《重生六零:供销采购员的逆袭人生》 第1章 ?不,是1959! 头疼得厉害,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跟要裂开似的。 林卫家想抬手揉揉,胳膊却不听使唤,跟不是自己的一样,连动动指头都费劲。 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只有头还在不住地疼。 嘴里干得冒火,嗓子眼儿也又干又疼,再没水喝恐怕就要哑了。 “水……”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嗓子眼挤了出来。 “卫家咋了?你小子魔怔了,大清早的不睡觉,瞎叫唤啥啊。”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声音钻进耳朵。 这声音……林卫家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一睁眼,看到的是黑乎乎的木房梁,还有拿旧报纸糊的顶棚,报纸都黄了,一块块往下掉。一股子汗味儿直冲鼻子。 脖子僵硬地转过去,朝着声音的方向看。 对面是一张双层木床,上铺探出半个身子,一个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年轻人,正睡得迷迷糊糊地瞪着自己。 那张脸上还带着股没退干净的学生气,这不是中专和他同一个宿舍的周伟民是谁? 可不对啊,周伟民去年才办的六十大寿,在酒桌上还说自己老得头发牙都快掉光了,怎么一下年轻了这么多。 这是做梦,还是走马灯? 林卫家一骨碌坐了起来,起得太猛,眼前一黑,差点又摔回去,赶紧伸手扒住床边,好半天才稳住。 狭小的房间内放着四张双层木床,把地方占得满满当当。墙上刷着石灰,已经有些斑驳,上面还贴着几张“劳动最光荣”的画。 靠窗户有张掉了漆的木头桌子,上面乱七八糟地放着几个搪瓷缸子和几本书。 窗户是老式的木框子,玻璃上全是灰,外头天刚蒙蒙亮,看不太清。 这哪是二十一世纪的样子? 这床也不对劲,低头一看,身上盖的是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被,摸着拉手。 身上是件灰布背心,领口都磨破了。 胳膊不算是粗壮,但能看到肌肉块儿。 皮肤是晒出来的麦色,肚子上也没有天天坐办公室养出来的那圈肉。 手有点哆嗦,慢慢抬起来,往自己脸上摸过去。 脸上光溜溜的,没有眼袋和褶子。 林卫家记得很清楚,在工厂办完退休手续后,他回到家,刚准备躺下好好睡一觉,就感觉意识一阵模糊,身体慢慢失去了知觉 怎么会躺在这个学生宿舍里。 “周伟民?”试着叫了一声。 “干啥?”对面床上的周伟民哼了一声,不耐烦地翻过身,拿被子把头蒙住。 “赶紧睡,天还没亮透,还能眯瞪一会儿,今儿个还得去领分配通知呢。” 分配通知! 这三个字像道雷一样在林卫家脑子里炸开。 没错了,就是这一天,1959年,中专毕业,决定一辈子要去哪儿的日子。 自己现在就是个十八岁的中专毕业生,林卫家。 使劲在大腿上拧了一把。 “嘶——”真疼,疼得一咧嘴,这不是做梦。 可倒下去之前胸口那阵要命的疼也实在得很,那种喘不上气,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怎么也忘不了。 现在呢,这个年轻有劲的身体,这个又熟又陌生的屋子,连空气里那股子煤烟味儿,都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一件事。 他重生了。 重生回了1959年。 这种想都不敢想的事,咋就让自己给摊上了。 虽然过去几十年在工厂里埋头苦干,却因不懂巴结领导,始终是个普通工人,熬到退休也没机会出头。 但是好不容易退休,正准备享受生活,没想到家业、票子、好日子,一下子都没了。 又回到了这个吃不饱穿不暖,说不定哪天就得饿肚子的年头。 真不想回来啊,就算要回来,早几年晚几年都行,干嘛偏偏是1959年! 这个年份,不光是即将毕业分配,还有那场马上就要来的大饥荒…。 “卫家,你咋了?真魔怔了?”对面下铺一个戴眼镜的同学也被弄醒了,坐起来,担心地问。 “你这脸色白得吓人,是不是做噩梦了?” 噩梦? 使劲吸了口气,逼着自己定下神来。 慌没用,得赶紧把眼前这事弄明白。 “没……没事。”林卫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着正常点,“可能是快分配了,心里头发慌。” “嗨,慌个啥。”戴眼镜的同学笑了,拿起枕头边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咱们好歹是中专生,再差也能分个公家单位,端上铁饭碗,比窝在乡下刨地强多了。” 铁饭碗。 林卫家没说话。 要是没出差错,自己会被分到北京一个国营厂当技术员,吃上商品粮,确实是个人人羡慕的铁饭碗。 可接下来几年,家里人……一想到那几年,长辈们一个个饿得没了人形,有两个没熬过去,心里就像被刀子剜一样疼。 自己那时候虽然靠着工人的身份和定量,没饿死,但眼睁睁看着亲人受罪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滋味,一辈子都忘不了。 现在,自己回来了。 带着后面几十年的记忆,回到了所有事还没开始的时候。 要是能提前做点准备,是不是就能让家里人少受点罪,是不是就能改了那要命的结局? 脑子里的林卫家,已经不是那个十八岁,对将来既盼望又害怕的毛头小子了。 这是一个在车间里消磨了一辈子的人,到老才明白光靠技术不够,可再没机会重来了。 既然老天爷让咱重活一次,就不能白活。 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桌子边,抄起自己的搪瓷缸子,把里面的凉白开一口气灌了下去,干得冒烟的嗓子总算舒服了点。 窗户外头的天,已经露出了点白色。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满街的汽车,只有一片片的平房,空荡荡的马路,偶尔能听到一两声自行车铃铛响。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那么缓慢。 但林卫家心里清楚,这安稳只是暂时的,一场大风暴马上就要来了。 既然回来了,就绝不能再让上辈子的惨事发生。 得活下去,还得带着林家所有的人,好好地活下去。 第2章 祖传玉佩 宿舍里渐渐热闹起来。 大伙儿一个个都起了床,刷牙洗脸的哗哗声,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话声,还有收拾铺盖的窸窣声,响成一片。 林卫家不声不响地挤在人堆里,跑到水池边,用凉水使劲泼了把脸。 那水冰得人一哆嗦,脑子里乱糟糟的感觉一下子清醒了不少,也更清楚自己的现在的处境。 自己学着记忆里十八岁时候的样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搪瓷缸子上印着鲜红的“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那条白毛巾上还印着个红“奖”字,床单虽然打了补丁,可洗得干干净净。 同学们身上穿的,不是蓝就是灰,要么就是一身绿,脸上的那股子劲头,是后来再也见不到的实在和干净。 一切都真实得让他心头发紧。 “卫家,发什么呆呢?赶快收拾,一会儿食堂该没饭了!” 周伟民一边把被子卷好塞进一个布袋子里,一边扭头催。 “哎,就来。”林卫家应了一声,转回到自己床铺跟前,瞅了瞅床边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铺盖卷。 东西不多,一个半旧的帆布口袋,里头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几本厚厚的专业书,再就是些零零碎碎的日用品。 过惯了好日子,再看看眼前这点家当,心里头说不出是啥滋味。 蹲下身子,把布口袋的口子拉开,一件件往里头装东西。 手上的动作有点笨,这身子骨虽然年轻结实,但好像还带着上辈子那股子懒散劲儿。 刚拿起一件叠好的褂子准备塞进去,手指头忽然在胸口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下意识地一低头,从领口里拽出来一根红绳,绳子下头,拴着一块暗青色的玉佩。 玉佩不大,不是个正经圆形,比铜钱大那么一圈。 瞧着不是啥好玉,里头还有点浑浊,上面刻着些看不大清楚的纹路,像是云彩又像是啥花纹。 玉佩被摩挲得光溜溜的,边边角角都圆了,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这是林家的传家宝。 听爷爷林大山说,这玉佩传下来好些年头了,打哪儿来的也说不清楚,就知道是祖上传下来的。 考上中专那年,娘王秀英亲手给戴上的,嘱咐了一遍又一遍,可不敢弄丢了。 上辈子虽然一直戴着,但也没当回事,就当个念想。 这会儿,这块玉佩就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带着一丝温凉的触感。 手指头轻轻地搓着玉佩,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好多事。 家里的起起落落,亲人的模样,还有那几年闹饥荒的光景,一幕一幕地在眼前晃。 一想到爹妈、爷爷、还有哥哥妹妹们在后来那几年饿得脱了相的样子,心口就堵得慌。 “不管咋说,老天爷既然让我重活一回,就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他们受罪!”心里头发狠,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 “嘶——”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低头一看,原来是整理行李时,被桌子上一根毛刺划破了一道小口子,刚才情绪激动,用力捏紧玉佩时,伤口恰好蹭在了玉佩边缘的凸起上。 口子被这么一挤,一滴血珠,瞬间从指尖滴落在了那块暗青色的玉佩之上。 就在血珠接触玉佩表面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滴血并没有像寻常那样滑落,而是如同水滴渗入海绵一般,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玉佩迅速吸收了! 紧接着,那块原本温凉的玉佩,瞬间变得滚烫! 不是那种被阳光晒后的温热,而是仿佛一块被烧红的烙铁,紧紧地贴在了他的手掌皮肤上! “嗯哼!”林卫家闷哼一声,差点没把玉佩给扔出去。 下意识地想将其扯下,但那滚烫的玉佩仿佛粘在了皮肤上,怎么扯都扯不掉。 与此同时,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被玉佩贴住的部位,钻入了他的体内! 那股热气在身子里乱窜,又疼又胀,难受得要命。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宿舍里同学们的交谈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死死地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紧紧攥着拳头,感受着那股热流在体内奔腾,最后仿佛找到了归宿一般,猛地冲向他的眉心祖窍! “轰!” 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眼前白花花的一片,啥也看不见了,头晕得站都站不稳。 这个过程似乎很长,又似乎只是一瞬间。 等再能看清东西、听见声响的时候,胸口那火烧火燎的疼已经没了,玉佩也变回了原来的凉丝丝,好好地贴在皮肤上,好像刚才啥事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指尖的伤口还在,手掌被烫到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异样感,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似乎与玉佩建立了一种联系。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仿佛在他脑海深处,多了一个看不见的“门户”,只要他集中精神,通过这个“门户”看到玉佩中的景象,是一片朦胧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空间。 这是什么? 玉佩认主?小说里写烂了的桥段,竟然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不过重生这么离谱的事情都发生了,现在又多了个空间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毕竟重生和空间已经是固定搭配了。 林卫家的心脏砰砰狂跳,不是害怕,是激动,是看到了希望!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如果这玉佩真的蕴含着什么超自然的力量,那无疑是他改变命运、守护家族的最大依仗! 他强压下立刻探究那个“空间”的冲动,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 还是待会找个没人的地方研究比较好,不然到时候万一在宿舍表演个大变活人,那麻烦就大了。 赶紧把玉佩塞回领口里,感受着那点凉意,心里头却跟开了锅一样。 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懂。 在这个年头,任何不合常理的事,一旦让人知道了,带来的不是好处,是能要人命的灾祸。 这玉佩的秘密,必须烂在肚子里,天王老子都不能说,就是最亲的家里人也不行。 这事儿只有自己知道才最稳妥,必须小心再小心。 “卫家,你咋了?蹲那儿半天不动。”周伟民捆好了被子,走过来奇怪地看着他。 林卫家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还挤出个笑:“没事,刚才有点头晕,可能起猛了。”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将还在隐隐作痛的指尖蜷缩起来。 “没事就好,赶紧的,吃饭去!今天可是分配的大日子!说不定食堂还有加餐呢。”周伟民不疑有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朝门外走去。 第3章 空间!空间! 去食堂的路上,林卫家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前往食堂的林荫道上,人流渐渐密集起来,充满了年轻学子特有的朝气与喧闹。 大家三三两两,讨论着即将公布的分配去向,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离别的愁绪。 “听说今年有去一机部的名额呢!” “要是能分配到四九城里的汽车厂就好了,听说福利好。” “卫家,你成绩好,说不定能分到好单位!” 同学们说啥,林卫家就“嗯啊”地应着,心思早就不在这儿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胸口那块玉佩的事。 胸口那块玉佩紧贴着皮肤,传递着温凉的触感,不断提醒他之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不行,得稳住。 这来来往往的都是人,要是让人看出点不对劲,那可就麻烦了。可心里头又跟猫抓似的,痒痒得不行,总想着再去那玉佩里头瞧瞧。 就这么一边跟着大伙儿往前走,一边尝试着集中精神去触碰那个“门户”。 感知到能够以部分精神的方式进入那个空间。 他不再犹豫,再也压抑不住探索的念头,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将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眉心祖窍,想象着自己的意识化作一只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无形的门。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鸣。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线,将他的部分精神从躯壳中牵引而出,猛地投入了一个未知的所在! 下一刻,他的“视野”变了。 依旧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机械地迈步,能听到远处食堂方向传来的鼎沸人声,能闻到空气中飘来食物的气味。 但他的内在视野,却轰然洞开。 感觉自己仿佛悬浮在一个灰蒙蒙的空间之中,上方没有边际,没有光源,但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柔和的白光,足以让他看清一切。 正下方,是一片黝黑、湿润的土地,看起来极其肥沃,甚至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生机。 这片土地大致呈方形,他下意识地用过去的经验估算,大概有十亩左右。 十亩黑土地! 在这片土地的正中央,有一口泉眼。 泉眼不大,只有井口大小,清澈的泉水正从泉眼底部涌出,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水洼上方,隐约缭绕着一层如同薄纱般的白色雾气,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 林卫家的意识仅仅是靠近,就感觉仿佛三伏天饮下冰泉,重生后一直隐隐残留的头痛和身体的沉重感,竟然在这一刻减轻了大半,精神为之一振! 这泉水,绝对不是一般的水!是宝贝! “灵泉!”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意识。 西红柿小说里快写烂的桥段,此刻竟成了现实!这泉水,绝非凡品! 在方形土地的旁边,还有一片灰色的区域,面积大概也有十亩,但高度似乎没有上限。 意识好奇地探向那片区域。 这片区域给人一种绝对静止的感觉,时间在那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储物空间! 几乎是一瞬间,林卫家就明白了这三个区域的用途。 黑土地用于种植!灵泉功效非凡!灰色区域用于储存,时间静止! 我的老天爷! 就算上辈子见过不少世面,这会儿也忍不住心里头喊了一声。 这哪里只是一块玉佩,这简直就是一个随身携带的、功能齐全的微型生态农场兼超级仓库! 在这个粮食比金子还珍贵的年代,这十亩只属于自己的黑土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即将到来的饥荒中,他将拥有一个粮食生产基地! 那口泉水,虽然还不晓得有啥大用处,但光闻闻那味儿就知道不是凡品。说不定真能强身健体,治个病啥的。 要是能让爹妈的身子骨硬朗点,让哥哥有力气,让弟弟妹妹们能吃饱长个儿,那就比啥都强。 如果能加速植物生长,外界一个月,空间里或许就能收获一茬!这其中的时间差,带来的将是生存资源的绝对保障! 而那时间静止的储物空间,更是解决了粮食储存的大问题! 收获的粮食可以完美储存,不怕霉变,不怕虫蛀! 这金手指,简直逆天! 有了这么个宝贝,之前愁的那些事,心里头想的那些道道,就都有了着落! 自己再也不是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干着急没办法的林卫家了! 有了这个空间,不仅能守护家人平安度过寒冬,他甚至有能力让他们活得有尊严,有希望! 自己脑子里记得那么多事,再加上这个宝贝,一步步地来,肯定能给林家挣出一条不一样的活路来! 一个大概的章程,开始在脑子里头盘算起来。 首先要验证空间的规则!时间流速是否与外界一致?灵泉的具体功效如何?种植作物的生长周期是多久?储物空间的操作细节,所有这些,都必须尽快摸清! 心里头急得不行,可面上还得装着。 “卫家!发什么呆呢?打饭了!”周伟民拿胳膊肘捅了一下,一下子把人从那片地方给拽了回来。 林卫家一个激灵,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食堂打饭的队列里。 赶紧收回心思,接过周伟民递过来的两个杂粮窝头,还有一碗清得能看见碗底人影的稀粥。 看着碗里寥寥无几的米粒,感受着肚子里传来的饥饿感,再对比意识空间中那十亩等待开垦的肥沃黑土地和那口神奇的灵泉,这差别也太大了。 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又干又硬的窝头,眼神却异常明亮。 前世,他只会埋头干活,不懂人情世故,结果在车间蹉跎了一辈子。” 这一辈子,有了这个空间,肯定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这1959年,再也不是愁眉苦脸的开头了,是林家好日子的开端! 三两口把早饭扒拉完,对周伟民说:“伟民,你们先去大礼堂吧,我肚子不大舒坦,想上个茅房。” 周伟民也没多想,挥挥手:“那你快点啊,一会儿就得去礼堂集合了,别迟了。” 得找个清静、没人打扰的地方,好好试试这宝贝到底咋用。 第4章 规划空间 林卫家放下碗筷,站起身就走出了闹哄哄的食堂。自己没往茅房那边去,反倒一拐弯,绕到了宿舍楼的后头。 这地方平时没人来,堆着些破桌子烂板凳,墙角旮旯里长满了野草。 除了打扫卫生的同学,估摸着也就晚上有些小年轻偷偷摸摸地过来。 大清早的,人要么在食堂填肚子,要么就去大礼堂等着听分配,这儿肯定是清静的。 林卫家伸长脖子往两头瞅了瞅,四下里静悄悄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快步走到墙角一堆废弃桌椅的后面,这里形成了一个三角区域,从外面很难看到。 背靠着冰凉的墙,闭上眼,定了定神,努力让因为紧张和期待而有些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 意念沉入识海,再次看向了那个门户。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进入顺利了许多。 轻微的失重感过后,他的意识体再次站在了那片神奇的黑土地中央,心中不由得感慨,上辈子怎么就没有发现这样一个空间呢。 踏在黝黑的土地上,一种无比踏实的感觉传来。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黑土,入手湿润,肥得仿佛能攥出油来。 空气中弥漫着灵泉方向传来的清新气息,吸入一口,都感觉精神一振。 肥沃的土地,冒泡的灵泉,静止的储物区。 可惜只有十亩地,初期必须精打细算,不过也满足了,好歹还有个空间,上辈子看西红柿小说,有人穿越啥都没有,那才是真的悲催。 如今这年景粮食是绝对的重中之重,大部分的土地必须得拿来种粮食,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蔬菜也不能少,光吃粮食也不行,没有维生素的补充也是不行的。 剩下点地,可以试试种点葱姜蒜,或者弄点常用的草药,关键时候能救命。 这个泉水也不知道是不是也像小说里写的能够改善体质啥的,不过只是闻一下,就感觉神清气爽,相比应该是可以的。 除了的改善体质、排除杂质,不知道能不能对动植物的生长是否有显着的促进作用。 这些都需要慢慢的去实验,可以先用在空间内种植的作物上,观察生长速度和品质变化。 自身的实验也要谨慎一点,他可不像刚重生就又出现什么意外。 下一步就是要看一下这个储物空间到底如何使用了。 心念一动,意识集中在手中的搪瓷缸上。 下一刻,他感觉手中的搪瓷缸消失了。 几乎同时,在空间那个时间静止的储物区域内,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色字样的搪瓷缸,静静地出现在那里,保持着刚刚被放入时的状态,连里面残留的一滴水珠都凝滞不动。 “取出。”他意念再动。 搪瓷缸瞬间又回到了他手中,位置状态与他放入前一刻一模一样。 反复试验了几次,存取自如意念所至,物品便瞬间在现实与静止储物区之间切换。他甚至尝试了将口袋里的一张皱巴巴的草纸放入取出同样成功。 “真是神了!”林卫家心中振奋。这个储物功能,简直是为这个时代量身定做的! 这下好了,往后有了重要的东西,都能往这里头一放,不怕坏也不怕丢。这不就是自个儿的保险柜?不,比保险柜还保险! 接下来是重头戏,种植。 他蹲下用手捧起一把黑土。土壤细腻湿润,怕是比东北黑土地还要肥。 种什么?现在他手头没有任何种子。 下意识目光回到空间外到处搜寻,正好瞅见几丛野草,上面已经结了籽。 集中精神,尝试着用意念锁定现实中墙角一株最常见的狗尾巴草。 意念集中,如同无形的触手,轻轻触碰那株狗尾巴草上几颗成熟的草籽。 下一刻,他感觉到几颗微小的草籽被无形之力采集,然后直接出现在了空间的黑土地上方,并按照他的意念,均匀地撒在了一小片区域内。 “真的可以!”这下可方便了,在外面就能把东西弄进来,手都不用动。 如法炮制,又从不同角落的杂草上,采集了几种不同类型的草籽,发现最远能够隔空收取方圆10米内的物体。 然后,就是验证灵泉和生长速度的关键了。 将意识投向那口灵泉,尝试用意念取水。 一股细微的阻力传来,但很快一道纤细的水流便从泉眼中被引出,如同被无形的手操控着,精准地洒落在刚刚播种下去的那些草籽所在的区域。 黑土迅速吸收了蕴含着微弱白光的灵泉水,变得更加黝黑发亮。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的精神感到一阵轻微的疲惫,这种精细的意念操作消耗了不少精神。 退出空间,回到现实,身体靠在墙上,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歇了口气,再次集中精神,感应空间内部。 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之前播种下去的那些草籽,在灵泉水的浇灌下,竟然已经破土而出! 嫩绿的芽尖突破了黑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生长着!虽然还只是幼苗,但这生长速度,已经超出了常理! 按捺住激动,最后检查了一遍空间。草苗在缓慢生长,灵泉依旧汩汩冒着,储物区里的搪瓷缸和草纸也安然无恙。 随后他再次种下了一些草籽,但是这次他没有使用灵泉浇灌,看看和在外界生长有啥不一样。 做完这一切,把自个儿踩过的脚印抹了抹,这才从角落里出来,不紧不慢地往大礼堂走。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阳光照在身上,林卫家却感觉自己的内心比这阳光更加炽热。 初步试验大获成功! 有了这个空间,他之前的规划就有了坚实的根基。 当前最迫切需要解决的环节是如何合理的拿出空间的产物。 但是玉佩空间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最大的风险源,绝不能泄露分毫。 所以采购员的身份至关重要!如果能成功分配到县供销社,利用出差采购的机会,成天往外头跑,拿点东西出来也就有了由头,不容易让人怀疑。 第5章 我要当采购员! 学校的大礼堂里挤满了人,乌泱泱的一片。 木头椅子坐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着汗味儿和旧木头的味儿,嗡嗡的说话声就没停过。 毕业分配大会即将开始。 旁边的同学揣着《毕业分配意向摸底表》,紧张得手心冒汗。“卫家,你说我填‘服从组织分配’,会不会真给我分到大西北去啊?” 林卫家安慰道:“放宽心,咱们是技术人才,国家需要的地方多着呢。” 前排,周伟民正跟几个京城本地的同学吹牛:“我爸说了,最好能进一机部下属的厂子,福利好,离家也近。” 一个同学羡慕地说:“你家有门路,我们可就听天由命了。” 另一个则看向林卫家:“要说稳,还得是卫家,年年拿奖学金,学校肯定给他留最好的单位。” 这些议论,让林卫家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别人的康庄大道,却不是他想要的归途。 手里捏着张刚发的表,纸有点糙,上头的油墨味儿还有点冲鼻子。 表格很简单,主要是填写个人基本情况和分配意愿。 上辈子,自己就是在这张纸上写了“服从组织分配”六个字。 然后就被分到了北京的国营大厂,当了个技术员,吃上了商品粮。 但今天,他的笔尖悬在“第一志愿”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讲台上的喇叭“滋啦”响了两声,负责分配的老师开始讲话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套话。 “同学们,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要扎根基层,当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 这些话,上辈子听得热血沸腾,觉得好男儿就该志在四方。 但现在,他听到的是字面之下的潜台词:资源的极度不均,城乡的巨大鸿沟,以及个人在时代洪流中的无力。 眼光在礼堂里扫了一圈,瞅见了前排的周伟民,那小子正紧张地搓着手。 还瞅见另外几个家里有点门路的同学,他们脸上虽然也装着紧张,可那眼神里的底气,那份笃定,是藏不住的。他们大概早就晓得自己要去哪儿了。 “卫家,你填哪儿?”旁边的同学凑过来,拿胳膊肘碰了碰。 林卫家不动声色地用手遮住了表格,笑了笑:“还没想好,再看看。” 心思又回到了这张表上。 留在城里,进入国营厂。 这确实是条好出路,是这个年头多少人打破头都想抢的铁饭碗。有城市户口,每个月有定量的粮票、布票,有固定的工资。 但坏处呢?或者说对他这个带着前世记忆和惊天秘密的重生者而言,弊端是什么? 他将被束缚在工厂的规章制度里,行动受限。 最要紧的是离家太远了。 隔着几十公里,他如何将空间产出的粮食合理地送到亲人手中? 送一回两回,还能找个“出差带回来的特产”之类的由头,可那年头谁家不缺粮食?老这么送,谁不怀疑? 万一让人盯上了,那可是要命的事,不光是自己倒霉,还会连累一大家子。 而且,他清楚地记得,接下来几年,厂里一样缺吃少穿,工人也得勒紧裤腰带,饿得人浮肿的也不是没有。 留在那里,凭借他的工资和定量,只能勉强自保,想拉扯一大家子,无异于痴人说梦。 那么回家乡,去县供销社? 这话要是说出去,保准人人都觉得是傻了。 放着首都的技术员不当,跑回小县城当个采购员,这不是倒退是啥?家里爹妈知道了,估计也得骂。 可只有自己心里清楚,这才是唯一对的路。 这个身份,简直就是个天造地设的幌子! 当了采购员,就能名正言顺地往外跑,成天跟各种农产品、土特产打交道。 自个儿空间里产出的那些粮食、蔬菜、甚至以后养的鸡鸭,混在采买回来的东西里头拿出来,谁能看出来?这不就解决了最大的难题? 再说,县里离家就十几里地,回去一趟方便得很。家里啥情况,自己随时都能知道。 物资以“单位发福利”、“采购剩余”等名义,直接带回去,改善家人的生活条件和体质。爷爷、父母、兄嫂、弟妹等等他都能照顾到。 县城虽小,可人情关系多。供销社更是管着全县吃穿用度的关键地方。 在这里扎下根,比在北京当个不起眼的螺丝钉,用处大得多。 利弊清晰,答案很明显。 不再犹豫,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在‘第一志愿’那栏写下:“服从组织分配,但本人更希望能回到原籍柔县,为家乡的社会主义建设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没直接写供销社,那样会显得不服从组织分配。这么写,既表明了态度,也说清了想法。 凭着自己这中专的文凭和在校一贯不错的表现,学校在分配的时候,肯定会考虑个人意愿的。之前也打听过,县里供销社今年确实要人。 写完,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按下了一个决定未来二十年命运的按钮。 把表交上去的时候,负责收表的同学认识自己,还特地看了自己一眼,眼神里全是“你没搞错吧”的疑问。 讲台上,王老师开始一个一个地念名字和最后定下来的分配去向。 底下的人群里,不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或者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有人被分到了好单位,高兴得脸通红,跟旁边的人使劲握手;有人被分到了穷乡僻壤,一下子就蔫了,垂着头,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林卫家,柔县供销社,采购员岗位实习” 话音刚落,旁边好几个人都“啊”了一声,齐刷刷地扭头看着,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点同情。 “卫家,你疯了?放着京城不待,你回那小县城干啥去?”周伟民不敢相信地扭过头。 林卫家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家近,能照顾家里,挺好。” “好啥啊!那能比吗?京城那是啥地方?你咋就这么想不通呢。”周伟民替他可惜,急得直跺脚,“这都定了,怕是没法改了,你咋这么糊涂啊!” “在哪儿不是给国家干活,”林卫家又拍了下他的肩膀,“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往后我来北京出差,你可得管饭。” “那肯定的!你来了,酒管够!”周伟民一把拍开他的手,还是不住地摇头叹气,觉得这事儿实在是太可惜了。 第6章 火车回家 学校里的事就算办完了。手里捏着一张去柔县供销社报到的介绍信,胳膊底下夹着那个半旧的帆布口袋,林卫家就这样踏上了回家的路。 学校门口乱糟糟的,到处都是告别的同学。 大伙儿互相拍着肩膀,说着“以后常联系”、“到了单位来信”之类的话,有的女同学已经忍不住在抹眼泪了。 背着铺盖卷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汇成一股股人流,奔向各自的人生。 “卫家!你等等!”周伟民从后头追了上来,气喘吁吁的,“你真就这么定了?不再想想办法了?” 他脸上全是替人着急的样儿:“留在四九城 不好吗?我知道,回县里供销社也是个正经单位,吃公家饭的。 可那能跟首都比?你这脑子,是当技术员的料,回去当个采购员,那不是屈才了嘛!” 林卫家停下脚,把帆布口袋换了个手,拍了拍周伟民的肩膀,脸上是实实在在的笑:“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 你家就在城里,父母都在跟前。我那不一样,家里还有老人,底下还有弟妹,离家近点,我心里头踏实。” 这话半真半假,但周伟民听进去了,这个年头,“孝顺”还是个很重的词。 他叹了口气,不再劝了,只是用力地捶了一下林卫家的肩膀,“到了县里,好好干!以后来京城,一定来找我喝酒!” “放心,忘不了你这顿酒。” 跟几个处得还不错的同学又说了几句话,这才算真的散了。 …… 火车站里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汗味与烟草味,火车站里充满了分别的气息。 下午,他登上了开往柔县的绿皮火车。 好不容易上了那趟开往柔县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头更是挤得不行,跟下了锅的饺子似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自己凭着年轻力气大,跟扛麻袋似的扛着行李,从人缝里一点点往前蹭,好半天才找到了自己的座儿。 是个靠窗的硬座,这算运气不错了。 赶紧把帆布袋使劲塞到座位底下,一屁股坐下,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刚坐稳没多久,过道上一个没座的壮汉就凑了过来,身上一股子汗味,拿胳膊肘捅了捅:“哎,小同志,往里挤挤,让个地儿。” “大哥,这是我的座儿,有票的。”林卫家抬头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 “晓得你有票,我站票,”那壮汉不耐烦地晃了晃手里的硬纸板票。 “我这站一路腿都麻了,你让我靠窗边歇口气,透透风。” 这年头的火车上,这种事常见。 林卫家上辈子见得多了,也不跟他吵,只是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啊大哥,我晕车,就指着这点窗户缝透气呢。” 那壮汉瞅着他斯斯文文的样子,还想说啥,旁边一个穿着旧军装的中年人开口了:“行了,都是出门在外的,互相体谅点。 人家小同志买了坐票,你一个站票的就别挤了,到边上站着去。” 那壮汉瞅了瞅说话的中年人,看他一脸正气,没敢再咋呼,嘟囔了两句走开了。 “小同志,别介意啊。”那中年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出门在外,啥人都有。” “没事,谢谢大叔了。”林卫家也客气地回了一句。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总算是动了。 没再多说话,就把头转向了窗户外头,看着站台上送行的人影越来越小。 刚开始,窗户外头还能看到些城里的样子,低矮的厂房、一排排的红砖楼。 可火车越开越快,没过多久,那些房子就没了,换成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田地。 已是夏末初秋,本该是作物茁壮成长的季节。但窗外的田地里,庄稼稀稀拉拉,叶片泛黄。 这年景,显然并不风调雨顺。 偶尔能瞅见在地里干活的庄稼人,一个个晒得黢黑,身上的粗布衣裳补丁摞补丁。他们弯着腰,在地里忙活着,可那地里实在没啥看头。 上辈子在书上看过,说这几年天灾厉害,地里收成不好。可亲眼看见了,才晓得书上那几行字到底有多重。 …… 火车晃晃悠悠,到了黄昏时候,总算到了柔县。 这县城,比记忆里还要小,还要破。 就一条土马路从东头通到西头,两边都是些低矮的平房,墙皮都掉了色。 天快黑了,街上也没几个人,自己走到一家国营饭馆门口,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干部模样的人正跟服务员的抱怨。 “咋回事老张,今儿个连碗面条都没有了?我这可是有粮票的!” 那服务员的一脸苦相:“哎,您又不是不晓得,面粉早就供不上了,就这点棒子面窝头,您要不要?还剩最后几个了。” 这还不是家。从县里到柳树屯,还有十几里山路呢。 运气算好,在车站外头碰上个赶马车回村的邻村大爷。 上前搭了几句话,递过去五分钱,大爷挺实在,爽快地让上了车。 马车一出县城,路就颠得不行了。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只有一轮残月挂在天上。 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土路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这熟悉的味道让林卫家精神一振。 他离家越来越近了。 田地里的玉米杆子瘦瘦高高,叶子卷着边,泛着不健康的黄色。 “老伯,今年这庄稼,看着不太好啊?”林卫家试探着和车夫搭话。 “唉,甭提了!”大爷叹了口气,从腰里摸出旱烟袋,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老天爷不开眼,俩多月没正经下过一场雨了。 你瞅那苞米,秆子是长起来了,可那棒子能有几个粒?难啊,今年的日子怕是难熬……”大爷摇着头,不往下说了。 林卫家静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声。 靠在颠簸的车板上,闭上眼,装作打瞌睡,念头却悄悄地钻进了那块玉佩里。 之前撒下去的那些野草籽,浇过泉水的,已经长到巴掌高了,绿油油的,精神得很。没浇水的,才刚冒出点头。 心里有数了,可那十亩地,大半都还空着。 眼一睁,瞅见马车正路过一片小树林,林子边上长着不少野菜,有些上头已经结了黑乎乎的种子。 心里一动。 手就搭在车板边上,看着像是在扶着,可念头已经悄悄地探了出去,锁定了不远处一棵长老了的野苋菜。 “收!” 就感觉有啥东西轻轻地从菜上剥了下来,一眨眼,那一把黑色的苋菜籽就出现在了空间的黑土地上,还照着心里的想法,均匀地撒开了一小片。 成了! 强忍着心里的激动,又照着这个法子,从路边别的野菜上,悄悄地收了些种子。 这些东西虽然当不了主粮,可真到了没饭吃的时候,也能救命。 收了几回收手了,这玩意儿也费神。路过溪流的时候林卫家还收了点溪水放到储物空间,把刚撒下去的种子都浇了一遍。 马车又走了快两个钟头,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 “小伙子,到这儿了。顺着这条路走几里,就是你们柳树屯了。”车夫指了指前方一条更加狭窄的土路。 道了谢,跳下车,腿都坐麻了。 夜里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站在岔路口,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就远处有几个村子透出星星点点的灯火。 提起那个帆布口袋,迈开步子,一个人走上了回家的路。 第7章 回到柳树屯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只有萤火虫发出的点点亮光。 林卫家站在岔路口,看着那辆马车慢悠悠地拐了个弯,车上那盏昏黄的马灯在夜里晃晃悠悠,最后消失在黑地里。 提起那个半旧的帆布口袋,一个人走上了回柳树屯的最后一段路。 脚底下是黄土路,被车轮子压出了两道深深的印子,走在上面一脚高一脚低。 空气里一股子土腥味和干草晒焦了的味儿。 天上一钩月牙,没多亮,清清冷冷地挂着,勉强能照出个路影儿。 离家越近,那股子又想又怕的劲儿就越冲。 多少年没见过爹娘了,心里头惦记得慌,恨不得一步就跨到家门口。 可一想到马上要见着了,又有点腿肚子发软,不晓得该说啥好,更怕他们问起分配的事,自己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走了约莫半一刻多钟,腿都走酸了,前头黑乎乎的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是村口那棵大柳树。 这棵树在柳树屯,就跟城里的钟楼一样,谁也认不错,是村子的魂。 月光底下,那棵老柳树孤零零地立在那儿,还是记忆里那副老态龙钟的样子,得两三个娃儿才能合抱过来。 只是原来那满树能垂到地上的柳条,现在也变得稀稀拉拉,没精打采地耷拉着,上头全是灰,风一吹,懒洋洋地晃荡两下,像个没睡醒的老头。 偶尔从哪个院子里,传来一声大人不耐烦的骂声,或者是一两声压着火气的吵嘴声,很快又没了动静,更显得村里头没啥生气。 村子当间那口老井边,有几个婆娘正围着打水。 井上的辘轳转得“吱吱嘎嘎”响,听着就费劲,好像随时都要散架。 那几个婆娘看见一个拎着口袋、穿得干干净净的后生走过来,都停了手里的活计,伸长脖子瞅着,头凑在一块儿互相嘀咕着啥。 其中一个嘴快的李家婶子认了出来,扬着嗓子喊:“哎呦,这不是卫家吗? 林家三小子回来了?出息了啊,从中专毕业了!”她这一嗓子,把旁边几家的狗都给喊叫了。 “李婶子,王大娘。”林卫家站住脚,挨个叫人,脸上带着笑。 “卫家回来啦!”王大娘也笑呵呵地说,一边上下打量着。 “你爹娘可盼你好久了,快家去吧,让他们也高兴高兴。瞧这娃儿,出去读了几年书,就是不一样了,白净。” 李婶子凑了过来,拿眼角瞟着那帆布口袋,一脸好奇地问:“卫家啊,毕业分配下来了吧? 分到哪儿了?是不是京城的大工厂?往后可就是城里人了,吃商品粮了!” 这话一出,另外几个打水的婆娘也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肯定是留京城了,卫家念书那么好!” “那可真是光宗耀祖了,咱们柳树屯也出了个吃公家饭的城里人!” “还没定呢,等过两天信儿到了才知道。”林卫家含糊地应付着,脸上还得带着笑。 “还卖关子,”李婶子咂了咂嘴,有点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行了,快家去吧,你爹娘这几天正念叨呢。” 嘴上说着客气话,可那几双眼睛,还是不住地在帆布口袋和那一身虽然半旧但很整齐的中山装上打转,眼神里有羡慕,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道了谢,没再多说,穿过那片空荡荡的打谷场。 场子边上,就是村大队的几间青砖瓦房,墙上还刷着“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红字,在周围一片土坯房里头,显得格外气派。 从打谷场辐射出去的,就是那条贯穿全村的主路。 路的一边,紧邻着牲口棚的,便是二爷爷林大河家。二爷爷是队里的饲养员,住这儿方便照看牲口。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比房顶还高,黑乎乎地立在那儿。 二爷爷为人沉默寡言老伴早逝,唯一的儿子林建业也在十年前救火牺牲,如今只留下他和守寡的儿媳周桂兰,以及他最看重的孙子,现任民兵队长的林卫军。 顺着路再往里走,地势高点的地方,是大队长林振邦的家。 林队长是爷爷林大山的堂弟,在村里说话有分量,他家也是村里少有的砖瓦房,院墙砌得比别人家都高。 而自家的院子,则在主路的另一侧,离打谷场不远不近,一个普普通通的土坯院落。 隔着几户人家,是赤脚医生赵老汉的家,他家院子里不种菜,种的全是草药,离老远好像都能闻见一股子药味儿。 每一处景象,都勾起他深埋在灵魂深处的记忆。 他想到了三爷爷林大海一家。三爷爷家并不住在柳树屯,而是住在邻村的小河沿村。 年轻时因分家产觉得老大林大山偏心,一直心存芥蒂,两家往来不多。 林卫家望向小河沿村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偶尔有一两点灯火闪烁。 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了下去。 提起口袋,迈开步子,走上了那条闭着眼都能摸回去的小路。 哪里有个坑,哪里有块石头,心里头都清楚得很。 可今天再走,却觉得脚底下有点飘,好像踩着的不是实地。 终于,站到了自家院门口。 院门还是老样子,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树枝拿藤条捆的,好像风大点就能吹倒。墙是土坯的,墙头上的泥都叫雨水冲得掉了不少。 停了片刻,没有马上推门。 透过门缝往里瞅,院子不大,但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码着一小堆劈好的柴火,屋檐底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捆捆的干菜。 屋里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能听见爹林建国拨算盘珠子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清脆得很。 还能听见娘王秀英低低的咳嗽声,还有大哥林卫东压着嗓子的说话声。 “他爹,你说卫家的分配通知,这两天该到了吧?可别分到啥山沟沟里去,那孩子打小就没吃过苦……”。 “瞎操心!他是中专生,国家干部,再差能差到哪儿去!” “肯定是留京城,进大厂子!” “留北京是好,可也太远了,一年到头见不着面。” “远怕啥?有出息就行!” 他伸出手,轻轻地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第8章 再见父母 院子里,昏黄的煤油灯光底下,王秀英正坐个小板凳上,弓着背,跟前放着个大瓦盆,盆里是刚从地里剜回来的野菜。 她手里拿着把小刀,正在把烂叶子、黄叶子一点点择掉。 听见门“吱呀”一声响,她抬起头,瞅见门口立着个人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定住了。 手一松,择了一半的野菜和小刀“啪嗒”一下全掉在了地上。 “卫……卫家?”她的声音颤抖着。 “娘,我回来了。”林卫家喉咙管里头发堵,赶紧往前走了几步。 “我的儿!”王秀英“嚯”地一下站了起来,起得太猛,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是你?真是你?你咋这个时候回来了?信上不是说还得些日子,分配才下来吗?”一连串的话急急地从嘴里蹦出来。 她也顾不上捡地上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到了跟前,伸出那双又干又糙的手,想摸摸儿子的脸。 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怕手上的泥土给弄脏了,就在自个儿身上使劲擦了两下,才颤巍巍地落在了林卫家的肩膀上。 “瘦了,咋瘦了这么多?在学校里头没吃好饭是不是?”她从上到下地打量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没瘦,娘,我好着呢,壮实着。”林卫家一把抓住王秀英的手,那手上全是裂口和磨出来的老茧。 母亲比记忆里头还要瘦小,再一次见到还算年轻的母亲,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秀英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 然后好像想起了啥,赶紧拉着人往屋里走,“快进屋,快进屋,外头有风。肯定饿了吧?娘这就给你做饭去!”她一边说一边就要往灶台那边去。 她一边说一边风风火火地奔向灶台。 这时屋里传来一个带着些许疲惫和威严的男声,打断了母子间这激动人心的重逢:“秀英,在外头跟谁说话呢?” 林卫家跟着母亲走进屋。 堂屋里,爹林建国正坐在那张用了几十年的八仙桌旁边,桌上一盏煤油灯。 他手里拿着个旧账本,眉头拧成个疙瘩,另一只手在个老算盘上拨得“噼里啪啦”响。 听到动静,林建国抬起头,他不像母亲那样情绪外露,只是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落在林卫家身上。 “回来了。”声音低沉而沙哑。 “嗯,爹,我回来了。” 林建国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复杂。 王秀英已经把人拉到了屋里头,按在一条长凳上,嘴里还在不住地念叨:“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捎个信儿,家里啥也没准备。坐了一路车,累坏了吧?快歇着。 他爹,你还愣着干啥?快去给娃儿舀点水擦把脸,这一路上还不知遭了多少罪呢!” 屋子是典型的北方农村土坯房,进门需要下意识地低一下头,不然容易碰着门框。 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一扇不大的木窗户,糊着泛黄的窗户纸,透进有限的光线。 一进门是外屋,也就是兼做厨房的地方,砌着一个连着里屋土炕的砖石大灶台。 旁边堆着些码放整齐的柴火,墙上挂着几件黑乎乎的炊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野菜清苦味和玉米面混合,属于这个家庭日常饮食的味道。 林建国没有说话,站起身,走到外屋那口半人高的大水缸旁边,拿起飘在水面上的葫芦瓢,舀了半瓢井水倒进一个豁了口的黑瓦盆里。 又从墙角一个藤条编的壶壳里,拿出里头的竹壳暖瓶,拔了木头塞子,小心地往盆里兑了点热水。 拿手试了试水温,才把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毛巾浸湿,拧干,一句话不说地递了过来。 “谢谢爹。”林卫家连忙伸出双手接过那块带着皂角味道的毛巾。 那带着点皂角味儿的温热毛巾一上脸,把一路上的灰尘和疲惫都擦掉了不少,也把那股子酸劲儿给逼回了眼睛里。 这就是家!这就是上辈子没能好好孝顺,这辈子拼了命也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亲人! 这时候,里屋的门帘一挑,大哥林卫东和二哥林卫疆也从里屋走了出来。 瞅见堂屋里多了个人,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就乐开了。 “三弟!” “卫家回来了!” 林卫东是个憨厚性子,上来就往林卫家肩膀上擂了一拳,力气大得很,“你小子,可算回来了!” 林卫疆话少,就站在旁边嘿嘿地笑,眼神里头全是高兴。 门帘后头,妹妹林卫红和小弟林卫民也探出两个小脑袋,怯生生地看着这个许久没见的三哥。 一家人,总算是凑齐了。 王秀英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从锅里盛出了一锅热气腾腾的野菜粥。 粥熬得清汤寡水,但里头掺了不少切碎的野菜,闻着也挺香。 又从碗柜里拿出几个黑乎乎的窝头,一人分了一个。 “快吃,快吃,都饿了。”王秀英把最大的一碗粥和最大的一块窝头推到了林卫家跟前。 一家人围着桌子,就着昏暗的灯光,呼噜呼噜地喝起了粥。 那粥熬得很稀,但里面还是能看到不少米粒,掺杂着切碎的野菜,散发着粮食的香气。 旁边,放着两个黑乎乎的窝头,是用麸皮和着玉米面做成的。 这就是林家的晚饭。虽然简单,但比起林卫家想象中最坏的情况,还是要好上许多。 林卫家端起碗,看着碗里这碗来之不易的晚饭,再看看家里人那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心里头就跟被啥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闷得慌。 他拥有逆天的空间,能种出吃不完的粮食,可就在此刻,他的家人,却还在为这样一碗稀粥而感到满足。 端起碗,大口地喝了一口。粥的温度恰到好处,带着一丝野菜的清甜,滑过喉咙涌入胃中,虽然远比不上后世的山珍海味,但他却觉得无比美味。 “慢点喝,锅里还有。”王秀英心疼地看着,又想把自己的窝头掰一半过来。 林卫家再也说不出话,摇了摇头,只是埋头大口地喝着粥,好像要把所有的滋味都咽到肚子里去。 第9章 夜话与种子 晚饭桌上的那点热气,很快就在微凉的秋夜里散去了。 一顿简单的野菜粥和窝头下了肚,先前那点重逢的激动和喜悦,仿佛也跟着那点稀薄的粮食一起,沉淀到了每个人的心底,化成了一种无言的安宁。 堂屋里,那盏罩着玻璃罩的煤油灯被拨亮了一些,昏黄的光晕将一家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火苗的跳动而轻轻摇曳。 嫂子李红霞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端到灶房去清洗。 大哥林卫东和二哥林卫疆则搬了两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就着从屋里透出的光亮,检查着白天下地用的农具。 锄头有没有松动,镰刀的刃口需不需要再磨磨,这些都是庄稼人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父亲林建国没去院里,他重新点上了他的老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又从炕头的抽屉里,拿出了那个磨得包了浆的老算盘和一个厚厚的账本。 他是队里的会计,吃过晚饭算工分、理旧账,是他雷打不动的功课。 “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声,清脆而有节奏,成了这宁静夜晚里清晰的背景音。 王秀英则拉着林卫家的手,坐在炕沿边上,就着油灯的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儿子,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在学校里,能吃饱饭不?” 她摸着林卫家虽然清瘦但结实的手臂,心疼地问。 “我看你,是比去年暑假回家的时候瘦了些。” “娘,没瘦,壮实着呢。”林卫家笑着回答。 “学校里顿顿都是白面馒头大米饭,管够吃。” 他撒了个谎。学校食堂虽然比家里强,但也远没有那么富裕,尤其是这两年,粗粮越来越多,饭量大点的半大小子,能混个半饱就不错了。 但他知道,这些话不能跟母亲说,只会让她更添愁绪。 “那就好,那就好。”王秀英信以为真,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能吃饱就行。你这马上就要去上班了,是国家干部了,可不能再饿着肚子。” 坐在一旁的林卫民,正趴在小桌上,借着光亮用小石板演算着白天老师教的算术题。 听到母亲和三哥的对话,林卫民抬起头,一脸崇拜地看着林卫家: “三哥,你以后上班了,是不是就跟电影里的人一样,天天都穿四个口袋的衣裳,还别着钢笔?” “你个丫头片子,就知道瞎想。”林卫家笑着刮了下他的鼻子。 “好好念书,往后你也去当国家干部。” 一家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的都是些最寻常不过的家常话。 林卫家静静地听着,感受着这份久违的、被亲情包裹的温暖,心里头既踏实,又有些发酸。 过了一会儿,嫂子洗完了碗筷,从灶房出来,对王秀英说: “娘,水烧好了,您和爹先烫烫脚吧,解解乏。” 烫脚,是这个家为数不多的享受之一。 用一个半旧的木盆,倒上滚烫的热水,一家人轮流着泡,能驱散一天的疲惫。 林卫家也跟着母亲和嫂子,帮着端水递毛巾。 …… 等家里人都洗漱完毕,准备睡下的时候,林卫家对林建国说:“爹,我出去转转,消消食。” 林建国从账本里抬起头,瞅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算是答应了。 林卫家出了堂屋,外头的夜风一吹,脸上凉飕飕的,让他那因为温情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没在院子里多待,直接就奔了院子角落那个小储物间,他记得储物间里应该有一些种子。 储物间是用土坯垒成的小屋,黑漆漆的,散发着陈年木头和干草混合的味道。 借着从堂屋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破旧的农具,几个闲置的瓦罐,还有一些捆扎好的柴火。 墙角立着的几个麻袋上,他走上前,用手摸了摸其中一个麻袋,入手的感觉有些粗糙,里面装的是颗粒状的东西。 小心翼翼地解开袋口的一角,借着微光往里一看,心中顿时一阵狂跳。 是玉米! 虽然这些玉米颗粒不大,有些干瘪,颜色也有些发暗,但毫无疑问,这也能当做种子,只要用水泡发一下,就能种出玉米来了! 又摸了摸旁边一个更小的布袋,里面是圆滚滚的黄豆,旁边还堆放了一些土豆,这个也能种。 有了种子,他的空间就能真正地运转起来,就能产出实实在在的粮食,改变家人的命运! 林卫家激动得心脏都在砰砰直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灯光依旧,家人都在屋里,没有人注意到他。 深吸一口气,将储物间的木门轻轻地带上,只留下一道缝隙。 然后他集中全部精神,将意识沉入脑海深处,与那个神秘的空间建立了联系。 “嗡——” 轻微的震鸣过后,他的意识体再次站在了那片神奇的黑土地上。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立刻将意念集中在现实世界中那个装着玉米的麻袋上。 想象着自己的意念化作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探入麻袋的布料缝隙之中。 这个过程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 意念仿佛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轻易地就穿透了麻袋。 他能“感觉”到那些干瘪的玉米粒在他意念的包围下。 林卫家小心翼翼地,取了大约二三十粒玉米、几十粒黄豆和一小块土豆。 这个数量,既足够他进行第一次种植试验,又不会在麻袋里造成明显的减少。 然后,他心念一动。 下一刻,那些作物凭空出现在了空间的储物区域内,静静地躺在那里。 将意念收回,检查现实中的麻袋。麻袋完好无损,袋口系得和原来一样,里面的玉米也没有丝毫晃动的痕迹。 成功了!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体传来一阵轻微的疲惫感。看来这种精细的隔空取物,对精神还是有一定消耗的。 退出空间,他靠在储物间的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的急切稍稍减缓了些。 林卫家转过身,走回院子里。 第10章 规划空间种植 夜里的风比刚才吃饭的时候凉了不少,吹在胳膊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回到堂屋,娘和嫂子已经把碗筷都拾掇干净了,正就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小声说着话。 瞧见林卫家进来,王秀英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站起身来:“卫家,快去睡吧,坐了一天的车,肯定累坏了。” “嗯,娘,你也早点歇着。” 林卫家应了一声,没多说别的,洗漱完就掀开帘子进了里屋。 睡的还是那张从小睡到大的土炕,二哥林卫疆的呼噜声已经打起来了,听着又沉又匀,看来是真累着了。 林卫家脱了外衣,就这么躺了下来。 土炕硬邦邦的,硌得慌,身上盖的被子也远没有后世的被子那么软和,但一股说不出来的踏实感,却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能闻到被子上那股子太阳晒过的好闻味道,能听到窗户外头风刮过树叶子的“沙沙”声,还能感觉到身边二哥身上传来的热乎气。 这一切都那么实在,又那么不真实,像做梦一样。 夜深了,外屋的灶膛里最后一丝火星也熄灭了。 里屋的土炕上,林卫家挨着二哥林卫疆躺着,却毫无睡意。 晚饭桌上那沉闷的气氛,母亲担忧的眼神,父亲紧锁的眉头,还有哥哥们狼吞虎咽的样子,一幕一幕地在他眼前过。 尤其是那碗清汤寡水的野菜粥,那股子苦涩味儿仿佛还留在舌根上。 他侧过身,能清晰地听到二哥沉重而均匀的鼾声,像是在拉一个破旧的风箱。 这个家太苦了,太需要改变了。 不能再等了。 林卫家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心神平静下来。 他将全部的意念都集中到眉心,再次去触碰那个无形的“门户”。 有过几次经验,这次进入得更加顺畅。 一阵轻微的失重感过后,他的意识体已经稳稳地站在了那片熟悉的黑土地上。 空间里依旧是一片柔和的光亮,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脚下的黑土散发着湿润而肥沃的气息,深吸一口,都感觉精神为之一振。 他没有急着去种地,而是决定先把自己这个空间彻底弄个明白。 他的意识体先是来到了那片灰色的储物区域。 收进来的那几十粒玉米、黄豆和一块土豆,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仿佛时间在它们身上已经停止了。 他心念一动想着玉米,其中一粒玉米就从那堆种子中分离出来,飘到了他的“手”中。他又想着“放回”,那粒玉米又慢悠悠地飞了回去。 “果然如此。” 林卫家心中了然。这个储物区,不仅能存放东西,还能用意念进行精细的操作。 更重要的是,时间静止,这意味着任何东西放进来,都不会腐烂变质。 接着,他将目光投向了那口位于黑土地中央的泉眼。 泉水清澈见底,正从泉眼底部“汩汩”地向外冒着,形成一个桌面大小的水洼。 水面上缭绕着一层淡淡的白色雾气,光是靠近,就感觉神清气爽。 “这绝对是宝贝。” 林卫家心里想着,尝试着用意念去触碰那泉水。 一股清凉的感觉顺着他的意念传来。他试着引动泉水,只见一道纤细的水流便从泉眼中被牵引而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在空中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 他心念再一动,那水流又落回了泉眼之中,没有溅起一丝水花。 操控自如! 弄明白了储物和灵泉的基本用法,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种植。 他的意识体回到黑土地上,意念一动,储物区里的那些种子便全部飘了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米粒、黄豆粒,还有那块被他用念头切成好几小块的土豆,分别均匀地放进了土沟里,再用念头将旁边的泥土覆盖上去。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比用锄头干活快了不知多少倍。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看向那口灵泉,引出一股水流,小心地浇灌在刚刚播下种子的那片土地上。 就在蕴含着白色雾气的灵泉水接触到黑土的瞬间,神奇得让人几乎停止呼吸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刚刚被埋下去的种子,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生命力,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开始了生长! 只见一棵嫩绿的玉米幼苗,猛地一下就顶开了泥土,倔强地钻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棵,第三棵……不过眨眼的工夫,那片地上就冒出了一排整齐的绿芽。 而且,它们还在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速度,一节一节地向上生长,叶片也随之舒展开来。 旁边的黄豆和土豆也是一样,破土、发芽、长叶,整个过程被浓缩在了短短的几十息之内。 林卫家的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上辈子活了几十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可眼前这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是神迹!是真正的点石成金!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开始冷静地思考。 灵泉的效果如此霸道,那这个空间里的时间,和外面的世界是一样的吗? 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他立刻又在旁边开辟了一小块地,将在回家路上顺手收进来的几颗最常见的狗尾巴草籽撒了进去。 这一次,他没有用灵泉水,而是浇了一点他之前从外面收进来的水。 做完这个,他便退出了空间,开始静静地等待和观察。 等他感觉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左右的时候,他的意念回到空间。 那几颗狗尾巴草籽,也已经慢悠悠地破土而出,长出了细细的嫩芽。 虽然比不上灵泉催生的速度,但这个速度也绝对不正常! 在外面,一颗草籽从种下到发芽,怎么也得三五天工夫。 他心中一动,立刻退出了空间。 意识回到身体,他猛地睁开眼。 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个角度,二哥的鼾声还是那个节奏,一切都没有变化。 他估算了一下时间。 “一比十!” 一个惊人的数字从林卫家脑海中蹦了出来。 空间里的时间流速,大约是外界的十倍! 在里面待上一个时辰,外面可能才过去六分钟! 这个发现,让林卫家激动得差点从炕上坐起来。 时间流速十倍,再加上灵泉水那堪称恐怖的催生效果,两者叠加,这片十亩大的黑土地,简直就是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粮仓! 他再次进入空间,看着那已经长到半尺来高的玉米苗,心里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 有了这么一个逆天的宝贝,家里的困境将迎刃而解。 别说吃饱饭,就算是顿顿吃白面馒头、大米饭,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一个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这灵泉,是无限的吗? 他走到泉眼边,这一次,他不再是小心翼翼地引水,而是用意念,尝试着将水洼里的泉水大量地抽取出来,引到旁边的一个土坑里。 很快,水洼里的水就见了底。 他停了下来,死死地盯着泉眼底部。 只见那清澈的泉水,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一滴一滴地往外渗出。 那速度,慢得让人心焦,他估摸着,一天二十四小时下来,这泉眼能生成的泉水,恐怕也就将将够装满一个粗瓷大碗。 这个发现,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林卫家心中一部分的狂热。 “好险!幸亏发现得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灵泉并非取之不尽,而是产量极其有限的珍贵资源。 要是自己刚才头脑发热,用它来浇灌整片土地,恐怕用不了两天,就得把这点存货给耗干了。 看来,这宝贝得省着点用,得把每一滴都用在刀刃上。 他坐在泉边,冷静下来,开始重新规划。 首先,纯粹的灵泉原液,效果太强,长出来的东西品相也太好,容易引人怀疑,决不能轻易使用。 以后,它只用来培育那些最珍稀、最关键的东西,比如救命的药材。 其次,日常的种植,必须使用稀释后的灵泉水。 他可以用空间里储存的河水,按照不同的比例进行勾兑。 比如一比十,一比一百。这样既能保证一定的生长速度和品质,又能最大限度地节约灵泉。 最后,就是这片地的规划。十亩地,看着不小,但必须精打细算。 他用意念在黑土地上重新划分区域。最大的一片,大约七亩,作为“主粮区”,专门种植土豆、红薯、玉米这些高产作物。 旁边再划出一亩半,作为“菜园区”,种植白菜、萝卜和各种时令蔬菜。 剩下的地方,则划为“药材及特殊作物区”和“养殖备用区”。 规划完毕,林卫家看着眼前这片井井有条的土地,心里终于有了一份清晰而完整的蓝图。 他知道,自己肩膀上扛着的,不仅仅是一个秘密,更是全家人的未来。 那个去县供销社当采购员的决定,现在看来就是最佳掩护。 只有当了采购员,他才能名正言顺地、一次又一次地,将空间里的产出,合理地带回家中,带上饭桌。 做完这些,他的目光落再次在了那口汩汩冒泡的灵泉上,得亲自试试这泉水对人到底有啥用。 小心地操控着意念,从泉眼深处引出了一滴晶莹剔透的灵泉原液。 这一滴液体悬浮在他的意识体面前。 没敢直接喝,而是把这一滴水引到了旁边存放水的区域,用清水进行稀释。 整整一盆清水的量,才将那一滴灵泉的色泽完全化开。 将稀释后的灵泉水取出一小杯,然后退出了空间,回到了躺在炕上的身体里。 坐起身,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端起那碗无色无味的泉水,没多想,仰头就喝了下去。 水顺着喉咙下去,起初没啥感觉。 可过了没几息,一股热乎气,就从小肚子那儿慢慢升了起来,顺着胳膊腿往全身各处跑。 紧接着,他的额头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后背也渐渐湿透。 紧接着,额头上开始往外冒汗珠子,后背也渐渐湿了。肚子里还传来一阵轻微的“咕噜”声。 这感觉不难受,倒像是五脏六腑都被热水给冲刷了一遍。 大概过了一刻钟的工夫,身上的汗停了,肚子里的响动也平息了。 接踵而来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和舒坦。 身上那股子坐了一天车、又跑了一下午的乏劲儿,像是被这股热乎气给冲走了,一点儿不剩。 脑子变得格外清亮,耳朵也好像更灵了,能清楚地听到屋外头风刮过树叶子的“沙沙”声。 浑身上下,说不出的得劲! 这泉水的用处,比想的还要大! 这一个晚上,他彻底摸清了自己最大的底牌。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人受苦的林卫家了。 第11章 爷爷拍板 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东屋的门就“吱呀”一声轻响,王秀英趿拉着鞋,悄没声地走进了院子。 她先是走到鸡窝边上掏了两个还带着热乎气的鸡蛋,这才转身进了灶房,摸黑把风箱拉得呼呼作响,点燃了灶膛里的干柴。 火光一亮,映着她那张布满愁纹的脸。 锅里添上水,她从墙角的一个布袋里,用瓦瓢小心翼翼地舀出半瓢玉米面,又掺了些麸皮进去,就这么搅和着下了锅。 粮食得省着吃,男人和半大小子们要下地,肚子里没食不行。 屋里头,林卫家早就醒了。 听着外头母亲忙活的动静,还有二哥翻身时土炕发出的轻微声响,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涌上心头。 他没立刻起身,就那么睁着眼,听着家里的声音。 风箱的“呼嗒”声,锅里水烧开的“咕嘟”声,还有父亲在院子里咳嗽的声音,这些动静混在一起,就是家的味道。 等二哥林卫疆起了床,林卫家也跟着穿好了衣裳。 哥俩走到院子里,王秀英已经把早饭端上了桌,一人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还有几个拳头大的糠窝头。 “卫家,锅里给你留了鸡蛋,你赶紧趁热吃了。” 王秀英把一个煮好的鸡蛋塞到林卫家手里,蛋壳还有些烫手。 “娘,我不吃,给卫红和卫民吧,他们正长身子。”林卫家把鸡蛋推了回去。 “让你吃就吃,哪来那么多话!”王秀英眼睛一瞪,硬是把鸡蛋又塞了回来。 “你是要去县里吃公家饭的人,得把身子养好了,不能让人家看轻了。” 林建国在一旁吧嗒着旱烟,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林卫家拗不过,只好剥了壳,把鸡蛋分了一半给旁边眼巴巴瞅着的小妹林卫红。 一家人闷头吃着饭,堂屋里只有喝粥的呼噜声。 吃完饭,林建国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老大老二,扛家伙,上工了。” 林卫东和林卫疆应了一声,走到墙角拿起各自的锄头。 林卫家看着,也跟着站起身,顺手就抄起了墙角另一把半旧的锄头。 他这个举动,让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干啥?”王秀英第一个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锄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你这孩子好好的一个中专生,马上就是国家干部了,你去下地抡锄头?这要是让村里人看见了,不得把脊梁骨给戳断了!快,给我回屋里待着去!” “娘,话不能这么说。”林卫家没跟她抢,只是平静地解释。 “我这不是还没去报到嘛,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浑身都不得劲。再说,我在家躺着,让爹和大哥二哥在地里头晒日头,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大哥林卫东是个老实人,见状也帮着腔: “娘,就让三弟去吧,在屋里头也确实闷得慌。出去活动活动筋骨,挺好的。” “好啥好!他那手是拿笔杆子的手,哪是干庄稼活的料!”王秀英还是不松口,把锄头死死地护在身后。 一直没吭声的林建国,这时把烟杆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抬起眼皮,瞅着林卫家:“真要去?” “要去。”林卫家点了点头,眼神很坚定。 林建国没再多说,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对着王秀英说道:“让他去,吃点苦头,就知道天高地厚了。” 爹发了话,王秀英再不情愿,也只能把锄头还给了林卫家,嘴里还不住地念叨: “我的老天爷,这叫什么事啊,读书读傻了……”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村里的土路上已经陆陆续续都是扛着农具去上工的社员。 大伙儿瞧见林卫家也扛着锄头跟在林建国后头,都挺稀奇。 “哟,那不是建国家的老三嘛?卫家,念完书回来啦?” “是啊,卫家,你这文化人咋也下地了?” 林卫家也不觉得难为情,见着人就笑着打招呼:“李叔,王大婶,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这孩子,就是懂事。” 大伙儿听了都点头夸赞。 到了地头,生产队长林振邦正叉着腰,站在田埂上分派活计。 柳树屯的地多分在山坡上,叫“坡地”,土质硬,石头多,最是费力气。 今天队里的活,就是要把东头那几块最硬的坡地给翻一遍,好赶在下场雨之前把冬小麦给种上。 林卫家跟着大哥,分到了一长垄地。 他学着大哥的样子,站好架势,把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抡圆了锄头,卯足了劲儿往下砸。 “铛!” 一声脆响,锄头像是砸在了石头上,震得他虎口发麻,胳膊肘都酸了。 低头一看,那干得裂开一道道口子的黄土地,就只翻起来一小块土皮。 旁边的大哥林卫东,动作瞧着不快,可每一锄头下去,都稳稳当当,一大块土就被齐整地翻了过来,露出了底下还带着点潮气的新土。 他看林卫家那笨拙的样,停下手里的活,在一旁比划着:“卫家,腰得塌下去,使腰上的劲儿,别光用俩胳膊。你看,像我这样。” 林卫家学着大哥的样子,调整着姿势。 一锄,两锄……他到底是年轻人,身上又有灵泉水改造过的底子,慢慢地也找到了点窍门。慢慢地也找到了点窍门。 可这活实在太熬人了,没一会儿,额头上就冒出了汗,后背的衣裳也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皮发麻。 地里的社员们一边干活,一边扯着闲篇。 “今年这天,真是邪了门了,都快入秋了,愣是没下过一场透雨。” “可不是嘛,你瞅那苞米杆子,长得跟高粱秆似的,又细又黄,能结几个棒子?” “唉,甭提了,交完公粮,队里剩下的粮食,怕是撑不到明年开春就得见底。” 等到队长吹响歇晌的哨子时,林卫家几乎是立刻就扔了手里的锄头,一屁股瘫坐在了田埂上,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手掌心火辣辣的,低头一看,已经磨出了好几个亮晶晶的水泡。 他这才真切地体会到,从书本上看到的“面朝黄土背朝天”,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 晌午头,一家人就坐在田埂上,啃着家里送来的冰凉的糠窝头。 林卫家看着父亲和哥哥们那被烈日晒得黝黑的皮肤,看着他们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双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知道那张藏在怀里的介绍信,不能再等了。 傍晚收工回家,一家人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 王秀英打来一盆温水,心疼地看着林卫家那双磨破了皮的手,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 晚饭时,爷爷林大山也背着手,慢悠悠地从门外走了进来,今天林卫家回家所以林大山也就过来一起吃。 林大山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垂头不语的林卫家身上。 林大山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谁也不看,就像是自言自语: “我今天在地头瞅了一天。咱家卫家,虽然是个读书人,可下了地,也是一把好力气,没偷懒耍滑。建国,你这个当爹的,该夸得夸。” 林建国没想到老爷子会来这么一句,黑着脸“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林卫家知道不能等了,他放下碗筷,站起身,从贴身的口袋里,郑重地掏出了那张被他体温捂得温热的介绍信,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中央。 “爷爷,爹,娘,”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 “学校的工作分配,下来了。” 一瞬间,屋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下来了?”王秀英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 “分……分到哪儿了?是不是就在四九城里?” 林卫家看着母亲期盼的眼神,心中一酸,还是摇了摇头。 “我没留在京城。”他迎着家人或震惊、或不解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跟学校主动申请的,分回了咱们柔县。去县供销合作社,当采购员。” “你……你这孩子是疯了!”王秀英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她指着林卫家,气得浑身发抖。 “放着京城的金饭碗不端,跑回咱们这穷县城?你……你对得起谁啊你!” “闭嘴!” 一声断喝,不是来自林建国,而是来自一直沉默的林大山。 老爷子把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屋里顿时鸦雀无声,连王秀英的哭声都噎了回去。 林大山没理会哭哭啼啼的儿媳,只是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林卫家,一字一顿地问道:“为啥?” 林卫家迎着爷爷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爷爷,就为今天。”他举起自己那双磨满了水泡的手。 “今天我下了一天的地,我才晓得,咱家碗里的每一粒粮食,都是爹和哥哥们用这样的手,一锄头一锄头从石头缝里刨出来的。太难了。” “我要是留在京城,一个月就那点死工资和定量粮,自个儿吃饱都费劲。 真到了年景不好的时候,就像今年这样,家里头人人勒紧裤腰带在地里刨食,我远在天边,除了每个月寄回那点杯水车薪的钱,还能干啥? 那种眼睁睁看着你们受苦,我却使不上劲儿的滋味,我不想尝!” “可当采购员就不一样了。”他的声音愈发沉稳有力。 “供销社管着全县的吃穿用度,采购员就是要天南海北地跑,能比别人先晓得哪儿有余粮,哪儿有紧俏货。 路子活,门道多。更要紧的是,离家近!家里有个啥急事,我蹬上自行车,个把钟头就到家了。 我能随时回来搭把手,也能把我从外头跑来的门路,变成实实在在能填进肚子里的东西。” 他最后看着林大山,一字一顿地说道: “爷爷,我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傻。我是想过了,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地帮上这个家,让你们,让爹娘、哥哥和弟妹们,都能挺直了腰杆,吃上饱饭!” 一番话,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堂屋里回荡。 林建国默默地低下了头,端起桌上的酒盅,一口闷了下去,呛得眼圈都红了。 王秀英也不哭了,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第一天认识他一样。 林大山缓缓地拿起了桌上那张介绍信,凑到油灯下,眯着眼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递还给林卫家,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这个采购员,当得。” 他看着林卫家,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澈的欣慰和赞赏。 “咱老林家的种,不能光想着自个儿舒坦。你能有这份心,想着这个家,比你去京城当个啥大官都强。”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儿子林建国,“建国,你养了个好儿子。” 最后,他站起身,重新拿起他的旱烟袋,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头也没回地扔下一句话。 “就这么定了。” 说完,老爷子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屋子里,林建国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没说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盅酒。 第12章 家常与打算 清晨的炊烟,像是柳树屯村里升起的第一缕生气,慢悠悠地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钻出来,在还带着些许凉意的空气中打着旋儿。 林家院子里,大哥林卫东正蹲在墙角的磨刀石旁,“唰…唰…”地磨着家里那把老锄头。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有节奏,每一次推动,锄刃都在粗糙的石面上迸发出一星半点的火花,在晨光中一闪而过。 林卫家走出里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没出声,就那么静静地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听着那磨刀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鸡鸣,心里头一片安宁。 “醒了?”林卫东抬起头,看见是他,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昨儿个累着了吧?不多睡会儿。” “睡够了,哥。”林卫家走过去,也蹲了下来,看着那把锄刃上新磨出的亮白色刃口,“这锄头,怕是比我年纪都大了吧?” “那可不。”林卫东提起锄头,对着光亮眯眼看了看,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这可是好钢口,当年爷爷传给爹的。队里分的那些,不经使,碰上硬点的石头就卷刃了。这家伙什,得勤拾掇,磨快了,下地干活才能省点劲儿。”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小心地试了试刃口,又低头继续磨了起来。 林卫家看着大哥那双布满了老茧和裂口的糙手,心里动了动,嘴上却闲聊似的问道: “哥,你这手艺,我看队里没几个人比得上。光用来磨锄头,可惜了。” “嗨,一个庄稼汉,不跟锄头镰刀打交道,还能干啥?”林卫东嘿嘿一笑,话里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实在。 “把地伺候好了,能多打几斤粮食,比啥都强。” “话是这么说。”林卫家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可我听人讲,时代不一样了,往后种地,光靠力气可不行。我听学校老师说,以后公社、队里头,都得配上手扶拖机、抽水机那些铁家伙。到时候,地里就不需要那么多人了。” “铁家伙?”林卫东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带着几分向往和茫然。 “那玩意儿金贵着呢,一个能顶几十头牛。咱队里猴年马月才能有哦。” “早晚会有的。”林卫家看着他,认真地说道。 “哥,我是觉着,你手巧,又肯钻研,要是能学个修那些铁家伙的手艺,往后到哪儿都是吃香的。那才叫真正的铁饭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林卫东沉默了,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磨着锄头,速度比刚才慢了不少。显然,林卫家的话他记在了心里。 灶房里,王秀英已经开始忙活早饭了。 她今天特意在玉米糊糊里多掺了一把米,熬得比平时稠了不少。 饭桌上,她把碗里唯一的那个煮鸡蛋夹给了林卫家,嘴里念叨着: “快吃了,补补身子。今天说啥也不许再下地了,就在家给我老实待着。” 林卫家没推辞,只是把鸡蛋掰成了四瓣,给小妹林卫红和弟弟林卫民一人一瓣,剩下两瓣,一瓣放在了母亲碗里,一瓣放在了父亲碗里。 “都吃,都有份。”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地把那瓣鸡蛋吃了。 王秀英却又把鸡蛋夹了回来,眼圈有点红:“你这孩子……” 饭后,林卫家对王秀英说:“娘,我今天去村里转转,看下家里几个长辈。” “哎,是该去。”王秀英连忙点头。 她起身,从墙角的一个筐子里,仔仔细细地挑了几个个头最大、品相最好的土豆,又拿了三根大小匀称的红薯,用个半旧的竹篮子装了,上面还盖了一层干净的布。 “先去你大姑家。”王秀英把篮子递给林卫家。 “你大姑打小就最疼你,现在咱家有了这等好事,可不能忘了她。再去你三叔和二爷爷家也坐坐,都是自家人,该告诉一声。” “哎,我晓得了,娘。”林卫家笑着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篮子。 他知道,母亲这是在教他做人。 中国人最讲究人情往来,有了好东西,要懂得分享给亲近的家人,这样情分才能越走越亲。 林卫家提着篮子,第一站还是去了爷爷林大山家。 他到的时候,老爷子正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慢条斯理地就着一碗粗茶,啃着一个干硬的窝头。 “爷爷。” “嗯。”林大山抬了抬眼皮,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坐。” 林卫家把篮子放下,在马扎上坐下。 “昨晚的事,想明白了?”林大山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才缓缓开口。 “想明白了,爷爷。谢谢您。” “谢我啥。”林大山放下茶碗。 “路是你自个儿选的,我也就是帮你把这歪理给说正了。往后的道还得靠你自个儿一步步走。” 林大山慢悠悠地说道,“新到一个地方,不能一头就扎进去。你姑奶奶家就在县城,你去了,先上她那儿落个脚认认门。 她家在县城住了几十年了,供销社里头是个啥光景她比你清楚。先从她那儿探探口风,心里有个底,再去报到不迟。” …… 提着篮子走出院门,夏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心里也觉得暖烘烘的。 他先去了村东头的大姑林建兰家。他到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只有角落的木工房里,传来一阵“唰…唰…”的刨木头的声音,极有节奏。 “大姑!姑父!”林卫家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工房里的声音停了,紧接着,二表哥张二柱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沾着木屑,看到是林卫家,憨厚地笑了笑。 “三表弟来了。快屋里坐。” “二柱哥,大姑和大哥呢?”林卫家走进院子,随口问道。 “我娘和我大哥大嫂一早就出门了,不在家。”张二柱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去我大嫂娘家那边了。 听说那边今年雨水稍微好点,收成还行。我娘就想着,带大哥过去帮着干点活,看能不能换点粗粮回来。” 林卫家点了点头,心里明白。 这年头,亲戚之间,除了人情,更重要的是能相互帮衬着,度过难关。 正说着,姑父张老实也从里屋走了出来,他应该是刚睡醒午觉,脸上还带着几分倦意。 “是卫家啊,快,屋里坐。” “不了,姑父。”林卫家把手里的篮子递了过去,“我娘让我给您家送点东西过来。” 张老实看着篮子里的土豆和红薯,老实巴交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哎呀,你这孩子,太客气了!快进屋喝口水。” “不了,姑父,我还得去趟三叔家和二爷爷家呢。”林卫家婉拒道。 “等大姑回来了,我再来看她。” 和姑父又简单地寒暄了几句,林卫家便告辞离开了。 三叔家离得不远,几步路就到了。 人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三叔那跟打雷似的大嗓门,正跟人掰扯着什么。 “一码归一码!下地干活就记工分,不下地就没工分!这是死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一样!” 林卫家推开那扇歪斜的门进去,正瞅见三叔林建军叉着腰,脖子跟脸都挣得通红,对着队里一个蔫头耷脑的社员唾沫星子横飞。 看到林卫家进来,他才收敛了些,对那社员挥挥手:“行了,这事明天队里开会再说!” 那社员悻悻地走了。 “卫家?”林建军转过身,脸上的气还没全消,但嗓门倒是降下来不少。 “三叔。”林卫家笑着应道,把手里提着的一小包土豆递了过去,“娘让我给您送点过来尝尝。” “你娘也真是,家里刚有点好东西就往外送。”林建军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诚实地接了过去。 “进来坐,站院里头干啥。” 三婶刘桂枝正在里屋的炕上纳鞋底,瞧见是林卫家,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热情地招呼了一声,又张罗着要去倒碗水。 “为队里的事儿闹心呢?”林卫家找了条板凳坐下,随口问道。 “别提了!”林建军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拿起桌上的大茶缸子灌了一口。 “就为了一点工分的事。今年这光景,地里收成指不上,大伙儿都盯着队里那点粮食,眼睛都红了。” 他显然把林卫家当成了能说话的自家人,抱怨起来也毫无顾忌。 林卫家顺着话头,又跟他聊了些队里的情况,对柳树屯眼下的真实困境,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对了,你那工作的事,你爹都跟我说了。”林建军总算是想起了正事,一拍大腿。 “供销社!采购员!那可是好单位!好差事!能到处跑,见多识广!行啊小子!有出息!往后家里要买个紧俏货,可就得指望你走后门了!” 他直来直去的性子,倒是比家里人更看好这份工作的“油水”。 从三叔家出来,天色已经不早了。林卫家提着给二爷爷家的最后一份,走到了村子那头紧邻着牲口棚的院子。 还没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牲口粪便和干草混合的特殊气味。 院门是用几根木板子钉的,歪歪扭扭。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老母鸡在尘土里刨食,叫声都有气无力。 “二爷爷?婶子?”林卫家朝屋里喊了一声。 里屋传来一个有些虚弱的女声,接着门帘掀开,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面色蜡黄的女人走了出来,正是周桂兰。 (二爷爷为唯一的儿子林建业在十年前救火牺牲,如今只留下他和守寡的儿媳周桂兰,以及他的孙子林卫军。) 她看到林卫家,脸上挤出点笑意,“是卫家啊?快进来。” “婶子,您别忙活。”林卫家走进屋。屋里光线更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二爷爷林大河正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看到林卫家,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婶子,您身体看着不太好?”林卫家看着周桂兰蜡黄的脸色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关切地问。 周桂兰勉强笑了笑:“老毛病了,不碍事。你坐,你二爷爷就这样,闷葫芦一个。” 林卫家把手里的土豆和红薯放在桌上:“婶子,娘让我给您和二爷爷送点过来。” 看着桌上那几个金贵的吃食,周桂兰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搓着手,局促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这咋好意思,你家也不宽裕……” “婶子,您说这话就见外了。”林卫家心里也有些发酸。二爷爷家这光景,比自家还紧巴。 “卫军哥呢?没在家?”他想起那位当民兵队长的堂兄。 “去公社开会了,说是民兵训练的事。”周桂兰回答着,转身想去倒水,脚步有些虚浮。 “婶子您歇着,我不渴。”林卫家连忙拦住她。 又坐了一会儿,看二爷爷和周桂兰都没什么话,林卫家便起身告辞。 走出那个压抑的小院,他心情更沉重了。同样是亲戚,三叔家虽然吵闹,但充满了生气;而二爷爷家,却安静得让人心疼。 他攥紧了拳头,心里默默地念叨着,等自己到了县里,有了门路,一定要想办法,拉扯这些真心待自己的亲人们一把。 第13章 渤海所公社 要去县供销社报到,头一件事就是得把户口关系从柳树屯迁出去。 这事必须得亲自跑一趟渤海所公社。 这天一大早,林卫家就跟家里人说了这事。 林建国听了,放下手里的烟杆,点了点头:“是该去了,这是正事。”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跟你一起去趟大队部,让你振邦叔给你开张介绍信。出门办事,没个信不成。” 王秀英则更关心实际的,她一边在灶房里忙活,一边朝外头喊:“去公社得走十几里地,空着肚子可不行!” 早饭桌上,林卫家的碗里不出意外地多了一个煮鸡蛋,手里还被塞了两张热乎乎的杂粮饼子。 “揣上,路上饿了垫吧垫吧肚子。”王秀英又从柜子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硬塞进他兜里。 “到了公社,要是赶上午饭点,别舍不得钱,去国营饭店吃碗面。咱不去占公家便宜,但也不能饿着肚子办事。” “知道了,娘。”林卫家把钱和饼子都仔细收好。 吃完饭林建国带着他去了大队部。 大队长林振邦正叼着个旱烟袋,和几个小队长围着一张桌子,研究着队里那几头耕牛的口粮分配问题,一个个都愁眉不展。 “振邦叔。” “是建国和卫家啊。”林振邦抬起头,看见他们,脸上那股子愁容才散了些,立马换上了热情的笑容。 “卫家这孩子,是要去公社办手续吧?我给你写信去。” 他办事极为爽快,把手里的账本一合,领着林卫家进了里屋。问明了事由,就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唰唰”几笔就写好了介绍信,字写得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末了,又郑重地掏出大队的公章,对着印泥哈了口气,重重地盖了上去。 “拿着。”他把那张还带着油墨香气的介绍信递给林卫家,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和期许。 “到了公社,把腰杆挺直了,你现在是国家的人了,跟咱这些泥腿子不一样了。” “谢谢振邦叔了,我到哪儿都是柳树屯的人。”林卫家双手接过,话说得妥帖。 从大队部出来,他一个人踏上了去往渤海所公社的路。 从柳树屯到公社,没有正经的大路,就是一条被牛车和脚板年复一年踩出来的黄土道,坑坑洼洼,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 路两边的田地里,庄稼都蔫头耷脑的,叶片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黄土,风一吹,就扬起一阵呛人的尘烟。 林卫家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瞅见一丛长得还算茂盛的野菊花,趁着四下无人,念头一动,几颗成熟的种子就悄无声息地进了空间。 走了快一个钟头,脚底板都有些发烫了,才远远地看见一片青砖瓦房的建筑群,屋顶上还插着几面迎风招展的红旗,那就是渤海所公社的所在地了。 公社大院比柳树屯的大队部气派多了。 一个敞亮的水泥地大院子,正对着大门的是一栋两层的苏式小楼,墙上刷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红色大字标语,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院子里人来人往,有穿着四个口袋干部服、别着钢笔的公社干部,行色匆匆; 也有像林卫家一样,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从下面各大队过来办事的社员,脸上大多带着几分拘谨和敬畏。 林卫家按照大门旁边的指示牌,穿过院子,找到了挂着“户籍办公室”牌子的小平房。 他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领,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还算客气的男声。 林卫家推门进去,屋里不大,就摆着两张掉了漆的办公桌。 靠窗的桌子后头,坐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低着头在写着什么。 “同志,您好。”林卫家往前走了两步,恭恭敬敬地把手里的介绍信和自己的分配通知书一起递了过去。 “我是柳树屯大队的林卫家,过来办个户口迁移。” 那男人一听,立刻停下了手里的笔,抬起头来。 当他看到那张盖着县劳动人事局红印章的分配通知书时,脸上的表情明显热情了不少。 “哎呀,快坐,快坐!”他站起身,指了指旁边的一条长凳,又主动提起墙角的暖水瓶,给林卫家倒了杯水。 “中专生!了不得,了不得!咱们公社今年就出了你这么一个大才子!” 这热情的态度,跟林卫家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同志,您太客气了。”林卫家连忙说道,并没有真的坐下。 “应该的,应该的。”男人满脸笑容,自我介绍道: “我姓刘,是这儿的户籍干事。你这事是正事,是好事,必须得给你办好、办快了!” 刘干事办事效率极高。他接过林卫家的材料,仔细核对了一遍,嘴里还不住地赞叹: “县供销社,采购员,这可是好单位,好岗位!以后前途无量啊!小林同志,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渤海所公社的老乡啊。” “刘干事您说笑了,我就是个跑腿的。”林卫家谦虚地应着。 就在刘干事低头填表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四个口袋干部服、身材微胖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一进门就嚷嚷道: “老刘,我那份关于各大队秋粮预产的报告,你给我汇总了没?下午开会就要用!” 刘干事一看来人,立马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哎哟,是王主任啊!您放心,早就给您弄好了,就放在您桌上呢。” 这位王主任“嗯”了一声,目光不经意地扫到了林卫家和他手里的分配通知书,有些好奇地问道:“这是?” “主任,我给您介绍一下!”刘干事献宝似的说道。 “这位是咱们公社柳树屯大队的林卫家同志,高材生!今年刚从中专毕业,分到县供销社当采购员去了!这不正来办户口迁移嘛。” “哦?”王主任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林卫家一番,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好啊!年轻人有出息!这是给咱们渤海所公社争光了!小林同志,以后到了县里,要好好工作,不要辜负了组织的培养。” “谢谢王主任,我一定努力工作!”林卫家不卑不亢地回答。 王主任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对刘干事说道:“老刘,小林同志这是去办入职的正事,手续一定要给他办得妥妥当当,不能有任何疏漏,知道吗?” “您放心吧主任,保证没问题!”刘干事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有了主任的亲自发话,接下来的流程更是顺畅无比。 办完所有手续,林卫家郑重地向两人道了谢,才转身离开。 他刚走出办公室没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王主任和刘干事的对话声。 “对了主任,您刚才说下午要开会讨论秋粮预产的事?今年这光景怕是不太乐观吧?” “何止是不乐观!”王主任的声音压低了些,但还是清晰地传进了林卫家的耳朵里。 “我今天刚从下面几个大队跑回来,旱情比想象的还严重!好几个大队的水井都快见底了。今年的公粮任务,怕是……” 后面的话,随着他俩的音量降低而听不清了。 但仅仅是这几句,就让林卫家心头一沉。 第14章 午后的阳光 夏日的午后,阳光失去了正午时的毒辣,变得温和而慷慨。 它透过堂屋那扇糊着泛黄窗户纸的木窗,懒洋洋地洒了进来,在坑洼不平的土地面上投下几块斑驳的光斑。 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和一股淡淡的、干草与泥土混合的味道。 队里难得地放了半天假,家里也一下子变得安静了许多。 大哥林卫东和二哥林卫疆吃过午饭,就歪在里屋的土炕上睡午觉去了。 干了一上午的农活,他们的身体早就累乏了,头一沾枕头,没一会儿就传来了均匀的鼾声。 父亲林建国则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当间那片最亮的阳光下,眯着眼,手里拿着他那杆老烟枪,不紧不慢地用一根细细的铁丝清理着烟锅里的积灰。 王秀英和嫂子李红霞没有午睡的习惯。 她们俩搬了两个小板凳,坐在堂屋门口,就着从门外透进来的天光,做着针线活。 嫂子是在给自家大儿子铁蛋补一件磨破了手肘的褂子,母亲则是在纳一双新的千层底。 纳鞋底是个磨人的活儿。 王秀英戴着一副老花镜,左手拿着鞋底,右手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锥子,使劲地在厚厚的布料上钻着孔。 每钻一下,她都要皱一下眉头,用上全身的力气。然后,再把浸过蜡的粗麻线穿过去,用牙咬着线的一头,双手用力,“嗤啦”一声,将线拽紧。 堂屋里,只听得见这“噗嗤、噗嗤”的锥子声,和嫂子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林卫家午睡完从里屋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宁静而寻常的景象。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悄悄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了母亲旁边。 “醒了?”王秀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慈爱,“咋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娘。”林卫家笑了笑,“您歇会儿吧,看您累的,头上都出汗了。” “嗨,干惯了的活,不累。” 王秀英说着,还是直起身子,捶了捶有些酸痛的后腰,“倒是你,手上的泡好点没?” “早就不疼了。”林卫家把手伸给她看,那几个水泡已经瘪了下去,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嫂子李红霞在一旁听着,也笑着插了一句: “三弟这身子骨,就是比他那两个哥哥金贵。他俩那手,长年累月地泡在泥里,糙得跟老树皮似的,别说磨几个泡了,就是划道口子,拿土搓搓也就没事了。” 话是这么说,但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嫉妒,反倒是充满了对这个读书人小叔子的关爱。 林卫家笑了笑,没接话。他拿起墙角的一把大蒲扇,不紧不慢地给母亲和嫂子扇着风。 午后的风带着些许燥热,蒲扇扇出来的风虽不大,却也带来了一丝难得的凉意。 “对了,卫家,”王秀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手里的活计,问道。 “你之前说,那供销社的采购员,是要成天在外头跑的?” “是啊,娘。” “那辛苦不?”王秀英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我听人说,跑外头的差事,风餐露宿的,吃不好也睡不好,最是熬人。” “还行,娘,您别担心。”林卫家安慰道。 “年轻人,多跑跑,长见识,是好事。总比天天待在一个地方强。” “那倒也是。”王秀英点了点头,似乎是被说服了。 “你打小主意就正,自个儿心里有数就行。就是去了县里,人生地不熟的,凡事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的。” 母子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说的都是些琐碎的、翻来覆去叮嘱过许多遍的家常话,但林卫家却听得格外安心。 过了一会儿,院门外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紧接着,四个半大的孩子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正是去外面疯玩回来的林卫红、林卫民,还有大哥家的铁蛋和妞妞。 铁蛋最大,今年刚六岁,正是上蹿下跳的年纪,手里举着一根用狗尾巴草编的“大刀”,威风凛凛。 妞妞最小,才四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跟在哥哥姐姐后面,跑得小脸通红,手里还攥着几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菊花。 “奶奶!娘!三叔!”孩子们一进院子,就叽叽喳喳地喊开了。 “慢点跑,看摔着!”李红霞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掏出手帕给妞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铁蛋则献宝似的把手里的“大刀”举到林卫家面前: “三叔!你看,这是我编的,厉害不?我刚才跟二狗子他们打仗,他们都不是我的对手!” “厉害,咱们铁蛋最厉害了。”林卫家笑着夸奖道,顺手从他头上摘下一片沾着的草叶。 “三叔,给你花!”妞妞把手里那几朵被攥得有些蔫了的野菊花,奶声奶气地递了过来。 林卫家接过那束小小的、带着孩子体温的花,心里头软成了一片。 他从兜里掏出几张前几天在公社顺手扯下来的废报纸,三下五除二,就给四个孩子一人折了一个纸风车。 “拿着,去院里跑跑,看谁的风车转得快。” “哇!风车!”孩子们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了过去,接过纸风车,欢呼着又跑到了院子里。 很快,院里就传来了他们追逐打闹的笑声,和纸风车被风吹得“呼啦啦”转动的声响。 阳光,透过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稀疏的枝叶,洒下一地细碎的光影。 林建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清理完了他的烟袋锅,正靠在墙根下,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 大哥二哥的鼾声,从里屋隐隐约约地传来。母亲和嫂子的针线,还在不紧不慢地穿梭。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林卫家坐在小板凳上,轻轻地摇着蒲扇,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里头一片宁静和温暖。 他忽然觉得,自己拼了命想要守护的,不就是这样平淡、琐碎,却又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寻常日子吗? 不需要惊天动地的壮举,也不需要什么惊世骇俗的发现。 能让父亲的眉头少皱一分,能让母亲的腰背挺直一点,能让哥哥们少流一滴汗,能让孩子们的笑声更响亮一些…… 这,或许就是他重活一回,最大的意义所在。 第15章 后山上的红薯 柳树屯的社员们在经过一阵子的紧张忙碌后,总算能稍微喘口气了。 这份清闲,对于庄稼人来说,并不意味着歇息,而是新一轮忙碌的开始——为即将到来的秋收做准备。 这天下午,天气晴朗,午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很是舒服。 林卫家看家里人都闲着,便也从墙角拿起一个半旧的竹篮子和一把小铁锹,对正在院里晒太阳的王秀英说: “娘,我也上后山转转,看看能不能挖点茅草根回来当柴火烧,顺便瞅瞅还有没有啥能吃的野菜。” “去吧,去吧。”王秀英正在给一小筐玉米脱粒,听了这话,头也没抬地应道。 “别往深山里去,就在山脚下转转就成,早点回来。” “知道了,娘。” 林卫家应了一声,就出了院门。 他没有跟着村里的大部队去那些常去的山坡,而是独自一人,朝着村子后面那座平日里少有人去的秃山包走去。 那座山不高,当地人都叫它“和尚坡”,因为山上石头多,土层薄,长不了什么高大的树木,只有些半人高的茅草和低矮的灌木丛。 也正因为如此,除了偶尔有放羊的孩子会把羊赶到这里,很少有人愿意费力气爬上来寻摸东西。 林卫家扛着铁锹,不紧不慢地往山上走。山风,吹在身上带着几分清爽的凉意。 他一边走,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周围。山坡上,能看到不少被霜打过的野菊花,金灿灿的,在风中摇曳。 几株不知名的红色小野果,像玛瑙一样点缀在荆棘丛中。 他还看到了一小片长势不错的蒲公英,叶子肥厚,便顺手挖了几棵,放进了篮子里。 爬到半山腰,他找了个背风的洼地,这里茅草长得格外茂盛。 他先是像模像样地用铁锹挖起了茅草根。茅草根盘根错节,深深地扎在贫瘠的土壤里,挖起来很是费劲。 他也不着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挖着,篮子里很快就垫了一层底。 歇气的时候,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从怀里掏出早上王秀英给他揣的半个杂粮饼子,小口小口地啃着。 他的目光,却越过眼前的茅草丛,投向了更远处一个被几块巨石挡住的、几乎不被人注意的角落。 那个角落,地势更低一些,似乎能多存住一些雨水,土质看起来也比别处要湿润一些。 隐约间,能看到一些枯黄的、不同于茅草的藤蔓,匍匐在地面上。 林卫家心里一动。 他三两口吃完饼子,拍了拍手上的土,提着铁锹就朝那个角落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小片野地瓜的藤,中间还夹杂着另外一种他更熟悉的藤蔓——红薯藤! 这些藤蔓显然是野生的,长得又细又弱,叶片也小得可怜,大部分都已经枯黄了,只有几根还顽强地保持着一丝绿意。 林卫家心中一阵欣喜!他赶紧蹲下身子,用手小心翼翼地扒开藤蔓周围的浮土。 果然,在枯叶和腐殖土下面,他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用铁锹顺着藤蔓的根部往下挖,没挖多深,一个细长条的、表皮呈深红色的东西就露了出来——是野生红薯!虽然个头不大,但那熟悉的形状和颜色,绝对错不了。 他顺着藤蔓,小心翼翼地挖出了一小窝,总共也就七八个,加起来还不到一斤重,但他却如获至宝。 他看着手里这几根不起眼的野生红薯,一个绝妙的念头,瞬间点亮了他的脑海。 既然这山上,能有野生的红薯……那为什么,就不能有“野生”的土豆呢?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遏制不住了。他兴奋地站起身,仔细地打量着这个角落。 这里的环境,简直就是为他的计划量身打造的,位置隐蔽,人迹罕至,又有这些野生的红薯藤,简直是天衣无缝! 他立刻行动起来。 先是将那几根珍贵的野生红薯和一小段最有活力的红薯藤蔓,悄无声息地收进了空间。 红薯被单独存放,而那段藤蔓则被他种在了黑土地上,并浇上了一点稀释过的灵泉水。 然后,他开始布置“土豆现场”。 将意识沉入空间,从那片已经成熟的试验田里,挑选了大约七八斤个头最小、形状最不规整的土豆。 这些土豆因为种植时间短,最大的也就跟孩童的拳头差不多,更多的只有鸡蛋大小。 他特意用泥土在土豆表面伪装上了一层薄薄的、半干的泥土,让它们看起来更野生。 他将这些经过伪装的小土豆,极为巧妙地“埋”进了他脚下这片松软的腐殖土里。 他埋得很有讲究,不是堆在一起,而是分散成几小“窝”,有的埋得浅,几乎就露在外面。 有的则被他塞进了石缝底下,需要费点劲才能扒拉出来,这样一来,就更像是在不同年份、被遗忘在这里而自然繁衍的样子。 布置好这一切,他又在附近转了转,发现了一小片野生的荠菜。 他依法炮制,将空间里培育出来的、品相更好、更水灵的几棵荠菜,悄悄地移植到了那片野生荠菜丛中,做得不留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把挖到红薯、一些空间里的土豆和之前挖的蒲公英、茅草根混在一起,提着那个看起来收获平平的篮子,心满意足地往山下走。 他回到家的时候,王秀英正在院里和嫂子李红霞一起,给家里那几只老母鸡喂食。 “娘!嫂子!看我找着啥好东西了!”林卫家笑着把篮子递了过去。 “不就是点茅草根和野菜嘛,值当你这么高兴?”王秀英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可当她的目光落到篮子里那几个圆滚滚和红彤彤的东西上时,手上的动作却停住了。 “这……这是……红薯和土豆?”王秀英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相信。 “是啊,娘!”林卫家得意地说道。 “就在后山和尚坡一个石头旮旯里找到的,野生的!我估摸着,是以前谁家开荒,种在那儿忘了收的,后来又自个儿长出来的野种!那儿肯定还有,我一个人拿不动,就先带了几个回来!” “野生的红薯和土豆?”王秀英和李红霞都凑了过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们在山里转悠了一辈子,还从没听说过和尚坡上能长出这些金贵东西来。 王秀英拿起一根小红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甜香味钻进鼻子里。 又拿起一个只有鸡蛋大的小土豆,用指甲掐了一下,里面露出白生生的瓤。 “哎哟我的老天爷!还真是!这可真是老天爷开眼了!”王秀英激动地拍着大腿,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走!卫家,你快带我们去看看!”王秀英当机立断,连围裙都来不及解,就要拉着林卫家再去后山。 “娘,您别急。”林卫家拦住了她。 “天都快黑了,山上路不好走。再说这事儿不能嚷嚷。等明天一大早,天刚亮,咱家人悄悄地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林建国和林卫东他们从屋里出来,听说了这事,也是又惊又喜。 林建国拿起一个土豆看了半天,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卫家说得对!这事,不能声张!明天一早,老大老二,你们俩跟着卫家去。我跟你们娘在家看着,免得人多眼杂。” 这个晚上,林家所有人都睡得不那么安稳,心里都揣着对明天那座宝山的巨大期待。 第16章 满载而归 第二天,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林家院子里就已经有了动静。 王秀英起得比鸡还早,在灶房里拉着风箱,很快就做好了早饭。 饭桌上,她特意多放了些米,把粥熬得稠稠的,还把昨天林卫家带回来的那几个小土豆和红薯都给蒸了。 “都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她一边说,一边把最大的一根红薯夹到了林卫家碗里。 吃完这顿充满期待的早饭,林建国把三个儿子叫到跟前,又仔细嘱咐了一遍。 “都记住了,到了山上,机灵点别大呼小叫的。挖到了东西,就赶紧装进麻袋里,用茅草盖好了。这事天知地知,咱自家人知,谁也不许往外说一个字!” “知道了,爹!”林卫东和林卫疆兄弟俩齐声应道,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于是兄弟三人,一人扛着一把锄头,背着两个半旧的麻袋,借着晨光,悄无声息地出了村,由林卫家在前面带路,直奔后山和尚坡。 夏日的清晨,山里的空气格外清新,还带着一丝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气。 露水很重,打湿了他们的裤脚,凉飕飕的。 到了昨天那个隐蔽的角落,都不用林卫家多说,大哥林卫东就第一个冲了上去,抡起锄头,对着那片有枯藤蔓的地方就刨了下去。 “铛!”锄头碰到了石头,溅起一串火星。 “哥,你慢点,别用蛮力。”林卫家在一旁提醒道。 “这些野东西,都长得不深,用手扒拉都行,别给刨坏了。” 林卫东嘿嘿一笑,放下了锄头,学着林卫家的样子,蹲下身子用手开始在那片松软的腐殖土里刨了起来。 “有了!有了!”没一会儿,他就惊喜地喊了起来,从土里摸出了一个圆滚滚的小土豆,虽然不大,但那实在的手感,让他乐得合不拢嘴。 二哥林卫疆话不多,但动作最快。 他也找了一处石缝,用锄头柄小心地撬开一块石头,果然,下面也藏着一小窝土豆。 林卫家则装模作样地在另一边寻找,时不时地也能发现几个。 他还趁着两个哥哥不注意,又悄悄地在几处不起眼的角落里,补了一些空间里的小土豆和几棵长势喜人的荠菜。 兄弟三人在这个小小的山坳里,进行着一场紧张而快乐的寻宝。 “哎,三弟,你来看,这是啥?”大哥林卫东指着一丛绿油油的野菜喊道。 “这荠菜,长得也太水灵了吧?比开春时候的都嫩!” 林卫家走过去看了看,笑着说:“这地方背风向阳,土又肥,长出来的东西自然比别处好。哥,快掐了,这可是好东西,包饺子吃最香了。” 最后的收获是惊人的。 不仅把林卫家昨天埋下的土豆全都挖了出来,还在各个角落里,又额外“发现”了十来斤。 红薯也找到了好几窝,加起来也有五六斤的样子,更喜人的是,那片被林卫家“改良”过的野生荠菜,掐了满满一大麻袋。 看着那两个装得鼓鼓囊囊的麻袋,兄弟三人的脸上都笑开了花。 “发了,发了!这下咱家过冬的菜,可算是有着落了!” 林卫东激动地搓着手,嘴里不住地念叨着。 满载而归的路上,兄弟三人走得格外有劲。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在麻袋上面都盖了厚厚的一层茅草。 回到家,也是立刻就把东西都搬进了屋里,院门都插上了。 林建国和王秀英在家里等了一早上,早就心焦不已。 一看到儿子们那沉甸甸的收获,两口子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的老天爷,这……这都是真的?”王秀英哆嗦着手,摸着麻袋里那些还沾着泥土的土豆和红薯,眼泪都快下来了。 “真的!娘!”林卫东兴奋地说道。 晚饭时分。林家的饭桌上的主食,是蒸得粉糯香甜的土豆和红薯。 菜,则是用刚掐回来的荠菜和着一点点咸肉末,包的菜团子。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着这些几乎可以说是白捡来的美味,气氛前所未有的热烈。 “三弟,还是你运气好,眼神尖。”大哥林卫东由衷地赞叹道。 “要不是你,咱哪能找着这么个好地方。” 林卫家笑了笑:“都是一家人的福气。” 他看着家人那满足而喜悦的笑脸,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第17章 走亲戚 这两天,家里的饭桌上都离不开土豆和红薯,连空气中都仿佛飘着一股淡淡的、朴实的甜香。 孩子们最高兴,以前见了就愁眉苦脸的窝头,现在也能就着香喷喷的蒸土豆吃下去了。 这天吃过早饭,王秀英把林卫家叫到跟前,一边往一个半旧的竹篮子里装着东西,一边对他说道: “卫家,你去县里报到的日子也快了。趁着这两天有空,上次没见到,这次你还得去趟你大姑家。” 她挑了几个个头最大、品相最好的土豆和几根红薯放进篮子底,又从柜子里拿出前两天三婶送的那包还没舍得吃的炒花生,也一并放了进去。 “你大姑打小就最疼你,现在咱家有了这等好事,可不能忘了她。” 王秀英把篮子装得满满当当,还不放心,又在上面盖了一层干净的布。 正说着,大哥家那两个小不点,铁蛋和妞妞,像两只小尾巴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扒着林卫家的腿,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瞅着他。 “三叔,你要去姥姥家吗?”铁蛋奶声奶气地问。按村里的辈分,他们管林卫家大姑叫姥姥。 “是啊。”林卫家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那我们能跟你一起去吗?”妞妞也跟着央求道,小手紧紧地抓着林卫家的衣角,“姥姥家有糖吃。” “你们俩去干啥?别给你三叔添乱!”嫂子李红霞从屋里出来,嗔怪地瞪了两个孩子一眼。 “娘,没事。”林卫家却笑着说。 “就让他们跟着吧,我一个人去也闷得慌。有这两个小家伙陪着,路上也热闹。” 王秀英听了,也乐了:“行,那就让你三叔带着你们去。记住了到了姥姥家要听话,不许淘气知道不?” “知道啦!”两个小家伙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林卫家提着沉甸甸的篮子走在前面,铁蛋和妞妞一左一右,紧紧地牵着他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三叔,你看,那只蝴蝶是黄色的!” “三叔,路边那个草开花了,真好看!” 孩子们的眼睛里,仿佛装着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任何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让他们感到新奇和快乐。 他到大姑林建兰家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大姑父张老实和表哥张大柱应该都下地去了。 “姥姥!我们来啦!”还没等林卫家开口,铁蛋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谁呀?”屋里传来大姑的声音,紧接着,林建兰就撩开门帘走了出来。 看见是林卫家带着两个小不点,她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像秋日的太阳一样,灿烂得不行。 “哎哟!我的乖孙!你们咋来了!”她快步走上前,一把就将妞妞抱了起来,在她那肉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又腾出手,摸了摸铁蛋的头,“快,快进屋,姥姥给你们拿好吃的!” 林卫家笑着把篮子递了过去:“大姑,我娘让我给您送点东西过来。” 她把孩子们让进屋,又是倒水,又是把家里藏着待客的炒南瓜子抓出来一大把,塞到两个小家伙手里。 铁蛋和妞妞坐在小板凳上,两条小短腿晃悠着,吃得小嘴“咔吧咔吧”响,眼睛却还好奇地在屋里四处打量。 “二舅舅呢?”铁蛋含糊不清地问。 “你二舅舅在工房里忙活呢。”林建兰一边说,一边给林卫家倒水。 “一天到晚就知道待在那破棚子里,叮叮当当地敲。做的东西倒是不赖,可有啥用呢?现在这年景,谁家还舍得花钱添置家具。” 正说着,二表哥张二柱也从工房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沾着木屑,额头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看到林卫家和两个孩子,他憨厚地笑了笑。 “三表弟来了。铁蛋,妞妞,还认得二舅舅不?” “认得!”铁蛋响亮地回答。 妞妞则有些害羞,往林卫家身后躲了躲。 “二柱哥。”林卫家笑着站起身。 “坐,坐,你坐着。”张二柱连忙摆手。 林卫家看着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二表哥是个有手艺、也肯下力气的人,只是时运不济,一身的本事无处施展。 “二舅舅,你在做什么呀?”铁蛋吃完了南瓜子,好奇地跑到了工房门口,探着小脑袋往里瞅。 “舅舅在做大家具呢,给新媳妇用的。”张二柱笑着解释道。 林卫家也跟了过去。 工房里,除了那个已经快完工的大衣柜,墙角还多了几样小东西——两个做得极为精致的小板凳,还有一个崭新的搓衣板。 林卫家拿起那个小板凳,翻来覆去地看。板凳不大,但边角都打磨得极为光滑,连接处用的是传统的卯榫结构,没用一颗钉子,却严丝合缝,结实得很。 “二柱哥,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地道了。”林卫家由衷地赞叹道。 “瞎鼓捣呗。”张二柱从墙角拿起一块半成品的木料,用刨子推了两下,木屑像浪花一样卷起,散发出一股好闻的松木香。 “闲着也是闲着,总得找点事干。”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林卫家却从那“唰唰”的刨木声中,听出了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烦闷和迷茫。 “二舅舅,这个是给我的吗?”妞妞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指着那个比她高不了多少的小板凳,眼里充满了渴望。 “你想要啊?”张二柱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那可爱的样子,心一下子就软了,“想要,舅舅就送给你!” “真的吗?谢谢二舅舅!”妞妞高兴得跳了起来,跑过去就想搬那个板凳。 “别急,这个还没上油呢。” 张二柱笑了笑,转身从一个角落里,拿出了另一个一模一样、但已经上了桐油、颜色更深更亮的小板凳,“拿这个,这个结实,耐脏。” 妞妞抱着那个崭新的、还散发着淡淡桐油味的小板凳,喜不自胜。 林卫家看着这一幕,心里一动。 他看着那个被妞妞丢在一旁、用来垫脚的破旧小板凳,又看了看二表哥那双布满老茧的巧手,一个念头,渐渐在心中清晰了起来。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临走的时候,对张二柱说了一句:“二柱哥,你这手艺,不能就这么埋没了。等我去了县里,安顿下来,我帮你寻摸寻摸路子。” 张二柱听了,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林卫家一眼,用力地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妞妞一路都宝贝似的抱着她的新板凳,不肯撒手。 铁蛋则有些羡慕,不住地问林卫家,什么时候也能让他二舅舅给他做一个带轮子的小木车。 林卫家笑着答应了他们。 他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二表哥的手艺,是块好料。村里人或许消费不起,但县城里呢? 那些吃着公家饭、手里有点余钱的干部职工家庭呢?他们会不会愿意为了一件做得更结实、更好看的稀罕物,多花一点钱? 第18章 一口救命的井 林卫家从大姑家回来的第二天,天气就变得异常闷热起来。 头顶上的太阳,像个大火球,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 空气中没有一丝风,柳树屯村头那棵老柳树的叶子,都蔫头耷脑地卷着边,一动不动。 田地里,刚长起来没多久的玉米苗和红薯藤,叶片都被晒得有些发白,无精打采地趴在干裂的土地上。 连续一个多月的干旱,已经让村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 社员们脸上的笑容少了,眉头却越锁越紧,就连平日里最爱在村头大槐树下纳凉说闲话的婆姨们,这几天也没了动静,都躲在家里,节省着那点力气。 这天下午,林卫家正坐在院子里,帮着嫂子李红霞给一小筐前几天“拾漏”捡回来的黄豆挑拣杂物。 “这天,真是要把人给烤干了。”李红霞一边挑着豆子,一边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忍不住抱怨道. “再不下雨,地里的苗子怕是都要旱死了。” 林卫家抬头看了看天,天空一片灰白,连一丝云彩都看不到,他心里也有些焦急。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声音又尖又高,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咋回事?谁家吵架了?”李红霞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没过一会儿,就看见小妹林卫红和小弟林卫民,还有大哥家的铁蛋和妞妞,四个孩子像一群受惊的小鸡,连滚带爬地从外面跑了回来。 “娘!奶奶!”林卫红跑得最快,一进院子就扑进了王秀英怀里,脸上还带着几分惊吓,“井……井边打起来了!” 原来,因为天旱,村里那口老井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出水也越来越慢。 刚才,轮到李家婶子打水,她嫌前面张家大娘多打了一小桶水,两人就为这事吵了起来,说着说着就动了手。 “唉,这叫什么事啊。”王秀英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愁容。 水是命根子,为了一担水都能打起来,这日子,是越来越难了。 林建国和林卫东他们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听说了这事,都是一脸的凝重。 林卫家看着家里的那口大水缸,里面的水也已经下去了一大半。他心里一动,对林建国说道: “爹,我记得村东头的小树林里,不是有口老废井吗?我去那边瞅瞅,说不定里头还有水。” “那井都荒了多少年了,哪还有水。”林建国摇了摇头。 “去看看总没坏处。”林卫家坚持道,“闲着也是闲着。” 见他坚持,林建国也没再多说。林卫家便提了两个木桶,拿了根扁担,一个人出了门。 他到井台边的时候,吵架的人已经被闻讯赶来的大队长林振邦给喝止住了。 但井台周围,还是围了一圈社员,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和对未来的焦虑。 林振邦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扯着嗓子喊道:“都别嚎了!像什么样子!不就是一担水吗?至于动手吗?都给我回家去!” 他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水井,也是一脸的无奈。他是大队长,管得了人,可管不了天。 林卫家没有往前凑,他转身朝着村东头那片小树林走去。 那口废井果然如父亲所说,几乎快被杂草给淹没了。 林卫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清理出井口。他把石头扔下去,等了半天,才听到“噗通”一声沉闷有力的回响。 ——下面真的还有水!而且听声音,水很深! 他心中一喜,赶紧把木桶拴上绳子放了下去。木桶沉甸甸地坠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落水声,很快满满一桶水就被提了上来。 打上来的第一桶水有些浑浊,带着一股土腥味,他没有在意,把水泼在一旁,又把桶放了下去。 第二桶,第三桶……一连打了五六桶水泼掉之后,再打上来的水,就已经变得清澈透亮,入手冰凉刺骨! 更让他惊喜的是,这口井的出水量极大,似乎完全不受旱情的影响。 林卫家知道,这口井能救整个柳树屯的急。 他没有声张,只是挑着两桶清澈的井水,快步往家走。 但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绕到了村西头的地头。 此时,大队长林振邦正和几个小队长蹲在地埂子上,就着旱烟,一脸愁容地商量着怎么应对眼下的旱情。 “振邦叔!”林卫家隔着老远就喊了一声。 “是卫家啊,啥事?”林振邦抬起头。 “振邦叔,您快来看!”林卫家把扁担放下,指着桶里的水,脸上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兴奋,“有水了!我找到水了!” “啥?”林振邦和那几个小队长都愣住了,纷纷站起身围了过来。 “水?哪来的水?还这么清亮?”一个队长伸手到桶里试了试,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就在村东头那口老废井里!”林卫家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刚才看村里井边吵得厉害,就寻思着去那口老井瞅瞅。没想到,那井看着荒了,底下却跟有泉眼似的,水多得很!我一连打了好几桶泼掉,后面的水就越来越清,您看!” “真的假的?”林振邦半信半疑,但看着那两桶实实在在的清水,他又不得不信。 “走!都跟我去看看!”他当机立断,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带着几个队长,跟着林卫家就往那口废井跑去。 到了地方,看到那口被清理干净、井口还冒着丝丝凉气的老井,几个庄稼汉的眼睛都直了。 林振邦亲自上手,摇着辘轳,满满一桶清澈的井水很快就被提了上来。 他舀起一捧尝了尝,虽然还有点土腥味,但那股子甘冽清凉,让他那颗焦躁的心瞬间就安稳了下来。 “好!好啊!”他一连说了两个“好”字,一拍大腿,咧着嘴就乐了。 “真是老天爷开眼!老天爷开眼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携风带雨的甘霖,瞬间传遍了整个柳树屯。 “听说了没?村东头那口老废井,出水了!” “是建国家那个读书的娃子,卫家找到的!” “水多得很,跟泉眼似的,用不完!” 一时间,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刚才还在为一担水打得头破血流的社员们,此刻都扛着扁担提着桶,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浩浩荡荡地朝着村东头涌去。 林振邦当场就做了安排,让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守在井边,负责维持秩序,保证每家每户都能打上水。 井台边,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但再也没有了争吵。 人们的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笑容和希望,那“吱呀、吱呀”的辘轳声,仿佛成了这个下午,整个柳树屯最动听的音乐。 林卫家没有留在那里享受众人的夸赞,他只是悄悄地挑着自己的两桶水回了家。 “好小子!你可给咱柳树屯立了大功了!”林建国站在院门口,看着儿子,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骄傲。 王秀英更是拉着他的手,怎么看怎么喜欢:“我就说,咱家卫家就是个有福之人!” 第19章 石磨与豆香 自从村东头那口老废井被重新启用后,柳树屯因缺水而起的紧张气氛,总算是彻底缓和了下来。 井台边虽然依旧排着长队,但再也没有了争吵,取而代之的是社员们见面时善意的招呼和脸上踏实的笑容。 林卫家发现了这口救命井,成了村里人人夸赞的福星。 走在路上,总有叔伯婶子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有时候还会硬往他兜里塞两个自家种的枣儿。 就连一向严肃的大队长林振邦,见了他也是笑呵呵的,亲切地喊他“卫家侄子”。 对于这些变化,林卫家只是淡然处之。他知道,这声望来得快,也可能去得快,只有实实在在能抓在手里的东西,才是最可靠的。 天气依旧干旱,但有了充足的饮用水,人们的心气总归是顺了不少。 日子又回到了那种平淡而规律的轨道上。 这天下午,林卫家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从学校带回来的、讲农业技术的旧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嫂子李红霞则在一旁,还是仔仔细细地挑拣着那小半袋黄豆。 那些豆子因为遗漏在地里太久,又干又瘪,还混了不少干土坷垃和草籽,得一粒一粒地挑出来,才能下锅。 “三弟,你看这豆子,都快干成石头了。”李红霞捏起一粒黄豆,有些发愁地说道,“这么硬,直接煮怕是得费不少柴火,还煮不烂。” 林卫家放下手里的书,凑过去看了看。那些黄豆确实品相不佳,个头小得可怜。 他笑着说:“嫂子,光煮着吃,确实可惜了。我倒是有个法子,能让这点豆子,变成更好吃的东西。” “哦?啥法子?”李红霞好奇地问。 “磨豆腐。”林卫家缓缓地说出这三个字。 “磨豆腐?”李红霞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那可不成。磨豆腐是技术活,听说工序多着呢,又是泡豆,又是磨浆,还得点卤。咱家谁也没干过这个,别再把这点好不容易捡回来的豆子给糟蹋了。” “嫂子,事在人为嘛。”林卫家胸有成竹地说道。 “我在学校图书馆里,看过介绍做豆腐的书,上面把步骤写得清清楚楚。咱们可以先拿一小部分试试,就算不成,剩下的豆浆也能喝,糟蹋不了。” 他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又充满了知识分子的自信。李红霞虽然将信将疑,但还是被说动了心。 “那……行吧。我这就去跟你娘说一声。” 王秀英听说了这事,第一反应也跟李红霞一样,直摆手,舍不得拿那金贵的豆子做试验。 “卫家,咱可不敢瞎折腾。这点豆子,留着过年的时候,还能给孩子们添道菜呢。” “娘,您就信我一回。”林卫家耐心地劝说道。 “您想啊,这一小碗豆子,要是做成了豆腐,能出好几板呢,够咱们一家人吃两顿了。这买卖,划算!” 最终,在林卫家的再三坚持下,王秀英还是松了口,同意先拿出拳头大的一小捧黄豆,让他“试试手”。 说干就干。林卫家指挥着,先让李红霞把挑拣干净的黄豆用清水淘洗干净,然后放在一个瓦盆里,用清凉井水浸泡起来。 “得泡多久?” “书上说,天热,泡一个晚上就够了。” 第二天一大早,林卫家起得比谁都早。他跑到灶房一看,瓦盆里的黄豆已经喝足了水,变得圆滚滚、胖乎乎的,个头比干的时候大了将近一倍。 “成了!”他心里一喜,知道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磨浆。 林家没有石磨,整个柳树屯,也只有村东头那片早就荒废了的老碾场里,还闲置着一盘不知哪个年代留下来的老石磨。 那石磨又大又沉,磨盘上都长了青苔,好些年没人动过了。 林卫家把自己的想法跟父亲和哥哥们一说,林建国皱了皱眉:“那石磨,还能用吗?” “爹,我去瞅过了。”林卫家早就做好了功课,“就是脏了点,磨盘没裂。只要把它清洗干净了,肯定能用。” 于是,林家的男人们又全体出动了。 林建国带着三个儿子,扛着扁担、撬棍和水桶,浩浩荡荡地就去了老碾场。 那盘老石磨确实如林卫家所说,只是表面布满了尘土和青苔。 父子四人合力,用撬棍把上层的磨盘撬开,用从井里打来的清水,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冲洗了七八遍,又用刷子把磨齿里的积垢都给刷了出来。 一番折腾下来,几个男人都累出了一身汗,那盘老石磨也总算是焕然一新,露出了青灰色的本来面目。 磨浆的活儿,是个力气活。 大哥林卫东和二哥林卫疆轮流上阵,推着那沉重的磨杆,一圈一圈,周而复始地转动着。林卫家则负责往磨眼里添豆子和水。 随着石磨沉闷的转动,乳白色的、带着浓郁豆香味的生豆浆,就从磨盘的缝隙里,缓缓地流淌出来,汇入下方承接的木桶里。 那股子纯粹而质朴的香味,引来了不少早起路过的社员驻足观看。 “哟,建国家这是在干啥呢?磨豆浆?” “稀奇了,这老石磨还能用啊?” 王秀英和李红霞则在家里,早就把大铁锅和滤浆用的纱布准备好了。 等林卫家他们提着那半桶乳白色的豆浆回来,灶房里立刻就忙活开了。 煮浆、滤浆、再煮……每一个步骤,林卫家都严格按照书上所说,不敢有丝毫的马虎。 最后,到了最关键的“点卤”环节。家里没有盐卤,也没有石膏。 林卫家就用了书上介绍的一种“土办法”——用家里做酸菜时剩下的酸菜水。 他让王秀英把滚烫的豆浆从高处冲入另一个瓦缸中,自己则拿着个小木勺,将酸菜水一勺一勺,极为缓慢地淋入豆浆中,同时轻轻地搅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瓦缸里的变化。 奇迹,就在众人的注视下发生了。那乳白色的豆浆,在酸菜水的作用下,开始慢慢地凝结,出现了一片片棉絮状的豆花。 “成了!成了!”王秀英第一个惊喜地叫出了声。 接下来的压制成型,就简单多了,将豆花舀进铺好纱布的木框里,盖上盖子,压上重物。 剩下的,就是满怀期待的等待。 那个下午,林家所有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灶房那个压着石头的木框上瞟。 直到傍晚时分,林卫家才郑重其事地宣布:“可以了!” 当他揭开纱布,那块还带着热气、散发着淡淡酸香和浓郁豆香、白白嫩嫩的豆腐,完整地呈现在家人面前时,整个院子都沸腾了。 虽然因为用的是酸菜水,这块豆腐的口感略带一丝微酸,也不够紧实,但那份入口即化的滑嫩和纯粹的豆香,却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比拟的。 晚饭桌上,一盘用刚做好的豆腐和着野葱简单一拌的小葱拌豆腐,成了最受欢迎的菜肴。 “三弟,你这脑子,到底是咋长的?”大哥林卫东一边吃,一边由衷地赞叹。 “这豆子,到了你手里,咋就变成这么好吃的东西了呢?” 第20章 启程 要去县里报到的日子,说来就来了。 临行的前一天,家里的气氛,既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喜悦,又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离愁。 王秀英一整天都在为林卫家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就是一个她新缝的蓝印花布包,里头装着两件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换洗褂子,还有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被褥。 可她就像是要送儿子去出远门似的,把袋子里的东西掏出来又放进去,放进去又掏出来,来来回回地倒腾了好几遍。 “这件衬衫的领口有点磨破了,我得趁着天黑前给你补补。” “袜子带够了没有?县里不比在家里,洗了不容易干。” “给你烙了十张杂粮饼子,又厚又实在,路上饿了能垫吧垫吧肚子。” 她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手脚麻利地忙活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舍不得,全都藏在了这零零碎碎的针脚和话语里头了。 林卫家也没拦着,只是静静地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心里头暖烘烘的。 下午,大哥林卫东不知道从哪儿借来了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 他仔仔细细地检查着车轮和车轴,准备明天一早就送弟弟去县城,十几里地,推着车,紧赶慢很快就能到了。 林卫家看到,却走上前,摇了摇头。 “哥,不用送我。” “那哪儿行!”林卫东眼睛一瞪,拍了拍独轮车的木架子。 “你看看这包袱死沉死沉的。你一个人背着,走到什么时候才能到县城,我推着车,快!” “哥,你听我说。”林卫家耐心地解释道,他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从咱村到县城,走大路是得绕远。可要是翻过后山那道梁,有条小路,是以前砍柴的人踩出来的,能省下一半的路程。那条路窄,都是山道,独轮车根本过不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队里现在正是准备秋种的时候,你这一走就是一整天,得耽误多少工分? 我年轻,有力气,背着东西走山路权当是锻炼身体了,真要是累了路上歇歇就是。” 林建国在一旁听了,沉吟了半晌,也点了点头:“卫家说的有道理。老大你就别跟着折腾了。 十几里山路,他一个大小伙子,还能走不下来?让他自个儿去,年轻人也该自个儿闯闯了。” 父亲发了话,这事就算定了下来。 林卫东虽然还是有些不放心,但也没再坚持。 晚饭桌上,王秀英特意用昨天剩下的豆腐,和着后山挖的土豆,炖了一大锅。 她不停地给林卫家碗里夹菜,嘴里的叮嘱,还是那几句翻来覆去的话。 “……到了县城,见了你姑奶奶,嘴巴要甜,手脚要勤快,别让人家觉得咱乡下人没礼数。” “……在单位,见了领导同事,多笑笑,少说话,多干活总没错。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人好,人家自然也待见你。” 林卫家就静静地听着,王秀英说一句,他就“嗯”一声点个头。 这些话,搁以前听着嫌烦,可今儿个再听,却觉得句句都熨帖得很。 吃完饭,林卫家把侄子侄女都叫到跟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几个用高粱秆和碎布头扎的小人儿,还有几个他下午偷偷折的纸风车。 “三叔要去县里了,这些东西留给你们玩。在家要听话,要好好念书知道吗?”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接过那些简陋的玩具,眼里却都带着几分舍不得。 妞妞更是拉着他的衣角,小声地问:“三叔,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等三叔发了工资,就回来看你们,给你们买糖吃。” 那个夜晚,林卫家躺在炕上,听着身边哥哥均匀的鼾声,和窗外秋虫的鸣叫,久久不能入睡。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窗户外面灰蒙蒙的,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第一声鸡叫。 林卫家就睁开了眼,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摸黑穿好衣服。 院子里,父亲林建国已经起来了,正一个人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子,在早上灰蒙蒙的雾气里一闪一闪的。 王秀英在灶房里,为他准备着路上要吃的早饭——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和一碗浓稠的玉米粥。 一家人围着桌子,在昏暗的油灯下,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送别的早餐。 当林卫家走到院子当间,准备背上那个的帆布包时,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它的分量。 那包袱,几乎有半人高,死沉死沉的。他使了不小的力气,才在林卫东的帮助下,把这“全部家当”扛到了背上。 那粗糙的帆布背带,立刻就深深地勒进了他的肩膀。 “看吧,就说你一个人不行。”王秀英看着他那被压得微微弯下的腰,眼圈又红了。 “娘,没事,走惯了就好了。”林卫家强笑着说道。 他最后看了一眼院子里依依不舍的家人,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迈开了沉重的步子。 他没有再回头。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整个柳树屯。 他一个人的身影,背着一个与身体不成比例的巨大行囊,沿着那条熟悉的黄土路,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坚定。 走出村口,拐过那棵老柳树,一直走到再也看不见村庄,也确认前后都没有人影的土坡后面,林卫家才停下了脚步。 他把背上那个沉重的帆布包卸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四下瞅了瞅,清晨的田野里寂静无声,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远处的田埂上跳跃。 他不再犹豫,心念一动。 下一刻,那个死沉死沉的大帆布包,就那么凭空消失在了原地,被他完整地收进了空间的储物区。 瞬间,他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肩膀上,只剩下被背带勒出的两道红印。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迈开大步朝着他计划好的、通往后山的那条小路走去。 夏末的清晨,空气中还带着几分凉意。路边的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没有了负重,他的脚步变得轻快无比,享受着这份难得的轻松和自由。 翻过后山那道梁,山路变得崎岖起来,但对于此刻的林卫家来说,却如履平地。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天色已经大亮。 就在他路过一片半人高的茅草丛时,忽然,他耳朵一动,听见不远处的草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林卫家立刻放轻了脚步,猫着腰凑了过去。 扒开一丛茂密的茅草,嘿,一只羽毛华丽、拖着长长尾羽的野鸡,正在那低头啄食草籽呢! 那野鸡警觉得很,一有动静就猛地抬起头,滴溜溜的眼睛警惕地四下里看。 林卫家一动不动地趴在草丛里,连呼吸都放缓了。 他耐心地等待着,等那野鸡放松了警惕,又低头啄食,并且离自己更近了一些时,他心里头念头飞快一闪! 眼前的野鸡,连带着它脚下的一小块草皮,就那么凭空不见了。 林卫家心里一喜,赶紧站起来。 念头沉到那空间里,只见那只刚被收进来的野鸡,正在黑土地上扑腾着翅膀,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好家伙!开门红啊!” 林卫家心情大好。他没有立刻去处理这只野鸡,只是将它暂时困在了空间的角落。 有了这份意外的收获,他走路的劲头更足了。 第21章 抵达县城与安顿 离县城越近,路上的车马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远处县城的轮廓已经能看清楚了。 林卫家没急着进城,而是拐进了路边的一片小树林。 这里很僻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这才靠着棵大杨树站定。 心念一动,那口在空间里的木箱,瞬间就出现在了脚边的草地上。 他蹲下身,打开自己的帆布包,把母亲临走前非塞给他的小篮子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里头的十几个鸡蛋都用干草隔着,一个挨一个,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是刚从空间拿出来的红薯和土豆,表皮光溜溜的,一个虫眼都找不着。 收拾好了之后,林卫家拍了拍手上的土,重新背好帆布包,这才大步朝着县城门口走去。 进了城,又是另一番景象。脚下是青石板铺的路,虽说也有坑,可比乡下的土路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街道两旁,挂着“柔县供销合作社”牌子的门面气派宽敞,玻璃窗擦得亮堂堂。旁边是邮局,还有一家国营饭馆,飘出阵阵食物的香气。 林卫家没在街上多耽搁,凭着记忆里的路,七拐八拐地穿过几条巷子,一直走到了县城西头。 这边的巷子窄,两边的房子也旧,多是些老平房。 林卫家在一个院门口停了下来,这家的院墙是用青砖砌的,比周围的邻居看着要齐整不少。 “姑奶奶,开门呐,我是卫家。”林卫家冲着院里头喊了一嗓子。 “哎哟,谁啊!”门被打开,一个个头不高、头发梳得利索的妇人快步走了出来,正是姑奶奶林大秀。 她一看见林卫家,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赶紧迎上来:“是卫家啊!快进来,快进来!你这孩子,要来咋不提前捎个信,我好让你表叔去接你嘛。” “不用那么麻烦,姑奶奶,这路我熟得很,自己摸得着。”林卫家笑着,跟着林大秀进了院子。 姑奶奶林大秀今年五十八了,老伴走得早,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性子又硬朗又爽快。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人也从屋里迎了出来,她一见林卫家,就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卫家侄子来啦,坐了一路车,累坏了吧?快进屋歇歇。” 林卫家赶紧打招呼。这位是表叔赵志刚的媳妇刘玉梅,在县纺织厂上班。 一个半大小子也从刘玉梅身后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林卫家。 “这是学文,都十二啦,比你家卫民还大四岁呢。”姑奶奶林大秀笑着介绍孙子。 赵学文有点怕生,小声叫了句“卫家哥”,就又刺溜一下躲回他妈身后去了。 一进屋,林大秀张罗着给林卫家倒水,刘玉梅手脚也麻利,伸手就要帮林卫家拎那个看着就不轻的帆布包。 “我自己来,沉。”林卫家没让,说着就把帆布包放在地上,自己动手解开了。 “姑奶奶我娘让我给您捎了点家里种的东西。” 林大秀瞅着那个帆布包,嘴上埋怨道:“你娘就是瞎操心!我这啥都不缺,老让她别惦记,家里日子也紧巴,攒着自己吃多好。” 林卫家一边笑,一边从包里往外掏东西:“不值啥钱,就是自家地里长的,不费啥。” 打开布袋,先把装着红薯土豆的布袋拿了出来,接着又拿出了那个小鸡蛋篮子。 “我的天,这红薯长得真好!”姑奶奶林大秀拿起一个红薯,个头大,皮色红亮,匀匀实实,一点虫眼都没有。 刘玉梅也凑过来看,满脸都是稀奇:“是啊,这品相比供销社卖的还好呢。还有这土豆,圆滚滚的,连个疤都没有。 卫家侄子,都说你们柳树屯的地肥,看来是真的。” “就随便长的,特地挑了几个长得好的带来了。”林卫家谦虚了一句,这品相,在空间里算是最普通的了。 林大秀又看到了那篮子鸡蛋,高兴地合不拢嘴:“你这孩子,跟你娘说多少次了,让她别破费,她就是不听。现在城里啥都得要票,这鸡蛋可是金贵东西,有钱都不好买。” 林大秀把东西都收进厨房,出来就拉着林卫家进屋,“快,先歇歇脚,喝口水。你表哥赵志刚今儿在供销社值班,中午就回来吃饭了。”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板凳都是老榆木的,擦得发亮。墙上还挂着一个带玻璃门的摆钟,正“滴答滴答”地走着。 林大秀给林卫家倒了一大搪瓷缸子的热水,又从柜子里掏出个小瓷罐,用勺子挖了一勺红糖放进去:“来,喝碗糖水,赶了一路,肯定累坏了。” “谢谢姑奶奶。”林卫家接过杯子,甜丝丝的暖气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的乏劲都散了不少。 “工作分配的事,定下来了吧?”林大秀在桌子对面坐下,看着林卫家问,“分到哪个单位了?” “县供销社,采购员。”林卫家答道。 “供销社?”林大秀先是眼睛一亮,可听到“采购员”,眉头又皱了起来。 “采购员可不是个好差事,得天南地北地跑,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不说,还得跟各路人马打交道。这事你爹娘晓得不?” “晓得,是我自个儿选的。”林卫家把早就想好的说辞拿了出来,“离家近,想家了抬脚就回去了。再说这差事虽然辛苦,可能跑的地方多,也能多长长见识。” 林大秀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你这么想也有道理。 不过城里不比乡下,凡事得多留个心眼。尤其是在供销社那种地方,里头的人个个看着都客客气气,其实一个比一个精明。”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特别是那个姓刘的副主任,听你表叔回来说,那是个最会踩着别人往上爬的人。 你刚去,记住喽,话要少说,活要多干,千万别去得罪人,尤其是这种笑面虎。” “姑奶奶,我记下了。”林卫家心里有数了,没想到姑奶奶对供销社里的事还挺清楚,看来表叔赵志刚平时没少跟她念叨单位里的事。 “你表叔那个人,你也晓得,就是个老实疙瘩,嘴笨,不会说好听的。”林大秀叹了口气,“在仓库管了快十年了,还是个小组长。 卫家,你脑子活,要是以后能在供销社混出点名堂,可得多拉你表哥一把。” “那肯定的,姑奶奶您放心。”林卫家点头答应。 两人又说了会子家常,林大秀问起家里的情况,林卫家捡好听的说了,只说家里日子还算过得去,爹娘身体都硬朗,老爷子身体也很好。 林大秀站起身,“西边那间屋一直空着,你先住下,先安顿着,等你去报到再看单位给不给安排宿舍。” 西屋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椅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窗户纸也刚糊过,屋里亮堂堂的。 林卫家把行李放下,坐在床沿上歇了歇。 林卫家把行李放下,刚在床沿上坐下,刘玉梅就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了,让他擦把脸。 “你表叔还得一会才下班,你先歇歇。我们厂里发了澡票,晚上让你表叔带你去澡堂子好好泡一泡,解解乏。” “谢谢婶子,真是太麻烦你们了。”林卫家心里觉得热乎乎的。 中午,表叔赵志刚从单位回来了。三十出头的年纪,人长得精瘦,跟姑奶奶有几分像,眉眼里透着一股老实人的拘谨。 看见林卫家,他咧开嘴笑了:“卫家来啦?这一路可累坏了吧?” “不累,表叔。” 午饭做得很丰盛。姑奶奶用林卫家带来的土豆,切了丝,滴了点油,炒了一大盘土豆丝。 又蒸了几个红薯,甜糯得很。还用两个鸡蛋,做了个鸡蛋汤。 饭桌上,姑奶奶不停地给林卫家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看你都瘦了。” 赵志刚话不多,但也很实在:“卫家,以后在供销社上班,有啥不懂的就来问我。别看我就是个管仓库的,可里头那些门道,我还是清楚的。” 刘玉梅也笑着说:“是啊卫家,采购员可是个好差事,好多人都羡慕呢。能到处跑,比闷在厂里强多了。” 一家人围着桌子有说有笑。 吃完午饭,林卫家回到西屋。他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了那张有些褶皱的介绍信。 林卫家把信纸仔细展开,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上面的字,确认每一个落款和红色的印章都清晰无误。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暖,林卫家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裳。 是时候,去供销社报到了。 第22章 入职供销社见主任 表叔赵志刚看林卫家准备去报到,站起身来:“卫家,走,我送你一程。” 林卫家赶紧说:“不用麻烦了表叔,我自己去就行。” “那哪儿成!”林大秀在旁边发话了,“让你表叔送送你,他下午也得去单位。你们叔侄俩路上还能再说说话。” 出了门,赵志刚领着林卫家往主街上走。“卫家,我得先去仓库那边点货,跟你们供销社大楼不顺路,只能送你到街口。” “晓得了,表叔,你快去忙你的,我自己能找着。”林卫家说。 赵志刚一边走,一边又嘱咐道:“记住我中午在饭桌上跟你说的,咱们供销社的王主任,人是不错,就是性子有点严肃,不爱听虚的。 你待会儿见了,别紧张,也别说那些空话套话,有啥说啥,实在点。” “嗯,我记下了。”林卫家点点头。 两个人说着话,很快就到了街口。 赵志刚停下脚,抬手往前头一指:“看到没?顺着这条大路一直往前走,那栋最高的两层青砖楼就是。咱们县就数它最气派,错不了。” “进了大门,你别乱转,”赵志刚又仔细交代,“一直往里头走,最里头那间挂着‘主任室’牌子的屋子就是。你直接敲门进去找王主任就行,就说你是新来报到的林卫家。” “行,我记住了,表叔。” “快去吧,别迟了。”赵志刚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下班了直接回家吃饭。” “好嘞。” 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介绍信,却感觉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是一张纸,这是他踏入新世界的门票,是他为家人铺设未来的第一块基石。 县城的主街其实并不长,路两边,清一色都是青砖灰瓦的平房,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头的土坯。 偶尔能看见一栋两层的小楼,那不是机关单位,就是国营大商店,在这一片矮房子里,瞅着格外扎眼。 路上的人不多,大多是穿着蓝色或灰色劳动布工装的工人,要不就是背着个帆布挎包、走道都带风的干部。 自行车在县城可是个稀罕物,偶尔有一辆“永久”牌的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去,路边的人都得扭头看上两眼,眼神里全是羡慕。 林卫家按照赵志刚指点的方向,一路往西走。 没走多远,一栋气派的建筑就出现在了视野里。 那是一座两层高的青砖楼,比周围的民房高出一大截。 门脸很宽,正上方挂着个巨大的红五星,底下是白底黑字的五个大字——“柔县供销社”。 大门口人来人往,挺热闹。有背着背篓、挑着担子进城卖山货的庄稼人,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瞅,脸上带着点胆怯。 也有提着网兜、穿着干净衣服的城里人,昂首挺胸地就进去了。 门口还贴着几张红绿相间的宣传画,画上的人画得浓眉大眼,神情振奋。 还有几条标语,其中一条最显眼,上面写着:“不许打骂顾客!” 林卫家看到这张标语,不禁笑了笑,这年代在供销社上班那可是神气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中山装,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就扑面而来,有肥皂的香味,有酱油的咸味,还有新布料和干货混在一块的气味。 大厅被一个个高高的木柜台隔成好几个区。 左边是卖生产资料的,摆着锄头、镰刀、农药化肥。 中间是日用百货,货架上放着搪瓷盆、暖水瓶、肥皂毛巾。 右边是副食品区,一排排大玻璃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和饼干。 每个柜台后头,都站着一两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售货员,胸口都别着一枚毛主席像章。 有的在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有的低头开票,还有的隔着柜台,跟顾客说话。 算盘声、说话声、小孩的哭闹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让人脑仁疼。 林卫家没急着找人,先在一个卖烟酒的柜台前站住了,装作看东西的样子,耳朵却竖着听。 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中年男人,正指着一瓶“二锅头”,跟柜台后的售货员说话。那售货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脸上没啥表情。 “同志,这酒咋卖?” “一块二毛六。”售货员头都没抬,手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给我来一瓶。” “票呢?”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出门急,粮票忘带了。”男人有点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没票不卖。”售货员的回答干脆得很,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男人急了,“同志,你看,我就住这后头,街坊邻居的,我回头给你送过来,行不行?帮个忙嘛。” 那售货员这才抬起头,瞥了男人一眼,下巴朝着墙上的标语点了点,嘴上说:“同志,墙上写着呢,我们这儿有规定。” 男人悻悻地走了,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什么。 林卫家看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他走到日用百货柜台,柜台后的王翠花大姐正拿着个鸡毛掸子,一边掸着暖水瓶上的灰,一边跟布料柜台的赵红梅聊天: “……你听说了没?食品公司老张家那小子,跟纺织厂的小芳好上了!” “同志,买啥?”看到林卫家,王大姐头也没抬。 “大姐,您好,我新来报到的,请问主任办公室怎么走?” 一听是新同事,王大姐才来了兴趣,上下打量他:“新来的?哪个科的?” “采购科。” “采购科?”王大姐的眉毛挑了一下,旁边的农资柜台,壮实的李铁柱也探过头来,羡慕地说:“采购科好啊!天南海北地跑,见识广!” 王大姐撇嘴:“好啥?跑断腿的活儿。新来的吧?我瞅你细皮嫩肉的,可别第一趟下乡就哭鼻子。” 林卫家笑着挠头:“以后还得请大姐和各位大哥多关照。” 这态度让王大姐很是受用,用下巴朝里一指:“从那道门进去,最里头那间就是。” …… 林卫家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中音。 林卫家推门而入。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摆在正中间,桌上堆着一摞摞的文件。桌子后头,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洗得有点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瞅人很有神,一看就是当领导的。他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见动静,抬起了头。 “你找谁?” “王主任,您好。我是林卫家,今天过来报到的。”林卫家走到办公桌前站好,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介绍信,双手递了过去。 “哦,林卫家……”王振山接过介绍信,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睛却没看信,而是先在林卫家脸上扫了一圈。 林卫家没躲闪,就那么平静地站着,跟王振山对视。 王振山心里“嗯”了一声,这年轻人,不怯场,挺镇定。他这才低下头,把介绍信展开,仔细看了起来。 当他看到“京城机械工业学校”、“中专毕业”这几个字时,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这年头,中专生可是宝贝,正经的知识分子。 王振山抬起头,又看了林卫家一眼,这回,目光里多了点东西。“小林同志,”他开口了,语气缓和了些,“坐吧。” “谢谢王主任。”林卫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介绍信我看了,”王振山把信放在桌上,两手交叉着,“你是中专生,学机械的。按理说,你这样的学生,学校都抢着留京,对吧?” 林卫家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王振山连这个都晓得。“是的,学校当时是有这个意思。” “那你为啥要申请回咱们这小县城?”王振山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林卫家,“我想听实话,别跟我说那些‘扎根基层、建设家乡’的空话套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林卫家定了定神,晓得这是在考自己呢。 他想了想,开口说:“王主任,我说点实在的。第一,是因为家里。 我家里人口多,爷爷年纪大了,爹娘身体也不好,底下还有两个弟妹要念书。我是老三,上头两个哥都在家种地。” “我要是留在京城,一个月工资是不少,可我一个人吃饱,家里人还是老样子。 我家里离县城就十几里地,我回来,能随时回家搭把手,老人有个头疼脑热的,我能给送点药,农忙的时候也能出份力。这份心,比我在大城市待着要踏实。” 王振山静静地听着,没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 林卫家接着说:“第二,是我自个儿的想法。我觉得采购员这个活,比在工厂里当技术员更能干出点名堂。” “哦?这话怎么说?”王振山来了兴趣。 “工厂里是跟机器打交道,图纸是死的,程序是定的。可采购员不一样,是跟人打交道,跟天时地利打交道。” 林卫家越说越顺,“现在啥情况,您比我清楚,各地物资都紧张。采购员不能光坐办公室里等货上门,得跑出去,用脚量地,用眼找路。” “我想试试,用我的脑子,给咱们供销社,也给咱们县的老百姓,办点实实在在的事。” 一番话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王振山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九岁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欣赏。 一番话说完,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王振山看着眼前的林卫家,眼神里全是惊讶。这哪里像个刚出校门的学生?说话办事,条理清楚,有胆识,有想法! 好!说得好!”王振山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点激动,“小林同志,我们供销社,就需要你这样有想法、有干劲的年轻人!” 王振山绕过办公桌,走到林卫家面前,用力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欢迎你加入我们供销社!” “谢谢王主任!”林卫家也赶紧站起来,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来,我给你办手续。”王振山拉着林卫家回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职工花名册和一支蘸水钢笔,“在这儿,签个字。” 林卫家接过笔,在花名册上“林卫家”三个字的后头,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王振山收回花名册,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 “对了,小林,你家在乡下,来回跑不方便。单位后院有间空宿舍,你是中专生,有资格申请。这把钥匙你拿着,先把东西安顿下来。” 说着,他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把黄铜钥匙,递了过来。 林卫家愣住了,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有了宿舍,就有了自己的地方,以后再用空间里的东西就方便多了! 林卫家心里头乐开了花,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只是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把有点生锈的钥匙::“谢谢王主任!太谢谢您了!我……我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哈哈,不用谢。”王振山摆摆手,“这是组织上对人才的照顾。好好干,别辜负了组织的期望。” “我一定好好干!”林卫家把钥匙紧紧攥在手心,大声保证。 “行了,今天你刚来,”王振山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你先去后院宿舍整理一下,熟悉熟悉环境。明天早上八点,准时来我这儿,我带你去见采购股的同事。” “是,王主任!我记住了!”林卫家向王振山说了声,这才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第23章 种植红薯 林卫家刚走出办公室两步,身后王振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小林同志,你等一下。” 林卫家赶紧停下脚,转过身。只见王振山已经从办公桌后头走了出来,正对着门口朝外喊了一嗓子:“采购科的小孙!你进来一下!”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姑娘推门走了进来。 姑娘梳着两条又黑又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身上穿着一身合身的蓝色工作服。一张圆脸上,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子朝气。 “王主任,您找我?”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挺好听。 “嗯,”王振山指了指林卫家,脸上难得露出了点笑模样,“这是咱们科新来的采购员,叫林卫家。 单位给分了后院的宿舍,你带他过去一下,把地方交给他。顺便跟他说说后院的情况。” “好嘞,王主任!”姑娘响亮地应了一声,然后扭头看向林卫家,脸上全是热情的笑,“林同志,你好!我叫孙丽娟,是采购科的内勤。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欢迎你啊!” 孙丽娟的态度跟刚才大厅里那些不冷不热的售货员完全不一样,像个小太阳,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孙同志,你好。往后要多麻烦你了。”林卫家也客气地回道。 “不麻烦,不麻烦!”孙丽娟爽快地摆了摆手,“走吧,林同志,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新家!” “新家”这两个字,让林卫家心里微微一动,觉得挺亲切。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走廊。 穿过大厅时,孙丽娟的热情丝毫不减,她像只快乐的百灵鸟,压低了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林卫家,悄声介绍着供销社的“人物志”。 “看到没?日用百货柜台那个短头发的,就是王翠花王大姐,咱们社里的‘包打听’。 嘴巴厉害,但心不坏,你以后有啥摸不准的事儿,去她那儿买块肥皂,保证能问出点东西来。” 林卫家笑着点了点头,他已经领教过了。 “布料柜台那个,叫赵红梅,人有点内向,不爱说话,但手巧得很,自己做的衣裳比百货商店卖的还好看。” 孙丽娟指着一个正在整理布匹的文静姑娘说道。 “还有烟酒糖茶柜台那个,周秀丽,咱们社里的一枝花,眼光高着呢,一般人她可瞧不上。”孙丽娟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调侃。 正说着,烟酒柜台的周秀丽正好抬起头,看到孙丽娟和林卫家走在一起,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又低下了头,整理着柜台里的“大前门”。 “看见没,就这态度。”孙丽娟吐了吐舌头。 他们路过副食品柜台时,一个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正在算盘上飞快拨拉的瘦老头抬起头,他是人称“钱算盘”的钱德发。 “小孙,领新人呢?”钱德发推了推眼镜,声音干巴巴的。 “是啊钱大爷,这是咱们采购科新来的中专生,林卫家!”孙丽娟特意在“中专生”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哦,中专生好啊。”钱算盘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嘴里继续念念有词地算着账,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浪费。 “别理他,”孙丽娟小声对林卫家说。 “钱大爷就那性子,咱们社里谁买东西找零少一分钱,都别想从他那儿过去。” “咱们采购科在二楼,不过采购员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头跑。科里算上你,现在一共是四个采购员了。” 孙丽娟说话跟倒豆子似的,一看就是个心直口快的姑娘。 林卫家就跟在后头静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 从侧门进了通往后院的走廊,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孙丽娟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革命小调。 “林同志,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呀?看着就跟我们不一样,像个文化人。”孙丽娟好奇地问。 “京城机械工业学校。” “哇!”孙丽娟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你学习肯定特别好!怪不得王主任那么看重你,亲自交代我一定要把你安顿好。” 林卫家只是笑了笑,没多说啥。 推开通往后院的门,午后的日头一下子照了过来,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 后院比林卫家想的要大一些,地上是夯实的黄土地,扫得还算干净。 院子一角拉着根铁丝,上头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正随风摆动。 另一头堆着些破箱子、烂席子之类的杂物,用草绳捆得整整齐齐。 院子的最里侧,果然有一排红砖砌成的平房,一共四五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院子最里头,是一排红砖平房,看着有些年头了。孙丽娟领着林卫家,径直走到了最东头那间房门前。 “林同志,这后院住的都是咱们供销社没成家的职工。你这间左边隔壁,住的是咱们科的张爱国,也是个采购员,人挺好。” “后院的水井在院子西头,井水甜着呢。厕所在西边墙角,是公用的,晚上过去得带个手电筒,黑灯瞎火的别摔着。” “食堂就在办公楼后头,早饭七点开,去晚了油条可就没了。午饭十一点半,晚饭五点半,过点就没热乎饭了。”孙丽娟语速快,但说得清清楚楚。 “我记下了,谢谢你,孙同志,你真是帮大忙了。”林卫家诚心诚意地道谢 “嗨,跟我还客气啥!”孙丽娟摆了摆手,“都是同事嘛!以后有事,尽管到科里来找我!我还有工作没做完,就先走了。” “要是屋里缺什么东西,比如灯泡、炉子之类的,可以去总务科领,登记一下就行了。” “好的,谢谢你,孙同志。你快去忙吧,我在这儿收拾一下就行。”林卫家说道。 待孙丽娟走远,林卫家才用钥匙打开门,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推开。 一股子尘土和霉味儿扑面而来。 林卫家站在门口往里瞅,房间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一张光板木床靠着墙,床板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床旁边,是一张缺了角的旧书桌和一把破椅子。靠墙还有个简易的木头衣柜,柜门都关不严。 走到窗边,透过这块区域,他可以看到院子里晾晒的衣物和堆放的杂物,但别人却很难看清屋里的情形。他又走到门后,仔细检查了门锁和门闩,虽然旧,但还算结实。 撸起袖子,准备开始打扫。屋里没有扫帚,也没有抹布,但这难不倒林卫家。 将意识沉入玉佩空间,意念一动,一股清水便凭空出现在了房间里,悬在半空中。 林卫家控制着这股水流,开始冲刷桌子、柜子、地面和墙壁。水流所过之处,灰尘和蛛网瞬间就被冲得干干净净。 不到十分钟,整个屋子就焕然一新,虽然还是破旧,但至少干净亮堂了。做完这些,林卫家走到光板木床边坐下,开始盘算起来。 这个“家”还只是个空壳子。脸盆、暖水瓶、搪瓷缸子、毛巾、肥皂,这些都得去买。墙壁太暗,得想法子弄点石灰水刷一刷。门锁也得换个更结实的。 可这些事,都得花钱,还得花票。林卫家现在身上,就几块钱,粮票、布票、工业券,一样都没有,看来明天得去预支下个月的工资了。 林卫家在脑子里把要买的东西列了个单子,估摸了一下价钱,这才站起身,从外面把门锁好,转身回姑奶奶家去了。 回到姑奶奶家时,林大秀正在厨房里忙活晚饭。 看到林卫家回来,她笑着问:“卫家,事儿都办妥了?” “妥了,姑奶奶。”林卫家脸上带着笑,从兜里掏出那把钥匙,在林大秀面前晃了晃,“单位还给分了一间宿舍。” “哎呦!这可太好了!”林大秀一听,眼睛都亮了,高兴地拍了一下大腿,“在城里上班,就有个自个儿的落脚地了。宿舍在哪儿啊?条件咋样?” “就在供销社后院,一排平房里。”林卫家实话实说,“房子是老了点,里头空荡荡的,就一张床一张桌子,落了层灰。不过收拾一下,住人没问题。” “能住人就行!”林大秀是真心为他高兴,“你这孩子,就是有福气!刚报到就分上宿舍了,这可是领导看重你!往后可得好好干,别辜负了人家!” “晓得了,姑奶奶。” “那你今晚上就过去住?” “不了,”林卫家摇了摇头,“今儿太晚了,我啥也没带。等明天我上街买点脸盆暖瓶啥的,再慢慢搬过去。今晚上,还得在您这儿凑合一宿。” “说的啥话!这儿就是你家!”林大秀嗔怪了一句,随即又说:“你要缺啥,就跟姑奶奶说。家里有闲着的脸盆,还有个没用过的暖水瓶,你要不嫌弃,明儿先拿过去用。等你以后买了新的,再还回来。” 林卫家心里一暖,笑着摆了摆手:“姑奶奶,您的心意我领了。真不用,那些东西不贵,我自己去买就行,也花不了几个钱。您留着家用。” 晚饭后,林卫家跟姑奶奶和表叔赵志刚说了会儿话,便借口有些累,早早就回西屋休息了。 他关上门,吹熄了桌上的煤油灯,房间里瞬间陷入了黑暗。 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林卫家毫无睡意。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确认姑奶奶他们不会再过来。 然后,他将意识沉入了玉佩空间之中。 外面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空间里就是已经过去十天了。 空间里头,那批用稀释过的灵泉水浇的红薯,基本都已经长大很大了。那些玉米和大豆,也蹿到了半尺多高,绿油油的,长得喜人。 现在来说,种红薯是最划算的,这玩意只需要扦插藤蔓,就能成活,是最容易扩大规模的。 不再犹豫,他意念一动,将所有成熟的红薯都挖了出来,大概有1000多斤。 这产量,不愧是灵泉,才一分地就有这么多,一亩不得1万多斤啊,这比后世的高产品种还要高产,不过要是这七亩粮食区全种上,估计每天产的灵泉稀释了都不够浇地。 想了想还是都用河水浇得了,这地这么肥估计就算直接种也能有个六七千斤的亩产,灵泉还是收集起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也能控制一下空间产出的品质不那么惊骇世俗。 外界10多天估计空间就能收获一茬,保守也能收获四万两千斤,现在外面红薯一斤已经涨到6毛了,这卖出去就是两万多块钱。 这个年代两万多的购买力简直不敢想,直接财富自由了。 不过想一次性卖出去这么多还得好好计划一下,估计也就能卖一两波,再多估计就要引来麻烦了。 现在想这么多也没用,先种上才行,林卫家把收红薯剩下的藤蔓,用意念切成一段一段,然后埋进土里,最后浇上一些水,就大功告成了。 种完这七亩地,林卫家退出了空间,由于精神力消耗的有点多,没一会就睡着了。 第24章 下乡采购 天刚蒙蒙亮,林卫家就醒了。 他侧耳听了听,东屋里姑奶奶和表叔一家还没动静,便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衣服。林卫家用毛巾浸了水,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冰凉的井水一激,人立马就精神了。 早饭是姑奶奶温在锅里的半个窝头和一碗稀粥。林卫家三两口吃完,跟刚起身的姑奶奶打了声招呼:“姑奶奶,我上班去了,您别忙活了。” “哎,路上慢点!”姑奶奶在后头嘱咐了一句。 清早的县城,青石板路上已经有了些行人,大多是拎着铝饭盒去工厂上班的工人。林卫家把中山装的领子立了立,加快步子朝着县供销社那栋青砖楼走去。 进了大门,供销社大厅里还没多少顾客,售货员们正打着哈欠,慢悠悠地擦着柜台。林卫家没停留,直接上了二楼,找到了挂着“主任室”牌子的那间屋子,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头传来王振山沉稳的声音。 林卫家推门进去,王振山正坐在桌子后头看文件。 “来了?”王振山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手续昨天办完了,今儿我先带你去人事科领东西,然后再回采购科。” “谢谢王主任。” 人事科在走廊另一头。管事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李,大家都叫他李干事。李干事扶了扶眼镜,从一堆文件里翻出本花名册,找到了林卫家的名字。 “李干事,这是采购科新来的采购员,你帮他办一下入职。” “林卫家?”李干事说话一板一眼的,“中专毕业,行政二十五级,月工资三十二块。出差的话,一天三毛钱补助。这是你的工作证,在这儿签个字。” 林卫家接过那个红皮小本,翻开来,上面贴着自己的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眼神里透着股劲。 “这是领物单。”李干事又递过来一张单子,“搪瓷缸子一个,铝饭盒一个,工作笔记一本,工作服两套。去总务科领,让他们盖个章。” 办完这些,李干事从抽屉里拿出一串带着铜锈的钥匙,“叮当”一声放在桌上。 “你们采购科特殊,要到处跑,所以每个人都配一辆自行车。”李干事推了推眼镜,“钥匙你拿着,去后院车棚自己找。这可是公家的财产,爱惜着用,要是弄丢了,得照价赔偿。” 林卫家的心一下子热了起来。在这个年代,自行车就是现在的汽车,是金贵东西。 领完东西,林卫家跟着王振山回到了二楼的采购科。 采购科的办公室要大一些,几张桌子拼在一块,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全国地图。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打算盘,旁边就是昨天见过的孙丽娟,正在整理票据。 “老周,小孙,都停一下手里的活。”王振山走了进去。 两人站了起来。王振山指着林卫家,开口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咱们科新来的采购员,林卫家,中专生。以后就是咱们科里的人了。”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也就是周建军,笑着点了点头:“欢迎欢迎,小林同志,我叫周建军,是咱们采购科的科长,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 孙丽娟更是热情,笑嘻嘻地说:“林同志,昨天我们见过啦!欢迎你!” 王振山又对周建军说:“老周,人我给你带来了,你安排一下。” “王主任您放心。” 王振山走后,周建军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一个正靠在椅子上,慢悠悠抽着旱烟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五十来岁,穿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脸上全是褶子,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风吹日晒的。 “老刘,”周建军开口了,“这是林卫家,以后就跟着你了。你是老师傅,多带带他。” 被叫做老刘的男人这才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桌子腿上“梆梆”磕了磕烟灰,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林卫家一番。 “行啊。”老刘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学生娃?细皮嫩肉的,能吃得了下乡的苦?” 周建军笑了:“卫家是科班出身,有文化,人也稳当。你多带带,准是个好苗子。” 说完,周建军又对林卫家说:“老刘是咱们社里的老人了,经验足,门道熟。你以后就跟着他,多学多看,少说多干。咱们这个活儿,说白了就是‘腿勤、嘴甜、心眼活’,你自己用心体会。” “是,周科长,我记住了。”林卫家郑重地应下。 老刘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他对周建军说:“科长,正好北台公社那边捎信过来说攒了一批鸡蛋,我今天就带他跑一趟,让他先见识见识。” “行,那你安排吧。” 见科长安排完张爱国就从一堆单子里抬起头,咧嘴一笑:“中专生?稀客啊!小林同志,以后咱们就是一个战壕的兄弟了。我叫张爱国,下棋喝酒,随时奉陪!” 他旁边的吴小虎也凑趣道:“别听他瞎说,他那棋艺臭得很。我叫吴小虎,以后有啥跑腿的活儿,言语一声。” 一向沉默看报纸的老采购员王建国也推了推老花镜,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孙丽娟嗔怪地瞪了张吴二人一眼:“你们俩就不能正经点,别把新同志带坏了。” 办公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让林卫家心里也放松了不少。 老刘这时站起身,对林卫家一歪头:“走吧,小子。先去领你的家伙事儿。” 林卫家跟着老刘,又去了一趟总务科。 在去总务科的路上,正好碰见会计室的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的女人端着搪瓷缸子走出来,正是财务科的陈淑芬陈会计。 老刘笑着打了个招呼:“陈会计,去打水啊?” 陈淑芬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的目光落在林卫家身上,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径直走向了水房,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 “记住了,”老刘压低声音对林卫家说。 “这是咱们社里的‘铁娘子’,陈会计。以后跟钱打交道,单子、票子,一分一毫都得跟她对清楚了。她那儿,可不认人情,只认规矩。” 林卫家郑重地点了点头。 到了总务科,负责发放物资的高卫正翘着二郎腿看报纸。 看到老刘和林卫家进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高卫,这是采购科新来的同志,林卫家,来领套东西。”老刘把单子递了过去。 高卫接过单子,慢悠悠地站起身,嘴里还嘟囔着:“新来的啊?等着。” 他走进里屋,半天才拿出东西,往柜台上一放,“呐,都在这儿了,自己点点。” 林卫家客气地笑了笑:“谢谢高同志了。” 他拿起东西,仔仔细细地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在领物单上签了字。 他这不卑不亢的态度,反倒让想拿捏一下新人的高卫觉得有些无趣。 …… 回到办公室,老刘把林卫家拉到自己旁边的空桌子前:“这是你的位子。以后跑采购回来的单据,你负责整理清楚,记好账。” 林卫家点点头,拉开凳子坐下。 老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了过来:“这是采购计划表。咱们每次出去采购,都得先填这个,写清楚要去哪儿,买啥东西,大概要多少钱。填好了拿给小孙,她再拿去给科长批,然后才能去会计那儿领钱。” “看明白了没?”老刘问。 “看明白了,师傅。”林卫家回答。 “嗯。”老刘应了一声,算是认下了这个称呼。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间差不多了,你把表填了,咱们就去北台公社。” “是去收鸡蛋吗?”林卫家问。 “对,收鸡蛋。”老刘言简意赅,“北台公社离县城三十里地,咱们主要是跟下头的村供销店打交道,让他们把从社员手里收上来的鸡蛋统一交上来。顺便看看他们那还有没有别的山货。” 老刘一边说,一边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帆布口袋和两个带盖的大竹筐,扔在林卫家脚边:“把这些带上,路上用得着。” 林卫家填好了计划表,交给孙丽娟,很快就从会计那里领到了一百块钱的采购资金。 林卫家把帆布口袋斜挎在肩上,一手提着一个竹筐,跟着老刘走出了供销社大门。 两人来到后院车棚,老刘指着一辆半旧的黑色自行车:“喏,你的就是那辆‘永久’。车有点旧,但骨架结实。骑的时候留神点,闸不太灵光。” 车身上不少地方都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铁锈,车把上缠着布条,链条也黑乎乎的。 林卫家看着那辆掉了漆的“永久”,有些犯愁。 老刘看出了他的心思,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油壶:“新来的都这样。咱们这活儿,车就是腿。你得学会自己伺候它。” 他一边说,一边给链条上了点油,又紧了紧松动的车座。“看着,学着点,以后都得你自己来。” 弄完老刘也推出来自己的自行车,跨上车,链条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林卫家也学着老刘的样子,跨上自己的车。车虽然旧,蹬起来还算轻快。 “跟紧了,小子!”老刘在前头喊了一声,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县城,朝着北台公社的方向骑去。 第25章 采购鸡蛋 出了县城,脚下的青石板路很快就到了头,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自行车轮子压在浮土上,扬起一阵黄尘,骑在上面一颠一颠的,五脏六腑都跟着晃荡。 没骑出十里地,林卫家就觉得屁股被车座硌得生疼,两条腿也开始发酸。 可前头的老师傅老刘却跟没事人一样,稳稳当当地骑着,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抓紧了,小子!”老刘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前头那段路,牛车走都得颠散架!” 林卫家刚“哎”了一声,就看见老刘猛地一拐车把,从大路上扎进了一条只能过一辆车的小土道,车轮子碾过干裂的泥块,颠得车筐里的竹筐“哐当”山响。 就这么颠簸了快半个钟头,远远地望见几间灰扑扑的瓦房,刷着一行白石灰字:“北台公社供销合作社”。 两人直接把车骑进了供销社的院子。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正坐在屋里算账,一抬头看见老刘,立马热情地站了起来。 “哎哟,刘师傅,啥风把您给吹来了?”这人是北台供销社的张主任。 “还能有啥风,公家的风呗。”老刘也不客气,自个儿找了个板凳坐下,从兜里掏出烟袋张主任给两人倒了杯热水,面露难色地说: “刘师傅,你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任务还差着三十来斤呢,社员们家里是真没余粮了,鸡都不下蛋了。” 老刘吧嗒点上烟,从帆布口袋里掏出盒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县里催得紧,你多上上心。” 从公社供销社出来,两人又骑着车往底下的生产队赶。 到了队部,一个精瘦的汉子正拿着料瓢在喂猪。 “李队长。”老刘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那汉子回过头,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土地。他放下料瓢,在身上拍了拍手上的糠:“是刘同志啊,今儿咋有空下来了?” “收鸡蛋。”老刘言简意赅,又递过去一根大前门。 李队长接过烟,顺手别在耳朵上,叹了口气:“刘同志,你可来巧了。再晚两天,我估摸着一个蛋都给你找不出来了。” 老刘眯着眼瞅着他:“咋回事?不是才月初么,鸡蛋就没了?” “啥月初哟!”李队长一屁股坐在院门的门槛上,从腰里摸出自己的旱烟袋。 “你又不是不晓得今年这光景,地里收成不好,人吃的都紧张,哪有粮食喂鸡?社员家里那几只鸡,下的蛋都得留着换盐巴、换火柴,谁舍得拿出来卖?” 老刘蹲在他旁边,没说话,就静静地听着他倒苦水。 过了一会儿,老刘才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灭:“行了,别跟我哭穷,哭穷也解决不了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老李,咱们也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我把话说明白,今天这三十斤鸡蛋的任务,我必须得带回去。” 李队长猛地抬起头,满脸为难:“刘同志,真不是我不帮你,是真……真没有啊!” “我知道你没。东西是死的,办法是活的。”老刘伸出两根手指。 “上个月县里给的价是六毛五一斤。今天,我按七毛五收。你看咋样?” 李队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手里的旱烟袋都忘了往嘴里送,声音都有些发颤:“刘同志,你说的是真的?” “我老刘啥时候说过假话?” “行!行!”李队长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愁苦一扫而空,“我这就去广播!让有鸡蛋的队员都把蛋送到队部来!” 他急匆匆地跑进屋里,没一会儿,村里的大喇叭就响了起来: “喂!喂!全体社员注意啦!县供销社的刘同志来咱们队里收鸡蛋啦!价格好,七毛五一斤!有鸡蛋的队员,赶紧把蛋送到大队部来!过时不候啊!” 大喇叭的声音“滋滋啦啦”地在村子上空回荡。原本安安静静的村子,一下子活了过来,各家院子里都传来了开门声和说话声。 老刘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对林卫家说:“走,去大队部等着。” 李队长已经把一张八仙桌搬到了院里的树荫下,桌上摆着个算盘和一杆老式杆秤。没过多久,社员们就陆陆续续地来了,大多是些妇女和半大孩子。 排在最前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从篮子里拿出几个鸡蛋,个头很小,壳上还沾着鸡粪。“刘同志,你看,就这几个了……”老太太的声音有点抖。 老刘拿起一个,对着光照了照,又在耳边弹了弹,点点头,对林卫家说:“记上,一斤六两。” 林卫家在算盘上拨拉了几下:“一块两毛。” 老刘从兜里数出一块两毛钱,递给老太太:“大娘,你点点。” 老太太接过钱,点了又点,才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最里头的衣兜里,千恩万谢地走了。 后面一个抱着孩子的小媳妇,端来了半碗鸡蛋。老刘检查的时候,发现有一个上面有细微的裂纹。“这个,不行。”老刘把那个鸡蛋拿了出来。 小媳妇的脸一下子白了,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刘同志,这鸡蛋是好的,就是刚才不小心碰了一下……” “有裂纹,路上颠簸就得坏,我收了就是给公家造成损失。”老刘的语气很平淡,“这个,不能收。” 小媳妇眼圈红了,看着那碗里的鸡蛋,舍不得。 老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瘦小的娃,叹了口气:“这样吧,这七个,我按好价钱收。这个有裂纹的,算你六毛钱一斤,你自己拿回去吃,行不行?” 小媳妇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行,行!太谢谢刘同志了!” 林卫家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这收东西不光是买卖,更是人情世故。 一个上午,总共收了三十来斤鸡蛋,算是完成了任务。 回去的路上,林卫家忍不住开口问:“师傅,您为啥要自己贴那一毛钱?” 老刘蹬着车,声音从前面传来:“那一毛钱不是我自个儿贴的。社里有规定,收购价能上下浮动。我不把价钱给到头,李队长没那股子劲去喊喇叭,社员们也舍不得把最后那点存货拿出来。 有时候,想让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多吃一把料。咱们任务完成了,李队长脸上有光,社员手里也多了几个活钱,这事儿,才算办得圆。” 回到县城,把鸡蛋交到仓库,已经是中午了。 一路的奔波,让林卫家觉得又累又饿。 “走,小子,去吃饭。”老刘拍了拍身上的土,领着林卫家直接去了供销社后院的食堂。 食堂里,人已经不多了。 大师傅马国福正光着膀子,用一块大抹布擦着灶台。 “老马,还有吃的没?给我跟这新来的徒弟弄两碗热乎的。”老刘大着嗓门喊道。 马师傅回头一看是老刘,立马咧开了嘴: “哟,刘哥,稀客啊!你这采购大员,不是天天下馆子,咋想起我这清水衙门了?” “少贫嘴,赶紧的,饿死了。” “得嘞!”马师傅手脚麻利,从大锅里舀了两大勺还温着的玉米糊糊,又从蒸笼里拿出四个黑乎乎的窝头。 他犹豫了一下,又从自己的小灶上,用勺子挖了两大勺用猪油炒的白菜,盖在窝头上。 “刘哥,今儿个算你们运气好,这是我给自个儿留的下酒菜,便宜你们了。” “你小子,算有良心。”老刘笑着,端过一碗递给林卫家。 师徒俩就蹲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就着昏暗的灯光,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那窝头虽然粗糙,但配上油汪汪的白菜,吃起来格外香。 林卫家吃得狼吞虎咽,老“老马,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地道了!” 老刘扒拉了一大口菜,含糊不清地赞道,“这白菜炒得,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不差!” 马国福正蹲在一旁抽着烟,闻言得意地哼了一声:“那是!你当马哥这十几年的勺是白颠的?也就是现在没好料,要是有块五花肉,我能给你们做出神仙味道来!” “你就吹吧!” 旁边一桌,生产资料柜台的李铁柱也端着碗凑过来,“马叔,下回有这好事儿可得想着我啊,我拿半斤地瓜干跟你换!” “滚蛋!你那地瓜干都快发霉了,糊弄鬼呢!” 食堂里顿时充满了善意的玩笑和笑骂声。 …… 下午下班林卫家没急着回家,而是找到了正在办公室喝茶的老刘。 “师傅,有个事想问问您。”林卫家有点不好意思,“我刚来,宿舍里啥都没有。可我身上没钱也没票,您看,社里能不能先预支我一个月的工资?” 老刘看了他一眼:“你去财务科签字就行。” 他又压低了声音,“至于票,咱们供销社有门道。有些东西是‘处理品’,有点小毛病,不影响用,不要票,价格也便宜,只供内部职工。走,我带你去百货柜台找周大姐。” 两人预支了钱,来到一楼的百货柜台。柜台后站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叫周秀芹。 “哟,老刘,稀客啊。”周秀芹头都没抬。 “带新来的小林买点东西。”老刘把林卫家往前推了推,“小林,这是你周大姐。” “周大姐好。”林卫家赶紧打招呼。 周秀芹这才抬眼打量了林卫家一番:“买啥?” 老刘直接说:“脸盆、暖水瓶、毛巾、肥皂。看看有啥处理的,给他凑合用。” 周秀芹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个纸箱子。“脸盆,有个小凹坑,不漏水,五毛。” 她拿出一个搪瓷脸盆。“暖水瓶,外壳有点麻点,内胆好的,七毛。” “这块肥皂,边角料没压好,两分。”“毛巾,这条稍微短了两寸,一毛五。” 这些东西的毛病都不大,价格却比正价便宜了一大半。 周秀芹从柜台下拖出纸箱子,王大姐正好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哟,老刘,带新徒弟来淘换好东西呢?” 老刘哼了一声:“啥好东西,都是些处理品。” “处理品也是好东西啊,”王大姐对林卫家挤挤眼。 “小林,你周大姐手里可有好东西。上次那批处理的雪花膏,不知道被哪个手快的给包圆了。” 周秀芹脸一红:“王大姐你别瞎说!” 一番打趣,林卫家顺利地买到了东西,也对供销社内部这种“小福利”有了更深的了解。 “行了,快回去吧。”老刘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科里集合。” 林卫家抱着东西先回了趟宿舍。 回到宿舍,隔壁的张爱国正哼着小曲擦车。“卫家,回来了?看你抱的啥?” “买了点日用品。” “行啊小子,这就置办上家当了。”张爱国凑过来,“改明儿哥们带你去个好地方,放松放松。” …… 放完东西林卫家就启程前往姑奶奶家,把自己的行李拿上,又被姑奶奶留下吃了顿热乎晚饭,这才回到供销社后院那间属于自己的小屋。 收拾完看着天色还早,林卫家便来到了供销社,想先熟悉熟悉环境。 他在后院转了一圈,正好碰见食堂的大师傅马国福提着一桶泔水出来。 “哟,这不老刘的新徒弟啊,下班了还在这干啥啊?”马国福上下打量着林卫家。 “马师傅您好,我叫林卫家,新来采购科的,吃完饭谁便逛逛,消消食。”林卫家客气地递上一根烟。 马国福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咧嘴一笑:“采购科好啊,油水足!” 他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力气大得很,“以后想吃点好的,提前跟马叔说,勺子里的肉末给你多抖两下!” “那先谢谢马叔了。”林卫家笑着应下。 第26章 打听黑市 供销社后院里静悄悄的。 跟着老刘跑了一天,腿肚子都发酸,累得够呛。 可林卫家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一点睡意都没有。 林卫家干脆坐起身,闭上眼睛,把全部心神都沉入脑海中。 “嗡——” 轻微的震鸣过后,林卫家的意识体再次站在了那片神奇的黑土地上。 眼前的一幕,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空间里依旧是那副生机勃勃的景象。前几天种下的红薯,藤蔓已经爬得满地都是,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他的目光转向了那个不大的池塘。 池塘里的水清澈见底,前些日子从村口小河里抓来的十几条鱼和河虾,在里面活蹦乱跳的,个头都比刚进来时大了很多。林卫家甚至看到有几条鱼的肚子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籽。 而在池塘边用树枝简单围起来的角落里,那只从林子里抓来的野鸡正刨着土,旁边还放着一个用草编的简易鸡窝,窝里头,正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枚褐色的鸡蛋。 “下蛋了!”林卫家眼睛一亮。“看来这是只母鸡,可惜没有公鸡,估计蛋也不能孵出小鸡。” 这可是空间里正儿八经的第一份荤腥产出! 他心里念头一动,那枚还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便凭空飞到了他的手心。 鸡蛋个头不大,但分量不轻,蛋壳厚实,颜色也比外面的鸡蛋要深一些。 “一只鸡还是太少了,得想办法多弄几只鸡仔鸭仔回来。”林卫家心里盘算起来。 “可惜现在还不知道县城的黑市是个怎么运作的方式。”他需要一个桥梁,一个能帮他接触到这些“灰色”渠道的人。 第二天,林卫家正式开始了在供销社的学徒生涯。 白天,他就跟在老刘身后,像个小跟班。老刘让他干啥,他就干啥。不是让他整理库房里积了灰的采购单,就是让他把算盘打得噼啪响,核对那些七拐八绕的账目。 老刘话不多,但偶尔会指点几句,说的都是些书本上学不到的门道。 一天下来,林卫家虽然没干什么重活,但脑子却转个不停。 他越是了解供销社的运作,就越清楚票证和物资在这个年代是多么地重要,也越发觉得自己的空间是何等逆天的存在。 临近下班,供销社里的人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老刘伸了个懒腰,对林卫家说道:“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你新来的,也累一天了,早点回去歇着。” “知道了,刘师傅。”林卫家答应着,手脚麻利地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 林卫家刚收拾好东西,张爱国和吴小虎就勾肩搭背地过来了。 “卫家,走,别回宿舍闷着了!我听说国营饭店今天新到了一批花生米,咱们哥几个去整二两,喝点小酒去?”吴小虎挤眉弄眼。 “对对对,”张爱国也说,“顺便叫上农资组的铁柱,那小子实诚,能喝!” 林卫家笑着摆手:“张哥,小虎哥,你们去吧。我刚来,宿舍里还乱糟糟的,得回去拾掇拾掇。改天,改天我请客。” “你小子,就是不合群。”张爱国指了指他,也没强求,“行吧,那我们哥俩先去了啊。” 看着他们勾肩搭背离去的背影,等办公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林卫家并没有回宿舍,而是转身朝着后院最里头的仓库走去。今天刚好表叔晚上要在仓库值班。 他从空间里取出了那条昨晚就备好的、用湿水草包着的大鲫鱼,这才走到了仓库那扇不起眼的小门前,轻轻敲了敲。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谨慎的声音。 “表叔,是我,卫家。” 门闩“哗啦”一声被拉开,赵志刚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他看见是林卫家,愣了一下,赶紧把门拉开。 “卫家?都下班了,你咋过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赵志刚把林卫家让进屋里,又警惕地朝外面探头看了看,才飞快地把门关上。 仓库里头光线很暗,空气里全是麻袋、粮食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排排高大的货架上,堆满了用帆布盖着的货物。 “表叔,没打扰你吧?我看你这儿还亮着灯。”林卫家笑着开口。 “不打扰,不打扰。”赵志刚摆摆手,领着林卫家走到一张靠墙的桌子旁坐下,“我把今天的出库单再对一遍。你这是刚下班?” “是啊,刚下班。想着来您这儿看看。”林卫家说着 “表叔,我有个事想跟您打听打听。您看我这宿舍里头,冷锅冷灶的,想买点好点的肥皂。 还有,我娘身体不大好,想给她弄点肉补补身子,可这票……实在是不好弄。我听人说,咱们这县城里头,有地方能不用票就买到东西?” 话音刚落,赵志刚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他端着茶缸正要喝水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飞快地瞥了一眼紧闭的仓库大门,然后才把目光重新落回林卫家脸上,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卫家,”赵志刚的声音一下子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话,是在哪儿听来的?” 看到表叔这副谨慎紧张的模样,林卫家说:“就……就听人闲聊时说了一嘴,我也没听真切。” “以后这种话,别再说了。”赵志刚把茶缸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倾身向前,声音不容置疑,“听我的,你刚参加工作,前途正好,别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把自己给搭进去。” “有那么严重?”林卫家小声问。 “严重?”赵志刚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你还年轻,不知道这里头的深浅。为了点吃的用的,不值当。” 他看林卫家一脸受教的样子,神色缓和了一些,叹了口气,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我知道你是好心,想孝顺你娘。 但凡事得按规矩来。缺啥了,跟表叔说,能从单位里头想法子匀兑的,表叔给你想办法。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路子,你碰都不要碰,记住了吗?” “哎,哎,我记住了,表叔。”林卫家连连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后怕,“我再也不瞎打听了。” “这就对了。”赵志刚这才松了口气,像是怕他再问,主动换了话题,“对了,你宿舍那儿,我瞅着还空着呢,缺啥大件的不?比如炉子啥的。” 说着,赵志刚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生了锈的铁皮炉子,又找出一个缺了个角的搪瓷脸盆:“这个你先拿去用,天冷了能烧个热水,暖暖屋子。都是单位的旧东西,登记报损了的,你用着也安心。” “谢谢表叔!这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林卫家心里一暖,连忙道谢。 “客气啥,都是自家人。”赵志刚摆摆手,把他送到门口,“快回去吧,天都黑了。” 回到宿舍,林卫家把炉子安放好,盘腿坐在床上,心里已经有了新的计划。黑市,还是必须尽快去探一探。 他不仅要换钱和票,更重要的,是要找到一个能大量吃进自己空间所产的粮食的地方,还要购买一些鸡仔、鸭仔,把自己的养殖大业,真正地搞起来。 第27章 夜探黑市 吃完晚饭后,林卫家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黑市,光靠省吃俭用,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的。 半夜,月亮被云彩遮住了,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林卫家悄悄地爬了起来,穿上衣服。他没有点灯,摸着黑走到了门边。 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除了几声遥远的狗叫,院子里一片死寂。 林卫家轻轻拔开门闩,侧着身子闪了出去。 后院的地面坑坑洼洼,他凭着白天的记忆,贴着墙根,绕过堆放杂物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供销社的大门。 县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林卫家没有走大路,而是钻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院墙,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土路,空气中飘着一股子煤烟和厕所混合的味道。 他记得白天老刘无意中提起过,城西的废品收购站附近,天黑后总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在那转悠。 林卫家用一块布把脸遮住,在黑暗中穿行,避开了唯一一个有民兵巡逻的十字路口,绕到了县城西边的城墙根下。这里已经算是城郊了,到处是荒草和破败的土坯房。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片城墙根下的废弃窑洞群,窑洞前的空地上,几十个人影在昏暗的灯火下晃动,人声嘈杂,讨价还价的声音、压抑的咳嗽声。 光线昏黄摇曳,每个人的脸上的表情都看不清楚。 地上铺着破布或者麻袋,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有颜色发暗的旧衣裳,有打了补丁的布料,有装着不知道啥谷物的口袋,甚至还有人端着一小罐子自家熬的猪油在卖。 林卫家靠近后,入口处有一个人把他拦了下来,交了1毛钱的入场费后才把他放了进去。 林卫家的心跳得很快。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把背上的帆布口袋放下来。 没有急着摆开,而是先蹲在暗处,仔细观察。 他看见一个卖布的妇人,正和一个男人为了几尺布票争得面红耳赤。 又看见一个瘦得像猴精一样的男人,正偷偷摸摸地把一小包东西塞给一个买家,然后迅速收起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林卫家深吸一口气,从帆布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大红薯。 这红薯是空间里种的,个头比寻常的能大上一圈,红皮光滑,形状匀称,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诱人的光泽。 这品相,和这个黑市里那些干瘪粗糙的粮食比起来,简直是鹤立鸡群。 他把这两样东西放在自己面前那块破麻袋上,没有吆喝,只是沉默地坐着。。 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他。一个路过的男人停下脚步,指着红薯问:“小兄弟,这咋卖?” 林卫家抬起头,脸上带着点乡下人特有的腼腆:“大哥,这红薯,是自己家沙地里种的,品相好。一斤七毛。” “七毛?”男人咋舌,“别人才卖六毛!” 林卫家挠了挠头,老实巴交地说:“大哥,一分钱一分货。我这红薯,个个都这么大。又甜又糯,不是那些水货能比的。” 男人摇头嘟囔:粮站的红薯三分一斤,可排三天队也买不着半两!黑市卖七毛是喝血啊。 可脚步却没动。 他知道这年景公价粮早成画饼,品相好的红薯还不要票,七毛算是正常价格了,贵?总比啃树皮强。 最后还是买了一斤回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瘦小的身影挤了过来。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脸上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透着机灵劲儿。 “大哥哥,你这红薯,咋卖啊?”少年指着那个大红薯,小声问。 “这个不单卖,”林卫家看着他,“你想买?” “我……我没钱。”少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就是看着……好看。” 林卫家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削下一片红薯,递了过去:“尝尝。” 少年接过红薯片,小心地放进嘴里。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咀嚼的动作都变快了。三两口咽下去,他咂了咂嘴,一脸的不可思议:“真甜!比我吃过的任何红薯都甜!” 少年立刻转身,朝人群深处跑去,一边跑一边喊:“钱叔!钱叔!快来!这里有好吃的红薯!” 不一会儿,那个被称作“钱叔”的瘦猴精一样的男人,在两个壮汉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那男人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个大红薯上。他眯着眼睛,走过来,蹲下身,拿起红薯,用指关节敲了敲。他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子独特的甜香让他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小兄弟,这红薯,哪来的?” 男人的声音沙哑,但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林卫家心里有准备:“这是俺老家沙地里的品种,产量低,就长这么几个。家里人舍不得吃,让俺拿出来换点零花钱。” “七毛,太贵了。” 男人把红薯放回袋子上,站起身。 林卫家也站了起来,“一分钱一分货。您是识货的人,应该知道我这红薯值这个价。您要是不收,我就在这儿等,总有人识货。” 男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玩味:“有意思。你小子,是头一回出来摆摊吧?” 林卫家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行,我收下了。” 男人干脆利落地说,“不过不是按斤收。你这口袋里有多少,我全要。你这一口袋最多也就五十斤,我给你算三十二块钱。干不干?” 林卫家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三十斤,七毛一斤,是三十五块。钱掌柜出三十二,这是杀价,但比他一斤一斤地卖要省事,也安全得多。 “行。”林卫家点了点头。 男人冲旁边的一个壮汉使了个眼色。那壮汉递过来一叠钱。 林卫家接过那三十二块钱,手心里都是汗。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靠自己的“金手指”赚到的第一桶金。 “小兄弟,以后还有好货,直接来找我。”钱掌柜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我姓钱,别人都叫我钱掌柜。只要你的东西好,价格好说。” “一定,一定谢谢钱掌柜。”林卫家连声道谢。 交易完成。这时,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钱掌柜,”他叫住了正要离开的钱掌柜,“我想跟您打听个事。我想买几只小鸡仔,不知道你这儿有没有门路?” 钱掌柜回头,有些意外:“怎么?还想买鸡仔?” “是,家里想养几只,下个蛋,给我娘补补身子。” 钱掌柜想了想,说:“有是有一批,刚从乡下收上来的,都是刚出壳没几天的芦花鸡。五毛钱一只,你要不要?” “要!”林卫家赶紧点头。 钱掌柜又冲那个壮汉使了个眼色。壮汉从窑洞深处的一个柳条筐里,抓了四只毛茸茸、叽叽喳喳的小鸡仔,用绳子捆了脚,递了过来。 林卫家付了两块钱,把那四只小鸡仔小心地揣进怀里。 “行了,东西两清,快走吧。”钱掌柜下了逐客令,语气里带着催促。 林卫家不敢多留,点点头,转身就汇入了人流,消失在了黑暗中。 他没有直接回供销社,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子,从县城的另一头悄悄溜了回去。 回到那间小屋,他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把那四只小鸡仔小心翼翼地放进空间。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也很危险。但至少,他已经有了自己的船,自己的桨,可以开始在这波涛汹涌的河面上,为自己和家人的未来,奋力划动了。 第28章 空间养殖 林卫家没有点灯,借着从窗户纸缝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走到桌边。 他把怀里的钱掏出来,那三张崭新的十元大钞,三十块钱,够一个普通农民不吃不喝干上大半年了。 林卫家没敢把这些东西放在宿舍,怕哪天查房被翻出来,说不清来路。他心里念头一动,钱便凭空消失了,放进了储物空间。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没有犹豫,意识便沉入了脑海深处。 “嗡——” 他没有先去看那片已经规划好的田地,而是直接走向了他之前划定的“养殖区”。 这片区域大约有一亩地,他之前只是大致圈了个范围,还没来得及打理。 那四只毛茸茸的小鸡仔,正挤在一起,“叽叽叽”地叫个不停,看着可怜巴巴的。 “得先给你们安个家。”林卫家心里想着。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空间,最后落在了空间边缘的一些枯树枝上。这些都是他之前零星收集起来,备着当柴火的。 意念所至,那些枯树枝便自动飞了过来,在空地上自动搭建、组合。 很快,一个半人高的圆形围栏就初具雏形。树枝与树枝之间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连接在一起,形成了密不透风的栅栏。 他又用意念从地上收集了一些干草和松软的泥土,在围栏的一角,堆成一个简陋却温暖的鸡窝。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才将那四只小鸡仔赶进了新家。有了遮蔽和安全感,小鸡仔们很快安静下来,开始好奇地在围栏里啄食黑土。 “光有窝还不行,得吃东西。”林卫家将之前收获的一些野菜叶子,扔进了围栏里。又想起什么,他用意念引来一些稀释的灵泉水,均匀地洒在了菜叶上。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小鸡仔们,闻到那股味道,立刻蜂拥而上,伸长了脖子,争抢起来,吃得比刚才欢实多了。 林卫家仔细观察着,发现这些小鸡的食欲似乎格外好,而且精神头也比一般的鸡仔要足。他心里有数,这恐怕就是灵泉带来的好处。 “现在有了鸡,这个‘养殖区’就算是正式启用了。”他琢磨着,“那个小池塘也得再扩大一些,以后有机会,再弄些鱼苗回来。” 他用意念操控着,像用一把无形的铁锹,将小池塘的范围又扩大了一圈,深度也加深了不少。 退出了空间,林卫家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却丝毫没有睡意。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思考着。 鸡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鸡不能凭空长大。等它们长大了,下的蛋又该怎么办?直接拿回家?不行,太扎眼了。家里突然多出这么多鸡蛋,肯定会引来怀疑。 他得想个万全之策。 “也许,可以等鸡开始下蛋后,每次只拿回一两个。一次拿一点,积少成多,就不容易引人注意了。” 还有,钱掌柜。黑市里的那个钱满仓,是个危险人物,也是个机会。他今天能收下自己的红薯,就证明他是个识货的人。 下次,自己还能从他手里换到什么?粮票、布票、工业券。 林卫家翻了个身,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空间是最大的王牌,但怎么把牌打好,一步一步地,安全地兑现成现实中的利益,考验的是他的智慧和耐心。 …… 早晨的采购科,总是伴随着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老旧文件柜的吱呀声开始新的一天。 林卫家已经习惯了第一个到。他刚打扫完卫生,给师傅老刘的茶缸里泡上茶,孙丽娟也抱着一摞报表走了进来。 “林大哥,早啊!”孙丽娟把报表“啪”一声放在桌上,舒了口气。 “你可真是,每天都跟标杆似的,永远第一个到。”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称呼也从生疏的“林同志”变成了更自然的“林大哥”。 “早。”林卫家点了点头,“习惯了,顺手打扫一下。” “对了,”孙丽娟敲了敲手里的报表,一脸严肃地问。 “昨天老刘师傅让催的那批花生,有准信儿了吗?我这边的台账就等这个入库单了,催得紧。” “刚打过电话,”林卫家拿起桌上的记录本,“催过了,他们保证下午肯定送到。” “那就行,我好跟库房那边回话。”孙丽娟刚要回座位,张爱国和吴小虎也打着哈欠走了进来。 张爱国一眼就看到在说话的两人,怪声怪气地调侃道:“哟,一大早的,咱们科的两位‘积极分子’又在讨论工作呢?” 吴小虎也跟着起哄:“可不是,老林,你这‘中专生’的觉悟就是高!不像我们,就想着踩点上班。” 孙丽娟立马回瞪了他一眼,利落地说:“行了你俩,少贫嘴,赶紧干活吧!老刘师傅一会儿来了,看你们的报表做没做完!” 老刘踩着点进的办公室,看见林卫家已经忙活开了,眼里闪过些许赞许,但嘴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喝了口热茶,开始分派今天的任务。 “小林,今天你跟着小张去一趟城东的农机站。”老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了红章的介绍信和一本支票,“他们那儿到了一批新到的锄头,咱们供销社的农资柜台缺货了,你去对接一下。这是介绍信和支票,东西点清楚了,让人家把货送到咱们仓库来。” “好,师傅。”林卫家接过介绍信和支票,仔细看了看,揣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记着,”老刘最后嘱咐了一句,“跟人打交道,嘴要甜,手脚要勤,脑子要活。别傻乎乎的,让人家当猴耍。” “我记住了,师傅。” 林卫家跟着供销社的另一个采购员张爱国,一起赶着驴车去了城东的农机站。 张爱国比林卫家大几岁,是个老油条,一路上嘴就没停过,跟林卫家讲着县里各单位的门道和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潜规则。 “卫家兄弟,我跟你说,”张爱国吐掉嘴里的草根,压低声音道,“这农机站的王站长,别看官不大,手里的权力可不小。全县的农机都归他调配。咱们今天去,态度得放客气点,回头有啥紧俏的零件,还得求人家。” “张哥,我懂。”林卫家认真地听着。 到了农机站,张爱国熟门熟路地摸出一包“大生产”牌香烟,给门口看门的老大爷和办公室里的人都散了一圈,事情立刻就好办多了。 林卫家不多话,只是认真地听张爱国跟农机站的人聊天,默默地记下他们说话的语气、谈论的话题,还有那些藏在话语背后的信息。 事情办得很顺利,下午回到供销社,林卫家把手续和剩下的钱票交还给老刘。老刘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下班后,林卫家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了个弯,又去了趟仓库。 “表叔,在忙吗?” 赵志刚正在清点新入库的麻袋,看见林卫家,笑了笑:“不忙不忙。有事吗,卫家?” “没事,就是路过,来看看您。”林卫家从兜里掏出两个还热乎乎的烤红薯,是用早上新得的炉子烤的,“表叔,这是我早上烤红薯,给您留了两个,刚刚我热了一下。就是前天拿给姑奶奶的那种,您尝尝。” 赵志刚也没客气,接过土豆,剥开皮,咬了一口,眼睛就亮了:“嗯,是甜的,面得很。比食堂平时做的强多了。” “对了,表叔,今天我去农机站了。” “哦?事情办得顺当不?” “挺顺当的。就是听他们站里的人聊天,说最近好像管得挺严,晚上都有民兵在街上巡逻,说是要抓什么‘投机倒把’。”林卫家装作不经意地说道。 赵志刚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手里的红薯也放下了:“是有这么回事。风声紧,你晚上没事就别在街上瞎逛,早点回宿舍。” “哎,我知道了。”林卫家点点头,又聊了几句家常,这才起身离开。 第29章 采购员的门道 第二天一早,林卫家没有早到,踩着钟声进了采购科的办公室。老刘已经到了,正端着个掉瓷的大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着浮在水面的茶叶末子。 “师傅,早。”林卫家笑着打了声招呼。 “来了?”老刘眼皮都没抬,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暖水瓶,“自己倒水。” 林卫家应了一声,拎起暖水瓶,先给老刘的缸子里续上滚烫的热水,才给自己倒了一杯。屋里很快飘起一股子廉价的茉莉花茶香味,提神醒脑。 科里另外两个采购员,一个叫王建国,一个是昨天的张爱国,也前后脚地到了。王建国年纪大些,快五十了,背有点驼,一坐下就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人民日报》,戴上老花镜,凑到窗户边看得津津有味。 张爱国屁股刚沾凳子,就从抽屉里摸出一副象棋,冲着林卫家挤眉弄眼:“小林,来两把?输了的钻桌子。” 林卫家笑着摆了摆手:“张哥,我可不会,您饶了我吧。” “不会就学嘛。”张爱国不由分说,把棋盘硬塞了过来,“这玩意儿,可比看那报纸有意思多了,还能练脑子。” 老刘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张爱国吓得一哆嗦,赶紧手忙脚乱地把棋盘收了回去,脸上堆着笑:“刘师傅,我这不是看小林刚来,想带带他,熟悉熟悉业务嘛。” “上班时间,干点正事!”老刘瞪了他一眼,然后从一摞文件里抽出几张,分发给众人,“这是昨天科长给我的任务单。 小张,你去城南的土产公司,问问他们有没有新到的花生,咱们副食柜台花生都空了好几天了。 老王,你去北边的木器社,咱们的锄头把坏了几个,问问人家能不能给修修。 卫家,你跟我去一趟城东的农具厂。” 老刘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布褂子:“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供销社的大门。这次没有骑自行车,而是坐上了供销社那辆唯一的“专车”——一辆由一头老骡子拉着的平板车。车板很颠,坐在上面,屁股被震得生疼。 “坐稳了。”老刘坐在车沿上,晃着腿,对骡子吆喝了一声。 林卫家看着老刘那副驾轻就熟的样子,心里头暗暗佩服。 到了城东的农具厂,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师傅接待了他们。 “刘同志,你们可算来了!”师傅热情地递上两根烟,“新的锄头都在库里呢。” 老刘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跟着李师傅进了仓库。 仓库里,堆着一捆捆崭新的锄头。老刘随手拿起一把,掂了掂,又用指关节敲了敲锄头和木把的连接处,眉头就皱了起来:“老李,这活儿干得也太糙了点。这铁箍都没敲紧,用不了两天就得晃荡。” 李师傅脸上有点挂不住,搓着手解释道:“刘哥,您是不知道,这批木把是南方运来的,湿气重,来不及晾干就赶工了。我们也没办法,上头催得紧。” “行了行了,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老刘把锄头扔回草堆上,“这批货,我们收了。价格嘛,就按上次的算。不过,我有个条件。” “啥条件?”李师傅赶紧问。 “这批锄头,我们现在不拉走。”老刘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把单子给你开了,你们农机站,得负责把这铁箍都给我们重新敲紧了,敲结实了。 今天下午,必须弄好,然后直接送到我们后院仓库,交给赵志刚就行。” 李师傅一听,先是一愣,随即眉开眼笑:“好说,好说!老刘您放心,保证给你们修得结结实实的!不耽误秋收!” 事情谈妥,老刘让李师傅开了张入库单,然后带着林卫家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林卫家忍不住问:“师傅,您为啥不让他们降点价?这批货明显有毛病。” 老刘瞥了他一眼,吐掉嘴里的烟屁股:“你小子,还是嫩了点。降价?能降多少?三块五块的,为了这点钱,把农具厂的人得罪了,划不来。 咱们供销社以后要用的零件、要修的机器多着呢,人情比钱金贵。让他们出点力气把活儿干好了,咱们既得了实惠,又卖了人情,这叫一举两得。” 回到供销社,已经到了午饭时间。供销社的食堂在后院,是个大通间,摆着几张长条桌。 林卫家端着饭盒,刚在食堂找了个角落坐下,张爱国和吴小虎就端着碗凑了过来。 “卫家,一个人吃多没劲啊。”张爱国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今天的伙食依旧是玉米糊糊和窝头,但大师傅马国福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点萝卜,切成丝,用盐和醋简单地拌了一下,也算是个菜了。 “哎,你们听说了没?”吴小虎扒拉了一口糊糊,神神秘秘地说道。 “纺织厂那边,周末要放一场内部电影,《铁道游击队》!据说票紧张得很。” “真的?”张爱国眼睛一亮,“有门路弄到票不?” “我三舅家的表哥就在纺织厂保卫科,我让他给咱留三张!”吴小虎拍着胸脯。 “行啊你小子!”张爱国捶了他一拳,“算你够意思!卫家,周末跟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呗?热闹热闹。” 林卫家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啊,张哥,那说好了。” “那就这么定了!”张爱国和吴小虎都很高兴。 不远处,师傅老刘也端着碗,跟仓库的孙头儿坐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低声聊着什么,不时地。 大家端着饭,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一边吃,一边聊。 “听说了吗?县里头开会了,要‘抓革命,促生产’。” “听说了,广播里都喊了好几天了。” 王建国扒拉了一口窝头,含糊不清地说道,“啥‘促生产’?地里都旱成那样了,拿啥促?” “话不能这么说。”那人立刻板起脸,“这是政治任务。咱们得有信心,人定胜天嘛!” 林卫家坐在一旁,安静地吃着饭,耳朵却仔细地听着。这些从他们嘴里说出的政策风向,比报纸上的新闻要真实得多,也具体得多。 “哎,对了,”王建国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对众人说,“我听说,南边几个省,已经开始搞‘三自一包’了,自留地可以多留点,还能开点小作坊。” 这话一出,桌上顿时安静了下来。大家的脸色都变了,有人紧张地朝门口看了看,压低声音:“老王!你小子不要命了!这话也是能随便说的?‘三自一包’那是啥?那是单干!是资本主义尾巴!要是让人听见了,你小子就得挂牌子去游街!” 王采购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作声。 一直没说话的老刘,慢条斯理地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糊糊。他放下碗,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慢悠悠地说道:“都吃自己的饭,别管别人的闲事。这世上的事,该你知道的,自然会让你知道。不该你知道的,知道了也没好处,反而惹祸上身。” 这话虽然说得平淡,但分量却很重。桌上的人都不再说话了,埋头吃饭,只剩下呼噜呼噜的喝粥声。 想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活得好,就得学会从这些只言片语里,分辨出风向。 下午,办公室里没什么事,老刘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张爱国和王建国凑在一起,偷偷摸摸地下象棋。 林卫家借口去仓库看看新到的锄头,溜了出来。 他没去仓库,而是直接回了宿舍。插上门,林卫家立刻进入了空间。 空间里,那四只小鸡仔明显又长大了一圈,正围着一个食槽抢食。林卫家将一些品相不好的菜叶扔进去,又放了些滴稀释的灵泉水。 他看着在黑土地上撒欢的小鸡,心里盘算着。光靠这几只鸡下蛋,还是太慢。他需要更多的鸡,更多的蛋。 “看来,黑市那条路,还得继续走。” 晚上,林卫家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心里却一片火热。他知道,一个巨大的时代浪潮,即将来临。而他,必须在这浪潮到来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第30章 购买种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林卫家在供销社采购科的工作,渐渐上了手。 每天早上去,给老刘和办公室打扫卫生,泡好茶水,然后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报纸,或者听老刘、老王他们聊天。 供销社就是个小社会,每天的信息量不小。今天听说哪个生产队的队长因为挪用公款被撤了职,明天又听说县里要搞什么农业学大寨的观摩会。 这些消息零零碎碎,但在林卫家听来,都藏着门道。他话不多,只是听着,记着,脑子里慢慢地把整个县城的人事关系和资源脉络,拼凑出一幅模糊的地图。 下班后,林卫家的生活就分成两半。一半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他会去姑奶奶家坐坐,帮着挑水劈柴,说些单位里的趣事,让老人开心。另一半,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晚上回到小屋,林卫家第一件事就是进空间。 这几天,空间里的变化惊人。那四只小鸡仔,在灵泉水的滋养和空间时间流速的加持下,长得飞快,身上的绒毛已经褪去,换上了一身油亮的羽毛,在围栏里扑腾着,充满了活力。 更让林卫家欣喜的,是鸡窝里的那些鸡蛋。每天都有新的收获。这些鸡蛋的个头,比供销社里凭票供应的要大上一圈,蛋壳是那种温润的褐色 短短几天,他就攒了四十八个。 空间里的红薯,因为这次用的是普通的河水浇灌,没有灵泉水的催生,长得就慢了许多,藤蔓还绿着,离成熟还得几天。林卫家也不急,稳扎稳打才最重要。 这天夜里,又是后半夜。林卫家提着一个垫着软布和干草的提篮,再次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供销社。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的路熟门熟路。他避开巡逻的民兵,穿过黑暗的小巷,很快就来到了城西那片废弃的窑洞群。 晚上的黑市,依旧人头攒动。 林卫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找个角落蹲着,而是径直朝着钱掌柜常待的那个窑洞前的空地走去。 钱掌柜正蹲在地上,跟一个卖布的妇人讨价还价,身边那两个壮汉还是跟往常一样,像门神一样立着。 看见林卫家提着篮子过来,钱掌柜有点意外,但还是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稍等。 林卫家耐心地等在一旁,直到钱掌柜打发走了那个妇人,才走上前。 “钱掌柜,忙着呢?”林卫家低声打了声招呼。 “嗯。”钱掌柜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目光落在了林卫家手里的提篮上,“又带来好东西了?” 林卫家没说话,只是把提篮放在地上,掀开了上面盖着的旧布。 昏黄的灯光下,那一篮子大小均匀、色泽温润的鸡蛋,立刻吸引了钱掌柜的全部注意力。 钱掌柜的眼睛都亮了,他蹲下身,伸手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马灯前,仔细地照了照。 “好蛋!”钱掌柜只说了两个字,“你这鸡,是喂啥金疙瘩长大的?能下出这样的蛋?” 林卫家早就想好了说辞:“就是老家散养的,吃虫子、吃菜叶子长大的。我们那山沟沟里,也没啥好东西喂它们。” 钱掌柜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生意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把鸡蛋放回篮子,问道:“多少个?怎么个卖法?” “一共四十个。”林卫家伸出四个手指,“钱掌柜,我不光想要钱和粮票,我还想要点种子。” “哦?要种子?”钱掌柜看着林卫家,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是啊。”林卫家直接说出了自己的需求,“家里自留地还空着点,想种点菜。各种蔬菜、调味料的种子,您这儿要是有,就给我匀点。” 钱掌柜看着林卫家,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钱掌柜摸了摸下巴上拉碴的胡子,伸出一根手指:“成。你这四十个蛋,品相确实好,我给你十五斤全国粮票,再给你弄一包种子,白菜、萝卜、辣椒、葱,这几样常用的,都给你配齐了。干不干?” 林卫家心里盘算了一下。全国粮票现在是硬通货,十五斤不算少了。种子也是他眼下急需的。这个价钱,还算公道。 “钱掌柜,粮票能不能再加点?”林卫家尝试着讨价还价,“这蛋的品相,您是行家,值这个价。不瞒您说,我娘身体不好,就指望这点粮票给她换点细粮熬粥喝了。” 钱掌柜盯着林卫家看了几秒,那双在黑夜里像狼一样亮的眼睛,似乎想把林卫家看穿。最后,他叹了口气:“行吧,你小子是个孝顺的。粮票再给你加半斤。一共十五斤半,不能再多了。这年头,粮食金贵得很。” “谢谢钱掌柜!”林卫家连忙道谢。 钱掌柜冲身边的一个壮汉使了个眼色。那壮汉转身进了一个黑漆漆的窑洞,不一会儿,就拿着一个布包和一个牛皮纸包出来了。 把布包递给林卫家:“这里头是十五斤半全国粮票,我还给你添了两块钱。剩下的钱,就当是我给你娘买营养品的。” 他又把牛皮纸包递过来:“这是你要的种子,都给你包好了。白菜、青萝卜、朝天椒、大葱,大蒜,都是今年新下来的好种,回去种下,好好侍弄,别糟蹋了。” 林卫家接过东西,心里一暖。他没想到钱掌柜会主动加钱。这人虽然看起来像个奸商,但好像也没那么坏。 “钱掌柜,太谢谢您了。”林卫家由衷地说了一句。 “行了。”钱掌柜把那一篮子鸡蛋小心翼翼地收了过来,把空篮子还给林卫家,摆了摆手,“钱货两清,你赶紧走吧,这地方不是久留之地。” 他看着林卫家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加了一句:“小兄弟,以后有这种好货,不用来这儿摆摊了,人多眼杂。你直接来废品站找我,我白天都在那儿。” 这话的分量,林卫家听得懂。这是钱掌柜在告诉他,以后可以跳过那些散户,直接跟他进行内部交易。这是对他这个“供应商”的认可。 “哎,哎!记住了,谢谢钱掌柜!”林卫家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提着空篮子,迅速消失在了人群里。 回去的路上,林卫家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绕着熟悉的路线,回到了供销社后院。 回到小屋,插好门,点亮煤油灯。林卫家把那个布包和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摊开。 十五斤半全国粮票,崭新挺括,在灯光下泛着光。两块钱的大团结,虽然不多,但也是实打实的现金。 他打开那个牛皮纸包,里面用小纸包分装着五种种子,每包上都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名字,生怕弄混了。 林卫家把钱票和空篮子都收进空间,只留下那包种子。 他没有丝毫倦意,立刻将意识沉入了空间。 站在黑土地上,林卫家拿出那五包种子,心里充满了喜悦。有了这些,他的蔬菜区和调料区,就能真正地丰富起来了。 他按照之前的规划,在“蔬菜区”开辟出两块地,分别种上了白菜和青萝卜的种子。又在“调料区”,将朝天椒、大蒜和大葱的种子也种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又从池塘里引来一些水,然后滴入了几滴灵泉,将其稀释成淡淡的灵泉水,小心翼翼地浇灌在刚刚播下种子的土地上。 第31章 独立采购,首战告捷 第二天一早,林卫家照例是第一个到采购科办公室的。他刚把地扫干净,用抹布擦了一遍桌椅,老刘就踩着点走了进来。 老刘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脸上带着点难得的笑意。他端起林卫家泡好的茶,喝了一大口,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了红章的介绍信,扔在了林卫家的桌上。 “卫家,今天有个活儿,你一个人去。” 林卫家心里一动,知道考验来了。他放下手里的抹布,站直了身子。 “师傅,是啥任务?” “去马家沟。”老刘靠在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那是个山沟沟,离县城得有四十多里地,全是土路。路不好走,但是那儿的山货好,蘑菇、木耳、核桃啥的,都是正经的山里货。 你拿着介绍信和钱,去村里找村长,能收多少收多少。先去小孙那儿填个单子,预支五十块钱,剩下的你看着办,别亏了就行。” 老刘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记着,你是供销社的采购员,代表的是公家。拿出点精气神来,别让人家当毛头小子给耍了。东西要验好,价钱要谈死,别拖泥带水的。” “是,师傅,我记住了。”林卫家把介绍信小心地收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心里头既紧张,又有些说不清的兴奋。独立采购,这证明老刘已经开始真正信任他了。 拿了钱,从供销社的车棚里,林卫家推出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二八大杠。 林卫家检查了一下车胎,又往车链子上滴了几滴机油,然后跨上车,带着几个麻袋就朝着城外的方向骑去。 出了县城,就全是土路。路面坑坑洼洼,被大车的车轮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自行车在上面颠簸得厉害,林卫家的屁股被硌得生疼。他只能站起来,用全身的力气蹬着踏板,速度却怎么也快不起来。 路两边的田野里,社员们正弯着腰在地里干活,远远看去,像一个个移动的黑点。 骑了将近两个小时,累得浑身是汗,林卫家才看到远处山坳里的一片炊烟。他知道,马家沟快到了。 马家沟是个小村子,只有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房子都是清一色的土坯房。 林卫家推着车,一进村,就引来了一群穿着开裆裤、流着鼻涕的半大孩子,跟在他屁股后面,好奇地打量着他这辆自行车。 打听了半天,才在一个孩子的指引下,找到了村长家。村长家在村子最高处,院子用石头垒着,看着比别家气派些。 “同志,你找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蹲在门口抽旱烟,看到林卫家,眼神里带着点警惕。 “大爷,您好。请问您是马村长吗?我是县供销社的采购员,我叫林卫家。”林卫家从怀里掏出介绍信,双手递了过去,“这是社里开的介绍信,我想来咱们村收点山货。” 马村长接过介绍信,凑到眼前仔细地看了看,又翻来覆去地摸了摸上面的红章,确认没问题,才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笑容:“哦,是供销社的同志啊,快进屋,快进屋喝口水。” 林卫家进了屋,马村长的老伴热情地给他端来一碗用粗瓷碗装的凉白开。 “马大爷,咱们村最近有啥山货不?”林卫家喝完水,直接进入了正题。 “有,有!”马村长一拍大腿,“前几天刚下过雨,山上的蘑菇都冒出来了。还有前阵子晒干的木耳和核桃,都还在家里搁着呢。就是路不好走,你们供销社的人,好久没来了。” “那太好了。”林卫家笑了,“您能帮我把各家各户的货都收拢一下吗?我看看货,咱们现场谈价钱。” “行,我这就去叫人!” 没过多久,村民们就三三两两地背着筐、提着篮子,来到了村长家的院子里。院子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林卫家搬了条板凳坐下,让村民们把东西都摆出来。干蘑菇、黑木耳、还有带着青皮的核桃。山货的品相参差不齐,有的很干爽,有的还带着潮气。 没有急着定价,而是拿起一把干蘑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手捻了捻。 “大爷,您这蘑菇,有点潮啊。”林卫家对一个村民说道,“这天气,放不住,容易长毛。” 那村民有点不好意思:“同志,没办法,家里没个好地方晒。” 林卫家点了点头,然后又拿起一捧黑木耳,对着太阳看了看。他前世虽然没干过这活,但这几天下来,也学会了一些验货的门道。 他挨个验着货,好的坏的,都一一点评出来。村民们一开始还有点不服气,但听着林卫家说的头头是道,句句在理,渐渐地都信服了。 验完货,林卫家心里有了底。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乡亲们,大家的货,我都看过了。蘑菇,品质好的,八毛钱一斤。品质稍微差点的,六毛。干黑木耳,一块一斤。核桃,带青皮的,五毛一斤。大家看怎么样?” 有村民小声嘀咕:“这价钱,比前几个月低了一点啊。” 林卫家听见了,大声说道:“大爷,大娘,你们的货确实潮了点。我们供销社收回去,还得重新晾晒,这都有成本。我给的价钱,是公道价。 你们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拉到县城里去卖,但几十里山路,加上耽误的工分,一算下来,说不定还没这个价钱高。” 林卫家的话,实在又有道理。村民们商量了一会儿,都觉得这个年轻人说得在理,便都同意了。 称重,算账,付钱。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等把所有山货都收完,天色已经不早了。林卫家把五十块钱差不多都花光了,收了大概八十多斤的山货,把自行车的后座和前杠都捆得满满当当。 告别了热情的马家沟村民,林卫家推着自行车,踏上了归程。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艰难。车子太重,土路又颠簸,有好几次,林卫家都差点连人带车摔倒在路边的沟里。但他咬着牙,硬是一步步地推回了县城。 眼看天色渐晚,林卫家拐进了一片小树林旁。这里地处偏僻,前后都看不到人影。 他把自行车靠在树上,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后,心念一动,五袋装着红薯的麻袋出现在了地上。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这五百斤红薯,连同车上的山货,一起运回供销社。 林卫家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一辆骡子拉的平板车从县城方向慢悠悠地过来。赶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戴着草帽,嘴里叼着根草茎。 林卫家赶紧上前,拦住了骡车。 “师傅,您好。是回县里吗?” 车夫勒住骡子,打量着林卫家:“是啊,小伙子,有事?” “师傅,我想请您帮个忙。”林卫家指了指自己那辆不堪重负的自行车,又指了指旁边那几袋红薯,“我是供销社的采购员,去马家沟收了点货。 结果路上遇到个老乡,家里孩子病了急着用钱,就把这批准备拉去集市的红薯,看我刚好是采购员就卖给我了。我这自行车实在带不了,您能不能帮我拉到供销社后院的仓库?运费好说。” 车夫跳下车,走到那几袋红薯前,解开一个袋子看了看,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好家伙,这红薯,品相可以啊!你们供销社收山货,还管这事?” 林卫家一脸苦笑:“可不是嘛,看着老乡可怜,我这也是帮个忙。师傅,您看行不行?” “行,咋不行。”车夫是个爽快人,“上来吧,我把你的自行车也搁车上。这点东西,不碍事。” 林卫家连声道谢,和车夫一起,把自行车和所有货物都搬上了平板车。 很快,骡车就到了供销社后院的仓库门口。表叔赵志刚正准备锁门下班,看见林卫家坐着骡车回来,还拉了满满一车东西,顿时愣住了。 “卫家,你这是……把马家沟给搬回来了?” 林卫家跳下车,笑着说:“表叔,运气好,收了不少。路上还顺便收了点红薯,您快搭把手,帮我一起卸下来。” 赵志刚走到车前,看到那些山货,不住地点头:“嗯,不错,够干爽。”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五袋红薯上时,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抓起一个红薯,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这……这红薯的品相,比咱们仓库里最好的那批还要好啊!哪儿收的?” 林卫家把对车夫说的一套话,又跟表叔重复了一遍。 赵志刚听完,半信半疑,但也没多问。他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压低声音:“你小子,行!有本事!快,赶紧卸车,我帮你一起入库。” 两人忙活了一阵,才把所有货物都清点入库。林卫家付了车夫运费,又千恩万谢地送走了车夫。 第二天一早的每周例会上,采购科的几个人都挤在小会议室里。科长周建军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口了。 科长周建军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口了。周建军四十来岁,是个典型的老好人,脸上总挂着笑,说话不疾不徐,业务上不算多精通,但特别会平衡关系。 “好了,人到齐了,简单说两句。”周建军拿起一张入库单,看了看,“昨天,我们科有个同志,干得不错。是新人,但表现很突出。”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开始四处探寻。 “林卫家。”周建军点了名,“第一次独立执行采购任务,去了趟马家沟。路远,不好走。 但是林卫家同志不怕辛苦,不仅顺利完成了山货的采购任务,还超额完成了指标,额外为咱们供销社弄回来了五百斤优质红薯。这种工作态度,是值得大家学习的。” 张爱国带头鼓掌,大声说:“卫家行啊!不声不响地干了件大事!” 吴小虎也跟着起哄:“可不是,以后咱们科的先进,就看卫家的了!” 老刘则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但嘴角却微微翘着。 林卫家站起身,有些拘谨地说道:“这都是科长和刘师傅指导得好。” “嗯,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周建军笑着摆了摆手,“行了,会就开到这儿,大家该干嘛干嘛吧。” 散会后,林卫家正准备离开,周建军却叫住了他。 “卫家,来,你坐下。” 林卫家走到周建军的办公桌前站好。 周建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搪瓷缸,给林卫家倒了杯水,递过去:“坐,别紧张。干得不错,我是真心夸你。咱们科里,就是需要你这样有冲劲的年轻人。” “谢谢科长。”林卫家接过水杯。 “不过,”周建军的语气微微一转,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一些,“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一下。” “科长您说。”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有时候,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周建军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是为你好。咱们供销社,稳当点好。 这次的红薯,品相太好了,有点扎眼。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要注意方式方法,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卫家心里一凛,立刻点头:“我明白了,科长。以后我会注意的。” 周建军看着林卫家,满意地点了点头:“明白就好。你有能力,我心里有数。但咱们这是在单位里,凡事要讲究个规矩,讲究个‘稳当’。去吧。” 林卫家退出了科长的办公室,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的热水。他心里清楚,周科长这番话,是敲打,也是保护。 这次的行动,虽然成功,但也暴露了自己急于求成的心态。未来的路,必须走得更稳,更小心。 第32章 周末回家 周六下午,临近下班的点,采购科里的人心都野了。张爱国早就把象棋摸了出来,跟王建国凑在一块儿下象棋。 老刘则慢悠悠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把喝了一天的茶叶末子倒掉,仔细地把搪瓷缸子擦干净,放进那个半旧的布包里。 林卫家没急着收拾东西,而是走到了老刘的办公桌前。 “师傅。” “咋了?”老刘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到点了,还不准备一下回家去?” 林卫家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师傅,我跟您打听个事儿。咱们供销社,这周末……是咋放假的?还有,我想……再多请一天假,行不行?” 老刘的动作停住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的笑意也没了:“请假?你这才上了几天班?屁股还没坐热呢,就惦记着请假了?像什么话!” 林卫家早就料到老刘会是这个反应,赶紧解释:“师傅,您别生气,不是我不想上班。这不是快到月底了嘛,咱们周末不是歇一天工嘛,我想着,我刚从学校毕业就来报到了,也没时间多陪陪爹娘,所以想着回家看看。 可这来回路上就得大半天,在家待不了几个钟头就得往回赶。我寻思着,能不能把礼拜一也给请假了,在家里多待一天,帮着干点活。我一个人在外面,他们老惦记着,不放心。” 老刘瞪着林卫家,看了足足有十秒钟,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林卫家心里有点打鼓,不知道老刘会不会同意。 就在林卫家准备再开口说两句软话的时候,老刘却忽然叹了口气,把布包的绳子拉紧了。 “行了,我知道了。”老刘的语气缓和了下来,“你小子,还知道惦记家里人,算是个孝顺的。不过,这假条我不能给你批。你刚来就请假,传出去,让周科长他们知道了,影响不好。” 林卫家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但是,”老刘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朝门口看了一眼,“咱们采购员这活儿,跟坐办公室的不一样。 有时候得往外跑,一天半天的见不着人影,也正常。明天礼拜天,你该回家回家。后天礼拜一,你也不用着急来科里点卯了,忙你自己的事去。 要是上头有人问起来,我就说你出去打听新货源了,给我跑腿办差去了。听明白没?” 林卫家愣住了,随即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他知道,这是老刘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批了一个“假”,还帮他把借口都找好了。 “谢谢师傅!我明白了!”林卫家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了,快滚吧。”老刘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别在我这儿碍眼。” 林卫家嘿嘿一笑,转身回了宿舍。 周日的早晨,天刚蒙蒙亮,林卫家就出发了。 四十多里的土路,坑坑洼洼。快到村口的时候,林卫家把东西从 空间拿了出来,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麻袋红薯,车把上挂着一提篮鸡蛋和一小袋玉米面,压得车子“吱呀吱呀”直响。他特意挑了些品相普通的,免得太扎眼。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没有什么人在路上走动,炊烟在村子的上空袅袅升起,鸡鸣狗叫声此起彼伏。 林卫家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院门口,母亲王秀英正端着一个簸箕,在院子里扬着什么。 “娘!我回来了!”林卫家加快了速度。 王秀英听见声音,直起腰,朝门口望来。看清是林卫家,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她把簸箕往地上一放,撩起围裙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来。 可还没等她走到院门口,屋里已经先冲出来两个小的。 八岁的弟弟林卫民和十五岁的妹妹林卫红,像两只小麻雀一样,从院子里冲了出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卫家胯下的那辆二八大杠。 “三哥!你骑回来的?”林卫民满脸都是兴奋。 “三哥,让我骑骑行不?”林卫红也难得地露出了小女儿家的娇态。 在这年代的柳树屯,自行车可是个稀罕物,不是家家户户都能有的。林卫家这辆“永久”,对孩子们来说,简直就是宝贝。 “去去去,一边去,别给你三哥添乱。”王秀英笑着把两个小的拨到一边,这才走到林卫家面前,“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还骑个车,多招摇。” “社里离得远,骑车方便,这车是我们社里面专门给采购员配备的,是公家的,平时自己用用也没啥关系。”林卫家停好车,一把抱起从屋里跑出来的小侄女妞妞,妞妞才三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正伸手去摸车铃。 “三叔,叮叮!”妞妞奶声奶气地喊着。 五岁的侄子铁蛋则胆子大得多,绕着自行车转圈,伸手就去摸车条。 “铁蛋,别乱摸!”屋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呵斥。大嫂李红霞掀开门帘走了出来,她人长得泼辣,说话也干脆,“卫家,今儿个咋有空回来了?” “大嫂,我放假回来看看爹娘。”林卫家笑着打招呼。 “哟,还带回不少东西啊。”李红霞的目光落在了车后座和车把上。 一家人七手八脚地帮着林卫家把东西往屋里搬。 王秀英一摸那麻袋,就知道是粮食,脸色立刻就变了。她把林卫家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卫家,你跟娘说实话,这东西是哪儿来的?你可不敢干傻事!咱们家再穷,也不能走歪路!” “娘,你放心,都是正道来的。”林卫家关上堂屋的门,把车上的鸡蛋和玉米面也拿了进来,然后才解释道,“我这不是在供销社采购科嘛,经常跟乡下公社打交道。 有些生产队收的粮食和土产多。我就自己买了点,大家都是这么干的。我看家里粮食不宽裕,就自作主张,多买了点带回来。” 王秀英的眉头舒展了大半,但看着那一大堆东西,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林卫家又指着那篮鸡蛋,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补充道: “娘,这个更厉害。我一个搞采购认识的渠道,那边有一批鸡蛋,我寻思着就买回来一篮子,给你们补补身子。这事儿您可千万别往外说,让人知道了不好。” 王秀英果然信了,连忙点头:“知道知道,娘嘴严着呢!” 这时,父亲林建国和大哥林卫东、二哥林卫疆也从地里干活回来了。 看到林卫家,一家人都很高兴。 林建国是大队会计,为人沉稳,他看了看那些东西,没多问,只是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说了句:“在单位好好干,别辜负领导的信任。” “娘,今天中午吃啥?”林卫民咽了口唾沫,抓着林卫家的衣角问道。 “吃啥?给你加个红薯好了,看到好吃的就想一餐造完是吧?”王秀英瞪着眼睛说道。 “娘,东西拿回来就是要吃的,今天咱们都吃点好的,吃完了我再弄回来就是了,好好给弟弟妹妹补充点营养,都瘦成皮包骨了。”林伟家拉了下王秀英的手说道。 “行!听你的,今天咱吃好的!”王秀英解下围裙,地大手一挥,“卫家,你歇着,跟你爹和哥哥们说话。今天中午,娘给你们做一顿香的!” 王秀英走进厨房,立刻就忙碌了起来。她让大嫂李红霞帮忙烧火。 厨房里,王秀英先舀了半瓢玉米面,准备贴饼子。 然后,她拿起一个瓦盆,小心翼翼地从篮子里拿出八个鸡蛋。 先用清水把鸡蛋外壳擦干净,然后在碗沿上轻轻一磕,蛋清和蛋黄就完整地落进了白瓷碗里。 “这蛋,真黄啊。”王秀英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没有急着搅,又拿出两根大葱,洗净,切成细细的葱花,撒在鸡蛋上。然后才拿起一双筷子,开始顺着一个方向搅动。筷子碰着碗壁,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不一会儿,一碗金黄翠绿的蛋液就搅好了。 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王秀英往锅里倒了一小勺猪油。油是自家熬的,带着股浓郁的香味。等油烧得微微冒烟,她“刺啦”一声,把蛋液倒进了锅里。 浓郁的蛋香瞬间就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飘满了整个院子。 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凝成了一块金黄色的、蓬松的蛋饼。王秀英用锅铲把蛋饼翻了个面,又煎了几下,然后盛了出来,切成一块块的,装在盘子里。 王秀英拿了土豆削皮,切丝,用水淘去淀粉,又炒了一盘酸辣土豆丝。 汤是白菜豆腐汤,清水煮的,只放了点盐,但那白菜的清甜味,却让整个屋子都充满了温馨的气息。 午饭端上桌的时候,一大家子人都围了过来。 一盘金黄的炒鸡蛋,一盘油亮的土豆丝,一盆热气腾腾的白菜汤,还有几个金黄的玉米面饼子。这样的伙食,别说是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就是放在前几年,也绝对是过年的水准了。 “都别愣着,吃吧。”王秀英笑着,先给林卫家夹了一大筷子鸡蛋,“卫家,你辛苦了,多吃点。” 林卫家看着母亲期盼的眼神,夹起一块炒鸡蛋放进嘴里。鸡蛋没有一点腥味,只有满口的鲜香和鸡蛋本身的醇厚味道。 “娘,你做的菜真好吃。”林卫家由衷地说道。 “好吃就多吃点。”王秀英又给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夹了菜,自己却一口也舍不得吃,只是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就笑开了花。 林卫民和林卫红更是吃得满嘴流油,一小盘炒鸡蛋,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很快就见了底。玉米面饼子也吃了个精光。 林建国吃完饭,放下筷子,看着儿子,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自豪:“卫家,在供销社好好干,给咱们老林家争光。” “爹,我知道的。”林卫家重重地点头。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一家人坐在一起,说着家常。 第33章 上山打猎 “爹,娘,我想到后山上去转转。”林卫家放下手里的碗筷,开口说道,“看看能不能再碰上啥运气,弄点野味回来给家里改善改善伙食。” “后山?”林建国闻言,眉头微微一皱,“那山里头不安生,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爹,没事。”林卫家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您忘了?我小时候就常跟着爷爷上山,哪儿有套子,哪儿有陷阱,我心里都有数。再说了,我现在身子骨结实着呢,就当是去活动活动筋骨。” 王秀英也是一脸担忧:“是啊,卫家,山里头又是野猪又是狼的,可不敢瞎跑。咱家现在有吃有喝的,不缺那一口肉。” “娘,我心里有数,我不往深山里去,就在外围转转,天黑前肯定回来。”林卫家态度坚决。 他这么一说,林建国也不好再拦着。毕竟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而且这两天带回来的东西,确实让家里日子好过了不少。 他沉吟片刻,从墙角拿起一把锈迹斑斑的砍柴刀,递了过去。 “拿着这个,防身用。记住,别逞能,遇上大家伙,扭头就跑,不丢人。” “哎,我记下了,爹。”林家接过砍柴刀,在腰间别好。 跟家里人打了声招呼,林卫家便大步流星地朝着村子后头的山走去。 柳树屯背靠燕山余脉,这后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绵延出去十几里地,是附近几个村子社员们打柴、挖野菜、采山货的主要地方。 林卫家没走寻常社员们踩出来的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少有人走的小道。他今天上山,打猎是次要的,更要紧的是给空间里添点新东西。 山路崎岖,到处是碎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可林卫家走在上面,却觉得身轻如燕,脚步稳健。喝了那稀释过的灵泉水后,他的体质确实比以前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已经深入了山林外围。这里人迹罕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腐烂落叶混合的味道。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林卫家的眼睛没有在林子里四处乱瞟,而是像个老练的猎人一样,仔细地观察着地面和周围的植被。 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上,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眼前,有几株半人高的矮树苗,叶片是那种熟悉的桃叶形状,虽然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但林卫家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野生的毛桃树苗。 “好东西!”林卫家眼睛一亮。 这年头,水果可是稀罕物,逢年过节才能凭票买到几个。这要是能移栽到空间里,用灵泉水浇灌着,说不定很快就能吃上自家产的桃子了。 他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之后,蹲下身子,手轻轻地搭在其中一株最健壮的树苗上。 心念一动,那株树苗连带着根部的土疙瘩,瞬间就消失在了原地。 在空间里,那株桃树苗已经安安稳稳地出现在了他规划好的“果园区”里。 如法炮制,他又挑选了两株长势不错的桃树苗,一并移栽了进去。 尝到了甜头,林卫家更有干劲了。他继续往林子深处走,一路上,眼睛就像雷达一样,不停地扫描着。 没走多远,又在一片灌木丛中,发现了几根缠绕在老树上的藤蔓。藤蔓上挂着几串已经干瘪发黑的小果子,林卫家摘下一颗放进嘴里,一股酸涩的味道立刻在舌尖上炸开。 “山葡萄!” 虽然酸得人直咧嘴,但林卫家心里却乐开了花。这玩意儿,要是种在空间里,结出来的果子肯定又大又甜。他毫不客气,挑了几根最粗壮的藤蔓,连根带土地收进了空间。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林卫家的收获颇丰。 他又陆续发现了两棵野生的山楂树,几丛长着椭圆形小绿果的野生软枣猕猴桃藤,甚至还在一处潮湿的溪边,找到了一片野生的茶树。 这些东西,在普通村民眼里,可能就是些不值钱的野果子,但在林卫家看来,这可都是宝贝。他照单全收,把空间的“果园区”填充得满满当当。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才想起来自己上山的正事——打猎。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从地上捡起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子,揣在兜里,开始在林子里搜寻起猎物的踪迹。 没走多远,就听见前头的草丛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林卫家立刻放轻了脚步,猫着腰,悄悄地凑了过去。 扒开半人高的草丛,只见三只灰色的野兔子,正凑在一起啃食着草根。那两只兔子长得肥硕,一身灰毛油光水滑,两只长耳朵警惕地竖着。 林卫家没有立刻动手。他心里盘算着,打死一只,不如抓活的。放进空间里养着,那以后可就是源源不断的兔子肉了。 他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就在它们蹦起来的一瞬间,林卫家心念一动。 那三只兔子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成了!”林卫家心里一喜。 意识沉入空间,只见那三只兔子正落在养鸡的围栏旁边,还有点懵,四下里张望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林卫家赶紧用意念又给它们单独圈了块地方,扔了些菜叶子进去。 有了这三只兔子,空间的养殖区也算是初具规模了。 林卫家心满意足,正准备再找找看有没有别的收获,忽然,鼻子闻到空气中传来一股子浓烈的腥臊味。 他心里“咯噔”一下,常年跟着爷爷打猎的经验告诉他,这是大家伙身上的味道。 林卫家立刻收敛了心神,握紧了腰间的砍柴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顺着那股味道,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摸索了十几米,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停了下来。 他拨开一道缝隙往外看,眼前的一幕让他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正使劲地拱着一棵老树的根部,嘴里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 那野猪浑身覆盖着黑褐色的鬃毛,根根倒竖,像钢针一样。体型比队里养的最大的那头猪还要大上一圈,估摸着得有三百来斤。 更让林卫家注意的是,在那头大野猪的旁边,还跟着一头小野猪,也就二十来斤的样子,正学着大野猪的样子,用它那还没长结实的小鼻子在地上乱拱。 看样子,这是一对母子。 林卫家瞬间就冷静了下来。他知道,带崽的母猪是最凶的,一个不小心,自个儿这条小命就得交代在这儿。 跑?现在跑肯定来不及,野猪的冲刺速度极快。 硬拼?手里就一把砍柴刀,跟人家那獠牙比起来,跟牙签似的。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林卫家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他唯一的优势,就是空间。 但是,把这么大个活物收进空间,他还没试过,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岔子。而且,一旦失败,惹怒了这头母猪,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那头母猪似乎是闻到了生人的气味,猛地停下了拱地的动作,抬起头,一双小眼睛闪着凶光,朝着林卫家藏身的方向望了过来。 “不好!” 林卫家心里暗道一声,知道自己暴露了。 林卫家脑子里瞬间闪过爷爷以前教他的话:“遇上带崽的母猪,千万别上树!那东西会撞树!你得找石头多的地方,跟它绕!” 但现在,周围都是平地,根本无处可躲! 说时迟那时快,那头母猪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四蹄刨地,像一辆小坦克一样,猛地就冲了过来。 林卫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做出了决定。 就在野猪离他还有不到五米的时候,他猛地从灌木丛后跳了出来,不退反进,迎着野猪就冲了上去。 同时,他将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了起来。 “收!” 就在一人一猪即将撞在一起的刹那,那头三百多斤的庞然大物,连带着它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凭空消失了! 林卫家只觉得眼前一空,因为冲得太猛,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他赶紧稳住身形,意识第一时间就进入了空间。 只见那头母猪正落在黑土地上,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四下里张望着,嘴里发出困惑的嘶吼。 林卫家不敢怠慢。这东西在空间里也是个巨大的威胁。他意念一动,空间里仿佛出现了一把无形的巨大利刃,从上至下,精准地划过了野猪的脖颈。 那头还在咆哮的母猪,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轰然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一大片黑土。 搞定了大的,林卫家松了口气,意识退出了空间。 空地上,那头小野猪还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突然消失,吓得“嗷嗷”直叫。 林卫家没费多大劲,就把这头受惊过度的小家伙给逮住了,直接扔进了空间。他专门给这小家伙也弄了个单独的猪圈,离鸡和兔子的窝远远的。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刚才那一幕,实在是太惊险了。 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看着空无一物的林地,再想想空间里那头三百多斤的死猪和那头活蹦乱跳的小猪崽,他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 这趟后山,来得太值了!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附近又转了一圈,故意弄了些泥土和草屑在身上,把衣服也划破了几个口子,这才提着三只兔子中的一只兔子,留了一公一母放在空间里养着,慢悠悠地往山下走去。 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王秀英正在院门口翘首以盼,看见儿子平安回来,手里还提着只肥兔子,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你这孩子,咋才回来?可把娘给急死了!”王秀英一边埋怨,一边接过兔子,脸上却全是笑意。 “娘,没事,山路不好走,耽搁了。”林卫家笑着,指了指自己身上,“您看,还摔了一跤,就抓着这么个小东西。” 一家人看着那只肥硕的兔子,又是一阵欢喜。 只有林卫家自己知道,他今天带回家的,可不仅仅是这一只兔子。 第34章 炖兔子 晚饭的香味,是藏不住的,尤其是在这个家家户户肚里都缺油水的年头,肉香就像长了腿的钩子,能把人的魂儿都给勾走。 王秀英把那只收拾干净的肥兔子剁成块,先用大火燎去皮上的细毛,再下锅焯一遍水,撇去浮沫。 锅里没有多少油,就拿一小块肥肉擦了擦锅底,把兔子块放进去煸炒,直到肉块表面微微发黄,这才添上满满一锅水,扔进去几片从山上挖回来的野姜,盖上锅盖,用小火慢慢地炖。 “咕嘟……咕嘟……” 随着灶膛里的火苗烧着,浓郁的肉香就从锅盖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林卫民和林卫红两个半大小子,早就被这香味馋得坐不住了,像两只小馋猫似的,围着灶台直打转,时不时就掀开锅盖瞅一眼,又被王秀英笑着拍开手。 “别急,还没炖烂呢,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王秀英嘴上说着,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肉香,实在太霸道了。 住在隔壁的李家婶子,正坐在自家门口的门槛上纳鞋底,鼻子一个劲儿地往林家院子的方向抽动。 “他娘的,这是谁家在炖肉?香得人心里头发慌。”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站起身,装作去井边打水的样子,拎着个空木桶就出了门,脚下的步子却直直地朝着林家的院门走过来。 人还没到门口,那大嗓门就先传了进来。 “哎哟,建国家的,你们家这是做啥好吃的呢?这香味,我在家里都闻见了,馋得我家那几个小子直叫唤!” 李婶子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一眼就瞅见了灶台上那口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王秀英正往灶膛里添柴火,闻声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自得的笑,嘴上却谦虚得很:“李嫂子来啦?快屋里坐。没啥好吃的,就是卫家这孩子运气好,下午上山碰见只傻兔子,给弄回来了,炖锅汤给孩子们解解馋。” “傻兔子?”李婶子走到灶台边,使劲吸了吸鼻子,那眼神就跟黏在锅盖上似的,“我瞅着可不像傻兔子,这肉香的,比过年杀猪都馋人!你们家卫家就是有出息,刚回来两天,就让你们家天天见荤腥。” 话里头,带着三分羡慕,七分酸溜溜的味道。 王秀英心里听着舒坦,但也没昏了头,只是笑着说:“就是个运气。李嫂子,等会儿汤炖好了,你拿个碗过来,我给你盛一碗汤回去给孩子们尝尝鲜。” “哎哟,那哪好意思!”李婶子嘴上推辞着,眼睛却亮了,“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先替我家那几个馋猫谢谢你了!” 得了准话,李婶子心满意足地走了,没一会儿,村里好几户人家都知道了,林家老三林卫家有本事,上山能打着兔子,让家里吃上肉了。 一锅兔肉,足足炖了一个多时辰。 等到开饭的时候,那肉已经炖得酥烂脱骨,汤色奶白,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王秀英没舍得把肉都捞出来,先给老爷子林大山送去了一大碗连肉带汤的,剩下的才端上自家的饭桌。 桌子不大,一家人围得满满当当。 林卫东和林卫疆两个壮劳力,看着那盆兔肉,眼睛都直了。兄妹几个更是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吃吧,都吃吧,锅里还有呢!”王秀英看着孩子们那副馋样,拿起筷子,先给每个人碗里都夹了一些肉。 林卫东夹起一块兔子腿,也顾不上烫,塞进嘴里,肉炖得极烂,牙齿轻轻一碰就化开了,满嘴都是肉的鲜香,连骨头都炖得入了味,嘬一口,骨髓里的油香都顺着舌尖滑进了肚子里。 “好吃!真香!”林卫东含糊不清地赞道,手里的筷子就没停过。 林卫疆话少,只是埋着头,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送,吃得额头上都冒了汗。 林卫民和林卫红更是吃得小脸油乎乎的,连汤汁都舍不得浪费,拿玉米面饼子蘸得干干净净。 这一顿饭,是林家这几个月来,吃得最香、最满足的一顿。 一盆兔肉,连汤带水,被吃了个底朝天。 夜深了,整个柳树屯都陷入了沉睡。 林卫家躺在炕上, 正迷迷糊糊间,外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林卫家耳朵一动,悄悄地坐起身,掀开门帘的一角,朝外屋望去。 昏黄的煤油灯下,父亲林建国正一个人坐在那张矮方桌前。 桌上是十几本大小不一、纸张泛黄的册子,还有那把被他摩挲得油光发亮的旧算盘。 林建国的背微微佝偻着,眉头紧锁,正低着头,一手拿着册子,一手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着。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清脆的算盘珠子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卫家知道,那是生产队的账。 作为大队的会计,父亲不仅要管着自家的柴米油盐,更要管着全大队人的吃喝拉撒。 哪家出工多少,该记多少工分;队里收了多少粮食,交了多少公粮,还剩下多少;哪家孩子多,劳力少,成了超支户,年底该怎么算……这一笔笔,一桩桩,都是压在他肩上的担子。 林卫家看着灯光下父亲那疲惫而专注的背影,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他看见父亲算着算着,停了下来,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凉水,然后拿起烟袋锅,装上一锅旱烟,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父亲的咳嗽声被刻意压得很低,但还是传了过来。 林卫家默默地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他悄悄地回到炕上,躺了下来,眼睛却睁得老大。 他以前只知道父亲是会计,却从没有像此刻这样,真切地感受到这份工作的沉重。 这噼里啪啦的算盘声,算的是工分,是粮食,是几百口人的生计,更是父亲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一家之主,一个大队干部的责任与担当。 第35章 空间收获 夜,深了。 外屋那盏昏黄的煤油灯早就熄了,父亲林建国打算盘的声音也停了。可林卫家躺在炕上,耳朵里却好像还回响着那“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 林卫家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知道,光靠想是没用的,得干实事。这个家的担子,从今天起,他要用自己的法子,实实在在地扛起来。 心里头有了决断,便不再犹豫。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都沉了下去,意识瞬间穿过那道无形的门户。 “嗡——” 他径直走向了那片占据了空间绝大部分面积的粮食区。 眼前的景象,让林卫家心里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迈。 整整七亩的粮食区地面,全被密密麻麻、油绿油绿的红薯藤给铺满了。藤蔓粗壮,叶片肥厚,长势比外面地里那些蔫头耷脑的庄稼强了不知多少倍。黑色的土地被底下不断膨大的果实给撑得鼓了起来。 这些红薯,是林卫家上次种下的,后面又用了些稀释的灵泉水浇了一遍,在空间十倍的时间流速,它们已经彻底成熟了。 “该收了。” 林卫家心里念头一动。 只见那七亩地里,无数的红薯藤就像接到了命令一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齐刷刷地从泥土里拔了出来,自动卷到一边,堆成了个小山。 紧接着,黑色的土地如同波浪般翻滚起来,一个个大小匀称、表皮光滑的红薯就从土里冒了出来,自动抖落掉身上的泥土,汇聚成一股红色的洪流,朝着那片时间静止的储物区流去。 场面壮观,却又悄无声息。 林卫家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头飞快地估算着。 这七亩地,虽然用的是普通河水浇灌,就浇了一次稀释的灵泉,可凭着这黑土地的肥力,一亩地产出六七千斤红薯是稳稳当当的。这么一算,这一次的收获,至少有四五万斤! 四五万斤! 这个数字,让林卫家的呼吸都跟着重了几分。 在这个连吃饱饭都是奢望的年头,这四五万斤红薯,意味着什么? 看着储物区里堆积如山的红薯,林卫家心里头那块最沉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收完了红薯,他也没让地空着,意念一动,之前留下的那些品相最好的红薯藤,自动被切成一段一段,又重新扦插进了翻滚过的黑土地里。新一轮的耕种,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完成了。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才转身走向了那片被他规划出来的“养殖区”。 这片区域不大,也就一亩地左右,被他用意念简单地分成了几个部分。 那四只最早进来的小鸡仔,身上的绒毛早就褪光了,换上了一身油亮的羽毛,正咯咯哒地在围栏里刨食。 另一边,那对野兔子已经适应了新环境,在围栏里打了好几个洞,正警惕地竖着长耳朵,啃食着林卫家扔进去的菜叶。 最角落的,是用粗木桩围起来的猪圈。那头从后山逮回来的小野猪,正哼哼唧唧地用它那小鼻子在泥地里乱拱,看起来精神头十足。 林卫家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养殖区虽然还很简陋,但鸡、兔、猪都有了,假以时日,这里就是一家人的肉食供应地。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储物区里那头已经处理干净、将近三百斤重的母野猪身上。 “这东西,得尽快处理掉。”林卫家心里盘算着。 这么大一头猪,最好的法子,还是卖给黑市的钱掌柜。不光能换来一笔急需的钱和票,还能加深和这条线的联系。 心里有了计较,林卫家退出了空间。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林卫家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家里待着,而是对正在收拾碗筷的母亲王秀英说道:“娘,我出去一趟,去二爷爷家看看。” “哎,去吧去吧,”王秀英闻言,连忙点头。 林卫家应了一声,出了门,趁着四下无人,意念一动,一滴晶莹的灵泉液,悄无声息地滴进了他随身携带的一个小水壶里,瞬间就和清水融为了一体。 做完这些,他才把水壶揣进怀里,朝着村子中间二爷爷林大河家走去。 “二爷爷?婶子?”林卫家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谁呀?”二婶周桂兰看见是林卫家,脸上挤出一丝虚弱的笑意,“是卫家啊?快进来坐。” “婶子,您别忙活。”林卫家走进屋。 屋里还是弥漫着一股药味儿。 “婶子,您这脸色看着还是不大好啊。”林卫家看着周桂兰那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关切地问道。 “老毛病了,一到换季就犯。”周桂兰有气无力地应着,转身想去给林卫家倒水,身子都晃了一下。 “婶子您歇着,别动。”林卫家连忙上前扶住她,顺势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水壶,“我刚从家里出来,带了点热水,您喝这个。”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把水壶递了过去,又找了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给她倒了半碗。 “你这孩子。”周桂兰也没多想,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那水入口,似乎没什么特别,就是比寻常的井水要甘甜一些。只是感觉喝了点热水,浑身都舒坦了不少,连带着精神都好了几分。 “这水……还挺解渴的。”周桂兰有些惊讶地说道。 林卫家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正说着,堂兄林卫军扛着把锄头从外头回来了。他看见林卫家,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卫家,你咋来了?” “过来看看二爷爷和婶子。”林卫家站起身。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王秀英的声音。 “桂兰家的,在家不?” 王秀英挎着个篮子走了进来,篮子上盖着块布。她一进屋,就热情地拉着周桂兰的手。 “嫂子,你咋来了?”周桂兰有些受宠若惊。 “卫家这孩子,弄回来了些红薯和棒子面。”王秀英说着,掀开了篮子上的布,露出里面的红薯和棒子面,“我寻思着你身子虚,天天吃不饱怎么行,就拿来了点给你。” “嫂子,这……这可使不得!你们家人口多,也得吃……”周桂兰连忙推辞。 “拿着!”王秀英把篮子硬塞到她手里,不容置疑地说道,“都是一家人,客气啥!你身子好了,就是帮了我们大家伙的忙了!” 周桂兰看着手里的篮子,又看了看林卫家,眼眶一下子就湿了。她知道,这肯定都是卫家这孩子的安排。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一直没说话的二爷爷林大河,站起身,走到林卫家跟前。他那双饱经风霜的大手,在林卫家的肩膀上,用力地拍了两下。 什么话也没说,但那份沉甸甸的力道,林卫家懂。 林卫军也走上前来,看着林卫家,眼神里满是感激和敬佩:“卫家,大恩不言谢。以后,有啥事,只要你招呼一声,上刀山下火海,你哥我绝不含糊!” 从二爷爷家出来,走在村里的土路上,林卫家心里头暖洋洋的。 他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不光是改善了二爷爷家的生活,更是把林家核心的这几支,更紧密地绑在了一起。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年代,没有什么比家人的团结和支持,更重要了。 第36章 三爷爷登门,酸意与试探 俗话说得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可在这乡下地方,谁家要是日子过得红火了,那消息传得比风都快。 林卫家回村这一天,林家炖肉的香味隔三差五就往外飘。这事儿,早就成了村里头婆娘们纳鞋底、扯闲篇时最热乎的话题。 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但大伙儿也都知道,那是人家老三林卫家有本事,在县供销社当采购员,门路广。羡慕归羡慕,谁也不好多说啥。 可这消息,传着传着,就传到了邻村小河沿。 这天晌午,林家刚吃过午饭,一家人正坐在院子里乘凉。林卫东在磨镰刀,准备下午下地割草。林建国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王秀英则带着林卫红和儿媳妇李红霞纳鞋底。 林卫家正跟小弟林卫民说着供销社里的趣事,院门口忽然传来了几声干咳。 “咳,咳!建国在家吗?” 这声音有点耳熟,但又透着股子生分。 一家人都抬起头朝门口望去,只见两个人影正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瞅。 走在前面的,是个六十出头的小老头,精瘦精瘦的,穿着身半旧的蓝布褂子,山羊胡,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股精明劲儿。跟在他后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长得跟他有七八分像,也是一副精明相。 来人正是三爷爷林大海,和他那个在小河沿当生产队副队长的儿子林建财。 “哎哟,是二哥啊!”林建财一见林建国,立马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个小布口袋, “我跟爹过来瞅瞅,顺道给你们送点自家地里种的花生。” 王秀英连忙站起身,脸上挤出个客气的笑:“是三叔和建财兄弟来了,快屋里坐,外头热。” 林大海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进来,眼睛却没看别人,而是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院子里的光景,最后落在了林卫家身上。 “这就是卫家吧?都长这么大了。”林大海的语气不咸不淡,“听说在县里供销社当干部了?出息了啊。” “三爷爷,建财叔。”林卫家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喊了人。 “坐,都坐。”林建国招呼着,让王秀英去屋里倒水。 林大海也没客气,一屁股就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了,接过王秀英递过来的粗瓷碗,喝了口水,咂了咂嘴。 “建国啊,你这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啊。”林大海瞅着院角晾着的一小串干辣椒,话里有话地说道,“我刚才从村口过来,就听人说,你们家是天天炖肉吃,香得半个村子都闻见了。看来,卫家这孩子,是真有本事,刚上班就能顾着家里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原本还算热络的气氛,一下子就有点僵了。 王秀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接话。林建国则拿起烟袋锅,默默地往里头装烟丝。 林建财见状,赶紧打圆场,他把手里的布口袋放在石桌上,笑着说:“爹,你说的啥话。卫家有出息,那是咱们老林家的光荣,二哥二嫂也能跟着享福了,这是大好事嘛!” 他拍了拍口袋:“二哥,二嫂,这是今年刚收的花生,自家地里长的,没多少,你们留着给孩子们当零嘴吃。” “建财,你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啥东西。”林建国客气了一句。 “都是自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林建财摆了摆手,话锋一转,就又绕回了林卫家身上。 他凑到林卫家跟前,一脸亲热地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卫家啊,你现在是采购员了,天南海北地跑,见识肯定广。叔跟你打听个事儿,你可得给叔透个底。” “建财叔,您说。” “你看,咱们这年景也不好,地里收成指望不上。”林建财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你天天在外头跑,肯定晓得哪儿有门路能弄到点便宜的粮食,或者是有啥来钱快的道道。你看,你能不能……也拉扯你兄弟一把?” 他指了指自己,又说:“你卫富哥,你晓得的,人老实,就是个傻力气。你看看能不能给他也在城里寻个活计,哪怕是当个临时工,也比在土里刨食强啊。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可不能光顾着你亲哥,忘了你堂哥啊。” 这话,算是把今天来的目的给挑明了。 林卫家还没开口,一旁的林建国已经放下了烟袋锅,脸色沉了下来。 “建财,卫家刚上班,自个儿还没站稳脚跟呢,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城里的工作,是那么好找的?你这是难为他。” “二哥,话不能这么说。”林建财脸皮厚,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卫家现在是公家人,认识的人多。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说不准就成了呢。咱们不都是姓林的嘛,有好事,肯定得先紧着自家人,对不对?” 院子里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 王秀英和李红霞早就借口去厨房忙活,躲开了。林卫东也闷着头,一下一下地磨着镰刀,好像没听见一样。 就在林建财还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院门口传了过来。 “老三,你不在你那小河沿待着,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爷爷林大山正拄着根拐杖,慢悠悠地走了进来。老爷子今天没穿平时的旧褂子,而是换上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色中山装,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爹!” “大哥!” 林大海和林建国连忙站了起来。 林大山没看他们,径直走到石桌旁的主位上坐下,把拐杖往旁边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我刚才在门口,都听见了。”林大山抬起眼皮,扫了林大海一眼,“你这是看着卫家有出息了,眼红了,跑来打秋风了?” “大哥,你说的这是啥话!”林大海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我……我这不是关心侄子嘛!再说了,咱们是亲兄弟,大房日子过好了,拉扯一把我们三房,不也是应该的?” “应该的?”林大山冷笑一声,“我问你,当年分家的时候,我有没有亏待你?田地、家产,是不是都给你分得足足的?这些年,你家有事,我这个当大哥的,哪次没帮你?” “可你呢?建国两口子拉扯五个娃,最难的时候,你这个当叔的,送过一粒米,给过一文钱吗?现在看着人家孩子出息了,你就凑上来说是‘自家人’了?你的脸皮,是让驴给踢了?” 老爷子的话,一句比一句重,像鞭子一样,抽得林大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林建财还想开口辩解两句:“大伯,我爹他不是那个意思……” “你给我闭嘴!”林大山眼睛一瞪,那股子当年打鬼子时留下的煞气,一下子就冒了出来,“老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 林建财吓得一哆嗦,立马蔫了。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林大山缓了口气,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这才又开口,语气却缓和了不少。 “老三,咱们是亲兄弟,这没错。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他看着林大海,“卫家有出息,是好事。他要是真有那个本事,能拉扯家里人,他也不会忘了你们三房。” “但是,”老爷子话锋一转,“凡事都得有个先来后到,有个亲疏远近。他得先顾着他自己家,顾着他二爷爷家。你们家,排在后头。” “今天,我把话给你说明白了。卫家的事,你们少掺和,也别在外面瞎咧咧。要是让我听见谁在背后嚼舌根,坏了卫家的名声,别怪我这个当大哥的,不认你这个兄弟!” 林大海被老爷子这一番软硬兼施的话,说得是彻底没了脾气。他知道,再待下去也是自讨没趣。 他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哥,你说的对,是我糊涂了。那……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先回去了。” 说着,就拉着林建财,灰溜溜地准备走。 “等等。”林大山又叫住了他们。 然后,他又对林建国说:“建国,去,到屋里拿些红薯,让他们带回去。咱们家,不占别人的便宜。” 林建国应了一声,很快就从屋里拿了个布袋,装了些红薯出来,递给了林建财。 林大海父子俩,提着那袋红薯,再也待不住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他们走远了,林大山才叹了口气,对林卫家招了招手。 “卫家,你过来。” “爷爷。” “今天这事,你都看见了。”林大山看着孙子,“你心里咋想的?” 林卫家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爷爷,我明白。人心不足蛇吞象。以后,我会小心的。” “光小心还不够。”林大山摇了摇头,“你三爷爷这个人,爱占小便宜,但心不坏。你那个建财叔,才是心思活泛的。以后跟他们打交道,得多留个心眼。”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毕竟是亲戚。真要是遇上过不去的坎,能帮的,还得帮一把。但怎么帮,帮多少,你心里得有杆秤。不能让他们觉得,你的好处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应该的。” “我记住了,爷爷。”林卫家郑重地点了点头。 老爷子今天这一出,不光是敲打了三爷爷,更是在给他这个孙子上了一堂最生动、最深刻的人情世故课。 第37章 爷爷的远虑 三爷爷父子俩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院子里那股子紧绷又尴尬的气氛才消散了开来。 “呸!什么东西!”王秀英朝着门口的方向,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看着人家碗里有块肉,就恨不得把整个锅都端走!也不想想,咱们家最难的时候,他们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林建国闷着头,把烟袋锅里的烟灰磕在地上,声音沉沉地说道: “行了,人走了就别说了。老爷子处理得好。” 大哥林卫东也停下了磨镰刀的活说道:“就是,爹说得对。卫家在外面挣个钱不容易,哪能由着他们这么算计。”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为刚才的事愤愤不平。 林卫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爷爷林大山。 老爷子处理完这事,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水,慢悠悠地喝着,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碗,对林卫家招了招手:“卫家,你跟我出来一下。” 爷孙俩一前一后,走出了院子,顺着村里的小路,一直走到了村头那棵老槐树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爷爷。”林卫家先开了口。 “嗯。”林大山找了块光滑的大石头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林卫家依言坐下。 “今天这事,你心里别有疙瘩。” 林大山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缓缓开口。 “人呐,都是这样。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你现在刚出息,凑上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有真心为你好的,也有存心想占便宜的。” “我明白,爷爷。”林卫家点了点头。 “升米恩,斗米仇。这个道理,我懂。” 林大山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你能想到这一层,就比你爹强。你爹那个人,就是心太软,脸皮薄,抹不开面子。” “咱们帮人,得有个章法。”老爷子用拐杖在地上点了点。 “像你二爷爷家,那是真苦,也是真亲。你拉扯他们,应该的,他们也会记你的好。 可你三爷爷家,那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你今天给他一块肉,他明天就惦记你整头猪。 对这种人,就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把规矩立起来。给,是情分;不给,是本分。让他心里有数,不敢得寸进尺。” 林卫家认真地听着,把爷爷的每一句话都刻在了心里。 这些都是从几十年风风雨雨里趟出来的真经,比任何书本上的道理都管用。 “还有,”林大山话锋一转,“你在供销社当采购员,这是个好差事,也是个险差事。” “好就好在,你能到处跑,能见着外面的人,能摸着上面的风向。这比一辈子窝在山沟里强得多。” “险就险在,你手里过的钱和物多,盯着你的人也多。一步走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老爷子看着孙子,眼神变得格外严肃:“卫家,你记着,有三件事,你必须得做到。” “第一,账目要清。经你手的每一分钱,每一张票,都得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能有半点含糊。这是你的护身符。” “第二,嘴巴要严。不该说的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不该打听的事,天大的好奇心也得给我憋着。祸从口出,古话不是白说的。” “第三,”林大山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 “人情要做活。咱们乡下人在城里没根基,要想站稳脚跟就得靠人拉扯。你手里有紧俏货有门路,这就是你最大的本钱。 哪些人该送礼,送什么,怎么送,这都是学问。礼送对了关键时候人家一句话就能顶你跑断腿。这其中的分寸,你自己慢慢琢磨。” 林卫家听得心头震动,他没想到爷爷一个一辈子没出过山沟的老农民,对这里头的门道却看得如此透彻。 “爷爷,我都记下了。” “嗯。”林大山点了点头,似乎想到了什么。 “你明天回城里,也别空着手。你爹那儿不是还有点上次剩下的红薯吗?你装上个十来斤,顺道给你那个王主任家送去。” “送红薯?”林卫家有点意外。 林大山用烟杆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东西不在贵,在心意,更在时机。现在这年景,啥比粮食金贵? 你送肉送烟酒,那是拉关系,惹人眼。你送几斤自家种的红薯,那叫啥? 那叫乡下亲戚的一点土特产,叫分享劳动果实。他收着心里舒坦,不担风险。你呢,也把这个人情送到了,两全其美。” …… 下午,林卫家借口要去山上看看,一个人又上了后山。 他找了个僻静的山坳,确认四周无人后便进入了空间。 空间里那头被他处理干净的母野猪还静静地躺在储物区。 林卫家意念一动,一把无形的快刀出现,精准地将野猪分割开来。 他挑了两条最好的后腿,又割下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加起来足有二十斤。 用意念将这些肉切成大小合适的肉块,均匀地抹上盐,又从空间里找了些干枯的松枝,点燃后将肉块挂在上方,用烟慢慢地熏着。 虽然手法生疏,但在空间里,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 因为时间流速的原因,很快二十斤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烟熏腊肉就做好了。 做完这一切,他又从储物区里拿出了几十斤品相中等的红薯,装进一个麻袋里。 周一下午,林卫家掐着快下班的点,骑着车回到了县城。 他没直接回供销社,而是先绕了个弯,来到了王振山主任家所在的那片家属区。 在离王主任家还有一条街的地方,林卫家停下车,从空间里取出了一个用布包着的包裹。 包裹里,是几十斤红薯,和一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大概两斤重的烟熏野猪后腿肉。 他把布包挂在车把上,这才慢悠悠地骑到了王主任家门口。 正是饭点,院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饭菜香。 “王主任,在家吗?”林卫家站在门口喊道。 开门的是王振山的爱人,一个温和的中年妇女。 “你是……小林同志吧?” “是的,阿姨。主任在家吗?” “在呢,在呢,快进来。” 王振山正坐在桌边看报纸,看到是他,有些意外:“卫家,你怎么来了?” 林卫家把布包放在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主任,这个周末我回家了一趟。家里老人听说了您对我的照顾,心里特别感激。 也没啥好东西,就让我带了点自家种的红薯,还有块自己腌的野猪肉,让您和阿姨尝个鲜,不是啥值钱玩意儿,就是个心意。” 王振山看着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 “卫家,你这是干什么!快拿回去!单位照顾你是应该的,搞这些干什么!” “主任,您可千万别这么说,不然我回去没法跟家里老人交代。”林卫家态度诚恳。“这真就是点土特产。” 王振山看着林卫家那副实诚又带着点倔强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行吧,东西我收下,这份心意我领了,但是下不为例。” “哎,好嘞!谢谢主任!”林卫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道谢。 “吃饭了没?没吃就在这儿吃点。”王振山的爱人客气道。 “不了不了,我得赶紧回宿舍了。”林卫家找了个借口,很快就告辞了。 看着林卫家离去的背影,王振山打开布包,一股浓郁的烟熏肉香扑面而来。 那肉,熏得色泽红亮,肥瘦相间,一看就是顶好的货色。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嘴里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这小子,是个人才。” 第38章 煤炭任务 这天上午,周科长把林卫家叫到了办公室。 “卫家,坐。”周建军亲自给他倒了杯水,脸上的笑容比平时要真切几分。 “有个重要的任务,王主任点名让你去办。” “科长,您吩咐。” “你也知道,这天是一天比一天凉了。” 周建军叹了口气,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全县供销社职工过冬取暖的煤炭,到现在还没着落。 县煤炭公司那边,天天都说没指标供应紧张,催了好几次都拖着。这事儿王主任很上火。” 煤炭,在这个年代,是比粮食还要金贵的战略物资。 没有它工厂的锅炉得停,机关单位的办公室得挨冻,老百姓家里更是过不了冬。 “王主任的意思是,让你去煤炭公司跑一趟,跟他们那边的马经理对接一下。” 周建军看着林卫家,语气郑重,“这个任务不好办。马经理是出了名的‘老狐狸’油盐不进。 以前都是老刘或者老王去,次次都碰一鼻子灰。 这次让你去,是想让你这个新面孔,去试试看能不能打开个缺口。” 这哪是去办事,这简直就是去啃硬骨头。 林卫家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既是王主任对自己的信任和考验,也是一次巨大的挑战。 办好了,他在供销社的地位就算是彻底稳了;办砸了,也怨不得别人,只能怪自己没本事。 “我明白了,科长。”林卫家没有丝毫犹豫,站起身接过了周建军递过来的介绍信。 “我一定尽力完成任务。” “嗯,有这个态度就好。”周建军满意地点了点头。 “别有压力尽力就行,需要什么支持科里给你兜着。” 从科长办公室出来,消息很快就在科里传开了。 “啥?让卫家去跑煤炭?”张爱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让新兵蛋子上主战场嘛!马经理那老小子,连老刘的面子都不给卫家去了能行?” 孙丽娟也一脸担忧:“是啊,林大哥,你可得小心点,听说那个马经理最会给人穿小鞋了。” 只有老刘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对林卫家招了招手。 “过来。” 林卫家走到他跟前。 “知道为啥让你去吗?”老刘眯着眼问。 “因为我是新来的,脸生,输了不丢人,赢了算惊喜。” “算你小子还没傻透腔。”老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了过去。 “这是马经理家的地址。别从单位直接去,下班后换身便服,提点东西,从家里走。 记住,公事私办,才能把难办的公事给办了。至于提什么东西,怎么说,就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 当天傍林卫家没有去食堂,而是直接回了宿舍。 他换下工作服,穿上一身普通的灰布衣裳,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装的,正是他上次从后山打回来的那头野猪身上,熏得最好的一条腿。 他把猪后腿用几层旧报纸仔细包好,放进一个网兜里,上面又盖了些红薯,这才提着东西,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朝着县城西边的一片家属区走去。 马经理家住的是一栋独立的红砖小院,在周围的平房里显得格外气派。 林卫家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看到门口站着个陌生青年,一脸警惕:“你找谁?” “阿姨您好,请问这里是马经理家吗?我是供销社的,有点工作上的事想向马经理请教。” 林卫家脸上挂着谦逊而真诚的笑容。 妇人打量了他几眼,侧身让开一条缝:“进来吧,他在里屋。” 林卫家进了屋,一个身材微胖、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正是煤炭公司的马经理。 “马经理,您好。”林卫家恭敬地鞠了一躬。 “我是县供销社采购科新来的采购员,我叫林卫家。冒昧来访,打扰您了。” 马经理放下报纸,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说道:“供销社的?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林卫家把手里的网兜放在茶几上,将上面的红薯拿开,露出了那条用报纸包着的猪后腿。 “前两天我回了趟乡下老家,我爷爷是个老猎户,运气好前阵子套了头野猪。 家里人没什么好东西孝敬领导,就让我带了条熏好的后腿过来,给您和阿姨尝个鲜。就是点山里东西,不值钱,您可千万别嫌弃。” 马经理看着那条分量不轻的猪后腿,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这年头,猪肉是精贵东西,野猪肉就更是稀罕物了。 他摆了摆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小林同志,你太客气了。东西拿回去,你们年轻人上班不容易,留着自己补补身子。” “马经理,您要是不收,我回去可没法跟我爷爷交代。” 林卫家一脸为难,“我爷爷说了,您是管着全县人民冬天暖不暖和的大领导,最是辛苦,一定得让我把这点心意送到。” 马经理沉默了片刻,终于笑了笑:“行吧,你这年轻人,还挺会说话。东西我收下了,替我谢谢你爷爷。” 他示意妻子把东西收下,然后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马经理,是为咱们县供销社职工冬天取暖用煤的事来的。” 林卫家坐直了身子,把姿态放得更低,“我知道公司这边也困难,指标紧张。 可我们供销社几百号职工,还有底下各个分销点的同志们,都眼巴巴地盼着呢。王主任也是急得嘴上都起了泡,这才派我这个新来的,厚着脸皮上门来求您了。” “小林啊,”马经理叹了口气,又拿起了官腔。 “不是我不帮忙,是真的没办法。市里给的指标就那么多,僧多粥少,我总不能变出煤来吧?” 林卫家知道正题来了,他没有顺着马经理的话往下说,而是话锋一转,聊起了别的事。 “经理,我刚来,对咱们县里的情况还不熟。今天过来的时候,路过你们煤炭公司的大院,看工人们干活可真辛苦,一个个手上脸上都是煤灰。” “可不是嘛,都是辛苦活。”马经理随口应道。 “我瞅着,工人们手上戴的线手套,都磨得不成样子了,有的指头都露在外面。这大冷天的,手要是冻坏了,可了不得。”林卫家状似无意地说道。 马经理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手里的报纸也放下了。 “我们公司今年劳保用品的指标也紧张,分下来的手套根本不够用,工人们意见大着呢。” 林卫家立刻接话:“马经理,这事儿,我们供销社说不定能帮上忙!我们库房里正好积压了一批劳保手套,质量是顶好的,就是因为包装上有点小瑕疵,一直没发下去。 您要是需要,我回去跟我们王主任申请一下,先调拨一批给咱们煤炭公司的工人们用,解了您的燃眉之急!” 马经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头第一次开始正视他。 这小子,不光会送礼,会说话,脑子还转得快,懂得投其所好,从侧面寻找突破口。 “哦?你们供销社还有这批货?” “千真万确!”林卫家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马经理沉吟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小林啊,你是个有心人。”他放下茶杯,看着林卫家,缓缓说道。 “这样吧,手套的事你先去办。至于煤炭,你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虽然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但林卫家知道,这事儿,成了! “谢谢马经理!太谢谢您了!”林卫家连忙站起身,又鞠了一躬,这才告辞离开。 第39章 黑市交易 第二天一早,林卫家没去科里,而是直接骑着车,去了趟煤炭公司。 这一次,他没在门口被拦着,办公室的小干事一见是他,立马热情地把他引进了经理办公室。 马经理已经泡好了茶,见他进来,脸上是昨天截然不同的热情笑容。 “小林来了,快坐,快坐!” “马经理,您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马经理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 “你昨天说的事,我夜里头仔细想了想。供销社是咱们县的服务大户,职工们的取暖问题,我们煤炭公司责无旁贷。 这样,我特事特办,先从储备煤里给你们批五十吨的指标,你看够不够?” 五十吨!这已经远远超出了王主任预期的最好结果。 “够了!够了!太感谢马经理了!”林卫家连忙站起身,激动地说道。 “我代表我们供销社全体职工,谢谢您!” “哎,说这些就见外了。”马经理摆了摆手,话锋一转。 “对了,小林啊,你昨天说的那个劳保手套的事……” “您放心!”林卫家立刻接话,“我回去就跟我们王主任汇报,保证第一时间把东西给咱们公司的工人们送过来!” 从煤炭公司出来,林卫家揣着那张批了五十吨煤的条子,感觉脚底下都轻飘飘的。 回到供销社,他直接去了王振山的办公室。 当王振山看到那张批条时,看着眼前这个不过来了个把月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欣赏。 “卫家,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卫家便把昨天如何“偶遇”煤炭公司工人的手套破旧,如何“灵机一动”提出用积压物资换取支持的想法,半真半假地汇报了一遍。 当然,登门送礼那一段,被他巧妙地隐去了。 “好!好啊!”王振山听完,一拍大腿。 “有勇有谋,懂得从侧面想办法,是块搞采购的好料子!手套的事我批了!你马上去办,就按处理品的价格,给煤炭公司送过去!这叫什么?这叫双赢!” …… 转眼间又到了周末。 供销社里的人都盼着这天歇歇脚,或者去国营饭店搓一顿。 可林卫家的心,却又活泛了起来。 空间里那几万斤红薯还堆在储物区里呢。 这东西是他的底气,也是他心里头最大的一块石头。 不把它们变成实实在在的钱和票,这心里头总是不踏实。 周六下午,下了班林卫家没回家,而是骑着车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他得找个合适的地方,一个足够隐蔽,又能方便钱掌柜那边运货的地方。 县城不大,骑着车转了两圈就摸了个大概。最后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城南那片废弃的砖窑上。 那地方解放前是烧砖的,后来公私合营厂子搬走了,就剩下一堆破破烂烂的窑洞和高耸的烟囱,荒废了好些年。平时除了些野孩子去那儿掏鸟窝,根本没人去。 地方够偏,窑洞也多,藏点东西再合适不过了。 心里有了计较,林卫家便骑着车回了宿舍。 …… 夜,静悄悄的。 供销社后院里除了偶尔几声虫鸣,再没别的动静。 林卫家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确认隔壁的张爱国已经打起了呼噜,这才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 他没走正门,而是翻过后院那堵半人高的矮墙,像只狸猫一样消失在了黑暗里。 借着夜色的掩护,林卫家一路疾行,很快就来到了城南的废砖窑。 林卫家找了一个最靠里,也是最完整的窑洞钻了进去。 窑洞里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也不点灯,只是凭着感觉,在窑洞深处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空地。 站定之后,林卫家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了空间。 看着储物区里那堆积如山的红薯,他心里头念头一动。 下一刻,红薯便凭空出现在了窑洞的地面上。 很快,窑洞的空地上,就堆起了一座由红薯组成的小山。 林卫家估摸了一下,这次他一共拿出来一万斤红薯。 不能再多了,太多了容易惹麻烦,也怕钱掌柜那边一下子吃不下。 做完这一切,他退出了空间,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了宿舍。 第二天,是周日。 林卫家睡了个难得的懒觉。起床后,他没急着出门,而是在屋里头慢悠悠地看报纸,喝茶。 快到中午,他才换上一身半旧的粗布褂子,把自己拾掇得像个刚从乡下来的庄稼汉,这才推开门,朝着城西的废品收购站走去。 废品收购站,是县城里最脏乱差的地方之一。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破烂:生了锈的铁皮、烂了的棉絮、缺了口的瓦罐,还有一堆堆散发着酸臭味的旧报纸。 钱掌柜就坐在一堆烂木头旁边的一张破椅子上,眯着眼晒着太阳,手里还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铁核桃。 看见林卫家走进来,他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钱掌柜,晒太阳呢?”林卫家凑上前,笑着打了声招呼。 “有事?”钱掌柜这才睁开眼,瞥了林卫家一眼。 “有点好东西,想请您给瞧瞧。”林卫家压低了声音。 “哦?”钱掌柜来了点兴趣,坐直了身子,“上次那种鸡蛋?” “比那玩意儿顶饿。”林卫家神秘地笑了笑,“是红薯,品相个顶个的好。就是量有点大。” “多大?” “一万斤。”林卫家伸出一根食指。 “嘶——”钱掌柜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铁核桃都停了转动。他那双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死死地盯着林卫家。 “你小子,没跟我开玩笑吧?一万斤?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 “钱掌柜,您是做大买卖的人,应该知道行有行规。”林卫家的语气不卑不亢,“您就说,这批货,您吃不吃得下吧。” 钱掌柜沉默了。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步。一万斤红薯,这不是个小数目。这年头粮食就是命,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货的人,来路肯定不简单。 “货在哪儿?”钱掌柜停下脚步,看着林卫家沉声问道。 “城南,废砖窑。” 钱掌柜点了点头,当即安排了人前往查看。确认货没问题后,才与林卫家谈起了价格。 “价钱呢?” “还是老规矩,您是行家,您开价。”林卫家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钱掌柜想了想,伸出六根手指:“一斤六毛,这个价不低了。你这批货量太大,我吃下来也得担风险。” 林卫家心里盘算了一下,六毛一斤,一万斤就是六千块钱。这个价钱比他预期的还要高一点。 “行。”林卫家点了点头,“就按钱掌柜说的办。不过,我不要那么多现钱。” “哦?”钱掌柜又有些意外,“那你要什么?” “钱,我只要三千。剩下的,您看着给我换成东西。”林卫家说出了自己的要求,“细粮,比如白面、大米,您看着给换。还有麦乳精、大白兔奶糖、奶粉,这些金贵东西,您要是能弄到也给我换点,还有麻袋也多给我一些。。剩下的,再换成全国粮票、布票和工业票就行。” 钱掌柜看着林卫家,这回眼神里是真真正正的欣赏了。 “好!有情有义!”钱掌柜一拍大腿,“就冲你这份孝心,我也不让你吃亏。你跟我来。” 他领着林卫家,走进了废品站后头一间不起眼的小屋。 屋里头光线很暗,钱掌柜从墙角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箱子里,拿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又从床底下拖出来几个麻袋。 “你自己看。”钱掌柜指着那些麻袋,“白面,三百斤。大米,一百斤。都是从南边过来的好货,没一点杂质,我到时候再给你300条麻袋。” 他又打开那个布包:“麦乳精,十罐。大白兔奶糖,二十斤。这都是托人从上海那边弄来的,金贵得很。” 最后,他才拿出一沓票证和一叠钱。 “剩下的给你换成两百斤全国粮票,两百尺布票,十张工业票。再给你三千块钱现金。你看咋样?我钱满仓做事,讲究的就是个公道。” 林卫家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这些东西的黑市价值,加起来绝对超过了三千块钱。钱掌柜,这是给了他个实打实的大人情。 “行!就这么办!谢谢钱掌柜!”林卫家不再犹豫。 钱掌柜凑近了些,“你那批货,不是放在最里头的那个窑洞吗?从那个窑洞出来,往东数,第三个,顶上塌了个窟窿的那个。 今天半夜我的人去拉货的时候,会顺道把这些东西给你放那儿。等我的人走了你再过去取。神不知鬼不觉两头都干净。” “货,今天晚上,我就让人去拉。你放心手脚干净,不会留下半点痕迹。”钱掌柜说道。 “我相信钱掌柜。” “以后再有这种大货,”钱掌柜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语气变得亲近了不少,“直接来找我。只要东西好,价钱和东西都不是问题。” “一定,一定。” 从废品收购站出来,林卫家心里揣着事,也没在外面多待直接回了宿舍。 他等了一整个下午,心里头跟长了草似的。 直到天彻底黑透夜深人静,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又一次悄悄地溜出了供销社的后院。 再次来到废砖窑,这里比白天更显阴森。 林卫家没有急着去那个约定好的窑洞,而是先摸到了自己藏红薯的地方。 窑洞里头已经空空如也,连一根红薯藤都没剩下。地面上只有一些杂乱的脚印和车轮印,说明钱掌柜的人已经来过,并且顺利地把货拉走了。 确认交易的前半段顺利完成,林卫家才松了口气。 他绕到东边,找到了那个顶上塌了个窟窿的第三个窑洞。 在洞口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了许久。除了风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再没别的动静。 他又在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埋伏或监视的痕迹,这才猫着腰钻进了窑洞。 借着从洞顶窟窿里漏下来的一点微弱月光,他清楚地看见几个麻袋和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包裹,正静静地堆在窑洞的角落里。 正是钱掌柜答应给他的那些东西。 林卫家不再犹豫,走上前去手轻轻地搭在那些包裹上。 心念一动。 眼前的所有东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全被他收进了空间里。 窑洞里又恢复了空空荡荡的样子,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林卫家拍了拍手,转身离开了废砖窑。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的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 回到宿舍插上门,他意识立刻进入空间。 看着成堆的现金、白面和麦乳精,林卫家抓起厚厚一沓大团结——空间里现在有整整三千块钱! 这相当于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好几年!而空间里还有几万斤红薯等着变现。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才算是在这个时代真真正正地站稳了脚跟。 第40章 救命的青霉素 周一的早晨,林卫家神清气爽地走进办公室。 有了那笔巨款和充足的物资打底,他整个人的心态都变得愈发从容。 办公室里一如既往,张爱国和吴小虎凑在一起吹嘘着周末的见闻,老刘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临近中午,林卫家看手头工作告一段落,便准备去仓库找表叔赵志刚聊聊,顺便把早上烤的两个热乎红薯给他送去。 然而,他刚走到仓库区,就看见几个相熟的搬运工正凑在墙角唉声叹气。 “听说了吗?老赵家那小子,怕是不行了。” “咋回事啊?前两天不还活蹦乱跳的吗?” “说是半夜发高烧,烧得都抽搐了,送到医院一查,是急性肺炎。可要命的是,医院里救命的盘尼西林没了!这不就是要人命嘛!” “唉,老赵也真是倒霉,就这么一个独苗……” 林卫家听到这里,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红薯差点掉在地上。 老赵家的小子,不就是表侄赵学文吗?!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仓库,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工人在清点货物。 “王哥!”林卫家拉住一个搬运工。 “我表叔赵志刚呢?他今天没来上班?” “是卫家啊。”那王哥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同情。 “你还不知道?老赵天没亮就请假了,背着他家学文去县医院了。唉,那孩子可怜见的。” 林卫家心急如焚,跟王哥道了声谢,转身就往外跑。 他连办公室都没回,直接冲向车棚,推上自行车就往县医院的方向猛蹬。 县医院里,走廊上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来苏水味。 林卫家打听了一圈,才在急诊室外面的长椅上,找到了失魂落魄的表叔一家。 表叔赵志刚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呆呆地坐在长椅上,两眼无神地盯着地面。 表婶刘玉梅则在一旁不停地抹着眼泪,姑奶奶林大秀更是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被几个亲戚搀扶着。 “表叔!婶子!姑奶奶!”林卫家冲了过去。 “卫家?”赵志刚缓缓抬起头,看到是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涌出一丝绝望。 “你……你怎么来了?” “我听单位的工友说了,就赶紧过来了。学文怎么样了?” “医生说是急性肺炎,要用青霉素……”刘玉梅泣不成声。 “可医院里……没了……一针都没了……” 林卫家看着他们绝望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他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他空间里的灵泉! “灵泉……灵泉能治病吗?” 他瞬间又否决了这个想法。 灵泉水他自己喝过,主要是强身健体、补充元气,更像是滋补品。 可学文得的是急性肺炎,那是致命的感染! 灵泉水能杀菌吗? 万一不行,这可是在拿孩子的命做实验! 不行,他赌不起!这种急症,唯一能救命的,只有医生说的青霉素! 想到这里,他立刻镇定下来。 灵泉水可以等下再想办法喂一点吊住元气,但当务之急,是必须搞到青霉素! “表叔,婶子,你们别慌!” 林卫家扶住赵志刚的肩膀,声音沉稳而坚定。 “天无绝人之路!你们在这儿守着学文,我去想办法搞药!” 说完,他不等赵志刚反应过来,转身就冲出了医院。 他没有片刻耽搁,骑上自行车就朝着城西的废品收购站赶去。 他知道,官方渠道走不通,那就只能走野路子。 而他唯一能想到的、有这种本事的,只有钱掌柜。 废品收购站里,钱掌柜还和往常一样,坐在一堆破烂中间晒太阳。 “钱掌柜!”林卫家车都没停稳,人就跳了下来,快步冲了过去。 “哟,稀客啊。”钱掌柜睁开眼,看到他这副火烧眉毛的样子,有些意外。 “钱掌柜,我来求您办件急事。” 林卫家也不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大团结”,拍在了钱掌柜面前的破桌子上。 “我表侄子得了急性肺炎,高烧不退,急需青霉素救命!县医院断货了,我想问问您,有没有门路能弄到?” 钱掌柜看着桌上那至少有两百块的现金,眼神微微一凝。 他没有碰钱,而是盯着林卫家:“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盘尼西林,那是救命的药,管得比枪子儿都严。这东西,可不是有钱就能弄到的。” “我知道难办,所以才来求您。”林卫家的态度极为诚恳。 “钱您随便开,只要能弄到药,救孩子一命,多少钱都行!就当是我林卫家欠您一个天大的人情!” 钱掌柜沉默了。 他看着林卫家焦急而真诚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沓厚实的钞票。 “你小子,倒是个重情义的。”他缓缓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两步。 “这事儿,确实难办。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他停下脚步,对林卫家伸出五根手指:“五支。一百块钱一支,不还价。 而且,我丑话说在前头,这药的来路,你不能问,拿了药就当没见过我。出了任何事,都跟我钱满仓没关系。” 一百块一支!这简直是天价! 但林卫家毫不犹豫:“行!我全要了!” “等着。”钱掌柜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许久,他才拿着一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出来,递给了林卫家。 林卫家打开一看,里面是五个小小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注射用青霉素钠”的标签。 他数出五百块钱递过去,将药盒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郑重地对钱掌柜鞠了一躬:“钱掌柜,大恩不言谢!” 说完,他跨上自行车,飞也似地赶回了医院。 …… 当他气喘吁吁地把药盒交到赵志刚手里时,这位三十多岁的汉子,看着那救命的药,手都在颤抖。 “卫家……这……” “表叔,别问了!” 林卫家扶着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郑重地嘱咐道。 “您就跟医生说,这是托一个老家的远房亲戚,从外地大医院弄来的,千万别说别的!快,拿着去救学文,别耽误了!” “哎!哎!” 赵志刚在巨大的惊喜和感激中连连点头,他紧紧攥着药盒,红着眼朝医生办公室跑去。 林卫家没有走,他留在走廊里,陪着还在哭泣的姑奶奶和表婶。 “姑奶奶,婶子,我去看看学文。” 病床上的赵学文依旧在昏睡,高烧让他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 林卫家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赶紧从空间里取出了那个小水壶,里面装着他早就准备好的灵泉水。 他倒了一点点在手指上,抹在了学文干裂的嘴唇上。 第二天,赵志刚一见到林卫家,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一把抓住林卫家的手,声音哽咽:“卫家,谢谢你!你真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 “表叔,学文怎么样了?” “好了!烧退了!”赵志刚激动得语无伦次。 “医生都说是个奇迹!那青霉素一打下去,烧很快就退了。最神奇的是,今天早上,学文就醒了,还喊着要喝粥! 医生检查了半天,一个劲儿地说,这孩子的底子太好了,恢复能力很好。” 林卫家听到这里,心里彻底松了口气。 赵志刚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厚厚一沓钱,硬要塞给林卫家:“卫家,这是药钱,你快拿着,不够我再去借!” 林卫家死活不肯收,把钱推了回去:“表叔,咱们是一家人,说钱就见外了。学文好了,就是天大的喜事。” 第41章 黑市换黄金古董 林卫家在采购科的日子,过得愈发得心应手。 办公室里,科长老王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和善,张爱国也不再把他当成闷葫芦,有时候会凑过来聊几句县里的新鲜事。 只有孙丽娟,看林卫家的眼神里,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林卫家有些不自在,只能敬而远之。 工作上的顺风顺水,只是林卫家生活的一部分。他心里头,始终装着更大的盘算。 地里的景象并不喜人,连续的大旱,让地里的庄稼蔫头耷脑,乡下社员们的脸上,也都挂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 供销社的采购任务越来越难做,很多以前能轻松收上来的山货、土产,现在都变得稀少。 整个社会都勒紧了裤腰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和压抑。 在这种大环境下,林卫家空间里的那片黑土地,就显得愈发珍贵。 空间里的养殖区,已经初具规模。 看着储物区里,鸡蛋已经攒了满满一大筐,差不多有两三百个;处理干净的兔子存了七八只,林卫家知道,是时候再去找一趟钱掌柜了。 更重要的是,第一批收获后又种下的那几亩红薯,也已经再次成熟。又是几万斤的巨大收获。 这个周四的下午他没有骑车,而是选择了步行,慢悠悠地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了城西的废品收购站。 他知道,和钱掌柜这种人打交道,不能有固定的规律。上次是骑车来的,这次就走路来;上次是中午,这次就选下午。不规律,才是最好的掩护。 废品收购站还是老样子,院子里堆满了各种破烂,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臭味。 钱掌柜也还是老样子,穿着那身永远洗不干净的灰中山装,坐在一堆烂木头旁边的一张破藤椅上。 他眯着眼晒太阳,手里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铁核桃,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林卫家压低帽檐,像个来卖破烂的乡下人一样,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最后才不经意地晃到了钱掌柜跟前。 “钱掌柜,晒太阳呢?”林卫家蹲下身子,声音压得很低。 钱掌柜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睁开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扫了林卫家一眼,认出了这个年轻人。 “是你啊。”钱掌柜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懒洋洋地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又有好东西了?” “是有点小东西,想请掌柜的给掌掌眼。”林卫家往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凑近了些。 “哦?”钱掌柜来了点兴趣,坐直了身子。 “鸡蛋兔子都有。”林卫家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诱饵,“还有一批红薯,跟上次的品相一样。” “有多少?”钱掌柜漫不经心地问道,手里又开始盘起了核桃。 “一万斤。” 林卫家平静地说出这个数字。 “咔啦”一声,钱掌柜手里的铁核桃没拿捏住,掉在了一块破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林卫家,仿佛要看穿他的骨头。 他的震惊,并非完全因为这一万斤的数量,而是因为……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后生……”钱掌柜的声音变得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可置信,“这才过了多久,你……你又从哪儿变出来一万斤品相一模一样的?你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在这个连糠麸都成了金贵东西的灾年,能连续不断地拿出上万斤的顶级粮食,这已经超出了常理。 这背后隐藏的秘密,让钱掌柜感到了深深的忌惮,以及一丝难以遏制的贪婪。 “钱掌柜,您是聪明人。”林卫家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您只需要知道,我的货,来路绝对干净,而且,能源源不断。您只管吃货,其他的,不该问的别问,这对你我都有好处。” 钱掌柜沉默了,窑洞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做黑市生意这么多年,最明白什么最重要。 不是一单买卖能赚多少钱,而是有没有一个稳定、可靠、货品顶尖的货源。 眼前这个年轻人,无疑就是这样一个完美的,甚至可以说是奇迹般的货源。 风险是天大,可这利润……同样是天大的! “价钱怎么说?”过了许久,钱掌柜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灾年粮贵,这道理我懂。”林卫家说道,“上次是六毛一斤。现在外面的光景,一天一个价。您给个实诚价。” 钱掌柜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现在黑市上,普通的陈红薯干都卖到五六毛了,这种品相的新鲜红薯,卖到一块钱都有人抢。 但他要承担运输、打点和销售的巨大风险。 他停下脚步,伸出七根手指:“一斤,七毛。这是我能给出的最高价了。我得找至少三辆大车,还得找信得过的人手,路上层层关卡都得用钱喂饱了。后生我担的风险比你大。” 林卫家点了点头。七毛一斤,一万斤就是七千块钱。这个价钱,很公道。 “行。” 见林卫家答应得干脆,钱掌柜松了口气,随即又问:“这次,你打算怎么换?票证,我估计你也用不了那么多了吧?” “钱掌柜慧眼。”林卫家摇了摇头,说出了他今晚真正的目的,“钱和票,我这次都不要了。我想跟您换点能压箱底的东西。” “哦?”钱掌柜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说来听听。” “黄的,硬的。”林卫家盯着钱掌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还有,老东西。” 钱掌柜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后生,你的胃口,可真不小啊。” “风险大,利润才大。”林卫家不为所动,“钱掌柜,这七千块钱,我打算这么换。” 他伸出手指,开始算账:“我要黄金。按现在黑市一两一百三的价,我要四十两。这就是五千二百块。” 四十两黄金! 钱掌柜的眼角又抽搐了一下。这小子真是个狠角色,对行情摸得门儿清。 这几乎是要把他手里的硬通货给掏空一半。 “剩下的,一千八百块,”林卫家继续说道,“我不要钱,就要老东西。您是行家,手里肯定有不少因为年景不好,从那些败落的大户人家手里收来的物件。您看着给我配,只要东西正,价钱公道,我就认。” 钱掌柜深深地看了林卫家一眼,眼神里是真真正正的欣赏了。 这小子,不光有货,有胆色,脑子更是清醒得很。 他知道在这乱世将至的年头,什么东西才能真正保值。黄金是硬通货,而那些不起眼的老物件,却是能传承下去的底蕴。 “好!有魄力!”钱掌柜一拍大腿,“就冲你这份眼光,这生意我做了!绝不让你吃亏!” 他站起身,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道:“黄金和东西,我需要时间凑。三天后的晚上,还是老地方,咱们钱货两清。” “一言为定。” “至于那些鸡蛋和兔子,”林卫家嘿嘿一笑,“就当是我孝敬你这个老头子的添头了。” 三天后,深夜,废砖窑。 还是那个顶上塌了个窟窿的窑洞,林卫家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像幽灵一样隐匿在暗处。 子时刚过,钱掌柜的身影准时出现。 他盯着那堆红薯,喉头滚动:“去年公价才三分,如今品相次的黑市薯干都要五毛……饥荒年月,粮食真是比金子还疯!” 这次,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沉默寡言、脚步轻健的汉子,手里都提着沉重的包裹。 “后生,验验货吧。”钱掌柜指了指地上的几个包裹。 一个汉子上前,打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里面是四条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大黄鱼,每根十两,沉甸甸的,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另一个汉子则打开一个半旧的木箱。 箱子里,是这次交易的重头戏——古董。 “这块,明朝的端砚,给你算一百五十块。”钱掌柜拿起那块林卫家见过的砚台。 “这对,前清官窑的青花小碗,品相完好,给你算两百块。” “这支,老坑的翡翠簪子,水头不错,就是有点小瑕疵,给你算一百块。” “还有这个,”钱掌柜献宝似的,从箱底拿出一个用绸布包着的东西,打开后是一枚小巧的玉佩,质地温润,上面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这是块和田籽料的,料子好工也好,给你算三百块。” 他一样一样地介绍,林卫家一样一样地看。 他虽然不懂,但能看出钱掌柜眼神里的认真,不像是在糊弄。 “这些加起来,还差一千出头。”钱掌柜又从箱子隔层里,拿出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银元宝和几十块“袁大头”,“这些,都是实在东西,给你凑个整。” 林卫家点了点头,这批古董和银元,价值绝对超过了一千八百块。 “至于这个,”钱掌柜指了指最后一个小包裹,“是你那鸡蛋和兔子的钱,老头子我送你的见面礼。” 林卫家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对小巧玲珑的鼻烟壶。 “多谢钱掌柜。” “货呢?” “已经放在西边第三个窑洞了。”林卫家说道,“一万斤,一百袋,您的人手可得带够了。” “放心。” 交易达成,钱掌柜带着两个手下,去验货、搬运。 林卫家则留在原地,等他们走后,才将地上的黄金、古董和银元宝,分批、小心翼翼地全部收入了空间。 当最后一枚“袁大头”从眼前消失时,林卫家只觉得浑身一阵轻松。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和钱掌柜之间的交易,才算是真正地常态化了。 他不再仅仅是满足于用空间里的物资换取温饱,而是开始有意识地,为自己,为整个林家,积累真正的,能够穿越时代风雨的财富和底蕴。 第42章 深夜送肉归家 又到了周末。 周六下午,供销社下班的铃声一响,办公室里的人就都归心似箭。 林卫家跟科长老王和师傅老刘打了声招呼,也推着那辆破自行车,汇入了下班的人流。 但他没有直接回家,先是去国营书店买了两支新钢笔和两瓶墨水。 又去副食品商店门口排了半天队,用肉票买了半斤肥膘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骑着车回柳树屯。 等林卫家满头大汗地摸到自家院门口时,已经是深夜了。 林卫家把车停下,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确认前后左右都没有人影,连个鬼火都没有,他这才松了口气,将意识沉入了空间。 这一次,他要带回家的东西,早就提前准备好了。 意念一动。 一个沉甸甸的大麻袋,凭空出现在了自行车的后座上。麻袋里,装着一百斤个头匀称、品相极佳的红薯,还有五十斤用单独布袋装好的精白面。 接着,又是两个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网兜。一个网兜里,是五条活蹦乱跳的大草鱼,每一条都有一尺多长,在网兜里使劲地扑腾着,溅起细微的水花。 另一个网兜里,则是三只已经收拾干净、开膛破肚的肥兔子,白生生的肉在月光下看着格外诱人。 最后,林卫家从帆布挎包里,又拿出了两罐铁皮的上海“福牌”麦乳精,和一包用油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 看着自行车后座和车把上挂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林卫家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用一根粗麻绳,把这些东西牢牢地固定在车上,这才推着沉重的自行车。 村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的灯火早就熄了,只有几声狗叫,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林卫家没敢直接敲门,而是绕到院子后头,学着猫头鹰叫了两声。 这是他跟家里约定好的暗号。 很快,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父亲林建国探出头来,看见是林卫家,连忙把他拉了进来,又飞快地把门插上。 “你这孩子,咋这么晚才回来?路上没出啥事吧?”林建国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满是担忧。 “爹,没事。东西多,不好走。”林卫家抹了把汗,指了指自行车。 就着从屋里漏出来的微弱灯光,林建国看清了车上挂着的东西,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鼓鼓囊囊的麻袋,那还在扑腾的鱼,还有那三只白花花的兔子…… “这……这都是你弄回来的?”林建国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先进屋,爹,别让邻居瞅见了。” 父子俩手忙脚乱地把东西从车上卸下来,一样一样地搬进屋里。 王秀英也被惊醒了,披着件衣服从里屋走了出来。当她看到堂屋地上堆着的那些东西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半天说出一句话来。 林卫民和林卫红也被吵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当看到那包奶糖和麦乳精时,两眼都开始放光。 “卫家,你……你这是把供销社给搬回来了?”王秀英走上前,摸了摸那袋子白面,又碰了碰那肥硕的兔子,手都在抖。 “娘,小声点。”林卫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从挎包里掏出那个油纸包,“这是用肉票买的肥膘肉,您收着,炼成油,家里炒菜能香一点。” 他又拿出那支新钢笔和墨水,递给了凑过来的林卫民和林卫红:“卫民、卫红,这是给你们买的。你们现在在上学,是读书人,得有支好笔。以后好好念书,给咱家考两个大学生回来。” 林卫民和林卫红看着那支在煤油灯下闪着乌光的崭新钢笔,眼睛瞪得溜圆,激动得小脸通红,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在这个用铅笔头都算奢侈的年代,一支新钢笔,对他们来说,是天底下最好的礼物。 “你这孩子,就知道瞎花钱!”王秀英嘴上埋怨着,脸上却全是笑意。她小心地接过那包肥肉,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林卫家这才指着地上的兔子解释道:“这是我跟着采购科下乡,碰上一个公社的养殖场处理一批兔子,价钱便宜,我就托关系弄了几只。鱼是路上经过水库,跟人家渔民换的。” 这个借口,林卫家早就想好了。 听着合情合理,但林建国和王秀英都是经过事儿的人,哪能全信。 林建国蹲下身,解开那个装红薯的麻袋,抓了一把出来。 那红薯,个头匀称,表皮光滑,一看就是顶好的货色。 他又捻了捻那袋子白面,细腻得跟沙子似的。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默默地拿起烟袋锅,装上一锅烟,点着了狠狠地吸了一口。 王秀英则是拉着林卫家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住地念叨:“在外面,没受委屈吧?没干啥犯法的事吧?” “娘,您放心。”林卫家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神,心里一暖,“我心里有数,都是正经路子来的。就是看着便宜,不弄点回来心里不舒坦。” “你这孩子……”王秀英的眼眶有些湿润。 “行了老婆子,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林建国吐出一口浓烟,打断了王秀英的念叨。 他看着林卫家,眼神复杂既有自豪,更有深深的担忧,“卫家,爹不问你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爹只跟你说一句,走路要走正道。脚底下要干净。别为了眼前这点好处,把一辈子都搭进去。” “爹,我记住了。”林卫家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场深夜的对话,没有刨根问底,却充满了成年人之间的默契和沉重。 林建国和王秀英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这些东西来路不“正”,但他们选择了相信自己的儿子。 “好了好了,都别站着了。”王秀英擦了擦眼角,开始张罗起来。 “建国,你去把那兔子拾掇一只出来,咱们明儿个吃。剩下的两只,我给它用盐腌上,晒成干,能放得久。这鱼,也赶紧杀了,不然得死了,都做成鱼干。这白面……可得收好了,留着过年包饺子。” 她看着那一堆吃的,眼里闪着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几个月丰盛的饭桌。 “娘,别啊!”林卫家连忙拦住她。 “这兔子就是带回来给大伙儿解馋的,明儿个中午,咱们三只全炖了,一家人好好吃顿肉!” “你这孩子,咋这么不知道省着点过!”王秀英立马急了,“三只兔子,一顿就吃了?那可是肉啊!得留着慢慢吃,过年还能当年货呢!不行,绝对不行!” 在这个年代,肉就是最金贵的储备粮。 王秀英的想法,代表了绝大多数人的想法。 但林卫家这次却异常强硬。 “娘,就听我这一次。”他按住母亲的手,眼神坚定。 “东西我弄回来的,就得按我的法子吃。咱们家,以后不缺这口肉吃。吃进肚子里,那才是自个儿的。老是存着攒着,身子都熬垮了,有什么用?” 看着儿子不容置疑的眼神,王秀英的气势弱了下来。她又看了看丈夫,林建国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就听卫家的吧。” 第43章 满院肉香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林建国就起了床。 他没像往常一样直接下地,而是先去了趟老宅子。 林大山正坐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爹。”林建国走到跟前,蹲了下来。 “嗯。”林大山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卫家……昨晚回来了。”林建国组织了一下语言,把昨晚林卫家带回来的那些东西,一五一十地跟老爷子学了一遍,连林卫家编的那个“养殖场处理兔子”的借口也没落下。 林大山听完没说话,只是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倒出里面的烟灰。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清晨的鸟叫声。 过了许久,林大山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沉稳:“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路要走。咱们当老的,能做的,就是在他身后头看着,别让他摔个大跟头就行。” “您的意思是……”林建国有些迟疑。 “意思是,别问。”林大山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看着儿子。 “卫家那孩子,从小就有主意,心里有数。他既然敢拿回来,就说明他有把握。咱们要是刨根问底,反倒是让他束手束脚。” 老爷子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得跟他说明白,家里人,永远是他最后的底。天塌下来,有老林家给他顶着。” “哎,我记下了,爹。”林建国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连家里最固执的老爷子都选择了相信孙子,他这个当爹的,还有什么好说的。 “行了,回去吧。”林大山摆了摆手,“中午多做点,我过去尝尝我孙子的孝敬。” 林建国回到家时,王秀英已经开始在厨房里忙活了。 昨晚那半斤肥膘肉,被她切成小块,放进烧热的大铁锅里。随着温度的升高,“滋啦啦”的声响不绝于耳,白色的肥肉慢慢变得透明,然后焦黄,浓郁的猪油香气瞬间就霸占了整个厨房。 炼出的猪油被小心地盛进一个瓦罐里,这是未来几个月家里炒菜的“香气之源”。 剩下的金黄色猪油渣,则被王秀英单独盛在一个碗里,准备中午炒白菜用。 李红霞则在院子的井边,麻利地给那五条大草鱼开膛破肚、刮鳞去腥。她的两个孩子,五岁的铁蛋和三岁的妞妞,就跟两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屁股后头。 “娘,中午真的吃肉肉吗?”小铁蛋仰着黑乎乎的小脸,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吃,让你三叔给你们带回来的,管够!”李红霞笑着,手上动作不停。 “娘,我来帮您烧火!”林卫红一早就醒了,围着灶台打转,小鼻子一个劲儿地吸着,馋得不行。 “去去去,一边玩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王秀英笑着把闺女撵开。 林卫家也起来了,看着厨房里忙碌的母亲,走上前去:“娘,我来处理兔子吧。” “你会吗?” “跟食堂大师傅学过两手。” 林卫家拿起菜刀,手法虽然不算娴熟,但下刀稳准狠。 三只肥兔子,很快就被他剁成了大小均匀的肉块。 王秀英看着儿子那有条不紊的样子,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她知道,儿子在外面,肯定没少吃苦。 一只兔子,用来红烧。 锅里倒上刚炼出的猪油,烧得冒青烟。 然后把焯过水的兔子块倒进去,大火翻炒,直到肉块表面微微焦黄,锁住里面的肉汁。 接着,放入从县城带回来的酱油、几颗冰糖、八角、桂皮等香料,沿着锅边淋入一圈黄酒,“刺啦”一声,酒香和肉香混合在一起,冲天而起,熏得人直咽口水。 另一只兔子,则用来炖汤。 王秀英把兔肉和几块骨头一起放进瓦罐里,加入几片野姜,添足了清水,放在灶膛边,用文火慢慢地煨着。 最后一只,王秀英舍不得重油重料,决定做成卤兔子。 她用盐和花椒把兔肉里里外外搓了一遍,又找出了家里藏着的一点点老卤水,兑上水和酱油,把兔子放进去,小火慢卤。 当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地翻滚时,那股子浓郁霸道的肉香,再也关不住了,从门缝里、窗户缝里钻了出去,飘满了整个林家的小院,又翻过院墙,朝着四邻八家的鼻子里钻。 村里早起的人们,闻着这股味儿,都忍不住停下脚步,朝着林家的方向使劲吸鼻子。 “谁家啊?这是过年了不成?咋这么香?” “还能是谁家?肯定是林建国家呗!听说他家老三出息了,在县里当大干部呢!” “乖乖,这肉香的,馋得人腿肚子都转筋了……” 院子里,林卫民正拿着那支崭新的“英雄”钢笔,宝贝似的在手上摩挲,眼睛却时不时地往厨房瞟。 林卫红更是像只小馋猫,搬了个小板凳就坐在厨房门口,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地盯着锅。 林卫家看着弟弟妹妹那副馋样,心里好笑,从屋里拿出那包大白兔奶糖,拆开来,先给妹妹林卫红嘴里塞了一颗,又给了林卫民一颗。 “哥,这糖……真甜!”林卫红含着奶糖,含糊不清地说道,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一条缝。 “甜就慢慢吃,以后还有。”林卫家摸了摸她的头。 他又走进屋,看见母亲王秀英正把那两罐麦乳精小心翼翼地收进柜子里,还上了锁。 “娘,这麦乳精是给您和爹,还有弟弟妹妹、侄子侄女补身子的,您锁起来干啥?” “这可是金贵东西,哪能天天喝。”王秀英瞪了儿子一眼,“等你们弟弟妹妹考试考好了,或者谁病了,再拿出来冲一碗。平时可不能乱动!” 林卫家知道拗不过母亲,只能由她去了。 临近中午,饭菜陆续准备妥当。 一大盆红烧兔肉,肉块烧得油光锃亮,汤汁浓稠,上面撒着几点葱花。 一大瓦罐奶白色的兔肉汤,里面放了些泡发的野山菌,鲜得人掉眉毛。 还有一盘卤兔子,已经被王秀英细心地斩成小块,摆得整整齐齐。 除此之外,桌上还有一盘用那半斤肥膘肉炼出的猪油渣炒的白菜,油汪汪的,香气扑鼻。 一盆金黄的炒鸡蛋,还有一摞用精白面烙的、层层分明的葱油饼。 这样的伙食,别说是柳树屯,就是拿到县城的国营饭店,那也是顶尖的席面了。 林大山拄着拐杖,准时出现在了院门口。 “都别愣着,开饭!”林建国招呼着,把老爷子扶到了上座。 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林卫东、林卫疆看着那几盆肉,眼睛都直了。 林卫民和林卫红更是馋得坐立不安,要不是爷爷在,早就上手了。 “都别愣着,吃吧!”林卫家笑着,先给爷爷林大山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最烂糊的兔子腿。 “吃,都吃!今天敞开了吃!”林建国也发了话。 王秀英和李红霞,婆媳俩像是约好了似的,一人拿着勺,一人拿着筷子,先给铁蛋和妞妞两个小家伙的碗里堆满了肉。 “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李红霞看着自己一双儿女狼吞虎咽的样子,又心疼又高兴。 铁蛋小嘴塞得满满的,两颊鼓得像只仓鼠,手里还抓着个卤兔腿,吃得满嘴是油。 妞妞文静些,小口小口地吃着,但一双大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两条缝,筷子就没离开过那盘红烧兔肉。 林卫东夹起一块红烧兔肉,也顾不上烫,塞进嘴里,肉炖得极烂,牙齿轻轻一碰就化开了,满嘴都是肉的鲜香和酱料的醇厚,连骨头都炖得入了味,嘬一口,骨髓里的油香都顺着舌尖滑进了肚子里。 “好吃!真香!”林卫东含糊不清地赞道,手里的筷子就没停过。 林卫民和林卫红更是吃得满嘴流油,两只小手抓着卤兔腿啃,小脸吃得跟花猫似的,连掉在桌上的肉渣都舍不得,用手指头拈起来塞进嘴里。 林大山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兔腿肉,不时地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王秀英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嘴上心疼着那些肉,脸上却笑开了花。 她自己舍不得吃肉,只是拿葱油饼蘸着汤汁,吃得津津有味。林卫家见状,硬是夹了一大块兔肉放进母亲碗里:“娘,您也吃。您不吃,我们也不吃了。” 王秀英拗不过,只好把肉吃了,眼眶却有些发热。 这一顿饭,是林家这几年来,吃得最舒心、最畅快、最团圆的一顿。 饭后,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消食,打着饱嗝,脸上都洋溢着满足。林卫家从屋里拿出了那个帆布挎包。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正在纳鞋底的王秀英。 “娘,这是我第一个月的工资,一共三十二块五,您收着。” 王秀英纳鞋底的手一下子就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儿子递过来的那个信封,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颤抖着手,接过那个信封。 这是儿子长这么大,第一次凭自己的本事,挣回来的钱。 “好,好孩子……”王秀英的声音哽咽了,“娘的卫家,长大了,能挣钱养家了……” 她把信封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仿佛要感受那份滚烫的温度。 “娘,以后我的工资,每个月都交给您。家里用钱的地方多,您看着安排。”林卫家说道。 王秀英却又把那个信封从怀里掏了出来,重新塞回到林卫家手里。 “卫家,这钱娘不能要。”她擦了擦眼泪,脸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你现在是吃公家饭的人了,在外面,处处都要花钱。跟同事们处关系,买点日用品,都得花钱。你自己攒着,以后娶媳妇用。” “娘,我用不了这么多。” “让你拿着就拿着!”王秀英的态度,这次却比林卫家还要强硬。 “你爹娘还没老到要你养活的地步。你在外面,别亏了自己。家里有我和你爹,有你哥哥们呢。你只要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母子俩推让了半天,最后林卫家还是没拗过母亲。 他把工资重新收好,心里头却暖暖的。 第44章 大嫂回娘家 一顿丰盛的午饭,吃得林家上上下下每个人都肚儿圆圆,脸上挂着满足的油光。 吃完饭,男人们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乘凉。 林建国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林卫东和林卫疆兄弟俩则剔着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队里的农活。 林卫家坐在小板凳上,听着哥哥们说话,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 厨房里,王秀英则拉着大儿媳妇李红霞,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小声地说着话。 “红霞啊,锅里还剩下不少红烧兔肉和卤兔子,你等会儿用个碗装上,给铁蛋和妞妞留着晚上吃。” 王秀英把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递给儿媳妇。 “哎,知道了,娘。” 李红霞应着,手上麻利地把剩菜拨进碗里。她心里明白,婆婆这是疼孙子孙女。 王秀英看着儿媳妇那副温顺贤惠的样子,心里头也是熨帖的。 她顿了顿,又从墙角那个装红薯的大麻袋里,解开口子。 “你瞅瞅,这红薯,都是卫家从外面弄回来的,品相比咱们队里分的那些口粮红薯,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王秀英抓起一个红薯,在手里掂了掂。 “个大,皮光溜,一瞅就知道是好地里长出来的好东西。” “是呢,三弟就是有本事。”李红霞由衷地赞道。 “你娘家那边……日子也不好过吧?” 王秀英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 李红霞正在刷锅的手,微微一顿。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有点红了。 她娘家在邻村,家里兄弟姐妹多,爹娘又老实,只会埋头种地,是村里有名的困难户。 这年景不好,地里收成差,她有好几个月没敢回娘家了,就怕回去看见爹娘那愁苦的脸,自个儿心里难受,又帮不上什么忙。 “嗯。” 李红霞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王秀英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她拍了拍儿媳妇的肩膀,从旁边拿过一个半旧的布口袋。 “去,装上二十斤红薯。” 李红霞一下子就愣住了,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婆婆: “娘,这……这使不得!这都是卫家辛辛苦苦弄回来的,是咱家救命的口粮,我哪能往娘家拿……” “有啥使不得的!”王秀英眼睛一瞪,把布口袋硬塞到她手里。 “你嫁到我们老林家,就是我们老林家的人。可你爹娘,也是你爹娘。咱们家现在日子稍微缓过来了点,就不能看着亲家在那边挨饿。” 她顿了顿,声音又缓和了下来,拉着儿媳妇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 “红霞啊,我知道你是个好媳妇,凡事都向着咱们家。但娘也是从儿媳妇熬过来的,晓得女人家心里头那点惦记。你娘家好,你在婆家这腰杆子,也能挺得更直一些。” “再说了,这东西,是卫家拿回来的。卫家是啥人?是你亲小叔子。 你也是这个家的人,拿点东西去帮衬一下自个儿的爹娘,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婆婆这番话,说得又硬气,又暖心。 李红霞听得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嫁到林家这么多年,婆婆虽然有时候嘴上厉害,但心里头是真把她当自家人疼的。 尤其是在这种粮食比命都金贵的年头,能主动让她拿粮食回娘家,这份情谊,比金子都重。 “娘……”李红霞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哭啥!多大点事儿!”王秀英给她擦了擦眼泪。 “快去装!装得满满的!让你爹娘也尝尝,我儿子弄回来的好东西!也让你们村里人看看,我们老林家,不是那等小气扒拉的人家!” 在婆婆的催促下,李红霞擦干眼泪,拿了一口袋红薯。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走到院子里,对着正在说话的男人们说道: “爹,卫东,我……我回趟娘家。” 林建国正抽着烟,闻言点了点头:“去吧,路上慢点。天黑前赶回来。” 林卫东也站起身,从墙角拿起扁担:“东西沉,我送你一程。” “不用,我自己能行。” 李红霞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和感激。 看着妻子提着东西往外走,林卫东这个不爱说话的庄稼汉子,也难得地柔声叮嘱了一句: “跟岳父岳母说,家里都好,别惦记。” “哎!” 李红霞应了一声,提着那沉甸甸的布口袋,走出了院门。 她走在村里的土路上,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路上碰见几个正在树底下纳鞋底、说闲话的婆娘。 “哟,这不是建东家的吗?这是要去哪儿啊?”一个长舌妇扬声问道。 “回趟娘家。” 李红霞笑着回答,特意把手里的东西往上提了提。 那几个婆娘的眼睛,一下子就黏在了她手里的东西上。 那口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沉。 “哎哟喂,红霞,你这是发财了?提这么多好东西回娘家?” 另一个婆娘酸溜溜地说道,“你婆婆舍得让你拿?” “我婆婆让我拿的。” 李红霞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自豪的笑。 这话一出,那几个婆娘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王秀英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会过日子,说白了就是有点“抠”。啥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红霞,你可真是嫁对人了,摊上这么好的婆家!” 一时间,羡慕和夸赞的声音,不绝于耳。 李红霞听着这些话,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她知道,从今天起,不光是她在娘家面前有了面子,整个林家在村里头的名声,也更响亮了。 她娘家在邻村李家屯,走路过去得半个多时辰。 等她提着东西,满头大汗地走到自家那熟悉的破旧院门口时,她娘正坐在门槛上,就着光线,缝补着一件满是补丁的旧衣裳。 “娘!”李红霞喊了一声。 她娘抬起头,看见是闺女,先是一愣,随即赶紧站起身,脸上又是惊喜又是心疼: “红霞?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儿!” 她看见闺女手里提着的东西,更是吓了一跳。 “你这孩子,这是干啥?从哪儿弄来这么多东西?” “是……是婆婆让我拿回来的。” 李红霞把东西放在地上,拉着娘的手,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她娘听完,也是红了眼圈,拉着闺女的手,不住地念叨: “你婆家,是好人呐……真是好人呐……” 李红霞的爹和两个弟弟也从屋里闻声出来了。 当他们看到那满满一口袋红薯时,眼睛都直了。 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这些东西,那就是救命的粮! 李红霞的爹,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搓着手,半天不知道说啥好,最后只是对着闺女重重地点了点头: “闺女,替我……替我谢谢你公婆,谢谢你三叔子。这份情,我们李家记下了!” 李红霞在娘家没多待,说了会儿话,就执意要走。 她娘非要留她吃饭,她死活不肯。 她知道,娘家这点口粮,都是算计着吃的,她不能再给娘家添负担。 从娘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李红霞走在回去的路上,心里头暖洋洋的,充满了感激。 她感激自己的小叔子林卫家。 没有他,就没有今天这一切。 他不仅让婆家吃上了肉,也让她这个当儿媳妇的,能在娘家面前挺直腰杆。 她更感激自己的婆婆王秀英。 婆婆那番话,那份体谅,让她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在林家的付出,都值了。 回到家时,晚饭已经做好了。 饭桌上,虽然没有了中午的奢华,但白面馒头配着红薯粥,还有一盘中午剩下的兔肉,依然吃得一家人有滋有味。 吃完饭,李红霞主动抢着把所有的碗筷都收拾了,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着,不让婆婆插手。 等她收拾完,走进堂屋,看见婆婆王秀英正坐在煤油灯下,借着光,给她儿子铁蛋缝补着一件破了洞的褂子。 灯光下,婆婆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 李红霞走上前,从婆婆手里拿过针线。 “娘,我来吧。您眼睛不好,别费神了。” 王秀英也没跟她争,把衣服递给她,笑着说:“人老了,不中用了。” 婆媳俩,就这么静静地坐在灯下。 李红霞飞针走线,王秀英则在一旁看着,偶尔说两句话。 “你娘家那边,都还好吧?” “都好,娘。我爹娘让我给您和爹问好,说……谢谢您。” “谢啥,都是应该的。” 王秀英摆了摆手,“一家人,就得互相帮衬着,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娘,您说得对。” 李红霞抬起头,看着婆婆,眼神里满是真诚。 “以前,是我不懂事,有时候还跟您怄气。现在我明白了,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好。” 王秀英看着灯光下儿媳妇那张诚恳的脸,心里也是一阵温暖。 她拍了拍李红霞的手:“傻孩子,说这些干啥。过日子嘛,锅碗瓢盆,哪有不磕碰的。只要心在一块儿,比啥都强。” 这一刻,婆媳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隔阂,彻底烟消云散了。 第45章 紧急采购汽车配件 周一一大早,林卫家就骑着那辆自行车,迎着晨光赶回了县供销社。 一踏进采购科的办公室,林卫家就觉得气氛不对劲。 往常这个点,师傅老刘早就该跷着二郎腿,眯着眼喝茶看报纸了。 张爱国也该缠着孙丽娟,吹嘘他昨晚又在哪家小馆子蹭了顿好饭。 可今天,屋子里安静得吓人。 老刘的茶缸子放在桌上,一口没动,人正锁着眉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张爱国和王建国也难得地没凑在一块儿下棋,俩人都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 “师傅,科长,我回来了。” 林卫家把挎包放下,照例拎起暖水瓶,先给老刘的茶缸里续上水。 “嗯。”老刘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林卫家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出事了,而且是出了大事。 “师傅,这是咋了?一个个怎么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林卫家试探着问。 张爱国抬起头,一脸的愁苦:“卫家,你可算回来了。咱们社里那台‘大解放’,趴窝了!” “趴窝了?”林卫家心里猛地一沉。 他太知道那台“大解放”卡车的分量了。 那可是整个供销社的宝贝疙瘩,是唯一的大型运输工具。 “咋回事?在哪儿坏的?” “还能在哪儿,就在城外二十里地的那个‘阎王坡’!”张爱国一拍大腿。 “司机老李,昨晚连夜从市里拉化肥回来,走到那坡上,车子‘吭哧’了两声,就彻底不动了。老李在那儿守了一宿,早上才跑回来报的信。” 老刘把烟袋锅在桌腿上重重磕了磕,吐出一口浓烟,沙哑着嗓子开口了: “我刚跟老李去县修理厂看了,麻烦了是高压油泵里头一个关键的阀门磨损得太厉害,密封不严,彻底供不上油了。” 周建军科长也从外面走了进来,脸色同样难看: “我刚从王主任那儿过来。主任给农机总站打了电话,那边也说没这型号的配件。这批‘解放’的配件,是京城第一汽车制造厂的专供件,得从总厂调。” “那不就麻烦了!”张爱国急道。 “这一来一回,走公文,没个把月下不来啊!这可咋整?后天就得去市火车站,拉那批春耕种子,全县的生产队都等着下地呢!” 办公室里,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耽误了春耕,那不是小事,是天大的政治事故。 王振山主任都得跟着吃挂落。 京城第一汽车制造厂…… 林卫家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闪过一个人的名字! “科长!师傅!” 林卫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咋了?一惊一乍的。”老刘抬眼皮瞅他。 “我想起来了!我有个同学,中专一个宿舍的,铁哥们!叫周伟民!” 林卫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毕业分配,就是去了京城第一汽车制造厂!好像就是在总装车间当技术员!” “啥?!” 周建军和老刘猛地站了起来,两眼放光地盯着林卫家。 “真的假的?!”张爱国第一个跳了起来,激动地抓住林卫家的胳膊,“卫家,你小子藏得够深啊!有这关系不早说!” “你小子……说的可是真的?”老刘的声音都有点发颤。 “千真万确!我这就去找王主任!” 林卫家也顾不上别的了,转身就往二楼主任办公室跑。 “咚咚咚!” “进来!”屋里传来王振山焦躁的声音。 林卫家推门进去,只见王振山正黑着脸在屋里来回踱步,运输队的李师傅蹲在墙角,满嘴都是燎泡。 “主任!” 王振山一见林卫家,刚想摆手让他出去,却被林卫家抢了先。 “主任!我有办法弄到配件!” “什么?”王振山猛地停下脚步。 “我有个同学,叫周伟民,是我中专一个宿舍睡上下铺的兄弟。他就在京城第一汽车制造厂的总装车间上班!我去找他,肯定有门路!” 王振山死死地盯着林卫家,足足有十秒钟。 “好!”王振山猛地一拍大腿。 “太好了!天无绝人之路!” 这个林卫家,真是他王振山的福将! “李师傅!”王振山扭头就喊。 “你立马去火车站!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林卫家同志弄一张今晚去京城的卧铺票!越快越好!” “是!”李师傅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小李!”王振山又对着门外喊。 “马上去会计科,给林卫家同志预支差旅费!” 王振山转回身,双手重重地按在林卫家的肩膀上: “小林,我什么也不多说了。这事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了,需要什么,你尽管开口!” “主任,我啥也不需要。”林卫家摇了摇头。 “你这趟去是求人办事,空手去也不好。”王主任说道。 王振山拉开自己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印着“内部特供”的茶叶罐,又拿出两条“大前门”香烟。 “拿着!这是我私人的存货。就说这是咱们供销社,对他支援春耕建设的谢礼!” “好的主任!”林卫家说道。 “快去准备吧!办成了,我给你记头功!” 傍晚时分,林卫家背着挎包,登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 火车“哐当、哐当”地驶出站台,林卫家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县城。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林卫家躺在狭窄的卧铺上,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单调声响。 他一点也不担心此行的成败,周伟民是他中专里最好的兄弟,那小子仗义,而且家里在京城似乎也有点门路。 他现在盘算的,是怎么把这件事办得漂亮。 第46章 京城出差 绿皮火车在铁轨上跑了一夜,终于在第二天的清晨,慢悠悠地驶进了京城火车站。 林卫家背着帆布挎包,随着人流走出站台。 早晨的京城,空气里带着一股子特有的、煤烟和豆汁儿混合的味道。 街上的行人,个个脚步匆匆。 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推着自行车,车铃按得“叮当”响; 戴着红袖箍的大妈,挎着菜篮,神情严肃地在街边巡视。 高大的建筑上,刷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巨大标语。 林卫家不敢耽搁,出了火车站,他先找了个国营招待所,用介绍信开了个最便宜的通铺。 把挎包里的礼都贴身藏好,又拿出了空间里的两只风干兔和一只二十年份左右的人参。 这是他前几个月,特意去县里的老药铺,买了几颗人参种子,扔进空间里,用灵泉水催生出来的。 林卫家才揣着那本已经有些卷角的同学录,按照上面那个地址,坐上了“铛铛”响的有轨电车。 周伟民家,不住在工厂的职工宿舍,而是住在城南的一个标准四合院里。 这和林卫家想象中那种拥挤的大杂院不同,这个院子虽然也住了两三户人家。 但收拾得干净利索,青砖灰瓦,院子当中还搭着葡萄架,显然是干部家庭才有的光景。 林卫家穿过几条幽深的胡同,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那个挂着“东四条15号”门牌的四合院。 院门开着,一个正在窗台下摘菜的大妈看见他,客气地问:“同志,你找谁啊?” “大妈,您受累,打听一下。” 林卫家客气地走上前。 “这院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叫周伟民的同志?” “哦,是小周啊。”大妈笑着指了指正对着影壁的三间大北屋。 “在呢,在呢,他估计这会儿刚起。” “谢谢您嘞!” 林卫家走到那几扇刷着红漆的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 “谁啊?”屋里传来一个既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声音。 “伟民!是我,林卫家!” 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一个穿着跨栏背心、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探出头来。 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是林卫家时,手里的搪瓷缸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 “卫……卫家?!” 周伟民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我操!真是你小子!你……你他妈怎么跑京城来了?!” “哈哈,怎么着,不欢迎啊?” “欢迎!太欢迎了!” 周伟民激动得满脸通红,也顾不上地上的水了,上来就给了林卫家一个熊抱,狠狠地擂了他两拳。 “你小子,毕业快一年了,也不知道给哥们多写封信!走走走,快进屋!” 周伟民家住的是三间宽敞明亮的北屋,屋里头的陈设,也比一般人家讲究得多。 一张大八仙桌摆在堂屋正中,擦得锃亮。 墙上还挂着一个“滴答”作响的摆钟。 一个看着就很精明干练的中年妇女正系着围裙,从里屋走出来,看见周伟民拉着个陌生人进来,有些惊讶。 “妈!快看谁来了!”周伟民嚷嚷道。 “我跟你说过的,我中专最好的哥们,林卫家!” “阿姨您好!”林卫家连忙打招呼。 “哎哟,是卫家的同学啊!快,快坐,快坐!” 周伟民的母亲王阿姨热情地招呼着。 “伟民,你这孩子,同学来了,也不知道给倒杯水!” 林卫家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了桌上说道: “来得匆忙,也没带啥好东西。这是我们主任托我带的,给周哥和叔叔阿姨尝尝。” 他把那两条“大前门”和茶叶罐拿了出来。 周伟民一看,眼睛都直了: “卫家,你……你这是干啥!太见外了!你现在混得不错啊,都抽上‘大前门’了?” “啥啊,这是公家的。”林卫家笑了笑。 王阿姨一看那茶叶罐,也是受宠若惊: “哎哟,卫家同志,这可使不得,这太金贵了……” “阿姨,您就收下吧。我这趟来,是有正经事求我周哥帮忙呢。” 一听有正经事,周伟民也严肃了起来。 “说,啥事?只要哥们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林卫家喝了口水,就把供销社卡车趴窝、全县春耕等米下锅的急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伟民,这配件是京城一厂产的。我就想问问你,在厂里有没有门路,能帮我……通融一下?” 周伟民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高压油泵的出油阀总成……这玩意儿现在可是管控物资,仓库那边看得严。” 他嘟囔了一句。 看着林卫家紧张起来的神色,周伟民忽然咧嘴一笑,一巴掌拍在林卫家大腿上。 “嗨!我当多大事儿呢!” “这事儿,你小子算是来对地方了!”周伟民得意地一仰头。 “放别人那儿,跑断了腿,一个章都盖不下来。可你是我周伟民的兄弟,这事儿就好办!” “真有门路?”林卫家故作惊喜地问。 “那当然!”周伟民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你这是正经公事。 我呢,在总装车间,跟配件库的马主任,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熟得很! 而且我师傅,就是他们库房的老班长!这叫啥?这叫人情!” “你放心,”周伟民拍着胸脯。 “明天一早,我带你过去。 你把介绍信一拍,我再从旁边递句话,保准他立马给你提货! 在京城这地界,办事就讲究个‘人熟、面儿熟’!” “伟民!你这可是帮了我天大的忙了!”林卫家激动地站起身。 “跟我客气啥!”周伟民把他按回凳子上。 “你先坐着,我去去就来。” 他拿上林卫家带来的茶叶和烟。 “我得先去马主任家一趟,把明儿个的事打个前站。你在这儿陪我妈说说话。” 等周伟民一走,林卫家才从自己的帆布挎包夹层里,拿出了自己带的其他东西。 他把两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足有四五斤重的风干兔,还有那个装着山参的小木盒,都放在了桌上。 “王阿姨,”林卫家诚恳地说道。 “刚才那些是公家的。这些才是我给您和叔叔的一点心意。 这兔子,是我老家山里弄的,味道不错。 这根参,是我下乡时一个老乡抵债给我的,我也不懂,听说是大补的。 您二老留着补补身子,或者伟民以后办事送人情也用得上。” 王阿姨一看那两只肥硕的兔子和那个木盒,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卫家,这太金贵了!你快收回去!” 林卫家的态度很坚决,“我跟伟民是睡上下铺的交。您要是不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以后都没脸再登门了。” 林卫家把话说到这份上,王阿姨也没了办法,只好把东西收下了。 “卫家,你这孩子……太实诚了。” “阿姨,您这就见外了。” 过了大概一个多钟头,周伟民回来了,满面春风。 “妥了!”他一进屋就嚷嚷道。 “马主任那边都说好了!他一听是公事,又是我的同学,二话不说,当场就答应了。 他让你明天上午九点,直接带介绍信去厂里找他,他亲自带你去仓库提货!” “太好了!”林卫家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哎?妈,这……这又是啥?” 周伟民这才看见桌上多出来的东西。 王阿姨把林卫家的话学了一遍。 周伟民看着那两只兔子和那根老山参,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走过来,重重地给了林卫家一拳。 “你小子……行啊!” “妈!今晚别烙饼子了!把咱家那点存着的白面拿出来!再把那只兔子给炖了!今晚,我要跟卫家,好好喝两杯!” 第47章 周伟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周伟民家的小屋里,已经飘出了浓郁的兔肉香味。 王阿姨把昨晚还剩下的兔子,盛了一碗出来。 “卫家,你跟伟民先吃着垫垫肚子,这大早上的,吃肉抗饿。” 林卫家也不客气,就着兔肉,啃了两个窝头,吃得浑身都热乎乎的。 吃完早饭,林卫家和周伟民两人,骑着周伟民那辆破“飞鸽”,直奔京城第一汽车制造厂。 厂子在郊区,规模很大。 高高的烟囱冒着黑烟,巨大的厂房连成一片。 门口挂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巨大横幅。 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进厂门。 周伟民带着林卫家,熟门熟路地穿过几个车间,来到了一个办公室。 一个戴着眼镜、看着很精干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报纸。 “马主任!”周伟民喊了一声。 “您早啊!” “哦,是小周啊。” 马主任放下报纸,笑着点了点头。 “这位就是你那同学,柔县供销社的林卫家同志吧?” “马主任好!给您添麻烦了!” 林卫家赶紧上前,拿了一根烟递了过去。 同时,他把那封介绍信也一并递了过去。 马主任接过介绍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马主任显然是早就得了周伟民的招呼,也收了人情,办事一点也不含糊。 “再说了,你们这十万火急的,是政治任务,我们厂肯定得大力支持!” 他拿起电话,摇了几下,对着话筒喊道: “喂?是备品库吗?我是老马。 你马上给我提一个‘135高压油泵出油阀总成’出来!对,崭新的! 马上办!河北柔县的同志急用,耽误了春耕,唯你是问!” 放下电话,马主任又笑着给林卫家倒了杯水。 “小林同志,坐,喝口水。等个十分钟,东西就送过来了。” “马主任,真是……真是太谢谢您了!” 林卫家激动得都不知道说啥好。 他本以为还得费一番口舌,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谢啥。”马主任摆了摆手。 “要谢,你就谢你们家伟民。 他昨天提着那两条烟来找我的时候,我可吓了一跳。 我说小周啊,你这是要‘犯错误’啊。 可他跟我说,‘主任,这不是行贿,这是我兄弟孝敬您老人家的’。 嘿,这小子,会说话!” 马主任显然对周伟民昨晚的“铺垫”非常满意。 不到十分钟,一个工人就提着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沉甸甸的铁家伙,快步走了进来。 “主任,东西提来了。” “小林同志,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林卫家打开油布,一股浓浓的机油香扑面而来。 那崭新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阀门总成,静静地躺在里面。 没错,就是这个! “是!是是!马主任,太感谢了!” “行了,东西拿好,赶紧回去办正事吧。” 马主任把介绍信和出库单一起盖了章,递给林卫家。 林卫家和周伟民千恩万谢地走出了配件库。 “卫家,怎么样?哥们办事,利索吧?” 周伟民得意地拍了拍胸脯。 “利索!太利索了!”林卫家紧紧地攥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裹。 “伟民,这回你真是帮了我天大的忙了!” “又说这些见外话!”周伟民一搂他的脖子。 “走!忙活一上午了,哥们带你下馆子去!” “不行啊,伟民。”林卫家看了看天色,“我得马上走。我在这儿多待一分钟,我们县里就多一分危险。 我得马上去火车站,买最快的一趟车回去。” 周伟民一听,也反应过来了。 “对对对,正事要紧。”他脸上露出歉意。 “你看我这脑子。那……那这顿饭……” “饭以后有的是机会吃。”林卫家笑了笑。 “等下次我再来京城,你再请我。” “那不行!”周伟民拉着他不放。 “你这大老远来了,又帮了哥们这么大一个忙,连顿热乎饭都不吃就走,我周伟民成啥人了?” 他看了看表,急道:“这样,离最快的火车还有俩钟头。咱们就去厂门口那家国营小吃店,我请你吃炒肝儿配包子!那家的炒肝儿,全京城一绝!” 林卫家看实在推辞不过,只好点了点头。 “行,就听你的。不过说好了,这顿我请,我这儿有出差补助。” “放屁!你再跟我抢,就是看不起我!” 两人来到工厂门口那家烟熏火燎的小店。 周伟民大手一挥:“同志,两碗炒肝儿,四两包子!再来两瓶北冰洋汽水!”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蒜香扑鼻的炒肝儿,和一笼刚出锅的猪肉大葱包子就端了上来。 “来,卫家,快吃!凉了就腥了!” 林卫家也确实是饿了,抓起一个包子,就着炒肝儿,大口地吃了起来。 “嗯!是香!” “哈哈,那可不!”周伟民也吃得满嘴流油。 周伟民端起汽水瓶,“这顿太寒碜了,哥们心里过意不去。 你下次,下次再来京城,哥们一定带你去看升旗,逛故宫,再带你去‘老莫’!就是那个莫斯科餐厅!让你尝尝那儿的罐焖牛肉和格瓦斯!” “行!我可记住了啊!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兄弟俩碰了一下汽水瓶,一饮而尽。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 周伟民把林卫家送到火车站。 “卫家,多保重!常联系!” “你也是!” 林卫家提着那个装着配件的挎包,踏上了回归的列车。 火车“哐当、哐当”地启动了。 林卫家看着窗外,周伟民那小子还在站台上使劲地挥着手。 …… 当他把那个还带着京城机油味的崭新配件,放在王振山主任的办公桌上时,整个供销社都沸腾了。 王振山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重重地拍着林卫家的肩膀: “小林!你……你立大功了!” 当天下午,李师傅就带着人,连夜把配件装上了那台趴窝的“大解放”。 中午林卫家端着饭盒走进食堂,立马成了焦点。 大师傅马国福亲自从后厨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来,林英雄,马叔给你开小灶!” “马叔,这使不得!” “啥使不得!你救了社里的车,就是救了咱们大家的饭碗!这碗面,你必须吃!” 周围的同事都善意地起着哄,让林卫家心里热乎乎的。 第48章 县局开会 周三上午,采购科的科长周建军,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一进办公室就直奔林卫家的办公桌。 “小林,赶紧把手里的活儿放一下。” 周建军的表情带着几分严肃,压低了声音。 “王主任让你马上去他办公室一趟,说下午要带你去县商业局开个会。” 去县商业局开会?还是供销社的一把手王主任亲自带着去?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张爱国和吴小虎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连一直埋头看报纸的老采购员王建国,都从老花镜后面抬起了头。 “我的天,王主任亲自带着小林去商业局开会?这待遇,咱们科长老周都没享受过几次吧?”吴小虎咋舌道。 “那可不,”张爱国一脸的与有荣焉。 “也不看看咱们卫家是谁,中专生!上次那汽车配件的事,办得多漂亮!这就是人才!” 林卫家心里也是一动,他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的表现,应该是入了社里最高领导的眼了。 “好的,科长,我马上就去。” 林卫家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在同事们各异的目光中,快步走上了二楼。 “报告!” “进来。” 林卫家推门进去,王振山正伏在办公桌上,批阅着文件。 “王主任,您找我。” “嗯,是小林啊,坐。” 王振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态度比林卫家想象中要和蔼一些。 “是这样的,下午县商业局要开个关于秋季物资调配的会,按理说该我和吴副主任去。但社里事情多,老吴去跑农资的事了。 我想了想咱们社里这帮年轻人里,你脑子活,在乡下跑得勤,情况熟。这个会你跟我一起去听听,就当是学习了。” “谢谢主任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多听多看多学!” 林卫家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学习,更是一种信号,一种来自一把手的认可和栽培。 “光学习还不够。”王振山看着他。 “你们周科长跟我提过好几次,说你小子脑子里有东西。今天这个会,你就当我的兵,当我的参谋。 到时候,你就坐在我旁边,多听,多看,多记。要是有人问话,或者我有问题问你,别怕,把你知道的,大胆说出来。 咱们供销社,就需要有想法、敢说话的年轻人!” 王振山这番话,说得直接,也说得敞亮。 林卫家听得心里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是,主任!” 下午一点半,林卫家跟着王振山主任,坐着供销社唯一的一辆吉普车,来到了县商业局。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 来自全县商业系统的各个单位负责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愁眉苦脸。 会议由商业局的一位副局长主持,讲的都是些官样文章。 总结前三季度的成绩,分析当前物资短缺的严峻形势,号召大家要勒紧裤腰带,发扬艰苦奋斗的精神,保障市场供应云云。 林卫家坐在王振山身后的位置,一边认真听着,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他记的不是那些空话套话,而是各个单位负责人在发言时,无意中透露出来的关键信息: 食品公司的经理说,生猪收购困难,肉食供应下个季度要大幅削减;水产站的站长抱怨,鱼获减少,除了供应县里几个大食堂,基本没余货;粮站的站长更是快要哭出来,说仓库里已经能跑耗子了…… 一个个坏消息,听得人心里头发沉。 这就是1959年秋天的真实写照。 会议开到一半,中场休息。 王振山被几个相熟的单位领导拉到一边抽烟聊天去了。 林卫家则留在座位上,趁着这个空档,把自己刚才记下的东西,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一遍。 就在这时,一个清瘦的身影,端着个搪瓷缸,走到了王振山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那人约莫三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得文质彬彬。 他坐下后,并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安静地吹着茶水,眼神却像是不经意地,扫视着整个会场。 林卫家认得他,这是县商业局计划科的科长,李为民。 一个在商业系统里以心思缜密、笔杆子硬而出名。 正想着,李为民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对着林卫家温和地点了点头。 “你是老王带来的小林同志吧?” 李为民的声音很平静,听着让人舒服。 “是的,李科长。我叫林卫家。” 林卫家连忙坐直了身子,恭敬地回答。 “嗯。” 李为民喝了口茶,目光落在了林卫家摊开的笔记本上,上面密密麻麻,不仅有发言记录,还有一些他自己用红笔画出的箭头和标注。 “刚才会上说的这些情况,你怎么看?”李为民看似随意地问道。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林卫家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他知道,眼前这个人绝不是三言两语能糊弄过去的。 他沉吟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请教的语气说道: “李科长,我刚参加工作,没什么见识。就是听着大家说的,感觉心里头发慌。 我一直在乡下跑,知道底下社员们的日子有多难。现在听城里也这么紧张,就是觉得光靠节流,恐怕不是长久之计。” “哦?那依你看,除了节流还该如何?”李为民来了兴趣。 “我还说不好。”林卫家摇了摇头。 “我就是觉得,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物资本身,而是人心。人心要是慌了,再多的物资也不够用。 刚才食品公司的经理说肉不够,水产站的站长说鱼不够。可我下乡的时候看到,很多生产队都响应号召,在搞生产自救,漫山遍野地挖野菜、采橡子。 这些东西虽然上不了城里人的桌,但要是能加工好了,是不是也能当成一部分代食品,补充一下,至少能让大家心里踏实点?” 他这番话反而让听惯了官样文章的李为民,眼前一亮。 “你这个思路,有点意思。”李为民推了推眼镜,“继续说。” “我觉得,咱们现在除了要想办法从外面调拨物资,更重要的,是要把社员们生产自救的积极性给调动起来,把咱们县自己能利用的资源,都给利用起来。 比如,咱们供销社就可以多下乡,用一些紧俏的小工业品,像盐、火柴、布料,去跟社员们换他们采回来的野菜干、橡子粉。 这样一来,社员们有了盼头,咱们社里也多了物资,能稍微缓解一下供应压力。”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最关键的是,完全立足于现实,具有极强的可操作性。 李为民看着眼前这个谈吐得体、思路清晰、不卑不亢的年轻人,心里头已经起了浓厚的爱才之心。 “好,好啊!”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 “小林同志,你这个‘内部挖潜’的思路,很务实!今天的会,我没白来!你把这些想法,有空的时候,整理一份材料。 不用太正式,就写写你的见闻和思考,直接交给我。以后你有什么新的想法,随时可以来找我聊聊!” 这时王振山也结束了聊天,走了回来。 他看见李为民正和林卫家相谈甚欢,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为民科长,在指导我们社里的年轻人啊?” “王叔,您可是挖到宝了。”李为民笑着站起身,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 “这个小林同志,不简单。肚子里有真东西,是个能办实事的好苗子。” 能得到李为民这样谨慎的人如此高的评价,王振山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散会后,坐在回供销社的吉普车上,王振山一直没说话,只是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直到快到单位的时候,他才忽然睁开眼,对林卫家说道: “小林,今天李科长跟你说的那些话,你都记下了吧?” “记下了,主任。” “李科长让你写的那个材料,你回去后,用心写。不要怕,大胆地写出你的想法。” 王振山看着他,“数据要实,见闻要真,把每个环节的账都算清楚。写好了,先拿给我看。” “是,主任!” 第49章 送药茶 从县商业局开会回来后的几天,林卫家表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一直在琢磨着一件事。 那天在会上,和李为民科长那番简短的对话,让他意识到,这位看似文弱的科长,才是商业局里真正有思想、有远见的明白人。 在如今这个风雨飘摇的年景,能和这样一位领导搭上线,甚至建立起私人的交情,其价值,远比完成几次采购任务要大得多。 可怎么才能自然地、不着痕迹地拉近关系呢? 直接送礼,那是下下策,只会引起对方的警惕和反感。 这天晚上下班,林卫家提着一网兜水果糖和几尺从钱掌柜那里换来的花布,又一次来到了姑奶奶林大秀家。 饭桌上,林卫家把那天在商业局开会,偶遇李为民科长,并和对方聊了几句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李为民?”姑奶奶林大秀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计划科那个戴眼镜的?” “对,就是他。人很和蔼,还主动问了问供销社的情况。”林卫家说道。 “那可是个好机会!”林大秀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 “卫家,你可得抓住了!这个李为民,别看他平时不声不响,在商业局里,他说的话,分量可不轻!”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个李为民,脑子是真好使,是咱们县商业系统里出了名的笔杆子。” “他这人,轻易不跟人深交,也不收礼。因为成分问题,他做事比谁都小心。想走他的门路,送钱送东西,那是下下策,反倒会让他起了戒心。”林卫家认真地听着。 “不过……”林大秀话锋一转,“我听纺织厂里跟商业局家属院住得近的婆娘们说,这个李科长,有个老毛病。” “什么毛病?” “老胃病。”林大秀一拍大腿。 “听说有好些年了,一到换季,或者工作一忙,胃就疼得吃不下饭,整宿整宿地睡不着。看过不少大夫,也吃了不少药,就是断不了根。前阵子还疼得住了一次院呢。” 老胃病?林卫家心里猛地一动,一个绝佳的念头,瞬间就冒了出来! 从姑奶奶家出来,林卫家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当天晚上,林卫家躺在宿舍的床上,意识沉入了空间。 这一次,他没有去养殖区和粮食区,而是径直走到了那片被他开辟出来的药圃。 他记得村里的老赤脚医生赵岐黄说过,一种叶片边缘带着细细锯齿、开着淡黄色小花的翻白草,对付肚子疼、闹肚子,有奇效,更是养胃的良药。 他用意念,采摘了一捧最嫩的野生茶叶尖,又精挑选了几株长势最好的、专门养胃的翻白草,连带着其他几味有健脾养胃功效的草药,如茯苓、白术等。 这些药材,在灵泉水的滋养下,根茎肥壮,叶片厚实,蕴含的药性远非凡品可比。 接着,他耗费了大量的精神力将这些草药的汁液小心翼翼地萃取出来,然后将这汁液和一点点灵泉浸入到那些茶叶之中,反复烘干,再浸润,如此循环了三次。 等到林卫家满头大汗地退出空间时,那些原本普通的茶叶,已经变得不同。 它们的颜色更深,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奇异清香,闻之令人心脾舒畅。 接下来的两天,晚上下班林卫家把就自己关在宿舍里,哪儿也没去。 他把自己下乡以来的所有见闻和思考都倾注到了笔端。 那份李科长让他写的材料,他反复修改,写了足足三千多字,全是干货。 里面没有一句空话套话,全是详实的数据和严谨的分析。 …… 周五上午,林卫家拿着那份誊写得工工整整的报告,敲开了王振山主任的办公室大门。 “主任材料我写好了,想先请您给把把关。” “哦?这么快?”王振山有些意外,接了过来。 他扶了扶眼镜,开始一字一句地仔细看了起来。 “小林啊,你这份报告大胆,务实!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想出来的,是真正跑出来的,看出来的,琢磨出来的!”王振山看完报告说道。 得到一把手如此高的评价,林卫家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这份报告写得很好,很全面。我没什么可改的。你直接给李科长送过去吧。” …… 周五快下班的时候,林卫家拿着那份誊写得工工整整的材料,和那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茶”,来到了县商业局。 计划科的办公室里,只有李为民一个人在。他正戴着眼镜,在一堆报表里写写画画,脸色有些苍白,桌上放着一小包苏打饼干。 “李科长。” “来了,坐。” 李为民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李科长,这是您让我写的材料,请您审阅。”林卫家双手把材料递了过去。 “李科长,”林卫家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油纸包放在桌上。 “我从姑奶奶那儿听说您肠胃不太好。” 李为民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老家在山里,我爷爷以前跟个老中医学过几手。” 林卫家抢在他开口前说道,“我们那儿有个土方子,就是用几种山里不值钱的草药,混着野茶叶一起炮制。 平时当茶喝,对暖胃健脾,有点效果。也不是什么金贵东西,是我这个做晚辈的一点心意。您工作忙,一定要保重身体。” 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既点明了礼物的来历,又说明了价值,更表达了关切,送的不是礼,是晚辈对长辈的关心和健康。 李为民沉吟了片刻,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真诚的眼神,终究没有推辞。 “你有心了。”他点了点头,算是收下了这份特殊的礼物。 “材料我收下了,会仔细看,你先回去吧。” 林卫家走后,李为民打开那个油纸包,一股奇异的、沁人心脾的清香,瞬间就飘了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去打开水瓶,给自己泡了一杯。 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开来,茶汤呈现出一种剔透的琥珀色。 李为民吹了吹热气,小心地抿了一口。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里,瞬间就驱散了那股熟悉的、纠缠了他多年的灼痛。 整个胃,都像是被一双温暖的大手,轻轻地抚摸着,熨帖无比。 李为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那份林卫家送来的材料,戴上眼镜,开始一字一句地,仔细地看了起来。 他越看,眉头就皱得越紧,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第50章 一趟“肥差” 1960年的春天,不像春天,倒跟秋后似的,透着一股子要命的萧瑟和冷清。 县城里的光景,也跟着一天比一天紧。 供销社大食堂的饭菜,就是最准的风向标。 早上还是勉强能挂住勺子的玉米糊糊,中午就变成了清汤寡水的红薯面糊糊。 那糊糊稀得,碗底的豁口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天上午,采购科办公室里,气氛有点不同寻常。 科长周建军把师傅老刘和林卫家叫到跟前,脸上带着几分郑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了红章的介绍信。 “老刘,卫家,有个任务,得你们俩跑一趟。” 办公室里另外两个采购员,张爱国和吴小虎,都竖起了耳朵。 “啥任务啊科长,搞得这么严肃?”张爱国嬉皮笑脸地问,他最喜欢打听事儿。 “去黑风口的联合大队。”周建军把介绍信递给老刘。 “那边托人捎信过来,说是攒了一批猪鬃和几味山里头的药材,问咱们社里收不收。” “猪鬃?”老刘皱了皱眉,来了点兴趣。 他知道,这玩意儿不起眼,却是重要的出口物资,能给国家换外汇的,收购价一直不低。 张爱国一听,眼睛就亮了,立马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凑了上来: “科长,这可是个肥差啊!黑风口那地方偏,山高皇帝远的,油水足!这活儿我去啊!我保证给办得妥妥当当的!” 谁都知道,这种下到偏远山村的采购任务,虽然辛苦,但自由度大。 采购员手里攥着现金和紧俏物资的调配权,下去一趟,不仅能完成任务,还能顺便办点自己的事,甚至跟下面大队搞好关系,换点粮食土产回来改善生活,这都是心照不宣的福利。 周建军却瞪了他一眼:“你去?你去就知道跟人家大队长嘻嘻哈哈喝酒扯皮! 这事儿得老刘这种压得住场的老将出马。黑风口那个大队长,是出了名的泥鳅,滑得很,没点道行镇不住他。卫家也跟着去,长长见识,让他学学门道。” “得嘞。”老刘把介绍信往兜里一揣,站起身对林卫家说。 “走吧,小子,准备家伙事儿去。” 林卫家应了一声,心里却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 他当然知道这种采购任务里的油水,但他更清楚,这趟差事,远比张爱国想象的要复杂。 黑风口那个地方,他有印象。 上辈子八十年代搞开放的时候,那里因为盛产一种特殊的药材——野生黄精,成了全县第一个万元村。 可现在,黄精的价值还没被人认识到,都当成不值钱的烂草根。 这就是他的机会! 师徒俩来到后院,准备套那辆独耳骡子拉的大板车。 车板上,除了几个空麻袋,还有一个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木箱。 老刘拍了拍木箱,像是在考校他:“小子,你说说,咱们今天这趟差事,是带钱去好,还是带货去好?” 林卫家故作思索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带着点不确定说道: “师傅,我觉得光带钱去,怕是不顶用吧?我听俺们村里老人说,现在这年景,钱都快成纸了,买不着东西。老乡们实在,还是认能穿在身上、能吃到嘴里的实惠玩意儿。” “算你小子还没傻透腔。” 老刘赞许地点了点头,掀开了油布。 木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匹没染色的粗布,还有两大包颜色发黑的粗盐,以及几桶煤油。 “不过师傅,”林卫家挠了挠头,装出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 “咱们带这些东西去换,账面上该怎么走啊?这不是‘投机倒把’吗?” “傻小子。”老刘被他这副天真的样子逗笑了。 “这叫调剂物资。账面上,咱们是按最高收购价用现金采购。 但实际上,咱们是用这些紧俏货,跟他们换。换回来的猪鬃和药材,咱们报账的时候,把价格稍微往上提一提,这批调剂物资的成本,不就平了? 两头都满意,账面也干净,你以后要学的,就是这个。” “哦——”林卫家拉长了音,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多门道呢!师傅,您可真厉害!” 看着林卫家那副崇拜的眼神,老刘心里很是受用,话也多了起来,一路上都在给他传授着各种采购的真经。 黑风口确实远,骡车颠簸了小半天,才望见山坳里那几十户人家的炊烟。 大队长是个四十多岁、黑得像块炭的汉子,外号黑面神。 见了面客客气气地把他们让进队部,又是倒水又是递烟,但一谈到正事,就开始哭穷。 “刘哥,不是兄弟我不配合工作,实在是社员们手里也没余货了。那猪鬃都是各家各户一根根从猪身上拔下来攒的,就那么点家底……” “行了,老黑,别跟我来这套。”老刘打断他,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 “我今天来,不是空手来的。” 他把林卫家一使眼色,林卫家会意,走出去把板车上的木箱打开,故意把里面的粗布和粗盐露了出来。 “黑面神”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刘哥,你……你这是……” “一尺布,换你三两猪鬃。一包盐,换你半斤干草药。” 老刘伸出手指,报出了价码。 “这个价,公道不公道?” “公道!太公道了!”“黑面神”一拍大腿,脸上的愁苦一扫而空。 收购进行得很顺利。 社员们提着、抱着自家的宝贝,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光彩。 老刘坐镇中央,负责验货、拍板。 林卫家则负责称重、记账、分发布匹和盐巴,忙得不亦乐乎。 就在收购快要结束的时候,林卫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到正在一旁抽烟的老刘身边,指着一个老乡筐里几根黑乎乎、长得像姜一样的草根,小声问道: “师傅,您看那是什么东西?我刚才闻着,有股淡淡的药香味。咱们收不收?” 老刘瞥了一眼,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那是黄精,山里头多的是。不值钱,吃了还烧心,没人当回事。收那玩意儿干啥,占地方。” “可是师傅,”林卫家装作一副犹豫的样子。 “我听我爷爷说过,这东西好像是味药材,对那种……就是上了年纪,身体虚,腿脚没劲的人,特别好。 您看,咱们社里的王主任,不是前阵子还念叨,说爬个楼梯都喘气嘛。 咱们要不顺便收点回去,也不值几个钱,就当是咱们孝敬领导的一点心意?” 老刘愣了一下,随即深深地看了林卫家一眼。 他猛地一拍脑门:“你瞧我这记性!还真是!是有这么个说法!” 他立马站起身,走到那个老乡跟前,指着那几根黄精,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老乡,你这黄精,卖不?” “卖啊!咋不卖!”那老乡没想到这玩意儿也有人要,喜出望外。 “领导,您给个价就行!” “这东西不值钱。”老刘摆了摆手。 “这样吧,我也不占你便宜。一斤,我给你算五分钱,咋样?” “五分?!”那老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连连点头。 “成!成!太成了!我这就让我家那口子再去挖!” 很快,整个大队都知道了,供销社还收黄精,虽然价钱不高,但那玩意儿满山都是,随便刨刨就是几十斤,换包盐巴是绰绰有余了! 回程的路上,板车装得满满当当。除了猪鬃和正经药材,车底下还多出来三百多斤不起眼的黄精干。 “小子,”老刘赶着车,心情很好,哼着小调。 “你今天,给师傅上了一课啊。” “师傅,您说啥呢,我都是跟您学的。”林卫家谦虚道。 “少来这套。”老刘笑了。 “那黄精的事,是你自己想到的。你小子,心细,脑子也活,知道把人情做到点子上。 这三百斤黄精,咱们花了几块钱?可送到王主任那儿,这份人情,可就不是几块钱能衡量的了。” 他一边跟老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边趁着骡车颠簸,老刘专心赶车的功夫,不动声色地从那几袋黄精里,悄悄地用精神力取走了一些东西。 他没有取那些晒干的成品,而是专门挑选了几块还带着泥土、个头肥硕、看起来生命力最旺盛的黄精块茎。 这些东西,对于炮制药材来说品相不佳,但在林卫家的空间里,它们却是能繁衍出无尽财富的种子。 意念一动,那几块黄精块茎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麻袋里,出现在了空间那片专门开辟出来的药圃之中。 黑色的土地微微翻滚,那些块茎便被自动埋进了土里。 林卫家又引来一丝稀薄的灵泉水,小心地浇灌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心里才算踏实了。 用不了多久,在他的空间里,就会长出比黑风口这漫山遍野加起来品质还好、药性更足的顶级黄精。 第51章 家里开会 那批黄精,被他巧妙地分送给了主任、科长和办公室的同事们,既做了人情,又没落下话柄。 尤其是王振山主任,私下里还夸了他好几次,说他“脑子活,会办事”。 但林卫家心里头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下乡跑得越多,看到的景象就越让人心里头发慌。 路边挖野菜的人越来越多,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都没了光。 供销社的货架子,也是一天比一天空。 …… 这个周六下午,林卫家又一次回到了柳树屯。 他只在挎包里塞了几包从供销社内部柜台买的处理品饼干,和一包特意留出来的、品相最好的黄精干。 一进家门,他就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 院子里静悄悄的,大哥林卫东和二哥林卫疆正蹲在墙角,默默地编着柳条筐,连话都少了很多。 厨房里,母亲王秀英和嫂子李红霞虽然在忙活,却也没了往日的说笑声。 整个林家小院,都笼罩在一股压抑的气氛之中。 晚饭桌上,气氛更是沉闷。 一大盆红薯面糊糊,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一家人埋着头,只听得见呼噜呼噜的喝粥声。 吃完饭,林卫家没急着回屋,而是把那包黄精干拿了出来,递给了正在吧嗒旱烟的父亲林建国。 “爹,这是我上次下乡收的山货,叫黄精。我听我们主任说,这东西拿来泡酒,对上了年纪的人,活络筋骨、提神醒脑有好处。您留着泡一罐,自己喝,也给爷爷送点过去。” 林建国接过那包分量不轻的黄精,捻起一根看了看,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林卫家看着父亲那愈发紧锁的眉头和鬓角新增的白发,心里一酸,知道不能再等了。 “爹,娘,”他站起身,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大哥,二哥,都别忙活了。我有点要紧事,想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看着林卫家那副前所未有的神情,一家人都愣住了。 很快,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那张八仙桌旁。 “卫家,啥事搞得这么严肃?”林建国率先开了口。 林卫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自己在外面看到的、听到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我在供销社跑采购,天天往乡下跑。外面的情况,比咱们村里看到的,还要严重得多。 很多地方,去年的秋粮交了公粮就没剩下多少了,今年开春又赶上大旱,夏粮基本是没指望了。我估摸着,到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好些地方……怕是要断粮了。” 这话一出,屋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王秀英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手里的针线活都掉在了地上。 “卫家,你……你说的都是真的?”林建国的声音都在发颤。 “千真万确。”林卫家重重地点了点头。 “咱们不能再抱着侥幸心理了,必须提前做准备。不然,真到了那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那可咋办啊?”王秀英慌了神,六神无主地看着丈夫和儿子。 “咱们家这点存粮,勒紧裤腰带,也撑不到明年开春啊!” “所以,我今天就是想跟大伙儿商量这个事。”林卫家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要想安安稳稳地挺过这个灾年,光靠省吃俭用是不行的,咱们家得有自己的粮仓。” “粮仓?哪儿来的粮?”大哥林卫东皱着眉头问。 林卫家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我有渠道,能弄来一批粮食,是红薯,量很大。” 他没有等家人质疑,便主动解释道:“我在外面跑采购,认识了一些南边过来的人。 他们那边年景稍微好点,手里有批粮食想出手,但是不敢在明面上倒腾。他们信得过我,愿意把货给我,但价钱不便宜。” “多少钱一斤?”林建国紧张地追问。 “四毛。”林卫家伸出四根手指。 “这是看在我的面子上给的价,外面黑市都炒到六毛了。而且人家说了,量少了不卖,至少得一千斤起步。” “一千斤?那……那不是要四百块钱?!” 王秀英惊呼出声,这个数字,对她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沉默。 一家人辛辛苦苦一年,到头来也攒不下几个钱。 四百块,相当于一个壮劳力好几年的收入了。 林卫家从包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出来,放到了桌上解开来,里面是厚厚一沓用手绢包着的大团结。 “爹,娘,这是我上班这几个月攒下的所有钱,加上出差补助,一共是一百二十块。” 他把钱推到桌子中央,“这些钱,我一分不留,全都拿出来。一百二十块,能买三百斤红薯。三百斤,虽然不多,但掺着野菜糠麸吃,起码能让咱们家多撑两个月。” 看着桌上那笔钱,林建国和王秀英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儿子上班没多久,竟然攒下了这么多钱,更没想到,他会毫不犹豫地全部拿出来。 “卫家,你……”王秀英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娘,这个时候,一家人就别说两家话了。”林卫家打断了她。 “我只是恨自己本事不够,攒的钱太少。要是能再多点就好了。” 林建国默默地看着桌上的钱,又看了看儿子那坦荡而坚定的眼神。 他拿起烟袋锅,装上一锅烟,点着了,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猛地站起身。 “老婆子,把家里那几个瓦罐里的钱都拿出来,我去找爹商量一下!” 王秀英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没多说二话,立马回屋翻箱倒柜。 很快,她抱着一个布包出来,里面是几十块皱巴巴的毛票和钢镚,是这个家所有的积蓄,加起来还不到五十块。 林建国揣上钱,又把林卫家那一百二十块也包好,对林卫家说道:“你在这儿等着,哪儿也别去!” 说完,他便行色匆匆地朝着老宅的方向走去。 …… 老宅的堂屋里,林大山听完大儿子林建国焦急的叙述,半天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张油光发亮的八仙桌旁,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 “爹,您倒是说句话啊!”林建国急得直搓手。 “买!当然要买!” 林大山忽然开口,把烟锅在桌腿上重重一磕,站了起来。 “我活了这把年纪,啥样的年景没见过?三十年前闹大旱,那真是饿殍遍野! 现在这光景,跟那时候太像了!这个时候钱是纸,粮才是命!有多少粮食,就得给老子换回来多少!” 他领着林建国,走进了他那间常年不住人的里屋。 在林建国震惊的目光中,林大山走到炕尾,掀开炕席,从一块松动的青砖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裹着油布的小木盒。 他吹去上面的灰尘,颤抖着手,打开了木盒。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的,是五根用红绳捆着的小黄鱼! “爹!这……” 林建国惊得说不出话来,他都不知道,老父亲手里还藏着这样的压箱底宝贝。 “这是我当年从战场上背回来的,是咱们老林家真正的家底,是留着救命的!” 林大山看着那几根小黄鱼,眼神里满是不舍,但随即就被一股决绝所取代,他把盒子塞到林建国手里。 “去!告诉卫家!钱的事,不用他操心了!让他去跟对方说,咱们林家,有多少粮食,就要多少!拿这个去换!” 林建国捧着那沉甸甸的木盒,只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还有,”林大山叫住正要转身的儿子,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去把老三、老五都叫过来!告诉他们,明天开始,林家所有男人,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咱们要干一件大事!” 第52章 计划买粮 林建国捧着那个沉甸甸的小木盒,从老宅一路小跑着回到家。 当他把盒子放在堂屋的桌上,颤抖着手打开,露出里面那五根黄澄澄的小黄鱼时,屋子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呼吸都忘了。 王秀英更是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真金条,晃得人眼晕。 “这……这是……” “爹拿出来的。” 林建国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激动和沙哑,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盖上,像是怕那金光跑了似的。 “爹说了,钱是纸,粮才是命!让卫家放开手去办,能换多少粮食,就换回来多少!” 他又转头对林卫家说:“你爷爷让你把二叔、小叔,还有你卫军哥都叫过去,现在就去,有要紧事商量。” 林卫家心里一凛,知道真正的家族会议,现在才要开始。 …… 老宅的堂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一股浓浓的旱烟味,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爷爷林大山,还是坐在正中间那张油光发亮的八仙桌的主位上。 屋子里,林家的男人们都到齐了。 林建国、林建军、林建设三兄弟,加上二爷爷林大河和他儿子林卫军,还有林卫家,把不大的堂屋挤得满满当当。 谁也不说话,屋子里只听得见林大山抽烟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咳嗽声。 一锅烟抽完,林大山才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抬起那双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缓缓地从在座的每一个儿孙脸上扫过。 “今天叫你们过来,为啥事,建国都跟你们说了吧?” 众人纷纷点头。 “那好。”林大山用烟杆指了指林卫家。 “卫家,你再把你的路子,跟你这几个叔伯、哥哥,原原本本地,再说一遍。仔仔细细地说,一个字也别漏了。” 林卫家站起身,把他那套早就编好的说辞,又沉稳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等他说完,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 三叔林建军是个直性子,憋不住话,先开了口: “爹,这事……靠谱吗?五千斤粮食,可不是小数目。万一那南边来的人是骗子,咱们家这几根金条扔进去,那可就连个响都听不见了。” “是啊,爹。”小叔林建设也跟着附和,他刚从县城回来,对外面的事知道得多一点。 “现在外面乱得很,因为倒腾粮食被抓进去枪毙的,也不是没有,这事风险太大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卫家身上,等着他给个说法。 林卫家没有慌,他知道,这是必须过的一关。 他看着几位叔伯,诚恳地说道:“三叔,小叔,你们的担心我明白。 这事儿我要是没把握,也不敢跟家里开口。我跟对方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之前从他手里弄过一些紧俏货,都靠谱。 而且这次,咱们可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当面点清,不让他们有耍滑头的机会。” 林大山听完,没表态,而是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林大河。 “老二,你怎么看?” 林大河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沙哑而有力: “大哥,我信卫家。这孩子,从小就稳当,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 现在这年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不搏一把,全家人都得坐着等死。” “我也信卫家!”堂兄林卫军也跟着表态,他看着林卫家,眼神里满是信任。 “卫家是为了咱们这一大家子在奔波,出了事,我林卫军第一个把责任扛了!” 有了二爷爷父子俩的支持,屋子里的气氛松动了不少。 林大山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把目光投向林卫家,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好。既然大家都信你,那我也信你,现在钱有了,路子也有了。 可这五千斤粮食运回来,就是个烫手的山芋。怎么运?怎么藏?怎么才能让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不被外人看出半点破绽?卫家,你既然敢提这个事,心里头,肯定有章程了吧?” 林卫家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茶壶,给在座的长辈们挨个把茶碗续满水,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爷爷,各位叔伯,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藏,而在于演。咱们得演一场戏,演给全村人看。” “怎么个演法?”性子最急的三叔林建军问道。 “咱们家,不能特殊。全村人都在勒紧裤腰带,都在挖野菜,咱们家也得一样,甚至要做得比别人更苦!”林卫家说道。 “我的建议是,从明天开始,咱们林家所有不出工的女人和半大孩子,都得动起来!干什么?就是上山下河,去采集一切能吃的东西!” “橡子、蕨根、葛根、野菜、树叶……别人家采什么,咱们家也采什么,而且要采得比谁都多,比谁都勤快! 咱们不仅要自己吃这些东西,还要把采回来的干菜、橡子粉,都明晃晃地晒在院子里,让全村人都看见!” “这……这是为何?”三叔林建军有些不解。 “咱们都要有粮食了,还费那劲儿干啥?吃那玩意儿,剌嗓子!” “三叔,这就是关键!”林卫家解释道。 “你想想,要是全村都饿得面黄肌瘦,就咱们林家人一个个红光满面,肚里有食,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咱们家有鬼吗?到时候,都不用别人举报,光是那些饿疯了的人的眼神,都能把咱们家给生吞了!” “只有咱们家也天天吃糠咽菜,也天天上山觅食,咱们才跟大伙儿一样,才是受苦人。这样,咱们半夜运回来的那些红薯,才能真正藏得住!这叫随大流,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林卫家又补充道:“而且,多存些这些东西,也是一条后路。万一……万一我那边的渠道出了问题,这些野菜干、橡子粉,也能让咱们多撑些日子,不至于立刻断了粮!”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刚刚因为五千斤红薯而火热起来的头脑上。 是啊!光有吃的还不行,还得想办法把这吃的给藏住! “好!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林大山站起身,眼睛里满是难以掩饰的赞许和自豪。 他环视众人,开始发号施令: “建国!你负责带人接货,板车、麻绳,都提前备好!” “建军!你是小队长,村里有啥风吹草动,你第一时间给家里递信儿!” “建设!你在农机站上班,路子熟。这两天,你给老子弄几把结实的大锁回来!老宅这个地窖,得重新加固!入口的伪装,也得你来想办法!” “大河!你带着卫军,从明天起,就负责在村子前后放哨!尤其是半夜运粮的时候,一只苍蝇也不能给老子飞进来!” “至于家里的女人们,”老爷子看向林建国。 “你去跟你媳妇她们说清楚,从明天起,都给老子上山去,采回来的东西,越多越好,越显眼越好!” 一番话说下来,条理清晰,分工明确,把每个人的任务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件事,从今天起,天知地知,就咱们屋里这几个人知!谁要是敢往外多说一个字,别怪我林大山不认他这个子孙,家法处置!”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屋子里的男人们,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和紧张。 一场关乎家族存亡的秘密会议,就此结束。 夜深了,林卫家躺在自己那张熟悉的土炕上,却毫无睡意。 他知道,计划的第一步,已经成功迈出。 接下来,就是行动。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明天是周日,他得找个由头,提前“回”县城。 这样,三天后半夜,他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老打谷场,把那五千斤粮食,从空间里拿出来。 这场戏,他必须是主角,也必须是导演。 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任何差错。 第53章 连夜运粮 第二天是个周日,天刚擦亮,东边邻居李家婶子披着件破棉袄出来倒尿盆,刚推开门,鼻子就使劲抽了抽。 隔壁林家院子里,飘出来一股子说不清的味儿。 不是往常那种红薯的甜香,而是一股子野菜混着麸皮熬煮时特有的、又苦又涩的呛人味儿。 “这……啥味儿啊?”她心里犯起了嘀咕,踮着脚尖凑到墙根下,侧着耳朵听。 院里头静悄悄的,不像往常有说有笑。 正纳闷呢,就看见林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秀英端着个脏水盆出来,看见李家婶子,脸上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起了皮,像是没睡好。 “建国家口的,起这么早啊?”李家婶子试探着问,眼睛却不住地往院里瞟。 “唉,睡不着啊。”王秀英叹了口气,把盆里的水往墙角一泼,水花溅起一阵尘土。 “家里快揭不开锅了,心里跟长了草似的,哪能睡得踏实。” 说完,她也没多聊,转身又回了院子,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李家婶子伸长脖子,只来得及瞅见林建国和他两个儿子,正蹲在院子里,一个个愁眉苦脸地摆弄着几个破背筐和生了锈的镰刀,那气氛,跟要出殡似的。 “奇了怪了……” 李家婶子提着裤子,一路小跑着回了屋,心里头那点幸灾乐祸的念头还没升起来,就被一股子更大的恐慌给压了下去。 连林家这种有门路的人家都这样了,那这日子,往后可咋过啊! 堂屋里,林卫家看着母亲王秀英刚才那番堪称完美的表演,心里暗暗佩服。 “娘,我今天得早点回县里。”林卫家一边帮着母亲从井里打水,一边说道。 “社里临时有点急事,王主任之前点了名,让我回去帮忙处理一下。” “这么急?”王秀英接过水桶。 “那锅里的糊糊……你多少喝两口再走吧。” “不了,娘。我路上随便啃点干粮就行。” 林卫家从挎包里拿出昨天剩下的两个红薯面饼子,晃了晃。 “行了,你安心去吧。”林建国走了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家里有我们呢。你在外面,自己多保重,别饿着。” 林卫家推着自行车,离开了柳树屯。 他没有直接骑向县城,而是在村外的岔路口,拐了个弯,绕到了村子后头的山脚下。 他找了个隐蔽的树林,把自行车往草丛里一藏,然后就靠在一棵大树下,从挎包里拿出那本已经翻得卷了角的农业技术书,看了起来。 他得等。 等天黑,等夜深,等村子里所有人都进入梦乡。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日头从东边升起,又慢慢地移到头顶,再一点点地西斜。 林卫家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推演着晚上的行动计划,把每一个可能出现的纰漏,都想了一遍又一遍。 …… 就在林卫家在山脚下潜伏的时候,柳树屯里,林家的明修栈道计划,也正式拉开了序幕。 吃过那顿难以下咽的早饭,王秀英就对儿媳妇李红霞和闺女林卫红说道: “走,都别闲着了,带上家伙,跟娘上山!” 李红霞和林卫红没多问,一人背起一个半旧的背筐,拿上镰刀和小铲子跟着出了门。 婆媳三个,没有在村里多做停留,直接就朝着后山走去。 她们的行动,自然也落在了村里一些早起的人眼里。 “哎,你看,建国家那口的,这是干啥去?” 一个正在井边打水的婆娘,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背着筐,拿着镰刀,还能干啥?肯定是上山挖野菜去了呗!” “啧啧,连林家这种日子的人家,都开始挖野菜了。看来这年景,是真的不行了……” 村里人议论着,而林家的行动,还不止于此。 没过多久,二爷爷林大河家的周桂兰,也带着刚过门的孙媳妇,背着筐出了门。 接着,三叔林建军家的刘桂枝,也领着两个半大孩子,加入了觅食的行列。 林家各房的女人和孩子们,就像是约好了似的,一波接着一波,背着工具默默地走向后山。 这一下,整个柳树屯都看明白了。 林家,这个村里的大姓和主心骨,已经开始为即将到来的饥荒,做最坏的打算了。 这股无声的恐慌和紧迫感,迅速在村子里蔓延开来。 那些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在家里闲坐的妇女们,也都坐不住了。 她们纷纷跑回家,翻出积了灰的背筐和铲子,三三两两地,也跟随着林家人的脚步,涌向了后山。 她们知道,跟着林家干,总没错。 与此同时,老宅的院子里,一场秘密的工程也在悄然进行。 小叔林建设不知从哪儿弄来了几把崭新的大铁锁,正带着林卫东和林卫疆,叮叮当当地加固着地窖的木门。 …… 等到最后一丝晚霞也被黑暗吞没,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寂静,林卫家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动的时候,到了。 他推着自行车,没有回村,而是直接摸向了村口那片废弃多年的老打谷场。 这里荒草丛生,半夜里连个鬼影子都不会有。 林卫家把车藏好,找了个视野开阔的草垛,趴了下来静静地观察着村子里的动静。 夜,越来越深。村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也渐渐平息了。 林卫家估摸着时间,大概到了后半夜两点钟左右,这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了空间。 空间储物区里,那堆积如山的红薯,静静地躺在那里。 “出!” 林卫家心里默念一声。 下一刻,一袋又一袋装得满满当当的麻袋,便凭空出现在了打谷场的空地上。 林卫家全神贯注地操控着。 为了不引起怀疑,他这次拿出来的红薯,品相并不全是顶尖的,而是掺杂了不少个头较小、或者形状不规整的,这样才更像是从某个渠道倒腾出来的。 五十袋,整整五千斤! 很快,打谷场的中央,就堆起了一座由麻袋组成的小山。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脑袋也隐隐作痛。 他顾不上休息,悄无声息地溜回村子,摸到了自家院子后头。 他学着夜莺,发出三声短促而清脆的叫声。这是行动开始的信号。 没过多久,后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父亲林建国、大哥林卫东、二哥林卫疆,推着两辆吱吱作响的板车从院子里溜了出来。 紧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正是堂兄林卫军。 “东西呢?”林建国压低声音问道,声音里带着紧张。 “都准备好了,在老打谷场。”林卫家言简意赅。 五个人,两辆板车,沿着村边最阴暗的小路,悄无声息地,朝着老打谷场摸去。 月光下,五个压低了身子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与此同时,老宅的堂屋里,却还亮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爷爷林大山和二爷爷林大河,兄弟俩,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桌上放着一壶凉透了的茶水,谁也没喝。 到了打谷场,当林建国父子几人,亲眼看到那堆积如山的麻袋时,都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这……这都是?”林卫东结结巴巴地问道。 “别废话!赶紧动手!”林建国第一个反应过来,低声喝道。 五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开始紧张而有序地搬运。 林卫东、林卫疆、林卫军,是村里出了名的壮劳力,一人扛起一袋一百斤的麻袋,虽然踉跄,但脚步沉稳。 两辆板车,一次能装十袋。 装满后,由林建国和林卫东两人负责一辆,林卫疆和林卫军负责另一辆,一前一后,拉着、推着,沿着最隐蔽的路,朝老宅的地窖运去。 林卫家则留在原地,看守剩下的粮食,同时负责放哨。 夜,静得可怕,只有板车轮子碾过土路时发出的“咯吱”声和男人们沉重的喘气声。 幸运的是,整个过程,有惊无险。村里人都睡得很沉,连狗都没有多叫一声。 最后一趟运完,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当最后一袋红薯,被运进老宅那早已准备好的、加固过的大地窖里时,天边已经亮了。 地窖里,满满当当的麻袋,散发着泥土的芬芳,那是活命的味道。 林大山和林大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地窖门口。 两位老人看着地窖里的粮食,那饱经风霜的脸上,都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激动神情。 “好!好啊!”林大山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几个累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的儿子和孙子们,声音哽咽。 “都……都是好样的!” 天亮了。 林卫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推着自行车,迎着晨曦,踏上了回县城的路。 一夜未眠,身体疲惫得像是要散架,但他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宁。 第54章 内部处理品 回到宿舍,离上班还有一点时间,林卫家喝了点灵泉就回床上睡了会觉。 清晨的铃声,在供销社后院里回荡。 林卫家一骨碌从硬板床上爬起来,推开窗,一股子带着凉意的空气涌了进来,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因为灵泉的缘故,林卫家完全没有熬夜的感觉,反而神清气爽。 他拿起搪瓷脸盆和毛巾,趿拉着鞋,走进了院子。 井台边,已经有几个早起的同事在洗漱了。 生产资料柜台的李铁柱正光着膀子,用井水“哗啦啦”地冲着头,冻得直哆嗦,嘴里还嚷嚷着: “这鬼天气,都快五月了,还跟冬天似的!” “卫家,早啊!”看到林卫家过来,李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早,李大哥。” 林卫家笑着打了声招呼,摇动辘轳,打上一桶清冽的井水。 洗漱完,他没有急着去食堂,而是先回了趟宿舍。 拿出一个在空间里烤好的红薯和几个煮好的鸡蛋。 红薯和鸡蛋还带着温热,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这是他的小灶,也是他能在这愈发艰难的年景里,保持充沛体力的缘故。 采购科的办公室里,师傅老刘已经到了。 他正戴着老花镜,就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慢悠悠地看昨天的《人民日报》。 “师傅,早。” 林卫家把自己的挎包放下,照例拎起暖水瓶,先给老刘那个掉了瓷的大搪瓷缸子里续上滚烫的热水,茶叶末子在水里打着旋儿,很快就散发出一股茉莉花茶香味。 “嗯。”老刘从报纸后面抬起头,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不是科里的同事,而是食堂大师傅马国福。他系着那条油腻腻的围裙,探着脑袋往里瞅。 “马师傅?有事啊?”老刘放下报纸,有些意外。 “嘿嘿,刘师傅,”马国福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我找一下你们科的林卫家同志。”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张爱国和刚进门的吴小虎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马师傅,我就是。”林卫家站起身,有些不明所以。 “林同志,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儿。” 马国福朝他招了招手,然后就转身先走了。 林卫家在同事们好奇的目光中,跟着马国福走到了楼梯拐角一个没人的地方。 “林同志,”马国福从他那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不由分说地就往林卫家手里塞。 “马师傅,您这是干啥?”林卫家连忙推辞。 “谢礼!”马国福一拍胸脯,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真诚的感激。 “前几天我家里那口子闹肚子,上吐下泻的,吃了药也不管用,人都快脱形了。 多亏了你上次给我的那几根黄精,我给她泡水喝了两天,你猜怎么着?好了!” 他用力地把那手绢包塞进林卫家手里: “我老马没啥文化,也不懂啥大道理。就知道,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 这里头,是我家老婆子攒了大半年的几张布票和二两粮票,还有两毛钱的糖票。 东西不金贵,是我老马的一点心意!你小子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说完,他也不等林卫家再拒绝,转身就风风火火地走了,嘴里还念叨着:“中午的菜要糊了……” 林卫家捏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手绢包,站在原地,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知道,在这个年代,票证比钱还金贵,这份谢礼,分量不轻。 他回到办公室,张爱国和吴小虎立刻就围了上来。 “哎,卫家,马师傅找你干啥啊?神神秘秘的。”张爱国挤眉弄眼地问。 “就是啊,还把你单独叫出去,是不是给你开小灶了?”吴小虎也一脸八卦。 “哪儿有的事。”林卫家把手绢包悄悄塞进口袋,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就是问问我,老家那边还有没有黄精了,他想再弄点。” “嗨,我当啥事儿呢。”张爱国一听,顿时没了兴趣。 上午的工作,就在这种琐碎而平淡的氛围中度过。 临近中午,正当大家准备收拾东西去食堂的时候,日用百货柜台的王翠花,扭着腰,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哎,姐妹们,哥几个,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她一进屋就扯着嗓子喊道。 “啥好消息啊,王大姐?是不是你家儿子又考双百了?”张爱国笑着打趣。 “去你的!”王翠花白了他一眼。 “比那还好!仓库那边刚清出来一批处理品!主任特批了,今天中午,咱们内部处理!” “处理品?!” 这三个字,就像往平静的湖里扔了一颗炸弹,整个办公室瞬间就沸腾了! “都有啥好东西啊,王大姐?”内勤孙丽娟第一个凑了上去,眼睛都在放光。 “多着呢!”王翠花得意地掰着手指头。 “百雀羚的雪花膏,瓶盖有点锈;灯塔牌的肥皂,边角有点磕碰;还有处理的毛巾、牙刷……最难得的,是还有两箱处理的水果罐头!听说是标签印歪了!” “水果罐头?!”吴小虎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啥时候开始啊?”老刘也来了精神,放下了手里的报纸。 “就现在!我已经跟库房的老赵说好了,手快有,手慢无啊!” 王翠花话音刚落,张爱国和吴小虎就像两只兔子似的,“嗖”地一下就窜了出去,直奔后院仓库。 “哎,你们俩,等等我啊!”孙丽娟也急了,抓起自己的钱包就追了出去。 “师傅,咱们也去看看?” 林卫家看着这热闹的景象,也有些心动。 “走!”老刘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兴奋。 师徒俩不紧不慢地往仓库走,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乱哄哄的争抢声和赵志刚扯着嗓子维持秩序的喊声。 “别抢!别抢!一个个来!雪花膏一人限购一瓶!” 老刘摇了摇头,笑着说:“你看这帮小子,跟没见过东西似的。” 林卫家笑了笑,没跟着往里挤。他走到仓库侧面的一个小窗户旁,那里是赵志刚平时点货记账的地方。他敲了敲窗户。 正在里面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的赵志刚,看到是林卫家,如蒙大赦,赶紧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我的天,你可算来了。”赵志刚抹了把汗,压低声音抱怨道。 “这帮人跟疯了似的,就差把箱子给抬走了。” “表叔,辛苦了。”林卫家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了过去。 “您先歇口气。我也不跟他们挤了,就想问问您,这次处理的,有没有啥实在点、不起眼的东西?” 赵志刚接过烟,深吸了一口,精神才缓过来点。 他想了想,凑到林卫家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小子,倒是会问。还真有。” 他指了指仓库最里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见没?那几个麻袋。里面是处理的劳保手套,从市里纺织厂拉回来的,针脚有点歪,还有的尺寸不对,都当处理品了。这玩意儿没人抢,都奔着雪花膏和罐头去了。” 他又指了指麻袋旁边一卷用油布盖着的东西:“那个是粗帆布,边上有点掉色。料子是顶好的,厚实,耐磨。就是看着不起眼,也没人问。” 林卫家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才是他真正需要的东西! “表叔,”他诚恳地说道。 “雪花膏罐头啥的,我就不要了,留给大伙儿分吧。我就想要点手套和这帆布。 我爹娘在乡下,天冷了,干农活手容易裂口子。这手套厚实,正好给他们用。这帆布,拿回去给家里人做几条耐穿的裤子,比啥都实在。” “行啊,你小子,还挺孝顺。”赵志刚一听,立马就明白了。 他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这事儿好办!你等着。” 他转身又挤进了人群,扯着嗓子喊道:“行了行了!罐头和雪花膏都没了!就剩下点肥皂和手套了,要的赶紧!” 趁着众人一窝蜂地去抢最后几块肥皂的功夫,赵志刚快步走到角落,手脚麻利地从那堆手套里,挑了十几双尺寸最大、最厚实的,又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就给林卫家裁了足足二十尺帆布,用草绳一捆。 “拿着!赶紧从后门走!”他把东西塞到林卫家怀里,朝他使了个眼色。 “账我先给你记着,回头你再过来找我结。手套按一毛一双,帆布五毛一尺,都是处理价。” “谢谢表叔!”林卫家抱着那一大捆沉甸甸的东西,心里热乎乎的。 他没再多说,从仓库后门悄悄溜了出去,先把东西送回了宿舍。 等他再回到仓库前时,抢购已经接近尾声了。 大部分人都心满意足地拿着抢到的宝贝三三两两地散去,只剩下几个没抢到好东西的还在跟赵志刚磨嘴皮子。 师傅老刘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两瓶刚抢到的处理品墨水。 他看到林卫家两手空空地从宿舍方向溜达过来,笑呵呵地问道: “你小子,跑哪儿去了?我还以为你钻进去就出不来了呢。咋样,抢到啥好东西没?” “没呢,师傅。”林卫家摊了摊手,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 “我哪挤得过他们啊。刚凑到跟前,罐头和雪花膏的影子都没看着,就剩下几块破肥皂了,没啥意思。” “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没那个本事。”老刘听完,反而乐了。 他扬了扬手里的墨水瓶,带着几分得意:“看见没?还是得老师傅出马。你那瓶墨水不是快用完了嘛,这瓶,给你了。” 说着,就把那瓶墨水抛给了林卫家。 “哎,谢谢师傅!”林卫家稳稳接住。 “我正愁没地方买呢,这可真是帮我大忙了。” “行了,少拍马屁。”老刘摆了摆手,心情很好。 “走,吃饭去。今天抢着东西了,心情好,下午干活都有劲儿。” 林卫家跟在师傅身后,手里掂量着那瓶墨水,心里不由得笑了。 第55章 艰难的采购任务 林卫家那份关于“内部挖潜”的材料,在李为民亲自修改润色后,作为一份重要的内部参考,上报给了商业局的主要领导。 虽然没有引起巨大的波澜,但林卫家这个名字,以及他务实、肯动脑筋的形象,却在更高层级的领导那里,挂上了号。 王振山主任对此极为满意,在供销社的内部会议上,几次点名表扬了林卫家这种“深入基层、善于思考”的工作作风。 一时间,林卫家在社里的地位,愈发稳固。但他自己,却比以前更加低调了。 他知道,现在这种时候,说得再好,都不如干得漂亮。 真正的考验,很快就来了。 这天下午,林卫家刚从乡下空车而归,一身的尘土还没来得及拍干净,就被科长周建军叫住了。 “小林,你先别急着回去,跟我去一趟主任办公室。”周建军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林卫家心里一动,知道肯定是有要紧事。 王主任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王振山和师傅老刘都在,两人都锁着眉头,脸色凝重。 “主任,师傅。” “来了,坐。”王振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林啊,”王振山开门见山说道。 “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个非常紧急,也非常艰巨的任务,要交给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盖着县卫生局红头印章的加急文件,递了过去。 “你自己看吧。” 林卫家接过来一看,心头猛地一沉。 文件是县人民医院发来的,内容很简单,却触目惊心。 因为持续的饥荒和营养不良,入春以来,县里爆发了大面积的流行性腹泻和痢疾。 医院里的相关药品,特别是几味关键的止泻、消炎草药,已经全面告急。 文件最后,是医院院长用红笔写的请求:恳请供销社,无论如何,想尽一切办法,紧急采购一批“黄连”、“地榆炭”和“马齿苋”。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王振山看着林卫家,沉声说道。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采购任务了,这是救命的任务!县里下了死命令,三天之内,必须把药材凑齐!” “可是,”一旁的师傅老刘,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满脸的愁容。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哪儿弄这些东西去?我今天跑遍了周边的几个公社,连根像样的药材毛都没看着!社员们自己都病倒了一大片,有点存货,也早就被当成救命药给吃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在这时,林卫家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抬起头,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闪着一股坚定的光。 “主任,师傅,我去试试。” “你去?”老刘愣了一下,“你去哪儿试?” “石头寨。”林卫家吐出了一个地名。 “石头寨?!”周建军和老刘,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 石头寨,是柔县最偏远、最贫困、也是最排外的一个山村。 它坐落在燕山深处,离县城足有七八十里山路,不通车,只能靠两条腿走进去。 村里的人,都是几十年前躲避战乱的流民后代,性子野,抱团,对外人有很强的戒心。 “不行!那地方太危险了!”老刘第一个反对。 “你一个年轻人,一个人去,万一出点啥事,我没法跟你爹娘交代!” “师傅,我知道危险。”林卫家的语气,不容置疑。 “但是,我以前听村里的老猎人说过,石头寨那个地方,背靠着咱们县最大的一片原始林区。那里山高林密,人迹罕至,各种珍稀药材,肯定比别处要多。” “而且,”他看着王振山,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 “越是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受外面的影响就越小。他们或许,还保留着一些咱们急需的东西。” “现在,也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了。”王振山沉吟了许久,终于一拍桌子下了决心。 “小林!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我给你最大的权限!你需要什么,人、车、钱、票,你尽管开口!” “主任,我什么都不要。”林卫家摇了摇头。 “人多了,目标太大,反而容易引起他们的警惕。车也进不去。我就一个人,骑自行车去。钱和票,我先带一百块备用,其他的等联系上了,再看情况。” “你……”王振山看着眼前这个临危受命、却异常冷静的年轻人,心里头百感交集。 “好!有魄力!不愧是我王振山看中的兵!”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只给你一个要求,三天之内,必须回来!不管任务完没完成,你的人,必须给我平平安安地回来!” “是,主任!” 当天下午,林卫家没有立刻出发。 他先是去仓库,领了几个结实的麻袋和一些绳索。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宿舍,关上门,开始为这次前途未卜的远行,做最后的准备。 他知道,这次去石头寨,面对的不是普通的社员,而是一群在艰苦环境中挣扎求存、对外人充满戒备的山民。 光靠介绍信和钱,恐怕行不通。 他必须得拿出一些真正能打动他们,让他们无法拒绝的东西。 所以林卫家打算用空间里面的物资,到时候看看石头寨需要什么再拿出来,空间里经过这么长时间和钱掌柜交易的积累,物资种类还是很丰富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卫家就骑着自行车,带着简单的行囊,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石头寨的征途。 第56章 深山石头寨 春寒料峭,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四十多里的土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越往山里走,路就越窄,最后干脆变成了一条只容一人通行的羊肠小道。 林卫家不得不把将自行车收进了空间里,徒步继续往深山里走。 又翻过两座山头,天色都快黑了,林卫家才远远地望见,在一个被群山环抱的谷地里,升起了几缕炊烟。 那就是石头寨。 整个寨子,都是用山里随处可见的青石板垒起来的,房子低矮,错落无序,透着一股子原始和粗犷。 林卫家刚走到寨子口,就被两个突然从树后闪出来的汉子给拦住了。 那两个汉子,都穿着破旧的兽皮坎肩,手里一个端着自制的土铳,一个提着一把开了刃的砍刀,眼神警惕,像两头护崽的野狼。 “站住!干啥的?”端着土铳的汉子,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对着林卫家。 “老乡,别误会。”林卫家连忙举起双手,脸上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我是县供销社的采购员,叫林卫家。来你们这儿,是想收点药材。” 说着,他就要从怀里掏介绍信。 “别动!”另一个提着砍刀的汉子低喝一声,上前一步,目光在林卫家身上来回扫视。 “供销社的?”他上下打量着林卫家这身干净的干部服,眼神里的怀疑更浓了。 “我们这儿,好些年没见过外面的人了。你来收药材?收什么药材?” “黄连,地榆炭,还有马齿苋。”林卫家老老实实地回答,“县医院急用,救命的。” 两个汉子对视了一眼,显然不信。 “我们凭啥信你?” “这是我的介绍信。”林卫家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了那封盖着红章的文件。 端着土铳的汉子接了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上面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最后又把介绍信扔了回来。 “我们不认这玩意儿。寨子里没药材,你走吧。” 林卫家知道,硬闯是不行了。他定了定神,看着两人,诚恳地说道: “两位大哥,我真是来办事的。我知道你们不信我,这样,你们寨子里,管事的是谁?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我跟他谈。” “想见我们大队长?”提着砍刀的汉子冷笑一声。 “我们大队长病了,不见外人。” 病了? 林卫家心里猛地一动,这真是天赐良机! “大哥,大队长得的是什么病?”他连忙追问。 “不瞒您说,我家里祖上是郎中,我也跟着学过几天。或许我能帮上点忙。” “就你?”两个汉子一脸的不屑。 “大哥,救人如救火。”林卫家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你们让我进去,看一眼你们大队长,要是我看不好,我二话不说,立马就走。 要是我能帮上忙,那也是大队长的造化。你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队长就这么病着吧?”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 两个汉子犹豫了。 他们知道,大队长已经病了好几天了,寨子里的土郎中想尽了办法,也不见好转。 两人商量了一下,最后那个端着土铳的汉子点了点头。 “行,那你跟我们来。不过我警告你,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样,这山里多你一具尸首,没人知道。” 在两个汉子的“押送”下,林卫家走进了石头寨。 寨子里,静悄悄的,几乎看不到人。偶尔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他这个外来人,眼神里充满了胆怯。 大队长的石屋,在寨子最中间,也是最大的一间。 屋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草药味。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躺在铺着兽皮的石床上,双眼紧闭,脸色灰败,呼吸微弱,不时地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床边,围着几个神情焦急的壮汉。 “大队长咋样了?”领路的汉子小声问道。 “还是老样子,水都喂不进去了。”一个汉子摇了摇头,满脸的愁容。 “让开!”领路的汉子把林卫家推了进去,“这是从外面来的,说是会看病。” 屋子里的几个人,立马把警惕的目光,都投向了林卫家。 林卫家也不多话,走上前,先是看了看老大队长的脸色和嘴唇,又伸手在他手腕上搭了一会儿脉。 “大队长这是常年操劳,底子亏空得太厉害了。”林卫家站起身,沉声说道。 “这次又受了风寒,寒气入体,元气散了,所以才病倒了。光靠寻常的草药,怕是顶不住了。” “你小子少在这儿说风凉话!到底有没有办法?”一个脾气火爆的汉子喝道。 “有。”林卫家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从挎包里,拿出了那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木盒。 木盒打开,漏出那根须发完整、形态饱满的五十年份野山参,静静地躺在里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卫家还在空间里还把一些灵泉水注入到山参中。 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虽然一辈子窝在山里,但都是识货的人。 他们知道,这东西是能救命的宝贝! “这……这是?” “这是一根野山参。”林卫家把木盒递了过去。 “我这次进山,就是想着用它,来换一批药材的。现在看来,是它跟老大队长有缘。” 他看着众人,语气诚恳:“各位大哥,把这参须,切下来一小截,熬成药汤,给老大队长喂下去。 剩下的,每天一小片,含在嘴里。应该能把老大队长的这口气,给吊回来。” 屋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人,都看着林卫家,看着他那双清澈而真诚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感激,和一丝难以置信。 他们没想到,这个被他们当成“敌人”一样防备的外乡人,竟然会拿出如此贵重的救命之物。 “后生……你……”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别说了。”林卫家摆了摆手。 “救人要紧。你们赶紧去办吧。我就在外面等着,要是大队长醒了,咱们再谈药材的事。 要要是我这参不管用,那也是天意,我立马就走,绝不打扰。” 说完他就退出了石屋,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了院子里那冰冷的夜风之中。 第57章 雪中送炭 山里的风,又冷又硬,刮在人脸上,像刀子一样。 林卫家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寨主家那小小的石院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墙。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手脚都快被冻僵了。 石屋里,不时地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忙乱的声响,还有人低声的交谈。 林卫家心里也有些打鼓。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得很大胆,也很冒险。 赌的不仅是那根山参的药效,更是石头寨这些山民的人心。 就在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石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之前那个脾气最火爆的汉子,快步走了出来。 他走到林卫家面前,脸上那股子敌意和怀疑,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诚的感激。 “后生……”他张了张嘴,半天不知道该说啥,最后只是重重地,对着林卫家,抱了抱拳。 “我们大队长醒了。”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让林卫家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了地。 他跟着那汉子,再次走进了石屋。 屋子里那股浓重的草药味,已经被一股参香所取代。 石床上,大队长已经被人扶着,半坐了起来。 他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却平稳了许多。 那双一直紧闭的浑浊老眼,也睁开了一条缝,正看着走进来的林卫家。 “多谢……后生了。” 大队长的声音,虽然虚弱,却中气十足。 “您客气了。”林卫家走上前,恭敬地说道,“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好多了。”大队长摆了摆手。 “这心里头,像是揣了个小火炉,暖烘烘的。多少年,没这么舒坦过了。” 他看着林卫家,眼神里满是感激: “后生,你救了我这条老命。这份恩情,我们石头寨,记下了。说吧你想要什么?只要我们寨子里有,你只管开口。” “大队长我这次来,确实是有事相求。”林卫家也不绕弯子,直接把县医院急需药材救命的事,又说了一遍。 “黄连,地榆,马齿苋……”大队长听完,点了点头。 “这些东西,我们山里有。而且因为没人采,年份都足得很。” 他转过头,对旁边那个年纪最长的汉子说道: “大牛,你听着。明天一早,你亲自带人上山。把后山里最好的那几片黄连和地榆,都给这位小兄弟采回来! 要多少,采多少!还有马齿苋,让寨子里的女人都出去,把咱们存着的那些干货,都拿出来!” “是,爹!”被称作大牛的汉子,也就是大队长的大儿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后生,”大队长又看向林卫家。 “你这份人情,光靠几味药材,还不清,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只管说。” 他沉吟了片刻,开口道:“不瞒您说,现在年景不好,这些药材也不白换,我再拿出点东西,您在多给我换点药材。” “换东西?换什么?” “盐,糖。”林卫家说道。 说着,他解下自己的挎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林卫家笑了笑,“不多,也就十斤粗盐和一斤糖果。要是你们愿意,可以用药材跟我换。” “换!换!当然换!”大牛激动得连连点头。 在他们这偏远的山寨,盐和糖还是比较稀缺的。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当天晚上,林卫家被安排在了寨子里最好的一间石屋里。 第二天一早,整个石头寨,都动了起来。 男人们跟着大牛,进了深山。 女人们则把家里所有存着的干药材,都拿了出来,堆在了寨子中央的空地上。 接下来的交易,进行得异常顺利。 林卫家没有占他们便宜。 他用极其公道的价格,换来了远超预期的,足足三大麻袋,将近三百斤的药材! 那些黄连,根茎粗壮,断面金黄,苦得咋舌。 地榆炭,也是用老根炮制的,药性十足。 临走时,大队长亲自把林卫家送到了寨子口。 寨子里几乎所有的人,都跟了出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最淳朴的感激。 “后生,以后,这石头寨,就是你半个家!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大队长紧紧地握着林卫家的手,郑重地说道。 大牛更是亲自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帮林卫家把那三大麻袋药材,一路扛出了深山。 “林兄弟,以后常来!” “一定!” 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淳朴的身影,林卫家心里也充满了感慨。 他知道,自己这次,不仅完成了任务,更是收获了一份最珍贵的东西——一个在大山深处,坚实可靠的盟友。 等他们走远了林卫家立刻把自行车拿了出来,又把药材收进了空间。 …… 快到县城,林卫家把药材放到了自行车上。 当林卫家骑着那辆驮着三大麻袋药材的自行车,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供销社后院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了。 师傅老刘和科长周建军,早就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当他们看到林卫家,看到他身后那鼓鼓囊囊的麻袋时,都愣住了。 “卫家!你回来了!”老刘第一个冲了上去,声音都在发颤。 “回来了,师傅。”林卫家从车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当王振山主任,亲眼看到仓库里那三大麻袋品质上乘的救命药材时,也没说,只是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林卫家那沾满灰尘的肩膀。 “好小子!好样的!” 第58章 功成身退 王振山扭头对老张说:“老张,赶紧给县医院打电话,让他们派车来拉!一分钟都别耽误!” 然后,他才又转向林卫家:“吃完饭就回宿舍好好睡一觉!天塌下来也别管!” “是!主任!”林卫家这回真的快站不住了。 消息比风跑得都快。 采购科的林卫家,一个人,一辆车,闯进了土匪窝一样的石头寨。 不仅毫发无伤地回来了,还拉回了三大麻袋,县医院等着救命的药材! 这事儿简直跟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一样。 等林卫家在澡堂泡了个热水澡,刮了胡子,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再走进食堂时,整个食堂都静了一下。 “马师傅,打份饭。” 食堂大师傅马国福,正拿着大勺给别人分菜,一看来的是林卫家,立马把勺子在锅里使劲一搅,捞了满满一勺带着油星子的白菜土豆,扣在林卫家的饭盒里,堆得冒了尖。 “卫家来了!吃这个!”马国福又从旁边的小锅里,舀了两大勺炖豆腐,“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大事!” “马师傅,这太多了,使不得……” “什么使不得!”马国福眼睛一瞪,“你小子,这次可给咱们供销社长脸了!就冲你敢闯石头寨,马师傅就佩服你!” 周围吃饭的人,也都围了过来。 “小林同志,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卫家,你到底是怎么说服那些山里人的?听说他们可野了。” “是啊,前两年武装部去收枪,都差点打起来。” 林卫家被围在中间,只好一遍遍地解释: “没大家想的那么悬乎。山里人其实也讲道理,我是去办正事,他们就让我办了。” …… 吃完饭,回到采购科的办公室,气氛更热烈。 “哎呦,咱们的英雄回来了!” “卫家,可以啊!这下全社都认识你了!” 科里的老同志们,都拿林卫家开着玩笑。 林卫家只是憨厚地笑着,给这个递根烟,给那个倒杯水: “各位大哥别取笑我了,我就是运气好。” “运气?”师傅老刘坐在他的位置上,正慢悠悠地擦着算盘。 “运气可搬不回三大麻袋药材。” “县卫生局的表扬信都送来了,这可不是运气。” 面对这一切,林卫家却好像没事人一样。 …… 第二天,等这股热乎劲儿稍微降下去一点,他就主动敲开了王振山的门。 “主任。” 王振山正看着那封红头文件的表彰信,信上把林卫家夸成了一朵花,说他是“新时代的青年楷模”。 “卫家啊,来了,快坐。”王振山心情极好,“正看你的表扬信呢,可能要给你升职,到时候就不用去跑采购了。” “主任,这功劳是大家的,是您领导有方。”林卫家坐下后,搓了搓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主任,”林卫家的态度很诚恳。 “这次能完成任务,真是运气好。” “我自己的斤两,我心里清楚。”林卫家说得很实在。 “我就是个采购员,长项是在乡下跑,跟社员们打交道,收点鸡毛鸭血。真让我坐办公室,或者干别的,我怕我干不好,辜负了您的期望。” 王振山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忽然,他笑了。 “你小子啊!”他指了指林卫家,笑骂道。 “比猴都精!别人都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想从外面调到办公室里。你倒立了这么大个功劳,转头就要往后缩。” 王振山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忙碌的院子。 “也好。”他悠悠地说道。 “这次的事,你办得确实漂亮,但风头也出得太大了。供销社就这么大点地方,盯着你的人不少。”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你比我都懂。” 王振山转过身,眼神里满是赞许: “你现在退回来,把功劳揣进兜里,不声不响,是明智的。你放心,你这份功劳,谁也抢不走!社委会和我王振山,都给你记着!” 他走回到办公桌前,拉开了中间的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张崭新的,盖着红章的票证,递了过去。 “这个,拿着。是社里研究决定,给你的特殊奖励。” 林卫家接过来一看,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是一张“永久”牌自行车的工业券! 在这个年代,这可不是钱的事。一辆自行车,那可是结婚的“三大件”之一,其价值,不亚于后世的一辆小汽车。 “主任!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林卫家赶紧往回推。 “让你拿着就拿着!”王振山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把票证往林卫家手里一塞:“你小子,为了社里的事,社里要是不给你配辆新的,传出去别人还不得戳我的脊梁骨?” “这是你应得的!有了新车,以后跑乡下更方便。” …… 就这样,在全社上下羡慕的目光中,林卫家立了大功的消息还没凉透,他又回到了采购科,做回了那个跟在师傅老刘身后,默默无闻的小采购员。 他不再是那个炙手可热的“英雄”,每天还是第一个到办公室,打开水,扫地,擦桌子。 有人觉得他傻,放着往上爬的好机会不要,又回来干苦差事。 但林卫家心里清楚,他得到的,远比失去的要多得多。 他得到了王振山主任的赏识,得到了同事们发自内心的敬佩,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未来几年里,最宝贵的财富——低调。 师傅老刘,在他回到座位上的第一天,什么也没说。 直到快下班了,老刘才递过来一杯泡好的热茶,低声说了一句: “小子,干得不错。” 林卫家一愣。 老刘磕了磕烟斗里的烟灰:“知道进,更知道退。以后路还长着呢。” 林卫家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温热,沁人心脾。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 第59章 新自行车 林卫家揣着那张来之不易的自行车工业券,和自己这个月刚发的工资,直奔县城最大的百货商店。 “同志,买车。”林卫家把自行车票和一沓崭新的大团结,拍在了柜台上。 售货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看到那张金贵的自行车票,眼睛都亮了。 “哎哟,同志,您可真有本事!”她脸上的笑容,立马就热情了好几倍,“咱们这儿刚到了一批‘永久’牌的新车,要不要给您挑一辆?” “就要永久的。” 很快,一辆崭新的,在阳光下闪着乌黑光泽的“永久”牌二八大杠,就被推了出来。车身锃亮,车铃清脆,车座是牛皮的,每一个零件,都透着一股崭新的工业气息。 办完手续,林卫家又在百货商店里转了一圈。用布票,扯了十尺厚实的蓝色卡其布,准备给父亲和哥哥们做两身耐磨的衣裳。又买了几丈鲜艳的碎花布,准备给母亲和妹妹、嫂子做新袄。 从百货商店出来,林卫家推着新车,车把上挂着大包小包,心情无比舒畅。 他骑着新车,在县城里慢悠悠地兜着风。 清脆的车铃声,引来了路人无数羡慕的目光。 回到宿舍的时候,张爱国正坐在门口,跟吴小虎下象棋。 看到林卫家这辆锃亮的新车,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靠!卫家,你小子发了啊!哪儿弄来的票?” “社里奖励的。”林卫家笑着,按响了清脆的车铃。 “行啊你!”张爱国羡慕得直搓手,“改天借我骑两天,也去纺织厂那帮姑娘面前显摆显摆!” 整个供销社后院,都因为这辆新车,而热闹了起来。 …… 就在林卫家骑着新车,春风得意的时候。 柳树屯里,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却在悄然涌动。 林家的“生产自救”行动,搞得实在是太成功了。 每天,林家的女人们都能从山上背回满满一筐的野菜和橡子。 林家老宅的院子里,晾晒的野菜干,堆得像小山一样。那台简易的磨粉机,更是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看着林家那蒸蒸日上的光景,村里人的心态,也开始发生了变化。 开始,是羡慕,是跟风。大家跟着林家上山,也能或多或少地弄点吃的回来,心里头是感激的。 可时间长了,羡慕,就渐渐变成了嫉妒。 “凭啥啊?都是一个村的,凭啥他们老林家,就能天天有收获?咱们去晚了,连根野菜毛都捞不着?” “还不是因为人家林建军是队长,林建国是会计!肯定把那些收成好的山头,都留给自己家人了!” “我可听说了,他们林家,半夜里还偷偷开小灶呢!有人闻见,他们家院子里飘出过肉香!” 酸话,怪话,又开始在村里的犄角旮旯里流传开来。 尤其是,当队里开始分配那少得可怜的救济粮时,这种矛盾,就彻底被激化了。 这天晚上,三叔林建军黑着一张脸,来到了林家大房。 “大哥,大嫂。” “建军,咋了这是?谁惹你了?” 王秀英看他脸色不对,连忙问道。 林建军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端起桌上的凉水就灌了一大口。 “还不是队里那点破事!” 他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气呼呼地说道, “今天下午,队委会开会,分那批上面拨下来的返销粮。按人头,每人也就五斤红薯干。可分到最后,有几户人家,说啥也不干了。” “谁啊?闹腾啥?”林建国皱起了眉头。 “还能有谁?就村东头那几个懒汉,还有李家那婆娘!” 林建军一说起这个就来气, “他们说,咱们林家,又是挖野菜又是捡橡子的,存了那么多‘粮食’,就不该再分队里的救济粮了!应该把咱们家的那份,匀给他们这些‘更困难’的人!” “放他娘的屁!” 王秀英一听就火了,把手里的针线活往炕上一扔, “咱们辛辛苦苦上山挖回来的东西,那是咱们的本事!凭啥就不分救济粮了? 这是国家的政策,按人头分的!他们懒,不愿意上山,饿死了也是活该!” “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林建军一脸的郁闷, “可他们就耍无赖,堵在队部门口不走,说咱们林家‘吃独食’,还说要……要去公社告我们!”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人,脸色都变了。 “告我们?告我们什么?”林建国沉声问道。 “告我们……告我们私藏粮食,破坏集体分配。” 林建军的声音低了下去。 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谁都知道,“私藏粮食”这顶帽子,在这灾年里,有多重。 虽然林家不怕查,院子里晒的都是野菜干和橡子粉。 可是,一旦公社真的派人下来查了,那地窖里的秘密,还能保得住吗? 一股寒意,从每个人的心底里升起。 他们没想到,人心的嫉妒和险恶,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他们这是看着咱们家过得好,眼红了,想把咱们家往死里整啊!” 王秀英气得嘴唇都在发抖。 林建国默默地抽着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件事,可比上次那些婆娘们的闲言碎语,要严重得多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红眼病”了,而是一场针对林家的,有预谋的“逼宫”。 他们想用“舆论”,用“政策”,逼着林家,把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那点家底,给交出去。 “爹知道这事了吗?”半晌,林建国才开口问道。 “还没呢。我这不是一生气,先跑来跟大哥你商量商量嘛。”林建军说道。 林建国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 “走,去老宅。这事儿,得让爹来拿主意了。” 兄弟俩披上衣服,走进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林家,这个刚刚因为有了存粮而看到一丝希望的家庭,转眼间,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第60章 林大山的智慧 夜,沉沉的。 林家老宅的堂屋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将几个男人凝重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林大山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已经熄了火的烟袋锅,一言不发。 林建国和林建军兄弟俩,把下午在队委会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又跟老爷子学了一遍。 “……那几个懒汉,就在队部门口嚷嚷,说咱们林家私藏粮食,不顾集体,还说要去公社告我们。” 林建军说完,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 林建国则忧心忡忡地补充道: “爹,这事儿,怕是没那么简单。我瞅着,不光是那几个懒汉,村里不少人,看咱们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 这要是真让他们闹到公社去,就算咱们不怕查,这名声也坏了。以后,咱们家在村里,就成了众矢之的了。”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场针对林家的阳谋。 对方抓住了“集体”和“公平”这两面大旗,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林家如果强硬对抗,就会落入“与群众对立”的圈套; 如果退让,把辛辛苦苦积攒的野菜干交出去,那不仅是前功尽弃,更是开了个坏头,以后会有无数的麻烦找上门来。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哼。” 许久,林大山才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慌乱,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 “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他淡淡地说道。 “咱们家带头生产自救,给他们指了条活路。他们不感激,反倒惦记上咱们锅里的这点汤了。” 他抬起眼皮,扫了两个儿子一眼: “慌什么?天,还塌不下来。” 老爷子身上那股子从战火里历练出来的沉稳和煞气,瞬间就让林建国和林建军兄弟俩焦躁的心,安定了不少。 “建国,”林大山开口了。 “我问你,队里分的那些救济粮,是按什么分的?” “按人头,爹。这是国家政策,一人一份,谁也不能多,谁也不能少。”林建国连忙回答。 “那咱们家上山采的那些野菜干、橡子粉,是集体的,还是咱们自家的?” “当然是自家的!建军当时就说了,‘谁采归谁’,这是为了调动大伙儿的积极性!” “这就对了。” 林大山用烟袋锅,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嗒嗒”的声响。 “他们要去公社告,就让他们去!”老爷子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我倒要看看,公社的领导,是向着他们这些不劳而获的懒汉,还是向着我们这些响应号召、积极生产自救的带头人!” “可是,爹……”林建军还是有些担心。 “这事儿闹大了,对咱们家名声不好。” “名声?”林大山瞥了他一眼。 “在这快要饿死人的年头,啥是名声?让全家人都能挺着腰杆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名声!”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拐杖顿地的声音,铿锵有力。 “光等着他们去告,那是下策。咱们得主动出击,把这盆脏水,给它泼回去!还得泼得他们,哑口无言!” 林建国和林建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 “建军,”林大山停下脚步,看着三儿子。 “你明天一早,就再去队部一趟。不是去吵架,是去‘检讨’!” “检讨?”林建军愣住了。 “对,就是检讨。”林大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你就跟书记说,这事儿,是我们林家考虑不周。 我们只想着带头生产自救,多存点粮食,忘了有些社员家里劳力少、条件差,确实有困难。” “所以,经过我们林家内部商量,我们决定,发扬互助精神。但是,我们不直接给粮食!” 老爷子说到这里,加重了语气。 “你告诉他们,我们林家,愿意拿出五十斤处理好的橡子粉,和三十斤野菜干,作为‘生产自救启动物资’,无偿地,借给队里最困难的那几户人家!注意,是‘借’!不是‘给’!” “这……这是为啥?”林建军更糊涂了。 “蠢货!”林大山骂了一句。 “直接给了,那就是施舍,他们不会感激你,只会觉得理所当然,下次还会伸手要! 借给他们,就是人情!让他们知道,咱们林家,是在帮他们,拉他们一把!” “而且,这东西不能白借!”林大山继续说道。 “你跟他们说清楚,借了我们东西的人家,从明天起,必须跟着觅食小组上山干活! 等他们自己采到了东西,再把借的,慢慢还回来!谁要是不愿意干活,只想躺着等吃的,那对不起,一根野菜干都没有!” 这番话一出,林建国和林建军兄弟俩,眼睛瞬间就亮了! 高!实在是高! 这哪里是“检讨”,这分明就是一招绝妙的“釜底抽薪”! 这一招,直接就把那几个闹事的懒汉,从“受害者”的位子上,给拽了下来。 你们不是说困难吗?好,林家带头帮你,借给你吃的,让你能有力气干活。 你们不是说林家“吃独食”吗? 好,林家把自己的口粮拿出来,分给你们,够不够大方? 但前提是,你得自己动手! 这一下,皮球就踢回到了那几个懒汉脚下。 他们要是接受了,就得跟着上山干活,再也没脸闹事。 他们要是不接受,那就是明摆着,他们不是真困难,就是想不劳而获。 那他们在村里,就彻底站不住脚了,会成为全村人唾弃的对象。 而且,林家这一手,做得光明正大,还占了“响应号召”、“互帮互助”的大义。 就算这事传到公社领导耳朵里,也只会夸他们林家觉悟高,顾全大局! “爹,您这招,真是绝了!” 林建军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满脸的兴奋和佩服。 “光这样,还不够。” 林大山又坐了下来,目光转向了一直没说话的林建国, “建国,明天建军去队里唱红脸,你就得去唱白脸。” “爹,您吩咐。” “明天,你去把你大姑、四姑都叫回来一趟。” 林大山缓缓说道,“就说,家里日子难过,准备让卫红,跟你四姑家的向东,去红旗公社那边,投奔亲戚,看看能不能找点活干,省下家里的口粮。” “啊?”林建国愣住了。 “爹,卫家不是说,要供卫红念书吗?咋又……” “你懂个屁!”林大山打断他。 “这是做给外人看的戏!你得让全村人都知道,我们林家,也难!难到要往外送孩子了!” “你想想,一个连自家孩子都要送走的人家,像是有余粮‘私藏’的样子吗?那些风言风语,不就不攻自破了?” “而且,让你大姑和四姑回来,也是让她们把咱们村的情况,把咱们林家带头自救的事,传到她们各自的婆家去。这也是在给咱们家,在外头,立名声!”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先是用“借粮干活”堵住村里闹事者的嘴,再用“送走孩子”卖惨,彻底打消外界的怀疑。 一拉一推,一张一弛。 林建国这才明白,自己跟老爷子这几十年的道行比起来,还差得太远了。 “爹,我明白了。”林建国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了,都去吧。按我说的办。” 林大山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 兄弟俩从老宅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对老爷子,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场眼看就要引爆全村矛盾、让林家陷入绝境的危机,就被老爷子这么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给化解于无形。 第二天,林建军和林建国,分头行动。 果然,当林建军在队委会上,提出林家愿意“出借”八十斤救命粮,帮助困难户,但前提是必须参加劳动时,村长和队委们,一个个都站起来,带头鼓掌。 那几个昨天还闹得最凶的懒汉,一下子就傻了眼,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而当林建国把女儿要被送走的消息,“愁眉苦脸”地透露给几个邻居后,不到半天功夫,整个柳树屯都知道了——林家,也不容易啊,都到要往外送孩子的地步了! 如此一来,那些关于林家“私藏粮食”、“吃独食”的风言风语,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就没了声音。 一场针对林家的巨大危机,就这么被悄无声息地,化解了。 周末,林卫家从县里回来,听父亲说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随即又对爷爷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知道,自己虽然有来自后世的见识和秘密武器,但论到在这片土地上的生存智慧,论到对人心的洞察和拿捏,自己跟爷爷比起来,还差得太远。 第61章 年前采购年货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冷。 转眼间,日历就翻到了1960年的春节前夕。 整个社会,都笼罩在一股前所未有的萧索和压抑之中。 因为年景不好,连往年最热闹的“杀年猪”,队里都取消了。 家家户户的口粮,都得掐着指头算计着吃。 孩子们的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笑。 年味,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这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过小年。 林卫家又一次从县城回来了。 与以往不同,这次他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上,没有挂着惹眼的大包小包。 他只是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挎包,像个普通的回家过年的干部一样,不显山不露水。 一进家门,正在院子里带着铁蛋和妞妞晒太阳的母亲王秀英,就立马迎了上来。 “卫家回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娘,嫂子。” 林卫家笑着打了声招呼,然后从挎包里拿出几样小东西。 “这是社里发的福利。” 他拿出一小包水果糖和几张崭新的年画, “给孩子们过年讨个吉利。” 他又掏出几挂红彤彤的小鞭炮,递给眼巴巴瞅着他的铁蛋和妞妞。 两个小家伙立马欢呼雀跃起来,抓着鞭炮,宝贝似的拿在手里,舍不得放。 “你这孩子,就知道瞎花钱。” 王秀英嘴上埋怨着,脸上却全是笑意。 “路上累了吧?快进屋喝口热水。” 林卫家笑着应了,走进屋里,跟正在编筐的父亲林建国打了声招呼。 一家人,就着昏暗的灯光,吃了一顿普普通通的晚饭——红薯干饭,配上一大盆寡淡的水煮白菜。 饭后,林卫家陪着弟弟妹妹说了会儿话,又检查了一下林卫红的功课,就早早地回自己屋里躺下了,说是坐车累了,要歇着。 …… 夜,渐渐深了。 村子里最后一声狗叫也平息了下去。 整个柳树屯,都陷入了沉睡。 林卫家和林卫疆那间小屋的房门,却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他和二哥来到了父亲的房门口,用指甲,极有节奏地,在门板上刮了三下。 很快,屋里的灯亮了。 林建国披着衣服,打开了房门。 紧接着,大哥林卫东也从他的房间里,摸了出来。 “走。”林卫家只说了一个字。 父子四人,没有推板车,因为板车的声音太大。 他们每人背上一个大大的、用旧麻袋缝制的布包,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村子。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过村后那片寂静的坟地,绕到了村子东北角的一片乱石岗。 这里怪石嶙峋,荒草丛生,连着一片小树林,是村里最偏僻、最荒凉的地方,平时连放牛娃都懒得来。 林卫家领着三人,轻车熟路地摸进树林深处,在一棵被雷劈过的、空心了的老槐树下停了下来。 “爹,哥,就是这儿了。” 林卫家放下背上的空布包,把手伸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树洞里。 他装作在里面摸索的样子,实际上,意识已经沉入了空间。 意念一动。 一块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足有五斤重的冻猪肉,凭空出现在了他手中。 “拿着,爹。” 林建国颤抖着手,接过那块沉甸甸的猪肉,只觉得入手冰凉,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接着,林卫家又从树洞里,“掏”出了一挂两尺多长的、处理干净的猪大肠和一副猪肝。 然后,是一条还在微微抽动尾巴的大草鱼,足有四五斤重。 再然后,是两只已经收拾干净的肥兔子。 …… 林卫家就像一个变戏法的魔术师,不断地从那个看似不大的树洞里,掏出各种各样在这个年代堪称奢侈的年货。 林建国、林卫东、林卫疆父子三人,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们知道,林卫家有特殊的“门路”。 但每一次,还是会给他们带来巨大的震撼。 很快,四个人带来的四个大布包,就全被装得满满当当。 “好了,爹,哥,咱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四个人的脚步,都变得沉重了许多,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喜悦。 回到家,这些东西被迅速地转移到了厨房的地窖里,藏得严严实实。 天亮了,林家的这个年,才算真正开始。 第二天一早,王秀英惊奇地发现,家里的地窖里,多出了一大堆年货。 林建国只是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 “卫家弄回来的,昨晚我们爷几个去村外头拿的。” 王秀英看着那块肥瘦相间的猪肉,看着那条大草鱼,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转身进了厨房,默默地擦起了眼泪。 有了这些硬通货,王秀英这个家庭主妇的腰杆,立马就硬了起来。 她没有声张,而是和林建国商量了半天,定下了“低调过年,细水长流”的调子。 她先是让林建国,把那块五斤重的猪肉,仔仔细细地分割开。 最好的五花肉,留下一斤半,准备年三十晚上吃。 剩下的一斤瘦肉和两斤半肥肉,则被王秀英抹上厚厚的盐,挂在厨房最阴凉通风的房梁上,开始腌制成腊肉。 那条大草鱼,同样处理。 鱼头鱼尾和中段最肥厚的部分,留着过年。 剩下的,也一样用盐腌了,准备做成咸鱼干。 两只兔子,留下一只当年夜饭,另一只,也全部做成了风干兔。 猪肝和猪大肠这种不好存放的东西,则成了今天过小年,给家里人打牙祭的主菜。 整个上午,林家的厨房里,都弥漫着一股压抑着却又无比诱人的香气。 王秀英关紧了厨房的门窗,生怕味道飘出去太远。 她把猪肝切成薄片,就着家里自己发的豆芽,用珍贵的猪油快速地爆炒了一大盘。 火候快,油烟少,香味被牢牢锁住。 那挂猪大肠,她更是仔仔细细地清洗了十几遍,然后切成小段,和着自家腌的酸菜、冻豆腐,用小火慢慢地炖了一锅。 那股子酸香,很好地掩盖了大部分的肉香。 中午开饭的时候,当那一大盘油光锃亮的爆炒猪肝,和那一锅热气腾腾的酸菜炖肥肠端上桌时,全家人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桌上没有外人,就自家人。 “今天过小年,都别拘着,敞开了吃!”林建国发了话。 铁蛋和妞妞两个小家伙,哪里还等得住,第一个就伸出了筷子。 一块嫩滑的猪肝入口,那股子久违的、丰腴的口感和浓郁的肉香,瞬间就引爆了味蕾。 铁蛋更是把一块肥肠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怎么也舍不得吐出来。 大人们也都不再客气。 林卫东和林卫疆兄弟俩,埋着头,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着米饭,筷子使得像飞一样。 王秀英看着一家人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全是满足的笑。 “慢点吃,慢点吃,锅里还有呢。” 一顿丰盛的小年饭,吃得全家人肚儿圆圆,脸上都泛着油光。 吃完饭,王秀英把剩下的肉菜都小心地收好,准备晚上再热一热。 下午,林建国则按照惯例,把分好的那几份肉,用布包好,趁着天色擦黑,悄悄地给老宅的林大山、三叔林建军家、小叔林建设家,还有二爷爷林大河家送了过去。 每家送的都不多,就一小块肉,几斤白面,但在这年景里,却是比金子还贵重。 夜幕降临,林家小院里,林卫家拿出了买回来的那几挂小鞭炮。 在铁蛋和妞妞兴奋的欢呼声中,林卫家点燃了引线。 “噼里啪啦……” 清脆的鞭炮声,在寂静的村庄里响起,驱散了些许冬日的萧索,带来了久违的、淡淡的年味。 一家人围在院子里,看着那跳动的火光,闻着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即将到来的新年的,那份最朴素的期盼。 窗外,是萧索、严酷的寒冬。 而这个小小的农家院落里,却因为这顿难得的饱饭,因为这份看得见的希望,而温暖如春。 第62章 除夕守岁 过了小年,年味就像是那锅里慢慢煨着的老汤,一天比一天浓郁起来。 虽然村里依旧是一片萧索,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省着那点可怜的口粮和柴火。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林家男人们齐上阵,爬上屋顶,清扫积了一年的尘土和落叶。 女人们则把家里所有的被褥、衣裳都抱出来,挂在院子里晾晒,拍打出一阵阵带着阳光味道的灰尘。 腊月二十五,磨豆腐。 林卫家上了半天班,下午就溜了回来。 小叔林建设把他那手绝活亮了出来,半斤黄豆,硬是给他磨出了一大板细嫩的豆腐,引得铁蛋和妞妞两个小馋猫围着石磨转了一天。 林建国则请了村里的老秀才,用红纸写了几副崭新的春联。 林卫家带着弟弟妹妹,小心翼翼地把“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的对联贴上了大门。 当那抹鲜艳的红色,出现在这灰扑扑的院落里时,年才算真正地来了。 终于,到了年三十。 年三十的下午,供销社提前放了假。 林卫家被师傅老刘叫住了。 “卫家,走,陪师傅去喝两杯。” 老刘领着他,来到了县城里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饭馆里人不多,老板是个瘸腿的老头。 老刘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点了一盘卤猪头肉,一碟花生米,要了二两散装的地瓜烧。 “来,小子,过年了,咱爷俩也奢侈一把。”老刘给他也倒了一杯。 “师傅,您一个人过年?”林卫家问道。 “老婆子回乡下闺女家了,就我一个。”老刘喝了口酒,眼神有些落寞,“人老了,就怕过年。冷清。” 酒过三巡,老刘的话也多了起来。 “卫家啊,”他夹起一块猪头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你来社里,也快小半年了。师傅看在眼里,你是个好苗子,有脑子,也肯下力气。” “都是师傅您教得好。” “少拍马屁。”老刘瞪了他一眼,“我就是想跟你说,咱们这行,看着风光,其实里头的难处,多着呢。你以后路还长,记住了,不管走到哪一步,都别忘了自个儿的根。” 他端起酒杯,跟林卫家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行了,菜也吃了,酒也喝了,赶紧滚回家过年去吧。别让你娘在家惦记着。” 林卫家心里暖暖的,也干了杯里的酒。 “知道了,师傅。您也过年好。” 回到家天还没黑,林家老宅的院子里,就已经亮起了灯火。 按照林大山老爷子定下的规矩,每年的年夜饭,不分家,林家所有成员,都得聚到老宅来,一起守岁过年。 林建国一家,三叔林建军一家,小叔林建设,都陆陆续续地赶了过来。 一时间,平日里冷清的老宅,被十几口人塞得满满当当,充满了孩子们的嬉笑声和大人间的寒暄声,热闹非凡。 男人们在堂屋里,围着烧得旺旺的炭火盆,喝着茶,抽着烟,说着一年到头的收成和队里的新鲜事。 女人们则在厨房里,上演着一场无声的“厨艺大赛”。 王秀英、刘桂枝、李红霞、周秀兰,婆媳、妯娌几个,各显神通,把手里那点有限的食材,变着花样地往桌上端。 今年的年夜饭,正如林大山嘱咐的那样,没有大操大办,为的就是不让那浓郁的香味飘出院子,招人眼红。 主菜,是一大盘白切肉。 那是王秀英将小年那天留下来的一斤半五花肉,放在水里,只加了几片姜和一点盐,用文火煮得烂熟,再放凉了,切成晶莹剔透的薄片。 吃的时候,蘸一点林卫家从县城带回来的酱油。 这样做,能最大程度地保留肉的香味,又不会让味道飘散出去。 另一道荤菜,是清蒸鱼。 鱼块上铺上几片早就腌好的咸肉,同样是放进笼屉里蒸熟。 鲜味都被锁在盘子里,只有端上桌,才能闻到那股子鲜香。 那只风干的兔子,则被撕成细丝,和着家里自己发的绿豆芽,凉拌了一大盘,清爽开胃。 除此之外,就是几道看似普通的素菜,。 小叔林建设磨的白菜炖豆腐、用鸡蛋和橡子粉摊的“鸡蛋饼”、一盘酸辣土豆丝,以及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面混着玉米面蒸出来的“二面馒头”。 当所有的菜都端上桌,两张大八仙桌拼在一起,摆得满满当当。 十几口人,老老少少,围坐在一起,堂屋里暖意融融。 林大山坐在最上首,看着眼前这济济一堂的儿孙,看着桌上这在灾年里堪称奢侈的饭菜,那双总是严肃锐利的浑浊老眼里,难得地,露出了柔和的笑意。 “开饭吧。”老爷子发了话。 “等等!”三叔林建军站起身,端起面前那碗地瓜烧,声音洪亮。 “爹,二叔,大哥,各位兄弟侄子!今天这顿团圆饭,能吃得这么安稳,这么丰盛,全靠一个人!我提议,咱们所有人,都站起来,先敬卫家一碗!” “对!敬卫家!” 全都站了起来,齐刷刷地将手里的酒碗,举向了那个坐在角落里,有些不好意思的年轻人。 林卫家也连忙站起身,端起酒碗,眼眶有些发热。 “爷爷,各位叔伯,哥哥们,这使不得。我做的,都是应该的。这个家,是靠大家伙儿一起撑起来的。” “你小子,就别谦虚了!”林大山也端起了酒碗,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 “你当得起!没有你,咱们现在,还都在为明年的口粮发愁呢!干了!” “干了!” 将碗里的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每个人心里都热乎乎的。 这顿年夜饭,吃得格外香甜。 孩子们的小嘴,吃得油光锃亮。 铁蛋和妞妞更是吃得小肚子滚圆,像两只偷吃了油的小老鼠。 大人们则一边吃着菜,一边喝着酒,说着话,气氛热烈而温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林大山的兴致,也前所未有的高。 他放下酒碗,看着围在身边的几个曾孙、孙子,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慈爱。 “铁蛋,妞妞,过来,到太爷爷这儿来。” 两个小家伙不怕生,跑到老爷子跟前。 林大山从怀里,掏出两个用红纸包着的小包,一人塞了一个。 “拿着,太爷爷给的压岁钱。” 里面包着的,不是钱,而是两块林卫家带回来的大白兔奶糖。 “谢谢太爷爷!”两个小家伙甜甜地喊道。 “爷爷,您光给他们,不给我们啊?” 林卫红和林卫芳几个半大孩子,也凑趣地开起了玩笑。 “哈哈哈,都有,都有!” 堂屋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爷爷,”林卫家看着兴致高昂的老爷子,笑着问道。 “您以前不是最会打猎吗?过年了,给我们这些小的,讲讲您以前打猎的故事呗?” “对啊!爷爷,讲一个!讲一个!” 林卫民和林卫平几个小子,立马跟着起哄。 “好,好。” 林大山被孙子们捧得高兴,清了清嗓子,那双浑浊的老眼,仿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变得锐利如鹰。 “那还是我像卫家这么大的时候,” 他陷入了回忆。 “那时候,山里的野物,比现在多多了。有一年冬天,下了大雪,封了山。村里断了粮,我看着家里人饿得直发慌,就一个人,扛着我爹留下的那杆老套筒,进了深山。” “那雪,下得有一尺多厚,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膝盖。我在山里转了两天两夜,连个兔子毛都没看着,带的干粮也吃完了,饿得我前胸贴后背,眼冒金星。”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猜我看着啥了?” 老爷子故意卖了个关子。 “看着啥了?是野猪吗?” 林卫民急切地问道。 “不是。”林大山摇了摇头, “我看见了一头鹿。一头梅花鹿。神气得很,犄角跟珊瑚枝一样漂亮。它就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低着头,刨着雪,找底下埋着的草根吃。” “我当时那个心啊,砰砰直跳。我知道,这头鹿,就是我们全家人的救命粮。我悄悄地把枪举起来,瞄准了它的脖子。 可就在我要开枪的时候,那鹿,忽然抬起了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干干净净的,跟泉水一样,没有一点害怕,就那么瞅着我。” “我手里的枪,一下子就变得有千斤重。我跟它就那么对视着,过了好半天,我最后,还是把枪给放下了。” “啊?爷爷,您咋不打啊?打了不就有肉吃了吗?” 铁蛋不解地问。 “是啊。”林大山叹了口气。 “可我总觉得,那么漂亮的动物,我要是就那么一枪给它打死了,我这心里头,一辈子都过不去。后来,我掉头就走了。 说也奇怪,就在我下山的路上,就让我碰见了一头被冻僵了的傻狍子,白捡了个大便宜。那一年,我们家,就靠着那头傻狍子,撑了过去。” 老爷子讲完这个故事,屋子里安静了许久。 林卫家看着爷爷,心里头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知道,爷爷讲这个故事,不仅仅是为了热闹。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这些后辈们一个道理。 做人,得有敬畏之心。 敬畏天地,敬畏生命。 有所为,更要有所不为。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响起,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守着岁,也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团圆和温情。 第63章 新年初一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整个柳树屯还笼罩在寂静和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只有村东头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不住的鸡鸣,在寒冷的空气中传出很远,又迅速被宁静吞没。 林家老宅的堂屋里,守岁的众人已经熬不住了。 孩子们横七竖八地躺在用稻草铺成的地铺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旧棉被,睡得正香,小脸上还带着昨晚吃到糖果的满足笑意,嘴角微微翘着。 大人们也靠着椅子,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盹。 炭火盆里最后一点炭火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只剩下些许余温,让屋子里不至于那么冰冷刺骨。 …… 早上厨房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母亲王秀英。 她怕吵醒孩子们,脚步放得极轻,身上披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娘,您咋不多睡会儿?” 林卫家很早就醒了,赶忙起身迎了上去,压低了声音问道。 “睡不着,心里头敞亮,踏实。” 王秀英脸上带着笑,眼角眉梢都是掩饰不住的满足和喜悦。 她看了一眼堂屋里睡得东倒西歪的儿孙们小声说: “娘去煮饺子,大年初一,头一顿饭吃饺子,这一年都有好兆头,日子过得舒坦,不挨饿。” 林卫家听着母亲这最朴素的愿望,心里一暖,也跟着进了厨房。 “我给您烧火。” 厨房的案板上,早就摆好了昨天下午就准备好的饺子馅和面团。 馅是猪肉白菜的,那点金贵的猪肉被王秀英宝贝似的剁了又剁,剁得细细的,混上自家地窖里存的大白菜,又小心翼翼地挖了两大勺前几天炼出的猪油拌进去,最后撒上一点点盐。 光是闻着那股生馅的香味,就馋得人直流口水。 面是林卫家带回来的精白面,和得又白又软,用一块干净的湿布盖着,醒得恰到好处。 王秀英揭开布,用手指轻轻一按,面团暄软得像姑娘的脸蛋。 母子俩没多说话,一个坐在小板凳上,熟练地往灶膛里添着柴火,用火钳拨弄着,让火烧得旺而不烈。 一个站在案板前,利索地擀皮、包馅。 王秀英的手巧,是村里出了名的。 她擀出来的饺子皮薄厚均匀,托在手里像片云彩。 包出来的饺子个个肚儿圆圆,边缘捏着细密的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盖帘上,像一排等着检阅的小元宝。 林卫家也跟着上手,他擀皮不行,就负责包。 他包的饺子可就没那么多讲究了,歪歪扭扭,丑是丑了点,但馅料塞得十足,一个顶王秀英包的两个大,实在得很。 “你这孩子,就是个实诚性子。” 王秀英看着儿子手里那个“傻大个”饺子,笑着摇了摇头,眼里却满是疼爱。 “这么大的个儿,煮的时候可得看住了,别给煮破了皮,露了馅。” 天色大亮的时候,灶上的大铁锅里,水已经“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 王秀英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个下进锅里,用勺子背轻轻地推着,防止粘锅。 很快,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饺子就都浮了上来,在滚水里翻腾着。 那股子白面和肉混合的、无比霸道的香气,再也关不住了,从门缝里、窗户缝里钻了出去,瞬间就唤醒了屋里所有还在睡梦中的人。 “饺子!是饺子!” 林卫民第一个从地铺上蹦了起来,小鼻子一个劲儿地吸着。 孩子们都被这香味勾了起来,一个个揉着眼睛,闻着香味,全都围到了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瞅,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都去洗脸漱口!用新毛巾洗脸!不洗干净不准上桌!” 王秀英拿着漏勺,笑着把这群小馋猫撵开。 堂屋里,两张八仙桌重新拼好,擦得干干净净。 林卫家从县城带回来的酱油和醋,分别倒在两个小碟子里。 当两大盆热气腾腾、冒着白气的白面饺子被端到桌子正中间时,整个屋子都沸腾了。 一家人,老老少少,围坐在一起。林大山老爷子看着眼前这热热闹闹的景象,高兴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他拿起筷子,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开饭!都动筷吧!新年第一顿,吃饱了,一年都有劲儿!” 有了老爷子发话,孩子们哪里还等得住。 铁蛋和妞妞两个小不点,直接下手去抓盘子里的饺子,烫得“嘶嘶”哈哈直抽气,却怎么也舍不得松手,放在嘴边吹两下就往嘴里塞,烫得小脸通红,眼里却全是幸福。 林卫东夹起一个饺子,顾不上吹,一口咬下去,薄薄的皮里,包裹着滚烫鲜美的汤汁和肉馅,那股子纯粹的粮食和肉混合的香味,瞬间就在口腔里炸开。 烫得他龇牙咧嘴,脸上却全是满足的表情。 “好吃!真香!这纯白面的猪肉饺子,我得有七八年没吃过了!” 三叔林建军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赞道,手里的筷子就没停过。 这顿饺子,吃得每个人都心满意足。 孩子们吃得小肚子滚圆,大人们也觉得这才是真正地过了个年,浑身上下都暖烘烘的。 吃完早饭,就到了大年初一最重要的环节——拜年。 林建国、林建军、林建设三兄弟,齐刷刷地在林大山和林大河两位老爷子面前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爹,二叔,给您二老拜年了!祝您二老,开年大吉,身子骨一年比一年硬朗!” “好,好,都起来吧,都是自家孩子,不兴这个。” 林大山笑得合不拢嘴,嘴上说着,眼睛里却全是满足。 接着,就是孙子辈的。 林卫东领着林卫家、林卫疆、林卫军几个兄弟,也给爷爷和二爷爷磕了头,说了几句吉祥话。 最后是铁蛋和妞妞两个重孙辈的,有样学样,也跪在地上,奶声奶气地喊着: “太爷爷过年好!”逗得两位老爷子哈哈大笑。 拜完了年,林大山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纸包,一人分了一个。 孩子们打开一看,里面包着的不是钱,是两块林卫家带回来的水果糖,也足够让他们高兴得蹦起来。 …… 林卫家也从挎包里掏出两个崭新的信封,分别递给了弟弟林卫民和妹妹林卫红。 “卫民,卫红,这是哥给你们的压岁钱。拿着买笔买本子,新的一年,好好念书。” 林建国点了点头:“拿着吧,谢谢你们三哥。” 兄妹俩这才接了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崭新的两毛钱,激动得小脸通红。 他又拿出两个小红包,分别塞给了铁蛋和妞妞,里面各包了一毛钱。 发完压岁钱,一上午的时间,就在这热闹的气氛中过去了。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放着林卫家带回来的小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给这个萧索的村庄,带来了久违的生气。 大人们则坐在堂屋里,喝着茶,嗑着瓜子,说着家长里短。 第64章 姑姑回门 大年初二,按照北方的老规矩,是出嫁的闺女回娘家的日子。 天还没亮,王秀英就起了床。 她惦记着两个小姑子要回来,心里头高兴,睡不踏实。 她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把地窖里存着的腊肉,又小心翼翼地切下来两大块,肥瘦相间,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她用油纸仔细地包好,又分别称了两小袋白面,一小袋家里存的红薯,还有十个鸡蛋,分别装在两个竹篮子里。 这是准备给两位姑姑回门时带回去的“回礼”,现在他们家有了林卫家时不时带回来的物资,自然是想着要帮衬一下其他家人。 …… 上午九点多,院门口就传来了动静。 是大姑林建兰一家。 她和丈夫张老实,领着两个儿子张大柱和张二柱,提着一小篮子自家晒的红薯干和几个鸡蛋就上门了。 “大哥!嫂子!” 林建兰一进门,就热情地跟林大山和王秀英打招呼。 “来了,快屋里坐。”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堂屋。 没过多久,四姑林建慧和四姑父也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从红旗公社赶了过来,车把上还挂着一条用草绳穿着的鱼和一小包点心。 一时间,林家老宅里济济一堂,充满了欢声笑语。 女人们凑在厨房里,一边择菜一边说着私房话,聊着各家孩子们的趣事;男人们则在堂屋里,围着林大山老爷子,喝着茶,聊着各自公社里的情况。 林卫家特意坐到了四姑父身边。 四姑父在红旗公社的供销点当小组长,算是个基层的老商业了,见识比村里人广。 “姑父,我敬您一杯。” 林卫家给四姑父倒了杯酒。 “我刚参加工作,很多事还不懂,以后还得跟您多请教。” “卫家你太客气了。”四姑父喝了口酒,脸上泛起红光。 “咱们是一家人,有啥不懂的,你尽管问。你在县社,那可是大地方,比我这小小的供销点强多了。” 林卫家便问起了红旗公社那边的物产情况。 “我听人说,咱们县南边几个公社,地不行种粮食产量低,采购任务一直不好做。我跟着师傅跑了几趟,确实是这样,收不上来东西。” “可不是嘛!” 四姑父一听这个就打开了话匣子,像是找到了知音。 “就说我们红旗公社吧,大片的沙土地,种苞米、种高粱,长得都跟营养不良似的,风一吹就倒。每年交完公粮,社员们自己都吃不饱。”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不过,我们那儿也有一样东西,是别的地方比不了的。” “什么东西?”林卫家心里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芝麻。”四姑父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我们公社后山那边,有几百亩沙土地,不适合种粮食,但种出来的黑芝麻,那叫一个地道! 又黑又亮,颗粒饱满,你抓一把在手里搓搓,满手都是油!出油率高得很! 往年,这些芝麻大部分都交了公粮,剩下的一点,社员们自己留着榨油吃,宝贝得很,轻易不往外卖。” “芝麻?”林卫家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芝麻是油料作物,在这缺油水的年代,那可是硬通货。 供销社的副食柜台,香油早就断货好几个月了。 这要是能弄到一批,不光是完成任务,更是大功一件。 “是啊。”四姑父叹了口气。 “东西是好东西,就是不好收。社员们都精着呢,知道这是金贵东西。你按公价去收,人家宁可自己留着换盐巴,或者偷偷拿到黑市上去卖高价,也不愿意卖给供销点。” 林卫家没再多问,只是把“红旗公社”和“黑芝麻”这两个词,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 中午的饭菜,丰盛得让两位姑姑都有些咋舌。 除了昨晚的剩菜,王秀英又炖了一锅鱼,炒了一盘腊肉,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饭桌上,四姑林建慧看着满桌的饭菜,又看了看自己几个侄子侄女红润的脸色,忍不住对王秀英说道: “嫂子,你们家这日子,可真是越过越红火了。” 王秀英脸上却不动声色地笑道: “哪儿有的事,就是卫家这孩子出息了,从单位里弄了点福利,让家里人跟着沾了光。大过年的谁家还不吃顿好的。” 虽然话说得轻巧,但林卫家注意到,父亲和几位叔伯的脸色,都微微沉了一下。 吃完饭,两位姑姑要走,王秀英把准备好的回礼提了出来,硬塞到她们手里。 “妹子,拿着。家里孩子多,给他们补补身子。” 姑姑们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 第65章 芝麻采购 大年初四,清晨的寒风卷着几声零星的鞭炮碎屑。 县供销社的大门,在度过了一个冷清的春节后,重新吱呀呀地打开了。 然而,开门并没能带来多少喜气。 货架比年前更空了,尤其是副食品柜台,除了几罐子颜色暗淡的咸菜疙瘩,原本摆放香油、糕点的区域,已经空得能跑耗子。 几个闻讯赶来,想用年终攒下的一点票证换点油水的城里居民,无不失望而归。 这股子失望和压抑的气氛,在二楼的采购科里,凝结得如同实质。 科长周建军的办公桌上,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他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县商业局传达下来的文件,脸色比窗外的天还阴。 “都说说吧。”他敲了敲桌子,打破了沉闷的寂静。 “刚开年,大家口袋里都揣着点过年的活钱和票,就指望来供销社换点油水。 可我昨天盘了库,社里的油已经彻底断货了!上级一滴油也拨不下来,让我们自己想办法。这不光是完不成销售任务,更是要影响民心的大事!” 办公室里,一片唉声叹气。 “想办法?拿啥想办法?”张爱国一摊手,满脸的愁苦。 “年前我就把周边几个公社都跑遍了,别说油了,连油渣都看不见。社员们自己都缺油,谁还往外卖?” 师傅老刘磕了磕冰冷的烟斗,沙哑着嗓子说道: “年景不好,粮食都收不上来,谁家还舍得把能榨油的料往外卖?现在乡下,一斤豆子能换三斤红薯干,谁还愿意卖给咱们?” 这是一个死结。 没有油料,就榨不出油。 没有油,就无法满足县里的供应。 周建军揉着发痛的太阳穴,把目光投向了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的林卫家: “卫家,你年轻,脑子活,在乡下跑得勤,路子也野。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焦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 林卫家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给周建军和老刘那已经见了底的茶缸里都续上了滚烫的热水。 “科长,师傅,”他定了定神,开口说道。 “硬收,肯定是行不通了。按老规矩办事,咱们跑断了腿,也收不上来一粒豆子。我倒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就是不知道社里敢不敢担这个风险。” “都火烧眉毛了,还有什么敢不敢的!你快说来听听!”周建军眼睛一亮。 “我过年回家的时候,听我红旗公社的姑父提了一嘴。” 林卫家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说他们公社那边,因为大部分是沙土地,不适合种粮食,但家家户户的自留地里,都种了不少黑芝麻。那芝麻品质特别好,出油率高。” “芝麻?”老刘眉头一挑,“这可是好东西。不过那玩意儿比粮食还金贵,社员们更不舍得卖。” “没错。”林卫家点了点头。 “按公价收,他们肯定不卖。但是,我姑父说,社员们手里攥着芝麻,不是不想换,而是没东西换! 他们也缺油吃,但更缺给孩子做新衣裳的布,缺个洗脸的盆,缺块洗衣服的肥皂。 他们宁可自己留着,找个土法油坊榨点油,或者偷偷拿到黑市上,换几尺布票,也不愿意换成那几张不顶饿的票子。” “你的意思是……”周建军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的意思是,咱们能不能换个思路。”林卫家的眼睛里闪着精光。 “咱们完全可以组织一个‘采购下乡,支农兑换’的活动!” “拉上一车不要票的“瑕疵品”,直接开到红旗公社的打谷场。咱们不定死价,就跟社员们明说,一袋子黑芝麻,能换你们几尺花布,一个搪瓷盆。 咱们给的兑换比例,比他们去黑市上换,要公道、要优惠!这样一来,社员们不用担风险,不用费布票,实实在在地拿到了过日子的好东西。” 办公室里几个老采购员听得是茅塞顿开。 周建军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 “咱们怎么就没想到呢!守着金山要饭吃!” 这个法子,不仅巧妙地绕开了钱和票证的壁垒,更是将供销社作为物资流通枢纽的独特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 这个方案,被周建军火速上报给了王振山主任。 王振山听完,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当即拍板: “就这么办!卫家,这件事,就由你全权负责!人、车、物资,需要什么你直接跟我开口!我给你特事特办的权力!” “主任,车我需要那台‘大解放’。”林卫家说道。 “物资方面,我申请从处理品仓库里,调拨些瑕疵花布、搪瓷盆和肥皂头。” “好!”王振山大笔一挥,亲自给林卫家批了条子。 “我再给你配两个装卸工!小林,这事关乎咱们全社的脸面,也关乎全县的供应,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保证完成任务!”林卫家立正敬礼,声音铿锵有力。 第二天一早,供销社后院那台大解放卡车,在一阵轰鸣声中,装上了满满一车的花布、搪瓷盆和肥皂。 …… 林卫家没有直接去公社管委会,而是先让司机老李,把车开到了四姑父家所在的村子。 四姑父一听林卫家的来意和这“以物换物”的大手笔,激动得脸都红了,当即把胸脯拍得嘭嘭响。 “卫家,你放心!这事儿,是给咱们公社社员办大好事!姑父豁出这张老脸,也得帮你办成了!” 有四姑父这个“地头蛇”出面,事情进行得异常顺利。 他领着林卫家,直接找到了公社的杨书记。 杨书记一听是县供销社主动下乡,要用城里人用的花布、搪瓷盆,来换社员们手里的芝麻,以支持县里的食油供应,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当即拍板,不仅同意,还亲自出面,让公社广播站,连着广播了三遍: “县供销社支农服务队来咱们公社啦!为解决社员们生活困难,特开展‘以物换物’活动! 地点就在公社打谷场!带上你家的黑芝麻,就能换回城里人用的花布、搪瓷盆、洋胰子!不要票!不要票!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消息一出,整个红旗公社都炸了锅。 正愁家里孩子没件新衣裳、没个像样洗脸盆的社员们,像是听到了福音。 他们二话不说,扛着、背着、抱着自家藏在缸底、囤在柜顶的芝麻,从四面八方,潮水般地涌向了公社的打谷场。 打谷场上,林卫家让人支起两张大桌子,一口大磅秤,一侧是堆得花花绿绿的布匹和搪瓷盆,另一侧,则是等着换东西的长龙。 “都别挤!排好队!一个个来!” 林卫家站在桌子后面,拿着个铁皮喇叭,亲自指挥。 社员们看着那颜色鲜亮的花布,眼睛都直了。 一个大嫂更是拿起一块布在自家闺女身上比划着,脸上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林卫家给出的兑换比例,公道又实在,比他们偷偷摸摸去黑市换划算,也安全得多。 兑换的场面,火爆异常。 仅仅半天功夫,林卫家带来的那批处理品,就被兑换一空。 而他换回来的,是足足一大卡车的优质黑芝麻! 当那辆满载着黑芝麻的“大解放”,在傍晚时分,浩浩荡荡地回到县供销社时,整个单位都轰动了。 王振山主任亲自跑到仓库门口,看着那一袋袋饱满的黑芝麻,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重重地拍着林卫家的肩膀,一个劲儿地说: “好!好啊!好小子!” 有了原料,榨油的事就好办了。 王振山亲自出面,联系了县里的榨油厂连夜开了工。 第66章 暗中接济亲戚 年关一过,那股子名为“饥饿”的气息,就如同开春后料峭的寒风,愈发刺骨起来。 地里的麦苗,因为缺水,长得像一片病恹恹的黄毛。 村里家家户户的粮缸,都见了底。 队里的口粮越来越少,野菜和橡子粉,渐渐成了饭桌上的主角。 人们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愁苦和对未来的惶恐。 …… 林卫家在县城里,同样能感受到这股逼人的寒意。 居民的粮食定量又降了,食堂里的饭菜,也变得愈发清汤寡水。 以前还能偶尔见到的肉星,现在彻底绝了迹。 每当看到这些,林卫家心里就沉甸甸的。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已经来了。 这个周末,林卫家回家,没有再带任何惹眼的物资。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背着个半旧的帆布挎包,骑着车,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柳树屯。 晚上,等家里人都睡下了,他又一次,和父亲林建国,大哥林卫东,二哥林卫疆,一起出了门。 还是那个老地方,村外的乱石岗。 这一次,林卫家从空间里,拿出了整整三千斤红薯。 父子四人,加上闻讯赶来的三叔林建军和堂兄林卫军,六个男人,推着三辆板车,在寂静的深夜里,上演了一场无声的“蚂蚁搬家”。 等到天亮前,三千斤救命粮,被悄无声息地,全部运进了老宅那坚固的地窖里。 有了这批新的补给,林卫家的心里,才算是有了一点底。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建国就起了床。 他没有去别处,而是亲自从老宅的地窖里,装了两百斤红薯,用一个不起眼的旧麻袋装着。 然后,他扛起麻袋,借着晨曦前的最后一丝黑暗,悄悄地来到了村子另一头,大姑林建兰家的后院。 他没有敲门,只是把麻袋,轻轻地放在了后院的柴火堆旁,又在上面盖了几把干草。 然后,他捡起一根小树枝,在后门的门板上,极有节奏地,刮了三下,便转身迅速消失在了晨雾中。 这是林家兄妹之间,早就约定好的暗号。 做完这一切,林建国才回了家,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家大房的院子里,王秀英也早早地起来了。 她正在厨房里,为林卫家准备回城要带的东西。 “卫家,你这次回县城,得先去一趟红旗公社,看看你妹妹。” 王秀英一边把几个窝窝头用布包好,一边叮嘱道。 “知道了,娘。” “你四姑家日子也紧巴,卫红在那儿,总不能白吃白喝。” 王秀英又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麻袋。 “这里头,是五十斤红薯干和二十斤玉米面。你以探望妹妹的名义,给她送过去。 就说是你这个当哥的,心疼妹妹,托了县里的关系,高价换的‘处理粮’,让你四姑千万别声张。” “哎,我记下了。” 林卫家看着母亲这一番行云流水的安排,心里暗暗佩服。 这种在灾年里接济亲戚的“技术活”,母亲显然比自己更在行。 吃过早饭,林卫家骑着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麻袋放进了空间,绕道去了红旗公社。 等到了四姑家门口,看了看四处没有人,林卫家把麻袋取了出来,又在袋子里面加了两百斤红薯。 在四姑家,他见到了明显清瘦了一些,但精神头还不错的妹妹林卫红。 “哥!”看到林卫家,林卫红又惊又喜。 “瘦了。”林卫家摸了摸她的头,心里一阵心疼。 他把粮食卸下来,又把母亲准备的煮鸡蛋塞到妹妹手里。 “四姑,卫红在这儿,给您添大麻烦了。”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四姑林建慧看着那满满一口袋精粮,眼圈都红了。 “卫红在这儿,懂事得很,啥活儿都抢着干。 就是……就是姑姑没本事,让她跟着我们一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四姑,您别这么说。” 林卫家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粮食,您别声张,就跟家里人说是您托了供销社的关系,从外面换回来的。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熬过这个年景。” 他看着妹妹林卫红,温和地说道: “卫红,你也记着。安心在这儿念书,什么都别想。家里有哥在,天,塌不下来。” 林建慧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冷静的大侄子,再看看那满满一口袋救命的粮食,哽咽着点了点头: “好……好……四姑记下了。” 从红旗公社出来,林卫家才骑着车,赶回了县城。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调转车头,来到了姑奶奶。他知道,姑奶奶家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敲开门,还是表婶刘玉梅。 看到林卫家,她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热情。 “卫家,你咋这个点儿来了?快进来,吃饭了没?” “表婶,我吃过了。”林卫家走进屋,姑奶奶林大秀和表叔赵志刚都在。 “姑奶奶,表叔。” “卫家来了。”林大秀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打量了他一眼, “看你这风尘仆仆的,刚从乡下回来?” “是,姑奶奶。” 林卫家也不绕弯子,直接把家里现在面临的困境,以及爷爷主持召开家族会议,决定全家生产自救的事情,捡着能说的,都跟姑奶奶说了一遍。 当然,关于秘密地窖和几千斤红薯的事,他一字未提。 “……所以,现在家里虽然难,但人心是齐的,都在想办法,应该能挺过去。” 林卫家最后说道。 姑奶奶林大秀静静地听着,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好,好啊。”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欣慰。 “你爷爷这步棋,走得对!越是这种时候,越得把人心拢住了!” 她看着林卫家,眼神里多了一丝心疼: “家里都这样了,你……你还往我这儿跑什么。” “姑奶奶,正因为家里难,我才更得来。” 林卫家把他一直放在脚边的麻袋,提了起来,解开扎口。 “姑奶奶,这是……我从乡下给您和我表叔背来的。” 林卫家的声音很诚恳,“我知道您家也缺粮。这些红薯干,是我托了乡下的关系,从一个老乡手里,用工业券换的。 您和表叔、学文,掺着口粮吃,能多撑些日子。” 看着那满满一口袋红薯干,赵志刚和刘玉梅的眼睛都直了。 姑奶奶林大秀却是心里一动。她知道,自己这个大侄孙有神秘的“路子”。 “你这孩子……”林大秀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说收,也没说不收,而是站起身,走进里屋。 不一会儿,她拿着一张小纸条走了出来,递给林卫家。 “拿着。这是我让你表叔托人打听到的,机械厂那边的门道。你看看吧。” 林卫家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是姑奶奶那熟悉的、娟秀而有力的字迹。 上面,没有一句废话,只写着几个名字和信息: “机械厂,刘国栋,后勤副厂长,家有三子,爱人无工作,好杯中之物。” “食堂采购员,张胜,与刘国栋乃连襟,嗜烟。” 看着纸条上的这些名字,林卫家的嘴角,缓缓地,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姑奶奶,有了这个,我心里就有底了。”林卫家郑重地把纸条收好。 “卫家,”林大秀看着他,眼神无比认真。 “记住,你现在是咱们老林家在外面撑门面的人,是你那几个弟弟妹妹的指望。你自己,千万不能倒下。 这粮食,我收下了。但是,你得答应我,以后不管多难,你自己的口粮,绝不能断!” “知道了,姑奶奶。” 第67章 分鱼 从姑奶奶家回来,林卫家心里虽然有了为大哥谋划的方向,但他并没有急于行动。 姑奶奶那句“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的话,他牢牢记在心里。 更重要的是,开春之后,整个县城乃至全国的形势,都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恶化了下去。 食堂里的饭菜,从玉米糊糊,变成了掺了糠麸的糊糊。 最后,连糊糊都变得清汤寡水,稀得能照见人影。 街上的行人,个个面黄肌瘦,脚步虚浮。 人们谈论的话题,不再是家长里短,而是哪里又能挖到野菜,哪家的孩子因为饿肚子,得了浮肿病。 很多村庄,已经彻底断了粮。 社员们全都靠着去年冬天存下的那点野菜干和国家发放的少量救济粮,勉强度日。 …… 这天中午,这股子沉闷的气氛,被一阵从院子里传来的喧哗声打破了。 办公室的吴小虎像一阵风似的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劲儿,嗓门都比平时亮了好几度。 “鱼!水产站送鱼来了!” 这话一出,原本趴在桌上装死的张爱国“噌”地一下就坐直了,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假的?哪儿来的鱼?” “我亲眼看见的!就在后院卸车呢!说是县水库清淤,捞上来一批大草鱼,特批给咱们几个单位改善伙食的!”吴小虎说得唾沫横飞。 “指标五十斤,每人限购半斤,要二两粮票和两毛钱!” “走走走!赶紧去排队!”张爱国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饭盒就往外冲。 整个供销社办公楼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就活了过来。 各个办公室的人都涌了出来,朝着后院跑去,那股积极劲儿,比上班打卡可足多了。 师傅老刘慢悠悠地把报纸叠好,对林卫家说:“走吧,卫家,去看看。好歹能沾点荤腥。” 林卫家点了点头,也拿上自己的饭盒,跟着人流往后院走。 这鱼是好东西,半斤肉虽然不多,但对这个年代的普通人来说,就是天大的事。 后院里,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龙。 王振山主任亲自坐镇,搬了张椅子坐在磅秤旁边监督。 食堂大师傅马国福赤着膊,挥舞着一把明晃晃的大菜刀,负责分鱼。 几十条一尺多长的大草鱼被倒在地上的一块大油布上,还在活蹦乱跳地甩着尾巴,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哎哟,这鱼可真肥!” “马师傅,给我来块肚子,我家孩子小!” 队伍里嗡嗡嗡的,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议论。 排在前面的,自然是消息灵通的。 张爱国就仗着自己嘴甜,跟马国福插科打诨,软磨硬泡地要了一块厚实的鱼中段,喜滋滋地用草绳穿着,乐得合不拢嘴。 林卫家不紧不慢地排在队伍后面。 他看着这热闹的景。 这就是这个年代最真实的生活写照,为了一口吃的,每个人都充满了最朴素的渴望。 轮到他的时候,好肉已经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鱼头、鱼尾和贴着大骨头的部位。 马国福抬头看了他一眼,刀尖在一块还算完整的鱼腩上比划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 “卫家,来晚了啊。就剩下这些了,你看……” “没事,马师傅,都一样。”林卫家笑了笑,递上早就准备好的粮票和钱。 “您看着给切就行,我不挑。” 他这不争不抢的态度,反倒让天天被人央求的马国福心里舒坦了不少。 “行,冲你这句话,马叔也不能让你吃亏。” 马国福刀法娴熟,避开鱼头,从鱼腹下面,连着鱼骨剔下了一块足有七八两的大块。 他又利索地把鱼头剁开,从里面挑出两块最嫩的鱼脸肉,一并放在秤上。 “得嘞!半斤多一点!”马国福麻利地用草绳把鱼块穿好,递给了林卫家。 林卫家提着鱼,笑着跟马国福道了声谢。 …… 下午下班,林卫家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跟科长周建军请了个短假。 “科长,这不是分了鱼吗,我这宿舍也开不了火,我想着早点下班把鱼送回去,明天一早保证回来上班,不耽误事。” “行,快去吧。”周建军痛快地批了假。 林卫家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用草绳穿着的鱼块,飞快地驶出了县城。 十多里的土路,坑坑洼洼,快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林卫家把车停在了院门口,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 确认前后左右都没有人影,连个鬼火都没有,他这才松了口气,将意识沉入了空间。 这一次,他要带回家的东西,早就提前准备好了。 意念一动。 一个沉甸甸的大麻袋,凭空出现在了自行车的后座上。 麻袋里装着五十斤个头匀称的土豆,还有二十斤用单独布袋装好的精白面。 接着,他又从空间里取出了两条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的、还在微微抽动尾巴的大草鱼,每一条都有三四斤重。 准备好了之后,林卫家没敢直接敲门,而是绕到院子后头,学着猫头鹰叫了两声。 很快,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父亲林建国探出头来,看见是林卫家,连忙把他拉了进来,又飞快地把门插上。 “你这孩子,咋这个点回来了?出啥事了?” “爹,没事,单位里分了鱼,我给家里送点回来。” 父子俩手忙脚乱地把东西从车上卸下来,一样一样地搬进屋里。 当王秀英看到那两条还在扑腾的大草鱼和那袋子白面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林卫家把那块供销社分的半斤鱼肉也拿了出来,笑着解释: “娘,这是单位分的。那两条大的,是我托了水产站的关系,从他们内部处理的鱼里‘抢’来的,花了我不少人情呢。” 当天晚上,林卫家没有在家住。 陪着家人说了会儿话,看着母亲把鱼和粮食都妥善地藏好,他就执意要连夜赶回县城。 “单位明天一早还有要紧事,我得赶回去。” 林建国和王秀英虽然舍不得,但也知道儿子的工作重要,只好千叮咛万嘱咐地把他送出了门。 林卫家骑着空车,在深夜的寒风中,又一次踏上了返回县城的路。 第68章 街口的卡车 回到县城,还不到半夜。 他悄无声息地翻过供销社后院的矮墙,溜回了自己的宿舍。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卫家是被院子里一阵嘈杂的喧哗声给吵醒的。 他披上衣服推开门,只见井台边围着好几个人,正对着大门口的方向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什么,脸上都带着既害怕又兴奋的神情。 生产资料柜台的李铁柱、五金门市的赵师傅,还有几个他不怎么熟的面孔,都聚在那儿,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出啥事了?”林卫家走过去,拍了拍李铁柱的肩膀。 李铁柱回过头,看到是林卫家,立马压低了声音,朝大门方向努了努嘴: “出大事了!市管会和公安局的,昨晚连夜搞突击,抓了一批投机倒把的!” 林卫家的心猛地“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他强作镇定,也跟着朝大门口望去。 只见供销社门口那条还算宽敞的马路上,赫然停着两辆军绿色的解放卡车。 十几个穿着制服、戴着红袖箍的稽查队员,正押着一串用麻绳捆着的人,像塞麻袋一样往卡车上塞。 那些被抓的人,一个个垂头丧气,面如死灰。 有男有女,有穿着破烂棉袄、看着像乡下来的,也有穿着干部服、明显是城里人的。 其中一个女的,头发乱糟糟的,还在不停地哭喊求饶,声音尖利,听得人心里发毛。 “同志!我错了!我就是换了点红薯干给我家孩子熬粥喝啊!饶了我吧!” 一个稽查队员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倒买倒卖国家管控物资,跟挖社会主义墙角有什么区别?都给我老实点!” 卡车的车斗里,还堆放着好几袋子粮食和一些乱七八糟的货物,显然是人赃并获。 周围围了一圈早起的居民,对着卡车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是在城西废弃码头那边抓的!”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神秘兮兮地说。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老头接口道。 “听说拉了整整一卡车的红薯干和玉米面!这胆子也太大了!现在国家粮食这么紧张,他们还敢倒买倒卖,枪毙了都不冤!” “废弃码头……” 林卫家听到这四个字,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端着脸盆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他想起前些日子,自己跟钱掌柜第一次交易时,钱掌柜就提过那个地方。 幸亏后来换了交易地点。 “卫家,你咋了?脸怎么这么白?”李铁柱看他脸色不对,关心地问了一句。 “没……没事。”林卫家定了定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梦魇着了。” 他不敢再多看,匆匆洗漱完,就回了宿舍。 坐在冰冷的床板上,林卫家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他知道,自己之前的做法,实在是太大意,太冒险了。 他低估了眼下形势的严峻程度,也高估了黑市的安全性。 这就像在悬崖边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一整天,林卫家都有些心神不宁。 办公室里的话题,自然也离不开早上那场大抓捕。 “听说了吗?这次是市里直接下来的命令,要严打!抓了足足有二十多个人呢!” 张爱国说得唾沫横飞,像是在说书一样。 “我听我二舅家的表姑父说,带头的那个外号叫‘王麻子’,是这一片最大的粮贩子。这次算是被连锅端了。”吴小虎也补充道。 林卫家一言不发,只是把自己埋在那堆枯燥的数字里。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多错多,沉默才是最好的保护色。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林卫家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推着自行车,像往常一样,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他绕了几个大圈子,确认身后没人跟着,这才把车骑向了城西那片熟悉的废品收购站。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钱掌柜有没有出事。 如果钱掌柜也被抓了,那自己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更可怕的是,不知道钱掌柜会不会把自己给供出来。 废品收购站的大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不像平时那样有人进出。 林卫家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把车停在远处一个隐蔽的角落,悄悄地摸了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瞅。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破烂,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臭味。 钱掌柜正坐在一堆烂木头旁边的那张破藤椅上,手里盘着那两个油光锃亮的铁核桃,“咔啦咔啦”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林卫家松了口气。 人还在,就好。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走了进去。 第69章 换个活法 听到门响,钱掌柜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 他睁开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扫了林卫家一眼。 “你来了。”钱掌柜的声音有些沙哑。 “钱掌柜。”林卫家走到他面前,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着。 “早上的事,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 “怕了?” “怕。”林卫家老老实实地回答。 钱掌柜沉默了。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步,脚下的破瓦片被踩得“嘎吱”作响。 “王麻子那伙人,太贪,也太蠢。”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林卫家听。 “风声这么紧,还敢一次倒腾上千斤的粮食,不死都怪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卫家,眼神复杂:“后生,说实话,我昨晚也替你捏了把汗。幸亏你前阵子收手了。” “钱掌柜,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事。” 林卫家看着他,语气无比郑重,“我背后的人,也知道早上的事了。他给我传了话。” “哦?他说什么?”钱掌柜的神经一下子就绷紧了。 对于林卫家背后那个能稳定提供大量优质货源的神秘人,他一直心存敬畏。 “他说,现在的形势,跟以前不一样了。”林卫缓缓说道。 “粮荒越来越严重,上面查得也越来越严。以前那种大批量的粮食买卖,不能再做了。风险太大,为了那点钱,把命搭进去,不值当。” 这番话,正中钱掌柜的下怀。他连连点头: “对,对!你背后那位,是真正的明白人!我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林卫家看着他。 “我背后的人发了话,以后大宗的红薯、土豆这些东西,不会再出手了。” “那……那咱们的买卖停了?”钱掌柜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脸上满是失望。 林卫家这条线,可是他手里最肥的财路。 “不,不是停。”林卫家摇了摇头。 “是换一种活法。粮食不做了,但别的生意,还可以做。我背后的人说了,看在咱们合作还算愉快的份上,以后,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小批量、高价值的东西。” “比如?”钱掌柜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比如,鸡蛋。”林卫家伸出一根手指。 “这个,目标小,好携带。我可以保证,每个星期,都能给您提供五百个。” “还有,风干的兔肉、鸡肉。”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这些东西,经过加工分量轻,价值高也好保存。我一个星期,能给您提供五十只左右。” 钱掌柜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知道,这些东西,在这灾年里都是硬通货,而且比红薯更容易出手,利润也更高。 “最后,”林卫家看着他,缓缓说道。 “我背后的人还说了,你要是信得过,他手里还有一样东西,一样能让您敲开那些真正大人物家门的东西。” “什么东西?” “药材。”林卫家一字一句地说道,“顶级的,野山参。”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盒子。 打开来,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根须发完整、形态饱满、参龄至少在一百年以上的野山参。 看到这根山参的一瞬间,钱掌柜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做这行半辈子,什么宝贝没见过。 但这品相的野山参,他也是第一次见。他知道,这东西,已经不是用钱能衡量的了。 “后生……”钱掌柜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你……你背后那位,真是我的财神爷啊!” “钱掌柜,我背后的人说了,以后,咱们就做这种小而精的买卖。” 林卫家把山参推了过去。 “您帮着出手,换成黄金,或者您手里那些压箱底的老物件。咱们,细水长流。” “细水长流……”钱掌柜咀嚼着这四个字,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比狐狸还精明、比石头还稳重的年轻人,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细水长流!”他一拍大腿。 “就这么办!后生,你回去告诉你背后那位,我钱满仓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懂规矩。以后,你就是我最金贵的客人!有什么事,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第70章 婉拒远亲投奔 平静的日子,过了没几天。 这个周末,林卫家刚从县城回到家,屁股还没坐热,院门口就传来一阵怯生生的询问声。 “林建国大哥,在家吗?” 正在院子里劈柴的林卫东闻声,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家四口。 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两个面黄肌瘦、比林卫民大不了多少的孩子。 四个人都穿着打满补丁的破烂衣裳,又黑又瘦,看着就像是从哪个逃荒队伍里掉下来的。 “你们找谁?”林卫东警惕地问道。 “我们找林建国大哥!我是王家庄的狗剩啊!”为首的男人激动地说道。 林建国听到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皱着眉头,盯着那个男人看了半天,才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一点模糊的印象。 “你是……三爷家表妹的儿子?” “哎!对对对!建国哥!你还认得我!” 男人像是看到了救星,激动得快要哭出来。 王秀英也闻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看到这一家四口那副凄惨的模样,尤其是那两个孩子,饿得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善良的王秀英心里,立马就软了。 “哎哟,这是咋了?快进屋,快进屋!” 她热情地把那女人和两个孩子拉进了屋里。 一进屋,那叫狗剩的男人“噗通”一声,就给林建国跪下了。 “建国哥!你得救救我们一家啊!” 他这一跪,把林家所有人都给吓了一跳。 “你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快起来!”林建国连忙去扶他。 那男人却死活不肯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了起来。 “哥,我们那儿……遭了灾,颗粒无收。家里已经断粮三天了! 锅里连一粒米都找不出来了!两个孩子,饿得直哭。实在……实在是没有活路了啊!” 他旁边的女人,也跟着默默地掉眼泪。 那两个孩子,则眼巴巴地,看着林家堂屋桌上那个装着半块窝头的盘子,一个劲儿地咽口水。 看着眼前这凄惨的一幕,王秀英的心,都快碎了。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进了厨房,把锅里剩下的半锅红薯粥,全都端了出来。 “快,快吃!先垫吧垫吧肚子!” 那一家四口,像是饿了半辈子的狼,看到吃的,眼睛都红了。 也顾不上烫,捧起碗,就“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 一锅粥,转眼间就见了底。 吃完东西,那男人才缓过劲来。 他看着林建国,说出了他这次来的真正目的。 “建国哥,我……我这次来,是听人说,你们家卫家,在县里供销社当大干部,有本事。 我想……我想求求你们,收留我们一家,我给你们家当牛做马! 我这俩小子,也能帮着干活!只要……只要能给我们一口吃的,让我们活下去就行!”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就凝固了。 王秀英一脸的不忍和同情,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被丈夫林建国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林建国紧锁着眉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不是一件小事。 收留一家四口,在这灾年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每天要多消耗四张嘴的口粮! 林家虽然有地窖里的秘密存粮,但那些,是全族几十口人的救命粮,得省着吃。 可要是不收留,眼睁睁地看着这门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饿死在外面,这心里头,也过不去。 就在林建国左右为难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林卫家,站了出来。 “四表叔,是吧?您先起来说话。” 林卫家的脸上,没有同情,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 “娘,”林卫家先是对王秀英说道。 “您再去做点饭。既然是亲戚上门了,就不能让人饿着肚子走。” “哎,好,好!”王秀英连忙应着,转身就去了。 然后,林卫家才转向那个男人,把他请到院子里的板凳上坐下。 “四表叔,您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林卫家的声音很温和,但内容,却很直接。 “您想让我们家收留你们,这事儿,办不到。” “为……为啥啊?”男人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不为啥。”林卫家看着他,坦诚地说道。 “就因为我们家,也难。您看到的,只是表面。我们家人口多,消耗大。 每天,我娘也得带着我嫂子、我妹妹上山挖野菜,才能勉强糊口。 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压力。多你们四张嘴,我们这个家,也得被拖垮。” 他这番话,说得实在,没有半点虚假。 那男人听了,脸上的希望,渐渐变成了绝望。 “可是……可是我们回去了,也是个死啊……”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四表叔,死不了。”林卫家摇了摇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问您,王家庄是不是靠着后山?” “是……是啊。” “那你们村里,现在是不是也有人上山挖野菜、捋树叶?” “有,有倒是有……可那玩意儿,不顶饿啊。” “不顶饿,但能吊着命!”林卫家的声音不大。 “您今天来我们家,看到了,我们家日子是比你们好过一点。 但您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我当了干部,是我爹,我娘,我两个哥哥,我嫂子,我弟弟,一家老小,天天天不亮就上山,把后山能吃的草根树皮都快给薅秃了,才换来的!” “我们家能过,你们家为什么就不能过?你们有手有脚,两个孩子也能帮忙。 与其跑到几十里外来求人收留,为什么就不能学着我们,靠自己动手,去山上找活路?” 这番话,说得不客气,却句句在理。 男人被说得满脸通红,低下了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卫家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下来。 “四表叔,我不是在教训您。我是在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站起身,走进屋里,拿出那个装着二十斤红薯干的布口袋。 “这个,您拿着。”他把口袋塞到男人手里。 “这不是借,也不是施舍。这是我这个当侄子的,孝敬您和表婶的。 拿回家,给孩子们,掺着野菜吃,能让你们挺过最难的这段日子。”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这二十斤粮食,是我们家能尽的最后一份情分。 以后,日子怎么过,还得靠你们自己。我们家,不会再给一粒米了。 要是再上门来,别怪我们不认这门亲。” 软硬兼施,恩威并用。 既给了救命的粮食,又彻底断了对方长期依赖的念想。 那男人抱着那袋红薯干,看着林卫家那双坚定的眼睛,心里头,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个年纪轻轻的侄子,说的是实话,也是唯一的活路。 “卫家……我……我明白了。”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林卫家,深深地鞠了一躬。 “表叔得谢谢你!我这就带着他们回去!我们……我们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送走了那一家人,王秀英看着空了的半锅粥,忍不住叹了口气,眼圈红红的。“作孽啊,这世道……” 林卫家走过去,对母亲说:“娘,您心善,我知道。但咱们帮得了一家,帮不了全天下。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让他们自己动起来,才是真的帮他们。” 王秀英看着儿子沉稳的侧脸,点了点头,心里虽然难受,但也认可了儿子的做法。 …… 当天晚上,林家老宅。 林建国把今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跟老爷子和兄弟们说了一遍。 “……卫家的法子,我看行。既给了粮食,还没让咱们家背上甩不掉的包袱。”林建国最后总结道。 三叔林建军也点头称是:“没错!这法子敞亮!咱们帮了人,还没落埋怨,以后再有这种事,就按这个办!” 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主位上的林大山。 老爷子一直没说话,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半晌,他才把烟锅在桌腿上磕了磕,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卫家今天这事,办得不错。” 他先是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无比严肃,“但是,光靠他一个人脑子活,还不够。 咱们林家,这么大一个家族,要想安安稳稳地挺过这个灾年,就得有个章法,有个铁的规矩!” 他用烟杆,在桌上重重地点了点。 “今天来的,是出了五服的表亲。明天,就可能是沾亲带故的同族。 后天,就可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乡亲。人心不足蛇吞象。斗米恩,担米仇的道理,我比你们谁都懂!” “所以,”老爷子的声音,铿锵有力,“从今天起,咱们林家,就得立下规矩!” “第一,是咱们桌上这几房,还有嫁出去的建兰和建慧。 这是咱们的骨血至亲。只要咱们家地窖里还有一粒粮,就绝不能让他们饿着!” “第二,是咱们柳树屯的林姓本家,出了五服的。这些人,是咱们的根。 他们要是真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上门求助,咱们可以帮,但不能白给! 可以以工换粮,或者拿东西来换,总之,不能让他们养成伸手要饭的习惯!” “至于第三就是那些外姓的,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 对这些人,咱们的原则就是,救急不救穷!给一顿饱饭,给几斤救命粮,仁至义尽! 想长期赖上咱们家,门儿都没有!谁要是敢耍无赖,咱们也不能任人欺负!” “咱们林家,不做为富不仁的恶人,但也绝不做任人宰割的肥羊!” “只有咱们自己先立住了,站稳了,才能在这乱世里,护住更多的人!” 第71章 邻居借盐 这个周末,林卫家又一次从家里回到了县城。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先绕道去了趟姑奶奶林大秀家。 他知道姑奶奶家虽然是城市户口,但定量一再削减,日子同样不好过。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从姑奶奶这个情报站,了解县城里最新的动向。 车把上,挂着一个看着普普通通的网兜,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 但在衣裳底下,却藏着二十个用干草隔开的鸡蛋,和一条用湿布包着的、一斤多重的小草鱼。 这些,都是从空间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咚咚咚。” 敲开门,还是表婶刘玉梅。 看到林卫家,她原本没什么神采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卫家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屋子里,姑奶奶林大秀正坐在桌边,就着光线,缝补着一件旧衣裳。 表叔赵志刚则无精打采地靠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姑奶奶,表叔。” “卫家啊,来了。” 林大秀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脸上挤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却怎么也掩盖不住眉宇间的愁苦。 林卫家把网兜里的东西,一样样地拿了出来。 当看到那二十个新鲜的鸡蛋和那条还在微微动弹的小草鱼时,赵志刚和刘玉梅的眼睛都直了。 “你这孩子……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弄这些东西来!” 林大秀嘴上埋怨着,声音却有些哽咽。 “姑奶奶,您就别跟我客气了。” 林卫家把东西递给表婶。 “鱼赶紧拾掇了,晚上炖锅汤,给学文和您补补身子。鸡蛋留着,一天给学文煮一个,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刘玉梅红着眼圈,接过东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一家人坐下来说话,气氛却有些沉闷。 “社里……还好吧?”姑奶奶问道。 “也就那样。”林卫家摇了摇头。 “食堂也快见底了。下乡采购,十次有九次是空车回来。” “唉……”姑奶奶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日子,可啥时候是个头啊。”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轻轻地敲响了。 “笃,笃,笃。” “谁呀?”刘玉梅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约莫四十岁左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 她的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凸起,整个人就像一根快要被风吹倒的干柴。 刘玉梅显然认识她,连忙说道:“是马嫂子啊,有事吗?” “玉梅妹子……” 那女人的声音又干又涩。 “我……我家里的盐,吃完了。想……想跟你家借一小撮应应急。”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空洞,精神恍惚,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哎,行,你等着。” 刘玉梅连忙转身,从厨房里,用一张小纸片,包了一小撮盐递了过去。 “谢谢……谢谢了……” 女人接过盐,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转身脚步虚浮地,走进了隔壁的房门 等那女人走后,姑奶奶林大秀看着桌上那条活蹦乱跳的鱼和那盘新鲜的鸡蛋,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又叹了口气。 “姑奶奶,刚才那位是……?” 林卫家忍不住问道。 林大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隔壁的房门,压低声音说道: “那就是机械厂后勤科长,马德彪的媳妇。” 机械厂后勤科长? 林卫家心里猛地一动。 他想起了之前姑奶奶给他打听到的消息,机械厂管后勤的,不是副厂长刘国栋吗? “姑奶奶,我听您之前说,机械厂管后勤的,不是刘国栋副厂长吗?” “刘国栋是管总的。这个马德彪,是具体跑腿办事的科长。”林大秀解释道。 “官不大,但机械厂所有物资的进出,都得从他手里过。按理说,是个油水足得很的位子。” “那……那他家怎么会……” “唉。” 姑奶奶又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低了。 “还不是因为老马那个又臭又硬的脾气!” “他是个退伍军人,打过仗身上还有伤,脾气直得跟炮筒一样。 他当这个后勤科长,是认死理,油盐不进。这些年,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现在这年景,谁家没点难处?别的科长主任,哪个不是想方设法,利用手里的那点权力,给家里多弄点吃的喝的? 就他,死脑筋!宁可自己家饿肚子,也绝不占公家一分一毫的便宜!” 林卫家听着,心里头对这个素未谋面的马德彪科长,生出了一丝敬意。 这是一个真正的硬骨头,一个有原则的老军人。 “光是这样,也就算了。”姑奶奶的脸色,变得更加沉重。 “最要命的是,他家那个七八岁的小儿子,前阵子,病倒了。” “病了?” “嗯。”姑奶奶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不忍,“也是饿的,底子亏空了,又受了凉,一场高烧下来,人就垮了。 现在烧是退了,可人就是没精神,整天躺在床上,吃不下东西,眼看着一天比一天瘦下去。” “送去医院,大夫说,孩子这是亏空得太厉害了,身体里没底子,药也吸收不进去。 现在这情况,吃药都是次要的,关键是得养。得吃有营养的东西,最好是能喝上点奶粉,冲点麦乳精,把这股元气给吊起来。” “可是,现在这光景,上哪儿弄这些东西去?这都是特供品,有钱有票都买不着。 老马一个月的工资,也就那样,哪有门路去弄这些。听说,现在那孩子,就天天喝点米汤吊着,情况越来越不好了……” 姑奶奶说着,眼圈也红了。 林卫家的心,却在这一刻,被狠狠地揪了一下,随即又狂跳了起来! 奶粉!麦乳精!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瞬间就照亮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一直苦于没有一个正当的、合适的理由,去接触机械厂,去为大哥的事铺路。 直接去找刘国栋,目的性太强,容易引起警惕。 而现在这个机会,竟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却又无比契合的方式,送到了他的面前! 马德彪! 这个油盐不进的硬骨头,这个为了原则宁可让家人饿肚子的老军人,他唯一的软肋,就是他那个病倒在床,急需营养的儿子! 如果,能在这个时候,救他儿子一命…… 这份恩情,比任何金钱、任何关系,都来得更重,更牢靠! 林卫家几乎可以肯定,只要他能让那个孩子好起来,他就能敲开机械厂的大门,就能得到马德彪这个后勤科长,最坚实最可靠的友谊! 第72章 二哥的向往 从姑奶奶家回来,林卫家的心里,就一直揣着马德彪家的事。 但他知道,这件急不得。送礼最讲究的就是时机和方式。 送得太急,太刻意反倒会引起马德彪那种硬骨头的警惕和反感。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顺理成章把这份恩情送出去的契机。 在等待契机的日子里,林卫家又恢复了那种两点一线的生活。 空间中的养殖区里,那几头从乡下换回来的小猪崽,在混合了稀释灵泉水的饲料喂养下,长得飞快一个个膘肥体壮。 兔子和鸡的数量,更是多得让他有些发愁。 看着这些不断增值的资产,林卫家心里无比踏实。 又到了周末,林卫家骑着回到了柳树屯。 一进村,那股熟悉的、压抑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村子里的景象,比他上次回来时又萧条了几分。 路上几乎看不到闲逛的人,家家户户的院门都关着。 偶尔有几个孩子在门口玩耍,也都是瘦得脱了相,没什么精神。 相比之下林家的小院,虽然也同样安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机。 墙角下,大哥林卫东正蹲在那里,默默地修理着一把豁了口的锄头。 厨房里,飘出了一股淡淡的、红薯掺着野菜的混合气味。 “卫家回来了。” 正在院子里给铁蛋和妞妞缝补衣裳的母亲王秀英,看到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多日不见的笑容。 “娘,哥。” 林卫家把车停好,走进屋里。 妹妹林卫红和弟弟林卫民,正趴在桌子上,就着昏暗的光线写作业。 看到他回来,两个人都高兴地喊了一声“三哥”。 林卫家打量着家里的每一个人。 他发现,虽然大家也都清瘦了不少,但脸色,却比村里其他人,要好得多。 至少,脸上还有点血色,眼睛里,也还有神采。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因为地窖里有存粮,更是因为他每次回家,都会悄悄地往院子里那口大水缸里,滴上几滴灵泉水。 灵泉水虽然不能让人吃饱,却能慢慢地改善体质,增强人的抵抗力,让人不至于被饥饿彻底拖垮。 林家的饭桌上,跟村里其他人一样,也是以野菜和橡子粉为主。 偶尔,王秀英才会从地窖里,取出一点红薯干,掺在里面。 家里人也从来不敢吃得太饱。每顿饭都只吃个六分饱。 用爷爷林大山的话说,就是:“外面的人都饿着肚子,咱们家要是吃得油光满面,那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正是这种小心翼翼的伪装,才让林家在这个充满了嫉妒和猜疑的环境里,得以偏安一隅。 晚上吃过饭,一家人像往常一样坐在院子里乘凉。 男人们说着队里的事,女人们则做着针线活。 林卫家注意到,二哥林卫疆今天晚上格外地沉默。 他一个人蹲在墙角,手里拿着块磨刀石,一遍又一遍地,打磨着一把开了刃的军刺。 那是民兵队里发的武器。 昏暗的月光下,锋利的刺刀,闪着森冷的寒光。 “哥,有心事?”林卫家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林卫疆没说话,只是把那把军刺,翻来覆去地看。 半晌,他才闷声闷气地开口了: “卫家,你说……人这一辈子,就这么在土里刨食,有啥意思?” 林卫家心里一动。他知二哥这是心里憋了事了。 “哥,咋了?” “没咋。”林卫疆摇了摇头,把军刺插回刀鞘。 “就是觉得……憋屈。”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几颗稀疏的星星,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林卫家从未见过的迷茫和向往。 “我有时候就在想,咱们村离京城,也就那么几十里地。可这日子,咋就一个天,一个地呢?”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这二十岁的人了,除了有一膀子力气,会种地还会啥?难道真要像爹和爷爷一样,一辈子就守着这几亩地烂在这里?” 这番话从一向沉默寡年的二哥嘴里说出来,让林卫家感到无比的震动。 他一直以为二哥跟大哥一样,都是那种安于现状、踏实本分的性格。 他从没想过,在二哥那沉默的外表下,也藏着一颗不甘平凡的心。 “哥,你想出去?”林卫家问道。 林卫疆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过头看着林卫家一字一句地问道: “卫家,你路子广见识多。你跟我说句实话,今年……还招不招兵?” 招兵! 他想起来了! 根据前世的记忆,为了应对紧张的外部形势,今年确实会有一次规模不小的冬季征兵! 而二哥林卫疆,身体素质极佳,又是民兵根正苗红,绝对是部队最喜欢的那类兵源! 更重要的是,二哥的性格,坚韧,忠诚,服从命令。他天生,就是一块当兵的好料子! “招!” 林卫家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林卫疆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弟弟。 “你……你怎么知道?” “我听我们单位一个从市里下来的领导说的。” 林卫家脸不红心不跳地,把锅甩了出去。 “说是为了应对国际形势,今年冬天,肯定会有一批征兵。而且规模还不小。” “真的?!”林卫疆激动地站了起来。 “真的。” 林卫家点了点头,随即又按住他的肩膀,让他重新坐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哥,你想去没那么容易。” “为啥?我身体好,又是民兵……” “就是因为身体!” 林卫家打断他,“你看看你现在。虽然看着壮实,但那是虚的。 天天吃不饱,肚子里没油水,你的底子,早就亏空了。 真到了体检的时候,人家医生一摸,就知道你气血不足。到时候别说去当兵了,第一关都过不了。”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把林卫疆心头的那团火,给浇灭了一半。 他知弟弟说的,是实话。 他最近干活,也时常感觉力不从心,挑着重担腿肚子都打颤。 “那……那可咋办啊?”他一脸的焦急和失落。 “别急。”林卫家的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这事儿,我有办法。” 他站起身走进屋里。不一会儿,他拿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走了出来。 “哥,你过来。”他把林卫疆拉到厨房门口,压低声音说道。 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黑乎乎、散发着淡淡甜香的东西。 “这是啥?”林卫疆好奇地问。 “这是我托县里一个老中医,专门配的‘强身膏’。” 林卫家把早就想好的说辞拿了出来,“我跟他说我里人,身体亏空得厉害,但又不能吃太惹眼的东西。 他就给我配了这个,是用山里的好药材,混着红糖和一点点精粮,熬了七天七夜才做成的。” 这是他刚刚在空间里用泉水和红糖混合了一些药材做的,红糖和精粮的甜香,完美地掩盖了灵泉那若有若无的清香。 “你记着,”林卫家把油纸包塞到二哥手里。 “这东西能量大不能多吃。每天晚上你偷偷地掰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千万别让人看见了!” “这……这能行吗?” 林卫疆拿着那沉甸甸的油纸包,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行不行,你试试就知道了。”林卫家拍了拍二哥的肩膀,语气郑重。 “哥,机会我给你指出来了。路我也给你铺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得靠你自己去走了。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的了。” 林卫疆看着手里的那个油纸包,又看了看弟弟那双充满信任和鼓励的眼睛,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地握住了那个油纸包。 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73章 巧送人情 给二哥林卫疆安排好“强身大计”,林卫家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知道,二哥的军旅梦,已经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 只要身体底子补回来了,以他的素质,穿上那身军装,是早晚的事。 处理完家里的事,林卫家又回到了县城。 他的生活,再次恢复了那种外人看来,单调而平静的节奏。 而更让他安心的,是储物区里那些真正能压箱底的“硬通货”。 自从上次黑市惊魂之后,他虽然停止了大宗的粮食交易,但与钱掌柜的小批量、高价值精品交易,却从未间断,甚至更加频繁和稳定。 每周他都会给钱掌柜提供五百个鸡蛋和五十只处理干净的肥兔子。 每隔几个月还会加上一根空间催生出来的、品相极佳的百年野山参。 这些东西,虽然量不大,但价值极高,而且来源隐蔽风险极小。 作为回报,钱掌柜也投桃报李,将他手里最好的东西,都优先供给了林卫家。 林卫家简单地盘算了一下自己重生以来,积累下的惊人身家。 现金他手里有一万多块。 这是他前几次卖红薯剩下的,后面他就不收现金了,这些足够应付一切日常开销和突发的人情往来。 他真正的财富,是那些不会贬值的硬通货。 黄金经过几次大宗交易和后续的持续兑换,大大小小的黄鱼加起来,已经超过了六百两! 林卫家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按照现在黑市一两黄金一百三十块钱的价格,这六百两黄金,就相当于七万多块钱!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块,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才一百五十块。 县城里一所带院子的大宅子也不过千把块的年代,这笔钱堪称一笔天文数字般的巨款。 毫不夸张地说,光靠这些黄金,他现在就可以在县城里买下半条街的房产。 而林卫家更清楚,这六百两黄金,如果放到六十年后,价值将更加恐怖。 古董钱掌柜每次还都会搭配着送过来几件。 有前朝的端砚,有官窑的瓷器,有老坑的翡翠簪子,还有一些民国的银元宝和“袁大头”。 这些东西,被他分门别类地堆在储物区的一个角落,再过几十年它们的价值,将会翻上千倍万倍。 除此之外,储物区里还堆放着一些他早期换来的、在这个时代极为稀缺的物资。 崭新的“上海”牌手表,有好几块;“飞人”牌的缝纫机,也有一台; 更不用说那些大米、白面、奶粉、麦乳精、各种糖果罐头,还有一些从省城才能弄到的高级点心和布料。 可以说,在个人财富上,林卫家早已经实现了这个时代的“财富自由”。 他拥有的这些物资,足以让林家所有人,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财不露白,是他必须遵守的铁律。 这些东西,都是他未来的底牌,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才能打出去。 而现在,一个打出第一张牌的,最好的时机,已经悄然来临。 这天下午,林卫家提前下了班。 他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了一罐早就准备好的“福牌”麦乳精。 然后,他骑着车,径直来到了姑奶奶林大秀家。 一进门,姑奶奶看他这个时间点过来,就知道他肯定有事。 “卫家,来了。” “姑奶奶。” 林卫家把门关好,也没有客套,直接从挎包里,拿出了那罐麦乳精,放在了桌上。 姑奶奶林大秀看了一眼那熟悉的铁皮罐子,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姑奶奶,”林卫家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上次来,听您说起隔壁马科长家的事。他家孩子病了,急需营养。 我这两天托了点关系,弄到了这么一罐处理的麦乳精。我想着这东西或许能救那孩子一命。” 姑奶奶的目光,从麦乳精罐子上,移到了林卫家的脸上。 她知道在这年景,这种金贵东西,比黄金还难找。 “你想让我,把这个送过去?”姑奶奶问道。 “是。”林卫家点了点头,说出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计划。 “但是,姑奶奶,这件事,不能由我出面。” 他的眼神,无比真诚。 “我一个供销社的小采购员,跟马科长非亲非故,这么贸然地送上这么金贵的东西,目的性太强了。 马科长那种硬骨头的脾气,不仅不会感激,恐怕还会起了疑心,把我当成是想走后门的小人,直接把东西给我扔出来。” 姑奶奶缓缓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所以,这件事,只能由您出面。” 林卫家看着姑奶奶,语气恳切。 “您是他们的老邻居,街里街坊的,知根知底。由您送过去,最是合情合理。” “而且,您送的时候,千万不能提我。” 林卫家特意叮嘱道,“您就说您看孩子病得可怜,心里不落忍。 这是您托了娘家的关系,好不容易才弄到的一点营养品,是您这个当老姐妹的,看不过去帮衬他们一把。” 一番话说完,屋子里陷入了安静。 姑奶奶林大秀没想到,林卫家想的竟然是这样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法子!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这个计策的妙处。 第一,时机抓得准!在马家最绝望,孩子最需要救命的时候,送上最关键的东西。 第二,身份找得好!由她这个知根知底的老邻居出面,合情合理。 第三,也是最厉害的一点,就是“不图名”!林卫家把自己完完全全地摘了出去,把所有的人情,都做在了她这个姑奶奶的身上。 这样一来马德彪一家,只会感激她这个雪中送炭的老邻居,而不会对这份礼物的来源,产生任何的怀疑和警惕。 “好,好啊……”半晌,林大秀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着林卫家,眼神里充满了赞叹和欣慰。 “卫家,你……你真是长大了。比姑奶奶想的,还要深远。” 她没有再多问,也没有推辞,直接就把那罐麦乳精,拿了起来,放进了自己的柜子里。 “你放心。”林大秀看着他,郑重地说道。 “这件事,姑奶奶知道该怎么做,保证办得妥妥当当。” “那就辛苦您了,姑奶奶。” 从姑奶奶家出来,林卫家的心里,彻底松了口气。 第74章 马家的“救命恩” 林卫家离开后,林大秀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了很久。 她看着柜子上那罐印着“上海福牌”字样的铁皮麦乳精,那双总是精明锐利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她活了快六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事没经过。 但像林卫家这样,年纪轻轻,却有如此深沉的心思和魄力的,她也是第一次见。 “妈你在这儿发什么愣呢?”表叔赵志刚走进来,看着母亲,有些不解。 “我在想,”林大秀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咱们老林家,怕是真的要出一条龙了。” …… 第二天上午,林大秀没有急着行动。 她像往常一样去合作社排了半天队,买了点处理的菜叶子。 一直等到中午,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在睡午觉,整个家属院都静悄悄的时候,她才开始准备。 她从家里找出一个半旧的、带着补丁的布挎包,然后从柜子里拿出那罐麦乳精,小心翼翼地放进挎包的最底层。 带着挎包走出了家门,来到了隔壁那扇熟悉的的房门前。 她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笃,笃,笃。” 过了好半天,门才从里面,开了一道缝。 露出来的,是马婶那张蜡黄而憔悴的脸。 “是大秀姐啊,”看到是林大秀,马婶的脸上,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您……您有事?” “也没啥大事。” 林大秀的语气,像往常一样,带着几分爽利和热情。 “我就是过来瞅瞅,看看你家宝儿,今儿个好点没?” 一提到儿子,马婶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还是老样子……米汤都喂不进去了,人昏沉沉的,总也睡不醒。” “你先别急。” 林大秀说着,也不等她让,就自顾自地,侧着身子挤进了屋里。 屋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贫穷的气息。 里屋的炕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小脸蜡黄,嘴唇干裂,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 林大秀看了一眼,心里也是一酸。 她不再多话,直接把身上背着的那个布挎包,放在了桌上。 “这是啥?”马婶愣了一下。 “前阵子,我乡下娘家侄子来看我,给我带了点东西。我一个老婆子,也吃不了多少。” 林大秀一边说,一边拿出了那个铁皮罐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砰”的一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麦……麦乳精?!” 马婶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不敢相信地看着桌上那个铁皮罐子。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姐,你……你这是干啥?这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马婶吓得连连摆手,就要把东西往回推。 “有啥使不得的!” 林大秀把她的手按住,眼睛一瞪。 “我听说了,大夫说宝儿这病,就得靠这东西吊着元气!你跟我客气,就是拿孩子的命开玩笑!” 她不给马婶拒绝的机会,自顾自地走到厨房,拿起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又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往里头倒了半碗热水。 她走回来,用勺子,从麦乳精罐子里,小心翼翼地挖出满满一勺黄色的粉末,放进碗里用勺子慢慢地搅着。 一股浓郁的、带着奶香和麦芽甜味的香气,瞬间就充满了整个屋子。 炕上那个昏睡的男孩,鼻子似乎抽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了。 “你还愣着干啥?” 林大秀把那碗冲好的麦乳精,递到马婶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赶紧的,趁热,给你家宝儿喂下去!这东西,最是养人!喝下去就有劲儿了!” 马婶看着眼前那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麦乳精,再看看炕上那个气若游丝的儿子,她的腿一软。 “噗通”一声,她就给林大秀跪下了。 “姐!大秀姐!你……你这是救我们全家的命啊!” 她哭得泣不成声,抱着林大秀的腿,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林大秀也被她这一下给弄得眼圈发红。 “街里街坊的,谁家没个难处?我还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就这么没了?!” 她用力把马婶扶了起来,把碗硬塞到她手里。 “别哭了!赶紧喂孩子!啥都比不上孩子的命重要!” 马婶擦干眼泪,颤抖着手,端着那碗麦乳精,走到炕边。 她用勺子,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点点温热的液体,凑到儿子的嘴边。 “宝儿,来,喝一口,就一口……这是甜的,好喝……” 那孩子,像是闻到了那股香甜气息,竟然真的微微张开了嘴,把那一小勺麦乳精,给咽了下去。 有效! 马婶激动得浑身发抖,又喂了一勺。 孩子又咽了下去。 一碗麦乳精,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喂了小半碗下去。 “姐……” 马婶转过头,看着林大秀,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一个劲儿地流眼泪。 “行了,别哭了。” 林大秀看着也有了效果,心里松了口气。 她拍了拍马婶的肩膀。 “这东西,是我那侄子孝敬我的,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 你记着这事儿,谁也别说出去。你就踏踏实实地给孩子喝,一天喝两次,先把这口气给续上。” “至于还不还的,就更别提了。” 林大秀摆了摆手。 “我跟你,也是十几年的老邻居、老姐妹了。看着孩子遭罪,我这心里也跟刀割一样。只要孩子能好起来,比啥都强!”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 马婶听得,除了点头,就是流泪。 …… 麦乳精的效果,是神奇的。 接下来的几天,马家那个小儿子,一天两碗麦乳精,雷打不动。 三天后,孩子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喝下一整碗小米粥了。 五天后,他已经能下地,扶着墙,慢慢地走路了。 又过了几天,他甚至能跑到院子里,晒晒太阳了。 虽然还是瘦得像根豆芽菜,但那双眼睛里,已经重新有了神采。 孩子,救活了! 这个消息,让马婶喜极而泣,也让一直关注着此事的姑奶奶林大秀,彻底放下了心。 这天傍晚,一个穿着一身满是尘土的干部服,背着个大挎包的男人,风尘仆仆地,走进了家属院。 正是去市里出差了半个多月的机械厂后勤科长,马德彪。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推开家门,心里还惦记着离家前,儿子宝儿那场没好利索的感冒。 可一进门,他就愣住了。 往日里,家里总是死气沉沉的,弥漫着一股药味。 可今天屋子里却亮着灯,还飘着一股淡淡的米粥香味。 更让他不敢相信的是,他那个在他离家前,还生着病的宝贝儿子,竟然正坐在桌边,捧着个碗虽然吃力,却一口一口地,自己喝着粥! “宝儿?!”马德彪的声音,都在发颤。 “爹,你回来了。”孩子抬起头,对他虚弱地笑了笑。 马德彪扔下手里的挎包,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儿子跟前,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想摸摸儿子的脸,却又怕惊着他,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孩子的病好了?” 他转过头,看着正在厨房里忙活的妻子,声音里充满了惊喜和不解。 谁知他这一问,妻子马婶的眼圈“唰”的一下就红了,手里的抹布往灶台上一扔,就蹲在地上捂着脸压抑地哭了起来。 马德彪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到底怎么了?!我走这半个月,家里出啥事了?!”他厉声问道。 马婶抬起头,泪流满面,断断续续地,把丈夫走后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原来,马德彪走后没几天,儿子的感冒非但没好,反而更加严重。 高烧不退,人也烧得迷迷糊糊。 好不容易把烧退下来,孩子的身体,却彻底垮了。 整天躺在炕上,吃不下东西,人一天比一天瘦,眼看着就不行了。 大夫说,孩子这是底子亏空得太厉害,得吃有营养的东西吊着元气。 可家里哪有那条件…… 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是隔壁的林大秀,送来了一罐麦乳精…… 马德彪听完,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这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这个在战场上流血都不哼一声的硬骨头,听着妻子断断续续的哭诉,眼圈一点点地红了。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走到厨房,关上了门。 他没有开灯。 就在那片狭小的、黑暗的空间里,他蹲下身子,从怀里摸出了一包最劣质的“经济”牌香烟。 他点上一根,狠狠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呛得他眼泪都流了出来。 一根,又一根…… 他就那么蹲在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 烟雾缭绕着,模糊了他那张一向坚毅如铁的脸。 他想起了自己离家前,儿子还只是有点感冒。 他以为就是普通感冒,熬几天就过去了,没想到自己这一走,差点就天人永隔。 他想起了自己,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父亲却连一罐能救儿子命的麦乳精都弄不到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他是一个有原则的人。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走后门”、“拉关系”。 可是这一次,是别人用一种他无法拒绝的方式,救了他儿子的命。 这份恩情,比天还大,比山还重! 他马德彪,欠下了! 这个硬汉子,在黑暗的厨房里,抽了一整晚的烟。 直到天亮,他才站起身,打开门。 第75章 登门致谢 抽了一整晚的烟,马德彪那颗因为后怕和感激而剧烈跳动的心,终于慢慢平静了下来。 天亮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去上班。 他先是去里屋,看了看已经能安稳睡着的儿子宝儿。 看着儿子虽然依旧瘦弱,但已经恢复了红晕的小脸,这个硬汉子的眼圈又红了。 他知道这份恩情必须还。 而且,必须还得明明白白。 吃早饭的时候,马德彪装作不经意地问起了妻子。 “宝儿娘,隔壁大秀姐家是啥情况?我平时光顾着上班,跟邻里走动得少,你跟我说道说道。” 马婶是个实在人,也没多想,就把自己知道的都跟丈夫说了。 “大秀姐啊,那可是个好人。就是命苦了点,老赵走得早。 好在儿子志刚争气,顶了班,在供销社仓库当管理员。儿媳妇玉梅在纺织厂上班,也是个勤快人。 就是志刚那孩子,性子太老实了,在单位里怕是也受人欺负。” “对了,”马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大秀姐有个娘家大侄孙,叫林卫家,就是上次我跟你说的送麦乳精那个。 听说可有出息了,也是在供销社当采购员。年纪轻轻的就已经是社里的红人了。大秀姐平日里最疼这个大侄孙。” 采购员!林卫家! 马德彪心里猛地一动,手里的窝头都差点没拿稳。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对上了。 麦乳精这种金贵东西,寻常人别说买了,见都见不着。 但对于一个有“路子”的采购员来说,弄到一两罐处理品却并非不可能。 林大秀说的“托娘家侄子弄到的”,显然不是托词,而是实情! 只是,这份天大的人情,根子不在邻居林大秀身上,而在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林卫家身上! 想通了这一点,马德彪的心里愈发沉重了。 他知道这份礼他必须亲自去谢。 但是怎么谢是个大难题。 直接拿钱?那是对救命恩人的侮辱,况且他也拿不出多少钱。 拿东西?他家里现在除了几件破家具,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拿不出来。 马德彪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最后他一咬牙有了主意。 他打开家里唯一一个上了锁的木箱子,从箱底的最深处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用层层旧布包裹着的小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玉扳指。 这块玉扳指是他爷爷传下来的。 据说当年在洋行里做事时,一个外国商人送的。 这是他们马家唯一一件能称得上是“传家宝”的东西。 他又从抽屉里找出了家里仅剩的两张工业券和几尺布票。 他把这些东西用一块干净的蓝布仔仔细细地包好。 这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马德彪拿着这个布包,敲响了隔壁林大秀家的房门。 “是大秀姐吗?我是老马,马德彪。” 林大秀正在屋里择菜,听到敲门声愣了一下。 她知道这位邻居终于来了。 “哎哟,是老马兄弟啊!快进来,快进来!”林大秀热情地把他迎了进去。 马德彪一进屋看到林大秀,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就要往下跪。 “老马兄弟你这是干啥!”林大秀眼疾手快,一把就搀住了他。 “有话好好说!你这样不是折我的寿吗!” 马德彪这个在战场上都没弯过膝盖的汉子,眼圈红了,声音也哽咽了: “姐……大恩不言谢。要是没有你……我们家宝儿就没了。” “说这些干啥!街里街坊的,我还能看着孩子没了不管?只要宝儿好了比啥都强!” 两人说了几句客套话,马德彪就把手里那个布包放在了桌上。 “姐,家里也没啥值钱的东西。这个……是我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林大秀打开布包一看,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当她看到那块一看就有些年头的玉扳指时,手都抖了一下。她也是经过事儿的人,知道这种老物件的分量。 再加上那几张金贵的工业券和布票,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真的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老马你这是干什么!我说了我不是图你报答!” 林大秀立马就要把东西推回去,“你要是这样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当姐姐的!” “姐你听我说完。”马德彪按住她的手,眼神无比真诚。 “我知道那罐麦乳精是您那个在供销社当采购员的大侄孙林卫家弄来的吧?” 林大秀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你听谁说的?” “您别管我听谁说的。”马德彪说道。 “这份恩情我得认。我今天来除了感谢您,更是想……想当面跟小林同志说声谢谢。不知道方不方便?” 林大秀看着他,知道这事儿是瞒不住了。 她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老马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些东西你必须拿回去。 这玉扳指是你们家的传家宝,我更不能收。卫家那孩子要是知道我收了你这些东西,非得跟我急不可。” “至于见他也不急于一时。”林大秀的眼光看得更远。 “这个周末他会从乡下回来。到时候我让他过来,你们认识一下,你看行不?” “行!行!都听姐的安排!”马德彪知道林大秀这是在为他,也是在为林卫家考虑。 …… 又到了周末。 林卫家算准了时间,在周六的下午,又一次提着一网兜“土产”来到了姑奶奶家。 他刚在屋里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姑奶奶林大秀就朝他使了个眼色。 果然没过多久,隔壁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是大秀姐吗?我是老马。” “哎,来了!”林大秀应了一声,亲自去开了门。 马德彪提着一个小马扎,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局促的笑容。 林大秀热情地把他拉了进来,然后像是才看到林卫家一样。 “哎哟,你看我这儿有客呢。都忘了给你介绍了。” 她指着林卫家,笑着说道: “老马,这是我大侄孙,从乡下回来看我的。叫卫家在县供销社当采购员。” 然后,她又指着马德彪,对林卫家说: “卫家,快叫马叔。这是你马叔,就住咱们隔壁,在机械厂当科长。是你该尊敬的长辈。” “马叔,您好。”林卫家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马德彪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清秀,沉稳。 他知道就是这个年轻人,在自己家最绝望的时候伸出了援手,救了自己儿子的命。 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一个箭步上前,紧紧地握住了林卫家的手。 那双因为常年握枪而布满老茧的大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一个字。 “好……好……好……” 林卫家感受着从对方手心传来的那股巨大的力量和滚烫的温度,他知道马德彪什么都明白了。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一个眼神一次用力的紧握就足够了。 “马叔,您快坐。” 三人坐下后,姑奶奶林大秀又恰到好处地开了口。 “卫家啊你马叔可是个大英雄。打过仗立过功的,你以后可得好好跟你马叔学学。” “是,姑奶奶。” “老马我这个大侄孙也是个出息的,前阵子他们供销社那个采购药材的任务,就是他一手采购完成的。现在全县都传遍了呢。” 林大秀三言两语,就把林卫家的“本事”不动声色地又捧了一遍。 马德彪听着心里愈发地震惊。 他没想到这个救了自己儿子命的年轻人,竟然还是那个最近在县里声名鹊起的能人。 他心里那份感激又多了几分欣赏。 “好,好啊!”他看着林卫家,由衷地赞叹道,“年轻人有本事有作为!好!” 接下来的谈话气氛变得异常融洽。 马德彪不再提麦乳精的事,林卫家也绝口不提救命之恩。 两人就像是相识多年的忘年交,从机械厂的生产聊到供销社的采购,再到乡下的年景。 马德彪惊讶地发现这个年轻人,不仅见识渊博,看问题的眼光更是远超常人。 很多他这个当科长都感到头疼的物资调配难题,到了林卫家嘴里,三言两语就能找到一个全新的、可行的解决思路。 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 临走时,马德彪又一次,紧紧地握住了林卫家的手。 “卫家,以后别叫我马叔了,见外。你要是不嫌弃,叫我一声马大伯。” “哎,马大伯。”林卫家顺势就改了口。 “好!好!”马德彪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在县里有啥事,只要用得着大伯的地方你尽管开口!刀山火海大伯给你趟!” 这是一个军人最重的承诺。 看着马德彪离去的背影,姑奶奶林大秀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看着林卫家,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卫家你这第一步棋走稳了。” 第76章 机械厂的机会 林卫家没有急着去找马德彪,甚至在此后的一个多星期里,都没有再主动去姑奶奶家。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人情这东西,就像一壶好酒,得放着,得沉淀。 越是急着喝,味道就越寡淡。 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候拿出来,才能醇香扑鼻,醉人心脾。 现在,还不到时候。 周一早上,林卫家像往常一样,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采购科办公室。 “哟,卫家,又这么早啊。”师傅老刘打着哈欠,第一个走了进来。 “师傅早。”林卫家笑着,递过去一支烟。 “你小子。”老刘接过烟,也没点,就夹在耳朵上,满意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端起那杯已经泡好的热茶,舒舒服服地喝了一口。 平静的日子,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但也最适合观察人心。 供销社的营业大厅,是整个县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长长的木制柜台,把顾客和琳琅满目的商品隔开。 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售货员们,就站在柜台后面,掌握着全县人民的“吃穿用度”。 在这里她们的态度,直接决定了你今天能不能买到那块稍微肥一点的肉,或者那块没有破损的布料。 而这些售货员,又以中年妇女居多,她们消息灵通,嘴巴厉害,是整个供销社乃至县城情报(八卦)中心。 林卫家每次因公或者因私,需要从柜台领东西或者买东西时,从不仗着自己是“内部人员”就摆架子。 他总是客客气气,脸上带着笑。 “周大姐,忙着呢?” 嘴巴甜,会来事,是他从师傅老刘那里学来的第一课。 百货柜台的组长周秀芹周大姐,是个四十来岁,嗓门洪亮,记忆力超群的泼辣女人。 谁家啥情况,谁家跟谁是亲戚,她心里都有一本账。 林卫家每次去她那儿领样品或者核对单据,都会顺手帮她把柜台上的布料样品叠得整整齐齐。 “哎哟,还是卫家你这文化人手巧。”周大姐看着那些叠得像豆腐块一样的布料,嘴上夸着,心里舒坦。 “周大姐您过奖了,我就是看不得乱。” 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 这天下午,林卫家又去百货柜台核对一批新到的毛巾的入库单。 周大姐正靠在柜台上,跟旁边的王翠花和赵红梅,三个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看到林卫家过来,周大姐立马朝他招了招手,脸上带着一股子神秘的笑意。 “卫家,你过来,过来。” “周大姐,王大姐,红梅姐,聊啥呢这么热闹?”林卫家笑着走了过去。 “还能聊啥,给你聊个媳妇儿!” 周大姐快人快语,一句话就把林卫家给说懵了。 旁边的王翠花也跟着起哄:“可不是嘛!卫家你看你,人长得一表人才,又是大学生,现在还是咱们社里的红人。这都快二十了,咋还没个对象呢?” 林卫家有些哭笑不得。 “周大姐,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工作上,哪有空想这些。” “工作是工作,个人问题也得解决嘛!”周大姐一拍柜台,说得理直气壮。 “你跟大姐说实话,你到底喜欢啥样的?是喜欢文静点的,还是活泼点的?是城里户口的,还是乡下的?” 她这副架势,简直比林卫家亲娘王秀英还上心。 林卫家知道,这是单位里这些热心大姐们的通病。 看哪个年轻有为的小伙子单着,就浑身难受,非得给介绍个对象才行。 这也是一种变相的认可。要是你没本事,人家还懒得搭理你呢。 “大姐,这事儿……真不急。”林卫家只能打着哈哈。 “等我工作再稳定稳定,做出点成绩来,再考虑也不迟。” “等你做出成绩,黄花菜都凉了!”周大姐白了他一眼。 “行了,你不急,大姐替你急。我娘家那边有个侄女,在县小学当老师,人长得水灵,又有文化,跟你正好般配。改天我安排安排,你们见个面!” “别别别,大姐,真不用……” 林卫家正推辞着,旁边的王翠花也凑了上来。 “秀芹,你那侄女是好,可我听说脾气大了点。我看呐,还是我们家邻居那个姑娘,在纺织厂当工人的,性格温顺,手又巧,跟卫家更合适。” “纺织厂的有啥好,三班倒,以后成了家都顾不上。还是当老师好,有寒暑假。” 眼看着两个热心的大姐就要为给他介绍哪个对象而吵起来,林卫家头都大了。 “大姐,王大姐,我谢谢您二老的好意。”他连忙岔开话题。 “我今天来,是核对这个月毛巾的入库单的。这事儿急,主任还等着要呢。” 他把单据递了过去,总算是把这个话题给揭过去了。 等核对完单据,林卫家刚想溜,又被周大姐给叫住了。 她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换了个话题: “卫家,大姐跟你说个事儿。你那个表叔赵志刚,在仓库是不是得罪啥人了?” “怎么了?”林卫家心里一动。 “前几天,库里不是分了一批淋了雨的肥皂嘛。”周大姐撇了撇嘴。 “按理说,他一个管仓库的,怎么也得分个两三块吧?结果倒好,我听说,就分了他一块!这不是明摆着欺负老实人吗?” 林卫家听完,眼神微微一冷,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知道了,周大姐。谢谢您提醒。” “嗨,谢啥。我就是看不惯那帮捧高踩低的玩意儿。”周大姐说道。 从百货柜台出来,林卫家心里已经有了数。 …… 他又溜达到了副食品柜台。 这边的气氛,比百货柜台还要紧张。 因为粮食和肉食的供应,一天比一天少。柜台前的队伍,也越排越长。 被称作“钱算盘”的钱德发,正拿着个大铁勺,有气无力地给排队的居民打着菜籽油。 每打一勺,都得在油桶边上,仔仔细细地刮干净,生怕多给了一滴。 “钱大爷,忙着呢?”林卫家笑着打了声招呼。 “是卫家啊。”钱德发抬起头,看到是他,那张总是绷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你可别寒碜我了。你看我这,都快忙成猴了。” “能者多劳嘛。”林卫家说着,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到了柜台底下。 “这是啥?” “前几天回家,我娘自己炒的南瓜子。不值钱,给你上班的时候磨磨牙。” “对了,钱大爷,”林卫家像是想起了什么,状似无意地问道。 “最近,县里几个大单位的食堂,来提货还勤快吧?” “勤快?哪儿还勤快得起来。”钱德发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 “现在啥都缺。就说这猪肉吧,一个月就那么点指标,县政府、公安局、医院,这几个大户一分,就没了。像机械厂、纺织厂这些单位,一个月能分到一两百斤,那就烧高香了。” “这么紧俏?” “可不是嘛!”钱德发抱怨道。 “就为这点肉,机械厂食堂那个采购员老张,天天跑屠宰场磨,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前天还跟我说呢,他们厂长王援朝下了死命令,说是工人体力消耗大,必须保证一周能见一回荤腥。可我这儿没肉,总不能变出来吧?愁死我了。” 机械厂! 林卫家心里的所有的线索瞬间就串联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又跟钱德发聊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之前还在愁,该如何自然地,把“粮食”这张牌,打到机械厂去。 现在,机会来了。 第77章 野猪换前程 又到了周末。 林卫家不打算回家,他心里揣着事。 机械厂缺肉,缺到厂长都下了死命令。 这不就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吗? 这块“肉”,就是敲开机械厂大门的最好敲门砖。 怎么送,送给谁,这里头的门道可就深了。 直接去找厂长王援朝?那是不知天高地厚,人家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去找那个后勤副厂长刘国栋?也不妥,不熟门不路地送上门,目的性太强,容易让人起疑心。 思来想去,最合适的人选,还是那个欠了自家天大恩情的后勤科长,马德彪。 可这礼,怎么送才能送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突兀,又能让对方心甘情愿地领这个人情,还得主动帮着办事? …… 周日下午,林卫家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衣裳,没骑车而是步行着,来到了姑奶奶林大秀的院子里。 一进门,姑奶奶林大秀就看出了他今天有点不一样。 “卫家,来了。” “姑奶奶。”林卫家把门带上,也没客套,直接说道。 “我想去看看马大伯,不知道他今天在家不?” “在呢,在呢。”林大秀立马就明白了,这大侄孙是有事要办了。 “你等着,我先过去一趟,帮你探探路。” 没过一会儿,林大秀就回来了,朝他点了点头: “老马一个人在家,他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你去吧,正是说话的时候。” “哎。”林卫家应了一声。 “咚咚咚。” “谁呀?” 门开了,马德彪穿着件旧背心,手里还拿着块抹布,看到是林卫家,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瞬间就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是卫家啊!快进来,快进来!稀客,真是稀客!” 马德彪热情得有些手足无措,又是拉凳子,又是倒水。 “马大伯,您忙着呢?” “不忙,不忙,闲着也是闲着。”马德彪把他按在凳子上。 “你咋有空过来了?快坐,快坐。” 林卫家坐下后,也没绕弯子,直接就开口了。 “马大伯,我跟您说个事儿,我今天早上回家,碰上大运了!” “哦?啥大运啊?”马德彪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打了头野猪!”林卫家一拍大腿,说得活灵活现。 “就在我们村后山!好家伙,那家伙个头可不小,黑乎乎的,跟小牛犊子似的! 我本来是想上山看看我爷以前下的几个套子还在不在,谁知道就跟它迎面撞上了!吓得我魂儿都快飞了!” “那你咋打着的?”马德彪也被勾起了兴趣,忍不住问道。 他也是打过猎的人,知道野猪的厉害。 “我也不知道啊!”林卫家挠着头,一脸的后怕和侥幸。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爬到一棵大树上,随手就把手里的砍柴刀给扔下去了。谁知道就那么巧,那家伙刚好从树下冲过去,正中后腿! 它吃痛,在原地直打转,最后自己一头撞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把自己给撞晕了!” 这头野猪,其实是他空间里的存货。最早那头母野猪被打死后,那头小野猪就一直在空间里养着。 后来林卫家又弄了几头家猪崽进去,一来二去,杂交繁殖了好几代。 现在空间里的猪,既有野猪的彪悍体型和风味,又有家猪的产肉率,个个膘肥体壮。 “后来呢?”马德彪听得入了神。 “后来我赶紧跑回村里,叫上我哥和我堂哥,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才把它给捆了,抬下了山。现在还在我家院子里绑着呢!” “多大?”马德彪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了起来。 “没上秤,但我们爷几个估摸着,咋也得有四百来斤!” 马德彪“嚯”的一下就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在这个连猪油渣都成了稀罕物的年头,一头四百斤的野猪,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肉,那是工人的情绪,是工厂的稳定,是厂长的政绩! “卫家……”马德彪的声音都有点发颤。 “你……你这头野猪,打算怎么处理?” “我也不知道啊。”林卫家一脸的苦恼。 “这么大个家伙,我们家也吃不完。正愁呢这肉放不住天一热就得坏。 我爹的意思是,让我拉到县里,看看有没有哪个单位食堂愿意收。马大伯,您在机械厂见识广,您这玩意能卖多少钱?” “卖?!”马德彪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几步走到林卫家面前,紧紧地抓住林卫家的胳膊,激动地说道: “卫家!别卖给别人!卖给我们机械厂!” 他看着林卫家,眼神里充满了恳切。 “不瞒你说,大伯厂里现在就缺这个!厂里几百号工人,几个月没见过荤腥了,干活都没劲儿。 你要是能把这头野猪卖给我们,我代表全厂工人,谢谢你!” “卖给你们厂,当然行啊!”林卫家故作惊喜地说道。 “那价钱……” “价钱好说!”马德彪大手一挥,“现在黑市上,野猪肉三块钱一斤都抢不到。 你这头是活的,我给你按三块五一斤算!四百斤,就是一千四百块钱!你看行不行?” “马大伯,钱不钱的,都是次要的。” 他看着马德彪,一脸的真诚和为难。 “不瞒您说,我这趟来,其实也是有件事,想求您帮忙。” “你说!别说一件,十件都行!只要我马德彪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是这样,”林卫家叹了口气。 “我有个亲大哥,叫林卫东。人老实,就是个庄稼汉。 但他从小就喜欢摆弄机器,队里那台报废的拖拉机,就是他一个人给拆了装,装了拆,愣是给琢磨透了。 我就想着,这么个人才,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太可惜了。 我想用这头野猪,给他换个前程。看看能不能在你们机械厂,给他弄一个正式工的名额。” 马德彪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他知道,这才是今天这出猪肉戏的真正目的。 “这年头的野猪,您也知道它的分量。现在拿回去,不光是解了厂里的燃眉之急,更是给您,给刘国栋副厂长,立了一件大功劳。 用这份功劳,去跟厂长要一个招工名额,我想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林卫家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就点醒了马德彪。 有了这份功劳,别说一个招工名额了,就是再提点别的要求,厂长王援朝也得捏着鼻子认! 马德彪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心里头的天平,在飞快地摇摆。 一边,是自己坚守了半辈子的原则。 另一边,是救了自己儿子命的天大恩情,和眼前这个唾手可得的巨大功劳。 最后,他猛地一跺脚,停了下来。 “行!”他看着林卫家,眼神无比坚定。 “这事儿大伯应下了!但是我得先跟我们刘副厂长汇报一下。 不过你放心,这事儿八九不离十!最迟后天,我给你准信儿!” 第78章 机会来了 从马德彪家出来,林卫家就知道事情已经成了八九分了。 剩下的就看马德彪的本事,以及机械厂领导的魄力了。 林卫家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先回了姑奶奶家。 林大秀还坐在灯下等他,桌上的水已经续过一次了。 “怎么样?” “姑奶奶,成了。”林卫家把事情的经过,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林大秀听完,眼睛里也闪过了一丝惊叹。 她知道这个大侄孙有本事,却没想到他出手如此之快,如此之准,一出手就直接捏住了机械厂的命门。 林大秀缓缓地点了点头,“老马这个人,是块铁板,但也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你这步棋走对了。这几天你就安心等着,别再露面了。” “我明白。” 林卫家在姑奶奶家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 第二天,林卫家正在宿舍里看书,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是表叔赵志刚。 “卫家!成了!成了!”赵志刚一进屋,就激动地抓住他的手。 “机械厂他们厂长连夜就批了!让你大哥后天就带着户口本,去厂里人事科报到!” 林卫家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没有在县城多待,当天下午就骑着车,迎着风一路飞快地赶回了柳树屯。 一进家门,他就直奔后院那个平时用来堆放杂物的破旧棚子。 棚子里,一头体型硕大的黑毛“野猪”正被粗麻绳五花八绑地捆着,嘴里塞着布团,哼哼唧唧地,有气无力。 这头猪,正是林卫家前两天回家时,特意从空间里弄出来。 那天他借口上山打猎,大半天不见人影。 傍晚时分,才气喘吁吁地跑回家,说是在后山碰上了一头撞晕过去的野猪。 他领着闻讯而来的父亲林建国和两个哥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个昏迷不醒的大家伙给抬了回来。 当时,王秀英和李红霞都高兴坏了,嚷嚷着要立马杀了吃肉。 是林卫家拦住了她们。 “娘,这猪还没死透,就吊着一口气。我寻思着先别声张,也别急着杀。这大家伙,说不定还有别的用处。” 林建国和林大山老爷子都是经过事儿的人,立马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深意。 于是在老爷子的安排下,这头猪就被秘密地藏在了后院的棚子里。 每天由林建国亲自喂点水和草吊着命。 现在这头猪终于要派上大用场了。 林卫家走进堂屋,看着正在吃饭的一家人,深吸一口气宣布了这个消息。 “爹,娘,大哥二哥都别吃了,大哥进机械厂当工人的事成了!” “哐当”一声,林卫东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王秀英抓住林卫家的胳膊,不敢相信地问道: “卫家你大哥真的能进机械厂,当工人了?” “真的,娘。”林卫家重重地点了点头。 “机械厂的马科长亲口答应的,就是用后院那头野猪换的!” “用那头猪换了个正式工?”王秀英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随即又哭又笑,抱着身边的儿媳妇李红霞,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老林家的祖坟冒青烟了,卫东也能吃上商品粮了。” 林卫东,这个故事的主角,则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弟弟,嘴唇哆嗦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哥。”林卫家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你就是工人老大哥了,到了厂里好好干。”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 林卫家就带着大哥林卫东、二哥林卫疆,三个人推着一辆板车出了村。 板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底下就是那头已经被彻底绑死的大野猪。 三人没走大路,而是沿着村边的小道,一路推到了村外五里地的那个岔路口。 那里有一片小树林,是事先约定好的交接地点。 天刚蒙蒙亮,远处就传来了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一辆刷着前进机械厂字样的解放牌大卡车,准时出现在了岔路口车灯雪亮。 马德彪亲自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身后还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工人。 当他们看到板车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家伙时,一个个都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真是个大家伙!”一个工人忍不住赞叹道。 没有多余的废话,马德彪一挥手:“都搭把手,小心点,别惊着了!” 众人七手八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头四百多斤的大家伙,抬上了卡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临走时,马德彪从一个口袋,掏出了一张盖着红章的介绍信。 “这个是你大哥的。让他后天上午八点,准时去厂里人事科报到。” 林卫家接过那张薄薄的介绍信,郑重地说道: “马大伯,大恩不言谢。” “你跟我还说这些!”马德彪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一眼旁边激动得说不出话的林卫东,翻身跳上卡车。 卡车发动,很快就消失在了晨雾之中。 岔路口,只剩下林家三兄弟,和那空荡荡的板车。 林卫东还愣愣地站在那里,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张介绍信,仿佛在做梦一样。 林卫疆也是一脸的激动和羡慕,他拍着林卫东的肩膀,不住地道贺。 “大哥,恭喜了!以后就是城里人了!” 林卫家走过去,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哥,回家吧。咱家的好日子,要来了。” 第79章 大哥当工人了 晨雾弥漫的岔路口,解放卡车远去的轰鸣声渐渐消散在远方,最后只剩下清晨的鸟鸣和兄弟三人的喘息声。 林卫东还像个木桩子一样,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低着头,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介绍信。 那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的名字,盖着鲜红的的前进机械厂人事科公章。 “我不是在做梦吧?” 他抬起头,看着身旁的两个弟弟,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真实的恍惚。 “是真的,大哥!” 林卫疆激动地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力气大得让林卫东一个踉跄。 “你以后就是工人老大哥了!吃商品粮的国家工人!” 林卫家则笑着,从他手里拿过那张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的介绍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哥,这东西金贵,我先帮你收着。等到了家,再交给爹娘。” 他拍了拍大哥的胳膊,那沉稳的力道,瞬间就让林卫东那颗还在云里雾里漂着的心,落回了实处。 “走吧,回家!爹娘他们还等着消息呢!” 回去的路上,林卫东还是一句话不说,只是默默地推着板车,脚下的步子却迈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林卫疆跟在他身边,兴奋地问东问西: “大哥,你到了厂里,是不是就能天天摸到那些大机器了?听说那机器一响,几十个人都拉不住!” 林卫家则跟在最后,看着两个哥哥的背影,嘴角噙着一丝欣慰的笑。 …… 当他们推着空板车回到家门口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王秀英和李红霞婆媳俩,正焦急地等在院门口,一看到他们回来,立马就迎了上来。 “怎么样?成了吗?”王秀英的声音都在发抖。 林卫家笑着,从怀里掏出那张介绍信,递到了母亲面前。 王秀英不识字,但她认得那上面鲜红的印章。 她颤抖着手,接过那张纸,看了又看,然后猛地一抬头,看着自己的大儿子。 “卫东,我的儿……” 她的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成了!成了!咱家卫东,也是城里人了!吃公家饭的工人了!老林家的祖坟,是真的冒青烟了!” 李红霞也愣住了,她看着自己的丈夫,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男人的身份不一样了,他们这个小家的命运,也彻底改变了。 屋子里,林建国和林大山老爷子也闻声走了出来。 林建国看着那张介绍信,这个一向沉稳的男人,眼圈也红了。 他走上前,没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那力道拍得林卫东一个趔趄。 林大山则背着手,走到跟前拿起那张介绍信,对着光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整个林家,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之中。 王秀英哭够了立马就开始张罗起来。 “不行不行,卫东这一去就是城里人了,可不能再穿这身打补丁的旧衣裳,得做身新的!” “还有被褥!也得弹一床新的棉花胎带着!” “到了厂里,人生地不熟的,身上也得带点钱……” 她像个陀螺一样,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一会儿翻箱倒柜地找布票,一会儿又去数家里那点可怜的积蓄。 “娘,您别忙活了。” 林卫家把她按在炕沿上坐下。 “这些事,我早就想好了。” 他从自己那个半旧的帆布挎包里,拿出了他上次回城时买的那些东西。 “您看,这是我托关系弄来的卡其布,厚实耐磨,足够给大哥做两身衣服了。” 他又拿出一双崭新的“回力”牌球鞋。 “这鞋让大哥穿着去上班,走路有劲儿,不丢人。” 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塞到了大哥林卫东的手里。 “哥,这钱你拿着。到了厂里,头一个月工资还没发,吃饭、买日用品都得花钱。跟工友们处关系,也得有点活动经费。” 林卫东看着手里的钱,连忙就要推回去。 “不行!三弟,这钱我不能要!你的工作也是刚……” “让你拿着就拿着!”林卫家的态度不容置疑。 “咱们是亲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你以后在厂里站稳了脚跟,有的是机会帮衬家里。” 王秀英看着小儿子这周全的安排,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骄傲。 她知道这个家现在真正能拿主意的,已经是这个小儿子了。 当天晚上,林家又凑在一起,吃了一顿庆功宴。 虽然还是那些菜,但每个人的心情,都跟过年一样。 饭后,林卫家把大哥林卫东叫到了院子里。 “哥,紧张不?” “有点。” 林卫东搓着手,此刻像个即将上考场的学生,一脸的局促不安。 “三弟,你说我就是个泥腿子,大字不识几个,就会摆弄那点破铜烂铁。到了厂里,能行吗?别给你丢人。” “哥,你行的。” 林卫家看着他,眼神无比坚定。 “你记着几句话。” “第一,到了厂里,少说话,多干活。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别怕吃亏。” “第二,尊敬师傅。给你分的师傅,就是你半个爹。每天早点去,给他打好水扫好地。他骂你,你就听着,他教你,你就用心学。” “第三,团结工友。别小气,兜里揣着烟,见人就散一根。人心都是处出来的。” 林卫家把自己从师傅老刘那里学来的,和自己前世的经验,都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地教给大哥。 林卫东听得连连点头,把每一句话,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哥,你最大的优点,就是踏实、肯钻研。到了厂里,把这股劲儿使出来,没人会小瞧你。” 林卫家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去当官,是去学本事的。把本事学到手,比啥都强。” “我知道了,三弟。” 林卫东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名为“自信”的火焰。 第80章 安顿大哥 林卫东要去机械厂报到的前一天下午,林卫家心里就长了草。 他跟师傅老刘打了声招呼,说家里有点事得提前回去一趟,老刘看他归心似箭,摆摆手就让他走了。 林卫家骑着自行车,一路迎着风心里盘算着怎么把大哥安顿妥当。 回到柳树屯,家里正忙活着。 王秀英把给大儿子准备的铺盖卷用一块崭新的蓝印花布包着。 李红霞则红着眼圈,嘴里不住地念叨: “到了城里可不比在家里,嘴巴要甜手脚要勤快,别让人家看不起。也别舍不得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林卫东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着,一双大手搓来搓去,眼睛里既是兴奋,又是藏不住的紧张。 “娘,嫂子,你们就放心吧。”林卫家笑着走上前,“有我呢。大哥在城里,丢不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王秀英就把昨晚剩下的红薯粥又热了一遍,还特意卧了两个鸡蛋,一个给林卫东,一个给林卫家。 “都吃饱了,路上才有劲儿。”她把碗推到大儿子面前,眼圈红红的。 …… 去县城的土路坑坑洼洼,林卫东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两只手紧紧抓着车架。 “三弟,你说……我真能行吗?”林卫东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紧张。 “哥,你行的。”林卫家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就是天生跟机器打交道的料。到了厂里,你就把那些铁疙瘩当成地里的庄稼,好好侍弄就行。” “那哪能一样……”林卫东憨厚地挠了挠头。 “地里的庄稼,侍弄不好,最多就是收成差点。厂里那可都是金贵东西,弄坏了我拿啥赔啊。” “你记着我跟你说的话,少说话,多看,多干活。给你分的师傅,你就好好敬着。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他好,他还能亏待了你?” 林卫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到了县城,林卫家先带着大哥,把他的铺盖卷暂时安放在了自己供销社后院的小宿舍里。 “哥,你今晚就先跟我挤一挤。厂里分宿舍还得走手续,没那么快。” 林卫东看着这间只有十来个平方,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的小屋,眼睛里全是新奇。 “三弟,你平时就住这儿啊?比咱家那屋小多了。” “小是小了点,但清净。”林卫家给他倒了杯水。 “你先把铺盖卷放下,歇歇脚。等会儿我带你去厂门口,你自己进去报到。” 林卫东把那巨大的铺盖卷往床上一放,屋里顿时就显得更挤了。 他局促地坐下,看着屋里的一切。 上午八点,林卫家准时把大哥送到了前进机械厂那气派的大门口。 门口挂着巨大的红五星,墙上刷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 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三三两两地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子城里人特有的自豪感。 林卫东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从未见过的景象,腿肚子都有点发软。 “哥,进去吧。” 林卫家把介绍信和户口本塞到他手里。 “别怕,就跟去大队部办事一样。我先去上班,下了班就在这儿等你,哪儿也别去。” “哎,好。” 林卫东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介绍信,点了点头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那扇对他来说,意味着全新人生的铁大门。 看着大哥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林卫家才骑着车去了供销社。 一整个上午,林卫家都有些心不在焉。 师傅老刘分派下来的活儿,他虽然也干着,但脑子里总想着大哥在厂里的情况。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算盘,却半天没拨动一下,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窗外。 “卫家,想啥呢?这么入神。” 张爱国看他坐立不安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 “是不是看上哪个姑娘了,在这儿害相思病呢?” “去你的!”林卫家回过神来,笑了笑,“想家里的事呢。” “有啥好想的,天塌不下来。”张爱国撇撇嘴。 “我看你就是闲的。走,中午跟我去食堂,我听马师傅说今天食堂有熬白菜,说不定能有点油水。” 孙丽娟也好奇地看了他几眼,但没多问,只是把一份刚整理好的单据递了过来: “卫家,这是上周去红旗公社的采购单,周科长让你核对一下。” “好的。”林卫家接过单据,强迫自己把心思收回来。 到了下午三点多,林卫家实在坐不住了,和师傅打了个招呼便提前下了班。 …… 他没有直接去机械厂,而是先下了楼,来到了供销社一楼的营业大厅。 他得赶紧把大哥的生活用品给置办了。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了百货柜台。 柜台后周秀芹正拿着个鸡毛掸子在掸灰。 “周大姐,忙着呢?” 周秀芹一见是林卫家立马笑开了花。 “是卫家啊!今天咋有空下来逛了?” “我哥刚从乡下来,进机械厂上班了,啥都缺。”林卫家压低声音说道. “您这儿有没有啥处理的‘瑕疵品’不要票的那种?给我匀兑点。” “你小子算来着了!” 周秀芹会意地一笑,她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 “喏,这个搪瓷脸盆边上磕掉了一块瓷不漏水给你算五毛。 这个暖水瓶外壳有点划痕内胆是好的算你七毛。 还有这毛巾、肥皂都是有点小毛病的给你凑一套,一共一块五,你看行不?” “行!太谢谢您了周大姐!” 林卫家爽快地付了钱,把这些东西用绳子捆好,放回了宿舍。 …… 他骑着车赶到机械厂门口时,离下班还有十几分钟。 他把车停在路边,正准备靠着墙等,厂门里却提前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崭新却已经沾了些油污的卡其布工装,脸上黑一块灰一块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哥!”林卫家喊了一声。 林卫东看见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快步走了过来。 “卫家!” “怎么样?第一天还顺利吧?”林卫家上下打量着他关切地问道。 “顺利,顺利!” 林卫东激动地搓着手,那股子进城前的紧张和不安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 “三弟你不知道那车间里全是大家伙!那车床一转起来铁疙瘩在上面就跟面团似的,想让它变成啥样就变成啥样!太带劲了!” “我那师傅是个老师傅叫杨建国技术好得很,就是不爱说话。他让我干了一下午的活儿把一堆破烂零件给分了类。” “那你分好了?” “分好了!我还把每个零件都擦得干干净净的能用的不能用的都分开了。我瞅着师傅最后看我的眼神好像还挺满意的。”林卫东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还有更好的呢!”林卫东激动地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张盖了章的条子。 “快下班的时候厂办一个干事找到我,说是刘副厂长特意交代过的,把我的宿舍给定了下来! 就在厂里的职工宿舍楼,还是个双人间,说另一张床暂时空着,先让我一个人住!” 这消息让林卫家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知道这是刘国栋因为野猪投桃报李卖他一个好。 “哥,太好了!走,咱们现在就去办手续,把你的户口和粮食关系给落下来!” 林卫家拉着大哥,拿着机械厂人事科开出的正式接收证明和宿舍分配证明,先去了管着户籍的派出所。 派出所里一个穿着制服的公安同志表情严肃。 他接过材料仔细细地核对了一遍。 他拿起一支蘸着红墨水的笔在“户口性质”那一栏将原本的“农业”二字划掉,在旁边写上了“非农业”三个字。 最后他拿起一枚刻着字的公章对着那三个字用力地盖了下去。 “砰”的一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 办完户口,林卫家又带着他拿着新的户口底页去了旁边的街道办。 窗口里的大姐看了证明很快就给他办好了一个崭新的印着“柔县粮票本”字样的小红本——粮食供应证。 林卫东拿着那个小本子手都在抖。 看着大哥那副激动得不知所措的样子,林卫家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俩回到供销社宿舍,林卫东扛起那个巨大的铺盖卷,林卫家则拎着刚买的脸盆、暖瓶等零碎东西,一路朝着机械厂的宿舍区走去。 厂里的宿舍是一排排整齐的红砖楼,比供销社后院那几间平房气派多了。 林卫东的宿舍在二楼,一推开门一股新刷的石灰味就扑面而来。 屋里摆着两张结实的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虽然简单但窗明几净。 “三弟,你看!这屋多敞亮!” 林卫东把铺盖卷往床上一扔,高兴得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摸摸这看看那怎么也看不够。 兄弟俩一起动手把床铺好把东西摆放整齐。 那间空荡荡的宿舍很快就有了点家的样子。 一切都收拾妥当,林卫家看了一眼手表天色还早。 他拍了拍大哥的肩膀脸上带着一丝笑容。 “哥,走,今天咱们不下食堂了。我带你下馆子!去国营饭店!我请客给你接风!” “下馆子?!”林卫东吓了一跳。 “那得花多少钱啊!不行不行,咱们就在食堂吃就行。” “哥,今天日子不一样。”林卫家的态度不容置疑。 “你成了工人这是咱们家天大的喜事,必须得好好庆祝一下!钱的事你别管我这儿有。” 林卫家不由分说拉着还有些犹豫的大哥走出了宿舍楼。 县城唯一的国营饭店,因为正是饭点里面人声鼎沸。 穿着白褂子的服务员端着盘子在人群里穿梭,扯着嗓子喊着菜名。 林卫家找了个靠窗的空桌子坐下,对林卫东说:“哥,你坐着我去点菜。” 林卫东局促地坐在那张擦得发亮的木头桌子旁,看着周围那些穿着干部服吃得满嘴流油的城里人,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不一会儿林卫家就回来了。 “哥,我点了两个菜,一个回锅肉一个醋溜白菜,再要了四个白面馒头。今天让你尝尝城里大师傅的手艺。” “回……回锅肉?”林卫东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那可是实打实的肉菜啊! 很快菜就上来了。 一大盘油光锃亮冒着热气的回锅肉,里面肥瘦相间的肉片配着青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林卫东看着那盘肉喉头滚动了一下,却迟迟不敢下筷子。 “哥,吃啊,愣着干啥。”林卫家笑着先夹了一大片肉放进大哥碗里。 林卫东这才颤抖着手夹起那片肉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肥肉的丰腴瘦肉的焦香混合着豆豉和青蒜的味道瞬间就在他的口腔里炸开。 那股久违的纯粹的肉香让他这个在农村刨了半辈子地的庄稼汉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好吃……真香……”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林卫家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扁扁的小酒瓶,给两个人的茶杯里都倒了半杯。 “哥,今天高兴陪我喝两口。” 辛辣的白酒下肚,林卫东的话也多了起来。 他跟林卫家讲着车间里的见闻,讲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机器,讲着师傅杨建国的严厉和本事,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 林卫家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给他夹菜给他添酒。 这顿饭吃得格外香甜。 从国营饭店出来天已经黑了。 兄弟俩走在县城不算明亮的灯光下都有些微醺。 “三弟……”林卫东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卫家,眼神无比认真。 “哥……哥这辈子都记着你的好。” 林卫家笑了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又说这些见外话。咱们是亲兄弟。” “不,”林卫东摇了摇头。 “以后哥在厂里拼了命地学本事,等哥出息了哥也帮你!” 林卫家看着大哥那张写满真诚的脸心里头暖洋洋的。 他知道大哥的人生从今天起算是真正地走上了一条崭新的充满希望的轨道。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第81章 缺盐 林卫东进厂当工人的消息,像一阵风刮过柳树屯,村里顿时炸开了锅。 一个祖祖辈辈跟泥土打交道的庄稼汉,一步登天,吃上了城里人的商品粮,这事儿比过年杀猪还稀罕。 一时间,林家大房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起初是些沾亲带故的本家,后来连八竿子打不着的邻里也凑了上来,都挤着笑脸,话里话外都绕着一个意思,看能不能让你家卫家也给自家小子寻个出路。 林建国和王秀英牢记着林卫家走前的交代,逢人就说这纯属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卫家在县城墙根下,偶然看见机械厂贴了张招工的告示,说是要招几个懂机器的熟练工。 卫东那孩子从小就爱摆弄那些铁疙瘩,也算是有点底子,就让他去试试,谁承想还真让他给考上了。 来的人多了,听到的都是这套说辞,也就渐渐歇了心思。 ……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供销社后院的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队。 林卫家端着自己那个磕掉了好几块瓷的搪瓷饭盒,默默地排在队伍里。 空气中飘着一股子玉米糊糊的焦香。 轮到他时,大师傅马国福有气无力地用大铁勺在锅里搅了搅,舀起一勺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往他饭盒里一倒。 “马师傅,今儿个的糊糊,咋比昨天还清亮?” 排在林卫家后面的吴小虎探头瞅了一眼,忍不住抱怨道。 “有的吃就不错了!”马国福眼睛一瞪,没好气地说道。 “粮站那边送来的玉米面,一天比一天少,里头掺的糠麸倒是一天比一天多。我总不能给你们变出粮食来吧?” 吴小虎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作声。 林卫家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用勺子舀起一点糊糊,那所谓的糊糊,就是拿水兑了点玉米面和糠麸,喝到嘴里,喇嗓子,还带着一股苦涩味。 他默默地吃着,耳朵却听着周围的议论。 “听说了没?城南的王家,老婆子昨天饿得晕倒在街上了。” “可不是嘛,现在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我家那点存着的红薯干,都快吃完了。” “别提了,副食品商店的货架子,比脸都干净。我那点糖票,都快过期了,也没地方使。” 压抑的交谈声,伴随着呼噜呼噜喝粥的声音,构成了这个春天清晨的主旋律。 吃完早饭,林卫家来到采购科办公室。 他像往常一样,先打了一壶开水,把师傅老刘那个掉了漆的铁皮茶叶罐拿出来,捏了一小撮茶叶末子放进茶缸,冲上水。 …… 张爱国一进门,就把自己的帆布挎包往桌上重重一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吁短叹。 “又白跑一趟!”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我去了趟跃进公社,想收点干菜。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队长说,他们自己都快断顿了,野菜根都快刨光了,哪儿还有余粮卖给咱们!” “谁说不是呢。”吴小虎也跟着抱怨。 办公室里,一片唉声叹气。 师傅老刘靠在椅子上,端着那个掉了瓷的大搪瓷缸子,吹着水面上那几根孤零零的茶叶末子,半天没喝一口。 林卫家没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摊开一张《人民日报》,一字一句地认真看着。 报纸上,依旧是“形势一片大好”、“抓革命,促生产”的口号,但字里行间,关于节约粮食、生产自救的报道,却明显多了起来。 ……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科长周建军黑着一张脸,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凝重的王振山主任。 “都别闲聊了!出大事了!”周建军一进门就喊道。 办公室里的人,都被这阵仗给吓了一跳,立马都站直了身子。 主任亲自下到科室来,这可是是少见。 “主任!”老刘第一个站了起来。 王振山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他自己拉了把椅子,在办公室正中间坐下,目光沉重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今天,我不是来检查工作的。” 王振山开门见山,“我是来下达一个十万火急而且关乎全县几万人的政治任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纸拍在桌上。 “市里刚刚下了紧急通知,由于盐区面临产不敷销的困难,咱们县主要供应来源地天津长芦盐区的盐,一直没能及时运出来。 现在市里的库存也见底了,分给咱们县这个季度的食盐供应,被砍掉了一半!其他盐也都优先保证京城的供应,现在社里库存的盐,只够维持全县居民半个月的定量。半个月后,咱们县就要面临断盐的风险!” “我的天,没盐吃人不得废了?”张爱国第一个叫了起来。 “这可咋办啊?”吴小虎也慌了神。 “周边县里也都缺,上哪儿弄去?” 王振山没有理会他们的慌乱,继续说道:“昨天县委连夜开会把这个任务当成头等大事,压给了我们商业系统,而我们供销社首当其冲。” 他看着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县里连夜研究决定,不能坐着等,得主动去拉! 我们供销社牵头,联合县运输公司,组织一个车队,自己开车去天津! 凑四辆‘大解放’,一车拉五吨,四辆车就是二十吨!这二十吨盐拉回来,足够全县撑过一个季度了!” 去天津?自己开车去? 办公室里,连一向沉稳的老采购员王建国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主任,这……这风险也太大了。”他扶了扶老花镜。 “那来回三百六十公里,路况不好,车子要是坏在半路,人跟货都得扔在那儿啊!” 王振山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他做最后的决定。 终于,他猛地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踩灭。 “所以,社委会连夜研究决定,成立一支‘运盐突击队’!” 王振山走到师傅老刘面前,双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老刘放眼整个供销社,跑过长途的,能镇得住场面的,就只有你一个!这个突击队的队长,只能你来当!这个担子,你得给我挑起来!” 老刘一直沉默着,听完王振山的话,他拿起桌上那根冰冷的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 “主任您别说了。这活儿我接了。国家养我这么多年,到了要我这把老骨头顶上的时候,我要是缩了,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好!”王振山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他转向周建军:“老周,你负责科里留守协调后方。张爱国和吴小虎,年轻力壮也跟着去,路上搭把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林卫家身上。 “卫家,”王振山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你脑子活,上次汽车配件的事办得漂亮。你也跟着去,路上多个能想办法的人。老刘年纪大了,你多帮衬着点。” 林卫家“啪”的一声站得笔直: “报告主任,师傅!保证完成任务!” 第82章 出发准备 “我的天!去天津!跟着刘师傅去拉盐?” 张爱国第一个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林卫家的肩膀上,力气大得让他一个趔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震惊和兴奋。 “这可是出远门啊!我长这么大,最远就去过市里!” “可不是嘛!”吴小虎也凑了上来,眼神里有一丝紧张。 “卫家,你说这趟顺不顺当?单程就一百八十公里,来回就是三百六,我这心里有点打鼓。” “怕啥!”林卫家还没开口,师傅老刘已经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把手里的旱烟袋往桌上重重一放,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都给我听好了!” 老刘扫视了一圈,那股子几十年跑江湖历练出来的气场,压得几个年轻人大气都不敢出。 “这不是去游山玩水,路上出一点岔子,咱们几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看着眼前这几个既兴奋又紧张的年轻人,开始分派任务,言简意赅。 “张爱国。” “你马上去仓库,找赵志刚!告诉他把咱们库里的帆布、麻绳,都给我领出来! 要去年运粮用的那种!再准备二十个备用的麻袋!一样都不能少,你亲自给我检查一遍,有破洞的都给我换了!” “是!”张爱国一溜烟就跑了出去,脚步都带着风。 “吴小虎。” “你去运输公司!找到他们队长,把咱们这次要出车的四个司机的名单要过来! 再亲自去车场,把那四台大解放,从里到外给我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轮胎、发动机、刹车,哪儿不对劲,立马让他们换!” “是!”吴小虎也领命而去,脸上写满了郑重。 最后的目光,落在了林卫家身上。 “卫家。” “师傅。” “你笔杆子好,脑子细。你跟我去主任那一趟,把这次出差的介绍信、资金申请、还有跟盐场那边对接的公函,都给弄利索了。” “我明白,师傅。” 一个上午,整个供销社都为了这支即将出征的“运盐突击队”而高速运转了起来。 林卫家跟着老刘,在主任办公室、会计科、县委办公室之间来回奔波。 开介绍信,需要写明事由、人员名单、车辆信息,每一个字都得反复推敲。 来回三百六十公里,四台车的油钱、过路费,七八个人的吃住补助,还有采购食盐需要的大笔预付款,每一笔都得算得清楚 。 他脑子转得飞快,条理清晰,需要什么材料,该找哪个部门盖章,都规划得明明白白。 老刘原本还想手把手地教他,结果发现这小子比自己还门儿清,很多细节考虑得比自己还周全。 看着林卫家拿着一沓子文件,在各个办公室之间穿梭,游刃有余,老刘心里是越看越满意。 …… 一直忙到下午快下班,所有的手续才算全部办妥。 当林卫家把那一沓盖满了红章的介绍信、公函和厚厚一叠崭新的钞票、粮票,用一个帆布包仔仔细细地装好时,只觉得这个包,沉甸甸的,压得肩膀发酸。 王振山主任还不放心,又亲自给县公安局打了个电话。 半小时后,林卫家跟着老刘,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县公安局。 公安局的院子里,气氛比供销社严肃得多。 局长办公室里,一个国字脸、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接待了他们。 “老刘,你们供销社这次可是挑大梁了啊。”王局长亲自给他们倒了水。 “王局长,您就别寒碜我了。”老刘苦笑着。 “这次的任务,县里也知道,路上不太平。我这把老骨头不要紧,就是怕这批盐,出什么岔子,那可就是全县的大事了。” “你放心。”王局长拍了拍胸脯,“县委早就有指示了。我已经从局里,给你们抽调了两个最好的兵! 都是上过战场的侦察兵,枪法准,脑子灵!让他们俩跟着你们的车队,一路护送!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兔崽子,敢动咱们县的救命盐!” 从公安局出来,老刘的心里,才算是真正有了底。 回到供销社,天已经黑了。 吴小虎和张爱国也已经回来了,正在办公室里,向老刘汇报情况。 “刘师傅,运输公司那边都协调好了!四台车都是刚检修过的,油也加满了!司机是四个驾龄超过十年的老师傅,手艺绝对过硬!”吴小虎说得眉飞色舞。 “我这边也妥了!”张爱国拍着胸脯。 “帆布、麻绳,都领回来了,我还特意多要了两捆备用的!” “行了,都别在这儿杵着了。”老刘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都赶紧回家,跟家里人说一声,吃顿安稳饭。该准备的干粮、换洗的衣服,都拾掇利索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都跟家里说清楚,这趟差事,短则五天,长则一个礼拜。让他们别惦记。” 众人应了一声,纷纷散去。 林卫家也回了宿舍。 他没有急着收拾东西,而是先去食堂打了份饭。 食堂里没什么人了,他一个人坐在角落,就着昏暗的灯光,慢慢地吃着那个喇嗓子的糠麸窝头。 大师傅马国福正拿着抹布擦灶台,看到他,走了过来,递给他一个还热乎乎的窝头: “小林,多吃点,路上辛苦。” 林卫家接过窝头,心里一暖:“谢谢马师傅。” “谢啥。”马国福叹了口气。 “你们这趟出去,可是为了全县人。要是没盐吃,我这食堂的菜,就更没法做了。你们可得平平安安地回来。” 吃完饭,回到那间狭小而熟悉的小屋。 林卫家把门插好,坐在床沿上,没有点灯。 窗外,供销社后院里偶尔传来一两声晚归职工的咳嗽声,很快又恢复了寂静。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在黑暗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把即将开始的这趟征途,在脑子里又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 他先是把社里发的差旅费和票证,仔仔细细地点了一遍,让后放进来空间的一个专门的区域,到时候路上需要可以直接借着挎包的掩护拿出来。 做完这些,他将意识沉入了空间。 直接来到储物区,从里面拿出几块早就准备好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足有七八斤重的风干兔肉,塞进了自己的帆布挎包里。 他又准备了一个军用水壶,灌了一壶稀释过的灵泉水。 路上辛苦,风餐露宿,补充体力是关键。 有这东西就不怕路上出什么意外。 一切准备就绪,他把挎包放在枕边,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83章 出发天津 第二天清晨,天边刚露出一抹微弱的晨光,整个县城还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供销社后院那几盏昏黄的灯泡下,却已经是一片人声鼎沸、引擎轰鸣的热闹景象。 运盐突击队的全体成员,以及运输公司的四位司机师傅,全都提前到了。 四辆刷着“柔县运输公司”白漆的解放牌大卡车,并排停在院子中央。车头的大灯雪亮,照得整个院子亮如白昼。 司机们正做着最后的检查,有的拿着扳手在敲敲打打,有的则打开引擎盖,仔细地听着发动机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柴油味和机油味。 公安局派来的两位同志也到了。 他们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腰间挎着上了膛的驳壳枪。 王振山主任和周建军科长也披着大衣,站在一旁,神情严肃地看着众人做着最后的准备。 “都检查好了没有?” 老刘穿着一身厚实的棉袄,嘴里哈着白气,在几辆车之间来回走动,大声地询问着。 “刘哥,放心吧!都检查了三遍了,一点毛病没有!” 一个叫李根才的老司机拍着胸脯保证道。 “那就好!”老刘点了点头,然后把林卫家、张爱国和吴小虎叫到跟前。 “家伙事儿都带齐了?” “都齐了,师傅!”张爱国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个鼓鼓囊囊的挎包。 “介绍信、公函、钱票,都在这儿呢,卫家亲自点的。”吴小虎也跟着说道。 “行了,都上车吧!”老刘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时间差不多了。 他一挥手,众人纷纷开始登车。 四辆卡车,人员分配也是有讲究的。 老刘和林卫家坐头车,负责开路和总指挥。 张爱国和吴小虎则分别坐在中间的两辆车上,负责照应。 公安局派来的两位同志,一人坐一辆车,和采购员们分开,方便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主任,科长,我们走了!” 老刘跳上头车的副驾驶,探出头,对着站在院子里的王振山和周建军挥了挥手。 王振山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车门。 “老刘,卫家,一路顺风!记住,人比货重要!我们等你们凯旋!” “放心吧!” 司机李根才用力地按了两下喇叭。 “嘀——嘀——” 响亮的喇叭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四辆大解放卡车,在一阵剧烈的轰鸣和震动中,缓缓地驶出了供销社的大门。 车队驶出县城,天色已经大亮。 春天的华北平原,一片萧索。 路两边的田野,光秃秃的,看不到一丝绿色。 偶尔能看到几个早起的社员,背着筐在田埂上搜寻着什么,身影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渺小和孤单。 卡车行驶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车身颠簸得厉害。 …… 林卫家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捧着一个军用水壶,时不时地喝上一口。 水壶里装的,是他特意准备的稀释灵泉水。 他知道这趟差事,不光是对意志的考验,更是对体力的巨大消耗。 “卫家,紧张不?”开车的李根才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司机,性格开朗,见林卫家一直不说话,便笑着搭话。 “有点。”林卫家老实地回答。 “哈哈,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都这样。” 李根才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躲过路中间一个大坑。 “想当年我第一次跟车去省城,也是紧张得一晚上没睡着觉,跑得多了就习惯了。咱们这活儿,一半靠技术,一半靠胆量。” 旁边的老刘,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念,却忽然开口了: “根才,别光顾着聊天,注意看路。前头过了白马河,路就更不好走了。” “知道了,刘队。”李根才应了一声,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专注地开起车来。 车队一路向东,尘土飞扬。 中午时分,车队在一个叫“三岔口”的小镇停了下来,准备吃点干粮,休整一下。 这里是几条交通要道的交汇处,镇子不大,却有个国营饭店和一个小小的招待所,南来北往的司机,大多会在这里歇脚。 众人刚从车上跳下来,舒活舒活筋骨,饭店里就走出来几个穿着油腻腻工装的汉子,手里端着大茶缸,一看也是跑运输的。 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看到供销社车队这四辆崭新的大解放,眼睛一亮,凑了上来。 “哎,哥们儿,哪个单位的?这是要去哪儿发财啊?”络腮胡笑着递过来一根烟。 老刘没接,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公家办事,少打听。” 那络腮胡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生气,嘿嘿一笑,目光又在几辆车上溜了一圈,特别是那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车厢。 “行,行,当我没问。” 他耸了耸肩,转身对同伴们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便聚在一起,对着车队指指点点,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林卫家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提高了警惕。 他知道,他们这个车队,目标太大了。 在这荒郊野外的,难免不被人惦记。 公安局派来的那两位同志,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们没有跟众人凑在一起,而是一左一右,不远不近地守在车队旁边,腰间的枪套若隐若现,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靠近的人。 “都别磨蹭了!赶紧吃东西!吃完就走!”老刘催促道。 众人拿出各自准备的干粮,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匆匆地啃了起来。 林卫家从挎包里,拿出两个王秀英给他烙的玉米面饼子,又拿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风干兔肉,递给了司机李根才。 “李师傅,吃这个,垫垫肚子。” “哎哟,卫家,你这可是好东西啊!”李根才一看那带着肉丝的干粮,眼睛都亮了。 “这……这太金贵了,我不能要。” “拿着吧,李师傅。”林卫家把东西硬塞到他手里。 “路上还得辛苦您呢。吃饱了,才有力气开车。” 李根才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心里对这个懂事、会来事的年轻人,又多了几分好感。 简单的午饭过后,车队再次启程。 路,果然如老刘所说,越来越难走。 下午的时候,车队进入了一段丘陵地带,土路变成了盘山路,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最窄的地方,将将只能容一辆卡车通过。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司机师傅们个个全神贯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卫家也紧紧地抓着车门上的把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就在这时,头车的前方,拐弯处,忽然滚下来几块脸盆大小的石头,正好挡在了路中间。 李根才眼疾手快,猛地一脚刹车踩到底! “刺啦——” 刺耳的刹车声中,卡车在离石头不到半米的地方,险险地停了下来。 后面的三辆车,也跟着紧急刹停。 “他娘的!哪儿来的石头!”李根才骂了一句,额头上全是冷汗。 老刘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都别下车!” 他低喝一声,那双总是半眯着的老眼,此刻却像鹰一样,警惕地扫视着路两边那寂静的山林。 林卫家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石头,滚落得太巧了。 巧得就像是有人故意推下来的一样。 第84章 拦路抢劫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山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队最前面的那辆大解放,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停在几块拦路的石头前,进退两难。 车厢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根才,把车往后倒一点,贴着山壁。” 老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沉稳。 “好嘞。” 李根才不敢怠慢,挂上倒挡,小心翼翼地把车往后挪了半米,紧紧地贴住了内侧的山壁,给外侧留出了一点点空间。 老刘推开车门,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先探出头,警惕地扫视了一圈。 “卫家,你留在车上,看好东西。” 他叮嘱了一句,然后才跳下车。 与此同时,后面车上的公安同志,也已经打开了枪套的搭扣,悄无声息地下了车,一左一右,迅速抢占了车队两侧的制高点,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前方那片最可疑的密林。 张爱国和吴小虎也拿着铁锹和撬棍,紧张地跟在老刘身后。 气氛,一下子就凝固了。 就在这时,前方的山林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紧接着,七八个穿着破烂棉袄、手里拿着五花八门武器的汉子,从树林里钻了出来。 这些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被饥饿逼出来的疯狂和狠厉。 他们手里拿的,有生了锈的砍刀,有削尖了的木棍,甚至还有人拿着粪叉和锄头。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嘴角的刀疤,看着格外狰狞。 他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开山斧,一步步地,朝着车队逼了过来。 “都把东西放下,我们劫财不劫命!” 独眼龙把开山斧往地上一顿,声音嘶哑地喊道。 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张爱国和吴小虎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铁锹都有些拿不稳。 老刘却没慌。 他往前站了一步,把几个年轻人护在身后,看着那个独眼龙,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烟袋锅,装上一锅烟,点着了,狠狠地吸了一口。 “哦?”他吐出一口浓烟。 “这光天化日的,还有王法吗?” “王法?”独眼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王法能当饭吃吗?老子们都快饿死了,还管他娘的什么王法!” 他身后的几个汉子,也都跟着起哄,手里的家伙,挥舞得更起劲了。 “少废话!看你们这几辆大车,是去办大差事的吧?识相的,把你们身上的钱和粮票都交出来! 老子还能放你们一条生路!”独眼龙把开山斧往前一指,恶狠狠地说道。 老刘磕了磕烟灰,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 “我们是柔县供销社的,去天津拉救命盐。车上是空的,就带了点差旅费。 你们要是把钱抢了,我们买不回盐,断了全县几十万人的活路,这个罪过,你们担得起吗?” “救命盐?”独眼龙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贪婪更盛了。 他和他身后那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哈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兄弟们,听见没?他们是去拉盐的!那身上带的钱,肯定少不了!” 独眼龙兴奋地嚎叫起来,“抢了他们的钱,咱们还用在这山沟里饿肚子?” 他身后的那群人,也都跟着兴奋地嚎叫起来,看着车里的人,就像看着几只待宰的肥羊。 他们知道,在这年景里,谁掌握了钱,就等于掌握了别人的命。 看到这群人已经彻底被贪婪冲昏了头脑,老刘知道,多说无益了。 他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脸色沉了下来。 “这么说,是没得谈了?” “谈你娘的腿!”独眼龙啐了一口。 “老子数到三!你们要是不交东西,就别怪老子这斧子,不认人!” “一!” “二!” 独眼龙高高地举起了手里的开山斧。 就在他即将喊出“三”的一瞬间,一声清脆的枪响,毫无征兆地,在山谷里炸开! “砰!” 一颗子弹,擦着独眼龙的头皮飞了过去,打在他身后的一棵大树上,木屑四溅。 独眼龙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开山斧“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所有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枪给镇住了。 山谷里,瞬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谁他娘的敢动一下,下一枪,就不是打树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车队侧后方的一块岩石后面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公安制服的年轻同志,正端着一把半自动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这边。 而在车队的另一侧,另一个公安同志,也从一棵大树后现出身来,手里的驳壳枪,同样对准了那群劫道的汉子。 那群乌合之众,哪里见过这阵仗。 看到那闪着寒光的枪口,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别……别开枪!我们……我们就是饿昏了头,想讨口吃的……” 一个胆小的,手里的木棍一扔,“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有人带头,剩下的人也都纷纷扔掉了手里的“武器”,跪了一地。 老刘走上前,捡起地上的那把开山山斧,走到那群跪着的人面前。 “我知道,你们都是被逼无奈。” 老刘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但是,再难,也不能走上这条道。你们抢的不是东西,是全县几十万人的命。” 他顿了顿,又说:“今天这事,看在你们也是被逼无奈的份上,我可以不追究。 你们把路让开,赶紧滚回山里去。要是再让我看见你们,就不是打一枪那么简单了。我们还有公事要办,没工夫跟你们耗。” 那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把路中间的石头搬开,然后像一群丧家之犬,头也不回地逃回了山林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 车队重新启动,所有人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张爱国和吴小虎的后背,已经全被冷汗浸透了。 林卫家坐在车里,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山林,心里头也是一阵后怕。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时代,隐藏在贫困之下的暴力和残酷。 “师傅,您刚才……就不怕他们真冲上来?”林卫家忍不住问道。 老刘重新点上烟袋锅,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浓烟。 “怕?”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沧桑。 “我年轻的时候,跟日本鬼子拼过刺刀,啥场面没见过?就这几个饿疯了的泥腿子,还能吓着我?” 他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悠悠地说道: “小子,记住了。出门在外,遇上事千万不能慌。你一慌人家就知道你心里没底,就敢蹬鼻子上脸。 你得比他更硬,更稳。让他摸不清你的底细,他才不敢轻易动你。” “受教了,师傅。”林卫家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85章 抵达盐场 经过了那场有惊无险的遭遇,车队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张爱国和吴小虎不再像刚出发时那样,叽叽喳喳地对窗外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俩人都变得沉默了许多,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和凝重。 那两个公安同志,更是时刻保持着戒备,手一直没有离开过腰间的枪套。 司机师傅们开车的速度也慢了下来,遇到路况复杂的地段,都会提前鸣笛示警。 只有师傅老刘,还跟个没事人一样,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旱烟,偶尔跟司机李根才聊两句哪个村的姑娘长得水灵,哪个镇的烧鸡味道地道。 林卫家坐在他旁边,看着师傅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头暗暗佩服。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老江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心里有底知道该怎么应对。 “小子,看啥呢?”老刘斜了他一眼。 “没啥,师傅。”林卫家笑了笑。 “就是觉得,您这心里素质,比那俩公安同志还强。” “强个屁。”老刘磕了磕烟灰。 “那俩是狼,时刻准备着咬人。我就是个老猎户,闻着味儿不对,提前把猎枪给举起来了而已。” 他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土路,悠悠地说道: “这年景,人心比山里的狼还狠。饿疯了,啥事都干得出来。咱们这趟差事,这才刚开了个头,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林卫家点了点头,把师傅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车队在傍晚时分,赶到了离天津还有几十公里的一个小县城。 老刘没有选择住招待所,而是直接把车队开进了一家国营运输站的大院里。 运输站的站长是个独臂的退伍军人,跟老刘显然是老相识。 一见面就热情地迎了上来,又是捶胸又是拥抱。 “老刘!你这老东西,咋想起上我这儿来了?” “少废话,老张!”老刘笑骂道。 “赶紧的给你哥哥们弄点热乎饭吃!再给找个安全的地方,让我们把车停好!” “没问题!”张站长拍着胸脯,立马就去张罗了。 晚上就在运输站那简陋的食堂里,张站长特意让后厨炒了两个菜,一个白菜炒粉条,一个醋溜土豆丝,还拿出来一瓶珍藏了许久的地瓜烧。 饭桌上,气氛热烈。 跑了一天车的司机师傅们,和担惊受怕了一路的采购员、公安同志,总算是能吃上一口热乎饭了。 酒过三巡,老刘和张站长聊起了往事,也说起了这次运盐的任务。 张站长听完,也是一脸的凝重。 “老刘,你这趟差事,可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啊。”他压低声音说道。 “我跟你说句实话,你们来的这条路,还算是太平的。再往前走靠近天津卫地面,那边的路更不好走。有些地方,白天都敢有人拦车!” “我知道。”老刘点了点头,给张站长满上一杯酒。 “所以,我才来找你这个地头蛇嘛。明儿个一早你得给我找个靠得住的向导,带我们走条近道,绕开那些是非之地。” “这个你放心!”张站长一口干了杯里的酒。 “我手底下有个司机,叫王二麻子,就是天津卫本地人,那边的路,他闭着眼都能摸回去。明儿一早我让他开着站里的吉普车,在前面给你们带路!” “那就太谢谢了,老张!”老刘举起酒杯。 “跟我客气啥!” 这顿饭,一直吃到深夜。 林卫家没喝多少酒,他一直在一旁,默默地听着这些老江湖们聊天。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车队就在王麻子那辆破吉普的带领下,悄然出发了。 王二麻子果然名不虚传,他没有带车队走宽敞的大路,而是七拐八拐,专挑那些不起眼的乡间小道走。 虽然路更颠簸,但一路上,确实清静了不少,几乎没碰到什么闲杂人等。 临近中午,当车队终于从一条尘土飞扬的小路上,拐上了一条宽阔平坦的柏油马路时,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振。 林卫家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飘来了一股淡淡的、咸湿的海风味道。 天津,到了。 车队没有进市区,而是直接绕到了郊外的长芦盐区。 远远地,就能看到一片片银白色的盐田,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一座座白色的盐山,像连绵不绝的雪山一样,堆放在盐田边上景象极为壮观。 空气中,那股咸味,也变得越来越浓烈。 车队在盐场的办公大楼前停下。 老刘和林卫家拿着介绍信和公函,走进了大楼。 接待他们的是盐场的一位姓高的副场长。 高副场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看着文质彬彬。 他一看来人,特别是看到窗外那四辆落满灰尘的大解放卡车时,还没等老刘开口,就热情地迎了上来。 “哎哟!是哪个兄弟单位的同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老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还是把介绍信递了过去:“高场长,我们是柔县供销社的,来拉盐。” “柔县供销社?”高副场长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欢迎欢迎!太欢迎了!你们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这下不光是老刘,连林卫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高副场长拉着两人坐下,亲自给他们倒了水,这才一拍大腿,满脸愁容地诉起苦来。 “刘同志,林同志,你们是不知道啊!”他指着窗外那些堆积如山的盐山。 “你们也看见了,我们不是没盐,是盐太多了,运不出去啊!”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前两年号召大干快上,我们盐场超额完成了好几年的生产任务。 可铁路运力就那么点,都得优先保证首都和几个重点工业区的供应。 结果倒好,我们这盐生产出来,就堆在场子里,日晒雨淋的,损耗不说,还占着地方,影响后续生产。 我们正愁着这堆积如山的盐该怎么办呢,你们就来了!这可真是雪中送炭,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啊!” 老刘和林卫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们这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对方不给盐,没想到人家是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有人来拉盐。 “这么说,高场长,我们这盐……”老刘试探着问道。 “拉!必须拉!别说二十吨,你们要是能开来四十辆车,拉二百吨我都批!”高副场长说得斩钉截铁。 他拿起电话,摇了几下,对着话筒喊道: “喂?是调度室吗?我是老高。马上安排人手和磅秤!河北柔县的同志来拉盐了! 对,就从三号盐仓提货,要最好的盐!给他们装二十吨!不,装满了算!能装多少装多少!马上办!” 第86章 意外的“大客户” 高副场长这番出乎意料的热情,让老刘和林卫家悬了一路的心,彻底落了地。 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和各种“攻心”策略,还没等使出来,对方就敞开了大门,恨不得把整个盐仓都搬给他们。 这感觉,就像是准备去攻打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结果走到门口发现,人家不仅没关门,还在门口挂上了“欢迎光临”的横幅。 “高场长,那……那真是太谢谢您了!” 老刘激动得搓着手,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啥好。 “谢啥!我得谢谢你们!”高副场长也是满脸的笑意。 “你们这可是帮我们解决大问题了。走走走,手续的事不急,我先带你们去食堂,吃顿便饭。跑了这么远的路,肯定都饿坏了。” 盐场的食堂,伙食比柔县供销社可强太多了。 虽然没有肉,但白面馒头管够,桌上还有一盘清炒白菜和一大盆海带豆腐汤。 那股子海带特有的咸鲜味,让张爱国和吴小虎几个年轻人眼睛都看直了,口水一个劲儿地往下咽。 饭桌上,高副场长热情地给老刘和林卫家介绍着盐场的情况,也旁敲侧击地打听着柔县那边的需求。 当他听说柔县现在连最基本的口粮都紧张时,更是连连摇头叹气。 吃完饭,高副场长亲自带着他们来到了三号盐仓。 盐仓巨大,像一座小山。 一打开门,那股子浓郁纯粹的咸味就扑面而来,里面堆放着的,是小山一样雪白细腻的精盐。 “刘队,你们看,这盐怎么样?”高副场长抓起一把,在手里捻了捻。 “好盐!是顶好的青盐!” 老刘也是识货的人,一看这色泽和干燥度,就忍不住赞道。 接下来,就是装车。 盐场的工人们显然也是得了指示,干劲十足。 磅秤早就架好了,十几个光着膀子、皮肤被晒得黝黑的壮汉,扛着麻袋,在磅秤和卡车之间来回穿梭,号子声喊得震天响。 四辆大解放,一字排开。 林卫家拿着个本子,站在磅秤旁边,仔仔细细地记着每一袋的重量。 张爱国和吴小虎则爬上车厢,负责把运上来的盐袋码放整齐。 整个装车过程,有条不紊,热火朝天。 老刘则跟高副场长,还有那几个运输公司的司机师傅,蹲在仓库门口的阴凉地里,抽着烟,聊着天。 “高场长,你们这儿,除了盐,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土特产?”老刘看似随意地问道。 “土特产?”高副场长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们这儿是盐碱地,不长庄稼。除了盐,就是海边那点鱼虾了。 不过现在管得严,不让私人下海,那点渔获,都得交给水产站,我们自己都分不到多少。” 老刘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林卫家在一旁记着账,耳朵却把这些话都听了进去。 装车是个体力活,也是个慢活。 足足二十吨的盐,就算人手充足,也得装大半天。 到了下午三点多,车还没装完一半。 林卫家看着那些干得汗流浃背的装卸工,心里一动,对旁边的老刘说道: “师傅,您看工人们这么辛苦,咱们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老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是这个理。你去办吧。” 林卫家走到高副场长跟前,笑着说道: “高场长,工人们太辛苦了。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车上带了几条好烟,是准备路上用的。 您看能不能拿出来,给工人们发一发,提提神,也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哎哟!小林同志,你太客气了!”高副场长连连摆手,“这是我们分内的工作,哪能让你们破费。” “应该的,应该的。”林卫家坚持道。 “看着兄弟们出这么大力,我们啥也不表示,心里过意不去。” 高副场长拗不过,只好笑着答应了:“行,那就太谢谢你们了!你们这份心意,我替工人们领了!” 林卫家叫上张爱国,从头车的驾驶室里,拿出了两条出发前王主任特批的“大生产”牌香烟。 他没有直接发,而是把烟拆开,走到工人们歇脚的地方,一人递上一根,亲自给点上火。 “师傅们辛苦了!抽根烟,歇口气!” “哎哟,这可是好烟啊!” “谢谢小同志!太客气了!” 工人们都是实在人,手里接过烟,脸上都露出了淳朴的笑容。 一根烟下肚,疲惫仿佛都消解了不少。 歇完这一气,工人们干活的劲头更足了,手上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原本估计要到天黑才能装完的车,竟然在太阳落山前,就提前完工了。 四辆大解放,装得满满当当,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像四座移动的小山。 高副场长看着这结果,对林卫家是越看越满意,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儿地夸: “小林同志,你可真是个人才!会办事,懂人情!以后,咱们盐场,就是你半个家!常来!” 就在众人准备启程返回时,一个穿着海魂衫,脚上蹬着一双高筒雨靴的年轻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在高副场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高副场长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林卫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他拉到了一边。 “小林,跟你说个事儿。”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刚才我外甥跟我说,码头那边,有一条渔船今天早上出海,刚回来,弄了点好东西。你们……有没有兴趣?” “好东西?”林卫家心里一动。 “嗯。”高副场长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更低了,“是海货。不过不是鱼,是……是海蜇。” 第87章 海蜇 “海蜇?” 林卫家心里猛地一动。 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脆生生的,凉拌了下酒,是这个年代难得的美味。 更重要的是,海蜇这东西不算正经的肉食,管控不严,要是能弄一批回去,无论是给社里职工改善伙食,还是拿来当人情送礼,都是顶好的选择。 他没立刻答应,而是用眼神请示了一下旁边的师傅老刘。 老刘是谁,几十年的老江湖了,一看林卫家这眼神,再一琢磨高副场长那热络又带着点央求的劲儿,心里头立马就明白了七八分。 这姓高的,是想借着他们的手,帮他那个外甥处理点不好拿到明面上卖的私货。 老刘不动声色地,朝林卫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林卫家心里有了底,直接笑着对高副场长说道: “高场长,既然您都开口了,这个忙我们肯定得帮。 您让您外甥直接说个实诚价,我们几个凑凑钱,能买多少算多少,也算是给出差的弟兄们改善改善伙食。” “哎哟!那可太好了!太好了!” 高副场长大喜过望,他没想到对方这么爽快。 他立马把他外甥叫了过来,当着众人的面说道: “听见没?给你林兄算最便宜的价!敢耍滑头我扒了你的皮!” “不敢不敢!”那外甥连连摆手,对着林卫家和老刘,咧开一个淳朴的笑. “林哥,刘大爷,我也不跟你们绕弯子,这刚上岸的海蜇,两毛钱一斤!你们随便挑!” 两毛钱一斤!这价钱,简直跟白捡一样! 老刘当即回头,对着车队那边喊了一嗓子:“都过来!有好事!” 张爱国、吴小虎,还有那几个司机师傅和公安同志,一听有好事,立马都围了上来。 “刘队,啥好事啊?” 老刘指了指高副场长的外甥,言简意赅: “新鲜海蜇,两毛一斤,不要票。想给家里带点好东西的,自己掏腰包,机会就这一次。” 话音一落,众人立马来了精神,纷纷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压箱底的“私房钱”。 你三块,我五块,连那两个一向严肃的公安同志,也凑了两块钱出来。 高副场长亲自开着盐场唯一的一辆吉普车,拉着林卫家和老刘,一路颠簸着来到了几里外的渔船码头。 码头不大,停着几艘破旧的小渔船,空气里满是海风的咸腥味。 高副场长的外甥领着他们,来到一艘船前,掀开盖在上面的油布,一股更浓郁的海水气息就扑面而来。 只见船舱里,满满当当地堆放着几十个大筐,筐里装的,正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新鲜海蜇。 那海蜇,个个都像个小伞包,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泽,看着就喜人。 “怎么样,两位同志?这货,新鲜吧?”外甥一脸的自豪。 “不错,是好货。”老刘点了点头。 他转头对林卫家说:“卫家,你眼力好,你来挑。” 林卫家也不客气,跳上船,专挑那些个头大、肉头厚、颜色透亮的挑。 众人凑的三十多块钱,很快就买下来两大筐,将近三百斤的新鲜海蜇。 可船舱里,还剩下足足十几筐。 那场长外甥看着剩下的海蜇,脸上又露出了愁容,这么多好东西,要是砸在手里烂了,那可就亏大了。 林卫家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海蜇,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把老刘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师傅,你看这海蜇,品质是真的好。 咱们县里副食品商店货架都空了,职工们几个月没见过荤腥,要是能把这批货都弄回去,不光是给社里解决了大问题,更是咱们采购科的大功一件啊!” 老刘心里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只是他更稳重,顾虑也多: “东西是好东西,可钱呢?咱们带来的采购款是专款专用,一个萝卜一个坑,动不了。” “师傅,钱的事,我有办法!”林卫家眼神里闪着精光. “咱们这次出来,社里批的采购款,除了盐款,不是还有一笔备用金吗?就是怕路上出意外用的。 咱们先从备用金里挪一部分出来垫上,只要东西拉回去了,主任还能不认账?” 老刘看着眼前这个胆大心细的徒弟,那双总是半眯着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行!你小子有魄力!”他一拍大腿。 “就按你说的办!天塌下来,师傅给你顶着!” 师徒俩商量妥当,林卫家便找到了高副场长和他那愁眉苦脸的外甥。 “高场长,商量个事儿。”林卫家笑着说道。 “你外甥船上剩下的这些海蜇,我们供销社全要了!还是按两毛钱一斤的价,你看行不行?” “啥?!全要了?!”高副场长和他外甥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剩下的,少说也有一千多斤! “当然!”林卫家点了点头。 “价钱还是两毛一斤,一分都不能多。” “行!行!当然行!”高副场长拍板。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剩下的十几筐海蜇,一过秤,足足有一千八百斤!总价三百六十块。 林卫家当场从那个帆布包里,数出三百六十块钱。 东西买到手,新的问题又来了。 “高场长,这么多海蜇,我们那四个桶可装不下。您看场子里,还有没有闲置的大缸或者木桶?” “有!有!这都不是事儿!”高副场长现在是有求必应,立马就带着他们回了盐场,又从仓库里找出来十几个半人高的大瓦缸。 众人七手八脚,从盐仓里铲来粗盐,又从井里打来清水,很快就兑好了十几缸高浓度的盐水。 林卫家也跟着帮忙,他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地往每个缸里,都滴了几滴稀释过的灵泉水。 然后,他们才把那一千八百斤海蜇,全部分装进了瓦缸里,用盐水浸泡起来。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擦黑了。 十几个装满了海蜇的大瓦缸,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卡车,牢牢地固定在车厢里,上面又盖上了厚厚的帆布。 车队,终于要踏上归途了。 高副场长和盐场的工人们,一直把他们送到了盐场大门口。 “刘队!小林同志!一路顺风!” “一定!一定!” 第88章 水箱破裂 四辆大解放卡车,每一辆都装载着超过五吨的盐,再加上那十几个装满了海蜇和盐水的大瓦缸,车身被压得沉甸甸的,轮胎在干燥的土路上碾过,扬起一阵呛人的黄土。 司机师傅们个个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车速放得很慢,像负重的耕牛,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缓缓挪动。 每一次颠簸,整个车厢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听得人心惊胆战,生怕哪个零件给颠散了架。 车厢里,众人的心情,却比来时轻松了不少。 完成了任务的喜悦,冲淡了旅途的疲惫。 “卫家,你小子行啊!” 张爱国扒在头车的车窗边,对着里面的林卫家竖起了大拇指,嗓门洪亮,隔着发动机的轰鸣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声不响地,就给社里立了这么大一件功劳!这一千多斤海蜇拉回去,王主任还不得把你夸上天!到时候别忘了请哥哥们喝酒!” 吴小虎也跟着凑趣,从后面的车窗探出头来喊道: “可不是嘛!等回去了,这庆功宴上,卫家你可得自罚三杯!不,三杯哪够,得三碗!” 林卫家只是笑了笑,从帆布挎包里拿出自己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开车的李根才师傅: “李师傅,喝口水,润润嗓子。这路灰太大了,呛得慌。” “哎,好嘞!”李根才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脸上满是笑意。 “还是小林同志心细。这水还带着点甜味,解渴!” 车队一路向西,尘土飞扬。 沿途的景象,让人心里头发沉。 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还没长到半人高就打了蔫,叶子黄得像秋天的落叶。 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偶尔有几个背着筐的社员在田埂上走过,也是低着头,有气无力。 中午时分,车队又来到了三岔口小镇。 由于带来全国粮票已经用完了,所以众人就着从家里带来的干粮和水壶里的凉水,蹲在路边一排光秃秃的白杨树下,匆匆地啃了起来。 林卫家从挎包里,拿出了两个玉米面饼子,饼子已经凉了,硬得像石头。 他又拿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风干兔肉,撕下一大半,递给了司机李根才。 “李师傅,吃这个,垫垫肚子。” “哎哟,卫家,你这可是好东西啊!” 李根才一看那带着肉丝的干粮,眼睛都亮了,连忙推辞。 “这……这太金贵了,我不能要。你们跑外头的也辛苦,路上不定遇上啥事,留着自己吃。” “拿着吧,李师傅。”林卫家把东西硬塞到他手里。 “路上还得辛苦您呢。吃饱了,才有力气开车。我这儿还有,饿不着。” 李根才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心里对这个懂事、会来事的年轻人,又多了几分好感。 他没舍得自己吃,而是把那半块兔肉又撕开,分给了旁边另一个司机。 “来,老赵,尝尝。小林同志给的。” 简单的午饭过后,车队再次启程。 可没开出多远,头车的司机李根才就皱起了眉头。 “刘队,不对劲啊。” 他指了指仪表盘上的水温表,那根指针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向上攀升,已经快要指向红色的危险区域。 “这水温,升得太快了点!” 老刘闻言,脸色一沉,探出头朝车头看了看。 只见引擎盖的缝隙里,正丝丝地往外冒着白色的热气,空气中都带上了一股子滚水混合着铁锈的气味。 “停车!赶紧停车!” 老刘当机立断,对着后面几辆车用力地挥了挥手,同时在驾驶室里猛敲车顶。 车队紧急靠边停下,发动机熄火后,那股“咕嘟咕嘟”开锅的声音在寂静的荒野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根才跳下车,不敢直接上手,小心翼翼地用一块湿布垫着,一点点地拧开了滚烫的散热器盖子。 “嗤——” 一股灼热的水蒸气喷涌而出,带着一股铁锈味,把凑近看的吴小虎吓得往后一跳。 水箱里的水,已经见了底,只剩下一点浑浊的黄汤在翻滚。 “他娘的!水箱漏了!” 李根才一拳砸在车轮上,满脸的懊恼和焦急。 众人围了上来,看着那不断滴水的车头,心都沉了下去。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水箱漏了,对于这辆满载的重型卡车来说,无异于被判了死刑。 没有冷却水,发动机只要一启动,用不了几分钟就会“开锅”,严重了甚至会直接拉缸报废。 车上的盐和海蜇,还有他们这些人,就得被扔在这荒郊野外。 “咋办啊?” 张爱国急得直搓手,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地方,连条河沟都看不见,上哪儿找水去?” “就算是找到了水,这漏水的问题不解决,加多少漏多少,也是白搭啊!” 吴小虎一脸的愁容,蹲在地上看着那滴滴答答的水渍。 几个司机师傅也围着车头检查,很快就找到了漏水点。 散热器底部的一排散热片,因为长途颠簸和金属疲劳,被震出了一条细微的裂缝。 裂缝不大,但在巨大的水压下,冷却水正不停地往外渗漏,在干燥的地面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印。 “麻烦了。”一个姓赵的老司机摇了摇头,他是这几个人里最有经验的。 “这裂缝不大,但压力一上来,水就往外呲。咱们没带着焊枪,根本堵不住。这地方离下一个县城还有十几里地,走是走不过去了。” 气氛,一下子就凝固了。 眼看着天色渐晚,太阳已经偏西,要是不能在天黑前解决问题,他们就得在这荒郊野外过夜。 车上是二十多吨的救命盐,还有几个大活人,这风险太大了。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一筹莫展,甚至连老刘都开始吧嗒吧嗒地猛抽旱烟的时候,一直沉默着观察情况的林卫家,忽然开口了。 “师傅,各位师傅,”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空气中,却异常清晰。 “我有个土办法,不知道行不行。” 第89章 患难真情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林卫家身上。 “你有办法?” 老刘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个徒弟,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和期待。 他知道这小子脑子活,总能想出些意想不到的点子,但修车可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行的,这可是铁疙瘩,容不得半点马虎。 “卫家,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李根才师傅也擦了把汗,苦笑着说。 “这可是发动机,是车的心脏。弄不好就得彻底报废。这大解放可是金贵疙瘩,弄坏了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我知道。”林卫家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异常镇定,没有丝毫的慌乱。 “我以前在家的时候,听村里开拖拉机的老师傅说过一个法子。他说要是半路上水箱漏了,找不到地方修,可以用烟丝试试。” “烟丝?”众人都是一愣,张爱国更是忍不住出声,他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 “卫家,你没糊涂吧?拿抽的烟丝去补铁疙瘩?”他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对,就是烟丝。” 林卫家没有理会张爱国的质疑,耐心地向众人解释其中的原理。 “把烟丝撕碎了,从加水口扔进水箱里。烟丝被热水泡开后,会变得又软又黏,像浆糊一样。 水箱里的水循环的时候,这些泡开的烟丝就会被水流带到漏水的地方。 因为漏水口有向外的压力,水往外流,烟丝就会被吸附在裂缝上,慢慢地堆积起来,越堵越紧,暂时能起到密封的作用。” 这个法子,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用烟丝去补水箱? 几个老司机都面面相觑,活了半辈子,开了十几年车,南来北往跑了不知道多少地方,从没听说过这种操作。 他们宁愿相信用肥皂能暂时堵住油箱的漏油,也不敢相信烟丝能堵住滚烫的水箱。 “这……这能行吗?”张爱国挠了挠头,一脸的不信。 “那不是把水箱里面都给糊住了?回头发动机不是更容易开锅?” “行不行,试试不就知道了?”林卫家看着老刘,目光坚定。 “师傅,现在咱们没有别的办法。与其在这里干等着天黑,让车彻底趴窝,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就算不行,大不了咱们再把水放了,把烟丝冲出来就是了,也坏不到哪儿去。 要是成了,咱们今晚就能赶到下一个镇子歇脚,总比在这荒郊野外强。” 老刘看着林卫家那双充满自信的眼睛,又看了看天边渐渐西斜的太阳,心里头的天平在飞快地摇摆。 他知道,林卫家说的对。 眼下,他们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在这里过夜,谁知道会遇上什么事,人心惶惶,车上的货更是个巨大的隐患。 “好!”他猛地一跺脚,下了决心。 “就按卫家说的办!出了事,我担着!” 他转过身,对着众人喊道: “都别愣着了!把身上带的烟都掏出来!不管是好烟赖烟,只要是烟就行!” 众人虽然将信将疑,但有了老刘拍板,也都行动了起来。 老刘自己先从怀里掏出了他的宝贝烟荷包,把里面剩下的烟叶全都倒了出来。 几个司机师傅也纷纷解囊,你一根,我一根,很快,就在一块干净的帆布上凑了七八根“大生产”和“经济”牌香烟。 林卫家接过烟,仔仔细细地把烟纸撕开,将里面金黄的烟丝全都抖落在一个搪瓷缸子里,足足凑了小半缸。 接下来的问题是水。 水箱已经空了,而这附近荒凉得连个水坑都找不到。 “水的事,我来想办法。” …… 老刘、林卫家和一位公安同志,四个人沿着土路往前走了将近两里地,才终于看到远处有一个小小的村落,几缕炊烟在傍晚的风中摇曳。 他们找到村里的生产队队部,亮明了身份和介绍信。 村干部是个黝黑精瘦的中年汉子,一听是县供销社执行紧急任务的车队遇到了困难,二话不说,立马敲响了村里那口挂在老槐树上的大钟,号召社员们帮忙。 在那个年代,公家的事就是最大的事,支援国家建设是每个人的责任。 很快,几十个淳朴的村民,提着自家水桶、瓦罐,从四面八方赶了来。 在村干部的带领下,一桶桶清水被送到了车队旁。 回到抛锚地点,李根才师傅先把烟丝小心翼翼地倒进了水箱,然后才把清水加满。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车头。 “根才,发动!”老刘下令。 李根才跳上车,拧动钥匙。 “轰——轰——” 发动机发出一阵怒吼,重新启动了! 众人赶紧凑到车头底下查看。 奇迹,真的发生了! 之前还在“滴滴答答”漏水的裂缝处,此刻竟然只渗出了几滴水珠,随即就被几缕被吸附在上面的烟丝给堵住了!虽然还有一点点湿润的痕迹,但已经不再往下滴水了! “堵住了!真的堵住了!” 一个年轻司机不敢相信地叫了起来,他伸手摸了一下,除了湿润,真的没有水流出来。 “我的天!这法子神了!” 李根才更是激动得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一把抓住林卫家的手,那双粗糙的大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卫家同志!你……你真是我的救星啊!回去我一定请你喝酒!” 车队,终于可以重新上路了。 虽然车速不敢开得太快,需要时不时地停下来检查水温和水量,但毕竟是在往前走了。 …… 又向前走了十几公里,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不能再走了。”老刘看着前方漆黑一片的山路。 “今天晚上,就在这儿过夜!” 众人用帆布在几辆车之间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窝棚。 林卫家主动请缨,拿起砍刀又去砍了不少干柴。 很快,一堆篝在窝棚中央被点燃了。 老刘拿出了他那只珍藏的烧鸡,林卫家也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了准备的风干兔肉和几个红薯。 十几个人,围坐在跳动的火光旁,分享着这来之不易的食物。 外焦里嫩的兔肉,香甜软糯的烤红薯,配上老刘那口辛辣的地瓜烧。 在这风餐露宿的荒野之夜,这顿简单却温暖的篝火晚餐,吃得每个人心里都热乎乎的。 第90章 回到供销社 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却满足的脸。 棚子里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咀嚼食物的声音。 “香!真他娘的香!” 吴小虎把最后一口兔肉咽下去,又拿起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红薯,烫得直哈气,嘴里却含糊不清地念叨。 “卫家,你小子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好东西?比我过年吃的都好!” “家里带的,怕路上没吃的。” 林卫家笑了笑,把手里烤好的一块递给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公安同志。 那位公安同志姓王,年纪稍长,接过红薯,对着林卫家点了点头:“谢了,小林同志。”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那股子香甜软糯的劲儿,让他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也缓和了不少。 司机李根才啃着兔腿,喝了一口林卫家水壶里的蜂蜜水,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通到四肢百骸,浑身的疲惫都散了不少。 他看着林卫家,由衷地说道: “卫家同志,你这脑子是真活。要不是你,咱们今天怕是走不成了。” “就是,就是!”张爱国也跟着附和。 “我刚才真是吓得腿都软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还是卫家你镇定!” 林卫家被众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挠了挠头: “我也是瞎琢磨的,主要还是大家伙儿齐心。” 他把目光转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师傅老刘。 老刘正靠在车厢上,小口地抿着酒壶里的地瓜烧,火光映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不出是喜是忧。 他注意到林卫家的目光,把酒壶递了过去:“喝一口,暖暖身子。” 林卫家接过酒壶,也学着师傅的样子抿了一小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他胸口火辣辣的。 …… 篝火旁,吃饱喝足的众人,话也多了起来。 几个司机师傅开始聊起了以前跑长途时遇到的各种奇闻异事,一会儿说在哪个山沟里见过车轴粗的大蛇,一会儿又说在哪个小镇上吃过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驴肉火烧。 张爱国和吴小虎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地插两句嘴,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雨棚里的气氛,从之前的紧张绝望,变得轻松而温暖。 林卫家没有多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往火堆里添些木柴,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都别光顾着唠嗑了。” 老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开始安排晚上的岗哨。 “不能都睡死了,万一半夜有人摸过来,或者有别的车路过,咱们也得有个防备。” 他指了指李根才和林卫家: “根才,你上半夜。卫家,你跟他一班,脑子灵光,多看着点。下半夜,让公安老王同志跟小张换。” “好嘞!”众人齐声应道。 要睡觉的人,把车上的帆布和麻袋又铺了一层在地上,几个人挤在一起,头枕着胳膊,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鼾声。 林卫家和李根才则一人拿着一根烧得半黑的木棍,守在篝火旁。 四周很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卫家同志。”李根才往火堆里扔了块木头,低声说道。 “今天这事儿,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反应快,咱们这趟差事,怕是就砸了。” “李师傅,您太客气了。我也是赶鸭子上架,瞎说的。” “你那可不是瞎说。”李根才摇了摇头,看着林卫家,眼神里满是佩服。 “我开了十几年车,南来北往的也见过不少事。像你这么年轻,遇上事这么冷静,脑子还转得这么快的,真是头一个。你们主任派你来,算是派对人了。” 林卫家只是笑了笑,没再接话。 他知道,自己能冷静,不是因为胆子大,而是因为他有最后的底牌——空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守着渐渐变小的篝火,直到后半夜,才被换岗的张爱国和公安老王给替了下来。 林卫家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裹紧了衣服,头一挨帆布,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 东边的天际,朝霞染红了半边天。 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 林卫家是被一阵鸟叫声吵醒的,他睁开眼,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又酸又痛。 他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带着烟草味的旧棉袄,是师傅老刘的。 他转头看去,老刘正和那两个公安同志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一人手里拿着半个窝头,就着水壶里的水,商量着什么。 “醒了?”李根才师傅也醒了,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捶了捶酸痛的后腰,咧嘴一笑。 “你小子睡得可真沉,打雷都吵不醒。” 众人陆续醒来,虽然一个个都睡得腰酸背痛,眼圈发黑,但精神头却比昨天好了不少。 大家伙儿把剩下的兔肉和红薯分着吃了,又喝了点热水,算是吃了早饭。 “都动起来!收拾家伙!准备出发!” 老刘一声令下,众人立马开始忙活起来。 收帆布,整理绳索,把昨晚的痕迹都清理干净。 “轰隆隆”四辆大解放卡车,在一阵剧烈的轰鸣中,重新焕发了生机。 然而,新的问题也摆在了眼前。 车队没走多远,前方的路便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堆挡住了。 “刘队,不行啊!”李根才跳下车。 “这石头太多了,咱们这些人短时间内根本搬不完啊。” 老刘走到路边看了看,摇了摇头:“走大路现在看来是不显示了,咱们得绕道。” 他站起身,指了指左前方一条被杂草掩盖的、更窄的小路。 “从旁边的小路穿过去,那边有个叫下河村的村子,从村里绕过去,能上到东边的路上。” “刘队,那村里路窄,咱们这大车能过去吗?”一个年轻司机有些担心。 “过不去也得过!”老刘的语气不容置疑。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头车开路,都跟紧了!” 车队再次缓缓启动,小心翼翼地拐上了那条乡间小道。 小路比主路更颠簸,路两边就是一人多高的庄稼地。 卡车宽大的车身,几乎是擦着两边的田埂在走。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一个不大的村庄出现在了眼前。 村子里的路更窄,都是用青石板铺的。 四辆大解放卡车,像四头钢铁巨兽,小心翼翼地在狭窄的村道里穿行,引来了全村人的围观。 家家户户的门都开了,大人小孩都站在门口,好奇地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庞大车队。 他们的脸上,大多是麻木和菜色,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些“铁疙瘩”的好奇和敬畏。 林卫家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些面黄肌瘦的村民,心里头沉甸甸的。 在一个拐弯处,路太窄了,头车的车头差点就蹭到了旁边一户人家的土墙。 “停!停!”老刘从车上跳下来,亲自跑到车前指挥。 “往左!再往左打一点!回轮回轮!” 车队里所有的人都下了车,围在车旁,七嘴八舌地帮忙看着。 一个五六岁、穿着开裆裤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就站在不远处的墙角下,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辆冒着黑烟的大家伙。 他的小脸蜡黄,肚子却微微鼓着,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浮肿。 林卫家看着那个孩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想起了家里的弟弟妹妹,想起了铁蛋和妞妞。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块空间里的的水果糖,走上前,蹲下身子,递了过去。 “小朋友,吃糖。” 那孩子愣了一下,看着林卫家手里的糖,咽了口唾沫,却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林卫家笑了笑,把糖纸剥开,将那块晶莹的糖块塞到孩子手里,摸了摸他的头,转身回到了车队。 在众人齐心协力的指挥下,四辆卡车有惊无险地,终于穿过了整个村庄。 当车轮重新碾上那条相对坚实平坦的道路时,所有人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行了,前面就顺当了。”老刘重新坐回车上,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加把劲,天黑前赶回县里!” 车队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归心似箭的心情,让所有人都忘了疲惫。 傍晚时分,当柔县那熟悉的、低矮的城墙轮廓出现在远方的地平线上时,车厢里,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回来了!他们终于回来了! 当四辆落满泥浆、却依旧威风凛凛的大解放卡车,在一片“嘀嘀”的喇叭声中,浩浩荡荡地驶进县供销社的大院时,整个单位都轰动了! 王振山主任和周建军科长,带着各个科室的人,早就等在了院子里。 老刘第一个跳下车,他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被眼疾手快的林卫家一把扶住。 他走到王振山面前从怀里,掏出那沓保管得完好无损的单据说道: “主任,幸不辱命!二十吨盐,一斤不少!全拉回来了!” 第91章 盼头 王振山走上前,没先看货,而是挨个拍了拍几个采购员和司机师傅的肩膀。 “好!好样的!” “都辛苦了!我代表全县人民,谢谢你们!” “主任,别说这些了。” 老刘摆了摆手,指着身后那四辆大车. “赶紧卸货吧,这盐金贵,在车上多待一分钟,我这心里都不踏实。” “对对对!卸货!”王振山一挥手,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 “周建军!你带人,把库房的人都叫出来!食堂的,后勤的,只要是能喘气的,都给我过来帮忙!” 整个供销社都动了起来。 原本还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的干部,在柜台后打着算盘的售货员,全都跑了出来,围着那四辆大解放,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和激动。 当车厢上的帆布被揭开,露出里面那堆积如山、雪白中泛着青光的盐袋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盐!真的是盐!” “我的天,这么多!这下不会缺盐了!” 众人七手八脚,扛的扛,抬的抬,一袋袋沉甸甸的救命盐,被迅速地转运进了供销社最大的那个仓库。 就在这时,林卫家指挥着几个装卸工,小心翼翼地把那十几个大瓦缸也从车上抬了下来。 “卫家,这是啥?” 王振山看着那几个还散发着咸腥味的大瓦缸,有些好奇。 “主任,”林卫家抹了把脸上的汗,笑着说道。 “这是咱们这次出差,顺道给社里弄的副业。” 他打开一个瓦缸的盖子,一股浓郁的海水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用盐水浸泡着的、晶莹剔透的海蜇。 “海蜇?!”王振山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凑上前,用手指捻起一根,那滑溜溜、脆生生的触感,让他忍不住赞叹。 “好家伙!你小子,可真是我的福将!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林卫家便把在盐场,如何把这批一千八百斤的海蜇盘下来的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好!办得好!” 王振山听完,一拍大腿。 他看着院子里那些虽然疲惫但精神振奋的职工,一个念头在他心里升起。 现在这年景,士气比什么都重要! 他和其他领导简单商量了一下后,对着院子里还在忙活的几十号职工,用他那洪亮的声音喊道: “同志们!都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这次,咱们供销社的运盐突击队,不畏艰险,胜利完成了任务!这是咱们全社的光荣!” 王振山的声音铿锵有力,“为了慰劳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社委会研究决定,这批海蜇拿出一部分作为福利,分给大家!” 这话一出,院子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发福利?” “我的天,我没听错吧?” 在这连糠麸窝头都快要吃不上的年景里,海蜇这种只有在年画上才能见到的稀罕物! 大师傅马国福更是激动得把手里的炒勺一扔,跑到王振山面前,不敢相信地问道:“主任,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老马,这事就交给你了!”王振山指着那十几口大缸。 “你带人,马上开捞!先拿出三百斤来,按人头分,社里上到我,下到烧锅炉的王大爷,一人一份,谁也不能少!” 食堂里所有的盆、桶、缸都被搬了出来。 马国福拿着个大漏勺,亲自掌勺,从瓦缸里往外捞着滑溜溜的海蜇。 他脸上的表情,比过年还高兴,手里的勺子抖都不抖,给每个人都捞得满满当当。 职工们一个个喜笑颜开,排着长队,手里端着饭盒、搪瓷盆,甚至有人直接拿来了家里的小瓦罐,脸上洋溢着一种久违的、孩子般的喜悦。 百货柜台的周秀芹和王翠花也排在队里,一边排一边小声议论: “哎哟,这可是稀罕东西,今晚能给家里添个正经菜了!” 王翠花更是踮着脚往前看,“你说这海蜇,是凉拌好吃,还是炒着好吃?” 林卫家和老刘几个突击队员,则被大家伙儿簇拥在中间,享受着英雄般的待遇。 不少人端着刚分到的海蜇,特意跑到林卫家面前,话语朴实却真诚。 “卫家,这次多亏了你!大姐谢谢你!晚上来家吃饭,让你尝尝大姐的手艺!” 周秀芹热情地邀请道。 “小林同志,好样的!以后有这种好事,可别忘了我们后勤组啊!” 林卫家只是憨厚地笑着,摆着手说: “都是大家伙儿的功劳,是主任领导有方。” 他这副不骄不躁的样子,更是赢得了众人的一致好感。 分完了职工福利,那十几口大缸里还剩下足足一千五百斤。 王振山看着剩下的海蜇,他叫来林卫家和周建军,指着那些海蜇说道: “这东西,咱们不能光自己吃了。为人民服务,不能是句空话。 老周,你马上去找人写个牌子,就挂在供销社门口。剩下的海蜇,明天一早,对全县居民公开销售!” “公开销售?”周建军愣了一下,有些迟疑。 “主任,这可是好东西,咱们内部留着慢慢分……” “眼光放长远点!”王振山打断他。 “现在是什么时候?是人心惶惶的时候!咱们供销社,不光要卖东西,更要给全县人民一个盼头!让他们知道,咱们供销社还有货,日子还有奔头!” 他又转向林卫家:“卫家,你觉得呢?” “主任,我同意。”林卫家点头道。 “不过,定价是个学问。太高了,老百姓戳咱们脊梁骨;太低了,容易引起混乱。” “你说该怎么定?” “现在黑市上,一斤红薯干都要五六毛。咱们这海蜇,是实打实的荤腥,又是不要票的。 我建议,定价三毛钱一斤。比粮食贵,但又在普通人家能承受的范围内。既体现了咱们的惠民政策,也能让社里回笼一部分资金。” “好!就这么定了!”王振山一锤定音。 “三毛一斤,不要票!让全县老百姓,也跟着咱们,尝尝鲜,解解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县城。 供销社运回了盐!还带回了一千多斤不要票的海蜇! 这个消息,对于已经几个月没见过荤腥的县城居民来说,不亚于一场甘霖! 第二天,天还没亮,供销社门口那条不宽的街道上,就排起了几百米的长龙。 人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容器——瓦罐、饭盒、小木盆,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供销社那紧闭的大门。 队伍里,人们小声地交谈着,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和焦虑的神情。 林卫家和师傅老刘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户前,看着楼下那黑压压的人群,心里头百感交集。 “看见没,小子。”老刘磕了磕烟斗。 “咱们拉回来的,不光是盐,不光是海蜇。是这个。” 他用烟斗,指了指下面那些虽然面黄肌瘦,但眼睛里却闪着光的百姓。 “是盼头。” 林卫家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楼下那一张张充满渴望的脸,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做的事情,是真正有意义的。 八点整,供销社大门一开,人群瞬间就涌了进去,直奔副食品柜台。 钱算盘和几个临时抽调过来的售货员,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赶紧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排队!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谁插队就不卖给谁!” 称重,收钱,包货……柜台后面忙得人仰马翻。 一个老太太颤抖着手,递过来三毛钱,换回了一斤海蜇,她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一个年轻的工人,咬了咬牙,买了三斤,说是要给家里怀孕的媳妇补补身子。 那股子久违的、充满生气的喧闹,让整个供销社,都仿佛活了过来。 不到两个小时,剩下的一千五百斤海蜇,就被抢购一空。 第92章 带海蜇回家 运盐成功的消息,在柔县供销社内部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林卫家这个名字,也随着那咸鲜的海蜇味,传遍了单位的每一个角落。 忙碌和兴奋过后,接踵而至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王振山主任是个体恤下属的人,他看着采购科那几个眼圈发黑、走路都打晃的年轻人,在第二天的晨会上,当着全社职工的面,郑重其事地宣布了一个决定。 “同志们,这次运盐任务的成功,离不开我们运盐突击队全体成员的英勇奋斗!” 王振山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院子. “经社委会研究决定,为表彰先进,特批全队成员休假三天!好好回家歇歇,陪陪家里人!身体革命的本钱!” “另外,”王振山又示意办公室的人拿上来几个崭新的,印着五角星的搪瓷缸子。 “这是社里对几位同志的特别嘉奖!希望全社同志向他们学习,学习他们不畏艰险、一心为公的革命精神!” 在众人热烈的掌声中,老刘、林卫家、张爱国和吴小虎几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上前,从王主任手里接过了那个搪瓷缸子。 …… 下午,林卫家就骑上了他那辆自行车,踏上了回家的路。 归心似箭,脚下的车蹬子都仿佛轻快了不少。 快到村口的时候,他找了个没人的小树林,停了下来。 他从空间里,取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他从储物区里,拿出了五斤处理干净、肥瘦相间的猪肉。 这些猪肉都是空间里养大的猪,肉质紧实,肥膘厚实,他特意用几层荷叶仔细包好,又用稻草绳捆紧。 除此之外,他还装了一个布袋,里面是十斤海蜇和白面。 他把这些东西牢牢地捆在自行车后座上,车子被压得往下一沉。 这才慢悠悠地,朝着那个熟悉的村庄骑去。 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院子的烟囱里,正冒着袅袅的炊烟。 “娘!我回来了!”林卫家在院门口捏响了清脆的车铃。 正在院子里带着铁蛋和妞妞晒太阳的母亲王秀英,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脸上立马就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卫家?你咋这个点儿回来了?不是才刚上班吗?” “娘,社里放假,让我们歇三天。” 林卫家笑着,把车停稳。他刚支好车,两个小不点就围了上来。 “三叔!三叔的车!” “放假?”王秀英愣了一下,随即更高兴了。 “那敢情好!快,快进屋,让娘好好瞅瞅,出去一趟,人都瘦了。” 她一回头,看到自行车后座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脸上的笑容又僵住了。 “你这孩子……咋又带这么多东西回来?社里的东西,可不敢乱拿!” 她紧张地把林卫家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生怕被邻居听了去。 “娘,您放心。” 林卫家笑着解释道,他从挎包里拿出那个崭新的搪瓷缸子,在母亲面前晃了晃。 “您看,这是社里发的奖状!” 王秀英不识字,但她认得那上面鲜红的字迹和五角星。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搪瓷缸,翻来覆去地看,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这是……奖给你的?” “是啊。”林卫家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这次运盐的事,县里都知道了,社里就奖励了我们几个。 这些东西,是我托了关系,用我攒下的那点补助,跟一个南下的大车司机换的。 人家看我是先进个人,才肯换给我,比黑市便宜多了。” 听到是儿子立功受奖换来的,王秀英才松了口气,随即又心疼起来: “发了补助就自己留着花,老往家里倒腾啥。你在城里,处处都得花钱。” “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林卫家说着,把后座上的包裹解了下来。 当他解开稻草绳,剥开层层荷叶,露出里面那块肥膘雪白的猪肉时,王秀英的呼吸都停滞了。 “肉……是猪肉?!” 她不敢相信地伸出手,颤抖着摸了一下那冰凉的肉皮,那真实的触感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天,卫家,这……这得有四五斤吧?” “差不多。”林卫家把肉提了下来。 “还有白面和海蜇,晚上咱们吃顿好的。” “海……啥?”王秀英看着布袋里那些半透明、颤巍巍的东西,一脸的困惑。 “这玩意儿……能吃?” “能吃!好吃着呢!”林卫家笑着说。 “这是海里的东西,叫海蜇。脆生生的,凉拌了下酒,城里人都当稀罕物。” 王秀英看着那块肉,眼睛都直了,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在这连猪油渣都成了稀罕物的年头,这么大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简直比金元宝还金贵! “快!快拿进屋!别让人看见了!” 她回过神来,一把抢过猪肉和布袋,像是抱着个宝贝疙瘩,急匆匆地就往厨房跑。 晚上,林家的厨房门窗紧闭,连一丝缝隙都用布条给堵上了,生怕那霸道的肉香飘出去太远。 王秀英亲自掌勺,她把那块猪肉切下来一小半,肥肉切成薄片下锅炼油。 随着“滋啦啦”的声响,浓郁的猪油香气瞬间就充满了整个厨房。 炼出的油渣捞出来,撒上点盐,就是孩子们最爱的零嘴。 瘦肉则和着自家地窖里存的土豆、萝卜,放在大铁锅里,用刚炼出的猪油,加上酱油和几颗大料,咕嘟咕嘟地炖了一大锅。 除了这道硬菜,王秀英又在林卫家的指导下,第一次处理起了海蜇。 她学着儿子的样子,把海蜇用清水反复冲洗,去除多余的盐分,然后切成细丝,用开水快速地焯了一下,捞出来过凉水。 “娘,您看,这不就跟凉粉似的吗?” 王秀英看着碗里那晶莹剔透、微微卷曲的海蜇丝,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她又切了点黄瓜丝和葱丝,最后狠了狠心,倒了一点珍贵的香油,又倒了点醋,一起拌了进去。 当那盆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猪肉炖菜,和那盘清爽开胃、散发着奇异鲜味的凉拌海蜇丝端上桌时,全家人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饭桌上,林卫家把自己这次去天津的经历,捡着能说的,都跟家里人学了一遍。 当听到他们在路上遇到劫道的,被枪声吓跑时,王秀英和李红霞都吓得白了脸,一个劲儿地念叨“老天保佑”,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下。 林建国和二哥林卫疆则听得热血沸腾,不住地追问当时的细节。 “三弟,那你当时怕不怕?” 林卫疆放下碗筷,眼神里满是向往。 他想象着那样的场景,手里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怕啥。”林卫家笑了笑。 “有公安同志在呢,那帮人就是看着唬人,一亮枪就全趴下了。” 林卫疆听着,那双总是沉默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渴望的光芒。 他觉得,那样的生活,才叫带劲。 铁蛋和妞妞两个小家伙,更是吃得满嘴流油,小脸埋在碗里,头都抬不起来。 一块肥肉下肚,那股满足感,让他们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都尝尝这个,海蜇。”林卫家夹了一筷子海蜇丝放进母亲碗里。 王秀英犹豫了一下,夹起一根放进嘴里。 那股子酸爽开胃的味道瞬间打开了味蕾,更让她惊奇的是那咯吱咯吱、脆生生的口感,是她这辈子从来没尝过的。 “哎哟,这玩意儿……还真挺好吃!” 她眼睛一亮,又夹了一大筷子。 家里的其他人也有样学样,纷纷下筷。 “脆!真脆!”大哥林卫东含糊不清地赞道。 “三哥,这东西跟吃冰块似的,咬着咯嘣脆!”林卫民更是吃得停不下来。 一盘凉拌海蜇,很快就见了底,成了比猪肉还受欢迎的菜。 饭后,林卫家把妹妹林卫红叫到了屋里。 “哥。” “功课温习得怎么样了?” “都看完了。就是……就是有些题,还是不太会。” 林卫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不会就问。”林卫家从挎包里,拿出几本崭新的练习册。 “这是我托人从市里给你买的初中复习资料,你拿着,把上面的题都做一遍。有不懂的,就记下来,等我下次回来,给你讲。” “哥……这得花多少钱啊。” 林卫红看着那些崭新的书,又是心疼又是欢喜。 她小心地翻开一页,闻着那股子油墨的清香,爱不释手。 “钱的事你别管。”林卫家摸了摸她的头。 “你只要把书念好,比啥都强。记住了,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他又把自己那个崭新的搪瓷缸子递给妹妹: “这个你拿着,以后喝水用。上面有字,拿着去学校,也有面子。” “哥……这是你的奖品……”林卫红连忙推辞。 “一个缸子算啥,哥以后再挣!”林卫家硬塞到她手里。 安顿好妹妹,林卫家又找到了正在院子里抽烟的父亲。 夜色下,林建国蹲在门槛上,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 “爹。” “嗯。” “二哥的事,我打听了。”林卫家压低声音。 “今年冬天,肯定有一次大征兵。您让二哥把身子养好,到时候我再想办法,看能不能走走武装部的路子。” 林建国猛地抬起头,看着儿子,嘴唇哆嗦了一下,手里的烟杆都差点没拿稳。 他用力地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两声,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把烟锅里的烟灰磕了磕,又重新装上了一锅。 第93章 买房的念头 三天假期一晃而过,林卫家又回到了县城。 他没有直接回供销社宿舍,而是先绕道去了趟前进机械厂。 大哥林卫东已经在厂里上了快一个月的班,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去探望。 机械厂门口的警卫比供销社森严得多,林卫家在传达室登记了半天,才被允许进去。 他按照指示牌,找到了二号车间。 还没走近,一股炽热的空气和“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就扑面而来。 车间里,十几台巨大的车床、钻床排列整齐,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戴着口罩和手套,正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铁屑燃烧的焦糊味。 林卫家在车间门口张望了半天,才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哥林卫东正弓着背,蹲在一堆油腻腻的废旧零件中间。 他的那身卡其布工装,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沾满了黑色的油污,脸上也蹭得像个花猫。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哥!”林卫家喊了一声。 林卫东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快步走了过来。 “三弟!你咋来了?” 他摘下手上那双已经磨破了的手套,在身上使劲擦了擦,才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手。 “来看看你。”林卫家打量着他。 “怎么样?还习惯吧?” “习惯!太习惯了!” 林卫东激动地搓着手,指着身后那些轰鸣的机器,眼睛里全是光。 “三弟,你不知道,这些铁疙瘩,太有意思了!比伺候地里的庄稼带劲多了! 我师傅说了,我虽然笨了点,但手稳,肯下力气,是个学徒的好料子!” 正说着,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师傅走了过来,正是林卫东的师傅,杨建国。 “建国师傅!”林卫家连忙上前,递上一根烟。 “你是……卫东的弟弟?” 杨建国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打量了林卫家一眼。 “是,师傅,这是我三弟,林卫家,在供销社当采购员。”林卫东赶紧介绍道。 “嗯。”杨建国点了点头,对林卫东说道。 “行了,你弟弟来了,就别在这儿杵着了,带他去外面说说话吧。别耽误太久。” “哎,谢谢师傅!” 兄弟俩走到车间外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哥,我看你在这儿干得挺开心。” “开心!咋不开心!”林卫东嘿嘿地笑着。 “就是……就是有一点不好。” “啥?” 林卫东撇了撇嘴,“食堂天天都是糠麸窝头,连点油星子都见不着。 干我们这活儿,体力消耗大,光吃那点东西,不顶饿。厂里好多老师傅,都饿得没力气干活了。” “哥,我听人说,你们厂长不是下了死命令,要保证工人一周能见一回荤腥吗?怎么还这样?” “别提了!”林卫东叹了口气。 “就上次你弄来的那头野猪,让大伙儿吃了两顿饱的。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我听说,后勤的马科长和采购员老张,为了这事,愁得头发都快白了,天天往屠宰场和副食品商店跑,可就是弄不来肉。” “这么严重?” “可不是嘛!”林卫东压低声音。 “前两天,一车间的李师傅,就因为饿得眼花,操作车床的时候,差点把手指头给绞了进去! 为这事,王厂长在会上发了好大的火,把后勤科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林卫家听着,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哥,你安心干活,别想那么多。办法总比困难多。” …… 从机械厂出来,林卫家的心里五味杂陈。 大哥林卫东对新工作的热爱和投入让他感到欣慰,但那伙食和潜藏的生产危险,又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大哥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工厂,乃至整个时代的缩影。 他没有急着去琢磨怎么给机械厂弄肉的事,而是先回到了供销社的宿舍。 一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潮湿和霉味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十来个平方的小屋,被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占得满满当当。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那片小小的天空,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大哥说的话。 大哥是家里的顶梁柱,是铁蛋和妞妞的爹,他不能出任何意外。 光靠自己时不时从空间里拿点东西接济,终究是杯水车薪。 大哥在集体宿舍,人多眼杂,自己也不可能天天给他送吃的。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林卫家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小屋里来回踱了两步。 他自己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个宿舍,就像一个临时的驿站,没有一点家的感觉。 空间里那么多物资,就像是被锁在保险箱里的宝藏,根本无法光明正大地拿出来改善生活。 如果能在县城里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独立的院子,那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有了院子,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嫂子李红霞和铁蛋、妞妞都接过来。 大哥下了班,就能回家吃上一口热乎饭,一家人团团圆圆,这比什么都强。 有了媳妇孩子在身边,大哥干活的劲头肯定更足,也能更好地融入城里的生活。 他也可以在院里挖个光明正大的大地窖,空间里的粮食、肉食,就可以一次性多拿一些出来放到这个地窖。 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每次回家都得找新的借口,一点一点拿出来。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在林卫家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再也抑制不住。 他知道,买房,必须提上日程了! 这不仅仅是为了改善生活,更是为了构建一个安全的物资中转站。 可是,在1960年这个特殊的年份,私人房产交易几乎已经停滞。 城市里的房子,要么是单位分配的公房,要么就是祖上传下来的私产。 想买房,谈何容易?这事儿,比弄一头野猪,可难多了。 第94章 房子消息 这事儿急不得,得先摸清楚门路。 林卫家心里盘算了一圈,整个县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不是县委大院,也不是公安局,而是他们供销社的营业大厅。 第二天上班,林卫家心里揣着事,人也比平时更留意办公室里的闲谈。 他知道,那些售货员大姐们,每天接触三教九流,东家长西家短,没有她们不知道的事。 下午,林卫家借着核对一批新到毛巾入库单的机会,溜达到了百货柜台。 柜台后,周秀芹周大姐正拿着个鸡毛掸子,有气无力地掸着货架上那几个孤零零的搪瓷盆。 旁边的王翠花则托着腮帮子,看着外面稀稀拉拉的顾客发呆,两人都是一脸的无聊。 “周大姐,王大姐,今儿个咋这么清闲?” 林卫家笑着走了过去,顺手拿起一块抹布,帮着擦起了柜台上的玻璃。 这玻璃上落了层灰,擦干净了,屋里都亮堂不少。 “清闲?是快闲得长毛了!” 王翠花撇撇嘴,看是林卫家,话也多了起来。 “你看这货架子,比脸都干净。老百姓手里没票,兜里没钱,拿啥买东西?一天到晚就这么干耗着,骨头都坐酥了。” 周秀芹也叹了口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八卦,立马来了精神,把林卫家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哎,卫家,你听说了没?城东文庙胡同里那个郑老先生家的老太太,前天夜里,没了。” “郑老先生?”林卫家心里一动,停下了手里的活。 这个姓,在县城里不多见。 “就是以前县中学的那个老校长,教国文的,有学问得很。” 周秀芹一脸惋惜,“儿子前几年跑去香港了,就剩下老两口守着个大院子。 现在老太太一走,那院里可就剩下郑老先生一个人了,孤零零的,看着都可怜。” 王翠花也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补充道: “可不是嘛。我早上听我男人单位的人说,郑老先生也想去香港找儿子,正托人打听门路呢。 可那院子是私产,现在政策这么紧,想卖都卖不出去,怕是走不了喽。”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林卫家手里的抹布停住了,他的心,猛地狂跳了起来。 城东,文庙胡同,独门独院,主人家急着出手去香港。 这不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机会吗? “大姐,这事儿……房管所那边不管吗?” 林卫家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手里的抹布又慢慢地擦了起来。 “管?他们哪管得了这个。”周秀芹撇撇嘴。 “现在这光景,谁还敢沾这些成分不好的人家?都怕惹麻烦。再说了,买卖房子是大事,得有正当理由,还要单位开证明,层层审批,麻烦着呢。 郑老先生这情况,想卖房去香港,理由不正当,谁敢给他批条子?” “那可真是……可惜了那个好院子。”王翠花咂了咂嘴。 “我以前路过,往里瞅过一眼,青砖灰瓦的,院里还有两棵大海棠树。” “现在不也落得个冷冷清清。”周秀芹摇了摇头。 林卫家心里有了数,他没再多问,只是默默地把柜台擦得锃亮。 “哎哟,还是卫家你这小伙子手脚麻利。” 周秀芹看着焕然一新的柜台,心情好了不少,又开始操心起他的个人问题。 “卫家,你看你,工作稳定,人又精神,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 大姐给你介绍个对象怎么样?我娘家侄女,在小学当老师,人长得水灵……” “周大姐,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林卫家连忙打断她,拿起单据,“我这单子还得赶紧给周科长送回去呢,先走了啊,改天再跟您聊。” 说完,林卫家就像脚底抹了油一样,快步溜走了,留下身后周秀芹和王翠花一阵善意的笑骂。 走在供销社后院的路上,林卫家心里那颗因为买房而躁动的心,此刻却异常的冷静。 他知道,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个院子,他要定了。 但他不能急,得一步一步,小心谋划。 他先找到了师傅老刘。 办公室里,老刘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林卫家把门带上,给他续上热水,然后才把从周大姐那儿听来的消息,和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跟师傅说了。 老刘听完,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他盯着林卫家看了半天,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小子,胆子可真不小。” “师傅,您给说道说道。” “这事儿,明面上直接买,肯定行不通。”老刘磕了磕烟灰。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点了点,“还得找个由头,不能说是买卖,得说是赠与或者置换,把手续做圆了,以后才不会留后患。” “我明白了,师傅。” 第95章 买院子 林卫家没回宿舍,也没去别处瞎逛,推着车,径直回了供销社后院那间属于自己的小屋。 屋里还是老样子,十来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显得又挤又暗。 林卫家把门从里面插好,又走到窗边,仔仔细细地把窗帘拉严实了,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坐在床沿上,没点灯,就那么在黑暗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把今天听到的事,把师傅老刘的指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郑老先生,文庙胡同,独门独院,急着去香港。 他知道,这事儿不能等,夜长梦多,必须马上就办。 林卫家不再犹豫,心念一动,整个人就进入了那片熟悉的空间。 他径直去了储物区的一个角落。 那里,整齐地码放着一堆金灿灿的条状物。 林卫家伸出手,意念一动,两根一两重的小黄鱼便凭空飞到了他的手心。 金子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冰凉的触感。 他知道,在这个纸票子越来越不顶用的年头,这玩意儿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他从另一个角落里,取出一块大概一斤重的风干野猪肉。 这是敲门砖,空着手去总归不好。 一切准备妥当,林卫家才退出了空间。 他换下那身供销社的工作服,穿上了一件半旧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把自己拾掇得像个刚从乡下来的、朴实本分的后生。 下午三点多,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没什么热乎气了。 林卫家提前溜了出来,提着那个用网兜装着的礼品,按照周大姐她们说的地址,来到了城东的文庙胡同。 这条胡同是县城里最老旧的几条巷子之一,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边都是些上了年头的青砖灰瓦房。 胡同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半大孩子在墙根下弹着玻璃球,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 林卫家找到了那个挂着“文庙胡同19号”门牌的院子。 院门是朱红色的,漆皮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 院门虚掩着,林卫家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领,才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咚,咚咚。” 过了好半天,里面才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清瘦的老人出现在了门后。 老人约莫七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 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灰色长衫,虽然旧,但很整洁。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窝深陷,显得有些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有神,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儒雅和清高。 “你找谁?”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警惕。 “老先生,您好。”林卫家连忙摘下帽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我叫林卫家,是县供销社的。我听人说……师母前阵子过身了,我……我冒昧过来,给老人家上柱香,也给您请个安。” 这番话,说得谦逊有礼,也把自己的来意点得恰到好处。 郑老先生听完,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他眉清目秀,说话又客气,心里的戒备,便放下了几分。 “有心了。”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条道。 “进来吧。” 林卫家跟着走了进去,一股淡淡的、书墨混合着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 院子不大,是个标准的一进四合院。 地上铺着青砖,打扫得很干净。 院子正中,是两棵枝繁叶茂的大海棠树,只是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树叶也有些发黄,透着一股子萧瑟。 正对影壁的三间大北屋,窗明几净,窗棂上还糊着崭新的窗户纸。 整个院子,透着一股子书香门第的底蕴,但又因为缺了女主人,显得格外冷清和寂寥。 “坐吧。”郑老先生指了指堂屋里的一张八仙桌。 林卫家把手里的网兜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那包风干肉。 “老先生,一点乡下带来的土产,不成敬意。您尝个鲜。” 郑老先生看了一眼,也没推辞,只是点了点头:“让你破费了。” 他给林卫家倒了杯热水,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一时谁也没说话。 还是林卫家先开了口,他看着院子里那两棵大海棠树,状似无意地说道: “老先生,您这院子真好,敞亮,清净,我听人说,这院子是您祖上传下来的?” “嗯。”郑老先生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啊,住了快一辈子了。” “那您……以后有什么打算?”林卫家小心翼翼地,把话头引了过来。 “我听街坊说,您……您好像准备去香港?” 郑老先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锐利地看着林卫家。 “你听谁说的?” “就是百货商店那几个大姐,聊天的时候听了一嘴。” 林卫家一脸的憨厚。 “我就是觉着,您这院子要是空下来,太可惜了。这么好的地方,没人住,用不了几年就得荒了。” 郑老先生沉默了,他放下茶杯,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是啊。我也不想走。可我那不孝子……非得让我过去。老婆子也走了,我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院子,也没个意思。” 他看着林卫家,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直接问道:“你今天来,不光是来上香的吧?” 林卫家知道,跟聪明人说话,不用绕弯子。 他站起身,又恭恭敬敬地给郑老先生鞠了一躬。 “老先生,您慧眼。不瞒您说,我今天来,确实是存了点私心。” 他把大哥林卫东进城当工人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我大哥刚进城,拖家带口的,没个落脚的地方。 我这个当弟弟的,就想着,能不能在城里,给他寻个安身立命的院子。 我听说了您的情况,就……就斗胆上门来问问。” “我想买下您这院子。” 郑老先生听完,没有意外,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后生,你的心意我明白。可这院子不是你想买就能买的。” 他指了指外面,“现在这政策,私人买卖房子,难于上青天。再说了,就算能卖,你拿什么买?” 他看着林卫家,直接开出了价钱: “不瞒你说,我托人问过。这个院子,连带屋里这些还值点钱的家具,没一千块钱,拿不下来。” “老先生,一千块……我一个刚上班的年轻人,就算不吃不喝干二十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啊。” 林卫家一脸的为难,说的是实话。 他看着郑老先生,一脸的诚恳。 “老先生,钱,我确实没那么多。但是我手里,有两样长辈留下来的传家宝。要是您看得上,我愿意拿出来,再给您凑上一些现钱,跟您换这个院子。” 说着,林卫家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个用蓝布包得方方正正的布包。 “这……这是……” “是我爷爷当年留下来的。”林卫家压低声音。 “老先生,您是要去香港的人,应该知道这东西比那成捆的票子,要实在得多,也方便得多。” 郑老先生当然知道! “你……你想怎么换?” “老先生,我也不跟您绕弯子。” 林卫家看着他,无比真诚地说道。 “这两根,按现在的行情算,一根值一百三十块,两根就是二百六。我再给您凑七百块钱现金,您看……行不行?” 九百六十块,比一千块少了四十,但对于急着要去香港的郑老先生来说,黄金比现金更重要,也更安全。 郑老先生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少了四十块钱,但换来了两根小黄鱼,这买卖不亏,甚至还赚了。 最重要的是,省去了他自己拿钱去黑市换黄金的风险和麻烦。 “行!”他几乎没有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这么定了!” “那手续的事……” “老先生,您看这样行不行。”林卫家把师傅老刘教他的法子,又说了一遍。 “咱们不去房管所办买卖,就说是您看我这个年轻人顺眼,又跟我投缘,愿意把这院子‘赠与’给我。 我呢,私下里再把这个给您,算是晚辈的一点孝敬。这样两边都干净,也省了麻烦。您看如何?” 郑老先生是读过书的明白人,一听就懂了其中的关键。 现在这个风气,说是买卖,房管所的人肯定要盘根问底,到时候节外生枝,说不定房子还会被充公。 但说是长辈对晚辈的自愿赠与,那就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看着眼前这个心思缜密的年轻人,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你什么时候能把钱凑齐?” “明天下午,我把钱给您送过来。咱们后天一早,就去房管所。” “一言为定!” 第96章 尘埃落定 从郑老先生家那扇朱红色的院门里出来,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胡同里起了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林卫家紧了紧衣领,那颗因为激动的心,才算慢慢平复下来。 他没有在街上多耽搁,抄近路,快步回了供销社后院的宿舍。 一进屋,他立刻插上门,在黑暗中静坐了片刻,再次进入空间。 储物区里,那几次与钱掌柜交易得来的厚厚几沓大团结,静静地躺在那里。 林卫家意念一动,从中不多不少,精准地数出了七百块钱,用牛皮纸仔细包好。 第二天下午,林卫家又一次来到了文庙胡同。 这一次,郑老先生显然是在专门等他,院门都留着一道缝。 “后生,来了。” “老先生。” 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进了堂屋。 林卫家将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包和用蓝布包着的小黄鱼,一起放在了八仙桌上。 “老先生,您点点。” 郑老先生的手有些颤抖,他先是拿起那两根小黄鱼,在手里掂了又掂。 然后,他又把那一沓崭新的钞票,仔仔细细地点了三遍。 “没错,数是对的。”他把东西收好,看着林卫家,眼神复杂。 “后生,我这院子,交给你,我也就放心了。只求你日后逢年过节,能替我给院里那两棵海棠树,浇浇水。” “老先生您放心,我一定把这院子当自己家一样爱护。”林卫家郑重地承诺道。 …… 第三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林卫家就和郑老先生,一前一后,来到了县房管所。 房管所的办公室里,只有一个睡眼惺忪、正在喝着热茶的中年干部。 “办啥事?”那干部抬了抬眼皮,语气不咸不淡。 “同志,我们来办个房产赠与。” 郑老先生上前一步,递上了自家的户口本和那本已经发黄的房契。 “赠与?”那干部愣了一下,这才放下茶杯,正眼打量起眼前这一老一少。 他拿起材料,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又看看郑老先生,再看看林卫家,眼神里全是怀疑。 “郑桐山……林卫家……你们俩啥关系啊?不沾亲不带故的,这好端端的院子,干嘛要赠与?” 来了,最麻烦的一关。 郑老先生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没想到,还有这么一道坎。 林卫家心里也是一沉,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知道,这时候急不得,更不能慌。 没等郑老先生开口,林卫家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最朴实也最诚恳的笑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香烟递了过去。 “同志,您先消消气。这大早上的,是我们打扰了。” 那干部斜了他一眼,手却很自然地接过了烟。 “我们跟郑老先生,确实不是亲戚。” 郑老先生也反应了过来,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股落寞和沧桑: “同志,实不相瞒。我老伴前阵子走了,我一个人守着这空院子,心里头……空落落的。” 他指了指林卫家,继续说道: “这后生,是个好孩子。我老伴走后,院里冷清,他听说了,隔三差五就过来看看我,陪我这个孤老头子说说话,帮着挑挑水,劈劈柴。前几天我犯老毛病,也是他跑前跑后帮着请大夫。” 这番话,半真半假。 林卫家连忙接话:“老先生一个人不容易,我就是顺手帮点小忙,应该的。” 郑老先生摆了摆手,看着那干部,眼神无比真诚: “我准备去香港投奔儿子,这院子是祖产,我舍不得它就这么荒了,更不想让不相干的人住进来糟蹋了。 我看卫家这孩子,人品正,心眼好,又是国家单位的正式工,把院子托付给他,我放心。我就是想在我走之前,给这老宅子,找个好下家,一个能替我照看它的人。”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把一场交易,变成了一个孤寡老人对一个善良晚辈托付。 那干部听完,眉头虽然还皱着,但眼神里的怀疑,已经消散了不少。 他也是个人,听着这番话,心里也有些动容。 “话是这么说,”他嘬了口烟,还是有些为难。 “可规矩就是规矩。没有亲属关系,这赠与手续,不好办啊。我这儿没法存档。” 林卫家看时机差不多了,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同志,我们知道您按规矩办事,是为工作负责。我们不办亲属赠与,就办公民间的自愿赠与。这在政策上,也是允许的吧?” 那干部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理论上是允许,但手续更麻烦,审查也更严。” “我们不怕麻烦。”林卫家接着说道。 “郑老先生刚才说的都是实情。他是要去香港的人,这院子要是空着,没人管,时间长了,万一塌了、破了,或者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占了,不也给街道和咱们房管所添麻烦吗?” “我呢,是供销社的正式职工,根红苗正,单位就在这儿,跑不了。把院子交给我,您也放心。这等于是在帮街道,帮咱们房管所,解决一个未来的老大难问题啊。”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处处都在为对方着想。 “我们就是想把手续做扎实了,做明白了,让您这儿也好存档,以后谁也说不出闲话来。 您看,我们再写一份详细的《自愿赠与声明》,把赠与的原因、过程,都写清楚。郑老先生亲笔写,我们俩签字画押,再找个有分量的见证人,您看这样,手续上是不是就严谨了?” 那干部听完,彻底动心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暗暗点头,这小子,会说话,也会办事。 “行吧,”他松了口。 “既然你们有这个觉悟,那我就给你们指条路。你们去把那份《自愿赠与声明》写好,再找个你们单位的领导或者老同志当见证人,三个人一起签字画押。材料齐了,我才能给你们盖章。” 这一下,路就彻底通了。 林卫家和郑老先生连忙道谢。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写赠与说明,这正是郑老先生的强项。 他提笔挥毫,写了一篇情真意切、文采飞扬的说明,把林卫家夸成了一个品德高尚、尊老爱幼的五好青年。 见证人也好办,林卫家直接去供销社,把师傅老刘给请了过来。 老刘一听是这事儿,二话不说,跟着就来了。 当着那干部的面,三个人郑重其事地在声明上签了字,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所有材料准备齐全,两人再次来到房管所时,那干部的态度,已经客气了不少。 他仔仔细细地核对了一遍所有文件,确认没有纰漏,这才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枚沉甸甸的公章。 “啪”的一声,红色的印泥,重重地落在了那本发黄的房契上。 “行了,手续办完了。从今天起,这院子,就是你的了。” 尘埃落定。 第97章 新家 走出房管所的大门,郑老先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后生,这院子,以后就托付给你了。” 他把一把老铜锁钥匙,郑重地交到了林卫家手里。 “老先生您放心,我一定替您看护好。” “我这今天就得动身了。”郑老先生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看看。” “会的,一定会的。”林卫家安慰道。 两人在胡同口道别,郑老先生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萧索和孤单。 林卫家看着,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但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 第二天,林卫家起了个大早来到了文庙胡同19号的门口。 当林卫家拿出那把老铜锁钥匙,打开那扇朱红色的院门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油然而生。 院子里的一切,都和上次来时一样,只是因为没人打理,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和几片枯黄的海棠叶。 林卫家关上院门,插上门闩,将这个小小的院落,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他没有急着收拾,而是先在院子里,仔仔细细地走了一圈。 院子是标准的老式四合院格局,坐北朝南。 正对着大门的是三间高大的北屋,也就是正房,冬暖夏凉,是整个院子最好的屋子。 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东厢房采光好,适合住人。 西厢房则挨着厨房和一间小小的储物间。 院子的东南角,还有一口被石板盖着的老井。 林卫家掀开石板看了看,井水清澈,深不见底。 最让他满意的,是北屋后面,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后院。 后院里有一小片空地,还有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已经半塌的棚子。 林卫家看着那片空地,心里已经有了规划。 这里,完全可以开辟出一小块菜地,再搭个鸡窝鸭舍。 而那个棚子下面,就可以改成一个地窖。 他把整个院子都巡视了一遍,确认没有安全隐患后,才撸起袖子,开始了大扫除。 他先是去井里打了满满几桶水,然后从空间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扫帚、抹布、刷子。 从正房开始,一间一间地清扫。 扫地,擦窗,洗刷桌椅…… 他干得热火朝天,浑身都是劲儿。 等到傍晚时分,整个院子已经焕然一新。 屋子里,虽然摆着的还是那些破旧的家具,但窗明几净,地上也洒了水,扫得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人去楼空的萧瑟和冷清。 林卫家累得腰酸背痛,但他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亲手收拾出来的家,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他没有回供销社的宿舍,当天晚上,就睡在了这个属于自己的新家里。 躺在床上,闻着空气中淡淡的、阳光和肥皂混合的味道,林卫家睡得格外踏实。 接下来的几天,林卫家一下班,就一头扎进了这个新家里。 他先是把院子里的那口老井,彻底清理了一遍。 用空间抽干了积存多年的井水,把井底的淤泥全都掏了出来。 然后他趁着夜深人静,悄悄地往井里,倒了一些灵泉原液。 做完这些,他又开始着手改造那个最重要的后院。 他先是把那个半塌的棚子拆掉,然后找来工具,开始在棚子原来的位置,向下深挖。 挖地窖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 幸好林卫家有空间这个作弊器。 到了晚上,他直接用空间,像个不知疲倦的挖掘机一样,飞快地向下掘进。 仅仅用了一个晚上,一个深三米,面积足有十个平方的巨大地窖,就初具雏形。 地窖的四壁和顶部,他都用从黑市换来的青砖和水泥,仔仔细细地砌了一遍,做得坚固又防潮。 地窖的入口,他更是设计得极为巧妙。 他在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石板,石板上又覆盖了半米厚的泥土,最后在上面重新搭起了一个崭新的柴火棚。 从外面看,这里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柴火棚,谁也想不到,在这下面藏着一个秘密粮仓。 搞定了地窖,林卫家又在后院那片空地上,开辟出了一小块菜地。 他从空间里,移植了一些长势最好的白菜、萝卜和辣椒苗。 又在墙角下,搭起了一个小小的鸡舍。 这个家,在他的精心打造下,一天一个样,渐渐充满了生机和烟火气。 …… 这天是周末,林卫家起了个大早,赶回了柳树屯。 当他把自己在县城有了院子的事,跟家里人一说,整个林家又一次炸了锅。 “啥?!你在县城有个院子?!” 王秀英抓住他的胳膊,不敢相信地问道。 林卫家便把自己早就编好的那套说辞,又学了一遍: “娘,不是买的,是别人送的。” 他把郑老先生的故事捡着能说的部分讲了一遍。 “就是之前县中学的那个老校长,郑老先生。他老伴走了,儿子在香港,他准备过去投奔儿子。 我平时路过,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就经常过去帮着挑挑水,劈劈柴,陪他说说话。 老先生看我人还实诚,又是个公家单位的,信得过。 他舍不得那祖宅荒了,走之前就把院子托付给了我,让我替他照看着。咱们就是暂时住着,帮人家看家护院。” “我的天……我的天……”王秀英听完,激动得语无伦次,一个劲儿地念叨着。 “祖宗保佑,咱家卫家就是个有福的善心人”。 林建国也是一脸的震撼,他看着儿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哥,嫂子,”林卫家看向林卫东和李红霞,这才说出了自己的安排。 “我一个人住那么大个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我想着,让你们带着铁蛋和妞妞,先搬过去住。” 李红霞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住进城里,成为一个真正的城里人。 林卫家接着说道:“哥,嫂子带着孩子过去,一来能照顾你,让你下了班就能吃口热乎饭。 二来,城里的学校,总归比村里的小学要好一点,对铁蛋和妞妞以后念书也有好处。” 林卫东,这个憨厚的汉子,看着弟弟,嘴唇哆嗦着。 他知道,弟弟这不是客气话,这是实实在在地为他,为他这个小家考虑。 他没说别的,只是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三弟,哥……都听你的。” “哥,又说这些见外话。”林卫家笑了。 第98章 搬家 林卫家和林卫东要在县城安家,最高兴的莫过于王秀英和李红霞婆媳俩。 王秀英是一想到大儿子一家也要进城,以后离小儿子也近了,能互相有个照应,脸上的褶子都能笑开花。 而李红霞,则是彻夜未眠。 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进城后的日子,一会儿琢磨着该给铁蛋和妞妞置办两件新衣裳,一会儿又盘算着该怎么跟城里的邻居打交道,既兴奋又忐忑。 搬家的日子,定在了三天后。 这三天,整个林家都沉浸在一种忙碌而喜悦的气氛中。 林建国特意去队里请了假,又借来了队里那辆唯一的老牛车。 而林卫家,则在县城的新家里,做着最后的准备。 采购科最近确实清闲,乡下连野菜根都快被挖光了,没什么东西可供采购。 科长周建军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办公室里看报纸喝茶,对底下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卫家每天都第一个到办公室,把活儿干得利利索索,到了下午,看没什么要紧事,就跟师傅老刘打个招呼,提前溜号。 老刘也知道他家里要搬家,正是忙的时候,挥挥手就让他走了。 搬家前一天他先是去把宿舍里的东西,都叫了一辆板车全都搬到了新房子里。 晚上,夜深人静,整条文庙胡同都陷入了沉睡。 林卫家关好院门,插上门闩,来到了后院那个伪装成柴火棚的地窖入口。 他掀开石板,一股阴凉的土气扑面而来。 林卫家没有下去,只是站在入口处,将意识沉入了空间。 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要转移的物资清单。 随着他心念一动,储物区里的物资,凭空出现在了地窖的地面上,并且按照他的想法,自动码放得整整齐齐。 先是主粮,五十斤红薯干,二十斤玉米面,还有一小袋大概十斤的精白面。 这些数量不多,种类也普通,完全符合一个采购员能弄到的水平。 接着是肉食,一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足有二十斤重的五花肉,几条晒得干香的咸鱼,还有十只处理干净的肥兔子。 这些是准备用来给大哥一家和他自己改善伙食的硬菜。 最后,他还拿出了一罐猪油,几包红糖,和十几斤耐放的土豆。 做完这一切,原本空荡荡的地窖里,已经有了一点存粮的底子。 虽然和他空间里那堆积如山的物资相比,只是九牛一毛。 林卫家盖好石板,重新用柴火把入口伪装好,这才松了口气。 …… 搬家那天,是个大晴天。 一大早,林家小院就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林大山老爷子也背着手,从老宅溜达了过来,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看着儿孙们忙活。 林建国赶着牛车,停在院门口。 牛脖子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林卫东和林卫疆兄弟俩,把家里为数不多的几件家具。 一个半旧的木头箱子、两把小板凳,还有一口装粮食的瓦缸,都小心翼翼地抬上了牛车。 李红霞则抱着那个大大的铺盖卷,怀里还揣着个装着锅碗瓢盆的布包,眼圈红红的。 铁蛋和妞妞两个小家伙,更是激动得不行,穿着母亲连夜给他们缝补好的新衣裳,在牛车旁边跑来跑去,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充满了好奇。 临走前,林卫东拉着李红霞,走到了林大山和母亲面前。 “爷爷,娘,我们走了。” 林卫东看着几位长辈,眼圈也有些发红,嘴笨的他,半天只说出这么一句。 李红霞则抹了抹眼泪,对着婆婆说道:“娘,你放心,到了城里,我一定照顾好卫东和孩子。” “傻孩子,说这些干啥。” 王秀英拉着儿媳妇的手,把一小包还热乎乎的煮鸡蛋塞到她怀里。 “这不是去天边,就十几里地,往后卫家骑车带着,想回来还不容易?这是好事!以后你们就是城里人了,娘高兴还来不及呢!” 最后,林大山站起身,走到牛车前,摸了摸两个重孙的小脑袋。 “去吧。”他看着林卫东,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 “进了城,就是新日子的开始。别忘了自己是庄稼人出身,好好干活,给老林家争光。” “哎!爷爷您放心!” 一番充满希望和不舍的叮嘱过后,牛车终于缓缓地启动了。 林卫家骑着自行车在前面带路,林卫东和林建国赶着牛车跟在后面,李红霞和妞妞、铁蛋,坐在车上。 一家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 …… 到了县城,已经是中午了。 当牛车在文庙胡同19号那扇朱红色的院门前停下时,李红霞看着眼前这个干净整洁、带着两棵大海棠树的漂亮院子,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住进这么好的地方。 “嫂子,到家了。”林卫家笑着,打开了院门。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东西从牛车上卸下来,搬进院里。 林卫家早就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东厢房的两间屋子,就是大哥一家未来的新家。 屋里虽然只有些旧家具,但打扫得一尘不染。 “哥,嫂子,你们先在这边住着。北屋那边,我平时回来住。” 安顿好一切,林建国看天色不早了,便要赶着牛车回去。 “爹,您别急着走。”林卫家拦住了他。 “今天大哥搬家,是咱们家的大喜事。中午,咱们必须得好好庆祝一下!” 他不由分说,把父亲拉进了屋里。 然后,他从厨房那个小小的储藏室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这些都是他昨晚提前从空间里拿出来的。 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足有两斤重的五花肉。 一条还在微微动弹的大草鱼。 一小袋精白面。 还有一瓶他托关系才弄到的地瓜烧。 看着这些东西,林建国和林卫东都愣住了。 “三弟,你这是……” “爹,哥,这些都是我提前准备好的,早就给你们备下了。接风洗尘,一样都不能少。” 林卫家笑着,把东西都递给了已经看傻了的李红霞。 “嫂子,今天中午,就辛苦你了。让咱们也尝尝城里新家的第一顿饭!” “哎!哎!”李红霞回过神来,激动得脸都红了,接过东西,转身就冲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就飘出了久违的、浓郁的肉香。 中午的饭桌,就摆在院子里的那棵大海棠树下。 一大盆红烧肉,烧得油光锃亮,肥而不腻。 一大碗鱼头豆腐汤,汤色奶白,鲜得人掉眉毛。 还有一盘新烙的葱油饼,金黄酥脆。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 林建国端起酒杯,看着眼前这热热闹闹的景象,看着大儿子一家,看着这个让自己无比骄傲的小儿子,这个不善言辞的庄稼汉,眼眶湿润了。 “好,好啊。”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仰起头,将杯里的烈酒,一饮而尽。 这顿饭,吃得比过年还热闹。 吃完饭,林建国赶着牛车,打包了一些剩下的菜,心满意足地回了村。 李红霞晚上躺在东厢房那张属于自己的床上,听着院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抱着熟睡的女儿,久久不能入睡。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陌生的夜空,心里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第99章 给大哥铺路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晚上下班,林卫家回到家时,李红霞已经做好了晚饭。 饭桌上,依旧是红薯干饭配着水煮白菜,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小碟咸菜疙瘩。 林卫东吃得狼吞虎咽,铁蛋和妞妞却有些蔫头耷脑,拨拉着碗里的饭,没什么胃口。 吃完饭,等孩子们都睡下了,林卫家把正在灯下缝补衣服的大哥和嫂子叫到了后院。 “哥,嫂子,跟我来。” 他领着满脸好奇的两人,来到了那个堆放柴火的棚子前。 “三弟,这黑灯瞎火的,来这儿干啥?”林卫东不解地问。 林卫家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上前,把堆在角落里的几捆劈好的木柴搬开,露出了下面铺着的一层厚厚的干草。 他又把干草拨开,一块严丝合缝的厚石板,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林卫东和李红霞都愣住了。 林卫家找来一根铁棍,插进石板边缘的缝隙里,用力一撬。 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石板被缓缓地撬开了一角,一股凉气从下面涌了出来。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了眼前。 “这……这是……地窖?”李红霞不敢相信地捂住了嘴。 “下来看看吧。” 林卫家第一个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林卫东和李红霞对视一眼,也跟着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 当他们的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林卫家点亮了早就准备好的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地窖里的景象,让这对从农村出来的夫妇,彻底惊呆了。 地窖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靠墙的一侧,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个麻袋,袋口都扎得紧紧的。 另一侧的架子上,则挂着十几块用盐腌得透亮的腊肉和咸鱼,还有十只风干的兔子,散发着诱人的油香。 角落里,还堆着一些土豆、白菜和萝卜,个个都新鲜得像是刚从地里摘下来的一样。 “三弟……这……这些……” 林卫东看着眼前这一切,结结巴巴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红霞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她走上前,颤抖着手,摸了摸那个装着白面的麻袋,那真实的触感让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哥,嫂子,” 林卫家看着他们震惊的样子,这才缓缓地开口,说出了他早就想好的那套说辞。 “我当采购员,天天往乡下跑,总能遇到些门路。有些生产队急着用钱,或者有些老乡家里有困难,就会偷偷地把一些粮食拿出来换东西。 我呢,就用自己攒下的工资和票证,一点一点地,把这些东西换了回来,藏在了这里。” “我知道,咱们家现在日子好过了,但外面的年景,一天比一天差。” 林卫家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 “这些东西连爹娘那边,我都还没敢全说实话,就怕他们担心。” 林卫东和李红霞听完,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三弟,你放心!”林卫东看着弟弟,眼神无比坚定。 “这事儿,我跟你嫂子,就是烂在肚子里,也绝不会往外说一个字!” “对!”李红霞也擦干眼泪,“谁问我们也不说!” “好。”林卫家笑了。 “我就是想告诉你们,以后在家里,别太省着了。特别是铁蛋和妞妞,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缺了营养。” 他指着架子上的腊肉和鸡蛋,“嫂子,以后每隔两天,就给孩子们蒸个鸡蛋羹。肉呢,也别总存着,一个星期,咱们就开一次荤。想吃啥,就下来拿。” “可是……这香味……”李红霞还是有些担心。 “咱们这院子离得近,万一让邻居闻见了……” “这个我也想好了。”林卫家胸有成竹地说道。 “以后咱们做肉,咱们就关紧门窗,用小火慢炖,不让味道飘出去太远。只要咱们自己小心点,就不会有事。” 从地窖里出来,李红霞感觉自己走路都有些飘。 …… 又过了几天,是周末。 林卫家起了个大早,对正在院子里磨斧头的大哥说道: “哥,今天别去厂里加班了,跟我出去一趟,办点事。” “啥事啊?” “好事儿。” 吃完饭,林卫家从地窖里,拿出了一条足有三斤重的腊肉,用网兜装好。 “走,哥,咱们去趟马大伯家。” 林卫东看着那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有些犹豫: “三弟,这……马科长不是那种人,咱们这么去,他能收吗?” “哥,你放心。”林卫家笑了。 “咱们不是去送礼,是去走亲戚。” 林卫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跟着弟弟一起出了门。 兄弟俩骑着车,来到了机械厂的家属院。 敲开马德彪家的门时,马德彪正坐在院子里,教他儿子宝儿写字。 那孩子,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脸色已经红润了不少,虽然还是瘦,但精神头十足。 看到林家兄弟俩,马德彪立马热情地迎了上来。 “卫家!卫东!快进来,快进来!” “马大伯。” “马科长。” “还叫啥科长,跟卫家一样,叫大伯!” 马德彪佯怒地瞪了林卫东一眼。 林卫家笑着把手里的网兜递了过去:“马大伯,我哥刚从乡下回来,带了点肉过来,给您和婶子尝个鲜。” “你这孩子!又来这套!”马德彪嘴上嗔怪着,手却很自然地接了过去,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 “说了多少次了,人来就行,还带啥东西!快,进屋喝茶!” 在马德彪家坐了一会儿,林卫东一开始还很拘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但马德彪为人爽朗,主动问起了他在车间的情况,一来二去,林卫东的话也多了起来。 马德彪看着他那副憨厚又专注的样子,也是越看越满意,不住地点头。 看着大哥和马德彪逐渐熟络起来,林卫家才找了个借口,带着大哥告辞。 从马德彪家出来,林卫东感觉自己后背的衣服都松快了不少。 “三弟,马大伯人……真不错。” “那是自然。”林卫家笑了。 “走,我再带你去个地方。” 林卫家又骑着车,带着大哥,来到了后勤副厂长刘国栋家的楼下。 这一次,林卫家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了个用布包着的、方方正正的小木盒。 “哥,这个,你拿着。” 他把木盒塞到林卫东手里,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林卫东打开一看,一股浓郁的参香扑面而来,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根须发完整、形态饱满的野山参。 “这……这是给谁的?” “给刘国栋副厂长的。” 林卫东以前就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哪里会这些,吓了一跳,连忙就要把盒子还回去。 “哥,你听我说。”林卫家把他的手按住,不让他退缩。 “马大伯那边,是情分,咱们拿肉去,是走亲戚。刘副厂长这边,是利益,是前程。你工作和宿舍的事,是他点的头。这份人情,咱们得还,而且得还到他心坎里去。” “可是……我一个人去,我不敢……” 林卫东看着手里金贵的人参,腿肚子都有点发软。 “哥,你必须自己去。”林卫家的态度不容置疑。 “这件事,你越是靠我,别人就越看不起你,觉得你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只有你自己把这份礼送上门,刘副厂长才会高看你一眼,觉得你是个懂事、上道的人,以后才会愿意提拔你。” 他看着大哥紧张的样子,放缓了语气,开始一句一句地教他。 “等会儿到了刘厂长家,你就说,这是你托了乡下老家的关系弄到的,感谢他对你一个农村娃的照顾。话不用多,东西送到,坐一会儿就走。” 在林卫家的再三鼓励和演练下,林卫东才深吸一口气,把那两个包裹仔仔细细地揣进怀里。 “哥,我就不上去了。”林卫家指了指楼上。 “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了。别怕,就按我教你的说。” 林卫东看着那栋陌生的红砖楼,手心全是汗。 他回头看了看弟弟那双充满鼓励的眼睛,一咬牙,攥紧了怀里的木盒,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上去。 林卫家没有离开,他就等在楼下那棵大槐树下,默默地抽着烟。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林卫东的身影才出现在楼道口。 他走得很快,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像是刚打了一场大仗。 “怎么样?”林卫家迎了上去。 “送……送出去了。”林卫东喘着粗气,一脸的后怕和兴奋。 “刘厂长……一开始也推,我说是我孝敬他的,他就……就收下了。还……还夸我懂事,让我好好干。” “那就对了。”林卫家笑了,重重地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哥,走,回家!今天中午,让嫂子把昨天那条鱼炖了,咱哥俩喝两杯!庆祝一下。” 回家的路上,林卫东骑着车,只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 他看着身旁沉稳的弟弟,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发现,自己这个三弟,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无论是人情世故,还是为人处世,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当当。 “三弟,哥……好像有点明白,你为啥能在城里吃得开了。” 林卫家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用力地蹬着脚下的自行车。 第100章 马德彪的请求 大哥林卫东在机械厂的日子,渐渐步入了正轨。 他踏实肯干,手又稳,加上有马德彪这个后勤科长时不时地“关照”几句,车间里的老师傅们对他这个乡下来的新工人,也多了几分善意。 林卫家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也终于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回到自己的工作和长远规划上。 新家的生活,平静而温馨。 李红霞把院子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后院那块小菜地里的蔬菜,长势喜人。 林卫家则彻底过上了单位和家两点一线的生活。 采购科的任务依旧清闲,大部分时间,他都泡在办公室里,整理那些积压的旧单据,或者捧着一张《人民日报》,一字一句地研究着上面的风向。 …… 这天下午,林卫家正在办公室里核对一批从乡下收上来的鸡蛋的账目,办公室的门被“笃笃笃”地敲响了。 “谁啊?”张爱国离门最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门开了,探进来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满脸焦急的脑袋。 办公室里的人都愣了一下,来人不是供销社的,而是机械厂后勤科长——马德彪。 “马科长?”林卫家第一个站了起来,有些意外。 “卫家!你可在呢!” 马德彪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三步并作两步地就冲了进来,也顾不上跟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打招呼。 “老马,你这是咋了?火烧屁股了?” 师傅老刘认识马德彪,放下手里的报纸,慢悠悠地问道。 “比火烧屁股还急!” 马德彪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拉着林卫家就往外走。 “卫家,你出来一下,大伯有急事求你!” 林卫家跟科长和师傅告了个罪,跟着马德彪来到了走廊的尽头。 “马大伯,出啥事了?这么急?” “卫家,你得帮帮大伯!” 马德彪的脸上,满是愁苦和为难。 “厂里……厂里出大事了!” 他缓了口气,才把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原来,市里主管工业的领导,后天要来机械厂视察工作。 这可是开年以来,厂里最重要的一次接待任务。 厂长王援朝下了死命令,别的不说,招待那顿饭,必须得办得漂漂亮亮,至少得让领导们吃上一顿像样的肉菜。 “可现在这光景,上哪儿弄肉去啊!” 马德彪一拳砸在墙上,满脸的无奈。 “我跑遍了屠宰场和副食品商店,连点猪下水都看不见了。 眼看着时间就到了,我要是再交不了差,不光是我,连刘副厂长都得跟着挨批!” 他看着林卫家,那双总是坚毅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恳求。 “卫家,我知道这事儿为难你。可是大伯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想来想去,整个县城,也就你路子野,有本事。你……你能不能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弄到点肉?” 林卫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皱起了眉头,装作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马大伯,这事儿……可不好办啊。现在乡下比城里还缺粮,家家户户的鸡都不下蛋了,哪还有肉啊。” “我知道,我知道。”马德彪急得直搓手。 “只要能弄到,价钱好说!厂里给批了专项资金,可以按按黑市的价走!” 林卫家沉吟了片刻,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最后才一咬牙。 “马大伯,看在您开口的份上,我豁出去了!” 他压低声音,“我下乡跑采购的时候,认识几个山里的老猎户。 他们路子野,常年在野猪岭那边活动。我听他们提过,因为今年天旱,山里的野猪都往外跑找水喝,比往年好打得多。 我这就去跑一趟,找找他们,看能不能收到一两头。但是成不成我可不敢跟您打包票。” “能成!肯定能成!” 马德彪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把抓住林卫家的胳膊,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只要你肯去,大伯就谢谢你了!需要啥,你尽管开口!” 林卫家冷静地说道:“预支我一些采购款,野猪肉金贵,现在黑市上怕是都炒到四块钱一斤了,咱们不能让猎户吃亏。” “没问题!钱你跟我去厂里财务科领!”马德彪说得斩钉截铁。 …… 半小时后,林卫家拿着一张机械厂开出的空白采购证明,和厚厚一叠崭新的大团结,从机械厂的大门走了出来。 他没有声张,只是跟师傅老刘私下里说了一声,就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消失在了出城的土路上。 他当然不是真的要去野猪岭找猎户。 他骑着车,在外面兜了一个大圈子,确认没人跟踪后,就回到了家里,意识沉入空间。 空间里,那几头膘肥体壮的杂交猪,正哼哼唧唧地在猪圈里抢食。 林卫家意念一动,两头最大的猪,瞬间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住。 紧接着,他用念力,精准地将它们宰杀、放血、开膛破肚,处理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储物区里那白花花的猪肉,脸上露出了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 …… 第二天下午,他才风尘仆仆地骑着车,直接冲进了机械厂。 他连车都没停稳,人就跳了下来,直奔后勤科,一脚踹开办公室的门。 “马大伯!弄到了!” 办公室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正在办公室里急得团团转的马德彪,看到他,猛地站了起来。 “卫家?!你……你真弄到了?” “弄到了!”林卫家一抹脸上的汗,喘着粗气说道。 “我跟那帮猎户谈妥了!两头!两头大野猪!加起来少说也有五百斤!” “我的天!”办公室里一片惊呼。 “货呢?货在哪儿?” “那帮猎户胆子小,怕惹麻烦,不敢进城。” 林卫家说道:“我们约好了,就把货藏在城西五里外那个废弃的采石场里。他们让我先回来带人去取,钱货两清。” “快!快!”马德彪也顾不上别的了,抓起电话就摇了起来。 “喂?!运输队吗?!我是马德彪!马上派一辆大解放!带上几个最有力气的装卸工!到办公楼下集合!十万火急!” 不到十分钟,一辆大解放卡车就轰隆隆地开到了楼下。 马德彪亲自带队,再加上刘国栋副厂长也闻讯赶了过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就跟着林卫家出了城。 到了城西那个荒草丛生的采石场,林卫家指着远处一个被几块巨石挡住的山坳。 “应该就在那儿。马大伯,刘厂长,你们先在这儿等着。那帮猎户脾气怪,说好了只能我一个人过去。” 众人点了点头,紧张地等在原地。 林卫家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山坳。 他绕到巨石后面,确认没人能看到,这才心念一动。 下一刻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猪肉,就凭空出现在了草地上。 他等了一会儿,才从山坳里走出来,对着远处挥了挥手。 “马大伯!可以过来了!” 当马德彪和刘国栋带着众人,亲眼看到那白花花的猪肉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赶紧的!还愣着干啥!抬上车!”刘国栋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地喊道。 众人七手八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五百多斤的猪肉抬上了卡车。 回去的路上,卡车里一片欢腾。 刘国栋看着身旁这个年轻人,心里是越看越喜欢。 “小林啊,这次你可是给我们机械厂,立了大功了!” 第101章 各取所需 解放牌大卡车拉着五百多斤的野猪肉,在傍晚时分,浩浩荡荡地开回了机械厂。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就传遍了整个厂区。 “听说了没?后勤科的马科长,弄回来两头大野猪!” “真的假的?这年头还有野猪?”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那肉,白花花的,膘肥得能有三指厚!” 工人们从各个车间里探出头来,伸长了脖子,朝着后勤仓库的方向张望,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的兴奋和渴望。 卡车一停稳,厂长王援朝和几个厂里的主要领导,都闻讯赶了过来。 当王援朝亲眼看到那两片巨大的、散发着新鲜肉香的猪肉时,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多日不见的笑容。 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站在一旁的马德彪的肩膀。 “老马!好样的!你可是给我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啊!” 马德彪被厂长当众这么一夸,那张黝黑的脸膛也有些发红,他连忙摆手,指了指旁边还是一脸疲惫的林卫家。 “厂长,您可别夸我。这功劳,不是我的。” 他的声音洪亮而真诚,“是这位供销社的小林同志!是他一个人,钻山沟,找路子,才从老猎户手里,把这两头野猪给咱们换回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林卫家身上。 王援朝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但眼神沉稳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欣赏。 “供销社的?叫什么名字?” “厂长,我叫林卫家。” “林卫家……”王援朝点了点头。 “好,好名字!小林同志,这次你帮了我们机械厂的大忙!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刘国栋说道: “老刘,这批肉你亲自盯着!让食堂的老张连夜处理出来!明天中午招待那顿饭,必须让市里的领导,尝尝咱们柔县的硬菜!” “是!厂长!”刘国栋响亮地应道。 “剩下的肉,”王援朝又补充道。 “也别藏着掖着了!全厂几百号工人,这段时间都辛苦了。从后天开始,食堂连续三天,每顿饭都加一道肉菜!让大家都跟着解解馋,沾沾光!” 这话一出,周围围观的工人们,瞬间就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厂长万岁!” “有肉吃了!有肉吃了!” …… 当天晚上,机械厂的招待所里,破天荒地摆了一桌庆功宴。 主位上,坐的是厂长王援朝。 而他的左手边,坐着的,正是这次行动的最大功臣——林卫家。 马德彪和刘国栋,则一左一右地陪着。 桌上的菜很简单,就是食堂用猪肉炒的几个小菜,但酒却是王援朝从自己办公室里拿出来的珍藏茅台。 “小林同志,” 王援朝亲自给林卫家倒了一杯酒,态度亲切得像个邻家长辈。 “今天,我代表机械厂,敬你一杯!这杯酒谢你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厂长,您太客气了。”林卫家连忙站起身,双手端起酒杯。 “我就是个采购员,跑跑腿,应该的。” “哎,话不能这么说。”刘国栋也在一旁笑着说道。 “现在这年景,能弄到五百斤野猪肉,那可不是光跑跑腿就行的,那得是真本事!” 酒过三巡,气氛也热络了起来。 王援朝问起了林卫家家里的情况。 林卫家便把自己家在农村,大哥刚进厂当工人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哦?你大哥就是林卫东?”王援朝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我知道他!车间的杨建国师傅,前两天还跟我夸他呢!说这小子人老实,手稳,是块学技术的好料子!” “有你这么个有本事的弟弟,你大哥的前程,也差不了!”王援朝意有所指地说道。 林卫家知道,这是厂长在给他递话,卖他的人情。 他又端起酒杯,敬了王援朝一杯。 饭局的最后,林卫家主动找到了刘国栋副厂长。 他从挎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刘厂长,这是这次采购剩下的款项,您点点。” 刘国栋有些意外地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崭新的钞票和一张写得清清楚楚的账单。 “这是……” “刘厂长,您听我解释。”林卫家的态度很诚恳。 “出发前,厂里预支了一笔采购款。我跟山里的老猎户谈价钱,磨了半天,最后是按三块五一斤的价格成交的。一共五百一十斤,总共是一千七百八十五块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咱们厂里账目得清楚,这剩下的二百一十五块钱,我一分没动,都给您带回来了。这是详细的账目单,还有那位老猎户按的手印,您过目。” 当然,那所谓的老猎户手印,不过是他自己找了个由头,用印泥随便按的。 刘国栋看着林卫家,看着他那双清澈而真诚的眼睛,再看看那张写得一清二楚的账单,心里头,对这个年轻人的评价,又高了一个层次。 不贪财,知进退,懂规矩。 这小子,前途不可限量啊! 要知道,这种紧急采购,账目是最容易做手脚的。 林卫家完全可以报个高价,把这二百多块钱神不知鬼不觉地揣进自己兜里,谁也查不出来。 可他没有,反而一五一十,原封不动地交了回来。 “好!好!”刘国栋重重地点了点头,把信封和账单都收了起来。 “小林,你这个朋友,我刘国栋交定了!以后在厂里,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 …… 第二天,市里的检查团如期而至。 中午的招待宴上,当那两道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红烧野猪肉和野猪肉炖粉条端上桌时,几位市里来的领导,眼睛都亮了。 “哟,王厂长,你们机械厂这伙食,可是比我们市里还好啊!” 带队的领导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野猪肉,放进嘴里,赞不绝口。 第102章 大哥的新差事 招待宴结束的第二天,市里领导对机械厂“克服困难,保障生产”的精神给予了高度评价,尤其对那顿丰盛的野猪肉招待宴赞不绝口。 厂长王援朝的脸上,一整天都挂着笑。 这天下午,厂办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王援朝,刘国栋,还有马德彪三个人凑在一起,开着碰头会。 王援朝靠在藤椅上,端着个大茶缸,心情很好地吹着茶叶末子。 “老刘,老马,这次市里领导视察的事,办得漂亮!咱们厂在市里算是露了大脸了!” 刘国栋笑了笑,扶了扶眼镜。 “主要还是厂长您领导有方。不过话说回来,这次能解了燃眉之急,全靠供销社那个小林同志。” “是啊!”马德彪一拍大腿,声音洪亮。 “那小子,不光有路子,脑子还活,做事更敞亮!送来的肉,一斤没差,账目清清楚楚,多出来的钱一分不少全退回来了!这样的后生,现在可不多见了。” 王援朝喝了口热茶,点了点头,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放。 “咱们机械厂,不能让人家戳脊梁骨,说咱们不懂得知恩图报。老刘,老马,那个小林同志的亲大哥,林卫东,现在在哪个车间?” 刘国栋立马回答:“在二车间,跟着杨建国师傅当学徒。我问过老杨了,老杨说这小子人老实,手稳,就是话少了点,但学东西肯下功夫,是块好料子。” “学徒?”王援朝眉头一挑。 “天天就在那堆废旧零件里打转,太大材小用了。咱们欠了人家这么大个人情,就让人家哥哥当个学徒工,传出去像什么话?” 马德彪接话道:“厂长说的是。我瞅着卫东那孩子,跟他弟弟卫家一样,都是实在人。让他干点实实在在的技术活,比啥都强。” 王援朝把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当即拍板。 “老刘,这事你亲自去办。把林卫东,从学徒工的岗位上调出来,直接调到咱们厂的维修班去!” “维修班?”刘国栋和马德彪都吃了一惊。 维修班可是厂里的核心技术部门,负责全厂所有机器设备的保养和维修,里面个个都是技术过硬的老师傅。 一个刚来不到两个月的新工人,直接进维修班,这可是破格提拔了。 “对,就去维修班。”王援朝的语气不容置疑。 “让老胡亲自带他。告诉老胡,这是我特批的,让他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一年之内,必须把这小子给我带成能独当一面的维修工!” 他看着刘国栋和马德彪,眼神锐利。 “咱们帮的不是他林卫东一个人,咱们得把关系处扎实了,以后说不定还有用得着人家弟弟的地方。” …… 几天后,二号车间里。 林卫东正弓着背,蹲在一堆沾满油污的废旧零件中间。 他手里拿着块破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一个刚拆下来的轴承。 “卫东!林卫东!” 车间主任扯着嗓子喊道。 林卫东闻声,连忙站起身,在身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小跑了过去。 “主任,您找我?” “你小子,运气来了!” 车间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几分羡慕。 “赶紧去把你那几件工具拾掇拾掇,去维修班报到去!” “去……去维修班?”林卫东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维修班!”车间主任又重复了一遍。 “是厂长亲自点的将,让你去跟着胡师傅学手艺。你小子可得好好干,别给咱们二车间丢人!” 林卫东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他呆呆地回到自己的工位,看着那堆熟悉的零件,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愣着干啥?还不快去!” 师傅杨建国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大扳手,脸上是难得一见的笑容。 “师傅……我……”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杨建国把扳手往他怀里一塞。 “你小子手稳,心细,就是缺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就给我抓住了!到了维修班,好好学,把本事学到手,比啥都强。” …… 下午林卫东提前下了班。 他没回宿舍,而是直接跑到了供销社,在门口那棵大槐树下,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到供销社下班的铃声一响,他一眼就看到了从大门里走出来的林卫家。 “三弟!” 林卫东快步迎了上去,那张总是憨厚的脸上,写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 “哥?你咋来了?”林卫家故作惊讶地问。 “三弟,我……我调到维修班了!” 林卫东抓住弟弟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 “真的?!”林卫家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哥,这是大好事啊!维修班可是技术岗位,以后就是凭本事吃饭了!” “可是……可是他们都说,是……是因为你……”林卫东看着弟弟,眼神复杂。 “哥,你别听他们瞎说。” 林卫家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无比真诚。 “你能进去,是因为你自己的本事!是杨建国师傅看中了你踏实肯干,是厂领导看中了你的潜力! 我就是个牵线的,最多算是给你递了块敲门砖,门能不能进去,还得靠你自己。” 他这番话让林卫东那颗既激动又有些自卑的心,瞬间就踏实了下来。 “哥,走,别在这儿站着了。”林卫家拉着他。 “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必须得好好庆祝一下!回家,让嫂子把上次我拿回来的那块腊肉给炖了!今天晚上,咱哥俩,好好喝两杯!” “哎!好!” 回家的路上,林卫东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着弟弟在前面奋力蹬车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 晚饭的饭桌上,气氛比过年还热闹。 李红霞的手艺,在王秀英的指点下,也长进不少。 一大盆腊肉炖土豆,烧得油光锃亮,香气扑鼻。 林卫家又从地窖里拿出来一条咸鱼,切成块用油煎得两面金黄。 铁蛋和妞妞两个小家伙,吃得满嘴是油,小脸埋在碗里,头都顾不上抬。 李红霞看着丈夫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也是打心底里高兴,一个劲儿地给林卫家夹菜。 “三弟,多吃点,多吃点。” 林卫家端起酒杯,敬了大哥一杯。 “哥,这杯酒我敬你,祝你以后在厂里,步步高升!” 林卫东也端起酒杯,这个不善言辞的汉子,眼圈红了。 他没说别的,只是仰起头,将杯里的烈酒,一饮而尽。 那晚,林卫东喝得酩酊大醉。 他拉着林卫家的手,翻来覆去地,就说一句话。 “三弟,哥……哥以后有出息了,一定报答你……” 林卫家看着醉倒在桌上的大哥,只是笑了笑。 第103章 除四害 林卫家像往常一样,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办公室。 他把炉子里的火捅旺,才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摊开了当天的《人民日报》。 他的目光很快就被头版下方一个加粗的标题给吸引住了:《掀起爱国卫生运动新高潮,彻底清除“四害”孳生土壤》。 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心,强调了“除四害”对于保障人民健康、保护国家财产,特别是保护粮食的重大政治意义。 师傅老刘也端着茶缸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花白的眉毛挑了挑,撇撇嘴说:“又搞运动了,年年都搞,年年也就那么回事。” “师傅,这回可不一样。” 张爱国正好从外面进来,听到这话,立马反驳道,脸上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我早上过来的时候,看见县委大院门口都搭上台子了,说是下午要开全县的‘除四害’动员大会!我听说,这次是市里直接下来的命令,每个单位都得分派硬指标呢!” 他话音刚落,科长周建军就拿着个笔记本,表情严肃地从主任办公室回来了。 “都别闲聊了,开个短会!” 周科长一发话,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张爱国赶紧坐回自己的位置,吴小虎也收起了准备拿出来显摆的新弹弓。 周科长清了清嗓子,翻开笔记本,传达了王振山主任刚刚在社委会上做的指示。 “同志们,为积极响应县除四害指挥部的号召,经社委会研究决定,我社将从今天起,开展为期一个月的‘除四害突击月’活动!” “刚才在会上,指挥部已经把硬性指标下发到咱们供销社了。” 周科长用笔敲了敲本子,加重了语气,“具体到咱们采购科,任务是:麻雀二十只,苍蝇、蚊子合计二百只,老鼠三十只!” “战果需要每天登记,月底汇总评比,直接与个人先进和科室的流动红旗挂钩!这不光是卫生问题,是政治态度问题!谁要是拖了后腿,别怪我老周说话不客气!” 听到这具体得不能再具体的指标,办公室里顿时像炸了锅。 “苍蝇蚊子还好说,夏天快到了,拿苍蝇拍多拍几下就有了。”孙丽娟掰着手指头算计着。 “可这麻雀和老鼠……咱们这办公室里,耗子毛都见不着一根,上哪儿凑这三十个指标去?” “就是啊,”吴小虎也愁眉苦脸。 “后院那几棵树上的麻雀,精得跟猴儿似的,人还没走近就飞没影了,二十只,这可咋整?”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张爱国再次展现了他的积极分子本色。 他猛地一拍胸脯,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地主动请缨:“科长!同志们!别人完不成的任务,我来完成!这三十只老鼠的指标,我张爱国,包了!不光要完成,还要超额完成任务!” 周科长看着他这副打了鸡血的样子,将信将疑:“小张,这可不是吹牛的时候。” “科长您放心!”张爱国拍着胸脯保证。 “对付耗子,我有的是办法!我申请成立一个‘灭鼠突击小组’,我当组长,小虎当副组长,保证一个礼拜之内,给您拿下来!” 看着张爱国这股热情,周科长也不好再泼冷水,点了点头:“行,那就交给你了。需要什么,去后勤领。” 领了“军令状”,张爱国立马就行动了起来。 他先是实行了一套他自创的科学作战方案: 从食堂马师傅那里要来一小段红薯,在办公室的各个角落都撒了一点,美其名曰“战略侦察”,用来找出敌人的活动规律。 第二天早上,他果然在墙角和文件柜底下,发现了几粒黑色的老鼠屎。 “看见没!”他得意洋洋地对众人宣布,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敌人已经暴露了它们的主攻方向!就在墙角和柜子底!” 锁定了“敌踪”,张爱国立刻从五金柜台那边,一口气借来了五个崭新的耗子夹。 他把夹子仔仔细细地用开水烫了一遍,说是为了去除人味儿,然后分别布置在了墙角、柜子底等几个他认定的“交通要道”上。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特意从家里拿来几粒宝贝得不行的花生米,用麻线绑在夹子的机关上。 “双保险!”他志得意满地对吴小虎说。 “我就不信,这帮偷粮食的贼,能抵挡得住花生的香味!”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接连三天,每天早上,夹子上的花生米都不翼而飞,夹子却一个都没响。 那几粒作为“战果”的老鼠屎,倒是一天比一天多,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他的无能。 张爱国的“承包责任制”陷入了困境,他那张总是挂着笑的脸,也变得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办公室的其他人,看他的眼神也从一开始的期待,变成了看笑话。 “张哥,你这花生米是去喂耗子了吧?我看那耗子都快被你喂肥了。”孙丽娟一边扫地一边打趣道。 师傅老刘更是慢悠悠地评价了一句: “你这是打草惊蛇。办公室这耗子,怕是早就跟你斗出经验来了。” 就在张爱国一筹莫展,甚至开始琢磨要不要去后院挖地三尺,把耗子窝给端了的时候,一直默默看报纸的林卫家,终于笑了。 他放下手里的报纸,慢悠悠地开口:“张哥,你这又是夹子又是花生的,太实诚了。对付现在的耗子,得用点巧劲。” “巧劲?啥巧劲?” 张爱国立马来了兴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凑了过来。 “卫家,你有好办法?”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到了林卫家身上。 林卫家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说: “我老家对付这种成了精的耗子,有个土方子。不用夹子,也不用药,就用咱们平时吃的粮食。”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接着说:“用炒香的麦麸,拌上点香油……” “这不还是诱饵吗?” 张爱国一脸的怀疑。 林卫家神秘地笑了笑:“光有麦麸当然不行。关键是,得在里面,再混上点东西。” “混啥?” “生石灰粉。”林卫家平静地说道。 “就是盖房子砌墙用的那种,磨成细粉,跟麦麸香油拌匀了,放在耗子洞口。” “石灰?!”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孙丽娟更是捂着嘴,觉得不可思议。 “那玩意儿耗子能吃吗?辣嗓子吧?” “好吃的在后头呢。”林卫家解释道。 “石灰本身没啥味儿,混在香油麦麸里,耗子闻不出来。它吃了这东西,当时没事,但石灰在它肚子里遇水就会发热、凝固。 它口渴,就得找水喝,喝了水那石灰在肚子里就彻底变成了硬块,神仙也救不活了。” 这个法子听起来简单,但细细一想,又似乎很有道理,简直是阴损到了家。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卫家,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这种损招都能想出来?” 张爱国一拍大腿,满脸的佩服。 “行!就按你说的办!石灰的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找后勤的老张要!” 林卫家看着张爱国风风火火跑出去的背影,只是神秘地笑了笑。 他心里清楚,光靠石灰,对付一般的耗子还行,但要对付办公室里这些“耗子精”,恐怕还差点火候。 真正起作用的,将是他准备在里面,悄悄添加的一点点空间出品的猛料。 第104章 林卫家的土方子 张爱国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没过一会,又一阵风似的卷了回来。 他献宝似的,把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纸包“啪”一声拍在了林卫家的桌上,震起一阵灰尘。 “卫家,看!生石灰粉!我从后勤老张那儿要来的,刚从工地拿的,新鲜着呢!” 张爱国脸上全是兴奋,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三十只老鼠排着队来送死的壮观景象。 办公室里的吴小虎和孙丽娟都好奇地凑了过来,看着那包白色的粉末。 “就这点白面面儿,能行吗?” 吴小虎拿手指捻起一点粉末,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子石灰的土腥味。 “耗子又不是傻子,能吃这个?” “光这个当然不行!” 张爱国大手一挥,转向林卫家,态度热情得不行。 “卫家,兄弟,下面就看你的了!你说的那个香油麦麸……” 他话刚说一半,吴小虎就在旁边泼冷水了: “张哥,你可拉倒吧。现在啥时候了?麦麸那是粮食!香油?那比金子都金贵! 你现在跑去食堂跟马师傅要这个,他保证不拿勺子,得拿他那把切肉的大菜刀把你给轰出来!” 这话一出,张爱国脸上的兴奋劲儿立马就瘪了下去。 他这才想起来,眼下这光景,粮食是命根子。 别说香油麦麸了,就是食堂刷锅水里那点油星子,都得捞干净了喂猪。 为了几只耗子,糟蹋粮食,这要是被人捅上去,那可是政治错误,是破坏生产。 林卫家看他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笑了笑,站了起来。 “张哥,你先别急。我去趟食堂。咱们不用好麦麸,那玩意儿人吃了都不够,哪能给耗子吃。” “那你要啥?” “我去问问马师傅,看库房里有没有那种受了潮、或者撒在地上扫起来的麸皮。那玩意儿人不能吃,喂猪都嫌剌嗓子,耗子可不挑食。” 林卫家这话说得在理,既不浪费粮食,又解决了诱饵的问题。 “对啊!”张爱国一拍大腿,“还是你小子脑子活!快去快去!这事儿成了,哥记你头功!” 林卫家拿着自己那个掉了瓷的大搪瓷缸子,溜溜达达地就去了后院食堂。 这会儿刚过早饭点,食堂里没什么人。 大师傅马国福正光着膀子,用一块大抹布擦拭着那口见天都刮不出油水的大铁锅,嘴里哼着不知名的革命小调。 “马师傅,忙着呢?” “哟,卫家?”马国福一回头,看见是他,立马放下了手里的抹布,脸上笑开了花。 “今儿个啥风把你这稀客给吹来了?快,屋里坐。” 马国福热情地把林卫家让到后厨的小马扎上,又从自己的小柜子里,掏出个装着茶叶末的罐子。 “来,喝口热乎的。” “马师傅,您别忙活了。”林卫家也没客套,开门见山地把来意说了。 “我今儿个来,是想跟您讨点东西,办正事。” “说!只要我老马这儿有的,你只管开口!”马国福拍着胸脯。 “也不是啥金贵玩意儿。”林卫家笑道。 “科里不是搞除四害嘛,那耗子精得跟猴儿似的,夹子都不上。我就想跟您要点喂猪的麦麸,就是那种扫起来的,或者受潮了人不能吃的。我们准备掺上石灰,给它们下点药。” “嗨!我当多大事儿呢!就这?” 马国福一听,立马就站了起来,提着个小布袋就往库房去了。 “你等着,我给你装点!不光拿,我还给你弄点锅底的油渣末子拌进去,保证把耗子馋得走不动道!” 林卫家则趁着后厨没人,不从空间里拿出一些,已经磨成细粉的黄色粉末。 这是他空间里那些玉米芯磨成的粉。 但这玉米芯,也是用灵泉水浇灌出来的,里面蕴含的那股子独特的清香和能量,对老鼠这种嗅觉灵敏的动物来说,简直就是无法抗拒的顶级美味。 这,才是他真正的“猛料”。 他把这粉末,悄悄地倒进了自己那个搪瓷缸子里,又从张爱国给他的纸包里,捏了一小半生石灰粉混了进去。 没一会儿,马国福就提着半袋子麦麸回来了,还真给他从锅底刮了点黑乎乎的油渣。 “来,卫家,都在这儿了!” “马师傅,您等会儿。”林卫家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 “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一点炒熟的玉米粉,也一起拌进去,耗子就爱吃这个杂粮味。” “行啊!你小子讲究!” 马国福也没多想,接过缸子,把里面的玉米粉、麦麸和油渣一股脑地倒进了一个破瓦盆里,用手使劲地抓匀了。 一股融合了麦香、玉米香和油渣焦香的、无比诱人的味道,瞬间就炸开了。 林卫家在旁边闻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味道,别说耗子了,他自己闻着都觉得饿。 “拿着,不够再来!对付这帮偷粮食的贼,不能手软!” 马国福把拌好的“耗子药引子”塞给林卫家。 林卫家提着这包还带着点温热的秘密武器,回到了办公室。 张爱国和吴小虎早就等急了,一闻到这股香味,俩人的眼睛都直了。 “我的天,卫家,你这是炒了盘菜回来啊?”吴小虎使劲吸了吸鼻子。 “少废话,赶紧干活!” 张爱国抢过麻袋,也不嫌脏,抓起一把拌好的麦麸,仔细闻了闻。 “香!真香!这回看它们死不死!” 他也不用夹子了,学着林卫家的吩咐,把这些“断魂饭”,一小堆一小堆地,撒在了墙角、柜子底、还有暖气管后面那些最阴暗的角落里。 “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几堆黄澄澄的粉末,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万事俱备,就等明天早上来收尸了!” …… 第二天一大早,还是林卫家第一个到的办公室。 他刚推开门,一股子说不出的腥臊味混合着淡淡的石灰味就扑面而来。 他心里一动,拉开电灯。 眼前的景象,让他也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只见办公室里,东倒西歪,躺着七八只死耗子! 这些耗子,一个个都死状凄惨,肚皮鼓得像个小皮球,显然是口渴喝水后,被肚里的石灰给活活撑死的。 有两只死得尤其惨烈,就倒在墙角的那个拖布桶旁边,看样子是想去喝里面的脏水,结果刚喝了两口就当场毙命了。 “啧啧。”林卫家摇了摇头,心里却松了口气。 成了。 他没有动这些“战果”,而是像往常一样,先去打了壶开水,把炉子捅旺。 没过一会儿,孙丽娟哼着小曲儿,拿着鸡毛掸子走了进来。 “林大哥,早啊……啊——!!!” 一声穿透屋顶的尖叫,瞬间划破了供销社清晨的宁静。 “怎么了?怎么了?” “出啥事了?” 隔壁几个办公室的人,连同刚走到楼梯口的张爱国和吴小虎,都闻声冲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办公室地上那横七竖八的耗子尸体时,一个个也都惊呆了。 “我的天……”吴小虎结结巴巴地说道。 “这……这都是昨晚……” “成了!成了!卫家!你小子真是个天才!” 张爱国反应过来后,兴奋得一蹦三尺高,冲上去一把抱住林卫家,在他后背上使劲拍着。 “我就说这法子行吧!看见没!八只!整整八只!” 他兴奋地拿起墙角的火钳,一只一只地往外夹,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数着数,像是检阅自己的战利品。 “这还有一只小的!九只!” 孙丽娟早就吓得躲到了门外,脸色煞白。 周科长也闻讯赶来,看到这辉煌的战果,也是十分高兴。 “好!好啊!张爱国同志,林卫家同志,你们这个‘灭鼠突击小组’,旗开得胜!给咱们采购科,开了个好头!” 他当即拍板:“小张,你赶紧把战果登记一下,报到指挥部去!这可是咱们社里打响的第一枪!” “是!科长!” 张爱国得意洋洋地,提着那串耗子,去“报功”了。 办公室里,终于清静了下来。 “卫家,”老刘喝了口热茶,慢悠悠地开口。 “这耗子是解决了,可咱们科那二十只麻雀的指标,可还没着落呢。张爱国那小子,这会儿尾巴都快翘上天了,怕是指望不上了。” “麻雀……”林卫家想了想。 “师傅,麻雀可比耗子精多了,满天飞,不好抓。” “那倒是。” “不过,”林卫家话锋一转。 “我老家倒是有个笨办法,叫‘醉麻雀’。” “醉麻雀?”老刘来了兴趣。 “哎。”林卫家便把那个用白酒泡小米的法子,又说了一遍。 “咱们也不用多好的酒,就去副食品商店,买那种最便宜、最冲的地瓜烧,把小米泡透了,往咱们后院仓库的房檐下一撒。 那帮麻雀,贪吃,吃了这‘醉米’,用不了多久就得晕乎乎地从房檐上掉下来,到时候咱们提着麻袋去捡就行了。” “你小子……”老刘听完,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乐了。 “行啊,这主意,省时省力,还不惹眼。行,这事儿就这么办!酒钱,我去找科长批!” “师傅,这事儿您可别说是我出的主意。”林卫家连忙摆手。 “我就是瞎琢磨。您是老师傅,这主意从您这儿说出去,才镇得住场子。” 老刘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小子,上道。” 第105章 醉麻雀 第二天一早,科长周建军刚进办公室,老刘就端着他那掉瓷的大茶缸子,慢悠悠地跟了进去。 办公室里,周建军正为那二十只麻雀的指标发愁。 这玩意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它满天飞,你总不能让采购员都放下手里的活儿,天天拿着弹弓去打鸟吧? “老周啊。” 老刘一屁股坐在周建军对面,也不客气。 “正发愁呢。” 周建军揉了揉太阳穴,“老刘,你有啥事?” “为那麻雀的事儿。” 老刘喝了口热茶,不紧不慢地说。 “我寻思着,咱们科里总不能因为这几只鸟,让别的单位看了笑话,拖了全社的后腿。” 一听这话,周建军立马坐直了身子:“老刘,你有办法?” “我年轻那会儿,在老家,” 老刘磕了磕烟袋锅,一脸的胸有成竹,“对付那帮偷粮食的贼骨头,有个土法子,叫‘醉米’。” “醉米?” “哎。” 老刘点了点头,“就拿那最便宜、最冲的地瓜烧,把碎米泡透了。那玩意儿酒味大,粮食味也冲。麻雀那小脑袋,闻着又香又上头,哪儿忍得住?” 老刘比划着,“等它们吃上几口,酒劲儿一上来,晕乎乎的,翅膀都扑腾不利索了,就跟下饺子似的,‘噗通噗通’往下掉。到时候,咱们提着麻袋去捡就行了。” 周建军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一拍大腿:“哎哟!老刘!你这可是老经验啊!我咋就没想到呢!” “行!这事儿就这么办!” 周建军当即拍板,“要酒要米,你直接开条子,我给你批!这事儿,就交给你全权负责了!” 老刘“嗯”了一声,端着茶缸子,又慢悠悠地溜达回了采购科。 办公室里,张爱国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昨天的战绩。 “看见没,这叫本事。”张爱国得意洋洋。 “老刘,这麻雀的事,您可得抓紧了。耗子我都给包圆了,您这麻雀要是交不了差,回头科长那儿,咱科室的先进可就泡汤了。” 老刘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他走到林卫家桌前,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卫家,你小子腿脚快,跟我出去一趟。” “哎,好嘞,师傅。” 林卫家立马放下手里的报纸,跟着老刘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后院没人的角落,老刘才压低声音开口:“你那法子,我跟科长说了。” “科长咋说?” “批了。” 老刘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酒钱批下来了,两毛钱。米,科长让我想办法。” 他看着林卫家,“这事儿,还得你出马。你去食堂找马师傅,还是按昨天的老规矩,别要好米,就要点库房底下扫出来的,或者受潮了的碎米糠,那玩意儿麻雀不挑。” “我明白,师傅。” 林卫家笑着应下。 “那酒呢?” “我去副食品柜台。” 老刘拍了拍兜里的条子。 “我去‘内部处理’一瓶最冲的地瓜烧。咱俩分头行动,就在这儿汇合,别声张。”“得嘞。” 林卫家轻车熟路地来到食堂后厨。 马国福一见又是他,乐了:“卫家,今儿个又想弄啥好吃的?” “马师傅,这回是正事。” 林卫家把“醉麻雀”的计划小声一说,马国福一听是为公家办事,二话不说,立马提着个小撮箕就进了库房。 不一会儿,他就给林卫家扫了一小把颜色发黄的陈年碎米。 “拿着!不够再来!这帮贼鸟,天天来我后厨偷菜叶子,我早看它们不顺眼了!给它们来点狠的!” 林卫家提着碎米回到后院,老刘也提着一瓶用黄泥封口的地瓜烧回来了。 那酒瓶子一打开,一股子刺鼻的酒精味混着地瓜的甜味,熏得人直上头。 “好酒!”老刘赞了一句。 两人找了个破瓦盆,把碎米倒进去,又把半瓶地瓜烧“咕咚咕咚”全倒了进去。 那碎米见了酒,瞬间就吸了进去,颜色变得更深,酒香混着米香,连林卫家闻着都觉得有点饿。 “行了,让它泡着。”老刘用块破布把瓦盆盖上。 这一下午,办公室里的人都各怀心思。 张爱国和吴小虎是盼着老刘这法子失灵,好看个笑话。 老刘则老神在在地喝着茶,时不时地看一眼窗外。 林卫家则在盘算着,这二十多只麻雀虽然小,但好歹是肉。 昨天的老鼠他是没胆量尝试,今天的麻雀倒是可以尝尝鲜,不然等以后麻雀成了保护动物,可就没机会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三点多,离下班还有一个多钟头,办公室里实在是没事干。 老刘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不等下班了。这会儿外面人少,太阳也足,麻雀都出来晒阳了,咱们现在就去撒米。” “好嘞!”张爱国和吴小虎立马来了精神。 老刘提着那个瓦盆,林卫家、吴小虎和张爱国跟在后面,四个人像做贼似的,溜到了后院的大仓库。 仓库的房檐下,果然停着一片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就是这儿了。” 老刘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抓起一把泡透了的酒米,均匀地撒在了房檐下的空地上。 “行了,咱们撤。” 四个人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办公室,躲在二楼的窗户后面,偷偷地往外瞅。孙丽娟也扒在窗户沿上,紧张地看着。 那些麻雀警觉得很,一开始只是在房檐上歪着脑袋看,不敢下来。 过了好半天,有两只胆子大的,扑腾着翅膀落了下来,试探性地啄了两口。 “吃了!吃了!”吴小虎激动地小声喊道。 那酒米的诱惑力,显然是巨大的。 两只麻雀吃了几口,发现没事,立马招呼同伴。 “呼啦啦”一下,几十只麻雀全都飞了下来,聚在地上,低着头,疯狂地啄食着那些碎米。 “等着吧。”老刘笑了笑,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端起了茶缸。 “这酒劲儿上来,得一会儿。今天下班前,咱们就能‘收尸’。” 张爱国和吴小虎哪儿还坐得住,俩人就扒在窗户沿上,死死地盯着楼下。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吴小虎第一个叫了起来:“倒了!倒了!快看,有只麻雀栽跟头了!” 只见仓库房檐下,一只麻雀刚扑腾了两下翅膀,就一头栽在了地上,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紧接着,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七八只麻雀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那些,也飞不高了,在地上东倒西歪,跟喝醉了酒的醉汉似的。 “我的天!这法子也太神了!” “快快快!拿麻袋!” 张爱国兴奋地从墙角抓起一个麻袋,第一个就冲了下去。 吴小虎紧随其后。 两人在院子里,像捡豆子一样,把那些“醉倒”的麻雀一只一只地往麻袋里扔,嘴里还兴奋地数着数。 “一只!两只!” “哎!这只别跟我抢!这只肥!” 等老刘慢悠悠地溜达到后院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张爱国提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跑了过来,满脸通红。 “刘师傅!发了!发了!整整二十七只!超额完成任务了!” “嚷嚷啥。”老刘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赶紧的,提回办公室去,别在院子里嚷嚷,让人看见了眼红!” …… 周科长闻讯而来,看到这辉煌的战果,也是龙颜大悦。 “老刘!你可真是咱们科的定海神针啊!这耗子麻雀,两大难题,都让你给解决了!这月的流动红旗,我看非咱们采购科莫属了!” “科长,这都是卫家那小子出的主意。” 老刘指了指林卫家。 “行了,卫家,你也别藏着了,功劳是你的,就是你的。” 林卫家只好憨厚地笑了笑:“我就是瞎琢磨,主要还是师傅领导有方。” 办公室里,一片欢声笑语。 周科长高兴地走了,张爱国和吴小虎却围着那袋子麻雀,犯了难。 “刘师傅,这……咱们是剪了头交上去,还是咋整?” 张爱国搓着手,眼睛直冒光。 “这玩意儿虽小,可也是肉啊!” 吴小虎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咽口水。 老刘看着这俩没出息的样儿,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林卫家,心里有了主意。 “卫家,你说咋办?” 第106章 后院烤麻雀 老刘这话一问出来,张爱国和吴小虎的目光,立马“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林卫家身上。 连一向安安静静的孙丽娟,也好奇地看了过来,她也想知道,这立了功的麻雀,最后是个什么章程。 林卫家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道:“师傅,指挥部要的是战果,是数字,对吧?” 周科长刚走没多远,听见里面的动静,又折了回来,好奇地站在门口:“你们几个,又琢磨啥呢?” 张爱国赶紧把难题抛了出来:“科长,我们正愁呢。这麻雀,指挥部那边是要头,还是要整个交上去?” “要头干啥,血淋淋的。” 周科长摆了摆手,“指挥部那边说了,耗子交尾巴,麻雀交爪子!一只麻雀两只爪,数够四十只,就算完成任务了!” “交爪子?” 张爱国和吴小虎对视一眼,俩人眼睛都亮了。 “那这鸟身子……” “鸟身子?” 周科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他看了看这几个手下,又看了看窗外那灰蒙蒙的天,叹了口气。 “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困难时期!国家号召咱们,要‘废物利用’,支援生产。这麻雀虽然是害鸟,但它身上那二两肉,也是肉。咱们总不能剪了爪子就扔了吧?那不是浪费国家财产吗!” 周科长清了清嗓子,背着手,一脸严肃地说道: “我看,这剩下的鸟身,就由咱们采购科内部消化了。也算是响应号召,把‘害鸟’变成了‘盘中餐’嘛!” “科长英明!”张爱国第一个就跳了起来,马屁拍得山响。 “好嘞!科长您就瞧好吧!” 周科长满意地点了点头,背着手走了,留下办公室里五个人,围着那袋麻雀,兴奋地搓着手。 “还愣着干啥?动手啊!” 老刘发了话,他自己也来了兴致。 “去哪儿弄?”吴小虎问. “总不能在办公室里拔毛吧?” “去食堂?” “不行!”林卫家立马否了。 “马师傅那儿人多嘴杂,这肉香一飘出去,半个供销社都得来要。到时候咱们科长都下不来台。” 林卫家指了指后院仓库的墙角:“就在那儿,锅炉房的通风口后面,平时根本没人去。咱们在那儿生一小堆火,快烤快吃,神不知鬼不觉。” “好主意!” 老刘一拍板,“就这么办!” “那……那我也去!”孙丽娟看他们真要“分赃”,也鼓起了勇气,小声说道。 她也好久没闻过肉味了。 “行,你也来,帮我们望风!”张爱国大手一挥。 五个人立马分头行动。 张爱国和吴小虎,提着麻袋和孙丽娟那把大剪刀,兴冲冲地就去了后院墙角。 “咔嚓,咔嚓……”两人蹲在地上,开始干起了“毁尸灭迹”的活儿。 二十只麻雀,四十只爪子,很快就剪了下来,用报纸包好,这是要去交差的。 剩下七只最肥的,就是他们今天的“战利品”。 孙丽娟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血腥的场面,吓得赶紧扭过了头:“哎呀,你们俩可真埋汰!” “这叫利索!”张爱国得意洋洋。 “卫家,这没毛的活儿,咋整?” “咱们得用开水烫毛。” 林卫家说道,“我去锅炉房。” 烧锅炉的王大爷正打着瞌睡,林卫家递上一根烟,说师傅要点开水烫个东西。 王大爷也没多想,直接让他提走了一整壶滚烫的开水。 后院墙角,五个人围成一圈,像是在搞什么秘密接头。 滚烫的开水往麻雀上一浇,一股子热气混着羽毛的腥味就冒了出来。 几个男人也顾不上烫手,开始飞快地拔毛。 林卫家的动作最快,他上辈子在农村待过,这点活儿不陌生。 倒是张爱国和吴小虎,笨手拙脚的,弄得羽毛满天飞,还沾了一身。 老刘则在旁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里面是粗盐粒。 “嘿嘿,我早想到了。” 老刘一脸的得意,“干咱们这行的,身上没点盐巴,出门都走不踏实。” 拔了毛,又简单地掏了内脏,七只光秃秃的小麻雀,就摆在了一块干净的瓦片上。 虽然每只也就巴掌大,瘦得胸骨都突出来了,但在这年头,这就是顶级的美味。 “我去弄柴火!” 吴小虎自告奋勇,从仓库墙角抱来一堆烂木箱的木条。 张爱国则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几根粗铁丝,掰直了,充当烤签。 五个人把麻雀一只一只地串在铁丝上,又仔仔细细地抹上了一层老刘带来的粗盐。 火堆生了起来,火苗不大,但很旺。 铁丝架在火上,麻雀很快就被烤得“滋滋”作响,黄色的油脂一滴滴地落在火堆里,激起一阵阵诱人的香气。 “香!太香了!” 张爱国瞪着眼睛,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我他娘的快忘了肉是啥味了!” 孙丽娟也站在火堆旁,使劲地吸着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几串麻雀。 老刘也没比他们好到哪儿去,眼睛死死地盯着火上的麻雀,不停地咽着口水。 林卫家则在旁边,控制着火候,不时地翻动着铁丝,让麻雀受热均匀。 很快,麻雀就被烤得通体金黄,表皮焦脆,一股子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焦香味,在几个人鼻尖缭绕。 “行了,火候到了。” 老刘第一个忍不住了,抓起一串,也顾不上烫,扯下一只就往嘴里塞。 “唔……香!” 其他人也纷纷下手。 皮烤得焦香酥脆,里面的肉虽然少,但却异常鲜嫩,带着一股子酒香和粮食的甜味。 在这饥饿的年代,这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张爱国和吴小虎更是狼吞虎咽,连那小小的骨头,都嚼得嘎嘣脆,舍不得吐出来。 “舒坦!”张爱国吃完最后一只,心满意足地瘫坐在地上。 “这他娘的,才叫过日子!” “行了,别美了。” 老刘擦了擦嘴角的油,站起身来,一脚把火堆踩灭。 “赶紧把这儿收拾干净!羽毛、骨头渣子,全都给我埋了!一点痕迹都不准留!” “明白!”几个人立马行动起来,挖坑的挖坑,扫地的扫地。 很快,墙角下就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肉香。 …… 办公室里,周科长看着桌上那包用报纸包着的麻雀爪子,再闻闻这几个手下身上那股子藏不住的烟火气,什么都明白了。 他也没点破,只是笑着把“战利品”收了起来。 “干得不错!不光完成了任务,还做到了‘废物利用’!这月奖金,我给你们几个多报五毛!” “谢谢科长!” 办公室里,又爆发出了一阵快活的笑声。 第107章 浮肿病 圆满完成任务后,采购科办公室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透着一股子打了胜仗之后的轻松和得意。 张爱国一早上就拿着那张写着战果的登记表,在各个办公室之间来回溜达,见人就显摆。 “看见没?咱们采购科,指哪儿打哪儿!耗子、麻雀,一个都跑不了!” 吴小虎也跟在后面,把林卫家那个石灰拌麦麸和老刘的醉米法子,添油加醋地又吹嘘了一遍,听得别的科室的人一愣一愣的,直夸他们有本事。 老刘靠在椅子上,端着茶缸,听着外面走廊里传来的夸赞声,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笑意。 “行了,都别在外面野了,赶紧回来干活!” 老刘朝着门口喊了一嗓子,把还在外面吹牛的张爱国和吴小虎给叫了回来。 办公室里刚安静下来没多久,吴小虎就又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哎,你们听说了没?市里头看咱们县困难,特批了一批黄豆下来,说是给各单位的一线职工补充营养,防治浮肿病。” “啥?发黄豆?”张爱国第一个叫了起来,眼睛都亮了。 “那可是好事啊!有黄豆吃,比过年还强呢!” “好个屁!”吴小虎撇了撇嘴,满脸的愁苦。 “你们是不知道,那批黄豆,是不知道哪个仓库底下翻出来的陈年旧货,一个个干得跟石头蛋子似的,用水泡一天都泡不开!这玩意儿发下来,光煮就得费多少柴火?好多人家里连柴火都快没了,拿啥煮?”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早上听运输队的人抱怨,还有装卸队那些力工,天天干重活,肚子里最缺油水。 队里好几个年轻小伙子,腿都开始有点肿了。现在就指望这批黄豆救命呢,可这玩意儿不好弄,吃下去不克化,再把肠胃给吃坏了,那不是添乱吗?”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把办公室里刚刚升起的那点兴奋劲儿给浇灭了。 是啊,黄豆是好东西,可不好做的黄豆,就成了个难题。 老刘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一个单位的事了。 装卸队的那些力工,天天扛大包,消耗最大。 还有他们采购科,别看是坐办公室,可一下乡就得几十里地来回跑,风餐露宿,肚子里要是没点油水,也顶不住。 这批黄豆要是处理不好,好事就可能变成坏事。 果然,没过多久,科长周建军就黑着脸从主任办公室回来了。 “都别干活了,紧急开会!” …… 会议的内容,和吴小虎说的差不多,甚至更复杂。 王振山主任刚从县里的紧急会议上回来,脸色铁青。 “同志们,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王振山一开口,就给会议定了调。 “市里支援的这批黄豆,是好意,但也是考验!考验我们供销社为人民服务的决心和智慧!” “刚才在县里开会,各个单位的领导都在叫苦,说这批黄豆是‘铁豆子’,不好处理。卫生局的同志也说了,这种陈年黄豆,如果处理不当,营养很难吸收,对于身体虚弱的人来说,反而是负担。 这批黄豆是给全县所有居民补充营养的,每户按人头限购两斤,是救急的粮食。如果咱们拿不出好办法,老百姓换回去吃不了,那就是咱们工作的失职!” 王振山看着底下这些各科室的负责人,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别的单位叫苦,咱们供销社不能叫!县里把这个难题交给了我们,让我们想办法,拿出一个具体的、可行的处理方案来,指导全县各单位和居民,把这批‘铁豆子’变成真正的‘营养豆’!”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让咱们想办法?咱们又不是食品专家!” “就是啊,这玩意儿除了用水煮,还能咋吃?” “这不就是把难题又扔给咱们了吗?” 王振山把桌子一拍,屋子里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困难!我只要结果!三天之内,每个科室,都必须给我拿出一个具体的、可行的方案来!谁要是拿不出来,或者拿个空话套话来糊弄我,别怪我王振山翻脸不认人!” …… 散会后,采购科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方案,方案,我上哪儿给他变个方案出来?” 张爱国愁眉苦脸地抓着头发,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老刘也一言不发,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林卫家,忽然站了起来。 “科长,师傅,”他看着周建军和老刘,表情异常平静。 “我倒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就是不知道行不行。” “快说!”周建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都亮了。 林卫家走到办公室中间,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说道: “主任说了,黄豆是‘铁豆子’,不好处理。我寻思着,既然硬着吃不行,咱们能不能把它变个法子吃?” “变个法子?怎么变?”众人都是一愣。 “磨成粉。”林卫家点了点头,把他早就想好的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 “我前阵子回家,听我们村一个老中医说过一个土方子。 他说,对付这种饿出来的浮肿病,光喝稀的没用,得吃点有油性的东西。他说黄豆就是最好的东西。” “黄豆?”老刘皱起了眉头。 “可那玩意儿不好克化啊。” “师傅,您听我说完。”林卫家不急不躁。 “咱们不是要吃整颗的黄豆,是要把黄豆炒熟了,磨成粉,黄豆粉里有豆油,最是养人。整颗吃肠胃不好的人吸收不了,可磨成粉,用热水一冲,变成糊糊,那营养就全出来了,还好克化,特别适合身体虚弱的人。” “把它们炒熟,磨成粉,按人头发放!这不就是现成的营养品吗?” “还有!”林卫家又补充道。 “光有黄豆粉还不够。咱们还可以发动后勤和食堂,把咱们能找到的一切东西,都利用起来! 比如,米糠、麦麸,咱们可以想办法把它们炒熟了,都磨成粉。还有咱们之前收的那些橡子,也可以磨成粉。把这些东西都和黄豆粉混在一起,做成‘营养粉’” 这番话,说得有理据,而且最关键的是,具有极强的可操作性!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呆了。 周建军更是激动得一拍大腿:“哎哟!卫家!你小子……你小子真是咱们科的宝贝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立马抓起笔记本和笔,把林卫家说的这些,一字不落地全都记了下来。 “就这么办!我马上去找王主任汇报!这个方案,肯定行!” 周建军拿着这份还散发着墨水香气的方案,风风火火地就冲进了主任办公室。 当天下午,供销社的紧急会议上。 当王振山主任,把采购科这份“关于利用代食品补充职工营养、防治浮肿病的紧急方案”,在会上宣读出来时,整个会议室都沸腾了。 各个科室的负责人们,一个个交头接耳,都觉得这个法子,简直是绝了! “好!好啊!” 王振山最后重重地一拍桌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坐在角落里的林卫家身上。 “这个方案,提得好,提得及时!我宣布,从今天起,全社上下,立刻行动起来!后勤科,负责联系县里的磨坊!食堂,负责组织人手炒豆子!”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采购科,这个方案是你们提出来的,具体的执行和技术指导,就由你们科全权负责!确保这批‘铁豆子’,能顺顺利利地变成全县人民的‘营养粉’!” 第108章 借锅炒豆 会议室里的热血沸腾,回到采购科,就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变成了沉甸甸的压力。 “卫家,你小子……”张爱国看着林卫家,表情复杂,既有佩服,又有几分幸灾乐祸。 “你这嘴是开过光吧?随口一个主意,就把咱们整个科室都给架在火上烤了。这要是办砸了,咱们可就成了全社的罪人了。” “说什么丧气话!”师傅老刘瞪了他一眼,把烟锅在桌腿上磕了磕。 “这是政治任务!是给全县人民办好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话虽说得硬气,但老刘的眉头也紧锁着。 他知道,这事儿从纸上落到地上,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王振山雷厉风行,说干就干。 当天下午,他就亲自坐镇,把后勤科、运输队的人全都调动了起来。 供销社后院那片平日里用来堆放杂物的空地,很快就被清理了出来。 几个力工挥舞着铁锹,把坑洼不平的地面夯实。 后勤科的人拉来了几车黄泥,食堂的大师傅马国福也被请了过来,在他的指导下,大家七手八脚,开始垒砌临时的土灶。 一时间,供销社后院尘土飞扬,号子声、铁锹声响成一片,像个热火朝天的大工地。 然而,灶垒好了,最关键的问题也来了。 “锅呢?”一直没说话的老刘,吧嗒着旱烟,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最要命的问题。 他指着那十几个刚垒好的、黑洞洞的灶口。 “咱们食堂撑死了也就三口大铁锅,就算全搬出来,一次能炒多少豆子?那可是几万斤的大豆,等到猴年马月去?” 科长周建军也愁眉苦脸地搓着手:“我问了后勤,库房里一口备用的都没有。现在这年景,铁锅是定量供应的紧俏货,比布票都难弄,临时去申请,根本批不下来。” 办公室里,刚刚因为林卫家的方案而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又被这盆冷水给浇灭了。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林卫家看着院子里那些闻讯赶来看热闹、脸上写满期待的同事们,心里一动,忽然开口了。 “科长,师傅,既然社里没有,咱们能不能发动群众?” “发动群众?”周建军愣了一下。 “对。”林卫家点了点头。 “咱们供销社上上下下,加起来也有一百多号职工。家家户户,谁家没口锅?咱们可以跟大伙儿说明白,这是为全县人民办好事,也是为咱们自己办好事。” 老刘听完,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你小子,这脑子是真活!对啊!咱们怎么就没想到呢!这叫‘集中力量办大事’!” 这个主意立刻就被上报给了王振山。 王振山听完,也是连连点头,当即拍板,让办公室立刻起草一份倡议书,贴到供销社最显眼的大门口! 倡议书一贴出来,整个供销社都轰动了。 “啥?借锅?借咱家吃饭的锅?” “借了干啥?炒豆子!” “还能优先购买处理品?那敢情好啊!” 起初,大家还有些犹豫,毕竟锅是过日子的根本,生怕给弄坏了。 但很快,百货柜台的周秀芹大姐,第一个响应了号召。 她风风火火地跑回家,把自家那口用了好几年、锅底都快磨平了的铁锅给抱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嚷嚷着: “这是为全县人民服务!我周秀芹第一个支持!锅要是用坏了,算我为革命做贡献了!” 有人带头,后面的人也就没了顾虑。 很快,一幕壮观的景象出现了。 供销社的职工们,你一口,我一口,纷纷从家里把锅给抱了出来。 这几十口大小不一、新旧各异的铁锅,被整整齐齐地架在了那十几个临时垒砌的土灶上。 锅的问题解决了,原料也运到了。 从粮站仓库里拉来的几十麻袋豆子,被倒在了后院一块巨大的油布上,堆成了一座土黄色的小山。 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尘,还夹杂着不少干瘪的豆荚和石子。 王振山一声令下,供销社里所有不用在柜台值班的女同志,都被组织了起来,成立了拣豆小分队。 周秀芹、王翠花她们,搬着小板凳,围坐在油布旁,一边说着家长里短,一边仔仔细细地,把黄豆里的杂物一点点地挑拣出来。 一切准备就绪,真正的考验,终于开始了。 第一锅试炒,由林卫家亲自掌勺,食堂大师傅马国福在旁边看着火。 当林卫家拿起那把比他还高的铁锹,站在灶前时,马国福还是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信。 “我说卫家啊,你一个坐办公室的文化人,真懂锅灶上的活儿?这炒豆子可不是闹着玩的,火候差一点,这一锅就全废了。” “马师傅,您就瞧好吧。” 林卫家笑了笑,也没多解释。 他让马国福控制的火候,始终是那种不大不小的文火。 等到锅壁烫得手都快放不住了,他才把淘洗干净、晾干水分的黄豆,“哗啦”一声,全都倒了进去。 “刺啦——” 一股豆子特有的生腥味,混着热气冒了出来。 林卫家二话不说,挥舞着铁锹,开始在锅里奋力地翻炒起来。 他的动作,不像马国福那样娴熟,甚至有些笨拙,但他手上的力道却很稳,速度也不快不慢,确保每一粒黄豆,都能被均匀地翻动。 马国福在一旁看着,一开始还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可看着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就渐渐变了。 他发现,林卫家炒豆子,不是瞎炒,而是有章法的。 渐渐地,锅里那股生腥味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粮食被烘烤后特有的香气。 黄豆的颜色,也从土黄色,慢慢变成了金黄色。 锅里开始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微爆裂声,像是在放一串小小的鞭炮。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带着微微火气的豆子焦香,瞬间就从锅里炸开,压过了院子里所有的味道,霸道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香!真香啊!”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忍不住赞叹道。 “差不多了。” 林卫家抓起一把,放在手心,滚烫的温度让他龇了龇牙。 他捻起一粒,用牙齿“嘎嘣”一声咬开,里面已经呈现出均匀的焦黄色,酥脆无比。 “出锅!” 炒好的第一锅黄豆,被倒在了一张巨大的凉席上,金灿灿的,像一地金豆子。 马国福再也忍不住了,他抓起几粒还烫手的黄豆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酥!香!一点生味儿都没有!绝了!” 他看着林卫家,那眼神,就像看个怪物。 “卫家,你小子以前是不是干过厨子?” “哪儿能啊。”林卫家笑了笑,又把锅甩给了那个老中医。 “我就是听我们村老中医说过,他说这黄豆,跟炮制药材一个道理,讲究的就是个火候。火候到了,药性才能出来。这豆子里的油性,也就是它的‘药性’。” “炮制药材?” 马国福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懂,但觉得高深莫测,心里头对林卫家,是彻底服了气。 第一锅的成功,给所有人打了一剂强心针。 王振山主任得到消息,亲自跑下来,也抓了一把尝了尝,当即拍板,全员开工! 整个供销社的后院,彻底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大型炒豆工场。 第109章 特制营养粉 院子里堆成小山的“铁豆子”渐渐见了底,取而代之的,是一袋袋用麻袋装好的、金黄酥脆、还带着火气的熟黄豆。 活儿干得漂亮,王振山主任在晨会上狠狠地表扬了大家伙儿的革命干劲,说这是“咱们供销社人精神面貌的体现”。 可表扬归表扬,新的难题又实实在在地摆在了桌面上。 采购科办公室里,科长周建军的烟一根接一根,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豆子是炒熟了,可这磨粉的事……” 他看着手下几个兵,一脸的愁容。 “我问了,咱们社里就食堂那台磨辣椒面的小石磨,一天撑死磨个百十来斤,磨出来的粉还粗得剌嗓子。几万斤的豆子,等咱们磨完,黄花菜都凉了。” “科长,要不咱们也发动职工,各家有小石磨的,都搬出来?” 吴小虎提议道,显然是尝到了上次“借锅运动”的甜头。 “你小子净出馊主意!”师傅老刘磕了磕烟斗,眼皮都没抬。 “锅是铁打的,耐折腾,用坏了社里还能想法子补。石磨是石头做的,金贵着呢,磨坏了拿啥赔? 再说了,谁家那小石磨是磨粮食的?都是磨点辣椒面、花椒面,磨出来那豆粉一股子怪味,还能吃?” 张爱国也蔫了,他昨天回家跟别人吹牛,说这营养粉的事全靠他们采购科运筹帷幄,现在难题又来了,他可不想丢了面子。 办公室里又陷入了一阵沉默,只有老刘吧嗒旱烟的声音。 林卫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捧着茶缸,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他知道,全县唯一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有国营粮油加工厂。 但怎么让对方心甘情愿地接下这个费力不讨好的活儿,才是关键。 他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提这个事,师傅老刘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开了口。 “老周,这事儿,还得去找加工厂的孙胖子。” 周建军闻言,苦笑了一下:“老刘,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孙胖子,滑得跟泥鳅一样。 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想从他那儿占点便宜,比登天还难。咱们这活儿费机器,他怕是不会答应。” “不试试怎么知道。”老刘站起身,指了指林卫家。 “卫家,你脑子活。你跟我跑一趟,咱们去会会这个孙胖子。” 林卫家心里一动,知道师傅这是在给自己创造机会,也是在考校自己。 他连忙站起身:“好嘞,师傅。” “哎,刘师傅,带上我啊!我也去给你们壮壮声势!” 张爱国不甘寂寞,也想跟着去见识见识。 老刘斜了他一眼:“你去干啥?跟人家吵架啊?老老实实待在办公室。” 国营粮油加工厂离供销社不远,就在县城东郊。 师徒俩没骑车,溜溜达达地走了过去。 一路上,老刘给林卫家交着底。 “这个孙胖子,叫孙建业,以前是在市里粮油公司干过的,后来犯了点小错误,才给下放到咱们县。 人不坏,就是算盘打得精,无利不起早。待会儿见了面,你少说话,多看,看我是怎么跟他打交道的。” 加工厂的院子里,机器轰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粮食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孙建业的办公室在二楼,挺宽敞。 他正挺着个啤酒肚,坐在藤椅上,一边喝着茶,一边听着收音机里播放的《朝阳沟》选段,摇头晃脑,好不惬意。 “哎哟,刘师傅?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 一见老刘进来,孙建业立马笑呵呵地站了起来,热情地散烟倒茶。 “孙厂长,你这日子过得可是舒坦啊。” 老刘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接过烟点上。 “哪里哪里,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孙建业打着哈哈,目光落在了林卫家身上,“这位是?” “我徒弟,林卫家。”老刘介绍道。 “哎哟,小林同志一表人才啊!” 三人寒暄了几句,老刘就把来意说明了。 果然,孙建业一听是想借用他们的磨粉机,立马就开始哭穷,那套说辞跟周建军预料的一模一样。 “刘师傅,不是兄弟我不帮忙。您看我这厂子,机器天天转,磨损大着呢。市里的军粮加工任务压着,我这……” 老刘也不急,就静静地听着他诉苦,时不时地点点头,喝口茶。 等孙建业说得口干舌燥了,林卫家才站起身,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炒得金黄酥脆的黄豆。 “孙厂长,您先尝尝我们炒出来的豆子。” 孙建业将信将疑地捏起一粒放进嘴里,“嘎嘣”一声,酥脆无比,一股浓郁的香味瞬间就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嗯!这豆子炒得地道!”他眼睛一亮。 “孙厂长,” 林卫家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们打算把这些炒熟的黄豆,还有我们供销社库房里存的一些米糠、麦麸、橡子,都拉过来,请您帮忙加工成营养粉。” “米糠麦麸?那玩意儿磨出来剌嗓子,谁吃啊?”孙建业皱起了眉头。 “孙厂长,这就是关键了。”林卫家笑了。 “咱们按比例混合,黄豆占大头。这样磨出来的粉,既有黄豆的油性,又增加了分量,还能补充别的营养。 最重要的是,这米糠、麦麸、橡子,可不算在国家的粮食定量里,咱们这是在给国家节约粮食。” 孙建业的小眼睛飞快地转了转,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林卫家继续说道:“您厂里帮咱们加工,我们用增量来抵。市里批下来的是黄豆,但磨出来的是混合粉,总量肯定增加了。这多出来的部分,就有了操作空间。” 他看着孙建业,抛出了真正的诱饵: “我的想法是,您厂里每帮咱们加工一百斤原料,除了正常的加工损耗,多出来的部分,咱们可以拿出一部分,作为您厂里职工的内部福利。 当然不是白给,是给他们一个优先购买的名额。比如您厂里的职工,可以凭票额外多购买一斤营养粉。” 这个条件,一下子就说到了孙建业的心坎里! 厂里那些天天喊饿的工人,要是知道能多买一斤营养粉,那还不得把他这个厂长当菩萨供起来? “成交!”孙建业一拍桌子,脸上的为难瞬间变成了灿烂的笑容。 “刘师傅,林同志,你们放心!我们加工厂,保证保质保量,完成任务!” 谈成功,剩下的事情就水到渠成了。 一车车炒得焦香的黄豆、米糠、橡子被运过去,又变成一袋袋细腻金黄的营养粉被运回来。 整个供销社的仓库里,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合着多种粮食香气的味道。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成品,王振山主任终于松了口气。 他立刻召集了各个科室的负责人,开始部署销售工作。 “同志们,咱们的营养粉,成功了!”王振山的声音铿锵有力。 “从明天起,正式对全县居民,凭粮本供应!” 他指着林卫家和钱算盘: “卫家,你负责技术指导,跟老钱一起,制定一份详细的食用说明,要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贴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 告诉老百姓,这东西该怎么吃,一次吃多少,不能吃坏了肚子!” 第110章 收音机 第二天,天还没亮,供销社门口那条不宽的街道上,就排起了几百米的长龙。 人们手里拿着布袋和家里的粮本,等着换回那能救命的营养粉。 寒风里,队伍里的人们缩着脖子,跺着脚小声地交谈着,给这清冷的早晨增添了一丝难得的生气。 “哎,大哥,你听说了没?这营养粉真是供销社自己弄出来的?” 一个裹着破旧头巾的大嫂,哈着白气,小声问着前面的人。 前面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汉子回过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那还有假?我二舅家的表弟就在供销社上班,说啊,是他们采购科一个叫林卫家的年轻干部想出来的法子!把那铁豆子,愣是给变成了香饽饽!” “真的假的?这么有本事?” “可不是嘛!听说还是个中专生,文化人,脑子就是活泛!要不是他,咱们今天哪有这盼头!” 另一个排队的老大爷也凑了过来,他手里提着个小瓦罐,一脸的期盼: “我家里那小孙子,饿得腿都浮肿了,就指望这营养粉给他吊吊命呢,政府给咱们办好事啊!” “谁说不是呢。前两天那股子炒豆子的香味,闻得我晚上做梦都流口水。今天说啥也得买上两斤回去,给家里孩子解解馋。” 八点整,供销社大门一开,人群虽然有些骚动,但在几个戴着红袖箍的积极分子的维持下,还是有序地涌了进去,直奔副食品柜台。 柜台前,一张用红纸黑字写的大牌子,格外醒目: “供销社特制营养粉,凭粮本供应,每人限购两斤!售价一毛五分钱一斤!” 旁边,还贴着林卫家亲手写的“食用说明”: “取粉半碗,先用少量凉水调成糊状,再用开水冲调,搅拌均匀即可食用。老幼酌减,切勿过量。” 钱算盘和几个临时抽调过来的售货员,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赶紧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排队!都排好队!拿好粮本!一个一个来!谁插队就不卖给谁!” 称重,收钱,在粮本上做好记录……柜台后面忙得人仰马翻。 那股子久违的、充满生气的喧闹,让整个供销社,都仿佛活了过来。 ……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转暖,县城里的生活,就像那解冻的小河,虽然依旧流速缓慢,但总算有了点活泛气。 唯一不变的,是那深入骨髓的单调和寂寞。 没有电视,没有网络,连看场露天电影都是奢侈的享受。 这天晚上下班,林卫家刚回到文庙胡同的院子,就看见大哥林卫东正蹲在院里的石桌旁,捣鼓着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那是个不知道从哪来的老旧收音机,外壳的漆掉得斑斑驳驳,后面的喇叭纸都破了个大洞。 “哥,你这是干啥呢?”林卫家好奇地凑了过去。 “嗨,别提了。” 林卫东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油污,一脸的郁闷。 “这不是在废品站看到了个电子管收音机吗。我看着可惜,就买了回来,想琢磨琢磨,看能不能给它修好了,让铁蛋和妞妞听个响儿。” 嫂子李红霞正在厨房门口择菜,听到这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就你那两下子,还修收音机?别把屋里的电给弄短路了就烧高香了!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多劈两捆柴火!” 林卫东被媳妇说得满脸通红,也不敢还嘴,只是低着头,又开始跟那堆线路较劲。 林卫家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上前,拿起那个破旧的收音机,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他上辈子虽然不是专门修电器的,但在车间里耳濡目染,再加上后来自己也爱鼓捣这些东西,基本的电路原理还是懂的。 他打开后盖,里面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 “哥,你找把小刷子和一块干布来。” “干啥?” “清灰。”林卫家说道。 “这些老家伙,有时候不是坏了,就是脏了。灰尘多了,受了潮,就容易接触不良,电走不通顺,自然就没了声。” 林卫东将信将疑地找来了工具。 林卫家接过刷子仔仔细细地,把里面的每一个零件,每一根线路上的灰尘都给清扫干净。 清完灰,林卫家又借着灯光,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里面的线路。 “哥,你看这儿。”他指着一个焊点。 “这根线,好像有点松了。” 他从大哥的工具箱里,找出一把小烙铁,在炉子上烧红了,又找了点焊锡丝,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松动的焊点给重新焊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他又检查了一下那个最关键的电子管,发现灯丝没断。 “哥,把电插上,试试。” “能行吗?”林卫东还是不敢信。 “试试呗,反正也坏不到哪儿去。” 林卫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电源插头插进了墙上的插座里,拧开开关。 “滋啦——” 收音机里,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李红霞吓得赶紧捂住了耳朵。 林卫东的脸上,也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可就在这时,林卫家伸出手,在那调谐旋钮上,慢慢地,来回转动了几下。 刺耳的电流声,渐渐变小了。 忽然,一阵熟悉的、带着“滋啦”声的音乐,从那个破了洞的喇叭里传了出来!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是《我的祖国》! 虽然声音沙哑,还时不时地夹杂着电流声,但那熟悉的旋律,却清晰可辨! “响了!响了!三弟!它真的响了!” 林卫东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抓住林卫家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那股子劲儿,捏得林卫家生疼。 李红霞也惊呆了,她捂着嘴,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正在屋里的铁蛋和妞妞,听到声音,也“蹬蹬蹬”地跑了出来。 “收音机!是收音机!” 两个小家伙围着桌子,又蹦又跳,看着那个能自己唱歌的盒子,眼睛里全是好奇和兴奋。 这个晚上,林家的小院,因为这台死而复生的收音机,变得格外热闹。 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听着那沙哑的歌声和播音员慷慨激昂的播报,谁也舍不得回屋睡觉。 这不仅仅是声音,更是来自外面世界的讯息,是这单调枯燥的生活里,一抹亮丽的色彩。 …… 第二天下午,李红霞正在院门口,跟几个胡同里的邻居大嫂一起,就着光线纳鞋底。 “哎哟,红霞妹子,我昨晚咋听见你家院里有唱戏的声儿啊?” 住对门的张大妈好奇地问道。 李红霞心里头正为这事高兴呢,闻言便笑着说: “哪是唱戏啊,是我家卫东不知道从哪儿捣鼓回来一个破收音机,让他弟弟给修好了。” “收音机?!” 这话一出,几个纳鞋底的大嫂立马就围了上来。 “我的天,你们家有收音机了?” “还是修好的?红霞,你家小叔子也太有本事了吧!他不是在供销社当采购员吗?还会修这个?” “我那小叔子是中专生,文化人,啥都懂点。” 李红霞一脸的骄傲,嘴上却谦虚着。 这事儿,很快就在文庙胡同里传开了。 大家都知道了,新搬来的林家,不光出了个有本事的采购员,家里还有台能听响儿的收音机。 到了晚上,天一擦黑,林家的小院就变得热闹起来。 对门的张大妈,西边的李婶子,还有几个胡同里的孩子,都搬着小马扎,凑到了林家院子里。 “红霞妹子,不打扰吧?我们就是想过来……听个响儿。”张大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说的啥话,张大妈,快坐快坐!” 李红霞热情地招呼着,心里头美滋滋的。 林卫东把那台宝贝收音机搬到院当中的石桌上,拧开开关。 当那熟悉的“滋啦”声和慷慨激昂的革命歌曲再次响起时,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 大人们一边做着手里的针线活,一边侧耳听着,脸上是难得的放松。 孩子们则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个能自己发出声音的盒子,连平时最爱打闹的几个皮猴子,此刻也变得安安静静。 “哎,你听,这是在说阿尔巴尼亚的事儿呢。” “这播音员的声音,可真好听,字正腔圆的。” 从此,每到晚上七点,林家的小院就成了文庙胡同里最热闹的地方。 邻居们都习惯了搬着小板凳,过来一起听广播,聊家常。 林家也因此,迅速地和胡同里的邻居们拉近了关系,真正地融入了这个新的环境。 第111章 后院开荒 林家小院,也从一个陌生的外来户,变成了胡同里的社交中心。 李红霞的变化最大。 起初,她还有些拘谨,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些说话细声细气的城里邻居打交道。 但很快她就发现,城里人跟乡下人也没啥两样。 大家伙儿凑在一起,聊的也都是些柴米油盐、孩子功课的家常。 她手巧针线活好,纳的鞋底平整又结实,很快就引来了胡同里几个大嫂的羡慕。 “哎哟,红霞妹子,你这手艺可真好!比百货商店卖的都强!” 对门的张大妈拿起她刚纳好的一双鞋底,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赞。 李红霞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红晕:“瞎做的,张大妈您别笑话。” “哪是笑话!我是真心夸你!”张大妈一拍大腿。 “妹子你看我这纳了一半的,总觉得不得劲儿,你帮我瞅瞅是哪儿不对?” 一来二去,李红霞就成了胡同里大嫂们的技术顾问,谁家针线活上遇到难题了,都爱来找她请教。 她渐渐地也放开了脸上的笑容多了,说话也敞亮了,那股子从乡下带来的拘谨和自卑,不知不觉就消散了。 林卫家看着嫂子这喜人的变化,心里也替她高兴。 他知道一个女人在一个家里的精气神,直接关系到这个家的兴旺。 嫂子能融入这里,这个家才算真正在城里扎下了根。 天气一天天转暖,院子里那两棵大海棠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春风里摇曳着,给这古朴的院子添了几分生气。 看着这春回大地的景象,林卫家心里也升起了关于种菜的念头。 这个周日,他起了个大早。 大哥林卫东周末能歇一天,这会儿还在屋里睡得正香。 林卫家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就一个人来到了后院。 后院那片空地,因为荒废了许久,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地面也踩得结结实实,跟石头一样硬。 林卫家找来一把生了锈的铁锹,试着往下挖了挖。 “铛”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 “嘿,还挺硬。” 他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正准备再使点劲,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卫东披着件褂子,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 “三弟,你这大清早的,不睡觉,在这儿刨地干啥?” “哥,你醒了?”林卫家笑了笑,用铁锹指了指这片荒地。 “我寻思着把这块地给翻出来种点菜,总不能天天就吃那点定量粮和咸菜疙瘩吧。” 林卫东一听要种地,眼睛瞬间就亮了,瞌睡虫立马跑得无影无踪。 他这个在土里刨了半辈子食的庄稼汉,一天不摸摸泥土,就觉得浑身不得劲。 “种菜?那敢情好啊!” 他快步走过来,从林卫家手里接过那把铁锹,在手里掂了掂摇了摇头。 “这玩意儿不行,太轻了,使不上劲儿。你等着。” 他转身就进了储物间,不一会儿就扛着一把又宽又厚的大锄头出来了。 “三弟,你看好了!” 他脱掉上衣光着膀子,露出古铜色的肌肉。 只见他稳稳地扎了个马步抡圆了胳膊,那沉重的锄头带着风声狠狠地砸了下去! “噗嗤!” 一声闷响,那块被踩得跟石头一样硬的土地,翻出一个脸盆大的、黑黝黝的整齐土块。 他的动作,充满了力量和一种朴素的美感,看得林卫家都忍不住赞叹。 “哥,你这把式,到哪儿都是一把好手。” “嗨,就会这点傻力气了。” 林卫东嘿嘿一笑,手上的活儿却没停。 他一锄接一锄,干得热火朝天,额头上很快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林卫家也没闲着,他找来另一把铁锹,负责把翻起来的大土块用锹背拍碎,把里面的石子和草根都捡出来扔到一旁。 兄弟俩一个翻一个整,配合得默契无比。 李红霞把早饭端出来的时候,看到后院这热火朝天的景象,也是一脸的笑意。 “你们爷俩个,快歇歇,先过来吃饭!” 铁蛋和妞妞两个小家伙,更是觉得新奇,也拿着小木棍,有样学样地在旁边刨着土,玩得不亦乐乎,小脸上沾满了泥,像两只小花猫。 兄弟俩在院里的井边,用清凉的井水冲了把脸。 早饭很简单,是李红霞用红薯干和野菜熬的糊糊,配着一小碟咸菜疙瘩。 可干了半早上的力气活,这顿饭吃起来却格外香。 林卫东端着个大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喝着,额头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慢点吃,锅里还有呢。” 李红霞看着他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 吃完饭,地也翻得差不多了。 林卫家从屋里,拿出了几个用纸包着的小纸包。 “哥,嫂子,你们来看。” 他把纸包打开,里面是各种各样的蔬菜种子。 有圆滚滚的白菜籽,有细长的萝卜籽,还有黑乎乎的辣椒籽,这些都是他之前从钱掌柜那里换来的。 “三弟,你哪儿弄来这么多好种子?” 林卫东看着那些饱满的种子,眼睛都亮了。 “托人弄的。”林卫家笑了笑。 “咱们这菜地不大,就种点平时常吃的。我寻思着这边种上一垄白菜,那边种上一垄萝卜,墙根底下阳光足,就种辣椒和葱。” “行,都听你的!” 一家人齐上阵,起垄,挖沟,撒籽,覆土…… 林卫东是种地的好手,每一步都做得仔仔细细。 他用手指在松软的泥土里划出一道浅沟,把种子均匀地撒进去,嘴里还念念有词:“要想菜长好,条播不能少,深浅要一样,苗儿才能齐。” 李红霞则带着铁蛋和妞妞,提着小水桶,从院里的老井里打来水,小心翼翼地浇灌着。 “水不能浇多了,把土浸湿了就行,不然把籽给冲跑了。” 她一边浇,一边教着两个孩子。 林卫家看着这一家三口忙碌的身影,心里无比踏实。 他走到井边也提了一桶水,趁着大家不注意,悄悄地往水桶里,滴了几滴稀释过的灵泉水。 然后他才提着桶,把这加了料的水,均匀地洒在了刚播下种子的菜畦上。 种完菜,一家人累得腰酸背痛,但心里却充满了希望。 李红霞看着那片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菜地,仿佛已经看到了几个月后,满园翠绿、硕果累累的景象。 “等这白菜长出来了,咱们就包饺子吃!” 她笑着说道,眼睛里闪着光。 “还要腌酸菜!” 林卫东补充道,他已经开始盘算着冬天的储藏了。 “我要吃辣椒!” 铁蛋在一旁嚷嚷着,他听大人说,吃辣椒能变成不怕冷的英雄。 第112章 养鸡 种完了菜,林卫家看着后院那片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散发着新鲜泥土气息的土地。 光有菜,还缺点活物,这院子才算真正活起来。 周天晚饭桌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喝着红薯粥。 铁蛋和妞妞两个小家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见长,可碗里除了清汤寡水的粥,连点油星子都看不见,两个孩子都有些蔫头耷脑。 虽然地窖里放了不少肉食,但是大嫂总想着留着以后慢慢吃。 林卫家看着侄子侄女那瘦弱的小身板,心里不是滋味。 他放下碗筷,对正在给妞妞擦嘴的嫂子李红霞说: “嫂子,我看咱们后院墙角那块地方还空着,地方不小光长草可惜了。咱们拾掇拾掇,搭个窝棚养点东西怎么样?” “养东西?”李红霞一听,眼睛立马就亮了。 “养啥?养鸡?” 在乡下的时候,谁家院里不养几只鸡啊? 那是能下蛋的宝贝,是家里最稳当的油水来源。 可到了城里,住着独门独院的人家本就不多,养鸡养鸭的更是少见。 “能行吗?”她有些不确定地问。 “城里让养吗?别再让人家给告了,说是‘资本主义尾巴’。” “嫂子,你放心。”林卫家笑了笑,给她吃了个定心丸。 “咱们这不是在楼房里,是独门独院。再说了咱们不养多,就养个三五只自己家下蛋吃,不往外卖谁也说不出啥来。这也是响应国家号召,搞家庭副业,支援生产嘛。” 正在看技术图纸的大哥林卫东听了,也觉得在理,一拍大腿: “对!就这么干!我明天下班就去厂里废料堆看看,找点旧木板和铁丝网回来,保证搭个结结实实的窝棚!” 第二天是周一,林卫家像往常一样去供销社上班。 临近下班,他跟师傅老刘打了个招呼,说是家里有点急事,需要提前走一会儿。 老刘看他神色匆匆,也没多问,挥挥手就让他走了。 林卫家骑着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一个没人的巷子里。 空间里的养殖区,已经是一片热闹景象。 那只最早的野鸡和后来添的几只芦花鸡,已经繁衍出了一个小小的种群,咯咯哒地在地上刨食。 另一边的兔舍里,野兔正悠闲地啃着菜叶,旁边还卧着几只毛茸茸的小兔子。 林卫家意念一动,从里面精心挑选了两只看着最精神的芦花鸡幼崽,又挑了两只巴掌大小的小灰兔。 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那个垫着柔软干草的帆布挎包里。 然后,他才从巷子里出来,骑上车朝着文庙胡同赶去。 他回到家的时候,林卫东已经把窝棚的架子给搭得差不多了。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几根粗木桩,牢牢地钉在墙角,又用找来的旧木板和铁丝网,像模像样地围了一圈。 “哥,你这手艺可以啊。” 林卫家看着那结实的窝棚,忍不住赞道。 “嘿嘿,在维修班跟老师傅学的,这点活儿不算啥。” 林卫东一脸的得意。 “你看我带啥回来了。” 林卫家神秘地笑了笑,把那个还在微微蠕动的帆布挎包放在了地上。 正在院里玩的铁蛋和妞妞好奇地凑了过来。 林卫家解开袋口,两只毛茸茸、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小鸡仔,和两只竖着长耳朵、鼻子一耸一耸的小灰兔,就探头探脑地露了出来。 “呀!小鸡!还有兔子!” 两个小家伙惊喜地叫了起来,高兴得直拍手。 “三弟,你哪儿弄来的?”林卫东问道。 “我今天下乡采购,正好碰上一个公社的养殖场,说是淘汰一批体弱的,我就顺手要了几只。” 林卫家把早就想好的说辞拿了出来。 李红霞看着那几个活蹦乱跳的小家伙,也是喜上眉梢。 “快,快放进窝里去,别冻着了。” 一家人围着那个新搭的窝棚,看着四个小家伙在新家里好奇地探索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铁蛋和妞妞更是主动承担起了饲养员的重任,没事就跑到后院,给这些小家伙抓虫子、剁菜叶,忙得不亦乐乎。 院子里的动静,自然也瞒不过胡同里那些耳朵尖的邻居。 第二天下午,对门的张大妈就端着个针线笸箩,溜达了过来。 “红霞妹子,忙着呢?”她探着脑袋往后院瞅。 “张大妈,快屋里坐。”李红霞热情地招呼着。 “不坐了,不坐了。”张大妈摆了摆手,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后院瞟。 “我咋听见你家后院有鸡叫唤啊?” “嗨,您说那个啊。”李红霞笑了笑,也没瞒着。 “是我家小叔子,不知从哪儿弄回来几只鸡仔和兔子,养着给孩子们攒个鸡蛋、添口肉吃。刚拿回来,瞎叫唤,没吵着您吧?” “哪能呢!”张大妈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问道。 “妹子,你家小叔子可真有本事!这鸡仔兔子现在可不好弄。你看能不能也帮大妈问问,我也想弄两只,给我家那口子补补身子。” 这话一问出来,李红霞倒有些为难了。 她知道小叔子有路子,可这事儿毕竟上不得台面,她不敢轻易答应。 正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林卫家正好从屋里走了出来。 “张大妈,您来了。” “哎,卫家。”张大妈看见他,立马换上了一副更热情的笑脸。 “我正跟你嫂子说呢,想托你个事儿。” 林卫家听嫂子把事情一说,心里立马就有了数。 他知道这种事不能轻易答应,但也不能一口回绝,伤了邻里和气。 他想了想,笑着说道: “张大妈,您看这事儿巧不巧。我前两天刚跟我那朋友说好,让他再帮我留意留意,他还真就给我留了两只鸡仔,我本来是打算送回乡下给我娘的。既然您急用,就先给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应下了人情,又说明了这东西来之不易,不是想有就有的。 “哎哟!那可太好了!太谢谢你了卫家!”张大妈高兴得直拍手。 “那钱……” “大妈,您说钱就见外了。”林卫家摆了摆手. “我那朋友也没要我钱,就是拿了点家里的红薯干换的。您要是过意不去,回头家里有啥用不着的布头给我留着就行,我好拿去还人情。” “行!行!没问题!” 第113章 办事员上门 后院的鸡仔一天天长大,菜地里的青苗也一天比一天高,文庙胡同19号这个小院,渐渐充满了安稳踏实的生活气息。 李红霞已经完全适应了城里的日子。 她每天把院子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把一家人的衣裳洗得清清爽爽,闲下来就和胡同里的邻居大嫂们凑在一起,纳鞋底聊家常。 林卫东在维修班更是如鱼得水,他那股子踏实肯钻研的劲头,深得班长胡师傅的赏识,隔三差五就给他开小灶,传授点压箱底的绝活。 林卫家看着这一切,心里也感到一种踏实的满足。 然而这份平静的日常,却在一个寻常的午后,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 那天下午,林卫家正好在家休息。 他和大哥林卫东,正蹲在院子里,研究着那台宝贝收音机新出现的杂音问题。 李红霞则在厨房里,哼着小曲,准备晚饭。 “笃笃笃!” 敲门声又响又急,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道。 “谁啊?来了!” 李红霞擦了擦手,走过去拉开了院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戴着一副老花镜,胳膊上戴着街道办红袖箍的老大妈。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些的姑娘,一人拿着个本子和笔,一人也戴着红袖箍,表情严肃,眼神锐利地往院里扫视着。 李红霞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同志,你们找谁?” “我们是街道办的。” 为首的老大妈推了推眼镜,声音洪亮,官腔十足。 “响应上级号召,进行户口和粮食关系普查。你们家户主是谁?把户口本和粮本都拿出来,我们核对一下。” 户口普查?! 李红霞的脑子一片空白,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她的户口和两个孩子的户口,都还在柳树屯呢! “怎么了?快点拿出来啊!” 戴着红袖箍的年轻姑娘,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迈步就要往院里走。 就在这时对门的张大妈家院门开了。 张大妈端着个装着菜叶子的簸箕走了出来,一看到门口这阵仗,立马就明白了过来。 她快步走上前,热情地拉住了为首的那个老大妈。 “哎哟,王主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快来我家喝口水!”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把王主任往自家院里引,同时给李红霞使了个眼色。 “张大姐啊,” 王主任显然认识她,但脸上没什么笑模样。 “我们这是在执行公务,不喝水了。你家查过了没问题,我们现在要查这家。” 她指了指还愣在门口的李红霞。 “哦,查红霞妹子家啊!”张大妈立马打起了哈哈。 “王主任,您看她男人和小叔子都在家呢。她一个乡下来的不懂这些,我帮您叫他们去!” 说着她就扯着嗓子朝院里喊:“卫东!卫家!街道办的王主任来检查工作啦!你们快出来一下!” 林卫家和林卫东早就听见了动静,心里都沉了下去。 他们知道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兄弟俩快步走了出来。 “王主任好,几位同志好。” 林卫家脸上挂着客气而镇定的笑容,主动迎了上去。 “我是这家的户主林卫家,这是我大哥林卫东。”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林卫家一眼:“你是林卫家?供销社那个采购员?” “是的,主任。” 王主任点了点头,表情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依旧严肃: “小林同志,既然你是户主,那就把家里的户口本和粮本都拿出来吧。我们就是例行检查。” 林卫家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知道这事儿是躲不过去了。 他转身进屋拿出了自己的户口本和粮本,递了过去。 王主任身后的那个年轻姑娘接过本子,翻开来,仔仔细细地核对着。 “林卫家,男,二十岁,户籍所在地文庙胡同19号,粮食关系隶属县供销社……林卫东……” 她念着,抬头看了看院里的几个人,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啊。这户口本上,就你们两个人啊,那他们几个呢?” 她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了脸色煞白的李红霞,还有躲在李红霞身后的铁蛋和妞妞。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就凝固了。 张大妈还想再打个哈哈:“王主任,您看这是卫家的亲大嫂,从乡下过来住两天,帮着收拾收拾院子,过两天就回去了。” “住两天?” 王主任冷笑一声,那双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变得异常锐利。 “张大姐,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我在这条胡同干了快十年了,谁家多个人,少个人,我心里明镜似的!他们一家搬过来,都快一个月了吧?” 她看着林卫家和林卫东,声音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变得严厉无比。 “你们俩,一个是国家干部,一个是国营大厂的工人!国家政策你们不懂吗?! 现在是什么时候?粮食这么困难!国家三令五申,严禁农村人口流入城市! 你们倒好一声不吭,就把一大家子都从农村弄了过来!你们想干什么?想抢占城里人的口粮指标吗?!” 这几句话说得又重又响,像几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林家兄弟的脸上。 林卫东这个不善言辞的庄稼汉,被说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红霞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紧紧地抱着两个孩子。 “王主任,您听我们解释……” 林卫家上前一步,想缓和一下气氛。 “没什么好解释的!”王主任一摆手,打断了他。 “小林同志,我不管你有多大本事,立过多大功劳。但在政策面前,人人平等!” 她指着李红霞和两个孩子,下了最后通牒。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她们母子三人,必须返回原籍柳树屯!把户口关系迁回去! 如果三天后我还在这里看到她们,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上报公安局强制遣返! 说完她也不再多看一眼,带着两个同样脸色冰冷的姑娘,转身就走,留下院子里呆若木鸡的林家人。 “哇——”的一声,妞妞被这阵仗吓得大哭了起来。 李红霞再也忍不住了,抱着女儿蹲在地上捂着脸,压抑地啜泣着。 “这……这可咋办啊……” 林卫东急得在院子里团团转,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拳砸在海棠树上,震得树叶哗哗作响。 第114章 一个工作名额 晚饭的饭桌上,谁也没了胃口。 李红霞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她不敢抬头看丈夫和弟弟,只是机械地给两个孩子夹着菜,自己一口也吃不下。 那碗平日里觉得香甜的红薯粥,此刻在她嘴里,却比黄连还苦。 她心里又愧又怕,觉得是自己和孩子拖累了这个家,打破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林卫东更是像丢了魂一样,端着碗半天没动一下筷子。 他那双已经习惯了跟冰冷钢铁打交道的大手,此刻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看着妻子苍白的脸,看着一双儿女茫然的眼神,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好不容易才把他们从乡下那个看不到头的苦日子里接出来,这才过了几天能吃饱饭、有盼头的安稳日子,难道就又要让他们回去受苦? 他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只是个刚进厂的工人,连自己的家都护不住。 “都怪我……都怪我没本事……” 他翻来覆去,就念叨着这么一句话,声音充满了无力和自责。 铁蛋和妞妞似乎也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不对,不敢像往常一样吵闹。 铁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时不时地抬头,怯生生地看一眼低头抹泪的妈妈,又看看一脸愁苦的爸爸。 妞妞更是直接钻进了李红霞的怀里,小手紧紧地抓着妈妈的衣襟,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把小脸埋在妈妈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行了!” 林卫家把手里的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闷。 “一个个都哭丧着脸干什么?天还没塌下来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林卫东和李红霞都愣住了,连妞妞的抽泣都止住了,睁着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 “三弟,你……” “哥,嫂子,你们听我说。” 林卫家看着他们,眼神坚定。 “哭解决不了问题,叹气也解决不了问题。王主任是按政策办事,咱们跟她吵,跟她闹,都没用。现在最要紧的是想办法。” “能有啥办法?”林卫东一脸的绝望。 “三天时间,咱们能怎么办?总不能真让你嫂子和孩子们再回乡下去吧?好不容易才出来……” “当然不能回去!” 林卫家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嫂子和孩子们,必须留在城里!不但要留下,还要留得堂堂正正,光明正大!” 说完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知道这件事硬碰硬肯定不行。 唯一的办法,就是釜底抽薪,从根子上解决嫂子和孩子们的身份问题。 必须得是一份正式的、能转户口的国家工人岗位! 可是在1960年这个节骨眼上,工作岗位比粮食还金贵,一个扫大街的临时工都有几十上百人抢,想给嫂子一个农村妇女找个正式工,谈何容易? 三天时间,太短了。 林卫家在心里,把所有能动用的关系,都过了一遍。 供销社?不行,社里一个萝卜一个坑,根本没有多余的岗位。 机械厂?更不可能,大哥自己都还是个学徒。 他想来想去,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人,一个消息最灵通、路子最广的人——供销社百货柜台的组长,周秀芹周大姐! 周大姐在供销社干了十几年,是县城里的“老人”了,三教九流都认识,谁家有点什么事,都瞒不过她的耳朵。 这事儿找她打听,准没错。 第二天一大早,林卫家起了个大早。 他先找到了正在家里准备吃早饭的大哥。 “哥,你今天请个假,哪儿也别去,就在家陪着嫂子和孩子。剩下的事交给我。” 林卫东看着弟弟那双沉稳的眼睛,心里那团乱麻似乎也安定了一些。 他知道这个三弟总有办法。 林卫家骑着车,直奔供销社而去。 他没有先去办公室,而是直接来到了一楼的营业大厅。 此时刚开门,柜台前没什么顾客。 周秀芹正拿着个鸡毛掸子,有气无力地掸着货架上那几个孤零零的搪瓷盆。 “周大姐!” 林卫家快步走了过去,脸上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焦急和诚恳。 “哟,卫家这么早啊。咋了这是?火烧眉毛了?” 周秀芹看他脸色不对,有些意外。 林卫家把她拉到柜台的角落,压低声音,把昨天街道办上门的事,一五一十地,都跟周秀芹学了一遍。 “周大姐您也知道,我哥那个人老实巴交的,刚进城就指望一家人能团团圆圆。这要是把我嫂子和孩子赶回去了,他那班也上不安心了。” “所以我想来想去唯一的法子,就是看能不能给我嫂子也在城里找个活儿干。只要有个接收单位,哪怕是临时的,街道办那边才好说话。” 周秀芹听完,也是一脸的愤愤不平。 她拍了拍柜台,“卫家,你别急,这事儿大姐帮你打听打听。” 她也是个热心肠,加上林卫家平时会来事,经常帮她搭把手,她也愿意帮这个忙。 周秀芹托着下巴,眯着眼睛,在脑子里把县城里各个单位的熟人都过了一遍,嘴里小声地嘀咕着: “食品厂?不行,他们今年一个招工名额都没有。被服厂?也不行……” 林卫家在一旁紧张地等着,大气都不敢出。 忽然,周秀芹一拍手。 “有了!” 她看着林卫家,压低声音说道:“工作是不好找。不过……我倒是想起个事儿。” 她往四周看了看,声音放得更低了。 “纺织厂洗纱车间的王大妈,你听说过没?她男人前年工伤没了,就一个儿子,前阵子刚参军走了。她自己身体也不好,有老寒腿准备今年提前病退了。” 林卫家的心,猛地一跳! “按政策,她的岗位是可以子女顶替的。可她儿子当兵走了,这名额就空下来了。” 周秀芹继续说道,“我听说啊,她那几个沾亲带故的,都盯着这个岗位呢。王大妈那个人,耳根子软,正为这事儿发愁,怕给了这个得罪那个。” 林卫家瞬间就明白了周秀芹话里的意思。 “大姐……” “你先别说话。”周秀芹打断他。 “这事儿,明着来肯定不行。但咱们可以绕个弯子。你嫂子不是姓李吗?王大妈娘家也姓李。 咱们就说,你嫂子是王大妈娘家那边出了五服的远房侄女。这关系远是远了点,但总归是沾着亲。 王大妈要是点头了,报到厂里去,人事科那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儿就有门儿!” 在这个年代,这种操作虽然不完全合规,但只要双方都认可,单位领导又不想多事,往往就能办成,是一种大家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可是……王大妈那边……” “这就要看你的诚意了。” 周秀芹看着他。 “王大妈现在最愁的,是自己退休后,手里没点活钱,日子不好过。她那些亲戚,一个个都是空手套白狼,只想占便宜。” “我明白!我明白!”林卫家连连点头。 他知道,这是到了该下血本的时候了。 一个正式工的岗位,在这个年代,就是一家人的命根子,是无价之宝。 第115章 周大姐牵线 从周秀芹那里得了准信儿,林卫家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一半。 他知道,这事儿能不能成,关键就在于“诚意”这两个字上。 林卫家跟周秀芹又仔仔细细地商量了一下细节,约好等他准备妥当了,再由周大姐出面去探口风。 他找科长请了个假,从供销社出来,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骑着车在县城里不紧不慢地转悠了起来。 绕到了城西那片熟悉的废品收购站。 他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一条僻静的小巷里,等了大概十几分钟。 一个瘦得像猴精一样的半大小子,从收购站的后门溜了出来,东张西望了一下,快步走到了林卫家跟前。 “林哥。” 这是钱掌柜手下的一个小伙计,专门负责跑腿递信。 林卫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 “交给钱掌柜,让他尽快把上面的东西给我备好。” 那小子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又像只耗子一样,刺溜一下钻回了收购站。 纸条上写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几样在这个年代同样金贵的东西: 十斤精白面,五斤大米,两斤猪肉,还有一罐麦乳精。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才骑着车,不紧不慢地回了文庙胡同。 一进院子就看见大哥林卫东正蹲在地上,默默地收拾着家里的那几件破旧家具,准备往牛车上搬。 李红霞则红着眼圈,在屋里叠着衣服。 “哥,嫂子,你们这是干啥?” “三弟,你别管了。”林卫东抬起头,脸上满是苦涩。 “我们……我们还是回乡下去吧。不能因为我们,连累了你。” “胡说什么!” 林卫家把自行车往院里一停,走上前,把大哥手里的东西夺了下来。 “我跟你们说了,这事儿有办法!你们就安心在家等着,哪儿也别去!” 他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头,让林卫东和李红霞都愣住了。 当天晚上,林卫家又一次悄悄地出了门。 他在跟钱掌柜约好的那个废弃窑洞里,顺利地取到了他要的东西。 回到家他把这些东西,连同他之前就从空间里准备好的八百块钱现金,都用一个大大的布包袱皮,仔仔细细地包好。 …… 第二天上午,林卫家提着这个沉甸甸的包裹,再次来到了供销社百货柜台。 他把周秀芹拉到没人的角落,将包裹和里面的东西,都跟她交了底。 “大姐,东西我都准备好了。钱,还有这些吃的,您看怎么给王大妈送过去最合适?” 周秀芹看着包裹里那些东西,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白面,猪肉,麦乳精…… 这些东西,现在就是县长家,怕是也凑不齐! 再加上那厚厚一沓大团结,她知道,这事儿,成了! “你小子,是真舍得下本钱啊。”她看着林卫家,眼神复杂。 “行,这事儿交给我了。”她把包裹重新包好。 “今天下了班,我亲自去一趟。” “那就有劳大姐了。” 林卫家郑重地说道。 “事成之后,我必有重谢。” “看你说的,咱们谁跟谁。” 周秀芹笑着,心里却跟吃了蜜一样甜。 …… 当天傍晚,周秀提着那个大包裹,径直拐进了纺织厂的家属区。 家属区是一排排红砖筒子楼,楼道里堆满了煤球和杂物。 她轻车熟路地找到了王大妈家。 王大妈家住的是一间低矮的平房,屋里光线昏暗。 王大妈正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吃着一碗清汤寡水的野菜糊糊。 “秀芹妹子?你咋来了?” 看到周秀芹,王大妈有些意外,连忙站起身来。 “王大姐,我过来跟你说个事。” 周秀芹自来熟地走进屋,把门带上,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 “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今天来,是替人给你送一笔养老钱,也是来跟你谈一笔买卖的。” 她把林家的情况,以及想买工作名额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那家人的情况就是这样,男的在机械厂当工人,是个本分人。女的也是农村出来的,手脚勤快。他们就想在城里扎下根,让孩子有个盼头。” 王大妈听着,沉默不语,只是慢慢地搅动着碗里的野菜糊糊。 周秀芹看她不说话,便把那个装着八百块钱的信封,拿了出来放在了桌上。 “姐,那家人说了,不能白占您的名额。这里是八百块钱,是给您的‘养老钱’。有了这个,您以后手里也宽裕,不用看人脸色。” 看着那厚厚的一沓钱,王大妈的手,抖了一下。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周秀芹看有门儿,又加了把火。 “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那几个亲戚,是个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 今天送来两个窝头,明天就想把你的工作要去。你真把名额给了他们,等手续一办完,你看他们还认不认你这个姑?这八百块钱,可是实实在在能攥在手里的。”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王大妈的心坎里。 她看着那厚厚的一沓钱,心里头的天平,在剧烈地摇摆。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钱,这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和尊严。 一边是只想着占便宜、靠不住的亲戚,一边是拿出真金白银的陌生人。 这道选择题,一点也不难做。 “妹子……” 她紧紧地攥着那个信封,看着周秀芹,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事儿……我应下了。” 第116章 纺织厂的新工人 从王大妈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胡同里飘着各家各户或浓或淡的晚饭味儿。 周秀芹提着空篮子,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第二天一大早,她刚把柜台上的布匹样品摆放好,就看见林卫家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了营业大厅。 “卫家!” 她远远地就招了招手,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林卫家心里一动,快步走了过去。 “周大姐。” “成了!” 周秀芹把他拉到没人的角落,压低了声音,三言两语地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王大妈那边点头了!我跟她说好了,让你嫂子今天下午就提点东西过去认个门,把姑喊上。她就亲自领着去纺织厂人事科办手续!” “太好了!大姐,真是太谢谢您了!”林卫家激动地说道。 “谢啥。”周秀芹摆了摆手。 “赶紧回去告诉你哥和你嫂子这个好消息吧!也让他们把心放回肚子里。你今天就别上班了,我替你跟老刘说一声,就说你家里有急事。” 林卫家道了谢,也顾不上回办公室了,骑上车就往文庙胡同赶。 他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气氛还是一片愁云惨淡。 李红霞正红着眼圈在屋里叠衣服,准备打包回乡下。 林卫东则蹲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地抽着闷烟,整个人都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 “哥!嫂子!别收拾了!” 林卫家把自行车往院里一停,人还没站稳就大声喊道。 “事儿……成了!” “啥?”林卫东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红霞也从屋里跑了出来,紧张地看着他。 林卫家把周秀芹的话学了一遍,当听到纺织厂正式工那几个字时,李红霞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被眼疾手快的林卫东一把扶住。 “我……我真的能去纺织厂当工人了?” 她捂着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前两天的担惊受怕和绝望,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巨大的喜悦。 “太好了!太好了……”林卫东激动得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着。 当天下午,林卫家领着还没从巨大喜悦中回过神来的李红霞,仔仔细细地把下午要走的流程,需要说的话,都反复地演练了好几遍。 “嫂子你记着,到了人事科,人家问啥你就答啥,问你跟王大妈啥关系,你就说是出了五服的远房姑侄。 问你为啥来顶班,你就说王大妈身体不好,儿子又当兵了,没人照顾你过来尽孝心。” “还有这是王大妈家的地址和基本情况,你也背熟了,万一人家问起来别说漏了嘴。” 李红霞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拿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一个劲儿地点头。 下午两点,林卫家先是领着李红霞,提着早就准备好的一小袋白面和几个鸡蛋,去了一趟王大妈家。 “姑!” 李红霞站在门口,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声。 “哎!来了!” 王大妈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看到李红霞,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三人没多耽搁,王大妈拄着拐杖走在前面,李红霞和林卫家跟在后面,一路朝着纺织厂走去。 纺织厂的人事科,在一栋三层高的办公楼里。 负责办理退休和顶替手续的,是个姓孙的干事,四十多岁戴着副眼镜,看着挺严肃。 “王大妈,您来了。” 孙干事显然认识王大妈,站起身,给她倒了杯水。 “小孙啊,我今天来,是办病退手续的。” 王大妈坐下后,开门见山地说道。 她指了指身旁的李红霞。 “这是我娘家那边的远房侄女,叫李红霞。我儿子当兵走了,家里没人就让她来顶我的班了。” 孙干事推了推眼镜,拿起桌上的那份申请表,又看了看李红霞,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远房侄女?关系证明呢?户口本呢?” “都带来了,都带来了。” 林卫家连忙上前一步,把李红霞那本户口本递了过去。 孙干事翻开户口本,看着上面农业户口那几个字,又看了看申请表上亲属关系那一栏,沉吟了片刻。 “王大妈,按理说,这顶替名额,得是直系亲属才行。这远房侄女……有点不合规矩啊。” “小孙啊,” 王大妈叹了口气,开始抹眼泪。 “我也知道不合规矩。可我这身体,你是知道的,实在是顶不住了。 我那唯一的儿子,又去保家卫国了。 我这孤老婆子,总得找个贴心的人在身边照顾着吧? 红霞这孩子,心善,又勤快,我是真拿她当亲闺女待的。”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李红霞的手,那副凄苦的样子,看得人心酸。 孙干事也有些动容,但还是有些为难: “大妈,您的心情我理解。可是,这政策……” 就在这时,林卫家从他那个半旧的帆布挎包里,拿出了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不动声色地,塞到了孙干事桌上的文件底下。 从报纸的缝隙里,能隐约看到“大前门”三个字。 孙干事的手,在文件上停顿了一下。 “孙干事我们知道您按规矩办事。这也是我们当晚辈的,一点土特产,您拿回去尝个鲜。 我嫂子这事,只要能办我们全家都感激您。要是实在为难,我们也不强求,再想别的办法。” 一条大前门香烟,在这年景里,也是硬通货。 孙干事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林卫家一眼。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个懂事、会来事的人。 他沉吟了片刻,把那个报纸包往文件堆里推了推,算是收下了。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 “既然情况特殊,又没有直系亲属可以顶替,那就特事特办吧。”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那张申请表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枚沉甸甸的人事科公章。 “砰”的一声,红色的印泥,重重地落在了那张决定了李红霞后半生命运的纸上。 “行了,拿着这个,去财务科和后勤科把手续办一下,明天就可以来上班了。” 从人事科出来,李红霞的腿都软了,是被林卫家和王大妈一左一右架出来的。 当她手里拿着那张盖着纺织厂红章的证明时,她整个人都还在做梦一样。 林卫家却没有耽搁,他谢过了王大妈,便立刻拉着还有些恍惚的李红霞,直奔街道办。 他要趁热打铁,赶在王主任下班前,把这最关键的一步给走了。 当林卫家拿着这张纺织厂开出的接收证明,再一次敲开街道办王主任办公室的门时,王主任正戴着老花镜,在看一份文件。 她看着手里的文件,也是愣了半天。 推了推老花镜,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林卫家好几遍。 这个年轻人竟然在短短一天之内,就真的给一个农村妇女,弄到了一个国营大厂的正式工指标! 白纸黑字,红章大印,手续齐全她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最后她拿起桌上的公章,“砰”的一声,重重地盖了下去。 “行了,手续齐了。去派出所落户吧。” 第117章 回村 周六下午,机械厂下班的铃声还没响利索,林卫东就早早地把手里的活儿干完了,连工具都擦得锃亮,整整齐齐地码在工具箱里。 他心里头长了草似的,坐立不安,时不时就往车间门口瞅一眼。 …… 林卫家下班回来的时候,正看见大哥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那双在厂里沾满油污的大手,搓来搓去,显得有些无措。 李红霞也早早地把晚饭做好了,正抱着妞妞,在门口眼巴巴地等着。 “哥,嫂子,都收拾好了?” 林卫家把自行车往院里一停,笑着问道。 “早就收拾好了。”林卫东快步迎了上来。 “三弟,就等你了。你看咱们怎么回去?就一辆车……” 这是个实在问题。 林卫家自己骑车,后座上只能带一个人,总不能让人走回去。 “别急。”林卫家胸有成竹。 “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他没多解释,把挎包往屋里一放,转身又出了院门,径直朝着马德彪科长家走去。 敲开门,正是马德彪。 他看见是林卫家,立马热情地迎了出来: “卫家!快进来,快进来!今天不忙?” 林卫家摆了摆手,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哥一家刚搬来,今天我们三口人要一起回趟家,可就我一辆车,这不就犯了难。 我寻思着您路子广,想跟您打听打听,看哪儿能借辆自行车用一下,我后天早上保证给还回来。” “我当多大事儿呢!” 马德彪一听,一拍胸脯,指着自家院墙边上那辆半旧的凤凰牌自行车。 “看见没?骑我的!车闲着也是闲着,你尽管骑走!” “那怎么成,太麻烦您了……” “跟我还客气啥!”马德彪眼睛一瞪。 “快,骑走!回来的时候给我捎两根你们村自己种的黄瓜就行!” 林卫家也没再推辞,道了谢,便骑着马德彪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回了家。 …… 李红霞看着院里突然多出来一辆自行车,也是又惊又喜。 “卫家,你这哪儿弄来的?” “跟一个长辈借的,快收拾东西吧,嫂子。” 林卫家从地窖里,拿了一条用油纸包着的咸鱼和几只风干兔子,塞进一个麻袋里,用绳子捆在了自己的车后座上。 一切准备妥当,兄弟俩一人骑着一辆自行车,林卫东车后座上带着李红霞,妞妞和铁蛋被安置在车前杠上的小凳子上,一家人浩浩荡荡地,迎着傍晚的霞光,踏上了回家的路。 出了城,土路颠簸,两辆自行车吱呀作响。 李红霞坐在后座上,紧紧地抓着丈夫的衣服,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这是她进城当工人后,第一次回村。 她不知道村里人会怎么看她,是羡慕,还是嫉妒,会不会在背后说三道四。 “卫东,你说……咱就这么回去,会不会太招摇了?” 她小声地问。 “怕啥。”林卫东蹬着车,中气十足。 “咱们又没偷又没抢,都是凭本事吃饭,有啥好怕的。再说了,你现在是国家工人了,是光荣的,就该挺直了腰杆!” 林卫家在前面听着,也笑着回头说: “嫂子,大哥说得对。咱们回去,不是去显摆的,是回家看爹娘。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有了兄弟俩撑腰,李红霞心里的那点忐忑,才渐渐散了去。 快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点昏黄的灯光。 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村头那棵老槐树下,蹲着几个抽旱烟的老头,看见他们这一家子骑着两辆自行车回来,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娘!我们回来了!” 还没进院子,林卫家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王秀英披着件衣服,快步迎了出来。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快,快进屋,饭都给你们热在锅里呢。” 林建国正坐在灯下,就着光线,编着一个柳条筐。 看见大儿子一家都回来了,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柔和。 “都回来了,路上还顺当吧?” “顺当,爹。” 晚饭还是老样子,红薯干掺着野菜的糊糊,但王秀英特意多放了些红薯,熬得比平时稠了不少。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就着昏暗的灯光,呼噜呼噜地喝着粥。 吃完饭,林卫家才把那个麻袋解开,把里面的风干兔和咸鱼拿了出来。 “娘,这是我托人弄的,给家里添个菜。” 王秀英看着那块足有一斤多重的咸鱼,眼睛都直了,嘴上却埋怨着: “你这孩子,就知道瞎花钱。家里有吃的,不用你老往回倒腾。” 她嘴上说着,手却很诚实地把东西接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厨房的地窖里。 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说着城里和村里的新鲜事,气氛温馨而平淡。 就在这时,队长林振邦叼着个烟袋锅,背着手,溜达了进来。 “哟,都在呢?”他一进院子就笑着打招呼。 “卫家也回来了?” “振邦叔,快坐。”林建国连忙起身让座。 “不坐了,不坐了。” 林振邦摆了摆手,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几分严肃。 “我来是说个正事。你也知道,今年这年景不好,队里那几头猪都瘦得皮包骨了。 社员们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我跟村委会几个合计了一下,寻思着趁着现在不忙,组织队里的民兵和壮劳力,搞一次围猎! 进山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给大伙儿弄点肉回来,也算是给这个年,添点盼头。” …… 林振邦前脚刚走,林家小院里那股子因为冬猎而点燃的兴奋劲儿,后脚就彻底炸开了锅。 “打猎!明天就去打猎!” 弟弟林卫民第一个从板凳上跳了起来,抓着二哥林卫疆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 “二哥,你带上我呗!我帮你撵兔子!” “去去去,你个小屁孩跟着去干啥,净添乱。” 林卫疆嘴上嫌弃着,脸上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从墙角翻出一把开了刃的砍柴刀,拿到院里的磨刀石上,“唰唰”地磨了起来,火星子在昏暗的院子里一闪一闪的。 大哥林卫东也坐不住了,他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就是觉得能给家里添口肉是天大的好事。 他把自己那双穿了多年的、底子都快磨平了的胶鞋找了出来,又翻出几段结实的麻绳,开始仔仔细细地检查,嘴里还念叨着: “这绳子得结实,万一真碰上大家伙,捆不牢可就麻烦了。” 王秀英和李红霞婆媳俩,则在厨房里忙活开了。 “娘,明儿个他们进山,得带点干粮吧?我这就去和面,烙几个红薯面饼子。” 李红霞说着,就要去揭米缸。 “烙啥饼子,那多费油。” 王秀英一把按住她。 “就蒸几个红薯干,再煮几个鸡蛋,揣怀里热乎,顶饿!” 她嘴上说着,手脚却麻利得很,从地窖里捧出好几个个头最大的红薯干,又从那个宝贝似的瓦罐里,数了足足十个鸡蛋出来,这可是家里的大手笔了。 第118章 大嫂当工人了 林卫家看气氛差不多了,才把正在灯下给铁蛋缝补衣裳的李红霞叫了出来,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然后清了清嗓子。 “爹,娘,我还有个事儿,要跟你们说。” 他这一开口,院子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连正在跟妞妞玩翻绳的林卫红都停下了手。 林卫家看着还愣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大嫂李红霞,忽然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道: “爹,娘,我这次回来,除了看你们,还有一件大喜事要告诉你们。嫂子从这个月起,也是国家工人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王秀英手里的针线笸箩“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针线撒了一地。 “啥?!”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小儿子,又看了看旁边满脸通红、低着头的儿媳妇,声音都在发颤。 “卫家,你……你刚才说啥?你再说一遍!” 林建国吧嗒旱烟的动作也停住了,烟锅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写满震惊的脸。 “娘,我说,嫂子现在是县纺织厂的正式工人了!以后也是吃商品粮的人了!” 林卫家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炸雷,在众人耳边响起。 “我的天爷啊!” 王秀英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抓住李红霞的手,那力气大得,捏得李红霞生疼。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的儿媳妇,像是第一天认识她一样,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真的?红霞你真的当工人了?这不是在做梦吧?” 李红霞被她问得,眼圈也红了,她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彩上。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丈夫林卫东,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小叔子林卫家,最后看着婆婆那张写满激动和不敢置信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娘,是真的。” “哎哟!我的儿媳妇哎!” “咱家这是祖坟上冒了多大的青烟啊!不光出了个中专生,现在又出了两个工人!这让我以后到了地底下,都有脸去见林家列祖列宗了!” 林建国也是一脸的震撼,他吧嗒吧嗒地猛抽了两口旱烟,才压下心里的激动,看着林卫家,沉声问道: “卫家,这到底是咋回事?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林卫家便把自己如何通过周秀芹大姐牵线,又如何“认”了个远房姑姑,最后才把这个顶替名额拿下来的事,半真半假地,都跟家里人学了一遍。 一家人听得是目瞪口呆,都觉得这事儿跟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一样,充满了传奇色彩。 “卫家,你这孩子……真是长大了,有本事了。” 林建国听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着小儿子,眼神里满是欣慰和自豪。 这个晚上,林家的晚饭,吃得比过年还热闹。 虽然桌上还是那些东西,但每个人的心情,都跟喝了蜜一样甜。 王秀英更是破天荒地,把林卫家带回来的那条咸鱼,切下来一小半,用油煎得两面金黄,又打了两个鸡蛋,做了一大碗鸡蛋汤。 饭桌上,李红霞成了绝对的主角。 王秀英一个劲儿地给她夹菜,嘘寒问暖,那股子亲热劲儿,比对亲闺女林卫红还好。 “红霞啊,到了厂里,可不比在家里,那是国家单位,得注意着点。别跟人吵架,手脚勤快点,让人家城里人看看,咱们乡下姑娘,也是好样的!” “知道了,娘。” 李红霞红着脸应着,心里头暖洋洋的。 林卫东看着自己的媳妇,也是咧着嘴,一个劲儿地傻笑,时不时就给自己灌一口地瓜烧,那高兴劲儿,比他自己当了工人还足。 这个晚上,李红霞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不一样了。 她不再仅仅是林家的儿媳妇,一个会生娃、会干活的农村妇女。 她也是一个光荣的国家工人,是一个能给这个家带来荣耀和盼头的城里人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王秀英就把昨晚准备好的早饭热在了锅里。 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红薯粥,上面还飘着几点葱花和油星子,香得人直咽口水。 男人们都起了床,一个个都换上了家里最厚实、最耐磨的衣裳,脚上穿着纳了千层底的布鞋,用布条把裤腿扎得紧紧的,显得格外利索。 王秀英把煮好的鸡蛋和蒸好的红薯干,用布包好,一人分了一份。 “都揣怀里,热乎着。” 她一个劲儿地叮嘱着。 “你放心吧。” 林建国接过干粮,拍了拍胸口。 “我们几个大老爷们进山,还能饿着不成。” 林家几个男人扛着各自的家伙什,汇入了村里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到了打谷场,气氛比昨天还要热烈。 几十个青壮劳力,一个个精神抖擞,摩拳擦掌。 天还没亮,打谷场上已经点起了好几个火把,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人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老长,晃来晃去。 村长林振邦和民兵队长林卫军,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清点着人数,分配着任务。 林卫军作为民兵队长,最后把那五杆擦得锃亮的步枪,郑重地发到了五个枪手手里。 最后,林卫军走到了林卫家面前,把最后一杆汉阳造,递了过去。 “卫家,这杆枪,你拿着。” 林卫家接过那杆沉甸甸的步枪,入手冰凉。 他熟练地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枪膛,又把那十发黄澄澄的子弹,一颗一颗地压进弹仓。 他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看得周围几个没摸过枪的年轻人眼睛都直了,心里对这个平时看着文质彬彬的文化人,又多了几分敬畏。 “都检查好自己的家伙!”林卫军最后喊道。 “出发!” 第119章 围猎 队伍进了山,立刻就按照事先的部署,分成了三拨。 林建军带着十几个人从东边山坡拉开一个大扇形,一路敲着带来的破铜盆,放声呐喊。 动静闹得震天响,林子里栖息的鸟雀被惊得四散纷飞,枯叶下藏着的小兽也慌不择路地四处乱窜。 林建国则带着另一拨人,一个个都用布包着嘴,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西边的几个主要山口。 他们动作麻利,把带来的破渔网和粗麻绳在树林间拉开,布下了几道简易却结实的拦截网。 而林卫家他们五个枪手,则在民兵队长林卫军的带领下,各自抢占了几个视野开阔、地势险要的射击点。 大家伙儿都找好了掩护,一个个拉开枪栓,把子弹顶上膛,趴在粗糙的岩石后面,警惕地盯着下方那片被搅动起来的山林。 围猎开始后没多久,东边的山林里就传来了人的呼喊,由远及近。 “有东西了!” 趴在林卫家旁边的一个叫林栓柱的民兵,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 话音刚落,就看见一只毛色灰败的野兔子,慌不择路地从林子里窜了出来,像个滚动的土球,一头扎进了林建国他们布下的网里,被缠个结实,徒劳地挣扎着。 紧接着,又是一阵骚动。 两只羽毛华丽的野鸡,拖着长长的尾羽,扑腾着翅膀,从一片灌木丛里惊叫着飞起。 它们还没飞多高,就被眼疾手快的林卫军,“砰”的一枪,干净利落地打下来一只,另一只则被吓得拐了个弯,消失在了林子里。 “好枪法!” 林栓柱忍不住赞了一声。 开门红! 这一下,所有埋伏的人都是精神一振。 随着包围圈的不断缩小,被撵出来的野物也越来越多。 兔子、野鸡,虽然都是些小东西,但在这年景里,那也是能让人流口水的实打实的肉。 林卫家一直没开枪。 他趴在岩石后面,端着那杆有些年头的汉阳造,一动不动,呼吸都放得极缓。 他的目光没有盯着那些慌不择路的小动物,而是始终锁定在前方那片最茂密的原始林区的边缘。 他知道,真正的大货,都藏在那里,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出来。 果然就在众人以为今天的收获也就这样了的时候,东边的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声音。 紧接着,就是三叔林建军那变了调的嘶吼: “野猪!是野猪!大家伙小心!往西边跑了!” 来了! 林卫家瞬间就绷紧了神经,手指稳稳地搭在了冰冷的扳机上。 只见下方那片山林里,一头体型硕大、浑身覆盖着黑色鬃毛的公野猪,像一辆横冲直撞的小坦克,猛地从密林里冲了出来! 它的眼睛血红,嘴边两根半尺长的獠牙在阳光下泛着寒光,一路拱翻了好几棵碗口粗的小树。 这头公野猪显然是被彻底激怒了,它无视了那些拦截网,低着头,用它那两根长长的獠牙,猛地一拱,就把渔网给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一路朝着林卫家他们所在的这个山口,疯了一样地冲了过来! “打!快打!” 林卫军扯着嗓子喊道,同时举起了手里的枪,第一个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几声枪响,接连在山谷里炸开。 但那野猪皮糙肉厚,又在高速奔跑之中,几颗子弹打在它身上,根本没伤到要害,反倒是更激起了它的凶性! 它嘶吼着,速度更快了! 眼看着就要冲出山口,逃进更深的山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枪响,突然响起! “砰!” 是林卫家开的枪! 他从始至终,就只开了这一枪! 子弹精准地,从那头狂奔的野猪的左眼射入,巨大的冲击力,直接贯穿了它的大脑! 那头不可一世的野猪,巨大的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又往前冲了十几米,这才重重地摔倒在地,四条腿抽搐了几下,就再也没了动静。 山谷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打中了!打中了!” “是卫家!是卫家一枪撂倒的!” 山坡上、树林里,所有参与围猎的社员都从藏身处跳了出来,挥舞着手里的家伙什,朝着那头倒下的大野猪冲了过去。 林卫家缓缓地放下手里的枪,枪口还冒着一缕青烟。 看着下方那片欢腾的人群,他没有立刻跟着下去。 他趴在岩石上,以一个警戒的姿态,看着众人围住那头死猪,七手八脚地用绳子捆绑。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空间里的那些杂交野猪,繁殖得太快了,猪圈都快挤不下了。 自己一直发愁没有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拿出来,今天这混乱的场面,不正是天赐良机吗? 看着山下那些面黄肌瘦、因为一头野猪就欢天喜地的乡亲们,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姓林,都是沾亲带故的本家。 林卫家的心软了一下。 几头猪,说不定就能让不少人家,多撑过这个最难的春天。 这个险,值得冒! 他看准了时机,就在大部分人都围在那头死猪旁,而林建军那拨人还在从东边往这边赶的空档,他所处的这个山坡,正好成了一个视线的死角。 林卫家将注意力集中到下方不远处的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心念一动! 储物空间里两头早就准备好的、个头比刚才那头稍小一些的野猪,凭空就出现在了灌木丛里! 那两头猪刚一落地,还有些懵,随即就被周围的喊声和血腥味惊得炸了毛,嘶吼着就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分头就跑! “还有!这边还有两头!” 林卫家第一个大声喊道,同时迅速调转枪口,对着其中一头正往南边山坡跑的野猪,又是“砰”的一声! 子弹再次精准地击中了那头猪的后腿,那猪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另一边,林卫军和林栓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轻,但反应极快,掉转枪口就对着另一头野猪连开几枪。 那头猪身上中了两枪,也跑不远了,一头撞在了一棵老松树上,哼哼唧唧地倒了下去。 这一下,整个围猎队伍都彻底疯狂了! 一头变三头!这简直是捅了野猪窝了! 等到林建军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时,看到的就是三头黑乎乎的大家伙,横七竖八地躺在山谷里。 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问道: “这……这都是咱们打的?” 当这三头加起来足有七百多斤的野猪,被众人用粗大的木杠,一步一个脚印地抬回村里时,整个柳树屯都沸腾了! 村里的男女老少,都从家里跑了出来,围在打谷场上,看着那三头黑乎乎的大家伙,一个个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队长林振邦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跑到林卫家面前,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一个劲儿地说: “好小子!好样的!你可真是咱们柳树屯的福星!” 当天下午,整个打谷场上,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和肉香味。 几口大锅被架了起来,锅里煮着猪下水和一些零碎的肉块,香气飘满了整个村子。 林振邦亲自掌勺,给每个参加了冬猎的社员,都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肉汤。 那七百多斤的猪肉,也被仔细地分割开来,按照各家各户的出工和人口,公平地,分到了每一户人家的手里。 林建国家作为这次冬猎的最大功臣,自然也分到了最大、最好的一块。 一整条三十多斤重的后腿,外加一个小猪头。 这个晚上,整个柳树屯,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飘出了久违的肉香。 孩子们欢快的笑声,在村子的上空,久久回荡。 第120章 腌腊肉 打谷场上分完猪肉,各家各户都提着自家那份宝贝疙瘩,喜滋滋地回了家。 林家院子里,那条三十多斤重的大后腿,就摆在堂屋正中间的八仙桌上,肥膘雪白,瘦肉鲜红,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发烫。 铁蛋和妞妞两个小家伙,围着桌子转圈,伸着小手指头,想摸又不敢摸,一个劲儿地咽口水。 王秀英把肉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脸上的笑就没断过,嘴里却开始犯愁: “他爹,这么大一块肉,这天儿虽冷,可也放不了几天。总不能天天吃肉吧?那也太招摇了。” 林建国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眉头也拧着。 这确实是个事儿。 吃,舍不得。 放,又怕坏了。 “娘,咱把它腌起来。” 林卫家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茶缸子,不紧不慢地喝了口热水。 “腌起来?”王秀英愣了一下。 “做咸肉?” “不做咸肉,做腊肉。” 林卫家放下茶缸,走到桌边,用手指在那厚实的猪皮上比划着。 “我听我们供销社一个南方来的老师傅说过,他们老家那边,就兴冬天做腊肉。 用盐和花椒把肉里里外外搓透了,找个阴凉通风的地方挂起来,吹干了,能放上一年半载都不坏。 吃的时候切下来一小块,拿水一煮,或者跟干菜一起蒸,那味道,比新鲜肉还香。” “能放一年?”王秀英和李红霞眼睛都亮了。 林卫东也凑了过来,好奇地问: “三弟,这法子靠谱不?别再把这么好的肉给糟蹋了。” “哥,你放心。”林卫家笑了笑。 “我跟那老师傅问得仔细着呢。他说关键就在盐要抹匀了,还得加点花椒,能去腥增香,还不容易招虫子。” 林建国听完,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了起来,一锤定音: “就按卫家说的办!这么好的肉,可不能糟蹋了。” 说干就干。 一家人立马就分了工。 林卫东从厨房里拿出那把最锋利的切肉刀,在院里的磨刀石上,“唰唰”地磨了几下,然后把那条大后腿搬到了案板上。 他手稳,下刀准,顺着骨头的缝隙,三下五除二就把骨头给剔了出来。 剩下那块方方正正的五花肉,他又按照林卫家的指点,切成了几条巴掌宽、两尺来长的长条,每一条都带着一层厚厚的肥膘,看着就喜人。 那剔下来的大骨头,上面还挂着不少肉,王秀英也没浪费,直接扔进了灶上的大铁锅里,添上水,放了几片野姜,用小火慢慢地炖着,准备晚上喝骨头汤。 李红霞则负责炒盐。 她把家里瓦罐里存着的大半罐粗盐全都倒进了锅里,又从林卫家带回来的一个小布包里,抓了一大把黑乎乎的花椒粒扔进去。 随着锅底的火烧旺,盐粒在锅里发出“噼啪”的轻微声响,花椒的麻香味被热气一逼,混着盐的咸香,一股独特的香味瞬间就充满了整个院子。 林卫家则带着弟弟林卫民和妹妹林卫红,把那些切好的肉条搬到堂屋里,找了几个干净的瓦盆放好。 “卫民,卫红,你们俩看好了。” 林卫家抓起一把还烫手的花椒盐,开始给弟妹们做示范。 “这盐,得趁热抹。热盐能把肉皮里的油给逼出来一点,味儿才进得去。抹的时候,要使劲,每个犄角旮旯都不能放过,就像搓衣裳一样,来来回回地搓。” 他说着,抓着一块肉条,仔仔细细地揉搓起来,那股子认真的劲头,看得两个小的也学得有模有样。 铁蛋和妞妞也想凑热闹,被李红霞笑着撵到了一边,给他们一人嘴里塞了一小块昨晚剩的兔肉干,两个小家伙立马就安分了。 整个林家小院,都沉浸在一种忙碌而充满希望的气氛中。 堂屋里,是揉搓腊肉的“沙沙”声和一家人的说笑声。 厨房里,大铁锅里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四溢。 院子里,铁蛋和妞妞追着一只老母鸡,咯咯地笑着。 忙活了小半天,所有的肉条都抹好了盐,整整齐齐地码在瓦盆里。 “这就行了?” 王秀英看着那几盆肉,还是有点不放心。 “还没呢。”林卫家说道。 “得先腌上两三天,让盐味都吃进去。这两天每天还得给它们翻个身,让肉腌得匀。等肉皮出油了,变得紧实了,咱们再把它挂起来。” 腌肉的事告一段落,王秀英又把注意力放到了那剩下的猪下水和猪头上。 “卫家,你看这猪头咋整?” 林卫家早就想好了说: “娘,这猪头,咱们卤了。” 林卫家又指挥着,烧了一大锅热水,把猪头燎了毛,刮得干干净净。 林建国则从老宅,把爷爷林大山给请了过来,让他坐镇指挥。 老爷子是经过事儿的人,对这些拾掇吃食的活计,门儿清。 他指挥着王秀英,把家里存着的几颗八角、一小块桂皮,都找了出来,又让林卫家去村东头的老槐树下,折了几根带着清香的槐树枝。 “卤肉,就得用老汤,还得有这些香料压着,味儿才正。” 老爷子叼着烟袋锅,看着锅里翻滚的猪头,一脸的得意。 “当年在部队行军,缴获了小鬼子的猪,我们炊事班长就是这么卤的,那香味,能飘出二里地去!” 傍晚时分,林家小院里,各种香味混在一起,简直能把人的魂儿都给勾走。 卤猪头的酱香味,骨头汤的鲜香味…… 这天晚上的饭桌,一大盆还冒着热气的卤猪头肉,被切成薄片,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蘸上一点蒜泥酱油,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还有一大锅奶白色的骨头汤,上面飘着几点碧绿的葱花,喝一口下去,从头暖到脚。 这一顿饭,又吃得全家人肚儿圆圆,一个个打着饱嗝,脸上都泛着油光。 吃完饭,林卫家没急着回屋,而是把二哥林卫疆叫到了院子里的角落。 “哥,今天打猎,感觉咋样?” “带劲!”林卫疆一说起这个,眼睛都在放光。 “就是……就是我那枪法,还是差了点。打了两枪,都打偏了,没你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哥,你那不是枪法不行,是力气没跟上。”林卫家看着他。 “我给你那个强身膏,你按时吃了没?” “吃了,天天晚上睡觉前都含一小块。”林卫疆连忙点头。 “感觉咋样?” “感觉……说不上来。” 林卫疆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说。 “就是觉得,身上好像比以前有劲儿了。前两天去队里抬石头,以前得两个人抬的,我一个人就给扛起来了。睡得也比以前踏实了,早上起来,浑身都是劲儿。” “那就对了。” 林卫家笑了,他知道,那是灵泉水的效果出来了。 “哥,你记着,这东西你得坚持吃。离冬天征兵还有大半年呢,你把这身子骨给我养得结结实实的。到时候体检,保证让那些接兵的干部,一眼就相中你!” “哎!” 林卫疆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总是沉默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第121章 酱油 周日晚上,那股子因为分到野猪肉的兴奋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林卫家和大哥一家人就得准备回城了。 毕竟,明天供销社、机械厂和纺织厂,都得准时上班。 王秀英和李红霞婆媳俩在厨房里忙活了小半天,把林家分到的那条三十多斤的猪后腿给拾掇了出来。 “红霞,这块后腿肉,你带回城里去。” 王秀英一边用粗盐仔细地搓着肉皮,一边叮嘱着。 “你和卫东、卫家都在单位上班,是给国家干活的,肚子里不能缺油水。这肉拿回去,省着点吃,能吃上一个月。” “娘,这太多了,你们和爹留着吃……”李红霞看着那一大块肥瘦相间的肉,红着眼圈推辞。 这可是三十多斤肉,在村里头,比金子都金贵。 “让你拿着就拿着!”王秀英眼睛一瞪,把肉用干净的油纸包好。 “你们在城里吃饱了,有精神干活,就是给咱老林家争脸面!” “娘,这肉您就留着吃,别省着,有我在您还担心大哥在城里吃不到肉啊。” 林卫家这个时候走了过来,有把肉推回给王秀英。 …… 回到文庙胡同19号的小院时,天已经黑了。 林卫东去后院,检查了一下他宝贝得不行的鸡窝和菜地。 “三弟,你快来看!” 他忽然压低声音,兴奋地喊道。 林卫家走过去一看,只见那个用木板搭的简易鸡窝里,那两只芦花鸡正挤在一起,而在它们身下的干草堆里,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还带着点热乎气的鸡蛋! “下蛋了!”林卫东激动地搓着手。 “咱家在城里,也开张了!” 李红霞闻声也跑了出来,看到那枚鸡蛋,高兴得合不拢嘴。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枚鸡蛋捡了起来,托在手心里,像是捧着个元宝。 “太好了,太好了。明天早上,就给铁蛋和妞妞蒸个鸡蛋羹吃,给他们补补。” 林卫家看着大哥大嫂那副高兴劲儿,心里也暖暖的。 他知道,这一个鸡蛋,对他们来说,不仅仅是食物,更是一种扎下根来的踏实感。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小院里就有了动静。 林卫东和李红霞都起了个大早,两人都换上了自己最干净的那身工装。 李红霞把两个孩子拾掇干净,送去了胡同口新开的托儿所,她自己要去纺织厂上早班。 林卫东则在院子里,又把他那辆凤凰自行车擦了好几遍,才骑着送还给了马德彪。 林卫家也锁好院门,骑着车,准时去了供销社。 一进办公室,气氛还是老样子,清闲又带着点无聊。 张爱国和吴小虎俩人正凑在一起,神神秘秘地看一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小人书,看得津津有味。 师傅老刘则靠在椅子上,端着他那掉瓷的大茶缸子,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慢悠悠地看昨天的《人民日报》。 “师傅,科长,我回来了。” 林卫家打了声招呼,拿起暖瓶先给老刘续上水。 “嗯,回来了。”老刘从报纸后面抬了抬眼皮。 科长周建军正对着一堆单子发愁,看见林卫家,像是看到了救星。 “卫家,你回来得正好。”他招了招手。 “有个活儿,你跑一趟。” “科长您吩咐。” 周建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介绍信和几张单子,递了过去。 “这个月的酱油和醋的指标下来了。你拿着介绍信,去趟县酿造厂,跟他们供应科的黄科长对接一下,把咱们社这个月的定量给拉回来。” “这活儿以前都是老王跑的,”周建军指的是老采购员王建国。 “可老王今早起来闹肚子请假了。小张和小吴这俩毛猴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我不放心。这事儿还得你这个细心人去办。” “行,科长,您放心,我这就去。” 林卫家接过单子。 这活儿听着简单,就是个跑腿的差事。但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这种不起眼的差事,越容易出幺蛾子。 “卫家,” 师傅老刘放下报纸,忽然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你头一回去酿造厂,记住了,多带包烟。” “啊?” “酿造厂那个黄科长,外号‘黄老邪’,人不算坏,就是脾气怪,认生。” 老刘压低声音指点道。 “你一个新面孔过去,他要是不待见你,能有一百个理由把你打发回来。 要么说货在罐子里还没出来,要么说手续不全。你嘴巴甜一点,手脚麻利一点,先把人情做到位了,事儿才好办。” 林卫家心里一凛,立马明白了。 这看着是个简单的日常任务,里头却藏着门道。 “谢谢师傅,我记下了。” 他从自己柜子里拿了一包大生产香烟揣进挎包,又跟周科长打了声招呼,这才推着车出了门。 …… 县酿造厂在城北,离得不远,骑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还没进大门,一股子浓郁的、酸溜溜的醋味混着酱油发酵的豆腥味就扑面而来。 厂区不大,地上湿漉漉的,到处是黑乎乎的污水。 林卫家打听了半天,才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供应科的办公室。 屋里光线很暗,一个五十来岁、头发稀疏、戴着副黑框眼镜的干瘦男人,正跷着二郎腿,就着一碟花生米,喝着小酒。 “同志,您好。” 林卫家站在门口,客气地喊了一声。 那男人抬了抬眼皮,斜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自顾自地抿了口酒。 “同志,我是县供销社采购科的,我叫林卫家。我来提这个月的酱油和醋。” 林卫家走上前,把介绍信和那包大生产香烟,一起放在了桌上。 那男人,也就是黄科长,这才慢悠悠地放下酒杯。 他拿起那条烟,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林卫家这张生面孔。 “供销社的?新来的?”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股子酒气。 “是,黄科长,我刚来没多久,以后还请您多关照。” “关照好说。” 黄科长把烟往抽屉里一塞,这才拿起那几张单子,看了一眼,又给扔了回来。 “不巧,你来晚了。” “晚了?”林卫家心里“咯噔”一下。 “可这刚月初啊,指标才下来。” “月初也没用。” 黄科长又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 “前两天市里开会,我们厂技术革新,成了典型。 这不,市里几个大单位都来要货,厂长一高兴,就把库里那点存货都给调拨出去了。” “那……那我们社里的定量咋办?” 林卫家急了,“这眼瞅着就要断货了。” “那是你们的事,我管不着。” 黄科长一摊手,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现在罐子都空了,新的一批酱油,还没发酵好呢。你啊,下个礼拜再来看看吧。” 说完,他也不再理林卫家,又端起了酒杯,眯着眼喝了起来。 林卫家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黄老邪,心里头又气又急。 他知道,这老小子肯定是故意在刁难他这个新人。 烟收了,事儿却不给办。 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酿造厂是独家买卖,全县就这一家。 他要是就这么空着手回去,不光是自己丢人,更会耽误了全县的供应。 林卫家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想着该怎么破这个局。 第122章 药酒 林卫家站在原地,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小子,是摆明了在刁难他这个新来的。 烟收了,事儿却不给办,这是这个年代里,那些手里攥着点小权的人惯用的伎俩。 要是今天就这么灰溜溜地空手回去,不光自己丢人,耽误了社里的供应,以后再来这酿造厂办事,怕是更要被这黄老邪拿捏得死死的。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脸上却一点没露出来,反而顺着黄科长的话,露出了一副既焦急又无奈的苦瓜脸。 “哎哟,黄科长,您这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林卫家往前凑了两步。 “您是不知道,我这刚来采购科,第一趟独立出来办事,要是连这点酱油醋都拉不回去,我们科长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屋里陈设简单,就是几张掉漆的桌椅。 唯一的取暖设备,是墙角那个早就熄了火的煤球炉子,炉子旁边,连一块备用的煤球都看不见。 而黄科长自己,虽然喝着小酒,整个人却像是个缩了水的茄子,裹着件厚厚的旧棉袄,佝偻着腰,手里死死揣着个不热的手炉。 脸色蜡黄中透着一股子常年亏空的青白,显然是身子骨早就被掏空了,怕冷得厉害。 一个念头闪过了林卫家的脑子。 “黄科长,” 林卫家像是闻到了酒香,一脸羡慕地看着桌上那碟花生米和酒杯。 “您这日子过得可真舒坦,这大冷天的,还有小酒喝着暖身子。” 黄科长斜了他一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刺鼻的地瓜烧酒气让林卫家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舒坦个屁。” 黄科长哼了一声,声音里透着股有气无力。 “人老了,不中用了。这鬼天气,寒气专往腰眼和骨头缝里钻,不喝两口麻得住吗?也就是个心理安慰。” “黄科长,您这酒……也太烈了” 林卫家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地瓜烧,喝着是痛快,可喝多了烧心,还伤身子。光靠这个硬顶着寒气,可不是长久之计啊。” “哼,你小子,还教训起我来了?”黄科长有些不悦。 “哪儿能啊。” 林卫家连忙摆手,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容。 “我就是觉着,您这酒,喝错了。”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从自己那个半旧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了一个不起眼的、大概二两装的棕色小酒瓶。 这瓶子,是他从供销社处理品里淘来的旧药瓶,但里面装的,却是他前两天晚上在空间里特制的“宝贝”。 他用了几根上了年份的野山参须,又加了几味空间里催生出的淫羊藿、枸杞、杜仲等壮阳之物,最后用灵泉浸泡了空间里的高粱酿出的酒。 在空间十倍的时间流速下,这一小瓶酒,早已经成了色泽金黄、药香扑鼻的顶级药酒。 “这是啥?” 黄科长看着那个土里土气的药瓶,有些不屑。 “好东西。” 林卫家也不多话,他拧开瓶盖。 “轰”的一下! 根本不需要凑近,一股霸道至极的香气瞬间炸开! 那味道如有实质,像钩子一样,直往人的鼻孔里钻,光是闻上一口,心跳就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受了某种召唤,开始加速流动。 黄科长手里的酒杯,僵在了半空中。 他那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鼻子更是不受控制地使劲吸了两下,喉头“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他喝了一辈子酒,就没闻过这么香的酒! “这……这是……” “黄科长,您是行家,尝尝?” 林卫家不紧不慢,拿起黄科长桌上那个干净的空酒杯,小心翼翼地倒了浅浅的一层底。 黄科长也顾不上拿捏架子了,那股子香味勾得他心里直痒痒,仿佛有一只小手在挠他的心窝子。 他端起酒杯,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没有地瓜烧的辛辣和烧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醇厚和绵柔。 紧接着,一股滚烫的热流,就从他的喉咙,瞬间滑入胃里,然后“轰”的一下,炸向四肢百骸! 他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脚底板的涌泉穴,直冲天灵盖! 那双常年冰凉、揣在手炉里都暖不热的手,此刻竟然变得滚烫,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泰得劲,连带着那总是隐隐作痛的老寒腰,都松快了不少!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充盈感和力量感,从腰腹部爆发出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二十岁那年新婚之夜的状态,一股子使不完的劲儿,正疯狂地往那个点上涌! “嘶——!” 黄科长倒吸一口凉气,原本苍白蜡黄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那原本佝偻的腰杆,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四射,透着一股子饿狼般的绿光。 “好……好酒!神酒啊!” 黄科长激动得满脸通红,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卫家手里那还剩下大半的药瓶,眼神里的贪婪和渴望,根本不加掩饰。 “黄科长,您要是喜欢,这瓶就给您留着慢慢补?”林卫家嘴角噙着笑,把酒瓶往桌上一顿。 “必须留下!” 黄科长甚至没等林卫家松手,就一把抢过酒瓶,动作敏捷得像个小伙子。 他迅速拧紧瓶盖,然后像藏金条一样,郑重其事地把它塞进了自己贴身的棉袄内袋里,还隔着衣服拍了拍,生怕它飞了。 贴着胸口的那股热乎劲,让他心猿意马,浑身的血都在躁动。 “小林啊……不,卫家兄弟!” 黄科长一把抓住林卫家的手,那手掌热得烫人,手劲大得让林卫家都觉得生疼。 “你跟哥透个底,这酒……还能弄到吗?不管花多少钱,或者你要啥票,只要你能给我再弄两瓶……不,哪怕半瓶!哥哥我绝不亏待你!” “不瞒您说,” 林卫家一脸的为难,演技精湛。 “这可是深山里老猎户祖传的生子方泡的,那老头六十岁了还生了个大胖小子呢。我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这一瓶……” 黄科长一听“六十岁生子”,眼睛亮得吓人,兴奋得连连搓手,他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腰杆挺得笔直,脚下生风,哪还有半点刚才那个模样? “卫家!” 黄科长猛地转过身,指着林卫家那一叠单子,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你那批货,我批了!双倍!” “啊?黄科长,那市里的调拨……” “市里调拨是市里的事,我厂里新发酵好的这批头抽,还没入库呢!我先从这里面给你们匀!” “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紧着我兄弟!” 他一把抓起笔,在单子上龙飞凤舞地签字,笔尖都快把纸划破了。 签完字,他甚至不想让别人代劳,直接从衣架上扯下帽子扣在头上。 “走!卫家,哥哥亲自带你去库房挑货!搬不动哥哥帮你搬,我现在这腰,有劲儿着呢!” 第123章 酱渣 黄科长说到做到,那股子刚上头的热乎劲儿,让他走路都带风。 他领着林卫家,穿过泥泞的厂区,直奔后头那个挂着大铁锁的一号库。 一路上,遇到的工人都看傻了眼。 平日里走路都要喘三喘、甚至还要人扶着的黄科长,今天竟然腰杆挺得笔直,步子迈得比年轻人还大,脸上更是红光满面,跟换了个人似的。 “把门打开!” 黄科长对着看库房的老头大手一挥,中气十足。 库门一开,一股浓郁醇厚的酱香味扑鼻而来。 “卫家,这里的货,你随便挑!” 黄科长指着那一排排半人高的大陶缸,豪气地说道。 “这一缸是去年的秋油,晒足了日头的,味儿最正。那一缸是陈醋,放了三年的,酸得倒牙,但那是真香!” 林卫家也不客气,他虽然不懂酿造,但鼻子灵。 他转了一圈,指了几个味儿最浓的缸:“黄科长,就要这些!不过我们这次来的车没装盛具,您看……” “多大点事儿!” 黄科长现在看林卫家那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老赵!去!把厂里那几辆送货的板车都拉过来!再找几个空的塑料桶和大瓦罐,给卫家兄弟装满了! 装不下的,你就带着人,亲自给送到供销社去!就说是我老黄批的!” 工人们虽然纳闷这年轻人是啥来头,但看着科长那副打了鸡血的样子,谁也不敢怠慢,七手八脚地开始灌装。 趁着装车的功夫,黄科长又把林卫家拉到了角落里。 “卫家兄弟,这正经东西有了,哥哥再送你点‘土特产’。” 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一堆黑乎乎、像泥巴一样的东西。 “那是啥?”林卫家问道。 “酱渣。”黄科长压低声音。 “就是榨完酱油剩下的豆渣和盐渣子。 按规定这玩意儿是当下脚料处理或者喂猪的。 但你我都清楚,这年头,这就是好东西! 咸是咸了点,但有油水,有豆味儿,拿回去不管是腌咸菜,还是炒菜的时候放一点代替盐和酱油,那都香得很!” 林卫家眼睛一亮。 他太知道这东西的价值了。 在乡下,好多人家一年到头吃不上盐,要是能有这酱渣,那可是抢破头的宝贝。 这东西虽然不好看,但那是实打实的粮食副产品啊! “黄科长,这……这方便吗?” “有啥不方便的!我说它是废料它就是废料!” 黄科长大手一挥,“你要是不嫌弃,那一堆,大概有个几百斤,你全都拉走!我让人给你装麻袋!” “那就太谢谢哥哥了!”林卫家改口改得也快。 “行了,咱哥俩谁跟谁。” …… 一个小时后。 当酿造厂的送货板车队,浩浩荡荡地停在供销社后院时,正在办公室里发愁的周建军和老刘都被惊动了。 “这是……” 看着那一桶桶散发着浓郁酱香的酱油和醋,还有那好几麻袋黑乎乎的酱渣,周建军的眼镜差点掉地上。 “这都是酿造厂送来的?” “是啊,科长。” 林卫家骑着车,气定神闲地跟在后面进来,脸上挂着谦逊的笑。 “黄科长太热情了,不仅批了双倍的指标,还把厂里积压的一批酱渣作为‘支农物资’,免费送给咱们社了。 他说这酱渣虽然不好看,但咸味足,给乡下社员们代盐用正好。” “黄老邪?热情?” 周建军和老刘对视一眼,都觉得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那个平时为了半斤醋能跟人磨叽半天的黄老邪,今天这是吃错药了? 张爱国和吴小虎更是围着那几袋酱渣转圈,伸手以此捻了一点尝尝。 “呸!真咸!不过……真香啊!有股子大酱味!” 张爱国惊喜地说道,“这玩意儿拌饭肯定绝了!” 卸完货,送走了酿造厂的工人。 回到办公室,老刘把门一关,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明的老眼,死死地盯着林卫家。 “小子,说实话。” 老刘磕了磕烟斗,“你给那个黄老邪灌什么迷魂汤了?我跟他打了几年交道,就没见他这么大方过。那酱渣平时可是他们厂职工内部消化的福利,外人一两都别想拿。” 林卫家早就想好了说辞,他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师傅,其实也没啥。我就是看他脸色不好,正好我手里有个以前下乡时老乡给的偏方酒,说是治腰腿疼和那方面亏空的。 我就让他尝了一口。谁知道他对症了,觉得好,这一高兴,手也就松了。” “药酒?” 老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黄老邪那个人……嘿,那是出了名的怕死又好色,偏偏身子骨还不争气,结婚二十年也没个一儿半女。 你小子,这是掐住他的七寸了啊!” 老刘指了指林卫家,笑骂道:“行,是个搞采购的料!这投其所好的本事,比我还强!” 周建军也是松了一大气,不管过程咋样,结果是好的。 有了这批酱油醋,再加上意外得来的几百斤酱渣,这个月的副食供应指标不仅完成了,还能超额! “卫家,记你一功!”周建军大手一挥。 “这批酱渣,咱们内部留两袋,给大家伙分分,剩下的明天就摆到柜台上去,不要票,五分钱一斤,绝对抢手!” 酱渣在供销社柜台上果然引起了轰动。 在这个缺油少盐的年头,五分钱一斤、不要票的咸味来源,对于老百姓来说,那就是救命的调味品。 不到半天功夫,几百斤酱渣就被抢购一空。 林卫家也分到了五斤。 他没留着自己吃,而是打算周末带回柳树屯。 这东西在城里是调味品,在乡下那可是能让野菜糊糊变得有滋有味的好东西。 下班后,林卫家回到文庙胡同。 推开门,就看见大哥林卫东正蹲在院子里,对着一堆废旧的铁管子敲敲打打。 “哥,你这是干啥呢?” “卫家回来了。” 林卫东抬起头,脸上沾着黑灰,却笑得很憨厚。 “我寻思着,天快热了,我想给咱们院子里接个自来水管。 总是去井里打水,虽然甜,但洗洗涮涮的太费劲。 我从厂里废料堆里淘换了点旧水管,又跟师傅学了怎么套丝扣,想试试能不能把水引到厨房门口。” “这可是大工程啊。” 林卫家看着那一地的零件,心里一暖。 大哥虽然话不多,但心里总是装着这个家,总想着怎么让日子过得更舒坦点。 “能行吗?要不要找个专业的水管工?” “不用!”林卫东自信地拍了拍胸脯。 “我在维修班可不是白待的。这点活儿,我自己能干!省下的钱,还能给红霞扯几尺花布呢。” 嫂子李红霞正在厨房做饭,听到这话,探出头来嗔怪道: “就你逞能!别把院子挖得乱七八糟的就行。对了,卫家,快洗手吃饭,今晚做的贴饼子,还有你爱吃的咸菜炒鸡蛋。” 晚饭桌上,一家人其乐融融。 铁蛋和妞妞吃得满嘴是渣。 林卫家看着这一切,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黄科长那边,虽然暂时用药酒稳住了,但这人是个无底洞,一瓶酒肯定不够。 而且,随着药效的显现,他肯定还会再来找自己。 这既是个麻烦,也是个机会。 第124章 接自来水 周六一大早,文庙胡同里的公鸡还没叫几遍,林家的小院里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林卫东穿着那身沾了机油味的旧工装,蹲在院子西南角的墙根底下。 旁边地上摊着一堆生了锈的铁管子、弯头、还有几圈麻丝和一小桶白铅油。 这铁管子是他这几天陆陆续续从机械厂的废料堆里淘换回来的,有的长有的短,有的上面还带着泥。 为了这几根管子,林卫东那是费了大力气,拿钢丝刷子一根根刷得露出了铁原本的颜色,又用通条把里头的锈渣子捅得干干净净。 李红霞正在厨房里忙活早饭,听见外头的动静,拿着锅铲探出头来。 “卫东,这大清早的你轻点声,别吵着邻居睡觉。对了,手续都跑利索了没?别回头人家查水表说咱私接乱建。” “放心吧。” 林卫东头也没抬,手里拿着把大管钳子,正较着劲把两根管子往一块拧,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卫家早就找人跟街道办和自来水厂都打过招呼了,申请表也盖了章,水表前两天师傅就给装在大门口了,咱这是把院里的管子引过去就行。” 林卫家这时候也披着褂子走到了院里,看大哥那一脑门子的汗,便蹲下身子帮着扶住那根长管子。 “哥,这丝扣套得还行,挺紧实。” 林卫家瞅了瞅接口处,麻丝缠得匀称,白铅油抹得也厚实,一股子特殊的油漆味直钻鼻子。 “那是,我在维修班这几天可没白待,胡师傅手把手教的。” 林卫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顺手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这水管子接头最要紧的就是缠麻丝。得顺着螺纹的方向缠,缠紧了再抹油,这样拧进去才不漏水。要是缠反了,一上劲儿麻丝就散了,准漏。” 哥俩一个扶着管子,一个用管钳子使劲。 只听见“嘎吱嘎吱”几声铁器摩擦的闷响,那接头就被拧得严丝合缝,多余的白铅油被挤了出来,林卫东伸出大拇指顺手一抹,熟练地把那圈油抹平了。 这一路管子是从院门口水表井那儿接过来的。 这年头城里虽然通了自来水,可大杂院里通常就一个公用水龙头。 像林家这种独门独院的,要想接进院里,不仅得街道批条子,还得自己出管子料钱。 前两天晚上下班回来,林卫东已经借着月色把沟给挖好了,从院墙根一直通到厨房门口的水缸边上。 沟不深,也就一尺来深,刚够埋管子的。 这时候,对门的张大妈端着尿盆出来倒,听见动静也凑到了自家门口张望。 “哟,卫东啊,这是真接上自来水啦?街道居然给批了?” 张大妈看着地上那条蜿蜒的铁管子,眼里有些羡慕。 “是啊大妈。” 林卫家站起身,笑着打招呼,递过去一根烟,虽然张大妈不抽,但这是礼数。 “正好赶上自来水厂搞便民改造,我哥又会这手艺,我们就申请了一个。 井水虽然甜,可有时候洗洗涮涮的不方便,还得一桶桶往上提。 接个管子到厨房门口,以后嫂子用水就省劲儿了。” “那是,那是,这就叫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这就是过上好日子了。” 张大妈啧啧称赞,又看了看林卫东那熟练的动作。 “还得是家里有个工人好啊,这手艺,请外面的师傅来弄,没个块儿八毛的下不来。” 日头慢慢升高了,阳光洒在院子里的海棠树叶上,泛着亮光。 林卫东把最后一节管子接到了厨房门口,那里提前立好了一根木桩子,上头固定着一个崭新的铜水龙头。 这水龙头也是林卫家托五金交电公司的熟人买的处理品,虽然把手上有点划痕,但不影响用。 “卫家,你去外头把总阀门打开,慢点开,别一下子拧到底,怕冲了丝。” 林卫东拿着把扳手守在接口处,有些紧张地吩咐道。 “好嘞。” 林卫家应了一声,快步跑到院墙外头。 他在墙根下的井盖里找到了总阀门,握住轮盘,试探着往左边拧。 这阀门有些年头没动过了,生了锈,挺紧。 林卫家憋足了劲,“咯噔”一下,阀门松动了。 他不敢开大,只拧了两圈就停下了。 回到院里,只见林卫东正趴在管子上听动静。 “来了吗哥?” “嘘——听着呢。” 林卫东竖着耳朵,不一会儿,管子里传来了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是水流把管子里的空气往外挤的动静。 紧接着,厨房门口那个铜水龙头“噗嗤”一声,喷出一股白气,还带着几滴锈水。 李红霞领着铁蛋和妞妞也跑了出来,娘儿仨都围在水龙头边上,眼睛都不眨地盯着。 “噗嗤——噗嗤——哗啦!” 随着几声怪响,一股清澈的水流猛地从水龙头里冲了出来,打在下头接水的木桶里,溅起一片水花。 “出水了!出水了!” 铁蛋高兴得直拍手,妞妞也跟着在那儿蹦跶,想伸手去摸那凉水。 林卫东赶紧上前,把水龙头关小了点,让水流变得平稳。 他伸手接了一捧水,水有些凉,激得他手心一缩,但他脸上全是笑。 “红霞,你快来看看,这水冲不冲?” 李红霞走过去,把手伸到水流底下冲了冲,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她那双常年劳作的手。 “冲!劲儿大着呢!” 她高兴得合不拢嘴,看着那哗哗流淌的自来水,就像看着流淌的银子一样。 “这下好了,以后洗菜洗衣服,不用再费劲巴拉地去井边打水了,一拧开关就有水,真方便。” 林卫家看着这一家子高兴的样子,心里也舒坦。 他从屋里拿出毛巾递给大哥。 “哥,擦擦汗。这活儿干得漂亮,一点都不漏。” 林卫东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看着自己这半个月的劳动成果,心里那是满满的成就感。 吃过早饭,林卫家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柳树屯。 这周他不打算在城里待着,一来是想回去看看爹娘,二来是手里那五斤酱渣得送回去。 这东西在城里人眼里可能就是个调味品,可在乡下缺盐少油的日子里,那也是宝贝。 他找了个结实的布袋子,把那黑乎乎、咸津津的酱渣装好,又往挎包里塞了两包大前门香烟。 最后,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玻璃瓶。 这瓶子里的酒,跟上次给黄科长的可不一样。 那是他特意在空间里,用灵泉水泡了些人参、杜仲、牛膝这些舒筋活血的药材,专门为了治爷爷老寒腿和风湿的,纯粹是养身子的药酒。 “哥,嫂子,我回村了啊。” 林卫家把自行车推到门口。 “哎,路上慢点。”李红霞正在水龙头底下洗着一家人的衣裳,有了自来水,她干活更有劲了。 “回去跟爹娘说,我们在城里都好,让二老别惦记。等过阵子厂里不忙了,让你哥回去帮着干干农活。” “知道了。” 林卫家跨上车,脚下一蹬,自行车轻快地滑出了胡同。 第125章 传家方 骑了一个多钟头,柳树屯那熟悉的村口大柳树终于出现在了视线里。 林卫家没直接回家,而是先拐到了村东头的三叔林建军家。 “三叔,在家吗?” 林卫家把车停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谁啊?卫家?” 三婶刘桂枝正坐在院子里剥着去年的干玉米棒子,看见林卫家,连忙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快进来,你三叔去队部开会了,一会儿就回来。” “三婶,我就不进去了。” 林卫家从车把上解下一个小布包,递了过去。 “这是我从县里弄的一点酱油渣子,挺咸的,炒菜的时候放一点,能省盐。您拿着吃。” 刘桂枝一听是酱油渣子,眼睛立马亮了。 这年头,盐是定量的,每人每月就那么几两,家里人口多的根本不够吃。 这酱油渣子虽然是下脚料,但那是正经黄豆发酵出来的,又咸又香,还有股子酱香味,拌在野菜糊糊里,那味道绝了。 “哎哟,这可是好东西!” 刘桂枝接过布包,手里沉甸甸的,估摸着得有一斤多,脸上笑开了花。 “卫家,还是你惦记着家里。你等着,三婶给你拿两个煮鸡蛋去,刚下的,热乎着呢。” “不用了三婶,我得赶紧回家看我娘去。” 林卫家推辞了两句,骑上车就往自家院子走。 到了家门口,正好碰见父亲林建国背着一捆柴火从山上下来。 “爹!” “卫家回来了。” 林建国把柴火卸在院墙根下,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露出了笑容。 “吃饭了没?” “没呢,正赶着回来蹭娘做的饭。” 林卫家笑着把车推进院子。 王秀英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我就算着你今儿个准回来。快洗手,娘给你做了手擀面,虽然是杂面的,但劲道。”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桌子旁。 林卫家把那一大袋酱渣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娘,这是我在县酿造厂弄的酱渣,以后做饭不用省着盐了,拿这个代替,味儿还好。” 王秀英打开袋子,捏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咸得直皱眉,但随即又舒展开来。 “嗯,是挺咸,还有股豆香味。这东西好,能下饭。” 她把袋子口扎紧,像是怕跑了味儿似的。 “回头我给你二爷爷、你大姑四姑她们都分点。现在家家户户都缺盐,这东西能救急。” 林建国端着大碗面条,呼噜呼噜吃得正香,听了这话也点了点头。 “是该分分。咱家现在日子稍微好过点了,不能忘了亲戚。” 吃过饭,林卫家拿着那瓶特制的药酒,去了老宅。 爷爷林大山正坐在炕头上,就着窗户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在磨着他那把老烟袋锅的铜嘴。 “爷爷。” “卫家来了。” 老爷子放下手里的活儿,抬眼看了看孙子,眼神里透着慈祥。 “坐。” 林卫家在炕沿上坐下,把那瓶药酒拿了出来,放在小炕桌上。 “爷爷,这是我托人从外地弄来的药酒,专门治风湿骨痛的。说是加了人参和好几种名贵药材,您尝尝。” 林大山看了看那瓶酒,拧开盖子闻了闻。 一股子浓郁的药香味混着酒香扑鼻而来,没有那种劣质酒的冲鼻味,反倒是有种草木的清香。 “好酒!” 老爷子赞了一句,也没客气,直接对着瓶口抿了一小口。 酒液顺着喉咙下去,不像烧刀子那么辣,反倒是温温热热的。 紧接着胃里就升起一股暖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窜,原本有些酸痛的老寒腰,似乎都松快了不少。 “这酒劲儿走得顺,是个好东西,比队里卫生所那个跌打酒强多了。” 林大山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酒瓶盖好,宝贝似的收到了枕头边。 “爷爷,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林卫家看老爷子心情不错,便开口说道,身子往前凑了凑。 “啥事?” “我在县里,认识了一个酿造厂的科长。这人有点门路,就是身体不太好,一直想要这种能养身子的药酒。” 林卫家压低了声音,开始铺垫他的计划。 “我想着,咱们能不能自己在家里泡点药酒? 我那儿有些从山里收来的好药材,人参、枸杞、杜仲啥的都有。 要是能泡出这种药酒来,以后跟那些城里人打交道,这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林大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烟袋锅装了一锅烟。 “你是想拿这个去送礼?走关系?” “也不全是送礼。”林卫家解释道。 “现在这世道,钱有时候不顶用,但这能治病强身的东西,谁都稀罕。 手里有了这东西,咱们跟人办事、换东西,腰杆子也能硬一点。就像这次换酱油,就是靠这药酒开的路。” 林大山点着了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雾。 “你这想法是对的。这年头,人命比啥都金贵,能保命养身的东西,那就是硬通货。” 老爷子顿了顿,接着说道: “泡酒这手艺,我倒是会一点。以前跟你太爷爷学过,那是咱们林家祖上传下来的方子,叫‘五加皮回春酒’,专门治风湿去寒气的。不过那方子里的药材,现在不好找了。” “药材我有!” 林卫家连忙说道,“只要您把方子给我,缺啥药材我想办法去弄。 我就是在想,这酒要是泡出来了,还得有个说头。总不能说是咱们自己瞎鼓捣的,得有个来历,人家才信。” “这好办。” 林大山磕了磕烟灰,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 “就说是咱们林家祖上是给宫里进贡药材的,这方子是当年御医传下来的。 反正咱们这山沟沟里,以前也确实出过不少采药人,谁也查不清底细。 到时候酒坛子封泥弄得旧一点,谁能看出来是新泡的?” 林卫家一听,乐了。 “爷爷,您这招高啊!这一下子就成御用秘方了。” “那是。” 林大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办事就得有个名头。名头响了,东西才值钱。 你回头把药材拿回来,我亲自给你掌眼。 泡酒这活儿,讲究多着呢,火候、时辰、封坛的泥,都有说道。” 林卫家点了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有了爷爷这块活招牌,以后他从空间里拿出来的药酒,就有了光明正大的出处。 这不仅仅是为了应付那个黄科长,更是为了以后能用这些高价值的东西,去换取更多的资源和人脉。 爷孙俩又聊了一会儿,林卫家才起身告辞。 走出老宅,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山里的夜风有点凉,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但林卫家的心里却是火热的。 回到家里,林建国正坐在灯下编筐,手边的竹条堆了一地。 “跟你爷爷说完了?” “嗯,说完了。” 林卫家坐下,拿起一根柳条帮着父亲编。 “爹,我想把咱们后院那块自留地,再好好拾掇拾掇。” “咋拾掇?不是种着菜吗?”林建国停下手里的活。 “我想种点药材。”林卫家说道。 “种点药材,既能掩人耳目,以后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也能用得上。 而且爷爷要泡酒,也得用上。” 其实他是想用外面的地打掩护,好把自己空间里那些珍贵的药材慢慢过了明路。 林建国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反正那块地也不大,种啥都成。回头我让你娘把那块地翻一翻。” 这一夜,林卫家睡得很踏实。 梦里,他仿佛看到林家的小院里,药香扑鼻,那是希望的味道。 “卫家,明早走的时候,带点咸菜给你哥。” 迷迷糊糊中,王秀英的声音从隔壁传了过来。 “知道了,娘。” 林卫家翻了个身,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沉沉睡去。 第126章 一张工业券 第二天清晨,柳树屯还笼罩在淡淡的薄雾里,几声鸡鸣远远近近地应和着。 林卫家起了个大早,在院子简单洗漱了一下。 井水清冽,拍在脸上让人瞬间清醒了不少。 王秀英已经在灶房里忙活开了,给他热了昨晚剩的二面馒头,又煮了个鸡蛋,非要让他揣在怀里路上吃。 “卫家,路上慢点骑。” 王秀英一边给儿子整理衣领,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 “晓得了娘,您回屋吧,外头凉。” 林卫家推着车出了院门,到了大路,他跨上车,迎着晨风往县城方向赶。 一路无话,到了县城供销社,刚把车停好,就听见有人喊。 “卫家!今儿来得挺早啊!” 是看大门的秦大爷,正拎着个大扫帚扫院子。 “秦大爷早。” 林卫家笑着应了一声,把自己带的那包咸菜给秦大爷抓了一把。 “家里腌的,您尝尝鲜。” 进了办公室,林卫家泡好茶,就开始琢磨这一天的工作。 但这会儿,县城另一头的前进机械厂里,气氛可比供销社热闹多了。 …… 因为今天是机械厂发薪水的日子。 车间里的大喇叭一响,那激昂的《咱们工人有力量》比过年鞭炮还让人激动。 机器轰隆隆的声音刚停,工人们就都往水槽边上涌,一个个把手洗得通红,用那糙硬的肥皂使劲搓着指甲缝,生怕手上的黑油污弄脏了待会儿要领的票子。 林卫东也在人堆里。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但没一个补丁的劳动布工装,这是他进厂时发的,平时宝贝得不行,只有要把式的时候才舍得穿。 他排在队伍后头,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心跳都有点快。 “卫东,这月是你转正后头一个月拿全饷吧?” 排在前面的老张回过头,笑嘻嘻地问,手里还端着个掉了瓷的大茶缸。 “是啊张哥。” 林卫东憨厚地笑了笑,脸上的褶子里都透着喜气,眼神里满是期待。 “打算咋花?我看你平时在食堂连个肉菜都不舍得打,这回发了钱,高低得整二两猪头肉喝一顿吧?” 老张打趣道。 林卫东咧着嘴,没接话,只是嘿嘿笑着。 他心里早就有谱了,但这谱不能往外说,说了就不灵了,得给人一个惊喜。 队伍慢慢往前挪,终于轮到林卫东了。 窗口里的财务科干事头也没抬,手指沾了点唾沫,翻着厚厚的花名册。 “名字?” “林卫东,维修班的。” 林卫东赶紧把自己的工牌递进去。 干事核对着名字,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林卫东,一级工工资,加上全勤奖和夜班补助,一共是二十七块五。这是你的粮票和布票,还有两张副食票,点点。” 一沓有些旧的钞票和几张花花绿绿的票证从窗口递了出来。 林卫东双手接过,手都有点哆嗦。 二十七块五! 这要在柳树屯,一家子壮劳力在地里刨食一年也就分这些钱。 他没敢在窗口多留,拿着钱挤出人群,找了个没人的墙角,背过身去,仔仔细细地数了三遍。 确信没错,他才从贴身衬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那是李红霞特意给他缝的。 他把钱一层层包好,塞进怀里,又用手按了按,感觉那硬邦邦的一坨顶着心口,这才踏实。 下了班,林卫东没跟工友们去瞎逛,也没直接回文庙胡同。 他直奔县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是县城最气派的地界,三层的小楼,玻璃擦得锃亮,门口总是人来人往。 林卫东把车锁好,进了门直奔二楼鞋帽组。 这个柜台他这个月已经来踩点好几回了,每次都是远远地瞅一眼就走,生怕人家售货员嫌弃他只看不买。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怀里揣着钱,腰杆子硬。 柜台里摆着几双黑得发亮的皮鞋,就是这时候最时兴的三接头。 牛皮的鞋面,稍微有点尖的鞋头,看着就精神,透着一股子干部的派头。 林卫东站在柜台前,深吸了一口气,指着中间那双: “同志,麻烦拿这双四十一码的给我瞅瞅。”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正低头织毛衣,听见声音抬头瞥了一眼。 见是个穿着工装、一脸老实样的工人,倒也没给脸色,只是淡淡地说: “这是上海产的三接头,七块六一双,还要一张工业券。” “七块六……” 林卫东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价钱他早打听清楚了,钱是够的。 他为了存这笔钱,这一个月在厂里那是真没少受罪。 工友笑话他抠门,说他那是乡下带来的穷酸气,不懂得享受,他也不恼,就憨笑着听着。 他就是想给卫家买双鞋。 卫家现在是干部,天天在外头跑,接触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可卫家脚上穿的,还是娘在乡下给纳的千层底布鞋。 要是晴天还好,赶上下雨天,那布鞋一湿就是一整天,脚都泡得发白。 他这个当哥的看着,心里头真不是滋味。 家里能有今天,全靠卫家撑着。 他林卫东没啥大本事,帮不上大忙,但这双鞋,他必须得给弟弟置办上。 “同志,给拿一双吧。”林卫东伸手进怀里掏钱。 “工业券呢?”售货员伸着手。 林卫东愣住了。 他在兜里翻了半天,掏出一把皱皱巴巴的票证,有粮票,有布票,有副食票,可唯独没有那张红色的工业券。 他是新工人,厂里发的券少,上回买脸盆的时候已经用掉了。 “同志,能不能……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多给点钱行不?” 林卫东急得脑门冒汗,手里的钱都攥出水来了。 “那哪行啊!”售货员把手里的毛衣针往桌上一拍,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国家规定,没券不能卖。这鞋紧俏着呢,多少人排队要,我要是敢私自卖给你,我这饭碗还要不要了?” “可是我想给我弟买双鞋,他是供销社的采购员,天天跑路……” 林卫东笨嘴拙舌地解释,脸涨得通红。 “采购员咋了?县长来了也得要券!” 售货员不耐烦地挥挥手。 “没券就赶紧走,别挡着后面的人买东西。” 林卫东被噎得说不出话,站在柜台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看着那双锃亮的皮鞋,他心里头那个急啊。 钱都攒够了,难道就因为一张纸片片,这鞋就买不成了?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百货大楼,站在门口的大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头堵得慌。 这咋整? 回去跟工友借? 可大家伙儿的日子都紧巴,谁家没有一堆东西等着买,这券金贵,不好张口。 正发愁呢,旁边忽然凑过来一个人。 是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人,看着斯斯文文的,手里提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瓶墨水。 “这位师傅,想买鞋?”中年人压低了声音问。 林卫东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手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钱: “昂,咋了?” “我看你刚才在柜台那儿没买成,是不是缺券?” 中年人推了推眼镜,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 “我手里正好有一张多余的工业券,本来想买个暖壶,后来不想买了。我看你也是个实在人,要不咱俩换换?” “换?”林卫东眼睛一亮。 “你想咋换?” “我家里孩子多,粮食不够吃。” 中年人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愁容。 “你要是有多余的粮票,哪怕是粗粮票也行,给我匀点,这券我就给你了。” 林卫东一听这话,心里头的大石头顿时落地了。 别的票他没有,这粮票他可攒了不少。 卫家每次回来都给家里塞粮票,再加上他在厂里省吃俭用省下来的,兜里正好揣着几斤全国通用的粮票。 “我有粮票!”林卫东赶紧从兜里掏出那叠票证,数出三斤粮票递过去。 “这些够不够?” 那中年人一看是全国粮票,眼睛都直了。 这玩意儿可是硬通货,比钱还好使,到哪儿都能买吃的。 “够了够了!太够了!”中年人高兴得手都有点哆嗦,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张红色的工业券塞给林卫东。 “师傅,你是救了我家的急了!这一张券归你了!” 两人就在百货大楼门口的柱子后面,像做贼似的完成了交换。 林卫东捏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工业券,看了又看,确认是真的,转身又冲进了百货大楼。 这一回,他把钱和券往柜台上一拍,底气十足: “同志!拿鞋!四十一码!” 售货员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弄来了券,也没再多话,麻利地开了票,把鞋盒子包好递给了他。 林卫东抱着鞋盒子走出大楼,外头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他心里头火热火热的。 这可是上海产的三接头啊! 他都能想象出卫家穿上这鞋的样子,那肯定跟电影里的干部一样气派。 第127章 饭桌上的酒 回到文庙胡同,天已经黑了。 胡同里各家各户都开始做饭了,飘着一股子柴火烟味和饭菜香。 李红霞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林卫东走进来,怀里却鼓鼓囊囊的,护得紧紧的。 “回来啦?洗手吃饭吧,卫家也刚回来,在屋里呢。” 李红霞说着,把衣服往盆里一放,拍了拍身上的灰。 林卫东神神秘秘地没进屋,而是冲着北屋喊了一嗓子:“卫家!出来一下!” 林卫家正在屋里看报纸,听见大哥喊,放下报纸走了出来。 “哥,咋了?” 林卫东站在院子当中的石桌旁,脸上带着那种压抑不住的笑,把怀里的鞋盒子往桌上一放,那动作轻得像放个宝贝。 “给你的。” 林卫家一愣,看着那个印着“上海皮鞋厂”字样的盒子,心里头咯噔一下。 “哥,这是……” “打开瞅瞅。” 林卫东催促道,两只手有些局促地在裤腿上搓着,眼神里满是期待。 林卫家走过去,解开绳子,打开盒子。 一双锃亮的黑色三接头皮鞋静静地躺在里面,鞋里还塞着防潮纸,一股好闻的皮革味儿扑面而来。 在这昏暗的院子里,这双鞋仿佛在发光。 林卫家猛地抬起头,看着大哥。 林卫东脸上的笑更深了,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显得格外憨厚: “今天发工资,我去百货大楼转了转,瞅着这鞋挺适合你,就买了。 你是干部,天天在外面跑,没双像样的鞋不行。那布鞋穿着不压风,下雨还湿脚,你也该换换了。” “哥,这得多少钱啊?” “没多少钱。” 林卫东摆摆手,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仿佛那只是几分钱的小事。 “我是大哥,给你买双鞋那是应该的。你快试试,看挤脚不。售货员说这是四十一的,我想着咱俩脚差不多大,应该能穿。” 林卫家看着那双鞋,又看了看大哥脚上那双满是油污、前头都磨破了皮的解放鞋,还有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 他知道大哥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这一双鞋,怕是去了他小半个月的工资。 而且这种紧俏货,还要工业券,大哥为了弄这个券,指不定费了多少周折。 “哥,我有鞋穿……” “你有啥有!你就那两双布鞋,换着穿都来不及晒!” 林卫东打断了他,直接把鞋拿出来往地上一放。 “快穿上!让我看看精神不精神!” 李红霞这时候也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菜盘子。 看见这一幕,她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 “卫家,你就穿上吧。你哥为了这双鞋,念叨大半个月了。你如果不穿,他今晚觉都睡不踏实。” 林卫家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溜溜的,又暖烘烘的。 他不再推辞,坐到石凳上,脱掉脚上的布鞋,换上了那双新皮鞋。 大小正合适,皮子包裹着脚,既舒服又挺括。 他在地上跺了两下脚,鞋底发出沉闷结实的声响,那是好鞋才有的动静。 “咋样?” 林卫东紧张地问,身子都往前探了探,像是等待老师打分的学生。 “合适,特别合适。” 林卫家站起来走了两步,抬起头看着大哥认真地说。 “哥,这鞋真好。” 林卫东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咧嘴笑了: “合适就行,合适就行。以后出门办事,把腰杆挺直了,咱不比城里人差!” 晚饭就在院子里吃。 桌上虽然没肉,但李红霞特意炒了鸡蛋,金黄金黄的,看着就有食欲。 又把林卫家拿回来的花生米炸了一盘,撒了点盐,香脆得很。 林卫家从屋里拿出一瓶西凤酒,给大哥和自己都满上。 “哥,嫂子,今天这顿酒,我得敬你们。” 林卫家端起酒杯,眼神亮晶晶的,郑重其事。 “敬啥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林卫东端起杯子,“滋溜”一口干了,辣得直哈气,脸上却全是满足。 “这酒真带劲!比散打的地瓜烧强多了!” “哥,你在厂里咋样?累不累?” 林卫家给大哥夹了一筷子鸡蛋。 “不累!”林卫东大口嚼着。 “我现在跟着师傅学车工,那是技术活,比在家种地有意思多了。看着那铁疙瘩在手里变成零件,心里头那个美啊。” 说到这儿,林卫东忽然放低了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就是我那师傅说我有点笨,学得慢。但我肯下力气,别人练一遍,我就练十遍,总能学会的。” 林卫家看着大哥那双粗糙的大手,上面满是新添的伤口。 “哥,你肯定行。咱们林家的人,就没有那种怕苦怕累的孬种。只要肯干,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酒过三巡,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凉风习习,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林卫东喝得有点高了,话也多了起来。 他拉着林卫家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小时候的事,说着爹娘的不容易,说着他对这个家的期望。 “卫家啊,哥没本事,以前总让你操心。现在哥也能挣钱了,虽然不多,但也能帮你分担点。 你别把啥事都一个人扛着,哥看着心疼。” 林卫家听着,眼眶有点发热。 他重活一世,有了空间,有了本事,本以为是他在照顾全家,在拉扯兄弟。 可直到今天,看着脚上这双皮鞋,看着醉眼朦胧的大哥,他才明白,这亲情从来都不是单向的。 大哥也许没他有本事,没他有见识,但那份护犊子的心,那份为了弟弟肯豁出一切的劲头,比什么金手指都珍贵。 “哥,我知道。”林卫家反握住大哥的手,紧紧的。 “咱们兄弟齐心,日子肯定越过越好。” 那一晚,林卫家睡得很踏实。 那双新皮鞋被他擦得干干净净,摆在床头。 梦里,他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大哥背着他蹚过那条涨水的小河,宽厚的脊背像一座山,为他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 第二天一早,林卫家特意穿上了那双新皮鞋去上班。 走在路上,脚下“咯噔咯噔”的声响,听着格外悦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幸福上。 进了办公室,张爱国眼尖,一眼就瞅见了。 “霍!卫家!换行头了啊!三接头!这可是好东西!” 张爱国凑过来,一脸的羡慕,伸手就要摸。 “这得不少钱吧?你小子发财了?” 林卫家笑了笑,把脚伸出去让人看个够,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 “不是发财。这是我哥,昨天发了工资,特意给我买的。” “你哥?”张爱国愣了一下。 “就是那个刚进机械厂的?” “对。”林卫家点点头,挺了挺胸脯。 “我哥说了,我在单位上班,得穿体面点。他自己连双新袜子都没舍得买,攒了一个月的钱给我买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老刘放下手里的报纸,推了推眼镜,看着林卫家脚上的鞋,又看了看他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感叹了一句: “卫家,你有个好大哥啊。” 第128章 铁蛋的炫耀 这天早上,李红霞早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在东厢房的灶火前忙活。 虽然现在家里条件好了,林卫家特意交代过,铁蛋和妞妞正如狼似虎地长身体,隔三差五的,还是得给孩子们开个小灶补补身子。 昨晚林卫家回来,看两个孩子小脸有点黄,特意嘱咐今早给弄点好的。 李红霞掀开那口盖得严严实实的米缸盖子,从最底下那个暗格里摸出两个鸡蛋。 这两个鸡蛋是昨儿个刚从后院鸡窝里捡的,还透着股新鲜劲儿。 她拿起一只碗,磕开鸡蛋,那蛋黄红彤彤的,一看就是吃了好料的鸡下的。 她拿筷子“哒哒哒”地搅匀了蛋液,又从暖壶里倒了点温水兑进去,撒上几粒细盐,也没舍得放油,直接坐进了还在冒热气的蒸锅里。 灶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锅底,没多大会儿功夫,一股子鸡蛋特有的鲜香味就顺着锅盖缝隙钻了出来。 李红霞赶紧拿块湿抹布把锅盖缝给围严实了,生怕这味儿飘到院墙外头去。 这年头,鸡蛋味儿那就是最招人的香气,让人闻见了指不定得在背后怎么议论。 林卫东正在院子里洗脸,听见动静探头进来,压低了嗓门说: “红霞,给孩子们做鸡蛋羹呢?小心点味儿。” 李红霞白了丈夫一眼,手脚麻利地把火压小了点。 “我知道,门窗都关得严实着呢。你也快点洗,卫家都起来了,一会儿吃了饭你们还得上班去。” 屋里头,铁蛋和妞妞也被这香味给勾醒了。 铁蛋揉着惺忪的睡眼,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子就往外屋跑。 “娘!是不是做鸡蛋羹了?我闻着味儿了!” 李红霞赶紧把儿子抱起来,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穿鞋!地上凉!就知道吃,鼻子比狗还灵。” 妞妞也慢吞吞地爬了起来,抱着那个破布娃娃,眼巴巴地瞅着锅台。 饭桌摆好了。 除了那两碗金灿灿的鸡蛋羹,还有昨晚用地窖的精白面蒸的几个大馒头。 虽然大人们平时还是习惯吃红薯面掺野菜的窝窝头,配着酱渣吃,但既然今儿个给孩子改善伙食,也没必要分得那么清。 林卫家从北屋走出来,穿戴得整整齐齐,脚上那双新皮鞋擦得锃亮。 他看着桌上的白面馒头,拿起一个递给大哥林卫东,自己也拿了一个。 “哥,嫂子,今儿都吃细粮。这白面放久了也不好,大家都有份,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李红霞有些心疼地看着那白面馒头,小声说: “卫家,我和你哥吃杂面的就行,这细粮留给孩子和你吧,你在外头跑费脑子。” “嫂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东西我既然弄回来了,就是给大家吃的。” 林卫家笑着咬了一口馒头,暄软香甜,确实比杂粮养人。 林卫东憨厚地笑了笑,既然弟弟发话了,他也不矫情,抓起馒头大口吃了起来。 “嗯,真香!还是细粮养人啊。” 铁蛋和妞妞一人抱着一碗鸡蛋羹,吃得头都不抬,小脸蛋上全是满足。 铁蛋一边吃,一边还拿眼睛瞟着那白面馒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娘,这馒头真白,跟云彩似的。比那个黑窝窝好吃一百倍!” 李红霞瞪了他一眼: “快吃你的!吃着还堵不住嘴。记住了,出门可别瞎嚷嚷咱们家吃啥,听见没?” 铁蛋舔了舔嘴边的蛋渍,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是咱们家的秘密!” 吃过饭,林卫东骑着车去机械厂了。 林卫家也推着车出了门,他得去供销社上班。 李红霞把家里收拾利索,给铁蛋换上了一身稍微体面点的蓝布褂子。 今儿个,她得送铁蛋去纺织厂的托儿所了。 本来是不想送的,可她现在是正式工了,车间里活儿忙,不能总带着孩子去车间,也不安全。 “铁蛋,今儿个娘带你去厂里的托儿所。那里头有不少小朋友,你跟人家好好玩,不许打架,听见没?” 李红霞一边给铁蛋扣扣子,一边千叮咛万嘱咐。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要是有人问你早上吃的啥,你就说吃的红薯稀饭,记住了吗?” 铁蛋眨巴着大眼睛,有点不乐意: “为啥啊娘?明明吃的是鸡蛋羹和白馒头。” “让你说你就说!哪儿那么多废话!” 李红霞板起脸吓唬他。 “你要是敢乱说,以后就连红薯都没得吃,天天让你啃树皮!警察叔叔还会把你抓走!” 铁蛋被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嘴,使劲点头。 “我不说,我不说。” 李红霞这才放心地拉着儿子的手,锁了院门,往纺织厂走去。 纺织厂的托儿所就在厂区边上,几间红砖房,院子里有个沙坑和几个破旧的木马。 托儿所里已经有不少孩子了,大部分都穿得破破烂烂,脸色也大多蜡黄。 相比之下,铁蛋虽然也不是胖得流油,但脸上有肉,气色红润,眼睛也有神,在这一群面黄肌瘦的孩子里头显得格外扎眼。 负责托儿所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赵大妈,也是厂里的老家属了。 “哟,这是红霞家的吧?养得真好,虎头虎脑的。” 赵大妈接过铁蛋的手,捏了捏他的胳膊,有些惊讶。 “这年头,还能把孩子养这么壮实,不容易啊。” 李红霞心里虚了一下,脸上陪着笑: “嗨,这孩子就是骨架子大,看着显胖。其实也没吃啥,就是不挑食,野菜团子也能吃一大碗。” 赵大妈也没多想,让铁蛋进去了。 李红霞又看了儿子两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去车间上班。 铁蛋进了托儿所,很快就跟几个男孩子混熟了。 这帮孩子平时也没啥娱乐,聚在一起除了玩泥巴,就是聊吃的。 到了中午饭点,赵大妈和几个阿姨抬着大木桶出来分饭。 今天的午饭是蒸得黑乎乎的糠麸窝头,一人一个,还有一桶清汤寡水的白菜汤。 那窝头硬得像石头,闻着还有股怪味儿。 铁蛋领到一个,坐在小板凳上,试着咬了一口,“呸”地一下就吐了出来。 这也太难吃了! 剌嗓子不说,还苦! 跟他早上吃的那个又软又甜的白面馒头比起来,这太难吃了! “你咋不吃啊?” 旁边一个瘦得像豆芽菜似的小男孩,叫狗剩,正捧着窝头狼吞虎咽,看铁蛋吐了,奇怪地问。 铁蛋把窝头往桌子上一扔,一脸的嫌弃: “这啥破玩意儿,这么难吃,我不吃。” 狗剩咽了口唾沫,盯着铁蛋剩下的窝头。 “你不吃给我行不?我都饿死了。” 铁蛋大方地一挥手: “给你吃吧,反正我不饿。早上我娘给我蒸了一大碗鸡蛋羹,还有大白馒头,我都吃撑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正在啃窝头的孩子都停下了嘴,齐刷刷地看向铁蛋。 狗剩更是瞪圆了眼睛,连手里的窝头都忘了往嘴里送。 “鸡蛋羹?白馒头?真的假的?” 铁蛋一看大家都看他,那股子虚荣心瞬间就膨胀了。 早晨娘的叮嘱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现在只想在小伙伴面前显摆显摆,当个“孩子王”。 他得意洋洋地比划着,声音也拔高了: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们干啥! 那个鸡蛋羹黄澄澄的,可香了!白馒头这么大个儿,软乎乎的! 我不光吃这个,我还经常吃肉呢!那肉肥得流油,我三叔隔三差五就带回来!” “哇——” 周围的孩子们发出一阵羡慕的惊叹声,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你吹牛吧!我娘说现在都没有肉了,供销社都买不着。”一个小姑娘不信地说道。 “我才没吹牛!” 铁蛋急了,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他开始信口开河,把以前吃过的、见过的,甚至梦里想的都混在一起说。 “我三叔是供销社的大干部!就没有他弄不来的东西! 我家还有糖,大白兔奶糖!还有麦乳精! 我天天在家吃香的喝辣的,才不稀罕这破窝头呢!” 小孩子们哪里懂得分辨真假,听得一愣一愣的,看铁蛋的眼神都充满了崇拜,仿佛他就是个从天上下来的小神仙。 然而,铁蛋不知道的是,这番话正好被在旁边分汤的赵大妈听了个正着。 赵大妈的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第1章 ?不,是1959! 头疼得厉害,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跟要裂开似的。 林卫家想抬手揉揉,胳膊却不听使唤,跟不是自己的一样,连动动指头都费劲。 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只有头还在不住地疼。 嘴里干得冒火,嗓子眼儿也又干又疼,再没水喝恐怕就要哑了。 “水……”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嗓子眼挤了出来。 “卫家咋了?你小子魔怔了,大清早的不睡觉,瞎叫唤啥啊。”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声音钻进耳朵。 这声音……林卫家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一睁眼,看到的是黑乎乎的木房梁,还有拿旧报纸糊的顶棚,报纸都黄了,一块块往下掉。一股子汗味儿直冲鼻子。 脖子僵硬地转过去,朝着声音的方向看。 对面是一张双层木床,上铺探出半个身子,一个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年轻人,正睡得迷迷糊糊地瞪着自己。 那张脸上还带着股没退干净的学生气,这不是中专和他同一个宿舍的周伟民是谁? 可不对啊,周伟民去年才办的六十大寿,在酒桌上还说自己老得头发牙都快掉光了,怎么一下年轻了这么多。 这是做梦,还是走马灯? 林卫家一骨碌坐了起来,起得太猛,眼前一黑,差点又摔回去,赶紧伸手扒住床边,好半天才稳住。 狭小的房间内放着四张双层木床,把地方占得满满当当。墙上刷着石灰,已经有些斑驳,上面还贴着几张“劳动最光荣”的画。 靠窗户有张掉了漆的木头桌子,上面乱七八糟地放着几个搪瓷缸子和几本书。 窗户是老式的木框子,玻璃上全是灰,外头天刚蒙蒙亮,看不太清。 这哪是二十一世纪的样子? 这床也不对劲,低头一看,身上盖的是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被,摸着拉手。 身上是件灰布背心,领口都磨破了。 胳膊不算是粗壮,但能看到肌肉块儿。 皮肤是晒出来的麦色,肚子上也没有天天坐办公室养出来的那圈肉。 手有点哆嗦,慢慢抬起来,往自己脸上摸过去。 脸上光溜溜的,没有眼袋和褶子。 林卫家记得很清楚,在工厂办完退休手续后,他回到家,刚准备躺下好好睡一觉,就感觉意识一阵模糊,身体慢慢失去了知觉 怎么会躺在这个学生宿舍里。 “周伟民?”试着叫了一声。 “干啥?”对面床上的周伟民哼了一声,不耐烦地翻过身,拿被子把头蒙住。 “赶紧睡,天还没亮透,还能眯瞪一会儿,今儿个还得去领分配通知呢。” 分配通知! 这三个字像道雷一样在林卫家脑子里炸开。 没错了,就是这一天,1959年,中专毕业,决定一辈子要去哪儿的日子。 自己现在就是个十八岁的中专毕业生,林卫家。 使劲在大腿上拧了一把。 “嘶——”真疼,疼得一咧嘴,这不是做梦。 可倒下去之前胸口那阵要命的疼也实在得很,那种喘不上气,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怎么也忘不了。 现在呢,这个年轻有劲的身体,这个又熟又陌生的屋子,连空气里那股子煤烟味儿,都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一件事。 他重生了。 重生回了1959年。 这种想都不敢想的事,咋就让自己给摊上了。 虽然过去几十年在工厂里埋头苦干,却因不懂巴结领导,始终是个普通工人,熬到退休也没机会出头。 但是好不容易退休,正准备享受生活,没想到家业、票子、好日子,一下子都没了。 又回到了这个吃不饱穿不暖,说不定哪天就得饿肚子的年头。 真不想回来啊,就算要回来,早几年晚几年都行,干嘛偏偏是1959年! 这个年份,不光是即将毕业分配,还有那场马上就要来的大饥荒…。 “卫家,你咋了?真魔怔了?”对面下铺一个戴眼镜的同学也被弄醒了,坐起来,担心地问。 “你这脸色白得吓人,是不是做噩梦了?” 噩梦? 使劲吸了口气,逼着自己定下神来。 慌没用,得赶紧把眼前这事弄明白。 “没……没事。”林卫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着正常点,“可能是快分配了,心里头发慌。” “嗨,慌个啥。”戴眼镜的同学笑了,拿起枕头边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咱们好歹是中专生,再差也能分个公家单位,端上铁饭碗,比窝在乡下刨地强多了。” 铁饭碗。 林卫家没说话。 要是没出差错,自己会被分到北京一个国营厂当技术员,吃上商品粮,确实是个人人羡慕的铁饭碗。 可接下来几年,家里人……一想到那几年,长辈们一个个饿得没了人形,有两个没熬过去,心里就像被刀子剜一样疼。 自己那时候虽然靠着工人的身份和定量,没饿死,但眼睁睁看着亲人受罪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滋味,一辈子都忘不了。 现在,自己回来了。 带着后面几十年的记忆,回到了所有事还没开始的时候。 要是能提前做点准备,是不是就能让家里人少受点罪,是不是就能改了那要命的结局? 脑子里的林卫家,已经不是那个十八岁,对将来既盼望又害怕的毛头小子了。 这是一个在车间里消磨了一辈子的人,到老才明白光靠技术不够,可再没机会重来了。 既然老天爷让咱重活一次,就不能白活。 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桌子边,抄起自己的搪瓷缸子,把里面的凉白开一口气灌了下去,干得冒烟的嗓子总算舒服了点。 窗户外头的天,已经露出了点白色。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满街的汽车,只有一片片的平房,空荡荡的马路,偶尔能听到一两声自行车铃铛响。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那么缓慢。 但林卫家心里清楚,这安稳只是暂时的,一场大风暴马上就要来了。 既然回来了,就绝不能再让上辈子的惨事发生。 得活下去,还得带着林家所有的人,好好地活下去。 第2章 祖传玉佩 宿舍里渐渐热闹起来。 大伙儿一个个都起了床,刷牙洗脸的哗哗声,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话声,还有收拾铺盖的窸窣声,响成一片。 林卫家不声不响地挤在人堆里,跑到水池边,用凉水使劲泼了把脸。 那水冰得人一哆嗦,脑子里乱糟糟的感觉一下子清醒了不少,也更清楚自己的现在的处境。 自己学着记忆里十八岁时候的样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搪瓷缸子上印着鲜红的“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那条白毛巾上还印着个红“奖”字,床单虽然打了补丁,可洗得干干净净。 同学们身上穿的,不是蓝就是灰,要么就是一身绿,脸上的那股子劲头,是后来再也见不到的实在和干净。 一切都真实得让他心头发紧。 “卫家,发什么呆呢?赶快收拾,一会儿食堂该没饭了!” 周伟民一边把被子卷好塞进一个布袋子里,一边扭头催。 “哎,就来。”林卫家应了一声,转回到自己床铺跟前,瞅了瞅床边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铺盖卷。 东西不多,一个半旧的帆布口袋,里头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几本厚厚的专业书,再就是些零零碎碎的日用品。 过惯了好日子,再看看眼前这点家当,心里头说不出是啥滋味。 蹲下身子,把布口袋的口子拉开,一件件往里头装东西。 手上的动作有点笨,这身子骨虽然年轻结实,但好像还带着上辈子那股子懒散劲儿。 刚拿起一件叠好的褂子准备塞进去,手指头忽然在胸口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下意识地一低头,从领口里拽出来一根红绳,绳子下头,拴着一块暗青色的玉佩。 玉佩不大,不是个正经圆形,比铜钱大那么一圈。 瞧着不是啥好玉,里头还有点浑浊,上面刻着些看不大清楚的纹路,像是云彩又像是啥花纹。 玉佩被摩挲得光溜溜的,边边角角都圆了,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这是林家的传家宝。 听爷爷林大山说,这玉佩传下来好些年头了,打哪儿来的也说不清楚,就知道是祖上传下来的。 考上中专那年,娘王秀英亲手给戴上的,嘱咐了一遍又一遍,可不敢弄丢了。 上辈子虽然一直戴着,但也没当回事,就当个念想。 这会儿,这块玉佩就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带着一丝温凉的触感。 手指头轻轻地搓着玉佩,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好多事。 家里的起起落落,亲人的模样,还有那几年闹饥荒的光景,一幕一幕地在眼前晃。 一想到爹妈、爷爷、还有哥哥妹妹们在后来那几年饿得脱了相的样子,心口就堵得慌。 “不管咋说,老天爷既然让我重活一回,就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他们受罪!”心里头发狠,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 “嘶——”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低头一看,原来是整理行李时,被桌子上一根毛刺划破了一道小口子,刚才情绪激动,用力捏紧玉佩时,伤口恰好蹭在了玉佩边缘的凸起上。 口子被这么一挤,一滴血珠,瞬间从指尖滴落在了那块暗青色的玉佩之上。 就在血珠接触玉佩表面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滴血并没有像寻常那样滑落,而是如同水滴渗入海绵一般,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玉佩迅速吸收了! 紧接着,那块原本温凉的玉佩,瞬间变得滚烫! 不是那种被阳光晒后的温热,而是仿佛一块被烧红的烙铁,紧紧地贴在了他的手掌皮肤上! “嗯哼!”林卫家闷哼一声,差点没把玉佩给扔出去。 下意识地想将其扯下,但那滚烫的玉佩仿佛粘在了皮肤上,怎么扯都扯不掉。 与此同时,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被玉佩贴住的部位,钻入了他的体内! 那股热气在身子里乱窜,又疼又胀,难受得要命。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宿舍里同学们的交谈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死死地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紧紧攥着拳头,感受着那股热流在体内奔腾,最后仿佛找到了归宿一般,猛地冲向他的眉心祖窍! “轰!” 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眼前白花花的一片,啥也看不见了,头晕得站都站不稳。 这个过程似乎很长,又似乎只是一瞬间。 等再能看清东西、听见声响的时候,胸口那火烧火燎的疼已经没了,玉佩也变回了原来的凉丝丝,好好地贴在皮肤上,好像刚才啥事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指尖的伤口还在,手掌被烫到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异样感,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似乎与玉佩建立了一种联系。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仿佛在他脑海深处,多了一个看不见的“门户”,只要他集中精神,通过这个“门户”看到玉佩中的景象,是一片朦胧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空间。 这是什么? 玉佩认主?小说里写烂了的桥段,竟然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不过重生这么离谱的事情都发生了,现在又多了个空间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毕竟重生和空间已经是固定搭配了。 林卫家的心脏砰砰狂跳,不是害怕,是激动,是看到了希望!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如果这玉佩真的蕴含着什么超自然的力量,那无疑是他改变命运、守护家族的最大依仗! 他强压下立刻探究那个“空间”的冲动,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 还是待会找个没人的地方研究比较好,不然到时候万一在宿舍表演个大变活人,那麻烦就大了。 赶紧把玉佩塞回领口里,感受着那点凉意,心里头却跟开了锅一样。 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懂。 在这个年头,任何不合常理的事,一旦让人知道了,带来的不是好处,是能要人命的灾祸。 这玉佩的秘密,必须烂在肚子里,天王老子都不能说,就是最亲的家里人也不行。 这事儿只有自己知道才最稳妥,必须小心再小心。 “卫家,你咋了?蹲那儿半天不动。”周伟民捆好了被子,走过来奇怪地看着他。 林卫家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还挤出个笑:“没事,刚才有点头晕,可能起猛了。”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将还在隐隐作痛的指尖蜷缩起来。 “没事就好,赶紧的,吃饭去!今天可是分配的大日子!说不定食堂还有加餐呢。”周伟民不疑有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朝门外走去。 第3章 空间!空间! 去食堂的路上,林卫家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前往食堂的林荫道上,人流渐渐密集起来,充满了年轻学子特有的朝气与喧闹。 大家三三两两,讨论着即将公布的分配去向,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离别的愁绪。 “听说今年有去一机部的名额呢!” “要是能分配到四九城里的汽车厂就好了,听说福利好。” “卫家,你成绩好,说不定能分到好单位!” 同学们说啥,林卫家就“嗯啊”地应着,心思早就不在这儿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胸口那块玉佩的事。 胸口那块玉佩紧贴着皮肤,传递着温凉的触感,不断提醒他之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不行,得稳住。 这来来往往的都是人,要是让人看出点不对劲,那可就麻烦了。可心里头又跟猫抓似的,痒痒得不行,总想着再去那玉佩里头瞧瞧。 就这么一边跟着大伙儿往前走,一边尝试着集中精神去触碰那个“门户”。 感知到能够以部分精神的方式进入那个空间。 他不再犹豫,再也压抑不住探索的念头,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将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眉心祖窍,想象着自己的意识化作一只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无形的门。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鸣。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线,将他的部分精神从躯壳中牵引而出,猛地投入了一个未知的所在! 下一刻,他的“视野”变了。 依旧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机械地迈步,能听到远处食堂方向传来的鼎沸人声,能闻到空气中飘来食物的气味。 但他的内在视野,却轰然洞开。 感觉自己仿佛悬浮在一个灰蒙蒙的空间之中,上方没有边际,没有光源,但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柔和的白光,足以让他看清一切。 正下方,是一片黝黑、湿润的土地,看起来极其肥沃,甚至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生机。 这片土地大致呈方形,他下意识地用过去的经验估算,大概有十亩左右。 十亩黑土地! 在这片土地的正中央,有一口泉眼。 泉眼不大,只有井口大小,清澈的泉水正从泉眼底部涌出,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水洼上方,隐约缭绕着一层如同薄纱般的白色雾气,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 林卫家的意识仅仅是靠近,就感觉仿佛三伏天饮下冰泉,重生后一直隐隐残留的头痛和身体的沉重感,竟然在这一刻减轻了大半,精神为之一振! 这泉水,绝对不是一般的水!是宝贝! “灵泉!”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意识。 西红柿小说里快写烂的桥段,此刻竟成了现实!这泉水,绝非凡品! 在方形土地的旁边,还有一片灰色的区域,面积大概也有十亩,但高度似乎没有上限。 意识好奇地探向那片区域。 这片区域给人一种绝对静止的感觉,时间在那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储物空间! 几乎是一瞬间,林卫家就明白了这三个区域的用途。 黑土地用于种植!灵泉功效非凡!灰色区域用于储存,时间静止! 我的老天爷! 就算上辈子见过不少世面,这会儿也忍不住心里头喊了一声。 这哪里只是一块玉佩,这简直就是一个随身携带的、功能齐全的微型生态农场兼超级仓库! 在这个粮食比金子还珍贵的年代,这十亩只属于自己的黑土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即将到来的饥荒中,他将拥有一个粮食生产基地! 那口泉水,虽然还不晓得有啥大用处,但光闻闻那味儿就知道不是凡品。说不定真能强身健体,治个病啥的。 要是能让爹妈的身子骨硬朗点,让哥哥有力气,让弟弟妹妹们能吃饱长个儿,那就比啥都强。 如果能加速植物生长,外界一个月,空间里或许就能收获一茬!这其中的时间差,带来的将是生存资源的绝对保障! 而那时间静止的储物空间,更是解决了粮食储存的大问题! 收获的粮食可以完美储存,不怕霉变,不怕虫蛀! 这金手指,简直逆天! 有了这么个宝贝,之前愁的那些事,心里头想的那些道道,就都有了着落! 自己再也不是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干着急没办法的林卫家了! 有了这个空间,不仅能守护家人平安度过寒冬,他甚至有能力让他们活得有尊严,有希望! 自己脑子里记得那么多事,再加上这个宝贝,一步步地来,肯定能给林家挣出一条不一样的活路来! 一个大概的章程,开始在脑子里头盘算起来。 首先要验证空间的规则!时间流速是否与外界一致?灵泉的具体功效如何?种植作物的生长周期是多久?储物空间的操作细节,所有这些,都必须尽快摸清! 心里头急得不行,可面上还得装着。 “卫家!发什么呆呢?打饭了!”周伟民拿胳膊肘捅了一下,一下子把人从那片地方给拽了回来。 林卫家一个激灵,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食堂打饭的队列里。 赶紧收回心思,接过周伟民递过来的两个杂粮窝头,还有一碗清得能看见碗底人影的稀粥。 看着碗里寥寥无几的米粒,感受着肚子里传来的饥饿感,再对比意识空间中那十亩等待开垦的肥沃黑土地和那口神奇的灵泉,这差别也太大了。 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又干又硬的窝头,眼神却异常明亮。 前世,他只会埋头干活,不懂人情世故,结果在车间蹉跎了一辈子。” 这一辈子,有了这个空间,肯定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这1959年,再也不是愁眉苦脸的开头了,是林家好日子的开端! 三两口把早饭扒拉完,对周伟民说:“伟民,你们先去大礼堂吧,我肚子不大舒坦,想上个茅房。” 周伟民也没多想,挥挥手:“那你快点啊,一会儿就得去礼堂集合了,别迟了。” 得找个清静、没人打扰的地方,好好试试这宝贝到底咋用。 第4章 规划空间 林卫家放下碗筷,站起身就走出了闹哄哄的食堂。自己没往茅房那边去,反倒一拐弯,绕到了宿舍楼的后头。 这地方平时没人来,堆着些破桌子烂板凳,墙角旮旯里长满了野草。 除了打扫卫生的同学,估摸着也就晚上有些小年轻偷偷摸摸地过来。 大清早的,人要么在食堂填肚子,要么就去大礼堂等着听分配,这儿肯定是清静的。 林卫家伸长脖子往两头瞅了瞅,四下里静悄悄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快步走到墙角一堆废弃桌椅的后面,这里形成了一个三角区域,从外面很难看到。 背靠着冰凉的墙,闭上眼,定了定神,努力让因为紧张和期待而有些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 意念沉入识海,再次看向了那个门户。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进入顺利了许多。 轻微的失重感过后,他的意识体再次站在了那片神奇的黑土地中央,心中不由得感慨,上辈子怎么就没有发现这样一个空间呢。 踏在黝黑的土地上,一种无比踏实的感觉传来。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黑土,入手湿润,肥得仿佛能攥出油来。 空气中弥漫着灵泉方向传来的清新气息,吸入一口,都感觉精神一振。 肥沃的土地,冒泡的灵泉,静止的储物区。 可惜只有十亩地,初期必须精打细算,不过也满足了,好歹还有个空间,上辈子看西红柿小说,有人穿越啥都没有,那才是真的悲催。 如今这年景粮食是绝对的重中之重,大部分的土地必须得拿来种粮食,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蔬菜也不能少,光吃粮食也不行,没有维生素的补充也是不行的。 剩下点地,可以试试种点葱姜蒜,或者弄点常用的草药,关键时候能救命。 这个泉水也不知道是不是也像小说里写的能够改善体质啥的,不过只是闻一下,就感觉神清气爽,相比应该是可以的。 除了的改善体质、排除杂质,不知道能不能对动植物的生长是否有显着的促进作用。 这些都需要慢慢的去实验,可以先用在空间内种植的作物上,观察生长速度和品质变化。 自身的实验也要谨慎一点,他可不像刚重生就又出现什么意外。 下一步就是要看一下这个储物空间到底如何使用了。 心念一动,意识集中在手中的搪瓷缸上。 下一刻,他感觉手中的搪瓷缸消失了。 几乎同时,在空间那个时间静止的储物区域内,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色字样的搪瓷缸,静静地出现在那里,保持着刚刚被放入时的状态,连里面残留的一滴水珠都凝滞不动。 “取出。”他意念再动。 搪瓷缸瞬间又回到了他手中,位置状态与他放入前一刻一模一样。 反复试验了几次,存取自如意念所至,物品便瞬间在现实与静止储物区之间切换。他甚至尝试了将口袋里的一张皱巴巴的草纸放入取出同样成功。 “真是神了!”林卫家心中振奋。这个储物功能,简直是为这个时代量身定做的! 这下好了,往后有了重要的东西,都能往这里头一放,不怕坏也不怕丢。这不就是自个儿的保险柜?不,比保险柜还保险! 接下来是重头戏,种植。 他蹲下用手捧起一把黑土。土壤细腻湿润,怕是比东北黑土地还要肥。 种什么?现在他手头没有任何种子。 下意识目光回到空间外到处搜寻,正好瞅见几丛野草,上面已经结了籽。 集中精神,尝试着用意念锁定现实中墙角一株最常见的狗尾巴草。 意念集中,如同无形的触手,轻轻触碰那株狗尾巴草上几颗成熟的草籽。 下一刻,他感觉到几颗微小的草籽被无形之力采集,然后直接出现在了空间的黑土地上方,并按照他的意念,均匀地撒在了一小片区域内。 “真的可以!”这下可方便了,在外面就能把东西弄进来,手都不用动。 如法炮制,又从不同角落的杂草上,采集了几种不同类型的草籽,发现最远能够隔空收取方圆10米内的物体。 然后,就是验证灵泉和生长速度的关键了。 将意识投向那口灵泉,尝试用意念取水。 一股细微的阻力传来,但很快一道纤细的水流便从泉眼中被引出,如同被无形的手操控着,精准地洒落在刚刚播种下去的那些草籽所在的区域。 黑土迅速吸收了蕴含着微弱白光的灵泉水,变得更加黝黑发亮。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的精神感到一阵轻微的疲惫,这种精细的意念操作消耗了不少精神。 退出空间,回到现实,身体靠在墙上,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歇了口气,再次集中精神,感应空间内部。 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之前播种下去的那些草籽,在灵泉水的浇灌下,竟然已经破土而出! 嫩绿的芽尖突破了黑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生长着!虽然还只是幼苗,但这生长速度,已经超出了常理! 按捺住激动,最后检查了一遍空间。草苗在缓慢生长,灵泉依旧汩汩冒着,储物区里的搪瓷缸和草纸也安然无恙。 随后他再次种下了一些草籽,但是这次他没有使用灵泉浇灌,看看和在外界生长有啥不一样。 做完这一切,把自个儿踩过的脚印抹了抹,这才从角落里出来,不紧不慢地往大礼堂走。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阳光照在身上,林卫家却感觉自己的内心比这阳光更加炽热。 初步试验大获成功! 有了这个空间,他之前的规划就有了坚实的根基。 当前最迫切需要解决的环节是如何合理的拿出空间的产物。 但是玉佩空间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最大的风险源,绝不能泄露分毫。 所以采购员的身份至关重要!如果能成功分配到县供销社,利用出差采购的机会,成天往外头跑,拿点东西出来也就有了由头,不容易让人怀疑。 第5章 我要当采购员! 学校的大礼堂里挤满了人,乌泱泱的一片。 木头椅子坐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着汗味儿和旧木头的味儿,嗡嗡的说话声就没停过。 毕业分配大会即将开始。 旁边的同学揣着《毕业分配意向摸底表》,紧张得手心冒汗。“卫家,你说我填‘服从组织分配’,会不会真给我分到大西北去啊?” 林卫家安慰道:“放宽心,咱们是技术人才,国家需要的地方多着呢。” 前排,周伟民正跟几个京城本地的同学吹牛:“我爸说了,最好能进一机部下属的厂子,福利好,离家也近。” 一个同学羡慕地说:“你家有门路,我们可就听天由命了。” 另一个则看向林卫家:“要说稳,还得是卫家,年年拿奖学金,学校肯定给他留最好的单位。” 这些议论,让林卫家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别人的康庄大道,却不是他想要的归途。 手里捏着张刚发的表,纸有点糙,上头的油墨味儿还有点冲鼻子。 表格很简单,主要是填写个人基本情况和分配意愿。 上辈子,自己就是在这张纸上写了“服从组织分配”六个字。 然后就被分到了北京的国营大厂,当了个技术员,吃上了商品粮。 但今天,他的笔尖悬在“第一志愿”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讲台上的喇叭“滋啦”响了两声,负责分配的老师开始讲话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套话。 “同学们,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要扎根基层,当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 这些话,上辈子听得热血沸腾,觉得好男儿就该志在四方。 但现在,他听到的是字面之下的潜台词:资源的极度不均,城乡的巨大鸿沟,以及个人在时代洪流中的无力。 眼光在礼堂里扫了一圈,瞅见了前排的周伟民,那小子正紧张地搓着手。 还瞅见另外几个家里有点门路的同学,他们脸上虽然也装着紧张,可那眼神里的底气,那份笃定,是藏不住的。他们大概早就晓得自己要去哪儿了。 “卫家,你填哪儿?”旁边的同学凑过来,拿胳膊肘碰了碰。 林卫家不动声色地用手遮住了表格,笑了笑:“还没想好,再看看。” 心思又回到了这张表上。 留在城里,进入国营厂。 这确实是条好出路,是这个年头多少人打破头都想抢的铁饭碗。有城市户口,每个月有定量的粮票、布票,有固定的工资。 但坏处呢?或者说对他这个带着前世记忆和惊天秘密的重生者而言,弊端是什么? 他将被束缚在工厂的规章制度里,行动受限。 最要紧的是离家太远了。 隔着几十公里,他如何将空间产出的粮食合理地送到亲人手中? 送一回两回,还能找个“出差带回来的特产”之类的由头,可那年头谁家不缺粮食?老这么送,谁不怀疑? 万一让人盯上了,那可是要命的事,不光是自己倒霉,还会连累一大家子。 而且,他清楚地记得,接下来几年,厂里一样缺吃少穿,工人也得勒紧裤腰带,饿得人浮肿的也不是没有。 留在那里,凭借他的工资和定量,只能勉强自保,想拉扯一大家子,无异于痴人说梦。 那么回家乡,去县供销社? 这话要是说出去,保准人人都觉得是傻了。 放着首都的技术员不当,跑回小县城当个采购员,这不是倒退是啥?家里爹妈知道了,估计也得骂。 可只有自己心里清楚,这才是唯一对的路。 这个身份,简直就是个天造地设的幌子! 当了采购员,就能名正言顺地往外跑,成天跟各种农产品、土特产打交道。 自个儿空间里产出的那些粮食、蔬菜、甚至以后养的鸡鸭,混在采买回来的东西里头拿出来,谁能看出来?这不就解决了最大的难题? 再说,县里离家就十几里地,回去一趟方便得很。家里啥情况,自己随时都能知道。 物资以“单位发福利”、“采购剩余”等名义,直接带回去,改善家人的生活条件和体质。爷爷、父母、兄嫂、弟妹等等他都能照顾到。 县城虽小,可人情关系多。供销社更是管着全县吃穿用度的关键地方。 在这里扎下根,比在北京当个不起眼的螺丝钉,用处大得多。 利弊清晰,答案很明显。 不再犹豫,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在‘第一志愿’那栏写下:“服从组织分配,但本人更希望能回到原籍柔县,为家乡的社会主义建设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没直接写供销社,那样会显得不服从组织分配。这么写,既表明了态度,也说清了想法。 凭着自己这中专的文凭和在校一贯不错的表现,学校在分配的时候,肯定会考虑个人意愿的。之前也打听过,县里供销社今年确实要人。 写完,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按下了一个决定未来二十年命运的按钮。 把表交上去的时候,负责收表的同学认识自己,还特地看了自己一眼,眼神里全是“你没搞错吧”的疑问。 讲台上,王老师开始一个一个地念名字和最后定下来的分配去向。 底下的人群里,不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或者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有人被分到了好单位,高兴得脸通红,跟旁边的人使劲握手;有人被分到了穷乡僻壤,一下子就蔫了,垂着头,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林卫家,柔县供销社,采购员岗位实习” 话音刚落,旁边好几个人都“啊”了一声,齐刷刷地扭头看着,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点同情。 “卫家,你疯了?放着京城不待,你回那小县城干啥去?”周伟民不敢相信地扭过头。 林卫家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家近,能照顾家里,挺好。” “好啥啊!那能比吗?京城那是啥地方?你咋就这么想不通呢。”周伟民替他可惜,急得直跺脚,“这都定了,怕是没法改了,你咋这么糊涂啊!” “在哪儿不是给国家干活,”林卫家又拍了下他的肩膀,“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往后我来北京出差,你可得管饭。” “那肯定的!你来了,酒管够!”周伟民一把拍开他的手,还是不住地摇头叹气,觉得这事儿实在是太可惜了。 第6章 火车回家 学校里的事就算办完了。手里捏着一张去柔县供销社报到的介绍信,胳膊底下夹着那个半旧的帆布口袋,林卫家就这样踏上了回家的路。 学校门口乱糟糟的,到处都是告别的同学。 大伙儿互相拍着肩膀,说着“以后常联系”、“到了单位来信”之类的话,有的女同学已经忍不住在抹眼泪了。 背着铺盖卷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汇成一股股人流,奔向各自的人生。 “卫家!你等等!”周伟民从后头追了上来,气喘吁吁的,“你真就这么定了?不再想想办法了?” 他脸上全是替人着急的样儿:“留在四九城 不好吗?我知道,回县里供销社也是个正经单位,吃公家饭的。 可那能跟首都比?你这脑子,是当技术员的料,回去当个采购员,那不是屈才了嘛!” 林卫家停下脚,把帆布口袋换了个手,拍了拍周伟民的肩膀,脸上是实实在在的笑:“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 你家就在城里,父母都在跟前。我那不一样,家里还有老人,底下还有弟妹,离家近点,我心里头踏实。” 这话半真半假,但周伟民听进去了,这个年头,“孝顺”还是个很重的词。 他叹了口气,不再劝了,只是用力地捶了一下林卫家的肩膀,“到了县里,好好干!以后来京城,一定来找我喝酒!” “放心,忘不了你这顿酒。” 跟几个处得还不错的同学又说了几句话,这才算真的散了。 …… 火车站里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汗味与烟草味,火车站里充满了分别的气息。 下午,他登上了开往柔县的绿皮火车。 好不容易上了那趟开往柔县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头更是挤得不行,跟下了锅的饺子似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自己凭着年轻力气大,跟扛麻袋似的扛着行李,从人缝里一点点往前蹭,好半天才找到了自己的座儿。 是个靠窗的硬座,这算运气不错了。 赶紧把帆布袋使劲塞到座位底下,一屁股坐下,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刚坐稳没多久,过道上一个没座的壮汉就凑了过来,身上一股子汗味,拿胳膊肘捅了捅:“哎,小同志,往里挤挤,让个地儿。” “大哥,这是我的座儿,有票的。”林卫家抬头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 “晓得你有票,我站票,”那壮汉不耐烦地晃了晃手里的硬纸板票。 “我这站一路腿都麻了,你让我靠窗边歇口气,透透风。” 这年头的火车上,这种事常见。 林卫家上辈子见得多了,也不跟他吵,只是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啊大哥,我晕车,就指着这点窗户缝透气呢。” 那壮汉瞅着他斯斯文文的样子,还想说啥,旁边一个穿着旧军装的中年人开口了:“行了,都是出门在外的,互相体谅点。 人家小同志买了坐票,你一个站票的就别挤了,到边上站着去。” 那壮汉瞅了瞅说话的中年人,看他一脸正气,没敢再咋呼,嘟囔了两句走开了。 “小同志,别介意啊。”那中年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出门在外,啥人都有。” “没事,谢谢大叔了。”林卫家也客气地回了一句。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总算是动了。 没再多说话,就把头转向了窗户外头,看着站台上送行的人影越来越小。 刚开始,窗户外头还能看到些城里的样子,低矮的厂房、一排排的红砖楼。 可火车越开越快,没过多久,那些房子就没了,换成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田地。 已是夏末初秋,本该是作物茁壮成长的季节。但窗外的田地里,庄稼稀稀拉拉,叶片泛黄。 这年景,显然并不风调雨顺。 偶尔能瞅见在地里干活的庄稼人,一个个晒得黢黑,身上的粗布衣裳补丁摞补丁。他们弯着腰,在地里忙活着,可那地里实在没啥看头。 上辈子在书上看过,说这几年天灾厉害,地里收成不好。可亲眼看见了,才晓得书上那几行字到底有多重。 …… 火车晃晃悠悠,到了黄昏时候,总算到了柔县。 这县城,比记忆里还要小,还要破。 就一条土马路从东头通到西头,两边都是些低矮的平房,墙皮都掉了色。 天快黑了,街上也没几个人,自己走到一家国营饭馆门口,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干部模样的人正跟服务员的抱怨。 “咋回事老张,今儿个连碗面条都没有了?我这可是有粮票的!” 那服务员的一脸苦相:“哎,您又不是不晓得,面粉早就供不上了,就这点棒子面窝头,您要不要?还剩最后几个了。” 这还不是家。从县里到柳树屯,还有十几里山路呢。 运气算好,在车站外头碰上个赶马车回村的邻村大爷。 上前搭了几句话,递过去五分钱,大爷挺实在,爽快地让上了车。 马车一出县城,路就颠得不行了。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只有一轮残月挂在天上。 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土路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这熟悉的味道让林卫家精神一振。 他离家越来越近了。 田地里的玉米杆子瘦瘦高高,叶子卷着边,泛着不健康的黄色。 “老伯,今年这庄稼,看着不太好啊?”林卫家试探着和车夫搭话。 “唉,甭提了!”大爷叹了口气,从腰里摸出旱烟袋,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老天爷不开眼,俩多月没正经下过一场雨了。 你瞅那苞米,秆子是长起来了,可那棒子能有几个粒?难啊,今年的日子怕是难熬……”大爷摇着头,不往下说了。 林卫家静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声。 靠在颠簸的车板上,闭上眼,装作打瞌睡,念头却悄悄地钻进了那块玉佩里。 之前撒下去的那些野草籽,浇过泉水的,已经长到巴掌高了,绿油油的,精神得很。没浇水的,才刚冒出点头。 心里有数了,可那十亩地,大半都还空着。 眼一睁,瞅见马车正路过一片小树林,林子边上长着不少野菜,有些上头已经结了黑乎乎的种子。 心里一动。 手就搭在车板边上,看着像是在扶着,可念头已经悄悄地探了出去,锁定了不远处一棵长老了的野苋菜。 “收!” 就感觉有啥东西轻轻地从菜上剥了下来,一眨眼,那一把黑色的苋菜籽就出现在了空间的黑土地上,还照着心里的想法,均匀地撒开了一小片。 成了! 强忍着心里的激动,又照着这个法子,从路边别的野菜上,悄悄地收了些种子。 这些东西虽然当不了主粮,可真到了没饭吃的时候,也能救命。 收了几回收手了,这玩意儿也费神。路过溪流的时候林卫家还收了点溪水放到储物空间,把刚撒下去的种子都浇了一遍。 马车又走了快两个钟头,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 “小伙子,到这儿了。顺着这条路走几里,就是你们柳树屯了。”车夫指了指前方一条更加狭窄的土路。 道了谢,跳下车,腿都坐麻了。 夜里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站在岔路口,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就远处有几个村子透出星星点点的灯火。 提起那个帆布口袋,迈开步子,一个人走上了回家的路。 第7章 回到柳树屯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只有萤火虫发出的点点亮光。 林卫家站在岔路口,看着那辆马车慢悠悠地拐了个弯,车上那盏昏黄的马灯在夜里晃晃悠悠,最后消失在黑地里。 提起那个半旧的帆布口袋,一个人走上了回柳树屯的最后一段路。 脚底下是黄土路,被车轮子压出了两道深深的印子,走在上面一脚高一脚低。 空气里一股子土腥味和干草晒焦了的味儿。 天上一钩月牙,没多亮,清清冷冷地挂着,勉强能照出个路影儿。 离家越近,那股子又想又怕的劲儿就越冲。 多少年没见过爹娘了,心里头惦记得慌,恨不得一步就跨到家门口。 可一想到马上要见着了,又有点腿肚子发软,不晓得该说啥好,更怕他们问起分配的事,自己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走了约莫半一刻多钟,腿都走酸了,前头黑乎乎的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是村口那棵大柳树。 这棵树在柳树屯,就跟城里的钟楼一样,谁也认不错,是村子的魂。 月光底下,那棵老柳树孤零零地立在那儿,还是记忆里那副老态龙钟的样子,得两三个娃儿才能合抱过来。 只是原来那满树能垂到地上的柳条,现在也变得稀稀拉拉,没精打采地耷拉着,上头全是灰,风一吹,懒洋洋地晃荡两下,像个没睡醒的老头。 偶尔从哪个院子里,传来一声大人不耐烦的骂声,或者是一两声压着火气的吵嘴声,很快又没了动静,更显得村里头没啥生气。 村子当间那口老井边,有几个婆娘正围着打水。 井上的辘轳转得“吱吱嘎嘎”响,听着就费劲,好像随时都要散架。 那几个婆娘看见一个拎着口袋、穿得干干净净的后生走过来,都停了手里的活计,伸长脖子瞅着,头凑在一块儿互相嘀咕着啥。 其中一个嘴快的李家婶子认了出来,扬着嗓子喊:“哎呦,这不是卫家吗? 林家三小子回来了?出息了啊,从中专毕业了!”她这一嗓子,把旁边几家的狗都给喊叫了。 “李婶子,王大娘。”林卫家站住脚,挨个叫人,脸上带着笑。 “卫家回来啦!”王大娘也笑呵呵地说,一边上下打量着。 “你爹娘可盼你好久了,快家去吧,让他们也高兴高兴。瞧这娃儿,出去读了几年书,就是不一样了,白净。” 李婶子凑了过来,拿眼角瞟着那帆布口袋,一脸好奇地问:“卫家啊,毕业分配下来了吧? 分到哪儿了?是不是京城的大工厂?往后可就是城里人了,吃商品粮了!” 这话一出,另外几个打水的婆娘也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肯定是留京城了,卫家念书那么好!” “那可真是光宗耀祖了,咱们柳树屯也出了个吃公家饭的城里人!” “还没定呢,等过两天信儿到了才知道。”林卫家含糊地应付着,脸上还得带着笑。 “还卖关子,”李婶子咂了咂嘴,有点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行了,快家去吧,你爹娘这几天正念叨呢。” 嘴上说着客气话,可那几双眼睛,还是不住地在帆布口袋和那一身虽然半旧但很整齐的中山装上打转,眼神里有羡慕,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道了谢,没再多说,穿过那片空荡荡的打谷场。 场子边上,就是村大队的几间青砖瓦房,墙上还刷着“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红字,在周围一片土坯房里头,显得格外气派。 从打谷场辐射出去的,就是那条贯穿全村的主路。 路的一边,紧邻着牲口棚的,便是二爷爷林大河家。二爷爷是队里的饲养员,住这儿方便照看牲口。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比房顶还高,黑乎乎地立在那儿。 二爷爷为人沉默寡言老伴早逝,唯一的儿子林建业也在十年前救火牺牲,如今只留下他和守寡的儿媳周桂兰,以及他最看重的孙子,现任民兵队长的林卫军。 顺着路再往里走,地势高点的地方,是大队长林振邦的家。 林队长是爷爷林大山的堂弟,在村里说话有分量,他家也是村里少有的砖瓦房,院墙砌得比别人家都高。 而自家的院子,则在主路的另一侧,离打谷场不远不近,一个普普通通的土坯院落。 隔着几户人家,是赤脚医生赵老汉的家,他家院子里不种菜,种的全是草药,离老远好像都能闻见一股子药味儿。 每一处景象,都勾起他深埋在灵魂深处的记忆。 他想到了三爷爷林大海一家。三爷爷家并不住在柳树屯,而是住在邻村的小河沿村。 年轻时因分家产觉得老大林大山偏心,一直心存芥蒂,两家往来不多。 林卫家望向小河沿村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偶尔有一两点灯火闪烁。 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了下去。 提起口袋,迈开步子,走上了那条闭着眼都能摸回去的小路。 哪里有个坑,哪里有块石头,心里头都清楚得很。 可今天再走,却觉得脚底下有点飘,好像踩着的不是实地。 终于,站到了自家院门口。 院门还是老样子,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树枝拿藤条捆的,好像风大点就能吹倒。墙是土坯的,墙头上的泥都叫雨水冲得掉了不少。 停了片刻,没有马上推门。 透过门缝往里瞅,院子不大,但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码着一小堆劈好的柴火,屋檐底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捆捆的干菜。 屋里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能听见爹林建国拨算盘珠子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清脆得很。 还能听见娘王秀英低低的咳嗽声,还有大哥林卫东压着嗓子的说话声。 “他爹,你说卫家的分配通知,这两天该到了吧?可别分到啥山沟沟里去,那孩子打小就没吃过苦……”。 “瞎操心!他是中专生,国家干部,再差能差到哪儿去!” “肯定是留京城,进大厂子!” “留北京是好,可也太远了,一年到头见不着面。” “远怕啥?有出息就行!” 他伸出手,轻轻地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第8章 再见父母 院子里,昏黄的煤油灯光底下,王秀英正坐个小板凳上,弓着背,跟前放着个大瓦盆,盆里是刚从地里剜回来的野菜。 她手里拿着把小刀,正在把烂叶子、黄叶子一点点择掉。 听见门“吱呀”一声响,她抬起头,瞅见门口立着个人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定住了。 手一松,择了一半的野菜和小刀“啪嗒”一下全掉在了地上。 “卫……卫家?”她的声音颤抖着。 “娘,我回来了。”林卫家喉咙管里头发堵,赶紧往前走了几步。 “我的儿!”王秀英“嚯”地一下站了起来,起得太猛,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是你?真是你?你咋这个时候回来了?信上不是说还得些日子,分配才下来吗?”一连串的话急急地从嘴里蹦出来。 她也顾不上捡地上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到了跟前,伸出那双又干又糙的手,想摸摸儿子的脸。 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怕手上的泥土给弄脏了,就在自个儿身上使劲擦了两下,才颤巍巍地落在了林卫家的肩膀上。 “瘦了,咋瘦了这么多?在学校里头没吃好饭是不是?”她从上到下地打量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没瘦,娘,我好着呢,壮实着。”林卫家一把抓住王秀英的手,那手上全是裂口和磨出来的老茧。 母亲比记忆里头还要瘦小,再一次见到还算年轻的母亲,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秀英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 然后好像想起了啥,赶紧拉着人往屋里走,“快进屋,快进屋,外头有风。肯定饿了吧?娘这就给你做饭去!”她一边说一边就要往灶台那边去。 她一边说一边风风火火地奔向灶台。 这时屋里传来一个带着些许疲惫和威严的男声,打断了母子间这激动人心的重逢:“秀英,在外头跟谁说话呢?” 林卫家跟着母亲走进屋。 堂屋里,爹林建国正坐在那张用了几十年的八仙桌旁边,桌上一盏煤油灯。 他手里拿着个旧账本,眉头拧成个疙瘩,另一只手在个老算盘上拨得“噼里啪啦”响。 听到动静,林建国抬起头,他不像母亲那样情绪外露,只是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落在林卫家身上。 “回来了。”声音低沉而沙哑。 “嗯,爹,我回来了。” 林建国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复杂。 王秀英已经把人拉到了屋里头,按在一条长凳上,嘴里还在不住地念叨:“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捎个信儿,家里啥也没准备。坐了一路车,累坏了吧?快歇着。 他爹,你还愣着干啥?快去给娃儿舀点水擦把脸,这一路上还不知遭了多少罪呢!” 屋子是典型的北方农村土坯房,进门需要下意识地低一下头,不然容易碰着门框。 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一扇不大的木窗户,糊着泛黄的窗户纸,透进有限的光线。 一进门是外屋,也就是兼做厨房的地方,砌着一个连着里屋土炕的砖石大灶台。 旁边堆着些码放整齐的柴火,墙上挂着几件黑乎乎的炊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野菜清苦味和玉米面混合,属于这个家庭日常饮食的味道。 林建国没有说话,站起身,走到外屋那口半人高的大水缸旁边,拿起飘在水面上的葫芦瓢,舀了半瓢井水倒进一个豁了口的黑瓦盆里。 又从墙角一个藤条编的壶壳里,拿出里头的竹壳暖瓶,拔了木头塞子,小心地往盆里兑了点热水。 拿手试了试水温,才把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毛巾浸湿,拧干,一句话不说地递了过来。 “谢谢爹。”林卫家连忙伸出双手接过那块带着皂角味道的毛巾。 那带着点皂角味儿的温热毛巾一上脸,把一路上的灰尘和疲惫都擦掉了不少,也把那股子酸劲儿给逼回了眼睛里。 这就是家!这就是上辈子没能好好孝顺,这辈子拼了命也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亲人! 这时候,里屋的门帘一挑,大哥林卫东和二哥林卫疆也从里屋走了出来。 瞅见堂屋里多了个人,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就乐开了。 “三弟!” “卫家回来了!” 林卫东是个憨厚性子,上来就往林卫家肩膀上擂了一拳,力气大得很,“你小子,可算回来了!” 林卫疆话少,就站在旁边嘿嘿地笑,眼神里头全是高兴。 门帘后头,妹妹林卫红和小弟林卫民也探出两个小脑袋,怯生生地看着这个许久没见的三哥。 一家人,总算是凑齐了。 王秀英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从锅里盛出了一锅热气腾腾的野菜粥。 粥熬得清汤寡水,但里头掺了不少切碎的野菜,闻着也挺香。 又从碗柜里拿出几个黑乎乎的窝头,一人分了一个。 “快吃,快吃,都饿了。”王秀英把最大的一碗粥和最大的一块窝头推到了林卫家跟前。 一家人围着桌子,就着昏暗的灯光,呼噜呼噜地喝起了粥。 那粥熬得很稀,但里面还是能看到不少米粒,掺杂着切碎的野菜,散发着粮食的香气。 旁边,放着两个黑乎乎的窝头,是用麸皮和着玉米面做成的。 这就是林家的晚饭。虽然简单,但比起林卫家想象中最坏的情况,还是要好上许多。 林卫家端起碗,看着碗里这碗来之不易的晚饭,再看看家里人那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心里头就跟被啥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闷得慌。 他拥有逆天的空间,能种出吃不完的粮食,可就在此刻,他的家人,却还在为这样一碗稀粥而感到满足。 端起碗,大口地喝了一口。粥的温度恰到好处,带着一丝野菜的清甜,滑过喉咙涌入胃中,虽然远比不上后世的山珍海味,但他却觉得无比美味。 “慢点喝,锅里还有。”王秀英心疼地看着,又想把自己的窝头掰一半过来。 林卫家再也说不出话,摇了摇头,只是埋头大口地喝着粥,好像要把所有的滋味都咽到肚子里去。 第9章 夜话与种子 晚饭桌上的那点热气,很快就在微凉的秋夜里散去了。 一顿简单的野菜粥和窝头下了肚,先前那点重逢的激动和喜悦,仿佛也跟着那点稀薄的粮食一起,沉淀到了每个人的心底,化成了一种无言的安宁。 堂屋里,那盏罩着玻璃罩的煤油灯被拨亮了一些,昏黄的光晕将一家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火苗的跳动而轻轻摇曳。 嫂子李红霞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端到灶房去清洗。 大哥林卫东和二哥林卫疆则搬了两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就着从屋里透出的光亮,检查着白天下地用的农具。 锄头有没有松动,镰刀的刃口需不需要再磨磨,这些都是庄稼人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父亲林建国没去院里,他重新点上了他的老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又从炕头的抽屉里,拿出了那个磨得包了浆的老算盘和一个厚厚的账本。 他是队里的会计,吃过晚饭算工分、理旧账,是他雷打不动的功课。 “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声,清脆而有节奏,成了这宁静夜晚里清晰的背景音。 王秀英则拉着林卫家的手,坐在炕沿边上,就着油灯的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儿子,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在学校里,能吃饱饭不?” 她摸着林卫家虽然清瘦但结实的手臂,心疼地问。 “我看你,是比去年暑假回家的时候瘦了些。” “娘,没瘦,壮实着呢。”林卫家笑着回答。 “学校里顿顿都是白面馒头大米饭,管够吃。” 他撒了个谎。学校食堂虽然比家里强,但也远没有那么富裕,尤其是这两年,粗粮越来越多,饭量大点的半大小子,能混个半饱就不错了。 但他知道,这些话不能跟母亲说,只会让她更添愁绪。 “那就好,那就好。”王秀英信以为真,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能吃饱就行。你这马上就要去上班了,是国家干部了,可不能再饿着肚子。” 坐在一旁的林卫民,正趴在小桌上,借着光亮用小石板演算着白天老师教的算术题。 听到母亲和三哥的对话,林卫民抬起头,一脸崇拜地看着林卫家: “三哥,你以后上班了,是不是就跟电影里的人一样,天天都穿四个口袋的衣裳,还别着钢笔?” “你个丫头片子,就知道瞎想。”林卫家笑着刮了下他的鼻子。 “好好念书,往后你也去当国家干部。” 一家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的都是些最寻常不过的家常话。 林卫家静静地听着,感受着这份久违的、被亲情包裹的温暖,心里头既踏实,又有些发酸。 过了一会儿,嫂子洗完了碗筷,从灶房出来,对王秀英说: “娘,水烧好了,您和爹先烫烫脚吧,解解乏。” 烫脚,是这个家为数不多的享受之一。 用一个半旧的木盆,倒上滚烫的热水,一家人轮流着泡,能驱散一天的疲惫。 林卫家也跟着母亲和嫂子,帮着端水递毛巾。 …… 等家里人都洗漱完毕,准备睡下的时候,林卫家对林建国说:“爹,我出去转转,消消食。” 林建国从账本里抬起头,瞅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算是答应了。 林卫家出了堂屋,外头的夜风一吹,脸上凉飕飕的,让他那因为温情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没在院子里多待,直接就奔了院子角落那个小储物间,他记得储物间里应该有一些种子。 储物间是用土坯垒成的小屋,黑漆漆的,散发着陈年木头和干草混合的味道。 借着从堂屋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破旧的农具,几个闲置的瓦罐,还有一些捆扎好的柴火。 墙角立着的几个麻袋上,他走上前,用手摸了摸其中一个麻袋,入手的感觉有些粗糙,里面装的是颗粒状的东西。 小心翼翼地解开袋口的一角,借着微光往里一看,心中顿时一阵狂跳。 是玉米! 虽然这些玉米颗粒不大,有些干瘪,颜色也有些发暗,但毫无疑问,这也能当做种子,只要用水泡发一下,就能种出玉米来了! 又摸了摸旁边一个更小的布袋,里面是圆滚滚的黄豆,旁边还堆放了一些土豆,这个也能种。 有了种子,他的空间就能真正地运转起来,就能产出实实在在的粮食,改变家人的命运! 林卫家激动得心脏都在砰砰直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灯光依旧,家人都在屋里,没有人注意到他。 深吸一口气,将储物间的木门轻轻地带上,只留下一道缝隙。 然后他集中全部精神,将意识沉入脑海深处,与那个神秘的空间建立了联系。 “嗡——” 轻微的震鸣过后,他的意识体再次站在了那片神奇的黑土地上。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立刻将意念集中在现实世界中那个装着玉米的麻袋上。 想象着自己的意念化作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探入麻袋的布料缝隙之中。 这个过程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 意念仿佛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轻易地就穿透了麻袋。 他能“感觉”到那些干瘪的玉米粒在他意念的包围下。 林卫家小心翼翼地,取了大约二三十粒玉米、几十粒黄豆和一小块土豆。 这个数量,既足够他进行第一次种植试验,又不会在麻袋里造成明显的减少。 然后,他心念一动。 下一刻,那些作物凭空出现在了空间的储物区域内,静静地躺在那里。 将意念收回,检查现实中的麻袋。麻袋完好无损,袋口系得和原来一样,里面的玉米也没有丝毫晃动的痕迹。 成功了!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体传来一阵轻微的疲惫感。看来这种精细的隔空取物,对精神还是有一定消耗的。 退出空间,他靠在储物间的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的急切稍稍减缓了些。 林卫家转过身,走回院子里。 第10章 规划空间种植 夜里的风比刚才吃饭的时候凉了不少,吹在胳膊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回到堂屋,娘和嫂子已经把碗筷都拾掇干净了,正就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小声说着话。 瞧见林卫家进来,王秀英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站起身来:“卫家,快去睡吧,坐了一天的车,肯定累坏了。” “嗯,娘,你也早点歇着。” 林卫家应了一声,没多说别的,洗漱完就掀开帘子进了里屋。 睡的还是那张从小睡到大的土炕,二哥林卫疆的呼噜声已经打起来了,听着又沉又匀,看来是真累着了。 林卫家脱了外衣,就这么躺了下来。 土炕硬邦邦的,硌得慌,身上盖的被子也远没有后世的被子那么软和,但一股说不出来的踏实感,却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能闻到被子上那股子太阳晒过的好闻味道,能听到窗户外头风刮过树叶子的“沙沙”声,还能感觉到身边二哥身上传来的热乎气。 这一切都那么实在,又那么不真实,像做梦一样。 夜深了,外屋的灶膛里最后一丝火星也熄灭了。 里屋的土炕上,林卫家挨着二哥林卫疆躺着,却毫无睡意。 晚饭桌上那沉闷的气氛,母亲担忧的眼神,父亲紧锁的眉头,还有哥哥们狼吞虎咽的样子,一幕一幕地在他眼前过。 尤其是那碗清汤寡水的野菜粥,那股子苦涩味儿仿佛还留在舌根上。 他侧过身,能清晰地听到二哥沉重而均匀的鼾声,像是在拉一个破旧的风箱。 这个家太苦了,太需要改变了。 不能再等了。 林卫家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心神平静下来。 他将全部的意念都集中到眉心,再次去触碰那个无形的“门户”。 有过几次经验,这次进入得更加顺畅。 一阵轻微的失重感过后,他的意识体已经稳稳地站在了那片熟悉的黑土地上。 空间里依旧是一片柔和的光亮,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脚下的黑土散发着湿润而肥沃的气息,深吸一口,都感觉精神为之一振。 他没有急着去种地,而是决定先把自己这个空间彻底弄个明白。 他的意识体先是来到了那片灰色的储物区域。 收进来的那几十粒玉米、黄豆和一块土豆,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仿佛时间在它们身上已经停止了。 他心念一动想着玉米,其中一粒玉米就从那堆种子中分离出来,飘到了他的“手”中。他又想着“放回”,那粒玉米又慢悠悠地飞了回去。 “果然如此。” 林卫家心中了然。这个储物区,不仅能存放东西,还能用意念进行精细的操作。 更重要的是,时间静止,这意味着任何东西放进来,都不会腐烂变质。 接着,他将目光投向了那口位于黑土地中央的泉眼。 泉水清澈见底,正从泉眼底部“汩汩”地向外冒着,形成一个桌面大小的水洼。 水面上缭绕着一层淡淡的白色雾气,光是靠近,就感觉神清气爽。 “这绝对是宝贝。” 林卫家心里想着,尝试着用意念去触碰那泉水。 一股清凉的感觉顺着他的意念传来。他试着引动泉水,只见一道纤细的水流便从泉眼中被牵引而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在空中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 他心念再一动,那水流又落回了泉眼之中,没有溅起一丝水花。 操控自如! 弄明白了储物和灵泉的基本用法,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种植。 他的意识体回到黑土地上,意念一动,储物区里的那些种子便全部飘了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米粒、黄豆粒,还有那块被他用念头切成好几小块的土豆,分别均匀地放进了土沟里,再用念头将旁边的泥土覆盖上去。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比用锄头干活快了不知多少倍。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看向那口灵泉,引出一股水流,小心地浇灌在刚刚播下种子的那片土地上。 就在蕴含着白色雾气的灵泉水接触到黑土的瞬间,神奇得让人几乎停止呼吸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刚刚被埋下去的种子,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生命力,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开始了生长! 只见一棵嫩绿的玉米幼苗,猛地一下就顶开了泥土,倔强地钻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棵,第三棵……不过眨眼的工夫,那片地上就冒出了一排整齐的绿芽。 而且,它们还在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速度,一节一节地向上生长,叶片也随之舒展开来。 旁边的黄豆和土豆也是一样,破土、发芽、长叶,整个过程被浓缩在了短短的几十息之内。 林卫家的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上辈子活了几十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可眼前这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是神迹!是真正的点石成金!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开始冷静地思考。 灵泉的效果如此霸道,那这个空间里的时间,和外面的世界是一样的吗? 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他立刻又在旁边开辟了一小块地,将在回家路上顺手收进来的几颗最常见的狗尾巴草籽撒了进去。 这一次,他没有用灵泉水,而是浇了一点他之前从外面收进来的水。 做完这个,他便退出了空间,开始静静地等待和观察。 等他感觉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左右的时候,他的意念回到空间。 那几颗狗尾巴草籽,也已经慢悠悠地破土而出,长出了细细的嫩芽。 虽然比不上灵泉催生的速度,但这个速度也绝对不正常! 在外面,一颗草籽从种下到发芽,怎么也得三五天工夫。 他心中一动,立刻退出了空间。 意识回到身体,他猛地睁开眼。 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个角度,二哥的鼾声还是那个节奏,一切都没有变化。 他估算了一下时间。 “一比十!” 一个惊人的数字从林卫家脑海中蹦了出来。 空间里的时间流速,大约是外界的十倍! 在里面待上一个时辰,外面可能才过去六分钟! 这个发现,让林卫家激动得差点从炕上坐起来。 时间流速十倍,再加上灵泉水那堪称恐怖的催生效果,两者叠加,这片十亩大的黑土地,简直就是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粮仓! 他再次进入空间,看着那已经长到半尺来高的玉米苗,心里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 有了这么一个逆天的宝贝,家里的困境将迎刃而解。 别说吃饱饭,就算是顿顿吃白面馒头、大米饭,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一个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这灵泉,是无限的吗? 他走到泉眼边,这一次,他不再是小心翼翼地引水,而是用意念,尝试着将水洼里的泉水大量地抽取出来,引到旁边的一个土坑里。 很快,水洼里的水就见了底。 他停了下来,死死地盯着泉眼底部。 只见那清澈的泉水,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一滴一滴地往外渗出。 那速度,慢得让人心焦,他估摸着,一天二十四小时下来,这泉眼能生成的泉水,恐怕也就将将够装满一个粗瓷大碗。 这个发现,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林卫家心中一部分的狂热。 “好险!幸亏发现得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灵泉并非取之不尽,而是产量极其有限的珍贵资源。 要是自己刚才头脑发热,用它来浇灌整片土地,恐怕用不了两天,就得把这点存货给耗干了。 看来,这宝贝得省着点用,得把每一滴都用在刀刃上。 他坐在泉边,冷静下来,开始重新规划。 首先,纯粹的灵泉原液,效果太强,长出来的东西品相也太好,容易引人怀疑,决不能轻易使用。 以后,它只用来培育那些最珍稀、最关键的东西,比如救命的药材。 其次,日常的种植,必须使用稀释后的灵泉水。 他可以用空间里储存的河水,按照不同的比例进行勾兑。 比如一比十,一比一百。这样既能保证一定的生长速度和品质,又能最大限度地节约灵泉。 最后,就是这片地的规划。十亩地,看着不小,但必须精打细算。 他用意念在黑土地上重新划分区域。最大的一片,大约七亩,作为“主粮区”,专门种植土豆、红薯、玉米这些高产作物。 旁边再划出一亩半,作为“菜园区”,种植白菜、萝卜和各种时令蔬菜。 剩下的地方,则划为“药材及特殊作物区”和“养殖备用区”。 规划完毕,林卫家看着眼前这片井井有条的土地,心里终于有了一份清晰而完整的蓝图。 他知道,自己肩膀上扛着的,不仅仅是一个秘密,更是全家人的未来。 那个去县供销社当采购员的决定,现在看来就是最佳掩护。 只有当了采购员,他才能名正言顺地、一次又一次地,将空间里的产出,合理地带回家中,带上饭桌。 做完这些,他的目光落再次在了那口汩汩冒泡的灵泉上,得亲自试试这泉水对人到底有啥用。 小心地操控着意念,从泉眼深处引出了一滴晶莹剔透的灵泉原液。 这一滴液体悬浮在他的意识体面前。 没敢直接喝,而是把这一滴水引到了旁边存放水的区域,用清水进行稀释。 整整一盆清水的量,才将那一滴灵泉的色泽完全化开。 将稀释后的灵泉水取出一小杯,然后退出了空间,回到了躺在炕上的身体里。 坐起身,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端起那碗无色无味的泉水,没多想,仰头就喝了下去。 水顺着喉咙下去,起初没啥感觉。 可过了没几息,一股热乎气,就从小肚子那儿慢慢升了起来,顺着胳膊腿往全身各处跑。 紧接着,他的额头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后背也渐渐湿透。 紧接着,额头上开始往外冒汗珠子,后背也渐渐湿了。肚子里还传来一阵轻微的“咕噜”声。 这感觉不难受,倒像是五脏六腑都被热水给冲刷了一遍。 大概过了一刻钟的工夫,身上的汗停了,肚子里的响动也平息了。 接踵而来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和舒坦。 身上那股子坐了一天车、又跑了一下午的乏劲儿,像是被这股热乎气给冲走了,一点儿不剩。 脑子变得格外清亮,耳朵也好像更灵了,能清楚地听到屋外头风刮过树叶子的“沙沙”声。 浑身上下,说不出的得劲! 这泉水的用处,比想的还要大! 这一个晚上,他彻底摸清了自己最大的底牌。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人受苦的林卫家了。 第11章 爷爷拍板 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东屋的门就“吱呀”一声轻响,王秀英趿拉着鞋,悄没声地走进了院子。 她先是走到鸡窝边上掏了两个还带着热乎气的鸡蛋,这才转身进了灶房,摸黑把风箱拉得呼呼作响,点燃了灶膛里的干柴。 火光一亮,映着她那张布满愁纹的脸。 锅里添上水,她从墙角的一个布袋里,用瓦瓢小心翼翼地舀出半瓢玉米面,又掺了些麸皮进去,就这么搅和着下了锅。 粮食得省着吃,男人和半大小子们要下地,肚子里没食不行。 屋里头,林卫家早就醒了。 听着外头母亲忙活的动静,还有二哥翻身时土炕发出的轻微声响,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涌上心头。 他没立刻起身,就那么睁着眼,听着家里的声音。 风箱的“呼嗒”声,锅里水烧开的“咕嘟”声,还有父亲在院子里咳嗽的声音,这些动静混在一起,就是家的味道。 等二哥林卫疆起了床,林卫家也跟着穿好了衣裳。 哥俩走到院子里,王秀英已经把早饭端上了桌,一人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还有几个拳头大的糠窝头。 “卫家,锅里给你留了鸡蛋,你赶紧趁热吃了。” 王秀英把一个煮好的鸡蛋塞到林卫家手里,蛋壳还有些烫手。 “娘,我不吃,给卫红和卫民吧,他们正长身子。”林卫家把鸡蛋推了回去。 “让你吃就吃,哪来那么多话!”王秀英眼睛一瞪,硬是把鸡蛋又塞了回来。 “你是要去县里吃公家饭的人,得把身子养好了,不能让人家看轻了。” 林建国在一旁吧嗒着旱烟,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林卫家拗不过,只好剥了壳,把鸡蛋分了一半给旁边眼巴巴瞅着的小妹林卫红。 一家人闷头吃着饭,堂屋里只有喝粥的呼噜声。 吃完饭,林建国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老大老二,扛家伙,上工了。” 林卫东和林卫疆应了一声,走到墙角拿起各自的锄头。 林卫家看着,也跟着站起身,顺手就抄起了墙角另一把半旧的锄头。 他这个举动,让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干啥?”王秀英第一个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锄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你这孩子好好的一个中专生,马上就是国家干部了,你去下地抡锄头?这要是让村里人看见了,不得把脊梁骨给戳断了!快,给我回屋里待着去!” “娘,话不能这么说。”林卫家没跟她抢,只是平静地解释。 “我这不是还没去报到嘛,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浑身都不得劲。再说,我在家躺着,让爹和大哥二哥在地里头晒日头,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大哥林卫东是个老实人,见状也帮着腔: “娘,就让三弟去吧,在屋里头也确实闷得慌。出去活动活动筋骨,挺好的。” “好啥好!他那手是拿笔杆子的手,哪是干庄稼活的料!”王秀英还是不松口,把锄头死死地护在身后。 一直没吭声的林建国,这时把烟杆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抬起眼皮,瞅着林卫家:“真要去?” “要去。”林卫家点了点头,眼神很坚定。 林建国没再多说,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对着王秀英说道:“让他去,吃点苦头,就知道天高地厚了。” 爹发了话,王秀英再不情愿,也只能把锄头还给了林卫家,嘴里还不住地念叨: “我的老天爷,这叫什么事啊,读书读傻了……”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村里的土路上已经陆陆续续都是扛着农具去上工的社员。 大伙儿瞧见林卫家也扛着锄头跟在林建国后头,都挺稀奇。 “哟,那不是建国家的老三嘛?卫家,念完书回来啦?” “是啊,卫家,你这文化人咋也下地了?” 林卫家也不觉得难为情,见着人就笑着打招呼:“李叔,王大婶,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这孩子,就是懂事。” 大伙儿听了都点头夸赞。 到了地头,生产队长林振邦正叉着腰,站在田埂上分派活计。 柳树屯的地多分在山坡上,叫“坡地”,土质硬,石头多,最是费力气。 今天队里的活,就是要把东头那几块最硬的坡地给翻一遍,好赶在下场雨之前把冬小麦给种上。 林卫家跟着大哥,分到了一长垄地。 他学着大哥的样子,站好架势,把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抡圆了锄头,卯足了劲儿往下砸。 “铛!” 一声脆响,锄头像是砸在了石头上,震得他虎口发麻,胳膊肘都酸了。 低头一看,那干得裂开一道道口子的黄土地,就只翻起来一小块土皮。 旁边的大哥林卫东,动作瞧着不快,可每一锄头下去,都稳稳当当,一大块土就被齐整地翻了过来,露出了底下还带着点潮气的新土。 他看林卫家那笨拙的样,停下手里的活,在一旁比划着:“卫家,腰得塌下去,使腰上的劲儿,别光用俩胳膊。你看,像我这样。” 林卫家学着大哥的样子,调整着姿势。 一锄,两锄……他到底是年轻人,身上又有灵泉水改造过的底子,慢慢地也找到了点窍门。慢慢地也找到了点窍门。 可这活实在太熬人了,没一会儿,额头上就冒出了汗,后背的衣裳也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皮发麻。 地里的社员们一边干活,一边扯着闲篇。 “今年这天,真是邪了门了,都快入秋了,愣是没下过一场透雨。” “可不是嘛,你瞅那苞米杆子,长得跟高粱秆似的,又细又黄,能结几个棒子?” “唉,甭提了,交完公粮,队里剩下的粮食,怕是撑不到明年开春就得见底。” 等到队长吹响歇晌的哨子时,林卫家几乎是立刻就扔了手里的锄头,一屁股瘫坐在了田埂上,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手掌心火辣辣的,低头一看,已经磨出了好几个亮晶晶的水泡。 他这才真切地体会到,从书本上看到的“面朝黄土背朝天”,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 晌午头,一家人就坐在田埂上,啃着家里送来的冰凉的糠窝头。 林卫家看着父亲和哥哥们那被烈日晒得黝黑的皮肤,看着他们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双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知道那张藏在怀里的介绍信,不能再等了。 傍晚收工回家,一家人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 王秀英打来一盆温水,心疼地看着林卫家那双磨破了皮的手,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 晚饭时,爷爷林大山也背着手,慢悠悠地从门外走了进来,今天林卫家回家所以林大山也就过来一起吃。 林大山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垂头不语的林卫家身上。 林大山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谁也不看,就像是自言自语: “我今天在地头瞅了一天。咱家卫家,虽然是个读书人,可下了地,也是一把好力气,没偷懒耍滑。建国,你这个当爹的,该夸得夸。” 林建国没想到老爷子会来这么一句,黑着脸“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林卫家知道不能等了,他放下碗筷,站起身,从贴身的口袋里,郑重地掏出了那张被他体温捂得温热的介绍信,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中央。 “爷爷,爹,娘,”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 “学校的工作分配,下来了。” 一瞬间,屋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下来了?”王秀英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 “分……分到哪儿了?是不是就在四九城里?” 林卫家看着母亲期盼的眼神,心中一酸,还是摇了摇头。 “我没留在京城。”他迎着家人或震惊、或不解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跟学校主动申请的,分回了咱们柔县。去县供销合作社,当采购员。” “你……你这孩子是疯了!”王秀英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她指着林卫家,气得浑身发抖。 “放着京城的金饭碗不端,跑回咱们这穷县城?你……你对得起谁啊你!” “闭嘴!” 一声断喝,不是来自林建国,而是来自一直沉默的林大山。 老爷子把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屋里顿时鸦雀无声,连王秀英的哭声都噎了回去。 林大山没理会哭哭啼啼的儿媳,只是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林卫家,一字一顿地问道:“为啥?” 林卫家迎着爷爷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爷爷,就为今天。”他举起自己那双磨满了水泡的手。 “今天我下了一天的地,我才晓得,咱家碗里的每一粒粮食,都是爹和哥哥们用这样的手,一锄头一锄头从石头缝里刨出来的。太难了。” “我要是留在京城,一个月就那点死工资和定量粮,自个儿吃饱都费劲。 真到了年景不好的时候,就像今年这样,家里头人人勒紧裤腰带在地里刨食,我远在天边,除了每个月寄回那点杯水车薪的钱,还能干啥? 那种眼睁睁看着你们受苦,我却使不上劲儿的滋味,我不想尝!” “可当采购员就不一样了。”他的声音愈发沉稳有力。 “供销社管着全县的吃穿用度,采购员就是要天南海北地跑,能比别人先晓得哪儿有余粮,哪儿有紧俏货。 路子活,门道多。更要紧的是,离家近!家里有个啥急事,我蹬上自行车,个把钟头就到家了。 我能随时回来搭把手,也能把我从外头跑来的门路,变成实实在在能填进肚子里的东西。” 他最后看着林大山,一字一顿地说道: “爷爷,我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傻。我是想过了,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地帮上这个家,让你们,让爹娘、哥哥和弟妹们,都能挺直了腰杆,吃上饱饭!” 一番话,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堂屋里回荡。 林建国默默地低下了头,端起桌上的酒盅,一口闷了下去,呛得眼圈都红了。 王秀英也不哭了,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第一天认识他一样。 林大山缓缓地拿起了桌上那张介绍信,凑到油灯下,眯着眼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递还给林卫家,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这个采购员,当得。” 他看着林卫家,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澈的欣慰和赞赏。 “咱老林家的种,不能光想着自个儿舒坦。你能有这份心,想着这个家,比你去京城当个啥大官都强。”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儿子林建国,“建国,你养了个好儿子。” 最后,他站起身,重新拿起他的旱烟袋,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头也没回地扔下一句话。 “就这么定了。” 说完,老爷子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屋子里,林建国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没说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盅酒。 第12章 家常与打算 清晨的炊烟,像是柳树屯村里升起的第一缕生气,慢悠悠地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钻出来,在还带着些许凉意的空气中打着旋儿。 林家院子里,大哥林卫东正蹲在墙角的磨刀石旁,“唰…唰…”地磨着家里那把老锄头。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有节奏,每一次推动,锄刃都在粗糙的石面上迸发出一星半点的火花,在晨光中一闪而过。 林卫家走出里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没出声,就那么静静地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听着那磨刀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鸡鸣,心里头一片安宁。 “醒了?”林卫东抬起头,看见是他,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昨儿个累着了吧?不多睡会儿。” “睡够了,哥。”林卫家走过去,也蹲了下来,看着那把锄刃上新磨出的亮白色刃口,“这锄头,怕是比我年纪都大了吧?” “那可不。”林卫东提起锄头,对着光亮眯眼看了看,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这可是好钢口,当年爷爷传给爹的。队里分的那些,不经使,碰上硬点的石头就卷刃了。这家伙什,得勤拾掇,磨快了,下地干活才能省点劲儿。”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小心地试了试刃口,又低头继续磨了起来。 林卫家看着大哥那双布满了老茧和裂口的糙手,心里动了动,嘴上却闲聊似的问道: “哥,你这手艺,我看队里没几个人比得上。光用来磨锄头,可惜了。” “嗨,一个庄稼汉,不跟锄头镰刀打交道,还能干啥?”林卫东嘿嘿一笑,话里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实在。 “把地伺候好了,能多打几斤粮食,比啥都强。” “话是这么说。”林卫家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可我听人讲,时代不一样了,往后种地,光靠力气可不行。我听学校老师说,以后公社、队里头,都得配上手扶拖机、抽水机那些铁家伙。到时候,地里就不需要那么多人了。” “铁家伙?”林卫东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带着几分向往和茫然。 “那玩意儿金贵着呢,一个能顶几十头牛。咱队里猴年马月才能有哦。” “早晚会有的。”林卫家看着他,认真地说道。 “哥,我是觉着,你手巧,又肯钻研,要是能学个修那些铁家伙的手艺,往后到哪儿都是吃香的。那才叫真正的铁饭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林卫东沉默了,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磨着锄头,速度比刚才慢了不少。显然,林卫家的话他记在了心里。 灶房里,王秀英已经开始忙活早饭了。 她今天特意在玉米糊糊里多掺了一把米,熬得比平时稠了不少。 饭桌上,她把碗里唯一的那个煮鸡蛋夹给了林卫家,嘴里念叨着: “快吃了,补补身子。今天说啥也不许再下地了,就在家给我老实待着。” 林卫家没推辞,只是把鸡蛋掰成了四瓣,给小妹林卫红和弟弟林卫民一人一瓣,剩下两瓣,一瓣放在了母亲碗里,一瓣放在了父亲碗里。 “都吃,都有份。”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地把那瓣鸡蛋吃了。 王秀英却又把鸡蛋夹了回来,眼圈有点红:“你这孩子……” 饭后,林卫家对王秀英说:“娘,我今天去村里转转,看下家里几个长辈。” “哎,是该去。”王秀英连忙点头。 她起身,从墙角的一个筐子里,仔仔细细地挑了几个个头最大、品相最好的土豆,又拿了三根大小匀称的红薯,用个半旧的竹篮子装了,上面还盖了一层干净的布。 “先去你大姑家。”王秀英把篮子递给林卫家。 “你大姑打小就最疼你,现在咱家有了这等好事,可不能忘了她。再去你三叔和二爷爷家也坐坐,都是自家人,该告诉一声。” “哎,我晓得了,娘。”林卫家笑着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篮子。 他知道,母亲这是在教他做人。 中国人最讲究人情往来,有了好东西,要懂得分享给亲近的家人,这样情分才能越走越亲。 林卫家提着篮子,第一站还是去了爷爷林大山家。 他到的时候,老爷子正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慢条斯理地就着一碗粗茶,啃着一个干硬的窝头。 “爷爷。” “嗯。”林大山抬了抬眼皮,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坐。” 林卫家把篮子放下,在马扎上坐下。 “昨晚的事,想明白了?”林大山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才缓缓开口。 “想明白了,爷爷。谢谢您。” “谢我啥。”林大山放下茶碗。 “路是你自个儿选的,我也就是帮你把这歪理给说正了。往后的道还得靠你自个儿一步步走。” 林大山慢悠悠地说道,“新到一个地方,不能一头就扎进去。你姑奶奶家就在县城,你去了,先上她那儿落个脚认认门。 她家在县城住了几十年了,供销社里头是个啥光景她比你清楚。先从她那儿探探口风,心里有个底,再去报到不迟。” …… 提着篮子走出院门,夏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心里也觉得暖烘烘的。 他先去了村东头的大姑林建兰家。他到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只有角落的木工房里,传来一阵“唰…唰…”的刨木头的声音,极有节奏。 “大姑!姑父!”林卫家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工房里的声音停了,紧接着,二表哥张二柱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沾着木屑,看到是林卫家,憨厚地笑了笑。 “三表弟来了。快屋里坐。” “二柱哥,大姑和大哥呢?”林卫家走进院子,随口问道。 “我娘和我大哥大嫂一早就出门了,不在家。”张二柱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去我大嫂娘家那边了。 听说那边今年雨水稍微好点,收成还行。我娘就想着,带大哥过去帮着干点活,看能不能换点粗粮回来。” 林卫家点了点头,心里明白。 这年头,亲戚之间,除了人情,更重要的是能相互帮衬着,度过难关。 正说着,姑父张老实也从里屋走了出来,他应该是刚睡醒午觉,脸上还带着几分倦意。 “是卫家啊,快,屋里坐。” “不了,姑父。”林卫家把手里的篮子递了过去,“我娘让我给您家送点东西过来。” 张老实看着篮子里的土豆和红薯,老实巴交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哎呀,你这孩子,太客气了!快进屋喝口水。” “不了,姑父,我还得去趟三叔家和二爷爷家呢。”林卫家婉拒道。 “等大姑回来了,我再来看她。” 和姑父又简单地寒暄了几句,林卫家便告辞离开了。 三叔家离得不远,几步路就到了。 人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三叔那跟打雷似的大嗓门,正跟人掰扯着什么。 “一码归一码!下地干活就记工分,不下地就没工分!这是死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一样!” 林卫家推开那扇歪斜的门进去,正瞅见三叔林建军叉着腰,脖子跟脸都挣得通红,对着队里一个蔫头耷脑的社员唾沫星子横飞。 看到林卫家进来,他才收敛了些,对那社员挥挥手:“行了,这事明天队里开会再说!” 那社员悻悻地走了。 “卫家?”林建军转过身,脸上的气还没全消,但嗓门倒是降下来不少。 “三叔。”林卫家笑着应道,把手里提着的一小包土豆递了过去,“娘让我给您送点过来尝尝。” “你娘也真是,家里刚有点好东西就往外送。”林建军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诚实地接了过去。 “进来坐,站院里头干啥。” 三婶刘桂枝正在里屋的炕上纳鞋底,瞧见是林卫家,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热情地招呼了一声,又张罗着要去倒碗水。 “为队里的事儿闹心呢?”林卫家找了条板凳坐下,随口问道。 “别提了!”林建军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拿起桌上的大茶缸子灌了一口。 “就为了一点工分的事。今年这光景,地里收成指不上,大伙儿都盯着队里那点粮食,眼睛都红了。” 他显然把林卫家当成了能说话的自家人,抱怨起来也毫无顾忌。 林卫家顺着话头,又跟他聊了些队里的情况,对柳树屯眼下的真实困境,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对了,你那工作的事,你爹都跟我说了。”林建军总算是想起了正事,一拍大腿。 “供销社!采购员!那可是好单位!好差事!能到处跑,见多识广!行啊小子!有出息!往后家里要买个紧俏货,可就得指望你走后门了!” 他直来直去的性子,倒是比家里人更看好这份工作的“油水”。 从三叔家出来,天色已经不早了。林卫家提着给二爷爷家的最后一份,走到了村子那头紧邻着牲口棚的院子。 还没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牲口粪便和干草混合的特殊气味。 院门是用几根木板子钉的,歪歪扭扭。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老母鸡在尘土里刨食,叫声都有气无力。 “二爷爷?婶子?”林卫家朝屋里喊了一声。 里屋传来一个有些虚弱的女声,接着门帘掀开,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面色蜡黄的女人走了出来,正是周桂兰。 (二爷爷为唯一的儿子林建业在十年前救火牺牲,如今只留下他和守寡的儿媳周桂兰,以及他的孙子林卫军。) 她看到林卫家,脸上挤出点笑意,“是卫家啊?快进来。” “婶子,您别忙活。”林卫家走进屋。屋里光线更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二爷爷林大河正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看到林卫家,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婶子,您身体看着不太好?”林卫家看着周桂兰蜡黄的脸色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关切地问。 周桂兰勉强笑了笑:“老毛病了,不碍事。你坐,你二爷爷就这样,闷葫芦一个。” 林卫家把手里的土豆和红薯放在桌上:“婶子,娘让我给您和二爷爷送点过来。” 看着桌上那几个金贵的吃食,周桂兰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搓着手,局促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这咋好意思,你家也不宽裕……” “婶子,您说这话就见外了。”林卫家心里也有些发酸。二爷爷家这光景,比自家还紧巴。 “卫军哥呢?没在家?”他想起那位当民兵队长的堂兄。 “去公社开会了,说是民兵训练的事。”周桂兰回答着,转身想去倒水,脚步有些虚浮。 “婶子您歇着,我不渴。”林卫家连忙拦住她。 又坐了一会儿,看二爷爷和周桂兰都没什么话,林卫家便起身告辞。 走出那个压抑的小院,他心情更沉重了。同样是亲戚,三叔家虽然吵闹,但充满了生气;而二爷爷家,却安静得让人心疼。 他攥紧了拳头,心里默默地念叨着,等自己到了县里,有了门路,一定要想办法,拉扯这些真心待自己的亲人们一把。 第13章 渤海所公社 要去县供销社报到,头一件事就是得把户口关系从柳树屯迁出去。 这事必须得亲自跑一趟渤海所公社。 这天一大早,林卫家就跟家里人说了这事。 林建国听了,放下手里的烟杆,点了点头:“是该去了,这是正事。”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跟你一起去趟大队部,让你振邦叔给你开张介绍信。出门办事,没个信不成。” 王秀英则更关心实际的,她一边在灶房里忙活,一边朝外头喊:“去公社得走十几里地,空着肚子可不行!” 早饭桌上,林卫家的碗里不出意外地多了一个煮鸡蛋,手里还被塞了两张热乎乎的杂粮饼子。 “揣上,路上饿了垫吧垫吧肚子。”王秀英又从柜子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硬塞进他兜里。 “到了公社,要是赶上午饭点,别舍不得钱,去国营饭店吃碗面。咱不去占公家便宜,但也不能饿着肚子办事。” “知道了,娘。”林卫家把钱和饼子都仔细收好。 吃完饭林建国带着他去了大队部。 大队长林振邦正叼着个旱烟袋,和几个小队长围着一张桌子,研究着队里那几头耕牛的口粮分配问题,一个个都愁眉不展。 “振邦叔。” “是建国和卫家啊。”林振邦抬起头,看见他们,脸上那股子愁容才散了些,立马换上了热情的笑容。 “卫家这孩子,是要去公社办手续吧?我给你写信去。” 他办事极为爽快,把手里的账本一合,领着林卫家进了里屋。问明了事由,就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唰唰”几笔就写好了介绍信,字写得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末了,又郑重地掏出大队的公章,对着印泥哈了口气,重重地盖了上去。 “拿着。”他把那张还带着油墨香气的介绍信递给林卫家,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和期许。 “到了公社,把腰杆挺直了,你现在是国家的人了,跟咱这些泥腿子不一样了。” “谢谢振邦叔了,我到哪儿都是柳树屯的人。”林卫家双手接过,话说得妥帖。 从大队部出来,他一个人踏上了去往渤海所公社的路。 从柳树屯到公社,没有正经的大路,就是一条被牛车和脚板年复一年踩出来的黄土道,坑坑洼洼,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 路两边的田地里,庄稼都蔫头耷脑的,叶片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黄土,风一吹,就扬起一阵呛人的尘烟。 林卫家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瞅见一丛长得还算茂盛的野菊花,趁着四下无人,念头一动,几颗成熟的种子就悄无声息地进了空间。 走了快一个钟头,脚底板都有些发烫了,才远远地看见一片青砖瓦房的建筑群,屋顶上还插着几面迎风招展的红旗,那就是渤海所公社的所在地了。 公社大院比柳树屯的大队部气派多了。 一个敞亮的水泥地大院子,正对着大门的是一栋两层的苏式小楼,墙上刷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红色大字标语,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院子里人来人往,有穿着四个口袋干部服、别着钢笔的公社干部,行色匆匆; 也有像林卫家一样,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从下面各大队过来办事的社员,脸上大多带着几分拘谨和敬畏。 林卫家按照大门旁边的指示牌,穿过院子,找到了挂着“户籍办公室”牌子的小平房。 他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领,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还算客气的男声。 林卫家推门进去,屋里不大,就摆着两张掉了漆的办公桌。 靠窗的桌子后头,坐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低着头在写着什么。 “同志,您好。”林卫家往前走了两步,恭恭敬敬地把手里的介绍信和自己的分配通知书一起递了过去。 “我是柳树屯大队的林卫家,过来办个户口迁移。” 那男人一听,立刻停下了手里的笔,抬起头来。 当他看到那张盖着县劳动人事局红印章的分配通知书时,脸上的表情明显热情了不少。 “哎呀,快坐,快坐!”他站起身,指了指旁边的一条长凳,又主动提起墙角的暖水瓶,给林卫家倒了杯水。 “中专生!了不得,了不得!咱们公社今年就出了你这么一个大才子!” 这热情的态度,跟林卫家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同志,您太客气了。”林卫家连忙说道,并没有真的坐下。 “应该的,应该的。”男人满脸笑容,自我介绍道: “我姓刘,是这儿的户籍干事。你这事是正事,是好事,必须得给你办好、办快了!” 刘干事办事效率极高。他接过林卫家的材料,仔细核对了一遍,嘴里还不住地赞叹: “县供销社,采购员,这可是好单位,好岗位!以后前途无量啊!小林同志,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渤海所公社的老乡啊。” “刘干事您说笑了,我就是个跑腿的。”林卫家谦虚地应着。 就在刘干事低头填表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四个口袋干部服、身材微胖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一进门就嚷嚷道: “老刘,我那份关于各大队秋粮预产的报告,你给我汇总了没?下午开会就要用!” 刘干事一看来人,立马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哎哟,是王主任啊!您放心,早就给您弄好了,就放在您桌上呢。” 这位王主任“嗯”了一声,目光不经意地扫到了林卫家和他手里的分配通知书,有些好奇地问道:“这是?” “主任,我给您介绍一下!”刘干事献宝似的说道。 “这位是咱们公社柳树屯大队的林卫家同志,高材生!今年刚从中专毕业,分到县供销社当采购员去了!这不正来办户口迁移嘛。” “哦?”王主任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林卫家一番,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好啊!年轻人有出息!这是给咱们渤海所公社争光了!小林同志,以后到了县里,要好好工作,不要辜负了组织的培养。” “谢谢王主任,我一定努力工作!”林卫家不卑不亢地回答。 王主任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对刘干事说道:“老刘,小林同志这是去办入职的正事,手续一定要给他办得妥妥当当,不能有任何疏漏,知道吗?” “您放心吧主任,保证没问题!”刘干事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有了主任的亲自发话,接下来的流程更是顺畅无比。 办完所有手续,林卫家郑重地向两人道了谢,才转身离开。 他刚走出办公室没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王主任和刘干事的对话声。 “对了主任,您刚才说下午要开会讨论秋粮预产的事?今年这光景怕是不太乐观吧?” “何止是不乐观!”王主任的声音压低了些,但还是清晰地传进了林卫家的耳朵里。 “我今天刚从下面几个大队跑回来,旱情比想象的还严重!好几个大队的水井都快见底了。今年的公粮任务,怕是……” 后面的话,随着他俩的音量降低而听不清了。 但仅仅是这几句,就让林卫家心头一沉。 第14章 午后的阳光 夏日的午后,阳光失去了正午时的毒辣,变得温和而慷慨。 它透过堂屋那扇糊着泛黄窗户纸的木窗,懒洋洋地洒了进来,在坑洼不平的土地面上投下几块斑驳的光斑。 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和一股淡淡的、干草与泥土混合的味道。 队里难得地放了半天假,家里也一下子变得安静了许多。 大哥林卫东和二哥林卫疆吃过午饭,就歪在里屋的土炕上睡午觉去了。 干了一上午的农活,他们的身体早就累乏了,头一沾枕头,没一会儿就传来了均匀的鼾声。 父亲林建国则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当间那片最亮的阳光下,眯着眼,手里拿着他那杆老烟枪,不紧不慢地用一根细细的铁丝清理着烟锅里的积灰。 王秀英和嫂子李红霞没有午睡的习惯。 她们俩搬了两个小板凳,坐在堂屋门口,就着从门外透进来的天光,做着针线活。 嫂子是在给自家大儿子铁蛋补一件磨破了手肘的褂子,母亲则是在纳一双新的千层底。 纳鞋底是个磨人的活儿。 王秀英戴着一副老花镜,左手拿着鞋底,右手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锥子,使劲地在厚厚的布料上钻着孔。 每钻一下,她都要皱一下眉头,用上全身的力气。然后,再把浸过蜡的粗麻线穿过去,用牙咬着线的一头,双手用力,“嗤啦”一声,将线拽紧。 堂屋里,只听得见这“噗嗤、噗嗤”的锥子声,和嫂子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林卫家午睡完从里屋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宁静而寻常的景象。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悄悄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了母亲旁边。 “醒了?”王秀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慈爱,“咋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娘。”林卫家笑了笑,“您歇会儿吧,看您累的,头上都出汗了。” “嗨,干惯了的活,不累。” 王秀英说着,还是直起身子,捶了捶有些酸痛的后腰,“倒是你,手上的泡好点没?” “早就不疼了。”林卫家把手伸给她看,那几个水泡已经瘪了下去,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嫂子李红霞在一旁听着,也笑着插了一句: “三弟这身子骨,就是比他那两个哥哥金贵。他俩那手,长年累月地泡在泥里,糙得跟老树皮似的,别说磨几个泡了,就是划道口子,拿土搓搓也就没事了。” 话是这么说,但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嫉妒,反倒是充满了对这个读书人小叔子的关爱。 林卫家笑了笑,没接话。他拿起墙角的一把大蒲扇,不紧不慢地给母亲和嫂子扇着风。 午后的风带着些许燥热,蒲扇扇出来的风虽不大,却也带来了一丝难得的凉意。 “对了,卫家,”王秀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手里的活计,问道。 “你之前说,那供销社的采购员,是要成天在外头跑的?” “是啊,娘。” “那辛苦不?”王秀英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我听人说,跑外头的差事,风餐露宿的,吃不好也睡不好,最是熬人。” “还行,娘,您别担心。”林卫家安慰道。 “年轻人,多跑跑,长见识,是好事。总比天天待在一个地方强。” “那倒也是。”王秀英点了点头,似乎是被说服了。 “你打小主意就正,自个儿心里有数就行。就是去了县里,人生地不熟的,凡事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的。” 母子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说的都是些琐碎的、翻来覆去叮嘱过许多遍的家常话,但林卫家却听得格外安心。 过了一会儿,院门外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紧接着,四个半大的孩子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正是去外面疯玩回来的林卫红、林卫民,还有大哥家的铁蛋和妞妞。 铁蛋最大,今年刚六岁,正是上蹿下跳的年纪,手里举着一根用狗尾巴草编的“大刀”,威风凛凛。 妞妞最小,才四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跟在哥哥姐姐后面,跑得小脸通红,手里还攥着几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菊花。 “奶奶!娘!三叔!”孩子们一进院子,就叽叽喳喳地喊开了。 “慢点跑,看摔着!”李红霞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掏出手帕给妞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铁蛋则献宝似的把手里的“大刀”举到林卫家面前: “三叔!你看,这是我编的,厉害不?我刚才跟二狗子他们打仗,他们都不是我的对手!” “厉害,咱们铁蛋最厉害了。”林卫家笑着夸奖道,顺手从他头上摘下一片沾着的草叶。 “三叔,给你花!”妞妞把手里那几朵被攥得有些蔫了的野菊花,奶声奶气地递了过来。 林卫家接过那束小小的、带着孩子体温的花,心里头软成了一片。 他从兜里掏出几张前几天在公社顺手扯下来的废报纸,三下五除二,就给四个孩子一人折了一个纸风车。 “拿着,去院里跑跑,看谁的风车转得快。” “哇!风车!”孩子们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了过去,接过纸风车,欢呼着又跑到了院子里。 很快,院里就传来了他们追逐打闹的笑声,和纸风车被风吹得“呼啦啦”转动的声响。 阳光,透过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稀疏的枝叶,洒下一地细碎的光影。 林建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清理完了他的烟袋锅,正靠在墙根下,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 大哥二哥的鼾声,从里屋隐隐约约地传来。母亲和嫂子的针线,还在不紧不慢地穿梭。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林卫家坐在小板凳上,轻轻地摇着蒲扇,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里头一片宁静和温暖。 他忽然觉得,自己拼了命想要守护的,不就是这样平淡、琐碎,却又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寻常日子吗? 不需要惊天动地的壮举,也不需要什么惊世骇俗的发现。 能让父亲的眉头少皱一分,能让母亲的腰背挺直一点,能让哥哥们少流一滴汗,能让孩子们的笑声更响亮一些…… 这,或许就是他重活一回,最大的意义所在。 第15章 后山上的红薯 柳树屯的社员们在经过一阵子的紧张忙碌后,总算能稍微喘口气了。 这份清闲,对于庄稼人来说,并不意味着歇息,而是新一轮忙碌的开始——为即将到来的秋收做准备。 这天下午,天气晴朗,午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很是舒服。 林卫家看家里人都闲着,便也从墙角拿起一个半旧的竹篮子和一把小铁锹,对正在院里晒太阳的王秀英说: “娘,我也上后山转转,看看能不能挖点茅草根回来当柴火烧,顺便瞅瞅还有没有啥能吃的野菜。” “去吧,去吧。”王秀英正在给一小筐玉米脱粒,听了这话,头也没抬地应道。 “别往深山里去,就在山脚下转转就成,早点回来。” “知道了,娘。” 林卫家应了一声,就出了院门。 他没有跟着村里的大部队去那些常去的山坡,而是独自一人,朝着村子后面那座平日里少有人去的秃山包走去。 那座山不高,当地人都叫它“和尚坡”,因为山上石头多,土层薄,长不了什么高大的树木,只有些半人高的茅草和低矮的灌木丛。 也正因为如此,除了偶尔有放羊的孩子会把羊赶到这里,很少有人愿意费力气爬上来寻摸东西。 林卫家扛着铁锹,不紧不慢地往山上走。山风,吹在身上带着几分清爽的凉意。 他一边走,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周围。山坡上,能看到不少被霜打过的野菊花,金灿灿的,在风中摇曳。 几株不知名的红色小野果,像玛瑙一样点缀在荆棘丛中。 他还看到了一小片长势不错的蒲公英,叶子肥厚,便顺手挖了几棵,放进了篮子里。 爬到半山腰,他找了个背风的洼地,这里茅草长得格外茂盛。 他先是像模像样地用铁锹挖起了茅草根。茅草根盘根错节,深深地扎在贫瘠的土壤里,挖起来很是费劲。 他也不着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挖着,篮子里很快就垫了一层底。 歇气的时候,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从怀里掏出早上王秀英给他揣的半个杂粮饼子,小口小口地啃着。 他的目光,却越过眼前的茅草丛,投向了更远处一个被几块巨石挡住的、几乎不被人注意的角落。 那个角落,地势更低一些,似乎能多存住一些雨水,土质看起来也比别处要湿润一些。 隐约间,能看到一些枯黄的、不同于茅草的藤蔓,匍匐在地面上。 林卫家心里一动。 他三两口吃完饼子,拍了拍手上的土,提着铁锹就朝那个角落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小片野地瓜的藤,中间还夹杂着另外一种他更熟悉的藤蔓——红薯藤! 这些藤蔓显然是野生的,长得又细又弱,叶片也小得可怜,大部分都已经枯黄了,只有几根还顽强地保持着一丝绿意。 林卫家心中一阵欣喜!他赶紧蹲下身子,用手小心翼翼地扒开藤蔓周围的浮土。 果然,在枯叶和腐殖土下面,他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用铁锹顺着藤蔓的根部往下挖,没挖多深,一个细长条的、表皮呈深红色的东西就露了出来——是野生红薯!虽然个头不大,但那熟悉的形状和颜色,绝对错不了。 他顺着藤蔓,小心翼翼地挖出了一小窝,总共也就七八个,加起来还不到一斤重,但他却如获至宝。 他看着手里这几根不起眼的野生红薯,一个绝妙的念头,瞬间点亮了他的脑海。 既然这山上,能有野生的红薯……那为什么,就不能有“野生”的土豆呢?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遏制不住了。他兴奋地站起身,仔细地打量着这个角落。 这里的环境,简直就是为他的计划量身打造的,位置隐蔽,人迹罕至,又有这些野生的红薯藤,简直是天衣无缝! 他立刻行动起来。 先是将那几根珍贵的野生红薯和一小段最有活力的红薯藤蔓,悄无声息地收进了空间。 红薯被单独存放,而那段藤蔓则被他种在了黑土地上,并浇上了一点稀释过的灵泉水。 然后,他开始布置“土豆现场”。 将意识沉入空间,从那片已经成熟的试验田里,挑选了大约七八斤个头最小、形状最不规整的土豆。 这些土豆因为种植时间短,最大的也就跟孩童的拳头差不多,更多的只有鸡蛋大小。 他特意用泥土在土豆表面伪装上了一层薄薄的、半干的泥土,让它们看起来更野生。 他将这些经过伪装的小土豆,极为巧妙地“埋”进了他脚下这片松软的腐殖土里。 他埋得很有讲究,不是堆在一起,而是分散成几小“窝”,有的埋得浅,几乎就露在外面。 有的则被他塞进了石缝底下,需要费点劲才能扒拉出来,这样一来,就更像是在不同年份、被遗忘在这里而自然繁衍的样子。 布置好这一切,他又在附近转了转,发现了一小片野生的荠菜。 他依法炮制,将空间里培育出来的、品相更好、更水灵的几棵荠菜,悄悄地移植到了那片野生荠菜丛中,做得不留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把挖到红薯、一些空间里的土豆和之前挖的蒲公英、茅草根混在一起,提着那个看起来收获平平的篮子,心满意足地往山下走。 他回到家的时候,王秀英正在院里和嫂子李红霞一起,给家里那几只老母鸡喂食。 “娘!嫂子!看我找着啥好东西了!”林卫家笑着把篮子递了过去。 “不就是点茅草根和野菜嘛,值当你这么高兴?”王秀英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可当她的目光落到篮子里那几个圆滚滚和红彤彤的东西上时,手上的动作却停住了。 “这……这是……红薯和土豆?”王秀英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相信。 “是啊,娘!”林卫家得意地说道。 “就在后山和尚坡一个石头旮旯里找到的,野生的!我估摸着,是以前谁家开荒,种在那儿忘了收的,后来又自个儿长出来的野种!那儿肯定还有,我一个人拿不动,就先带了几个回来!” “野生的红薯和土豆?”王秀英和李红霞都凑了过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们在山里转悠了一辈子,还从没听说过和尚坡上能长出这些金贵东西来。 王秀英拿起一根小红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甜香味钻进鼻子里。 又拿起一个只有鸡蛋大的小土豆,用指甲掐了一下,里面露出白生生的瓤。 “哎哟我的老天爷!还真是!这可真是老天爷开眼了!”王秀英激动地拍着大腿,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走!卫家,你快带我们去看看!”王秀英当机立断,连围裙都来不及解,就要拉着林卫家再去后山。 “娘,您别急。”林卫家拦住了她。 “天都快黑了,山上路不好走。再说这事儿不能嚷嚷。等明天一大早,天刚亮,咱家人悄悄地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林建国和林卫东他们从屋里出来,听说了这事,也是又惊又喜。 林建国拿起一个土豆看了半天,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卫家说得对!这事,不能声张!明天一早,老大老二,你们俩跟着卫家去。我跟你们娘在家看着,免得人多眼杂。” 这个晚上,林家所有人都睡得不那么安稳,心里都揣着对明天那座宝山的巨大期待。 第16章 满载而归 第二天,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林家院子里就已经有了动静。 王秀英起得比鸡还早,在灶房里拉着风箱,很快就做好了早饭。 饭桌上,她特意多放了些米,把粥熬得稠稠的,还把昨天林卫家带回来的那几个小土豆和红薯都给蒸了。 “都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她一边说,一边把最大的一根红薯夹到了林卫家碗里。 吃完这顿充满期待的早饭,林建国把三个儿子叫到跟前,又仔细嘱咐了一遍。 “都记住了,到了山上,机灵点别大呼小叫的。挖到了东西,就赶紧装进麻袋里,用茅草盖好了。这事天知地知,咱自家人知,谁也不许往外说一个字!” “知道了,爹!”林卫东和林卫疆兄弟俩齐声应道,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于是兄弟三人,一人扛着一把锄头,背着两个半旧的麻袋,借着晨光,悄无声息地出了村,由林卫家在前面带路,直奔后山和尚坡。 夏日的清晨,山里的空气格外清新,还带着一丝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气。 露水很重,打湿了他们的裤脚,凉飕飕的。 到了昨天那个隐蔽的角落,都不用林卫家多说,大哥林卫东就第一个冲了上去,抡起锄头,对着那片有枯藤蔓的地方就刨了下去。 “铛!”锄头碰到了石头,溅起一串火星。 “哥,你慢点,别用蛮力。”林卫家在一旁提醒道。 “这些野东西,都长得不深,用手扒拉都行,别给刨坏了。” 林卫东嘿嘿一笑,放下了锄头,学着林卫家的样子,蹲下身子用手开始在那片松软的腐殖土里刨了起来。 “有了!有了!”没一会儿,他就惊喜地喊了起来,从土里摸出了一个圆滚滚的小土豆,虽然不大,但那实在的手感,让他乐得合不拢嘴。 二哥林卫疆话不多,但动作最快。 他也找了一处石缝,用锄头柄小心地撬开一块石头,果然,下面也藏着一小窝土豆。 林卫家则装模作样地在另一边寻找,时不时地也能发现几个。 他还趁着两个哥哥不注意,又悄悄地在几处不起眼的角落里,补了一些空间里的小土豆和几棵长势喜人的荠菜。 兄弟三人在这个小小的山坳里,进行着一场紧张而快乐的寻宝。 “哎,三弟,你来看,这是啥?”大哥林卫东指着一丛绿油油的野菜喊道。 “这荠菜,长得也太水灵了吧?比开春时候的都嫩!” 林卫家走过去看了看,笑着说:“这地方背风向阳,土又肥,长出来的东西自然比别处好。哥,快掐了,这可是好东西,包饺子吃最香了。” 最后的收获是惊人的。 不仅把林卫家昨天埋下的土豆全都挖了出来,还在各个角落里,又额外“发现”了十来斤。 红薯也找到了好几窝,加起来也有五六斤的样子,更喜人的是,那片被林卫家“改良”过的野生荠菜,掐了满满一大麻袋。 看着那两个装得鼓鼓囊囊的麻袋,兄弟三人的脸上都笑开了花。 “发了,发了!这下咱家过冬的菜,可算是有着落了!” 林卫东激动地搓着手,嘴里不住地念叨着。 满载而归的路上,兄弟三人走得格外有劲。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在麻袋上面都盖了厚厚的一层茅草。 回到家,也是立刻就把东西都搬进了屋里,院门都插上了。 林建国和王秀英在家里等了一早上,早就心焦不已。 一看到儿子们那沉甸甸的收获,两口子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的老天爷,这……这都是真的?”王秀英哆嗦着手,摸着麻袋里那些还沾着泥土的土豆和红薯,眼泪都快下来了。 “真的!娘!”林卫东兴奋地说道。 晚饭时分。林家的饭桌上的主食,是蒸得粉糯香甜的土豆和红薯。 菜,则是用刚掐回来的荠菜和着一点点咸肉末,包的菜团子。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着这些几乎可以说是白捡来的美味,气氛前所未有的热烈。 “三弟,还是你运气好,眼神尖。”大哥林卫东由衷地赞叹道。 “要不是你,咱哪能找着这么个好地方。” 林卫家笑了笑:“都是一家人的福气。” 他看着家人那满足而喜悦的笑脸,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第17章 走亲戚 这两天,家里的饭桌上都离不开土豆和红薯,连空气中都仿佛飘着一股淡淡的、朴实的甜香。 孩子们最高兴,以前见了就愁眉苦脸的窝头,现在也能就着香喷喷的蒸土豆吃下去了。 这天吃过早饭,王秀英把林卫家叫到跟前,一边往一个半旧的竹篮子里装着东西,一边对他说道: “卫家,你去县里报到的日子也快了。趁着这两天有空,上次没见到,这次你还得去趟你大姑家。” 她挑了几个个头最大、品相最好的土豆和几根红薯放进篮子底,又从柜子里拿出前两天三婶送的那包还没舍得吃的炒花生,也一并放了进去。 “你大姑打小就最疼你,现在咱家有了这等好事,可不能忘了她。” 王秀英把篮子装得满满当当,还不放心,又在上面盖了一层干净的布。 正说着,大哥家那两个小不点,铁蛋和妞妞,像两只小尾巴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扒着林卫家的腿,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瞅着他。 “三叔,你要去姥姥家吗?”铁蛋奶声奶气地问。按村里的辈分,他们管林卫家大姑叫姥姥。 “是啊。”林卫家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那我们能跟你一起去吗?”妞妞也跟着央求道,小手紧紧地抓着林卫家的衣角,“姥姥家有糖吃。” “你们俩去干啥?别给你三叔添乱!”嫂子李红霞从屋里出来,嗔怪地瞪了两个孩子一眼。 “娘,没事。”林卫家却笑着说。 “就让他们跟着吧,我一个人去也闷得慌。有这两个小家伙陪着,路上也热闹。” 王秀英听了,也乐了:“行,那就让你三叔带着你们去。记住了到了姥姥家要听话,不许淘气知道不?” “知道啦!”两个小家伙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林卫家提着沉甸甸的篮子走在前面,铁蛋和妞妞一左一右,紧紧地牵着他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三叔,你看,那只蝴蝶是黄色的!” “三叔,路边那个草开花了,真好看!” 孩子们的眼睛里,仿佛装着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任何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让他们感到新奇和快乐。 他到大姑林建兰家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大姑父张老实和表哥张大柱应该都下地去了。 “姥姥!我们来啦!”还没等林卫家开口,铁蛋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谁呀?”屋里传来大姑的声音,紧接着,林建兰就撩开门帘走了出来。 看见是林卫家带着两个小不点,她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像秋日的太阳一样,灿烂得不行。 “哎哟!我的乖孙!你们咋来了!”她快步走上前,一把就将妞妞抱了起来,在她那肉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又腾出手,摸了摸铁蛋的头,“快,快进屋,姥姥给你们拿好吃的!” 林卫家笑着把篮子递了过去:“大姑,我娘让我给您送点东西过来。” 她把孩子们让进屋,又是倒水,又是把家里藏着待客的炒南瓜子抓出来一大把,塞到两个小家伙手里。 铁蛋和妞妞坐在小板凳上,两条小短腿晃悠着,吃得小嘴“咔吧咔吧”响,眼睛却还好奇地在屋里四处打量。 “二舅舅呢?”铁蛋含糊不清地问。 “你二舅舅在工房里忙活呢。”林建兰一边说,一边给林卫家倒水。 “一天到晚就知道待在那破棚子里,叮叮当当地敲。做的东西倒是不赖,可有啥用呢?现在这年景,谁家还舍得花钱添置家具。” 正说着,二表哥张二柱也从工房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沾着木屑,额头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看到林卫家和两个孩子,他憨厚地笑了笑。 “三表弟来了。铁蛋,妞妞,还认得二舅舅不?” “认得!”铁蛋响亮地回答。 妞妞则有些害羞,往林卫家身后躲了躲。 “二柱哥。”林卫家笑着站起身。 “坐,坐,你坐着。”张二柱连忙摆手。 林卫家看着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二表哥是个有手艺、也肯下力气的人,只是时运不济,一身的本事无处施展。 “二舅舅,你在做什么呀?”铁蛋吃完了南瓜子,好奇地跑到了工房门口,探着小脑袋往里瞅。 “舅舅在做大家具呢,给新媳妇用的。”张二柱笑着解释道。 林卫家也跟了过去。 工房里,除了那个已经快完工的大衣柜,墙角还多了几样小东西——两个做得极为精致的小板凳,还有一个崭新的搓衣板。 林卫家拿起那个小板凳,翻来覆去地看。板凳不大,但边角都打磨得极为光滑,连接处用的是传统的卯榫结构,没用一颗钉子,却严丝合缝,结实得很。 “二柱哥,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地道了。”林卫家由衷地赞叹道。 “瞎鼓捣呗。”张二柱从墙角拿起一块半成品的木料,用刨子推了两下,木屑像浪花一样卷起,散发出一股好闻的松木香。 “闲着也是闲着,总得找点事干。”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林卫家却从那“唰唰”的刨木声中,听出了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烦闷和迷茫。 “二舅舅,这个是给我的吗?”妞妞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指着那个比她高不了多少的小板凳,眼里充满了渴望。 “你想要啊?”张二柱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那可爱的样子,心一下子就软了,“想要,舅舅就送给你!” “真的吗?谢谢二舅舅!”妞妞高兴得跳了起来,跑过去就想搬那个板凳。 “别急,这个还没上油呢。” 张二柱笑了笑,转身从一个角落里,拿出了另一个一模一样、但已经上了桐油、颜色更深更亮的小板凳,“拿这个,这个结实,耐脏。” 妞妞抱着那个崭新的、还散发着淡淡桐油味的小板凳,喜不自胜。 林卫家看着这一幕,心里一动。 他看着那个被妞妞丢在一旁、用来垫脚的破旧小板凳,又看了看二表哥那双布满老茧的巧手,一个念头,渐渐在心中清晰了起来。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临走的时候,对张二柱说了一句:“二柱哥,你这手艺,不能就这么埋没了。等我去了县里,安顿下来,我帮你寻摸寻摸路子。” 张二柱听了,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林卫家一眼,用力地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妞妞一路都宝贝似的抱着她的新板凳,不肯撒手。 铁蛋则有些羡慕,不住地问林卫家,什么时候也能让他二舅舅给他做一个带轮子的小木车。 林卫家笑着答应了他们。 他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二表哥的手艺,是块好料。村里人或许消费不起,但县城里呢? 那些吃着公家饭、手里有点余钱的干部职工家庭呢?他们会不会愿意为了一件做得更结实、更好看的稀罕物,多花一点钱? 第18章 一口救命的井 林卫家从大姑家回来的第二天,天气就变得异常闷热起来。 头顶上的太阳,像个大火球,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 空气中没有一丝风,柳树屯村头那棵老柳树的叶子,都蔫头耷脑地卷着边,一动不动。 田地里,刚长起来没多久的玉米苗和红薯藤,叶片都被晒得有些发白,无精打采地趴在干裂的土地上。 连续一个多月的干旱,已经让村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 社员们脸上的笑容少了,眉头却越锁越紧,就连平日里最爱在村头大槐树下纳凉说闲话的婆姨们,这几天也没了动静,都躲在家里,节省着那点力气。 这天下午,林卫家正坐在院子里,帮着嫂子李红霞给一小筐前几天“拾漏”捡回来的黄豆挑拣杂物。 “这天,真是要把人给烤干了。”李红霞一边挑着豆子,一边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忍不住抱怨道. “再不下雨,地里的苗子怕是都要旱死了。” 林卫家抬头看了看天,天空一片灰白,连一丝云彩都看不到,他心里也有些焦急。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声音又尖又高,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咋回事?谁家吵架了?”李红霞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没过一会儿,就看见小妹林卫红和小弟林卫民,还有大哥家的铁蛋和妞妞,四个孩子像一群受惊的小鸡,连滚带爬地从外面跑了回来。 “娘!奶奶!”林卫红跑得最快,一进院子就扑进了王秀英怀里,脸上还带着几分惊吓,“井……井边打起来了!” 原来,因为天旱,村里那口老井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出水也越来越慢。 刚才,轮到李家婶子打水,她嫌前面张家大娘多打了一小桶水,两人就为这事吵了起来,说着说着就动了手。 “唉,这叫什么事啊。”王秀英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愁容。 水是命根子,为了一担水都能打起来,这日子,是越来越难了。 林建国和林卫东他们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听说了这事,都是一脸的凝重。 林卫家看着家里的那口大水缸,里面的水也已经下去了一大半。他心里一动,对林建国说道: “爹,我记得村东头的小树林里,不是有口老废井吗?我去那边瞅瞅,说不定里头还有水。” “那井都荒了多少年了,哪还有水。”林建国摇了摇头。 “去看看总没坏处。”林卫家坚持道,“闲着也是闲着。” 见他坚持,林建国也没再多说。林卫家便提了两个木桶,拿了根扁担,一个人出了门。 他到井台边的时候,吵架的人已经被闻讯赶来的大队长林振邦给喝止住了。 但井台周围,还是围了一圈社员,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和对未来的焦虑。 林振邦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扯着嗓子喊道:“都别嚎了!像什么样子!不就是一担水吗?至于动手吗?都给我回家去!” 他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水井,也是一脸的无奈。他是大队长,管得了人,可管不了天。 林卫家没有往前凑,他转身朝着村东头那片小树林走去。 那口废井果然如父亲所说,几乎快被杂草给淹没了。 林卫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清理出井口。他把石头扔下去,等了半天,才听到“噗通”一声沉闷有力的回响。 ——下面真的还有水!而且听声音,水很深! 他心中一喜,赶紧把木桶拴上绳子放了下去。木桶沉甸甸地坠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落水声,很快满满一桶水就被提了上来。 打上来的第一桶水有些浑浊,带着一股土腥味,他没有在意,把水泼在一旁,又把桶放了下去。 第二桶,第三桶……一连打了五六桶水泼掉之后,再打上来的水,就已经变得清澈透亮,入手冰凉刺骨! 更让他惊喜的是,这口井的出水量极大,似乎完全不受旱情的影响。 林卫家知道,这口井能救整个柳树屯的急。 他没有声张,只是挑着两桶清澈的井水,快步往家走。 但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绕到了村西头的地头。 此时,大队长林振邦正和几个小队长蹲在地埂子上,就着旱烟,一脸愁容地商量着怎么应对眼下的旱情。 “振邦叔!”林卫家隔着老远就喊了一声。 “是卫家啊,啥事?”林振邦抬起头。 “振邦叔,您快来看!”林卫家把扁担放下,指着桶里的水,脸上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兴奋,“有水了!我找到水了!” “啥?”林振邦和那几个小队长都愣住了,纷纷站起身围了过来。 “水?哪来的水?还这么清亮?”一个队长伸手到桶里试了试,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就在村东头那口老废井里!”林卫家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刚才看村里井边吵得厉害,就寻思着去那口老井瞅瞅。没想到,那井看着荒了,底下却跟有泉眼似的,水多得很!我一连打了好几桶泼掉,后面的水就越来越清,您看!” “真的假的?”林振邦半信半疑,但看着那两桶实实在在的清水,他又不得不信。 “走!都跟我去看看!”他当机立断,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带着几个队长,跟着林卫家就往那口废井跑去。 到了地方,看到那口被清理干净、井口还冒着丝丝凉气的老井,几个庄稼汉的眼睛都直了。 林振邦亲自上手,摇着辘轳,满满一桶清澈的井水很快就被提了上来。 他舀起一捧尝了尝,虽然还有点土腥味,但那股子甘冽清凉,让他那颗焦躁的心瞬间就安稳了下来。 “好!好啊!”他一连说了两个“好”字,一拍大腿,咧着嘴就乐了。 “真是老天爷开眼!老天爷开眼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携风带雨的甘霖,瞬间传遍了整个柳树屯。 “听说了没?村东头那口老废井,出水了!” “是建国家那个读书的娃子,卫家找到的!” “水多得很,跟泉眼似的,用不完!” 一时间,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刚才还在为一担水打得头破血流的社员们,此刻都扛着扁担提着桶,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浩浩荡荡地朝着村东头涌去。 林振邦当场就做了安排,让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守在井边,负责维持秩序,保证每家每户都能打上水。 井台边,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但再也没有了争吵。 人们的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笑容和希望,那“吱呀、吱呀”的辘轳声,仿佛成了这个下午,整个柳树屯最动听的音乐。 林卫家没有留在那里享受众人的夸赞,他只是悄悄地挑着自己的两桶水回了家。 “好小子!你可给咱柳树屯立了大功了!”林建国站在院门口,看着儿子,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骄傲。 王秀英更是拉着他的手,怎么看怎么喜欢:“我就说,咱家卫家就是个有福之人!” 第19章 石磨与豆香 自从村东头那口老废井被重新启用后,柳树屯因缺水而起的紧张气氛,总算是彻底缓和了下来。 井台边虽然依旧排着长队,但再也没有了争吵,取而代之的是社员们见面时善意的招呼和脸上踏实的笑容。 林卫家发现了这口救命井,成了村里人人夸赞的福星。 走在路上,总有叔伯婶子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有时候还会硬往他兜里塞两个自家种的枣儿。 就连一向严肃的大队长林振邦,见了他也是笑呵呵的,亲切地喊他“卫家侄子”。 对于这些变化,林卫家只是淡然处之。他知道,这声望来得快,也可能去得快,只有实实在在能抓在手里的东西,才是最可靠的。 天气依旧干旱,但有了充足的饮用水,人们的心气总归是顺了不少。 日子又回到了那种平淡而规律的轨道上。 这天下午,林卫家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从学校带回来的、讲农业技术的旧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嫂子李红霞则在一旁,还是仔仔细细地挑拣着那小半袋黄豆。 那些豆子因为遗漏在地里太久,又干又瘪,还混了不少干土坷垃和草籽,得一粒一粒地挑出来,才能下锅。 “三弟,你看这豆子,都快干成石头了。”李红霞捏起一粒黄豆,有些发愁地说道,“这么硬,直接煮怕是得费不少柴火,还煮不烂。” 林卫家放下手里的书,凑过去看了看。那些黄豆确实品相不佳,个头小得可怜。 他笑着说:“嫂子,光煮着吃,确实可惜了。我倒是有个法子,能让这点豆子,变成更好吃的东西。” “哦?啥法子?”李红霞好奇地问。 “磨豆腐。”林卫家缓缓地说出这三个字。 “磨豆腐?”李红霞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那可不成。磨豆腐是技术活,听说工序多着呢,又是泡豆,又是磨浆,还得点卤。咱家谁也没干过这个,别再把这点好不容易捡回来的豆子给糟蹋了。” “嫂子,事在人为嘛。”林卫家胸有成竹地说道。 “我在学校图书馆里,看过介绍做豆腐的书,上面把步骤写得清清楚楚。咱们可以先拿一小部分试试,就算不成,剩下的豆浆也能喝,糟蹋不了。” 他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又充满了知识分子的自信。李红霞虽然将信将疑,但还是被说动了心。 “那……行吧。我这就去跟你娘说一声。” 王秀英听说了这事,第一反应也跟李红霞一样,直摆手,舍不得拿那金贵的豆子做试验。 “卫家,咱可不敢瞎折腾。这点豆子,留着过年的时候,还能给孩子们添道菜呢。” “娘,您就信我一回。”林卫家耐心地劝说道。 “您想啊,这一小碗豆子,要是做成了豆腐,能出好几板呢,够咱们一家人吃两顿了。这买卖,划算!” 最终,在林卫家的再三坚持下,王秀英还是松了口,同意先拿出拳头大的一小捧黄豆,让他“试试手”。 说干就干。林卫家指挥着,先让李红霞把挑拣干净的黄豆用清水淘洗干净,然后放在一个瓦盆里,用清凉井水浸泡起来。 “得泡多久?” “书上说,天热,泡一个晚上就够了。” 第二天一大早,林卫家起得比谁都早。他跑到灶房一看,瓦盆里的黄豆已经喝足了水,变得圆滚滚、胖乎乎的,个头比干的时候大了将近一倍。 “成了!”他心里一喜,知道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磨浆。 林家没有石磨,整个柳树屯,也只有村东头那片早就荒废了的老碾场里,还闲置着一盘不知哪个年代留下来的老石磨。 那石磨又大又沉,磨盘上都长了青苔,好些年没人动过了。 林卫家把自己的想法跟父亲和哥哥们一说,林建国皱了皱眉:“那石磨,还能用吗?” “爹,我去瞅过了。”林卫家早就做好了功课,“就是脏了点,磨盘没裂。只要把它清洗干净了,肯定能用。” 于是,林家的男人们又全体出动了。 林建国带着三个儿子,扛着扁担、撬棍和水桶,浩浩荡荡地就去了老碾场。 那盘老石磨确实如林卫家所说,只是表面布满了尘土和青苔。 父子四人合力,用撬棍把上层的磨盘撬开,用从井里打来的清水,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冲洗了七八遍,又用刷子把磨齿里的积垢都给刷了出来。 一番折腾下来,几个男人都累出了一身汗,那盘老石磨也总算是焕然一新,露出了青灰色的本来面目。 磨浆的活儿,是个力气活。 大哥林卫东和二哥林卫疆轮流上阵,推着那沉重的磨杆,一圈一圈,周而复始地转动着。林卫家则负责往磨眼里添豆子和水。 随着石磨沉闷的转动,乳白色的、带着浓郁豆香味的生豆浆,就从磨盘的缝隙里,缓缓地流淌出来,汇入下方承接的木桶里。 那股子纯粹而质朴的香味,引来了不少早起路过的社员驻足观看。 “哟,建国家这是在干啥呢?磨豆浆?” “稀奇了,这老石磨还能用啊?” 王秀英和李红霞则在家里,早就把大铁锅和滤浆用的纱布准备好了。 等林卫家他们提着那半桶乳白色的豆浆回来,灶房里立刻就忙活开了。 煮浆、滤浆、再煮……每一个步骤,林卫家都严格按照书上所说,不敢有丝毫的马虎。 最后,到了最关键的“点卤”环节。家里没有盐卤,也没有石膏。 林卫家就用了书上介绍的一种“土办法”——用家里做酸菜时剩下的酸菜水。 他让王秀英把滚烫的豆浆从高处冲入另一个瓦缸中,自己则拿着个小木勺,将酸菜水一勺一勺,极为缓慢地淋入豆浆中,同时轻轻地搅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瓦缸里的变化。 奇迹,就在众人的注视下发生了。那乳白色的豆浆,在酸菜水的作用下,开始慢慢地凝结,出现了一片片棉絮状的豆花。 “成了!成了!”王秀英第一个惊喜地叫出了声。 接下来的压制成型,就简单多了,将豆花舀进铺好纱布的木框里,盖上盖子,压上重物。 剩下的,就是满怀期待的等待。 那个下午,林家所有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灶房那个压着石头的木框上瞟。 直到傍晚时分,林卫家才郑重其事地宣布:“可以了!” 当他揭开纱布,那块还带着热气、散发着淡淡酸香和浓郁豆香、白白嫩嫩的豆腐,完整地呈现在家人面前时,整个院子都沸腾了。 虽然因为用的是酸菜水,这块豆腐的口感略带一丝微酸,也不够紧实,但那份入口即化的滑嫩和纯粹的豆香,却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比拟的。 晚饭桌上,一盘用刚做好的豆腐和着野葱简单一拌的小葱拌豆腐,成了最受欢迎的菜肴。 “三弟,你这脑子,到底是咋长的?”大哥林卫东一边吃,一边由衷地赞叹。 “这豆子,到了你手里,咋就变成这么好吃的东西了呢?” 第20章 启程 要去县里报到的日子,说来就来了。 临行的前一天,家里的气氛,既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喜悦,又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离愁。 王秀英一整天都在为林卫家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就是一个她新缝的蓝印花布包,里头装着两件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换洗褂子,还有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被褥。 可她就像是要送儿子去出远门似的,把袋子里的东西掏出来又放进去,放进去又掏出来,来来回回地倒腾了好几遍。 “这件衬衫的领口有点磨破了,我得趁着天黑前给你补补。” “袜子带够了没有?县里不比在家里,洗了不容易干。” “给你烙了十张杂粮饼子,又厚又实在,路上饿了能垫吧垫吧肚子。” 她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手脚麻利地忙活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舍不得,全都藏在了这零零碎碎的针脚和话语里头了。 林卫家也没拦着,只是静静地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心里头暖烘烘的。 下午,大哥林卫东不知道从哪儿借来了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 他仔仔细细地检查着车轮和车轴,准备明天一早就送弟弟去县城,十几里地,推着车,紧赶慢很快就能到了。 林卫家看到,却走上前,摇了摇头。 “哥,不用送我。” “那哪儿行!”林卫东眼睛一瞪,拍了拍独轮车的木架子。 “你看看这包袱死沉死沉的。你一个人背着,走到什么时候才能到县城,我推着车,快!” “哥,你听我说。”林卫家耐心地解释道,他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从咱村到县城,走大路是得绕远。可要是翻过后山那道梁,有条小路,是以前砍柴的人踩出来的,能省下一半的路程。那条路窄,都是山道,独轮车根本过不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队里现在正是准备秋种的时候,你这一走就是一整天,得耽误多少工分? 我年轻,有力气,背着东西走山路权当是锻炼身体了,真要是累了路上歇歇就是。” 林建国在一旁听了,沉吟了半晌,也点了点头:“卫家说的有道理。老大你就别跟着折腾了。 十几里山路,他一个大小伙子,还能走不下来?让他自个儿去,年轻人也该自个儿闯闯了。” 父亲发了话,这事就算定了下来。 林卫东虽然还是有些不放心,但也没再坚持。 晚饭桌上,王秀英特意用昨天剩下的豆腐,和着后山挖的土豆,炖了一大锅。 她不停地给林卫家碗里夹菜,嘴里的叮嘱,还是那几句翻来覆去的话。 “……到了县城,见了你姑奶奶,嘴巴要甜,手脚要勤快,别让人家觉得咱乡下人没礼数。” “……在单位,见了领导同事,多笑笑,少说话,多干活总没错。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人好,人家自然也待见你。” 林卫家就静静地听着,王秀英说一句,他就“嗯”一声点个头。 这些话,搁以前听着嫌烦,可今儿个再听,却觉得句句都熨帖得很。 吃完饭,林卫家把侄子侄女都叫到跟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几个用高粱秆和碎布头扎的小人儿,还有几个他下午偷偷折的纸风车。 “三叔要去县里了,这些东西留给你们玩。在家要听话,要好好念书知道吗?”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接过那些简陋的玩具,眼里却都带着几分舍不得。 妞妞更是拉着他的衣角,小声地问:“三叔,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等三叔发了工资,就回来看你们,给你们买糖吃。” 那个夜晚,林卫家躺在炕上,听着身边哥哥均匀的鼾声,和窗外秋虫的鸣叫,久久不能入睡。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窗户外面灰蒙蒙的,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第一声鸡叫。 林卫家就睁开了眼,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摸黑穿好衣服。 院子里,父亲林建国已经起来了,正一个人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子,在早上灰蒙蒙的雾气里一闪一闪的。 王秀英在灶房里,为他准备着路上要吃的早饭——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和一碗浓稠的玉米粥。 一家人围着桌子,在昏暗的油灯下,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送别的早餐。 当林卫家走到院子当间,准备背上那个的帆布包时,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它的分量。 那包袱,几乎有半人高,死沉死沉的。他使了不小的力气,才在林卫东的帮助下,把这“全部家当”扛到了背上。 那粗糙的帆布背带,立刻就深深地勒进了他的肩膀。 “看吧,就说你一个人不行。”王秀英看着他那被压得微微弯下的腰,眼圈又红了。 “娘,没事,走惯了就好了。”林卫家强笑着说道。 他最后看了一眼院子里依依不舍的家人,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迈开了沉重的步子。 他没有再回头。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整个柳树屯。 他一个人的身影,背着一个与身体不成比例的巨大行囊,沿着那条熟悉的黄土路,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坚定。 走出村口,拐过那棵老柳树,一直走到再也看不见村庄,也确认前后都没有人影的土坡后面,林卫家才停下了脚步。 他把背上那个沉重的帆布包卸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四下瞅了瞅,清晨的田野里寂静无声,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远处的田埂上跳跃。 他不再犹豫,心念一动。 下一刻,那个死沉死沉的大帆布包,就那么凭空消失在了原地,被他完整地收进了空间的储物区。 瞬间,他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肩膀上,只剩下被背带勒出的两道红印。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迈开大步朝着他计划好的、通往后山的那条小路走去。 夏末的清晨,空气中还带着几分凉意。路边的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没有了负重,他的脚步变得轻快无比,享受着这份难得的轻松和自由。 翻过后山那道梁,山路变得崎岖起来,但对于此刻的林卫家来说,却如履平地。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天色已经大亮。 就在他路过一片半人高的茅草丛时,忽然,他耳朵一动,听见不远处的草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林卫家立刻放轻了脚步,猫着腰凑了过去。 扒开一丛茂密的茅草,嘿,一只羽毛华丽、拖着长长尾羽的野鸡,正在那低头啄食草籽呢! 那野鸡警觉得很,一有动静就猛地抬起头,滴溜溜的眼睛警惕地四下里看。 林卫家一动不动地趴在草丛里,连呼吸都放缓了。 他耐心地等待着,等那野鸡放松了警惕,又低头啄食,并且离自己更近了一些时,他心里头念头飞快一闪! 眼前的野鸡,连带着它脚下的一小块草皮,就那么凭空不见了。 林卫家心里一喜,赶紧站起来。 念头沉到那空间里,只见那只刚被收进来的野鸡,正在黑土地上扑腾着翅膀,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好家伙!开门红啊!” 林卫家心情大好。他没有立刻去处理这只野鸡,只是将它暂时困在了空间的角落。 有了这份意外的收获,他走路的劲头更足了。 第21章 抵达县城与安顿 离县城越近,路上的车马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远处县城的轮廓已经能看清楚了。 林卫家没急着进城,而是拐进了路边的一片小树林。 这里很僻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这才靠着棵大杨树站定。 心念一动,那口在空间里的木箱,瞬间就出现在了脚边的草地上。 他蹲下身,打开自己的帆布包,把母亲临走前非塞给他的小篮子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里头的十几个鸡蛋都用干草隔着,一个挨一个,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是刚从空间拿出来的红薯和土豆,表皮光溜溜的,一个虫眼都找不着。 收拾好了之后,林卫家拍了拍手上的土,重新背好帆布包,这才大步朝着县城门口走去。 进了城,又是另一番景象。脚下是青石板铺的路,虽说也有坑,可比乡下的土路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街道两旁,挂着“柔县供销合作社”牌子的门面气派宽敞,玻璃窗擦得亮堂堂。旁边是邮局,还有一家国营饭馆,飘出阵阵食物的香气。 林卫家没在街上多耽搁,凭着记忆里的路,七拐八拐地穿过几条巷子,一直走到了县城西头。 这边的巷子窄,两边的房子也旧,多是些老平房。 林卫家在一个院门口停了下来,这家的院墙是用青砖砌的,比周围的邻居看着要齐整不少。 “姑奶奶,开门呐,我是卫家。”林卫家冲着院里头喊了一嗓子。 “哎哟,谁啊!”门被打开,一个个头不高、头发梳得利索的妇人快步走了出来,正是姑奶奶林大秀。 她一看见林卫家,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赶紧迎上来:“是卫家啊!快进来,快进来!你这孩子,要来咋不提前捎个信,我好让你表叔去接你嘛。” “不用那么麻烦,姑奶奶,这路我熟得很,自己摸得着。”林卫家笑着,跟着林大秀进了院子。 姑奶奶林大秀今年五十八了,老伴走得早,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性子又硬朗又爽快。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人也从屋里迎了出来,她一见林卫家,就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卫家侄子来啦,坐了一路车,累坏了吧?快进屋歇歇。” 林卫家赶紧打招呼。这位是表叔赵志刚的媳妇刘玉梅,在县纺织厂上班。 一个半大小子也从刘玉梅身后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林卫家。 “这是学文,都十二啦,比你家卫民还大四岁呢。”姑奶奶林大秀笑着介绍孙子。 赵学文有点怕生,小声叫了句“卫家哥”,就又刺溜一下躲回他妈身后去了。 一进屋,林大秀张罗着给林卫家倒水,刘玉梅手脚也麻利,伸手就要帮林卫家拎那个看着就不轻的帆布包。 “我自己来,沉。”林卫家没让,说着就把帆布包放在地上,自己动手解开了。 “姑奶奶我娘让我给您捎了点家里种的东西。” 林大秀瞅着那个帆布包,嘴上埋怨道:“你娘就是瞎操心!我这啥都不缺,老让她别惦记,家里日子也紧巴,攒着自己吃多好。” 林卫家一边笑,一边从包里往外掏东西:“不值啥钱,就是自家地里长的,不费啥。” 打开布袋,先把装着红薯土豆的布袋拿了出来,接着又拿出了那个小鸡蛋篮子。 “我的天,这红薯长得真好!”姑奶奶林大秀拿起一个红薯,个头大,皮色红亮,匀匀实实,一点虫眼都没有。 刘玉梅也凑过来看,满脸都是稀奇:“是啊,这品相比供销社卖的还好呢。还有这土豆,圆滚滚的,连个疤都没有。 卫家侄子,都说你们柳树屯的地肥,看来是真的。” “就随便长的,特地挑了几个长得好的带来了。”林卫家谦虚了一句,这品相,在空间里算是最普通的了。 林大秀又看到了那篮子鸡蛋,高兴地合不拢嘴:“你这孩子,跟你娘说多少次了,让她别破费,她就是不听。现在城里啥都得要票,这鸡蛋可是金贵东西,有钱都不好买。” 林大秀把东西都收进厨房,出来就拉着林卫家进屋,“快,先歇歇脚,喝口水。你表哥赵志刚今儿在供销社值班,中午就回来吃饭了。”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板凳都是老榆木的,擦得发亮。墙上还挂着一个带玻璃门的摆钟,正“滴答滴答”地走着。 林大秀给林卫家倒了一大搪瓷缸子的热水,又从柜子里掏出个小瓷罐,用勺子挖了一勺红糖放进去:“来,喝碗糖水,赶了一路,肯定累坏了。” “谢谢姑奶奶。”林卫家接过杯子,甜丝丝的暖气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的乏劲都散了不少。 “工作分配的事,定下来了吧?”林大秀在桌子对面坐下,看着林卫家问,“分到哪个单位了?” “县供销社,采购员。”林卫家答道。 “供销社?”林大秀先是眼睛一亮,可听到“采购员”,眉头又皱了起来。 “采购员可不是个好差事,得天南地北地跑,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不说,还得跟各路人马打交道。这事你爹娘晓得不?” “晓得,是我自个儿选的。”林卫家把早就想好的说辞拿了出来,“离家近,想家了抬脚就回去了。再说这差事虽然辛苦,可能跑的地方多,也能多长长见识。” 林大秀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你这么想也有道理。 不过城里不比乡下,凡事得多留个心眼。尤其是在供销社那种地方,里头的人个个看着都客客气气,其实一个比一个精明。”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特别是那个姓刘的副主任,听你表叔回来说,那是个最会踩着别人往上爬的人。 你刚去,记住喽,话要少说,活要多干,千万别去得罪人,尤其是这种笑面虎。” “姑奶奶,我记下了。”林卫家心里有数了,没想到姑奶奶对供销社里的事还挺清楚,看来表叔赵志刚平时没少跟她念叨单位里的事。 “你表叔那个人,你也晓得,就是个老实疙瘩,嘴笨,不会说好听的。”林大秀叹了口气,“在仓库管了快十年了,还是个小组长。 卫家,你脑子活,要是以后能在供销社混出点名堂,可得多拉你表哥一把。” “那肯定的,姑奶奶您放心。”林卫家点头答应。 两人又说了会子家常,林大秀问起家里的情况,林卫家捡好听的说了,只说家里日子还算过得去,爹娘身体都硬朗,老爷子身体也很好。 林大秀站起身,“西边那间屋一直空着,你先住下,先安顿着,等你去报到再看单位给不给安排宿舍。” 西屋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椅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窗户纸也刚糊过,屋里亮堂堂的。 林卫家把行李放下,坐在床沿上歇了歇。 林卫家把行李放下,刚在床沿上坐下,刘玉梅就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了,让他擦把脸。 “你表叔还得一会才下班,你先歇歇。我们厂里发了澡票,晚上让你表叔带你去澡堂子好好泡一泡,解解乏。” “谢谢婶子,真是太麻烦你们了。”林卫家心里觉得热乎乎的。 中午,表叔赵志刚从单位回来了。三十出头的年纪,人长得精瘦,跟姑奶奶有几分像,眉眼里透着一股老实人的拘谨。 看见林卫家,他咧开嘴笑了:“卫家来啦?这一路可累坏了吧?” “不累,表叔。” 午饭做得很丰盛。姑奶奶用林卫家带来的土豆,切了丝,滴了点油,炒了一大盘土豆丝。 又蒸了几个红薯,甜糯得很。还用两个鸡蛋,做了个鸡蛋汤。 饭桌上,姑奶奶不停地给林卫家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看你都瘦了。” 赵志刚话不多,但也很实在:“卫家,以后在供销社上班,有啥不懂的就来问我。别看我就是个管仓库的,可里头那些门道,我还是清楚的。” 刘玉梅也笑着说:“是啊卫家,采购员可是个好差事,好多人都羡慕呢。能到处跑,比闷在厂里强多了。” 一家人围着桌子有说有笑。 吃完午饭,林卫家回到西屋。他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了那张有些褶皱的介绍信。 林卫家把信纸仔细展开,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上面的字,确认每一个落款和红色的印章都清晰无误。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暖,林卫家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裳。 是时候,去供销社报到了。 第22章 入职供销社见主任 表叔赵志刚看林卫家准备去报到,站起身来:“卫家,走,我送你一程。” 林卫家赶紧说:“不用麻烦了表叔,我自己去就行。” “那哪儿成!”林大秀在旁边发话了,“让你表叔送送你,他下午也得去单位。你们叔侄俩路上还能再说说话。” 出了门,赵志刚领着林卫家往主街上走。“卫家,我得先去仓库那边点货,跟你们供销社大楼不顺路,只能送你到街口。” “晓得了,表叔,你快去忙你的,我自己能找着。”林卫家说。 赵志刚一边走,一边又嘱咐道:“记住我中午在饭桌上跟你说的,咱们供销社的王主任,人是不错,就是性子有点严肃,不爱听虚的。 你待会儿见了,别紧张,也别说那些空话套话,有啥说啥,实在点。” “嗯,我记下了。”林卫家点点头。 两个人说着话,很快就到了街口。 赵志刚停下脚,抬手往前头一指:“看到没?顺着这条大路一直往前走,那栋最高的两层青砖楼就是。咱们县就数它最气派,错不了。” “进了大门,你别乱转,”赵志刚又仔细交代,“一直往里头走,最里头那间挂着‘主任室’牌子的屋子就是。你直接敲门进去找王主任就行,就说你是新来报到的林卫家。” “行,我记住了,表叔。” “快去吧,别迟了。”赵志刚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下班了直接回家吃饭。” “好嘞。” 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介绍信,却感觉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是一张纸,这是他踏入新世界的门票,是他为家人铺设未来的第一块基石。 县城的主街其实并不长,路两边,清一色都是青砖灰瓦的平房,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头的土坯。 偶尔能看见一栋两层的小楼,那不是机关单位,就是国营大商店,在这一片矮房子里,瞅着格外扎眼。 路上的人不多,大多是穿着蓝色或灰色劳动布工装的工人,要不就是背着个帆布挎包、走道都带风的干部。 自行车在县城可是个稀罕物,偶尔有一辆“永久”牌的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去,路边的人都得扭头看上两眼,眼神里全是羡慕。 林卫家按照赵志刚指点的方向,一路往西走。 没走多远,一栋气派的建筑就出现在了视野里。 那是一座两层高的青砖楼,比周围的民房高出一大截。 门脸很宽,正上方挂着个巨大的红五星,底下是白底黑字的五个大字——“柔县供销社”。 大门口人来人往,挺热闹。有背着背篓、挑着担子进城卖山货的庄稼人,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瞅,脸上带着点胆怯。 也有提着网兜、穿着干净衣服的城里人,昂首挺胸地就进去了。 门口还贴着几张红绿相间的宣传画,画上的人画得浓眉大眼,神情振奋。 还有几条标语,其中一条最显眼,上面写着:“不许打骂顾客!” 林卫家看到这张标语,不禁笑了笑,这年代在供销社上班那可是神气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中山装,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就扑面而来,有肥皂的香味,有酱油的咸味,还有新布料和干货混在一块的气味。 大厅被一个个高高的木柜台隔成好几个区。 左边是卖生产资料的,摆着锄头、镰刀、农药化肥。 中间是日用百货,货架上放着搪瓷盆、暖水瓶、肥皂毛巾。 右边是副食品区,一排排大玻璃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和饼干。 每个柜台后头,都站着一两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售货员,胸口都别着一枚毛主席像章。 有的在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有的低头开票,还有的隔着柜台,跟顾客说话。 算盘声、说话声、小孩的哭闹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让人脑仁疼。 林卫家没急着找人,先在一个卖烟酒的柜台前站住了,装作看东西的样子,耳朵却竖着听。 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中年男人,正指着一瓶“二锅头”,跟柜台后的售货员说话。那售货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脸上没啥表情。 “同志,这酒咋卖?” “一块二毛六。”售货员头都没抬,手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给我来一瓶。” “票呢?”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出门急,粮票忘带了。”男人有点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没票不卖。”售货员的回答干脆得很,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男人急了,“同志,你看,我就住这后头,街坊邻居的,我回头给你送过来,行不行?帮个忙嘛。” 那售货员这才抬起头,瞥了男人一眼,下巴朝着墙上的标语点了点,嘴上说:“同志,墙上写着呢,我们这儿有规定。” 男人悻悻地走了,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什么。 林卫家看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他走到日用百货柜台,柜台后的王翠花大姐正拿着个鸡毛掸子,一边掸着暖水瓶上的灰,一边跟布料柜台的赵红梅聊天: “……你听说了没?食品公司老张家那小子,跟纺织厂的小芳好上了!” “同志,买啥?”看到林卫家,王大姐头也没抬。 “大姐,您好,我新来报到的,请问主任办公室怎么走?” 一听是新同事,王大姐才来了兴趣,上下打量他:“新来的?哪个科的?” “采购科。” “采购科?”王大姐的眉毛挑了一下,旁边的农资柜台,壮实的李铁柱也探过头来,羡慕地说:“采购科好啊!天南海北地跑,见识广!” 王大姐撇嘴:“好啥?跑断腿的活儿。新来的吧?我瞅你细皮嫩肉的,可别第一趟下乡就哭鼻子。” 林卫家笑着挠头:“以后还得请大姐和各位大哥多关照。” 这态度让王大姐很是受用,用下巴朝里一指:“从那道门进去,最里头那间就是。” …… 林卫家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中音。 林卫家推门而入。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摆在正中间,桌上堆着一摞摞的文件。桌子后头,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洗得有点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瞅人很有神,一看就是当领导的。他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见动静,抬起了头。 “你找谁?” “王主任,您好。我是林卫家,今天过来报到的。”林卫家走到办公桌前站好,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介绍信,双手递了过去。 “哦,林卫家……”王振山接过介绍信,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睛却没看信,而是先在林卫家脸上扫了一圈。 林卫家没躲闪,就那么平静地站着,跟王振山对视。 王振山心里“嗯”了一声,这年轻人,不怯场,挺镇定。他这才低下头,把介绍信展开,仔细看了起来。 当他看到“京城机械工业学校”、“中专毕业”这几个字时,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这年头,中专生可是宝贝,正经的知识分子。 王振山抬起头,又看了林卫家一眼,这回,目光里多了点东西。“小林同志,”他开口了,语气缓和了些,“坐吧。” “谢谢王主任。”林卫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介绍信我看了,”王振山把信放在桌上,两手交叉着,“你是中专生,学机械的。按理说,你这样的学生,学校都抢着留京,对吧?” 林卫家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王振山连这个都晓得。“是的,学校当时是有这个意思。” “那你为啥要申请回咱们这小县城?”王振山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林卫家,“我想听实话,别跟我说那些‘扎根基层、建设家乡’的空话套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林卫家定了定神,晓得这是在考自己呢。 他想了想,开口说:“王主任,我说点实在的。第一,是因为家里。 我家里人口多,爷爷年纪大了,爹娘身体也不好,底下还有两个弟妹要念书。我是老三,上头两个哥都在家种地。” “我要是留在京城,一个月工资是不少,可我一个人吃饱,家里人还是老样子。 我家里离县城就十几里地,我回来,能随时回家搭把手,老人有个头疼脑热的,我能给送点药,农忙的时候也能出份力。这份心,比我在大城市待着要踏实。” 王振山静静地听着,没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 林卫家接着说:“第二,是我自个儿的想法。我觉得采购员这个活,比在工厂里当技术员更能干出点名堂。” “哦?这话怎么说?”王振山来了兴趣。 “工厂里是跟机器打交道,图纸是死的,程序是定的。可采购员不一样,是跟人打交道,跟天时地利打交道。” 林卫家越说越顺,“现在啥情况,您比我清楚,各地物资都紧张。采购员不能光坐办公室里等货上门,得跑出去,用脚量地,用眼找路。” “我想试试,用我的脑子,给咱们供销社,也给咱们县的老百姓,办点实实在在的事。” 一番话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王振山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九岁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欣赏。 一番话说完,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王振山看着眼前的林卫家,眼神里全是惊讶。这哪里像个刚出校门的学生?说话办事,条理清楚,有胆识,有想法! 好!说得好!”王振山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点激动,“小林同志,我们供销社,就需要你这样有想法、有干劲的年轻人!” 王振山绕过办公桌,走到林卫家面前,用力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欢迎你加入我们供销社!” “谢谢王主任!”林卫家也赶紧站起来,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来,我给你办手续。”王振山拉着林卫家回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职工花名册和一支蘸水钢笔,“在这儿,签个字。” 林卫家接过笔,在花名册上“林卫家”三个字的后头,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王振山收回花名册,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 “对了,小林,你家在乡下,来回跑不方便。单位后院有间空宿舍,你是中专生,有资格申请。这把钥匙你拿着,先把东西安顿下来。” 说着,他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把黄铜钥匙,递了过来。 林卫家愣住了,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有了宿舍,就有了自己的地方,以后再用空间里的东西就方便多了! 林卫家心里头乐开了花,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只是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把有点生锈的钥匙::“谢谢王主任!太谢谢您了!我……我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哈哈,不用谢。”王振山摆摆手,“这是组织上对人才的照顾。好好干,别辜负了组织的期望。” “我一定好好干!”林卫家把钥匙紧紧攥在手心,大声保证。 “行了,今天你刚来,”王振山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你先去后院宿舍整理一下,熟悉熟悉环境。明天早上八点,准时来我这儿,我带你去见采购股的同事。” “是,王主任!我记住了!”林卫家向王振山说了声,这才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第23章 种植红薯 林卫家刚走出办公室两步,身后王振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小林同志,你等一下。” 林卫家赶紧停下脚,转过身。只见王振山已经从办公桌后头走了出来,正对着门口朝外喊了一嗓子:“采购科的小孙!你进来一下!”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姑娘推门走了进来。 姑娘梳着两条又黑又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身上穿着一身合身的蓝色工作服。一张圆脸上,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子朝气。 “王主任,您找我?”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挺好听。 “嗯,”王振山指了指林卫家,脸上难得露出了点笑模样,“这是咱们科新来的采购员,叫林卫家。 单位给分了后院的宿舍,你带他过去一下,把地方交给他。顺便跟他说说后院的情况。” “好嘞,王主任!”姑娘响亮地应了一声,然后扭头看向林卫家,脸上全是热情的笑,“林同志,你好!我叫孙丽娟,是采购科的内勤。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欢迎你啊!” 孙丽娟的态度跟刚才大厅里那些不冷不热的售货员完全不一样,像个小太阳,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孙同志,你好。往后要多麻烦你了。”林卫家也客气地回道。 “不麻烦,不麻烦!”孙丽娟爽快地摆了摆手,“走吧,林同志,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新家!” “新家”这两个字,让林卫家心里微微一动,觉得挺亲切。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走廊。 穿过大厅时,孙丽娟的热情丝毫不减,她像只快乐的百灵鸟,压低了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林卫家,悄声介绍着供销社的“人物志”。 “看到没?日用百货柜台那个短头发的,就是王翠花王大姐,咱们社里的‘包打听’。 嘴巴厉害,但心不坏,你以后有啥摸不准的事儿,去她那儿买块肥皂,保证能问出点东西来。” 林卫家笑着点了点头,他已经领教过了。 “布料柜台那个,叫赵红梅,人有点内向,不爱说话,但手巧得很,自己做的衣裳比百货商店卖的还好看。” 孙丽娟指着一个正在整理布匹的文静姑娘说道。 “还有烟酒糖茶柜台那个,周秀丽,咱们社里的一枝花,眼光高着呢,一般人她可瞧不上。”孙丽娟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调侃。 正说着,烟酒柜台的周秀丽正好抬起头,看到孙丽娟和林卫家走在一起,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又低下了头,整理着柜台里的“大前门”。 “看见没,就这态度。”孙丽娟吐了吐舌头。 他们路过副食品柜台时,一个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正在算盘上飞快拨拉的瘦老头抬起头,他是人称“钱算盘”的钱德发。 “小孙,领新人呢?”钱德发推了推眼镜,声音干巴巴的。 “是啊钱大爷,这是咱们采购科新来的中专生,林卫家!”孙丽娟特意在“中专生”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哦,中专生好啊。”钱算盘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嘴里继续念念有词地算着账,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浪费。 “别理他,”孙丽娟小声对林卫家说。 “钱大爷就那性子,咱们社里谁买东西找零少一分钱,都别想从他那儿过去。” “咱们采购科在二楼,不过采购员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头跑。科里算上你,现在一共是四个采购员了。” 孙丽娟说话跟倒豆子似的,一看就是个心直口快的姑娘。 林卫家就跟在后头静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 从侧门进了通往后院的走廊,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孙丽娟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革命小调。 “林同志,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呀?看着就跟我们不一样,像个文化人。”孙丽娟好奇地问。 “京城机械工业学校。” “哇!”孙丽娟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你学习肯定特别好!怪不得王主任那么看重你,亲自交代我一定要把你安顿好。” 林卫家只是笑了笑,没多说啥。 推开通往后院的门,午后的日头一下子照了过来,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 后院比林卫家想的要大一些,地上是夯实的黄土地,扫得还算干净。 院子一角拉着根铁丝,上头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正随风摆动。 另一头堆着些破箱子、烂席子之类的杂物,用草绳捆得整整齐齐。 院子的最里侧,果然有一排红砖砌成的平房,一共四五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院子最里头,是一排红砖平房,看着有些年头了。孙丽娟领着林卫家,径直走到了最东头那间房门前。 “林同志,这后院住的都是咱们供销社没成家的职工。你这间左边隔壁,住的是咱们科的张爱国,也是个采购员,人挺好。” “后院的水井在院子西头,井水甜着呢。厕所在西边墙角,是公用的,晚上过去得带个手电筒,黑灯瞎火的别摔着。” “食堂就在办公楼后头,早饭七点开,去晚了油条可就没了。午饭十一点半,晚饭五点半,过点就没热乎饭了。”孙丽娟语速快,但说得清清楚楚。 “我记下了,谢谢你,孙同志,你真是帮大忙了。”林卫家诚心诚意地道谢 “嗨,跟我还客气啥!”孙丽娟摆了摆手,“都是同事嘛!以后有事,尽管到科里来找我!我还有工作没做完,就先走了。” “要是屋里缺什么东西,比如灯泡、炉子之类的,可以去总务科领,登记一下就行了。” “好的,谢谢你,孙同志。你快去忙吧,我在这儿收拾一下就行。”林卫家说道。 待孙丽娟走远,林卫家才用钥匙打开门,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推开。 一股子尘土和霉味儿扑面而来。 林卫家站在门口往里瞅,房间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一张光板木床靠着墙,床板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床旁边,是一张缺了角的旧书桌和一把破椅子。靠墙还有个简易的木头衣柜,柜门都关不严。 走到窗边,透过这块区域,他可以看到院子里晾晒的衣物和堆放的杂物,但别人却很难看清屋里的情形。他又走到门后,仔细检查了门锁和门闩,虽然旧,但还算结实。 撸起袖子,准备开始打扫。屋里没有扫帚,也没有抹布,但这难不倒林卫家。 将意识沉入玉佩空间,意念一动,一股清水便凭空出现在了房间里,悬在半空中。 林卫家控制着这股水流,开始冲刷桌子、柜子、地面和墙壁。水流所过之处,灰尘和蛛网瞬间就被冲得干干净净。 不到十分钟,整个屋子就焕然一新,虽然还是破旧,但至少干净亮堂了。做完这些,林卫家走到光板木床边坐下,开始盘算起来。 这个“家”还只是个空壳子。脸盆、暖水瓶、搪瓷缸子、毛巾、肥皂,这些都得去买。墙壁太暗,得想法子弄点石灰水刷一刷。门锁也得换个更结实的。 可这些事,都得花钱,还得花票。林卫家现在身上,就几块钱,粮票、布票、工业券,一样都没有,看来明天得去预支下个月的工资了。 林卫家在脑子里把要买的东西列了个单子,估摸了一下价钱,这才站起身,从外面把门锁好,转身回姑奶奶家去了。 回到姑奶奶家时,林大秀正在厨房里忙活晚饭。 看到林卫家回来,她笑着问:“卫家,事儿都办妥了?” “妥了,姑奶奶。”林卫家脸上带着笑,从兜里掏出那把钥匙,在林大秀面前晃了晃,“单位还给分了一间宿舍。” “哎呦!这可太好了!”林大秀一听,眼睛都亮了,高兴地拍了一下大腿,“在城里上班,就有个自个儿的落脚地了。宿舍在哪儿啊?条件咋样?” “就在供销社后院,一排平房里。”林卫家实话实说,“房子是老了点,里头空荡荡的,就一张床一张桌子,落了层灰。不过收拾一下,住人没问题。” “能住人就行!”林大秀是真心为他高兴,“你这孩子,就是有福气!刚报到就分上宿舍了,这可是领导看重你!往后可得好好干,别辜负了人家!” “晓得了,姑奶奶。” “那你今晚上就过去住?” “不了,”林卫家摇了摇头,“今儿太晚了,我啥也没带。等明天我上街买点脸盆暖瓶啥的,再慢慢搬过去。今晚上,还得在您这儿凑合一宿。” “说的啥话!这儿就是你家!”林大秀嗔怪了一句,随即又说:“你要缺啥,就跟姑奶奶说。家里有闲着的脸盆,还有个没用过的暖水瓶,你要不嫌弃,明儿先拿过去用。等你以后买了新的,再还回来。” 林卫家心里一暖,笑着摆了摆手:“姑奶奶,您的心意我领了。真不用,那些东西不贵,我自己去买就行,也花不了几个钱。您留着家用。” 晚饭后,林卫家跟姑奶奶和表叔赵志刚说了会儿话,便借口有些累,早早就回西屋休息了。 他关上门,吹熄了桌上的煤油灯,房间里瞬间陷入了黑暗。 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林卫家毫无睡意。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确认姑奶奶他们不会再过来。 然后,他将意识沉入了玉佩空间之中。 外面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空间里就是已经过去十天了。 空间里头,那批用稀释过的灵泉水浇的红薯,基本都已经长大很大了。那些玉米和大豆,也蹿到了半尺多高,绿油油的,长得喜人。 现在来说,种红薯是最划算的,这玩意只需要扦插藤蔓,就能成活,是最容易扩大规模的。 不再犹豫,他意念一动,将所有成熟的红薯都挖了出来,大概有1000多斤。 这产量,不愧是灵泉,才一分地就有这么多,一亩不得1万多斤啊,这比后世的高产品种还要高产,不过要是这七亩粮食区全种上,估计每天产的灵泉稀释了都不够浇地。 想了想还是都用河水浇得了,这地这么肥估计就算直接种也能有个六七千斤的亩产,灵泉还是收集起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也能控制一下空间产出的品质不那么惊骇世俗。 外界10多天估计空间就能收获一茬,保守也能收获四万两千斤,现在外面红薯一斤已经涨到6毛了,这卖出去就是两万多块钱。 这个年代两万多的购买力简直不敢想,直接财富自由了。 不过想一次性卖出去这么多还得好好计划一下,估计也就能卖一两波,再多估计就要引来麻烦了。 现在想这么多也没用,先种上才行,林卫家把收红薯剩下的藤蔓,用意念切成一段一段,然后埋进土里,最后浇上一些水,就大功告成了。 种完这七亩地,林卫家退出了空间,由于精神力消耗的有点多,没一会就睡着了。 第24章 下乡采购 天刚蒙蒙亮,林卫家就醒了。 他侧耳听了听,东屋里姑奶奶和表叔一家还没动静,便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衣服。林卫家用毛巾浸了水,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冰凉的井水一激,人立马就精神了。 早饭是姑奶奶温在锅里的半个窝头和一碗稀粥。林卫家三两口吃完,跟刚起身的姑奶奶打了声招呼:“姑奶奶,我上班去了,您别忙活了。” “哎,路上慢点!”姑奶奶在后头嘱咐了一句。 清早的县城,青石板路上已经有了些行人,大多是拎着铝饭盒去工厂上班的工人。林卫家把中山装的领子立了立,加快步子朝着县供销社那栋青砖楼走去。 进了大门,供销社大厅里还没多少顾客,售货员们正打着哈欠,慢悠悠地擦着柜台。林卫家没停留,直接上了二楼,找到了挂着“主任室”牌子的那间屋子,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头传来王振山沉稳的声音。 林卫家推门进去,王振山正坐在桌子后头看文件。 “来了?”王振山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手续昨天办完了,今儿我先带你去人事科领东西,然后再回采购科。” “谢谢王主任。” 人事科在走廊另一头。管事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李,大家都叫他李干事。李干事扶了扶眼镜,从一堆文件里翻出本花名册,找到了林卫家的名字。 “李干事,这是采购科新来的采购员,你帮他办一下入职。” “林卫家?”李干事说话一板一眼的,“中专毕业,行政二十五级,月工资三十二块。出差的话,一天三毛钱补助。这是你的工作证,在这儿签个字。” 林卫家接过那个红皮小本,翻开来,上面贴着自己的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眼神里透着股劲。 “这是领物单。”李干事又递过来一张单子,“搪瓷缸子一个,铝饭盒一个,工作笔记一本,工作服两套。去总务科领,让他们盖个章。” 办完这些,李干事从抽屉里拿出一串带着铜锈的钥匙,“叮当”一声放在桌上。 “你们采购科特殊,要到处跑,所以每个人都配一辆自行车。”李干事推了推眼镜,“钥匙你拿着,去后院车棚自己找。这可是公家的财产,爱惜着用,要是弄丢了,得照价赔偿。” 林卫家的心一下子热了起来。在这个年代,自行车就是现在的汽车,是金贵东西。 领完东西,林卫家跟着王振山回到了二楼的采购科。 采购科的办公室要大一些,几张桌子拼在一块,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全国地图。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打算盘,旁边就是昨天见过的孙丽娟,正在整理票据。 “老周,小孙,都停一下手里的活。”王振山走了进去。 两人站了起来。王振山指着林卫家,开口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咱们科新来的采购员,林卫家,中专生。以后就是咱们科里的人了。”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也就是周建军,笑着点了点头:“欢迎欢迎,小林同志,我叫周建军,是咱们采购科的科长,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 孙丽娟更是热情,笑嘻嘻地说:“林同志,昨天我们见过啦!欢迎你!” 王振山又对周建军说:“老周,人我给你带来了,你安排一下。” “王主任您放心。” 王振山走后,周建军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一个正靠在椅子上,慢悠悠抽着旱烟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五十来岁,穿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脸上全是褶子,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风吹日晒的。 “老刘,”周建军开口了,“这是林卫家,以后就跟着你了。你是老师傅,多带带他。” 被叫做老刘的男人这才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桌子腿上“梆梆”磕了磕烟灰,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林卫家一番。 “行啊。”老刘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学生娃?细皮嫩肉的,能吃得了下乡的苦?” 周建军笑了:“卫家是科班出身,有文化,人也稳当。你多带带,准是个好苗子。” 说完,周建军又对林卫家说:“老刘是咱们社里的老人了,经验足,门道熟。你以后就跟着他,多学多看,少说多干。咱们这个活儿,说白了就是‘腿勤、嘴甜、心眼活’,你自己用心体会。” “是,周科长,我记住了。”林卫家郑重地应下。 老刘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他对周建军说:“科长,正好北台公社那边捎信过来说攒了一批鸡蛋,我今天就带他跑一趟,让他先见识见识。” “行,那你安排吧。” 见科长安排完张爱国就从一堆单子里抬起头,咧嘴一笑:“中专生?稀客啊!小林同志,以后咱们就是一个战壕的兄弟了。我叫张爱国,下棋喝酒,随时奉陪!” 他旁边的吴小虎也凑趣道:“别听他瞎说,他那棋艺臭得很。我叫吴小虎,以后有啥跑腿的活儿,言语一声。” 一向沉默看报纸的老采购员王建国也推了推老花镜,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孙丽娟嗔怪地瞪了张吴二人一眼:“你们俩就不能正经点,别把新同志带坏了。” 办公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让林卫家心里也放松了不少。 老刘这时站起身,对林卫家一歪头:“走吧,小子。先去领你的家伙事儿。” 林卫家跟着老刘,又去了一趟总务科。 在去总务科的路上,正好碰见会计室的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的女人端着搪瓷缸子走出来,正是财务科的陈淑芬陈会计。 老刘笑着打了个招呼:“陈会计,去打水啊?” 陈淑芬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的目光落在林卫家身上,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径直走向了水房,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 “记住了,”老刘压低声音对林卫家说。 “这是咱们社里的‘铁娘子’,陈会计。以后跟钱打交道,单子、票子,一分一毫都得跟她对清楚了。她那儿,可不认人情,只认规矩。” 林卫家郑重地点了点头。 到了总务科,负责发放物资的高卫正翘着二郎腿看报纸。 看到老刘和林卫家进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高卫,这是采购科新来的同志,林卫家,来领套东西。”老刘把单子递了过去。 高卫接过单子,慢悠悠地站起身,嘴里还嘟囔着:“新来的啊?等着。” 他走进里屋,半天才拿出东西,往柜台上一放,“呐,都在这儿了,自己点点。” 林卫家客气地笑了笑:“谢谢高同志了。” 他拿起东西,仔仔细细地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在领物单上签了字。 他这不卑不亢的态度,反倒让想拿捏一下新人的高卫觉得有些无趣。 …… 回到办公室,老刘把林卫家拉到自己旁边的空桌子前:“这是你的位子。以后跑采购回来的单据,你负责整理清楚,记好账。” 林卫家点点头,拉开凳子坐下。 老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了过来:“这是采购计划表。咱们每次出去采购,都得先填这个,写清楚要去哪儿,买啥东西,大概要多少钱。填好了拿给小孙,她再拿去给科长批,然后才能去会计那儿领钱。” “看明白了没?”老刘问。 “看明白了,师傅。”林卫家回答。 “嗯。”老刘应了一声,算是认下了这个称呼。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间差不多了,你把表填了,咱们就去北台公社。” “是去收鸡蛋吗?”林卫家问。 “对,收鸡蛋。”老刘言简意赅,“北台公社离县城三十里地,咱们主要是跟下头的村供销店打交道,让他们把从社员手里收上来的鸡蛋统一交上来。顺便看看他们那还有没有别的山货。” 老刘一边说,一边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帆布口袋和两个带盖的大竹筐,扔在林卫家脚边:“把这些带上,路上用得着。” 林卫家填好了计划表,交给孙丽娟,很快就从会计那里领到了一百块钱的采购资金。 林卫家把帆布口袋斜挎在肩上,一手提着一个竹筐,跟着老刘走出了供销社大门。 两人来到后院车棚,老刘指着一辆半旧的黑色自行车:“喏,你的就是那辆‘永久’。车有点旧,但骨架结实。骑的时候留神点,闸不太灵光。” 车身上不少地方都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铁锈,车把上缠着布条,链条也黑乎乎的。 林卫家看着那辆掉了漆的“永久”,有些犯愁。 老刘看出了他的心思,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油壶:“新来的都这样。咱们这活儿,车就是腿。你得学会自己伺候它。” 他一边说,一边给链条上了点油,又紧了紧松动的车座。“看着,学着点,以后都得你自己来。” 弄完老刘也推出来自己的自行车,跨上车,链条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林卫家也学着老刘的样子,跨上自己的车。车虽然旧,蹬起来还算轻快。 “跟紧了,小子!”老刘在前头喊了一声,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县城,朝着北台公社的方向骑去。 第25章 采购鸡蛋 出了县城,脚下的青石板路很快就到了头,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自行车轮子压在浮土上,扬起一阵黄尘,骑在上面一颠一颠的,五脏六腑都跟着晃荡。 没骑出十里地,林卫家就觉得屁股被车座硌得生疼,两条腿也开始发酸。 可前头的老师傅老刘却跟没事人一样,稳稳当当地骑着,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抓紧了,小子!”老刘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前头那段路,牛车走都得颠散架!” 林卫家刚“哎”了一声,就看见老刘猛地一拐车把,从大路上扎进了一条只能过一辆车的小土道,车轮子碾过干裂的泥块,颠得车筐里的竹筐“哐当”山响。 就这么颠簸了快半个钟头,远远地望见几间灰扑扑的瓦房,刷着一行白石灰字:“北台公社供销合作社”。 两人直接把车骑进了供销社的院子。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正坐在屋里算账,一抬头看见老刘,立马热情地站了起来。 “哎哟,刘师傅,啥风把您给吹来了?”这人是北台供销社的张主任。 “还能有啥风,公家的风呗。”老刘也不客气,自个儿找了个板凳坐下,从兜里掏出烟袋张主任给两人倒了杯热水,面露难色地说: “刘师傅,你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任务还差着三十来斤呢,社员们家里是真没余粮了,鸡都不下蛋了。” 老刘吧嗒点上烟,从帆布口袋里掏出盒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县里催得紧,你多上上心。” 从公社供销社出来,两人又骑着车往底下的生产队赶。 到了队部,一个精瘦的汉子正拿着料瓢在喂猪。 “李队长。”老刘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那汉子回过头,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土地。他放下料瓢,在身上拍了拍手上的糠:“是刘同志啊,今儿咋有空下来了?” “收鸡蛋。”老刘言简意赅,又递过去一根大前门。 李队长接过烟,顺手别在耳朵上,叹了口气:“刘同志,你可来巧了。再晚两天,我估摸着一个蛋都给你找不出来了。” 老刘眯着眼瞅着他:“咋回事?不是才月初么,鸡蛋就没了?” “啥月初哟!”李队长一屁股坐在院门的门槛上,从腰里摸出自己的旱烟袋。 “你又不是不晓得今年这光景,地里收成不好,人吃的都紧张,哪有粮食喂鸡?社员家里那几只鸡,下的蛋都得留着换盐巴、换火柴,谁舍得拿出来卖?” 老刘蹲在他旁边,没说话,就静静地听着他倒苦水。 过了一会儿,老刘才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灭:“行了,别跟我哭穷,哭穷也解决不了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老李,咱们也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我把话说明白,今天这三十斤鸡蛋的任务,我必须得带回去。” 李队长猛地抬起头,满脸为难:“刘同志,真不是我不帮你,是真……真没有啊!” “我知道你没。东西是死的,办法是活的。”老刘伸出两根手指。 “上个月县里给的价是六毛五一斤。今天,我按七毛五收。你看咋样?” 李队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手里的旱烟袋都忘了往嘴里送,声音都有些发颤:“刘同志,你说的是真的?” “我老刘啥时候说过假话?” “行!行!”李队长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愁苦一扫而空,“我这就去广播!让有鸡蛋的队员都把蛋送到队部来!” 他急匆匆地跑进屋里,没一会儿,村里的大喇叭就响了起来: “喂!喂!全体社员注意啦!县供销社的刘同志来咱们队里收鸡蛋啦!价格好,七毛五一斤!有鸡蛋的队员,赶紧把蛋送到大队部来!过时不候啊!” 大喇叭的声音“滋滋啦啦”地在村子上空回荡。原本安安静静的村子,一下子活了过来,各家院子里都传来了开门声和说话声。 老刘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对林卫家说:“走,去大队部等着。” 李队长已经把一张八仙桌搬到了院里的树荫下,桌上摆着个算盘和一杆老式杆秤。没过多久,社员们就陆陆续续地来了,大多是些妇女和半大孩子。 排在最前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从篮子里拿出几个鸡蛋,个头很小,壳上还沾着鸡粪。“刘同志,你看,就这几个了……”老太太的声音有点抖。 老刘拿起一个,对着光照了照,又在耳边弹了弹,点点头,对林卫家说:“记上,一斤六两。” 林卫家在算盘上拨拉了几下:“一块两毛。” 老刘从兜里数出一块两毛钱,递给老太太:“大娘,你点点。” 老太太接过钱,点了又点,才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最里头的衣兜里,千恩万谢地走了。 后面一个抱着孩子的小媳妇,端来了半碗鸡蛋。老刘检查的时候,发现有一个上面有细微的裂纹。“这个,不行。”老刘把那个鸡蛋拿了出来。 小媳妇的脸一下子白了,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刘同志,这鸡蛋是好的,就是刚才不小心碰了一下……” “有裂纹,路上颠簸就得坏,我收了就是给公家造成损失。”老刘的语气很平淡,“这个,不能收。” 小媳妇眼圈红了,看着那碗里的鸡蛋,舍不得。 老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瘦小的娃,叹了口气:“这样吧,这七个,我按好价钱收。这个有裂纹的,算你六毛钱一斤,你自己拿回去吃,行不行?” 小媳妇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行,行!太谢谢刘同志了!” 林卫家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这收东西不光是买卖,更是人情世故。 一个上午,总共收了三十来斤鸡蛋,算是完成了任务。 回去的路上,林卫家忍不住开口问:“师傅,您为啥要自己贴那一毛钱?” 老刘蹬着车,声音从前面传来:“那一毛钱不是我自个儿贴的。社里有规定,收购价能上下浮动。我不把价钱给到头,李队长没那股子劲去喊喇叭,社员们也舍不得把最后那点存货拿出来。 有时候,想让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多吃一把料。咱们任务完成了,李队长脸上有光,社员手里也多了几个活钱,这事儿,才算办得圆。” 回到县城,把鸡蛋交到仓库,已经是中午了。 一路的奔波,让林卫家觉得又累又饿。 “走,小子,去吃饭。”老刘拍了拍身上的土,领着林卫家直接去了供销社后院的食堂。 食堂里,人已经不多了。 大师傅马国福正光着膀子,用一块大抹布擦着灶台。 “老马,还有吃的没?给我跟这新来的徒弟弄两碗热乎的。”老刘大着嗓门喊道。 马师傅回头一看是老刘,立马咧开了嘴: “哟,刘哥,稀客啊!你这采购大员,不是天天下馆子,咋想起我这清水衙门了?” “少贫嘴,赶紧的,饿死了。” “得嘞!”马师傅手脚麻利,从大锅里舀了两大勺还温着的玉米糊糊,又从蒸笼里拿出四个黑乎乎的窝头。 他犹豫了一下,又从自己的小灶上,用勺子挖了两大勺用猪油炒的白菜,盖在窝头上。 “刘哥,今儿个算你们运气好,这是我给自个儿留的下酒菜,便宜你们了。” “你小子,算有良心。”老刘笑着,端过一碗递给林卫家。 师徒俩就蹲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就着昏暗的灯光,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那窝头虽然粗糙,但配上油汪汪的白菜,吃起来格外香。 林卫家吃得狼吞虎咽,老“老马,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地道了!” 老刘扒拉了一大口菜,含糊不清地赞道,“这白菜炒得,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不差!” 马国福正蹲在一旁抽着烟,闻言得意地哼了一声:“那是!你当马哥这十几年的勺是白颠的?也就是现在没好料,要是有块五花肉,我能给你们做出神仙味道来!” “你就吹吧!” 旁边一桌,生产资料柜台的李铁柱也端着碗凑过来,“马叔,下回有这好事儿可得想着我啊,我拿半斤地瓜干跟你换!” “滚蛋!你那地瓜干都快发霉了,糊弄鬼呢!” 食堂里顿时充满了善意的玩笑和笑骂声。 …… 下午下班林卫家没急着回家,而是找到了正在办公室喝茶的老刘。 “师傅,有个事想问问您。”林卫家有点不好意思,“我刚来,宿舍里啥都没有。可我身上没钱也没票,您看,社里能不能先预支我一个月的工资?” 老刘看了他一眼:“你去财务科签字就行。” 他又压低了声音,“至于票,咱们供销社有门道。有些东西是‘处理品’,有点小毛病,不影响用,不要票,价格也便宜,只供内部职工。走,我带你去百货柜台找周大姐。” 两人预支了钱,来到一楼的百货柜台。柜台后站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叫周秀芹。 “哟,老刘,稀客啊。”周秀芹头都没抬。 “带新来的小林买点东西。”老刘把林卫家往前推了推,“小林,这是你周大姐。” “周大姐好。”林卫家赶紧打招呼。 周秀芹这才抬眼打量了林卫家一番:“买啥?” 老刘直接说:“脸盆、暖水瓶、毛巾、肥皂。看看有啥处理的,给他凑合用。” 周秀芹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个纸箱子。“脸盆,有个小凹坑,不漏水,五毛。” 她拿出一个搪瓷脸盆。“暖水瓶,外壳有点麻点,内胆好的,七毛。” “这块肥皂,边角料没压好,两分。”“毛巾,这条稍微短了两寸,一毛五。” 这些东西的毛病都不大,价格却比正价便宜了一大半。 周秀芹从柜台下拖出纸箱子,王大姐正好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哟,老刘,带新徒弟来淘换好东西呢?” 老刘哼了一声:“啥好东西,都是些处理品。” “处理品也是好东西啊,”王大姐对林卫家挤挤眼。 “小林,你周大姐手里可有好东西。上次那批处理的雪花膏,不知道被哪个手快的给包圆了。” 周秀芹脸一红:“王大姐你别瞎说!” 一番打趣,林卫家顺利地买到了东西,也对供销社内部这种“小福利”有了更深的了解。 “行了,快回去吧。”老刘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科里集合。” 林卫家抱着东西先回了趟宿舍。 回到宿舍,隔壁的张爱国正哼着小曲擦车。“卫家,回来了?看你抱的啥?” “买了点日用品。” “行啊小子,这就置办上家当了。”张爱国凑过来,“改明儿哥们带你去个好地方,放松放松。” …… 放完东西林卫家就启程前往姑奶奶家,把自己的行李拿上,又被姑奶奶留下吃了顿热乎晚饭,这才回到供销社后院那间属于自己的小屋。 收拾完看着天色还早,林卫家便来到了供销社,想先熟悉熟悉环境。 他在后院转了一圈,正好碰见食堂的大师傅马国福提着一桶泔水出来。 “哟,这不老刘的新徒弟啊,下班了还在这干啥啊?”马国福上下打量着林卫家。 “马师傅您好,我叫林卫家,新来采购科的,吃完饭谁便逛逛,消消食。”林卫家客气地递上一根烟。 马国福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咧嘴一笑:“采购科好啊,油水足!” 他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力气大得很,“以后想吃点好的,提前跟马叔说,勺子里的肉末给你多抖两下!” “那先谢谢马叔了。”林卫家笑着应下。 第26章 打听黑市 供销社后院里静悄悄的。 跟着老刘跑了一天,腿肚子都发酸,累得够呛。 可林卫家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一点睡意都没有。 林卫家干脆坐起身,闭上眼睛,把全部心神都沉入脑海中。 “嗡——” 轻微的震鸣过后,林卫家的意识体再次站在了那片神奇的黑土地上。 眼前的一幕,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空间里依旧是那副生机勃勃的景象。前几天种下的红薯,藤蔓已经爬得满地都是,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他的目光转向了那个不大的池塘。 池塘里的水清澈见底,前些日子从村口小河里抓来的十几条鱼和河虾,在里面活蹦乱跳的,个头都比刚进来时大了很多。林卫家甚至看到有几条鱼的肚子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籽。 而在池塘边用树枝简单围起来的角落里,那只从林子里抓来的野鸡正刨着土,旁边还放着一个用草编的简易鸡窝,窝里头,正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枚褐色的鸡蛋。 “下蛋了!”林卫家眼睛一亮。“看来这是只母鸡,可惜没有公鸡,估计蛋也不能孵出小鸡。” 这可是空间里正儿八经的第一份荤腥产出! 他心里念头一动,那枚还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便凭空飞到了他的手心。 鸡蛋个头不大,但分量不轻,蛋壳厚实,颜色也比外面的鸡蛋要深一些。 “一只鸡还是太少了,得想办法多弄几只鸡仔鸭仔回来。”林卫家心里盘算起来。 “可惜现在还不知道县城的黑市是个怎么运作的方式。”他需要一个桥梁,一个能帮他接触到这些“灰色”渠道的人。 第二天,林卫家正式开始了在供销社的学徒生涯。 白天,他就跟在老刘身后,像个小跟班。老刘让他干啥,他就干啥。不是让他整理库房里积了灰的采购单,就是让他把算盘打得噼啪响,核对那些七拐八绕的账目。 老刘话不多,但偶尔会指点几句,说的都是些书本上学不到的门道。 一天下来,林卫家虽然没干什么重活,但脑子却转个不停。 他越是了解供销社的运作,就越清楚票证和物资在这个年代是多么地重要,也越发觉得自己的空间是何等逆天的存在。 临近下班,供销社里的人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老刘伸了个懒腰,对林卫家说道:“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你新来的,也累一天了,早点回去歇着。” “知道了,刘师傅。”林卫家答应着,手脚麻利地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 林卫家刚收拾好东西,张爱国和吴小虎就勾肩搭背地过来了。 “卫家,走,别回宿舍闷着了!我听说国营饭店今天新到了一批花生米,咱们哥几个去整二两,喝点小酒去?”吴小虎挤眉弄眼。 “对对对,”张爱国也说,“顺便叫上农资组的铁柱,那小子实诚,能喝!” 林卫家笑着摆手:“张哥,小虎哥,你们去吧。我刚来,宿舍里还乱糟糟的,得回去拾掇拾掇。改天,改天我请客。” “你小子,就是不合群。”张爱国指了指他,也没强求,“行吧,那我们哥俩先去了啊。” 看着他们勾肩搭背离去的背影,等办公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林卫家并没有回宿舍,而是转身朝着后院最里头的仓库走去。今天刚好表叔晚上要在仓库值班。 他从空间里取出了那条昨晚就备好的、用湿水草包着的大鲫鱼,这才走到了仓库那扇不起眼的小门前,轻轻敲了敲。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谨慎的声音。 “表叔,是我,卫家。” 门闩“哗啦”一声被拉开,赵志刚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他看见是林卫家,愣了一下,赶紧把门拉开。 “卫家?都下班了,你咋过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赵志刚把林卫家让进屋里,又警惕地朝外面探头看了看,才飞快地把门关上。 仓库里头光线很暗,空气里全是麻袋、粮食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排排高大的货架上,堆满了用帆布盖着的货物。 “表叔,没打扰你吧?我看你这儿还亮着灯。”林卫家笑着开口。 “不打扰,不打扰。”赵志刚摆摆手,领着林卫家走到一张靠墙的桌子旁坐下,“我把今天的出库单再对一遍。你这是刚下班?” “是啊,刚下班。想着来您这儿看看。”林卫家说着 “表叔,我有个事想跟您打听打听。您看我这宿舍里头,冷锅冷灶的,想买点好点的肥皂。 还有,我娘身体不大好,想给她弄点肉补补身子,可这票……实在是不好弄。我听人说,咱们这县城里头,有地方能不用票就买到东西?” 话音刚落,赵志刚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他端着茶缸正要喝水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飞快地瞥了一眼紧闭的仓库大门,然后才把目光重新落回林卫家脸上,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卫家,”赵志刚的声音一下子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话,是在哪儿听来的?” 看到表叔这副谨慎紧张的模样,林卫家说:“就……就听人闲聊时说了一嘴,我也没听真切。” “以后这种话,别再说了。”赵志刚把茶缸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倾身向前,声音不容置疑,“听我的,你刚参加工作,前途正好,别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把自己给搭进去。” “有那么严重?”林卫家小声问。 “严重?”赵志刚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你还年轻,不知道这里头的深浅。为了点吃的用的,不值当。” 他看林卫家一脸受教的样子,神色缓和了一些,叹了口气,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我知道你是好心,想孝顺你娘。 但凡事得按规矩来。缺啥了,跟表叔说,能从单位里头想法子匀兑的,表叔给你想办法。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路子,你碰都不要碰,记住了吗?” “哎,哎,我记住了,表叔。”林卫家连连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后怕,“我再也不瞎打听了。” “这就对了。”赵志刚这才松了口气,像是怕他再问,主动换了话题,“对了,你宿舍那儿,我瞅着还空着呢,缺啥大件的不?比如炉子啥的。” 说着,赵志刚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生了锈的铁皮炉子,又找出一个缺了个角的搪瓷脸盆:“这个你先拿去用,天冷了能烧个热水,暖暖屋子。都是单位的旧东西,登记报损了的,你用着也安心。” “谢谢表叔!这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林卫家心里一暖,连忙道谢。 “客气啥,都是自家人。”赵志刚摆摆手,把他送到门口,“快回去吧,天都黑了。” 回到宿舍,林卫家把炉子安放好,盘腿坐在床上,心里已经有了新的计划。黑市,还是必须尽快去探一探。 他不仅要换钱和票,更重要的,是要找到一个能大量吃进自己空间所产的粮食的地方,还要购买一些鸡仔、鸭仔,把自己的养殖大业,真正地搞起来。 第27章 夜探黑市 吃完晚饭后,林卫家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黑市,光靠省吃俭用,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的。 半夜,月亮被云彩遮住了,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林卫家悄悄地爬了起来,穿上衣服。他没有点灯,摸着黑走到了门边。 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除了几声遥远的狗叫,院子里一片死寂。 林卫家轻轻拔开门闩,侧着身子闪了出去。 后院的地面坑坑洼洼,他凭着白天的记忆,贴着墙根,绕过堆放杂物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供销社的大门。 县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林卫家没有走大路,而是钻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院墙,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土路,空气中飘着一股子煤烟和厕所混合的味道。 他记得白天老刘无意中提起过,城西的废品收购站附近,天黑后总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在那转悠。 林卫家用一块布把脸遮住,在黑暗中穿行,避开了唯一一个有民兵巡逻的十字路口,绕到了县城西边的城墙根下。这里已经算是城郊了,到处是荒草和破败的土坯房。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片城墙根下的废弃窑洞群,窑洞前的空地上,几十个人影在昏暗的灯火下晃动,人声嘈杂,讨价还价的声音、压抑的咳嗽声。 光线昏黄摇曳,每个人的脸上的表情都看不清楚。 地上铺着破布或者麻袋,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有颜色发暗的旧衣裳,有打了补丁的布料,有装着不知道啥谷物的口袋,甚至还有人端着一小罐子自家熬的猪油在卖。 林卫家靠近后,入口处有一个人把他拦了下来,交了1毛钱的入场费后才把他放了进去。 林卫家的心跳得很快。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把背上的帆布口袋放下来。 没有急着摆开,而是先蹲在暗处,仔细观察。 他看见一个卖布的妇人,正和一个男人为了几尺布票争得面红耳赤。 又看见一个瘦得像猴精一样的男人,正偷偷摸摸地把一小包东西塞给一个买家,然后迅速收起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林卫家深吸一口气,从帆布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大红薯。 这红薯是空间里种的,个头比寻常的能大上一圈,红皮光滑,形状匀称,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诱人的光泽。 这品相,和这个黑市里那些干瘪粗糙的粮食比起来,简直是鹤立鸡群。 他把这两样东西放在自己面前那块破麻袋上,没有吆喝,只是沉默地坐着。。 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他。一个路过的男人停下脚步,指着红薯问:“小兄弟,这咋卖?” 林卫家抬起头,脸上带着点乡下人特有的腼腆:“大哥,这红薯,是自己家沙地里种的,品相好。一斤七毛。” “七毛?”男人咋舌,“别人才卖六毛!” 林卫家挠了挠头,老实巴交地说:“大哥,一分钱一分货。我这红薯,个个都这么大。又甜又糯,不是那些水货能比的。” 男人摇头嘟囔:粮站的红薯三分一斤,可排三天队也买不着半两!黑市卖七毛是喝血啊。 可脚步却没动。 他知道这年景公价粮早成画饼,品相好的红薯还不要票,七毛算是正常价格了,贵?总比啃树皮强。 最后还是买了一斤回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瘦小的身影挤了过来。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脸上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透着机灵劲儿。 “大哥哥,你这红薯,咋卖啊?”少年指着那个大红薯,小声问。 “这个不单卖,”林卫家看着他,“你想买?” “我……我没钱。”少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就是看着……好看。” 林卫家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削下一片红薯,递了过去:“尝尝。” 少年接过红薯片,小心地放进嘴里。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咀嚼的动作都变快了。三两口咽下去,他咂了咂嘴,一脸的不可思议:“真甜!比我吃过的任何红薯都甜!” 少年立刻转身,朝人群深处跑去,一边跑一边喊:“钱叔!钱叔!快来!这里有好吃的红薯!” 不一会儿,那个被称作“钱叔”的瘦猴精一样的男人,在两个壮汉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那男人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个大红薯上。他眯着眼睛,走过来,蹲下身,拿起红薯,用指关节敲了敲。他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子独特的甜香让他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小兄弟,这红薯,哪来的?” 男人的声音沙哑,但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林卫家心里有准备:“这是俺老家沙地里的品种,产量低,就长这么几个。家里人舍不得吃,让俺拿出来换点零花钱。” “七毛,太贵了。” 男人把红薯放回袋子上,站起身。 林卫家也站了起来,“一分钱一分货。您是识货的人,应该知道我这红薯值这个价。您要是不收,我就在这儿等,总有人识货。” 男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玩味:“有意思。你小子,是头一回出来摆摊吧?” 林卫家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行,我收下了。” 男人干脆利落地说,“不过不是按斤收。你这口袋里有多少,我全要。你这一口袋最多也就五十斤,我给你算三十二块钱。干不干?” 林卫家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三十斤,七毛一斤,是三十五块。钱掌柜出三十二,这是杀价,但比他一斤一斤地卖要省事,也安全得多。 “行。”林卫家点了点头。 男人冲旁边的一个壮汉使了个眼色。那壮汉递过来一叠钱。 林卫家接过那三十二块钱,手心里都是汗。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靠自己的“金手指”赚到的第一桶金。 “小兄弟,以后还有好货,直接来找我。”钱掌柜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我姓钱,别人都叫我钱掌柜。只要你的东西好,价格好说。” “一定,一定谢谢钱掌柜。”林卫家连声道谢。 交易完成。这时,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钱掌柜,”他叫住了正要离开的钱掌柜,“我想跟您打听个事。我想买几只小鸡仔,不知道你这儿有没有门路?” 钱掌柜回头,有些意外:“怎么?还想买鸡仔?” “是,家里想养几只,下个蛋,给我娘补补身子。” 钱掌柜想了想,说:“有是有一批,刚从乡下收上来的,都是刚出壳没几天的芦花鸡。五毛钱一只,你要不要?” “要!”林卫家赶紧点头。 钱掌柜又冲那个壮汉使了个眼色。壮汉从窑洞深处的一个柳条筐里,抓了四只毛茸茸、叽叽喳喳的小鸡仔,用绳子捆了脚,递了过来。 林卫家付了两块钱,把那四只小鸡仔小心地揣进怀里。 “行了,东西两清,快走吧。”钱掌柜下了逐客令,语气里带着催促。 林卫家不敢多留,点点头,转身就汇入了人流,消失在了黑暗中。 他没有直接回供销社,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子,从县城的另一头悄悄溜了回去。 回到那间小屋,他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把那四只小鸡仔小心翼翼地放进空间。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也很危险。但至少,他已经有了自己的船,自己的桨,可以开始在这波涛汹涌的河面上,为自己和家人的未来,奋力划动了。 第28章 空间养殖 林卫家没有点灯,借着从窗户纸缝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走到桌边。 他把怀里的钱掏出来,那三张崭新的十元大钞,三十块钱,够一个普通农民不吃不喝干上大半年了。 林卫家没敢把这些东西放在宿舍,怕哪天查房被翻出来,说不清来路。他心里念头一动,钱便凭空消失了,放进了储物空间。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没有犹豫,意识便沉入了脑海深处。 “嗡——” 他没有先去看那片已经规划好的田地,而是直接走向了他之前划定的“养殖区”。 这片区域大约有一亩地,他之前只是大致圈了个范围,还没来得及打理。 那四只毛茸茸的小鸡仔,正挤在一起,“叽叽叽”地叫个不停,看着可怜巴巴的。 “得先给你们安个家。”林卫家心里想着。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空间,最后落在了空间边缘的一些枯树枝上。这些都是他之前零星收集起来,备着当柴火的。 意念所至,那些枯树枝便自动飞了过来,在空地上自动搭建、组合。 很快,一个半人高的圆形围栏就初具雏形。树枝与树枝之间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连接在一起,形成了密不透风的栅栏。 他又用意念从地上收集了一些干草和松软的泥土,在围栏的一角,堆成一个简陋却温暖的鸡窝。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才将那四只小鸡仔赶进了新家。有了遮蔽和安全感,小鸡仔们很快安静下来,开始好奇地在围栏里啄食黑土。 “光有窝还不行,得吃东西。”林卫家将之前收获的一些野菜叶子,扔进了围栏里。又想起什么,他用意念引来一些稀释的灵泉水,均匀地洒在了菜叶上。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小鸡仔们,闻到那股味道,立刻蜂拥而上,伸长了脖子,争抢起来,吃得比刚才欢实多了。 林卫家仔细观察着,发现这些小鸡的食欲似乎格外好,而且精神头也比一般的鸡仔要足。他心里有数,这恐怕就是灵泉带来的好处。 “现在有了鸡,这个‘养殖区’就算是正式启用了。”他琢磨着,“那个小池塘也得再扩大一些,以后有机会,再弄些鱼苗回来。” 他用意念操控着,像用一把无形的铁锹,将小池塘的范围又扩大了一圈,深度也加深了不少。 退出了空间,林卫家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却丝毫没有睡意。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思考着。 鸡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鸡不能凭空长大。等它们长大了,下的蛋又该怎么办?直接拿回家?不行,太扎眼了。家里突然多出这么多鸡蛋,肯定会引来怀疑。 他得想个万全之策。 “也许,可以等鸡开始下蛋后,每次只拿回一两个。一次拿一点,积少成多,就不容易引人注意了。” 还有,钱掌柜。黑市里的那个钱满仓,是个危险人物,也是个机会。他今天能收下自己的红薯,就证明他是个识货的人。 下次,自己还能从他手里换到什么?粮票、布票、工业券。 林卫家翻了个身,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空间是最大的王牌,但怎么把牌打好,一步一步地,安全地兑现成现实中的利益,考验的是他的智慧和耐心。 …… 早晨的采购科,总是伴随着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老旧文件柜的吱呀声开始新的一天。 林卫家已经习惯了第一个到。他刚打扫完卫生,给师傅老刘的茶缸里泡上茶,孙丽娟也抱着一摞报表走了进来。 “林大哥,早啊!”孙丽娟把报表“啪”一声放在桌上,舒了口气。 “你可真是,每天都跟标杆似的,永远第一个到。”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称呼也从生疏的“林同志”变成了更自然的“林大哥”。 “早。”林卫家点了点头,“习惯了,顺手打扫一下。” “对了,”孙丽娟敲了敲手里的报表,一脸严肃地问。 “昨天老刘师傅让催的那批花生,有准信儿了吗?我这边的台账就等这个入库单了,催得紧。” “刚打过电话,”林卫家拿起桌上的记录本,“催过了,他们保证下午肯定送到。” “那就行,我好跟库房那边回话。”孙丽娟刚要回座位,张爱国和吴小虎也打着哈欠走了进来。 张爱国一眼就看到在说话的两人,怪声怪气地调侃道:“哟,一大早的,咱们科的两位‘积极分子’又在讨论工作呢?” 吴小虎也跟着起哄:“可不是,老林,你这‘中专生’的觉悟就是高!不像我们,就想着踩点上班。” 孙丽娟立马回瞪了他一眼,利落地说:“行了你俩,少贫嘴,赶紧干活吧!老刘师傅一会儿来了,看你们的报表做没做完!” 老刘踩着点进的办公室,看见林卫家已经忙活开了,眼里闪过些许赞许,但嘴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喝了口热茶,开始分派今天的任务。 “小林,今天你跟着小张去一趟城东的农机站。”老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了红章的介绍信和一本支票,“他们那儿到了一批新到的锄头,咱们供销社的农资柜台缺货了,你去对接一下。这是介绍信和支票,东西点清楚了,让人家把货送到咱们仓库来。” “好,师傅。”林卫家接过介绍信和支票,仔细看了看,揣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记着,”老刘最后嘱咐了一句,“跟人打交道,嘴要甜,手脚要勤,脑子要活。别傻乎乎的,让人家当猴耍。” “我记住了,师傅。” 林卫家跟着供销社的另一个采购员张爱国,一起赶着驴车去了城东的农机站。 张爱国比林卫家大几岁,是个老油条,一路上嘴就没停过,跟林卫家讲着县里各单位的门道和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潜规则。 “卫家兄弟,我跟你说,”张爱国吐掉嘴里的草根,压低声音道,“这农机站的王站长,别看官不大,手里的权力可不小。全县的农机都归他调配。咱们今天去,态度得放客气点,回头有啥紧俏的零件,还得求人家。” “张哥,我懂。”林卫家认真地听着。 到了农机站,张爱国熟门熟路地摸出一包“大生产”牌香烟,给门口看门的老大爷和办公室里的人都散了一圈,事情立刻就好办多了。 林卫家不多话,只是认真地听张爱国跟农机站的人聊天,默默地记下他们说话的语气、谈论的话题,还有那些藏在话语背后的信息。 事情办得很顺利,下午回到供销社,林卫家把手续和剩下的钱票交还给老刘。老刘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下班后,林卫家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了个弯,又去了趟仓库。 “表叔,在忙吗?” 赵志刚正在清点新入库的麻袋,看见林卫家,笑了笑:“不忙不忙。有事吗,卫家?” “没事,就是路过,来看看您。”林卫家从兜里掏出两个还热乎乎的烤红薯,是用早上新得的炉子烤的,“表叔,这是我早上烤红薯,给您留了两个,刚刚我热了一下。就是前天拿给姑奶奶的那种,您尝尝。” 赵志刚也没客气,接过土豆,剥开皮,咬了一口,眼睛就亮了:“嗯,是甜的,面得很。比食堂平时做的强多了。” “对了,表叔,今天我去农机站了。” “哦?事情办得顺当不?” “挺顺当的。就是听他们站里的人聊天,说最近好像管得挺严,晚上都有民兵在街上巡逻,说是要抓什么‘投机倒把’。”林卫家装作不经意地说道。 赵志刚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手里的红薯也放下了:“是有这么回事。风声紧,你晚上没事就别在街上瞎逛,早点回宿舍。” “哎,我知道了。”林卫家点点头,又聊了几句家常,这才起身离开。 第29章 采购员的门道 第二天一早,林卫家没有早到,踩着钟声进了采购科的办公室。老刘已经到了,正端着个掉瓷的大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着浮在水面的茶叶末子。 “师傅,早。”林卫家笑着打了声招呼。 “来了?”老刘眼皮都没抬,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暖水瓶,“自己倒水。” 林卫家应了一声,拎起暖水瓶,先给老刘的缸子里续上滚烫的热水,才给自己倒了一杯。屋里很快飘起一股子廉价的茉莉花茶香味,提神醒脑。 科里另外两个采购员,一个叫王建国,一个是昨天的张爱国,也前后脚地到了。王建国年纪大些,快五十了,背有点驼,一坐下就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人民日报》,戴上老花镜,凑到窗户边看得津津有味。 张爱国屁股刚沾凳子,就从抽屉里摸出一副象棋,冲着林卫家挤眉弄眼:“小林,来两把?输了的钻桌子。” 林卫家笑着摆了摆手:“张哥,我可不会,您饶了我吧。” “不会就学嘛。”张爱国不由分说,把棋盘硬塞了过来,“这玩意儿,可比看那报纸有意思多了,还能练脑子。” 老刘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张爱国吓得一哆嗦,赶紧手忙脚乱地把棋盘收了回去,脸上堆着笑:“刘师傅,我这不是看小林刚来,想带带他,熟悉熟悉业务嘛。” “上班时间,干点正事!”老刘瞪了他一眼,然后从一摞文件里抽出几张,分发给众人,“这是昨天科长给我的任务单。 小张,你去城南的土产公司,问问他们有没有新到的花生,咱们副食柜台花生都空了好几天了。 老王,你去北边的木器社,咱们的锄头把坏了几个,问问人家能不能给修修。 卫家,你跟我去一趟城东的农具厂。” 老刘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布褂子:“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供销社的大门。这次没有骑自行车,而是坐上了供销社那辆唯一的“专车”——一辆由一头老骡子拉着的平板车。车板很颠,坐在上面,屁股被震得生疼。 “坐稳了。”老刘坐在车沿上,晃着腿,对骡子吆喝了一声。 林卫家看着老刘那副驾轻就熟的样子,心里头暗暗佩服。 到了城东的农具厂,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师傅接待了他们。 “刘同志,你们可算来了!”师傅热情地递上两根烟,“新的锄头都在库里呢。” 老刘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跟着李师傅进了仓库。 仓库里,堆着一捆捆崭新的锄头。老刘随手拿起一把,掂了掂,又用指关节敲了敲锄头和木把的连接处,眉头就皱了起来:“老李,这活儿干得也太糙了点。这铁箍都没敲紧,用不了两天就得晃荡。” 李师傅脸上有点挂不住,搓着手解释道:“刘哥,您是不知道,这批木把是南方运来的,湿气重,来不及晾干就赶工了。我们也没办法,上头催得紧。” “行了行了,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老刘把锄头扔回草堆上,“这批货,我们收了。价格嘛,就按上次的算。不过,我有个条件。” “啥条件?”李师傅赶紧问。 “这批锄头,我们现在不拉走。”老刘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把单子给你开了,你们农机站,得负责把这铁箍都给我们重新敲紧了,敲结实了。 今天下午,必须弄好,然后直接送到我们后院仓库,交给赵志刚就行。” 李师傅一听,先是一愣,随即眉开眼笑:“好说,好说!老刘您放心,保证给你们修得结结实实的!不耽误秋收!” 事情谈妥,老刘让李师傅开了张入库单,然后带着林卫家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林卫家忍不住问:“师傅,您为啥不让他们降点价?这批货明显有毛病。” 老刘瞥了他一眼,吐掉嘴里的烟屁股:“你小子,还是嫩了点。降价?能降多少?三块五块的,为了这点钱,把农具厂的人得罪了,划不来。 咱们供销社以后要用的零件、要修的机器多着呢,人情比钱金贵。让他们出点力气把活儿干好了,咱们既得了实惠,又卖了人情,这叫一举两得。” 回到供销社,已经到了午饭时间。供销社的食堂在后院,是个大通间,摆着几张长条桌。 林卫家端着饭盒,刚在食堂找了个角落坐下,张爱国和吴小虎就端着碗凑了过来。 “卫家,一个人吃多没劲啊。”张爱国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今天的伙食依旧是玉米糊糊和窝头,但大师傅马国福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点萝卜,切成丝,用盐和醋简单地拌了一下,也算是个菜了。 “哎,你们听说了没?”吴小虎扒拉了一口糊糊,神神秘秘地说道。 “纺织厂那边,周末要放一场内部电影,《铁道游击队》!据说票紧张得很。” “真的?”张爱国眼睛一亮,“有门路弄到票不?” “我三舅家的表哥就在纺织厂保卫科,我让他给咱留三张!”吴小虎拍着胸脯。 “行啊你小子!”张爱国捶了他一拳,“算你够意思!卫家,周末跟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呗?热闹热闹。” 林卫家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啊,张哥,那说好了。” “那就这么定了!”张爱国和吴小虎都很高兴。 不远处,师傅老刘也端着碗,跟仓库的孙头儿坐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低声聊着什么,不时地。 大家端着饭,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一边吃,一边聊。 “听说了吗?县里头开会了,要‘抓革命,促生产’。” “听说了,广播里都喊了好几天了。” 王建国扒拉了一口窝头,含糊不清地说道,“啥‘促生产’?地里都旱成那样了,拿啥促?” “话不能这么说。”那人立刻板起脸,“这是政治任务。咱们得有信心,人定胜天嘛!” 林卫家坐在一旁,安静地吃着饭,耳朵却仔细地听着。这些从他们嘴里说出的政策风向,比报纸上的新闻要真实得多,也具体得多。 “哎,对了,”王建国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对众人说,“我听说,南边几个省,已经开始搞‘三自一包’了,自留地可以多留点,还能开点小作坊。” 这话一出,桌上顿时安静了下来。大家的脸色都变了,有人紧张地朝门口看了看,压低声音:“老王!你小子不要命了!这话也是能随便说的?‘三自一包’那是啥?那是单干!是资本主义尾巴!要是让人听见了,你小子就得挂牌子去游街!” 王采购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作声。 一直没说话的老刘,慢条斯理地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糊糊。他放下碗,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慢悠悠地说道:“都吃自己的饭,别管别人的闲事。这世上的事,该你知道的,自然会让你知道。不该你知道的,知道了也没好处,反而惹祸上身。” 这话虽然说得平淡,但分量却很重。桌上的人都不再说话了,埋头吃饭,只剩下呼噜呼噜的喝粥声。 想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活得好,就得学会从这些只言片语里,分辨出风向。 下午,办公室里没什么事,老刘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张爱国和王建国凑在一起,偷偷摸摸地下象棋。 林卫家借口去仓库看看新到的锄头,溜了出来。 他没去仓库,而是直接回了宿舍。插上门,林卫家立刻进入了空间。 空间里,那四只小鸡仔明显又长大了一圈,正围着一个食槽抢食。林卫家将一些品相不好的菜叶扔进去,又放了些滴稀释的灵泉水。 他看着在黑土地上撒欢的小鸡,心里盘算着。光靠这几只鸡下蛋,还是太慢。他需要更多的鸡,更多的蛋。 “看来,黑市那条路,还得继续走。” 晚上,林卫家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心里却一片火热。他知道,一个巨大的时代浪潮,即将来临。而他,必须在这浪潮到来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第30章 购买种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林卫家在供销社采购科的工作,渐渐上了手。 每天早上去,给老刘和办公室打扫卫生,泡好茶水,然后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报纸,或者听老刘、老王他们聊天。 供销社就是个小社会,每天的信息量不小。今天听说哪个生产队的队长因为挪用公款被撤了职,明天又听说县里要搞什么农业学大寨的观摩会。 这些消息零零碎碎,但在林卫家听来,都藏着门道。他话不多,只是听着,记着,脑子里慢慢地把整个县城的人事关系和资源脉络,拼凑出一幅模糊的地图。 下班后,林卫家的生活就分成两半。一半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他会去姑奶奶家坐坐,帮着挑水劈柴,说些单位里的趣事,让老人开心。另一半,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晚上回到小屋,林卫家第一件事就是进空间。 这几天,空间里的变化惊人。那四只小鸡仔,在灵泉水的滋养和空间时间流速的加持下,长得飞快,身上的绒毛已经褪去,换上了一身油亮的羽毛,在围栏里扑腾着,充满了活力。 更让林卫家欣喜的,是鸡窝里的那些鸡蛋。每天都有新的收获。这些鸡蛋的个头,比供销社里凭票供应的要大上一圈,蛋壳是那种温润的褐色 短短几天,他就攒了四十八个。 空间里的红薯,因为这次用的是普通的河水浇灌,没有灵泉水的催生,长得就慢了许多,藤蔓还绿着,离成熟还得几天。林卫家也不急,稳扎稳打才最重要。 这天夜里,又是后半夜。林卫家提着一个垫着软布和干草的提篮,再次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供销社。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的路熟门熟路。他避开巡逻的民兵,穿过黑暗的小巷,很快就来到了城西那片废弃的窑洞群。 晚上的黑市,依旧人头攒动。 林卫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找个角落蹲着,而是径直朝着钱掌柜常待的那个窑洞前的空地走去。 钱掌柜正蹲在地上,跟一个卖布的妇人讨价还价,身边那两个壮汉还是跟往常一样,像门神一样立着。 看见林卫家提着篮子过来,钱掌柜有点意外,但还是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稍等。 林卫家耐心地等在一旁,直到钱掌柜打发走了那个妇人,才走上前。 “钱掌柜,忙着呢?”林卫家低声打了声招呼。 “嗯。”钱掌柜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目光落在了林卫家手里的提篮上,“又带来好东西了?” 林卫家没说话,只是把提篮放在地上,掀开了上面盖着的旧布。 昏黄的灯光下,那一篮子大小均匀、色泽温润的鸡蛋,立刻吸引了钱掌柜的全部注意力。 钱掌柜的眼睛都亮了,他蹲下身,伸手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马灯前,仔细地照了照。 “好蛋!”钱掌柜只说了两个字,“你这鸡,是喂啥金疙瘩长大的?能下出这样的蛋?” 林卫家早就想好了说辞:“就是老家散养的,吃虫子、吃菜叶子长大的。我们那山沟沟里,也没啥好东西喂它们。” 钱掌柜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生意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把鸡蛋放回篮子,问道:“多少个?怎么个卖法?” “一共四十个。”林卫家伸出四个手指,“钱掌柜,我不光想要钱和粮票,我还想要点种子。” “哦?要种子?”钱掌柜看着林卫家,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是啊。”林卫家直接说出了自己的需求,“家里自留地还空着点,想种点菜。各种蔬菜、调味料的种子,您这儿要是有,就给我匀点。” 钱掌柜看着林卫家,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钱掌柜摸了摸下巴上拉碴的胡子,伸出一根手指:“成。你这四十个蛋,品相确实好,我给你十五斤全国粮票,再给你弄一包种子,白菜、萝卜、辣椒、葱,这几样常用的,都给你配齐了。干不干?” 林卫家心里盘算了一下。全国粮票现在是硬通货,十五斤不算少了。种子也是他眼下急需的。这个价钱,还算公道。 “钱掌柜,粮票能不能再加点?”林卫家尝试着讨价还价,“这蛋的品相,您是行家,值这个价。不瞒您说,我娘身体不好,就指望这点粮票给她换点细粮熬粥喝了。” 钱掌柜盯着林卫家看了几秒,那双在黑夜里像狼一样亮的眼睛,似乎想把林卫家看穿。最后,他叹了口气:“行吧,你小子是个孝顺的。粮票再给你加半斤。一共十五斤半,不能再多了。这年头,粮食金贵得很。” “谢谢钱掌柜!”林卫家连忙道谢。 钱掌柜冲身边的一个壮汉使了个眼色。那壮汉转身进了一个黑漆漆的窑洞,不一会儿,就拿着一个布包和一个牛皮纸包出来了。 把布包递给林卫家:“这里头是十五斤半全国粮票,我还给你添了两块钱。剩下的钱,就当是我给你娘买营养品的。” 他又把牛皮纸包递过来:“这是你要的种子,都给你包好了。白菜、青萝卜、朝天椒、大葱,大蒜,都是今年新下来的好种,回去种下,好好侍弄,别糟蹋了。” 林卫家接过东西,心里一暖。他没想到钱掌柜会主动加钱。这人虽然看起来像个奸商,但好像也没那么坏。 “钱掌柜,太谢谢您了。”林卫家由衷地说了一句。 “行了。”钱掌柜把那一篮子鸡蛋小心翼翼地收了过来,把空篮子还给林卫家,摆了摆手,“钱货两清,你赶紧走吧,这地方不是久留之地。” 他看着林卫家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加了一句:“小兄弟,以后有这种好货,不用来这儿摆摊了,人多眼杂。你直接来废品站找我,我白天都在那儿。” 这话的分量,林卫家听得懂。这是钱掌柜在告诉他,以后可以跳过那些散户,直接跟他进行内部交易。这是对他这个“供应商”的认可。 “哎,哎!记住了,谢谢钱掌柜!”林卫家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提着空篮子,迅速消失在了人群里。 回去的路上,林卫家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绕着熟悉的路线,回到了供销社后院。 回到小屋,插好门,点亮煤油灯。林卫家把那个布包和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摊开。 十五斤半全国粮票,崭新挺括,在灯光下泛着光。两块钱的大团结,虽然不多,但也是实打实的现金。 他打开那个牛皮纸包,里面用小纸包分装着五种种子,每包上都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名字,生怕弄混了。 林卫家把钱票和空篮子都收进空间,只留下那包种子。 他没有丝毫倦意,立刻将意识沉入了空间。 站在黑土地上,林卫家拿出那五包种子,心里充满了喜悦。有了这些,他的蔬菜区和调料区,就能真正地丰富起来了。 他按照之前的规划,在“蔬菜区”开辟出两块地,分别种上了白菜和青萝卜的种子。又在“调料区”,将朝天椒、大蒜和大葱的种子也种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又从池塘里引来一些水,然后滴入了几滴灵泉,将其稀释成淡淡的灵泉水,小心翼翼地浇灌在刚刚播下种子的土地上。 第31章 独立采购,首战告捷 第二天一早,林卫家照例是第一个到采购科办公室的。他刚把地扫干净,用抹布擦了一遍桌椅,老刘就踩着点走了进来。 老刘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脸上带着点难得的笑意。他端起林卫家泡好的茶,喝了一大口,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了红章的介绍信,扔在了林卫家的桌上。 “卫家,今天有个活儿,你一个人去。” 林卫家心里一动,知道考验来了。他放下手里的抹布,站直了身子。 “师傅,是啥任务?” “去马家沟。”老刘靠在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那是个山沟沟,离县城得有四十多里地,全是土路。路不好走,但是那儿的山货好,蘑菇、木耳、核桃啥的,都是正经的山里货。 你拿着介绍信和钱,去村里找村长,能收多少收多少。先去小孙那儿填个单子,预支五十块钱,剩下的你看着办,别亏了就行。” 老刘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记着,你是供销社的采购员,代表的是公家。拿出点精气神来,别让人家当毛头小子给耍了。东西要验好,价钱要谈死,别拖泥带水的。” “是,师傅,我记住了。”林卫家把介绍信小心地收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心里头既紧张,又有些说不清的兴奋。独立采购,这证明老刘已经开始真正信任他了。 拿了钱,从供销社的车棚里,林卫家推出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二八大杠。 林卫家检查了一下车胎,又往车链子上滴了几滴机油,然后跨上车,带着几个麻袋就朝着城外的方向骑去。 出了县城,就全是土路。路面坑坑洼洼,被大车的车轮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自行车在上面颠簸得厉害,林卫家的屁股被硌得生疼。他只能站起来,用全身的力气蹬着踏板,速度却怎么也快不起来。 路两边的田野里,社员们正弯着腰在地里干活,远远看去,像一个个移动的黑点。 骑了将近两个小时,累得浑身是汗,林卫家才看到远处山坳里的一片炊烟。他知道,马家沟快到了。 马家沟是个小村子,只有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房子都是清一色的土坯房。 林卫家推着车,一进村,就引来了一群穿着开裆裤、流着鼻涕的半大孩子,跟在他屁股后面,好奇地打量着他这辆自行车。 打听了半天,才在一个孩子的指引下,找到了村长家。村长家在村子最高处,院子用石头垒着,看着比别家气派些。 “同志,你找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蹲在门口抽旱烟,看到林卫家,眼神里带着点警惕。 “大爷,您好。请问您是马村长吗?我是县供销社的采购员,我叫林卫家。”林卫家从怀里掏出介绍信,双手递了过去,“这是社里开的介绍信,我想来咱们村收点山货。” 马村长接过介绍信,凑到眼前仔细地看了看,又翻来覆去地摸了摸上面的红章,确认没问题,才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笑容:“哦,是供销社的同志啊,快进屋,快进屋喝口水。” 林卫家进了屋,马村长的老伴热情地给他端来一碗用粗瓷碗装的凉白开。 “马大爷,咱们村最近有啥山货不?”林卫家喝完水,直接进入了正题。 “有,有!”马村长一拍大腿,“前几天刚下过雨,山上的蘑菇都冒出来了。还有前阵子晒干的木耳和核桃,都还在家里搁着呢。就是路不好走,你们供销社的人,好久没来了。” “那太好了。”林卫家笑了,“您能帮我把各家各户的货都收拢一下吗?我看看货,咱们现场谈价钱。” “行,我这就去叫人!” 没过多久,村民们就三三两两地背着筐、提着篮子,来到了村长家的院子里。院子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林卫家搬了条板凳坐下,让村民们把东西都摆出来。干蘑菇、黑木耳、还有带着青皮的核桃。山货的品相参差不齐,有的很干爽,有的还带着潮气。 没有急着定价,而是拿起一把干蘑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手捻了捻。 “大爷,您这蘑菇,有点潮啊。”林卫家对一个村民说道,“这天气,放不住,容易长毛。” 那村民有点不好意思:“同志,没办法,家里没个好地方晒。” 林卫家点了点头,然后又拿起一捧黑木耳,对着太阳看了看。他前世虽然没干过这活,但这几天下来,也学会了一些验货的门道。 他挨个验着货,好的坏的,都一一点评出来。村民们一开始还有点不服气,但听着林卫家说的头头是道,句句在理,渐渐地都信服了。 验完货,林卫家心里有了底。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乡亲们,大家的货,我都看过了。蘑菇,品质好的,八毛钱一斤。品质稍微差点的,六毛。干黑木耳,一块一斤。核桃,带青皮的,五毛一斤。大家看怎么样?” 有村民小声嘀咕:“这价钱,比前几个月低了一点啊。” 林卫家听见了,大声说道:“大爷,大娘,你们的货确实潮了点。我们供销社收回去,还得重新晾晒,这都有成本。我给的价钱,是公道价。 你们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拉到县城里去卖,但几十里山路,加上耽误的工分,一算下来,说不定还没这个价钱高。” 林卫家的话,实在又有道理。村民们商量了一会儿,都觉得这个年轻人说得在理,便都同意了。 称重,算账,付钱。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等把所有山货都收完,天色已经不早了。林卫家把五十块钱差不多都花光了,收了大概八十多斤的山货,把自行车的后座和前杠都捆得满满当当。 告别了热情的马家沟村民,林卫家推着自行车,踏上了归程。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艰难。车子太重,土路又颠簸,有好几次,林卫家都差点连人带车摔倒在路边的沟里。但他咬着牙,硬是一步步地推回了县城。 眼看天色渐晚,林卫家拐进了一片小树林旁。这里地处偏僻,前后都看不到人影。 他把自行车靠在树上,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后,心念一动,五袋装着红薯的麻袋出现在了地上。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这五百斤红薯,连同车上的山货,一起运回供销社。 林卫家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一辆骡子拉的平板车从县城方向慢悠悠地过来。赶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戴着草帽,嘴里叼着根草茎。 林卫家赶紧上前,拦住了骡车。 “师傅,您好。是回县里吗?” 车夫勒住骡子,打量着林卫家:“是啊,小伙子,有事?” “师傅,我想请您帮个忙。”林卫家指了指自己那辆不堪重负的自行车,又指了指旁边那几袋红薯,“我是供销社的采购员,去马家沟收了点货。 结果路上遇到个老乡,家里孩子病了急着用钱,就把这批准备拉去集市的红薯,看我刚好是采购员就卖给我了。我这自行车实在带不了,您能不能帮我拉到供销社后院的仓库?运费好说。” 车夫跳下车,走到那几袋红薯前,解开一个袋子看了看,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好家伙,这红薯,品相可以啊!你们供销社收山货,还管这事?” 林卫家一脸苦笑:“可不是嘛,看着老乡可怜,我这也是帮个忙。师傅,您看行不行?” “行,咋不行。”车夫是个爽快人,“上来吧,我把你的自行车也搁车上。这点东西,不碍事。” 林卫家连声道谢,和车夫一起,把自行车和所有货物都搬上了平板车。 很快,骡车就到了供销社后院的仓库门口。表叔赵志刚正准备锁门下班,看见林卫家坐着骡车回来,还拉了满满一车东西,顿时愣住了。 “卫家,你这是……把马家沟给搬回来了?” 林卫家跳下车,笑着说:“表叔,运气好,收了不少。路上还顺便收了点红薯,您快搭把手,帮我一起卸下来。” 赵志刚走到车前,看到那些山货,不住地点头:“嗯,不错,够干爽。”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五袋红薯上时,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抓起一个红薯,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这……这红薯的品相,比咱们仓库里最好的那批还要好啊!哪儿收的?” 林卫家把对车夫说的一套话,又跟表叔重复了一遍。 赵志刚听完,半信半疑,但也没多问。他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压低声音:“你小子,行!有本事!快,赶紧卸车,我帮你一起入库。” 两人忙活了一阵,才把所有货物都清点入库。林卫家付了车夫运费,又千恩万谢地送走了车夫。 第二天一早的每周例会上,采购科的几个人都挤在小会议室里。科长周建军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口了。 科长周建军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口了。周建军四十来岁,是个典型的老好人,脸上总挂着笑,说话不疾不徐,业务上不算多精通,但特别会平衡关系。 “好了,人到齐了,简单说两句。”周建军拿起一张入库单,看了看,“昨天,我们科有个同志,干得不错。是新人,但表现很突出。”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开始四处探寻。 “林卫家。”周建军点了名,“第一次独立执行采购任务,去了趟马家沟。路远,不好走。 但是林卫家同志不怕辛苦,不仅顺利完成了山货的采购任务,还超额完成了指标,额外为咱们供销社弄回来了五百斤优质红薯。这种工作态度,是值得大家学习的。” 张爱国带头鼓掌,大声说:“卫家行啊!不声不响地干了件大事!” 吴小虎也跟着起哄:“可不是,以后咱们科的先进,就看卫家的了!” 老刘则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但嘴角却微微翘着。 林卫家站起身,有些拘谨地说道:“这都是科长和刘师傅指导得好。” “嗯,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周建军笑着摆了摆手,“行了,会就开到这儿,大家该干嘛干嘛吧。” 散会后,林卫家正准备离开,周建军却叫住了他。 “卫家,来,你坐下。” 林卫家走到周建军的办公桌前站好。 周建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搪瓷缸,给林卫家倒了杯水,递过去:“坐,别紧张。干得不错,我是真心夸你。咱们科里,就是需要你这样有冲劲的年轻人。” “谢谢科长。”林卫家接过水杯。 “不过,”周建军的语气微微一转,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一些,“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一下。” “科长您说。”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有时候,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周建军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是为你好。咱们供销社,稳当点好。 这次的红薯,品相太好了,有点扎眼。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要注意方式方法,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卫家心里一凛,立刻点头:“我明白了,科长。以后我会注意的。” 周建军看着林卫家,满意地点了点头:“明白就好。你有能力,我心里有数。但咱们这是在单位里,凡事要讲究个规矩,讲究个‘稳当’。去吧。” 林卫家退出了科长的办公室,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的热水。他心里清楚,周科长这番话,是敲打,也是保护。 这次的行动,虽然成功,但也暴露了自己急于求成的心态。未来的路,必须走得更稳,更小心。 第32章 周末回家 周六下午,临近下班的点,采购科里的人心都野了。张爱国早就把象棋摸了出来,跟王建国凑在一块儿下象棋。 老刘则慢悠悠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把喝了一天的茶叶末子倒掉,仔细地把搪瓷缸子擦干净,放进那个半旧的布包里。 林卫家没急着收拾东西,而是走到了老刘的办公桌前。 “师傅。” “咋了?”老刘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到点了,还不准备一下回家去?” 林卫家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师傅,我跟您打听个事儿。咱们供销社,这周末……是咋放假的?还有,我想……再多请一天假,行不行?” 老刘的动作停住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的笑意也没了:“请假?你这才上了几天班?屁股还没坐热呢,就惦记着请假了?像什么话!” 林卫家早就料到老刘会是这个反应,赶紧解释:“师傅,您别生气,不是我不想上班。这不是快到月底了嘛,咱们周末不是歇一天工嘛,我想着,我刚从学校毕业就来报到了,也没时间多陪陪爹娘,所以想着回家看看。 可这来回路上就得大半天,在家待不了几个钟头就得往回赶。我寻思着,能不能把礼拜一也给请假了,在家里多待一天,帮着干点活。我一个人在外面,他们老惦记着,不放心。” 老刘瞪着林卫家,看了足足有十秒钟,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林卫家心里有点打鼓,不知道老刘会不会同意。 就在林卫家准备再开口说两句软话的时候,老刘却忽然叹了口气,把布包的绳子拉紧了。 “行了,我知道了。”老刘的语气缓和了下来,“你小子,还知道惦记家里人,算是个孝顺的。不过,这假条我不能给你批。你刚来就请假,传出去,让周科长他们知道了,影响不好。” 林卫家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但是,”老刘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朝门口看了一眼,“咱们采购员这活儿,跟坐办公室的不一样。 有时候得往外跑,一天半天的见不着人影,也正常。明天礼拜天,你该回家回家。后天礼拜一,你也不用着急来科里点卯了,忙你自己的事去。 要是上头有人问起来,我就说你出去打听新货源了,给我跑腿办差去了。听明白没?” 林卫家愣住了,随即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他知道,这是老刘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批了一个“假”,还帮他把借口都找好了。 “谢谢师傅!我明白了!”林卫家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了,快滚吧。”老刘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别在我这儿碍眼。” 林卫家嘿嘿一笑,转身回了宿舍。 周日的早晨,天刚蒙蒙亮,林卫家就出发了。 四十多里的土路,坑坑洼洼。快到村口的时候,林卫家把东西从 空间拿了出来,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麻袋红薯,车把上挂着一提篮鸡蛋和一小袋玉米面,压得车子“吱呀吱呀”直响。他特意挑了些品相普通的,免得太扎眼。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没有什么人在路上走动,炊烟在村子的上空袅袅升起,鸡鸣狗叫声此起彼伏。 林卫家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院门口,母亲王秀英正端着一个簸箕,在院子里扬着什么。 “娘!我回来了!”林卫家加快了速度。 王秀英听见声音,直起腰,朝门口望来。看清是林卫家,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她把簸箕往地上一放,撩起围裙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来。 可还没等她走到院门口,屋里已经先冲出来两个小的。 八岁的弟弟林卫民和十五岁的妹妹林卫红,像两只小麻雀一样,从院子里冲了出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卫家胯下的那辆二八大杠。 “三哥!你骑回来的?”林卫民满脸都是兴奋。 “三哥,让我骑骑行不?”林卫红也难得地露出了小女儿家的娇态。 在这年代的柳树屯,自行车可是个稀罕物,不是家家户户都能有的。林卫家这辆“永久”,对孩子们来说,简直就是宝贝。 “去去去,一边去,别给你三哥添乱。”王秀英笑着把两个小的拨到一边,这才走到林卫家面前,“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还骑个车,多招摇。” “社里离得远,骑车方便,这车是我们社里面专门给采购员配备的,是公家的,平时自己用用也没啥关系。”林卫家停好车,一把抱起从屋里跑出来的小侄女妞妞,妞妞才三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正伸手去摸车铃。 “三叔,叮叮!”妞妞奶声奶气地喊着。 五岁的侄子铁蛋则胆子大得多,绕着自行车转圈,伸手就去摸车条。 “铁蛋,别乱摸!”屋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呵斥。大嫂李红霞掀开门帘走了出来,她人长得泼辣,说话也干脆,“卫家,今儿个咋有空回来了?” “大嫂,我放假回来看看爹娘。”林卫家笑着打招呼。 “哟,还带回不少东西啊。”李红霞的目光落在了车后座和车把上。 一家人七手八脚地帮着林卫家把东西往屋里搬。 王秀英一摸那麻袋,就知道是粮食,脸色立刻就变了。她把林卫家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卫家,你跟娘说实话,这东西是哪儿来的?你可不敢干傻事!咱们家再穷,也不能走歪路!” “娘,你放心,都是正道来的。”林卫家关上堂屋的门,把车上的鸡蛋和玉米面也拿了进来,然后才解释道,“我这不是在供销社采购科嘛,经常跟乡下公社打交道。 有些生产队收的粮食和土产多。我就自己买了点,大家都是这么干的。我看家里粮食不宽裕,就自作主张,多买了点带回来。” 王秀英的眉头舒展了大半,但看着那一大堆东西,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林卫家又指着那篮鸡蛋,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补充道: “娘,这个更厉害。我一个搞采购认识的渠道,那边有一批鸡蛋,我寻思着就买回来一篮子,给你们补补身子。这事儿您可千万别往外说,让人知道了不好。” 王秀英果然信了,连忙点头:“知道知道,娘嘴严着呢!” 这时,父亲林建国和大哥林卫东、二哥林卫疆也从地里干活回来了。 看到林卫家,一家人都很高兴。 林建国是大队会计,为人沉稳,他看了看那些东西,没多问,只是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说了句:“在单位好好干,别辜负领导的信任。” “娘,今天中午吃啥?”林卫民咽了口唾沫,抓着林卫家的衣角问道。 “吃啥?给你加个红薯好了,看到好吃的就想一餐造完是吧?”王秀英瞪着眼睛说道。 “娘,东西拿回来就是要吃的,今天咱们都吃点好的,吃完了我再弄回来就是了,好好给弟弟妹妹补充点营养,都瘦成皮包骨了。”林伟家拉了下王秀英的手说道。 “行!听你的,今天咱吃好的!”王秀英解下围裙,地大手一挥,“卫家,你歇着,跟你爹和哥哥们说话。今天中午,娘给你们做一顿香的!” 王秀英走进厨房,立刻就忙碌了起来。她让大嫂李红霞帮忙烧火。 厨房里,王秀英先舀了半瓢玉米面,准备贴饼子。 然后,她拿起一个瓦盆,小心翼翼地从篮子里拿出八个鸡蛋。 先用清水把鸡蛋外壳擦干净,然后在碗沿上轻轻一磕,蛋清和蛋黄就完整地落进了白瓷碗里。 “这蛋,真黄啊。”王秀英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没有急着搅,又拿出两根大葱,洗净,切成细细的葱花,撒在鸡蛋上。然后才拿起一双筷子,开始顺着一个方向搅动。筷子碰着碗壁,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不一会儿,一碗金黄翠绿的蛋液就搅好了。 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王秀英往锅里倒了一小勺猪油。油是自家熬的,带着股浓郁的香味。等油烧得微微冒烟,她“刺啦”一声,把蛋液倒进了锅里。 浓郁的蛋香瞬间就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飘满了整个院子。 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凝成了一块金黄色的、蓬松的蛋饼。王秀英用锅铲把蛋饼翻了个面,又煎了几下,然后盛了出来,切成一块块的,装在盘子里。 王秀英拿了土豆削皮,切丝,用水淘去淀粉,又炒了一盘酸辣土豆丝。 汤是白菜豆腐汤,清水煮的,只放了点盐,但那白菜的清甜味,却让整个屋子都充满了温馨的气息。 午饭端上桌的时候,一大家子人都围了过来。 一盘金黄的炒鸡蛋,一盘油亮的土豆丝,一盆热气腾腾的白菜汤,还有几个金黄的玉米面饼子。这样的伙食,别说是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就是放在前几年,也绝对是过年的水准了。 “都别愣着,吃吧。”王秀英笑着,先给林卫家夹了一大筷子鸡蛋,“卫家,你辛苦了,多吃点。” 林卫家看着母亲期盼的眼神,夹起一块炒鸡蛋放进嘴里。鸡蛋没有一点腥味,只有满口的鲜香和鸡蛋本身的醇厚味道。 “娘,你做的菜真好吃。”林卫家由衷地说道。 “好吃就多吃点。”王秀英又给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夹了菜,自己却一口也舍不得吃,只是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就笑开了花。 林卫民和林卫红更是吃得满嘴流油,一小盘炒鸡蛋,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很快就见了底。玉米面饼子也吃了个精光。 林建国吃完饭,放下筷子,看着儿子,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自豪:“卫家,在供销社好好干,给咱们老林家争光。” “爹,我知道的。”林卫家重重地点头。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一家人坐在一起,说着家常。 第33章 上山打猎 “爹,娘,我想到后山上去转转。”林卫家放下手里的碗筷,开口说道,“看看能不能再碰上啥运气,弄点野味回来给家里改善改善伙食。” “后山?”林建国闻言,眉头微微一皱,“那山里头不安生,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爹,没事。”林卫家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您忘了?我小时候就常跟着爷爷上山,哪儿有套子,哪儿有陷阱,我心里都有数。再说了,我现在身子骨结实着呢,就当是去活动活动筋骨。” 王秀英也是一脸担忧:“是啊,卫家,山里头又是野猪又是狼的,可不敢瞎跑。咱家现在有吃有喝的,不缺那一口肉。” “娘,我心里有数,我不往深山里去,就在外围转转,天黑前肯定回来。”林卫家态度坚决。 他这么一说,林建国也不好再拦着。毕竟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而且这两天带回来的东西,确实让家里日子好过了不少。 他沉吟片刻,从墙角拿起一把锈迹斑斑的砍柴刀,递了过去。 “拿着这个,防身用。记住,别逞能,遇上大家伙,扭头就跑,不丢人。” “哎,我记下了,爹。”林家接过砍柴刀,在腰间别好。 跟家里人打了声招呼,林卫家便大步流星地朝着村子后头的山走去。 柳树屯背靠燕山余脉,这后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绵延出去十几里地,是附近几个村子社员们打柴、挖野菜、采山货的主要地方。 林卫家没走寻常社员们踩出来的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少有人走的小道。他今天上山,打猎是次要的,更要紧的是给空间里添点新东西。 山路崎岖,到处是碎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可林卫家走在上面,却觉得身轻如燕,脚步稳健。喝了那稀释过的灵泉水后,他的体质确实比以前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已经深入了山林外围。这里人迹罕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腐烂落叶混合的味道。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林卫家的眼睛没有在林子里四处乱瞟,而是像个老练的猎人一样,仔细地观察着地面和周围的植被。 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上,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眼前,有几株半人高的矮树苗,叶片是那种熟悉的桃叶形状,虽然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但林卫家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野生的毛桃树苗。 “好东西!”林卫家眼睛一亮。 这年头,水果可是稀罕物,逢年过节才能凭票买到几个。这要是能移栽到空间里,用灵泉水浇灌着,说不定很快就能吃上自家产的桃子了。 他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之后,蹲下身子,手轻轻地搭在其中一株最健壮的树苗上。 心念一动,那株树苗连带着根部的土疙瘩,瞬间就消失在了原地。 在空间里,那株桃树苗已经安安稳稳地出现在了他规划好的“果园区”里。 如法炮制,他又挑选了两株长势不错的桃树苗,一并移栽了进去。 尝到了甜头,林卫家更有干劲了。他继续往林子深处走,一路上,眼睛就像雷达一样,不停地扫描着。 没走多远,又在一片灌木丛中,发现了几根缠绕在老树上的藤蔓。藤蔓上挂着几串已经干瘪发黑的小果子,林卫家摘下一颗放进嘴里,一股酸涩的味道立刻在舌尖上炸开。 “山葡萄!” 虽然酸得人直咧嘴,但林卫家心里却乐开了花。这玩意儿,要是种在空间里,结出来的果子肯定又大又甜。他毫不客气,挑了几根最粗壮的藤蔓,连根带土地收进了空间。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林卫家的收获颇丰。 他又陆续发现了两棵野生的山楂树,几丛长着椭圆形小绿果的野生软枣猕猴桃藤,甚至还在一处潮湿的溪边,找到了一片野生的茶树。 这些东西,在普通村民眼里,可能就是些不值钱的野果子,但在林卫家看来,这可都是宝贝。他照单全收,把空间的“果园区”填充得满满当当。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才想起来自己上山的正事——打猎。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从地上捡起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子,揣在兜里,开始在林子里搜寻起猎物的踪迹。 没走多远,就听见前头的草丛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林卫家立刻放轻了脚步,猫着腰,悄悄地凑了过去。 扒开半人高的草丛,只见三只灰色的野兔子,正凑在一起啃食着草根。那两只兔子长得肥硕,一身灰毛油光水滑,两只长耳朵警惕地竖着。 林卫家没有立刻动手。他心里盘算着,打死一只,不如抓活的。放进空间里养着,那以后可就是源源不断的兔子肉了。 他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就在它们蹦起来的一瞬间,林卫家心念一动。 那三只兔子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成了!”林卫家心里一喜。 意识沉入空间,只见那三只兔子正落在养鸡的围栏旁边,还有点懵,四下里张望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林卫家赶紧用意念又给它们单独圈了块地方,扔了些菜叶子进去。 有了这三只兔子,空间的养殖区也算是初具规模了。 林卫家心满意足,正准备再找找看有没有别的收获,忽然,鼻子闻到空气中传来一股子浓烈的腥臊味。 他心里“咯噔”一下,常年跟着爷爷打猎的经验告诉他,这是大家伙身上的味道。 林卫家立刻收敛了心神,握紧了腰间的砍柴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顺着那股味道,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摸索了十几米,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停了下来。 他拨开一道缝隙往外看,眼前的一幕让他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正使劲地拱着一棵老树的根部,嘴里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 那野猪浑身覆盖着黑褐色的鬃毛,根根倒竖,像钢针一样。体型比队里养的最大的那头猪还要大上一圈,估摸着得有三百来斤。 更让林卫家注意的是,在那头大野猪的旁边,还跟着一头小野猪,也就二十来斤的样子,正学着大野猪的样子,用它那还没长结实的小鼻子在地上乱拱。 看样子,这是一对母子。 林卫家瞬间就冷静了下来。他知道,带崽的母猪是最凶的,一个不小心,自个儿这条小命就得交代在这儿。 跑?现在跑肯定来不及,野猪的冲刺速度极快。 硬拼?手里就一把砍柴刀,跟人家那獠牙比起来,跟牙签似的。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林卫家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他唯一的优势,就是空间。 但是,把这么大个活物收进空间,他还没试过,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岔子。而且,一旦失败,惹怒了这头母猪,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那头母猪似乎是闻到了生人的气味,猛地停下了拱地的动作,抬起头,一双小眼睛闪着凶光,朝着林卫家藏身的方向望了过来。 “不好!” 林卫家心里暗道一声,知道自己暴露了。 林卫家脑子里瞬间闪过爷爷以前教他的话:“遇上带崽的母猪,千万别上树!那东西会撞树!你得找石头多的地方,跟它绕!” 但现在,周围都是平地,根本无处可躲! 说时迟那时快,那头母猪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四蹄刨地,像一辆小坦克一样,猛地就冲了过来。 林卫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做出了决定。 就在野猪离他还有不到五米的时候,他猛地从灌木丛后跳了出来,不退反进,迎着野猪就冲了上去。 同时,他将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了起来。 “收!” 就在一人一猪即将撞在一起的刹那,那头三百多斤的庞然大物,连带着它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凭空消失了! 林卫家只觉得眼前一空,因为冲得太猛,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他赶紧稳住身形,意识第一时间就进入了空间。 只见那头母猪正落在黑土地上,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四下里张望着,嘴里发出困惑的嘶吼。 林卫家不敢怠慢。这东西在空间里也是个巨大的威胁。他意念一动,空间里仿佛出现了一把无形的巨大利刃,从上至下,精准地划过了野猪的脖颈。 那头还在咆哮的母猪,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轰然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一大片黑土。 搞定了大的,林卫家松了口气,意识退出了空间。 空地上,那头小野猪还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突然消失,吓得“嗷嗷”直叫。 林卫家没费多大劲,就把这头受惊过度的小家伙给逮住了,直接扔进了空间。他专门给这小家伙也弄了个单独的猪圈,离鸡和兔子的窝远远的。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刚才那一幕,实在是太惊险了。 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看着空无一物的林地,再想想空间里那头三百多斤的死猪和那头活蹦乱跳的小猪崽,他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 这趟后山,来得太值了!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附近又转了一圈,故意弄了些泥土和草屑在身上,把衣服也划破了几个口子,这才提着三只兔子中的一只兔子,留了一公一母放在空间里养着,慢悠悠地往山下走去。 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王秀英正在院门口翘首以盼,看见儿子平安回来,手里还提着只肥兔子,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你这孩子,咋才回来?可把娘给急死了!”王秀英一边埋怨,一边接过兔子,脸上却全是笑意。 “娘,没事,山路不好走,耽搁了。”林卫家笑着,指了指自己身上,“您看,还摔了一跤,就抓着这么个小东西。” 一家人看着那只肥硕的兔子,又是一阵欢喜。 只有林卫家自己知道,他今天带回家的,可不仅仅是这一只兔子。 第34章 炖兔子 晚饭的香味,是藏不住的,尤其是在这个家家户户肚里都缺油水的年头,肉香就像长了腿的钩子,能把人的魂儿都给勾走。 王秀英把那只收拾干净的肥兔子剁成块,先用大火燎去皮上的细毛,再下锅焯一遍水,撇去浮沫。 锅里没有多少油,就拿一小块肥肉擦了擦锅底,把兔子块放进去煸炒,直到肉块表面微微发黄,这才添上满满一锅水,扔进去几片从山上挖回来的野姜,盖上锅盖,用小火慢慢地炖。 “咕嘟……咕嘟……” 随着灶膛里的火苗烧着,浓郁的肉香就从锅盖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林卫民和林卫红两个半大小子,早就被这香味馋得坐不住了,像两只小馋猫似的,围着灶台直打转,时不时就掀开锅盖瞅一眼,又被王秀英笑着拍开手。 “别急,还没炖烂呢,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王秀英嘴上说着,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肉香,实在太霸道了。 住在隔壁的李家婶子,正坐在自家门口的门槛上纳鞋底,鼻子一个劲儿地往林家院子的方向抽动。 “他娘的,这是谁家在炖肉?香得人心里头发慌。”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站起身,装作去井边打水的样子,拎着个空木桶就出了门,脚下的步子却直直地朝着林家的院门走过来。 人还没到门口,那大嗓门就先传了进来。 “哎哟,建国家的,你们家这是做啥好吃的呢?这香味,我在家里都闻见了,馋得我家那几个小子直叫唤!” 李婶子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一眼就瞅见了灶台上那口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王秀英正往灶膛里添柴火,闻声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自得的笑,嘴上却谦虚得很:“李嫂子来啦?快屋里坐。没啥好吃的,就是卫家这孩子运气好,下午上山碰见只傻兔子,给弄回来了,炖锅汤给孩子们解解馋。” “傻兔子?”李婶子走到灶台边,使劲吸了吸鼻子,那眼神就跟黏在锅盖上似的,“我瞅着可不像傻兔子,这肉香的,比过年杀猪都馋人!你们家卫家就是有出息,刚回来两天,就让你们家天天见荤腥。” 话里头,带着三分羡慕,七分酸溜溜的味道。 王秀英心里听着舒坦,但也没昏了头,只是笑着说:“就是个运气。李嫂子,等会儿汤炖好了,你拿个碗过来,我给你盛一碗汤回去给孩子们尝尝鲜。” “哎哟,那哪好意思!”李婶子嘴上推辞着,眼睛却亮了,“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先替我家那几个馋猫谢谢你了!” 得了准话,李婶子心满意足地走了,没一会儿,村里好几户人家都知道了,林家老三林卫家有本事,上山能打着兔子,让家里吃上肉了。 一锅兔肉,足足炖了一个多时辰。 等到开饭的时候,那肉已经炖得酥烂脱骨,汤色奶白,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王秀英没舍得把肉都捞出来,先给老爷子林大山送去了一大碗连肉带汤的,剩下的才端上自家的饭桌。 桌子不大,一家人围得满满当当。 林卫东和林卫疆两个壮劳力,看着那盆兔肉,眼睛都直了。兄妹几个更是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吃吧,都吃吧,锅里还有呢!”王秀英看着孩子们那副馋样,拿起筷子,先给每个人碗里都夹了一些肉。 林卫东夹起一块兔子腿,也顾不上烫,塞进嘴里,肉炖得极烂,牙齿轻轻一碰就化开了,满嘴都是肉的鲜香,连骨头都炖得入了味,嘬一口,骨髓里的油香都顺着舌尖滑进了肚子里。 “好吃!真香!”林卫东含糊不清地赞道,手里的筷子就没停过。 林卫疆话少,只是埋着头,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送,吃得额头上都冒了汗。 林卫民和林卫红更是吃得小脸油乎乎的,连汤汁都舍不得浪费,拿玉米面饼子蘸得干干净净。 这一顿饭,是林家这几个月来,吃得最香、最满足的一顿。 一盆兔肉,连汤带水,被吃了个底朝天。 夜深了,整个柳树屯都陷入了沉睡。 林卫家躺在炕上, 正迷迷糊糊间,外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林卫家耳朵一动,悄悄地坐起身,掀开门帘的一角,朝外屋望去。 昏黄的煤油灯下,父亲林建国正一个人坐在那张矮方桌前。 桌上是十几本大小不一、纸张泛黄的册子,还有那把被他摩挲得油光发亮的旧算盘。 林建国的背微微佝偻着,眉头紧锁,正低着头,一手拿着册子,一手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着。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清脆的算盘珠子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卫家知道,那是生产队的账。 作为大队的会计,父亲不仅要管着自家的柴米油盐,更要管着全大队人的吃喝拉撒。 哪家出工多少,该记多少工分;队里收了多少粮食,交了多少公粮,还剩下多少;哪家孩子多,劳力少,成了超支户,年底该怎么算……这一笔笔,一桩桩,都是压在他肩上的担子。 林卫家看着灯光下父亲那疲惫而专注的背影,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他看见父亲算着算着,停了下来,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凉水,然后拿起烟袋锅,装上一锅旱烟,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父亲的咳嗽声被刻意压得很低,但还是传了过来。 林卫家默默地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他悄悄地回到炕上,躺了下来,眼睛却睁得老大。 他以前只知道父亲是会计,却从没有像此刻这样,真切地感受到这份工作的沉重。 这噼里啪啦的算盘声,算的是工分,是粮食,是几百口人的生计,更是父亲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一家之主,一个大队干部的责任与担当。 第35章 空间收获 夜,深了。 外屋那盏昏黄的煤油灯早就熄了,父亲林建国打算盘的声音也停了。可林卫家躺在炕上,耳朵里却好像还回响着那“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 林卫家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知道,光靠想是没用的,得干实事。这个家的担子,从今天起,他要用自己的法子,实实在在地扛起来。 心里头有了决断,便不再犹豫。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都沉了下去,意识瞬间穿过那道无形的门户。 “嗡——” 他径直走向了那片占据了空间绝大部分面积的粮食区。 眼前的景象,让林卫家心里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迈。 整整七亩的粮食区地面,全被密密麻麻、油绿油绿的红薯藤给铺满了。藤蔓粗壮,叶片肥厚,长势比外面地里那些蔫头耷脑的庄稼强了不知多少倍。黑色的土地被底下不断膨大的果实给撑得鼓了起来。 这些红薯,是林卫家上次种下的,后面又用了些稀释的灵泉水浇了一遍,在空间十倍的时间流速,它们已经彻底成熟了。 “该收了。” 林卫家心里念头一动。 只见那七亩地里,无数的红薯藤就像接到了命令一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齐刷刷地从泥土里拔了出来,自动卷到一边,堆成了个小山。 紧接着,黑色的土地如同波浪般翻滚起来,一个个大小匀称、表皮光滑的红薯就从土里冒了出来,自动抖落掉身上的泥土,汇聚成一股红色的洪流,朝着那片时间静止的储物区流去。 场面壮观,却又悄无声息。 林卫家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头飞快地估算着。 这七亩地,虽然用的是普通河水浇灌,就浇了一次稀释的灵泉,可凭着这黑土地的肥力,一亩地产出六七千斤红薯是稳稳当当的。这么一算,这一次的收获,至少有四五万斤! 四五万斤! 这个数字,让林卫家的呼吸都跟着重了几分。 在这个连吃饱饭都是奢望的年头,这四五万斤红薯,意味着什么? 看着储物区里堆积如山的红薯,林卫家心里头那块最沉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收完了红薯,他也没让地空着,意念一动,之前留下的那些品相最好的红薯藤,自动被切成一段一段,又重新扦插进了翻滚过的黑土地里。新一轮的耕种,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完成了。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才转身走向了那片被他规划出来的“养殖区”。 这片区域不大,也就一亩地左右,被他用意念简单地分成了几个部分。 那四只最早进来的小鸡仔,身上的绒毛早就褪光了,换上了一身油亮的羽毛,正咯咯哒地在围栏里刨食。 另一边,那对野兔子已经适应了新环境,在围栏里打了好几个洞,正警惕地竖着长耳朵,啃食着林卫家扔进去的菜叶。 最角落的,是用粗木桩围起来的猪圈。那头从后山逮回来的小野猪,正哼哼唧唧地用它那小鼻子在泥地里乱拱,看起来精神头十足。 林卫家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养殖区虽然还很简陋,但鸡、兔、猪都有了,假以时日,这里就是一家人的肉食供应地。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储物区里那头已经处理干净、将近三百斤重的母野猪身上。 “这东西,得尽快处理掉。”林卫家心里盘算着。 这么大一头猪,最好的法子,还是卖给黑市的钱掌柜。不光能换来一笔急需的钱和票,还能加深和这条线的联系。 心里有了计较,林卫家退出了空间。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林卫家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家里待着,而是对正在收拾碗筷的母亲王秀英说道:“娘,我出去一趟,去二爷爷家看看。” “哎,去吧去吧,”王秀英闻言,连忙点头。 林卫家应了一声,出了门,趁着四下无人,意念一动,一滴晶莹的灵泉液,悄无声息地滴进了他随身携带的一个小水壶里,瞬间就和清水融为了一体。 做完这些,他才把水壶揣进怀里,朝着村子中间二爷爷林大河家走去。 “二爷爷?婶子?”林卫家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谁呀?”二婶周桂兰看见是林卫家,脸上挤出一丝虚弱的笑意,“是卫家啊?快进来坐。” “婶子,您别忙活。”林卫家走进屋。 屋里还是弥漫着一股药味儿。 “婶子,您这脸色看着还是不大好啊。”林卫家看着周桂兰那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关切地问道。 “老毛病了,一到换季就犯。”周桂兰有气无力地应着,转身想去给林卫家倒水,身子都晃了一下。 “婶子您歇着,别动。”林卫家连忙上前扶住她,顺势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水壶,“我刚从家里出来,带了点热水,您喝这个。”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把水壶递了过去,又找了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给她倒了半碗。 “你这孩子。”周桂兰也没多想,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那水入口,似乎没什么特别,就是比寻常的井水要甘甜一些。只是感觉喝了点热水,浑身都舒坦了不少,连带着精神都好了几分。 “这水……还挺解渴的。”周桂兰有些惊讶地说道。 林卫家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正说着,堂兄林卫军扛着把锄头从外头回来了。他看见林卫家,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卫家,你咋来了?” “过来看看二爷爷和婶子。”林卫家站起身。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王秀英的声音。 “桂兰家的,在家不?” 王秀英挎着个篮子走了进来,篮子上盖着块布。她一进屋,就热情地拉着周桂兰的手。 “嫂子,你咋来了?”周桂兰有些受宠若惊。 “卫家这孩子,弄回来了些红薯和棒子面。”王秀英说着,掀开了篮子上的布,露出里面的红薯和棒子面,“我寻思着你身子虚,天天吃不饱怎么行,就拿来了点给你。” “嫂子,这……这可使不得!你们家人口多,也得吃……”周桂兰连忙推辞。 “拿着!”王秀英把篮子硬塞到她手里,不容置疑地说道,“都是一家人,客气啥!你身子好了,就是帮了我们大家伙的忙了!” 周桂兰看着手里的篮子,又看了看林卫家,眼眶一下子就湿了。她知道,这肯定都是卫家这孩子的安排。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一直没说话的二爷爷林大河,站起身,走到林卫家跟前。他那双饱经风霜的大手,在林卫家的肩膀上,用力地拍了两下。 什么话也没说,但那份沉甸甸的力道,林卫家懂。 林卫军也走上前来,看着林卫家,眼神里满是感激和敬佩:“卫家,大恩不言谢。以后,有啥事,只要你招呼一声,上刀山下火海,你哥我绝不含糊!” 从二爷爷家出来,走在村里的土路上,林卫家心里头暖洋洋的。 他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不光是改善了二爷爷家的生活,更是把林家核心的这几支,更紧密地绑在了一起。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年代,没有什么比家人的团结和支持,更重要了。 第36章 三爷爷登门,酸意与试探 俗话说得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可在这乡下地方,谁家要是日子过得红火了,那消息传得比风都快。 林卫家回村这一天,林家炖肉的香味隔三差五就往外飘。这事儿,早就成了村里头婆娘们纳鞋底、扯闲篇时最热乎的话题。 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但大伙儿也都知道,那是人家老三林卫家有本事,在县供销社当采购员,门路广。羡慕归羡慕,谁也不好多说啥。 可这消息,传着传着,就传到了邻村小河沿。 这天晌午,林家刚吃过午饭,一家人正坐在院子里乘凉。林卫东在磨镰刀,准备下午下地割草。林建国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王秀英则带着林卫红和儿媳妇李红霞纳鞋底。 林卫家正跟小弟林卫民说着供销社里的趣事,院门口忽然传来了几声干咳。 “咳,咳!建国在家吗?” 这声音有点耳熟,但又透着股子生分。 一家人都抬起头朝门口望去,只见两个人影正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瞅。 走在前面的,是个六十出头的小老头,精瘦精瘦的,穿着身半旧的蓝布褂子,山羊胡,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股精明劲儿。跟在他后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长得跟他有七八分像,也是一副精明相。 来人正是三爷爷林大海,和他那个在小河沿当生产队副队长的儿子林建财。 “哎哟,是二哥啊!”林建财一见林建国,立马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个小布口袋, “我跟爹过来瞅瞅,顺道给你们送点自家地里种的花生。” 王秀英连忙站起身,脸上挤出个客气的笑:“是三叔和建财兄弟来了,快屋里坐,外头热。” 林大海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进来,眼睛却没看别人,而是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院子里的光景,最后落在了林卫家身上。 “这就是卫家吧?都长这么大了。”林大海的语气不咸不淡,“听说在县里供销社当干部了?出息了啊。” “三爷爷,建财叔。”林卫家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喊了人。 “坐,都坐。”林建国招呼着,让王秀英去屋里倒水。 林大海也没客气,一屁股就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了,接过王秀英递过来的粗瓷碗,喝了口水,咂了咂嘴。 “建国啊,你这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啊。”林大海瞅着院角晾着的一小串干辣椒,话里有话地说道,“我刚才从村口过来,就听人说,你们家是天天炖肉吃,香得半个村子都闻见了。看来,卫家这孩子,是真有本事,刚上班就能顾着家里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原本还算热络的气氛,一下子就有点僵了。 王秀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接话。林建国则拿起烟袋锅,默默地往里头装烟丝。 林建财见状,赶紧打圆场,他把手里的布口袋放在石桌上,笑着说:“爹,你说的啥话。卫家有出息,那是咱们老林家的光荣,二哥二嫂也能跟着享福了,这是大好事嘛!” 他拍了拍口袋:“二哥,二嫂,这是今年刚收的花生,自家地里长的,没多少,你们留着给孩子们当零嘴吃。” “建财,你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啥东西。”林建国客气了一句。 “都是自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林建财摆了摆手,话锋一转,就又绕回了林卫家身上。 他凑到林卫家跟前,一脸亲热地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卫家啊,你现在是采购员了,天南海北地跑,见识肯定广。叔跟你打听个事儿,你可得给叔透个底。” “建财叔,您说。” “你看,咱们这年景也不好,地里收成指望不上。”林建财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你天天在外头跑,肯定晓得哪儿有门路能弄到点便宜的粮食,或者是有啥来钱快的道道。你看,你能不能……也拉扯你兄弟一把?” 他指了指自己,又说:“你卫富哥,你晓得的,人老实,就是个傻力气。你看看能不能给他也在城里寻个活计,哪怕是当个临时工,也比在土里刨食强啊。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可不能光顾着你亲哥,忘了你堂哥啊。” 这话,算是把今天来的目的给挑明了。 林卫家还没开口,一旁的林建国已经放下了烟袋锅,脸色沉了下来。 “建财,卫家刚上班,自个儿还没站稳脚跟呢,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城里的工作,是那么好找的?你这是难为他。” “二哥,话不能这么说。”林建财脸皮厚,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卫家现在是公家人,认识的人多。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说不准就成了呢。咱们不都是姓林的嘛,有好事,肯定得先紧着自家人,对不对?” 院子里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 王秀英和李红霞早就借口去厨房忙活,躲开了。林卫东也闷着头,一下一下地磨着镰刀,好像没听见一样。 就在林建财还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院门口传了过来。 “老三,你不在你那小河沿待着,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爷爷林大山正拄着根拐杖,慢悠悠地走了进来。老爷子今天没穿平时的旧褂子,而是换上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色中山装,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爹!” “大哥!” 林大海和林建国连忙站了起来。 林大山没看他们,径直走到石桌旁的主位上坐下,把拐杖往旁边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我刚才在门口,都听见了。”林大山抬起眼皮,扫了林大海一眼,“你这是看着卫家有出息了,眼红了,跑来打秋风了?” “大哥,你说的这是啥话!”林大海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我……我这不是关心侄子嘛!再说了,咱们是亲兄弟,大房日子过好了,拉扯一把我们三房,不也是应该的?” “应该的?”林大山冷笑一声,“我问你,当年分家的时候,我有没有亏待你?田地、家产,是不是都给你分得足足的?这些年,你家有事,我这个当大哥的,哪次没帮你?” “可你呢?建国两口子拉扯五个娃,最难的时候,你这个当叔的,送过一粒米,给过一文钱吗?现在看着人家孩子出息了,你就凑上来说是‘自家人’了?你的脸皮,是让驴给踢了?” 老爷子的话,一句比一句重,像鞭子一样,抽得林大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林建财还想开口辩解两句:“大伯,我爹他不是那个意思……” “你给我闭嘴!”林大山眼睛一瞪,那股子当年打鬼子时留下的煞气,一下子就冒了出来,“老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 林建财吓得一哆嗦,立马蔫了。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林大山缓了口气,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这才又开口,语气却缓和了不少。 “老三,咱们是亲兄弟,这没错。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他看着林大海,“卫家有出息,是好事。他要是真有那个本事,能拉扯家里人,他也不会忘了你们三房。” “但是,”老爷子话锋一转,“凡事都得有个先来后到,有个亲疏远近。他得先顾着他自己家,顾着他二爷爷家。你们家,排在后头。” “今天,我把话给你说明白了。卫家的事,你们少掺和,也别在外面瞎咧咧。要是让我听见谁在背后嚼舌根,坏了卫家的名声,别怪我这个当大哥的,不认你这个兄弟!” 林大海被老爷子这一番软硬兼施的话,说得是彻底没了脾气。他知道,再待下去也是自讨没趣。 他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哥,你说的对,是我糊涂了。那……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先回去了。” 说着,就拉着林建财,灰溜溜地准备走。 “等等。”林大山又叫住了他们。 然后,他又对林建国说:“建国,去,到屋里拿些红薯,让他们带回去。咱们家,不占别人的便宜。” 林建国应了一声,很快就从屋里拿了个布袋,装了些红薯出来,递给了林建财。 林大海父子俩,提着那袋红薯,再也待不住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他们走远了,林大山才叹了口气,对林卫家招了招手。 “卫家,你过来。” “爷爷。” “今天这事,你都看见了。”林大山看着孙子,“你心里咋想的?” 林卫家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爷爷,我明白。人心不足蛇吞象。以后,我会小心的。” “光小心还不够。”林大山摇了摇头,“你三爷爷这个人,爱占小便宜,但心不坏。你那个建财叔,才是心思活泛的。以后跟他们打交道,得多留个心眼。”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毕竟是亲戚。真要是遇上过不去的坎,能帮的,还得帮一把。但怎么帮,帮多少,你心里得有杆秤。不能让他们觉得,你的好处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应该的。” “我记住了,爷爷。”林卫家郑重地点了点头。 老爷子今天这一出,不光是敲打了三爷爷,更是在给他这个孙子上了一堂最生动、最深刻的人情世故课。 第37章 爷爷的远虑 三爷爷父子俩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院子里那股子紧绷又尴尬的气氛才消散了开来。 “呸!什么东西!”王秀英朝着门口的方向,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看着人家碗里有块肉,就恨不得把整个锅都端走!也不想想,咱们家最难的时候,他们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林建国闷着头,把烟袋锅里的烟灰磕在地上,声音沉沉地说道: “行了,人走了就别说了。老爷子处理得好。” 大哥林卫东也停下了磨镰刀的活说道:“就是,爹说得对。卫家在外面挣个钱不容易,哪能由着他们这么算计。”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为刚才的事愤愤不平。 林卫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爷爷林大山。 老爷子处理完这事,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水,慢悠悠地喝着,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碗,对林卫家招了招手:“卫家,你跟我出来一下。” 爷孙俩一前一后,走出了院子,顺着村里的小路,一直走到了村头那棵老槐树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爷爷。”林卫家先开了口。 “嗯。”林大山找了块光滑的大石头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林卫家依言坐下。 “今天这事,你心里别有疙瘩。” 林大山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缓缓开口。 “人呐,都是这样。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你现在刚出息,凑上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有真心为你好的,也有存心想占便宜的。” “我明白,爷爷。”林卫家点了点头。 “升米恩,斗米仇。这个道理,我懂。” 林大山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你能想到这一层,就比你爹强。你爹那个人,就是心太软,脸皮薄,抹不开面子。” “咱们帮人,得有个章法。”老爷子用拐杖在地上点了点。 “像你二爷爷家,那是真苦,也是真亲。你拉扯他们,应该的,他们也会记你的好。 可你三爷爷家,那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你今天给他一块肉,他明天就惦记你整头猪。 对这种人,就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把规矩立起来。给,是情分;不给,是本分。让他心里有数,不敢得寸进尺。” 林卫家认真地听着,把爷爷的每一句话都刻在了心里。 这些都是从几十年风风雨雨里趟出来的真经,比任何书本上的道理都管用。 “还有,”林大山话锋一转,“你在供销社当采购员,这是个好差事,也是个险差事。” “好就好在,你能到处跑,能见着外面的人,能摸着上面的风向。这比一辈子窝在山沟里强得多。” “险就险在,你手里过的钱和物多,盯着你的人也多。一步走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老爷子看着孙子,眼神变得格外严肃:“卫家,你记着,有三件事,你必须得做到。” “第一,账目要清。经你手的每一分钱,每一张票,都得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能有半点含糊。这是你的护身符。” “第二,嘴巴要严。不该说的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不该打听的事,天大的好奇心也得给我憋着。祸从口出,古话不是白说的。” “第三,”林大山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 “人情要做活。咱们乡下人在城里没根基,要想站稳脚跟就得靠人拉扯。你手里有紧俏货有门路,这就是你最大的本钱。 哪些人该送礼,送什么,怎么送,这都是学问。礼送对了关键时候人家一句话就能顶你跑断腿。这其中的分寸,你自己慢慢琢磨。” 林卫家听得心头震动,他没想到爷爷一个一辈子没出过山沟的老农民,对这里头的门道却看得如此透彻。 “爷爷,我都记下了。” “嗯。”林大山点了点头,似乎想到了什么。 “你明天回城里,也别空着手。你爹那儿不是还有点上次剩下的红薯吗?你装上个十来斤,顺道给你那个王主任家送去。” “送红薯?”林卫家有点意外。 林大山用烟杆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东西不在贵,在心意,更在时机。现在这年景,啥比粮食金贵? 你送肉送烟酒,那是拉关系,惹人眼。你送几斤自家种的红薯,那叫啥? 那叫乡下亲戚的一点土特产,叫分享劳动果实。他收着心里舒坦,不担风险。你呢,也把这个人情送到了,两全其美。” …… 下午,林卫家借口要去山上看看,一个人又上了后山。 他找了个僻静的山坳,确认四周无人后便进入了空间。 空间里那头被他处理干净的母野猪还静静地躺在储物区。 林卫家意念一动,一把无形的快刀出现,精准地将野猪分割开来。 他挑了两条最好的后腿,又割下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加起来足有二十斤。 用意念将这些肉切成大小合适的肉块,均匀地抹上盐,又从空间里找了些干枯的松枝,点燃后将肉块挂在上方,用烟慢慢地熏着。 虽然手法生疏,但在空间里,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 因为时间流速的原因,很快二十斤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烟熏腊肉就做好了。 做完这一切,他又从储物区里拿出了几十斤品相中等的红薯,装进一个麻袋里。 周一下午,林卫家掐着快下班的点,骑着车回到了县城。 他没直接回供销社,而是先绕了个弯,来到了王振山主任家所在的那片家属区。 在离王主任家还有一条街的地方,林卫家停下车,从空间里取出了一个用布包着的包裹。 包裹里,是几十斤红薯,和一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大概两斤重的烟熏野猪后腿肉。 他把布包挂在车把上,这才慢悠悠地骑到了王主任家门口。 正是饭点,院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饭菜香。 “王主任,在家吗?”林卫家站在门口喊道。 开门的是王振山的爱人,一个温和的中年妇女。 “你是……小林同志吧?” “是的,阿姨。主任在家吗?” “在呢,在呢,快进来。” 王振山正坐在桌边看报纸,看到是他,有些意外:“卫家,你怎么来了?” 林卫家把布包放在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主任,这个周末我回家了一趟。家里老人听说了您对我的照顾,心里特别感激。 也没啥好东西,就让我带了点自家种的红薯,还有块自己腌的野猪肉,让您和阿姨尝个鲜,不是啥值钱玩意儿,就是个心意。” 王振山看着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 “卫家,你这是干什么!快拿回去!单位照顾你是应该的,搞这些干什么!” “主任,您可千万别这么说,不然我回去没法跟家里老人交代。”林卫家态度诚恳。“这真就是点土特产。” 王振山看着林卫家那副实诚又带着点倔强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行吧,东西我收下,这份心意我领了,但是下不为例。” “哎,好嘞!谢谢主任!”林卫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道谢。 “吃饭了没?没吃就在这儿吃点。”王振山的爱人客气道。 “不了不了,我得赶紧回宿舍了。”林卫家找了个借口,很快就告辞了。 看着林卫家离去的背影,王振山打开布包,一股浓郁的烟熏肉香扑面而来。 那肉,熏得色泽红亮,肥瘦相间,一看就是顶好的货色。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嘴里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这小子,是个人才。” 第38章 煤炭任务 这天上午,周科长把林卫家叫到了办公室。 “卫家,坐。”周建军亲自给他倒了杯水,脸上的笑容比平时要真切几分。 “有个重要的任务,王主任点名让你去办。” “科长,您吩咐。” “你也知道,这天是一天比一天凉了。” 周建军叹了口气,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全县供销社职工过冬取暖的煤炭,到现在还没着落。 县煤炭公司那边,天天都说没指标供应紧张,催了好几次都拖着。这事儿王主任很上火。” 煤炭,在这个年代,是比粮食还要金贵的战略物资。 没有它工厂的锅炉得停,机关单位的办公室得挨冻,老百姓家里更是过不了冬。 “王主任的意思是,让你去煤炭公司跑一趟,跟他们那边的马经理对接一下。” 周建军看着林卫家,语气郑重,“这个任务不好办。马经理是出了名的‘老狐狸’油盐不进。 以前都是老刘或者老王去,次次都碰一鼻子灰。 这次让你去,是想让你这个新面孔,去试试看能不能打开个缺口。” 这哪是去办事,这简直就是去啃硬骨头。 林卫家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既是王主任对自己的信任和考验,也是一次巨大的挑战。 办好了,他在供销社的地位就算是彻底稳了;办砸了,也怨不得别人,只能怪自己没本事。 “我明白了,科长。”林卫家没有丝毫犹豫,站起身接过了周建军递过来的介绍信。 “我一定尽力完成任务。” “嗯,有这个态度就好。”周建军满意地点了点头。 “别有压力尽力就行,需要什么支持科里给你兜着。” 从科长办公室出来,消息很快就在科里传开了。 “啥?让卫家去跑煤炭?”张爱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让新兵蛋子上主战场嘛!马经理那老小子,连老刘的面子都不给卫家去了能行?” 孙丽娟也一脸担忧:“是啊,林大哥,你可得小心点,听说那个马经理最会给人穿小鞋了。” 只有老刘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对林卫家招了招手。 “过来。” 林卫家走到他跟前。 “知道为啥让你去吗?”老刘眯着眼问。 “因为我是新来的,脸生,输了不丢人,赢了算惊喜。” “算你小子还没傻透腔。”老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了过去。 “这是马经理家的地址。别从单位直接去,下班后换身便服,提点东西,从家里走。 记住,公事私办,才能把难办的公事给办了。至于提什么东西,怎么说,就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 当天傍林卫家没有去食堂,而是直接回了宿舍。 他换下工作服,穿上一身普通的灰布衣裳,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装的,正是他上次从后山打回来的那头野猪身上,熏得最好的一条腿。 他把猪后腿用几层旧报纸仔细包好,放进一个网兜里,上面又盖了些红薯,这才提着东西,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朝着县城西边的一片家属区走去。 马经理家住的是一栋独立的红砖小院,在周围的平房里显得格外气派。 林卫家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看到门口站着个陌生青年,一脸警惕:“你找谁?” “阿姨您好,请问这里是马经理家吗?我是供销社的,有点工作上的事想向马经理请教。” 林卫家脸上挂着谦逊而真诚的笑容。 妇人打量了他几眼,侧身让开一条缝:“进来吧,他在里屋。” 林卫家进了屋,一个身材微胖、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正是煤炭公司的马经理。 “马经理,您好。”林卫家恭敬地鞠了一躬。 “我是县供销社采购科新来的采购员,我叫林卫家。冒昧来访,打扰您了。” 马经理放下报纸,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说道:“供销社的?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林卫家把手里的网兜放在茶几上,将上面的红薯拿开,露出了那条用报纸包着的猪后腿。 “前两天我回了趟乡下老家,我爷爷是个老猎户,运气好前阵子套了头野猪。 家里人没什么好东西孝敬领导,就让我带了条熏好的后腿过来,给您和阿姨尝个鲜。就是点山里东西,不值钱,您可千万别嫌弃。” 马经理看着那条分量不轻的猪后腿,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这年头,猪肉是精贵东西,野猪肉就更是稀罕物了。 他摆了摆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小林同志,你太客气了。东西拿回去,你们年轻人上班不容易,留着自己补补身子。” “马经理,您要是不收,我回去可没法跟我爷爷交代。” 林卫家一脸为难,“我爷爷说了,您是管着全县人民冬天暖不暖和的大领导,最是辛苦,一定得让我把这点心意送到。” 马经理沉默了片刻,终于笑了笑:“行吧,你这年轻人,还挺会说话。东西我收下了,替我谢谢你爷爷。” 他示意妻子把东西收下,然后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马经理,是为咱们县供销社职工冬天取暖用煤的事来的。” 林卫家坐直了身子,把姿态放得更低,“我知道公司这边也困难,指标紧张。 可我们供销社几百号职工,还有底下各个分销点的同志们,都眼巴巴地盼着呢。王主任也是急得嘴上都起了泡,这才派我这个新来的,厚着脸皮上门来求您了。” “小林啊,”马经理叹了口气,又拿起了官腔。 “不是我不帮忙,是真的没办法。市里给的指标就那么多,僧多粥少,我总不能变出煤来吧?” 林卫家知道正题来了,他没有顺着马经理的话往下说,而是话锋一转,聊起了别的事。 “经理,我刚来,对咱们县里的情况还不熟。今天过来的时候,路过你们煤炭公司的大院,看工人们干活可真辛苦,一个个手上脸上都是煤灰。” “可不是嘛,都是辛苦活。”马经理随口应道。 “我瞅着,工人们手上戴的线手套,都磨得不成样子了,有的指头都露在外面。这大冷天的,手要是冻坏了,可了不得。”林卫家状似无意地说道。 马经理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手里的报纸也放下了。 “我们公司今年劳保用品的指标也紧张,分下来的手套根本不够用,工人们意见大着呢。” 林卫家立刻接话:“马经理,这事儿,我们供销社说不定能帮上忙!我们库房里正好积压了一批劳保手套,质量是顶好的,就是因为包装上有点小瑕疵,一直没发下去。 您要是需要,我回去跟我们王主任申请一下,先调拨一批给咱们煤炭公司的工人们用,解了您的燃眉之急!” 马经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头第一次开始正视他。 这小子,不光会送礼,会说话,脑子还转得快,懂得投其所好,从侧面寻找突破口。 “哦?你们供销社还有这批货?” “千真万确!”林卫家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马经理沉吟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小林啊,你是个有心人。”他放下茶杯,看着林卫家,缓缓说道。 “这样吧,手套的事你先去办。至于煤炭,你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虽然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但林卫家知道,这事儿,成了! “谢谢马经理!太谢谢您了!”林卫家连忙站起身,又鞠了一躬,这才告辞离开。 第39章 黑市交易 第二天一早,林卫家没去科里,而是直接骑着车,去了趟煤炭公司。 这一次,他没在门口被拦着,办公室的小干事一见是他,立马热情地把他引进了经理办公室。 马经理已经泡好了茶,见他进来,脸上是昨天截然不同的热情笑容。 “小林来了,快坐,快坐!” “马经理,您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马经理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 “你昨天说的事,我夜里头仔细想了想。供销社是咱们县的服务大户,职工们的取暖问题,我们煤炭公司责无旁贷。 这样,我特事特办,先从储备煤里给你们批五十吨的指标,你看够不够?” 五十吨!这已经远远超出了王主任预期的最好结果。 “够了!够了!太感谢马经理了!”林卫家连忙站起身,激动地说道。 “我代表我们供销社全体职工,谢谢您!” “哎,说这些就见外了。”马经理摆了摆手,话锋一转。 “对了,小林啊,你昨天说的那个劳保手套的事……” “您放心!”林卫家立刻接话,“我回去就跟我们王主任汇报,保证第一时间把东西给咱们公司的工人们送过来!” 从煤炭公司出来,林卫家揣着那张批了五十吨煤的条子,感觉脚底下都轻飘飘的。 回到供销社,他直接去了王振山的办公室。 当王振山看到那张批条时,看着眼前这个不过来了个把月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欣赏。 “卫家,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卫家便把昨天如何“偶遇”煤炭公司工人的手套破旧,如何“灵机一动”提出用积压物资换取支持的想法,半真半假地汇报了一遍。 当然,登门送礼那一段,被他巧妙地隐去了。 “好!好啊!”王振山听完,一拍大腿。 “有勇有谋,懂得从侧面想办法,是块搞采购的好料子!手套的事我批了!你马上去办,就按处理品的价格,给煤炭公司送过去!这叫什么?这叫双赢!” …… 转眼间又到了周末。 供销社里的人都盼着这天歇歇脚,或者去国营饭店搓一顿。 可林卫家的心,却又活泛了起来。 空间里那几万斤红薯还堆在储物区里呢。 这东西是他的底气,也是他心里头最大的一块石头。 不把它们变成实实在在的钱和票,这心里头总是不踏实。 周六下午,下了班林卫家没回家,而是骑着车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他得找个合适的地方,一个足够隐蔽,又能方便钱掌柜那边运货的地方。 县城不大,骑着车转了两圈就摸了个大概。最后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城南那片废弃的砖窑上。 那地方解放前是烧砖的,后来公私合营厂子搬走了,就剩下一堆破破烂烂的窑洞和高耸的烟囱,荒废了好些年。平时除了些野孩子去那儿掏鸟窝,根本没人去。 地方够偏,窑洞也多,藏点东西再合适不过了。 心里有了计较,林卫家便骑着车回了宿舍。 …… 夜,静悄悄的。 供销社后院里除了偶尔几声虫鸣,再没别的动静。 林卫家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确认隔壁的张爱国已经打起了呼噜,这才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 他没走正门,而是翻过后院那堵半人高的矮墙,像只狸猫一样消失在了黑暗里。 借着夜色的掩护,林卫家一路疾行,很快就来到了城南的废砖窑。 林卫家找了一个最靠里,也是最完整的窑洞钻了进去。 窑洞里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也不点灯,只是凭着感觉,在窑洞深处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空地。 站定之后,林卫家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了空间。 看着储物区里那堆积如山的红薯,他心里头念头一动。 下一刻,红薯便凭空出现在了窑洞的地面上。 很快,窑洞的空地上,就堆起了一座由红薯组成的小山。 林卫家估摸了一下,这次他一共拿出来一万斤红薯。 不能再多了,太多了容易惹麻烦,也怕钱掌柜那边一下子吃不下。 做完这一切,他退出了空间,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了宿舍。 第二天,是周日。 林卫家睡了个难得的懒觉。起床后,他没急着出门,而是在屋里头慢悠悠地看报纸,喝茶。 快到中午,他才换上一身半旧的粗布褂子,把自己拾掇得像个刚从乡下来的庄稼汉,这才推开门,朝着城西的废品收购站走去。 废品收购站,是县城里最脏乱差的地方之一。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破烂:生了锈的铁皮、烂了的棉絮、缺了口的瓦罐,还有一堆堆散发着酸臭味的旧报纸。 钱掌柜就坐在一堆烂木头旁边的一张破椅子上,眯着眼晒着太阳,手里还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铁核桃。 看见林卫家走进来,他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钱掌柜,晒太阳呢?”林卫家凑上前,笑着打了声招呼。 “有事?”钱掌柜这才睁开眼,瞥了林卫家一眼。 “有点好东西,想请您给瞧瞧。”林卫家压低了声音。 “哦?”钱掌柜来了点兴趣,坐直了身子,“上次那种鸡蛋?” “比那玩意儿顶饿。”林卫家神秘地笑了笑,“是红薯,品相个顶个的好。就是量有点大。” “多大?” “一万斤。”林卫家伸出一根食指。 “嘶——”钱掌柜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铁核桃都停了转动。他那双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死死地盯着林卫家。 “你小子,没跟我开玩笑吧?一万斤?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 “钱掌柜,您是做大买卖的人,应该知道行有行规。”林卫家的语气不卑不亢,“您就说,这批货,您吃不吃得下吧。” 钱掌柜沉默了。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步。一万斤红薯,这不是个小数目。这年头粮食就是命,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货的人,来路肯定不简单。 “货在哪儿?”钱掌柜停下脚步,看着林卫家沉声问道。 “城南,废砖窑。” 钱掌柜点了点头,当即安排了人前往查看。确认货没问题后,才与林卫家谈起了价格。 “价钱呢?” “还是老规矩,您是行家,您开价。”林卫家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钱掌柜想了想,伸出六根手指:“一斤六毛,这个价不低了。你这批货量太大,我吃下来也得担风险。” 林卫家心里盘算了一下,六毛一斤,一万斤就是六千块钱。这个价钱比他预期的还要高一点。 “行。”林卫家点了点头,“就按钱掌柜说的办。不过,我不要那么多现钱。” “哦?”钱掌柜又有些意外,“那你要什么?” “钱,我只要三千。剩下的,您看着给我换成东西。”林卫家说出了自己的要求,“细粮,比如白面、大米,您看着给换。还有麦乳精、大白兔奶糖、奶粉,这些金贵东西,您要是能弄到也给我换点,还有麻袋也多给我一些。。剩下的,再换成全国粮票、布票和工业票就行。” 钱掌柜看着林卫家,这回眼神里是真真正正的欣赏了。 “好!有情有义!”钱掌柜一拍大腿,“就冲你这份孝心,我也不让你吃亏。你跟我来。” 他领着林卫家,走进了废品站后头一间不起眼的小屋。 屋里头光线很暗,钱掌柜从墙角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箱子里,拿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又从床底下拖出来几个麻袋。 “你自己看。”钱掌柜指着那些麻袋,“白面,三百斤。大米,一百斤。都是从南边过来的好货,没一点杂质,我到时候再给你300条麻袋。” 他又打开那个布包:“麦乳精,十罐。大白兔奶糖,二十斤。这都是托人从上海那边弄来的,金贵得很。” 最后,他才拿出一沓票证和一叠钱。 “剩下的给你换成两百斤全国粮票,两百尺布票,十张工业票。再给你三千块钱现金。你看咋样?我钱满仓做事,讲究的就是个公道。” 林卫家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这些东西的黑市价值,加起来绝对超过了三千块钱。钱掌柜,这是给了他个实打实的大人情。 “行!就这么办!谢谢钱掌柜!”林卫家不再犹豫。 钱掌柜凑近了些,“你那批货,不是放在最里头的那个窑洞吗?从那个窑洞出来,往东数,第三个,顶上塌了个窟窿的那个。 今天半夜我的人去拉货的时候,会顺道把这些东西给你放那儿。等我的人走了你再过去取。神不知鬼不觉两头都干净。” “货,今天晚上,我就让人去拉。你放心手脚干净,不会留下半点痕迹。”钱掌柜说道。 “我相信钱掌柜。” “以后再有这种大货,”钱掌柜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语气变得亲近了不少,“直接来找我。只要东西好,价钱和东西都不是问题。” “一定,一定。” 从废品收购站出来,林卫家心里揣着事,也没在外面多待直接回了宿舍。 他等了一整个下午,心里头跟长了草似的。 直到天彻底黑透夜深人静,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又一次悄悄地溜出了供销社的后院。 再次来到废砖窑,这里比白天更显阴森。 林卫家没有急着去那个约定好的窑洞,而是先摸到了自己藏红薯的地方。 窑洞里头已经空空如也,连一根红薯藤都没剩下。地面上只有一些杂乱的脚印和车轮印,说明钱掌柜的人已经来过,并且顺利地把货拉走了。 确认交易的前半段顺利完成,林卫家才松了口气。 他绕到东边,找到了那个顶上塌了个窟窿的第三个窑洞。 在洞口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了许久。除了风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再没别的动静。 他又在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埋伏或监视的痕迹,这才猫着腰钻进了窑洞。 借着从洞顶窟窿里漏下来的一点微弱月光,他清楚地看见几个麻袋和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包裹,正静静地堆在窑洞的角落里。 正是钱掌柜答应给他的那些东西。 林卫家不再犹豫,走上前去手轻轻地搭在那些包裹上。 心念一动。 眼前的所有东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全被他收进了空间里。 窑洞里又恢复了空空荡荡的样子,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林卫家拍了拍手,转身离开了废砖窑。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的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 回到宿舍插上门,他意识立刻进入空间。 看着成堆的现金、白面和麦乳精,林卫家抓起厚厚一沓大团结——空间里现在有整整三千块钱! 这相当于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好几年!而空间里还有几万斤红薯等着变现。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才算是在这个时代真真正正地站稳了脚跟。 第40章 救命的青霉素 周一的早晨,林卫家神清气爽地走进办公室。 有了那笔巨款和充足的物资打底,他整个人的心态都变得愈发从容。 办公室里一如既往,张爱国和吴小虎凑在一起吹嘘着周末的见闻,老刘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临近中午,林卫家看手头工作告一段落,便准备去仓库找表叔赵志刚聊聊,顺便把早上烤的两个热乎红薯给他送去。 然而,他刚走到仓库区,就看见几个相熟的搬运工正凑在墙角唉声叹气。 “听说了吗?老赵家那小子,怕是不行了。” “咋回事啊?前两天不还活蹦乱跳的吗?” “说是半夜发高烧,烧得都抽搐了,送到医院一查,是急性肺炎。可要命的是,医院里救命的盘尼西林没了!这不就是要人命嘛!” “唉,老赵也真是倒霉,就这么一个独苗……” 林卫家听到这里,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红薯差点掉在地上。 老赵家的小子,不就是表侄赵学文吗?!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仓库,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工人在清点货物。 “王哥!”林卫家拉住一个搬运工。 “我表叔赵志刚呢?他今天没来上班?” “是卫家啊。”那王哥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同情。 “你还不知道?老赵天没亮就请假了,背着他家学文去县医院了。唉,那孩子可怜见的。” 林卫家心急如焚,跟王哥道了声谢,转身就往外跑。 他连办公室都没回,直接冲向车棚,推上自行车就往县医院的方向猛蹬。 县医院里,走廊上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来苏水味。 林卫家打听了一圈,才在急诊室外面的长椅上,找到了失魂落魄的表叔一家。 表叔赵志刚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呆呆地坐在长椅上,两眼无神地盯着地面。 表婶刘玉梅则在一旁不停地抹着眼泪,姑奶奶林大秀更是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被几个亲戚搀扶着。 “表叔!婶子!姑奶奶!”林卫家冲了过去。 “卫家?”赵志刚缓缓抬起头,看到是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涌出一丝绝望。 “你……你怎么来了?” “我听单位的工友说了,就赶紧过来了。学文怎么样了?” “医生说是急性肺炎,要用青霉素……”刘玉梅泣不成声。 “可医院里……没了……一针都没了……” 林卫家看着他们绝望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他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他空间里的灵泉! “灵泉……灵泉能治病吗?” 他瞬间又否决了这个想法。 灵泉水他自己喝过,主要是强身健体、补充元气,更像是滋补品。 可学文得的是急性肺炎,那是致命的感染! 灵泉水能杀菌吗? 万一不行,这可是在拿孩子的命做实验! 不行,他赌不起!这种急症,唯一能救命的,只有医生说的青霉素! 想到这里,他立刻镇定下来。 灵泉水可以等下再想办法喂一点吊住元气,但当务之急,是必须搞到青霉素! “表叔,婶子,你们别慌!” 林卫家扶住赵志刚的肩膀,声音沉稳而坚定。 “天无绝人之路!你们在这儿守着学文,我去想办法搞药!” 说完,他不等赵志刚反应过来,转身就冲出了医院。 他没有片刻耽搁,骑上自行车就朝着城西的废品收购站赶去。 他知道,官方渠道走不通,那就只能走野路子。 而他唯一能想到的、有这种本事的,只有钱掌柜。 废品收购站里,钱掌柜还和往常一样,坐在一堆破烂中间晒太阳。 “钱掌柜!”林卫家车都没停稳,人就跳了下来,快步冲了过去。 “哟,稀客啊。”钱掌柜睁开眼,看到他这副火烧眉毛的样子,有些意外。 “钱掌柜,我来求您办件急事。” 林卫家也不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大团结”,拍在了钱掌柜面前的破桌子上。 “我表侄子得了急性肺炎,高烧不退,急需青霉素救命!县医院断货了,我想问问您,有没有门路能弄到?” 钱掌柜看着桌上那至少有两百块的现金,眼神微微一凝。 他没有碰钱,而是盯着林卫家:“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盘尼西林,那是救命的药,管得比枪子儿都严。这东西,可不是有钱就能弄到的。” “我知道难办,所以才来求您。”林卫家的态度极为诚恳。 “钱您随便开,只要能弄到药,救孩子一命,多少钱都行!就当是我林卫家欠您一个天大的人情!” 钱掌柜沉默了。 他看着林卫家焦急而真诚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沓厚实的钞票。 “你小子,倒是个重情义的。”他缓缓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两步。 “这事儿,确实难办。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他停下脚步,对林卫家伸出五根手指:“五支。一百块钱一支,不还价。 而且,我丑话说在前头,这药的来路,你不能问,拿了药就当没见过我。出了任何事,都跟我钱满仓没关系。” 一百块一支!这简直是天价! 但林卫家毫不犹豫:“行!我全要了!” “等着。”钱掌柜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许久,他才拿着一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出来,递给了林卫家。 林卫家打开一看,里面是五个小小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注射用青霉素钠”的标签。 他数出五百块钱递过去,将药盒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郑重地对钱掌柜鞠了一躬:“钱掌柜,大恩不言谢!” 说完,他跨上自行车,飞也似地赶回了医院。 …… 当他气喘吁吁地把药盒交到赵志刚手里时,这位三十多岁的汉子,看着那救命的药,手都在颤抖。 “卫家……这……” “表叔,别问了!” 林卫家扶着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郑重地嘱咐道。 “您就跟医生说,这是托一个老家的远房亲戚,从外地大医院弄来的,千万别说别的!快,拿着去救学文,别耽误了!” “哎!哎!” 赵志刚在巨大的惊喜和感激中连连点头,他紧紧攥着药盒,红着眼朝医生办公室跑去。 林卫家没有走,他留在走廊里,陪着还在哭泣的姑奶奶和表婶。 “姑奶奶,婶子,我去看看学文。” 病床上的赵学文依旧在昏睡,高烧让他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 林卫家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赶紧从空间里取出了那个小水壶,里面装着他早就准备好的灵泉水。 他倒了一点点在手指上,抹在了学文干裂的嘴唇上。 第二天,赵志刚一见到林卫家,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一把抓住林卫家的手,声音哽咽:“卫家,谢谢你!你真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 “表叔,学文怎么样了?” “好了!烧退了!”赵志刚激动得语无伦次。 “医生都说是个奇迹!那青霉素一打下去,烧很快就退了。最神奇的是,今天早上,学文就醒了,还喊着要喝粥! 医生检查了半天,一个劲儿地说,这孩子的底子太好了,恢复能力很好。” 林卫家听到这里,心里彻底松了口气。 赵志刚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厚厚一沓钱,硬要塞给林卫家:“卫家,这是药钱,你快拿着,不够我再去借!” 林卫家死活不肯收,把钱推了回去:“表叔,咱们是一家人,说钱就见外了。学文好了,就是天大的喜事。” 第41章 黑市换黄金古董 林卫家在采购科的日子,过得愈发得心应手。 办公室里,科长老王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和善,张爱国也不再把他当成闷葫芦,有时候会凑过来聊几句县里的新鲜事。 只有孙丽娟,看林卫家的眼神里,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林卫家有些不自在,只能敬而远之。 工作上的顺风顺水,只是林卫家生活的一部分。他心里头,始终装着更大的盘算。 地里的景象并不喜人,连续的大旱,让地里的庄稼蔫头耷脑,乡下社员们的脸上,也都挂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 供销社的采购任务越来越难做,很多以前能轻松收上来的山货、土产,现在都变得稀少。 整个社会都勒紧了裤腰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和压抑。 在这种大环境下,林卫家空间里的那片黑土地,就显得愈发珍贵。 空间里的养殖区,已经初具规模。 看着储物区里,鸡蛋已经攒了满满一大筐,差不多有两三百个;处理干净的兔子存了七八只,林卫家知道,是时候再去找一趟钱掌柜了。 更重要的是,第一批收获后又种下的那几亩红薯,也已经再次成熟。又是几万斤的巨大收获。 这个周四的下午他没有骑车,而是选择了步行,慢悠悠地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了城西的废品收购站。 他知道,和钱掌柜这种人打交道,不能有固定的规律。上次是骑车来的,这次就走路来;上次是中午,这次就选下午。不规律,才是最好的掩护。 废品收购站还是老样子,院子里堆满了各种破烂,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臭味。 钱掌柜也还是老样子,穿着那身永远洗不干净的灰中山装,坐在一堆烂木头旁边的一张破藤椅上。 他眯着眼晒太阳,手里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铁核桃,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林卫家压低帽檐,像个来卖破烂的乡下人一样,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最后才不经意地晃到了钱掌柜跟前。 “钱掌柜,晒太阳呢?”林卫家蹲下身子,声音压得很低。 钱掌柜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睁开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扫了林卫家一眼,认出了这个年轻人。 “是你啊。”钱掌柜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懒洋洋地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又有好东西了?” “是有点小东西,想请掌柜的给掌掌眼。”林卫家往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凑近了些。 “哦?”钱掌柜来了点兴趣,坐直了身子。 “鸡蛋兔子都有。”林卫家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诱饵,“还有一批红薯,跟上次的品相一样。” “有多少?”钱掌柜漫不经心地问道,手里又开始盘起了核桃。 “一万斤。” 林卫家平静地说出这个数字。 “咔啦”一声,钱掌柜手里的铁核桃没拿捏住,掉在了一块破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林卫家,仿佛要看穿他的骨头。 他的震惊,并非完全因为这一万斤的数量,而是因为……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后生……”钱掌柜的声音变得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可置信,“这才过了多久,你……你又从哪儿变出来一万斤品相一模一样的?你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在这个连糠麸都成了金贵东西的灾年,能连续不断地拿出上万斤的顶级粮食,这已经超出了常理。 这背后隐藏的秘密,让钱掌柜感到了深深的忌惮,以及一丝难以遏制的贪婪。 “钱掌柜,您是聪明人。”林卫家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您只需要知道,我的货,来路绝对干净,而且,能源源不断。您只管吃货,其他的,不该问的别问,这对你我都有好处。” 钱掌柜沉默了,窑洞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做黑市生意这么多年,最明白什么最重要。 不是一单买卖能赚多少钱,而是有没有一个稳定、可靠、货品顶尖的货源。 眼前这个年轻人,无疑就是这样一个完美的,甚至可以说是奇迹般的货源。 风险是天大,可这利润……同样是天大的! “价钱怎么说?”过了许久,钱掌柜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灾年粮贵,这道理我懂。”林卫家说道,“上次是六毛一斤。现在外面的光景,一天一个价。您给个实诚价。” 钱掌柜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现在黑市上,普通的陈红薯干都卖到五六毛了,这种品相的新鲜红薯,卖到一块钱都有人抢。 但他要承担运输、打点和销售的巨大风险。 他停下脚步,伸出七根手指:“一斤,七毛。这是我能给出的最高价了。我得找至少三辆大车,还得找信得过的人手,路上层层关卡都得用钱喂饱了。后生我担的风险比你大。” 林卫家点了点头。七毛一斤,一万斤就是七千块钱。这个价钱,很公道。 “行。” 见林卫家答应得干脆,钱掌柜松了口气,随即又问:“这次,你打算怎么换?票证,我估计你也用不了那么多了吧?” “钱掌柜慧眼。”林卫家摇了摇头,说出了他今晚真正的目的,“钱和票,我这次都不要了。我想跟您换点能压箱底的东西。” “哦?”钱掌柜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说来听听。” “黄的,硬的。”林卫家盯着钱掌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还有,老东西。” 钱掌柜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后生,你的胃口,可真不小啊。” “风险大,利润才大。”林卫家不为所动,“钱掌柜,这七千块钱,我打算这么换。” 他伸出手指,开始算账:“我要黄金。按现在黑市一两一百三的价,我要四十两。这就是五千二百块。” 四十两黄金! 钱掌柜的眼角又抽搐了一下。这小子真是个狠角色,对行情摸得门儿清。 这几乎是要把他手里的硬通货给掏空一半。 “剩下的,一千八百块,”林卫家继续说道,“我不要钱,就要老东西。您是行家,手里肯定有不少因为年景不好,从那些败落的大户人家手里收来的物件。您看着给我配,只要东西正,价钱公道,我就认。” 钱掌柜深深地看了林卫家一眼,眼神里是真真正正的欣赏了。 这小子,不光有货,有胆色,脑子更是清醒得很。 他知道在这乱世将至的年头,什么东西才能真正保值。黄金是硬通货,而那些不起眼的老物件,却是能传承下去的底蕴。 “好!有魄力!”钱掌柜一拍大腿,“就冲你这份眼光,这生意我做了!绝不让你吃亏!” 他站起身,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道:“黄金和东西,我需要时间凑。三天后的晚上,还是老地方,咱们钱货两清。” “一言为定。” “至于那些鸡蛋和兔子,”林卫家嘿嘿一笑,“就当是我孝敬你这个老头子的添头了。” 三天后,深夜,废砖窑。 还是那个顶上塌了个窟窿的窑洞,林卫家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像幽灵一样隐匿在暗处。 子时刚过,钱掌柜的身影准时出现。 他盯着那堆红薯,喉头滚动:“去年公价才三分,如今品相次的黑市薯干都要五毛……饥荒年月,粮食真是比金子还疯!” 这次,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沉默寡言、脚步轻健的汉子,手里都提着沉重的包裹。 “后生,验验货吧。”钱掌柜指了指地上的几个包裹。 一个汉子上前,打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里面是四条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大黄鱼,每根十两,沉甸甸的,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另一个汉子则打开一个半旧的木箱。 箱子里,是这次交易的重头戏——古董。 “这块,明朝的端砚,给你算一百五十块。”钱掌柜拿起那块林卫家见过的砚台。 “这对,前清官窑的青花小碗,品相完好,给你算两百块。” “这支,老坑的翡翠簪子,水头不错,就是有点小瑕疵,给你算一百块。” “还有这个,”钱掌柜献宝似的,从箱底拿出一个用绸布包着的东西,打开后是一枚小巧的玉佩,质地温润,上面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这是块和田籽料的,料子好工也好,给你算三百块。” 他一样一样地介绍,林卫家一样一样地看。 他虽然不懂,但能看出钱掌柜眼神里的认真,不像是在糊弄。 “这些加起来,还差一千出头。”钱掌柜又从箱子隔层里,拿出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银元宝和几十块“袁大头”,“这些,都是实在东西,给你凑个整。” 林卫家点了点头,这批古董和银元,价值绝对超过了一千八百块。 “至于这个,”钱掌柜指了指最后一个小包裹,“是你那鸡蛋和兔子的钱,老头子我送你的见面礼。” 林卫家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对小巧玲珑的鼻烟壶。 “多谢钱掌柜。” “货呢?” “已经放在西边第三个窑洞了。”林卫家说道,“一万斤,一百袋,您的人手可得带够了。” “放心。” 交易达成,钱掌柜带着两个手下,去验货、搬运。 林卫家则留在原地,等他们走后,才将地上的黄金、古董和银元宝,分批、小心翼翼地全部收入了空间。 当最后一枚“袁大头”从眼前消失时,林卫家只觉得浑身一阵轻松。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和钱掌柜之间的交易,才算是真正地常态化了。 他不再仅仅是满足于用空间里的物资换取温饱,而是开始有意识地,为自己,为整个林家,积累真正的,能够穿越时代风雨的财富和底蕴。 第42章 深夜送肉归家 又到了周末。 周六下午,供销社下班的铃声一响,办公室里的人就都归心似箭。 林卫家跟科长老王和师傅老刘打了声招呼,也推着那辆破自行车,汇入了下班的人流。 但他没有直接回家,先是去国营书店买了两支新钢笔和两瓶墨水。 又去副食品商店门口排了半天队,用肉票买了半斤肥膘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骑着车回柳树屯。 等林卫家满头大汗地摸到自家院门口时,已经是深夜了。 林卫家把车停下,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确认前后左右都没有人影,连个鬼火都没有,他这才松了口气,将意识沉入了空间。 这一次,他要带回家的东西,早就提前准备好了。 意念一动。 一个沉甸甸的大麻袋,凭空出现在了自行车的后座上。麻袋里,装着一百斤个头匀称、品相极佳的红薯,还有五十斤用单独布袋装好的精白面。 接着,又是两个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网兜。一个网兜里,是五条活蹦乱跳的大草鱼,每一条都有一尺多长,在网兜里使劲地扑腾着,溅起细微的水花。 另一个网兜里,则是三只已经收拾干净、开膛破肚的肥兔子,白生生的肉在月光下看着格外诱人。 最后,林卫家从帆布挎包里,又拿出了两罐铁皮的上海“福牌”麦乳精,和一包用油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 看着自行车后座和车把上挂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林卫家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用一根粗麻绳,把这些东西牢牢地固定在车上,这才推着沉重的自行车。 村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的灯火早就熄了,只有几声狗叫,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林卫家没敢直接敲门,而是绕到院子后头,学着猫头鹰叫了两声。 这是他跟家里约定好的暗号。 很快,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父亲林建国探出头来,看见是林卫家,连忙把他拉了进来,又飞快地把门插上。 “你这孩子,咋这么晚才回来?路上没出啥事吧?”林建国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满是担忧。 “爹,没事。东西多,不好走。”林卫家抹了把汗,指了指自行车。 就着从屋里漏出来的微弱灯光,林建国看清了车上挂着的东西,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鼓鼓囊囊的麻袋,那还在扑腾的鱼,还有那三只白花花的兔子…… “这……这都是你弄回来的?”林建国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先进屋,爹,别让邻居瞅见了。” 父子俩手忙脚乱地把东西从车上卸下来,一样一样地搬进屋里。 王秀英也被惊醒了,披着件衣服从里屋走了出来。当她看到堂屋地上堆着的那些东西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半天说出一句话来。 林卫民和林卫红也被吵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当看到那包奶糖和麦乳精时,两眼都开始放光。 “卫家,你……你这是把供销社给搬回来了?”王秀英走上前,摸了摸那袋子白面,又碰了碰那肥硕的兔子,手都在抖。 “娘,小声点。”林卫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从挎包里掏出那个油纸包,“这是用肉票买的肥膘肉,您收着,炼成油,家里炒菜能香一点。” 他又拿出那支新钢笔和墨水,递给了凑过来的林卫民和林卫红:“卫民、卫红,这是给你们买的。你们现在在上学,是读书人,得有支好笔。以后好好念书,给咱家考两个大学生回来。” 林卫民和林卫红看着那支在煤油灯下闪着乌光的崭新钢笔,眼睛瞪得溜圆,激动得小脸通红,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在这个用铅笔头都算奢侈的年代,一支新钢笔,对他们来说,是天底下最好的礼物。 “你这孩子,就知道瞎花钱!”王秀英嘴上埋怨着,脸上却全是笑意。她小心地接过那包肥肉,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林卫家这才指着地上的兔子解释道:“这是我跟着采购科下乡,碰上一个公社的养殖场处理一批兔子,价钱便宜,我就托关系弄了几只。鱼是路上经过水库,跟人家渔民换的。” 这个借口,林卫家早就想好了。 听着合情合理,但林建国和王秀英都是经过事儿的人,哪能全信。 林建国蹲下身,解开那个装红薯的麻袋,抓了一把出来。 那红薯,个头匀称,表皮光滑,一看就是顶好的货色。 他又捻了捻那袋子白面,细腻得跟沙子似的。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默默地拿起烟袋锅,装上一锅烟,点着了狠狠地吸了一口。 王秀英则是拉着林卫家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住地念叨:“在外面,没受委屈吧?没干啥犯法的事吧?” “娘,您放心。”林卫家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神,心里一暖,“我心里有数,都是正经路子来的。就是看着便宜,不弄点回来心里不舒坦。” “你这孩子……”王秀英的眼眶有些湿润。 “行了老婆子,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林建国吐出一口浓烟,打断了王秀英的念叨。 他看着林卫家,眼神复杂既有自豪,更有深深的担忧,“卫家,爹不问你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爹只跟你说一句,走路要走正道。脚底下要干净。别为了眼前这点好处,把一辈子都搭进去。” “爹,我记住了。”林卫家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场深夜的对话,没有刨根问底,却充满了成年人之间的默契和沉重。 林建国和王秀英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这些东西来路不“正”,但他们选择了相信自己的儿子。 “好了好了,都别站着了。”王秀英擦了擦眼角,开始张罗起来。 “建国,你去把那兔子拾掇一只出来,咱们明儿个吃。剩下的两只,我给它用盐腌上,晒成干,能放得久。这鱼,也赶紧杀了,不然得死了,都做成鱼干。这白面……可得收好了,留着过年包饺子。” 她看着那一堆吃的,眼里闪着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几个月丰盛的饭桌。 “娘,别啊!”林卫家连忙拦住她。 “这兔子就是带回来给大伙儿解馋的,明儿个中午,咱们三只全炖了,一家人好好吃顿肉!” “你这孩子,咋这么不知道省着点过!”王秀英立马急了,“三只兔子,一顿就吃了?那可是肉啊!得留着慢慢吃,过年还能当年货呢!不行,绝对不行!” 在这个年代,肉就是最金贵的储备粮。 王秀英的想法,代表了绝大多数人的想法。 但林卫家这次却异常强硬。 “娘,就听我这一次。”他按住母亲的手,眼神坚定。 “东西我弄回来的,就得按我的法子吃。咱们家,以后不缺这口肉吃。吃进肚子里,那才是自个儿的。老是存着攒着,身子都熬垮了,有什么用?” 看着儿子不容置疑的眼神,王秀英的气势弱了下来。她又看了看丈夫,林建国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就听卫家的吧。” 第43章 满院肉香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林建国就起了床。 他没像往常一样直接下地,而是先去了趟老宅子。 林大山正坐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爹。”林建国走到跟前,蹲了下来。 “嗯。”林大山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卫家……昨晚回来了。”林建国组织了一下语言,把昨晚林卫家带回来的那些东西,一五一十地跟老爷子学了一遍,连林卫家编的那个“养殖场处理兔子”的借口也没落下。 林大山听完没说话,只是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倒出里面的烟灰。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清晨的鸟叫声。 过了许久,林大山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沉稳:“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路要走。咱们当老的,能做的,就是在他身后头看着,别让他摔个大跟头就行。” “您的意思是……”林建国有些迟疑。 “意思是,别问。”林大山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看着儿子。 “卫家那孩子,从小就有主意,心里有数。他既然敢拿回来,就说明他有把握。咱们要是刨根问底,反倒是让他束手束脚。” 老爷子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得跟他说明白,家里人,永远是他最后的底。天塌下来,有老林家给他顶着。” “哎,我记下了,爹。”林建国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连家里最固执的老爷子都选择了相信孙子,他这个当爹的,还有什么好说的。 “行了,回去吧。”林大山摆了摆手,“中午多做点,我过去尝尝我孙子的孝敬。” 林建国回到家时,王秀英已经开始在厨房里忙活了。 昨晚那半斤肥膘肉,被她切成小块,放进烧热的大铁锅里。随着温度的升高,“滋啦啦”的声响不绝于耳,白色的肥肉慢慢变得透明,然后焦黄,浓郁的猪油香气瞬间就霸占了整个厨房。 炼出的猪油被小心地盛进一个瓦罐里,这是未来几个月家里炒菜的“香气之源”。 剩下的金黄色猪油渣,则被王秀英单独盛在一个碗里,准备中午炒白菜用。 李红霞则在院子的井边,麻利地给那五条大草鱼开膛破肚、刮鳞去腥。她的两个孩子,五岁的铁蛋和三岁的妞妞,就跟两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屁股后头。 “娘,中午真的吃肉肉吗?”小铁蛋仰着黑乎乎的小脸,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吃,让你三叔给你们带回来的,管够!”李红霞笑着,手上动作不停。 “娘,我来帮您烧火!”林卫红一早就醒了,围着灶台打转,小鼻子一个劲儿地吸着,馋得不行。 “去去去,一边玩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王秀英笑着把闺女撵开。 林卫家也起来了,看着厨房里忙碌的母亲,走上前去:“娘,我来处理兔子吧。” “你会吗?” “跟食堂大师傅学过两手。” 林卫家拿起菜刀,手法虽然不算娴熟,但下刀稳准狠。 三只肥兔子,很快就被他剁成了大小均匀的肉块。 王秀英看着儿子那有条不紊的样子,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她知道,儿子在外面,肯定没少吃苦。 一只兔子,用来红烧。 锅里倒上刚炼出的猪油,烧得冒青烟。 然后把焯过水的兔子块倒进去,大火翻炒,直到肉块表面微微焦黄,锁住里面的肉汁。 接着,放入从县城带回来的酱油、几颗冰糖、八角、桂皮等香料,沿着锅边淋入一圈黄酒,“刺啦”一声,酒香和肉香混合在一起,冲天而起,熏得人直咽口水。 另一只兔子,则用来炖汤。 王秀英把兔肉和几块骨头一起放进瓦罐里,加入几片野姜,添足了清水,放在灶膛边,用文火慢慢地煨着。 最后一只,王秀英舍不得重油重料,决定做成卤兔子。 她用盐和花椒把兔肉里里外外搓了一遍,又找出了家里藏着的一点点老卤水,兑上水和酱油,把兔子放进去,小火慢卤。 当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地翻滚时,那股子浓郁霸道的肉香,再也关不住了,从门缝里、窗户缝里钻了出去,飘满了整个林家的小院,又翻过院墙,朝着四邻八家的鼻子里钻。 村里早起的人们,闻着这股味儿,都忍不住停下脚步,朝着林家的方向使劲吸鼻子。 “谁家啊?这是过年了不成?咋这么香?” “还能是谁家?肯定是林建国家呗!听说他家老三出息了,在县里当大干部呢!” “乖乖,这肉香的,馋得人腿肚子都转筋了……” 院子里,林卫民正拿着那支崭新的“英雄”钢笔,宝贝似的在手上摩挲,眼睛却时不时地往厨房瞟。 林卫红更是像只小馋猫,搬了个小板凳就坐在厨房门口,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地盯着锅。 林卫家看着弟弟妹妹那副馋样,心里好笑,从屋里拿出那包大白兔奶糖,拆开来,先给妹妹林卫红嘴里塞了一颗,又给了林卫民一颗。 “哥,这糖……真甜!”林卫红含着奶糖,含糊不清地说道,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一条缝。 “甜就慢慢吃,以后还有。”林卫家摸了摸她的头。 他又走进屋,看见母亲王秀英正把那两罐麦乳精小心翼翼地收进柜子里,还上了锁。 “娘,这麦乳精是给您和爹,还有弟弟妹妹、侄子侄女补身子的,您锁起来干啥?” “这可是金贵东西,哪能天天喝。”王秀英瞪了儿子一眼,“等你们弟弟妹妹考试考好了,或者谁病了,再拿出来冲一碗。平时可不能乱动!” 林卫家知道拗不过母亲,只能由她去了。 临近中午,饭菜陆续准备妥当。 一大盆红烧兔肉,肉块烧得油光锃亮,汤汁浓稠,上面撒着几点葱花。 一大瓦罐奶白色的兔肉汤,里面放了些泡发的野山菌,鲜得人掉眉毛。 还有一盘卤兔子,已经被王秀英细心地斩成小块,摆得整整齐齐。 除此之外,桌上还有一盘用那半斤肥膘肉炼出的猪油渣炒的白菜,油汪汪的,香气扑鼻。 一盆金黄的炒鸡蛋,还有一摞用精白面烙的、层层分明的葱油饼。 这样的伙食,别说是柳树屯,就是拿到县城的国营饭店,那也是顶尖的席面了。 林大山拄着拐杖,准时出现在了院门口。 “都别愣着,开饭!”林建国招呼着,把老爷子扶到了上座。 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林卫东、林卫疆看着那几盆肉,眼睛都直了。 林卫民和林卫红更是馋得坐立不安,要不是爷爷在,早就上手了。 “都别愣着,吃吧!”林卫家笑着,先给爷爷林大山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最烂糊的兔子腿。 “吃,都吃!今天敞开了吃!”林建国也发了话。 王秀英和李红霞,婆媳俩像是约好了似的,一人拿着勺,一人拿着筷子,先给铁蛋和妞妞两个小家伙的碗里堆满了肉。 “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李红霞看着自己一双儿女狼吞虎咽的样子,又心疼又高兴。 铁蛋小嘴塞得满满的,两颊鼓得像只仓鼠,手里还抓着个卤兔腿,吃得满嘴是油。 妞妞文静些,小口小口地吃着,但一双大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两条缝,筷子就没离开过那盘红烧兔肉。 林卫东夹起一块红烧兔肉,也顾不上烫,塞进嘴里,肉炖得极烂,牙齿轻轻一碰就化开了,满嘴都是肉的鲜香和酱料的醇厚,连骨头都炖得入了味,嘬一口,骨髓里的油香都顺着舌尖滑进了肚子里。 “好吃!真香!”林卫东含糊不清地赞道,手里的筷子就没停过。 林卫民和林卫红更是吃得满嘴流油,两只小手抓着卤兔腿啃,小脸吃得跟花猫似的,连掉在桌上的肉渣都舍不得,用手指头拈起来塞进嘴里。 林大山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兔腿肉,不时地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王秀英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嘴上心疼着那些肉,脸上却笑开了花。 她自己舍不得吃肉,只是拿葱油饼蘸着汤汁,吃得津津有味。林卫家见状,硬是夹了一大块兔肉放进母亲碗里:“娘,您也吃。您不吃,我们也不吃了。” 王秀英拗不过,只好把肉吃了,眼眶却有些发热。 这一顿饭,是林家这几年来,吃得最舒心、最畅快、最团圆的一顿。 饭后,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消食,打着饱嗝,脸上都洋溢着满足。林卫家从屋里拿出了那个帆布挎包。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正在纳鞋底的王秀英。 “娘,这是我第一个月的工资,一共三十二块五,您收着。” 王秀英纳鞋底的手一下子就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儿子递过来的那个信封,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颤抖着手,接过那个信封。 这是儿子长这么大,第一次凭自己的本事,挣回来的钱。 “好,好孩子……”王秀英的声音哽咽了,“娘的卫家,长大了,能挣钱养家了……” 她把信封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仿佛要感受那份滚烫的温度。 “娘,以后我的工资,每个月都交给您。家里用钱的地方多,您看着安排。”林卫家说道。 王秀英却又把那个信封从怀里掏了出来,重新塞回到林卫家手里。 “卫家,这钱娘不能要。”她擦了擦眼泪,脸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你现在是吃公家饭的人了,在外面,处处都要花钱。跟同事们处关系,买点日用品,都得花钱。你自己攒着,以后娶媳妇用。” “娘,我用不了这么多。” “让你拿着就拿着!”王秀英的态度,这次却比林卫家还要强硬。 “你爹娘还没老到要你养活的地步。你在外面,别亏了自己。家里有我和你爹,有你哥哥们呢。你只要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母子俩推让了半天,最后林卫家还是没拗过母亲。 他把工资重新收好,心里头却暖暖的。 第44章 大嫂回娘家 一顿丰盛的午饭,吃得林家上上下下每个人都肚儿圆圆,脸上挂着满足的油光。 吃完饭,男人们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乘凉。 林建国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林卫东和林卫疆兄弟俩则剔着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队里的农活。 林卫家坐在小板凳上,听着哥哥们说话,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 厨房里,王秀英则拉着大儿媳妇李红霞,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小声地说着话。 “红霞啊,锅里还剩下不少红烧兔肉和卤兔子,你等会儿用个碗装上,给铁蛋和妞妞留着晚上吃。” 王秀英把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递给儿媳妇。 “哎,知道了,娘。” 李红霞应着,手上麻利地把剩菜拨进碗里。她心里明白,婆婆这是疼孙子孙女。 王秀英看着儿媳妇那副温顺贤惠的样子,心里头也是熨帖的。 她顿了顿,又从墙角那个装红薯的大麻袋里,解开口子。 “你瞅瞅,这红薯,都是卫家从外面弄回来的,品相比咱们队里分的那些口粮红薯,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王秀英抓起一个红薯,在手里掂了掂。 “个大,皮光溜,一瞅就知道是好地里长出来的好东西。” “是呢,三弟就是有本事。”李红霞由衷地赞道。 “你娘家那边……日子也不好过吧?” 王秀英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 李红霞正在刷锅的手,微微一顿。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有点红了。 她娘家在邻村,家里兄弟姐妹多,爹娘又老实,只会埋头种地,是村里有名的困难户。 这年景不好,地里收成差,她有好几个月没敢回娘家了,就怕回去看见爹娘那愁苦的脸,自个儿心里难受,又帮不上什么忙。 “嗯。” 李红霞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王秀英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她拍了拍儿媳妇的肩膀,从旁边拿过一个半旧的布口袋。 “去,装上二十斤红薯。” 李红霞一下子就愣住了,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婆婆: “娘,这……这使不得!这都是卫家辛辛苦苦弄回来的,是咱家救命的口粮,我哪能往娘家拿……” “有啥使不得的!”王秀英眼睛一瞪,把布口袋硬塞到她手里。 “你嫁到我们老林家,就是我们老林家的人。可你爹娘,也是你爹娘。咱们家现在日子稍微缓过来了点,就不能看着亲家在那边挨饿。” 她顿了顿,声音又缓和了下来,拉着儿媳妇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 “红霞啊,我知道你是个好媳妇,凡事都向着咱们家。但娘也是从儿媳妇熬过来的,晓得女人家心里头那点惦记。你娘家好,你在婆家这腰杆子,也能挺得更直一些。” “再说了,这东西,是卫家拿回来的。卫家是啥人?是你亲小叔子。 你也是这个家的人,拿点东西去帮衬一下自个儿的爹娘,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婆婆这番话,说得又硬气,又暖心。 李红霞听得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嫁到林家这么多年,婆婆虽然有时候嘴上厉害,但心里头是真把她当自家人疼的。 尤其是在这种粮食比命都金贵的年头,能主动让她拿粮食回娘家,这份情谊,比金子都重。 “娘……”李红霞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哭啥!多大点事儿!”王秀英给她擦了擦眼泪。 “快去装!装得满满的!让你爹娘也尝尝,我儿子弄回来的好东西!也让你们村里人看看,我们老林家,不是那等小气扒拉的人家!” 在婆婆的催促下,李红霞擦干眼泪,拿了一口袋红薯。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走到院子里,对着正在说话的男人们说道: “爹,卫东,我……我回趟娘家。” 林建国正抽着烟,闻言点了点头:“去吧,路上慢点。天黑前赶回来。” 林卫东也站起身,从墙角拿起扁担:“东西沉,我送你一程。” “不用,我自己能行。” 李红霞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和感激。 看着妻子提着东西往外走,林卫东这个不爱说话的庄稼汉子,也难得地柔声叮嘱了一句: “跟岳父岳母说,家里都好,别惦记。” “哎!” 李红霞应了一声,提着那沉甸甸的布口袋,走出了院门。 她走在村里的土路上,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路上碰见几个正在树底下纳鞋底、说闲话的婆娘。 “哟,这不是建东家的吗?这是要去哪儿啊?”一个长舌妇扬声问道。 “回趟娘家。” 李红霞笑着回答,特意把手里的东西往上提了提。 那几个婆娘的眼睛,一下子就黏在了她手里的东西上。 那口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沉。 “哎哟喂,红霞,你这是发财了?提这么多好东西回娘家?” 另一个婆娘酸溜溜地说道,“你婆婆舍得让你拿?” “我婆婆让我拿的。” 李红霞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自豪的笑。 这话一出,那几个婆娘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王秀英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会过日子,说白了就是有点“抠”。啥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红霞,你可真是嫁对人了,摊上这么好的婆家!” 一时间,羡慕和夸赞的声音,不绝于耳。 李红霞听着这些话,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她知道,从今天起,不光是她在娘家面前有了面子,整个林家在村里头的名声,也更响亮了。 她娘家在邻村李家屯,走路过去得半个多时辰。 等她提着东西,满头大汗地走到自家那熟悉的破旧院门口时,她娘正坐在门槛上,就着光线,缝补着一件满是补丁的旧衣裳。 “娘!”李红霞喊了一声。 她娘抬起头,看见是闺女,先是一愣,随即赶紧站起身,脸上又是惊喜又是心疼: “红霞?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儿!” 她看见闺女手里提着的东西,更是吓了一跳。 “你这孩子,这是干啥?从哪儿弄来这么多东西?” “是……是婆婆让我拿回来的。” 李红霞把东西放在地上,拉着娘的手,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她娘听完,也是红了眼圈,拉着闺女的手,不住地念叨: “你婆家,是好人呐……真是好人呐……” 李红霞的爹和两个弟弟也从屋里闻声出来了。 当他们看到那满满一口袋红薯时,眼睛都直了。 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这些东西,那就是救命的粮! 李红霞的爹,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搓着手,半天不知道说啥好,最后只是对着闺女重重地点了点头: “闺女,替我……替我谢谢你公婆,谢谢你三叔子。这份情,我们李家记下了!” 李红霞在娘家没多待,说了会儿话,就执意要走。 她娘非要留她吃饭,她死活不肯。 她知道,娘家这点口粮,都是算计着吃的,她不能再给娘家添负担。 从娘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李红霞走在回去的路上,心里头暖洋洋的,充满了感激。 她感激自己的小叔子林卫家。 没有他,就没有今天这一切。 他不仅让婆家吃上了肉,也让她这个当儿媳妇的,能在娘家面前挺直腰杆。 她更感激自己的婆婆王秀英。 婆婆那番话,那份体谅,让她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在林家的付出,都值了。 回到家时,晚饭已经做好了。 饭桌上,虽然没有了中午的奢华,但白面馒头配着红薯粥,还有一盘中午剩下的兔肉,依然吃得一家人有滋有味。 吃完饭,李红霞主动抢着把所有的碗筷都收拾了,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着,不让婆婆插手。 等她收拾完,走进堂屋,看见婆婆王秀英正坐在煤油灯下,借着光,给她儿子铁蛋缝补着一件破了洞的褂子。 灯光下,婆婆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 李红霞走上前,从婆婆手里拿过针线。 “娘,我来吧。您眼睛不好,别费神了。” 王秀英也没跟她争,把衣服递给她,笑着说:“人老了,不中用了。” 婆媳俩,就这么静静地坐在灯下。 李红霞飞针走线,王秀英则在一旁看着,偶尔说两句话。 “你娘家那边,都还好吧?” “都好,娘。我爹娘让我给您和爹问好,说……谢谢您。” “谢啥,都是应该的。” 王秀英摆了摆手,“一家人,就得互相帮衬着,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娘,您说得对。” 李红霞抬起头,看着婆婆,眼神里满是真诚。 “以前,是我不懂事,有时候还跟您怄气。现在我明白了,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好。” 王秀英看着灯光下儿媳妇那张诚恳的脸,心里也是一阵温暖。 她拍了拍李红霞的手:“傻孩子,说这些干啥。过日子嘛,锅碗瓢盆,哪有不磕碰的。只要心在一块儿,比啥都强。” 这一刻,婆媳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隔阂,彻底烟消云散了。 第45章 紧急采购汽车配件 周一一大早,林卫家就骑着那辆自行车,迎着晨光赶回了县供销社。 一踏进采购科的办公室,林卫家就觉得气氛不对劲。 往常这个点,师傅老刘早就该跷着二郎腿,眯着眼喝茶看报纸了。 张爱国也该缠着孙丽娟,吹嘘他昨晚又在哪家小馆子蹭了顿好饭。 可今天,屋子里安静得吓人。 老刘的茶缸子放在桌上,一口没动,人正锁着眉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张爱国和王建国也难得地没凑在一块儿下棋,俩人都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 “师傅,科长,我回来了。” 林卫家把挎包放下,照例拎起暖水瓶,先给老刘的茶缸里续上水。 “嗯。”老刘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林卫家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出事了,而且是出了大事。 “师傅,这是咋了?一个个怎么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林卫家试探着问。 张爱国抬起头,一脸的愁苦:“卫家,你可算回来了。咱们社里那台‘大解放’,趴窝了!” “趴窝了?”林卫家心里猛地一沉。 他太知道那台“大解放”卡车的分量了。 那可是整个供销社的宝贝疙瘩,是唯一的大型运输工具。 “咋回事?在哪儿坏的?” “还能在哪儿,就在城外二十里地的那个‘阎王坡’!”张爱国一拍大腿。 “司机老李,昨晚连夜从市里拉化肥回来,走到那坡上,车子‘吭哧’了两声,就彻底不动了。老李在那儿守了一宿,早上才跑回来报的信。” 老刘把烟袋锅在桌腿上重重磕了磕,吐出一口浓烟,沙哑着嗓子开口了: “我刚跟老李去县修理厂看了,麻烦了是高压油泵里头一个关键的阀门磨损得太厉害,密封不严,彻底供不上油了。” 周建军科长也从外面走了进来,脸色同样难看: “我刚从王主任那儿过来。主任给农机总站打了电话,那边也说没这型号的配件。这批‘解放’的配件,是京城第一汽车制造厂的专供件,得从总厂调。” “那不就麻烦了!”张爱国急道。 “这一来一回,走公文,没个把月下不来啊!这可咋整?后天就得去市火车站,拉那批春耕种子,全县的生产队都等着下地呢!” 办公室里,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耽误了春耕,那不是小事,是天大的政治事故。 王振山主任都得跟着吃挂落。 京城第一汽车制造厂…… 林卫家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闪过一个人的名字! “科长!师傅!” 林卫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咋了?一惊一乍的。”老刘抬眼皮瞅他。 “我想起来了!我有个同学,中专一个宿舍的,铁哥们!叫周伟民!” 林卫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毕业分配,就是去了京城第一汽车制造厂!好像就是在总装车间当技术员!” “啥?!” 周建军和老刘猛地站了起来,两眼放光地盯着林卫家。 “真的假的?!”张爱国第一个跳了起来,激动地抓住林卫家的胳膊,“卫家,你小子藏得够深啊!有这关系不早说!” “你小子……说的可是真的?”老刘的声音都有点发颤。 “千真万确!我这就去找王主任!” 林卫家也顾不上别的了,转身就往二楼主任办公室跑。 “咚咚咚!” “进来!”屋里传来王振山焦躁的声音。 林卫家推门进去,只见王振山正黑着脸在屋里来回踱步,运输队的李师傅蹲在墙角,满嘴都是燎泡。 “主任!” 王振山一见林卫家,刚想摆手让他出去,却被林卫家抢了先。 “主任!我有办法弄到配件!” “什么?”王振山猛地停下脚步。 “我有个同学,叫周伟民,是我中专一个宿舍睡上下铺的兄弟。他就在京城第一汽车制造厂的总装车间上班!我去找他,肯定有门路!” 王振山死死地盯着林卫家,足足有十秒钟。 “好!”王振山猛地一拍大腿。 “太好了!天无绝人之路!” 这个林卫家,真是他王振山的福将! “李师傅!”王振山扭头就喊。 “你立马去火车站!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林卫家同志弄一张今晚去京城的卧铺票!越快越好!” “是!”李师傅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小李!”王振山又对着门外喊。 “马上去会计科,给林卫家同志预支差旅费!” 王振山转回身,双手重重地按在林卫家的肩膀上: “小林,我什么也不多说了。这事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了,需要什么,你尽管开口!” “主任,我啥也不需要。”林卫家摇了摇头。 “你这趟去是求人办事,空手去也不好。”王主任说道。 王振山拉开自己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印着“内部特供”的茶叶罐,又拿出两条“大前门”香烟。 “拿着!这是我私人的存货。就说这是咱们供销社,对他支援春耕建设的谢礼!” “好的主任!”林卫家说道。 “快去准备吧!办成了,我给你记头功!” 傍晚时分,林卫家背着挎包,登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 火车“哐当、哐当”地驶出站台,林卫家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县城。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林卫家躺在狭窄的卧铺上,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单调声响。 他一点也不担心此行的成败,周伟民是他中专里最好的兄弟,那小子仗义,而且家里在京城似乎也有点门路。 他现在盘算的,是怎么把这件事办得漂亮。 第46章 京城出差 绿皮火车在铁轨上跑了一夜,终于在第二天的清晨,慢悠悠地驶进了京城火车站。 林卫家背着帆布挎包,随着人流走出站台。 早晨的京城,空气里带着一股子特有的、煤烟和豆汁儿混合的味道。 街上的行人,个个脚步匆匆。 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推着自行车,车铃按得“叮当”响; 戴着红袖箍的大妈,挎着菜篮,神情严肃地在街边巡视。 高大的建筑上,刷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巨大标语。 林卫家不敢耽搁,出了火车站,他先找了个国营招待所,用介绍信开了个最便宜的通铺。 把挎包里的礼都贴身藏好,又拿出了空间里的两只风干兔和一只二十年份左右的人参。 这是他前几个月,特意去县里的老药铺,买了几颗人参种子,扔进空间里,用灵泉水催生出来的。 林卫家才揣着那本已经有些卷角的同学录,按照上面那个地址,坐上了“铛铛”响的有轨电车。 周伟民家,不住在工厂的职工宿舍,而是住在城南的一个标准四合院里。 这和林卫家想象中那种拥挤的大杂院不同,这个院子虽然也住了两三户人家。 但收拾得干净利索,青砖灰瓦,院子当中还搭着葡萄架,显然是干部家庭才有的光景。 林卫家穿过几条幽深的胡同,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那个挂着“东四条15号”门牌的四合院。 院门开着,一个正在窗台下摘菜的大妈看见他,客气地问:“同志,你找谁啊?” “大妈,您受累,打听一下。” 林卫家客气地走上前。 “这院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叫周伟民的同志?” “哦,是小周啊。”大妈笑着指了指正对着影壁的三间大北屋。 “在呢,在呢,他估计这会儿刚起。” “谢谢您嘞!” 林卫家走到那几扇刷着红漆的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 “谁啊?”屋里传来一个既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声音。 “伟民!是我,林卫家!” 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一个穿着跨栏背心、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探出头来。 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是林卫家时,手里的搪瓷缸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 “卫……卫家?!” 周伟民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我操!真是你小子!你……你他妈怎么跑京城来了?!” “哈哈,怎么着,不欢迎啊?” “欢迎!太欢迎了!” 周伟民激动得满脸通红,也顾不上地上的水了,上来就给了林卫家一个熊抱,狠狠地擂了他两拳。 “你小子,毕业快一年了,也不知道给哥们多写封信!走走走,快进屋!” 周伟民家住的是三间宽敞明亮的北屋,屋里头的陈设,也比一般人家讲究得多。 一张大八仙桌摆在堂屋正中,擦得锃亮。 墙上还挂着一个“滴答”作响的摆钟。 一个看着就很精明干练的中年妇女正系着围裙,从里屋走出来,看见周伟民拉着个陌生人进来,有些惊讶。 “妈!快看谁来了!”周伟民嚷嚷道。 “我跟你说过的,我中专最好的哥们,林卫家!” “阿姨您好!”林卫家连忙打招呼。 “哎哟,是卫家的同学啊!快,快坐,快坐!” 周伟民的母亲王阿姨热情地招呼着。 “伟民,你这孩子,同学来了,也不知道给倒杯水!” 林卫家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了桌上说道: “来得匆忙,也没带啥好东西。这是我们主任托我带的,给周哥和叔叔阿姨尝尝。” 他把那两条“大前门”和茶叶罐拿了出来。 周伟民一看,眼睛都直了: “卫家,你……你这是干啥!太见外了!你现在混得不错啊,都抽上‘大前门’了?” “啥啊,这是公家的。”林卫家笑了笑。 王阿姨一看那茶叶罐,也是受宠若惊: “哎哟,卫家同志,这可使不得,这太金贵了……” “阿姨,您就收下吧。我这趟来,是有正经事求我周哥帮忙呢。” 一听有正经事,周伟民也严肃了起来。 “说,啥事?只要哥们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林卫家喝了口水,就把供销社卡车趴窝、全县春耕等米下锅的急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伟民,这配件是京城一厂产的。我就想问问你,在厂里有没有门路,能帮我……通融一下?” 周伟民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高压油泵的出油阀总成……这玩意儿现在可是管控物资,仓库那边看得严。” 他嘟囔了一句。 看着林卫家紧张起来的神色,周伟民忽然咧嘴一笑,一巴掌拍在林卫家大腿上。 “嗨!我当多大事儿呢!” “这事儿,你小子算是来对地方了!”周伟民得意地一仰头。 “放别人那儿,跑断了腿,一个章都盖不下来。可你是我周伟民的兄弟,这事儿就好办!” “真有门路?”林卫家故作惊喜地问。 “那当然!”周伟民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你这是正经公事。 我呢,在总装车间,跟配件库的马主任,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熟得很! 而且我师傅,就是他们库房的老班长!这叫啥?这叫人情!” “你放心,”周伟民拍着胸脯。 “明天一早,我带你过去。 你把介绍信一拍,我再从旁边递句话,保准他立马给你提货! 在京城这地界,办事就讲究个‘人熟、面儿熟’!” “伟民!你这可是帮了我天大的忙了!”林卫家激动地站起身。 “跟我客气啥!”周伟民把他按回凳子上。 “你先坐着,我去去就来。” 他拿上林卫家带来的茶叶和烟。 “我得先去马主任家一趟,把明儿个的事打个前站。你在这儿陪我妈说说话。” 等周伟民一走,林卫家才从自己的帆布挎包夹层里,拿出了自己带的其他东西。 他把两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足有四五斤重的风干兔,还有那个装着山参的小木盒,都放在了桌上。 “王阿姨,”林卫家诚恳地说道。 “刚才那些是公家的。这些才是我给您和叔叔的一点心意。 这兔子,是我老家山里弄的,味道不错。 这根参,是我下乡时一个老乡抵债给我的,我也不懂,听说是大补的。 您二老留着补补身子,或者伟民以后办事送人情也用得上。” 王阿姨一看那两只肥硕的兔子和那个木盒,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卫家,这太金贵了!你快收回去!” 林卫家的态度很坚决,“我跟伟民是睡上下铺的交。您要是不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以后都没脸再登门了。” 林卫家把话说到这份上,王阿姨也没了办法,只好把东西收下了。 “卫家,你这孩子……太实诚了。” “阿姨,您这就见外了。” 过了大概一个多钟头,周伟民回来了,满面春风。 “妥了!”他一进屋就嚷嚷道。 “马主任那边都说好了!他一听是公事,又是我的同学,二话不说,当场就答应了。 他让你明天上午九点,直接带介绍信去厂里找他,他亲自带你去仓库提货!” “太好了!”林卫家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哎?妈,这……这又是啥?” 周伟民这才看见桌上多出来的东西。 王阿姨把林卫家的话学了一遍。 周伟民看着那两只兔子和那根老山参,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走过来,重重地给了林卫家一拳。 “你小子……行啊!” “妈!今晚别烙饼子了!把咱家那点存着的白面拿出来!再把那只兔子给炖了!今晚,我要跟卫家,好好喝两杯!” 第47章 周伟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周伟民家的小屋里,已经飘出了浓郁的兔肉香味。 王阿姨把昨晚还剩下的兔子,盛了一碗出来。 “卫家,你跟伟民先吃着垫垫肚子,这大早上的,吃肉抗饿。” 林卫家也不客气,就着兔肉,啃了两个窝头,吃得浑身都热乎乎的。 吃完早饭,林卫家和周伟民两人,骑着周伟民那辆破“飞鸽”,直奔京城第一汽车制造厂。 厂子在郊区,规模很大。 高高的烟囱冒着黑烟,巨大的厂房连成一片。 门口挂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巨大横幅。 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进厂门。 周伟民带着林卫家,熟门熟路地穿过几个车间,来到了一个办公室。 一个戴着眼镜、看着很精干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报纸。 “马主任!”周伟民喊了一声。 “您早啊!” “哦,是小周啊。” 马主任放下报纸,笑着点了点头。 “这位就是你那同学,柔县供销社的林卫家同志吧?” “马主任好!给您添麻烦了!” 林卫家赶紧上前,拿了一根烟递了过去。 同时,他把那封介绍信也一并递了过去。 马主任接过介绍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马主任显然是早就得了周伟民的招呼,也收了人情,办事一点也不含糊。 “再说了,你们这十万火急的,是政治任务,我们厂肯定得大力支持!” 他拿起电话,摇了几下,对着话筒喊道: “喂?是备品库吗?我是老马。 你马上给我提一个‘135高压油泵出油阀总成’出来!对,崭新的! 马上办!河北柔县的同志急用,耽误了春耕,唯你是问!” 放下电话,马主任又笑着给林卫家倒了杯水。 “小林同志,坐,喝口水。等个十分钟,东西就送过来了。” “马主任,真是……真是太谢谢您了!” 林卫家激动得都不知道说啥好。 他本以为还得费一番口舌,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谢啥。”马主任摆了摆手。 “要谢,你就谢你们家伟民。 他昨天提着那两条烟来找我的时候,我可吓了一跳。 我说小周啊,你这是要‘犯错误’啊。 可他跟我说,‘主任,这不是行贿,这是我兄弟孝敬您老人家的’。 嘿,这小子,会说话!” 马主任显然对周伟民昨晚的“铺垫”非常满意。 不到十分钟,一个工人就提着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沉甸甸的铁家伙,快步走了进来。 “主任,东西提来了。” “小林同志,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林卫家打开油布,一股浓浓的机油香扑面而来。 那崭新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阀门总成,静静地躺在里面。 没错,就是这个! “是!是是!马主任,太感谢了!” “行了,东西拿好,赶紧回去办正事吧。” 马主任把介绍信和出库单一起盖了章,递给林卫家。 林卫家和周伟民千恩万谢地走出了配件库。 “卫家,怎么样?哥们办事,利索吧?” 周伟民得意地拍了拍胸脯。 “利索!太利索了!”林卫家紧紧地攥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裹。 “伟民,这回你真是帮了我天大的忙了!” “又说这些见外话!”周伟民一搂他的脖子。 “走!忙活一上午了,哥们带你下馆子去!” “不行啊,伟民。”林卫家看了看天色,“我得马上走。我在这儿多待一分钟,我们县里就多一分危险。 我得马上去火车站,买最快的一趟车回去。” 周伟民一听,也反应过来了。 “对对对,正事要紧。”他脸上露出歉意。 “你看我这脑子。那……那这顿饭……” “饭以后有的是机会吃。”林卫家笑了笑。 “等下次我再来京城,你再请我。” “那不行!”周伟民拉着他不放。 “你这大老远来了,又帮了哥们这么大一个忙,连顿热乎饭都不吃就走,我周伟民成啥人了?” 他看了看表,急道:“这样,离最快的火车还有俩钟头。咱们就去厂门口那家国营小吃店,我请你吃炒肝儿配包子!那家的炒肝儿,全京城一绝!” 林卫家看实在推辞不过,只好点了点头。 “行,就听你的。不过说好了,这顿我请,我这儿有出差补助。” “放屁!你再跟我抢,就是看不起我!” 两人来到工厂门口那家烟熏火燎的小店。 周伟民大手一挥:“同志,两碗炒肝儿,四两包子!再来两瓶北冰洋汽水!”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蒜香扑鼻的炒肝儿,和一笼刚出锅的猪肉大葱包子就端了上来。 “来,卫家,快吃!凉了就腥了!” 林卫家也确实是饿了,抓起一个包子,就着炒肝儿,大口地吃了起来。 “嗯!是香!” “哈哈,那可不!”周伟民也吃得满嘴流油。 周伟民端起汽水瓶,“这顿太寒碜了,哥们心里过意不去。 你下次,下次再来京城,哥们一定带你去看升旗,逛故宫,再带你去‘老莫’!就是那个莫斯科餐厅!让你尝尝那儿的罐焖牛肉和格瓦斯!” “行!我可记住了啊!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兄弟俩碰了一下汽水瓶,一饮而尽。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 周伟民把林卫家送到火车站。 “卫家,多保重!常联系!” “你也是!” 林卫家提着那个装着配件的挎包,踏上了回归的列车。 火车“哐当、哐当”地启动了。 林卫家看着窗外,周伟民那小子还在站台上使劲地挥着手。 …… 当他把那个还带着京城机油味的崭新配件,放在王振山主任的办公桌上时,整个供销社都沸腾了。 王振山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重重地拍着林卫家的肩膀: “小林!你……你立大功了!” 当天下午,李师傅就带着人,连夜把配件装上了那台趴窝的“大解放”。 中午林卫家端着饭盒走进食堂,立马成了焦点。 大师傅马国福亲自从后厨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来,林英雄,马叔给你开小灶!” “马叔,这使不得!” “啥使不得!你救了社里的车,就是救了咱们大家的饭碗!这碗面,你必须吃!” 周围的同事都善意地起着哄,让林卫家心里热乎乎的。 第48章 县局开会 周三上午,采购科的科长周建军,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一进办公室就直奔林卫家的办公桌。 “小林,赶紧把手里的活儿放一下。” 周建军的表情带着几分严肃,压低了声音。 “王主任让你马上去他办公室一趟,说下午要带你去县商业局开个会。” 去县商业局开会?还是供销社的一把手王主任亲自带着去?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张爱国和吴小虎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连一直埋头看报纸的老采购员王建国,都从老花镜后面抬起了头。 “我的天,王主任亲自带着小林去商业局开会?这待遇,咱们科长老周都没享受过几次吧?”吴小虎咋舌道。 “那可不,”张爱国一脸的与有荣焉。 “也不看看咱们卫家是谁,中专生!上次那汽车配件的事,办得多漂亮!这就是人才!” 林卫家心里也是一动,他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的表现,应该是入了社里最高领导的眼了。 “好的,科长,我马上就去。” 林卫家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在同事们各异的目光中,快步走上了二楼。 “报告!” “进来。” 林卫家推门进去,王振山正伏在办公桌上,批阅着文件。 “王主任,您找我。” “嗯,是小林啊,坐。” 王振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态度比林卫家想象中要和蔼一些。 “是这样的,下午县商业局要开个关于秋季物资调配的会,按理说该我和吴副主任去。但社里事情多,老吴去跑农资的事了。 我想了想咱们社里这帮年轻人里,你脑子活,在乡下跑得勤,情况熟。这个会你跟我一起去听听,就当是学习了。” “谢谢主任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多听多看多学!” 林卫家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学习,更是一种信号,一种来自一把手的认可和栽培。 “光学习还不够。”王振山看着他。 “你们周科长跟我提过好几次,说你小子脑子里有东西。今天这个会,你就当我的兵,当我的参谋。 到时候,你就坐在我旁边,多听,多看,多记。要是有人问话,或者我有问题问你,别怕,把你知道的,大胆说出来。 咱们供销社,就需要有想法、敢说话的年轻人!” 王振山这番话,说得直接,也说得敞亮。 林卫家听得心里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是,主任!” 下午一点半,林卫家跟着王振山主任,坐着供销社唯一的一辆吉普车,来到了县商业局。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 来自全县商业系统的各个单位负责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愁眉苦脸。 会议由商业局的一位副局长主持,讲的都是些官样文章。 总结前三季度的成绩,分析当前物资短缺的严峻形势,号召大家要勒紧裤腰带,发扬艰苦奋斗的精神,保障市场供应云云。 林卫家坐在王振山身后的位置,一边认真听着,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他记的不是那些空话套话,而是各个单位负责人在发言时,无意中透露出来的关键信息: 食品公司的经理说,生猪收购困难,肉食供应下个季度要大幅削减;水产站的站长抱怨,鱼获减少,除了供应县里几个大食堂,基本没余货;粮站的站长更是快要哭出来,说仓库里已经能跑耗子了…… 一个个坏消息,听得人心里头发沉。 这就是1959年秋天的真实写照。 会议开到一半,中场休息。 王振山被几个相熟的单位领导拉到一边抽烟聊天去了。 林卫家则留在座位上,趁着这个空档,把自己刚才记下的东西,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一遍。 就在这时,一个清瘦的身影,端着个搪瓷缸,走到了王振山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那人约莫三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得文质彬彬。 他坐下后,并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安静地吹着茶水,眼神却像是不经意地,扫视着整个会场。 林卫家认得他,这是县商业局计划科的科长,李为民。 一个在商业系统里以心思缜密、笔杆子硬而出名。 正想着,李为民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对着林卫家温和地点了点头。 “你是老王带来的小林同志吧?” 李为民的声音很平静,听着让人舒服。 “是的,李科长。我叫林卫家。” 林卫家连忙坐直了身子,恭敬地回答。 “嗯。” 李为民喝了口茶,目光落在了林卫家摊开的笔记本上,上面密密麻麻,不仅有发言记录,还有一些他自己用红笔画出的箭头和标注。 “刚才会上说的这些情况,你怎么看?”李为民看似随意地问道。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林卫家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他知道,眼前这个人绝不是三言两语能糊弄过去的。 他沉吟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请教的语气说道: “李科长,我刚参加工作,没什么见识。就是听着大家说的,感觉心里头发慌。 我一直在乡下跑,知道底下社员们的日子有多难。现在听城里也这么紧张,就是觉得光靠节流,恐怕不是长久之计。” “哦?那依你看,除了节流还该如何?”李为民来了兴趣。 “我还说不好。”林卫家摇了摇头。 “我就是觉得,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物资本身,而是人心。人心要是慌了,再多的物资也不够用。 刚才食品公司的经理说肉不够,水产站的站长说鱼不够。可我下乡的时候看到,很多生产队都响应号召,在搞生产自救,漫山遍野地挖野菜、采橡子。 这些东西虽然上不了城里人的桌,但要是能加工好了,是不是也能当成一部分代食品,补充一下,至少能让大家心里踏实点?” 他这番话反而让听惯了官样文章的李为民,眼前一亮。 “你这个思路,有点意思。”李为民推了推眼镜,“继续说。” “我觉得,咱们现在除了要想办法从外面调拨物资,更重要的,是要把社员们生产自救的积极性给调动起来,把咱们县自己能利用的资源,都给利用起来。 比如,咱们供销社就可以多下乡,用一些紧俏的小工业品,像盐、火柴、布料,去跟社员们换他们采回来的野菜干、橡子粉。 这样一来,社员们有了盼头,咱们社里也多了物资,能稍微缓解一下供应压力。”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最关键的是,完全立足于现实,具有极强的可操作性。 李为民看着眼前这个谈吐得体、思路清晰、不卑不亢的年轻人,心里头已经起了浓厚的爱才之心。 “好,好啊!”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 “小林同志,你这个‘内部挖潜’的思路,很务实!今天的会,我没白来!你把这些想法,有空的时候,整理一份材料。 不用太正式,就写写你的见闻和思考,直接交给我。以后你有什么新的想法,随时可以来找我聊聊!” 这时王振山也结束了聊天,走了回来。 他看见李为民正和林卫家相谈甚欢,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为民科长,在指导我们社里的年轻人啊?” “王叔,您可是挖到宝了。”李为民笑着站起身,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 “这个小林同志,不简单。肚子里有真东西,是个能办实事的好苗子。” 能得到李为民这样谨慎的人如此高的评价,王振山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散会后,坐在回供销社的吉普车上,王振山一直没说话,只是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直到快到单位的时候,他才忽然睁开眼,对林卫家说道: “小林,今天李科长跟你说的那些话,你都记下了吧?” “记下了,主任。” “李科长让你写的那个材料,你回去后,用心写。不要怕,大胆地写出你的想法。” 王振山看着他,“数据要实,见闻要真,把每个环节的账都算清楚。写好了,先拿给我看。” “是,主任!” 第49章 送药茶 从县商业局开会回来后的几天,林卫家表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一直在琢磨着一件事。 那天在会上,和李为民科长那番简短的对话,让他意识到,这位看似文弱的科长,才是商业局里真正有思想、有远见的明白人。 在如今这个风雨飘摇的年景,能和这样一位领导搭上线,甚至建立起私人的交情,其价值,远比完成几次采购任务要大得多。 可怎么才能自然地、不着痕迹地拉近关系呢? 直接送礼,那是下下策,只会引起对方的警惕和反感。 这天晚上下班,林卫家提着一网兜水果糖和几尺从钱掌柜那里换来的花布,又一次来到了姑奶奶林大秀家。 饭桌上,林卫家把那天在商业局开会,偶遇李为民科长,并和对方聊了几句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李为民?”姑奶奶林大秀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计划科那个戴眼镜的?” “对,就是他。人很和蔼,还主动问了问供销社的情况。”林卫家说道。 “那可是个好机会!”林大秀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 “卫家,你可得抓住了!这个李为民,别看他平时不声不响,在商业局里,他说的话,分量可不轻!”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个李为民,脑子是真好使,是咱们县商业系统里出了名的笔杆子。” “他这人,轻易不跟人深交,也不收礼。因为成分问题,他做事比谁都小心。想走他的门路,送钱送东西,那是下下策,反倒会让他起了戒心。”林卫家认真地听着。 “不过……”林大秀话锋一转,“我听纺织厂里跟商业局家属院住得近的婆娘们说,这个李科长,有个老毛病。” “什么毛病?” “老胃病。”林大秀一拍大腿。 “听说有好些年了,一到换季,或者工作一忙,胃就疼得吃不下饭,整宿整宿地睡不着。看过不少大夫,也吃了不少药,就是断不了根。前阵子还疼得住了一次院呢。” 老胃病?林卫家心里猛地一动,一个绝佳的念头,瞬间就冒了出来! 从姑奶奶家出来,林卫家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当天晚上,林卫家躺在宿舍的床上,意识沉入了空间。 这一次,他没有去养殖区和粮食区,而是径直走到了那片被他开辟出来的药圃。 他记得村里的老赤脚医生赵岐黄说过,一种叶片边缘带着细细锯齿、开着淡黄色小花的翻白草,对付肚子疼、闹肚子,有奇效,更是养胃的良药。 他用意念,采摘了一捧最嫩的野生茶叶尖,又精挑选了几株长势最好的、专门养胃的翻白草,连带着其他几味有健脾养胃功效的草药,如茯苓、白术等。 这些药材,在灵泉水的滋养下,根茎肥壮,叶片厚实,蕴含的药性远非凡品可比。 接着,他耗费了大量的精神力将这些草药的汁液小心翼翼地萃取出来,然后将这汁液和一点点灵泉浸入到那些茶叶之中,反复烘干,再浸润,如此循环了三次。 等到林卫家满头大汗地退出空间时,那些原本普通的茶叶,已经变得不同。 它们的颜色更深,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奇异清香,闻之令人心脾舒畅。 接下来的两天,晚上下班林卫家把就自己关在宿舍里,哪儿也没去。 他把自己下乡以来的所有见闻和思考都倾注到了笔端。 那份李科长让他写的材料,他反复修改,写了足足三千多字,全是干货。 里面没有一句空话套话,全是详实的数据和严谨的分析。 …… 周五上午,林卫家拿着那份誊写得工工整整的报告,敲开了王振山主任的办公室大门。 “主任材料我写好了,想先请您给把把关。” “哦?这么快?”王振山有些意外,接了过来。 他扶了扶眼镜,开始一字一句地仔细看了起来。 “小林啊,你这份报告大胆,务实!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想出来的,是真正跑出来的,看出来的,琢磨出来的!”王振山看完报告说道。 得到一把手如此高的评价,林卫家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这份报告写得很好,很全面。我没什么可改的。你直接给李科长送过去吧。” …… 周五快下班的时候,林卫家拿着那份誊写得工工整整的材料,和那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茶”,来到了县商业局。 计划科的办公室里,只有李为民一个人在。他正戴着眼镜,在一堆报表里写写画画,脸色有些苍白,桌上放着一小包苏打饼干。 “李科长。” “来了,坐。” 李为民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李科长,这是您让我写的材料,请您审阅。”林卫家双手把材料递了过去。 “李科长,”林卫家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油纸包放在桌上。 “我从姑奶奶那儿听说您肠胃不太好。” 李为民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老家在山里,我爷爷以前跟个老中医学过几手。” 林卫家抢在他开口前说道,“我们那儿有个土方子,就是用几种山里不值钱的草药,混着野茶叶一起炮制。 平时当茶喝,对暖胃健脾,有点效果。也不是什么金贵东西,是我这个做晚辈的一点心意。您工作忙,一定要保重身体。” 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既点明了礼物的来历,又说明了价值,更表达了关切,送的不是礼,是晚辈对长辈的关心和健康。 李为民沉吟了片刻,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真诚的眼神,终究没有推辞。 “你有心了。”他点了点头,算是收下了这份特殊的礼物。 “材料我收下了,会仔细看,你先回去吧。” 林卫家走后,李为民打开那个油纸包,一股奇异的、沁人心脾的清香,瞬间就飘了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去打开水瓶,给自己泡了一杯。 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开来,茶汤呈现出一种剔透的琥珀色。 李为民吹了吹热气,小心地抿了一口。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里,瞬间就驱散了那股熟悉的、纠缠了他多年的灼痛。 整个胃,都像是被一双温暖的大手,轻轻地抚摸着,熨帖无比。 李为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那份林卫家送来的材料,戴上眼镜,开始一字一句地,仔细地看了起来。 他越看,眉头就皱得越紧,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第50章 一趟“肥差” 1960年的春天,不像春天,倒跟秋后似的,透着一股子要命的萧瑟和冷清。 县城里的光景,也跟着一天比一天紧。 供销社大食堂的饭菜,就是最准的风向标。 早上还是勉强能挂住勺子的玉米糊糊,中午就变成了清汤寡水的红薯面糊糊。 那糊糊稀得,碗底的豁口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天上午,采购科办公室里,气氛有点不同寻常。 科长周建军把师傅老刘和林卫家叫到跟前,脸上带着几分郑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了红章的介绍信。 “老刘,卫家,有个任务,得你们俩跑一趟。” 办公室里另外两个采购员,张爱国和吴小虎,都竖起了耳朵。 “啥任务啊科长,搞得这么严肃?”张爱国嬉皮笑脸地问,他最喜欢打听事儿。 “去黑风口的联合大队。”周建军把介绍信递给老刘。 “那边托人捎信过来,说是攒了一批猪鬃和几味山里头的药材,问咱们社里收不收。” “猪鬃?”老刘皱了皱眉,来了点兴趣。 他知道,这玩意儿不起眼,却是重要的出口物资,能给国家换外汇的,收购价一直不低。 张爱国一听,眼睛就亮了,立马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凑了上来: “科长,这可是个肥差啊!黑风口那地方偏,山高皇帝远的,油水足!这活儿我去啊!我保证给办得妥妥当当的!” 谁都知道,这种下到偏远山村的采购任务,虽然辛苦,但自由度大。 采购员手里攥着现金和紧俏物资的调配权,下去一趟,不仅能完成任务,还能顺便办点自己的事,甚至跟下面大队搞好关系,换点粮食土产回来改善生活,这都是心照不宣的福利。 周建军却瞪了他一眼:“你去?你去就知道跟人家大队长嘻嘻哈哈喝酒扯皮! 这事儿得老刘这种压得住场的老将出马。黑风口那个大队长,是出了名的泥鳅,滑得很,没点道行镇不住他。卫家也跟着去,长长见识,让他学学门道。” “得嘞。”老刘把介绍信往兜里一揣,站起身对林卫家说。 “走吧,小子,准备家伙事儿去。” 林卫家应了一声,心里却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 他当然知道这种采购任务里的油水,但他更清楚,这趟差事,远比张爱国想象的要复杂。 黑风口那个地方,他有印象。 上辈子八十年代搞开放的时候,那里因为盛产一种特殊的药材——野生黄精,成了全县第一个万元村。 可现在,黄精的价值还没被人认识到,都当成不值钱的烂草根。 这就是他的机会! 师徒俩来到后院,准备套那辆独耳骡子拉的大板车。 车板上,除了几个空麻袋,还有一个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木箱。 老刘拍了拍木箱,像是在考校他:“小子,你说说,咱们今天这趟差事,是带钱去好,还是带货去好?” 林卫家故作思索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带着点不确定说道: “师傅,我觉得光带钱去,怕是不顶用吧?我听俺们村里老人说,现在这年景,钱都快成纸了,买不着东西。老乡们实在,还是认能穿在身上、能吃到嘴里的实惠玩意儿。” “算你小子还没傻透腔。” 老刘赞许地点了点头,掀开了油布。 木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匹没染色的粗布,还有两大包颜色发黑的粗盐,以及几桶煤油。 “不过师傅,”林卫家挠了挠头,装出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 “咱们带这些东西去换,账面上该怎么走啊?这不是‘投机倒把’吗?” “傻小子。”老刘被他这副天真的样子逗笑了。 “这叫调剂物资。账面上,咱们是按最高收购价用现金采购。 但实际上,咱们是用这些紧俏货,跟他们换。换回来的猪鬃和药材,咱们报账的时候,把价格稍微往上提一提,这批调剂物资的成本,不就平了? 两头都满意,账面也干净,你以后要学的,就是这个。” “哦——”林卫家拉长了音,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多门道呢!师傅,您可真厉害!” 看着林卫家那副崇拜的眼神,老刘心里很是受用,话也多了起来,一路上都在给他传授着各种采购的真经。 黑风口确实远,骡车颠簸了小半天,才望见山坳里那几十户人家的炊烟。 大队长是个四十多岁、黑得像块炭的汉子,外号黑面神。 见了面客客气气地把他们让进队部,又是倒水又是递烟,但一谈到正事,就开始哭穷。 “刘哥,不是兄弟我不配合工作,实在是社员们手里也没余货了。那猪鬃都是各家各户一根根从猪身上拔下来攒的,就那么点家底……” “行了,老黑,别跟我来这套。”老刘打断他,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 “我今天来,不是空手来的。” 他把林卫家一使眼色,林卫家会意,走出去把板车上的木箱打开,故意把里面的粗布和粗盐露了出来。 “黑面神”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刘哥,你……你这是……” “一尺布,换你三两猪鬃。一包盐,换你半斤干草药。” 老刘伸出手指,报出了价码。 “这个价,公道不公道?” “公道!太公道了!”“黑面神”一拍大腿,脸上的愁苦一扫而空。 收购进行得很顺利。 社员们提着、抱着自家的宝贝,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光彩。 老刘坐镇中央,负责验货、拍板。 林卫家则负责称重、记账、分发布匹和盐巴,忙得不亦乐乎。 就在收购快要结束的时候,林卫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到正在一旁抽烟的老刘身边,指着一个老乡筐里几根黑乎乎、长得像姜一样的草根,小声问道: “师傅,您看那是什么东西?我刚才闻着,有股淡淡的药香味。咱们收不收?” 老刘瞥了一眼,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那是黄精,山里头多的是。不值钱,吃了还烧心,没人当回事。收那玩意儿干啥,占地方。” “可是师傅,”林卫家装作一副犹豫的样子。 “我听我爷爷说过,这东西好像是味药材,对那种……就是上了年纪,身体虚,腿脚没劲的人,特别好。 您看,咱们社里的王主任,不是前阵子还念叨,说爬个楼梯都喘气嘛。 咱们要不顺便收点回去,也不值几个钱,就当是咱们孝敬领导的一点心意?” 老刘愣了一下,随即深深地看了林卫家一眼。 他猛地一拍脑门:“你瞧我这记性!还真是!是有这么个说法!” 他立马站起身,走到那个老乡跟前,指着那几根黄精,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老乡,你这黄精,卖不?” “卖啊!咋不卖!”那老乡没想到这玩意儿也有人要,喜出望外。 “领导,您给个价就行!” “这东西不值钱。”老刘摆了摆手。 “这样吧,我也不占你便宜。一斤,我给你算五分钱,咋样?” “五分?!”那老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连连点头。 “成!成!太成了!我这就让我家那口子再去挖!” 很快,整个大队都知道了,供销社还收黄精,虽然价钱不高,但那玩意儿满山都是,随便刨刨就是几十斤,换包盐巴是绰绰有余了! 回程的路上,板车装得满满当当。除了猪鬃和正经药材,车底下还多出来三百多斤不起眼的黄精干。 “小子,”老刘赶着车,心情很好,哼着小调。 “你今天,给师傅上了一课啊。” “师傅,您说啥呢,我都是跟您学的。”林卫家谦虚道。 “少来这套。”老刘笑了。 “那黄精的事,是你自己想到的。你小子,心细,脑子也活,知道把人情做到点子上。 这三百斤黄精,咱们花了几块钱?可送到王主任那儿,这份人情,可就不是几块钱能衡量的了。” 他一边跟老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边趁着骡车颠簸,老刘专心赶车的功夫,不动声色地从那几袋黄精里,悄悄地用精神力取走了一些东西。 他没有取那些晒干的成品,而是专门挑选了几块还带着泥土、个头肥硕、看起来生命力最旺盛的黄精块茎。 这些东西,对于炮制药材来说品相不佳,但在林卫家的空间里,它们却是能繁衍出无尽财富的种子。 意念一动,那几块黄精块茎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麻袋里,出现在了空间那片专门开辟出来的药圃之中。 黑色的土地微微翻滚,那些块茎便被自动埋进了土里。 林卫家又引来一丝稀薄的灵泉水,小心地浇灌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心里才算踏实了。 用不了多久,在他的空间里,就会长出比黑风口这漫山遍野加起来品质还好、药性更足的顶级黄精。 第51章 家里开会 那批黄精,被他巧妙地分送给了主任、科长和办公室的同事们,既做了人情,又没落下话柄。 尤其是王振山主任,私下里还夸了他好几次,说他“脑子活,会办事”。 但林卫家心里头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下乡跑得越多,看到的景象就越让人心里头发慌。 路边挖野菜的人越来越多,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都没了光。 供销社的货架子,也是一天比一天空。 …… 这个周六下午,林卫家又一次回到了柳树屯。 他只在挎包里塞了几包从供销社内部柜台买的处理品饼干,和一包特意留出来的、品相最好的黄精干。 一进家门,他就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 院子里静悄悄的,大哥林卫东和二哥林卫疆正蹲在墙角,默默地编着柳条筐,连话都少了很多。 厨房里,母亲王秀英和嫂子李红霞虽然在忙活,却也没了往日的说笑声。 整个林家小院,都笼罩在一股压抑的气氛之中。 晚饭桌上,气氛更是沉闷。 一大盆红薯面糊糊,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一家人埋着头,只听得见呼噜呼噜的喝粥声。 吃完饭,林卫家没急着回屋,而是把那包黄精干拿了出来,递给了正在吧嗒旱烟的父亲林建国。 “爹,这是我上次下乡收的山货,叫黄精。我听我们主任说,这东西拿来泡酒,对上了年纪的人,活络筋骨、提神醒脑有好处。您留着泡一罐,自己喝,也给爷爷送点过去。” 林建国接过那包分量不轻的黄精,捻起一根看了看,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林卫家看着父亲那愈发紧锁的眉头和鬓角新增的白发,心里一酸,知道不能再等了。 “爹,娘,”他站起身,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大哥,二哥,都别忙活了。我有点要紧事,想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看着林卫家那副前所未有的神情,一家人都愣住了。 很快,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那张八仙桌旁。 “卫家,啥事搞得这么严肃?”林建国率先开了口。 林卫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自己在外面看到的、听到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我在供销社跑采购,天天往乡下跑。外面的情况,比咱们村里看到的,还要严重得多。 很多地方,去年的秋粮交了公粮就没剩下多少了,今年开春又赶上大旱,夏粮基本是没指望了。我估摸着,到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好些地方……怕是要断粮了。” 这话一出,屋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王秀英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手里的针线活都掉在了地上。 “卫家,你……你说的都是真的?”林建国的声音都在发颤。 “千真万确。”林卫家重重地点了点头。 “咱们不能再抱着侥幸心理了,必须提前做准备。不然,真到了那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那可咋办啊?”王秀英慌了神,六神无主地看着丈夫和儿子。 “咱们家这点存粮,勒紧裤腰带,也撑不到明年开春啊!” “所以,我今天就是想跟大伙儿商量这个事。”林卫家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要想安安稳稳地挺过这个灾年,光靠省吃俭用是不行的,咱们家得有自己的粮仓。” “粮仓?哪儿来的粮?”大哥林卫东皱着眉头问。 林卫家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我有渠道,能弄来一批粮食,是红薯,量很大。” 他没有等家人质疑,便主动解释道:“我在外面跑采购,认识了一些南边过来的人。 他们那边年景稍微好点,手里有批粮食想出手,但是不敢在明面上倒腾。他们信得过我,愿意把货给我,但价钱不便宜。” “多少钱一斤?”林建国紧张地追问。 “四毛。”林卫家伸出四根手指。 “这是看在我的面子上给的价,外面黑市都炒到六毛了。而且人家说了,量少了不卖,至少得一千斤起步。” “一千斤?那……那不是要四百块钱?!” 王秀英惊呼出声,这个数字,对她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沉默。 一家人辛辛苦苦一年,到头来也攒不下几个钱。 四百块,相当于一个壮劳力好几年的收入了。 林卫家从包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出来,放到了桌上解开来,里面是厚厚一沓用手绢包着的大团结。 “爹,娘,这是我上班这几个月攒下的所有钱,加上出差补助,一共是一百二十块。” 他把钱推到桌子中央,“这些钱,我一分不留,全都拿出来。一百二十块,能买三百斤红薯。三百斤,虽然不多,但掺着野菜糠麸吃,起码能让咱们家多撑两个月。” 看着桌上那笔钱,林建国和王秀英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儿子上班没多久,竟然攒下了这么多钱,更没想到,他会毫不犹豫地全部拿出来。 “卫家,你……”王秀英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娘,这个时候,一家人就别说两家话了。”林卫家打断了她。 “我只是恨自己本事不够,攒的钱太少。要是能再多点就好了。” 林建国默默地看着桌上的钱,又看了看儿子那坦荡而坚定的眼神。 他拿起烟袋锅,装上一锅烟,点着了,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猛地站起身。 “老婆子,把家里那几个瓦罐里的钱都拿出来,我去找爹商量一下!” 王秀英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没多说二话,立马回屋翻箱倒柜。 很快,她抱着一个布包出来,里面是几十块皱巴巴的毛票和钢镚,是这个家所有的积蓄,加起来还不到五十块。 林建国揣上钱,又把林卫家那一百二十块也包好,对林卫家说道:“你在这儿等着,哪儿也别去!” 说完,他便行色匆匆地朝着老宅的方向走去。 …… 老宅的堂屋里,林大山听完大儿子林建国焦急的叙述,半天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张油光发亮的八仙桌旁,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 “爹,您倒是说句话啊!”林建国急得直搓手。 “买!当然要买!” 林大山忽然开口,把烟锅在桌腿上重重一磕,站了起来。 “我活了这把年纪,啥样的年景没见过?三十年前闹大旱,那真是饿殍遍野! 现在这光景,跟那时候太像了!这个时候钱是纸,粮才是命!有多少粮食,就得给老子换回来多少!” 他领着林建国,走进了他那间常年不住人的里屋。 在林建国震惊的目光中,林大山走到炕尾,掀开炕席,从一块松动的青砖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裹着油布的小木盒。 他吹去上面的灰尘,颤抖着手,打开了木盒。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的,是五根用红绳捆着的小黄鱼! “爹!这……” 林建国惊得说不出话来,他都不知道,老父亲手里还藏着这样的压箱底宝贝。 “这是我当年从战场上背回来的,是咱们老林家真正的家底,是留着救命的!” 林大山看着那几根小黄鱼,眼神里满是不舍,但随即就被一股决绝所取代,他把盒子塞到林建国手里。 “去!告诉卫家!钱的事,不用他操心了!让他去跟对方说,咱们林家,有多少粮食,就要多少!拿这个去换!” 林建国捧着那沉甸甸的木盒,只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还有,”林大山叫住正要转身的儿子,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去把老三、老五都叫过来!告诉他们,明天开始,林家所有男人,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咱们要干一件大事!” 第52章 计划买粮 林建国捧着那个沉甸甸的小木盒,从老宅一路小跑着回到家。 当他把盒子放在堂屋的桌上,颤抖着手打开,露出里面那五根黄澄澄的小黄鱼时,屋子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呼吸都忘了。 王秀英更是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真金条,晃得人眼晕。 “这……这是……” “爹拿出来的。” 林建国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激动和沙哑,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盖上,像是怕那金光跑了似的。 “爹说了,钱是纸,粮才是命!让卫家放开手去办,能换多少粮食,就换回来多少!” 他又转头对林卫家说:“你爷爷让你把二叔、小叔,还有你卫军哥都叫过去,现在就去,有要紧事商量。” 林卫家心里一凛,知道真正的家族会议,现在才要开始。 …… 老宅的堂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一股浓浓的旱烟味,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爷爷林大山,还是坐在正中间那张油光发亮的八仙桌的主位上。 屋子里,林家的男人们都到齐了。 林建国、林建军、林建设三兄弟,加上二爷爷林大河和他儿子林卫军,还有林卫家,把不大的堂屋挤得满满当当。 谁也不说话,屋子里只听得见林大山抽烟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咳嗽声。 一锅烟抽完,林大山才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抬起那双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缓缓地从在座的每一个儿孙脸上扫过。 “今天叫你们过来,为啥事,建国都跟你们说了吧?” 众人纷纷点头。 “那好。”林大山用烟杆指了指林卫家。 “卫家,你再把你的路子,跟你这几个叔伯、哥哥,原原本本地,再说一遍。仔仔细细地说,一个字也别漏了。” 林卫家站起身,把他那套早就编好的说辞,又沉稳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等他说完,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 三叔林建军是个直性子,憋不住话,先开了口: “爹,这事……靠谱吗?五千斤粮食,可不是小数目。万一那南边来的人是骗子,咱们家这几根金条扔进去,那可就连个响都听不见了。” “是啊,爹。”小叔林建设也跟着附和,他刚从县城回来,对外面的事知道得多一点。 “现在外面乱得很,因为倒腾粮食被抓进去枪毙的,也不是没有,这事风险太大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卫家身上,等着他给个说法。 林卫家没有慌,他知道,这是必须过的一关。 他看着几位叔伯,诚恳地说道:“三叔,小叔,你们的担心我明白。 这事儿我要是没把握,也不敢跟家里开口。我跟对方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之前从他手里弄过一些紧俏货,都靠谱。 而且这次,咱们可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当面点清,不让他们有耍滑头的机会。” 林大山听完,没表态,而是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林大河。 “老二,你怎么看?” 林大河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沙哑而有力: “大哥,我信卫家。这孩子,从小就稳当,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 现在这年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不搏一把,全家人都得坐着等死。” “我也信卫家!”堂兄林卫军也跟着表态,他看着林卫家,眼神里满是信任。 “卫家是为了咱们这一大家子在奔波,出了事,我林卫军第一个把责任扛了!” 有了二爷爷父子俩的支持,屋子里的气氛松动了不少。 林大山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把目光投向林卫家,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好。既然大家都信你,那我也信你,现在钱有了,路子也有了。 可这五千斤粮食运回来,就是个烫手的山芋。怎么运?怎么藏?怎么才能让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不被外人看出半点破绽?卫家,你既然敢提这个事,心里头,肯定有章程了吧?” 林卫家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茶壶,给在座的长辈们挨个把茶碗续满水,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爷爷,各位叔伯,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藏,而在于演。咱们得演一场戏,演给全村人看。” “怎么个演法?”性子最急的三叔林建军问道。 “咱们家,不能特殊。全村人都在勒紧裤腰带,都在挖野菜,咱们家也得一样,甚至要做得比别人更苦!”林卫家说道。 “我的建议是,从明天开始,咱们林家所有不出工的女人和半大孩子,都得动起来!干什么?就是上山下河,去采集一切能吃的东西!” “橡子、蕨根、葛根、野菜、树叶……别人家采什么,咱们家也采什么,而且要采得比谁都多,比谁都勤快! 咱们不仅要自己吃这些东西,还要把采回来的干菜、橡子粉,都明晃晃地晒在院子里,让全村人都看见!” “这……这是为何?”三叔林建军有些不解。 “咱们都要有粮食了,还费那劲儿干啥?吃那玩意儿,剌嗓子!” “三叔,这就是关键!”林卫家解释道。 “你想想,要是全村都饿得面黄肌瘦,就咱们林家人一个个红光满面,肚里有食,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咱们家有鬼吗?到时候,都不用别人举报,光是那些饿疯了的人的眼神,都能把咱们家给生吞了!” “只有咱们家也天天吃糠咽菜,也天天上山觅食,咱们才跟大伙儿一样,才是受苦人。这样,咱们半夜运回来的那些红薯,才能真正藏得住!这叫随大流,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林卫家又补充道:“而且,多存些这些东西,也是一条后路。万一……万一我那边的渠道出了问题,这些野菜干、橡子粉,也能让咱们多撑些日子,不至于立刻断了粮!”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刚刚因为五千斤红薯而火热起来的头脑上。 是啊!光有吃的还不行,还得想办法把这吃的给藏住! “好!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林大山站起身,眼睛里满是难以掩饰的赞许和自豪。 他环视众人,开始发号施令: “建国!你负责带人接货,板车、麻绳,都提前备好!” “建军!你是小队长,村里有啥风吹草动,你第一时间给家里递信儿!” “建设!你在农机站上班,路子熟。这两天,你给老子弄几把结实的大锁回来!老宅这个地窖,得重新加固!入口的伪装,也得你来想办法!” “大河!你带着卫军,从明天起,就负责在村子前后放哨!尤其是半夜运粮的时候,一只苍蝇也不能给老子飞进来!” “至于家里的女人们,”老爷子看向林建国。 “你去跟你媳妇她们说清楚,从明天起,都给老子上山去,采回来的东西,越多越好,越显眼越好!” 一番话说下来,条理清晰,分工明确,把每个人的任务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件事,从今天起,天知地知,就咱们屋里这几个人知!谁要是敢往外多说一个字,别怪我林大山不认他这个子孙,家法处置!”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屋子里的男人们,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和紧张。 一场关乎家族存亡的秘密会议,就此结束。 夜深了,林卫家躺在自己那张熟悉的土炕上,却毫无睡意。 他知道,计划的第一步,已经成功迈出。 接下来,就是行动。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明天是周日,他得找个由头,提前“回”县城。 这样,三天后半夜,他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老打谷场,把那五千斤粮食,从空间里拿出来。 这场戏,他必须是主角,也必须是导演。 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任何差错。 第53章 连夜运粮 第二天是个周日,天刚擦亮,东边邻居李家婶子披着件破棉袄出来倒尿盆,刚推开门,鼻子就使劲抽了抽。 隔壁林家院子里,飘出来一股子说不清的味儿。 不是往常那种红薯的甜香,而是一股子野菜混着麸皮熬煮时特有的、又苦又涩的呛人味儿。 “这……啥味儿啊?”她心里犯起了嘀咕,踮着脚尖凑到墙根下,侧着耳朵听。 院里头静悄悄的,不像往常有说有笑。 正纳闷呢,就看见林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秀英端着个脏水盆出来,看见李家婶子,脸上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起了皮,像是没睡好。 “建国家口的,起这么早啊?”李家婶子试探着问,眼睛却不住地往院里瞟。 “唉,睡不着啊。”王秀英叹了口气,把盆里的水往墙角一泼,水花溅起一阵尘土。 “家里快揭不开锅了,心里跟长了草似的,哪能睡得踏实。” 说完,她也没多聊,转身又回了院子,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李家婶子伸长脖子,只来得及瞅见林建国和他两个儿子,正蹲在院子里,一个个愁眉苦脸地摆弄着几个破背筐和生了锈的镰刀,那气氛,跟要出殡似的。 “奇了怪了……” 李家婶子提着裤子,一路小跑着回了屋,心里头那点幸灾乐祸的念头还没升起来,就被一股子更大的恐慌给压了下去。 连林家这种有门路的人家都这样了,那这日子,往后可咋过啊! 堂屋里,林卫家看着母亲王秀英刚才那番堪称完美的表演,心里暗暗佩服。 “娘,我今天得早点回县里。”林卫家一边帮着母亲从井里打水,一边说道。 “社里临时有点急事,王主任之前点了名,让我回去帮忙处理一下。” “这么急?”王秀英接过水桶。 “那锅里的糊糊……你多少喝两口再走吧。” “不了,娘。我路上随便啃点干粮就行。” 林卫家从挎包里拿出昨天剩下的两个红薯面饼子,晃了晃。 “行了,你安心去吧。”林建国走了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家里有我们呢。你在外面,自己多保重,别饿着。” 林卫家推着自行车,离开了柳树屯。 他没有直接骑向县城,而是在村外的岔路口,拐了个弯,绕到了村子后头的山脚下。 他找了个隐蔽的树林,把自行车往草丛里一藏,然后就靠在一棵大树下,从挎包里拿出那本已经翻得卷了角的农业技术书,看了起来。 他得等。 等天黑,等夜深,等村子里所有人都进入梦乡。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日头从东边升起,又慢慢地移到头顶,再一点点地西斜。 林卫家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推演着晚上的行动计划,把每一个可能出现的纰漏,都想了一遍又一遍。 …… 就在林卫家在山脚下潜伏的时候,柳树屯里,林家的明修栈道计划,也正式拉开了序幕。 吃过那顿难以下咽的早饭,王秀英就对儿媳妇李红霞和闺女林卫红说道: “走,都别闲着了,带上家伙,跟娘上山!” 李红霞和林卫红没多问,一人背起一个半旧的背筐,拿上镰刀和小铲子跟着出了门。 婆媳三个,没有在村里多做停留,直接就朝着后山走去。 她们的行动,自然也落在了村里一些早起的人眼里。 “哎,你看,建国家那口的,这是干啥去?” 一个正在井边打水的婆娘,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背着筐,拿着镰刀,还能干啥?肯定是上山挖野菜去了呗!” “啧啧,连林家这种日子的人家,都开始挖野菜了。看来这年景,是真的不行了……” 村里人议论着,而林家的行动,还不止于此。 没过多久,二爷爷林大河家的周桂兰,也带着刚过门的孙媳妇,背着筐出了门。 接着,三叔林建军家的刘桂枝,也领着两个半大孩子,加入了觅食的行列。 林家各房的女人和孩子们,就像是约好了似的,一波接着一波,背着工具默默地走向后山。 这一下,整个柳树屯都看明白了。 林家,这个村里的大姓和主心骨,已经开始为即将到来的饥荒,做最坏的打算了。 这股无声的恐慌和紧迫感,迅速在村子里蔓延开来。 那些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在家里闲坐的妇女们,也都坐不住了。 她们纷纷跑回家,翻出积了灰的背筐和铲子,三三两两地,也跟随着林家人的脚步,涌向了后山。 她们知道,跟着林家干,总没错。 与此同时,老宅的院子里,一场秘密的工程也在悄然进行。 小叔林建设不知从哪儿弄来了几把崭新的大铁锁,正带着林卫东和林卫疆,叮叮当当地加固着地窖的木门。 …… 等到最后一丝晚霞也被黑暗吞没,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寂静,林卫家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动的时候,到了。 他推着自行车,没有回村,而是直接摸向了村口那片废弃多年的老打谷场。 这里荒草丛生,半夜里连个鬼影子都不会有。 林卫家把车藏好,找了个视野开阔的草垛,趴了下来静静地观察着村子里的动静。 夜,越来越深。村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也渐渐平息了。 林卫家估摸着时间,大概到了后半夜两点钟左右,这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了空间。 空间储物区里,那堆积如山的红薯,静静地躺在那里。 “出!” 林卫家心里默念一声。 下一刻,一袋又一袋装得满满当当的麻袋,便凭空出现在了打谷场的空地上。 林卫家全神贯注地操控着。 为了不引起怀疑,他这次拿出来的红薯,品相并不全是顶尖的,而是掺杂了不少个头较小、或者形状不规整的,这样才更像是从某个渠道倒腾出来的。 五十袋,整整五千斤! 很快,打谷场的中央,就堆起了一座由麻袋组成的小山。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脑袋也隐隐作痛。 他顾不上休息,悄无声息地溜回村子,摸到了自家院子后头。 他学着夜莺,发出三声短促而清脆的叫声。这是行动开始的信号。 没过多久,后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父亲林建国、大哥林卫东、二哥林卫疆,推着两辆吱吱作响的板车从院子里溜了出来。 紧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正是堂兄林卫军。 “东西呢?”林建国压低声音问道,声音里带着紧张。 “都准备好了,在老打谷场。”林卫家言简意赅。 五个人,两辆板车,沿着村边最阴暗的小路,悄无声息地,朝着老打谷场摸去。 月光下,五个压低了身子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与此同时,老宅的堂屋里,却还亮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爷爷林大山和二爷爷林大河,兄弟俩,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桌上放着一壶凉透了的茶水,谁也没喝。 到了打谷场,当林建国父子几人,亲眼看到那堆积如山的麻袋时,都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这……这都是?”林卫东结结巴巴地问道。 “别废话!赶紧动手!”林建国第一个反应过来,低声喝道。 五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开始紧张而有序地搬运。 林卫东、林卫疆、林卫军,是村里出了名的壮劳力,一人扛起一袋一百斤的麻袋,虽然踉跄,但脚步沉稳。 两辆板车,一次能装十袋。 装满后,由林建国和林卫东两人负责一辆,林卫疆和林卫军负责另一辆,一前一后,拉着、推着,沿着最隐蔽的路,朝老宅的地窖运去。 林卫家则留在原地,看守剩下的粮食,同时负责放哨。 夜,静得可怕,只有板车轮子碾过土路时发出的“咯吱”声和男人们沉重的喘气声。 幸运的是,整个过程,有惊无险。村里人都睡得很沉,连狗都没有多叫一声。 最后一趟运完,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当最后一袋红薯,被运进老宅那早已准备好的、加固过的大地窖里时,天边已经亮了。 地窖里,满满当当的麻袋,散发着泥土的芬芳,那是活命的味道。 林大山和林大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地窖门口。 两位老人看着地窖里的粮食,那饱经风霜的脸上,都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激动神情。 “好!好啊!”林大山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几个累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的儿子和孙子们,声音哽咽。 “都……都是好样的!” 天亮了。 林卫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推着自行车,迎着晨曦,踏上了回县城的路。 一夜未眠,身体疲惫得像是要散架,但他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宁。 第54章 内部处理品 回到宿舍,离上班还有一点时间,林卫家喝了点灵泉就回床上睡了会觉。 清晨的铃声,在供销社后院里回荡。 林卫家一骨碌从硬板床上爬起来,推开窗,一股子带着凉意的空气涌了进来,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因为灵泉的缘故,林卫家完全没有熬夜的感觉,反而神清气爽。 他拿起搪瓷脸盆和毛巾,趿拉着鞋,走进了院子。 井台边,已经有几个早起的同事在洗漱了。 生产资料柜台的李铁柱正光着膀子,用井水“哗啦啦”地冲着头,冻得直哆嗦,嘴里还嚷嚷着: “这鬼天气,都快五月了,还跟冬天似的!” “卫家,早啊!”看到林卫家过来,李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早,李大哥。” 林卫家笑着打了声招呼,摇动辘轳,打上一桶清冽的井水。 洗漱完,他没有急着去食堂,而是先回了趟宿舍。 拿出一个在空间里烤好的红薯和几个煮好的鸡蛋。 红薯和鸡蛋还带着温热,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这是他的小灶,也是他能在这愈发艰难的年景里,保持充沛体力的缘故。 采购科的办公室里,师傅老刘已经到了。 他正戴着老花镜,就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慢悠悠地看昨天的《人民日报》。 “师傅,早。” 林卫家把自己的挎包放下,照例拎起暖水瓶,先给老刘那个掉了瓷的大搪瓷缸子里续上滚烫的热水,茶叶末子在水里打着旋儿,很快就散发出一股茉莉花茶香味。 “嗯。”老刘从报纸后面抬起头,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不是科里的同事,而是食堂大师傅马国福。他系着那条油腻腻的围裙,探着脑袋往里瞅。 “马师傅?有事啊?”老刘放下报纸,有些意外。 “嘿嘿,刘师傅,”马国福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我找一下你们科的林卫家同志。”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张爱国和刚进门的吴小虎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马师傅,我就是。”林卫家站起身,有些不明所以。 “林同志,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儿。” 马国福朝他招了招手,然后就转身先走了。 林卫家在同事们好奇的目光中,跟着马国福走到了楼梯拐角一个没人的地方。 “林同志,”马国福从他那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不由分说地就往林卫家手里塞。 “马师傅,您这是干啥?”林卫家连忙推辞。 “谢礼!”马国福一拍胸脯,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真诚的感激。 “前几天我家里那口子闹肚子,上吐下泻的,吃了药也不管用,人都快脱形了。 多亏了你上次给我的那几根黄精,我给她泡水喝了两天,你猜怎么着?好了!” 他用力地把那手绢包塞进林卫家手里: “我老马没啥文化,也不懂啥大道理。就知道,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 这里头,是我家老婆子攒了大半年的几张布票和二两粮票,还有两毛钱的糖票。 东西不金贵,是我老马的一点心意!你小子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说完,他也不等林卫家再拒绝,转身就风风火火地走了,嘴里还念叨着:“中午的菜要糊了……” 林卫家捏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手绢包,站在原地,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知道,在这个年代,票证比钱还金贵,这份谢礼,分量不轻。 他回到办公室,张爱国和吴小虎立刻就围了上来。 “哎,卫家,马师傅找你干啥啊?神神秘秘的。”张爱国挤眉弄眼地问。 “就是啊,还把你单独叫出去,是不是给你开小灶了?”吴小虎也一脸八卦。 “哪儿有的事。”林卫家把手绢包悄悄塞进口袋,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就是问问我,老家那边还有没有黄精了,他想再弄点。” “嗨,我当啥事儿呢。”张爱国一听,顿时没了兴趣。 上午的工作,就在这种琐碎而平淡的氛围中度过。 临近中午,正当大家准备收拾东西去食堂的时候,日用百货柜台的王翠花,扭着腰,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哎,姐妹们,哥几个,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她一进屋就扯着嗓子喊道。 “啥好消息啊,王大姐?是不是你家儿子又考双百了?”张爱国笑着打趣。 “去你的!”王翠花白了他一眼。 “比那还好!仓库那边刚清出来一批处理品!主任特批了,今天中午,咱们内部处理!” “处理品?!” 这三个字,就像往平静的湖里扔了一颗炸弹,整个办公室瞬间就沸腾了! “都有啥好东西啊,王大姐?”内勤孙丽娟第一个凑了上去,眼睛都在放光。 “多着呢!”王翠花得意地掰着手指头。 “百雀羚的雪花膏,瓶盖有点锈;灯塔牌的肥皂,边角有点磕碰;还有处理的毛巾、牙刷……最难得的,是还有两箱处理的水果罐头!听说是标签印歪了!” “水果罐头?!”吴小虎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啥时候开始啊?”老刘也来了精神,放下了手里的报纸。 “就现在!我已经跟库房的老赵说好了,手快有,手慢无啊!” 王翠花话音刚落,张爱国和吴小虎就像两只兔子似的,“嗖”地一下就窜了出去,直奔后院仓库。 “哎,你们俩,等等我啊!”孙丽娟也急了,抓起自己的钱包就追了出去。 “师傅,咱们也去看看?” 林卫家看着这热闹的景象,也有些心动。 “走!”老刘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兴奋。 师徒俩不紧不慢地往仓库走,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乱哄哄的争抢声和赵志刚扯着嗓子维持秩序的喊声。 “别抢!别抢!一个个来!雪花膏一人限购一瓶!” 老刘摇了摇头,笑着说:“你看这帮小子,跟没见过东西似的。” 林卫家笑了笑,没跟着往里挤。他走到仓库侧面的一个小窗户旁,那里是赵志刚平时点货记账的地方。他敲了敲窗户。 正在里面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的赵志刚,看到是林卫家,如蒙大赦,赶紧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我的天,你可算来了。”赵志刚抹了把汗,压低声音抱怨道。 “这帮人跟疯了似的,就差把箱子给抬走了。” “表叔,辛苦了。”林卫家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了过去。 “您先歇口气。我也不跟他们挤了,就想问问您,这次处理的,有没有啥实在点、不起眼的东西?” 赵志刚接过烟,深吸了一口,精神才缓过来点。 他想了想,凑到林卫家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小子,倒是会问。还真有。” 他指了指仓库最里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见没?那几个麻袋。里面是处理的劳保手套,从市里纺织厂拉回来的,针脚有点歪,还有的尺寸不对,都当处理品了。这玩意儿没人抢,都奔着雪花膏和罐头去了。” 他又指了指麻袋旁边一卷用油布盖着的东西:“那个是粗帆布,边上有点掉色。料子是顶好的,厚实,耐磨。就是看着不起眼,也没人问。” 林卫家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才是他真正需要的东西! “表叔,”他诚恳地说道。 “雪花膏罐头啥的,我就不要了,留给大伙儿分吧。我就想要点手套和这帆布。 我爹娘在乡下,天冷了,干农活手容易裂口子。这手套厚实,正好给他们用。这帆布,拿回去给家里人做几条耐穿的裤子,比啥都实在。” “行啊,你小子,还挺孝顺。”赵志刚一听,立马就明白了。 他拍了拍林卫家的肩膀,“这事儿好办!你等着。” 他转身又挤进了人群,扯着嗓子喊道:“行了行了!罐头和雪花膏都没了!就剩下点肥皂和手套了,要的赶紧!” 趁着众人一窝蜂地去抢最后几块肥皂的功夫,赵志刚快步走到角落,手脚麻利地从那堆手套里,挑了十几双尺寸最大、最厚实的,又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就给林卫家裁了足足二十尺帆布,用草绳一捆。 “拿着!赶紧从后门走!”他把东西塞到林卫家怀里,朝他使了个眼色。 “账我先给你记着,回头你再过来找我结。手套按一毛一双,帆布五毛一尺,都是处理价。” “谢谢表叔!”林卫家抱着那一大捆沉甸甸的东西,心里热乎乎的。 他没再多说,从仓库后门悄悄溜了出去,先把东西送回了宿舍。 等他再回到仓库前时,抢购已经接近尾声了。 大部分人都心满意足地拿着抢到的宝贝三三两两地散去,只剩下几个没抢到好东西的还在跟赵志刚磨嘴皮子。 师傅老刘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两瓶刚抢到的处理品墨水。 他看到林卫家两手空空地从宿舍方向溜达过来,笑呵呵地问道: “你小子,跑哪儿去了?我还以为你钻进去就出不来了呢。咋样,抢到啥好东西没?” “没呢,师傅。”林卫家摊了摊手,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 “我哪挤得过他们啊。刚凑到跟前,罐头和雪花膏的影子都没看着,就剩下几块破肥皂了,没啥意思。” “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没那个本事。”老刘听完,反而乐了。 他扬了扬手里的墨水瓶,带着几分得意:“看见没?还是得老师傅出马。你那瓶墨水不是快用完了嘛,这瓶,给你了。” 说着,就把那瓶墨水抛给了林卫家。 “哎,谢谢师傅!”林卫家稳稳接住。 “我正愁没地方买呢,这可真是帮我大忙了。” “行了,少拍马屁。”老刘摆了摆手,心情很好。 “走,吃饭去。今天抢着东西了,心情好,下午干活都有劲儿。” 林卫家跟在师傅身后,手里掂量着那瓶墨水,心里不由得笑了。 第55章 艰难的采购任务 林卫家那份关于“内部挖潜”的材料,在李为民亲自修改润色后,作为一份重要的内部参考,上报给了商业局的主要领导。 虽然没有引起巨大的波澜,但林卫家这个名字,以及他务实、肯动脑筋的形象,却在更高层级的领导那里,挂上了号。 王振山主任对此极为满意,在供销社的内部会议上,几次点名表扬了林卫家这种“深入基层、善于思考”的工作作风。 一时间,林卫家在社里的地位,愈发稳固。但他自己,却比以前更加低调了。 他知道,现在这种时候,说得再好,都不如干得漂亮。 真正的考验,很快就来了。 这天下午,林卫家刚从乡下空车而归,一身的尘土还没来得及拍干净,就被科长周建军叫住了。 “小林,你先别急着回去,跟我去一趟主任办公室。”周建军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林卫家心里一动,知道肯定是有要紧事。 王主任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王振山和师傅老刘都在,两人都锁着眉头,脸色凝重。 “主任,师傅。” “来了,坐。”王振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林啊,”王振山开门见山说道。 “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个非常紧急,也非常艰巨的任务,要交给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盖着县卫生局红头印章的加急文件,递了过去。 “你自己看吧。” 林卫家接过来一看,心头猛地一沉。 文件是县人民医院发来的,内容很简单,却触目惊心。 因为持续的饥荒和营养不良,入春以来,县里爆发了大面积的流行性腹泻和痢疾。 医院里的相关药品,特别是几味关键的止泻、消炎草药,已经全面告急。 文件最后,是医院院长用红笔写的请求:恳请供销社,无论如何,想尽一切办法,紧急采购一批“黄连”、“地榆炭”和“马齿苋”。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王振山看着林卫家,沉声说道。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采购任务了,这是救命的任务!县里下了死命令,三天之内,必须把药材凑齐!” “可是,”一旁的师傅老刘,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满脸的愁容。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哪儿弄这些东西去?我今天跑遍了周边的几个公社,连根像样的药材毛都没看着!社员们自己都病倒了一大片,有点存货,也早就被当成救命药给吃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在这时,林卫家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抬起头,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闪着一股坚定的光。 “主任,师傅,我去试试。” “你去?”老刘愣了一下,“你去哪儿试?” “石头寨。”林卫家吐出了一个地名。 “石头寨?!”周建军和老刘,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 石头寨,是柔县最偏远、最贫困、也是最排外的一个山村。 它坐落在燕山深处,离县城足有七八十里山路,不通车,只能靠两条腿走进去。 村里的人,都是几十年前躲避战乱的流民后代,性子野,抱团,对外人有很强的戒心。 “不行!那地方太危险了!”老刘第一个反对。 “你一个年轻人,一个人去,万一出点啥事,我没法跟你爹娘交代!” “师傅,我知道危险。”林卫家的语气,不容置疑。 “但是,我以前听村里的老猎人说过,石头寨那个地方,背靠着咱们县最大的一片原始林区。那里山高林密,人迹罕至,各种珍稀药材,肯定比别处要多。” “而且,”他看着王振山,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 “越是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受外面的影响就越小。他们或许,还保留着一些咱们急需的东西。” “现在,也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了。”王振山沉吟了许久,终于一拍桌子下了决心。 “小林!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我给你最大的权限!你需要什么,人、车、钱、票,你尽管开口!” “主任,我什么都不要。”林卫家摇了摇头。 “人多了,目标太大,反而容易引起他们的警惕。车也进不去。我就一个人,骑自行车去。钱和票,我先带一百块备用,其他的等联系上了,再看情况。” “你……”王振山看着眼前这个临危受命、却异常冷静的年轻人,心里头百感交集。 “好!有魄力!不愧是我王振山看中的兵!”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只给你一个要求,三天之内,必须回来!不管任务完没完成,你的人,必须给我平平安安地回来!” “是,主任!” 当天下午,林卫家没有立刻出发。 他先是去仓库,领了几个结实的麻袋和一些绳索。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宿舍,关上门,开始为这次前途未卜的远行,做最后的准备。 他知道,这次去石头寨,面对的不是普通的社员,而是一群在艰苦环境中挣扎求存、对外人充满戒备的山民。 光靠介绍信和钱,恐怕行不通。 他必须得拿出一些真正能打动他们,让他们无法拒绝的东西。 所以林卫家打算用空间里面的物资,到时候看看石头寨需要什么再拿出来,空间里经过这么长时间和钱掌柜交易的积累,物资种类还是很丰富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卫家就骑着自行车,带着简单的行囊,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石头寨的征途。 第56章 深山石头寨 春寒料峭,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四十多里的土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越往山里走,路就越窄,最后干脆变成了一条只容一人通行的羊肠小道。 林卫家不得不把将自行车收进了空间里,徒步继续往深山里走。 又翻过两座山头,天色都快黑了,林卫家才远远地望见,在一个被群山环抱的谷地里,升起了几缕炊烟。 那就是石头寨。 整个寨子,都是用山里随处可见的青石板垒起来的,房子低矮,错落无序,透着一股子原始和粗犷。 林卫家刚走到寨子口,就被两个突然从树后闪出来的汉子给拦住了。 那两个汉子,都穿着破旧的兽皮坎肩,手里一个端着自制的土铳,一个提着一把开了刃的砍刀,眼神警惕,像两头护崽的野狼。 “站住!干啥的?”端着土铳的汉子,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对着林卫家。 “老乡,别误会。”林卫家连忙举起双手,脸上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我是县供销社的采购员,叫林卫家。来你们这儿,是想收点药材。” 说着,他就要从怀里掏介绍信。 “别动!”另一个提着砍刀的汉子低喝一声,上前一步,目光在林卫家身上来回扫视。 “供销社的?”他上下打量着林卫家这身干净的干部服,眼神里的怀疑更浓了。 “我们这儿,好些年没见过外面的人了。你来收药材?收什么药材?” “黄连,地榆炭,还有马齿苋。”林卫家老老实实地回答,“县医院急用,救命的。” 两个汉子对视了一眼,显然不信。 “我们凭啥信你?” “这是我的介绍信。”林卫家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了那封盖着红章的文件。 端着土铳的汉子接了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上面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最后又把介绍信扔了回来。 “我们不认这玩意儿。寨子里没药材,你走吧。” 林卫家知道,硬闯是不行了。他定了定神,看着两人,诚恳地说道: “两位大哥,我真是来办事的。我知道你们不信我,这样,你们寨子里,管事的是谁?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我跟他谈。” “想见我们大队长?”提着砍刀的汉子冷笑一声。 “我们大队长病了,不见外人。” 病了? 林卫家心里猛地一动,这真是天赐良机! “大哥,大队长得的是什么病?”他连忙追问。 “不瞒您说,我家里祖上是郎中,我也跟着学过几天。或许我能帮上点忙。” “就你?”两个汉子一脸的不屑。 “大哥,救人如救火。”林卫家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你们让我进去,看一眼你们大队长,要是我看不好,我二话不说,立马就走。 要是我能帮上忙,那也是大队长的造化。你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队长就这么病着吧?”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 两个汉子犹豫了。 他们知道,大队长已经病了好几天了,寨子里的土郎中想尽了办法,也不见好转。 两人商量了一下,最后那个端着土铳的汉子点了点头。 “行,那你跟我们来。不过我警告你,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样,这山里多你一具尸首,没人知道。” 在两个汉子的“押送”下,林卫家走进了石头寨。 寨子里,静悄悄的,几乎看不到人。偶尔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他这个外来人,眼神里充满了胆怯。 大队长的石屋,在寨子最中间,也是最大的一间。 屋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草药味。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躺在铺着兽皮的石床上,双眼紧闭,脸色灰败,呼吸微弱,不时地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床边,围着几个神情焦急的壮汉。 “大队长咋样了?”领路的汉子小声问道。 “还是老样子,水都喂不进去了。”一个汉子摇了摇头,满脸的愁容。 “让开!”领路的汉子把林卫家推了进去,“这是从外面来的,说是会看病。” 屋子里的几个人,立马把警惕的目光,都投向了林卫家。 林卫家也不多话,走上前,先是看了看老大队长的脸色和嘴唇,又伸手在他手腕上搭了一会儿脉。 “大队长这是常年操劳,底子亏空得太厉害了。”林卫家站起身,沉声说道。 “这次又受了风寒,寒气入体,元气散了,所以才病倒了。光靠寻常的草药,怕是顶不住了。” “你小子少在这儿说风凉话!到底有没有办法?”一个脾气火爆的汉子喝道。 “有。”林卫家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从挎包里,拿出了那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木盒。 木盒打开,漏出那根须发完整、形态饱满的五十年份野山参,静静地躺在里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卫家还在空间里还把一些灵泉水注入到山参中。 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虽然一辈子窝在山里,但都是识货的人。 他们知道,这东西是能救命的宝贝! “这……这是?” “这是一根野山参。”林卫家把木盒递了过去。 “我这次进山,就是想着用它,来换一批药材的。现在看来,是它跟老大队长有缘。” 他看着众人,语气诚恳:“各位大哥,把这参须,切下来一小截,熬成药汤,给老大队长喂下去。 剩下的,每天一小片,含在嘴里。应该能把老大队长的这口气,给吊回来。” 屋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人,都看着林卫家,看着他那双清澈而真诚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感激,和一丝难以置信。 他们没想到,这个被他们当成“敌人”一样防备的外乡人,竟然会拿出如此贵重的救命之物。 “后生……你……”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别说了。”林卫家摆了摆手。 “救人要紧。你们赶紧去办吧。我就在外面等着,要是大队长醒了,咱们再谈药材的事。 要要是我这参不管用,那也是天意,我立马就走,绝不打扰。” 说完他就退出了石屋,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了院子里那冰冷的夜风之中。 第57章 雪中送炭 山里的风,又冷又硬,刮在人脸上,像刀子一样。 林卫家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寨主家那小小的石院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墙。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手脚都快被冻僵了。 石屋里,不时地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忙乱的声响,还有人低声的交谈。 林卫家心里也有些打鼓。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得很大胆,也很冒险。 赌的不仅是那根山参的药效,更是石头寨这些山民的人心。 就在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石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之前那个脾气最火爆的汉子,快步走了出来。 他走到林卫家面前,脸上那股子敌意和怀疑,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诚的感激。 “后生……”他张了张嘴,半天不知道该说啥,最后只是重重地,对着林卫家,抱了抱拳。 “我们大队长醒了。”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让林卫家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了地。 他跟着那汉子,再次走进了石屋。 屋子里那股浓重的草药味,已经被一股参香所取代。 石床上,大队长已经被人扶着,半坐了起来。 他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却平稳了许多。 那双一直紧闭的浑浊老眼,也睁开了一条缝,正看着走进来的林卫家。 “多谢……后生了。” 大队长的声音,虽然虚弱,却中气十足。 “您客气了。”林卫家走上前,恭敬地说道,“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好多了。”大队长摆了摆手。 “这心里头,像是揣了个小火炉,暖烘烘的。多少年,没这么舒坦过了。” 他看着林卫家,眼神里满是感激: “后生,你救了我这条老命。这份恩情,我们石头寨,记下了。说吧你想要什么?只要我们寨子里有,你只管开口。” “大队长我这次来,确实是有事相求。”林卫家也不绕弯子,直接把县医院急需药材救命的事,又说了一遍。 “黄连,地榆,马齿苋……”大队长听完,点了点头。 “这些东西,我们山里有。而且因为没人采,年份都足得很。” 他转过头,对旁边那个年纪最长的汉子说道: “大牛,你听着。明天一早,你亲自带人上山。把后山里最好的那几片黄连和地榆,都给这位小兄弟采回来! 要多少,采多少!还有马齿苋,让寨子里的女人都出去,把咱们存着的那些干货,都拿出来!” “是,爹!”被称作大牛的汉子,也就是大队长的大儿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后生,”大队长又看向林卫家。 “你这份人情,光靠几味药材,还不清,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只管说。” 他沉吟了片刻,开口道:“不瞒您说,现在年景不好,这些药材也不白换,我再拿出点东西,您在多给我换点药材。” “换东西?换什么?” “盐,糖。”林卫家说道。 说着,他解下自己的挎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林卫家笑了笑,“不多,也就十斤粗盐和一斤糖果。要是你们愿意,可以用药材跟我换。” “换!换!当然换!”大牛激动得连连点头。 在他们这偏远的山寨,盐和糖还是比较稀缺的。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当天晚上,林卫家被安排在了寨子里最好的一间石屋里。 第二天一早,整个石头寨,都动了起来。 男人们跟着大牛,进了深山。 女人们则把家里所有存着的干药材,都拿了出来,堆在了寨子中央的空地上。 接下来的交易,进行得异常顺利。 林卫家没有占他们便宜。 他用极其公道的价格,换来了远超预期的,足足三大麻袋,将近三百斤的药材! 那些黄连,根茎粗壮,断面金黄,苦得咋舌。 地榆炭,也是用老根炮制的,药性十足。 临走时,大队长亲自把林卫家送到了寨子口。 寨子里几乎所有的人,都跟了出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最淳朴的感激。 “后生,以后,这石头寨,就是你半个家!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大队长紧紧地握着林卫家的手,郑重地说道。 大牛更是亲自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帮林卫家把那三大麻袋药材,一路扛出了深山。 “林兄弟,以后常来!” “一定!” 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淳朴的身影,林卫家心里也充满了感慨。 他知道,自己这次,不仅完成了任务,更是收获了一份最珍贵的东西——一个在大山深处,坚实可靠的盟友。 等他们走远了林卫家立刻把自行车拿了出来,又把药材收进了空间。 …… 快到县城,林卫家把药材放到了自行车上。 当林卫家骑着那辆驮着三大麻袋药材的自行车,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供销社后院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了。 师傅老刘和科长周建军,早就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当他们看到林卫家,看到他身后那鼓鼓囊囊的麻袋时,都愣住了。 “卫家!你回来了!”老刘第一个冲了上去,声音都在发颤。 “回来了,师傅。”林卫家从车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当王振山主任,亲眼看到仓库里那三大麻袋品质上乘的救命药材时,也没说,只是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林卫家那沾满灰尘的肩膀。 “好小子!好样的!” 第58章 功成身退 王振山扭头对老张说:“老张,赶紧给县医院打电话,让他们派车来拉!一分钟都别耽误!” 然后,他才又转向林卫家:“吃完饭就回宿舍好好睡一觉!天塌下来也别管!” “是!主任!”林卫家这回真的快站不住了。 消息比风跑得都快。 采购科的林卫家,一个人,一辆车,闯进了土匪窝一样的石头寨。 不仅毫发无伤地回来了,还拉回了三大麻袋,县医院等着救命的药材! 这事儿简直跟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一样。 等林卫家在澡堂泡了个热水澡,刮了胡子,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再走进食堂时,整个食堂都静了一下。 “马师傅,打份饭。” 食堂大师傅马国福,正拿着大勺给别人分菜,一看来的是林卫家,立马把勺子在锅里使劲一搅,捞了满满一勺带着油星子的白菜土豆,扣在林卫家的饭盒里,堆得冒了尖。 “卫家来了!吃这个!”马国福又从旁边的小锅里,舀了两大勺炖豆腐,“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大事!” “马师傅,这太多了,使不得……” “什么使不得!”马国福眼睛一瞪,“你小子,这次可给咱们供销社长脸了!就冲你敢闯石头寨,马师傅就佩服你!” 周围吃饭的人,也都围了过来。 “小林同志,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卫家,你到底是怎么说服那些山里人的?听说他们可野了。” “是啊,前两年武装部去收枪,都差点打起来。” 林卫家被围在中间,只好一遍遍地解释: “没大家想的那么悬乎。山里人其实也讲道理,我是去办正事,他们就让我办了。” …… 吃完饭,回到采购科的办公室,气氛更热烈。 “哎呦,咱们的英雄回来了!” “卫家,可以啊!这下全社都认识你了!” 科里的老同志们,都拿林卫家开着玩笑。 林卫家只是憨厚地笑着,给这个递根烟,给那个倒杯水: “各位大哥别取笑我了,我就是运气好。” “运气?”师傅老刘坐在他的位置上,正慢悠悠地擦着算盘。 “运气可搬不回三大麻袋药材。” “县卫生局的表扬信都送来了,这可不是运气。” 面对这一切,林卫家却好像没事人一样。 …… 第二天,等这股热乎劲儿稍微降下去一点,他就主动敲开了王振山的门。 “主任。” 王振山正看着那封红头文件的表彰信,信上把林卫家夸成了一朵花,说他是“新时代的青年楷模”。 “卫家啊,来了,快坐。”王振山心情极好,“正看你的表扬信呢,可能要给你升职,到时候就不用去跑采购了。” “主任,这功劳是大家的,是您领导有方。”林卫家坐下后,搓了搓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主任,”林卫家的态度很诚恳。 “这次能完成任务,真是运气好。” “我自己的斤两,我心里清楚。”林卫家说得很实在。 “我就是个采购员,长项是在乡下跑,跟社员们打交道,收点鸡毛鸭血。真让我坐办公室,或者干别的,我怕我干不好,辜负了您的期望。” 王振山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忽然,他笑了。 “你小子啊!”他指了指林卫家,笑骂道。 “比猴都精!别人都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想从外面调到办公室里。你倒立了这么大个功劳,转头就要往后缩。” 王振山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忙碌的院子。 “也好。”他悠悠地说道。 “这次的事,你办得确实漂亮,但风头也出得太大了。供销社就这么大点地方,盯着你的人不少。”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你比我都懂。” 王振山转过身,眼神里满是赞许: “你现在退回来,把功劳揣进兜里,不声不响,是明智的。你放心,你这份功劳,谁也抢不走!社委会和我王振山,都给你记着!” 他走回到办公桌前,拉开了中间的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张崭新的,盖着红章的票证,递了过去。 “这个,拿着。是社里研究决定,给你的特殊奖励。” 林卫家接过来一看,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是一张“永久”牌自行车的工业券! 在这个年代,这可不是钱的事。一辆自行车,那可是结婚的“三大件”之一,其价值,不亚于后世的一辆小汽车。 “主任!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林卫家赶紧往回推。 “让你拿着就拿着!”王振山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把票证往林卫家手里一塞:“你小子,为了社里的事,社里要是不给你配辆新的,传出去别人还不得戳我的脊梁骨?” “这是你应得的!有了新车,以后跑乡下更方便。” …… 就这样,在全社上下羡慕的目光中,林卫家立了大功的消息还没凉透,他又回到了采购科,做回了那个跟在师傅老刘身后,默默无闻的小采购员。 他不再是那个炙手可热的“英雄”,每天还是第一个到办公室,打开水,扫地,擦桌子。 有人觉得他傻,放着往上爬的好机会不要,又回来干苦差事。 但林卫家心里清楚,他得到的,远比失去的要多得多。 他得到了王振山主任的赏识,得到了同事们发自内心的敬佩,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未来几年里,最宝贵的财富——低调。 师傅老刘,在他回到座位上的第一天,什么也没说。 直到快下班了,老刘才递过来一杯泡好的热茶,低声说了一句: “小子,干得不错。” 林卫家一愣。 老刘磕了磕烟斗里的烟灰:“知道进,更知道退。以后路还长着呢。” 林卫家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温热,沁人心脾。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 第59章 新自行车 林卫家揣着那张来之不易的自行车工业券,和自己这个月刚发的工资,直奔县城最大的百货商店。 “同志,买车。”林卫家把自行车票和一沓崭新的大团结,拍在了柜台上。 售货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看到那张金贵的自行车票,眼睛都亮了。 “哎哟,同志,您可真有本事!”她脸上的笑容,立马就热情了好几倍,“咱们这儿刚到了一批‘永久’牌的新车,要不要给您挑一辆?” “就要永久的。” 很快,一辆崭新的,在阳光下闪着乌黑光泽的“永久”牌二八大杠,就被推了出来。车身锃亮,车铃清脆,车座是牛皮的,每一个零件,都透着一股崭新的工业气息。 办完手续,林卫家又在百货商店里转了一圈。用布票,扯了十尺厚实的蓝色卡其布,准备给父亲和哥哥们做两身耐磨的衣裳。又买了几丈鲜艳的碎花布,准备给母亲和妹妹、嫂子做新袄。 从百货商店出来,林卫家推着新车,车把上挂着大包小包,心情无比舒畅。 他骑着新车,在县城里慢悠悠地兜着风。 清脆的车铃声,引来了路人无数羡慕的目光。 回到宿舍的时候,张爱国正坐在门口,跟吴小虎下象棋。 看到林卫家这辆锃亮的新车,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靠!卫家,你小子发了啊!哪儿弄来的票?” “社里奖励的。”林卫家笑着,按响了清脆的车铃。 “行啊你!”张爱国羡慕得直搓手,“改天借我骑两天,也去纺织厂那帮姑娘面前显摆显摆!” 整个供销社后院,都因为这辆新车,而热闹了起来。 …… 就在林卫家骑着新车,春风得意的时候。 柳树屯里,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却在悄然涌动。 林家的“生产自救”行动,搞得实在是太成功了。 每天,林家的女人们都能从山上背回满满一筐的野菜和橡子。 林家老宅的院子里,晾晒的野菜干,堆得像小山一样。那台简易的磨粉机,更是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看着林家那蒸蒸日上的光景,村里人的心态,也开始发生了变化。 开始,是羡慕,是跟风。大家跟着林家上山,也能或多或少地弄点吃的回来,心里头是感激的。 可时间长了,羡慕,就渐渐变成了嫉妒。 “凭啥啊?都是一个村的,凭啥他们老林家,就能天天有收获?咱们去晚了,连根野菜毛都捞不着?” “还不是因为人家林建军是队长,林建国是会计!肯定把那些收成好的山头,都留给自己家人了!” “我可听说了,他们林家,半夜里还偷偷开小灶呢!有人闻见,他们家院子里飘出过肉香!” 酸话,怪话,又开始在村里的犄角旮旯里流传开来。 尤其是,当队里开始分配那少得可怜的救济粮时,这种矛盾,就彻底被激化了。 这天晚上,三叔林建军黑着一张脸,来到了林家大房。 “大哥,大嫂。” “建军,咋了这是?谁惹你了?” 王秀英看他脸色不对,连忙问道。 林建军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端起桌上的凉水就灌了一大口。 “还不是队里那点破事!” 他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气呼呼地说道, “今天下午,队委会开会,分那批上面拨下来的返销粮。按人头,每人也就五斤红薯干。可分到最后,有几户人家,说啥也不干了。” “谁啊?闹腾啥?”林建国皱起了眉头。 “还能有谁?就村东头那几个懒汉,还有李家那婆娘!” 林建军一说起这个就来气, “他们说,咱们林家,又是挖野菜又是捡橡子的,存了那么多‘粮食’,就不该再分队里的救济粮了!应该把咱们家的那份,匀给他们这些‘更困难’的人!” “放他娘的屁!” 王秀英一听就火了,把手里的针线活往炕上一扔, “咱们辛辛苦苦上山挖回来的东西,那是咱们的本事!凭啥就不分救济粮了? 这是国家的政策,按人头分的!他们懒,不愿意上山,饿死了也是活该!” “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林建军一脸的郁闷, “可他们就耍无赖,堵在队部门口不走,说咱们林家‘吃独食’,还说要……要去公社告我们!”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人,脸色都变了。 “告我们?告我们什么?”林建国沉声问道。 “告我们……告我们私藏粮食,破坏集体分配。” 林建军的声音低了下去。 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谁都知道,“私藏粮食”这顶帽子,在这灾年里,有多重。 虽然林家不怕查,院子里晒的都是野菜干和橡子粉。 可是,一旦公社真的派人下来查了,那地窖里的秘密,还能保得住吗? 一股寒意,从每个人的心底里升起。 他们没想到,人心的嫉妒和险恶,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他们这是看着咱们家过得好,眼红了,想把咱们家往死里整啊!” 王秀英气得嘴唇都在发抖。 林建国默默地抽着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件事,可比上次那些婆娘们的闲言碎语,要严重得多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红眼病”了,而是一场针对林家的,有预谋的“逼宫”。 他们想用“舆论”,用“政策”,逼着林家,把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那点家底,给交出去。 “爹知道这事了吗?”半晌,林建国才开口问道。 “还没呢。我这不是一生气,先跑来跟大哥你商量商量嘛。”林建军说道。 林建国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 “走,去老宅。这事儿,得让爹来拿主意了。” 兄弟俩披上衣服,走进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林家,这个刚刚因为有了存粮而看到一丝希望的家庭,转眼间,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第60章 林大山的智慧 夜,沉沉的。 林家老宅的堂屋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将几个男人凝重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林大山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已经熄了火的烟袋锅,一言不发。 林建国和林建军兄弟俩,把下午在队委会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又跟老爷子学了一遍。 “……那几个懒汉,就在队部门口嚷嚷,说咱们林家私藏粮食,不顾集体,还说要去公社告我们。” 林建军说完,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 林建国则忧心忡忡地补充道: “爹,这事儿,怕是没那么简单。我瞅着,不光是那几个懒汉,村里不少人,看咱们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 这要是真让他们闹到公社去,就算咱们不怕查,这名声也坏了。以后,咱们家在村里,就成了众矢之的了。”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场针对林家的阳谋。 对方抓住了“集体”和“公平”这两面大旗,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林家如果强硬对抗,就会落入“与群众对立”的圈套; 如果退让,把辛辛苦苦积攒的野菜干交出去,那不仅是前功尽弃,更是开了个坏头,以后会有无数的麻烦找上门来。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哼。” 许久,林大山才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慌乱,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 “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他淡淡地说道。 “咱们家带头生产自救,给他们指了条活路。他们不感激,反倒惦记上咱们锅里的这点汤了。” 他抬起眼皮,扫了两个儿子一眼: “慌什么?天,还塌不下来。” 老爷子身上那股子从战火里历练出来的沉稳和煞气,瞬间就让林建国和林建军兄弟俩焦躁的心,安定了不少。 “建国,”林大山开口了。 “我问你,队里分的那些救济粮,是按什么分的?” “按人头,爹。这是国家政策,一人一份,谁也不能多,谁也不能少。”林建国连忙回答。 “那咱们家上山采的那些野菜干、橡子粉,是集体的,还是咱们自家的?” “当然是自家的!建军当时就说了,‘谁采归谁’,这是为了调动大伙儿的积极性!” “这就对了。” 林大山用烟袋锅,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嗒嗒”的声响。 “他们要去公社告,就让他们去!”老爷子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我倒要看看,公社的领导,是向着他们这些不劳而获的懒汉,还是向着我们这些响应号召、积极生产自救的带头人!” “可是,爹……”林建军还是有些担心。 “这事儿闹大了,对咱们家名声不好。” “名声?”林大山瞥了他一眼。 “在这快要饿死人的年头,啥是名声?让全家人都能挺着腰杆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名声!”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拐杖顿地的声音,铿锵有力。 “光等着他们去告,那是下策。咱们得主动出击,把这盆脏水,给它泼回去!还得泼得他们,哑口无言!” 林建国和林建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 “建军,”林大山停下脚步,看着三儿子。 “你明天一早,就再去队部一趟。不是去吵架,是去‘检讨’!” “检讨?”林建军愣住了。 “对,就是检讨。”林大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你就跟书记说,这事儿,是我们林家考虑不周。 我们只想着带头生产自救,多存点粮食,忘了有些社员家里劳力少、条件差,确实有困难。” “所以,经过我们林家内部商量,我们决定,发扬互助精神。但是,我们不直接给粮食!” 老爷子说到这里,加重了语气。 “你告诉他们,我们林家,愿意拿出五十斤处理好的橡子粉,和三十斤野菜干,作为‘生产自救启动物资’,无偿地,借给队里最困难的那几户人家!注意,是‘借’!不是‘给’!” “这……这是为啥?”林建军更糊涂了。 “蠢货!”林大山骂了一句。 “直接给了,那就是施舍,他们不会感激你,只会觉得理所当然,下次还会伸手要! 借给他们,就是人情!让他们知道,咱们林家,是在帮他们,拉他们一把!” “而且,这东西不能白借!”林大山继续说道。 “你跟他们说清楚,借了我们东西的人家,从明天起,必须跟着觅食小组上山干活! 等他们自己采到了东西,再把借的,慢慢还回来!谁要是不愿意干活,只想躺着等吃的,那对不起,一根野菜干都没有!” 这番话一出,林建国和林建军兄弟俩,眼睛瞬间就亮了! 高!实在是高! 这哪里是“检讨”,这分明就是一招绝妙的“釜底抽薪”! 这一招,直接就把那几个闹事的懒汉,从“受害者”的位子上,给拽了下来。 你们不是说困难吗?好,林家带头帮你,借给你吃的,让你能有力气干活。 你们不是说林家“吃独食”吗? 好,林家把自己的口粮拿出来,分给你们,够不够大方? 但前提是,你得自己动手! 这一下,皮球就踢回到了那几个懒汉脚下。 他们要是接受了,就得跟着上山干活,再也没脸闹事。 他们要是不接受,那就是明摆着,他们不是真困难,就是想不劳而获。 那他们在村里,就彻底站不住脚了,会成为全村人唾弃的对象。 而且,林家这一手,做得光明正大,还占了“响应号召”、“互帮互助”的大义。 就算这事传到公社领导耳朵里,也只会夸他们林家觉悟高,顾全大局! “爹,您这招,真是绝了!” 林建军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满脸的兴奋和佩服。 “光这样,还不够。” 林大山又坐了下来,目光转向了一直没说话的林建国, “建国,明天建军去队里唱红脸,你就得去唱白脸。” “爹,您吩咐。” “明天,你去把你大姑、四姑都叫回来一趟。” 林大山缓缓说道,“就说,家里日子难过,准备让卫红,跟你四姑家的向东,去红旗公社那边,投奔亲戚,看看能不能找点活干,省下家里的口粮。” “啊?”林建国愣住了。 “爹,卫家不是说,要供卫红念书吗?咋又……” “你懂个屁!”林大山打断他。 “这是做给外人看的戏!你得让全村人都知道,我们林家,也难!难到要往外送孩子了!” “你想想,一个连自家孩子都要送走的人家,像是有余粮‘私藏’的样子吗?那些风言风语,不就不攻自破了?” “而且,让你大姑和四姑回来,也是让她们把咱们村的情况,把咱们林家带头自救的事,传到她们各自的婆家去。这也是在给咱们家,在外头,立名声!”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先是用“借粮干活”堵住村里闹事者的嘴,再用“送走孩子”卖惨,彻底打消外界的怀疑。 一拉一推,一张一弛。 林建国这才明白,自己跟老爷子这几十年的道行比起来,还差得太远了。 “爹,我明白了。”林建国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了,都去吧。按我说的办。” 林大山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 兄弟俩从老宅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对老爷子,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场眼看就要引爆全村矛盾、让林家陷入绝境的危机,就被老爷子这么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给化解于无形。 第二天,林建军和林建国,分头行动。 果然,当林建军在队委会上,提出林家愿意“出借”八十斤救命粮,帮助困难户,但前提是必须参加劳动时,村长和队委们,一个个都站起来,带头鼓掌。 那几个昨天还闹得最凶的懒汉,一下子就傻了眼,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而当林建国把女儿要被送走的消息,“愁眉苦脸”地透露给几个邻居后,不到半天功夫,整个柳树屯都知道了——林家,也不容易啊,都到要往外送孩子的地步了! 如此一来,那些关于林家“私藏粮食”、“吃独食”的风言风语,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就没了声音。 一场针对林家的巨大危机,就这么被悄无声息地,化解了。 周末,林卫家从县里回来,听父亲说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随即又对爷爷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知道,自己虽然有来自后世的见识和秘密武器,但论到在这片土地上的生存智慧,论到对人心的洞察和拿捏,自己跟爷爷比起来,还差得太远。 第61章 年前采购年货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冷。 转眼间,日历就翻到了1960年的春节前夕。 整个社会,都笼罩在一股前所未有的萧索和压抑之中。 因为年景不好,连往年最热闹的“杀年猪”,队里都取消了。 家家户户的口粮,都得掐着指头算计着吃。 孩子们的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笑。 年味,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这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过小年。 林卫家又一次从县城回来了。 与以往不同,这次他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上,没有挂着惹眼的大包小包。 他只是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挎包,像个普通的回家过年的干部一样,不显山不露水。 一进家门,正在院子里带着铁蛋和妞妞晒太阳的母亲王秀英,就立马迎了上来。 “卫家回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娘,嫂子。” 林卫家笑着打了声招呼,然后从挎包里拿出几样小东西。 “这是社里发的福利。” 他拿出一小包水果糖和几张崭新的年画, “给孩子们过年讨个吉利。” 他又掏出几挂红彤彤的小鞭炮,递给眼巴巴瞅着他的铁蛋和妞妞。 两个小家伙立马欢呼雀跃起来,抓着鞭炮,宝贝似的拿在手里,舍不得放。 “你这孩子,就知道瞎花钱。” 王秀英嘴上埋怨着,脸上却全是笑意。 “路上累了吧?快进屋喝口热水。” 林卫家笑着应了,走进屋里,跟正在编筐的父亲林建国打了声招呼。 一家人,就着昏暗的灯光,吃了一顿普普通通的晚饭——红薯干饭,配上一大盆寡淡的水煮白菜。 饭后,林卫家陪着弟弟妹妹说了会儿话,又检查了一下林卫红的功课,就早早地回自己屋里躺下了,说是坐车累了,要歇着。 …… 夜,渐渐深了。 村子里最后一声狗叫也平息了下去。 整个柳树屯,都陷入了沉睡。 林卫家和林卫疆那间小屋的房门,却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他和二哥来到了父亲的房门口,用指甲,极有节奏地,在门板上刮了三下。 很快,屋里的灯亮了。 林建国披着衣服,打开了房门。 紧接着,大哥林卫东也从他的房间里,摸了出来。 “走。”林卫家只说了一个字。 父子四人,没有推板车,因为板车的声音太大。 他们每人背上一个大大的、用旧麻袋缝制的布包,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村子。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过村后那片寂静的坟地,绕到了村子东北角的一片乱石岗。 这里怪石嶙峋,荒草丛生,连着一片小树林,是村里最偏僻、最荒凉的地方,平时连放牛娃都懒得来。 林卫家领着三人,轻车熟路地摸进树林深处,在一棵被雷劈过的、空心了的老槐树下停了下来。 “爹,哥,就是这儿了。” 林卫家放下背上的空布包,把手伸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树洞里。 他装作在里面摸索的样子,实际上,意识已经沉入了空间。 意念一动。 一块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足有五斤重的冻猪肉,凭空出现在了他手中。 “拿着,爹。” 林建国颤抖着手,接过那块沉甸甸的猪肉,只觉得入手冰凉,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接着,林卫家又从树洞里,“掏”出了一挂两尺多长的、处理干净的猪大肠和一副猪肝。 然后,是一条还在微微抽动尾巴的大草鱼,足有四五斤重。 再然后,是两只已经收拾干净的肥兔子。 …… 林卫家就像一个变戏法的魔术师,不断地从那个看似不大的树洞里,掏出各种各样在这个年代堪称奢侈的年货。 林建国、林卫东、林卫疆父子三人,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们知道,林卫家有特殊的“门路”。 但每一次,还是会给他们带来巨大的震撼。 很快,四个人带来的四个大布包,就全被装得满满当当。 “好了,爹,哥,咱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四个人的脚步,都变得沉重了许多,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喜悦。 回到家,这些东西被迅速地转移到了厨房的地窖里,藏得严严实实。 天亮了,林家的这个年,才算真正开始。 第二天一早,王秀英惊奇地发现,家里的地窖里,多出了一大堆年货。 林建国只是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 “卫家弄回来的,昨晚我们爷几个去村外头拿的。” 王秀英看着那块肥瘦相间的猪肉,看着那条大草鱼,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转身进了厨房,默默地擦起了眼泪。 有了这些硬通货,王秀英这个家庭主妇的腰杆,立马就硬了起来。 她没有声张,而是和林建国商量了半天,定下了“低调过年,细水长流”的调子。 她先是让林建国,把那块五斤重的猪肉,仔仔细细地分割开。 最好的五花肉,留下一斤半,准备年三十晚上吃。 剩下的一斤瘦肉和两斤半肥肉,则被王秀英抹上厚厚的盐,挂在厨房最阴凉通风的房梁上,开始腌制成腊肉。 那条大草鱼,同样处理。 鱼头鱼尾和中段最肥厚的部分,留着过年。 剩下的,也一样用盐腌了,准备做成咸鱼干。 两只兔子,留下一只当年夜饭,另一只,也全部做成了风干兔。 猪肝和猪大肠这种不好存放的东西,则成了今天过小年,给家里人打牙祭的主菜。 整个上午,林家的厨房里,都弥漫着一股压抑着却又无比诱人的香气。 王秀英关紧了厨房的门窗,生怕味道飘出去太远。 她把猪肝切成薄片,就着家里自己发的豆芽,用珍贵的猪油快速地爆炒了一大盘。 火候快,油烟少,香味被牢牢锁住。 那挂猪大肠,她更是仔仔细细地清洗了十几遍,然后切成小段,和着自家腌的酸菜、冻豆腐,用小火慢慢地炖了一锅。 那股子酸香,很好地掩盖了大部分的肉香。 中午开饭的时候,当那一大盘油光锃亮的爆炒猪肝,和那一锅热气腾腾的酸菜炖肥肠端上桌时,全家人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桌上没有外人,就自家人。 “今天过小年,都别拘着,敞开了吃!”林建国发了话。 铁蛋和妞妞两个小家伙,哪里还等得住,第一个就伸出了筷子。 一块嫩滑的猪肝入口,那股子久违的、丰腴的口感和浓郁的肉香,瞬间就引爆了味蕾。 铁蛋更是把一块肥肠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怎么也舍不得吐出来。 大人们也都不再客气。 林卫东和林卫疆兄弟俩,埋着头,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着米饭,筷子使得像飞一样。 王秀英看着一家人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全是满足的笑。 “慢点吃,慢点吃,锅里还有呢。” 一顿丰盛的小年饭,吃得全家人肚儿圆圆,脸上都泛着油光。 吃完饭,王秀英把剩下的肉菜都小心地收好,准备晚上再热一热。 下午,林建国则按照惯例,把分好的那几份肉,用布包好,趁着天色擦黑,悄悄地给老宅的林大山、三叔林建军家、小叔林建设家,还有二爷爷林大河家送了过去。 每家送的都不多,就一小块肉,几斤白面,但在这年景里,却是比金子还贵重。 夜幕降临,林家小院里,林卫家拿出了买回来的那几挂小鞭炮。 在铁蛋和妞妞兴奋的欢呼声中,林卫家点燃了引线。 “噼里啪啦……” 清脆的鞭炮声,在寂静的村庄里响起,驱散了些许冬日的萧索,带来了久违的、淡淡的年味。 一家人围在院子里,看着那跳动的火光,闻着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即将到来的新年的,那份最朴素的期盼。 窗外,是萧索、严酷的寒冬。 而这个小小的农家院落里,却因为这顿难得的饱饭,因为这份看得见的希望,而温暖如春。 第62章 除夕守岁 过了小年,年味就像是那锅里慢慢煨着的老汤,一天比一天浓郁起来。 虽然村里依旧是一片萧索,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省着那点可怜的口粮和柴火。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林家男人们齐上阵,爬上屋顶,清扫积了一年的尘土和落叶。 女人们则把家里所有的被褥、衣裳都抱出来,挂在院子里晾晒,拍打出一阵阵带着阳光味道的灰尘。 腊月二十五,磨豆腐。 林卫家上了半天班,下午就溜了回来。 小叔林建设把他那手绝活亮了出来,半斤黄豆,硬是给他磨出了一大板细嫩的豆腐,引得铁蛋和妞妞两个小馋猫围着石磨转了一天。 林建国则请了村里的老秀才,用红纸写了几副崭新的春联。 林卫家带着弟弟妹妹,小心翼翼地把“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的对联贴上了大门。 当那抹鲜艳的红色,出现在这灰扑扑的院落里时,年才算真正地来了。 终于,到了年三十。 年三十的下午,供销社提前放了假。 林卫家被师傅老刘叫住了。 “卫家,走,陪师傅去喝两杯。” 老刘领着他,来到了县城里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饭馆里人不多,老板是个瘸腿的老头。 老刘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点了一盘卤猪头肉,一碟花生米,要了二两散装的地瓜烧。 “来,小子,过年了,咱爷俩也奢侈一把。”老刘给他也倒了一杯。 “师傅,您一个人过年?”林卫家问道。 “老婆子回乡下闺女家了,就我一个。”老刘喝了口酒,眼神有些落寞,“人老了,就怕过年。冷清。” 酒过三巡,老刘的话也多了起来。 “卫家啊,”他夹起一块猪头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你来社里,也快小半年了。师傅看在眼里,你是个好苗子,有脑子,也肯下力气。” “都是师傅您教得好。” “少拍马屁。”老刘瞪了他一眼,“我就是想跟你说,咱们这行,看着风光,其实里头的难处,多着呢。你以后路还长,记住了,不管走到哪一步,都别忘了自个儿的根。” 他端起酒杯,跟林卫家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行了,菜也吃了,酒也喝了,赶紧滚回家过年去吧。别让你娘在家惦记着。” 林卫家心里暖暖的,也干了杯里的酒。 “知道了,师傅。您也过年好。” 回到家天还没黑,林家老宅的院子里,就已经亮起了灯火。 按照林大山老爷子定下的规矩,每年的年夜饭,不分家,林家所有成员,都得聚到老宅来,一起守岁过年。 林建国一家,三叔林建军一家,小叔林建设,都陆陆续续地赶了过来。 一时间,平日里冷清的老宅,被十几口人塞得满满当当,充满了孩子们的嬉笑声和大人间的寒暄声,热闹非凡。 男人们在堂屋里,围着烧得旺旺的炭火盆,喝着茶,抽着烟,说着一年到头的收成和队里的新鲜事。 女人们则在厨房里,上演着一场无声的“厨艺大赛”。 王秀英、刘桂枝、李红霞、周秀兰,婆媳、妯娌几个,各显神通,把手里那点有限的食材,变着花样地往桌上端。 今年的年夜饭,正如林大山嘱咐的那样,没有大操大办,为的就是不让那浓郁的香味飘出院子,招人眼红。 主菜,是一大盘白切肉。 那是王秀英将小年那天留下来的一斤半五花肉,放在水里,只加了几片姜和一点盐,用文火煮得烂熟,再放凉了,切成晶莹剔透的薄片。 吃的时候,蘸一点林卫家从县城带回来的酱油。 这样做,能最大程度地保留肉的香味,又不会让味道飘散出去。 另一道荤菜,是清蒸鱼。 鱼块上铺上几片早就腌好的咸肉,同样是放进笼屉里蒸熟。 鲜味都被锁在盘子里,只有端上桌,才能闻到那股子鲜香。 那只风干的兔子,则被撕成细丝,和着家里自己发的绿豆芽,凉拌了一大盘,清爽开胃。 除此之外,就是几道看似普通的素菜,。 小叔林建设磨的白菜炖豆腐、用鸡蛋和橡子粉摊的“鸡蛋饼”、一盘酸辣土豆丝,以及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面混着玉米面蒸出来的“二面馒头”。 当所有的菜都端上桌,两张大八仙桌拼在一起,摆得满满当当。 十几口人,老老少少,围坐在一起,堂屋里暖意融融。 林大山坐在最上首,看着眼前这济济一堂的儿孙,看着桌上这在灾年里堪称奢侈的饭菜,那双总是严肃锐利的浑浊老眼里,难得地,露出了柔和的笑意。 “开饭吧。”老爷子发了话。 “等等!”三叔林建军站起身,端起面前那碗地瓜烧,声音洪亮。 “爹,二叔,大哥,各位兄弟侄子!今天这顿团圆饭,能吃得这么安稳,这么丰盛,全靠一个人!我提议,咱们所有人,都站起来,先敬卫家一碗!” “对!敬卫家!” 全都站了起来,齐刷刷地将手里的酒碗,举向了那个坐在角落里,有些不好意思的年轻人。 林卫家也连忙站起身,端起酒碗,眼眶有些发热。 “爷爷,各位叔伯,哥哥们,这使不得。我做的,都是应该的。这个家,是靠大家伙儿一起撑起来的。” “你小子,就别谦虚了!”林大山也端起了酒碗,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 “你当得起!没有你,咱们现在,还都在为明年的口粮发愁呢!干了!” “干了!” 将碗里的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每个人心里都热乎乎的。 这顿年夜饭,吃得格外香甜。 孩子们的小嘴,吃得油光锃亮。 铁蛋和妞妞更是吃得小肚子滚圆,像两只偷吃了油的小老鼠。 大人们则一边吃着菜,一边喝着酒,说着话,气氛热烈而温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林大山的兴致,也前所未有的高。 他放下酒碗,看着围在身边的几个曾孙、孙子,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慈爱。 “铁蛋,妞妞,过来,到太爷爷这儿来。” 两个小家伙不怕生,跑到老爷子跟前。 林大山从怀里,掏出两个用红纸包着的小包,一人塞了一个。 “拿着,太爷爷给的压岁钱。” 里面包着的,不是钱,而是两块林卫家带回来的大白兔奶糖。 “谢谢太爷爷!”两个小家伙甜甜地喊道。 “爷爷,您光给他们,不给我们啊?” 林卫红和林卫芳几个半大孩子,也凑趣地开起了玩笑。 “哈哈哈,都有,都有!” 堂屋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爷爷,”林卫家看着兴致高昂的老爷子,笑着问道。 “您以前不是最会打猎吗?过年了,给我们这些小的,讲讲您以前打猎的故事呗?” “对啊!爷爷,讲一个!讲一个!” 林卫民和林卫平几个小子,立马跟着起哄。 “好,好。” 林大山被孙子们捧得高兴,清了清嗓子,那双浑浊的老眼,仿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变得锐利如鹰。 “那还是我像卫家这么大的时候,” 他陷入了回忆。 “那时候,山里的野物,比现在多多了。有一年冬天,下了大雪,封了山。村里断了粮,我看着家里人饿得直发慌,就一个人,扛着我爹留下的那杆老套筒,进了深山。” “那雪,下得有一尺多厚,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膝盖。我在山里转了两天两夜,连个兔子毛都没看着,带的干粮也吃完了,饿得我前胸贴后背,眼冒金星。”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猜我看着啥了?” 老爷子故意卖了个关子。 “看着啥了?是野猪吗?” 林卫民急切地问道。 “不是。”林大山摇了摇头, “我看见了一头鹿。一头梅花鹿。神气得很,犄角跟珊瑚枝一样漂亮。它就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低着头,刨着雪,找底下埋着的草根吃。” “我当时那个心啊,砰砰直跳。我知道,这头鹿,就是我们全家人的救命粮。我悄悄地把枪举起来,瞄准了它的脖子。 可就在我要开枪的时候,那鹿,忽然抬起了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干干净净的,跟泉水一样,没有一点害怕,就那么瞅着我。” “我手里的枪,一下子就变得有千斤重。我跟它就那么对视着,过了好半天,我最后,还是把枪给放下了。” “啊?爷爷,您咋不打啊?打了不就有肉吃了吗?” 铁蛋不解地问。 “是啊。”林大山叹了口气。 “可我总觉得,那么漂亮的动物,我要是就那么一枪给它打死了,我这心里头,一辈子都过不去。后来,我掉头就走了。 说也奇怪,就在我下山的路上,就让我碰见了一头被冻僵了的傻狍子,白捡了个大便宜。那一年,我们家,就靠着那头傻狍子,撑了过去。” 老爷子讲完这个故事,屋子里安静了许久。 林卫家看着爷爷,心里头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知道,爷爷讲这个故事,不仅仅是为了热闹。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这些后辈们一个道理。 做人,得有敬畏之心。 敬畏天地,敬畏生命。 有所为,更要有所不为。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响起,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守着岁,也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团圆和温情。 第63章 新年初一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整个柳树屯还笼罩在寂静和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只有村东头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不住的鸡鸣,在寒冷的空气中传出很远,又迅速被宁静吞没。 林家老宅的堂屋里,守岁的众人已经熬不住了。 孩子们横七竖八地躺在用稻草铺成的地铺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旧棉被,睡得正香,小脸上还带着昨晚吃到糖果的满足笑意,嘴角微微翘着。 大人们也靠着椅子,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盹。 炭火盆里最后一点炭火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只剩下些许余温,让屋子里不至于那么冰冷刺骨。 …… 早上厨房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母亲王秀英。 她怕吵醒孩子们,脚步放得极轻,身上披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娘,您咋不多睡会儿?” 林卫家很早就醒了,赶忙起身迎了上去,压低了声音问道。 “睡不着,心里头敞亮,踏实。” 王秀英脸上带着笑,眼角眉梢都是掩饰不住的满足和喜悦。 她看了一眼堂屋里睡得东倒西歪的儿孙们小声说: “娘去煮饺子,大年初一,头一顿饭吃饺子,这一年都有好兆头,日子过得舒坦,不挨饿。” 林卫家听着母亲这最朴素的愿望,心里一暖,也跟着进了厨房。 “我给您烧火。” 厨房的案板上,早就摆好了昨天下午就准备好的饺子馅和面团。 馅是猪肉白菜的,那点金贵的猪肉被王秀英宝贝似的剁了又剁,剁得细细的,混上自家地窖里存的大白菜,又小心翼翼地挖了两大勺前几天炼出的猪油拌进去,最后撒上一点点盐。 光是闻着那股生馅的香味,就馋得人直流口水。 面是林卫家带回来的精白面,和得又白又软,用一块干净的湿布盖着,醒得恰到好处。 王秀英揭开布,用手指轻轻一按,面团暄软得像姑娘的脸蛋。 母子俩没多说话,一个坐在小板凳上,熟练地往灶膛里添着柴火,用火钳拨弄着,让火烧得旺而不烈。 一个站在案板前,利索地擀皮、包馅。 王秀英的手巧,是村里出了名的。 她擀出来的饺子皮薄厚均匀,托在手里像片云彩。 包出来的饺子个个肚儿圆圆,边缘捏着细密的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盖帘上,像一排等着检阅的小元宝。 林卫家也跟着上手,他擀皮不行,就负责包。 他包的饺子可就没那么多讲究了,歪歪扭扭,丑是丑了点,但馅料塞得十足,一个顶王秀英包的两个大,实在得很。 “你这孩子,就是个实诚性子。” 王秀英看着儿子手里那个“傻大个”饺子,笑着摇了摇头,眼里却满是疼爱。 “这么大的个儿,煮的时候可得看住了,别给煮破了皮,露了馅。” 天色大亮的时候,灶上的大铁锅里,水已经“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 王秀英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个下进锅里,用勺子背轻轻地推着,防止粘锅。 很快,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饺子就都浮了上来,在滚水里翻腾着。 那股子白面和肉混合的、无比霸道的香气,再也关不住了,从门缝里、窗户缝里钻了出去,瞬间就唤醒了屋里所有还在睡梦中的人。 “饺子!是饺子!” 林卫民第一个从地铺上蹦了起来,小鼻子一个劲儿地吸着。 孩子们都被这香味勾了起来,一个个揉着眼睛,闻着香味,全都围到了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瞅,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都去洗脸漱口!用新毛巾洗脸!不洗干净不准上桌!” 王秀英拿着漏勺,笑着把这群小馋猫撵开。 堂屋里,两张八仙桌重新拼好,擦得干干净净。 林卫家从县城带回来的酱油和醋,分别倒在两个小碟子里。 当两大盆热气腾腾、冒着白气的白面饺子被端到桌子正中间时,整个屋子都沸腾了。 一家人,老老少少,围坐在一起。林大山老爷子看着眼前这热热闹闹的景象,高兴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他拿起筷子,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开饭!都动筷吧!新年第一顿,吃饱了,一年都有劲儿!” 有了老爷子发话,孩子们哪里还等得住。 铁蛋和妞妞两个小不点,直接下手去抓盘子里的饺子,烫得“嘶嘶”哈哈直抽气,却怎么也舍不得松手,放在嘴边吹两下就往嘴里塞,烫得小脸通红,眼里却全是幸福。 林卫东夹起一个饺子,顾不上吹,一口咬下去,薄薄的皮里,包裹着滚烫鲜美的汤汁和肉馅,那股子纯粹的粮食和肉混合的香味,瞬间就在口腔里炸开。 烫得他龇牙咧嘴,脸上却全是满足的表情。 “好吃!真香!这纯白面的猪肉饺子,我得有七八年没吃过了!” 三叔林建军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赞道,手里的筷子就没停过。 这顿饺子,吃得每个人都心满意足。 孩子们吃得小肚子滚圆,大人们也觉得这才是真正地过了个年,浑身上下都暖烘烘的。 吃完早饭,就到了大年初一最重要的环节——拜年。 林建国、林建军、林建设三兄弟,齐刷刷地在林大山和林大河两位老爷子面前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爹,二叔,给您二老拜年了!祝您二老,开年大吉,身子骨一年比一年硬朗!” “好,好,都起来吧,都是自家孩子,不兴这个。” 林大山笑得合不拢嘴,嘴上说着,眼睛里却全是满足。 接着,就是孙子辈的。 林卫东领着林卫家、林卫疆、林卫军几个兄弟,也给爷爷和二爷爷磕了头,说了几句吉祥话。 最后是铁蛋和妞妞两个重孙辈的,有样学样,也跪在地上,奶声奶气地喊着: “太爷爷过年好!”逗得两位老爷子哈哈大笑。 拜完了年,林大山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纸包,一人分了一个。 孩子们打开一看,里面包着的不是钱,是两块林卫家带回来的水果糖,也足够让他们高兴得蹦起来。 …… 林卫家也从挎包里掏出两个崭新的信封,分别递给了弟弟林卫民和妹妹林卫红。 “卫民,卫红,这是哥给你们的压岁钱。拿着买笔买本子,新的一年,好好念书。” 林建国点了点头:“拿着吧,谢谢你们三哥。” 兄妹俩这才接了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崭新的两毛钱,激动得小脸通红。 他又拿出两个小红包,分别塞给了铁蛋和妞妞,里面各包了一毛钱。 发完压岁钱,一上午的时间,就在这热闹的气氛中过去了。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放着林卫家带回来的小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给这个萧索的村庄,带来了久违的生气。 大人们则坐在堂屋里,喝着茶,嗑着瓜子,说着家长里短。 第64章 姑姑回门 大年初二,按照北方的老规矩,是出嫁的闺女回娘家的日子。 天还没亮,王秀英就起了床。 她惦记着两个小姑子要回来,心里头高兴,睡不踏实。 她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把地窖里存着的腊肉,又小心翼翼地切下来两大块,肥瘦相间,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她用油纸仔细地包好,又分别称了两小袋白面,一小袋家里存的红薯,还有十个鸡蛋,分别装在两个竹篮子里。 这是准备给两位姑姑回门时带回去的“回礼”,现在他们家有了林卫家时不时带回来的物资,自然是想着要帮衬一下其他家人。 …… 上午九点多,院门口就传来了动静。 是大姑林建兰一家。 她和丈夫张老实,领着两个儿子张大柱和张二柱,提着一小篮子自家晒的红薯干和几个鸡蛋就上门了。 “大哥!嫂子!” 林建兰一进门,就热情地跟林大山和王秀英打招呼。 “来了,快屋里坐。”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堂屋。 没过多久,四姑林建慧和四姑父也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从红旗公社赶了过来,车把上还挂着一条用草绳穿着的鱼和一小包点心。 一时间,林家老宅里济济一堂,充满了欢声笑语。 女人们凑在厨房里,一边择菜一边说着私房话,聊着各家孩子们的趣事;男人们则在堂屋里,围着林大山老爷子,喝着茶,聊着各自公社里的情况。 林卫家特意坐到了四姑父身边。 四姑父在红旗公社的供销点当小组长,算是个基层的老商业了,见识比村里人广。 “姑父,我敬您一杯。” 林卫家给四姑父倒了杯酒。 “我刚参加工作,很多事还不懂,以后还得跟您多请教。” “卫家你太客气了。”四姑父喝了口酒,脸上泛起红光。 “咱们是一家人,有啥不懂的,你尽管问。你在县社,那可是大地方,比我这小小的供销点强多了。” 林卫家便问起了红旗公社那边的物产情况。 “我听人说,咱们县南边几个公社,地不行种粮食产量低,采购任务一直不好做。我跟着师傅跑了几趟,确实是这样,收不上来东西。” “可不是嘛!” 四姑父一听这个就打开了话匣子,像是找到了知音。 “就说我们红旗公社吧,大片的沙土地,种苞米、种高粱,长得都跟营养不良似的,风一吹就倒。每年交完公粮,社员们自己都吃不饱。”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不过,我们那儿也有一样东西,是别的地方比不了的。” “什么东西?”林卫家心里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芝麻。”四姑父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我们公社后山那边,有几百亩沙土地,不适合种粮食,但种出来的黑芝麻,那叫一个地道! 又黑又亮,颗粒饱满,你抓一把在手里搓搓,满手都是油!出油率高得很! 往年,这些芝麻大部分都交了公粮,剩下的一点,社员们自己留着榨油吃,宝贝得很,轻易不往外卖。” “芝麻?”林卫家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芝麻是油料作物,在这缺油水的年代,那可是硬通货。 供销社的副食柜台,香油早就断货好几个月了。 这要是能弄到一批,不光是完成任务,更是大功一件。 “是啊。”四姑父叹了口气。 “东西是好东西,就是不好收。社员们都精着呢,知道这是金贵东西。你按公价去收,人家宁可自己留着换盐巴,或者偷偷拿到黑市上去卖高价,也不愿意卖给供销点。” 林卫家没再多问,只是把“红旗公社”和“黑芝麻”这两个词,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 中午的饭菜,丰盛得让两位姑姑都有些咋舌。 除了昨晚的剩菜,王秀英又炖了一锅鱼,炒了一盘腊肉,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饭桌上,四姑林建慧看着满桌的饭菜,又看了看自己几个侄子侄女红润的脸色,忍不住对王秀英说道: “嫂子,你们家这日子,可真是越过越红火了。” 王秀英脸上却不动声色地笑道: “哪儿有的事,就是卫家这孩子出息了,从单位里弄了点福利,让家里人跟着沾了光。大过年的谁家还不吃顿好的。” 虽然话说得轻巧,但林卫家注意到,父亲和几位叔伯的脸色,都微微沉了一下。 吃完饭,两位姑姑要走,王秀英把准备好的回礼提了出来,硬塞到她们手里。 “妹子,拿着。家里孩子多,给他们补补身子。” 姑姑们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 第65章 芝麻采购 大年初四,清晨的寒风卷着几声零星的鞭炮碎屑。 县供销社的大门,在度过了一个冷清的春节后,重新吱呀呀地打开了。 然而,开门并没能带来多少喜气。 货架比年前更空了,尤其是副食品柜台,除了几罐子颜色暗淡的咸菜疙瘩,原本摆放香油、糕点的区域,已经空得能跑耗子。 几个闻讯赶来,想用年终攒下的一点票证换点油水的城里居民,无不失望而归。 这股子失望和压抑的气氛,在二楼的采购科里,凝结得如同实质。 科长周建军的办公桌上,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他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县商业局传达下来的文件,脸色比窗外的天还阴。 “都说说吧。”他敲了敲桌子,打破了沉闷的寂静。 “刚开年,大家口袋里都揣着点过年的活钱和票,就指望来供销社换点油水。 可我昨天盘了库,社里的油已经彻底断货了!上级一滴油也拨不下来,让我们自己想办法。这不光是完不成销售任务,更是要影响民心的大事!” 办公室里,一片唉声叹气。 “想办法?拿啥想办法?”张爱国一摊手,满脸的愁苦。 “年前我就把周边几个公社都跑遍了,别说油了,连油渣都看不见。社员们自己都缺油,谁还往外卖?” 师傅老刘磕了磕冰冷的烟斗,沙哑着嗓子说道: “年景不好,粮食都收不上来,谁家还舍得把能榨油的料往外卖?现在乡下,一斤豆子能换三斤红薯干,谁还愿意卖给咱们?” 这是一个死结。 没有油料,就榨不出油。 没有油,就无法满足县里的供应。 周建军揉着发痛的太阳穴,把目光投向了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的林卫家: “卫家,你年轻,脑子活,在乡下跑得勤,路子也野。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焦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 林卫家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给周建军和老刘那已经见了底的茶缸里都续上了滚烫的热水。 “科长,师傅,”他定了定神,开口说道。 “硬收,肯定是行不通了。按老规矩办事,咱们跑断了腿,也收不上来一粒豆子。我倒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就是不知道社里敢不敢担这个风险。” “都火烧眉毛了,还有什么敢不敢的!你快说来听听!”周建军眼睛一亮。 “我过年回家的时候,听我红旗公社的姑父提了一嘴。” 林卫家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说他们公社那边,因为大部分是沙土地,不适合种粮食,但家家户户的自留地里,都种了不少黑芝麻。那芝麻品质特别好,出油率高。” “芝麻?”老刘眉头一挑,“这可是好东西。不过那玩意儿比粮食还金贵,社员们更不舍得卖。” “没错。”林卫家点了点头。 “按公价收,他们肯定不卖。但是,我姑父说,社员们手里攥着芝麻,不是不想换,而是没东西换! 他们也缺油吃,但更缺给孩子做新衣裳的布,缺个洗脸的盆,缺块洗衣服的肥皂。 他们宁可自己留着,找个土法油坊榨点油,或者偷偷拿到黑市上,换几尺布票,也不愿意换成那几张不顶饿的票子。” “你的意思是……”周建军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的意思是,咱们能不能换个思路。”林卫家的眼睛里闪着精光。 “咱们完全可以组织一个‘采购下乡,支农兑换’的活动!” “拉上一车不要票的“瑕疵品”,直接开到红旗公社的打谷场。咱们不定死价,就跟社员们明说,一袋子黑芝麻,能换你们几尺花布,一个搪瓷盆。 咱们给的兑换比例,比他们去黑市上换,要公道、要优惠!这样一来,社员们不用担风险,不用费布票,实实在在地拿到了过日子的好东西。” 办公室里几个老采购员听得是茅塞顿开。 周建军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 “咱们怎么就没想到呢!守着金山要饭吃!” 这个法子,不仅巧妙地绕开了钱和票证的壁垒,更是将供销社作为物资流通枢纽的独特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 这个方案,被周建军火速上报给了王振山主任。 王振山听完,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当即拍板: “就这么办!卫家,这件事,就由你全权负责!人、车、物资,需要什么你直接跟我开口!我给你特事特办的权力!” “主任,车我需要那台‘大解放’。”林卫家说道。 “物资方面,我申请从处理品仓库里,调拨些瑕疵花布、搪瓷盆和肥皂头。” “好!”王振山大笔一挥,亲自给林卫家批了条子。 “我再给你配两个装卸工!小林,这事关乎咱们全社的脸面,也关乎全县的供应,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保证完成任务!”林卫家立正敬礼,声音铿锵有力。 第二天一早,供销社后院那台大解放卡车,在一阵轰鸣声中,装上了满满一车的花布、搪瓷盆和肥皂。 …… 林卫家没有直接去公社管委会,而是先让司机老李,把车开到了四姑父家所在的村子。 四姑父一听林卫家的来意和这“以物换物”的大手笔,激动得脸都红了,当即把胸脯拍得嘭嘭响。 “卫家,你放心!这事儿,是给咱们公社社员办大好事!姑父豁出这张老脸,也得帮你办成了!” 有四姑父这个“地头蛇”出面,事情进行得异常顺利。 他领着林卫家,直接找到了公社的杨书记。 杨书记一听是县供销社主动下乡,要用城里人用的花布、搪瓷盆,来换社员们手里的芝麻,以支持县里的食油供应,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当即拍板,不仅同意,还亲自出面,让公社广播站,连着广播了三遍: “县供销社支农服务队来咱们公社啦!为解决社员们生活困难,特开展‘以物换物’活动! 地点就在公社打谷场!带上你家的黑芝麻,就能换回城里人用的花布、搪瓷盆、洋胰子!不要票!不要票!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消息一出,整个红旗公社都炸了锅。 正愁家里孩子没件新衣裳、没个像样洗脸盆的社员们,像是听到了福音。 他们二话不说,扛着、背着、抱着自家藏在缸底、囤在柜顶的芝麻,从四面八方,潮水般地涌向了公社的打谷场。 打谷场上,林卫家让人支起两张大桌子,一口大磅秤,一侧是堆得花花绿绿的布匹和搪瓷盆,另一侧,则是等着换东西的长龙。 “都别挤!排好队!一个个来!” 林卫家站在桌子后面,拿着个铁皮喇叭,亲自指挥。 社员们看着那颜色鲜亮的花布,眼睛都直了。 一个大嫂更是拿起一块布在自家闺女身上比划着,脸上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林卫家给出的兑换比例,公道又实在,比他们偷偷摸摸去黑市换划算,也安全得多。 兑换的场面,火爆异常。 仅仅半天功夫,林卫家带来的那批处理品,就被兑换一空。 而他换回来的,是足足一大卡车的优质黑芝麻! 当那辆满载着黑芝麻的“大解放”,在傍晚时分,浩浩荡荡地回到县供销社时,整个单位都轰动了。 王振山主任亲自跑到仓库门口,看着那一袋袋饱满的黑芝麻,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重重地拍着林卫家的肩膀,一个劲儿地说: “好!好啊!好小子!” 有了原料,榨油的事就好办了。 王振山亲自出面,联系了县里的榨油厂连夜开了工。 第66章 暗中接济亲戚 年关一过,那股子名为“饥饿”的气息,就如同开春后料峭的寒风,愈发刺骨起来。 地里的麦苗,因为缺水,长得像一片病恹恹的黄毛。 村里家家户户的粮缸,都见了底。 队里的口粮越来越少,野菜和橡子粉,渐渐成了饭桌上的主角。 人们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愁苦和对未来的惶恐。 …… 林卫家在县城里,同样能感受到这股逼人的寒意。 居民的粮食定量又降了,食堂里的饭菜,也变得愈发清汤寡水。 以前还能偶尔见到的肉星,现在彻底绝了迹。 每当看到这些,林卫家心里就沉甸甸的。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已经来了。 这个周末,林卫家回家,没有再带任何惹眼的物资。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背着个半旧的帆布挎包,骑着车,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柳树屯。 晚上,等家里人都睡下了,他又一次,和父亲林建国,大哥林卫东,二哥林卫疆,一起出了门。 还是那个老地方,村外的乱石岗。 这一次,林卫家从空间里,拿出了整整三千斤红薯。 父子四人,加上闻讯赶来的三叔林建军和堂兄林卫军,六个男人,推着三辆板车,在寂静的深夜里,上演了一场无声的“蚂蚁搬家”。 等到天亮前,三千斤救命粮,被悄无声息地,全部运进了老宅那坚固的地窖里。 有了这批新的补给,林卫家的心里,才算是有了一点底。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建国就起了床。 他没有去别处,而是亲自从老宅的地窖里,装了两百斤红薯,用一个不起眼的旧麻袋装着。 然后,他扛起麻袋,借着晨曦前的最后一丝黑暗,悄悄地来到了村子另一头,大姑林建兰家的后院。 他没有敲门,只是把麻袋,轻轻地放在了后院的柴火堆旁,又在上面盖了几把干草。 然后,他捡起一根小树枝,在后门的门板上,极有节奏地,刮了三下,便转身迅速消失在了晨雾中。 这是林家兄妹之间,早就约定好的暗号。 做完这一切,林建国才回了家,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家大房的院子里,王秀英也早早地起来了。 她正在厨房里,为林卫家准备回城要带的东西。 “卫家,你这次回县城,得先去一趟红旗公社,看看你妹妹。” 王秀英一边把几个窝窝头用布包好,一边叮嘱道。 “知道了,娘。” “你四姑家日子也紧巴,卫红在那儿,总不能白吃白喝。” 王秀英又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麻袋。 “这里头,是五十斤红薯干和二十斤玉米面。你以探望妹妹的名义,给她送过去。 就说是你这个当哥的,心疼妹妹,托了县里的关系,高价换的‘处理粮’,让你四姑千万别声张。” “哎,我记下了。” 林卫家看着母亲这一番行云流水的安排,心里暗暗佩服。 这种在灾年里接济亲戚的“技术活”,母亲显然比自己更在行。 吃过早饭,林卫家骑着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麻袋放进了空间,绕道去了红旗公社。 等到了四姑家门口,看了看四处没有人,林卫家把麻袋取了出来,又在袋子里面加了两百斤红薯。 在四姑家,他见到了明显清瘦了一些,但精神头还不错的妹妹林卫红。 “哥!”看到林卫家,林卫红又惊又喜。 “瘦了。”林卫家摸了摸她的头,心里一阵心疼。 他把粮食卸下来,又把母亲准备的煮鸡蛋塞到妹妹手里。 “四姑,卫红在这儿,给您添大麻烦了。”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四姑林建慧看着那满满一口袋精粮,眼圈都红了。 “卫红在这儿,懂事得很,啥活儿都抢着干。 就是……就是姑姑没本事,让她跟着我们一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四姑,您别这么说。” 林卫家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粮食,您别声张,就跟家里人说是您托了供销社的关系,从外面换回来的。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熬过这个年景。” 他看着妹妹林卫红,温和地说道: “卫红,你也记着。安心在这儿念书,什么都别想。家里有哥在,天,塌不下来。” 林建慧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冷静的大侄子,再看看那满满一口袋救命的粮食,哽咽着点了点头: “好……好……四姑记下了。” 从红旗公社出来,林卫家才骑着车,赶回了县城。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调转车头,来到了姑奶奶。他知道,姑奶奶家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敲开门,还是表婶刘玉梅。 看到林卫家,她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热情。 “卫家,你咋这个点儿来了?快进来,吃饭了没?” “表婶,我吃过了。”林卫家走进屋,姑奶奶林大秀和表叔赵志刚都在。 “姑奶奶,表叔。” “卫家来了。”林大秀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打量了他一眼, “看你这风尘仆仆的,刚从乡下回来?” “是,姑奶奶。” 林卫家也不绕弯子,直接把家里现在面临的困境,以及爷爷主持召开家族会议,决定全家生产自救的事情,捡着能说的,都跟姑奶奶说了一遍。 当然,关于秘密地窖和几千斤红薯的事,他一字未提。 “……所以,现在家里虽然难,但人心是齐的,都在想办法,应该能挺过去。” 林卫家最后说道。 姑奶奶林大秀静静地听着,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好,好啊。”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欣慰。 “你爷爷这步棋,走得对!越是这种时候,越得把人心拢住了!” 她看着林卫家,眼神里多了一丝心疼: “家里都这样了,你……你还往我这儿跑什么。” “姑奶奶,正因为家里难,我才更得来。” 林卫家把他一直放在脚边的麻袋,提了起来,解开扎口。 “姑奶奶,这是……我从乡下给您和我表叔背来的。” 林卫家的声音很诚恳,“我知道您家也缺粮。这些红薯干,是我托了乡下的关系,从一个老乡手里,用工业券换的。 您和表叔、学文,掺着口粮吃,能多撑些日子。” 看着那满满一口袋红薯干,赵志刚和刘玉梅的眼睛都直了。 姑奶奶林大秀却是心里一动。她知道,自己这个大侄孙有神秘的“路子”。 “你这孩子……”林大秀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说收,也没说不收,而是站起身,走进里屋。 不一会儿,她拿着一张小纸条走了出来,递给林卫家。 “拿着。这是我让你表叔托人打听到的,机械厂那边的门道。你看看吧。” 林卫家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是姑奶奶那熟悉的、娟秀而有力的字迹。 上面,没有一句废话,只写着几个名字和信息: “机械厂,刘国栋,后勤副厂长,家有三子,爱人无工作,好杯中之物。” “食堂采购员,张胜,与刘国栋乃连襟,嗜烟。” 看着纸条上的这些名字,林卫家的嘴角,缓缓地,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姑奶奶,有了这个,我心里就有底了。”林卫家郑重地把纸条收好。 “卫家,”林大秀看着他,眼神无比认真。 “记住,你现在是咱们老林家在外面撑门面的人,是你那几个弟弟妹妹的指望。你自己,千万不能倒下。 这粮食,我收下了。但是,你得答应我,以后不管多难,你自己的口粮,绝不能断!” “知道了,姑奶奶。” 第67章 分鱼 从姑奶奶家回来,林卫家心里虽然有了为大哥谋划的方向,但他并没有急于行动。 姑奶奶那句“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的话,他牢牢记在心里。 更重要的是,开春之后,整个县城乃至全国的形势,都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恶化了下去。 食堂里的饭菜,从玉米糊糊,变成了掺了糠麸的糊糊。 最后,连糊糊都变得清汤寡水,稀得能照见人影。 街上的行人,个个面黄肌瘦,脚步虚浮。 人们谈论的话题,不再是家长里短,而是哪里又能挖到野菜,哪家的孩子因为饿肚子,得了浮肿病。 很多村庄,已经彻底断了粮。 社员们全都靠着去年冬天存下的那点野菜干和国家发放的少量救济粮,勉强度日。 …… 这天中午,这股子沉闷的气氛,被一阵从院子里传来的喧哗声打破了。 办公室的吴小虎像一阵风似的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劲儿,嗓门都比平时亮了好几度。 “鱼!水产站送鱼来了!” 这话一出,原本趴在桌上装死的张爱国“噌”地一下就坐直了,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假的?哪儿来的鱼?” “我亲眼看见的!就在后院卸车呢!说是县水库清淤,捞上来一批大草鱼,特批给咱们几个单位改善伙食的!”吴小虎说得唾沫横飞。 “指标五十斤,每人限购半斤,要二两粮票和两毛钱!” “走走走!赶紧去排队!”张爱国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饭盒就往外冲。 整个供销社办公楼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就活了过来。 各个办公室的人都涌了出来,朝着后院跑去,那股积极劲儿,比上班打卡可足多了。 师傅老刘慢悠悠地把报纸叠好,对林卫家说:“走吧,卫家,去看看。好歹能沾点荤腥。” 林卫家点了点头,也拿上自己的饭盒,跟着人流往后院走。 这鱼是好东西,半斤肉虽然不多,但对这个年代的普通人来说,就是天大的事。 后院里,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龙。 王振山主任亲自坐镇,搬了张椅子坐在磅秤旁边监督。 食堂大师傅马国福赤着膊,挥舞着一把明晃晃的大菜刀,负责分鱼。 几十条一尺多长的大草鱼被倒在地上的一块大油布上,还在活蹦乱跳地甩着尾巴,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哎哟,这鱼可真肥!” “马师傅,给我来块肚子,我家孩子小!” 队伍里嗡嗡嗡的,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议论。 排在前面的,自然是消息灵通的。 张爱国就仗着自己嘴甜,跟马国福插科打诨,软磨硬泡地要了一块厚实的鱼中段,喜滋滋地用草绳穿着,乐得合不拢嘴。 林卫家不紧不慢地排在队伍后面。 他看着这热闹的景。 这就是这个年代最真实的生活写照,为了一口吃的,每个人都充满了最朴素的渴望。 轮到他的时候,好肉已经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鱼头、鱼尾和贴着大骨头的部位。 马国福抬头看了他一眼,刀尖在一块还算完整的鱼腩上比划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 “卫家,来晚了啊。就剩下这些了,你看……” “没事,马师傅,都一样。”林卫家笑了笑,递上早就准备好的粮票和钱。 “您看着给切就行,我不挑。” 他这不争不抢的态度,反倒让天天被人央求的马国福心里舒坦了不少。 “行,冲你这句话,马叔也不能让你吃亏。” 马国福刀法娴熟,避开鱼头,从鱼腹下面,连着鱼骨剔下了一块足有七八两的大块。 他又利索地把鱼头剁开,从里面挑出两块最嫩的鱼脸肉,一并放在秤上。 “得嘞!半斤多一点!”马国福麻利地用草绳把鱼块穿好,递给了林卫家。 林卫家提着鱼,笑着跟马国福道了声谢。 …… 下午下班,林卫家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跟科长周建军请了个短假。 “科长,这不是分了鱼吗,我这宿舍也开不了火,我想着早点下班把鱼送回去,明天一早保证回来上班,不耽误事。” “行,快去吧。”周建军痛快地批了假。 林卫家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用草绳穿着的鱼块,飞快地驶出了县城。 十多里的土路,坑坑洼洼,快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林卫家把车停在了院门口,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 确认前后左右都没有人影,连个鬼火都没有,他这才松了口气,将意识沉入了空间。 这一次,他要带回家的东西,早就提前准备好了。 意念一动。 一个沉甸甸的大麻袋,凭空出现在了自行车的后座上。 麻袋里装着五十斤个头匀称的土豆,还有二十斤用单独布袋装好的精白面。 接着,他又从空间里取出了两条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的、还在微微抽动尾巴的大草鱼,每一条都有三四斤重。 准备好了之后,林卫家没敢直接敲门,而是绕到院子后头,学着猫头鹰叫了两声。 很快,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父亲林建国探出头来,看见是林卫家,连忙把他拉了进来,又飞快地把门插上。 “你这孩子,咋这个点回来了?出啥事了?” “爹,没事,单位里分了鱼,我给家里送点回来。” 父子俩手忙脚乱地把东西从车上卸下来,一样一样地搬进屋里。 当王秀英看到那两条还在扑腾的大草鱼和那袋子白面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林卫家把那块供销社分的半斤鱼肉也拿了出来,笑着解释: “娘,这是单位分的。那两条大的,是我托了水产站的关系,从他们内部处理的鱼里‘抢’来的,花了我不少人情呢。” 当天晚上,林卫家没有在家住。 陪着家人说了会儿话,看着母亲把鱼和粮食都妥善地藏好,他就执意要连夜赶回县城。 “单位明天一早还有要紧事,我得赶回去。” 林建国和王秀英虽然舍不得,但也知道儿子的工作重要,只好千叮咛万嘱咐地把他送出了门。 林卫家骑着空车,在深夜的寒风中,又一次踏上了返回县城的路。 第68章 街口的卡车 回到县城,还不到半夜。 他悄无声息地翻过供销社后院的矮墙,溜回了自己的宿舍。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卫家是被院子里一阵嘈杂的喧哗声给吵醒的。 他披上衣服推开门,只见井台边围着好几个人,正对着大门口的方向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什么,脸上都带着既害怕又兴奋的神情。 生产资料柜台的李铁柱、五金门市的赵师傅,还有几个他不怎么熟的面孔,都聚在那儿,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出啥事了?”林卫家走过去,拍了拍李铁柱的肩膀。 李铁柱回过头,看到是林卫家,立马压低了声音,朝大门方向努了努嘴: “出大事了!市管会和公安局的,昨晚连夜搞突击,抓了一批投机倒把的!” 林卫家的心猛地“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他强作镇定,也跟着朝大门口望去。 只见供销社门口那条还算宽敞的马路上,赫然停着两辆军绿色的解放卡车。 十几个穿着制服、戴着红袖箍的稽查队员,正押着一串用麻绳捆着的人,像塞麻袋一样往卡车上塞。 那些被抓的人,一个个垂头丧气,面如死灰。 有男有女,有穿着破烂棉袄、看着像乡下来的,也有穿着干部服、明显是城里人的。 其中一个女的,头发乱糟糟的,还在不停地哭喊求饶,声音尖利,听得人心里发毛。 “同志!我错了!我就是换了点红薯干给我家孩子熬粥喝啊!饶了我吧!” 一个稽查队员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倒买倒卖国家管控物资,跟挖社会主义墙角有什么区别?都给我老实点!” 卡车的车斗里,还堆放着好几袋子粮食和一些乱七八糟的货物,显然是人赃并获。 周围围了一圈早起的居民,对着卡车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是在城西废弃码头那边抓的!”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神秘兮兮地说。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老头接口道。 “听说拉了整整一卡车的红薯干和玉米面!这胆子也太大了!现在国家粮食这么紧张,他们还敢倒买倒卖,枪毙了都不冤!” “废弃码头……” 林卫家听到这四个字,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端着脸盆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他想起前些日子,自己跟钱掌柜第一次交易时,钱掌柜就提过那个地方。 幸亏后来换了交易地点。 “卫家,你咋了?脸怎么这么白?”李铁柱看他脸色不对,关心地问了一句。 “没……没事。”林卫家定了定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梦魇着了。” 他不敢再多看,匆匆洗漱完,就回了宿舍。 坐在冰冷的床板上,林卫家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他知道,自己之前的做法,实在是太大意,太冒险了。 他低估了眼下形势的严峻程度,也高估了黑市的安全性。 这就像在悬崖边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一整天,林卫家都有些心神不宁。 办公室里的话题,自然也离不开早上那场大抓捕。 “听说了吗?这次是市里直接下来的命令,要严打!抓了足足有二十多个人呢!” 张爱国说得唾沫横飞,像是在说书一样。 “我听我二舅家的表姑父说,带头的那个外号叫‘王麻子’,是这一片最大的粮贩子。这次算是被连锅端了。”吴小虎也补充道。 林卫家一言不发,只是把自己埋在那堆枯燥的数字里。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多错多,沉默才是最好的保护色。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林卫家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推着自行车,像往常一样,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他绕了几个大圈子,确认身后没人跟着,这才把车骑向了城西那片熟悉的废品收购站。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钱掌柜有没有出事。 如果钱掌柜也被抓了,那自己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更可怕的是,不知道钱掌柜会不会把自己给供出来。 废品收购站的大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不像平时那样有人进出。 林卫家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把车停在远处一个隐蔽的角落,悄悄地摸了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瞅。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破烂,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臭味。 钱掌柜正坐在一堆烂木头旁边的那张破藤椅上,手里盘着那两个油光锃亮的铁核桃,“咔啦咔啦”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林卫家松了口气。 人还在,就好。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走了进去。 第69章 换个活法 听到门响,钱掌柜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 他睁开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扫了林卫家一眼。 “你来了。”钱掌柜的声音有些沙哑。 “钱掌柜。”林卫家走到他面前,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着。 “早上的事,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 “怕了?” “怕。”林卫家老老实实地回答。 钱掌柜沉默了。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步,脚下的破瓦片被踩得“嘎吱”作响。 “王麻子那伙人,太贪,也太蠢。”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林卫家听。 “风声这么紧,还敢一次倒腾上千斤的粮食,不死都怪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卫家,眼神复杂:“后生,说实话,我昨晚也替你捏了把汗。幸亏你前阵子收手了。” “钱掌柜,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事。” 林卫家看着他,语气无比郑重,“我背后的人,也知道早上的事了。他给我传了话。” “哦?他说什么?”钱掌柜的神经一下子就绷紧了。 对于林卫家背后那个能稳定提供大量优质货源的神秘人,他一直心存敬畏。 “他说,现在的形势,跟以前不一样了。”林卫缓缓说道。 “粮荒越来越严重,上面查得也越来越严。以前那种大批量的粮食买卖,不能再做了。风险太大,为了那点钱,把命搭进去,不值当。” 这番话,正中钱掌柜的下怀。他连连点头: “对,对!你背后那位,是真正的明白人!我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林卫家看着他。 “我背后的人发了话,以后大宗的红薯、土豆这些东西,不会再出手了。” “那……那咱们的买卖停了?”钱掌柜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脸上满是失望。 林卫家这条线,可是他手里最肥的财路。 “不,不是停。”林卫家摇了摇头。 “是换一种活法。粮食不做了,但别的生意,还可以做。我背后的人说了,看在咱们合作还算愉快的份上,以后,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小批量、高价值的东西。” “比如?”钱掌柜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比如,鸡蛋。”林卫家伸出一根手指。 “这个,目标小,好携带。我可以保证,每个星期,都能给您提供五百个。” “还有,风干的兔肉、鸡肉。”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这些东西,经过加工分量轻,价值高也好保存。我一个星期,能给您提供五十只左右。” 钱掌柜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知道,这些东西,在这灾年里都是硬通货,而且比红薯更容易出手,利润也更高。 “最后,”林卫家看着他,缓缓说道。 “我背后的人还说了,你要是信得过,他手里还有一样东西,一样能让您敲开那些真正大人物家门的东西。” “什么东西?” “药材。”林卫家一字一句地说道,“顶级的,野山参。”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盒子。 打开来,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根须发完整、形态饱满、参龄至少在一百年以上的野山参。 看到这根山参的一瞬间,钱掌柜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做这行半辈子,什么宝贝没见过。 但这品相的野山参,他也是第一次见。他知道,这东西,已经不是用钱能衡量的了。 “后生……”钱掌柜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你……你背后那位,真是我的财神爷啊!” “钱掌柜,我背后的人说了,以后,咱们就做这种小而精的买卖。” 林卫家把山参推了过去。 “您帮着出手,换成黄金,或者您手里那些压箱底的老物件。咱们,细水长流。” “细水长流……”钱掌柜咀嚼着这四个字,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比狐狸还精明、比石头还稳重的年轻人,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细水长流!”他一拍大腿。 “就这么办!后生,你回去告诉你背后那位,我钱满仓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懂规矩。以后,你就是我最金贵的客人!有什么事,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第70章 婉拒远亲投奔 平静的日子,过了没几天。 这个周末,林卫家刚从县城回到家,屁股还没坐热,院门口就传来一阵怯生生的询问声。 “林建国大哥,在家吗?” 正在院子里劈柴的林卫东闻声,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家四口。 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两个面黄肌瘦、比林卫民大不了多少的孩子。 四个人都穿着打满补丁的破烂衣裳,又黑又瘦,看着就像是从哪个逃荒队伍里掉下来的。 “你们找谁?”林卫东警惕地问道。 “我们找林建国大哥!我是王家庄的狗剩啊!”为首的男人激动地说道。 林建国听到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皱着眉头,盯着那个男人看了半天,才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一点模糊的印象。 “你是……三爷家表妹的儿子?” “哎!对对对!建国哥!你还认得我!” 男人像是看到了救星,激动得快要哭出来。 王秀英也闻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看到这一家四口那副凄惨的模样,尤其是那两个孩子,饿得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善良的王秀英心里,立马就软了。 “哎哟,这是咋了?快进屋,快进屋!” 她热情地把那女人和两个孩子拉进了屋里。 一进屋,那叫狗剩的男人“噗通”一声,就给林建国跪下了。 “建国哥!你得救救我们一家啊!” 他这一跪,把林家所有人都给吓了一跳。 “你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快起来!”林建国连忙去扶他。 那男人却死活不肯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了起来。 “哥,我们那儿……遭了灾,颗粒无收。家里已经断粮三天了! 锅里连一粒米都找不出来了!两个孩子,饿得直哭。实在……实在是没有活路了啊!” 他旁边的女人,也跟着默默地掉眼泪。 那两个孩子,则眼巴巴地,看着林家堂屋桌上那个装着半块窝头的盘子,一个劲儿地咽口水。 看着眼前这凄惨的一幕,王秀英的心,都快碎了。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进了厨房,把锅里剩下的半锅红薯粥,全都端了出来。 “快,快吃!先垫吧垫吧肚子!” 那一家四口,像是饿了半辈子的狼,看到吃的,眼睛都红了。 也顾不上烫,捧起碗,就“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 一锅粥,转眼间就见了底。 吃完东西,那男人才缓过劲来。 他看着林建国,说出了他这次来的真正目的。 “建国哥,我……我这次来,是听人说,你们家卫家,在县里供销社当大干部,有本事。 我想……我想求求你们,收留我们一家,我给你们家当牛做马! 我这俩小子,也能帮着干活!只要……只要能给我们一口吃的,让我们活下去就行!”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就凝固了。 王秀英一脸的不忍和同情,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被丈夫林建国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林建国紧锁着眉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不是一件小事。 收留一家四口,在这灾年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每天要多消耗四张嘴的口粮! 林家虽然有地窖里的秘密存粮,但那些,是全族几十口人的救命粮,得省着吃。 可要是不收留,眼睁睁地看着这门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饿死在外面,这心里头,也过不去。 就在林建国左右为难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林卫家,站了出来。 “四表叔,是吧?您先起来说话。” 林卫家的脸上,没有同情,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 “娘,”林卫家先是对王秀英说道。 “您再去做点饭。既然是亲戚上门了,就不能让人饿着肚子走。” “哎,好,好!”王秀英连忙应着,转身就去了。 然后,林卫家才转向那个男人,把他请到院子里的板凳上坐下。 “四表叔,您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林卫家的声音很温和,但内容,却很直接。 “您想让我们家收留你们,这事儿,办不到。” “为……为啥啊?”男人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不为啥。”林卫家看着他,坦诚地说道。 “就因为我们家,也难。您看到的,只是表面。我们家人口多,消耗大。 每天,我娘也得带着我嫂子、我妹妹上山挖野菜,才能勉强糊口。 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压力。多你们四张嘴,我们这个家,也得被拖垮。” 他这番话,说得实在,没有半点虚假。 那男人听了,脸上的希望,渐渐变成了绝望。 “可是……可是我们回去了,也是个死啊……”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四表叔,死不了。”林卫家摇了摇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问您,王家庄是不是靠着后山?” “是……是啊。” “那你们村里,现在是不是也有人上山挖野菜、捋树叶?” “有,有倒是有……可那玩意儿,不顶饿啊。” “不顶饿,但能吊着命!”林卫家的声音不大。 “您今天来我们家,看到了,我们家日子是比你们好过一点。 但您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我当了干部,是我爹,我娘,我两个哥哥,我嫂子,我弟弟,一家老小,天天天不亮就上山,把后山能吃的草根树皮都快给薅秃了,才换来的!” “我们家能过,你们家为什么就不能过?你们有手有脚,两个孩子也能帮忙。 与其跑到几十里外来求人收留,为什么就不能学着我们,靠自己动手,去山上找活路?” 这番话,说得不客气,却句句在理。 男人被说得满脸通红,低下了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卫家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下来。 “四表叔,我不是在教训您。我是在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站起身,走进屋里,拿出那个装着二十斤红薯干的布口袋。 “这个,您拿着。”他把口袋塞到男人手里。 “这不是借,也不是施舍。这是我这个当侄子的,孝敬您和表婶的。 拿回家,给孩子们,掺着野菜吃,能让你们挺过最难的这段日子。”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这二十斤粮食,是我们家能尽的最后一份情分。 以后,日子怎么过,还得靠你们自己。我们家,不会再给一粒米了。 要是再上门来,别怪我们不认这门亲。” 软硬兼施,恩威并用。 既给了救命的粮食,又彻底断了对方长期依赖的念想。 那男人抱着那袋红薯干,看着林卫家那双坚定的眼睛,心里头,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个年纪轻轻的侄子,说的是实话,也是唯一的活路。 “卫家……我……我明白了。”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林卫家,深深地鞠了一躬。 “表叔得谢谢你!我这就带着他们回去!我们……我们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送走了那一家人,王秀英看着空了的半锅粥,忍不住叹了口气,眼圈红红的。“作孽啊,这世道……” 林卫家走过去,对母亲说:“娘,您心善,我知道。但咱们帮得了一家,帮不了全天下。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让他们自己动起来,才是真的帮他们。” 王秀英看着儿子沉稳的侧脸,点了点头,心里虽然难受,但也认可了儿子的做法。 …… 当天晚上,林家老宅。 林建国把今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跟老爷子和兄弟们说了一遍。 “……卫家的法子,我看行。既给了粮食,还没让咱们家背上甩不掉的包袱。”林建国最后总结道。 三叔林建军也点头称是:“没错!这法子敞亮!咱们帮了人,还没落埋怨,以后再有这种事,就按这个办!” 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主位上的林大山。 老爷子一直没说话,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半晌,他才把烟锅在桌腿上磕了磕,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卫家今天这事,办得不错。” 他先是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无比严肃,“但是,光靠他一个人脑子活,还不够。 咱们林家,这么大一个家族,要想安安稳稳地挺过这个灾年,就得有个章法,有个铁的规矩!” 他用烟杆,在桌上重重地点了点。 “今天来的,是出了五服的表亲。明天,就可能是沾亲带故的同族。 后天,就可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乡亲。人心不足蛇吞象。斗米恩,担米仇的道理,我比你们谁都懂!” “所以,”老爷子的声音,铿锵有力,“从今天起,咱们林家,就得立下规矩!” “第一,是咱们桌上这几房,还有嫁出去的建兰和建慧。 这是咱们的骨血至亲。只要咱们家地窖里还有一粒粮,就绝不能让他们饿着!” “第二,是咱们柳树屯的林姓本家,出了五服的。这些人,是咱们的根。 他们要是真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上门求助,咱们可以帮,但不能白给! 可以以工换粮,或者拿东西来换,总之,不能让他们养成伸手要饭的习惯!” “至于第三就是那些外姓的,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 对这些人,咱们的原则就是,救急不救穷!给一顿饱饭,给几斤救命粮,仁至义尽! 想长期赖上咱们家,门儿都没有!谁要是敢耍无赖,咱们也不能任人欺负!” “咱们林家,不做为富不仁的恶人,但也绝不做任人宰割的肥羊!” “只有咱们自己先立住了,站稳了,才能在这乱世里,护住更多的人!” 第71章 邻居借盐 这个周末,林卫家又一次从家里回到了县城。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先绕道去了趟姑奶奶林大秀家。 他知道姑奶奶家虽然是城市户口,但定量一再削减,日子同样不好过。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从姑奶奶这个情报站,了解县城里最新的动向。 车把上,挂着一个看着普普通通的网兜,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 但在衣裳底下,却藏着二十个用干草隔开的鸡蛋,和一条用湿布包着的、一斤多重的小草鱼。 这些,都是从空间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咚咚咚。” 敲开门,还是表婶刘玉梅。 看到林卫家,她原本没什么神采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卫家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屋子里,姑奶奶林大秀正坐在桌边,就着光线,缝补着一件旧衣裳。 表叔赵志刚则无精打采地靠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姑奶奶,表叔。” “卫家啊,来了。” 林大秀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脸上挤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却怎么也掩盖不住眉宇间的愁苦。 林卫家把网兜里的东西,一样样地拿了出来。 当看到那二十个新鲜的鸡蛋和那条还在微微动弹的小草鱼时,赵志刚和刘玉梅的眼睛都直了。 “你这孩子……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弄这些东西来!” 林大秀嘴上埋怨着,声音却有些哽咽。 “姑奶奶,您就别跟我客气了。” 林卫家把东西递给表婶。 “鱼赶紧拾掇了,晚上炖锅汤,给学文和您补补身子。鸡蛋留着,一天给学文煮一个,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刘玉梅红着眼圈,接过东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一家人坐下来说话,气氛却有些沉闷。 “社里……还好吧?”姑奶奶问道。 “也就那样。”林卫家摇了摇头。 “食堂也快见底了。下乡采购,十次有九次是空车回来。” “唉……”姑奶奶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日子,可啥时候是个头啊。”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轻轻地敲响了。 “笃,笃,笃。” “谁呀?”刘玉梅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约莫四十岁左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 她的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凸起,整个人就像一根快要被风吹倒的干柴。 刘玉梅显然认识她,连忙说道:“是马嫂子啊,有事吗?” “玉梅妹子……” 那女人的声音又干又涩。 “我……我家里的盐,吃完了。想……想跟你家借一小撮应应急。”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空洞,精神恍惚,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哎,行,你等着。” 刘玉梅连忙转身,从厨房里,用一张小纸片,包了一小撮盐递了过去。 “谢谢……谢谢了……” 女人接过盐,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转身脚步虚浮地,走进了隔壁的房门 等那女人走后,姑奶奶林大秀看着桌上那条活蹦乱跳的鱼和那盘新鲜的鸡蛋,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又叹了口气。 “姑奶奶,刚才那位是……?” 林卫家忍不住问道。 林大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隔壁的房门,压低声音说道: “那就是机械厂后勤科长,马德彪的媳妇。” 机械厂后勤科长? 林卫家心里猛地一动。 他想起了之前姑奶奶给他打听到的消息,机械厂管后勤的,不是副厂长刘国栋吗? “姑奶奶,我听您之前说,机械厂管后勤的,不是刘国栋副厂长吗?” “刘国栋是管总的。这个马德彪,是具体跑腿办事的科长。”林大秀解释道。 “官不大,但机械厂所有物资的进出,都得从他手里过。按理说,是个油水足得很的位子。” “那……那他家怎么会……” “唉。” 姑奶奶又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低了。 “还不是因为老马那个又臭又硬的脾气!” “他是个退伍军人,打过仗身上还有伤,脾气直得跟炮筒一样。 他当这个后勤科长,是认死理,油盐不进。这些年,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现在这年景,谁家没点难处?别的科长主任,哪个不是想方设法,利用手里的那点权力,给家里多弄点吃的喝的? 就他,死脑筋!宁可自己家饿肚子,也绝不占公家一分一毫的便宜!” 林卫家听着,心里头对这个素未谋面的马德彪科长,生出了一丝敬意。 这是一个真正的硬骨头,一个有原则的老军人。 “光是这样,也就算了。”姑奶奶的脸色,变得更加沉重。 “最要命的是,他家那个七八岁的小儿子,前阵子,病倒了。” “病了?” “嗯。”姑奶奶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不忍,“也是饿的,底子亏空了,又受了凉,一场高烧下来,人就垮了。 现在烧是退了,可人就是没精神,整天躺在床上,吃不下东西,眼看着一天比一天瘦下去。” “送去医院,大夫说,孩子这是亏空得太厉害了,身体里没底子,药也吸收不进去。 现在这情况,吃药都是次要的,关键是得养。得吃有营养的东西,最好是能喝上点奶粉,冲点麦乳精,把这股元气给吊起来。” “可是,现在这光景,上哪儿弄这些东西去?这都是特供品,有钱有票都买不着。 老马一个月的工资,也就那样,哪有门路去弄这些。听说,现在那孩子,就天天喝点米汤吊着,情况越来越不好了……” 姑奶奶说着,眼圈也红了。 林卫家的心,却在这一刻,被狠狠地揪了一下,随即又狂跳了起来! 奶粉!麦乳精!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瞬间就照亮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一直苦于没有一个正当的、合适的理由,去接触机械厂,去为大哥的事铺路。 直接去找刘国栋,目的性太强,容易引起警惕。 而现在这个机会,竟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却又无比契合的方式,送到了他的面前! 马德彪! 这个油盐不进的硬骨头,这个为了原则宁可让家人饿肚子的老军人,他唯一的软肋,就是他那个病倒在床,急需营养的儿子! 如果,能在这个时候,救他儿子一命…… 这份恩情,比任何金钱、任何关系,都来得更重,更牢靠! 林卫家几乎可以肯定,只要他能让那个孩子好起来,他就能敲开机械厂的大门,就能得到马德彪这个后勤科长,最坚实最可靠的友谊! 第72章 二哥的向往 从姑奶奶家回来,林卫家的心里,就一直揣着马德彪家的事。 但他知道,这件急不得。送礼最讲究的就是时机和方式。 送得太急,太刻意反倒会引起马德彪那种硬骨头的警惕和反感。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顺理成章把这份恩情送出去的契机。 在等待契机的日子里,林卫家又恢复了那种两点一线的生活。 空间中的养殖区里,那几头从乡下换回来的小猪崽,在混合了稀释灵泉水的饲料喂养下,长得飞快一个个膘肥体壮。 兔子和鸡的数量,更是多得让他有些发愁。 看着这些不断增值的资产,林卫家心里无比踏实。 又到了周末,林卫家骑着回到了柳树屯。 一进村,那股熟悉的、压抑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村子里的景象,比他上次回来时又萧条了几分。 路上几乎看不到闲逛的人,家家户户的院门都关着。 偶尔有几个孩子在门口玩耍,也都是瘦得脱了相,没什么精神。 相比之下林家的小院,虽然也同样安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机。 墙角下,大哥林卫东正蹲在那里,默默地修理着一把豁了口的锄头。 厨房里,飘出了一股淡淡的、红薯掺着野菜的混合气味。 “卫家回来了。” 正在院子里给铁蛋和妞妞缝补衣裳的母亲王秀英,看到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多日不见的笑容。 “娘,哥。” 林卫家把车停好,走进屋里。 妹妹林卫红和弟弟林卫民,正趴在桌子上,就着昏暗的光线写作业。 看到他回来,两个人都高兴地喊了一声“三哥”。 林卫家打量着家里的每一个人。 他发现,虽然大家也都清瘦了不少,但脸色,却比村里其他人,要好得多。 至少,脸上还有点血色,眼睛里,也还有神采。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因为地窖里有存粮,更是因为他每次回家,都会悄悄地往院子里那口大水缸里,滴上几滴灵泉水。 灵泉水虽然不能让人吃饱,却能慢慢地改善体质,增强人的抵抗力,让人不至于被饥饿彻底拖垮。 林家的饭桌上,跟村里其他人一样,也是以野菜和橡子粉为主。 偶尔,王秀英才会从地窖里,取出一点红薯干,掺在里面。 家里人也从来不敢吃得太饱。每顿饭都只吃个六分饱。 用爷爷林大山的话说,就是:“外面的人都饿着肚子,咱们家要是吃得油光满面,那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正是这种小心翼翼的伪装,才让林家在这个充满了嫉妒和猜疑的环境里,得以偏安一隅。 晚上吃过饭,一家人像往常一样坐在院子里乘凉。 男人们说着队里的事,女人们则做着针线活。 林卫家注意到,二哥林卫疆今天晚上格外地沉默。 他一个人蹲在墙角,手里拿着块磨刀石,一遍又一遍地,打磨着一把开了刃的军刺。 那是民兵队里发的武器。 昏暗的月光下,锋利的刺刀,闪着森冷的寒光。 “哥,有心事?”林卫家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林卫疆没说话,只是把那把军刺,翻来覆去地看。 半晌,他才闷声闷气地开口了: “卫家,你说……人这一辈子,就这么在土里刨食,有啥意思?” 林卫家心里一动。他知二哥这是心里憋了事了。 “哥,咋了?” “没咋。”林卫疆摇了摇头,把军刺插回刀鞘。 “就是觉得……憋屈。”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几颗稀疏的星星,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林卫家从未见过的迷茫和向往。 “我有时候就在想,咱们村离京城,也就那么几十里地。可这日子,咋就一个天,一个地呢?”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这二十岁的人了,除了有一膀子力气,会种地还会啥?难道真要像爹和爷爷一样,一辈子就守着这几亩地烂在这里?” 这番话从一向沉默寡年的二哥嘴里说出来,让林卫家感到无比的震动。 他一直以为二哥跟大哥一样,都是那种安于现状、踏实本分的性格。 他从没想过,在二哥那沉默的外表下,也藏着一颗不甘平凡的心。 “哥,你想出去?”林卫家问道。 林卫疆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过头看着林卫家一字一句地问道: “卫家,你路子广见识多。你跟我说句实话,今年……还招不招兵?” 招兵! 他想起来了! 根据前世的记忆,为了应对紧张的外部形势,今年确实会有一次规模不小的冬季征兵! 而二哥林卫疆,身体素质极佳,又是民兵根正苗红,绝对是部队最喜欢的那类兵源! 更重要的是,二哥的性格,坚韧,忠诚,服从命令。他天生,就是一块当兵的好料子! “招!” 林卫家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林卫疆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弟弟。 “你……你怎么知道?” “我听我们单位一个从市里下来的领导说的。” 林卫家脸不红心不跳地,把锅甩了出去。 “说是为了应对国际形势,今年冬天,肯定会有一批征兵。而且规模还不小。” “真的?!”林卫疆激动地站了起来。 “真的。” 林卫家点了点头,随即又按住他的肩膀,让他重新坐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哥,你想去没那么容易。” “为啥?我身体好,又是民兵……” “就是因为身体!” 林卫家打断他,“你看看你现在。虽然看着壮实,但那是虚的。 天天吃不饱,肚子里没油水,你的底子,早就亏空了。 真到了体检的时候,人家医生一摸,就知道你气血不足。到时候别说去当兵了,第一关都过不了。”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把林卫疆心头的那团火,给浇灭了一半。 他知弟弟说的,是实话。 他最近干活,也时常感觉力不从心,挑着重担腿肚子都打颤。 “那……那可咋办啊?”他一脸的焦急和失落。 “别急。”林卫家的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这事儿,我有办法。” 他站起身走进屋里。不一会儿,他拿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走了出来。 “哥,你过来。”他把林卫疆拉到厨房门口,压低声音说道。 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黑乎乎、散发着淡淡甜香的东西。 “这是啥?”林卫疆好奇地问。 “这是我托县里一个老中医,专门配的‘强身膏’。” 林卫家把早就想好的说辞拿了出来,“我跟他说我里人,身体亏空得厉害,但又不能吃太惹眼的东西。 他就给我配了这个,是用山里的好药材,混着红糖和一点点精粮,熬了七天七夜才做成的。” 这是他刚刚在空间里用泉水和红糖混合了一些药材做的,红糖和精粮的甜香,完美地掩盖了灵泉那若有若无的清香。 “你记着,”林卫家把油纸包塞到二哥手里。 “这东西能量大不能多吃。每天晚上你偷偷地掰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千万别让人看见了!” “这……这能行吗?” 林卫疆拿着那沉甸甸的油纸包,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行不行,你试试就知道了。”林卫家拍了拍二哥的肩膀,语气郑重。 “哥,机会我给你指出来了。路我也给你铺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得靠你自己去走了。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的了。” 林卫疆看着手里的那个油纸包,又看了看弟弟那双充满信任和鼓励的眼睛,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地握住了那个油纸包。 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73章 巧送人情 给二哥林卫疆安排好“强身大计”,林卫家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知道,二哥的军旅梦,已经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 只要身体底子补回来了,以他的素质,穿上那身军装,是早晚的事。 处理完家里的事,林卫家又回到了县城。 他的生活,再次恢复了那种外人看来,单调而平静的节奏。 而更让他安心的,是储物区里那些真正能压箱底的“硬通货”。 自从上次黑市惊魂之后,他虽然停止了大宗的粮食交易,但与钱掌柜的小批量、高价值精品交易,却从未间断,甚至更加频繁和稳定。 每周他都会给钱掌柜提供五百个鸡蛋和五十只处理干净的肥兔子。 每隔几个月还会加上一根空间催生出来的、品相极佳的百年野山参。 这些东西,虽然量不大,但价值极高,而且来源隐蔽风险极小。 作为回报,钱掌柜也投桃报李,将他手里最好的东西,都优先供给了林卫家。 林卫家简单地盘算了一下自己重生以来,积累下的惊人身家。 现金他手里有一万多块。 这是他前几次卖红薯剩下的,后面他就不收现金了,这些足够应付一切日常开销和突发的人情往来。 他真正的财富,是那些不会贬值的硬通货。 黄金经过几次大宗交易和后续的持续兑换,大大小小的黄鱼加起来,已经超过了六百两! 林卫家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按照现在黑市一两黄金一百三十块钱的价格,这六百两黄金,就相当于七万多块钱!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块,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才一百五十块。 县城里一所带院子的大宅子也不过千把块的年代,这笔钱堪称一笔天文数字般的巨款。 毫不夸张地说,光靠这些黄金,他现在就可以在县城里买下半条街的房产。 而林卫家更清楚,这六百两黄金,如果放到六十年后,价值将更加恐怖。 古董钱掌柜每次还都会搭配着送过来几件。 有前朝的端砚,有官窑的瓷器,有老坑的翡翠簪子,还有一些民国的银元宝和“袁大头”。 这些东西,被他分门别类地堆在储物区的一个角落,再过几十年它们的价值,将会翻上千倍万倍。 除此之外,储物区里还堆放着一些他早期换来的、在这个时代极为稀缺的物资。 崭新的“上海”牌手表,有好几块;“飞人”牌的缝纫机,也有一台; 更不用说那些大米、白面、奶粉、麦乳精、各种糖果罐头,还有一些从省城才能弄到的高级点心和布料。 可以说,在个人财富上,林卫家早已经实现了这个时代的“财富自由”。 他拥有的这些物资,足以让林家所有人,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财不露白,是他必须遵守的铁律。 这些东西,都是他未来的底牌,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才能打出去。 而现在,一个打出第一张牌的,最好的时机,已经悄然来临。 这天下午,林卫家提前下了班。 他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了一罐早就准备好的“福牌”麦乳精。 然后,他骑着车,径直来到了姑奶奶林大秀家。 一进门,姑奶奶看他这个时间点过来,就知道他肯定有事。 “卫家,来了。” “姑奶奶。” 林卫家把门关好,也没有客套,直接从挎包里,拿出了那罐麦乳精,放在了桌上。 姑奶奶林大秀看了一眼那熟悉的铁皮罐子,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姑奶奶,”林卫家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上次来,听您说起隔壁马科长家的事。他家孩子病了,急需营养。 我这两天托了点关系,弄到了这么一罐处理的麦乳精。我想着这东西或许能救那孩子一命。” 姑奶奶的目光,从麦乳精罐子上,移到了林卫家的脸上。 她知道在这年景,这种金贵东西,比黄金还难找。 “你想让我,把这个送过去?”姑奶奶问道。 “是。”林卫家点了点头,说出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计划。 “但是,姑奶奶,这件事,不能由我出面。” 他的眼神,无比真诚。 “我一个供销社的小采购员,跟马科长非亲非故,这么贸然地送上这么金贵的东西,目的性太强了。 马科长那种硬骨头的脾气,不仅不会感激,恐怕还会起了疑心,把我当成是想走后门的小人,直接把东西给我扔出来。” 姑奶奶缓缓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所以,这件事,只能由您出面。” 林卫家看着姑奶奶,语气恳切。 “您是他们的老邻居,街里街坊的,知根知底。由您送过去,最是合情合理。” “而且,您送的时候,千万不能提我。” 林卫家特意叮嘱道,“您就说您看孩子病得可怜,心里不落忍。 这是您托了娘家的关系,好不容易才弄到的一点营养品,是您这个当老姐妹的,看不过去帮衬他们一把。” 一番话说完,屋子里陷入了安静。 姑奶奶林大秀没想到,林卫家想的竟然是这样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法子!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这个计策的妙处。 第一,时机抓得准!在马家最绝望,孩子最需要救命的时候,送上最关键的东西。 第二,身份找得好!由她这个知根知底的老邻居出面,合情合理。 第三,也是最厉害的一点,就是“不图名”!林卫家把自己完完全全地摘了出去,把所有的人情,都做在了她这个姑奶奶的身上。 这样一来马德彪一家,只会感激她这个雪中送炭的老邻居,而不会对这份礼物的来源,产生任何的怀疑和警惕。 “好,好啊……”半晌,林大秀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着林卫家,眼神里充满了赞叹和欣慰。 “卫家,你……你真是长大了。比姑奶奶想的,还要深远。” 她没有再多问,也没有推辞,直接就把那罐麦乳精,拿了起来,放进了自己的柜子里。 “你放心。”林大秀看着他,郑重地说道。 “这件事,姑奶奶知道该怎么做,保证办得妥妥当当。” “那就辛苦您了,姑奶奶。” 从姑奶奶家出来,林卫家的心里,彻底松了口气。 第74章 马家的“救命恩” 林卫家离开后,林大秀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了很久。 她看着柜子上那罐印着“上海福牌”字样的铁皮麦乳精,那双总是精明锐利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她活了快六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事没经过。 但像林卫家这样,年纪轻轻,却有如此深沉的心思和魄力的,她也是第一次见。 “妈你在这儿发什么愣呢?”表叔赵志刚走进来,看着母亲,有些不解。 “我在想,”林大秀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咱们老林家,怕是真的要出一条龙了。” …… 第二天上午,林大秀没有急着行动。 她像往常一样去合作社排了半天队,买了点处理的菜叶子。 一直等到中午,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在睡午觉,整个家属院都静悄悄的时候,她才开始准备。 她从家里找出一个半旧的、带着补丁的布挎包,然后从柜子里拿出那罐麦乳精,小心翼翼地放进挎包的最底层。 带着挎包走出了家门,来到了隔壁那扇熟悉的的房门前。 她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笃,笃,笃。” 过了好半天,门才从里面,开了一道缝。 露出来的,是马婶那张蜡黄而憔悴的脸。 “是大秀姐啊,”看到是林大秀,马婶的脸上,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您……您有事?” “也没啥大事。” 林大秀的语气,像往常一样,带着几分爽利和热情。 “我就是过来瞅瞅,看看你家宝儿,今儿个好点没?” 一提到儿子,马婶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还是老样子……米汤都喂不进去了,人昏沉沉的,总也睡不醒。” “你先别急。” 林大秀说着,也不等她让,就自顾自地,侧着身子挤进了屋里。 屋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贫穷的气息。 里屋的炕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小脸蜡黄,嘴唇干裂,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 林大秀看了一眼,心里也是一酸。 她不再多话,直接把身上背着的那个布挎包,放在了桌上。 “这是啥?”马婶愣了一下。 “前阵子,我乡下娘家侄子来看我,给我带了点东西。我一个老婆子,也吃不了多少。” 林大秀一边说,一边拿出了那个铁皮罐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砰”的一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麦……麦乳精?!” 马婶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不敢相信地看着桌上那个铁皮罐子。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姐,你……你这是干啥?这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马婶吓得连连摆手,就要把东西往回推。 “有啥使不得的!” 林大秀把她的手按住,眼睛一瞪。 “我听说了,大夫说宝儿这病,就得靠这东西吊着元气!你跟我客气,就是拿孩子的命开玩笑!” 她不给马婶拒绝的机会,自顾自地走到厨房,拿起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又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往里头倒了半碗热水。 她走回来,用勺子,从麦乳精罐子里,小心翼翼地挖出满满一勺黄色的粉末,放进碗里用勺子慢慢地搅着。 一股浓郁的、带着奶香和麦芽甜味的香气,瞬间就充满了整个屋子。 炕上那个昏睡的男孩,鼻子似乎抽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了。 “你还愣着干啥?” 林大秀把那碗冲好的麦乳精,递到马婶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赶紧的,趁热,给你家宝儿喂下去!这东西,最是养人!喝下去就有劲儿了!” 马婶看着眼前那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麦乳精,再看看炕上那个气若游丝的儿子,她的腿一软。 “噗通”一声,她就给林大秀跪下了。 “姐!大秀姐!你……你这是救我们全家的命啊!” 她哭得泣不成声,抱着林大秀的腿,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林大秀也被她这一下给弄得眼圈发红。 “街里街坊的,谁家没个难处?我还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就这么没了?!” 她用力把马婶扶了起来,把碗硬塞到她手里。 “别哭了!赶紧喂孩子!啥都比不上孩子的命重要!” 马婶擦干眼泪,颤抖着手,端着那碗麦乳精,走到炕边。 她用勺子,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点点温热的液体,凑到儿子的嘴边。 “宝儿,来,喝一口,就一口……这是甜的,好喝……” 那孩子,像是闻到了那股香甜气息,竟然真的微微张开了嘴,把那一小勺麦乳精,给咽了下去。 有效! 马婶激动得浑身发抖,又喂了一勺。 孩子又咽了下去。 一碗麦乳精,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喂了小半碗下去。 “姐……” 马婶转过头,看着林大秀,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一个劲儿地流眼泪。 “行了,别哭了。” 林大秀看着也有了效果,心里松了口气。 她拍了拍马婶的肩膀。 “这东西,是我那侄子孝敬我的,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 你记着这事儿,谁也别说出去。你就踏踏实实地给孩子喝,一天喝两次,先把这口气给续上。” “至于还不还的,就更别提了。” 林大秀摆了摆手。 “我跟你,也是十几年的老邻居、老姐妹了。看着孩子遭罪,我这心里也跟刀割一样。只要孩子能好起来,比啥都强!”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 马婶听得,除了点头,就是流泪。 …… 麦乳精的效果,是神奇的。 接下来的几天,马家那个小儿子,一天两碗麦乳精,雷打不动。 三天后,孩子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喝下一整碗小米粥了。 五天后,他已经能下地,扶着墙,慢慢地走路了。 又过了几天,他甚至能跑到院子里,晒晒太阳了。 虽然还是瘦得像根豆芽菜,但那双眼睛里,已经重新有了神采。 孩子,救活了! 这个消息,让马婶喜极而泣,也让一直关注着此事的姑奶奶林大秀,彻底放下了心。 这天傍晚,一个穿着一身满是尘土的干部服,背着个大挎包的男人,风尘仆仆地,走进了家属院。 正是去市里出差了半个多月的机械厂后勤科长,马德彪。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推开家门,心里还惦记着离家前,儿子宝儿那场没好利索的感冒。 可一进门,他就愣住了。 往日里,家里总是死气沉沉的,弥漫着一股药味。 可今天屋子里却亮着灯,还飘着一股淡淡的米粥香味。 更让他不敢相信的是,他那个在他离家前,还生着病的宝贝儿子,竟然正坐在桌边,捧着个碗虽然吃力,却一口一口地,自己喝着粥! “宝儿?!”马德彪的声音,都在发颤。 “爹,你回来了。”孩子抬起头,对他虚弱地笑了笑。 马德彪扔下手里的挎包,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儿子跟前,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想摸摸儿子的脸,却又怕惊着他,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孩子的病好了?” 他转过头,看着正在厨房里忙活的妻子,声音里充满了惊喜和不解。 谁知他这一问,妻子马婶的眼圈“唰”的一下就红了,手里的抹布往灶台上一扔,就蹲在地上捂着脸压抑地哭了起来。 马德彪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到底怎么了?!我走这半个月,家里出啥事了?!”他厉声问道。 马婶抬起头,泪流满面,断断续续地,把丈夫走后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原来,马德彪走后没几天,儿子的感冒非但没好,反而更加严重。 高烧不退,人也烧得迷迷糊糊。 好不容易把烧退下来,孩子的身体,却彻底垮了。 整天躺在炕上,吃不下东西,人一天比一天瘦,眼看着就不行了。 大夫说,孩子这是底子亏空得太厉害,得吃有营养的东西吊着元气。 可家里哪有那条件…… 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是隔壁的林大秀,送来了一罐麦乳精…… 马德彪听完,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这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这个在战场上流血都不哼一声的硬骨头,听着妻子断断续续的哭诉,眼圈一点点地红了。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走到厨房,关上了门。 他没有开灯。 就在那片狭小的、黑暗的空间里,他蹲下身子,从怀里摸出了一包最劣质的“经济”牌香烟。 他点上一根,狠狠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呛得他眼泪都流了出来。 一根,又一根…… 他就那么蹲在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 烟雾缭绕着,模糊了他那张一向坚毅如铁的脸。 他想起了自己离家前,儿子还只是有点感冒。 他以为就是普通感冒,熬几天就过去了,没想到自己这一走,差点就天人永隔。 他想起了自己,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父亲却连一罐能救儿子命的麦乳精都弄不到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他是一个有原则的人。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走后门”、“拉关系”。 可是这一次,是别人用一种他无法拒绝的方式,救了他儿子的命。 这份恩情,比天还大,比山还重! 他马德彪,欠下了! 这个硬汉子,在黑暗的厨房里,抽了一整晚的烟。 直到天亮,他才站起身,打开门。 第75章 登门致谢 抽了一整晚的烟,马德彪那颗因为后怕和感激而剧烈跳动的心,终于慢慢平静了下来。 天亮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去上班。 他先是去里屋,看了看已经能安稳睡着的儿子宝儿。 看着儿子虽然依旧瘦弱,但已经恢复了红晕的小脸,这个硬汉子的眼圈又红了。 他知道这份恩情必须还。 而且,必须还得明明白白。 吃早饭的时候,马德彪装作不经意地问起了妻子。 “宝儿娘,隔壁大秀姐家是啥情况?我平时光顾着上班,跟邻里走动得少,你跟我说道说道。” 马婶是个实在人,也没多想,就把自己知道的都跟丈夫说了。 “大秀姐啊,那可是个好人。就是命苦了点,老赵走得早。 好在儿子志刚争气,顶了班,在供销社仓库当管理员。儿媳妇玉梅在纺织厂上班,也是个勤快人。 就是志刚那孩子,性子太老实了,在单位里怕是也受人欺负。” “对了,”马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大秀姐有个娘家大侄孙,叫林卫家,就是上次我跟你说的送麦乳精那个。 听说可有出息了,也是在供销社当采购员。年纪轻轻的就已经是社里的红人了。大秀姐平日里最疼这个大侄孙。” 采购员!林卫家! 马德彪心里猛地一动,手里的窝头都差点没拿稳。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对上了。 麦乳精这种金贵东西,寻常人别说买了,见都见不着。 但对于一个有“路子”的采购员来说,弄到一两罐处理品却并非不可能。 林大秀说的“托娘家侄子弄到的”,显然不是托词,而是实情! 只是,这份天大的人情,根子不在邻居林大秀身上,而在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林卫家身上! 想通了这一点,马德彪的心里愈发沉重了。 他知道这份礼他必须亲自去谢。 但是怎么谢是个大难题。 直接拿钱?那是对救命恩人的侮辱,况且他也拿不出多少钱。 拿东西?他家里现在除了几件破家具,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拿不出来。 马德彪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最后他一咬牙有了主意。 他打开家里唯一一个上了锁的木箱子,从箱底的最深处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用层层旧布包裹着的小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玉扳指。 这块玉扳指是他爷爷传下来的。 据说当年在洋行里做事时,一个外国商人送的。 这是他们马家唯一一件能称得上是“传家宝”的东西。 他又从抽屉里找出了家里仅剩的两张工业券和几尺布票。 他把这些东西用一块干净的蓝布仔仔细细地包好。 这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马德彪拿着这个布包,敲响了隔壁林大秀家的房门。 “是大秀姐吗?我是老马,马德彪。” 林大秀正在屋里择菜,听到敲门声愣了一下。 她知道这位邻居终于来了。 “哎哟,是老马兄弟啊!快进来,快进来!”林大秀热情地把他迎了进去。 马德彪一进屋看到林大秀,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就要往下跪。 “老马兄弟你这是干啥!”林大秀眼疾手快,一把就搀住了他。 “有话好好说!你这样不是折我的寿吗!” 马德彪这个在战场上都没弯过膝盖的汉子,眼圈红了,声音也哽咽了: “姐……大恩不言谢。要是没有你……我们家宝儿就没了。” “说这些干啥!街里街坊的,我还能看着孩子没了不管?只要宝儿好了比啥都强!” 两人说了几句客套话,马德彪就把手里那个布包放在了桌上。 “姐,家里也没啥值钱的东西。这个……是我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林大秀打开布包一看,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当她看到那块一看就有些年头的玉扳指时,手都抖了一下。她也是经过事儿的人,知道这种老物件的分量。 再加上那几张金贵的工业券和布票,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真的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老马你这是干什么!我说了我不是图你报答!” 林大秀立马就要把东西推回去,“你要是这样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当姐姐的!” “姐你听我说完。”马德彪按住她的手,眼神无比真诚。 “我知道那罐麦乳精是您那个在供销社当采购员的大侄孙林卫家弄来的吧?” 林大秀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你听谁说的?” “您别管我听谁说的。”马德彪说道。 “这份恩情我得认。我今天来除了感谢您,更是想……想当面跟小林同志说声谢谢。不知道方不方便?” 林大秀看着他,知道这事儿是瞒不住了。 她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老马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些东西你必须拿回去。 这玉扳指是你们家的传家宝,我更不能收。卫家那孩子要是知道我收了你这些东西,非得跟我急不可。” “至于见他也不急于一时。”林大秀的眼光看得更远。 “这个周末他会从乡下回来。到时候我让他过来,你们认识一下,你看行不?” “行!行!都听姐的安排!”马德彪知道林大秀这是在为他,也是在为林卫家考虑。 …… 又到了周末。 林卫家算准了时间,在周六的下午,又一次提着一网兜“土产”来到了姑奶奶家。 他刚在屋里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姑奶奶林大秀就朝他使了个眼色。 果然没过多久,隔壁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是大秀姐吗?我是老马。” “哎,来了!”林大秀应了一声,亲自去开了门。 马德彪提着一个小马扎,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局促的笑容。 林大秀热情地把他拉了进来,然后像是才看到林卫家一样。 “哎哟,你看我这儿有客呢。都忘了给你介绍了。” 她指着林卫家,笑着说道: “老马,这是我大侄孙,从乡下回来看我的。叫卫家在县供销社当采购员。” 然后,她又指着马德彪,对林卫家说: “卫家,快叫马叔。这是你马叔,就住咱们隔壁,在机械厂当科长。是你该尊敬的长辈。” “马叔,您好。”林卫家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马德彪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清秀,沉稳。 他知道就是这个年轻人,在自己家最绝望的时候伸出了援手,救了自己儿子的命。 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一个箭步上前,紧紧地握住了林卫家的手。 那双因为常年握枪而布满老茧的大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一个字。 “好……好……好……” 林卫家感受着从对方手心传来的那股巨大的力量和滚烫的温度,他知道马德彪什么都明白了。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一个眼神一次用力的紧握就足够了。 “马叔,您快坐。” 三人坐下后,姑奶奶林大秀又恰到好处地开了口。 “卫家啊你马叔可是个大英雄。打过仗立过功的,你以后可得好好跟你马叔学学。” “是,姑奶奶。” “老马我这个大侄孙也是个出息的,前阵子他们供销社那个采购药材的任务,就是他一手采购完成的。现在全县都传遍了呢。” 林大秀三言两语,就把林卫家的“本事”不动声色地又捧了一遍。 马德彪听着心里愈发地震惊。 他没想到这个救了自己儿子命的年轻人,竟然还是那个最近在县里声名鹊起的能人。 他心里那份感激又多了几分欣赏。 “好,好啊!”他看着林卫家,由衷地赞叹道,“年轻人有本事有作为!好!” 接下来的谈话气氛变得异常融洽。 马德彪不再提麦乳精的事,林卫家也绝口不提救命之恩。 两人就像是相识多年的忘年交,从机械厂的生产聊到供销社的采购,再到乡下的年景。 马德彪惊讶地发现这个年轻人,不仅见识渊博,看问题的眼光更是远超常人。 很多他这个当科长都感到头疼的物资调配难题,到了林卫家嘴里,三言两语就能找到一个全新的、可行的解决思路。 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 临走时,马德彪又一次,紧紧地握住了林卫家的手。 “卫家,以后别叫我马叔了,见外。你要是不嫌弃,叫我一声马大伯。” “哎,马大伯。”林卫家顺势就改了口。 “好!好!”马德彪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在县里有啥事,只要用得着大伯的地方你尽管开口!刀山火海大伯给你趟!” 这是一个军人最重的承诺。 看着马德彪离去的背影,姑奶奶林大秀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看着林卫家,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卫家你这第一步棋走稳了。” 第76章 机械厂的机会 林卫家没有急着去找马德彪,甚至在此后的一个多星期里,都没有再主动去姑奶奶家。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人情这东西,就像一壶好酒,得放着,得沉淀。 越是急着喝,味道就越寡淡。 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候拿出来,才能醇香扑鼻,醉人心脾。 现在,还不到时候。 周一早上,林卫家像往常一样,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采购科办公室。 “哟,卫家,又这么早啊。”师傅老刘打着哈欠,第一个走了进来。 “师傅早。”林卫家笑着,递过去一支烟。 “你小子。”老刘接过烟,也没点,就夹在耳朵上,满意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端起那杯已经泡好的热茶,舒舒服服地喝了一口。 平静的日子,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但也最适合观察人心。 供销社的营业大厅,是整个县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长长的木制柜台,把顾客和琳琅满目的商品隔开。 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售货员们,就站在柜台后面,掌握着全县人民的“吃穿用度”。 在这里她们的态度,直接决定了你今天能不能买到那块稍微肥一点的肉,或者那块没有破损的布料。 而这些售货员,又以中年妇女居多,她们消息灵通,嘴巴厉害,是整个供销社乃至县城情报(八卦)中心。 林卫家每次因公或者因私,需要从柜台领东西或者买东西时,从不仗着自己是“内部人员”就摆架子。 他总是客客气气,脸上带着笑。 “周大姐,忙着呢?” 嘴巴甜,会来事,是他从师傅老刘那里学来的第一课。 百货柜台的组长周秀芹周大姐,是个四十来岁,嗓门洪亮,记忆力超群的泼辣女人。 谁家啥情况,谁家跟谁是亲戚,她心里都有一本账。 林卫家每次去她那儿领样品或者核对单据,都会顺手帮她把柜台上的布料样品叠得整整齐齐。 “哎哟,还是卫家你这文化人手巧。”周大姐看着那些叠得像豆腐块一样的布料,嘴上夸着,心里舒坦。 “周大姐您过奖了,我就是看不得乱。” 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 这天下午,林卫家又去百货柜台核对一批新到的毛巾的入库单。 周大姐正靠在柜台上,跟旁边的王翠花和赵红梅,三个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看到林卫家过来,周大姐立马朝他招了招手,脸上带着一股子神秘的笑意。 “卫家,你过来,过来。” “周大姐,王大姐,红梅姐,聊啥呢这么热闹?”林卫家笑着走了过去。 “还能聊啥,给你聊个媳妇儿!” 周大姐快人快语,一句话就把林卫家给说懵了。 旁边的王翠花也跟着起哄:“可不是嘛!卫家你看你,人长得一表人才,又是大学生,现在还是咱们社里的红人。这都快二十了,咋还没个对象呢?” 林卫家有些哭笑不得。 “周大姐,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工作上,哪有空想这些。” “工作是工作,个人问题也得解决嘛!”周大姐一拍柜台,说得理直气壮。 “你跟大姐说实话,你到底喜欢啥样的?是喜欢文静点的,还是活泼点的?是城里户口的,还是乡下的?” 她这副架势,简直比林卫家亲娘王秀英还上心。 林卫家知道,这是单位里这些热心大姐们的通病。 看哪个年轻有为的小伙子单着,就浑身难受,非得给介绍个对象才行。 这也是一种变相的认可。要是你没本事,人家还懒得搭理你呢。 “大姐,这事儿……真不急。”林卫家只能打着哈哈。 “等我工作再稳定稳定,做出点成绩来,再考虑也不迟。” “等你做出成绩,黄花菜都凉了!”周大姐白了他一眼。 “行了,你不急,大姐替你急。我娘家那边有个侄女,在县小学当老师,人长得水灵,又有文化,跟你正好般配。改天我安排安排,你们见个面!” “别别别,大姐,真不用……” 林卫家正推辞着,旁边的王翠花也凑了上来。 “秀芹,你那侄女是好,可我听说脾气大了点。我看呐,还是我们家邻居那个姑娘,在纺织厂当工人的,性格温顺,手又巧,跟卫家更合适。” “纺织厂的有啥好,三班倒,以后成了家都顾不上。还是当老师好,有寒暑假。” 眼看着两个热心的大姐就要为给他介绍哪个对象而吵起来,林卫家头都大了。 “大姐,王大姐,我谢谢您二老的好意。”他连忙岔开话题。 “我今天来,是核对这个月毛巾的入库单的。这事儿急,主任还等着要呢。” 他把单据递了过去,总算是把这个话题给揭过去了。 等核对完单据,林卫家刚想溜,又被周大姐给叫住了。 她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换了个话题: “卫家,大姐跟你说个事儿。你那个表叔赵志刚,在仓库是不是得罪啥人了?” “怎么了?”林卫家心里一动。 “前几天,库里不是分了一批淋了雨的肥皂嘛。”周大姐撇了撇嘴。 “按理说,他一个管仓库的,怎么也得分个两三块吧?结果倒好,我听说,就分了他一块!这不是明摆着欺负老实人吗?” 林卫家听完,眼神微微一冷,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知道了,周大姐。谢谢您提醒。” “嗨,谢啥。我就是看不惯那帮捧高踩低的玩意儿。”周大姐说道。 从百货柜台出来,林卫家心里已经有了数。 …… 他又溜达到了副食品柜台。 这边的气氛,比百货柜台还要紧张。 因为粮食和肉食的供应,一天比一天少。柜台前的队伍,也越排越长。 被称作“钱算盘”的钱德发,正拿着个大铁勺,有气无力地给排队的居民打着菜籽油。 每打一勺,都得在油桶边上,仔仔细细地刮干净,生怕多给了一滴。 “钱大爷,忙着呢?”林卫家笑着打了声招呼。 “是卫家啊。”钱德发抬起头,看到是他,那张总是绷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你可别寒碜我了。你看我这,都快忙成猴了。” “能者多劳嘛。”林卫家说着,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到了柜台底下。 “这是啥?” “前几天回家,我娘自己炒的南瓜子。不值钱,给你上班的时候磨磨牙。” “对了,钱大爷,”林卫家像是想起了什么,状似无意地问道。 “最近,县里几个大单位的食堂,来提货还勤快吧?” “勤快?哪儿还勤快得起来。”钱德发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 “现在啥都缺。就说这猪肉吧,一个月就那么点指标,县政府、公安局、医院,这几个大户一分,就没了。像机械厂、纺织厂这些单位,一个月能分到一两百斤,那就烧高香了。” “这么紧俏?” “可不是嘛!”钱德发抱怨道。 “就为这点肉,机械厂食堂那个采购员老张,天天跑屠宰场磨,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前天还跟我说呢,他们厂长王援朝下了死命令,说是工人体力消耗大,必须保证一周能见一回荤腥。可我这儿没肉,总不能变出来吧?愁死我了。” 机械厂! 林卫家心里的所有的线索瞬间就串联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又跟钱德发聊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之前还在愁,该如何自然地,把“粮食”这张牌,打到机械厂去。 现在,机会来了。 第77章 野猪换前程 又到了周末。 林卫家不打算回家,他心里揣着事。 机械厂缺肉,缺到厂长都下了死命令。 这不就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吗? 这块“肉”,就是敲开机械厂大门的最好敲门砖。 怎么送,送给谁,这里头的门道可就深了。 直接去找厂长王援朝?那是不知天高地厚,人家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去找那个后勤副厂长刘国栋?也不妥,不熟门不路地送上门,目的性太强,容易让人起疑心。 思来想去,最合适的人选,还是那个欠了自家天大恩情的后勤科长,马德彪。 可这礼,怎么送才能送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突兀,又能让对方心甘情愿地领这个人情,还得主动帮着办事? …… 周日下午,林卫家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衣裳,没骑车而是步行着,来到了姑奶奶林大秀的院子里。 一进门,姑奶奶林大秀就看出了他今天有点不一样。 “卫家,来了。” “姑奶奶。”林卫家把门带上,也没客套,直接说道。 “我想去看看马大伯,不知道他今天在家不?” “在呢,在呢。”林大秀立马就明白了,这大侄孙是有事要办了。 “你等着,我先过去一趟,帮你探探路。” 没过一会儿,林大秀就回来了,朝他点了点头: “老马一个人在家,他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你去吧,正是说话的时候。” “哎。”林卫家应了一声。 “咚咚咚。” “谁呀?” 门开了,马德彪穿着件旧背心,手里还拿着块抹布,看到是林卫家,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瞬间就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是卫家啊!快进来,快进来!稀客,真是稀客!” 马德彪热情得有些手足无措,又是拉凳子,又是倒水。 “马大伯,您忙着呢?” “不忙,不忙,闲着也是闲着。”马德彪把他按在凳子上。 “你咋有空过来了?快坐,快坐。” 林卫家坐下后,也没绕弯子,直接就开口了。 “马大伯,我跟您说个事儿,我今天早上回家,碰上大运了!” “哦?啥大运啊?”马德彪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打了头野猪!”林卫家一拍大腿,说得活灵活现。 “就在我们村后山!好家伙,那家伙个头可不小,黑乎乎的,跟小牛犊子似的! 我本来是想上山看看我爷以前下的几个套子还在不在,谁知道就跟它迎面撞上了!吓得我魂儿都快飞了!” “那你咋打着的?”马德彪也被勾起了兴趣,忍不住问道。 他也是打过猎的人,知道野猪的厉害。 “我也不知道啊!”林卫家挠着头,一脸的后怕和侥幸。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爬到一棵大树上,随手就把手里的砍柴刀给扔下去了。谁知道就那么巧,那家伙刚好从树下冲过去,正中后腿! 它吃痛,在原地直打转,最后自己一头撞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把自己给撞晕了!” 这头野猪,其实是他空间里的存货。最早那头母野猪被打死后,那头小野猪就一直在空间里养着。 后来林卫家又弄了几头家猪崽进去,一来二去,杂交繁殖了好几代。 现在空间里的猪,既有野猪的彪悍体型和风味,又有家猪的产肉率,个个膘肥体壮。 “后来呢?”马德彪听得入了神。 “后来我赶紧跑回村里,叫上我哥和我堂哥,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才把它给捆了,抬下了山。现在还在我家院子里绑着呢!” “多大?”马德彪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了起来。 “没上秤,但我们爷几个估摸着,咋也得有四百来斤!” 马德彪“嚯”的一下就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在这个连猪油渣都成了稀罕物的年头,一头四百斤的野猪,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肉,那是工人的情绪,是工厂的稳定,是厂长的政绩! “卫家……”马德彪的声音都有点发颤。 “你……你这头野猪,打算怎么处理?” “我也不知道啊。”林卫家一脸的苦恼。 “这么大个家伙,我们家也吃不完。正愁呢这肉放不住天一热就得坏。 我爹的意思是,让我拉到县里,看看有没有哪个单位食堂愿意收。马大伯,您在机械厂见识广,您这玩意能卖多少钱?” “卖?!”马德彪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几步走到林卫家面前,紧紧地抓住林卫家的胳膊,激动地说道: “卫家!别卖给别人!卖给我们机械厂!” 他看着林卫家,眼神里充满了恳切。 “不瞒你说,大伯厂里现在就缺这个!厂里几百号工人,几个月没见过荤腥了,干活都没劲儿。 你要是能把这头野猪卖给我们,我代表全厂工人,谢谢你!” “卖给你们厂,当然行啊!”林卫家故作惊喜地说道。 “那价钱……” “价钱好说!”马德彪大手一挥,“现在黑市上,野猪肉三块钱一斤都抢不到。 你这头是活的,我给你按三块五一斤算!四百斤,就是一千四百块钱!你看行不行?” “马大伯,钱不钱的,都是次要的。” 他看着马德彪,一脸的真诚和为难。 “不瞒您说,我这趟来,其实也是有件事,想求您帮忙。” “你说!别说一件,十件都行!只要我马德彪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是这样,”林卫家叹了口气。 “我有个亲大哥,叫林卫东。人老实,就是个庄稼汉。 但他从小就喜欢摆弄机器,队里那台报废的拖拉机,就是他一个人给拆了装,装了拆,愣是给琢磨透了。 我就想着,这么个人才,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太可惜了。 我想用这头野猪,给他换个前程。看看能不能在你们机械厂,给他弄一个正式工的名额。” 马德彪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他知道,这才是今天这出猪肉戏的真正目的。 “这年头的野猪,您也知道它的分量。现在拿回去,不光是解了厂里的燃眉之急,更是给您,给刘国栋副厂长,立了一件大功劳。 用这份功劳,去跟厂长要一个招工名额,我想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林卫家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就点醒了马德彪。 有了这份功劳,别说一个招工名额了,就是再提点别的要求,厂长王援朝也得捏着鼻子认! 马德彪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心里头的天平,在飞快地摇摆。 一边,是自己坚守了半辈子的原则。 另一边,是救了自己儿子命的天大恩情,和眼前这个唾手可得的巨大功劳。 最后,他猛地一跺脚,停了下来。 “行!”他看着林卫家,眼神无比坚定。 “这事儿大伯应下了!但是我得先跟我们刘副厂长汇报一下。 不过你放心,这事儿八九不离十!最迟后天,我给你准信儿!” 第78章 机会来了 从马德彪家出来,林卫家就知道事情已经成了八九分了。 剩下的就看马德彪的本事,以及机械厂领导的魄力了。 林卫家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先回了姑奶奶家。 林大秀还坐在灯下等他,桌上的水已经续过一次了。 “怎么样?” “姑奶奶,成了。”林卫家把事情的经过,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林大秀听完,眼睛里也闪过了一丝惊叹。 她知道这个大侄孙有本事,却没想到他出手如此之快,如此之准,一出手就直接捏住了机械厂的命门。 林大秀缓缓地点了点头,“老马这个人,是块铁板,但也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你这步棋走对了。这几天你就安心等着,别再露面了。” “我明白。” 林卫家在姑奶奶家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 第二天,林卫家正在宿舍里看书,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是表叔赵志刚。 “卫家!成了!成了!”赵志刚一进屋,就激动地抓住他的手。 “机械厂他们厂长连夜就批了!让你大哥后天就带着户口本,去厂里人事科报到!” 林卫家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没有在县城多待,当天下午就骑着车,迎着风一路飞快地赶回了柳树屯。 一进家门,他就直奔后院那个平时用来堆放杂物的破旧棚子。 棚子里,一头体型硕大的黑毛“野猪”正被粗麻绳五花八绑地捆着,嘴里塞着布团,哼哼唧唧地,有气无力。 这头猪,正是林卫家前两天回家时,特意从空间里弄出来。 那天他借口上山打猎,大半天不见人影。 傍晚时分,才气喘吁吁地跑回家,说是在后山碰上了一头撞晕过去的野猪。 他领着闻讯而来的父亲林建国和两个哥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个昏迷不醒的大家伙给抬了回来。 当时,王秀英和李红霞都高兴坏了,嚷嚷着要立马杀了吃肉。 是林卫家拦住了她们。 “娘,这猪还没死透,就吊着一口气。我寻思着先别声张,也别急着杀。这大家伙,说不定还有别的用处。” 林建国和林大山老爷子都是经过事儿的人,立马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深意。 于是在老爷子的安排下,这头猪就被秘密地藏在了后院的棚子里。 每天由林建国亲自喂点水和草吊着命。 现在这头猪终于要派上大用场了。 林卫家走进堂屋,看着正在吃饭的一家人,深吸一口气宣布了这个消息。 “爹,娘,大哥二哥都别吃了,大哥进机械厂当工人的事成了!” “哐当”一声,林卫东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王秀英抓住林卫家的胳膊,不敢相信地问道: “卫家你大哥真的能进机械厂,当工人了?” “真的,娘。”林卫家重重地点了点头。 “机械厂的马科长亲口答应的,就是用后院那头野猪换的!” “用那头猪换了个正式工?”王秀英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随即又哭又笑,抱着身边的儿媳妇李红霞,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老林家的祖坟冒青烟了,卫东也能吃上商品粮了。” 林卫东,这个故事的主角,则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弟弟,嘴唇哆嗦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哥。”林卫家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你就是工人老大哥了,到了厂里好好干。”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 林卫家就带着大哥林卫东、二哥林卫疆,三个人推着一辆板车出了村。 板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底下就是那头已经被彻底绑死的大野猪。 三人没走大路,而是沿着村边的小道,一路推到了村外五里地的那个岔路口。 那里有一片小树林,是事先约定好的交接地点。 天刚蒙蒙亮,远处就传来了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一辆刷着前进机械厂字样的解放牌大卡车,准时出现在了岔路口车灯雪亮。 马德彪亲自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身后还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工人。 当他们看到板车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家伙时,一个个都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真是个大家伙!”一个工人忍不住赞叹道。 没有多余的废话,马德彪一挥手:“都搭把手,小心点,别惊着了!” 众人七手八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头四百多斤的大家伙,抬上了卡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临走时,马德彪从一个口袋,掏出了一张盖着红章的介绍信。 “这个是你大哥的。让他后天上午八点,准时去厂里人事科报到。” 林卫家接过那张薄薄的介绍信,郑重地说道: “马大伯,大恩不言谢。” “你跟我还说这些!”马德彪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一眼旁边激动得说不出话的林卫东,翻身跳上卡车。 卡车发动,很快就消失在了晨雾之中。 岔路口,只剩下林家三兄弟,和那空荡荡的板车。 林卫东还愣愣地站在那里,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张介绍信,仿佛在做梦一样。 林卫疆也是一脸的激动和羡慕,他拍着林卫东的肩膀,不住地道贺。 “大哥,恭喜了!以后就是城里人了!” 林卫家走过去,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哥,回家吧。咱家的好日子,要来了。” 第79章 大哥当工人了 晨雾弥漫的岔路口,解放卡车远去的轰鸣声渐渐消散在远方,最后只剩下清晨的鸟鸣和兄弟三人的喘息声。 林卫东还像个木桩子一样,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低着头,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介绍信。 那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的名字,盖着鲜红的的前进机械厂人事科公章。 “我不是在做梦吧?” 他抬起头,看着身旁的两个弟弟,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真实的恍惚。 “是真的,大哥!” 林卫疆激动地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力气大得让林卫东一个踉跄。 “你以后就是工人老大哥了!吃商品粮的国家工人!” 林卫家则笑着,从他手里拿过那张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的介绍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哥,这东西金贵,我先帮你收着。等到了家,再交给爹娘。” 他拍了拍大哥的胳膊,那沉稳的力道,瞬间就让林卫东那颗还在云里雾里漂着的心,落回了实处。 “走吧,回家!爹娘他们还等着消息呢!” 回去的路上,林卫东还是一句话不说,只是默默地推着板车,脚下的步子却迈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林卫疆跟在他身边,兴奋地问东问西: “大哥,你到了厂里,是不是就能天天摸到那些大机器了?听说那机器一响,几十个人都拉不住!” 林卫家则跟在最后,看着两个哥哥的背影,嘴角噙着一丝欣慰的笑。 …… 当他们推着空板车回到家门口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王秀英和李红霞婆媳俩,正焦急地等在院门口,一看到他们回来,立马就迎了上来。 “怎么样?成了吗?”王秀英的声音都在发抖。 林卫家笑着,从怀里掏出那张介绍信,递到了母亲面前。 王秀英不识字,但她认得那上面鲜红的印章。 她颤抖着手,接过那张纸,看了又看,然后猛地一抬头,看着自己的大儿子。 “卫东,我的儿……” 她的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成了!成了!咱家卫东,也是城里人了!吃公家饭的工人了!老林家的祖坟,是真的冒青烟了!” 李红霞也愣住了,她看着自己的丈夫,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男人的身份不一样了,他们这个小家的命运,也彻底改变了。 屋子里,林建国和林大山老爷子也闻声走了出来。 林建国看着那张介绍信,这个一向沉稳的男人,眼圈也红了。 他走上前,没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那力道拍得林卫东一个趔趄。 林大山则背着手,走到跟前拿起那张介绍信,对着光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整个林家,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之中。 王秀英哭够了立马就开始张罗起来。 “不行不行,卫东这一去就是城里人了,可不能再穿这身打补丁的旧衣裳,得做身新的!” “还有被褥!也得弹一床新的棉花胎带着!” “到了厂里,人生地不熟的,身上也得带点钱……” 她像个陀螺一样,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一会儿翻箱倒柜地找布票,一会儿又去数家里那点可怜的积蓄。 “娘,您别忙活了。” 林卫家把她按在炕沿上坐下。 “这些事,我早就想好了。” 他从自己那个半旧的帆布挎包里,拿出了他上次回城时买的那些东西。 “您看,这是我托关系弄来的卡其布,厚实耐磨,足够给大哥做两身衣服了。” 他又拿出一双崭新的“回力”牌球鞋。 “这鞋让大哥穿着去上班,走路有劲儿,不丢人。” 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塞到了大哥林卫东的手里。 “哥,这钱你拿着。到了厂里,头一个月工资还没发,吃饭、买日用品都得花钱。跟工友们处关系,也得有点活动经费。” 林卫东看着手里的钱,连忙就要推回去。 “不行!三弟,这钱我不能要!你的工作也是刚……” “让你拿着就拿着!”林卫家的态度不容置疑。 “咱们是亲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你以后在厂里站稳了脚跟,有的是机会帮衬家里。” 王秀英看着小儿子这周全的安排,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骄傲。 她知道这个家现在真正能拿主意的,已经是这个小儿子了。 当天晚上,林家又凑在一起,吃了一顿庆功宴。 虽然还是那些菜,但每个人的心情,都跟过年一样。 饭后,林卫家把大哥林卫东叫到了院子里。 “哥,紧张不?” “有点。” 林卫东搓着手,此刻像个即将上考场的学生,一脸的局促不安。 “三弟,你说我就是个泥腿子,大字不识几个,就会摆弄那点破铜烂铁。到了厂里,能行吗?别给你丢人。” “哥,你行的。” 林卫家看着他,眼神无比坚定。 “你记着几句话。” “第一,到了厂里,少说话,多干活。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别怕吃亏。” “第二,尊敬师傅。给你分的师傅,就是你半个爹。每天早点去,给他打好水扫好地。他骂你,你就听着,他教你,你就用心学。” “第三,团结工友。别小气,兜里揣着烟,见人就散一根。人心都是处出来的。” 林卫家把自己从师傅老刘那里学来的,和自己前世的经验,都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地教给大哥。 林卫东听得连连点头,把每一句话,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哥,你最大的优点,就是踏实、肯钻研。到了厂里,把这股劲儿使出来,没人会小瞧你。” 林卫家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去当官,是去学本事的。把本事学到手,比啥都强。” “我知道了,三弟。” 林卫东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名为“自信”的火焰。 第80章 安顿大哥 林卫东要去机械厂报到的前一天下午,林卫家心里就长了草。 他跟师傅老刘打了声招呼,说家里有点事得提前回去一趟,老刘看他归心似箭,摆摆手就让他走了。 林卫家骑着自行车,一路迎着风心里盘算着怎么把大哥安顿妥当。 回到柳树屯,家里正忙活着。 王秀英把给大儿子准备的铺盖卷用一块崭新的蓝印花布包着。 李红霞则红着眼圈,嘴里不住地念叨: “到了城里可不比在家里,嘴巴要甜手脚要勤快,别让人家看不起。也别舍不得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林卫东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着,一双大手搓来搓去,眼睛里既是兴奋,又是藏不住的紧张。 “娘,嫂子,你们就放心吧。”林卫家笑着走上前,“有我呢。大哥在城里,丢不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王秀英就把昨晚剩下的红薯粥又热了一遍,还特意卧了两个鸡蛋,一个给林卫东,一个给林卫家。 “都吃饱了,路上才有劲儿。”她把碗推到大儿子面前,眼圈红红的。 …… 去县城的土路坑坑洼洼,林卫东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两只手紧紧抓着车架。 “三弟,你说……我真能行吗?”林卫东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紧张。 “哥,你行的。”林卫家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就是天生跟机器打交道的料。到了厂里,你就把那些铁疙瘩当成地里的庄稼,好好侍弄就行。” “那哪能一样……”林卫东憨厚地挠了挠头。 “地里的庄稼,侍弄不好,最多就是收成差点。厂里那可都是金贵东西,弄坏了我拿啥赔啊。” “你记着我跟你说的话,少说话,多看,多干活。给你分的师傅,你就好好敬着。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他好,他还能亏待了你?” 林卫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到了县城,林卫家先带着大哥,把他的铺盖卷暂时安放在了自己供销社后院的小宿舍里。 “哥,你今晚就先跟我挤一挤。厂里分宿舍还得走手续,没那么快。” 林卫东看着这间只有十来个平方,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的小屋,眼睛里全是新奇。 “三弟,你平时就住这儿啊?比咱家那屋小多了。” “小是小了点,但清净。”林卫家给他倒了杯水。 “你先把铺盖卷放下,歇歇脚。等会儿我带你去厂门口,你自己进去报到。” 林卫东把那巨大的铺盖卷往床上一放,屋里顿时就显得更挤了。 他局促地坐下,看着屋里的一切。 上午八点,林卫家准时把大哥送到了前进机械厂那气派的大门口。 门口挂着巨大的红五星,墙上刷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 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三三两两地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子城里人特有的自豪感。 林卫东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从未见过的景象,腿肚子都有点发软。 “哥,进去吧。” 林卫家把介绍信和户口本塞到他手里。 “别怕,就跟去大队部办事一样。我先去上班,下了班就在这儿等你,哪儿也别去。” “哎,好。” 林卫东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介绍信,点了点头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那扇对他来说,意味着全新人生的铁大门。 看着大哥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林卫家才骑着车去了供销社。 一整个上午,林卫家都有些心不在焉。 师傅老刘分派下来的活儿,他虽然也干着,但脑子里总想着大哥在厂里的情况。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算盘,却半天没拨动一下,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窗外。 “卫家,想啥呢?这么入神。” 张爱国看他坐立不安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 “是不是看上哪个姑娘了,在这儿害相思病呢?” “去你的!”林卫家回过神来,笑了笑,“想家里的事呢。” “有啥好想的,天塌不下来。”张爱国撇撇嘴。 “我看你就是闲的。走,中午跟我去食堂,我听马师傅说今天食堂有熬白菜,说不定能有点油水。” 孙丽娟也好奇地看了他几眼,但没多问,只是把一份刚整理好的单据递了过来: “卫家,这是上周去红旗公社的采购单,周科长让你核对一下。” “好的。”林卫家接过单据,强迫自己把心思收回来。 到了下午三点多,林卫家实在坐不住了,和师傅打了个招呼便提前下了班。 …… 他没有直接去机械厂,而是先下了楼,来到了供销社一楼的营业大厅。 他得赶紧把大哥的生活用品给置办了。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了百货柜台。 柜台后周秀芹正拿着个鸡毛掸子在掸灰。 “周大姐,忙着呢?” 周秀芹一见是林卫家立马笑开了花。 “是卫家啊!今天咋有空下来逛了?” “我哥刚从乡下来,进机械厂上班了,啥都缺。”林卫家压低声音说道. “您这儿有没有啥处理的‘瑕疵品’不要票的那种?给我匀兑点。” “你小子算来着了!” 周秀芹会意地一笑,她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 “喏,这个搪瓷脸盆边上磕掉了一块瓷不漏水给你算五毛。 这个暖水瓶外壳有点划痕内胆是好的算你七毛。 还有这毛巾、肥皂都是有点小毛病的给你凑一套,一共一块五,你看行不?” “行!太谢谢您了周大姐!” 林卫家爽快地付了钱,把这些东西用绳子捆好,放回了宿舍。 …… 他骑着车赶到机械厂门口时,离下班还有十几分钟。 他把车停在路边,正准备靠着墙等,厂门里却提前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崭新却已经沾了些油污的卡其布工装,脸上黑一块灰一块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哥!”林卫家喊了一声。 林卫东看见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快步走了过来。 “卫家!” “怎么样?第一天还顺利吧?”林卫家上下打量着他关切地问道。 “顺利,顺利!” 林卫东激动地搓着手,那股子进城前的紧张和不安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 “三弟你不知道那车间里全是大家伙!那车床一转起来铁疙瘩在上面就跟面团似的,想让它变成啥样就变成啥样!太带劲了!” “我那师傅是个老师傅叫杨建国技术好得很,就是不爱说话。他让我干了一下午的活儿把一堆破烂零件给分了类。” “那你分好了?” “分好了!我还把每个零件都擦得干干净净的能用的不能用的都分开了。我瞅着师傅最后看我的眼神好像还挺满意的。”林卫东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还有更好的呢!”林卫东激动地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张盖了章的条子。 “快下班的时候厂办一个干事找到我,说是刘副厂长特意交代过的,把我的宿舍给定了下来! 就在厂里的职工宿舍楼,还是个双人间,说另一张床暂时空着,先让我一个人住!” 这消息让林卫家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知道这是刘国栋因为野猪投桃报李卖他一个好。 “哥,太好了!走,咱们现在就去办手续,把你的户口和粮食关系给落下来!” 林卫家拉着大哥,拿着机械厂人事科开出的正式接收证明和宿舍分配证明,先去了管着户籍的派出所。 派出所里一个穿着制服的公安同志表情严肃。 他接过材料仔细细地核对了一遍。 他拿起一支蘸着红墨水的笔在“户口性质”那一栏将原本的“农业”二字划掉,在旁边写上了“非农业”三个字。 最后他拿起一枚刻着字的公章对着那三个字用力地盖了下去。 “砰”的一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 办完户口,林卫家又带着他拿着新的户口底页去了旁边的街道办。 窗口里的大姐看了证明很快就给他办好了一个崭新的印着“柔县粮票本”字样的小红本——粮食供应证。 林卫东拿着那个小本子手都在抖。 看着大哥那副激动得不知所措的样子,林卫家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俩回到供销社宿舍,林卫东扛起那个巨大的铺盖卷,林卫家则拎着刚买的脸盆、暖瓶等零碎东西,一路朝着机械厂的宿舍区走去。 厂里的宿舍是一排排整齐的红砖楼,比供销社后院那几间平房气派多了。 林卫东的宿舍在二楼,一推开门一股新刷的石灰味就扑面而来。 屋里摆着两张结实的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虽然简单但窗明几净。 “三弟,你看!这屋多敞亮!” 林卫东把铺盖卷往床上一扔,高兴得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摸摸这看看那怎么也看不够。 兄弟俩一起动手把床铺好把东西摆放整齐。 那间空荡荡的宿舍很快就有了点家的样子。 一切都收拾妥当,林卫家看了一眼手表天色还早。 他拍了拍大哥的肩膀脸上带着一丝笑容。 “哥,走,今天咱们不下食堂了。我带你下馆子!去国营饭店!我请客给你接风!” “下馆子?!”林卫东吓了一跳。 “那得花多少钱啊!不行不行,咱们就在食堂吃就行。” “哥,今天日子不一样。”林卫家的态度不容置疑。 “你成了工人这是咱们家天大的喜事,必须得好好庆祝一下!钱的事你别管我这儿有。” 林卫家不由分说拉着还有些犹豫的大哥走出了宿舍楼。 县城唯一的国营饭店,因为正是饭点里面人声鼎沸。 穿着白褂子的服务员端着盘子在人群里穿梭,扯着嗓子喊着菜名。 林卫家找了个靠窗的空桌子坐下,对林卫东说:“哥,你坐着我去点菜。” 林卫东局促地坐在那张擦得发亮的木头桌子旁,看着周围那些穿着干部服吃得满嘴流油的城里人,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不一会儿林卫家就回来了。 “哥,我点了两个菜,一个回锅肉一个醋溜白菜,再要了四个白面馒头。今天让你尝尝城里大师傅的手艺。” “回……回锅肉?”林卫东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那可是实打实的肉菜啊! 很快菜就上来了。 一大盘油光锃亮冒着热气的回锅肉,里面肥瘦相间的肉片配着青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林卫东看着那盘肉喉头滚动了一下,却迟迟不敢下筷子。 “哥,吃啊,愣着干啥。”林卫家笑着先夹了一大片肉放进大哥碗里。 林卫东这才颤抖着手夹起那片肉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肥肉的丰腴瘦肉的焦香混合着豆豉和青蒜的味道瞬间就在他的口腔里炸开。 那股久违的纯粹的肉香让他这个在农村刨了半辈子地的庄稼汉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好吃……真香……”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林卫家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扁扁的小酒瓶,给两个人的茶杯里都倒了半杯。 “哥,今天高兴陪我喝两口。” 辛辣的白酒下肚,林卫东的话也多了起来。 他跟林卫家讲着车间里的见闻,讲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机器,讲着师傅杨建国的严厉和本事,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 林卫家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给他夹菜给他添酒。 这顿饭吃得格外香甜。 从国营饭店出来天已经黑了。 兄弟俩走在县城不算明亮的灯光下都有些微醺。 “三弟……”林卫东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卫家,眼神无比认真。 “哥……哥这辈子都记着你的好。” 林卫家笑了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又说这些见外话。咱们是亲兄弟。” “不,”林卫东摇了摇头。 “以后哥在厂里拼了命地学本事,等哥出息了哥也帮你!” 林卫家看着大哥那张写满真诚的脸心里头暖洋洋的。 他知道大哥的人生从今天起算是真正地走上了一条崭新的充满希望的轨道。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第81章 缺盐 林卫东进厂当工人的消息,像一阵风刮过柳树屯,村里顿时炸开了锅。 一个祖祖辈辈跟泥土打交道的庄稼汉,一步登天,吃上了城里人的商品粮,这事儿比过年杀猪还稀罕。 一时间,林家大房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起初是些沾亲带故的本家,后来连八竿子打不着的邻里也凑了上来,都挤着笑脸,话里话外都绕着一个意思,看能不能让你家卫家也给自家小子寻个出路。 林建国和王秀英牢记着林卫家走前的交代,逢人就说这纯属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卫家在县城墙根下,偶然看见机械厂贴了张招工的告示,说是要招几个懂机器的熟练工。 卫东那孩子从小就爱摆弄那些铁疙瘩,也算是有点底子,就让他去试试,谁承想还真让他给考上了。 来的人多了,听到的都是这套说辞,也就渐渐歇了心思。 ……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供销社后院的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队。 林卫家端着自己那个磕掉了好几块瓷的搪瓷饭盒,默默地排在队伍里。 空气中飘着一股子玉米糊糊的焦香。 轮到他时,大师傅马国福有气无力地用大铁勺在锅里搅了搅,舀起一勺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往他饭盒里一倒。 “马师傅,今儿个的糊糊,咋比昨天还清亮?” 排在林卫家后面的吴小虎探头瞅了一眼,忍不住抱怨道。 “有的吃就不错了!”马国福眼睛一瞪,没好气地说道。 “粮站那边送来的玉米面,一天比一天少,里头掺的糠麸倒是一天比一天多。我总不能给你们变出粮食来吧?” 吴小虎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作声。 林卫家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用勺子舀起一点糊糊,那所谓的糊糊,就是拿水兑了点玉米面和糠麸,喝到嘴里,喇嗓子,还带着一股苦涩味。 他默默地吃着,耳朵却听着周围的议论。 “听说了没?城南的王家,老婆子昨天饿得晕倒在街上了。” “可不是嘛,现在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我家那点存着的红薯干,都快吃完了。” “别提了,副食品商店的货架子,比脸都干净。我那点糖票,都快过期了,也没地方使。” 压抑的交谈声,伴随着呼噜呼噜喝粥的声音,构成了这个春天清晨的主旋律。 吃完早饭,林卫家来到采购科办公室。 他像往常一样,先打了一壶开水,把师傅老刘那个掉了漆的铁皮茶叶罐拿出来,捏了一小撮茶叶末子放进茶缸,冲上水。 …… 张爱国一进门,就把自己的帆布挎包往桌上重重一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吁短叹。 “又白跑一趟!”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我去了趟跃进公社,想收点干菜。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队长说,他们自己都快断顿了,野菜根都快刨光了,哪儿还有余粮卖给咱们!” “谁说不是呢。”吴小虎也跟着抱怨。 办公室里,一片唉声叹气。 师傅老刘靠在椅子上,端着那个掉了瓷的大搪瓷缸子,吹着水面上那几根孤零零的茶叶末子,半天没喝一口。 林卫家没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摊开一张《人民日报》,一字一句地认真看着。 报纸上,依旧是“形势一片大好”、“抓革命,促生产”的口号,但字里行间,关于节约粮食、生产自救的报道,却明显多了起来。 ……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科长周建军黑着一张脸,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凝重的王振山主任。 “都别闲聊了!出大事了!”周建军一进门就喊道。 办公室里的人,都被这阵仗给吓了一跳,立马都站直了身子。 主任亲自下到科室来,这可是是少见。 “主任!”老刘第一个站了起来。 王振山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他自己拉了把椅子,在办公室正中间坐下,目光沉重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今天,我不是来检查工作的。” 王振山开门见山,“我是来下达一个十万火急而且关乎全县几万人的政治任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纸拍在桌上。 “市里刚刚下了紧急通知,由于盐区面临产不敷销的困难,咱们县主要供应来源地天津长芦盐区的盐,一直没能及时运出来。 现在市里的库存也见底了,分给咱们县这个季度的食盐供应,被砍掉了一半!其他盐也都优先保证京城的供应,现在社里库存的盐,只够维持全县居民半个月的定量。半个月后,咱们县就要面临断盐的风险!” “我的天,没盐吃人不得废了?”张爱国第一个叫了起来。 “这可咋办啊?”吴小虎也慌了神。 “周边县里也都缺,上哪儿弄去?” 王振山没有理会他们的慌乱,继续说道:“昨天县委连夜开会把这个任务当成头等大事,压给了我们商业系统,而我们供销社首当其冲。” 他看着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县里连夜研究决定,不能坐着等,得主动去拉! 我们供销社牵头,联合县运输公司,组织一个车队,自己开车去天津! 凑四辆‘大解放’,一车拉五吨,四辆车就是二十吨!这二十吨盐拉回来,足够全县撑过一个季度了!” 去天津?自己开车去? 办公室里,连一向沉稳的老采购员王建国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主任,这……这风险也太大了。”他扶了扶老花镜。 “那来回三百六十公里,路况不好,车子要是坏在半路,人跟货都得扔在那儿啊!” 王振山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他做最后的决定。 终于,他猛地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踩灭。 “所以,社委会连夜研究决定,成立一支‘运盐突击队’!” 王振山走到师傅老刘面前,双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老刘放眼整个供销社,跑过长途的,能镇得住场面的,就只有你一个!这个突击队的队长,只能你来当!这个担子,你得给我挑起来!” 老刘一直沉默着,听完王振山的话,他拿起桌上那根冰冷的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 “主任您别说了。这活儿我接了。国家养我这么多年,到了要我这把老骨头顶上的时候,我要是缩了,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好!”王振山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他转向周建军:“老周,你负责科里留守协调后方。张爱国和吴小虎,年轻力壮也跟着去,路上搭把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林卫家身上。 “卫家,”王振山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你脑子活,上次汽车配件的事办得漂亮。你也跟着去,路上多个能想办法的人。老刘年纪大了,你多帮衬着点。” 林卫家“啪”的一声站得笔直: “报告主任,师傅!保证完成任务!” 第82章 出发准备 “我的天!去天津!跟着刘师傅去拉盐?” 张爱国第一个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林卫家的肩膀上,力气大得让他一个趔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震惊和兴奋。 “这可是出远门啊!我长这么大,最远就去过市里!” “可不是嘛!”吴小虎也凑了上来,眼神里有一丝紧张。 “卫家,你说这趟顺不顺当?单程就一百八十公里,来回就是三百六,我这心里有点打鼓。” “怕啥!”林卫家还没开口,师傅老刘已经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把手里的旱烟袋往桌上重重一放,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都给我听好了!” 老刘扫视了一圈,那股子几十年跑江湖历练出来的气场,压得几个年轻人大气都不敢出。 “这不是去游山玩水,路上出一点岔子,咱们几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看着眼前这几个既兴奋又紧张的年轻人,开始分派任务,言简意赅。 “张爱国。” “你马上去仓库,找赵志刚!告诉他把咱们库里的帆布、麻绳,都给我领出来! 要去年运粮用的那种!再准备二十个备用的麻袋!一样都不能少,你亲自给我检查一遍,有破洞的都给我换了!” “是!”张爱国一溜烟就跑了出去,脚步都带着风。 “吴小虎。” “你去运输公司!找到他们队长,把咱们这次要出车的四个司机的名单要过来! 再亲自去车场,把那四台大解放,从里到外给我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轮胎、发动机、刹车,哪儿不对劲,立马让他们换!” “是!”吴小虎也领命而去,脸上写满了郑重。 最后的目光,落在了林卫家身上。 “卫家。” “师傅。” “你笔杆子好,脑子细。你跟我去主任那一趟,把这次出差的介绍信、资金申请、还有跟盐场那边对接的公函,都给弄利索了。” “我明白,师傅。” 一个上午,整个供销社都为了这支即将出征的“运盐突击队”而高速运转了起来。 林卫家跟着老刘,在主任办公室、会计科、县委办公室之间来回奔波。 开介绍信,需要写明事由、人员名单、车辆信息,每一个字都得反复推敲。 来回三百六十公里,四台车的油钱、过路费,七八个人的吃住补助,还有采购食盐需要的大笔预付款,每一笔都得算得清楚 。 他脑子转得飞快,条理清晰,需要什么材料,该找哪个部门盖章,都规划得明明白白。 老刘原本还想手把手地教他,结果发现这小子比自己还门儿清,很多细节考虑得比自己还周全。 看着林卫家拿着一沓子文件,在各个办公室之间穿梭,游刃有余,老刘心里是越看越满意。 …… 一直忙到下午快下班,所有的手续才算全部办妥。 当林卫家把那一沓盖满了红章的介绍信、公函和厚厚一叠崭新的钞票、粮票,用一个帆布包仔仔细细地装好时,只觉得这个包,沉甸甸的,压得肩膀发酸。 王振山主任还不放心,又亲自给县公安局打了个电话。 半小时后,林卫家跟着老刘,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县公安局。 公安局的院子里,气氛比供销社严肃得多。 局长办公室里,一个国字脸、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接待了他们。 “老刘,你们供销社这次可是挑大梁了啊。”王局长亲自给他们倒了水。 “王局长,您就别寒碜我了。”老刘苦笑着。 “这次的任务,县里也知道,路上不太平。我这把老骨头不要紧,就是怕这批盐,出什么岔子,那可就是全县的大事了。” “你放心。”王局长拍了拍胸脯,“县委早就有指示了。我已经从局里,给你们抽调了两个最好的兵! 都是上过战场的侦察兵,枪法准,脑子灵!让他们俩跟着你们的车队,一路护送!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兔崽子,敢动咱们县的救命盐!” 从公安局出来,老刘的心里,才算是真正有了底。 回到供销社,天已经黑了。 吴小虎和张爱国也已经回来了,正在办公室里,向老刘汇报情况。 “刘师傅,运输公司那边都协调好了!四台车都是刚检修过的,油也加满了!司机是四个驾龄超过十年的老师傅,手艺绝对过硬!”吴小虎说得眉飞色舞。 “我这边也妥了!”张爱国拍着胸脯。 “帆布、麻绳,都领回来了,我还特意多要了两捆备用的!” “行了,都别在这儿杵着了。”老刘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都赶紧回家,跟家里人说一声,吃顿安稳饭。该准备的干粮、换洗的衣服,都拾掇利索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都跟家里说清楚,这趟差事,短则五天,长则一个礼拜。让他们别惦记。” 众人应了一声,纷纷散去。 林卫家也回了宿舍。 他没有急着收拾东西,而是先去食堂打了份饭。 食堂里没什么人了,他一个人坐在角落,就着昏暗的灯光,慢慢地吃着那个喇嗓子的糠麸窝头。 大师傅马国福正拿着抹布擦灶台,看到他,走了过来,递给他一个还热乎乎的窝头: “小林,多吃点,路上辛苦。” 林卫家接过窝头,心里一暖:“谢谢马师傅。” “谢啥。”马国福叹了口气。 “你们这趟出去,可是为了全县人。要是没盐吃,我这食堂的菜,就更没法做了。你们可得平平安安地回来。” 吃完饭,回到那间狭小而熟悉的小屋。 林卫家把门插好,坐在床沿上,没有点灯。 窗外,供销社后院里偶尔传来一两声晚归职工的咳嗽声,很快又恢复了寂静。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在黑暗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把即将开始的这趟征途,在脑子里又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 他先是把社里发的差旅费和票证,仔仔细细地点了一遍,让后放进来空间的一个专门的区域,到时候路上需要可以直接借着挎包的掩护拿出来。 做完这些,他将意识沉入了空间。 直接来到储物区,从里面拿出几块早就准备好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足有七八斤重的风干兔肉,塞进了自己的帆布挎包里。 他又准备了一个军用水壶,灌了一壶稀释过的灵泉水。 路上辛苦,风餐露宿,补充体力是关键。 有这东西就不怕路上出什么意外。 一切准备就绪,他把挎包放在枕边,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83章 出发天津 第二天清晨,天边刚露出一抹微弱的晨光,整个县城还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供销社后院那几盏昏黄的灯泡下,却已经是一片人声鼎沸、引擎轰鸣的热闹景象。 运盐突击队的全体成员,以及运输公司的四位司机师傅,全都提前到了。 四辆刷着“柔县运输公司”白漆的解放牌大卡车,并排停在院子中央。车头的大灯雪亮,照得整个院子亮如白昼。 司机们正做着最后的检查,有的拿着扳手在敲敲打打,有的则打开引擎盖,仔细地听着发动机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柴油味和机油味。 公安局派来的两位同志也到了。 他们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腰间挎着上了膛的驳壳枪。 王振山主任和周建军科长也披着大衣,站在一旁,神情严肃地看着众人做着最后的准备。 “都检查好了没有?” 老刘穿着一身厚实的棉袄,嘴里哈着白气,在几辆车之间来回走动,大声地询问着。 “刘哥,放心吧!都检查了三遍了,一点毛病没有!” 一个叫李根才的老司机拍着胸脯保证道。 “那就好!”老刘点了点头,然后把林卫家、张爱国和吴小虎叫到跟前。 “家伙事儿都带齐了?” “都齐了,师傅!”张爱国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个鼓鼓囊囊的挎包。 “介绍信、公函、钱票,都在这儿呢,卫家亲自点的。”吴小虎也跟着说道。 “行了,都上车吧!”老刘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时间差不多了。 他一挥手,众人纷纷开始登车。 四辆卡车,人员分配也是有讲究的。 老刘和林卫家坐头车,负责开路和总指挥。 张爱国和吴小虎则分别坐在中间的两辆车上,负责照应。 公安局派来的两位同志,一人坐一辆车,和采购员们分开,方便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主任,科长,我们走了!” 老刘跳上头车的副驾驶,探出头,对着站在院子里的王振山和周建军挥了挥手。 王振山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车门。 “老刘,卫家,一路顺风!记住,人比货重要!我们等你们凯旋!” “放心吧!” 司机李根才用力地按了两下喇叭。 “嘀——嘀——” 响亮的喇叭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四辆大解放卡车,在一阵剧烈的轰鸣和震动中,缓缓地驶出了供销社的大门。 车队驶出县城,天色已经大亮。 春天的华北平原,一片萧索。 路两边的田野,光秃秃的,看不到一丝绿色。 偶尔能看到几个早起的社员,背着筐在田埂上搜寻着什么,身影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渺小和孤单。 卡车行驶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车身颠簸得厉害。 …… 林卫家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捧着一个军用水壶,时不时地喝上一口。 水壶里装的,是他特意准备的稀释灵泉水。 他知道这趟差事,不光是对意志的考验,更是对体力的巨大消耗。 “卫家,紧张不?”开车的李根才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司机,性格开朗,见林卫家一直不说话,便笑着搭话。 “有点。”林卫家老实地回答。 “哈哈,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都这样。” 李根才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躲过路中间一个大坑。 “想当年我第一次跟车去省城,也是紧张得一晚上没睡着觉,跑得多了就习惯了。咱们这活儿,一半靠技术,一半靠胆量。” 旁边的老刘,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念,却忽然开口了: “根才,别光顾着聊天,注意看路。前头过了白马河,路就更不好走了。” “知道了,刘队。”李根才应了一声,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专注地开起车来。 车队一路向东,尘土飞扬。 中午时分,车队在一个叫“三岔口”的小镇停了下来,准备吃点干粮,休整一下。 这里是几条交通要道的交汇处,镇子不大,却有个国营饭店和一个小小的招待所,南来北往的司机,大多会在这里歇脚。 众人刚从车上跳下来,舒活舒活筋骨,饭店里就走出来几个穿着油腻腻工装的汉子,手里端着大茶缸,一看也是跑运输的。 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看到供销社车队这四辆崭新的大解放,眼睛一亮,凑了上来。 “哎,哥们儿,哪个单位的?这是要去哪儿发财啊?”络腮胡笑着递过来一根烟。 老刘没接,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公家办事,少打听。” 那络腮胡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生气,嘿嘿一笑,目光又在几辆车上溜了一圈,特别是那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车厢。 “行,行,当我没问。” 他耸了耸肩,转身对同伴们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便聚在一起,对着车队指指点点,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林卫家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提高了警惕。 他知道,他们这个车队,目标太大了。 在这荒郊野外的,难免不被人惦记。 公安局派来的那两位同志,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们没有跟众人凑在一起,而是一左一右,不远不近地守在车队旁边,腰间的枪套若隐若现,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靠近的人。 “都别磨蹭了!赶紧吃东西!吃完就走!”老刘催促道。 众人拿出各自准备的干粮,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匆匆地啃了起来。 林卫家从挎包里,拿出两个王秀英给他烙的玉米面饼子,又拿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风干兔肉,递给了司机李根才。 “李师傅,吃这个,垫垫肚子。” “哎哟,卫家,你这可是好东西啊!”李根才一看那带着肉丝的干粮,眼睛都亮了。 “这……这太金贵了,我不能要。” “拿着吧,李师傅。”林卫家把东西硬塞到他手里。 “路上还得辛苦您呢。吃饱了,才有力气开车。” 李根才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心里对这个懂事、会来事的年轻人,又多了几分好感。 简单的午饭过后,车队再次启程。 路,果然如老刘所说,越来越难走。 下午的时候,车队进入了一段丘陵地带,土路变成了盘山路,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最窄的地方,将将只能容一辆卡车通过。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司机师傅们个个全神贯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卫家也紧紧地抓着车门上的把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就在这时,头车的前方,拐弯处,忽然滚下来几块脸盆大小的石头,正好挡在了路中间。 李根才眼疾手快,猛地一脚刹车踩到底! “刺啦——” 刺耳的刹车声中,卡车在离石头不到半米的地方,险险地停了下来。 后面的三辆车,也跟着紧急刹停。 “他娘的!哪儿来的石头!”李根才骂了一句,额头上全是冷汗。 老刘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都别下车!” 他低喝一声,那双总是半眯着的老眼,此刻却像鹰一样,警惕地扫视着路两边那寂静的山林。 林卫家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石头,滚落得太巧了。 巧得就像是有人故意推下来的一样。 第84章 拦路抢劫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山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队最前面的那辆大解放,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停在几块拦路的石头前,进退两难。 车厢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根才,把车往后倒一点,贴着山壁。” 老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沉稳。 “好嘞。” 李根才不敢怠慢,挂上倒挡,小心翼翼地把车往后挪了半米,紧紧地贴住了内侧的山壁,给外侧留出了一点点空间。 老刘推开车门,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先探出头,警惕地扫视了一圈。 “卫家,你留在车上,看好东西。” 他叮嘱了一句,然后才跳下车。 与此同时,后面车上的公安同志,也已经打开了枪套的搭扣,悄无声息地下了车,一左一右,迅速抢占了车队两侧的制高点,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前方那片最可疑的密林。 张爱国和吴小虎也拿着铁锹和撬棍,紧张地跟在老刘身后。 气氛,一下子就凝固了。 就在这时,前方的山林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紧接着,七八个穿着破烂棉袄、手里拿着五花八门武器的汉子,从树林里钻了出来。 这些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被饥饿逼出来的疯狂和狠厉。 他们手里拿的,有生了锈的砍刀,有削尖了的木棍,甚至还有人拿着粪叉和锄头。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嘴角的刀疤,看着格外狰狞。 他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开山斧,一步步地,朝着车队逼了过来。 “都把东西放下,我们劫财不劫命!” 独眼龙把开山斧往地上一顿,声音嘶哑地喊道。 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张爱国和吴小虎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铁锹都有些拿不稳。 老刘却没慌。 他往前站了一步,把几个年轻人护在身后,看着那个独眼龙,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烟袋锅,装上一锅烟,点着了,狠狠地吸了一口。 “哦?”他吐出一口浓烟。 “这光天化日的,还有王法吗?” “王法?”独眼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王法能当饭吃吗?老子们都快饿死了,还管他娘的什么王法!” 他身后的几个汉子,也都跟着起哄,手里的家伙,挥舞得更起劲了。 “少废话!看你们这几辆大车,是去办大差事的吧?识相的,把你们身上的钱和粮票都交出来! 老子还能放你们一条生路!”独眼龙把开山斧往前一指,恶狠狠地说道。 老刘磕了磕烟灰,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 “我们是柔县供销社的,去天津拉救命盐。车上是空的,就带了点差旅费。 你们要是把钱抢了,我们买不回盐,断了全县几十万人的活路,这个罪过,你们担得起吗?” “救命盐?”独眼龙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贪婪更盛了。 他和他身后那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哈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兄弟们,听见没?他们是去拉盐的!那身上带的钱,肯定少不了!” 独眼龙兴奋地嚎叫起来,“抢了他们的钱,咱们还用在这山沟里饿肚子?” 他身后的那群人,也都跟着兴奋地嚎叫起来,看着车里的人,就像看着几只待宰的肥羊。 他们知道,在这年景里,谁掌握了钱,就等于掌握了别人的命。 看到这群人已经彻底被贪婪冲昏了头脑,老刘知道,多说无益了。 他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脸色沉了下来。 “这么说,是没得谈了?” “谈你娘的腿!”独眼龙啐了一口。 “老子数到三!你们要是不交东西,就别怪老子这斧子,不认人!” “一!” “二!” 独眼龙高高地举起了手里的开山斧。 就在他即将喊出“三”的一瞬间,一声清脆的枪响,毫无征兆地,在山谷里炸开! “砰!” 一颗子弹,擦着独眼龙的头皮飞了过去,打在他身后的一棵大树上,木屑四溅。 独眼龙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开山斧“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所有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枪给镇住了。 山谷里,瞬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谁他娘的敢动一下,下一枪,就不是打树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车队侧后方的一块岩石后面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公安制服的年轻同志,正端着一把半自动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这边。 而在车队的另一侧,另一个公安同志,也从一棵大树后现出身来,手里的驳壳枪,同样对准了那群劫道的汉子。 那群乌合之众,哪里见过这阵仗。 看到那闪着寒光的枪口,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别……别开枪!我们……我们就是饿昏了头,想讨口吃的……” 一个胆小的,手里的木棍一扔,“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有人带头,剩下的人也都纷纷扔掉了手里的“武器”,跪了一地。 老刘走上前,捡起地上的那把开山山斧,走到那群跪着的人面前。 “我知道,你们都是被逼无奈。” 老刘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但是,再难,也不能走上这条道。你们抢的不是东西,是全县几十万人的命。” 他顿了顿,又说:“今天这事,看在你们也是被逼无奈的份上,我可以不追究。 你们把路让开,赶紧滚回山里去。要是再让我看见你们,就不是打一枪那么简单了。我们还有公事要办,没工夫跟你们耗。” 那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把路中间的石头搬开,然后像一群丧家之犬,头也不回地逃回了山林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 车队重新启动,所有人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张爱国和吴小虎的后背,已经全被冷汗浸透了。 林卫家坐在车里,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山林,心里头也是一阵后怕。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时代,隐藏在贫困之下的暴力和残酷。 “师傅,您刚才……就不怕他们真冲上来?”林卫家忍不住问道。 老刘重新点上烟袋锅,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浓烟。 “怕?”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沧桑。 “我年轻的时候,跟日本鬼子拼过刺刀,啥场面没见过?就这几个饿疯了的泥腿子,还能吓着我?” 他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悠悠地说道: “小子,记住了。出门在外,遇上事千万不能慌。你一慌人家就知道你心里没底,就敢蹬鼻子上脸。 你得比他更硬,更稳。让他摸不清你的底细,他才不敢轻易动你。” “受教了,师傅。”林卫家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85章 抵达盐场 经过了那场有惊无险的遭遇,车队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张爱国和吴小虎不再像刚出发时那样,叽叽喳喳地对窗外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俩人都变得沉默了许多,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和凝重。 那两个公安同志,更是时刻保持着戒备,手一直没有离开过腰间的枪套。 司机师傅们开车的速度也慢了下来,遇到路况复杂的地段,都会提前鸣笛示警。 只有师傅老刘,还跟个没事人一样,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旱烟,偶尔跟司机李根才聊两句哪个村的姑娘长得水灵,哪个镇的烧鸡味道地道。 林卫家坐在他旁边,看着师傅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头暗暗佩服。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老江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心里有底知道该怎么应对。 “小子,看啥呢?”老刘斜了他一眼。 “没啥,师傅。”林卫家笑了笑。 “就是觉得,您这心里素质,比那俩公安同志还强。” “强个屁。”老刘磕了磕烟灰。 “那俩是狼,时刻准备着咬人。我就是个老猎户,闻着味儿不对,提前把猎枪给举起来了而已。” 他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土路,悠悠地说道: “这年景,人心比山里的狼还狠。饿疯了,啥事都干得出来。咱们这趟差事,这才刚开了个头,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林卫家点了点头,把师傅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车队在傍晚时分,赶到了离天津还有几十公里的一个小县城。 老刘没有选择住招待所,而是直接把车队开进了一家国营运输站的大院里。 运输站的站长是个独臂的退伍军人,跟老刘显然是老相识。 一见面就热情地迎了上来,又是捶胸又是拥抱。 “老刘!你这老东西,咋想起上我这儿来了?” “少废话,老张!”老刘笑骂道。 “赶紧的给你哥哥们弄点热乎饭吃!再给找个安全的地方,让我们把车停好!” “没问题!”张站长拍着胸脯,立马就去张罗了。 晚上就在运输站那简陋的食堂里,张站长特意让后厨炒了两个菜,一个白菜炒粉条,一个醋溜土豆丝,还拿出来一瓶珍藏了许久的地瓜烧。 饭桌上,气氛热烈。 跑了一天车的司机师傅们,和担惊受怕了一路的采购员、公安同志,总算是能吃上一口热乎饭了。 酒过三巡,老刘和张站长聊起了往事,也说起了这次运盐的任务。 张站长听完,也是一脸的凝重。 “老刘,你这趟差事,可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啊。”他压低声音说道。 “我跟你说句实话,你们来的这条路,还算是太平的。再往前走靠近天津卫地面,那边的路更不好走。有些地方,白天都敢有人拦车!” “我知道。”老刘点了点头,给张站长满上一杯酒。 “所以,我才来找你这个地头蛇嘛。明儿个一早你得给我找个靠得住的向导,带我们走条近道,绕开那些是非之地。” “这个你放心!”张站长一口干了杯里的酒。 “我手底下有个司机,叫王二麻子,就是天津卫本地人,那边的路,他闭着眼都能摸回去。明儿一早我让他开着站里的吉普车,在前面给你们带路!” “那就太谢谢了,老张!”老刘举起酒杯。 “跟我客气啥!” 这顿饭,一直吃到深夜。 林卫家没喝多少酒,他一直在一旁,默默地听着这些老江湖们聊天。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车队就在王麻子那辆破吉普的带领下,悄然出发了。 王二麻子果然名不虚传,他没有带车队走宽敞的大路,而是七拐八拐,专挑那些不起眼的乡间小道走。 虽然路更颠簸,但一路上,确实清静了不少,几乎没碰到什么闲杂人等。 临近中午,当车队终于从一条尘土飞扬的小路上,拐上了一条宽阔平坦的柏油马路时,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振。 林卫家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飘来了一股淡淡的、咸湿的海风味道。 天津,到了。 车队没有进市区,而是直接绕到了郊外的长芦盐区。 远远地,就能看到一片片银白色的盐田,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一座座白色的盐山,像连绵不绝的雪山一样,堆放在盐田边上景象极为壮观。 空气中,那股咸味,也变得越来越浓烈。 车队在盐场的办公大楼前停下。 老刘和林卫家拿着介绍信和公函,走进了大楼。 接待他们的是盐场的一位姓高的副场长。 高副场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看着文质彬彬。 他一看来人,特别是看到窗外那四辆落满灰尘的大解放卡车时,还没等老刘开口,就热情地迎了上来。 “哎哟!是哪个兄弟单位的同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老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还是把介绍信递了过去:“高场长,我们是柔县供销社的,来拉盐。” “柔县供销社?”高副场长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欢迎欢迎!太欢迎了!你们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这下不光是老刘,连林卫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高副场长拉着两人坐下,亲自给他们倒了水,这才一拍大腿,满脸愁容地诉起苦来。 “刘同志,林同志,你们是不知道啊!”他指着窗外那些堆积如山的盐山。 “你们也看见了,我们不是没盐,是盐太多了,运不出去啊!”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前两年号召大干快上,我们盐场超额完成了好几年的生产任务。 可铁路运力就那么点,都得优先保证首都和几个重点工业区的供应。 结果倒好,我们这盐生产出来,就堆在场子里,日晒雨淋的,损耗不说,还占着地方,影响后续生产。 我们正愁着这堆积如山的盐该怎么办呢,你们就来了!这可真是雪中送炭,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啊!” 老刘和林卫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们这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对方不给盐,没想到人家是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有人来拉盐。 “这么说,高场长,我们这盐……”老刘试探着问道。 “拉!必须拉!别说二十吨,你们要是能开来四十辆车,拉二百吨我都批!”高副场长说得斩钉截铁。 他拿起电话,摇了几下,对着话筒喊道: “喂?是调度室吗?我是老高。马上安排人手和磅秤!河北柔县的同志来拉盐了! 对,就从三号盐仓提货,要最好的盐!给他们装二十吨!不,装满了算!能装多少装多少!马上办!” 第86章 意外的“大客户” 高副场长这番出乎意料的热情,让老刘和林卫家悬了一路的心,彻底落了地。 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和各种“攻心”策略,还没等使出来,对方就敞开了大门,恨不得把整个盐仓都搬给他们。 这感觉,就像是准备去攻打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结果走到门口发现,人家不仅没关门,还在门口挂上了“欢迎光临”的横幅。 “高场长,那……那真是太谢谢您了!” 老刘激动得搓着手,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啥好。 “谢啥!我得谢谢你们!”高副场长也是满脸的笑意。 “你们这可是帮我们解决大问题了。走走走,手续的事不急,我先带你们去食堂,吃顿便饭。跑了这么远的路,肯定都饿坏了。” 盐场的食堂,伙食比柔县供销社可强太多了。 虽然没有肉,但白面馒头管够,桌上还有一盘清炒白菜和一大盆海带豆腐汤。 那股子海带特有的咸鲜味,让张爱国和吴小虎几个年轻人眼睛都看直了,口水一个劲儿地往下咽。 饭桌上,高副场长热情地给老刘和林卫家介绍着盐场的情况,也旁敲侧击地打听着柔县那边的需求。 当他听说柔县现在连最基本的口粮都紧张时,更是连连摇头叹气。 吃完饭,高副场长亲自带着他们来到了三号盐仓。 盐仓巨大,像一座小山。 一打开门,那股子浓郁纯粹的咸味就扑面而来,里面堆放着的,是小山一样雪白细腻的精盐。 “刘队,你们看,这盐怎么样?”高副场长抓起一把,在手里捻了捻。 “好盐!是顶好的青盐!” 老刘也是识货的人,一看这色泽和干燥度,就忍不住赞道。 接下来,就是装车。 盐场的工人们显然也是得了指示,干劲十足。 磅秤早就架好了,十几个光着膀子、皮肤被晒得黝黑的壮汉,扛着麻袋,在磅秤和卡车之间来回穿梭,号子声喊得震天响。 四辆大解放,一字排开。 林卫家拿着个本子,站在磅秤旁边,仔仔细细地记着每一袋的重量。 张爱国和吴小虎则爬上车厢,负责把运上来的盐袋码放整齐。 整个装车过程,有条不紊,热火朝天。 老刘则跟高副场长,还有那几个运输公司的司机师傅,蹲在仓库门口的阴凉地里,抽着烟,聊着天。 “高场长,你们这儿,除了盐,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土特产?”老刘看似随意地问道。 “土特产?”高副场长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们这儿是盐碱地,不长庄稼。除了盐,就是海边那点鱼虾了。 不过现在管得严,不让私人下海,那点渔获,都得交给水产站,我们自己都分不到多少。” 老刘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林卫家在一旁记着账,耳朵却把这些话都听了进去。 装车是个体力活,也是个慢活。 足足二十吨的盐,就算人手充足,也得装大半天。 到了下午三点多,车还没装完一半。 林卫家看着那些干得汗流浃背的装卸工,心里一动,对旁边的老刘说道: “师傅,您看工人们这么辛苦,咱们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老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是这个理。你去办吧。” 林卫家走到高副场长跟前,笑着说道: “高场长,工人们太辛苦了。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车上带了几条好烟,是准备路上用的。 您看能不能拿出来,给工人们发一发,提提神,也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哎哟!小林同志,你太客气了!”高副场长连连摆手,“这是我们分内的工作,哪能让你们破费。” “应该的,应该的。”林卫家坚持道。 “看着兄弟们出这么大力,我们啥也不表示,心里过意不去。” 高副场长拗不过,只好笑着答应了:“行,那就太谢谢你们了!你们这份心意,我替工人们领了!” 林卫家叫上张爱国,从头车的驾驶室里,拿出了两条出发前王主任特批的“大生产”牌香烟。 他没有直接发,而是把烟拆开,走到工人们歇脚的地方,一人递上一根,亲自给点上火。 “师傅们辛苦了!抽根烟,歇口气!” “哎哟,这可是好烟啊!” “谢谢小同志!太客气了!” 工人们都是实在人,手里接过烟,脸上都露出了淳朴的笑容。 一根烟下肚,疲惫仿佛都消解了不少。 歇完这一气,工人们干活的劲头更足了,手上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原本估计要到天黑才能装完的车,竟然在太阳落山前,就提前完工了。 四辆大解放,装得满满当当,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像四座移动的小山。 高副场长看着这结果,对林卫家是越看越满意,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儿地夸: “小林同志,你可真是个人才!会办事,懂人情!以后,咱们盐场,就是你半个家!常来!” 就在众人准备启程返回时,一个穿着海魂衫,脚上蹬着一双高筒雨靴的年轻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在高副场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高副场长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林卫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他拉到了一边。 “小林,跟你说个事儿。”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刚才我外甥跟我说,码头那边,有一条渔船今天早上出海,刚回来,弄了点好东西。你们……有没有兴趣?” “好东西?”林卫家心里一动。 “嗯。”高副场长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更低了,“是海货。不过不是鱼,是……是海蜇。” 第87章 海蜇 “海蜇?” 林卫家心里猛地一动。 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脆生生的,凉拌了下酒,是这个年代难得的美味。 更重要的是,海蜇这东西不算正经的肉食,管控不严,要是能弄一批回去,无论是给社里职工改善伙食,还是拿来当人情送礼,都是顶好的选择。 他没立刻答应,而是用眼神请示了一下旁边的师傅老刘。 老刘是谁,几十年的老江湖了,一看林卫家这眼神,再一琢磨高副场长那热络又带着点央求的劲儿,心里头立马就明白了七八分。 这姓高的,是想借着他们的手,帮他那个外甥处理点不好拿到明面上卖的私货。 老刘不动声色地,朝林卫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林卫家心里有了底,直接笑着对高副场长说道: “高场长,既然您都开口了,这个忙我们肯定得帮。 您让您外甥直接说个实诚价,我们几个凑凑钱,能买多少算多少,也算是给出差的弟兄们改善改善伙食。” “哎哟!那可太好了!太好了!” 高副场长大喜过望,他没想到对方这么爽快。 他立马把他外甥叫了过来,当着众人的面说道: “听见没?给你林兄算最便宜的价!敢耍滑头我扒了你的皮!” “不敢不敢!”那外甥连连摆手,对着林卫家和老刘,咧开一个淳朴的笑. “林哥,刘大爷,我也不跟你们绕弯子,这刚上岸的海蜇,两毛钱一斤!你们随便挑!” 两毛钱一斤!这价钱,简直跟白捡一样! 老刘当即回头,对着车队那边喊了一嗓子:“都过来!有好事!” 张爱国、吴小虎,还有那几个司机师傅和公安同志,一听有好事,立马都围了上来。 “刘队,啥好事啊?” 老刘指了指高副场长的外甥,言简意赅: “新鲜海蜇,两毛一斤,不要票。想给家里带点好东西的,自己掏腰包,机会就这一次。” 话音一落,众人立马来了精神,纷纷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压箱底的“私房钱”。 你三块,我五块,连那两个一向严肃的公安同志,也凑了两块钱出来。 高副场长亲自开着盐场唯一的一辆吉普车,拉着林卫家和老刘,一路颠簸着来到了几里外的渔船码头。 码头不大,停着几艘破旧的小渔船,空气里满是海风的咸腥味。 高副场长的外甥领着他们,来到一艘船前,掀开盖在上面的油布,一股更浓郁的海水气息就扑面而来。 只见船舱里,满满当当地堆放着几十个大筐,筐里装的,正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新鲜海蜇。 那海蜇,个个都像个小伞包,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泽,看着就喜人。 “怎么样,两位同志?这货,新鲜吧?”外甥一脸的自豪。 “不错,是好货。”老刘点了点头。 他转头对林卫家说:“卫家,你眼力好,你来挑。” 林卫家也不客气,跳上船,专挑那些个头大、肉头厚、颜色透亮的挑。 众人凑的三十多块钱,很快就买下来两大筐,将近三百斤的新鲜海蜇。 可船舱里,还剩下足足十几筐。 那场长外甥看着剩下的海蜇,脸上又露出了愁容,这么多好东西,要是砸在手里烂了,那可就亏大了。 林卫家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海蜇,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把老刘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师傅,你看这海蜇,品质是真的好。 咱们县里副食品商店货架都空了,职工们几个月没见过荤腥,要是能把这批货都弄回去,不光是给社里解决了大问题,更是咱们采购科的大功一件啊!” 老刘心里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只是他更稳重,顾虑也多: “东西是好东西,可钱呢?咱们带来的采购款是专款专用,一个萝卜一个坑,动不了。” “师傅,钱的事,我有办法!”林卫家眼神里闪着精光. “咱们这次出来,社里批的采购款,除了盐款,不是还有一笔备用金吗?就是怕路上出意外用的。 咱们先从备用金里挪一部分出来垫上,只要东西拉回去了,主任还能不认账?” 老刘看着眼前这个胆大心细的徒弟,那双总是半眯着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行!你小子有魄力!”他一拍大腿。 “就按你说的办!天塌下来,师傅给你顶着!” 师徒俩商量妥当,林卫家便找到了高副场长和他那愁眉苦脸的外甥。 “高场长,商量个事儿。”林卫家笑着说道。 “你外甥船上剩下的这些海蜇,我们供销社全要了!还是按两毛钱一斤的价,你看行不行?” “啥?!全要了?!”高副场长和他外甥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剩下的,少说也有一千多斤! “当然!”林卫家点了点头。 “价钱还是两毛一斤,一分都不能多。” “行!行!当然行!”高副场长拍板。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剩下的十几筐海蜇,一过秤,足足有一千八百斤!总价三百六十块。 林卫家当场从那个帆布包里,数出三百六十块钱。 东西买到手,新的问题又来了。 “高场长,这么多海蜇,我们那四个桶可装不下。您看场子里,还有没有闲置的大缸或者木桶?” “有!有!这都不是事儿!”高副场长现在是有求必应,立马就带着他们回了盐场,又从仓库里找出来十几个半人高的大瓦缸。 众人七手八脚,从盐仓里铲来粗盐,又从井里打来清水,很快就兑好了十几缸高浓度的盐水。 林卫家也跟着帮忙,他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地往每个缸里,都滴了几滴稀释过的灵泉水。 然后,他们才把那一千八百斤海蜇,全部分装进了瓦缸里,用盐水浸泡起来。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擦黑了。 十几个装满了海蜇的大瓦缸,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卡车,牢牢地固定在车厢里,上面又盖上了厚厚的帆布。 车队,终于要踏上归途了。 高副场长和盐场的工人们,一直把他们送到了盐场大门口。 “刘队!小林同志!一路顺风!” “一定!一定!” 第88章 水箱破裂 四辆大解放卡车,每一辆都装载着超过五吨的盐,再加上那十几个装满了海蜇和盐水的大瓦缸,车身被压得沉甸甸的,轮胎在干燥的土路上碾过,扬起一阵呛人的黄土。 司机师傅们个个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车速放得很慢,像负重的耕牛,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缓缓挪动。 每一次颠簸,整个车厢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听得人心惊胆战,生怕哪个零件给颠散了架。 车厢里,众人的心情,却比来时轻松了不少。 完成了任务的喜悦,冲淡了旅途的疲惫。 “卫家,你小子行啊!” 张爱国扒在头车的车窗边,对着里面的林卫家竖起了大拇指,嗓门洪亮,隔着发动机的轰鸣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声不响地,就给社里立了这么大一件功劳!这一千多斤海蜇拉回去,王主任还不得把你夸上天!到时候别忘了请哥哥们喝酒!” 吴小虎也跟着凑趣,从后面的车窗探出头来喊道: “可不是嘛!等回去了,这庆功宴上,卫家你可得自罚三杯!不,三杯哪够,得三碗!” 林卫家只是笑了笑,从帆布挎包里拿出自己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开车的李根才师傅: “李师傅,喝口水,润润嗓子。这路灰太大了,呛得慌。” “哎,好嘞!”李根才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脸上满是笑意。 “还是小林同志心细。这水还带着点甜味,解渴!” 车队一路向西,尘土飞扬。 沿途的景象,让人心里头发沉。 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还没长到半人高就打了蔫,叶子黄得像秋天的落叶。 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偶尔有几个背着筐的社员在田埂上走过,也是低着头,有气无力。 中午时分,车队又来到了三岔口小镇。 由于带来全国粮票已经用完了,所以众人就着从家里带来的干粮和水壶里的凉水,蹲在路边一排光秃秃的白杨树下,匆匆地啃了起来。 林卫家从挎包里,拿出了两个玉米面饼子,饼子已经凉了,硬得像石头。 他又拿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风干兔肉,撕下一大半,递给了司机李根才。 “李师傅,吃这个,垫垫肚子。” “哎哟,卫家,你这可是好东西啊!” 李根才一看那带着肉丝的干粮,眼睛都亮了,连忙推辞。 “这……这太金贵了,我不能要。你们跑外头的也辛苦,路上不定遇上啥事,留着自己吃。” “拿着吧,李师傅。”林卫家把东西硬塞到他手里。 “路上还得辛苦您呢。吃饱了,才有力气开车。我这儿还有,饿不着。” 李根才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心里对这个懂事、会来事的年轻人,又多了几分好感。 他没舍得自己吃,而是把那半块兔肉又撕开,分给了旁边另一个司机。 “来,老赵,尝尝。小林同志给的。” 简单的午饭过后,车队再次启程。 可没开出多远,头车的司机李根才就皱起了眉头。 “刘队,不对劲啊。” 他指了指仪表盘上的水温表,那根指针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向上攀升,已经快要指向红色的危险区域。 “这水温,升得太快了点!” 老刘闻言,脸色一沉,探出头朝车头看了看。 只见引擎盖的缝隙里,正丝丝地往外冒着白色的热气,空气中都带上了一股子滚水混合着铁锈的气味。 “停车!赶紧停车!” 老刘当机立断,对着后面几辆车用力地挥了挥手,同时在驾驶室里猛敲车顶。 车队紧急靠边停下,发动机熄火后,那股“咕嘟咕嘟”开锅的声音在寂静的荒野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根才跳下车,不敢直接上手,小心翼翼地用一块湿布垫着,一点点地拧开了滚烫的散热器盖子。 “嗤——” 一股灼热的水蒸气喷涌而出,带着一股铁锈味,把凑近看的吴小虎吓得往后一跳。 水箱里的水,已经见了底,只剩下一点浑浊的黄汤在翻滚。 “他娘的!水箱漏了!” 李根才一拳砸在车轮上,满脸的懊恼和焦急。 众人围了上来,看着那不断滴水的车头,心都沉了下去。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水箱漏了,对于这辆满载的重型卡车来说,无异于被判了死刑。 没有冷却水,发动机只要一启动,用不了几分钟就会“开锅”,严重了甚至会直接拉缸报废。 车上的盐和海蜇,还有他们这些人,就得被扔在这荒郊野外。 “咋办啊?” 张爱国急得直搓手,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地方,连条河沟都看不见,上哪儿找水去?” “就算是找到了水,这漏水的问题不解决,加多少漏多少,也是白搭啊!” 吴小虎一脸的愁容,蹲在地上看着那滴滴答答的水渍。 几个司机师傅也围着车头检查,很快就找到了漏水点。 散热器底部的一排散热片,因为长途颠簸和金属疲劳,被震出了一条细微的裂缝。 裂缝不大,但在巨大的水压下,冷却水正不停地往外渗漏,在干燥的地面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印。 “麻烦了。”一个姓赵的老司机摇了摇头,他是这几个人里最有经验的。 “这裂缝不大,但压力一上来,水就往外呲。咱们没带着焊枪,根本堵不住。这地方离下一个县城还有十几里地,走是走不过去了。” 气氛,一下子就凝固了。 眼看着天色渐晚,太阳已经偏西,要是不能在天黑前解决问题,他们就得在这荒郊野外过夜。 车上是二十多吨的救命盐,还有几个大活人,这风险太大了。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一筹莫展,甚至连老刘都开始吧嗒吧嗒地猛抽旱烟的时候,一直沉默着观察情况的林卫家,忽然开口了。 “师傅,各位师傅,”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空气中,却异常清晰。 “我有个土办法,不知道行不行。” 第89章 患难真情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林卫家身上。 “你有办法?” 老刘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个徒弟,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和期待。 他知道这小子脑子活,总能想出些意想不到的点子,但修车可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行的,这可是铁疙瘩,容不得半点马虎。 “卫家,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李根才师傅也擦了把汗,苦笑着说。 “这可是发动机,是车的心脏。弄不好就得彻底报废。这大解放可是金贵疙瘩,弄坏了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我知道。”林卫家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异常镇定,没有丝毫的慌乱。 “我以前在家的时候,听村里开拖拉机的老师傅说过一个法子。他说要是半路上水箱漏了,找不到地方修,可以用烟丝试试。” “烟丝?”众人都是一愣,张爱国更是忍不住出声,他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 “卫家,你没糊涂吧?拿抽的烟丝去补铁疙瘩?”他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对,就是烟丝。” 林卫家没有理会张爱国的质疑,耐心地向众人解释其中的原理。 “把烟丝撕碎了,从加水口扔进水箱里。烟丝被热水泡开后,会变得又软又黏,像浆糊一样。 水箱里的水循环的时候,这些泡开的烟丝就会被水流带到漏水的地方。 因为漏水口有向外的压力,水往外流,烟丝就会被吸附在裂缝上,慢慢地堆积起来,越堵越紧,暂时能起到密封的作用。” 这个法子,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用烟丝去补水箱? 几个老司机都面面相觑,活了半辈子,开了十几年车,南来北往跑了不知道多少地方,从没听说过这种操作。 他们宁愿相信用肥皂能暂时堵住油箱的漏油,也不敢相信烟丝能堵住滚烫的水箱。 “这……这能行吗?”张爱国挠了挠头,一脸的不信。 “那不是把水箱里面都给糊住了?回头发动机不是更容易开锅?” “行不行,试试不就知道了?”林卫家看着老刘,目光坚定。 “师傅,现在咱们没有别的办法。与其在这里干等着天黑,让车彻底趴窝,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就算不行,大不了咱们再把水放了,把烟丝冲出来就是了,也坏不到哪儿去。 要是成了,咱们今晚就能赶到下一个镇子歇脚,总比在这荒郊野外强。” 老刘看着林卫家那双充满自信的眼睛,又看了看天边渐渐西斜的太阳,心里头的天平在飞快地摇摆。 他知道,林卫家说的对。 眼下,他们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在这里过夜,谁知道会遇上什么事,人心惶惶,车上的货更是个巨大的隐患。 “好!”他猛地一跺脚,下了决心。 “就按卫家说的办!出了事,我担着!” 他转过身,对着众人喊道: “都别愣着了!把身上带的烟都掏出来!不管是好烟赖烟,只要是烟就行!” 众人虽然将信将疑,但有了老刘拍板,也都行动了起来。 老刘自己先从怀里掏出了他的宝贝烟荷包,把里面剩下的烟叶全都倒了出来。 几个司机师傅也纷纷解囊,你一根,我一根,很快,就在一块干净的帆布上凑了七八根“大生产”和“经济”牌香烟。 林卫家接过烟,仔仔细细地把烟纸撕开,将里面金黄的烟丝全都抖落在一个搪瓷缸子里,足足凑了小半缸。 接下来的问题是水。 水箱已经空了,而这附近荒凉得连个水坑都找不到。 “水的事,我来想办法。” …… 老刘、林卫家和一位公安同志,四个人沿着土路往前走了将近两里地,才终于看到远处有一个小小的村落,几缕炊烟在傍晚的风中摇曳。 他们找到村里的生产队队部,亮明了身份和介绍信。 村干部是个黝黑精瘦的中年汉子,一听是县供销社执行紧急任务的车队遇到了困难,二话不说,立马敲响了村里那口挂在老槐树上的大钟,号召社员们帮忙。 在那个年代,公家的事就是最大的事,支援国家建设是每个人的责任。 很快,几十个淳朴的村民,提着自家水桶、瓦罐,从四面八方赶了来。 在村干部的带领下,一桶桶清水被送到了车队旁。 回到抛锚地点,李根才师傅先把烟丝小心翼翼地倒进了水箱,然后才把清水加满。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车头。 “根才,发动!”老刘下令。 李根才跳上车,拧动钥匙。 “轰——轰——” 发动机发出一阵怒吼,重新启动了! 众人赶紧凑到车头底下查看。 奇迹,真的发生了! 之前还在“滴滴答答”漏水的裂缝处,此刻竟然只渗出了几滴水珠,随即就被几缕被吸附在上面的烟丝给堵住了!虽然还有一点点湿润的痕迹,但已经不再往下滴水了! “堵住了!真的堵住了!” 一个年轻司机不敢相信地叫了起来,他伸手摸了一下,除了湿润,真的没有水流出来。 “我的天!这法子神了!” 李根才更是激动得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一把抓住林卫家的手,那双粗糙的大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卫家同志!你……你真是我的救星啊!回去我一定请你喝酒!” 车队,终于可以重新上路了。 虽然车速不敢开得太快,需要时不时地停下来检查水温和水量,但毕竟是在往前走了。 …… 又向前走了十几公里,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不能再走了。”老刘看着前方漆黑一片的山路。 “今天晚上,就在这儿过夜!” 众人用帆布在几辆车之间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窝棚。 林卫家主动请缨,拿起砍刀又去砍了不少干柴。 很快,一堆篝在窝棚中央被点燃了。 老刘拿出了他那只珍藏的烧鸡,林卫家也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了准备的风干兔肉和几个红薯。 十几个人,围坐在跳动的火光旁,分享着这来之不易的食物。 外焦里嫩的兔肉,香甜软糯的烤红薯,配上老刘那口辛辣的地瓜烧。 在这风餐露宿的荒野之夜,这顿简单却温暖的篝火晚餐,吃得每个人心里都热乎乎的。 第90章 回到供销社 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却满足的脸。 棚子里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咀嚼食物的声音。 “香!真他娘的香!” 吴小虎把最后一口兔肉咽下去,又拿起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红薯,烫得直哈气,嘴里却含糊不清地念叨。 “卫家,你小子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好东西?比我过年吃的都好!” “家里带的,怕路上没吃的。” 林卫家笑了笑,把手里烤好的一块递给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公安同志。 那位公安同志姓王,年纪稍长,接过红薯,对着林卫家点了点头:“谢了,小林同志。”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那股子香甜软糯的劲儿,让他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也缓和了不少。 司机李根才啃着兔腿,喝了一口林卫家水壶里的蜂蜜水,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通到四肢百骸,浑身的疲惫都散了不少。 他看着林卫家,由衷地说道: “卫家同志,你这脑子是真活。要不是你,咱们今天怕是走不成了。” “就是,就是!”张爱国也跟着附和。 “我刚才真是吓得腿都软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还是卫家你镇定!” 林卫家被众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挠了挠头: “我也是瞎琢磨的,主要还是大家伙儿齐心。” 他把目光转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师傅老刘。 老刘正靠在车厢上,小口地抿着酒壶里的地瓜烧,火光映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不出是喜是忧。 他注意到林卫家的目光,把酒壶递了过去:“喝一口,暖暖身子。” 林卫家接过酒壶,也学着师傅的样子抿了一小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他胸口火辣辣的。 …… 篝火旁,吃饱喝足的众人,话也多了起来。 几个司机师傅开始聊起了以前跑长途时遇到的各种奇闻异事,一会儿说在哪个山沟里见过车轴粗的大蛇,一会儿又说在哪个小镇上吃过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驴肉火烧。 张爱国和吴小虎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地插两句嘴,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雨棚里的气氛,从之前的紧张绝望,变得轻松而温暖。 林卫家没有多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往火堆里添些木柴,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都别光顾着唠嗑了。” 老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开始安排晚上的岗哨。 “不能都睡死了,万一半夜有人摸过来,或者有别的车路过,咱们也得有个防备。” 他指了指李根才和林卫家: “根才,你上半夜。卫家,你跟他一班,脑子灵光,多看着点。下半夜,让公安老王同志跟小张换。” “好嘞!”众人齐声应道。 要睡觉的人,把车上的帆布和麻袋又铺了一层在地上,几个人挤在一起,头枕着胳膊,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鼾声。 林卫家和李根才则一人拿着一根烧得半黑的木棍,守在篝火旁。 四周很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卫家同志。”李根才往火堆里扔了块木头,低声说道。 “今天这事儿,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反应快,咱们这趟差事,怕是就砸了。” “李师傅,您太客气了。我也是赶鸭子上架,瞎说的。” “你那可不是瞎说。”李根才摇了摇头,看着林卫家,眼神里满是佩服。 “我开了十几年车,南来北往的也见过不少事。像你这么年轻,遇上事这么冷静,脑子还转得这么快的,真是头一个。你们主任派你来,算是派对人了。” 林卫家只是笑了笑,没再接话。 他知道,自己能冷静,不是因为胆子大,而是因为他有最后的底牌——空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守着渐渐变小的篝火,直到后半夜,才被换岗的张爱国和公安老王给替了下来。 林卫家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裹紧了衣服,头一挨帆布,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 东边的天际,朝霞染红了半边天。 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 林卫家是被一阵鸟叫声吵醒的,他睁开眼,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又酸又痛。 他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带着烟草味的旧棉袄,是师傅老刘的。 他转头看去,老刘正和那两个公安同志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一人手里拿着半个窝头,就着水壶里的水,商量着什么。 “醒了?”李根才师傅也醒了,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捶了捶酸痛的后腰,咧嘴一笑。 “你小子睡得可真沉,打雷都吵不醒。” 众人陆续醒来,虽然一个个都睡得腰酸背痛,眼圈发黑,但精神头却比昨天好了不少。 大家伙儿把剩下的兔肉和红薯分着吃了,又喝了点热水,算是吃了早饭。 “都动起来!收拾家伙!准备出发!” 老刘一声令下,众人立马开始忙活起来。 收帆布,整理绳索,把昨晚的痕迹都清理干净。 “轰隆隆”四辆大解放卡车,在一阵剧烈的轰鸣中,重新焕发了生机。 然而,新的问题也摆在了眼前。 车队没走多远,前方的路便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堆挡住了。 “刘队,不行啊!”李根才跳下车。 “这石头太多了,咱们这些人短时间内根本搬不完啊。” 老刘走到路边看了看,摇了摇头:“走大路现在看来是不显示了,咱们得绕道。” 他站起身,指了指左前方一条被杂草掩盖的、更窄的小路。 “从旁边的小路穿过去,那边有个叫下河村的村子,从村里绕过去,能上到东边的路上。” “刘队,那村里路窄,咱们这大车能过去吗?”一个年轻司机有些担心。 “过不去也得过!”老刘的语气不容置疑。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头车开路,都跟紧了!” 车队再次缓缓启动,小心翼翼地拐上了那条乡间小道。 小路比主路更颠簸,路两边就是一人多高的庄稼地。 卡车宽大的车身,几乎是擦着两边的田埂在走。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一个不大的村庄出现在了眼前。 村子里的路更窄,都是用青石板铺的。 四辆大解放卡车,像四头钢铁巨兽,小心翼翼地在狭窄的村道里穿行,引来了全村人的围观。 家家户户的门都开了,大人小孩都站在门口,好奇地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庞大车队。 他们的脸上,大多是麻木和菜色,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些“铁疙瘩”的好奇和敬畏。 林卫家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些面黄肌瘦的村民,心里头沉甸甸的。 在一个拐弯处,路太窄了,头车的车头差点就蹭到了旁边一户人家的土墙。 “停!停!”老刘从车上跳下来,亲自跑到车前指挥。 “往左!再往左打一点!回轮回轮!” 车队里所有的人都下了车,围在车旁,七嘴八舌地帮忙看着。 一个五六岁、穿着开裆裤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就站在不远处的墙角下,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辆冒着黑烟的大家伙。 他的小脸蜡黄,肚子却微微鼓着,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浮肿。 林卫家看着那个孩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想起了家里的弟弟妹妹,想起了铁蛋和妞妞。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块空间里的的水果糖,走上前,蹲下身子,递了过去。 “小朋友,吃糖。” 那孩子愣了一下,看着林卫家手里的糖,咽了口唾沫,却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林卫家笑了笑,把糖纸剥开,将那块晶莹的糖块塞到孩子手里,摸了摸他的头,转身回到了车队。 在众人齐心协力的指挥下,四辆卡车有惊无险地,终于穿过了整个村庄。 当车轮重新碾上那条相对坚实平坦的道路时,所有人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行了,前面就顺当了。”老刘重新坐回车上,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加把劲,天黑前赶回县里!” 车队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归心似箭的心情,让所有人都忘了疲惫。 傍晚时分,当柔县那熟悉的、低矮的城墙轮廓出现在远方的地平线上时,车厢里,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回来了!他们终于回来了! 当四辆落满泥浆、却依旧威风凛凛的大解放卡车,在一片“嘀嘀”的喇叭声中,浩浩荡荡地驶进县供销社的大院时,整个单位都轰动了! 王振山主任和周建军科长,带着各个科室的人,早就等在了院子里。 老刘第一个跳下车,他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被眼疾手快的林卫家一把扶住。 他走到王振山面前从怀里,掏出那沓保管得完好无损的单据说道: “主任,幸不辱命!二十吨盐,一斤不少!全拉回来了!” 第91章 盼头 王振山走上前,没先看货,而是挨个拍了拍几个采购员和司机师傅的肩膀。 “好!好样的!” “都辛苦了!我代表全县人民,谢谢你们!” “主任,别说这些了。” 老刘摆了摆手,指着身后那四辆大车. “赶紧卸货吧,这盐金贵,在车上多待一分钟,我这心里都不踏实。” “对对对!卸货!”王振山一挥手,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 “周建军!你带人,把库房的人都叫出来!食堂的,后勤的,只要是能喘气的,都给我过来帮忙!” 整个供销社都动了起来。 原本还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的干部,在柜台后打着算盘的售货员,全都跑了出来,围着那四辆大解放,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和激动。 当车厢上的帆布被揭开,露出里面那堆积如山、雪白中泛着青光的盐袋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盐!真的是盐!” “我的天,这么多!这下不会缺盐了!” 众人七手八脚,扛的扛,抬的抬,一袋袋沉甸甸的救命盐,被迅速地转运进了供销社最大的那个仓库。 就在这时,林卫家指挥着几个装卸工,小心翼翼地把那十几个大瓦缸也从车上抬了下来。 “卫家,这是啥?” 王振山看着那几个还散发着咸腥味的大瓦缸,有些好奇。 “主任,”林卫家抹了把脸上的汗,笑着说道。 “这是咱们这次出差,顺道给社里弄的副业。” 他打开一个瓦缸的盖子,一股浓郁的海水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用盐水浸泡着的、晶莹剔透的海蜇。 “海蜇?!”王振山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凑上前,用手指捻起一根,那滑溜溜、脆生生的触感,让他忍不住赞叹。 “好家伙!你小子,可真是我的福将!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林卫家便把在盐场,如何把这批一千八百斤的海蜇盘下来的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好!办得好!” 王振山听完,一拍大腿。 他看着院子里那些虽然疲惫但精神振奋的职工,一个念头在他心里升起。 现在这年景,士气比什么都重要! 他和其他领导简单商量了一下后,对着院子里还在忙活的几十号职工,用他那洪亮的声音喊道: “同志们!都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这次,咱们供销社的运盐突击队,不畏艰险,胜利完成了任务!这是咱们全社的光荣!” 王振山的声音铿锵有力,“为了慰劳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社委会研究决定,这批海蜇拿出一部分作为福利,分给大家!” 这话一出,院子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发福利?” “我的天,我没听错吧?” 在这连糠麸窝头都快要吃不上的年景里,海蜇这种只有在年画上才能见到的稀罕物! 大师傅马国福更是激动得把手里的炒勺一扔,跑到王振山面前,不敢相信地问道:“主任,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老马,这事就交给你了!”王振山指着那十几口大缸。 “你带人,马上开捞!先拿出三百斤来,按人头分,社里上到我,下到烧锅炉的王大爷,一人一份,谁也不能少!” 食堂里所有的盆、桶、缸都被搬了出来。 马国福拿着个大漏勺,亲自掌勺,从瓦缸里往外捞着滑溜溜的海蜇。 他脸上的表情,比过年还高兴,手里的勺子抖都不抖,给每个人都捞得满满当当。 职工们一个个喜笑颜开,排着长队,手里端着饭盒、搪瓷盆,甚至有人直接拿来了家里的小瓦罐,脸上洋溢着一种久违的、孩子般的喜悦。 百货柜台的周秀芹和王翠花也排在队里,一边排一边小声议论: “哎哟,这可是稀罕东西,今晚能给家里添个正经菜了!” 王翠花更是踮着脚往前看,“你说这海蜇,是凉拌好吃,还是炒着好吃?” 林卫家和老刘几个突击队员,则被大家伙儿簇拥在中间,享受着英雄般的待遇。 不少人端着刚分到的海蜇,特意跑到林卫家面前,话语朴实却真诚。 “卫家,这次多亏了你!大姐谢谢你!晚上来家吃饭,让你尝尝大姐的手艺!” 周秀芹热情地邀请道。 “小林同志,好样的!以后有这种好事,可别忘了我们后勤组啊!” 林卫家只是憨厚地笑着,摆着手说: “都是大家伙儿的功劳,是主任领导有方。” 他这副不骄不躁的样子,更是赢得了众人的一致好感。 分完了职工福利,那十几口大缸里还剩下足足一千五百斤。 王振山看着剩下的海蜇,他叫来林卫家和周建军,指着那些海蜇说道: “这东西,咱们不能光自己吃了。为人民服务,不能是句空话。 老周,你马上去找人写个牌子,就挂在供销社门口。剩下的海蜇,明天一早,对全县居民公开销售!” “公开销售?”周建军愣了一下,有些迟疑。 “主任,这可是好东西,咱们内部留着慢慢分……” “眼光放长远点!”王振山打断他。 “现在是什么时候?是人心惶惶的时候!咱们供销社,不光要卖东西,更要给全县人民一个盼头!让他们知道,咱们供销社还有货,日子还有奔头!” 他又转向林卫家:“卫家,你觉得呢?” “主任,我同意。”林卫家点头道。 “不过,定价是个学问。太高了,老百姓戳咱们脊梁骨;太低了,容易引起混乱。” “你说该怎么定?” “现在黑市上,一斤红薯干都要五六毛。咱们这海蜇,是实打实的荤腥,又是不要票的。 我建议,定价三毛钱一斤。比粮食贵,但又在普通人家能承受的范围内。既体现了咱们的惠民政策,也能让社里回笼一部分资金。” “好!就这么定了!”王振山一锤定音。 “三毛一斤,不要票!让全县老百姓,也跟着咱们,尝尝鲜,解解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县城。 供销社运回了盐!还带回了一千多斤不要票的海蜇! 这个消息,对于已经几个月没见过荤腥的县城居民来说,不亚于一场甘霖! 第二天,天还没亮,供销社门口那条不宽的街道上,就排起了几百米的长龙。 人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容器——瓦罐、饭盒、小木盆,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供销社那紧闭的大门。 队伍里,人们小声地交谈着,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和焦虑的神情。 林卫家和师傅老刘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户前,看着楼下那黑压压的人群,心里头百感交集。 “看见没,小子。”老刘磕了磕烟斗。 “咱们拉回来的,不光是盐,不光是海蜇。是这个。” 他用烟斗,指了指下面那些虽然面黄肌瘦,但眼睛里却闪着光的百姓。 “是盼头。” 林卫家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楼下那一张张充满渴望的脸,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做的事情,是真正有意义的。 八点整,供销社大门一开,人群瞬间就涌了进去,直奔副食品柜台。 钱算盘和几个临时抽调过来的售货员,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赶紧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排队!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谁插队就不卖给谁!” 称重,收钱,包货……柜台后面忙得人仰马翻。 一个老太太颤抖着手,递过来三毛钱,换回了一斤海蜇,她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一个年轻的工人,咬了咬牙,买了三斤,说是要给家里怀孕的媳妇补补身子。 那股子久违的、充满生气的喧闹,让整个供销社,都仿佛活了过来。 不到两个小时,剩下的一千五百斤海蜇,就被抢购一空。 第92章 带海蜇回家 运盐成功的消息,在柔县供销社内部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林卫家这个名字,也随着那咸鲜的海蜇味,传遍了单位的每一个角落。 忙碌和兴奋过后,接踵而至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王振山主任是个体恤下属的人,他看着采购科那几个眼圈发黑、走路都打晃的年轻人,在第二天的晨会上,当着全社职工的面,郑重其事地宣布了一个决定。 “同志们,这次运盐任务的成功,离不开我们运盐突击队全体成员的英勇奋斗!” 王振山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院子. “经社委会研究决定,为表彰先进,特批全队成员休假三天!好好回家歇歇,陪陪家里人!身体革命的本钱!” “另外,”王振山又示意办公室的人拿上来几个崭新的,印着五角星的搪瓷缸子。 “这是社里对几位同志的特别嘉奖!希望全社同志向他们学习,学习他们不畏艰险、一心为公的革命精神!” 在众人热烈的掌声中,老刘、林卫家、张爱国和吴小虎几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上前,从王主任手里接过了那个搪瓷缸子。 …… 下午,林卫家就骑上了他那辆自行车,踏上了回家的路。 归心似箭,脚下的车蹬子都仿佛轻快了不少。 快到村口的时候,他找了个没人的小树林,停了下来。 他从空间里,取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他从储物区里,拿出了五斤处理干净、肥瘦相间的猪肉。 这些猪肉都是空间里养大的猪,肉质紧实,肥膘厚实,他特意用几层荷叶仔细包好,又用稻草绳捆紧。 除此之外,他还装了一个布袋,里面是十斤海蜇和白面。 他把这些东西牢牢地捆在自行车后座上,车子被压得往下一沉。 这才慢悠悠地,朝着那个熟悉的村庄骑去。 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院子的烟囱里,正冒着袅袅的炊烟。 “娘!我回来了!”林卫家在院门口捏响了清脆的车铃。 正在院子里带着铁蛋和妞妞晒太阳的母亲王秀英,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脸上立马就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卫家?你咋这个点儿回来了?不是才刚上班吗?” “娘,社里放假,让我们歇三天。” 林卫家笑着,把车停稳。他刚支好车,两个小不点就围了上来。 “三叔!三叔的车!” “放假?”王秀英愣了一下,随即更高兴了。 “那敢情好!快,快进屋,让娘好好瞅瞅,出去一趟,人都瘦了。” 她一回头,看到自行车后座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脸上的笑容又僵住了。 “你这孩子……咋又带这么多东西回来?社里的东西,可不敢乱拿!” 她紧张地把林卫家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生怕被邻居听了去。 “娘,您放心。” 林卫家笑着解释道,他从挎包里拿出那个崭新的搪瓷缸子,在母亲面前晃了晃。 “您看,这是社里发的奖状!” 王秀英不识字,但她认得那上面鲜红的字迹和五角星。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搪瓷缸,翻来覆去地看,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这是……奖给你的?” “是啊。”林卫家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这次运盐的事,县里都知道了,社里就奖励了我们几个。 这些东西,是我托了关系,用我攒下的那点补助,跟一个南下的大车司机换的。 人家看我是先进个人,才肯换给我,比黑市便宜多了。” 听到是儿子立功受奖换来的,王秀英才松了口气,随即又心疼起来: “发了补助就自己留着花,老往家里倒腾啥。你在城里,处处都得花钱。” “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林卫家说着,把后座上的包裹解了下来。 当他解开稻草绳,剥开层层荷叶,露出里面那块肥膘雪白的猪肉时,王秀英的呼吸都停滞了。 “肉……是猪肉?!” 她不敢相信地伸出手,颤抖着摸了一下那冰凉的肉皮,那真实的触感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天,卫家,这……这得有四五斤吧?” “差不多。”林卫家把肉提了下来。 “还有白面和海蜇,晚上咱们吃顿好的。” “海……啥?”王秀英看着布袋里那些半透明、颤巍巍的东西,一脸的困惑。 “这玩意儿……能吃?” “能吃!好吃着呢!”林卫家笑着说。 “这是海里的东西,叫海蜇。脆生生的,凉拌了下酒,城里人都当稀罕物。” 王秀英看着那块肉,眼睛都直了,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在这连猪油渣都成了稀罕物的年头,这么大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简直比金元宝还金贵! “快!快拿进屋!别让人看见了!” 她回过神来,一把抢过猪肉和布袋,像是抱着个宝贝疙瘩,急匆匆地就往厨房跑。 晚上,林家的厨房门窗紧闭,连一丝缝隙都用布条给堵上了,生怕那霸道的肉香飘出去太远。 王秀英亲自掌勺,她把那块猪肉切下来一小半,肥肉切成薄片下锅炼油。 随着“滋啦啦”的声响,浓郁的猪油香气瞬间就充满了整个厨房。 炼出的油渣捞出来,撒上点盐,就是孩子们最爱的零嘴。 瘦肉则和着自家地窖里存的土豆、萝卜,放在大铁锅里,用刚炼出的猪油,加上酱油和几颗大料,咕嘟咕嘟地炖了一大锅。 除了这道硬菜,王秀英又在林卫家的指导下,第一次处理起了海蜇。 她学着儿子的样子,把海蜇用清水反复冲洗,去除多余的盐分,然后切成细丝,用开水快速地焯了一下,捞出来过凉水。 “娘,您看,这不就跟凉粉似的吗?” 王秀英看着碗里那晶莹剔透、微微卷曲的海蜇丝,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她又切了点黄瓜丝和葱丝,最后狠了狠心,倒了一点珍贵的香油,又倒了点醋,一起拌了进去。 当那盆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猪肉炖菜,和那盘清爽开胃、散发着奇异鲜味的凉拌海蜇丝端上桌时,全家人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饭桌上,林卫家把自己这次去天津的经历,捡着能说的,都跟家里人学了一遍。 当听到他们在路上遇到劫道的,被枪声吓跑时,王秀英和李红霞都吓得白了脸,一个劲儿地念叨“老天保佑”,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下。 林建国和二哥林卫疆则听得热血沸腾,不住地追问当时的细节。 “三弟,那你当时怕不怕?” 林卫疆放下碗筷,眼神里满是向往。 他想象着那样的场景,手里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怕啥。”林卫家笑了笑。 “有公安同志在呢,那帮人就是看着唬人,一亮枪就全趴下了。” 林卫疆听着,那双总是沉默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渴望的光芒。 他觉得,那样的生活,才叫带劲。 铁蛋和妞妞两个小家伙,更是吃得满嘴流油,小脸埋在碗里,头都抬不起来。 一块肥肉下肚,那股满足感,让他们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都尝尝这个,海蜇。”林卫家夹了一筷子海蜇丝放进母亲碗里。 王秀英犹豫了一下,夹起一根放进嘴里。 那股子酸爽开胃的味道瞬间打开了味蕾,更让她惊奇的是那咯吱咯吱、脆生生的口感,是她这辈子从来没尝过的。 “哎哟,这玩意儿……还真挺好吃!” 她眼睛一亮,又夹了一大筷子。 家里的其他人也有样学样,纷纷下筷。 “脆!真脆!”大哥林卫东含糊不清地赞道。 “三哥,这东西跟吃冰块似的,咬着咯嘣脆!”林卫民更是吃得停不下来。 一盘凉拌海蜇,很快就见了底,成了比猪肉还受欢迎的菜。 饭后,林卫家把妹妹林卫红叫到了屋里。 “哥。” “功课温习得怎么样了?” “都看完了。就是……就是有些题,还是不太会。” 林卫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不会就问。”林卫家从挎包里,拿出几本崭新的练习册。 “这是我托人从市里给你买的初中复习资料,你拿着,把上面的题都做一遍。有不懂的,就记下来,等我下次回来,给你讲。” “哥……这得花多少钱啊。” 林卫红看着那些崭新的书,又是心疼又是欢喜。 她小心地翻开一页,闻着那股子油墨的清香,爱不释手。 “钱的事你别管。”林卫家摸了摸她的头。 “你只要把书念好,比啥都强。记住了,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他又把自己那个崭新的搪瓷缸子递给妹妹: “这个你拿着,以后喝水用。上面有字,拿着去学校,也有面子。” “哥……这是你的奖品……”林卫红连忙推辞。 “一个缸子算啥,哥以后再挣!”林卫家硬塞到她手里。 安顿好妹妹,林卫家又找到了正在院子里抽烟的父亲。 夜色下,林建国蹲在门槛上,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 “爹。” “嗯。” “二哥的事,我打听了。”林卫家压低声音。 “今年冬天,肯定有一次大征兵。您让二哥把身子养好,到时候我再想办法,看能不能走走武装部的路子。” 林建国猛地抬起头,看着儿子,嘴唇哆嗦了一下,手里的烟杆都差点没拿稳。 他用力地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两声,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把烟锅里的烟灰磕了磕,又重新装上了一锅。 第93章 买房的念头 三天假期一晃而过,林卫家又回到了县城。 他没有直接回供销社宿舍,而是先绕道去了趟前进机械厂。 大哥林卫东已经在厂里上了快一个月的班,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去探望。 机械厂门口的警卫比供销社森严得多,林卫家在传达室登记了半天,才被允许进去。 他按照指示牌,找到了二号车间。 还没走近,一股炽热的空气和“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就扑面而来。 车间里,十几台巨大的车床、钻床排列整齐,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戴着口罩和手套,正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铁屑燃烧的焦糊味。 林卫家在车间门口张望了半天,才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哥林卫东正弓着背,蹲在一堆油腻腻的废旧零件中间。 他的那身卡其布工装,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沾满了黑色的油污,脸上也蹭得像个花猫。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哥!”林卫家喊了一声。 林卫东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快步走了过来。 “三弟!你咋来了?” 他摘下手上那双已经磨破了的手套,在身上使劲擦了擦,才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手。 “来看看你。”林卫家打量着他。 “怎么样?还习惯吧?” “习惯!太习惯了!” 林卫东激动地搓着手,指着身后那些轰鸣的机器,眼睛里全是光。 “三弟,你不知道,这些铁疙瘩,太有意思了!比伺候地里的庄稼带劲多了! 我师傅说了,我虽然笨了点,但手稳,肯下力气,是个学徒的好料子!” 正说着,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师傅走了过来,正是林卫东的师傅,杨建国。 “建国师傅!”林卫家连忙上前,递上一根烟。 “你是……卫东的弟弟?” 杨建国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打量了林卫家一眼。 “是,师傅,这是我三弟,林卫家,在供销社当采购员。”林卫东赶紧介绍道。 “嗯。”杨建国点了点头,对林卫东说道。 “行了,你弟弟来了,就别在这儿杵着了,带他去外面说说话吧。别耽误太久。” “哎,谢谢师傅!” 兄弟俩走到车间外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哥,我看你在这儿干得挺开心。” “开心!咋不开心!”林卫东嘿嘿地笑着。 “就是……就是有一点不好。” “啥?” 林卫东撇了撇嘴,“食堂天天都是糠麸窝头,连点油星子都见不着。 干我们这活儿,体力消耗大,光吃那点东西,不顶饿。厂里好多老师傅,都饿得没力气干活了。” “哥,我听人说,你们厂长不是下了死命令,要保证工人一周能见一回荤腥吗?怎么还这样?” “别提了!”林卫东叹了口气。 “就上次你弄来的那头野猪,让大伙儿吃了两顿饱的。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我听说,后勤的马科长和采购员老张,为了这事,愁得头发都快白了,天天往屠宰场和副食品商店跑,可就是弄不来肉。” “这么严重?” “可不是嘛!”林卫东压低声音。 “前两天,一车间的李师傅,就因为饿得眼花,操作车床的时候,差点把手指头给绞了进去! 为这事,王厂长在会上发了好大的火,把后勤科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林卫家听着,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哥,你安心干活,别想那么多。办法总比困难多。” …… 从机械厂出来,林卫家的心里五味杂陈。 大哥林卫东对新工作的热爱和投入让他感到欣慰,但那伙食和潜藏的生产危险,又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大哥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工厂,乃至整个时代的缩影。 他没有急着去琢磨怎么给机械厂弄肉的事,而是先回到了供销社的宿舍。 一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潮湿和霉味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十来个平方的小屋,被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占得满满当当。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那片小小的天空,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大哥说的话。 大哥是家里的顶梁柱,是铁蛋和妞妞的爹,他不能出任何意外。 光靠自己时不时从空间里拿点东西接济,终究是杯水车薪。 大哥在集体宿舍,人多眼杂,自己也不可能天天给他送吃的。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林卫家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小屋里来回踱了两步。 他自己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个宿舍,就像一个临时的驿站,没有一点家的感觉。 空间里那么多物资,就像是被锁在保险箱里的宝藏,根本无法光明正大地拿出来改善生活。 如果能在县城里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独立的院子,那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有了院子,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嫂子李红霞和铁蛋、妞妞都接过来。 大哥下了班,就能回家吃上一口热乎饭,一家人团团圆圆,这比什么都强。 有了媳妇孩子在身边,大哥干活的劲头肯定更足,也能更好地融入城里的生活。 他也可以在院里挖个光明正大的大地窖,空间里的粮食、肉食,就可以一次性多拿一些出来放到这个地窖。 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每次回家都得找新的借口,一点一点拿出来。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在林卫家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再也抑制不住。 他知道,买房,必须提上日程了! 这不仅仅是为了改善生活,更是为了构建一个安全的物资中转站。 可是,在1960年这个特殊的年份,私人房产交易几乎已经停滞。 城市里的房子,要么是单位分配的公房,要么就是祖上传下来的私产。 想买房,谈何容易?这事儿,比弄一头野猪,可难多了。 第94章 房子消息 这事儿急不得,得先摸清楚门路。 林卫家心里盘算了一圈,整个县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不是县委大院,也不是公安局,而是他们供销社的营业大厅。 第二天上班,林卫家心里揣着事,人也比平时更留意办公室里的闲谈。 他知道,那些售货员大姐们,每天接触三教九流,东家长西家短,没有她们不知道的事。 下午,林卫家借着核对一批新到毛巾入库单的机会,溜达到了百货柜台。 柜台后,周秀芹周大姐正拿着个鸡毛掸子,有气无力地掸着货架上那几个孤零零的搪瓷盆。 旁边的王翠花则托着腮帮子,看着外面稀稀拉拉的顾客发呆,两人都是一脸的无聊。 “周大姐,王大姐,今儿个咋这么清闲?” 林卫家笑着走了过去,顺手拿起一块抹布,帮着擦起了柜台上的玻璃。 这玻璃上落了层灰,擦干净了,屋里都亮堂不少。 “清闲?是快闲得长毛了!” 王翠花撇撇嘴,看是林卫家,话也多了起来。 “你看这货架子,比脸都干净。老百姓手里没票,兜里没钱,拿啥买东西?一天到晚就这么干耗着,骨头都坐酥了。” 周秀芹也叹了口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八卦,立马来了精神,把林卫家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哎,卫家,你听说了没?城东文庙胡同里那个郑老先生家的老太太,前天夜里,没了。” “郑老先生?”林卫家心里一动,停下了手里的活。 这个姓,在县城里不多见。 “就是以前县中学的那个老校长,教国文的,有学问得很。” 周秀芹一脸惋惜,“儿子前几年跑去香港了,就剩下老两口守着个大院子。 现在老太太一走,那院里可就剩下郑老先生一个人了,孤零零的,看着都可怜。” 王翠花也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补充道: “可不是嘛。我早上听我男人单位的人说,郑老先生也想去香港找儿子,正托人打听门路呢。 可那院子是私产,现在政策这么紧,想卖都卖不出去,怕是走不了喽。”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林卫家手里的抹布停住了,他的心,猛地狂跳了起来。 城东,文庙胡同,独门独院,主人家急着出手去香港。 这不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机会吗? “大姐,这事儿……房管所那边不管吗?” 林卫家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手里的抹布又慢慢地擦了起来。 “管?他们哪管得了这个。”周秀芹撇撇嘴。 “现在这光景,谁还敢沾这些成分不好的人家?都怕惹麻烦。再说了,买卖房子是大事,得有正当理由,还要单位开证明,层层审批,麻烦着呢。 郑老先生这情况,想卖房去香港,理由不正当,谁敢给他批条子?” “那可真是……可惜了那个好院子。”王翠花咂了咂嘴。 “我以前路过,往里瞅过一眼,青砖灰瓦的,院里还有两棵大海棠树。” “现在不也落得个冷冷清清。”周秀芹摇了摇头。 林卫家心里有了数,他没再多问,只是默默地把柜台擦得锃亮。 “哎哟,还是卫家你这小伙子手脚麻利。” 周秀芹看着焕然一新的柜台,心情好了不少,又开始操心起他的个人问题。 “卫家,你看你,工作稳定,人又精神,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 大姐给你介绍个对象怎么样?我娘家侄女,在小学当老师,人长得水灵……” “周大姐,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林卫家连忙打断她,拿起单据,“我这单子还得赶紧给周科长送回去呢,先走了啊,改天再跟您聊。” 说完,林卫家就像脚底抹了油一样,快步溜走了,留下身后周秀芹和王翠花一阵善意的笑骂。 走在供销社后院的路上,林卫家心里那颗因为买房而躁动的心,此刻却异常的冷静。 他知道,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个院子,他要定了。 但他不能急,得一步一步,小心谋划。 他先找到了师傅老刘。 办公室里,老刘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林卫家把门带上,给他续上热水,然后才把从周大姐那儿听来的消息,和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跟师傅说了。 老刘听完,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他盯着林卫家看了半天,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小子,胆子可真不小。” “师傅,您给说道说道。” “这事儿,明面上直接买,肯定行不通。”老刘磕了磕烟灰。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点了点,“还得找个由头,不能说是买卖,得说是赠与或者置换,把手续做圆了,以后才不会留后患。” “我明白了,师傅。” 第95章 买院子 林卫家没回宿舍,也没去别处瞎逛,推着车,径直回了供销社后院那间属于自己的小屋。 屋里还是老样子,十来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显得又挤又暗。 林卫家把门从里面插好,又走到窗边,仔仔细细地把窗帘拉严实了,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坐在床沿上,没点灯,就那么在黑暗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把今天听到的事,把师傅老刘的指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郑老先生,文庙胡同,独门独院,急着去香港。 他知道,这事儿不能等,夜长梦多,必须马上就办。 林卫家不再犹豫,心念一动,整个人就进入了那片熟悉的空间。 他径直去了储物区的一个角落。 那里,整齐地码放着一堆金灿灿的条状物。 林卫家伸出手,意念一动,两根一两重的小黄鱼便凭空飞到了他的手心。 金子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冰凉的触感。 他知道,在这个纸票子越来越不顶用的年头,这玩意儿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他从另一个角落里,取出一块大概一斤重的风干野猪肉。 这是敲门砖,空着手去总归不好。 一切准备妥当,林卫家才退出了空间。 他换下那身供销社的工作服,穿上了一件半旧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把自己拾掇得像个刚从乡下来的、朴实本分的后生。 下午三点多,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没什么热乎气了。 林卫家提前溜了出来,提着那个用网兜装着的礼品,按照周大姐她们说的地址,来到了城东的文庙胡同。 这条胡同是县城里最老旧的几条巷子之一,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边都是些上了年头的青砖灰瓦房。 胡同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半大孩子在墙根下弹着玻璃球,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 林卫家找到了那个挂着“文庙胡同19号”门牌的院子。 院门是朱红色的,漆皮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 院门虚掩着,林卫家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领,才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咚,咚咚。” 过了好半天,里面才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清瘦的老人出现在了门后。 老人约莫七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 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灰色长衫,虽然旧,但很整洁。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窝深陷,显得有些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有神,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儒雅和清高。 “你找谁?”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警惕。 “老先生,您好。”林卫家连忙摘下帽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我叫林卫家,是县供销社的。我听人说……师母前阵子过身了,我……我冒昧过来,给老人家上柱香,也给您请个安。” 这番话,说得谦逊有礼,也把自己的来意点得恰到好处。 郑老先生听完,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他眉清目秀,说话又客气,心里的戒备,便放下了几分。 “有心了。”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条道。 “进来吧。” 林卫家跟着走了进去,一股淡淡的、书墨混合着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 院子不大,是个标准的一进四合院。 地上铺着青砖,打扫得很干净。 院子正中,是两棵枝繁叶茂的大海棠树,只是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树叶也有些发黄,透着一股子萧瑟。 正对影壁的三间大北屋,窗明几净,窗棂上还糊着崭新的窗户纸。 整个院子,透着一股子书香门第的底蕴,但又因为缺了女主人,显得格外冷清和寂寥。 “坐吧。”郑老先生指了指堂屋里的一张八仙桌。 林卫家把手里的网兜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那包风干肉。 “老先生,一点乡下带来的土产,不成敬意。您尝个鲜。” 郑老先生看了一眼,也没推辞,只是点了点头:“让你破费了。” 他给林卫家倒了杯热水,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一时谁也没说话。 还是林卫家先开了口,他看着院子里那两棵大海棠树,状似无意地说道: “老先生,您这院子真好,敞亮,清净,我听人说,这院子是您祖上传下来的?” “嗯。”郑老先生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啊,住了快一辈子了。” “那您……以后有什么打算?”林卫家小心翼翼地,把话头引了过来。 “我听街坊说,您……您好像准备去香港?” 郑老先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锐利地看着林卫家。 “你听谁说的?” “就是百货商店那几个大姐,聊天的时候听了一嘴。” 林卫家一脸的憨厚。 “我就是觉着,您这院子要是空下来,太可惜了。这么好的地方,没人住,用不了几年就得荒了。” 郑老先生沉默了,他放下茶杯,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是啊。我也不想走。可我那不孝子……非得让我过去。老婆子也走了,我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院子,也没个意思。” 他看着林卫家,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直接问道:“你今天来,不光是来上香的吧?” 林卫家知道,跟聪明人说话,不用绕弯子。 他站起身,又恭恭敬敬地给郑老先生鞠了一躬。 “老先生,您慧眼。不瞒您说,我今天来,确实是存了点私心。” 他把大哥林卫东进城当工人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我大哥刚进城,拖家带口的,没个落脚的地方。 我这个当弟弟的,就想着,能不能在城里,给他寻个安身立命的院子。 我听说了您的情况,就……就斗胆上门来问问。” “我想买下您这院子。” 郑老先生听完,没有意外,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后生,你的心意我明白。可这院子不是你想买就能买的。” 他指了指外面,“现在这政策,私人买卖房子,难于上青天。再说了,就算能卖,你拿什么买?” 他看着林卫家,直接开出了价钱: “不瞒你说,我托人问过。这个院子,连带屋里这些还值点钱的家具,没一千块钱,拿不下来。” “老先生,一千块……我一个刚上班的年轻人,就算不吃不喝干二十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啊。” 林卫家一脸的为难,说的是实话。 他看着郑老先生,一脸的诚恳。 “老先生,钱,我确实没那么多。但是我手里,有两样长辈留下来的传家宝。要是您看得上,我愿意拿出来,再给您凑上一些现钱,跟您换这个院子。” 说着,林卫家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个用蓝布包得方方正正的布包。 “这……这是……” “是我爷爷当年留下来的。”林卫家压低声音。 “老先生,您是要去香港的人,应该知道这东西比那成捆的票子,要实在得多,也方便得多。” 郑老先生当然知道! “你……你想怎么换?” “老先生,我也不跟您绕弯子。” 林卫家看着他,无比真诚地说道。 “这两根,按现在的行情算,一根值一百三十块,两根就是二百六。我再给您凑七百块钱现金,您看……行不行?” 九百六十块,比一千块少了四十,但对于急着要去香港的郑老先生来说,黄金比现金更重要,也更安全。 郑老先生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少了四十块钱,但换来了两根小黄鱼,这买卖不亏,甚至还赚了。 最重要的是,省去了他自己拿钱去黑市换黄金的风险和麻烦。 “行!”他几乎没有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这么定了!” “那手续的事……” “老先生,您看这样行不行。”林卫家把师傅老刘教他的法子,又说了一遍。 “咱们不去房管所办买卖,就说是您看我这个年轻人顺眼,又跟我投缘,愿意把这院子‘赠与’给我。 我呢,私下里再把这个给您,算是晚辈的一点孝敬。这样两边都干净,也省了麻烦。您看如何?” 郑老先生是读过书的明白人,一听就懂了其中的关键。 现在这个风气,说是买卖,房管所的人肯定要盘根问底,到时候节外生枝,说不定房子还会被充公。 但说是长辈对晚辈的自愿赠与,那就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看着眼前这个心思缜密的年轻人,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你什么时候能把钱凑齐?” “明天下午,我把钱给您送过来。咱们后天一早,就去房管所。” “一言为定!” 第96章 尘埃落定 从郑老先生家那扇朱红色的院门里出来,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胡同里起了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林卫家紧了紧衣领,那颗因为激动的心,才算慢慢平复下来。 他没有在街上多耽搁,抄近路,快步回了供销社后院的宿舍。 一进屋,他立刻插上门,在黑暗中静坐了片刻,再次进入空间。 储物区里,那几次与钱掌柜交易得来的厚厚几沓大团结,静静地躺在那里。 林卫家意念一动,从中不多不少,精准地数出了七百块钱,用牛皮纸仔细包好。 第二天下午,林卫家又一次来到了文庙胡同。 这一次,郑老先生显然是在专门等他,院门都留着一道缝。 “后生,来了。” “老先生。” 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进了堂屋。 林卫家将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包和用蓝布包着的小黄鱼,一起放在了八仙桌上。 “老先生,您点点。” 郑老先生的手有些颤抖,他先是拿起那两根小黄鱼,在手里掂了又掂。 然后,他又把那一沓崭新的钞票,仔仔细细地点了三遍。 “没错,数是对的。”他把东西收好,看着林卫家,眼神复杂。 “后生,我这院子,交给你,我也就放心了。只求你日后逢年过节,能替我给院里那两棵海棠树,浇浇水。” “老先生您放心,我一定把这院子当自己家一样爱护。”林卫家郑重地承诺道。 …… 第三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林卫家就和郑老先生,一前一后,来到了县房管所。 房管所的办公室里,只有一个睡眼惺忪、正在喝着热茶的中年干部。 “办啥事?”那干部抬了抬眼皮,语气不咸不淡。 “同志,我们来办个房产赠与。” 郑老先生上前一步,递上了自家的户口本和那本已经发黄的房契。 “赠与?”那干部愣了一下,这才放下茶杯,正眼打量起眼前这一老一少。 他拿起材料,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又看看郑老先生,再看看林卫家,眼神里全是怀疑。 “郑桐山……林卫家……你们俩啥关系啊?不沾亲不带故的,这好端端的院子,干嘛要赠与?” 来了,最麻烦的一关。 郑老先生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没想到,还有这么一道坎。 林卫家心里也是一沉,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知道,这时候急不得,更不能慌。 没等郑老先生开口,林卫家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最朴实也最诚恳的笑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香烟递了过去。 “同志,您先消消气。这大早上的,是我们打扰了。” 那干部斜了他一眼,手却很自然地接过了烟。 “我们跟郑老先生,确实不是亲戚。” 郑老先生也反应了过来,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股落寞和沧桑: “同志,实不相瞒。我老伴前阵子走了,我一个人守着这空院子,心里头……空落落的。” 他指了指林卫家,继续说道: “这后生,是个好孩子。我老伴走后,院里冷清,他听说了,隔三差五就过来看看我,陪我这个孤老头子说说话,帮着挑挑水,劈劈柴。前几天我犯老毛病,也是他跑前跑后帮着请大夫。” 这番话,半真半假。 林卫家连忙接话:“老先生一个人不容易,我就是顺手帮点小忙,应该的。” 郑老先生摆了摆手,看着那干部,眼神无比真诚: “我准备去香港投奔儿子,这院子是祖产,我舍不得它就这么荒了,更不想让不相干的人住进来糟蹋了。 我看卫家这孩子,人品正,心眼好,又是国家单位的正式工,把院子托付给他,我放心。我就是想在我走之前,给这老宅子,找个好下家,一个能替我照看它的人。”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把一场交易,变成了一个孤寡老人对一个善良晚辈托付。 那干部听完,眉头虽然还皱着,但眼神里的怀疑,已经消散了不少。 他也是个人,听着这番话,心里也有些动容。 “话是这么说,”他嘬了口烟,还是有些为难。 “可规矩就是规矩。没有亲属关系,这赠与手续,不好办啊。我这儿没法存档。” 林卫家看时机差不多了,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同志,我们知道您按规矩办事,是为工作负责。我们不办亲属赠与,就办公民间的自愿赠与。这在政策上,也是允许的吧?” 那干部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理论上是允许,但手续更麻烦,审查也更严。” “我们不怕麻烦。”林卫家接着说道。 “郑老先生刚才说的都是实情。他是要去香港的人,这院子要是空着,没人管,时间长了,万一塌了、破了,或者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占了,不也给街道和咱们房管所添麻烦吗?” “我呢,是供销社的正式职工,根红苗正,单位就在这儿,跑不了。把院子交给我,您也放心。这等于是在帮街道,帮咱们房管所,解决一个未来的老大难问题啊。”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处处都在为对方着想。 “我们就是想把手续做扎实了,做明白了,让您这儿也好存档,以后谁也说不出闲话来。 您看,我们再写一份详细的《自愿赠与声明》,把赠与的原因、过程,都写清楚。郑老先生亲笔写,我们俩签字画押,再找个有分量的见证人,您看这样,手续上是不是就严谨了?” 那干部听完,彻底动心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暗暗点头,这小子,会说话,也会办事。 “行吧,”他松了口。 “既然你们有这个觉悟,那我就给你们指条路。你们去把那份《自愿赠与声明》写好,再找个你们单位的领导或者老同志当见证人,三个人一起签字画押。材料齐了,我才能给你们盖章。” 这一下,路就彻底通了。 林卫家和郑老先生连忙道谢。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写赠与说明,这正是郑老先生的强项。 他提笔挥毫,写了一篇情真意切、文采飞扬的说明,把林卫家夸成了一个品德高尚、尊老爱幼的五好青年。 见证人也好办,林卫家直接去供销社,把师傅老刘给请了过来。 老刘一听是这事儿,二话不说,跟着就来了。 当着那干部的面,三个人郑重其事地在声明上签了字,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所有材料准备齐全,两人再次来到房管所时,那干部的态度,已经客气了不少。 他仔仔细细地核对了一遍所有文件,确认没有纰漏,这才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枚沉甸甸的公章。 “啪”的一声,红色的印泥,重重地落在了那本发黄的房契上。 “行了,手续办完了。从今天起,这院子,就是你的了。” 尘埃落定。 第97章 新家 走出房管所的大门,郑老先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后生,这院子,以后就托付给你了。” 他把一把老铜锁钥匙,郑重地交到了林卫家手里。 “老先生您放心,我一定替您看护好。” “我这今天就得动身了。”郑老先生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看看。” “会的,一定会的。”林卫家安慰道。 两人在胡同口道别,郑老先生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萧索和孤单。 林卫家看着,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但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 第二天,林卫家起了个大早来到了文庙胡同19号的门口。 当林卫家拿出那把老铜锁钥匙,打开那扇朱红色的院门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油然而生。 院子里的一切,都和上次来时一样,只是因为没人打理,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和几片枯黄的海棠叶。 林卫家关上院门,插上门闩,将这个小小的院落,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他没有急着收拾,而是先在院子里,仔仔细细地走了一圈。 院子是标准的老式四合院格局,坐北朝南。 正对着大门的是三间高大的北屋,也就是正房,冬暖夏凉,是整个院子最好的屋子。 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东厢房采光好,适合住人。 西厢房则挨着厨房和一间小小的储物间。 院子的东南角,还有一口被石板盖着的老井。 林卫家掀开石板看了看,井水清澈,深不见底。 最让他满意的,是北屋后面,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后院。 后院里有一小片空地,还有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已经半塌的棚子。 林卫家看着那片空地,心里已经有了规划。 这里,完全可以开辟出一小块菜地,再搭个鸡窝鸭舍。 而那个棚子下面,就可以改成一个地窖。 他把整个院子都巡视了一遍,确认没有安全隐患后,才撸起袖子,开始了大扫除。 他先是去井里打了满满几桶水,然后从空间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扫帚、抹布、刷子。 从正房开始,一间一间地清扫。 扫地,擦窗,洗刷桌椅…… 他干得热火朝天,浑身都是劲儿。 等到傍晚时分,整个院子已经焕然一新。 屋子里,虽然摆着的还是那些破旧的家具,但窗明几净,地上也洒了水,扫得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人去楼空的萧瑟和冷清。 林卫家累得腰酸背痛,但他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亲手收拾出来的家,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他没有回供销社的宿舍,当天晚上,就睡在了这个属于自己的新家里。 躺在床上,闻着空气中淡淡的、阳光和肥皂混合的味道,林卫家睡得格外踏实。 接下来的几天,林卫家一下班,就一头扎进了这个新家里。 他先是把院子里的那口老井,彻底清理了一遍。 用空间抽干了积存多年的井水,把井底的淤泥全都掏了出来。 然后他趁着夜深人静,悄悄地往井里,倒了一些灵泉原液。 做完这些,他又开始着手改造那个最重要的后院。 他先是把那个半塌的棚子拆掉,然后找来工具,开始在棚子原来的位置,向下深挖。 挖地窖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 幸好林卫家有空间这个作弊器。 到了晚上,他直接用空间,像个不知疲倦的挖掘机一样,飞快地向下掘进。 仅仅用了一个晚上,一个深三米,面积足有十个平方的巨大地窖,就初具雏形。 地窖的四壁和顶部,他都用从黑市换来的青砖和水泥,仔仔细细地砌了一遍,做得坚固又防潮。 地窖的入口,他更是设计得极为巧妙。 他在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石板,石板上又覆盖了半米厚的泥土,最后在上面重新搭起了一个崭新的柴火棚。 从外面看,这里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柴火棚,谁也想不到,在这下面藏着一个秘密粮仓。 搞定了地窖,林卫家又在后院那片空地上,开辟出了一小块菜地。 他从空间里,移植了一些长势最好的白菜、萝卜和辣椒苗。 又在墙角下,搭起了一个小小的鸡舍。 这个家,在他的精心打造下,一天一个样,渐渐充满了生机和烟火气。 …… 这天是周末,林卫家起了个大早,赶回了柳树屯。 当他把自己在县城有了院子的事,跟家里人一说,整个林家又一次炸了锅。 “啥?!你在县城有个院子?!” 王秀英抓住他的胳膊,不敢相信地问道。 林卫家便把自己早就编好的那套说辞,又学了一遍: “娘,不是买的,是别人送的。” 他把郑老先生的故事捡着能说的部分讲了一遍。 “就是之前县中学的那个老校长,郑老先生。他老伴走了,儿子在香港,他准备过去投奔儿子。 我平时路过,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就经常过去帮着挑挑水,劈劈柴,陪他说说话。 老先生看我人还实诚,又是个公家单位的,信得过。 他舍不得那祖宅荒了,走之前就把院子托付给了我,让我替他照看着。咱们就是暂时住着,帮人家看家护院。” “我的天……我的天……”王秀英听完,激动得语无伦次,一个劲儿地念叨着。 “祖宗保佑,咱家卫家就是个有福的善心人”。 林建国也是一脸的震撼,他看着儿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哥,嫂子,”林卫家看向林卫东和李红霞,这才说出了自己的安排。 “我一个人住那么大个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我想着,让你们带着铁蛋和妞妞,先搬过去住。” 李红霞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住进城里,成为一个真正的城里人。 林卫家接着说道:“哥,嫂子带着孩子过去,一来能照顾你,让你下了班就能吃口热乎饭。 二来,城里的学校,总归比村里的小学要好一点,对铁蛋和妞妞以后念书也有好处。” 林卫东,这个憨厚的汉子,看着弟弟,嘴唇哆嗦着。 他知道,弟弟这不是客气话,这是实实在在地为他,为他这个小家考虑。 他没说别的,只是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三弟,哥……都听你的。” “哥,又说这些见外话。”林卫家笑了。 第98章 搬家 林卫家和林卫东要在县城安家,最高兴的莫过于王秀英和李红霞婆媳俩。 王秀英是一想到大儿子一家也要进城,以后离小儿子也近了,能互相有个照应,脸上的褶子都能笑开花。 而李红霞,则是彻夜未眠。 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进城后的日子,一会儿琢磨着该给铁蛋和妞妞置办两件新衣裳,一会儿又盘算着该怎么跟城里的邻居打交道,既兴奋又忐忑。 搬家的日子,定在了三天后。 这三天,整个林家都沉浸在一种忙碌而喜悦的气氛中。 林建国特意去队里请了假,又借来了队里那辆唯一的老牛车。 而林卫家,则在县城的新家里,做着最后的准备。 采购科最近确实清闲,乡下连野菜根都快被挖光了,没什么东西可供采购。 科长周建军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办公室里看报纸喝茶,对底下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卫家每天都第一个到办公室,把活儿干得利利索索,到了下午,看没什么要紧事,就跟师傅老刘打个招呼,提前溜号。 老刘也知道他家里要搬家,正是忙的时候,挥挥手就让他走了。 搬家前一天他先是去把宿舍里的东西,都叫了一辆板车全都搬到了新房子里。 晚上,夜深人静,整条文庙胡同都陷入了沉睡。 林卫家关好院门,插上门闩,来到了后院那个伪装成柴火棚的地窖入口。 他掀开石板,一股阴凉的土气扑面而来。 林卫家没有下去,只是站在入口处,将意识沉入了空间。 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要转移的物资清单。 随着他心念一动,储物区里的物资,凭空出现在了地窖的地面上,并且按照他的想法,自动码放得整整齐齐。 先是主粮,五十斤红薯干,二十斤玉米面,还有一小袋大概十斤的精白面。 这些数量不多,种类也普通,完全符合一个采购员能弄到的水平。 接着是肉食,一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足有二十斤重的五花肉,几条晒得干香的咸鱼,还有十只处理干净的肥兔子。 这些是准备用来给大哥一家和他自己改善伙食的硬菜。 最后,他还拿出了一罐猪油,几包红糖,和十几斤耐放的土豆。 做完这一切,原本空荡荡的地窖里,已经有了一点存粮的底子。 虽然和他空间里那堆积如山的物资相比,只是九牛一毛。 林卫家盖好石板,重新用柴火把入口伪装好,这才松了口气。 …… 搬家那天,是个大晴天。 一大早,林家小院就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林大山老爷子也背着手,从老宅溜达了过来,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看着儿孙们忙活。 林建国赶着牛车,停在院门口。 牛脖子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林卫东和林卫疆兄弟俩,把家里为数不多的几件家具。 一个半旧的木头箱子、两把小板凳,还有一口装粮食的瓦缸,都小心翼翼地抬上了牛车。 李红霞则抱着那个大大的铺盖卷,怀里还揣着个装着锅碗瓢盆的布包,眼圈红红的。 铁蛋和妞妞两个小家伙,更是激动得不行,穿着母亲连夜给他们缝补好的新衣裳,在牛车旁边跑来跑去,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充满了好奇。 临走前,林卫东拉着李红霞,走到了林大山和母亲面前。 “爷爷,娘,我们走了。” 林卫东看着几位长辈,眼圈也有些发红,嘴笨的他,半天只说出这么一句。 李红霞则抹了抹眼泪,对着婆婆说道:“娘,你放心,到了城里,我一定照顾好卫东和孩子。” “傻孩子,说这些干啥。” 王秀英拉着儿媳妇的手,把一小包还热乎乎的煮鸡蛋塞到她怀里。 “这不是去天边,就十几里地,往后卫家骑车带着,想回来还不容易?这是好事!以后你们就是城里人了,娘高兴还来不及呢!” 最后,林大山站起身,走到牛车前,摸了摸两个重孙的小脑袋。 “去吧。”他看着林卫东,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 “进了城,就是新日子的开始。别忘了自己是庄稼人出身,好好干活,给老林家争光。” “哎!爷爷您放心!” 一番充满希望和不舍的叮嘱过后,牛车终于缓缓地启动了。 林卫家骑着自行车在前面带路,林卫东和林建国赶着牛车跟在后面,李红霞和妞妞、铁蛋,坐在车上。 一家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 …… 到了县城,已经是中午了。 当牛车在文庙胡同19号那扇朱红色的院门前停下时,李红霞看着眼前这个干净整洁、带着两棵大海棠树的漂亮院子,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住进这么好的地方。 “嫂子,到家了。”林卫家笑着,打开了院门。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东西从牛车上卸下来,搬进院里。 林卫家早就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东厢房的两间屋子,就是大哥一家未来的新家。 屋里虽然只有些旧家具,但打扫得一尘不染。 “哥,嫂子,你们先在这边住着。北屋那边,我平时回来住。” 安顿好一切,林建国看天色不早了,便要赶着牛车回去。 “爹,您别急着走。”林卫家拦住了他。 “今天大哥搬家,是咱们家的大喜事。中午,咱们必须得好好庆祝一下!” 他不由分说,把父亲拉进了屋里。 然后,他从厨房那个小小的储藏室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这些都是他昨晚提前从空间里拿出来的。 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足有两斤重的五花肉。 一条还在微微动弹的大草鱼。 一小袋精白面。 还有一瓶他托关系才弄到的地瓜烧。 看着这些东西,林建国和林卫东都愣住了。 “三弟,你这是……” “爹,哥,这些都是我提前准备好的,早就给你们备下了。接风洗尘,一样都不能少。” 林卫家笑着,把东西都递给了已经看傻了的李红霞。 “嫂子,今天中午,就辛苦你了。让咱们也尝尝城里新家的第一顿饭!” “哎!哎!”李红霞回过神来,激动得脸都红了,接过东西,转身就冲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就飘出了久违的、浓郁的肉香。 中午的饭桌,就摆在院子里的那棵大海棠树下。 一大盆红烧肉,烧得油光锃亮,肥而不腻。 一大碗鱼头豆腐汤,汤色奶白,鲜得人掉眉毛。 还有一盘新烙的葱油饼,金黄酥脆。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 林建国端起酒杯,看着眼前这热热闹闹的景象,看着大儿子一家,看着这个让自己无比骄傲的小儿子,这个不善言辞的庄稼汉,眼眶湿润了。 “好,好啊。”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仰起头,将杯里的烈酒,一饮而尽。 这顿饭,吃得比过年还热闹。 吃完饭,林建国赶着牛车,打包了一些剩下的菜,心满意足地回了村。 李红霞晚上躺在东厢房那张属于自己的床上,听着院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抱着熟睡的女儿,久久不能入睡。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陌生的夜空,心里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第99章 给大哥铺路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晚上下班,林卫家回到家时,李红霞已经做好了晚饭。 饭桌上,依旧是红薯干饭配着水煮白菜,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小碟咸菜疙瘩。 林卫东吃得狼吞虎咽,铁蛋和妞妞却有些蔫头耷脑,拨拉着碗里的饭,没什么胃口。 吃完饭,等孩子们都睡下了,林卫家把正在灯下缝补衣服的大哥和嫂子叫到了后院。 “哥,嫂子,跟我来。” 他领着满脸好奇的两人,来到了那个堆放柴火的棚子前。 “三弟,这黑灯瞎火的,来这儿干啥?”林卫东不解地问。 林卫家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上前,把堆在角落里的几捆劈好的木柴搬开,露出了下面铺着的一层厚厚的干草。 他又把干草拨开,一块严丝合缝的厚石板,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林卫东和李红霞都愣住了。 林卫家找来一根铁棍,插进石板边缘的缝隙里,用力一撬。 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石板被缓缓地撬开了一角,一股凉气从下面涌了出来。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了眼前。 “这……这是……地窖?”李红霞不敢相信地捂住了嘴。 “下来看看吧。” 林卫家第一个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林卫东和李红霞对视一眼,也跟着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 当他们的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林卫家点亮了早就准备好的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地窖里的景象,让这对从农村出来的夫妇,彻底惊呆了。 地窖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靠墙的一侧,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个麻袋,袋口都扎得紧紧的。 另一侧的架子上,则挂着十几块用盐腌得透亮的腊肉和咸鱼,还有十只风干的兔子,散发着诱人的油香。 角落里,还堆着一些土豆、白菜和萝卜,个个都新鲜得像是刚从地里摘下来的一样。 “三弟……这……这些……” 林卫东看着眼前这一切,结结巴巴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红霞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她走上前,颤抖着手,摸了摸那个装着白面的麻袋,那真实的触感让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哥,嫂子,” 林卫家看着他们震惊的样子,这才缓缓地开口,说出了他早就想好的那套说辞。 “我当采购员,天天往乡下跑,总能遇到些门路。有些生产队急着用钱,或者有些老乡家里有困难,就会偷偷地把一些粮食拿出来换东西。 我呢,就用自己攒下的工资和票证,一点一点地,把这些东西换了回来,藏在了这里。” “我知道,咱们家现在日子好过了,但外面的年景,一天比一天差。” 林卫家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 “这些东西连爹娘那边,我都还没敢全说实话,就怕他们担心。” 林卫东和李红霞听完,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三弟,你放心!”林卫东看着弟弟,眼神无比坚定。 “这事儿,我跟你嫂子,就是烂在肚子里,也绝不会往外说一个字!” “对!”李红霞也擦干眼泪,“谁问我们也不说!” “好。”林卫家笑了。 “我就是想告诉你们,以后在家里,别太省着了。特别是铁蛋和妞妞,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缺了营养。” 他指着架子上的腊肉和鸡蛋,“嫂子,以后每隔两天,就给孩子们蒸个鸡蛋羹。肉呢,也别总存着,一个星期,咱们就开一次荤。想吃啥,就下来拿。” “可是……这香味……”李红霞还是有些担心。 “咱们这院子离得近,万一让邻居闻见了……” “这个我也想好了。”林卫家胸有成竹地说道。 “以后咱们做肉,咱们就关紧门窗,用小火慢炖,不让味道飘出去太远。只要咱们自己小心点,就不会有事。” 从地窖里出来,李红霞感觉自己走路都有些飘。 …… 又过了几天,是周末。 林卫家起了个大早,对正在院子里磨斧头的大哥说道: “哥,今天别去厂里加班了,跟我出去一趟,办点事。” “啥事啊?” “好事儿。” 吃完饭,林卫家从地窖里,拿出了一条足有三斤重的腊肉,用网兜装好。 “走,哥,咱们去趟马大伯家。” 林卫东看着那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有些犹豫: “三弟,这……马科长不是那种人,咱们这么去,他能收吗?” “哥,你放心。”林卫家笑了。 “咱们不是去送礼,是去走亲戚。” 林卫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跟着弟弟一起出了门。 兄弟俩骑着车,来到了机械厂的家属院。 敲开马德彪家的门时,马德彪正坐在院子里,教他儿子宝儿写字。 那孩子,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脸色已经红润了不少,虽然还是瘦,但精神头十足。 看到林家兄弟俩,马德彪立马热情地迎了上来。 “卫家!卫东!快进来,快进来!” “马大伯。” “马科长。” “还叫啥科长,跟卫家一样,叫大伯!” 马德彪佯怒地瞪了林卫东一眼。 林卫家笑着把手里的网兜递了过去:“马大伯,我哥刚从乡下回来,带了点肉过来,给您和婶子尝个鲜。” “你这孩子!又来这套!”马德彪嘴上嗔怪着,手却很自然地接了过去,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 “说了多少次了,人来就行,还带啥东西!快,进屋喝茶!” 在马德彪家坐了一会儿,林卫东一开始还很拘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但马德彪为人爽朗,主动问起了他在车间的情况,一来二去,林卫东的话也多了起来。 马德彪看着他那副憨厚又专注的样子,也是越看越满意,不住地点头。 看着大哥和马德彪逐渐熟络起来,林卫家才找了个借口,带着大哥告辞。 从马德彪家出来,林卫东感觉自己后背的衣服都松快了不少。 “三弟,马大伯人……真不错。” “那是自然。”林卫家笑了。 “走,我再带你去个地方。” 林卫家又骑着车,带着大哥,来到了后勤副厂长刘国栋家的楼下。 这一次,林卫家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了个用布包着的、方方正正的小木盒。 “哥,这个,你拿着。” 他把木盒塞到林卫东手里,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林卫东打开一看,一股浓郁的参香扑面而来,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根须发完整、形态饱满的野山参。 “这……这是给谁的?” “给刘国栋副厂长的。” 林卫东以前就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哪里会这些,吓了一跳,连忙就要把盒子还回去。 “哥,你听我说。”林卫家把他的手按住,不让他退缩。 “马大伯那边,是情分,咱们拿肉去,是走亲戚。刘副厂长这边,是利益,是前程。你工作和宿舍的事,是他点的头。这份人情,咱们得还,而且得还到他心坎里去。” “可是……我一个人去,我不敢……” 林卫东看着手里金贵的人参,腿肚子都有点发软。 “哥,你必须自己去。”林卫家的态度不容置疑。 “这件事,你越是靠我,别人就越看不起你,觉得你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只有你自己把这份礼送上门,刘副厂长才会高看你一眼,觉得你是个懂事、上道的人,以后才会愿意提拔你。” 他看着大哥紧张的样子,放缓了语气,开始一句一句地教他。 “等会儿到了刘厂长家,你就说,这是你托了乡下老家的关系弄到的,感谢他对你一个农村娃的照顾。话不用多,东西送到,坐一会儿就走。” 在林卫家的再三鼓励和演练下,林卫东才深吸一口气,把那两个包裹仔仔细细地揣进怀里。 “哥,我就不上去了。”林卫家指了指楼上。 “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了。别怕,就按我教你的说。” 林卫东看着那栋陌生的红砖楼,手心全是汗。 他回头看了看弟弟那双充满鼓励的眼睛,一咬牙,攥紧了怀里的木盒,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上去。 林卫家没有离开,他就等在楼下那棵大槐树下,默默地抽着烟。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林卫东的身影才出现在楼道口。 他走得很快,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像是刚打了一场大仗。 “怎么样?”林卫家迎了上去。 “送……送出去了。”林卫东喘着粗气,一脸的后怕和兴奋。 “刘厂长……一开始也推,我说是我孝敬他的,他就……就收下了。还……还夸我懂事,让我好好干。” “那就对了。”林卫家笑了,重重地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哥,走,回家!今天中午,让嫂子把昨天那条鱼炖了,咱哥俩喝两杯!庆祝一下。” 回家的路上,林卫东骑着车,只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 他看着身旁沉稳的弟弟,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发现,自己这个三弟,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无论是人情世故,还是为人处世,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当当。 “三弟,哥……好像有点明白,你为啥能在城里吃得开了。” 林卫家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用力地蹬着脚下的自行车。 第100章 马德彪的请求 大哥林卫东在机械厂的日子,渐渐步入了正轨。 他踏实肯干,手又稳,加上有马德彪这个后勤科长时不时地“关照”几句,车间里的老师傅们对他这个乡下来的新工人,也多了几分善意。 林卫家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也终于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回到自己的工作和长远规划上。 新家的生活,平静而温馨。 李红霞把院子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后院那块小菜地里的蔬菜,长势喜人。 林卫家则彻底过上了单位和家两点一线的生活。 采购科的任务依旧清闲,大部分时间,他都泡在办公室里,整理那些积压的旧单据,或者捧着一张《人民日报》,一字一句地研究着上面的风向。 …… 这天下午,林卫家正在办公室里核对一批从乡下收上来的鸡蛋的账目,办公室的门被“笃笃笃”地敲响了。 “谁啊?”张爱国离门最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门开了,探进来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满脸焦急的脑袋。 办公室里的人都愣了一下,来人不是供销社的,而是机械厂后勤科长——马德彪。 “马科长?”林卫家第一个站了起来,有些意外。 “卫家!你可在呢!” 马德彪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三步并作两步地就冲了进来,也顾不上跟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打招呼。 “老马,你这是咋了?火烧屁股了?” 师傅老刘认识马德彪,放下手里的报纸,慢悠悠地问道。 “比火烧屁股还急!” 马德彪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拉着林卫家就往外走。 “卫家,你出来一下,大伯有急事求你!” 林卫家跟科长和师傅告了个罪,跟着马德彪来到了走廊的尽头。 “马大伯,出啥事了?这么急?” “卫家,你得帮帮大伯!” 马德彪的脸上,满是愁苦和为难。 “厂里……厂里出大事了!” 他缓了口气,才把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原来,市里主管工业的领导,后天要来机械厂视察工作。 这可是开年以来,厂里最重要的一次接待任务。 厂长王援朝下了死命令,别的不说,招待那顿饭,必须得办得漂漂亮亮,至少得让领导们吃上一顿像样的肉菜。 “可现在这光景,上哪儿弄肉去啊!” 马德彪一拳砸在墙上,满脸的无奈。 “我跑遍了屠宰场和副食品商店,连点猪下水都看不见了。 眼看着时间就到了,我要是再交不了差,不光是我,连刘副厂长都得跟着挨批!” 他看着林卫家,那双总是坚毅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恳求。 “卫家,我知道这事儿为难你。可是大伯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想来想去,整个县城,也就你路子野,有本事。你……你能不能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弄到点肉?” 林卫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皱起了眉头,装作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马大伯,这事儿……可不好办啊。现在乡下比城里还缺粮,家家户户的鸡都不下蛋了,哪还有肉啊。” “我知道,我知道。”马德彪急得直搓手。 “只要能弄到,价钱好说!厂里给批了专项资金,可以按按黑市的价走!” 林卫家沉吟了片刻,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最后才一咬牙。 “马大伯,看在您开口的份上,我豁出去了!” 他压低声音,“我下乡跑采购的时候,认识几个山里的老猎户。 他们路子野,常年在野猪岭那边活动。我听他们提过,因为今年天旱,山里的野猪都往外跑找水喝,比往年好打得多。 我这就去跑一趟,找找他们,看能不能收到一两头。但是成不成我可不敢跟您打包票。” “能成!肯定能成!” 马德彪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把抓住林卫家的胳膊,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只要你肯去,大伯就谢谢你了!需要啥,你尽管开口!” 林卫家冷静地说道:“预支我一些采购款,野猪肉金贵,现在黑市上怕是都炒到四块钱一斤了,咱们不能让猎户吃亏。” “没问题!钱你跟我去厂里财务科领!”马德彪说得斩钉截铁。 …… 半小时后,林卫家拿着一张机械厂开出的空白采购证明,和厚厚一叠崭新的大团结,从机械厂的大门走了出来。 他没有声张,只是跟师傅老刘私下里说了一声,就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消失在了出城的土路上。 他当然不是真的要去野猪岭找猎户。 他骑着车,在外面兜了一个大圈子,确认没人跟踪后,就回到了家里,意识沉入空间。 空间里,那几头膘肥体壮的杂交猪,正哼哼唧唧地在猪圈里抢食。 林卫家意念一动,两头最大的猪,瞬间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住。 紧接着,他用念力,精准地将它们宰杀、放血、开膛破肚,处理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储物区里那白花花的猪肉,脸上露出了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 …… 第二天下午,他才风尘仆仆地骑着车,直接冲进了机械厂。 他连车都没停稳,人就跳了下来,直奔后勤科,一脚踹开办公室的门。 “马大伯!弄到了!” 办公室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正在办公室里急得团团转的马德彪,看到他,猛地站了起来。 “卫家?!你……你真弄到了?” “弄到了!”林卫家一抹脸上的汗,喘着粗气说道。 “我跟那帮猎户谈妥了!两头!两头大野猪!加起来少说也有五百斤!” “我的天!”办公室里一片惊呼。 “货呢?货在哪儿?” “那帮猎户胆子小,怕惹麻烦,不敢进城。” 林卫家说道:“我们约好了,就把货藏在城西五里外那个废弃的采石场里。他们让我先回来带人去取,钱货两清。” “快!快!”马德彪也顾不上别的了,抓起电话就摇了起来。 “喂?!运输队吗?!我是马德彪!马上派一辆大解放!带上几个最有力气的装卸工!到办公楼下集合!十万火急!” 不到十分钟,一辆大解放卡车就轰隆隆地开到了楼下。 马德彪亲自带队,再加上刘国栋副厂长也闻讯赶了过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就跟着林卫家出了城。 到了城西那个荒草丛生的采石场,林卫家指着远处一个被几块巨石挡住的山坳。 “应该就在那儿。马大伯,刘厂长,你们先在这儿等着。那帮猎户脾气怪,说好了只能我一个人过去。” 众人点了点头,紧张地等在原地。 林卫家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山坳。 他绕到巨石后面,确认没人能看到,这才心念一动。 下一刻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猪肉,就凭空出现在了草地上。 他等了一会儿,才从山坳里走出来,对着远处挥了挥手。 “马大伯!可以过来了!” 当马德彪和刘国栋带着众人,亲眼看到那白花花的猪肉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赶紧的!还愣着干啥!抬上车!”刘国栋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地喊道。 众人七手八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五百多斤的猪肉抬上了卡车。 回去的路上,卡车里一片欢腾。 刘国栋看着身旁这个年轻人,心里是越看越喜欢。 “小林啊,这次你可是给我们机械厂,立了大功了!” 第101章 各取所需 解放牌大卡车拉着五百多斤的野猪肉,在傍晚时分,浩浩荡荡地开回了机械厂。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就传遍了整个厂区。 “听说了没?后勤科的马科长,弄回来两头大野猪!” “真的假的?这年头还有野猪?”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那肉,白花花的,膘肥得能有三指厚!” 工人们从各个车间里探出头来,伸长了脖子,朝着后勤仓库的方向张望,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的兴奋和渴望。 卡车一停稳,厂长王援朝和几个厂里的主要领导,都闻讯赶了过来。 当王援朝亲眼看到那两片巨大的、散发着新鲜肉香的猪肉时,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多日不见的笑容。 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站在一旁的马德彪的肩膀。 “老马!好样的!你可是给我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啊!” 马德彪被厂长当众这么一夸,那张黝黑的脸膛也有些发红,他连忙摆手,指了指旁边还是一脸疲惫的林卫家。 “厂长,您可别夸我。这功劳,不是我的。” 他的声音洪亮而真诚,“是这位供销社的小林同志!是他一个人,钻山沟,找路子,才从老猎户手里,把这两头野猪给咱们换回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林卫家身上。 王援朝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但眼神沉稳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欣赏。 “供销社的?叫什么名字?” “厂长,我叫林卫家。” “林卫家……”王援朝点了点头。 “好,好名字!小林同志,这次你帮了我们机械厂的大忙!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刘国栋说道: “老刘,这批肉你亲自盯着!让食堂的老张连夜处理出来!明天中午招待那顿饭,必须让市里的领导,尝尝咱们柔县的硬菜!” “是!厂长!”刘国栋响亮地应道。 “剩下的肉,”王援朝又补充道。 “也别藏着掖着了!全厂几百号工人,这段时间都辛苦了。从后天开始,食堂连续三天,每顿饭都加一道肉菜!让大家都跟着解解馋,沾沾光!” 这话一出,周围围观的工人们,瞬间就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厂长万岁!” “有肉吃了!有肉吃了!” …… 当天晚上,机械厂的招待所里,破天荒地摆了一桌庆功宴。 主位上,坐的是厂长王援朝。 而他的左手边,坐着的,正是这次行动的最大功臣——林卫家。 马德彪和刘国栋,则一左一右地陪着。 桌上的菜很简单,就是食堂用猪肉炒的几个小菜,但酒却是王援朝从自己办公室里拿出来的珍藏茅台。 “小林同志,” 王援朝亲自给林卫家倒了一杯酒,态度亲切得像个邻家长辈。 “今天,我代表机械厂,敬你一杯!这杯酒谢你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厂长,您太客气了。”林卫家连忙站起身,双手端起酒杯。 “我就是个采购员,跑跑腿,应该的。” “哎,话不能这么说。”刘国栋也在一旁笑着说道。 “现在这年景,能弄到五百斤野猪肉,那可不是光跑跑腿就行的,那得是真本事!” 酒过三巡,气氛也热络了起来。 王援朝问起了林卫家家里的情况。 林卫家便把自己家在农村,大哥刚进厂当工人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哦?你大哥就是林卫东?”王援朝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我知道他!车间的杨建国师傅,前两天还跟我夸他呢!说这小子人老实,手稳,是块学技术的好料子!” “有你这么个有本事的弟弟,你大哥的前程,也差不了!”王援朝意有所指地说道。 林卫家知道,这是厂长在给他递话,卖他的人情。 他又端起酒杯,敬了王援朝一杯。 饭局的最后,林卫家主动找到了刘国栋副厂长。 他从挎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刘厂长,这是这次采购剩下的款项,您点点。” 刘国栋有些意外地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崭新的钞票和一张写得清清楚楚的账单。 “这是……” “刘厂长,您听我解释。”林卫家的态度很诚恳。 “出发前,厂里预支了一笔采购款。我跟山里的老猎户谈价钱,磨了半天,最后是按三块五一斤的价格成交的。一共五百一十斤,总共是一千七百八十五块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咱们厂里账目得清楚,这剩下的二百一十五块钱,我一分没动,都给您带回来了。这是详细的账目单,还有那位老猎户按的手印,您过目。” 当然,那所谓的老猎户手印,不过是他自己找了个由头,用印泥随便按的。 刘国栋看着林卫家,看着他那双清澈而真诚的眼睛,再看看那张写得一清二楚的账单,心里头,对这个年轻人的评价,又高了一个层次。 不贪财,知进退,懂规矩。 这小子,前途不可限量啊! 要知道,这种紧急采购,账目是最容易做手脚的。 林卫家完全可以报个高价,把这二百多块钱神不知鬼不觉地揣进自己兜里,谁也查不出来。 可他没有,反而一五一十,原封不动地交了回来。 “好!好!”刘国栋重重地点了点头,把信封和账单都收了起来。 “小林,你这个朋友,我刘国栋交定了!以后在厂里,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 …… 第二天,市里的检查团如期而至。 中午的招待宴上,当那两道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红烧野猪肉和野猪肉炖粉条端上桌时,几位市里来的领导,眼睛都亮了。 “哟,王厂长,你们机械厂这伙食,可是比我们市里还好啊!” 带队的领导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野猪肉,放进嘴里,赞不绝口。 第102章 大哥的新差事 招待宴结束的第二天,市里领导对机械厂“克服困难,保障生产”的精神给予了高度评价,尤其对那顿丰盛的野猪肉招待宴赞不绝口。 厂长王援朝的脸上,一整天都挂着笑。 这天下午,厂办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王援朝,刘国栋,还有马德彪三个人凑在一起,开着碰头会。 王援朝靠在藤椅上,端着个大茶缸,心情很好地吹着茶叶末子。 “老刘,老马,这次市里领导视察的事,办得漂亮!咱们厂在市里算是露了大脸了!” 刘国栋笑了笑,扶了扶眼镜。 “主要还是厂长您领导有方。不过话说回来,这次能解了燃眉之急,全靠供销社那个小林同志。” “是啊!”马德彪一拍大腿,声音洪亮。 “那小子,不光有路子,脑子还活,做事更敞亮!送来的肉,一斤没差,账目清清楚楚,多出来的钱一分不少全退回来了!这样的后生,现在可不多见了。” 王援朝喝了口热茶,点了点头,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放。 “咱们机械厂,不能让人家戳脊梁骨,说咱们不懂得知恩图报。老刘,老马,那个小林同志的亲大哥,林卫东,现在在哪个车间?” 刘国栋立马回答:“在二车间,跟着杨建国师傅当学徒。我问过老杨了,老杨说这小子人老实,手稳,就是话少了点,但学东西肯下功夫,是块好料子。” “学徒?”王援朝眉头一挑。 “天天就在那堆废旧零件里打转,太大材小用了。咱们欠了人家这么大个人情,就让人家哥哥当个学徒工,传出去像什么话?” 马德彪接话道:“厂长说的是。我瞅着卫东那孩子,跟他弟弟卫家一样,都是实在人。让他干点实实在在的技术活,比啥都强。” 王援朝把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当即拍板。 “老刘,这事你亲自去办。把林卫东,从学徒工的岗位上调出来,直接调到咱们厂的维修班去!” “维修班?”刘国栋和马德彪都吃了一惊。 维修班可是厂里的核心技术部门,负责全厂所有机器设备的保养和维修,里面个个都是技术过硬的老师傅。 一个刚来不到两个月的新工人,直接进维修班,这可是破格提拔了。 “对,就去维修班。”王援朝的语气不容置疑。 “让老胡亲自带他。告诉老胡,这是我特批的,让他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一年之内,必须把这小子给我带成能独当一面的维修工!” 他看着刘国栋和马德彪,眼神锐利。 “咱们帮的不是他林卫东一个人,咱们得把关系处扎实了,以后说不定还有用得着人家弟弟的地方。” …… 几天后,二号车间里。 林卫东正弓着背,蹲在一堆沾满油污的废旧零件中间。 他手里拿着块破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一个刚拆下来的轴承。 “卫东!林卫东!” 车间主任扯着嗓子喊道。 林卫东闻声,连忙站起身,在身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小跑了过去。 “主任,您找我?” “你小子,运气来了!” 车间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几分羡慕。 “赶紧去把你那几件工具拾掇拾掇,去维修班报到去!” “去……去维修班?”林卫东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维修班!”车间主任又重复了一遍。 “是厂长亲自点的将,让你去跟着胡师傅学手艺。你小子可得好好干,别给咱们二车间丢人!” 林卫东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他呆呆地回到自己的工位,看着那堆熟悉的零件,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愣着干啥?还不快去!” 师傅杨建国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大扳手,脸上是难得一见的笑容。 “师傅……我……”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杨建国把扳手往他怀里一塞。 “你小子手稳,心细,就是缺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就给我抓住了!到了维修班,好好学,把本事学到手,比啥都强。” …… 下午林卫东提前下了班。 他没回宿舍,而是直接跑到了供销社,在门口那棵大槐树下,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到供销社下班的铃声一响,他一眼就看到了从大门里走出来的林卫家。 “三弟!” 林卫东快步迎了上去,那张总是憨厚的脸上,写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 “哥?你咋来了?”林卫家故作惊讶地问。 “三弟,我……我调到维修班了!” 林卫东抓住弟弟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 “真的?!”林卫家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哥,这是大好事啊!维修班可是技术岗位,以后就是凭本事吃饭了!” “可是……可是他们都说,是……是因为你……”林卫东看着弟弟,眼神复杂。 “哥,你别听他们瞎说。” 林卫家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无比真诚。 “你能进去,是因为你自己的本事!是杨建国师傅看中了你踏实肯干,是厂领导看中了你的潜力! 我就是个牵线的,最多算是给你递了块敲门砖,门能不能进去,还得靠你自己。” 他这番话让林卫东那颗既激动又有些自卑的心,瞬间就踏实了下来。 “哥,走,别在这儿站着了。”林卫家拉着他。 “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必须得好好庆祝一下!回家,让嫂子把上次我拿回来的那块腊肉给炖了!今天晚上,咱哥俩,好好喝两杯!” “哎!好!” 回家的路上,林卫东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着弟弟在前面奋力蹬车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 晚饭的饭桌上,气氛比过年还热闹。 李红霞的手艺,在王秀英的指点下,也长进不少。 一大盆腊肉炖土豆,烧得油光锃亮,香气扑鼻。 林卫家又从地窖里拿出来一条咸鱼,切成块用油煎得两面金黄。 铁蛋和妞妞两个小家伙,吃得满嘴是油,小脸埋在碗里,头都顾不上抬。 李红霞看着丈夫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也是打心底里高兴,一个劲儿地给林卫家夹菜。 “三弟,多吃点,多吃点。” 林卫家端起酒杯,敬了大哥一杯。 “哥,这杯酒我敬你,祝你以后在厂里,步步高升!” 林卫东也端起酒杯,这个不善言辞的汉子,眼圈红了。 他没说别的,只是仰起头,将杯里的烈酒,一饮而尽。 那晚,林卫东喝得酩酊大醉。 他拉着林卫家的手,翻来覆去地,就说一句话。 “三弟,哥……哥以后有出息了,一定报答你……” 林卫家看着醉倒在桌上的大哥,只是笑了笑。 第103章 除四害 林卫家像往常一样,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办公室。 他把炉子里的火捅旺,才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摊开了当天的《人民日报》。 他的目光很快就被头版下方一个加粗的标题给吸引住了:《掀起爱国卫生运动新高潮,彻底清除“四害”孳生土壤》。 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心,强调了“除四害”对于保障人民健康、保护国家财产,特别是保护粮食的重大政治意义。 师傅老刘也端着茶缸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花白的眉毛挑了挑,撇撇嘴说:“又搞运动了,年年都搞,年年也就那么回事。” “师傅,这回可不一样。” 张爱国正好从外面进来,听到这话,立马反驳道,脸上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我早上过来的时候,看见县委大院门口都搭上台子了,说是下午要开全县的‘除四害’动员大会!我听说,这次是市里直接下来的命令,每个单位都得分派硬指标呢!” 他话音刚落,科长周建军就拿着个笔记本,表情严肃地从主任办公室回来了。 “都别闲聊了,开个短会!” 周科长一发话,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张爱国赶紧坐回自己的位置,吴小虎也收起了准备拿出来显摆的新弹弓。 周科长清了清嗓子,翻开笔记本,传达了王振山主任刚刚在社委会上做的指示。 “同志们,为积极响应县除四害指挥部的号召,经社委会研究决定,我社将从今天起,开展为期一个月的‘除四害突击月’活动!” “刚才在会上,指挥部已经把硬性指标下发到咱们供销社了。” 周科长用笔敲了敲本子,加重了语气,“具体到咱们采购科,任务是:麻雀二十只,苍蝇、蚊子合计二百只,老鼠三十只!” “战果需要每天登记,月底汇总评比,直接与个人先进和科室的流动红旗挂钩!这不光是卫生问题,是政治态度问题!谁要是拖了后腿,别怪我老周说话不客气!” 听到这具体得不能再具体的指标,办公室里顿时像炸了锅。 “苍蝇蚊子还好说,夏天快到了,拿苍蝇拍多拍几下就有了。”孙丽娟掰着手指头算计着。 “可这麻雀和老鼠……咱们这办公室里,耗子毛都见不着一根,上哪儿凑这三十个指标去?” “就是啊,”吴小虎也愁眉苦脸。 “后院那几棵树上的麻雀,精得跟猴儿似的,人还没走近就飞没影了,二十只,这可咋整?”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张爱国再次展现了他的积极分子本色。 他猛地一拍胸脯,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地主动请缨:“科长!同志们!别人完不成的任务,我来完成!这三十只老鼠的指标,我张爱国,包了!不光要完成,还要超额完成任务!” 周科长看着他这副打了鸡血的样子,将信将疑:“小张,这可不是吹牛的时候。” “科长您放心!”张爱国拍着胸脯保证。 “对付耗子,我有的是办法!我申请成立一个‘灭鼠突击小组’,我当组长,小虎当副组长,保证一个礼拜之内,给您拿下来!” 看着张爱国这股热情,周科长也不好再泼冷水,点了点头:“行,那就交给你了。需要什么,去后勤领。” 领了“军令状”,张爱国立马就行动了起来。 他先是实行了一套他自创的科学作战方案: 从食堂马师傅那里要来一小段红薯,在办公室的各个角落都撒了一点,美其名曰“战略侦察”,用来找出敌人的活动规律。 第二天早上,他果然在墙角和文件柜底下,发现了几粒黑色的老鼠屎。 “看见没!”他得意洋洋地对众人宣布,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敌人已经暴露了它们的主攻方向!就在墙角和柜子底!” 锁定了“敌踪”,张爱国立刻从五金柜台那边,一口气借来了五个崭新的耗子夹。 他把夹子仔仔细细地用开水烫了一遍,说是为了去除人味儿,然后分别布置在了墙角、柜子底等几个他认定的“交通要道”上。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特意从家里拿来几粒宝贝得不行的花生米,用麻线绑在夹子的机关上。 “双保险!”他志得意满地对吴小虎说。 “我就不信,这帮偷粮食的贼,能抵挡得住花生的香味!”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接连三天,每天早上,夹子上的花生米都不翼而飞,夹子却一个都没响。 那几粒作为“战果”的老鼠屎,倒是一天比一天多,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他的无能。 张爱国的“承包责任制”陷入了困境,他那张总是挂着笑的脸,也变得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办公室的其他人,看他的眼神也从一开始的期待,变成了看笑话。 “张哥,你这花生米是去喂耗子了吧?我看那耗子都快被你喂肥了。”孙丽娟一边扫地一边打趣道。 师傅老刘更是慢悠悠地评价了一句: “你这是打草惊蛇。办公室这耗子,怕是早就跟你斗出经验来了。” 就在张爱国一筹莫展,甚至开始琢磨要不要去后院挖地三尺,把耗子窝给端了的时候,一直默默看报纸的林卫家,终于笑了。 他放下手里的报纸,慢悠悠地开口:“张哥,你这又是夹子又是花生的,太实诚了。对付现在的耗子,得用点巧劲。” “巧劲?啥巧劲?” 张爱国立马来了兴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凑了过来。 “卫家,你有好办法?”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到了林卫家身上。 林卫家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说: “我老家对付这种成了精的耗子,有个土方子。不用夹子,也不用药,就用咱们平时吃的粮食。”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接着说:“用炒香的麦麸,拌上点香油……” “这不还是诱饵吗?” 张爱国一脸的怀疑。 林卫家神秘地笑了笑:“光有麦麸当然不行。关键是,得在里面,再混上点东西。” “混啥?” “生石灰粉。”林卫家平静地说道。 “就是盖房子砌墙用的那种,磨成细粉,跟麦麸香油拌匀了,放在耗子洞口。” “石灰?!”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孙丽娟更是捂着嘴,觉得不可思议。 “那玩意儿耗子能吃吗?辣嗓子吧?” “好吃的在后头呢。”林卫家解释道。 “石灰本身没啥味儿,混在香油麦麸里,耗子闻不出来。它吃了这东西,当时没事,但石灰在它肚子里遇水就会发热、凝固。 它口渴,就得找水喝,喝了水那石灰在肚子里就彻底变成了硬块,神仙也救不活了。” 这个法子听起来简单,但细细一想,又似乎很有道理,简直是阴损到了家。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卫家,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这种损招都能想出来?” 张爱国一拍大腿,满脸的佩服。 “行!就按你说的办!石灰的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找后勤的老张要!” 林卫家看着张爱国风风火火跑出去的背影,只是神秘地笑了笑。 他心里清楚,光靠石灰,对付一般的耗子还行,但要对付办公室里这些“耗子精”,恐怕还差点火候。 真正起作用的,将是他准备在里面,悄悄添加的一点点空间出品的猛料。 第104章 林卫家的土方子 张爱国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没过一会,又一阵风似的卷了回来。 他献宝似的,把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纸包“啪”一声拍在了林卫家的桌上,震起一阵灰尘。 “卫家,看!生石灰粉!我从后勤老张那儿要来的,刚从工地拿的,新鲜着呢!” 张爱国脸上全是兴奋,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三十只老鼠排着队来送死的壮观景象。 办公室里的吴小虎和孙丽娟都好奇地凑了过来,看着那包白色的粉末。 “就这点白面面儿,能行吗?” 吴小虎拿手指捻起一点粉末,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子石灰的土腥味。 “耗子又不是傻子,能吃这个?” “光这个当然不行!” 张爱国大手一挥,转向林卫家,态度热情得不行。 “卫家,兄弟,下面就看你的了!你说的那个香油麦麸……” 他话刚说一半,吴小虎就在旁边泼冷水了: “张哥,你可拉倒吧。现在啥时候了?麦麸那是粮食!香油?那比金子都金贵! 你现在跑去食堂跟马师傅要这个,他保证不拿勺子,得拿他那把切肉的大菜刀把你给轰出来!” 这话一出,张爱国脸上的兴奋劲儿立马就瘪了下去。 他这才想起来,眼下这光景,粮食是命根子。 别说香油麦麸了,就是食堂刷锅水里那点油星子,都得捞干净了喂猪。 为了几只耗子,糟蹋粮食,这要是被人捅上去,那可是政治错误,是破坏生产。 林卫家看他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笑了笑,站了起来。 “张哥,你先别急。我去趟食堂。咱们不用好麦麸,那玩意儿人吃了都不够,哪能给耗子吃。” “那你要啥?” “我去问问马师傅,看库房里有没有那种受了潮、或者撒在地上扫起来的麸皮。那玩意儿人不能吃,喂猪都嫌剌嗓子,耗子可不挑食。” 林卫家这话说得在理,既不浪费粮食,又解决了诱饵的问题。 “对啊!”张爱国一拍大腿,“还是你小子脑子活!快去快去!这事儿成了,哥记你头功!” 林卫家拿着自己那个掉了瓷的大搪瓷缸子,溜溜达达地就去了后院食堂。 这会儿刚过早饭点,食堂里没什么人。 大师傅马国福正光着膀子,用一块大抹布擦拭着那口见天都刮不出油水的大铁锅,嘴里哼着不知名的革命小调。 “马师傅,忙着呢?” “哟,卫家?”马国福一回头,看见是他,立马放下了手里的抹布,脸上笑开了花。 “今儿个啥风把你这稀客给吹来了?快,屋里坐。” 马国福热情地把林卫家让到后厨的小马扎上,又从自己的小柜子里,掏出个装着茶叶末的罐子。 “来,喝口热乎的。” “马师傅,您别忙活了。”林卫家也没客套,开门见山地把来意说了。 “我今儿个来,是想跟您讨点东西,办正事。” “说!只要我老马这儿有的,你只管开口!”马国福拍着胸脯。 “也不是啥金贵玩意儿。”林卫家笑道。 “科里不是搞除四害嘛,那耗子精得跟猴儿似的,夹子都不上。我就想跟您要点喂猪的麦麸,就是那种扫起来的,或者受潮了人不能吃的。我们准备掺上石灰,给它们下点药。” “嗨!我当多大事儿呢!就这?” 马国福一听,立马就站了起来,提着个小布袋就往库房去了。 “你等着,我给你装点!不光拿,我还给你弄点锅底的油渣末子拌进去,保证把耗子馋得走不动道!” 林卫家则趁着后厨没人,不从空间里拿出一些,已经磨成细粉的黄色粉末。 这是他空间里那些玉米芯磨成的粉。 但这玉米芯,也是用灵泉水浇灌出来的,里面蕴含的那股子独特的清香和能量,对老鼠这种嗅觉灵敏的动物来说,简直就是无法抗拒的顶级美味。 这,才是他真正的“猛料”。 他把这粉末,悄悄地倒进了自己那个搪瓷缸子里,又从张爱国给他的纸包里,捏了一小半生石灰粉混了进去。 没一会儿,马国福就提着半袋子麦麸回来了,还真给他从锅底刮了点黑乎乎的油渣。 “来,卫家,都在这儿了!” “马师傅,您等会儿。”林卫家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 “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一点炒熟的玉米粉,也一起拌进去,耗子就爱吃这个杂粮味。” “行啊!你小子讲究!” 马国福也没多想,接过缸子,把里面的玉米粉、麦麸和油渣一股脑地倒进了一个破瓦盆里,用手使劲地抓匀了。 一股融合了麦香、玉米香和油渣焦香的、无比诱人的味道,瞬间就炸开了。 林卫家在旁边闻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味道,别说耗子了,他自己闻着都觉得饿。 “拿着,不够再来!对付这帮偷粮食的贼,不能手软!” 马国福把拌好的“耗子药引子”塞给林卫家。 林卫家提着这包还带着点温热的秘密武器,回到了办公室。 张爱国和吴小虎早就等急了,一闻到这股香味,俩人的眼睛都直了。 “我的天,卫家,你这是炒了盘菜回来啊?”吴小虎使劲吸了吸鼻子。 “少废话,赶紧干活!” 张爱国抢过麻袋,也不嫌脏,抓起一把拌好的麦麸,仔细闻了闻。 “香!真香!这回看它们死不死!” 他也不用夹子了,学着林卫家的吩咐,把这些“断魂饭”,一小堆一小堆地,撒在了墙角、柜子底、还有暖气管后面那些最阴暗的角落里。 “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几堆黄澄澄的粉末,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万事俱备,就等明天早上来收尸了!” …… 第二天一大早,还是林卫家第一个到的办公室。 他刚推开门,一股子说不出的腥臊味混合着淡淡的石灰味就扑面而来。 他心里一动,拉开电灯。 眼前的景象,让他也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只见办公室里,东倒西歪,躺着七八只死耗子! 这些耗子,一个个都死状凄惨,肚皮鼓得像个小皮球,显然是口渴喝水后,被肚里的石灰给活活撑死的。 有两只死得尤其惨烈,就倒在墙角的那个拖布桶旁边,看样子是想去喝里面的脏水,结果刚喝了两口就当场毙命了。 “啧啧。”林卫家摇了摇头,心里却松了口气。 成了。 他没有动这些“战果”,而是像往常一样,先去打了壶开水,把炉子捅旺。 没过一会儿,孙丽娟哼着小曲儿,拿着鸡毛掸子走了进来。 “林大哥,早啊……啊——!!!” 一声穿透屋顶的尖叫,瞬间划破了供销社清晨的宁静。 “怎么了?怎么了?” “出啥事了?” 隔壁几个办公室的人,连同刚走到楼梯口的张爱国和吴小虎,都闻声冲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办公室地上那横七竖八的耗子尸体时,一个个也都惊呆了。 “我的天……”吴小虎结结巴巴地说道。 “这……这都是昨晚……” “成了!成了!卫家!你小子真是个天才!” 张爱国反应过来后,兴奋得一蹦三尺高,冲上去一把抱住林卫家,在他后背上使劲拍着。 “我就说这法子行吧!看见没!八只!整整八只!” 他兴奋地拿起墙角的火钳,一只一只地往外夹,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数着数,像是检阅自己的战利品。 “这还有一只小的!九只!” 孙丽娟早就吓得躲到了门外,脸色煞白。 周科长也闻讯赶来,看到这辉煌的战果,也是十分高兴。 “好!好啊!张爱国同志,林卫家同志,你们这个‘灭鼠突击小组’,旗开得胜!给咱们采购科,开了个好头!” 他当即拍板:“小张,你赶紧把战果登记一下,报到指挥部去!这可是咱们社里打响的第一枪!” “是!科长!” 张爱国得意洋洋地,提着那串耗子,去“报功”了。 办公室里,终于清静了下来。 “卫家,”老刘喝了口热茶,慢悠悠地开口。 “这耗子是解决了,可咱们科那二十只麻雀的指标,可还没着落呢。张爱国那小子,这会儿尾巴都快翘上天了,怕是指望不上了。” “麻雀……”林卫家想了想。 “师傅,麻雀可比耗子精多了,满天飞,不好抓。” “那倒是。” “不过,”林卫家话锋一转。 “我老家倒是有个笨办法,叫‘醉麻雀’。” “醉麻雀?”老刘来了兴趣。 “哎。”林卫家便把那个用白酒泡小米的法子,又说了一遍。 “咱们也不用多好的酒,就去副食品商店,买那种最便宜、最冲的地瓜烧,把小米泡透了,往咱们后院仓库的房檐下一撒。 那帮麻雀,贪吃,吃了这‘醉米’,用不了多久就得晕乎乎地从房檐上掉下来,到时候咱们提着麻袋去捡就行了。” “你小子……”老刘听完,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乐了。 “行啊,这主意,省时省力,还不惹眼。行,这事儿就这么办!酒钱,我去找科长批!” “师傅,这事儿您可别说是我出的主意。”林卫家连忙摆手。 “我就是瞎琢磨。您是老师傅,这主意从您这儿说出去,才镇得住场子。” 老刘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小子,上道。” 第105章 醉麻雀 第二天一早,科长周建军刚进办公室,老刘就端着他那掉瓷的大茶缸子,慢悠悠地跟了进去。 办公室里,周建军正为那二十只麻雀的指标发愁。 这玩意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它满天飞,你总不能让采购员都放下手里的活儿,天天拿着弹弓去打鸟吧? “老周啊。” 老刘一屁股坐在周建军对面,也不客气。 “正发愁呢。” 周建军揉了揉太阳穴,“老刘,你有啥事?” “为那麻雀的事儿。” 老刘喝了口热茶,不紧不慢地说。 “我寻思着,咱们科里总不能因为这几只鸟,让别的单位看了笑话,拖了全社的后腿。” 一听这话,周建军立马坐直了身子:“老刘,你有办法?” “我年轻那会儿,在老家,” 老刘磕了磕烟袋锅,一脸的胸有成竹,“对付那帮偷粮食的贼骨头,有个土法子,叫‘醉米’。” “醉米?” “哎。” 老刘点了点头,“就拿那最便宜、最冲的地瓜烧,把碎米泡透了。那玩意儿酒味大,粮食味也冲。麻雀那小脑袋,闻着又香又上头,哪儿忍得住?” 老刘比划着,“等它们吃上几口,酒劲儿一上来,晕乎乎的,翅膀都扑腾不利索了,就跟下饺子似的,‘噗通噗通’往下掉。到时候,咱们提着麻袋去捡就行了。” 周建军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一拍大腿:“哎哟!老刘!你这可是老经验啊!我咋就没想到呢!” “行!这事儿就这么办!” 周建军当即拍板,“要酒要米,你直接开条子,我给你批!这事儿,就交给你全权负责了!” 老刘“嗯”了一声,端着茶缸子,又慢悠悠地溜达回了采购科。 办公室里,张爱国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昨天的战绩。 “看见没,这叫本事。”张爱国得意洋洋。 “老刘,这麻雀的事,您可得抓紧了。耗子我都给包圆了,您这麻雀要是交不了差,回头科长那儿,咱科室的先进可就泡汤了。” 老刘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他走到林卫家桌前,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卫家,你小子腿脚快,跟我出去一趟。” “哎,好嘞,师傅。” 林卫家立马放下手里的报纸,跟着老刘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后院没人的角落,老刘才压低声音开口:“你那法子,我跟科长说了。” “科长咋说?” “批了。” 老刘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酒钱批下来了,两毛钱。米,科长让我想办法。” 他看着林卫家,“这事儿,还得你出马。你去食堂找马师傅,还是按昨天的老规矩,别要好米,就要点库房底下扫出来的,或者受潮了的碎米糠,那玩意儿麻雀不挑。” “我明白,师傅。” 林卫家笑着应下。 “那酒呢?” “我去副食品柜台。” 老刘拍了拍兜里的条子。 “我去‘内部处理’一瓶最冲的地瓜烧。咱俩分头行动,就在这儿汇合,别声张。”“得嘞。” 林卫家轻车熟路地来到食堂后厨。 马国福一见又是他,乐了:“卫家,今儿个又想弄啥好吃的?” “马师傅,这回是正事。” 林卫家把“醉麻雀”的计划小声一说,马国福一听是为公家办事,二话不说,立马提着个小撮箕就进了库房。 不一会儿,他就给林卫家扫了一小把颜色发黄的陈年碎米。 “拿着!不够再来!这帮贼鸟,天天来我后厨偷菜叶子,我早看它们不顺眼了!给它们来点狠的!” 林卫家提着碎米回到后院,老刘也提着一瓶用黄泥封口的地瓜烧回来了。 那酒瓶子一打开,一股子刺鼻的酒精味混着地瓜的甜味,熏得人直上头。 “好酒!”老刘赞了一句。 两人找了个破瓦盆,把碎米倒进去,又把半瓶地瓜烧“咕咚咕咚”全倒了进去。 那碎米见了酒,瞬间就吸了进去,颜色变得更深,酒香混着米香,连林卫家闻着都觉得有点饿。 “行了,让它泡着。”老刘用块破布把瓦盆盖上。 这一下午,办公室里的人都各怀心思。 张爱国和吴小虎是盼着老刘这法子失灵,好看个笑话。 老刘则老神在在地喝着茶,时不时地看一眼窗外。 林卫家则在盘算着,这二十多只麻雀虽然小,但好歹是肉。 昨天的老鼠他是没胆量尝试,今天的麻雀倒是可以尝尝鲜,不然等以后麻雀成了保护动物,可就没机会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三点多,离下班还有一个多钟头,办公室里实在是没事干。 老刘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不等下班了。这会儿外面人少,太阳也足,麻雀都出来晒阳了,咱们现在就去撒米。” “好嘞!”张爱国和吴小虎立马来了精神。 老刘提着那个瓦盆,林卫家、吴小虎和张爱国跟在后面,四个人像做贼似的,溜到了后院的大仓库。 仓库的房檐下,果然停着一片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就是这儿了。” 老刘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抓起一把泡透了的酒米,均匀地撒在了房檐下的空地上。 “行了,咱们撤。” 四个人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办公室,躲在二楼的窗户后面,偷偷地往外瞅。孙丽娟也扒在窗户沿上,紧张地看着。 那些麻雀警觉得很,一开始只是在房檐上歪着脑袋看,不敢下来。 过了好半天,有两只胆子大的,扑腾着翅膀落了下来,试探性地啄了两口。 “吃了!吃了!”吴小虎激动地小声喊道。 那酒米的诱惑力,显然是巨大的。 两只麻雀吃了几口,发现没事,立马招呼同伴。 “呼啦啦”一下,几十只麻雀全都飞了下来,聚在地上,低着头,疯狂地啄食着那些碎米。 “等着吧。”老刘笑了笑,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端起了茶缸。 “这酒劲儿上来,得一会儿。今天下班前,咱们就能‘收尸’。” 张爱国和吴小虎哪儿还坐得住,俩人就扒在窗户沿上,死死地盯着楼下。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吴小虎第一个叫了起来:“倒了!倒了!快看,有只麻雀栽跟头了!” 只见仓库房檐下,一只麻雀刚扑腾了两下翅膀,就一头栽在了地上,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紧接着,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七八只麻雀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那些,也飞不高了,在地上东倒西歪,跟喝醉了酒的醉汉似的。 “我的天!这法子也太神了!” “快快快!拿麻袋!” 张爱国兴奋地从墙角抓起一个麻袋,第一个就冲了下去。 吴小虎紧随其后。 两人在院子里,像捡豆子一样,把那些“醉倒”的麻雀一只一只地往麻袋里扔,嘴里还兴奋地数着数。 “一只!两只!” “哎!这只别跟我抢!这只肥!” 等老刘慢悠悠地溜达到后院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张爱国提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跑了过来,满脸通红。 “刘师傅!发了!发了!整整二十七只!超额完成任务了!” “嚷嚷啥。”老刘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赶紧的,提回办公室去,别在院子里嚷嚷,让人看见了眼红!” …… 周科长闻讯而来,看到这辉煌的战果,也是龙颜大悦。 “老刘!你可真是咱们科的定海神针啊!这耗子麻雀,两大难题,都让你给解决了!这月的流动红旗,我看非咱们采购科莫属了!” “科长,这都是卫家那小子出的主意。” 老刘指了指林卫家。 “行了,卫家,你也别藏着了,功劳是你的,就是你的。” 林卫家只好憨厚地笑了笑:“我就是瞎琢磨,主要还是师傅领导有方。” 办公室里,一片欢声笑语。 周科长高兴地走了,张爱国和吴小虎却围着那袋子麻雀,犯了难。 “刘师傅,这……咱们是剪了头交上去,还是咋整?” 张爱国搓着手,眼睛直冒光。 “这玩意儿虽小,可也是肉啊!” 吴小虎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咽口水。 老刘看着这俩没出息的样儿,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林卫家,心里有了主意。 “卫家,你说咋办?” 第106章 后院烤麻雀 老刘这话一问出来,张爱国和吴小虎的目光,立马“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林卫家身上。 连一向安安静静的孙丽娟,也好奇地看了过来,她也想知道,这立了功的麻雀,最后是个什么章程。 林卫家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道:“师傅,指挥部要的是战果,是数字,对吧?” 周科长刚走没多远,听见里面的动静,又折了回来,好奇地站在门口:“你们几个,又琢磨啥呢?” 张爱国赶紧把难题抛了出来:“科长,我们正愁呢。这麻雀,指挥部那边是要头,还是要整个交上去?” “要头干啥,血淋淋的。” 周科长摆了摆手,“指挥部那边说了,耗子交尾巴,麻雀交爪子!一只麻雀两只爪,数够四十只,就算完成任务了!” “交爪子?” 张爱国和吴小虎对视一眼,俩人眼睛都亮了。 “那这鸟身子……” “鸟身子?” 周科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他看了看这几个手下,又看了看窗外那灰蒙蒙的天,叹了口气。 “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困难时期!国家号召咱们,要‘废物利用’,支援生产。这麻雀虽然是害鸟,但它身上那二两肉,也是肉。咱们总不能剪了爪子就扔了吧?那不是浪费国家财产吗!” 周科长清了清嗓子,背着手,一脸严肃地说道: “我看,这剩下的鸟身,就由咱们采购科内部消化了。也算是响应号召,把‘害鸟’变成了‘盘中餐’嘛!” “科长英明!”张爱国第一个就跳了起来,马屁拍得山响。 “好嘞!科长您就瞧好吧!” 周科长满意地点了点头,背着手走了,留下办公室里五个人,围着那袋麻雀,兴奋地搓着手。 “还愣着干啥?动手啊!” 老刘发了话,他自己也来了兴致。 “去哪儿弄?”吴小虎问. “总不能在办公室里拔毛吧?” “去食堂?” “不行!”林卫家立马否了。 “马师傅那儿人多嘴杂,这肉香一飘出去,半个供销社都得来要。到时候咱们科长都下不来台。” 林卫家指了指后院仓库的墙角:“就在那儿,锅炉房的通风口后面,平时根本没人去。咱们在那儿生一小堆火,快烤快吃,神不知鬼不觉。” “好主意!” 老刘一拍板,“就这么办!” “那……那我也去!”孙丽娟看他们真要“分赃”,也鼓起了勇气,小声说道。 她也好久没闻过肉味了。 “行,你也来,帮我们望风!”张爱国大手一挥。 五个人立马分头行动。 张爱国和吴小虎,提着麻袋和孙丽娟那把大剪刀,兴冲冲地就去了后院墙角。 “咔嚓,咔嚓……”两人蹲在地上,开始干起了“毁尸灭迹”的活儿。 二十只麻雀,四十只爪子,很快就剪了下来,用报纸包好,这是要去交差的。 剩下七只最肥的,就是他们今天的“战利品”。 孙丽娟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血腥的场面,吓得赶紧扭过了头:“哎呀,你们俩可真埋汰!” “这叫利索!”张爱国得意洋洋。 “卫家,这没毛的活儿,咋整?” “咱们得用开水烫毛。” 林卫家说道,“我去锅炉房。” 烧锅炉的王大爷正打着瞌睡,林卫家递上一根烟,说师傅要点开水烫个东西。 王大爷也没多想,直接让他提走了一整壶滚烫的开水。 后院墙角,五个人围成一圈,像是在搞什么秘密接头。 滚烫的开水往麻雀上一浇,一股子热气混着羽毛的腥味就冒了出来。 几个男人也顾不上烫手,开始飞快地拔毛。 林卫家的动作最快,他上辈子在农村待过,这点活儿不陌生。 倒是张爱国和吴小虎,笨手拙脚的,弄得羽毛满天飞,还沾了一身。 老刘则在旁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里面是粗盐粒。 “嘿嘿,我早想到了。” 老刘一脸的得意,“干咱们这行的,身上没点盐巴,出门都走不踏实。” 拔了毛,又简单地掏了内脏,七只光秃秃的小麻雀,就摆在了一块干净的瓦片上。 虽然每只也就巴掌大,瘦得胸骨都突出来了,但在这年头,这就是顶级的美味。 “我去弄柴火!” 吴小虎自告奋勇,从仓库墙角抱来一堆烂木箱的木条。 张爱国则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几根粗铁丝,掰直了,充当烤签。 五个人把麻雀一只一只地串在铁丝上,又仔仔细细地抹上了一层老刘带来的粗盐。 火堆生了起来,火苗不大,但很旺。 铁丝架在火上,麻雀很快就被烤得“滋滋”作响,黄色的油脂一滴滴地落在火堆里,激起一阵阵诱人的香气。 “香!太香了!” 张爱国瞪着眼睛,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我他娘的快忘了肉是啥味了!” 孙丽娟也站在火堆旁,使劲地吸着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几串麻雀。 老刘也没比他们好到哪儿去,眼睛死死地盯着火上的麻雀,不停地咽着口水。 林卫家则在旁边,控制着火候,不时地翻动着铁丝,让麻雀受热均匀。 很快,麻雀就被烤得通体金黄,表皮焦脆,一股子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焦香味,在几个人鼻尖缭绕。 “行了,火候到了。” 老刘第一个忍不住了,抓起一串,也顾不上烫,扯下一只就往嘴里塞。 “唔……香!” 其他人也纷纷下手。 皮烤得焦香酥脆,里面的肉虽然少,但却异常鲜嫩,带着一股子酒香和粮食的甜味。 在这饥饿的年代,这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张爱国和吴小虎更是狼吞虎咽,连那小小的骨头,都嚼得嘎嘣脆,舍不得吐出来。 “舒坦!”张爱国吃完最后一只,心满意足地瘫坐在地上。 “这他娘的,才叫过日子!” “行了,别美了。” 老刘擦了擦嘴角的油,站起身来,一脚把火堆踩灭。 “赶紧把这儿收拾干净!羽毛、骨头渣子,全都给我埋了!一点痕迹都不准留!” “明白!”几个人立马行动起来,挖坑的挖坑,扫地的扫地。 很快,墙角下就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肉香。 …… 办公室里,周科长看着桌上那包用报纸包着的麻雀爪子,再闻闻这几个手下身上那股子藏不住的烟火气,什么都明白了。 他也没点破,只是笑着把“战利品”收了起来。 “干得不错!不光完成了任务,还做到了‘废物利用’!这月奖金,我给你们几个多报五毛!” “谢谢科长!” 办公室里,又爆发出了一阵快活的笑声。 第107章 浮肿病 圆满完成任务后,采购科办公室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透着一股子打了胜仗之后的轻松和得意。 张爱国一早上就拿着那张写着战果的登记表,在各个办公室之间来回溜达,见人就显摆。 “看见没?咱们采购科,指哪儿打哪儿!耗子、麻雀,一个都跑不了!” 吴小虎也跟在后面,把林卫家那个石灰拌麦麸和老刘的醉米法子,添油加醋地又吹嘘了一遍,听得别的科室的人一愣一愣的,直夸他们有本事。 老刘靠在椅子上,端着茶缸,听着外面走廊里传来的夸赞声,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笑意。 “行了,都别在外面野了,赶紧回来干活!” 老刘朝着门口喊了一嗓子,把还在外面吹牛的张爱国和吴小虎给叫了回来。 办公室里刚安静下来没多久,吴小虎就又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哎,你们听说了没?市里头看咱们县困难,特批了一批黄豆下来,说是给各单位的一线职工补充营养,防治浮肿病。” “啥?发黄豆?”张爱国第一个叫了起来,眼睛都亮了。 “那可是好事啊!有黄豆吃,比过年还强呢!” “好个屁!”吴小虎撇了撇嘴,满脸的愁苦。 “你们是不知道,那批黄豆,是不知道哪个仓库底下翻出来的陈年旧货,一个个干得跟石头蛋子似的,用水泡一天都泡不开!这玩意儿发下来,光煮就得费多少柴火?好多人家里连柴火都快没了,拿啥煮?”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早上听运输队的人抱怨,还有装卸队那些力工,天天干重活,肚子里最缺油水。 队里好几个年轻小伙子,腿都开始有点肿了。现在就指望这批黄豆救命呢,可这玩意儿不好弄,吃下去不克化,再把肠胃给吃坏了,那不是添乱吗?”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把办公室里刚刚升起的那点兴奋劲儿给浇灭了。 是啊,黄豆是好东西,可不好做的黄豆,就成了个难题。 老刘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一个单位的事了。 装卸队的那些力工,天天扛大包,消耗最大。 还有他们采购科,别看是坐办公室,可一下乡就得几十里地来回跑,风餐露宿,肚子里要是没点油水,也顶不住。 这批黄豆要是处理不好,好事就可能变成坏事。 果然,没过多久,科长周建军就黑着脸从主任办公室回来了。 “都别干活了,紧急开会!” …… 会议的内容,和吴小虎说的差不多,甚至更复杂。 王振山主任刚从县里的紧急会议上回来,脸色铁青。 “同志们,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王振山一开口,就给会议定了调。 “市里支援的这批黄豆,是好意,但也是考验!考验我们供销社为人民服务的决心和智慧!” “刚才在县里开会,各个单位的领导都在叫苦,说这批黄豆是‘铁豆子’,不好处理。卫生局的同志也说了,这种陈年黄豆,如果处理不当,营养很难吸收,对于身体虚弱的人来说,反而是负担。 这批黄豆是给全县所有居民补充营养的,每户按人头限购两斤,是救急的粮食。如果咱们拿不出好办法,老百姓换回去吃不了,那就是咱们工作的失职!” 王振山看着底下这些各科室的负责人,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别的单位叫苦,咱们供销社不能叫!县里把这个难题交给了我们,让我们想办法,拿出一个具体的、可行的处理方案来,指导全县各单位和居民,把这批‘铁豆子’变成真正的‘营养豆’!”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让咱们想办法?咱们又不是食品专家!” “就是啊,这玩意儿除了用水煮,还能咋吃?” “这不就是把难题又扔给咱们了吗?” 王振山把桌子一拍,屋子里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困难!我只要结果!三天之内,每个科室,都必须给我拿出一个具体的、可行的方案来!谁要是拿不出来,或者拿个空话套话来糊弄我,别怪我王振山翻脸不认人!” …… 散会后,采购科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方案,方案,我上哪儿给他变个方案出来?” 张爱国愁眉苦脸地抓着头发,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老刘也一言不发,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林卫家,忽然站了起来。 “科长,师傅,”他看着周建军和老刘,表情异常平静。 “我倒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就是不知道行不行。” “快说!”周建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都亮了。 林卫家走到办公室中间,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说道: “主任说了,黄豆是‘铁豆子’,不好处理。我寻思着,既然硬着吃不行,咱们能不能把它变个法子吃?” “变个法子?怎么变?”众人都是一愣。 “磨成粉。”林卫家点了点头,把他早就想好的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 “我前阵子回家,听我们村一个老中医说过一个土方子。 他说,对付这种饿出来的浮肿病,光喝稀的没用,得吃点有油性的东西。他说黄豆就是最好的东西。” “黄豆?”老刘皱起了眉头。 “可那玩意儿不好克化啊。” “师傅,您听我说完。”林卫家不急不躁。 “咱们不是要吃整颗的黄豆,是要把黄豆炒熟了,磨成粉,黄豆粉里有豆油,最是养人。整颗吃肠胃不好的人吸收不了,可磨成粉,用热水一冲,变成糊糊,那营养就全出来了,还好克化,特别适合身体虚弱的人。” “把它们炒熟,磨成粉,按人头发放!这不就是现成的营养品吗?” “还有!”林卫家又补充道。 “光有黄豆粉还不够。咱们还可以发动后勤和食堂,把咱们能找到的一切东西,都利用起来! 比如,米糠、麦麸,咱们可以想办法把它们炒熟了,都磨成粉。还有咱们之前收的那些橡子,也可以磨成粉。把这些东西都和黄豆粉混在一起,做成‘营养粉’” 这番话,说得有理据,而且最关键的是,具有极强的可操作性!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呆了。 周建军更是激动得一拍大腿:“哎哟!卫家!你小子……你小子真是咱们科的宝贝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立马抓起笔记本和笔,把林卫家说的这些,一字不落地全都记了下来。 “就这么办!我马上去找王主任汇报!这个方案,肯定行!” 周建军拿着这份还散发着墨水香气的方案,风风火火地就冲进了主任办公室。 当天下午,供销社的紧急会议上。 当王振山主任,把采购科这份“关于利用代食品补充职工营养、防治浮肿病的紧急方案”,在会上宣读出来时,整个会议室都沸腾了。 各个科室的负责人们,一个个交头接耳,都觉得这个法子,简直是绝了! “好!好啊!” 王振山最后重重地一拍桌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坐在角落里的林卫家身上。 “这个方案,提得好,提得及时!我宣布,从今天起,全社上下,立刻行动起来!后勤科,负责联系县里的磨坊!食堂,负责组织人手炒豆子!”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采购科,这个方案是你们提出来的,具体的执行和技术指导,就由你们科全权负责!确保这批‘铁豆子’,能顺顺利利地变成全县人民的‘营养粉’!” 第108章 借锅炒豆 会议室里的热血沸腾,回到采购科,就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变成了沉甸甸的压力。 “卫家,你小子……”张爱国看着林卫家,表情复杂,既有佩服,又有几分幸灾乐祸。 “你这嘴是开过光吧?随口一个主意,就把咱们整个科室都给架在火上烤了。这要是办砸了,咱们可就成了全社的罪人了。” “说什么丧气话!”师傅老刘瞪了他一眼,把烟锅在桌腿上磕了磕。 “这是政治任务!是给全县人民办好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话虽说得硬气,但老刘的眉头也紧锁着。 他知道,这事儿从纸上落到地上,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王振山雷厉风行,说干就干。 当天下午,他就亲自坐镇,把后勤科、运输队的人全都调动了起来。 供销社后院那片平日里用来堆放杂物的空地,很快就被清理了出来。 几个力工挥舞着铁锹,把坑洼不平的地面夯实。 后勤科的人拉来了几车黄泥,食堂的大师傅马国福也被请了过来,在他的指导下,大家七手八脚,开始垒砌临时的土灶。 一时间,供销社后院尘土飞扬,号子声、铁锹声响成一片,像个热火朝天的大工地。 然而,灶垒好了,最关键的问题也来了。 “锅呢?”一直没说话的老刘,吧嗒着旱烟,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最要命的问题。 他指着那十几个刚垒好的、黑洞洞的灶口。 “咱们食堂撑死了也就三口大铁锅,就算全搬出来,一次能炒多少豆子?那可是几万斤的大豆,等到猴年马月去?” 科长周建军也愁眉苦脸地搓着手:“我问了后勤,库房里一口备用的都没有。现在这年景,铁锅是定量供应的紧俏货,比布票都难弄,临时去申请,根本批不下来。” 办公室里,刚刚因为林卫家的方案而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又被这盆冷水给浇灭了。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林卫家看着院子里那些闻讯赶来看热闹、脸上写满期待的同事们,心里一动,忽然开口了。 “科长,师傅,既然社里没有,咱们能不能发动群众?” “发动群众?”周建军愣了一下。 “对。”林卫家点了点头。 “咱们供销社上上下下,加起来也有一百多号职工。家家户户,谁家没口锅?咱们可以跟大伙儿说明白,这是为全县人民办好事,也是为咱们自己办好事。” 老刘听完,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你小子,这脑子是真活!对啊!咱们怎么就没想到呢!这叫‘集中力量办大事’!” 这个主意立刻就被上报给了王振山。 王振山听完,也是连连点头,当即拍板,让办公室立刻起草一份倡议书,贴到供销社最显眼的大门口! 倡议书一贴出来,整个供销社都轰动了。 “啥?借锅?借咱家吃饭的锅?” “借了干啥?炒豆子!” “还能优先购买处理品?那敢情好啊!” 起初,大家还有些犹豫,毕竟锅是过日子的根本,生怕给弄坏了。 但很快,百货柜台的周秀芹大姐,第一个响应了号召。 她风风火火地跑回家,把自家那口用了好几年、锅底都快磨平了的铁锅给抱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嚷嚷着: “这是为全县人民服务!我周秀芹第一个支持!锅要是用坏了,算我为革命做贡献了!” 有人带头,后面的人也就没了顾虑。 很快,一幕壮观的景象出现了。 供销社的职工们,你一口,我一口,纷纷从家里把锅给抱了出来。 这几十口大小不一、新旧各异的铁锅,被整整齐齐地架在了那十几个临时垒砌的土灶上。 锅的问题解决了,原料也运到了。 从粮站仓库里拉来的几十麻袋豆子,被倒在了后院一块巨大的油布上,堆成了一座土黄色的小山。 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尘,还夹杂着不少干瘪的豆荚和石子。 王振山一声令下,供销社里所有不用在柜台值班的女同志,都被组织了起来,成立了拣豆小分队。 周秀芹、王翠花她们,搬着小板凳,围坐在油布旁,一边说着家长里短,一边仔仔细细地,把黄豆里的杂物一点点地挑拣出来。 一切准备就绪,真正的考验,终于开始了。 第一锅试炒,由林卫家亲自掌勺,食堂大师傅马国福在旁边看着火。 当林卫家拿起那把比他还高的铁锹,站在灶前时,马国福还是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信。 “我说卫家啊,你一个坐办公室的文化人,真懂锅灶上的活儿?这炒豆子可不是闹着玩的,火候差一点,这一锅就全废了。” “马师傅,您就瞧好吧。” 林卫家笑了笑,也没多解释。 他让马国福控制的火候,始终是那种不大不小的文火。 等到锅壁烫得手都快放不住了,他才把淘洗干净、晾干水分的黄豆,“哗啦”一声,全都倒了进去。 “刺啦——” 一股豆子特有的生腥味,混着热气冒了出来。 林卫家二话不说,挥舞着铁锹,开始在锅里奋力地翻炒起来。 他的动作,不像马国福那样娴熟,甚至有些笨拙,但他手上的力道却很稳,速度也不快不慢,确保每一粒黄豆,都能被均匀地翻动。 马国福在一旁看着,一开始还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可看着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就渐渐变了。 他发现,林卫家炒豆子,不是瞎炒,而是有章法的。 渐渐地,锅里那股生腥味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粮食被烘烤后特有的香气。 黄豆的颜色,也从土黄色,慢慢变成了金黄色。 锅里开始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微爆裂声,像是在放一串小小的鞭炮。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带着微微火气的豆子焦香,瞬间就从锅里炸开,压过了院子里所有的味道,霸道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香!真香啊!”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忍不住赞叹道。 “差不多了。” 林卫家抓起一把,放在手心,滚烫的温度让他龇了龇牙。 他捻起一粒,用牙齿“嘎嘣”一声咬开,里面已经呈现出均匀的焦黄色,酥脆无比。 “出锅!” 炒好的第一锅黄豆,被倒在了一张巨大的凉席上,金灿灿的,像一地金豆子。 马国福再也忍不住了,他抓起几粒还烫手的黄豆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酥!香!一点生味儿都没有!绝了!” 他看着林卫家,那眼神,就像看个怪物。 “卫家,你小子以前是不是干过厨子?” “哪儿能啊。”林卫家笑了笑,又把锅甩给了那个老中医。 “我就是听我们村老中医说过,他说这黄豆,跟炮制药材一个道理,讲究的就是个火候。火候到了,药性才能出来。这豆子里的油性,也就是它的‘药性’。” “炮制药材?” 马国福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懂,但觉得高深莫测,心里头对林卫家,是彻底服了气。 第一锅的成功,给所有人打了一剂强心针。 王振山主任得到消息,亲自跑下来,也抓了一把尝了尝,当即拍板,全员开工! 整个供销社的后院,彻底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大型炒豆工场。 第109章 特制营养粉 院子里堆成小山的“铁豆子”渐渐见了底,取而代之的,是一袋袋用麻袋装好的、金黄酥脆、还带着火气的熟黄豆。 活儿干得漂亮,王振山主任在晨会上狠狠地表扬了大家伙儿的革命干劲,说这是“咱们供销社人精神面貌的体现”。 可表扬归表扬,新的难题又实实在在地摆在了桌面上。 采购科办公室里,科长周建军的烟一根接一根,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豆子是炒熟了,可这磨粉的事……” 他看着手下几个兵,一脸的愁容。 “我问了,咱们社里就食堂那台磨辣椒面的小石磨,一天撑死磨个百十来斤,磨出来的粉还粗得剌嗓子。几万斤的豆子,等咱们磨完,黄花菜都凉了。” “科长,要不咱们也发动职工,各家有小石磨的,都搬出来?” 吴小虎提议道,显然是尝到了上次“借锅运动”的甜头。 “你小子净出馊主意!”师傅老刘磕了磕烟斗,眼皮都没抬。 “锅是铁打的,耐折腾,用坏了社里还能想法子补。石磨是石头做的,金贵着呢,磨坏了拿啥赔? 再说了,谁家那小石磨是磨粮食的?都是磨点辣椒面、花椒面,磨出来那豆粉一股子怪味,还能吃?” 张爱国也蔫了,他昨天回家跟别人吹牛,说这营养粉的事全靠他们采购科运筹帷幄,现在难题又来了,他可不想丢了面子。 办公室里又陷入了一阵沉默,只有老刘吧嗒旱烟的声音。 林卫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捧着茶缸,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他知道,全县唯一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有国营粮油加工厂。 但怎么让对方心甘情愿地接下这个费力不讨好的活儿,才是关键。 他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提这个事,师傅老刘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开了口。 “老周,这事儿,还得去找加工厂的孙胖子。” 周建军闻言,苦笑了一下:“老刘,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孙胖子,滑得跟泥鳅一样。 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想从他那儿占点便宜,比登天还难。咱们这活儿费机器,他怕是不会答应。” “不试试怎么知道。”老刘站起身,指了指林卫家。 “卫家,你脑子活。你跟我跑一趟,咱们去会会这个孙胖子。” 林卫家心里一动,知道师傅这是在给自己创造机会,也是在考校自己。 他连忙站起身:“好嘞,师傅。” “哎,刘师傅,带上我啊!我也去给你们壮壮声势!” 张爱国不甘寂寞,也想跟着去见识见识。 老刘斜了他一眼:“你去干啥?跟人家吵架啊?老老实实待在办公室。” 国营粮油加工厂离供销社不远,就在县城东郊。 师徒俩没骑车,溜溜达达地走了过去。 一路上,老刘给林卫家交着底。 “这个孙胖子,叫孙建业,以前是在市里粮油公司干过的,后来犯了点小错误,才给下放到咱们县。 人不坏,就是算盘打得精,无利不起早。待会儿见了面,你少说话,多看,看我是怎么跟他打交道的。” 加工厂的院子里,机器轰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粮食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孙建业的办公室在二楼,挺宽敞。 他正挺着个啤酒肚,坐在藤椅上,一边喝着茶,一边听着收音机里播放的《朝阳沟》选段,摇头晃脑,好不惬意。 “哎哟,刘师傅?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 一见老刘进来,孙建业立马笑呵呵地站了起来,热情地散烟倒茶。 “孙厂长,你这日子过得可是舒坦啊。” 老刘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接过烟点上。 “哪里哪里,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孙建业打着哈哈,目光落在了林卫家身上,“这位是?” “我徒弟,林卫家。”老刘介绍道。 “哎哟,小林同志一表人才啊!” 三人寒暄了几句,老刘就把来意说明了。 果然,孙建业一听是想借用他们的磨粉机,立马就开始哭穷,那套说辞跟周建军预料的一模一样。 “刘师傅,不是兄弟我不帮忙。您看我这厂子,机器天天转,磨损大着呢。市里的军粮加工任务压着,我这……” 老刘也不急,就静静地听着他诉苦,时不时地点点头,喝口茶。 等孙建业说得口干舌燥了,林卫家才站起身,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炒得金黄酥脆的黄豆。 “孙厂长,您先尝尝我们炒出来的豆子。” 孙建业将信将疑地捏起一粒放进嘴里,“嘎嘣”一声,酥脆无比,一股浓郁的香味瞬间就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嗯!这豆子炒得地道!”他眼睛一亮。 “孙厂长,” 林卫家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们打算把这些炒熟的黄豆,还有我们供销社库房里存的一些米糠、麦麸、橡子,都拉过来,请您帮忙加工成营养粉。” “米糠麦麸?那玩意儿磨出来剌嗓子,谁吃啊?”孙建业皱起了眉头。 “孙厂长,这就是关键了。”林卫家笑了。 “咱们按比例混合,黄豆占大头。这样磨出来的粉,既有黄豆的油性,又增加了分量,还能补充别的营养。 最重要的是,这米糠、麦麸、橡子,可不算在国家的粮食定量里,咱们这是在给国家节约粮食。” 孙建业的小眼睛飞快地转了转,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林卫家继续说道:“您厂里帮咱们加工,我们用增量来抵。市里批下来的是黄豆,但磨出来的是混合粉,总量肯定增加了。这多出来的部分,就有了操作空间。” 他看着孙建业,抛出了真正的诱饵: “我的想法是,您厂里每帮咱们加工一百斤原料,除了正常的加工损耗,多出来的部分,咱们可以拿出一部分,作为您厂里职工的内部福利。 当然不是白给,是给他们一个优先购买的名额。比如您厂里的职工,可以凭票额外多购买一斤营养粉。” 这个条件,一下子就说到了孙建业的心坎里! 厂里那些天天喊饿的工人,要是知道能多买一斤营养粉,那还不得把他这个厂长当菩萨供起来? “成交!”孙建业一拍桌子,脸上的为难瞬间变成了灿烂的笑容。 “刘师傅,林同志,你们放心!我们加工厂,保证保质保量,完成任务!” 谈成功,剩下的事情就水到渠成了。 一车车炒得焦香的黄豆、米糠、橡子被运过去,又变成一袋袋细腻金黄的营养粉被运回来。 整个供销社的仓库里,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合着多种粮食香气的味道。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成品,王振山主任终于松了口气。 他立刻召集了各个科室的负责人,开始部署销售工作。 “同志们,咱们的营养粉,成功了!”王振山的声音铿锵有力。 “从明天起,正式对全县居民,凭粮本供应!” 他指着林卫家和钱算盘: “卫家,你负责技术指导,跟老钱一起,制定一份详细的食用说明,要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贴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 告诉老百姓,这东西该怎么吃,一次吃多少,不能吃坏了肚子!” 第110章 收音机 第二天,天还没亮,供销社门口那条不宽的街道上,就排起了几百米的长龙。 人们手里拿着布袋和家里的粮本,等着换回那能救命的营养粉。 寒风里,队伍里的人们缩着脖子,跺着脚小声地交谈着,给这清冷的早晨增添了一丝难得的生气。 “哎,大哥,你听说了没?这营养粉真是供销社自己弄出来的?” 一个裹着破旧头巾的大嫂,哈着白气,小声问着前面的人。 前面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汉子回过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那还有假?我二舅家的表弟就在供销社上班,说啊,是他们采购科一个叫林卫家的年轻干部想出来的法子!把那铁豆子,愣是给变成了香饽饽!” “真的假的?这么有本事?” “可不是嘛!听说还是个中专生,文化人,脑子就是活泛!要不是他,咱们今天哪有这盼头!” 另一个排队的老大爷也凑了过来,他手里提着个小瓦罐,一脸的期盼: “我家里那小孙子,饿得腿都浮肿了,就指望这营养粉给他吊吊命呢,政府给咱们办好事啊!” “谁说不是呢。前两天那股子炒豆子的香味,闻得我晚上做梦都流口水。今天说啥也得买上两斤回去,给家里孩子解解馋。” 八点整,供销社大门一开,人群虽然有些骚动,但在几个戴着红袖箍的积极分子的维持下,还是有序地涌了进去,直奔副食品柜台。 柜台前,一张用红纸黑字写的大牌子,格外醒目: “供销社特制营养粉,凭粮本供应,每人限购两斤!售价一毛五分钱一斤!” 旁边,还贴着林卫家亲手写的“食用说明”: “取粉半碗,先用少量凉水调成糊状,再用开水冲调,搅拌均匀即可食用。老幼酌减,切勿过量。” 钱算盘和几个临时抽调过来的售货员,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赶紧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排队!都排好队!拿好粮本!一个一个来!谁插队就不卖给谁!” 称重,收钱,在粮本上做好记录……柜台后面忙得人仰马翻。 那股子久违的、充满生气的喧闹,让整个供销社,都仿佛活了过来。 ……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转暖,县城里的生活,就像那解冻的小河,虽然依旧流速缓慢,但总算有了点活泛气。 唯一不变的,是那深入骨髓的单调和寂寞。 没有电视,没有网络,连看场露天电影都是奢侈的享受。 这天晚上下班,林卫家刚回到文庙胡同的院子,就看见大哥林卫东正蹲在院里的石桌旁,捣鼓着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那是个不知道从哪来的老旧收音机,外壳的漆掉得斑斑驳驳,后面的喇叭纸都破了个大洞。 “哥,你这是干啥呢?”林卫家好奇地凑了过去。 “嗨,别提了。” 林卫东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油污,一脸的郁闷。 “这不是在废品站看到了个电子管收音机吗。我看着可惜,就买了回来,想琢磨琢磨,看能不能给它修好了,让铁蛋和妞妞听个响儿。” 嫂子李红霞正在厨房门口择菜,听到这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就你那两下子,还修收音机?别把屋里的电给弄短路了就烧高香了!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多劈两捆柴火!” 林卫东被媳妇说得满脸通红,也不敢还嘴,只是低着头,又开始跟那堆线路较劲。 林卫家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上前,拿起那个破旧的收音机,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他上辈子虽然不是专门修电器的,但在车间里耳濡目染,再加上后来自己也爱鼓捣这些东西,基本的电路原理还是懂的。 他打开后盖,里面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 “哥,你找把小刷子和一块干布来。” “干啥?” “清灰。”林卫家说道。 “这些老家伙,有时候不是坏了,就是脏了。灰尘多了,受了潮,就容易接触不良,电走不通顺,自然就没了声。” 林卫东将信将疑地找来了工具。 林卫家接过刷子仔仔细细地,把里面的每一个零件,每一根线路上的灰尘都给清扫干净。 清完灰,林卫家又借着灯光,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里面的线路。 “哥,你看这儿。”他指着一个焊点。 “这根线,好像有点松了。” 他从大哥的工具箱里,找出一把小烙铁,在炉子上烧红了,又找了点焊锡丝,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松动的焊点给重新焊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他又检查了一下那个最关键的电子管,发现灯丝没断。 “哥,把电插上,试试。” “能行吗?”林卫东还是不敢信。 “试试呗,反正也坏不到哪儿去。” 林卫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电源插头插进了墙上的插座里,拧开开关。 “滋啦——” 收音机里,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李红霞吓得赶紧捂住了耳朵。 林卫东的脸上,也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可就在这时,林卫家伸出手,在那调谐旋钮上,慢慢地,来回转动了几下。 刺耳的电流声,渐渐变小了。 忽然,一阵熟悉的、带着“滋啦”声的音乐,从那个破了洞的喇叭里传了出来!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是《我的祖国》! 虽然声音沙哑,还时不时地夹杂着电流声,但那熟悉的旋律,却清晰可辨! “响了!响了!三弟!它真的响了!” 林卫东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抓住林卫家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那股子劲儿,捏得林卫家生疼。 李红霞也惊呆了,她捂着嘴,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正在屋里的铁蛋和妞妞,听到声音,也“蹬蹬蹬”地跑了出来。 “收音机!是收音机!” 两个小家伙围着桌子,又蹦又跳,看着那个能自己唱歌的盒子,眼睛里全是好奇和兴奋。 这个晚上,林家的小院,因为这台死而复生的收音机,变得格外热闹。 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听着那沙哑的歌声和播音员慷慨激昂的播报,谁也舍不得回屋睡觉。 这不仅仅是声音,更是来自外面世界的讯息,是这单调枯燥的生活里,一抹亮丽的色彩。 …… 第二天下午,李红霞正在院门口,跟几个胡同里的邻居大嫂一起,就着光线纳鞋底。 “哎哟,红霞妹子,我昨晚咋听见你家院里有唱戏的声儿啊?” 住对门的张大妈好奇地问道。 李红霞心里头正为这事高兴呢,闻言便笑着说: “哪是唱戏啊,是我家卫东不知道从哪儿捣鼓回来一个破收音机,让他弟弟给修好了。” “收音机?!” 这话一出,几个纳鞋底的大嫂立马就围了上来。 “我的天,你们家有收音机了?” “还是修好的?红霞,你家小叔子也太有本事了吧!他不是在供销社当采购员吗?还会修这个?” “我那小叔子是中专生,文化人,啥都懂点。” 李红霞一脸的骄傲,嘴上却谦虚着。 这事儿,很快就在文庙胡同里传开了。 大家都知道了,新搬来的林家,不光出了个有本事的采购员,家里还有台能听响儿的收音机。 到了晚上,天一擦黑,林家的小院就变得热闹起来。 对门的张大妈,西边的李婶子,还有几个胡同里的孩子,都搬着小马扎,凑到了林家院子里。 “红霞妹子,不打扰吧?我们就是想过来……听个响儿。”张大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说的啥话,张大妈,快坐快坐!” 李红霞热情地招呼着,心里头美滋滋的。 林卫东把那台宝贝收音机搬到院当中的石桌上,拧开开关。 当那熟悉的“滋啦”声和慷慨激昂的革命歌曲再次响起时,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 大人们一边做着手里的针线活,一边侧耳听着,脸上是难得的放松。 孩子们则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个能自己发出声音的盒子,连平时最爱打闹的几个皮猴子,此刻也变得安安静静。 “哎,你听,这是在说阿尔巴尼亚的事儿呢。” “这播音员的声音,可真好听,字正腔圆的。” 从此,每到晚上七点,林家的小院就成了文庙胡同里最热闹的地方。 邻居们都习惯了搬着小板凳,过来一起听广播,聊家常。 林家也因此,迅速地和胡同里的邻居们拉近了关系,真正地融入了这个新的环境。 第111章 后院开荒 林家小院,也从一个陌生的外来户,变成了胡同里的社交中心。 李红霞的变化最大。 起初,她还有些拘谨,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些说话细声细气的城里邻居打交道。 但很快她就发现,城里人跟乡下人也没啥两样。 大家伙儿凑在一起,聊的也都是些柴米油盐、孩子功课的家常。 她手巧针线活好,纳的鞋底平整又结实,很快就引来了胡同里几个大嫂的羡慕。 “哎哟,红霞妹子,你这手艺可真好!比百货商店卖的都强!” 对门的张大妈拿起她刚纳好的一双鞋底,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赞。 李红霞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红晕:“瞎做的,张大妈您别笑话。” “哪是笑话!我是真心夸你!”张大妈一拍大腿。 “妹子你看我这纳了一半的,总觉得不得劲儿,你帮我瞅瞅是哪儿不对?” 一来二去,李红霞就成了胡同里大嫂们的技术顾问,谁家针线活上遇到难题了,都爱来找她请教。 她渐渐地也放开了脸上的笑容多了,说话也敞亮了,那股子从乡下带来的拘谨和自卑,不知不觉就消散了。 林卫家看着嫂子这喜人的变化,心里也替她高兴。 他知道一个女人在一个家里的精气神,直接关系到这个家的兴旺。 嫂子能融入这里,这个家才算真正在城里扎下了根。 天气一天天转暖,院子里那两棵大海棠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春风里摇曳着,给这古朴的院子添了几分生气。 看着这春回大地的景象,林卫家心里也升起了关于种菜的念头。 这个周日,他起了个大早。 大哥林卫东周末能歇一天,这会儿还在屋里睡得正香。 林卫家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就一个人来到了后院。 后院那片空地,因为荒废了许久,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地面也踩得结结实实,跟石头一样硬。 林卫家找来一把生了锈的铁锹,试着往下挖了挖。 “铛”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 “嘿,还挺硬。” 他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正准备再使点劲,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卫东披着件褂子,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 “三弟,你这大清早的,不睡觉,在这儿刨地干啥?” “哥,你醒了?”林卫家笑了笑,用铁锹指了指这片荒地。 “我寻思着把这块地给翻出来种点菜,总不能天天就吃那点定量粮和咸菜疙瘩吧。” 林卫东一听要种地,眼睛瞬间就亮了,瞌睡虫立马跑得无影无踪。 他这个在土里刨了半辈子食的庄稼汉,一天不摸摸泥土,就觉得浑身不得劲。 “种菜?那敢情好啊!” 他快步走过来,从林卫家手里接过那把铁锹,在手里掂了掂摇了摇头。 “这玩意儿不行,太轻了,使不上劲儿。你等着。” 他转身就进了储物间,不一会儿就扛着一把又宽又厚的大锄头出来了。 “三弟,你看好了!” 他脱掉上衣光着膀子,露出古铜色的肌肉。 只见他稳稳地扎了个马步抡圆了胳膊,那沉重的锄头带着风声狠狠地砸了下去! “噗嗤!” 一声闷响,那块被踩得跟石头一样硬的土地,翻出一个脸盆大的、黑黝黝的整齐土块。 他的动作,充满了力量和一种朴素的美感,看得林卫家都忍不住赞叹。 “哥,你这把式,到哪儿都是一把好手。” “嗨,就会这点傻力气了。” 林卫东嘿嘿一笑,手上的活儿却没停。 他一锄接一锄,干得热火朝天,额头上很快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林卫家也没闲着,他找来另一把铁锹,负责把翻起来的大土块用锹背拍碎,把里面的石子和草根都捡出来扔到一旁。 兄弟俩一个翻一个整,配合得默契无比。 李红霞把早饭端出来的时候,看到后院这热火朝天的景象,也是一脸的笑意。 “你们爷俩个,快歇歇,先过来吃饭!” 铁蛋和妞妞两个小家伙,更是觉得新奇,也拿着小木棍,有样学样地在旁边刨着土,玩得不亦乐乎,小脸上沾满了泥,像两只小花猫。 兄弟俩在院里的井边,用清凉的井水冲了把脸。 早饭很简单,是李红霞用红薯干和野菜熬的糊糊,配着一小碟咸菜疙瘩。 可干了半早上的力气活,这顿饭吃起来却格外香。 林卫东端着个大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喝着,额头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慢点吃,锅里还有呢。” 李红霞看着他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 吃完饭,地也翻得差不多了。 林卫家从屋里,拿出了几个用纸包着的小纸包。 “哥,嫂子,你们来看。” 他把纸包打开,里面是各种各样的蔬菜种子。 有圆滚滚的白菜籽,有细长的萝卜籽,还有黑乎乎的辣椒籽,这些都是他之前从钱掌柜那里换来的。 “三弟,你哪儿弄来这么多好种子?” 林卫东看着那些饱满的种子,眼睛都亮了。 “托人弄的。”林卫家笑了笑。 “咱们这菜地不大,就种点平时常吃的。我寻思着这边种上一垄白菜,那边种上一垄萝卜,墙根底下阳光足,就种辣椒和葱。” “行,都听你的!” 一家人齐上阵,起垄,挖沟,撒籽,覆土…… 林卫东是种地的好手,每一步都做得仔仔细细。 他用手指在松软的泥土里划出一道浅沟,把种子均匀地撒进去,嘴里还念念有词:“要想菜长好,条播不能少,深浅要一样,苗儿才能齐。” 李红霞则带着铁蛋和妞妞,提着小水桶,从院里的老井里打来水,小心翼翼地浇灌着。 “水不能浇多了,把土浸湿了就行,不然把籽给冲跑了。” 她一边浇,一边教着两个孩子。 林卫家看着这一家三口忙碌的身影,心里无比踏实。 他走到井边也提了一桶水,趁着大家不注意,悄悄地往水桶里,滴了几滴稀释过的灵泉水。 然后他才提着桶,把这加了料的水,均匀地洒在了刚播下种子的菜畦上。 种完菜,一家人累得腰酸背痛,但心里却充满了希望。 李红霞看着那片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菜地,仿佛已经看到了几个月后,满园翠绿、硕果累累的景象。 “等这白菜长出来了,咱们就包饺子吃!” 她笑着说道,眼睛里闪着光。 “还要腌酸菜!” 林卫东补充道,他已经开始盘算着冬天的储藏了。 “我要吃辣椒!” 铁蛋在一旁嚷嚷着,他听大人说,吃辣椒能变成不怕冷的英雄。 第112章 养鸡 种完了菜,林卫家看着后院那片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散发着新鲜泥土气息的土地。 光有菜,还缺点活物,这院子才算真正活起来。 周天晚饭桌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喝着红薯粥。 铁蛋和妞妞两个小家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见长,可碗里除了清汤寡水的粥,连点油星子都看不见,两个孩子都有些蔫头耷脑。 虽然地窖里放了不少肉食,但是大嫂总想着留着以后慢慢吃。 林卫家看着侄子侄女那瘦弱的小身板,心里不是滋味。 他放下碗筷,对正在给妞妞擦嘴的嫂子李红霞说: “嫂子,我看咱们后院墙角那块地方还空着,地方不小光长草可惜了。咱们拾掇拾掇,搭个窝棚养点东西怎么样?” “养东西?”李红霞一听,眼睛立马就亮了。 “养啥?养鸡?” 在乡下的时候,谁家院里不养几只鸡啊? 那是能下蛋的宝贝,是家里最稳当的油水来源。 可到了城里,住着独门独院的人家本就不多,养鸡养鸭的更是少见。 “能行吗?”她有些不确定地问。 “城里让养吗?别再让人家给告了,说是‘资本主义尾巴’。” “嫂子,你放心。”林卫家笑了笑,给她吃了个定心丸。 “咱们这不是在楼房里,是独门独院。再说了咱们不养多,就养个三五只自己家下蛋吃,不往外卖谁也说不出啥来。这也是响应国家号召,搞家庭副业,支援生产嘛。” 正在看技术图纸的大哥林卫东听了,也觉得在理,一拍大腿: “对!就这么干!我明天下班就去厂里废料堆看看,找点旧木板和铁丝网回来,保证搭个结结实实的窝棚!” 第二天是周一,林卫家像往常一样去供销社上班。 临近下班,他跟师傅老刘打了个招呼,说是家里有点急事,需要提前走一会儿。 老刘看他神色匆匆,也没多问,挥挥手就让他走了。 林卫家骑着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一个没人的巷子里。 空间里的养殖区,已经是一片热闹景象。 那只最早的野鸡和后来添的几只芦花鸡,已经繁衍出了一个小小的种群,咯咯哒地在地上刨食。 另一边的兔舍里,野兔正悠闲地啃着菜叶,旁边还卧着几只毛茸茸的小兔子。 林卫家意念一动,从里面精心挑选了两只看着最精神的芦花鸡幼崽,又挑了两只巴掌大小的小灰兔。 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那个垫着柔软干草的帆布挎包里。 然后,他才从巷子里出来,骑上车朝着文庙胡同赶去。 他回到家的时候,林卫东已经把窝棚的架子给搭得差不多了。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几根粗木桩,牢牢地钉在墙角,又用找来的旧木板和铁丝网,像模像样地围了一圈。 “哥,你这手艺可以啊。” 林卫家看着那结实的窝棚,忍不住赞道。 “嘿嘿,在维修班跟老师傅学的,这点活儿不算啥。” 林卫东一脸的得意。 “你看我带啥回来了。” 林卫家神秘地笑了笑,把那个还在微微蠕动的帆布挎包放在了地上。 正在院里玩的铁蛋和妞妞好奇地凑了过来。 林卫家解开袋口,两只毛茸茸、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小鸡仔,和两只竖着长耳朵、鼻子一耸一耸的小灰兔,就探头探脑地露了出来。 “呀!小鸡!还有兔子!” 两个小家伙惊喜地叫了起来,高兴得直拍手。 “三弟,你哪儿弄来的?”林卫东问道。 “我今天下乡采购,正好碰上一个公社的养殖场,说是淘汰一批体弱的,我就顺手要了几只。” 林卫家把早就想好的说辞拿了出来。 李红霞看着那几个活蹦乱跳的小家伙,也是喜上眉梢。 “快,快放进窝里去,别冻着了。” 一家人围着那个新搭的窝棚,看着四个小家伙在新家里好奇地探索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铁蛋和妞妞更是主动承担起了饲养员的重任,没事就跑到后院,给这些小家伙抓虫子、剁菜叶,忙得不亦乐乎。 院子里的动静,自然也瞒不过胡同里那些耳朵尖的邻居。 第二天下午,对门的张大妈就端着个针线笸箩,溜达了过来。 “红霞妹子,忙着呢?”她探着脑袋往后院瞅。 “张大妈,快屋里坐。”李红霞热情地招呼着。 “不坐了,不坐了。”张大妈摆了摆手,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后院瞟。 “我咋听见你家后院有鸡叫唤啊?” “嗨,您说那个啊。”李红霞笑了笑,也没瞒着。 “是我家小叔子,不知从哪儿弄回来几只鸡仔和兔子,养着给孩子们攒个鸡蛋、添口肉吃。刚拿回来,瞎叫唤,没吵着您吧?” “哪能呢!”张大妈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问道。 “妹子,你家小叔子可真有本事!这鸡仔兔子现在可不好弄。你看能不能也帮大妈问问,我也想弄两只,给我家那口子补补身子。” 这话一问出来,李红霞倒有些为难了。 她知道小叔子有路子,可这事儿毕竟上不得台面,她不敢轻易答应。 正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林卫家正好从屋里走了出来。 “张大妈,您来了。” “哎,卫家。”张大妈看见他,立马换上了一副更热情的笑脸。 “我正跟你嫂子说呢,想托你个事儿。” 林卫家听嫂子把事情一说,心里立马就有了数。 他知道这种事不能轻易答应,但也不能一口回绝,伤了邻里和气。 他想了想,笑着说道: “张大妈,您看这事儿巧不巧。我前两天刚跟我那朋友说好,让他再帮我留意留意,他还真就给我留了两只鸡仔,我本来是打算送回乡下给我娘的。既然您急用,就先给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应下了人情,又说明了这东西来之不易,不是想有就有的。 “哎哟!那可太好了!太谢谢你了卫家!”张大妈高兴得直拍手。 “那钱……” “大妈,您说钱就见外了。”林卫家摆了摆手. “我那朋友也没要我钱,就是拿了点家里的红薯干换的。您要是过意不去,回头家里有啥用不着的布头给我留着就行,我好拿去还人情。” “行!行!没问题!” 第113章 办事员上门 后院的鸡仔一天天长大,菜地里的青苗也一天比一天高,文庙胡同19号这个小院,渐渐充满了安稳踏实的生活气息。 李红霞已经完全适应了城里的日子。 她每天把院子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把一家人的衣裳洗得清清爽爽,闲下来就和胡同里的邻居大嫂们凑在一起,纳鞋底聊家常。 林卫东在维修班更是如鱼得水,他那股子踏实肯钻研的劲头,深得班长胡师傅的赏识,隔三差五就给他开小灶,传授点压箱底的绝活。 林卫家看着这一切,心里也感到一种踏实的满足。 然而这份平静的日常,却在一个寻常的午后,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 那天下午,林卫家正好在家休息。 他和大哥林卫东,正蹲在院子里,研究着那台宝贝收音机新出现的杂音问题。 李红霞则在厨房里,哼着小曲,准备晚饭。 “笃笃笃!” 敲门声又响又急,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道。 “谁啊?来了!” 李红霞擦了擦手,走过去拉开了院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戴着一副老花镜,胳膊上戴着街道办红袖箍的老大妈。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些的姑娘,一人拿着个本子和笔,一人也戴着红袖箍,表情严肃,眼神锐利地往院里扫视着。 李红霞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同志,你们找谁?” “我们是街道办的。” 为首的老大妈推了推眼镜,声音洪亮,官腔十足。 “响应上级号召,进行户口和粮食关系普查。你们家户主是谁?把户口本和粮本都拿出来,我们核对一下。” 户口普查?! 李红霞的脑子一片空白,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她的户口和两个孩子的户口,都还在柳树屯呢! “怎么了?快点拿出来啊!” 戴着红袖箍的年轻姑娘,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迈步就要往院里走。 就在这时对门的张大妈家院门开了。 张大妈端着个装着菜叶子的簸箕走了出来,一看到门口这阵仗,立马就明白了过来。 她快步走上前,热情地拉住了为首的那个老大妈。 “哎哟,王主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快来我家喝口水!”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把王主任往自家院里引,同时给李红霞使了个眼色。 “张大姐啊,” 王主任显然认识她,但脸上没什么笑模样。 “我们这是在执行公务,不喝水了。你家查过了没问题,我们现在要查这家。” 她指了指还愣在门口的李红霞。 “哦,查红霞妹子家啊!”张大妈立马打起了哈哈。 “王主任,您看她男人和小叔子都在家呢。她一个乡下来的不懂这些,我帮您叫他们去!” 说着她就扯着嗓子朝院里喊:“卫东!卫家!街道办的王主任来检查工作啦!你们快出来一下!” 林卫家和林卫东早就听见了动静,心里都沉了下去。 他们知道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兄弟俩快步走了出来。 “王主任好,几位同志好。” 林卫家脸上挂着客气而镇定的笑容,主动迎了上去。 “我是这家的户主林卫家,这是我大哥林卫东。”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林卫家一眼:“你是林卫家?供销社那个采购员?” “是的,主任。” 王主任点了点头,表情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依旧严肃: “小林同志,既然你是户主,那就把家里的户口本和粮本都拿出来吧。我们就是例行检查。” 林卫家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知道这事儿是躲不过去了。 他转身进屋拿出了自己的户口本和粮本,递了过去。 王主任身后的那个年轻姑娘接过本子,翻开来,仔仔细细地核对着。 “林卫家,男,二十岁,户籍所在地文庙胡同19号,粮食关系隶属县供销社……林卫东……” 她念着,抬头看了看院里的几个人,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啊。这户口本上,就你们两个人啊,那他们几个呢?” 她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了脸色煞白的李红霞,还有躲在李红霞身后的铁蛋和妞妞。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就凝固了。 张大妈还想再打个哈哈:“王主任,您看这是卫家的亲大嫂,从乡下过来住两天,帮着收拾收拾院子,过两天就回去了。” “住两天?” 王主任冷笑一声,那双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变得异常锐利。 “张大姐,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我在这条胡同干了快十年了,谁家多个人,少个人,我心里明镜似的!他们一家搬过来,都快一个月了吧?” 她看着林卫家和林卫东,声音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变得严厉无比。 “你们俩,一个是国家干部,一个是国营大厂的工人!国家政策你们不懂吗?! 现在是什么时候?粮食这么困难!国家三令五申,严禁农村人口流入城市! 你们倒好一声不吭,就把一大家子都从农村弄了过来!你们想干什么?想抢占城里人的口粮指标吗?!” 这几句话说得又重又响,像几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林家兄弟的脸上。 林卫东这个不善言辞的庄稼汉,被说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红霞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紧紧地抱着两个孩子。 “王主任,您听我们解释……” 林卫家上前一步,想缓和一下气氛。 “没什么好解释的!”王主任一摆手,打断了他。 “小林同志,我不管你有多大本事,立过多大功劳。但在政策面前,人人平等!” 她指着李红霞和两个孩子,下了最后通牒。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她们母子三人,必须返回原籍柳树屯!把户口关系迁回去! 如果三天后我还在这里看到她们,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上报公安局强制遣返! 说完她也不再多看一眼,带着两个同样脸色冰冷的姑娘,转身就走,留下院子里呆若木鸡的林家人。 “哇——”的一声,妞妞被这阵仗吓得大哭了起来。 李红霞再也忍不住了,抱着女儿蹲在地上捂着脸,压抑地啜泣着。 “这……这可咋办啊……” 林卫东急得在院子里团团转,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拳砸在海棠树上,震得树叶哗哗作响。 第114章 一个工作名额 晚饭的饭桌上,谁也没了胃口。 李红霞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她不敢抬头看丈夫和弟弟,只是机械地给两个孩子夹着菜,自己一口也吃不下。 那碗平日里觉得香甜的红薯粥,此刻在她嘴里,却比黄连还苦。 她心里又愧又怕,觉得是自己和孩子拖累了这个家,打破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林卫东更是像丢了魂一样,端着碗半天没动一下筷子。 他那双已经习惯了跟冰冷钢铁打交道的大手,此刻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看着妻子苍白的脸,看着一双儿女茫然的眼神,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好不容易才把他们从乡下那个看不到头的苦日子里接出来,这才过了几天能吃饱饭、有盼头的安稳日子,难道就又要让他们回去受苦? 他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只是个刚进厂的工人,连自己的家都护不住。 “都怪我……都怪我没本事……” 他翻来覆去,就念叨着这么一句话,声音充满了无力和自责。 铁蛋和妞妞似乎也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不对,不敢像往常一样吵闹。 铁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时不时地抬头,怯生生地看一眼低头抹泪的妈妈,又看看一脸愁苦的爸爸。 妞妞更是直接钻进了李红霞的怀里,小手紧紧地抓着妈妈的衣襟,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把小脸埋在妈妈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行了!” 林卫家把手里的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闷。 “一个个都哭丧着脸干什么?天还没塌下来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林卫东和李红霞都愣住了,连妞妞的抽泣都止住了,睁着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 “三弟,你……” “哥,嫂子,你们听我说。” 林卫家看着他们,眼神坚定。 “哭解决不了问题,叹气也解决不了问题。王主任是按政策办事,咱们跟她吵,跟她闹,都没用。现在最要紧的是想办法。” “能有啥办法?”林卫东一脸的绝望。 “三天时间,咱们能怎么办?总不能真让你嫂子和孩子们再回乡下去吧?好不容易才出来……” “当然不能回去!” 林卫家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嫂子和孩子们,必须留在城里!不但要留下,还要留得堂堂正正,光明正大!” 说完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知道这件事硬碰硬肯定不行。 唯一的办法,就是釜底抽薪,从根子上解决嫂子和孩子们的身份问题。 必须得是一份正式的、能转户口的国家工人岗位! 可是在1960年这个节骨眼上,工作岗位比粮食还金贵,一个扫大街的临时工都有几十上百人抢,想给嫂子一个农村妇女找个正式工,谈何容易? 三天时间,太短了。 林卫家在心里,把所有能动用的关系,都过了一遍。 供销社?不行,社里一个萝卜一个坑,根本没有多余的岗位。 机械厂?更不可能,大哥自己都还是个学徒。 他想来想去,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人,一个消息最灵通、路子最广的人——供销社百货柜台的组长,周秀芹周大姐! 周大姐在供销社干了十几年,是县城里的“老人”了,三教九流都认识,谁家有点什么事,都瞒不过她的耳朵。 这事儿找她打听,准没错。 第二天一大早,林卫家起了个大早。 他先找到了正在家里准备吃早饭的大哥。 “哥,你今天请个假,哪儿也别去,就在家陪着嫂子和孩子。剩下的事交给我。” 林卫东看着弟弟那双沉稳的眼睛,心里那团乱麻似乎也安定了一些。 他知道这个三弟总有办法。 林卫家骑着车,直奔供销社而去。 他没有先去办公室,而是直接来到了一楼的营业大厅。 此时刚开门,柜台前没什么顾客。 周秀芹正拿着个鸡毛掸子,有气无力地掸着货架上那几个孤零零的搪瓷盆。 “周大姐!” 林卫家快步走了过去,脸上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焦急和诚恳。 “哟,卫家这么早啊。咋了这是?火烧眉毛了?” 周秀芹看他脸色不对,有些意外。 林卫家把她拉到柜台的角落,压低声音,把昨天街道办上门的事,一五一十地,都跟周秀芹学了一遍。 “周大姐您也知道,我哥那个人老实巴交的,刚进城就指望一家人能团团圆圆。这要是把我嫂子和孩子赶回去了,他那班也上不安心了。” “所以我想来想去唯一的法子,就是看能不能给我嫂子也在城里找个活儿干。只要有个接收单位,哪怕是临时的,街道办那边才好说话。” 周秀芹听完,也是一脸的愤愤不平。 她拍了拍柜台,“卫家,你别急,这事儿大姐帮你打听打听。” 她也是个热心肠,加上林卫家平时会来事,经常帮她搭把手,她也愿意帮这个忙。 周秀芹托着下巴,眯着眼睛,在脑子里把县城里各个单位的熟人都过了一遍,嘴里小声地嘀咕着: “食品厂?不行,他们今年一个招工名额都没有。被服厂?也不行……” 林卫家在一旁紧张地等着,大气都不敢出。 忽然,周秀芹一拍手。 “有了!” 她看着林卫家,压低声音说道:“工作是不好找。不过……我倒是想起个事儿。” 她往四周看了看,声音放得更低了。 “纺织厂洗纱车间的王大妈,你听说过没?她男人前年工伤没了,就一个儿子,前阵子刚参军走了。她自己身体也不好,有老寒腿准备今年提前病退了。” 林卫家的心,猛地一跳! “按政策,她的岗位是可以子女顶替的。可她儿子当兵走了,这名额就空下来了。” 周秀芹继续说道,“我听说啊,她那几个沾亲带故的,都盯着这个岗位呢。王大妈那个人,耳根子软,正为这事儿发愁,怕给了这个得罪那个。” 林卫家瞬间就明白了周秀芹话里的意思。 “大姐……” “你先别说话。”周秀芹打断他。 “这事儿,明着来肯定不行。但咱们可以绕个弯子。你嫂子不是姓李吗?王大妈娘家也姓李。 咱们就说,你嫂子是王大妈娘家那边出了五服的远房侄女。这关系远是远了点,但总归是沾着亲。 王大妈要是点头了,报到厂里去,人事科那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儿就有门儿!” 在这个年代,这种操作虽然不完全合规,但只要双方都认可,单位领导又不想多事,往往就能办成,是一种大家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可是……王大妈那边……” “这就要看你的诚意了。” 周秀芹看着他。 “王大妈现在最愁的,是自己退休后,手里没点活钱,日子不好过。她那些亲戚,一个个都是空手套白狼,只想占便宜。” “我明白!我明白!”林卫家连连点头。 他知道,这是到了该下血本的时候了。 一个正式工的岗位,在这个年代,就是一家人的命根子,是无价之宝。 第115章 周大姐牵线 从周秀芹那里得了准信儿,林卫家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一半。 他知道,这事儿能不能成,关键就在于“诚意”这两个字上。 林卫家跟周秀芹又仔仔细细地商量了一下细节,约好等他准备妥当了,再由周大姐出面去探口风。 他找科长请了个假,从供销社出来,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骑着车在县城里不紧不慢地转悠了起来。 绕到了城西那片熟悉的废品收购站。 他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一条僻静的小巷里,等了大概十几分钟。 一个瘦得像猴精一样的半大小子,从收购站的后门溜了出来,东张西望了一下,快步走到了林卫家跟前。 “林哥。” 这是钱掌柜手下的一个小伙计,专门负责跑腿递信。 林卫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 “交给钱掌柜,让他尽快把上面的东西给我备好。” 那小子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又像只耗子一样,刺溜一下钻回了收购站。 纸条上写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几样在这个年代同样金贵的东西: 十斤精白面,五斤大米,两斤猪肉,还有一罐麦乳精。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才骑着车,不紧不慢地回了文庙胡同。 一进院子就看见大哥林卫东正蹲在地上,默默地收拾着家里的那几件破旧家具,准备往牛车上搬。 李红霞则红着眼圈,在屋里叠着衣服。 “哥,嫂子,你们这是干啥?” “三弟,你别管了。”林卫东抬起头,脸上满是苦涩。 “我们……我们还是回乡下去吧。不能因为我们,连累了你。” “胡说什么!” 林卫家把自行车往院里一停,走上前,把大哥手里的东西夺了下来。 “我跟你们说了,这事儿有办法!你们就安心在家等着,哪儿也别去!” 他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头,让林卫东和李红霞都愣住了。 当天晚上,林卫家又一次悄悄地出了门。 他在跟钱掌柜约好的那个废弃窑洞里,顺利地取到了他要的东西。 回到家他把这些东西,连同他之前就从空间里准备好的八百块钱现金,都用一个大大的布包袱皮,仔仔细细地包好。 …… 第二天上午,林卫家提着这个沉甸甸的包裹,再次来到了供销社百货柜台。 他把周秀芹拉到没人的角落,将包裹和里面的东西,都跟她交了底。 “大姐,东西我都准备好了。钱,还有这些吃的,您看怎么给王大妈送过去最合适?” 周秀芹看着包裹里那些东西,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白面,猪肉,麦乳精…… 这些东西,现在就是县长家,怕是也凑不齐! 再加上那厚厚一沓大团结,她知道,这事儿,成了! “你小子,是真舍得下本钱啊。”她看着林卫家,眼神复杂。 “行,这事儿交给我了。”她把包裹重新包好。 “今天下了班,我亲自去一趟。” “那就有劳大姐了。” 林卫家郑重地说道。 “事成之后,我必有重谢。” “看你说的,咱们谁跟谁。” 周秀芹笑着,心里却跟吃了蜜一样甜。 …… 当天傍晚,周秀提着那个大包裹,径直拐进了纺织厂的家属区。 家属区是一排排红砖筒子楼,楼道里堆满了煤球和杂物。 她轻车熟路地找到了王大妈家。 王大妈家住的是一间低矮的平房,屋里光线昏暗。 王大妈正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吃着一碗清汤寡水的野菜糊糊。 “秀芹妹子?你咋来了?” 看到周秀芹,王大妈有些意外,连忙站起身来。 “王大姐,我过来跟你说个事。” 周秀芹自来熟地走进屋,把门带上,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 “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今天来,是替人给你送一笔养老钱,也是来跟你谈一笔买卖的。” 她把林家的情况,以及想买工作名额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那家人的情况就是这样,男的在机械厂当工人,是个本分人。女的也是农村出来的,手脚勤快。他们就想在城里扎下根,让孩子有个盼头。” 王大妈听着,沉默不语,只是慢慢地搅动着碗里的野菜糊糊。 周秀芹看她不说话,便把那个装着八百块钱的信封,拿了出来放在了桌上。 “姐,那家人说了,不能白占您的名额。这里是八百块钱,是给您的‘养老钱’。有了这个,您以后手里也宽裕,不用看人脸色。” 看着那厚厚的一沓钱,王大妈的手,抖了一下。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周秀芹看有门儿,又加了把火。 “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那几个亲戚,是个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 今天送来两个窝头,明天就想把你的工作要去。你真把名额给了他们,等手续一办完,你看他们还认不认你这个姑?这八百块钱,可是实实在在能攥在手里的。”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王大妈的心坎里。 她看着那厚厚的一沓钱,心里头的天平,在剧烈地摇摆。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钱,这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和尊严。 一边是只想着占便宜、靠不住的亲戚,一边是拿出真金白银的陌生人。 这道选择题,一点也不难做。 “妹子……” 她紧紧地攥着那个信封,看着周秀芹,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事儿……我应下了。” 第116章 纺织厂的新工人 从王大妈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胡同里飘着各家各户或浓或淡的晚饭味儿。 周秀芹提着空篮子,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第二天一大早,她刚把柜台上的布匹样品摆放好,就看见林卫家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了营业大厅。 “卫家!” 她远远地就招了招手,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林卫家心里一动,快步走了过去。 “周大姐。” “成了!” 周秀芹把他拉到没人的角落,压低了声音,三言两语地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王大妈那边点头了!我跟她说好了,让你嫂子今天下午就提点东西过去认个门,把姑喊上。她就亲自领着去纺织厂人事科办手续!” “太好了!大姐,真是太谢谢您了!”林卫家激动地说道。 “谢啥。”周秀芹摆了摆手。 “赶紧回去告诉你哥和你嫂子这个好消息吧!也让他们把心放回肚子里。你今天就别上班了,我替你跟老刘说一声,就说你家里有急事。” 林卫家道了谢,也顾不上回办公室了,骑上车就往文庙胡同赶。 他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气氛还是一片愁云惨淡。 李红霞正红着眼圈在屋里叠衣服,准备打包回乡下。 林卫东则蹲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地抽着闷烟,整个人都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 “哥!嫂子!别收拾了!” 林卫家把自行车往院里一停,人还没站稳就大声喊道。 “事儿……成了!” “啥?”林卫东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红霞也从屋里跑了出来,紧张地看着他。 林卫家把周秀芹的话学了一遍,当听到纺织厂正式工那几个字时,李红霞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被眼疾手快的林卫东一把扶住。 “我……我真的能去纺织厂当工人了?” 她捂着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前两天的担惊受怕和绝望,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巨大的喜悦。 “太好了!太好了……”林卫东激动得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着。 当天下午,林卫家领着还没从巨大喜悦中回过神来的李红霞,仔仔细细地把下午要走的流程,需要说的话,都反复地演练了好几遍。 “嫂子你记着,到了人事科,人家问啥你就答啥,问你跟王大妈啥关系,你就说是出了五服的远房姑侄。 问你为啥来顶班,你就说王大妈身体不好,儿子又当兵了,没人照顾你过来尽孝心。” “还有这是王大妈家的地址和基本情况,你也背熟了,万一人家问起来别说漏了嘴。” 李红霞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拿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一个劲儿地点头。 下午两点,林卫家先是领着李红霞,提着早就准备好的一小袋白面和几个鸡蛋,去了一趟王大妈家。 “姑!” 李红霞站在门口,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声。 “哎!来了!” 王大妈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看到李红霞,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三人没多耽搁,王大妈拄着拐杖走在前面,李红霞和林卫家跟在后面,一路朝着纺织厂走去。 纺织厂的人事科,在一栋三层高的办公楼里。 负责办理退休和顶替手续的,是个姓孙的干事,四十多岁戴着副眼镜,看着挺严肃。 “王大妈,您来了。” 孙干事显然认识王大妈,站起身,给她倒了杯水。 “小孙啊,我今天来,是办病退手续的。” 王大妈坐下后,开门见山地说道。 她指了指身旁的李红霞。 “这是我娘家那边的远房侄女,叫李红霞。我儿子当兵走了,家里没人就让她来顶我的班了。” 孙干事推了推眼镜,拿起桌上的那份申请表,又看了看李红霞,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远房侄女?关系证明呢?户口本呢?” “都带来了,都带来了。” 林卫家连忙上前一步,把李红霞那本户口本递了过去。 孙干事翻开户口本,看着上面农业户口那几个字,又看了看申请表上亲属关系那一栏,沉吟了片刻。 “王大妈,按理说,这顶替名额,得是直系亲属才行。这远房侄女……有点不合规矩啊。” “小孙啊,” 王大妈叹了口气,开始抹眼泪。 “我也知道不合规矩。可我这身体,你是知道的,实在是顶不住了。 我那唯一的儿子,又去保家卫国了。 我这孤老婆子,总得找个贴心的人在身边照顾着吧? 红霞这孩子,心善,又勤快,我是真拿她当亲闺女待的。”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李红霞的手,那副凄苦的样子,看得人心酸。 孙干事也有些动容,但还是有些为难: “大妈,您的心情我理解。可是,这政策……” 就在这时,林卫家从他那个半旧的帆布挎包里,拿出了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不动声色地,塞到了孙干事桌上的文件底下。 从报纸的缝隙里,能隐约看到“大前门”三个字。 孙干事的手,在文件上停顿了一下。 “孙干事我们知道您按规矩办事。这也是我们当晚辈的,一点土特产,您拿回去尝个鲜。 我嫂子这事,只要能办我们全家都感激您。要是实在为难,我们也不强求,再想别的办法。” 一条大前门香烟,在这年景里,也是硬通货。 孙干事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林卫家一眼。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个懂事、会来事的人。 他沉吟了片刻,把那个报纸包往文件堆里推了推,算是收下了。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 “既然情况特殊,又没有直系亲属可以顶替,那就特事特办吧。”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那张申请表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枚沉甸甸的人事科公章。 “砰”的一声,红色的印泥,重重地落在了那张决定了李红霞后半生命运的纸上。 “行了,拿着这个,去财务科和后勤科把手续办一下,明天就可以来上班了。” 从人事科出来,李红霞的腿都软了,是被林卫家和王大妈一左一右架出来的。 当她手里拿着那张盖着纺织厂红章的证明时,她整个人都还在做梦一样。 林卫家却没有耽搁,他谢过了王大妈,便立刻拉着还有些恍惚的李红霞,直奔街道办。 他要趁热打铁,赶在王主任下班前,把这最关键的一步给走了。 当林卫家拿着这张纺织厂开出的接收证明,再一次敲开街道办王主任办公室的门时,王主任正戴着老花镜,在看一份文件。 她看着手里的文件,也是愣了半天。 推了推老花镜,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林卫家好几遍。 这个年轻人竟然在短短一天之内,就真的给一个农村妇女,弄到了一个国营大厂的正式工指标! 白纸黑字,红章大印,手续齐全她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最后她拿起桌上的公章,“砰”的一声,重重地盖了下去。 “行了,手续齐了。去派出所落户吧。” 第117章 回村 周六下午,机械厂下班的铃声还没响利索,林卫东就早早地把手里的活儿干完了,连工具都擦得锃亮,整整齐齐地码在工具箱里。 他心里头长了草似的,坐立不安,时不时就往车间门口瞅一眼。 …… 林卫家下班回来的时候,正看见大哥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那双在厂里沾满油污的大手,搓来搓去,显得有些无措。 李红霞也早早地把晚饭做好了,正抱着妞妞,在门口眼巴巴地等着。 “哥,嫂子,都收拾好了?” 林卫家把自行车往院里一停,笑着问道。 “早就收拾好了。”林卫东快步迎了上来。 “三弟,就等你了。你看咱们怎么回去?就一辆车……” 这是个实在问题。 林卫家自己骑车,后座上只能带一个人,总不能让人走回去。 “别急。”林卫家胸有成竹。 “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他没多解释,把挎包往屋里一放,转身又出了院门,径直朝着马德彪科长家走去。 敲开门,正是马德彪。 他看见是林卫家,立马热情地迎了出来: “卫家!快进来,快进来!今天不忙?” 林卫家摆了摆手,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哥一家刚搬来,今天我们三口人要一起回趟家,可就我一辆车,这不就犯了难。 我寻思着您路子广,想跟您打听打听,看哪儿能借辆自行车用一下,我后天早上保证给还回来。” “我当多大事儿呢!” 马德彪一听,一拍胸脯,指着自家院墙边上那辆半旧的凤凰牌自行车。 “看见没?骑我的!车闲着也是闲着,你尽管骑走!” “那怎么成,太麻烦您了……” “跟我还客气啥!”马德彪眼睛一瞪。 “快,骑走!回来的时候给我捎两根你们村自己种的黄瓜就行!” 林卫家也没再推辞,道了谢,便骑着马德彪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回了家。 …… 李红霞看着院里突然多出来一辆自行车,也是又惊又喜。 “卫家,你这哪儿弄来的?” “跟一个长辈借的,快收拾东西吧,嫂子。” 林卫家从地窖里,拿了一条用油纸包着的咸鱼和几只风干兔子,塞进一个麻袋里,用绳子捆在了自己的车后座上。 一切准备妥当,兄弟俩一人骑着一辆自行车,林卫东车后座上带着李红霞,妞妞和铁蛋被安置在车前杠上的小凳子上,一家人浩浩荡荡地,迎着傍晚的霞光,踏上了回家的路。 出了城,土路颠簸,两辆自行车吱呀作响。 李红霞坐在后座上,紧紧地抓着丈夫的衣服,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这是她进城当工人后,第一次回村。 她不知道村里人会怎么看她,是羡慕,还是嫉妒,会不会在背后说三道四。 “卫东,你说……咱就这么回去,会不会太招摇了?” 她小声地问。 “怕啥。”林卫东蹬着车,中气十足。 “咱们又没偷又没抢,都是凭本事吃饭,有啥好怕的。再说了,你现在是国家工人了,是光荣的,就该挺直了腰杆!” 林卫家在前面听着,也笑着回头说: “嫂子,大哥说得对。咱们回去,不是去显摆的,是回家看爹娘。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有了兄弟俩撑腰,李红霞心里的那点忐忑,才渐渐散了去。 快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点昏黄的灯光。 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村头那棵老槐树下,蹲着几个抽旱烟的老头,看见他们这一家子骑着两辆自行车回来,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娘!我们回来了!” 还没进院子,林卫家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王秀英披着件衣服,快步迎了出来。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快,快进屋,饭都给你们热在锅里呢。” 林建国正坐在灯下,就着光线,编着一个柳条筐。 看见大儿子一家都回来了,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柔和。 “都回来了,路上还顺当吧?” “顺当,爹。” 晚饭还是老样子,红薯干掺着野菜的糊糊,但王秀英特意多放了些红薯,熬得比平时稠了不少。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就着昏暗的灯光,呼噜呼噜地喝着粥。 吃完饭,林卫家才把那个麻袋解开,把里面的风干兔和咸鱼拿了出来。 “娘,这是我托人弄的,给家里添个菜。” 王秀英看着那块足有一斤多重的咸鱼,眼睛都直了,嘴上却埋怨着: “你这孩子,就知道瞎花钱。家里有吃的,不用你老往回倒腾。” 她嘴上说着,手却很诚实地把东西接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厨房的地窖里。 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说着城里和村里的新鲜事,气氛温馨而平淡。 就在这时,队长林振邦叼着个烟袋锅,背着手,溜达了进来。 “哟,都在呢?”他一进院子就笑着打招呼。 “卫家也回来了?” “振邦叔,快坐。”林建国连忙起身让座。 “不坐了,不坐了。” 林振邦摆了摆手,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几分严肃。 “我来是说个正事。你也知道,今年这年景不好,队里那几头猪都瘦得皮包骨了。 社员们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我跟村委会几个合计了一下,寻思着趁着现在不忙,组织队里的民兵和壮劳力,搞一次围猎! 进山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给大伙儿弄点肉回来,也算是给这个年,添点盼头。” …… 林振邦前脚刚走,林家小院里那股子因为冬猎而点燃的兴奋劲儿,后脚就彻底炸开了锅。 “打猎!明天就去打猎!” 弟弟林卫民第一个从板凳上跳了起来,抓着二哥林卫疆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 “二哥,你带上我呗!我帮你撵兔子!” “去去去,你个小屁孩跟着去干啥,净添乱。” 林卫疆嘴上嫌弃着,脸上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从墙角翻出一把开了刃的砍柴刀,拿到院里的磨刀石上,“唰唰”地磨了起来,火星子在昏暗的院子里一闪一闪的。 大哥林卫东也坐不住了,他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就是觉得能给家里添口肉是天大的好事。 他把自己那双穿了多年的、底子都快磨平了的胶鞋找了出来,又翻出几段结实的麻绳,开始仔仔细细地检查,嘴里还念叨着: “这绳子得结实,万一真碰上大家伙,捆不牢可就麻烦了。” 王秀英和李红霞婆媳俩,则在厨房里忙活开了。 “娘,明儿个他们进山,得带点干粮吧?我这就去和面,烙几个红薯面饼子。” 李红霞说着,就要去揭米缸。 “烙啥饼子,那多费油。” 王秀英一把按住她。 “就蒸几个红薯干,再煮几个鸡蛋,揣怀里热乎,顶饿!” 她嘴上说着,手脚却麻利得很,从地窖里捧出好几个个头最大的红薯干,又从那个宝贝似的瓦罐里,数了足足十个鸡蛋出来,这可是家里的大手笔了。 第118章 大嫂当工人了 林卫家看气氛差不多了,才把正在灯下给铁蛋缝补衣裳的李红霞叫了出来,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然后清了清嗓子。 “爹,娘,我还有个事儿,要跟你们说。” 他这一开口,院子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连正在跟妞妞玩翻绳的林卫红都停下了手。 林卫家看着还愣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大嫂李红霞,忽然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道: “爹,娘,我这次回来,除了看你们,还有一件大喜事要告诉你们。嫂子从这个月起,也是国家工人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王秀英手里的针线笸箩“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针线撒了一地。 “啥?!”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小儿子,又看了看旁边满脸通红、低着头的儿媳妇,声音都在发颤。 “卫家,你……你刚才说啥?你再说一遍!” 林建国吧嗒旱烟的动作也停住了,烟锅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写满震惊的脸。 “娘,我说,嫂子现在是县纺织厂的正式工人了!以后也是吃商品粮的人了!” 林卫家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炸雷,在众人耳边响起。 “我的天爷啊!” 王秀英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抓住李红霞的手,那力气大得,捏得李红霞生疼。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的儿媳妇,像是第一天认识她一样,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真的?红霞你真的当工人了?这不是在做梦吧?” 李红霞被她问得,眼圈也红了,她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彩上。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丈夫林卫东,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小叔子林卫家,最后看着婆婆那张写满激动和不敢置信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娘,是真的。” “哎哟!我的儿媳妇哎!” “咱家这是祖坟上冒了多大的青烟啊!不光出了个中专生,现在又出了两个工人!这让我以后到了地底下,都有脸去见林家列祖列宗了!” 林建国也是一脸的震撼,他吧嗒吧嗒地猛抽了两口旱烟,才压下心里的激动,看着林卫家,沉声问道: “卫家,这到底是咋回事?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林卫家便把自己如何通过周秀芹大姐牵线,又如何“认”了个远房姑姑,最后才把这个顶替名额拿下来的事,半真半假地,都跟家里人学了一遍。 一家人听得是目瞪口呆,都觉得这事儿跟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一样,充满了传奇色彩。 “卫家,你这孩子……真是长大了,有本事了。” 林建国听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着小儿子,眼神里满是欣慰和自豪。 这个晚上,林家的晚饭,吃得比过年还热闹。 虽然桌上还是那些东西,但每个人的心情,都跟喝了蜜一样甜。 王秀英更是破天荒地,把林卫家带回来的那条咸鱼,切下来一小半,用油煎得两面金黄,又打了两个鸡蛋,做了一大碗鸡蛋汤。 饭桌上,李红霞成了绝对的主角。 王秀英一个劲儿地给她夹菜,嘘寒问暖,那股子亲热劲儿,比对亲闺女林卫红还好。 “红霞啊,到了厂里,可不比在家里,那是国家单位,得注意着点。别跟人吵架,手脚勤快点,让人家城里人看看,咱们乡下姑娘,也是好样的!” “知道了,娘。” 李红霞红着脸应着,心里头暖洋洋的。 林卫东看着自己的媳妇,也是咧着嘴,一个劲儿地傻笑,时不时就给自己灌一口地瓜烧,那高兴劲儿,比他自己当了工人还足。 这个晚上,李红霞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不一样了。 她不再仅仅是林家的儿媳妇,一个会生娃、会干活的农村妇女。 她也是一个光荣的国家工人,是一个能给这个家带来荣耀和盼头的城里人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王秀英就把昨晚准备好的早饭热在了锅里。 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红薯粥,上面还飘着几点葱花和油星子,香得人直咽口水。 男人们都起了床,一个个都换上了家里最厚实、最耐磨的衣裳,脚上穿着纳了千层底的布鞋,用布条把裤腿扎得紧紧的,显得格外利索。 王秀英把煮好的鸡蛋和蒸好的红薯干,用布包好,一人分了一份。 “都揣怀里,热乎着。” 她一个劲儿地叮嘱着。 “你放心吧。” 林建国接过干粮,拍了拍胸口。 “我们几个大老爷们进山,还能饿着不成。” 林家几个男人扛着各自的家伙什,汇入了村里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到了打谷场,气氛比昨天还要热烈。 几十个青壮劳力,一个个精神抖擞,摩拳擦掌。 天还没亮,打谷场上已经点起了好几个火把,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人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老长,晃来晃去。 村长林振邦和民兵队长林卫军,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清点着人数,分配着任务。 林卫军作为民兵队长,最后把那五杆擦得锃亮的步枪,郑重地发到了五个枪手手里。 最后,林卫军走到了林卫家面前,把最后一杆汉阳造,递了过去。 “卫家,这杆枪,你拿着。” 林卫家接过那杆沉甸甸的步枪,入手冰凉。 他熟练地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枪膛,又把那十发黄澄澄的子弹,一颗一颗地压进弹仓。 他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看得周围几个没摸过枪的年轻人眼睛都直了,心里对这个平时看着文质彬彬的文化人,又多了几分敬畏。 “都检查好自己的家伙!”林卫军最后喊道。 “出发!” 第119章 围猎 队伍进了山,立刻就按照事先的部署,分成了三拨。 林建军带着十几个人从东边山坡拉开一个大扇形,一路敲着带来的破铜盆,放声呐喊。 动静闹得震天响,林子里栖息的鸟雀被惊得四散纷飞,枯叶下藏着的小兽也慌不择路地四处乱窜。 林建国则带着另一拨人,一个个都用布包着嘴,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西边的几个主要山口。 他们动作麻利,把带来的破渔网和粗麻绳在树林间拉开,布下了几道简易却结实的拦截网。 而林卫家他们五个枪手,则在民兵队长林卫军的带领下,各自抢占了几个视野开阔、地势险要的射击点。 大家伙儿都找好了掩护,一个个拉开枪栓,把子弹顶上膛,趴在粗糙的岩石后面,警惕地盯着下方那片被搅动起来的山林。 围猎开始后没多久,东边的山林里就传来了人的呼喊,由远及近。 “有东西了!” 趴在林卫家旁边的一个叫林栓柱的民兵,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 话音刚落,就看见一只毛色灰败的野兔子,慌不择路地从林子里窜了出来,像个滚动的土球,一头扎进了林建国他们布下的网里,被缠个结实,徒劳地挣扎着。 紧接着,又是一阵骚动。 两只羽毛华丽的野鸡,拖着长长的尾羽,扑腾着翅膀,从一片灌木丛里惊叫着飞起。 它们还没飞多高,就被眼疾手快的林卫军,“砰”的一枪,干净利落地打下来一只,另一只则被吓得拐了个弯,消失在了林子里。 “好枪法!” 林栓柱忍不住赞了一声。 开门红! 这一下,所有埋伏的人都是精神一振。 随着包围圈的不断缩小,被撵出来的野物也越来越多。 兔子、野鸡,虽然都是些小东西,但在这年景里,那也是能让人流口水的实打实的肉。 林卫家一直没开枪。 他趴在岩石后面,端着那杆有些年头的汉阳造,一动不动,呼吸都放得极缓。 他的目光没有盯着那些慌不择路的小动物,而是始终锁定在前方那片最茂密的原始林区的边缘。 他知道,真正的大货,都藏在那里,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出来。 果然就在众人以为今天的收获也就这样了的时候,东边的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声音。 紧接着,就是三叔林建军那变了调的嘶吼: “野猪!是野猪!大家伙小心!往西边跑了!” 来了! 林卫家瞬间就绷紧了神经,手指稳稳地搭在了冰冷的扳机上。 只见下方那片山林里,一头体型硕大、浑身覆盖着黑色鬃毛的公野猪,像一辆横冲直撞的小坦克,猛地从密林里冲了出来! 它的眼睛血红,嘴边两根半尺长的獠牙在阳光下泛着寒光,一路拱翻了好几棵碗口粗的小树。 这头公野猪显然是被彻底激怒了,它无视了那些拦截网,低着头,用它那两根长长的獠牙,猛地一拱,就把渔网给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一路朝着林卫家他们所在的这个山口,疯了一样地冲了过来! “打!快打!” 林卫军扯着嗓子喊道,同时举起了手里的枪,第一个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几声枪响,接连在山谷里炸开。 但那野猪皮糙肉厚,又在高速奔跑之中,几颗子弹打在它身上,根本没伤到要害,反倒是更激起了它的凶性! 它嘶吼着,速度更快了! 眼看着就要冲出山口,逃进更深的山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枪响,突然响起! “砰!” 是林卫家开的枪! 他从始至终,就只开了这一枪! 子弹精准地,从那头狂奔的野猪的左眼射入,巨大的冲击力,直接贯穿了它的大脑! 那头不可一世的野猪,巨大的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又往前冲了十几米,这才重重地摔倒在地,四条腿抽搐了几下,就再也没了动静。 山谷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打中了!打中了!” “是卫家!是卫家一枪撂倒的!” 山坡上、树林里,所有参与围猎的社员都从藏身处跳了出来,挥舞着手里的家伙什,朝着那头倒下的大野猪冲了过去。 林卫家缓缓地放下手里的枪,枪口还冒着一缕青烟。 看着下方那片欢腾的人群,他没有立刻跟着下去。 他趴在岩石上,以一个警戒的姿态,看着众人围住那头死猪,七手八脚地用绳子捆绑。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空间里的那些杂交野猪,繁殖得太快了,猪圈都快挤不下了。 自己一直发愁没有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拿出来,今天这混乱的场面,不正是天赐良机吗? 看着山下那些面黄肌瘦、因为一头野猪就欢天喜地的乡亲们,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姓林,都是沾亲带故的本家。 林卫家的心软了一下。 几头猪,说不定就能让不少人家,多撑过这个最难的春天。 这个险,值得冒! 他看准了时机,就在大部分人都围在那头死猪旁,而林建军那拨人还在从东边往这边赶的空档,他所处的这个山坡,正好成了一个视线的死角。 林卫家将注意力集中到下方不远处的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心念一动! 储物空间里两头早就准备好的、个头比刚才那头稍小一些的野猪,凭空就出现在了灌木丛里! 那两头猪刚一落地,还有些懵,随即就被周围的喊声和血腥味惊得炸了毛,嘶吼着就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分头就跑! “还有!这边还有两头!” 林卫家第一个大声喊道,同时迅速调转枪口,对着其中一头正往南边山坡跑的野猪,又是“砰”的一声! 子弹再次精准地击中了那头猪的后腿,那猪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另一边,林卫军和林栓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轻,但反应极快,掉转枪口就对着另一头野猪连开几枪。 那头猪身上中了两枪,也跑不远了,一头撞在了一棵老松树上,哼哼唧唧地倒了下去。 这一下,整个围猎队伍都彻底疯狂了! 一头变三头!这简直是捅了野猪窝了! 等到林建军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时,看到的就是三头黑乎乎的大家伙,横七竖八地躺在山谷里。 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问道: “这……这都是咱们打的?” 当这三头加起来足有七百多斤的野猪,被众人用粗大的木杠,一步一个脚印地抬回村里时,整个柳树屯都沸腾了! 村里的男女老少,都从家里跑了出来,围在打谷场上,看着那三头黑乎乎的大家伙,一个个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队长林振邦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跑到林卫家面前,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一个劲儿地说: “好小子!好样的!你可真是咱们柳树屯的福星!” 当天下午,整个打谷场上,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和肉香味。 几口大锅被架了起来,锅里煮着猪下水和一些零碎的肉块,香气飘满了整个村子。 林振邦亲自掌勺,给每个参加了冬猎的社员,都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肉汤。 那七百多斤的猪肉,也被仔细地分割开来,按照各家各户的出工和人口,公平地,分到了每一户人家的手里。 林建国家作为这次冬猎的最大功臣,自然也分到了最大、最好的一块。 一整条三十多斤重的后腿,外加一个小猪头。 这个晚上,整个柳树屯,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飘出了久违的肉香。 孩子们欢快的笑声,在村子的上空,久久回荡。 第120章 腌腊肉 打谷场上分完猪肉,各家各户都提着自家那份宝贝疙瘩,喜滋滋地回了家。 林家院子里,那条三十多斤重的大后腿,就摆在堂屋正中间的八仙桌上,肥膘雪白,瘦肉鲜红,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发烫。 铁蛋和妞妞两个小家伙,围着桌子转圈,伸着小手指头,想摸又不敢摸,一个劲儿地咽口水。 王秀英把肉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脸上的笑就没断过,嘴里却开始犯愁: “他爹,这么大一块肉,这天儿虽冷,可也放不了几天。总不能天天吃肉吧?那也太招摇了。” 林建国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眉头也拧着。 这确实是个事儿。 吃,舍不得。 放,又怕坏了。 “娘,咱把它腌起来。” 林卫家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茶缸子,不紧不慢地喝了口热水。 “腌起来?”王秀英愣了一下。 “做咸肉?” “不做咸肉,做腊肉。” 林卫家放下茶缸,走到桌边,用手指在那厚实的猪皮上比划着。 “我听我们供销社一个南方来的老师傅说过,他们老家那边,就兴冬天做腊肉。 用盐和花椒把肉里里外外搓透了,找个阴凉通风的地方挂起来,吹干了,能放上一年半载都不坏。 吃的时候切下来一小块,拿水一煮,或者跟干菜一起蒸,那味道,比新鲜肉还香。” “能放一年?”王秀英和李红霞眼睛都亮了。 林卫东也凑了过来,好奇地问: “三弟,这法子靠谱不?别再把这么好的肉给糟蹋了。” “哥,你放心。”林卫家笑了笑。 “我跟那老师傅问得仔细着呢。他说关键就在盐要抹匀了,还得加点花椒,能去腥增香,还不容易招虫子。” 林建国听完,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了起来,一锤定音: “就按卫家说的办!这么好的肉,可不能糟蹋了。” 说干就干。 一家人立马就分了工。 林卫东从厨房里拿出那把最锋利的切肉刀,在院里的磨刀石上,“唰唰”地磨了几下,然后把那条大后腿搬到了案板上。 他手稳,下刀准,顺着骨头的缝隙,三下五除二就把骨头给剔了出来。 剩下那块方方正正的五花肉,他又按照林卫家的指点,切成了几条巴掌宽、两尺来长的长条,每一条都带着一层厚厚的肥膘,看着就喜人。 那剔下来的大骨头,上面还挂着不少肉,王秀英也没浪费,直接扔进了灶上的大铁锅里,添上水,放了几片野姜,用小火慢慢地炖着,准备晚上喝骨头汤。 李红霞则负责炒盐。 她把家里瓦罐里存着的大半罐粗盐全都倒进了锅里,又从林卫家带回来的一个小布包里,抓了一大把黑乎乎的花椒粒扔进去。 随着锅底的火烧旺,盐粒在锅里发出“噼啪”的轻微声响,花椒的麻香味被热气一逼,混着盐的咸香,一股独特的香味瞬间就充满了整个院子。 林卫家则带着弟弟林卫民和妹妹林卫红,把那些切好的肉条搬到堂屋里,找了几个干净的瓦盆放好。 “卫民,卫红,你们俩看好了。” 林卫家抓起一把还烫手的花椒盐,开始给弟妹们做示范。 “这盐,得趁热抹。热盐能把肉皮里的油给逼出来一点,味儿才进得去。抹的时候,要使劲,每个犄角旮旯都不能放过,就像搓衣裳一样,来来回回地搓。” 他说着,抓着一块肉条,仔仔细细地揉搓起来,那股子认真的劲头,看得两个小的也学得有模有样。 铁蛋和妞妞也想凑热闹,被李红霞笑着撵到了一边,给他们一人嘴里塞了一小块昨晚剩的兔肉干,两个小家伙立马就安分了。 整个林家小院,都沉浸在一种忙碌而充满希望的气氛中。 堂屋里,是揉搓腊肉的“沙沙”声和一家人的说笑声。 厨房里,大铁锅里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四溢。 院子里,铁蛋和妞妞追着一只老母鸡,咯咯地笑着。 忙活了小半天,所有的肉条都抹好了盐,整整齐齐地码在瓦盆里。 “这就行了?” 王秀英看着那几盆肉,还是有点不放心。 “还没呢。”林卫家说道。 “得先腌上两三天,让盐味都吃进去。这两天每天还得给它们翻个身,让肉腌得匀。等肉皮出油了,变得紧实了,咱们再把它挂起来。” 腌肉的事告一段落,王秀英又把注意力放到了那剩下的猪下水和猪头上。 “卫家,你看这猪头咋整?” 林卫家早就想好了说: “娘,这猪头,咱们卤了。” 林卫家又指挥着,烧了一大锅热水,把猪头燎了毛,刮得干干净净。 林建国则从老宅,把爷爷林大山给请了过来,让他坐镇指挥。 老爷子是经过事儿的人,对这些拾掇吃食的活计,门儿清。 他指挥着王秀英,把家里存着的几颗八角、一小块桂皮,都找了出来,又让林卫家去村东头的老槐树下,折了几根带着清香的槐树枝。 “卤肉,就得用老汤,还得有这些香料压着,味儿才正。” 老爷子叼着烟袋锅,看着锅里翻滚的猪头,一脸的得意。 “当年在部队行军,缴获了小鬼子的猪,我们炊事班长就是这么卤的,那香味,能飘出二里地去!” 傍晚时分,林家小院里,各种香味混在一起,简直能把人的魂儿都给勾走。 卤猪头的酱香味,骨头汤的鲜香味…… 这天晚上的饭桌,一大盆还冒着热气的卤猪头肉,被切成薄片,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蘸上一点蒜泥酱油,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还有一大锅奶白色的骨头汤,上面飘着几点碧绿的葱花,喝一口下去,从头暖到脚。 这一顿饭,又吃得全家人肚儿圆圆,一个个打着饱嗝,脸上都泛着油光。 吃完饭,林卫家没急着回屋,而是把二哥林卫疆叫到了院子里的角落。 “哥,今天打猎,感觉咋样?” “带劲!”林卫疆一说起这个,眼睛都在放光。 “就是……就是我那枪法,还是差了点。打了两枪,都打偏了,没你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哥,你那不是枪法不行,是力气没跟上。”林卫家看着他。 “我给你那个强身膏,你按时吃了没?” “吃了,天天晚上睡觉前都含一小块。”林卫疆连忙点头。 “感觉咋样?” “感觉……说不上来。” 林卫疆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说。 “就是觉得,身上好像比以前有劲儿了。前两天去队里抬石头,以前得两个人抬的,我一个人就给扛起来了。睡得也比以前踏实了,早上起来,浑身都是劲儿。” “那就对了。” 林卫家笑了,他知道,那是灵泉水的效果出来了。 “哥,你记着,这东西你得坚持吃。离冬天征兵还有大半年呢,你把这身子骨给我养得结结实实的。到时候体检,保证让那些接兵的干部,一眼就相中你!” “哎!” 林卫疆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总是沉默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第121章 酱油 周日晚上,那股子因为分到野猪肉的兴奋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林卫家和大哥一家人就得准备回城了。 毕竟,明天供销社、机械厂和纺织厂,都得准时上班。 王秀英和李红霞婆媳俩在厨房里忙活了小半天,把林家分到的那条三十多斤的猪后腿给拾掇了出来。 “红霞,这块后腿肉,你带回城里去。” 王秀英一边用粗盐仔细地搓着肉皮,一边叮嘱着。 “你和卫东、卫家都在单位上班,是给国家干活的,肚子里不能缺油水。这肉拿回去,省着点吃,能吃上一个月。” “娘,这太多了,你们和爹留着吃……”李红霞看着那一大块肥瘦相间的肉,红着眼圈推辞。 这可是三十多斤肉,在村里头,比金子都金贵。 “让你拿着就拿着!”王秀英眼睛一瞪,把肉用干净的油纸包好。 “你们在城里吃饱了,有精神干活,就是给咱老林家争脸面!” “娘,这肉您就留着吃,别省着,有我在您还担心大哥在城里吃不到肉啊。” 林卫家这个时候走了过来,有把肉推回给王秀英。 …… 回到文庙胡同19号的小院时,天已经黑了。 林卫东去后院,检查了一下他宝贝得不行的鸡窝和菜地。 “三弟,你快来看!” 他忽然压低声音,兴奋地喊道。 林卫家走过去一看,只见那个用木板搭的简易鸡窝里,那两只芦花鸡正挤在一起,而在它们身下的干草堆里,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还带着点热乎气的鸡蛋! “下蛋了!”林卫东激动地搓着手。 “咱家在城里,也开张了!” 李红霞闻声也跑了出来,看到那枚鸡蛋,高兴得合不拢嘴。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枚鸡蛋捡了起来,托在手心里,像是捧着个元宝。 “太好了,太好了。明天早上,就给铁蛋和妞妞蒸个鸡蛋羹吃,给他们补补。” 林卫家看着大哥大嫂那副高兴劲儿,心里也暖暖的。 他知道,这一个鸡蛋,对他们来说,不仅仅是食物,更是一种扎下根来的踏实感。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小院里就有了动静。 林卫东和李红霞都起了个大早,两人都换上了自己最干净的那身工装。 李红霞把两个孩子拾掇干净,送去了胡同口新开的托儿所,她自己要去纺织厂上早班。 林卫东则在院子里,又把他那辆凤凰自行车擦了好几遍,才骑着送还给了马德彪。 林卫家也锁好院门,骑着车,准时去了供销社。 一进办公室,气氛还是老样子,清闲又带着点无聊。 张爱国和吴小虎俩人正凑在一起,神神秘秘地看一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小人书,看得津津有味。 师傅老刘则靠在椅子上,端着他那掉瓷的大茶缸子,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慢悠悠地看昨天的《人民日报》。 “师傅,科长,我回来了。” 林卫家打了声招呼,拿起暖瓶先给老刘续上水。 “嗯,回来了。”老刘从报纸后面抬了抬眼皮。 科长周建军正对着一堆单子发愁,看见林卫家,像是看到了救星。 “卫家,你回来得正好。”他招了招手。 “有个活儿,你跑一趟。” “科长您吩咐。” 周建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介绍信和几张单子,递了过去。 “这个月的酱油和醋的指标下来了。你拿着介绍信,去趟县酿造厂,跟他们供应科的黄科长对接一下,把咱们社这个月的定量给拉回来。” “这活儿以前都是老王跑的,”周建军指的是老采购员王建国。 “可老王今早起来闹肚子请假了。小张和小吴这俩毛猴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我不放心。这事儿还得你这个细心人去办。” “行,科长,您放心,我这就去。” 林卫家接过单子。 这活儿听着简单,就是个跑腿的差事。但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这种不起眼的差事,越容易出幺蛾子。 “卫家,” 师傅老刘放下报纸,忽然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你头一回去酿造厂,记住了,多带包烟。” “啊?” “酿造厂那个黄科长,外号‘黄老邪’,人不算坏,就是脾气怪,认生。” 老刘压低声音指点道。 “你一个新面孔过去,他要是不待见你,能有一百个理由把你打发回来。 要么说货在罐子里还没出来,要么说手续不全。你嘴巴甜一点,手脚麻利一点,先把人情做到位了,事儿才好办。” 林卫家心里一凛,立马明白了。 这看着是个简单的日常任务,里头却藏着门道。 “谢谢师傅,我记下了。” 他从自己柜子里拿了一包大生产香烟揣进挎包,又跟周科长打了声招呼,这才推着车出了门。 …… 县酿造厂在城北,离得不远,骑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还没进大门,一股子浓郁的、酸溜溜的醋味混着酱油发酵的豆腥味就扑面而来。 厂区不大,地上湿漉漉的,到处是黑乎乎的污水。 林卫家打听了半天,才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供应科的办公室。 屋里光线很暗,一个五十来岁、头发稀疏、戴着副黑框眼镜的干瘦男人,正跷着二郎腿,就着一碟花生米,喝着小酒。 “同志,您好。” 林卫家站在门口,客气地喊了一声。 那男人抬了抬眼皮,斜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自顾自地抿了口酒。 “同志,我是县供销社采购科的,我叫林卫家。我来提这个月的酱油和醋。” 林卫家走上前,把介绍信和那包大生产香烟,一起放在了桌上。 那男人,也就是黄科长,这才慢悠悠地放下酒杯。 他拿起那条烟,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林卫家这张生面孔。 “供销社的?新来的?”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股子酒气。 “是,黄科长,我刚来没多久,以后还请您多关照。” “关照好说。” 黄科长把烟往抽屉里一塞,这才拿起那几张单子,看了一眼,又给扔了回来。 “不巧,你来晚了。” “晚了?”林卫家心里“咯噔”一下。 “可这刚月初啊,指标才下来。” “月初也没用。” 黄科长又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 “前两天市里开会,我们厂技术革新,成了典型。 这不,市里几个大单位都来要货,厂长一高兴,就把库里那点存货都给调拨出去了。” “那……那我们社里的定量咋办?” 林卫家急了,“这眼瞅着就要断货了。” “那是你们的事,我管不着。” 黄科长一摊手,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现在罐子都空了,新的一批酱油,还没发酵好呢。你啊,下个礼拜再来看看吧。” 说完,他也不再理林卫家,又端起了酒杯,眯着眼喝了起来。 林卫家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黄老邪,心里头又气又急。 他知道,这老小子肯定是故意在刁难他这个新人。 烟收了,事儿却不给办。 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酿造厂是独家买卖,全县就这一家。 他要是就这么空着手回去,不光是自己丢人,更会耽误了全县的供应。 林卫家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想着该怎么破这个局。 第122章 药酒 林卫家站在原地,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小子,是摆明了在刁难他这个新来的。 烟收了,事儿却不给办,这是这个年代里,那些手里攥着点小权的人惯用的伎俩。 要是今天就这么灰溜溜地空手回去,不光自己丢人,耽误了社里的供应,以后再来这酿造厂办事,怕是更要被这黄老邪拿捏得死死的。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脸上却一点没露出来,反而顺着黄科长的话,露出了一副既焦急又无奈的苦瓜脸。 “哎哟,黄科长,您这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林卫家往前凑了两步。 “您是不知道,我这刚来采购科,第一趟独立出来办事,要是连这点酱油醋都拉不回去,我们科长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屋里陈设简单,就是几张掉漆的桌椅。 唯一的取暖设备,是墙角那个早就熄了火的煤球炉子,炉子旁边,连一块备用的煤球都看不见。 而黄科长自己,虽然喝着小酒,整个人却像是个缩了水的茄子,裹着件厚厚的旧棉袄,佝偻着腰,手里死死揣着个不热的手炉。 脸色蜡黄中透着一股子常年亏空的青白,显然是身子骨早就被掏空了,怕冷得厉害。 一个念头闪过了林卫家的脑子。 “黄科长,” 林卫家像是闻到了酒香,一脸羡慕地看着桌上那碟花生米和酒杯。 “您这日子过得可真舒坦,这大冷天的,还有小酒喝着暖身子。” 黄科长斜了他一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刺鼻的地瓜烧酒气让林卫家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舒坦个屁。” 黄科长哼了一声,声音里透着股有气无力。 “人老了,不中用了。这鬼天气,寒气专往腰眼和骨头缝里钻,不喝两口麻得住吗?也就是个心理安慰。” “黄科长,您这酒……也太烈了” 林卫家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地瓜烧,喝着是痛快,可喝多了烧心,还伤身子。光靠这个硬顶着寒气,可不是长久之计啊。” “哼,你小子,还教训起我来了?”黄科长有些不悦。 “哪儿能啊。” 林卫家连忙摆手,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容。 “我就是觉着,您这酒,喝错了。”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从自己那个半旧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了一个不起眼的、大概二两装的棕色小酒瓶。 这瓶子,是他从供销社处理品里淘来的旧药瓶,但里面装的,却是他前两天晚上在空间里特制的“宝贝”。 他用了几根上了年份的野山参须,又加了几味空间里催生出的淫羊藿、枸杞、杜仲等壮阳之物,最后用灵泉浸泡了空间里的高粱酿出的酒。 在空间十倍的时间流速下,这一小瓶酒,早已经成了色泽金黄、药香扑鼻的顶级药酒。 “这是啥?” 黄科长看着那个土里土气的药瓶,有些不屑。 “好东西。” 林卫家也不多话,他拧开瓶盖。 “轰”的一下! 根本不需要凑近,一股霸道至极的香气瞬间炸开! 那味道如有实质,像钩子一样,直往人的鼻孔里钻,光是闻上一口,心跳就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受了某种召唤,开始加速流动。 黄科长手里的酒杯,僵在了半空中。 他那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鼻子更是不受控制地使劲吸了两下,喉头“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他喝了一辈子酒,就没闻过这么香的酒! “这……这是……” “黄科长,您是行家,尝尝?” 林卫家不紧不慢,拿起黄科长桌上那个干净的空酒杯,小心翼翼地倒了浅浅的一层底。 黄科长也顾不上拿捏架子了,那股子香味勾得他心里直痒痒,仿佛有一只小手在挠他的心窝子。 他端起酒杯,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没有地瓜烧的辛辣和烧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醇厚和绵柔。 紧接着,一股滚烫的热流,就从他的喉咙,瞬间滑入胃里,然后“轰”的一下,炸向四肢百骸! 他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脚底板的涌泉穴,直冲天灵盖! 那双常年冰凉、揣在手炉里都暖不热的手,此刻竟然变得滚烫,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泰得劲,连带着那总是隐隐作痛的老寒腰,都松快了不少!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充盈感和力量感,从腰腹部爆发出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二十岁那年新婚之夜的状态,一股子使不完的劲儿,正疯狂地往那个点上涌! “嘶——!” 黄科长倒吸一口凉气,原本苍白蜡黄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那原本佝偻的腰杆,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四射,透着一股子饿狼般的绿光。 “好……好酒!神酒啊!” 黄科长激动得满脸通红,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卫家手里那还剩下大半的药瓶,眼神里的贪婪和渴望,根本不加掩饰。 “黄科长,您要是喜欢,这瓶就给您留着慢慢补?”林卫家嘴角噙着笑,把酒瓶往桌上一顿。 “必须留下!” 黄科长甚至没等林卫家松手,就一把抢过酒瓶,动作敏捷得像个小伙子。 他迅速拧紧瓶盖,然后像藏金条一样,郑重其事地把它塞进了自己贴身的棉袄内袋里,还隔着衣服拍了拍,生怕它飞了。 贴着胸口的那股热乎劲,让他心猿意马,浑身的血都在躁动。 “小林啊……不,卫家兄弟!” 黄科长一把抓住林卫家的手,那手掌热得烫人,手劲大得让林卫家都觉得生疼。 “你跟哥透个底,这酒……还能弄到吗?不管花多少钱,或者你要啥票,只要你能给我再弄两瓶……不,哪怕半瓶!哥哥我绝不亏待你!” “不瞒您说,” 林卫家一脸的为难,演技精湛。 “这可是深山里老猎户祖传的生子方泡的,那老头六十岁了还生了个大胖小子呢。我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这一瓶……” 黄科长一听“六十岁生子”,眼睛亮得吓人,兴奋得连连搓手,他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腰杆挺得笔直,脚下生风,哪还有半点刚才那个模样? “卫家!” 黄科长猛地转过身,指着林卫家那一叠单子,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你那批货,我批了!双倍!” “啊?黄科长,那市里的调拨……” “市里调拨是市里的事,我厂里新发酵好的这批头抽,还没入库呢!我先从这里面给你们匀!” “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紧着我兄弟!” 他一把抓起笔,在单子上龙飞凤舞地签字,笔尖都快把纸划破了。 签完字,他甚至不想让别人代劳,直接从衣架上扯下帽子扣在头上。 “走!卫家,哥哥亲自带你去库房挑货!搬不动哥哥帮你搬,我现在这腰,有劲儿着呢!” 第123章 酱渣 黄科长说到做到,那股子刚上头的热乎劲儿,让他走路都带风。 他领着林卫家,穿过泥泞的厂区,直奔后头那个挂着大铁锁的一号库。 一路上,遇到的工人都看傻了眼。 平日里走路都要喘三喘、甚至还要人扶着的黄科长,今天竟然腰杆挺得笔直,步子迈得比年轻人还大,脸上更是红光满面,跟换了个人似的。 “把门打开!” 黄科长对着看库房的老头大手一挥,中气十足。 库门一开,一股浓郁醇厚的酱香味扑鼻而来。 “卫家,这里的货,你随便挑!” 黄科长指着那一排排半人高的大陶缸,豪气地说道。 “这一缸是去年的秋油,晒足了日头的,味儿最正。那一缸是陈醋,放了三年的,酸得倒牙,但那是真香!” 林卫家也不客气,他虽然不懂酿造,但鼻子灵。 他转了一圈,指了几个味儿最浓的缸:“黄科长,就要这些!不过我们这次来的车没装盛具,您看……” “多大点事儿!” 黄科长现在看林卫家那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老赵!去!把厂里那几辆送货的板车都拉过来!再找几个空的塑料桶和大瓦罐,给卫家兄弟装满了! 装不下的,你就带着人,亲自给送到供销社去!就说是我老黄批的!” 工人们虽然纳闷这年轻人是啥来头,但看着科长那副打了鸡血的样子,谁也不敢怠慢,七手八脚地开始灌装。 趁着装车的功夫,黄科长又把林卫家拉到了角落里。 “卫家兄弟,这正经东西有了,哥哥再送你点‘土特产’。” 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一堆黑乎乎、像泥巴一样的东西。 “那是啥?”林卫家问道。 “酱渣。”黄科长压低声音。 “就是榨完酱油剩下的豆渣和盐渣子。 按规定这玩意儿是当下脚料处理或者喂猪的。 但你我都清楚,这年头,这就是好东西! 咸是咸了点,但有油水,有豆味儿,拿回去不管是腌咸菜,还是炒菜的时候放一点代替盐和酱油,那都香得很!” 林卫家眼睛一亮。 他太知道这东西的价值了。 在乡下,好多人家一年到头吃不上盐,要是能有这酱渣,那可是抢破头的宝贝。 这东西虽然不好看,但那是实打实的粮食副产品啊! “黄科长,这……这方便吗?” “有啥不方便的!我说它是废料它就是废料!” 黄科长大手一挥,“你要是不嫌弃,那一堆,大概有个几百斤,你全都拉走!我让人给你装麻袋!” “那就太谢谢哥哥了!”林卫家改口改得也快。 “行了,咱哥俩谁跟谁。” …… 一个小时后。 当酿造厂的送货板车队,浩浩荡荡地停在供销社后院时,正在办公室里发愁的周建军和老刘都被惊动了。 “这是……” 看着那一桶桶散发着浓郁酱香的酱油和醋,还有那好几麻袋黑乎乎的酱渣,周建军的眼镜差点掉地上。 “这都是酿造厂送来的?” “是啊,科长。” 林卫家骑着车,气定神闲地跟在后面进来,脸上挂着谦逊的笑。 “黄科长太热情了,不仅批了双倍的指标,还把厂里积压的一批酱渣作为‘支农物资’,免费送给咱们社了。 他说这酱渣虽然不好看,但咸味足,给乡下社员们代盐用正好。” “黄老邪?热情?” 周建军和老刘对视一眼,都觉得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那个平时为了半斤醋能跟人磨叽半天的黄老邪,今天这是吃错药了? 张爱国和吴小虎更是围着那几袋酱渣转圈,伸手以此捻了一点尝尝。 “呸!真咸!不过……真香啊!有股子大酱味!” 张爱国惊喜地说道,“这玩意儿拌饭肯定绝了!” 卸完货,送走了酿造厂的工人。 回到办公室,老刘把门一关,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明的老眼,死死地盯着林卫家。 “小子,说实话。” 老刘磕了磕烟斗,“你给那个黄老邪灌什么迷魂汤了?我跟他打了几年交道,就没见他这么大方过。那酱渣平时可是他们厂职工内部消化的福利,外人一两都别想拿。” 林卫家早就想好了说辞,他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师傅,其实也没啥。我就是看他脸色不好,正好我手里有个以前下乡时老乡给的偏方酒,说是治腰腿疼和那方面亏空的。 我就让他尝了一口。谁知道他对症了,觉得好,这一高兴,手也就松了。” “药酒?” 老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黄老邪那个人……嘿,那是出了名的怕死又好色,偏偏身子骨还不争气,结婚二十年也没个一儿半女。 你小子,这是掐住他的七寸了啊!” 老刘指了指林卫家,笑骂道:“行,是个搞采购的料!这投其所好的本事,比我还强!” 周建军也是松了一大气,不管过程咋样,结果是好的。 有了这批酱油醋,再加上意外得来的几百斤酱渣,这个月的副食供应指标不仅完成了,还能超额! “卫家,记你一功!”周建军大手一挥。 “这批酱渣,咱们内部留两袋,给大家伙分分,剩下的明天就摆到柜台上去,不要票,五分钱一斤,绝对抢手!” 酱渣在供销社柜台上果然引起了轰动。 在这个缺油少盐的年头,五分钱一斤、不要票的咸味来源,对于老百姓来说,那就是救命的调味品。 不到半天功夫,几百斤酱渣就被抢购一空。 林卫家也分到了五斤。 他没留着自己吃,而是打算周末带回柳树屯。 这东西在城里是调味品,在乡下那可是能让野菜糊糊变得有滋有味的好东西。 下班后,林卫家回到文庙胡同。 推开门,就看见大哥林卫东正蹲在院子里,对着一堆废旧的铁管子敲敲打打。 “哥,你这是干啥呢?” “卫家回来了。” 林卫东抬起头,脸上沾着黑灰,却笑得很憨厚。 “我寻思着,天快热了,我想给咱们院子里接个自来水管。 总是去井里打水,虽然甜,但洗洗涮涮的太费劲。 我从厂里废料堆里淘换了点旧水管,又跟师傅学了怎么套丝扣,想试试能不能把水引到厨房门口。” “这可是大工程啊。” 林卫家看着那一地的零件,心里一暖。 大哥虽然话不多,但心里总是装着这个家,总想着怎么让日子过得更舒坦点。 “能行吗?要不要找个专业的水管工?” “不用!”林卫东自信地拍了拍胸脯。 “我在维修班可不是白待的。这点活儿,我自己能干!省下的钱,还能给红霞扯几尺花布呢。” 嫂子李红霞正在厨房做饭,听到这话,探出头来嗔怪道: “就你逞能!别把院子挖得乱七八糟的就行。对了,卫家,快洗手吃饭,今晚做的贴饼子,还有你爱吃的咸菜炒鸡蛋。” 晚饭桌上,一家人其乐融融。 铁蛋和妞妞吃得满嘴是渣。 林卫家看着这一切,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黄科长那边,虽然暂时用药酒稳住了,但这人是个无底洞,一瓶酒肯定不够。 而且,随着药效的显现,他肯定还会再来找自己。 这既是个麻烦,也是个机会。 第124章 接自来水 周六一大早,文庙胡同里的公鸡还没叫几遍,林家的小院里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林卫东穿着那身沾了机油味的旧工装,蹲在院子西南角的墙根底下。 旁边地上摊着一堆生了锈的铁管子、弯头、还有几圈麻丝和一小桶白铅油。 这铁管子是他这几天陆陆续续从机械厂的废料堆里淘换回来的,有的长有的短,有的上面还带着泥。 为了这几根管子,林卫东那是费了大力气,拿钢丝刷子一根根刷得露出了铁原本的颜色,又用通条把里头的锈渣子捅得干干净净。 李红霞正在厨房里忙活早饭,听见外头的动静,拿着锅铲探出头来。 “卫东,这大清早的你轻点声,别吵着邻居睡觉。对了,手续都跑利索了没?别回头人家查水表说咱私接乱建。” “放心吧。” 林卫东头也没抬,手里拿着把大管钳子,正较着劲把两根管子往一块拧,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卫家早就找人跟街道办和自来水厂都打过招呼了,申请表也盖了章,水表前两天师傅就给装在大门口了,咱这是把院里的管子引过去就行。” 林卫家这时候也披着褂子走到了院里,看大哥那一脑门子的汗,便蹲下身子帮着扶住那根长管子。 “哥,这丝扣套得还行,挺紧实。” 林卫家瞅了瞅接口处,麻丝缠得匀称,白铅油抹得也厚实,一股子特殊的油漆味直钻鼻子。 “那是,我在维修班这几天可没白待,胡师傅手把手教的。” 林卫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顺手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这水管子接头最要紧的就是缠麻丝。得顺着螺纹的方向缠,缠紧了再抹油,这样拧进去才不漏水。要是缠反了,一上劲儿麻丝就散了,准漏。” 哥俩一个扶着管子,一个用管钳子使劲。 只听见“嘎吱嘎吱”几声铁器摩擦的闷响,那接头就被拧得严丝合缝,多余的白铅油被挤了出来,林卫东伸出大拇指顺手一抹,熟练地把那圈油抹平了。 这一路管子是从院门口水表井那儿接过来的。 这年头城里虽然通了自来水,可大杂院里通常就一个公用水龙头。 像林家这种独门独院的,要想接进院里,不仅得街道批条子,还得自己出管子料钱。 前两天晚上下班回来,林卫东已经借着月色把沟给挖好了,从院墙根一直通到厨房门口的水缸边上。 沟不深,也就一尺来深,刚够埋管子的。 这时候,对门的张大妈端着尿盆出来倒,听见动静也凑到了自家门口张望。 “哟,卫东啊,这是真接上自来水啦?街道居然给批了?” 张大妈看着地上那条蜿蜒的铁管子,眼里有些羡慕。 “是啊大妈。” 林卫家站起身,笑着打招呼,递过去一根烟,虽然张大妈不抽,但这是礼数。 “正好赶上自来水厂搞便民改造,我哥又会这手艺,我们就申请了一个。 井水虽然甜,可有时候洗洗涮涮的不方便,还得一桶桶往上提。 接个管子到厨房门口,以后嫂子用水就省劲儿了。” “那是,那是,这就叫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这就是过上好日子了。” 张大妈啧啧称赞,又看了看林卫东那熟练的动作。 “还得是家里有个工人好啊,这手艺,请外面的师傅来弄,没个块儿八毛的下不来。” 日头慢慢升高了,阳光洒在院子里的海棠树叶上,泛着亮光。 林卫东把最后一节管子接到了厨房门口,那里提前立好了一根木桩子,上头固定着一个崭新的铜水龙头。 这水龙头也是林卫家托五金交电公司的熟人买的处理品,虽然把手上有点划痕,但不影响用。 “卫家,你去外头把总阀门打开,慢点开,别一下子拧到底,怕冲了丝。” 林卫东拿着把扳手守在接口处,有些紧张地吩咐道。 “好嘞。” 林卫家应了一声,快步跑到院墙外头。 他在墙根下的井盖里找到了总阀门,握住轮盘,试探着往左边拧。 这阀门有些年头没动过了,生了锈,挺紧。 林卫家憋足了劲,“咯噔”一下,阀门松动了。 他不敢开大,只拧了两圈就停下了。 回到院里,只见林卫东正趴在管子上听动静。 “来了吗哥?” “嘘——听着呢。” 林卫东竖着耳朵,不一会儿,管子里传来了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是水流把管子里的空气往外挤的动静。 紧接着,厨房门口那个铜水龙头“噗嗤”一声,喷出一股白气,还带着几滴锈水。 李红霞领着铁蛋和妞妞也跑了出来,娘儿仨都围在水龙头边上,眼睛都不眨地盯着。 “噗嗤——噗嗤——哗啦!” 随着几声怪响,一股清澈的水流猛地从水龙头里冲了出来,打在下头接水的木桶里,溅起一片水花。 “出水了!出水了!” 铁蛋高兴得直拍手,妞妞也跟着在那儿蹦跶,想伸手去摸那凉水。 林卫东赶紧上前,把水龙头关小了点,让水流变得平稳。 他伸手接了一捧水,水有些凉,激得他手心一缩,但他脸上全是笑。 “红霞,你快来看看,这水冲不冲?” 李红霞走过去,把手伸到水流底下冲了冲,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她那双常年劳作的手。 “冲!劲儿大着呢!” 她高兴得合不拢嘴,看着那哗哗流淌的自来水,就像看着流淌的银子一样。 “这下好了,以后洗菜洗衣服,不用再费劲巴拉地去井边打水了,一拧开关就有水,真方便。” 林卫家看着这一家子高兴的样子,心里也舒坦。 他从屋里拿出毛巾递给大哥。 “哥,擦擦汗。这活儿干得漂亮,一点都不漏。” 林卫东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看着自己这半个月的劳动成果,心里那是满满的成就感。 吃过早饭,林卫家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柳树屯。 这周他不打算在城里待着,一来是想回去看看爹娘,二来是手里那五斤酱渣得送回去。 这东西在城里人眼里可能就是个调味品,可在乡下缺盐少油的日子里,那也是宝贝。 他找了个结实的布袋子,把那黑乎乎、咸津津的酱渣装好,又往挎包里塞了两包大前门香烟。 最后,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玻璃瓶。 这瓶子里的酒,跟上次给黄科长的可不一样。 那是他特意在空间里,用灵泉水泡了些人参、杜仲、牛膝这些舒筋活血的药材,专门为了治爷爷老寒腿和风湿的,纯粹是养身子的药酒。 “哥,嫂子,我回村了啊。” 林卫家把自行车推到门口。 “哎,路上慢点。”李红霞正在水龙头底下洗着一家人的衣裳,有了自来水,她干活更有劲了。 “回去跟爹娘说,我们在城里都好,让二老别惦记。等过阵子厂里不忙了,让你哥回去帮着干干农活。” “知道了。” 林卫家跨上车,脚下一蹬,自行车轻快地滑出了胡同。 第125章 传家方 骑了一个多钟头,柳树屯那熟悉的村口大柳树终于出现在了视线里。 林卫家没直接回家,而是先拐到了村东头的三叔林建军家。 “三叔,在家吗?” 林卫家把车停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谁啊?卫家?” 三婶刘桂枝正坐在院子里剥着去年的干玉米棒子,看见林卫家,连忙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快进来,你三叔去队部开会了,一会儿就回来。” “三婶,我就不进去了。” 林卫家从车把上解下一个小布包,递了过去。 “这是我从县里弄的一点酱油渣子,挺咸的,炒菜的时候放一点,能省盐。您拿着吃。” 刘桂枝一听是酱油渣子,眼睛立马亮了。 这年头,盐是定量的,每人每月就那么几两,家里人口多的根本不够吃。 这酱油渣子虽然是下脚料,但那是正经黄豆发酵出来的,又咸又香,还有股子酱香味,拌在野菜糊糊里,那味道绝了。 “哎哟,这可是好东西!” 刘桂枝接过布包,手里沉甸甸的,估摸着得有一斤多,脸上笑开了花。 “卫家,还是你惦记着家里。你等着,三婶给你拿两个煮鸡蛋去,刚下的,热乎着呢。” “不用了三婶,我得赶紧回家看我娘去。” 林卫家推辞了两句,骑上车就往自家院子走。 到了家门口,正好碰见父亲林建国背着一捆柴火从山上下来。 “爹!” “卫家回来了。” 林建国把柴火卸在院墙根下,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露出了笑容。 “吃饭了没?” “没呢,正赶着回来蹭娘做的饭。” 林卫家笑着把车推进院子。 王秀英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我就算着你今儿个准回来。快洗手,娘给你做了手擀面,虽然是杂面的,但劲道。”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桌子旁。 林卫家把那一大袋酱渣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娘,这是我在县酿造厂弄的酱渣,以后做饭不用省着盐了,拿这个代替,味儿还好。” 王秀英打开袋子,捏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咸得直皱眉,但随即又舒展开来。 “嗯,是挺咸,还有股豆香味。这东西好,能下饭。” 她把袋子口扎紧,像是怕跑了味儿似的。 “回头我给你二爷爷、你大姑四姑她们都分点。现在家家户户都缺盐,这东西能救急。” 林建国端着大碗面条,呼噜呼噜吃得正香,听了这话也点了点头。 “是该分分。咱家现在日子稍微好过点了,不能忘了亲戚。” 吃过饭,林卫家拿着那瓶特制的药酒,去了老宅。 爷爷林大山正坐在炕头上,就着窗户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在磨着他那把老烟袋锅的铜嘴。 “爷爷。” “卫家来了。” 老爷子放下手里的活儿,抬眼看了看孙子,眼神里透着慈祥。 “坐。” 林卫家在炕沿上坐下,把那瓶药酒拿了出来,放在小炕桌上。 “爷爷,这是我托人从外地弄来的药酒,专门治风湿骨痛的。说是加了人参和好几种名贵药材,您尝尝。” 林大山看了看那瓶酒,拧开盖子闻了闻。 一股子浓郁的药香味混着酒香扑鼻而来,没有那种劣质酒的冲鼻味,反倒是有种草木的清香。 “好酒!” 老爷子赞了一句,也没客气,直接对着瓶口抿了一小口。 酒液顺着喉咙下去,不像烧刀子那么辣,反倒是温温热热的。 紧接着胃里就升起一股暖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窜,原本有些酸痛的老寒腰,似乎都松快了不少。 “这酒劲儿走得顺,是个好东西,比队里卫生所那个跌打酒强多了。” 林大山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酒瓶盖好,宝贝似的收到了枕头边。 “爷爷,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林卫家看老爷子心情不错,便开口说道,身子往前凑了凑。 “啥事?” “我在县里,认识了一个酿造厂的科长。这人有点门路,就是身体不太好,一直想要这种能养身子的药酒。” 林卫家压低了声音,开始铺垫他的计划。 “我想着,咱们能不能自己在家里泡点药酒? 我那儿有些从山里收来的好药材,人参、枸杞、杜仲啥的都有。 要是能泡出这种药酒来,以后跟那些城里人打交道,这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林大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烟袋锅装了一锅烟。 “你是想拿这个去送礼?走关系?” “也不全是送礼。”林卫家解释道。 “现在这世道,钱有时候不顶用,但这能治病强身的东西,谁都稀罕。 手里有了这东西,咱们跟人办事、换东西,腰杆子也能硬一点。就像这次换酱油,就是靠这药酒开的路。” 林大山点着了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雾。 “你这想法是对的。这年头,人命比啥都金贵,能保命养身的东西,那就是硬通货。” 老爷子顿了顿,接着说道: “泡酒这手艺,我倒是会一点。以前跟你太爷爷学过,那是咱们林家祖上传下来的方子,叫‘五加皮回春酒’,专门治风湿去寒气的。不过那方子里的药材,现在不好找了。” “药材我有!” 林卫家连忙说道,“只要您把方子给我,缺啥药材我想办法去弄。 我就是在想,这酒要是泡出来了,还得有个说头。总不能说是咱们自己瞎鼓捣的,得有个来历,人家才信。” “这好办。” 林大山磕了磕烟灰,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 “就说是咱们林家祖上是给宫里进贡药材的,这方子是当年御医传下来的。 反正咱们这山沟沟里,以前也确实出过不少采药人,谁也查不清底细。 到时候酒坛子封泥弄得旧一点,谁能看出来是新泡的?” 林卫家一听,乐了。 “爷爷,您这招高啊!这一下子就成御用秘方了。” “那是。” 林大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办事就得有个名头。名头响了,东西才值钱。 你回头把药材拿回来,我亲自给你掌眼。 泡酒这活儿,讲究多着呢,火候、时辰、封坛的泥,都有说道。” 林卫家点了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有了爷爷这块活招牌,以后他从空间里拿出来的药酒,就有了光明正大的出处。 这不仅仅是为了应付那个黄科长,更是为了以后能用这些高价值的东西,去换取更多的资源和人脉。 爷孙俩又聊了一会儿,林卫家才起身告辞。 走出老宅,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山里的夜风有点凉,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但林卫家的心里却是火热的。 回到家里,林建国正坐在灯下编筐,手边的竹条堆了一地。 “跟你爷爷说完了?” “嗯,说完了。” 林卫家坐下,拿起一根柳条帮着父亲编。 “爹,我想把咱们后院那块自留地,再好好拾掇拾掇。” “咋拾掇?不是种着菜吗?”林建国停下手里的活。 “我想种点药材。”林卫家说道。 “种点药材,既能掩人耳目,以后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也能用得上。 而且爷爷要泡酒,也得用上。” 其实他是想用外面的地打掩护,好把自己空间里那些珍贵的药材慢慢过了明路。 林建国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反正那块地也不大,种啥都成。回头我让你娘把那块地翻一翻。” 这一夜,林卫家睡得很踏实。 梦里,他仿佛看到林家的小院里,药香扑鼻,那是希望的味道。 “卫家,明早走的时候,带点咸菜给你哥。” 迷迷糊糊中,王秀英的声音从隔壁传了过来。 “知道了,娘。” 林卫家翻了个身,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沉沉睡去。 第126章 一张工业券 第二天清晨,柳树屯还笼罩在淡淡的薄雾里,几声鸡鸣远远近近地应和着。 林卫家起了个大早,在院子简单洗漱了一下。 井水清冽,拍在脸上让人瞬间清醒了不少。 王秀英已经在灶房里忙活开了,给他热了昨晚剩的二面馒头,又煮了个鸡蛋,非要让他揣在怀里路上吃。 “卫家,路上慢点骑。” 王秀英一边给儿子整理衣领,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 “晓得了娘,您回屋吧,外头凉。” 林卫家推着车出了院门,到了大路,他跨上车,迎着晨风往县城方向赶。 一路无话,到了县城供销社,刚把车停好,就听见有人喊。 “卫家!今儿来得挺早啊!” 是看大门的秦大爷,正拎着个大扫帚扫院子。 “秦大爷早。” 林卫家笑着应了一声,把自己带的那包咸菜给秦大爷抓了一把。 “家里腌的,您尝尝鲜。” 进了办公室,林卫家泡好茶,就开始琢磨这一天的工作。 但这会儿,县城另一头的前进机械厂里,气氛可比供销社热闹多了。 …… 因为今天是机械厂发薪水的日子。 车间里的大喇叭一响,那激昂的《咱们工人有力量》比过年鞭炮还让人激动。 机器轰隆隆的声音刚停,工人们就都往水槽边上涌,一个个把手洗得通红,用那糙硬的肥皂使劲搓着指甲缝,生怕手上的黑油污弄脏了待会儿要领的票子。 林卫东也在人堆里。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但没一个补丁的劳动布工装,这是他进厂时发的,平时宝贝得不行,只有要把式的时候才舍得穿。 他排在队伍后头,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心跳都有点快。 “卫东,这月是你转正后头一个月拿全饷吧?” 排在前面的老张回过头,笑嘻嘻地问,手里还端着个掉了瓷的大茶缸。 “是啊张哥。” 林卫东憨厚地笑了笑,脸上的褶子里都透着喜气,眼神里满是期待。 “打算咋花?我看你平时在食堂连个肉菜都不舍得打,这回发了钱,高低得整二两猪头肉喝一顿吧?” 老张打趣道。 林卫东咧着嘴,没接话,只是嘿嘿笑着。 他心里早就有谱了,但这谱不能往外说,说了就不灵了,得给人一个惊喜。 队伍慢慢往前挪,终于轮到林卫东了。 窗口里的财务科干事头也没抬,手指沾了点唾沫,翻着厚厚的花名册。 “名字?” “林卫东,维修班的。” 林卫东赶紧把自己的工牌递进去。 干事核对着名字,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林卫东,一级工工资,加上全勤奖和夜班补助,一共是二十七块五。这是你的粮票和布票,还有两张副食票,点点。” 一沓有些旧的钞票和几张花花绿绿的票证从窗口递了出来。 林卫东双手接过,手都有点哆嗦。 二十七块五! 这要在柳树屯,一家子壮劳力在地里刨食一年也就分这些钱。 他没敢在窗口多留,拿着钱挤出人群,找了个没人的墙角,背过身去,仔仔细细地数了三遍。 确信没错,他才从贴身衬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那是李红霞特意给他缝的。 他把钱一层层包好,塞进怀里,又用手按了按,感觉那硬邦邦的一坨顶着心口,这才踏实。 下了班,林卫东没跟工友们去瞎逛,也没直接回文庙胡同。 他直奔县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是县城最气派的地界,三层的小楼,玻璃擦得锃亮,门口总是人来人往。 林卫东把车锁好,进了门直奔二楼鞋帽组。 这个柜台他这个月已经来踩点好几回了,每次都是远远地瞅一眼就走,生怕人家售货员嫌弃他只看不买。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怀里揣着钱,腰杆子硬。 柜台里摆着几双黑得发亮的皮鞋,就是这时候最时兴的三接头。 牛皮的鞋面,稍微有点尖的鞋头,看着就精神,透着一股子干部的派头。 林卫东站在柜台前,深吸了一口气,指着中间那双: “同志,麻烦拿这双四十一码的给我瞅瞅。”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正低头织毛衣,听见声音抬头瞥了一眼。 见是个穿着工装、一脸老实样的工人,倒也没给脸色,只是淡淡地说: “这是上海产的三接头,七块六一双,还要一张工业券。” “七块六……” 林卫东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价钱他早打听清楚了,钱是够的。 他为了存这笔钱,这一个月在厂里那是真没少受罪。 工友笑话他抠门,说他那是乡下带来的穷酸气,不懂得享受,他也不恼,就憨笑着听着。 他就是想给卫家买双鞋。 卫家现在是干部,天天在外头跑,接触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可卫家脚上穿的,还是娘在乡下给纳的千层底布鞋。 要是晴天还好,赶上下雨天,那布鞋一湿就是一整天,脚都泡得发白。 他这个当哥的看着,心里头真不是滋味。 家里能有今天,全靠卫家撑着。 他林卫东没啥大本事,帮不上大忙,但这双鞋,他必须得给弟弟置办上。 “同志,给拿一双吧。”林卫东伸手进怀里掏钱。 “工业券呢?”售货员伸着手。 林卫东愣住了。 他在兜里翻了半天,掏出一把皱皱巴巴的票证,有粮票,有布票,有副食票,可唯独没有那张红色的工业券。 他是新工人,厂里发的券少,上回买脸盆的时候已经用掉了。 “同志,能不能……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多给点钱行不?” 林卫东急得脑门冒汗,手里的钱都攥出水来了。 “那哪行啊!”售货员把手里的毛衣针往桌上一拍,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国家规定,没券不能卖。这鞋紧俏着呢,多少人排队要,我要是敢私自卖给你,我这饭碗还要不要了?” “可是我想给我弟买双鞋,他是供销社的采购员,天天跑路……” 林卫东笨嘴拙舌地解释,脸涨得通红。 “采购员咋了?县长来了也得要券!” 售货员不耐烦地挥挥手。 “没券就赶紧走,别挡着后面的人买东西。” 林卫东被噎得说不出话,站在柜台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看着那双锃亮的皮鞋,他心里头那个急啊。 钱都攒够了,难道就因为一张纸片片,这鞋就买不成了?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百货大楼,站在门口的大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头堵得慌。 这咋整? 回去跟工友借? 可大家伙儿的日子都紧巴,谁家没有一堆东西等着买,这券金贵,不好张口。 正发愁呢,旁边忽然凑过来一个人。 是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人,看着斯斯文文的,手里提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瓶墨水。 “这位师傅,想买鞋?”中年人压低了声音问。 林卫东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手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钱: “昂,咋了?” “我看你刚才在柜台那儿没买成,是不是缺券?” 中年人推了推眼镜,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 “我手里正好有一张多余的工业券,本来想买个暖壶,后来不想买了。我看你也是个实在人,要不咱俩换换?” “换?”林卫东眼睛一亮。 “你想咋换?” “我家里孩子多,粮食不够吃。” 中年人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愁容。 “你要是有多余的粮票,哪怕是粗粮票也行,给我匀点,这券我就给你了。” 林卫东一听这话,心里头的大石头顿时落地了。 别的票他没有,这粮票他可攒了不少。 卫家每次回来都给家里塞粮票,再加上他在厂里省吃俭用省下来的,兜里正好揣着几斤全国通用的粮票。 “我有粮票!”林卫东赶紧从兜里掏出那叠票证,数出三斤粮票递过去。 “这些够不够?” 那中年人一看是全国粮票,眼睛都直了。 这玩意儿可是硬通货,比钱还好使,到哪儿都能买吃的。 “够了够了!太够了!”中年人高兴得手都有点哆嗦,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张红色的工业券塞给林卫东。 “师傅,你是救了我家的急了!这一张券归你了!” 两人就在百货大楼门口的柱子后面,像做贼似的完成了交换。 林卫东捏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工业券,看了又看,确认是真的,转身又冲进了百货大楼。 这一回,他把钱和券往柜台上一拍,底气十足: “同志!拿鞋!四十一码!” 售货员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弄来了券,也没再多话,麻利地开了票,把鞋盒子包好递给了他。 林卫东抱着鞋盒子走出大楼,外头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他心里头火热火热的。 这可是上海产的三接头啊! 他都能想象出卫家穿上这鞋的样子,那肯定跟电影里的干部一样气派。 第127章 饭桌上的酒 回到文庙胡同,天已经黑了。 胡同里各家各户都开始做饭了,飘着一股子柴火烟味和饭菜香。 李红霞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林卫东走进来,怀里却鼓鼓囊囊的,护得紧紧的。 “回来啦?洗手吃饭吧,卫家也刚回来,在屋里呢。” 李红霞说着,把衣服往盆里一放,拍了拍身上的灰。 林卫东神神秘秘地没进屋,而是冲着北屋喊了一嗓子:“卫家!出来一下!” 林卫家正在屋里看报纸,听见大哥喊,放下报纸走了出来。 “哥,咋了?” 林卫东站在院子当中的石桌旁,脸上带着那种压抑不住的笑,把怀里的鞋盒子往桌上一放,那动作轻得像放个宝贝。 “给你的。” 林卫家一愣,看着那个印着“上海皮鞋厂”字样的盒子,心里头咯噔一下。 “哥,这是……” “打开瞅瞅。” 林卫东催促道,两只手有些局促地在裤腿上搓着,眼神里满是期待。 林卫家走过去,解开绳子,打开盒子。 一双锃亮的黑色三接头皮鞋静静地躺在里面,鞋里还塞着防潮纸,一股好闻的皮革味儿扑面而来。 在这昏暗的院子里,这双鞋仿佛在发光。 林卫家猛地抬起头,看着大哥。 林卫东脸上的笑更深了,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显得格外憨厚: “今天发工资,我去百货大楼转了转,瞅着这鞋挺适合你,就买了。 你是干部,天天在外面跑,没双像样的鞋不行。那布鞋穿着不压风,下雨还湿脚,你也该换换了。” “哥,这得多少钱啊?” “没多少钱。” 林卫东摆摆手,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仿佛那只是几分钱的小事。 “我是大哥,给你买双鞋那是应该的。你快试试,看挤脚不。售货员说这是四十一的,我想着咱俩脚差不多大,应该能穿。” 林卫家看着那双鞋,又看了看大哥脚上那双满是油污、前头都磨破了皮的解放鞋,还有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 他知道大哥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这一双鞋,怕是去了他小半个月的工资。 而且这种紧俏货,还要工业券,大哥为了弄这个券,指不定费了多少周折。 “哥,我有鞋穿……” “你有啥有!你就那两双布鞋,换着穿都来不及晒!” 林卫东打断了他,直接把鞋拿出来往地上一放。 “快穿上!让我看看精神不精神!” 李红霞这时候也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菜盘子。 看见这一幕,她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 “卫家,你就穿上吧。你哥为了这双鞋,念叨大半个月了。你如果不穿,他今晚觉都睡不踏实。” 林卫家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溜溜的,又暖烘烘的。 他不再推辞,坐到石凳上,脱掉脚上的布鞋,换上了那双新皮鞋。 大小正合适,皮子包裹着脚,既舒服又挺括。 他在地上跺了两下脚,鞋底发出沉闷结实的声响,那是好鞋才有的动静。 “咋样?” 林卫东紧张地问,身子都往前探了探,像是等待老师打分的学生。 “合适,特别合适。” 林卫家站起来走了两步,抬起头看着大哥认真地说。 “哥,这鞋真好。” 林卫东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咧嘴笑了: “合适就行,合适就行。以后出门办事,把腰杆挺直了,咱不比城里人差!” 晚饭就在院子里吃。 桌上虽然没肉,但李红霞特意炒了鸡蛋,金黄金黄的,看着就有食欲。 又把林卫家拿回来的花生米炸了一盘,撒了点盐,香脆得很。 林卫家从屋里拿出一瓶西凤酒,给大哥和自己都满上。 “哥,嫂子,今天这顿酒,我得敬你们。” 林卫家端起酒杯,眼神亮晶晶的,郑重其事。 “敬啥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林卫东端起杯子,“滋溜”一口干了,辣得直哈气,脸上却全是满足。 “这酒真带劲!比散打的地瓜烧强多了!” “哥,你在厂里咋样?累不累?” 林卫家给大哥夹了一筷子鸡蛋。 “不累!”林卫东大口嚼着。 “我现在跟着师傅学车工,那是技术活,比在家种地有意思多了。看着那铁疙瘩在手里变成零件,心里头那个美啊。” 说到这儿,林卫东忽然放低了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就是我那师傅说我有点笨,学得慢。但我肯下力气,别人练一遍,我就练十遍,总能学会的。” 林卫家看着大哥那双粗糙的大手,上面满是新添的伤口。 “哥,你肯定行。咱们林家的人,就没有那种怕苦怕累的孬种。只要肯干,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酒过三巡,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凉风习习,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林卫东喝得有点高了,话也多了起来。 他拉着林卫家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小时候的事,说着爹娘的不容易,说着他对这个家的期望。 “卫家啊,哥没本事,以前总让你操心。现在哥也能挣钱了,虽然不多,但也能帮你分担点。 你别把啥事都一个人扛着,哥看着心疼。” 林卫家听着,眼眶有点发热。 他重活一世,有了空间,有了本事,本以为是他在照顾全家,在拉扯兄弟。 可直到今天,看着脚上这双皮鞋,看着醉眼朦胧的大哥,他才明白,这亲情从来都不是单向的。 大哥也许没他有本事,没他有见识,但那份护犊子的心,那份为了弟弟肯豁出一切的劲头,比什么金手指都珍贵。 “哥,我知道。”林卫家反握住大哥的手,紧紧的。 “咱们兄弟齐心,日子肯定越过越好。” 那一晚,林卫家睡得很踏实。 那双新皮鞋被他擦得干干净净,摆在床头。 梦里,他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大哥背着他蹚过那条涨水的小河,宽厚的脊背像一座山,为他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 第二天一早,林卫家特意穿上了那双新皮鞋去上班。 走在路上,脚下“咯噔咯噔”的声响,听着格外悦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幸福上。 进了办公室,张爱国眼尖,一眼就瞅见了。 “霍!卫家!换行头了啊!三接头!这可是好东西!” 张爱国凑过来,一脸的羡慕,伸手就要摸。 “这得不少钱吧?你小子发财了?” 林卫家笑了笑,把脚伸出去让人看个够,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 “不是发财。这是我哥,昨天发了工资,特意给我买的。” “你哥?”张爱国愣了一下。 “就是那个刚进机械厂的?” “对。”林卫家点点头,挺了挺胸脯。 “我哥说了,我在单位上班,得穿体面点。他自己连双新袜子都没舍得买,攒了一个月的钱给我买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老刘放下手里的报纸,推了推眼镜,看着林卫家脚上的鞋,又看了看他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感叹了一句: “卫家,你有个好大哥啊。” 第128章 铁蛋的炫耀 这天早上,李红霞早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在东厢房的灶火前忙活。 虽然现在家里条件好了,林卫家特意交代过,铁蛋和妞妞正如狼似虎地长身体,隔三差五的,还是得给孩子们开个小灶补补身子。 昨晚林卫家回来,看两个孩子小脸有点黄,特意嘱咐今早给弄点好的。 李红霞掀开那口盖得严严实实的米缸盖子,从最底下那个暗格里摸出两个鸡蛋。 这两个鸡蛋是昨儿个刚从后院鸡窝里捡的,还透着股新鲜劲儿。 她拿起一只碗,磕开鸡蛋,那蛋黄红彤彤的,一看就是吃了好料的鸡下的。 她拿筷子“哒哒哒”地搅匀了蛋液,又从暖壶里倒了点温水兑进去,撒上几粒细盐,也没舍得放油,直接坐进了还在冒热气的蒸锅里。 灶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锅底,没多大会儿功夫,一股子鸡蛋特有的鲜香味就顺着锅盖缝隙钻了出来。 李红霞赶紧拿块湿抹布把锅盖缝给围严实了,生怕这味儿飘到院墙外头去。 这年头,鸡蛋味儿那就是最招人的香气,让人闻见了指不定得在背后怎么议论。 林卫东正在院子里洗脸,听见动静探头进来,压低了嗓门说: “红霞,给孩子们做鸡蛋羹呢?小心点味儿。” 李红霞白了丈夫一眼,手脚麻利地把火压小了点。 “我知道,门窗都关得严实着呢。你也快点洗,卫家都起来了,一会儿吃了饭你们还得上班去。” 屋里头,铁蛋和妞妞也被这香味给勾醒了。 铁蛋揉着惺忪的睡眼,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子就往外屋跑。 “娘!是不是做鸡蛋羹了?我闻着味儿了!” 李红霞赶紧把儿子抱起来,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穿鞋!地上凉!就知道吃,鼻子比狗还灵。” 妞妞也慢吞吞地爬了起来,抱着那个破布娃娃,眼巴巴地瞅着锅台。 饭桌摆好了。 除了那两碗金灿灿的鸡蛋羹,还有昨晚用地窖的精白面蒸的几个大馒头。 虽然大人们平时还是习惯吃红薯面掺野菜的窝窝头,配着酱渣吃,但既然今儿个给孩子改善伙食,也没必要分得那么清。 林卫家从北屋走出来,穿戴得整整齐齐,脚上那双新皮鞋擦得锃亮。 他看着桌上的白面馒头,拿起一个递给大哥林卫东,自己也拿了一个。 “哥,嫂子,今儿都吃细粮。这白面放久了也不好,大家都有份,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李红霞有些心疼地看着那白面馒头,小声说: “卫家,我和你哥吃杂面的就行,这细粮留给孩子和你吧,你在外头跑费脑子。” “嫂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东西我既然弄回来了,就是给大家吃的。” 林卫家笑着咬了一口馒头,暄软香甜,确实比杂粮养人。 林卫东憨厚地笑了笑,既然弟弟发话了,他也不矫情,抓起馒头大口吃了起来。 “嗯,真香!还是细粮养人啊。” 铁蛋和妞妞一人抱着一碗鸡蛋羹,吃得头都不抬,小脸蛋上全是满足。 铁蛋一边吃,一边还拿眼睛瞟着那白面馒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娘,这馒头真白,跟云彩似的。比那个黑窝窝好吃一百倍!” 李红霞瞪了他一眼: “快吃你的!吃着还堵不住嘴。记住了,出门可别瞎嚷嚷咱们家吃啥,听见没?” 铁蛋舔了舔嘴边的蛋渍,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是咱们家的秘密!” 吃过饭,林卫东骑着车去机械厂了。 林卫家也推着车出了门,他得去供销社上班。 李红霞把家里收拾利索,给铁蛋换上了一身稍微体面点的蓝布褂子。 今儿个,她得送铁蛋去纺织厂的托儿所了。 本来是不想送的,可她现在是正式工了,车间里活儿忙,不能总带着孩子去车间,也不安全。 “铁蛋,今儿个娘带你去厂里的托儿所。那里头有不少小朋友,你跟人家好好玩,不许打架,听见没?” 李红霞一边给铁蛋扣扣子,一边千叮咛万嘱咐。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要是有人问你早上吃的啥,你就说吃的红薯稀饭,记住了吗?” 铁蛋眨巴着大眼睛,有点不乐意: “为啥啊娘?明明吃的是鸡蛋羹和白馒头。” “让你说你就说!哪儿那么多废话!” 李红霞板起脸吓唬他。 “你要是敢乱说,以后就连红薯都没得吃,天天让你啃树皮!警察叔叔还会把你抓走!” 铁蛋被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嘴,使劲点头。 “我不说,我不说。” 李红霞这才放心地拉着儿子的手,锁了院门,往纺织厂走去。 纺织厂的托儿所就在厂区边上,几间红砖房,院子里有个沙坑和几个破旧的木马。 托儿所里已经有不少孩子了,大部分都穿得破破烂烂,脸色也大多蜡黄。 相比之下,铁蛋虽然也不是胖得流油,但脸上有肉,气色红润,眼睛也有神,在这一群面黄肌瘦的孩子里头显得格外扎眼。 负责托儿所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赵大妈,也是厂里的老家属了。 “哟,这是红霞家的吧?养得真好,虎头虎脑的。” 赵大妈接过铁蛋的手,捏了捏他的胳膊,有些惊讶。 “这年头,还能把孩子养这么壮实,不容易啊。” 李红霞心里虚了一下,脸上陪着笑: “嗨,这孩子就是骨架子大,看着显胖。其实也没吃啥,就是不挑食,野菜团子也能吃一大碗。” 赵大妈也没多想,让铁蛋进去了。 李红霞又看了儿子两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去车间上班。 铁蛋进了托儿所,很快就跟几个男孩子混熟了。 这帮孩子平时也没啥娱乐,聚在一起除了玩泥巴,就是聊吃的。 到了中午饭点,赵大妈和几个阿姨抬着大木桶出来分饭。 今天的午饭是蒸得黑乎乎的糠麸窝头,一人一个,还有一桶清汤寡水的白菜汤。 那窝头硬得像石头,闻着还有股怪味儿。 铁蛋领到一个,坐在小板凳上,试着咬了一口,“呸”地一下就吐了出来。 这也太难吃了! 剌嗓子不说,还苦! 跟他早上吃的那个又软又甜的白面馒头比起来,这太难吃了! “你咋不吃啊?” 旁边一个瘦得像豆芽菜似的小男孩,叫狗剩,正捧着窝头狼吞虎咽,看铁蛋吐了,奇怪地问。 铁蛋把窝头往桌子上一扔,一脸的嫌弃: “这啥破玩意儿,这么难吃,我不吃。” 狗剩咽了口唾沫,盯着铁蛋剩下的窝头。 “你不吃给我行不?我都饿死了。” 铁蛋大方地一挥手: “给你吃吧,反正我不饿。早上我娘给我蒸了一大碗鸡蛋羹,还有大白馒头,我都吃撑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正在啃窝头的孩子都停下了嘴,齐刷刷地看向铁蛋。 狗剩更是瞪圆了眼睛,连手里的窝头都忘了往嘴里送。 “鸡蛋羹?白馒头?真的假的?” 铁蛋一看大家都看他,那股子虚荣心瞬间就膨胀了。 早晨娘的叮嘱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现在只想在小伙伴面前显摆显摆,当个“孩子王”。 他得意洋洋地比划着,声音也拔高了: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们干啥! 那个鸡蛋羹黄澄澄的,可香了!白馒头这么大个儿,软乎乎的! 我不光吃这个,我还经常吃肉呢!那肉肥得流油,我三叔隔三差五就带回来!” “哇——” 周围的孩子们发出一阵羡慕的惊叹声,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你吹牛吧!我娘说现在都没有肉了,供销社都买不着。”一个小姑娘不信地说道。 “我才没吹牛!” 铁蛋急了,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他开始信口开河,把以前吃过的、见过的,甚至梦里想的都混在一起说。 “我三叔是供销社的大干部!就没有他弄不来的东西! 我家还有糖,大白兔奶糖!还有麦乳精! 我天天在家吃香的喝辣的,才不稀罕这破窝头呢!” 小孩子们哪里懂得分辨真假,听得一愣一愣的,看铁蛋的眼神都充满了崇拜,仿佛他就是个从天上下来的小神仙。 然而,铁蛋不知道的是,这番话正好被在旁边分汤的赵大妈听了个正着。 赵大妈的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第129章 祸从口出 她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个红光满面的铁蛋,又看了看被他扔在一边的黑窝头。 这年头,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就是厂长家,也未必能顿顿吃上白面馒头,更别说经常吃肉了。 这李红霞不过是个刚转正的挡车工,家里男人也是个新工人,哪来的这么大本事? 还有那个在供销社当干部的三叔…… 难道是投机倒把?还是贪污公家的东西? 赵大妈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事儿要是真的,那可就大了。 这李红霞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家里竟然藏着这么多事儿。 她没当场发作,只是多看了铁蛋两眼,心里暗暗记下了。 下午,孩子们在院子里玩。 铁蛋成了绝对的中心,一群孩子围着他,听他讲那些好吃的。 “铁蛋哥,肉是啥味儿啊?” “铁蛋哥,你明天能给我带块糖吗?” 铁蛋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嘴里更是没把门的,把家里那点家底,添油加醋地全都抖搂了出来。 什么家里有好几麻袋粮食啦,什么三叔每次回来都带一大包东西啦。 虽然他说的不全是真话,但也透了不少实底。 赵大妈在一旁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孩子虽然可能在吹牛,但看他那气色,还有那嫌弃窝头的样子,这家里肯定是不缺吃的。 在这个大家都饿肚子的时候,一家人却吃得满嘴流油,这本身就是个极大的问题! 这要是被人举报了,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赵大妈是个热心肠,但也怕担责任。 她想了想,觉得这事儿不能不管,得给李红霞提个醒。 万一真有人听见了去告状,那李红霞一家子可就完了。 傍晚下班的铃声一响,李红霞就急匆匆地往托儿所赶。 刚进院子,还没看见铁蛋,就被赵大妈给拦住了。 “红霞妹子,你等等,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赵大妈的脸色很严肃,不像是平时那种拉家常的样子。 李红霞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赵大姐,咋了?是不是铁蛋闯祸了?跟人打架了?” 赵大妈把李红霞拉到一边没人的角落,还特意左右看了看,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 “红霞啊,咱们都是工友,大姐才跟你说这掏心窝子的话。 你家铁蛋今儿个中午在饭桌上可说了,说你家早上吃的是鸡蛋羹和白面馒头,他还嫌弃托儿所的窝头难吃,给扔了!” 李红霞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手心一下子就冒出了冷汗。 这死孩子!怎么啥都往外说! 她强装镇定,挤出一丝僵硬的笑: “大姐,童言无忌,小孩子瞎说的,您哪能信啊。 那……那是他馋肉馋疯了,做梦呢。” “红霞,你别跟大姐打马虎眼。” 赵大妈盯着李红霞的眼睛,叹了口气。 “这孩子不光说吃的,还说你家那个在供销社当采购员的小叔子,天天往家带好东西,肉都吃腻了! 还说家里有好几麻袋粮食! 这话要是让有心人听去了,那就是天大的祸事啊!” 李红霞听得腿都软了,差点没站稳。 “现在这光景,大家伙儿眼睛都红着呢。 要是让人知道你们家天天大鱼大肉的,指不定就要被人举报个投机倒把,或者是贪污公家财产! 那可是要蹲大狱、吃枪子的罪过!” “妹子,你回去可得好好管管孩子的嘴。这年头,祸从口出啊!” 李红霞连连点头,声音都带着哭腔: “谢谢大姐提醒,我……我知道了,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 她一把拽过正在沙坑里玩得满身是土的铁蛋,也没心思跟赵大妈多寒暄,逃也似的离开了托儿所。 一路上,李红霞拽着铁蛋的手,走得飞快。 铁蛋跟不上,跌跌撞撞的,直喊疼:“娘,你慢点!抓疼我了!” 李红霞现在哪顾得上他疼不疼,她满脑子都是“蹲大狱”、“吃枪子”这几个字。 一路小跑回了文庙胡同,推开院门,她反手就把门闩插得死死的,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鬼门关跑了一圈回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林卫东还没下班,林卫家也没回来。 李红霞把铁蛋拉进屋里,让他坐在炕上。 她看着儿子那张天真无邪的脸,扬起手想打,可看着孩子那懵懂的眼神,手又落不下去。 最后,她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铁蛋被吓坏了,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娘,你咋了?谁欺负你了?” “你这个冤家!你要害死全家了!” 李红霞哭着骂道。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 李红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飞快地跑去开门。 门外,林卫家推着车,神色从容。 “三弟!你可回来了!” 李红霞一把将林卫家拉进院子,带着哭腔说道: “出事了!这回真出事了!” 林卫家把车支好,看着嫂子这副六神无主的样子,皱了皱眉。 “嫂子,别急,慢慢说。怎么了?” 李红霞抹了把眼泪,把今天在托儿所发生的事,连同赵大妈那些警告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都怪我,没管好铁蛋的嘴。卫家,你说这可咋办啊? 那个赵大妈虽然说是提醒,可万一她转头就去告状了呢? 要是真有人来查咱们家,那咱们可就全完了!” 这时候,林卫东也下班回来了。 一进门看见这场面,听媳妇把事儿一说,这个憨厚的汉子也吓得脸色发白,手里的饭盒“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这咋整?铁蛋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 林卫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铁蛋就要骂。 “行了,哥!” 林卫家拦住大哥,看着惊慌失措的两人,神色依旧镇定。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指了指凳子: “哥,嫂子,你们都坐下。这事儿虽然麻烦,但也没你们想的那么绝。” “还不绝?都要举报咱们了!”林卫东急得直跺脚。 “赵大妈既然肯当面提醒嫂子,就说明她没想立刻害咱们,或者说她还在观望。” 林卫家冷静地分析道。 “她这么做,一方面是卖个人情,另一方面也是想探探咱们的底。 咱们要是现在慌了手脚,那才是真的露了怯。”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铁蛋的话虽然夸张,但确实是个隐患。 必须得把这个漏洞给补上,而且要补得自然,让人信服。 “那咱们咋办?”李红霞眼巴巴地看着他。 第130章 转移粮食 “圆谎。” 林卫家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铁蛋是个孩子,孩子的话,半真半假,大人不会全信,但也容易起疑。 咱们得给铁蛋的话,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解释?咋解释?肉都吃了!”林卫东愁眉苦脸。 “嫂子,明天你去送铁蛋的时候,带点东西给那个赵大妈。” 林卫家说道,“就带半斤红糖,再拿两个咸鸭蛋。 你就跟她说,昨天是你那个在省城当工人的表哥来看我们了,给带了点细粮和肉,让孩子们解解馋。 平时家里也吃糠咽菜,孩子不懂事,那是没见过世面,吃了顿好的就到处瞎吹牛,把一次说成天天吃。” “省城的表哥?”李红霞有些发懵。 “我哪有省城的表哥?” “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林卫家笑了笑。 “咱们家日子过得稍微好点,有个省城表哥或者外地亲戚顶着,别人就算嫉妒,也只能说是咱们亲戚厉害,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至于那些夸张的话,就往孩子身上推,说孩子馋肉馋魔怔了,做梦都在吃肉,所以才瞎说。” 这一招无中生有加避重就轻,把林卫东和李红霞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能行吗?” “肯定行。” 林卫家胸有成竹,“赵大妈拿了东西,吃了嘴短,再加上咱们这个合理的解释,她就不会再去深究了。 而且,咱们以后确实得更加小心了。” 安抚好了大哥大嫂,林卫家把铁蛋叫到了跟前。 铁蛋已经被爹娘的反应吓傻了,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铁蛋,过来。” 林卫家招了招手。 铁蛋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低着头。 “三叔,我错了……” “铁蛋,三叔不怪你吃东西,也不怪你想跟小朋友显摆。” 林卫家摸了摸他的头,语气严肃。 “但是,你要知道,咱们家的好东西,是你爹和你三叔辛苦弄来的。 外面有好多坏人,他们自己不干活,就想抢别人的东西。 如果你在外面乱说,坏人就会来咱们家,把好吃的都抢走,还要把你爹娘抓走关起来。 到时候,你就再也吃不到鸡蛋羹,也见不到爹娘了。你想这样吗?” 铁蛋被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想!我不想爹娘被抓走!我以后不说了!打死也不说了!” “好,记住这次教训。” 林卫家帮他擦了擦眼泪。 “以后要是有人问,你就说那是以前吃过的,或者是做梦梦见的。 咱们家平时也吃窝头,吃咸菜。记住了吗?” “记住了!”铁蛋抽抽搭搭地点头。 晚饭的时候,为了做戏做全套,林卫家特意让嫂子把那块腊肉收得严严实实的,只炒了一盘咸菜,煮了一锅红薯粥。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格外沉默。 “哥,嫂子。” 林卫家一边喝粥,一边低声说道。 “这段时间,咱们确实有点大意了。 以后,咱们在家里吃好的,一定要关好门窗。 在外面,穿着打扮也要尽量朴素点,别太扎眼。 还有,咱们偶尔也得在邻居面前哭哭穷,抱怨抱怨粮食不够吃,这样才显得真实。” 李红霞连连点头:“我知道了,卫家。我明天就把铁蛋那身新衣裳换下来,给他穿以前那件旧的,补丁也不缝了。” 林卫东也闷声说道:“我在厂里也注意,以后中午不打好菜了,就跟工友们一样吃咸菜。” 看着全家人都提高了警惕,学会了在这个特殊年代的生存智慧,林卫家心里才稍微踏实了点。 这不仅是为了保住空间里的秘密,更是为了这一家老小的平安。 在这个物资匮乏、人心浮动的年代,低调、谨慎、藏拙,才是最大的护身符。 在这风声鹤唳的关口,林卫家越想越觉得后院那个地窖是个必须要解决的大隐患。 虽然地窖口伪装得好,但也经不住有心人的细查。 真要是街道办或者派出所的人哪天心血来潮,拿着铁锹往下一戳,那底下藏着的几十斤白面、那一坛子猪油、还有那些风干的兔子和咸鱼,就是把林家送进大狱的铁证。 更何况,铁蛋那张嘴虽然被吓住了,可小孩子忘性大,万一哪天看见好吃的又得意忘形了呢? 只有把东西挪走,让家里真的“穷”下来,这戏才能演得逼真,心里才能真正踏实。 想到这里,林卫家不再犹豫。 趁着夜色正浓,他把还在长吁短叹的大哥大嫂叫到了堂屋。 “哥,嫂子,这事儿咱们不能光是被动地防着。” 林卫家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子决断。 “我想了想,咱们地窖里那些细粮和肉,放在家里实在是太扎眼了。 为了稳妥起见,我打算把那些太惹眼的东西,大半都转移走。” “转移?转哪儿去?” 林卫东一听这话,急了。 “这可是咱们一家的口粮啊,要是没了,以后日子咋过?” 李红霞也一脸的不舍,紧紧攥着衣角。 “是啊三弟,这要是送回乡下,路上也不安全啊。再说乡下人多眼杂的,更容易出事。” “不是送回乡下,也不是不要了。” 林卫家耐心地解释道,他又搬出了那个万能的朋友。 “我有那个路子广的朋友,他在城郊有个隐蔽的仓库,专门存这类紧俏货的,安全得很。 我想着,把咱们家的白面、腊肉、大部分鸡蛋和红糖,都先放到他那儿去寄存。 咱们家里,就留点红薯干、棒子面,再留一小块咸肉应应急。 这样就算真有人来查,一看咱们家也是吃糠咽菜的,自然就没话说了。” 听到东西不是丢了,而是寄存,林卫东两口子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那……那以后咱们要吃咋办?”李红霞问道。 “这好办。” 林卫家笑了笑,“我不是天天在外面跑吗? 以后咱们改成吃多少拿多少。 每隔个三五天,或者到了周末,我就用挎包带一点回来。 一次带个半斤的肉,一斤面,也不显眼。 咱们关起门来偷偷吃一顿,吃完了嘴一擦,家里啥把柄也不留。 这样既能解馋补身子,又安全,谁也抓不着咱们的小辫子。” 林卫东听得连连点头,一拍大腿: “对!这个法子好!这就叫……叫啥来着?” “化整为零!”林卫家接过了话茬。 “对!化整为零!三弟,还是你脑子好使!” 商量定了,说干就干。 虽然已是深夜,但为了安全,一家人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林卫家带着大哥来到了后院。 两人扒开柴火堆,掀开石板,钻进了地窖。 昏黄的煤油灯下,看着架子上那些让人流口水的物资,林卫东眼里满是不舍。 “哥,别看了,都是暂时的。命比嘴重要。” 林卫家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开始装袋。 那袋子精白面,足有二十来斤,被他整个提了出来。 挂在架子上的风干兔子,留了两只给家里应急,剩下的八只全摘了下来。 还有那块最大的腊肉,那是王秀英特意腌制好让带进城的,也被林卫家收进了麻袋。 那一坛子猪油,也被封好了口,准备运走。 还有那一罐子珍贵的红糖,以及大半篮子鸡蛋。 林卫家只给地窖里留下了两麻袋红薯干、半袋子玉米面,还有一小块咸鱼和一只风干兔。 这点东西,虽然在一般人家里也算富裕,但对于一个三职工家庭来说,还在合理的范围内,就算被查到了,也能说是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不至于定大罪。 收拾完,足足装了两个大麻袋。 “哥,你帮我把这些东西搬到院子里,我自己骑车运走。”林卫家说道。 “这么多,你一个人行吗?要不我帮你推着?”林卫东有些担心。 “不用,人多反而目标大。我骑车快,一溜烟就没影了。你就在家守着嫂子和孩子,把地窖口重新封好,伪装做得再旧一点,千万别让人看出翻动过的痕迹。” 第131章 炒面 林卫家把两个沉甸甸的麻袋捆在自行车后座上,车胎被压得扁扁的。 他推着车出了院门,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阴影里的大哥,低声说道: “哥,回去吧。睡个踏实觉。” 林卫东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着弟弟的身影消失在胡同的拐角处,这才关上院门。 林卫家骑着车,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穿行。 冷风吹在脸上,让他头脑异常清醒。 他并没有去什么城郊仓库。 骑到一个僻静无人的死胡同里,他停下车,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 确信没有任何动静后,他心念一动。 后座上那两个沉甸甸的麻袋,瞬间凭空消失,被他收进了空间的储物区里。 那一刻,自行车猛地一轻,林卫家也感觉心里头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这些物资,在家里是定时炸弹,在空间里,那就是实打实的底气。 以后想吃什么,随时随地都能拿出来,既新鲜又安全。 他在外面溜达了一圈,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骑着空车回到了文庙胡同。 第二天一早,林家的早饭桌上,果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诱人的鸡蛋羹不见了,白面馒头也没了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盆稀稀拉拉的红薯面糊糊,和一盘切得细碎的咸菜疙瘩。 铁蛋看着面前的黑窝头,小嘴一扁,刚想说话,就被李红霞一个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吃!不吃就饿着!以后这就是咱家的饭!再敢挑嘴,娘就把你送回乡下去!” 铁蛋委屈地吸了吸鼻子,不敢再吭声,乖乖地拿起窝头啃了起来。 虽然难吃,但肚子里没油饿得快,也只能硬塞。 林卫家看着这一切,心里虽然有些不忍,但也知道这是必须经历的过程。 他在饭桌上,故意大声说道: “哥,嫂子,最近单位也没啥福利了,我在外面也弄不到东西了。咱们以后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是啊。” 林卫东配合地叹了口气,声音大得连隔壁都能听见。 “厂里食堂也涨价了,这日子是越来越难了。” 从那天起,文庙胡同19号的林家,彻底变了样。 李红霞也不再给铁蛋穿那件没有补丁的蓝布褂子了,而是换上了一件袖口磨破了边的旧衣裳。 她去托儿所接孩子的时候,也不再是那副红光满面的样子,而是故意把头发弄得乱一点,脸上也不洗得那么干净,见人就叹气,抱怨粮食不够吃,孩子饿得直哭。 这一招哭穷,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那些盯着林家、眼神里带着嫉妒的邻居们,看到林家也开始吃糠咽菜,孩子也穿得破破烂烂,心里的那股酸劲儿也就慢慢散了。 “看来这林家也就是表面光鲜,实际日子也不好过啊。” “可不是嘛,那天我都听见卫东在院子里叹气,说要断顿了。” 流言蜚语少了,林家的日子反而清静了不少。 这天周末,林卫家照例回了趟柳树屯。 他也没空手,挎包里揣着一个布口袋,里面装着五六斤黑乎乎的粉末状东西。 这可不是一般的粉,这是他在空间里,用玉米面、黄豆粉加上炸干了油的猪油渣,还有切碎的野菜干,一起炒熟了磨成的炒面。 这东西看着不起眼,黑不溜秋的,但那是实打实的压缩干粮,用开水一冲,既顶饱又有油水,关键是方便储存,不招眼。 一进家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父亲林建国正坐在磨刀石旁,手里拿着个棒槌,正在捣着什么东西。 “爹,您这是弄啥呢?” “卫家回来了。”林建国停下手里的活,擦了把汗,指了指地上的簸箕。 “这不,队里号召搞代食品嘛。这是刚从地里收回来的玉米芯子,晒干了,捣碎了磨成粉,掺在红薯面里蒸窝头。” 林卫家抓起一把那粗糙的玉米芯粉,手指捻了捻,扎手得很。 这东西吃下去,那真是刮肠子,没点油水根本排不出来。 “爹,这玩意儿少吃,伤胃。”林卫家皱了皱眉。 “唉,有的吃就不错了。”林建国叹了口气。 “现在村里家家户户都这样,树皮都快被人扒光了。咱家还有点红薯干,算好的了。” 林卫家没说话,拉着父亲进了屋。 母亲王秀英正在给林卫红补衣服,看见儿子回来,脸上才有了点笑模样。 “卫家,城里咋样?没出啥事吧?” “没事,娘。” 林卫家把那个布口袋放在桌上,打开口子。 一股子炒面的焦香味瞬间飘了出来,虽然混着野菜味,但在这种时候,那就是顶级美味。 “这是……”王秀英眼睛亮了。 “这是我托人弄的‘营养粉’。” 林卫家压低声音,“是用豆饼和粗粮炒的,里头有油星子。 爹,娘,你们以后别光吃那个玉米芯粉了。 每天抓一把这个炒面,用开水冲成糊糊喝,养胃,也有力气。” “这得不少钱吧?”王秀英心疼地问。 “没花钱,是帮朋友办事,人家给的谢礼,说是这是部队上淘汰下来的行军粮,虽然口感差了点,但顶饿。” 林卫家随口编了个理由。 “这可是好东西啊!” 林建国抓了一把,闻了闻,“有油味!这比啥代食品都强!” “娘,这东西您收好,别让人看见。每天给二哥也冲一碗,他天天在队里干重活,还得练兵,身子不能亏了。” 提到二哥,王秀英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你二哥最近是挺争气。 天天晚上在你那屋里瞎折腾,举石锁。 队里干活也是一把好手,前两天还被评了积极分子呢。” 正说着,林卫疆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 他光着膀子,浑身是汗,原本有些单薄的身板,现在看着确实结实了不少,肩膀宽了,胳膊上的肌肉线条也出来了。 “三弟!你回来了!” 林卫疆看见林卫家,眼睛一亮,放下锄头就走了进来。 “哥,练得不错啊。”林卫家笑着捶了一下二哥的胸口,硬邦邦的。 “那是!”林卫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现在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昨儿个跟隔壁村的小子掰手腕,我让他一只手都赢了!” 他凑到林卫家跟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弟,你给我的那个‘强身膏’,真神了! 我吃了这段时间,不但饭量大了,力气也长得快,晚上睡觉都觉得身上热乎乎的。” “神就行,接着吃,别断了。” 林卫家点了点头,“今年冬天征兵,我估摸着你这身板,肯定没问题。” “真的?”林卫疆眼里闪着光。 “真的。不过你还得加强锻炼,光有力气不行,还得跑得快,耐力好。” “放心吧!我现在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跑步,绕着村子跑三圈,气都不带喘的!” 看着二哥那充满希望的样子,林卫家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在这个灰暗的年代,有一个奔头,比什么都重要。 吃过晚饭,林卫家又去了趟二爷爷家,给二爷爷和堂兄林卫军也送去了一小包炒面。 二爷爷家虽然也有林家的接济,但日子依然过得紧巴。 林卫军是民兵队长,这段时间为了护青(保护地里的庄稼不被偷),天天晚上带人巡逻,熬得眼窝深陷。 “卫家,这东西太贵重了……” 二爷爷看着那包炒面,手直哆嗦。 “二爷爷,您拿着。卫军哥天天熬夜,得补补。咱们是一家人,这种时候就得互相拉扯。” 从二爷爷家出来,月亮已经挂上了树梢。 林卫家走在回家的路上,听着村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这“炒面”是个好东西,制作简单,原料他空间里多的是。 既然家里人反应这么好,他琢磨着,是不是可以在空间里多做一点。 毕竟这年头能直接填饱肚子、不用生火做饭的熟食,那可是真正的战略物资。 林卫家谢绝了母亲让他住一晚的挽留,骑上车赶回了县城。 虽然身体有些疲惫,但他的心情却格外轻松。 这一趟回来,不仅解决了家里的隐患,还为未来铺了条新路。 回到文庙胡同,推开院门。 大哥林卫东还没睡,正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给自行车打气。 “回来了?” “嗯,回来了。” “家里都好吧?” “都好。” 简短的几句对话,透着兄弟间特有的默契。 林卫家走进屋,从挎包里,其实是从空间里,取出了一个油纸包。 那是他回来路上,特意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半只烧鸡。 “哥,嫂子,孩子睡了吗?” “刚睡下。”李红霞从里屋走出来。 “那就好。” 林卫家把烧鸡放在桌上,压低声音笑道: “来,咱哥仨,偷偷开个荤。” 在昏暗的灯光下,三人围着那半只烧鸡,吃得格外香。 第132章 土法制冰 入了夏,老天爷就像是把个大火炉子给扣在了头顶上。 文庙胡同里的知了没完没了地叫唤,吵得人心烦意乱。 日头毒辣辣地烤着青砖地,若是赤脚踩上去,怕是能烫脱一层皮。 院子里那两棵大海棠树虽然枝繁叶茂,但也挡不住这无孔不入的热浪。 树叶子都晒得打了卷,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闷得像是在蒸笼里。 傍晚时分,林卫东走进了院门,整个人就像是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坐在石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红霞正在厨房里忙活晚饭,听见动静赶紧跑了出来。 一瞅丈夫这模样,她心疼得直咂嘴。 只见林卫东身上那件蓝布工装,后背已经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肉上。 更显眼的是那一圈圈白色的印子,那是汗水干了以后留下的盐渍,一层叠一层,像是在衣服上画了地图。 “咋热成这样?快,喝口凉白开缓缓。” 李红霞回屋端了个大搪瓷缸子出来,递给林卫东。 林卫东接过来,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个底朝天,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子,声音沙哑地说: “今儿车间里太闷了,这天是一天比一天热,干活的时候汗就没有停过,流进眼睛里都杀得慌。” 正说着,屋里传来铁蛋和妞妞的哭闹声。 两个孩子光着膀子,只穿个小裤衩,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打滚,身上全是汗津津的。 “热!娘,我热!” 铁蛋咧着嘴嚎,小脸通红,脖子上还起了不少痱子,痒得他直挠。 妞妞也跟着哭,这天气热得大人都受不了,更别提皮娇肉嫩的孩子了。 这几天晚上,两个小家伙都热得睡不踏实,一晚上得醒好几回。 林卫家从北屋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把蒲扇,正给两个孩子扇着风,可这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根本不顶事。 他看着大哥那副蔫蔫的样子,又听着侄子侄女的哭声,心里暗想,这大热天的,确实得把早就准备好的招数拿出来了。 早在半个月前,刚立夏那会儿,林卫家就琢磨着今年夏天肯定不好过。 他特意跑了几家偏僻的老药铺,费了不少口舌,才零零散散地凑够了一袋子硝石。 这东西能制冰,书上写过,他上辈子也试过,好用得很。 至于绿豆,那是他在空间里专门划了一块地种下的。 空间里地肥长得快。 他昨晚进空间一看,那一片绿豆荚正好都饱满了,一个个鼓鼓囊囊的。 他连夜给收了回来,剥出了豆子,就等着这几天热的时候用。 “哥,嫂子,你们先歇会儿。我昨天拿回来了点绿豆,我去熬点绿豆汤,给大家伙儿去去火。” 林卫家说着,转身进了厨房。 他先把厨房门关了一半,挡住外头的视线,然后从空间里,拿出了那袋绿豆。 这绿豆跟外头卖的陈豆子不一样,粒大饱满,颜色翠绿欲滴,还透着股新鲜的清香。 他又从柜子深处,拿出一小包早就备好的冰糖。 这年头冰糖可是金贵东西,一般人家也就孩子病了才舍得买点,平时根本见不着。 林卫家把绿豆倒进盆里,简单淘洗了两遍。 这空间产的绿豆干净得很,也不用怎么挑拣。 他往大铁锅里添了足足的水,把绿豆倒进去,这就开始烧火。 这空间产的绿豆也是神了,才烧开没多大会儿,豆皮就破了,里面的豆沙翻滚着涌了出来,满屋子都是绿豆的香味。 林卫家把那包冰糖扔进去,拿着勺子轻轻搅动着。 不一会儿,一锅浓稠起沙、颜色暗红的绿豆汤就熬好了。 可是这汤滚烫滚烫的,要是这会儿喝下去,非但解不了暑,还得出一身透汗。 林卫家看着那冒着热气的锅,转身从角落里拖出一个大木盆。 他往木盆里倒了半盆刚打上来的凉井水。 然后,他又找来一个稍微小一号的铝盆,把锅里熬好的绿豆汤盛进去,把铝盆小心翼翼地放进大木盆的水里,让它飘着。 接着林卫家从柜子底下的一个瓦罐里,掏出了那个装着硝石的布袋子。 这就是他半个月前准备好的秘密武器。 他抓起一把硝石,慢慢地撒进大木盆的凉水里。 硝石一入水,就开始溶解吸热。 林卫家拿根棍子在水里轻轻搅动,加速溶解。 没过多久,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大木盆里的水温开始急剧下降,原本还带着暑气的井水,这会儿竟然冒起了丝丝凉气。 随着林卫家不断地往里加硝石,大盆里的水面上,竟然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那个装满绿豆汤的铝盆泡在冰水里,热气很快就散没了。 林卫家伸手摸了摸铝盆的边沿,冰凉刺骨。 他拿勺子搅了搅绿豆汤,原本滚烫的汤水,这会儿已经变得凉浸浸的了。 “成了!”林卫家心里一喜。 这未雨绸缪总算是没白费功夫。 他把铝盆从冰水里端出来,擦干外面的水渍。 这时候,绿豆汤已经彻底凉透了,表面甚至还带着点未散的寒气,看着就让人嗓子眼发痒。 林卫家端着盆走出厨房,来到院子里的海棠树下。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暗红的晚霞,但空气依旧闷热。 “哥,嫂子,带孩子过来喝绿豆汤了!” 林卫家喊了一声。 李红霞正拿着湿毛巾给铁蛋擦身子,听见喊声,也没太在意,随口应道: “刚熬出来的,烫着呢,晾会儿再喝吧。” “不烫,凉的,我给镇过了。”林卫家笑着把盆放在石桌上。 林卫东一听是凉的,来了精神,从躺椅上坐起来,凑到桌边。 他伸手往盆边上一摸,立马“哟”了一声,眼睛瞪得老大。 “这么凉?三弟,你这是咋弄的?咱家也没冰窖啊?” “我有我的土法子。” 林卫家神秘地笑了笑,也没细解释,拿过几个碗,一人盛了一大碗。 那绿豆汤浓稠得挂碗,颜色深沉,看着就解渴。 林卫东端起碗,先是试探着抿了一小口。 这一口下去,他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 一股钻心的凉意顺着喉咙直接滑进了胃里,紧接着就是那浓郁的绿豆香和冰糖的甜味,在嘴里炸开了。 那凉意瞬间就扩散到四肢百骸,把他身上的暑气和燥热,一下子就给压下去了大半。 “好喝!真好喝!透心凉啊!” 林卫东忍不住赞叹道,接着就是一大口,咕咚咕咚几下,一碗汤就见了底。 铁蛋和妞妞早就等不及了,各自抱着个小碗,喝得吧嗒吧嗒响。 “三叔,这汤是冰的!甜甜的,真好喝!” 铁蛋喝得眉开眼笑,连身上的痱子都不觉得痒了。 妞妞更是喝得小嘴边上全是绿豆沙,伸着小舌头舔着,一脸的满足。 李红霞喝了一口,也是一脸的惊喜: “卫家,这绿豆煮得真烂乎,全是沙,糖也没少放吧?这滋味,比供销社卖的汽水还强呢!” 一家人围在海棠树下,吹着傍晚的一点微风,喝着这独一份的冰镇绿豆汤,刚才那股子烦躁和闷热,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林卫东连喝了三大碗,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碗,打了个带着凉气的饱嗝,脸上露出了舒坦的表情。 “舒坦!这一碗汤下去,比吃肉还过瘾!” 林卫东摸着肚子感叹道。 林卫家看着大家都喝高兴了,脸色却稍微严肃了一点。 他看了看正舔碗底的铁蛋和妞妞,认真地嘱咐道:“铁蛋,妞妞,你们俩听好了。” 两个孩子抬起头,看着三叔。 “这冰镇绿豆汤的事儿,出了这个院门,谁也不能说。 哪怕是跟隔壁的小朋友,或者是托儿所的阿姨,一个字都不能提,知道吗?” 铁蛋使劲点头:“我不说!打死我也不说!” 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着凉,说着话。 这碗冰镇绿豆汤,不仅仅解了暑,更让这个在艰难岁月里的小家,多了一份别人体会不到的清凉和温馨。 第133章 “老得胜”西瓜 隔了两天,采购科里头没什么急活,林卫家便领了个下乡摸底的任务,骑着自行车出了城。 这天儿是真热,骑到土路上更是一身灰。 林卫家戴着草帽,脖子上搭条毛巾,一路往西边偏僻的山区骑。 这一带村子少,地也薄,平时很少有采购员愿意往这儿跑。 林卫家倒是图个清静,他也想借着这机会,再往空间里寻摸点好东西。 骑过一个叫磨盘沟的村子时,日头正毒。 林卫家觉得嗓子眼冒烟,便下了车,想找户人家讨口水喝。 刚走到村后头的一片坡地,他的脚步就停住了。 眼前是一小片自留地,周围用荆棘条子围得严严实实。 地里长的不是庄稼,而是一地绿油油的瓜秧。 那瓜秧虽然看着有些稀疏,叶子也不像一般西瓜那么肥大,但透着股子坚韧劲儿,哪怕在这大旱天里,也没哪怕一片叶子是耷拉着的。 瓜秧底下,静静地卧着几个大西瓜。 那瓜皮色深绿,带着黑色的条纹,个头滚圆,看着就结实。 地头搭着个简易的草棚子,一个头发花白、皮肤晒得黝黑的老农,正光着膀子,手里拿着把蒲扇,在那儿眯着眼守着。 林卫家推着车走过去,喊了一声:“大爷,忙着呢?” 老农睁开眼,警惕地打量了林卫家一眼,见他穿着干部服,推着新自行车,这才坐直了身子,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不忙,看着这几个瓜蛋子,怕让人偷了。” 林卫家笑了笑,把车停好,凑近了些: “大爷,您这瓜种得不错啊。这么旱的天,别处的瓜秧都晒焦了,您这儿还结这么大个。” 老农一听这话,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手里的蒲扇摇得也欢快了些: “那是!我这可是‘老得胜’!祖传的种!这瓜就是那个倔脾气,天越旱,它越甜;长得虽慢,但只要结住了,那就个顶个的好!” “老得胜?”林卫家心里一动。 他上辈子听说过这个品种,是一种极耐旱的老瓜种,皮厚耐储运,瓤沙味甜,可惜后来追求产量,这种老品种慢慢就没人种了,绝了迹。 “大爷,您这瓜卖不?” 林卫家看着地里那几个滚圆的大西瓜,喉咙忍不住动了一下。 这大热天的,要是能吃上一口沙瓤的大西瓜,那得多美。 老农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地里的瓜,又看了看林卫家: “卖倒是卖,就是贵。这年头,种点东西不容易,我这一夏天,就指着这几个瓜换点油盐钱呢。” “您开个价。”林卫家说道。 老农伸出一个巴掌,比划了一下,试探着说: “五……五毛钱一个!少一分都不行!或者给二两粮票也行。” 五毛钱一个西瓜,在这年头确实是天价了。 但现在是有钱没处买,这荒山野岭的,能碰上就是缘分。 林卫家二话没说,直接从兜里掏出五毛钱,递了过去: “行,大爷,我就要那个最大的!您这价钱公道,这瓜值这个钱!” 老农见林卫家这么痛快,愣了一下,接过钱,脸上立马笑开了花。 他站起身,走进地里,在那瓜藤上拍了拍,挑中了一个最大的,足有十来斤重。 “就这个!这瓜熟透了,敲着声音都不一样!” 老农说着,小心翼翼地把瓜摘了下来,抱到地头,递给林卫家。 林卫家接过西瓜,沉甸甸的,手感极好。 他把瓜装进网兜,挂在车把上,又跟老农聊了几句,这才骑上车往回赶。 刚骑出磨盘沟,到了一个前后无人的土坡后面,林卫家赶紧停下车。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确定没人,心念一动,连着网兜带那个大西瓜,瞬间凭空消失被他收进了空间里。 这么大个瓜,挂在车把上太招摇了,这一路骑回县城,还得经过好几个村子,万一被人盯上也是麻烦。 放在空间里,既安全又能保鲜,省得路上一颠簸给磕坏了。 轻装上阵,林卫家骑得飞快。 他骑到文庙胡同附近的一个僻静拐角,这才停下车,假装整理东西,意念一动,那个装着大西瓜的网兜又重新出现在了车把上。 为了掩人耳目,他还特意从挎包里拿出一件旧衣服盖在上面。 推着车进了院门,李红霞正带着孩子在院子里剥豆角,准备晚饭。 “嫂子,快看我带啥回来了!” 林卫家把车一支,掀开那件旧衣服,把那个大西瓜提溜了出来。 “哟!这么大个西瓜!” 李红霞惊喜地站了起来,手里的豆角都掉了。 铁蛋和妞妞更是眼睛都直了,扔下豆角就围了上来,围着西瓜转圈。 “三叔,这是西瓜吗?这么大!我想吃!” 铁蛋伸着手想摸,又有点不敢,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是西瓜,还是最好的老得胜!这可是好东西。” 林卫家笑着把瓜放在石桌上。 “快切开吃吧!”铁蛋急得直跳脚。 “急啥!”林卫家拦住了他。 “这瓜现在热乎乎的,切开不好吃。得镇一镇!” 李红霞也反应过来:“对对对,热瓜吃了容易闹肚子。卫家,咋弄?放凉水盆里?” “不用盆,那水不够凉。”林卫家指了指院子角落的那口老井。 “咱们把它吊井里去!那井水拔凉拔凉的,镇上个把钟头,那才叫一个透心凉!” “好主意!” 林卫家找来一个结实的竹篮子,把西瓜放进去,又找了根粗麻绳系在篮子提手上。 然后他和大哥林卫东一起,小心翼翼地把篮子顺着井口慢慢放了下去。 晚饭很简单,但一家人吃得有点心不在焉,心思都飘到井里那个大西瓜上去了。 吃完饭,收拾利索,天也彻底黑透了,院子里凉风习习。 “差不多了吧?” 铁蛋已经跑去井边看了好几回了。 “行,提上来!”林卫家一挥手。 林卫东过去,把篮子提了上来。 那西瓜一出井口,瓜皮上就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冰冰凉凉的,跟块玉似的。 “嫂子,拿刀!” 西瓜被放在石桌上,林卫家接过菜刀,对着西瓜中间轻轻一按。 “咔嚓”一声脆响,那是熟透了的瓜才有的声音。 那西瓜自己就裂开了一条缝,一股子清冽甘甜的瓜香味,混着井水的凉气,瞬间飘了出来。 刀锋顺着裂缝切下去,露出里面鲜红鲜红的瓜瓤,上面还嵌着一颗颗黑得发亮的瓜籽,红瓤黑籽绿皮,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好瓜!真是沙瓤的!”李红霞惊叹道。 林卫家麻利地把西瓜切成一牙一牙的,先给铁蛋和妞妞一人分了一块,又递给李红霞一块,自己也拿了一块。 “吃!快吃!这瓜解渴!” 铁蛋早就忍不住了,抱着比他脸还大的西瓜,一口咬下去,冰凉红色的瓜汁顺着嘴角就流了下来。 “嘶——好凉!好甜!” 铁蛋被冰得一激灵,随即眉开眼笑,含糊不清地喊着,吃得满脸都是瓜汁,连鼻尖上都沾上了红红的瓜瓤。 妞妞人小,吃得慢,但也吃得津津有味,小嘴像个小仓鼠一样动个不停,还不时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两只小手捧着瓜,生怕掉了。 李红霞咬了一口,也是一脸的享受: “这井水镇过的就是不一样,沙沙的,凉到了心里去。卫家,这瓜不便宜吧?” “不贵,碰巧遇上的,大爷种点瓜不容易。” 林卫家笑着敷衍了一句,自己也大口吃了起来。 这瓜确实好,经过井水一镇,那股子燥热全没了,只剩下清甜和凉爽,吃一口下去,浑身的毛孔都舒坦了。 一家人围着石桌,吃得那叫一个痛快。不一会儿,桌上就堆满了一堆绿色的瓜皮。 第134章 清河拉瓜 李红霞看着那些厚厚的瓜皮,舍不得扔,拿个盆都收了起来。 “这瓜皮厚实,扔了可惜。我把它削了外皮,切成条,拿盐腌上,明天早上就能当下饭菜吃,脆生着呢。” 林卫家也没闲着,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把大家吐在桌子上的黑瓜籽都收集了起来。 “这瓜籽饱满,又是老品种,难得。我收起来,回头洗洗晾干了,能不能在咱后院种上几棵。” 林卫家随口找了个理由。 “种那玩意儿干啥,费地还不好伺候,还得搭架子。”李红霞随口说道,也没在意。 林卫家把收集起来的一小把黑瓜籽攥在手里,趁着去洗手的功夫,意念一动,那些瓜籽就凭空消失了,直接进了他的空间。 意识沉入空间,林卫家来到那片黑土地上。 他选了一块空地,用意念把土翻松,然后把那些还带着口水的瓜籽均匀地种了下去。 他又引来那口灵泉里的水,稀释过后,细细地浇在种子上。 空间里的时间流速快,又有灵泉滋养,这批老得胜的种子,肯定能长得更好,说不定还能变得更甜。 果然没过多久,当林卫家再次查看空间时,那些种子已经发了芽,长出了嫩绿的藤蔓。 也就是外界一个星期的功夫,空间里的那片地上,已经结满了滚圆的大西瓜。 一个个比他在老农那儿买的还要大,还要圆,皮色更加翠绿,看着就喜人。 林卫家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一批瓜,少说也得有几千斤! 看着这满地的西瓜,林卫家心里乐开了花。 这下好了,夏天不仅不缺瓜吃,还能想办法变现或者送人情了。 从那以后,林卫家隔三差五就会往家里带回一个大西瓜。 他还特意找了个周末,骑着车回了趟柳树屯,给爹娘也带回去两个。 林建国和王秀英看着那大西瓜,笑得合不拢嘴,直夸儿子有孝心。 切开一尝,那甜味儿,让老两口念叨了好几天。 …… 这几天的日头毒辣得邪乎,空气里没有一丝风,热浪滚滚,走在街上就像是进了澡堂子的桑拿房,气都喘不匀净。 供销社采购科的办公室里,更是闷热得像个蒸笼。 几扇窗户虽然全开着,可进来的全是热风。 老刘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蒲扇摇得飞快,额头上的汗珠子还是顺着皱纹往下淌。 就在大伙儿被这酷暑折磨得没精打采的时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办公室的沉闷。 科长周建军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脸上却带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兴奋劲儿。 “卫家!快!收拾东西!” 周建军一边擦汗,一边把那个平时宝贝得不行的搪瓷茶缸顿在桌子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出啥事了?这么急?” 老刘停下手里的扇子,抬起眼皮问道。 “好事!天大的好事!” 周建军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口凉白开,抹了把嘴说道。 “刚接市里商业局的紧急通知,给咱们柔县特批了三千斤西瓜的调拨指标!” “西瓜?!” 这两个字一出来,办公室里几个人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在这个连水都喝不痛快的旱年,西瓜那就是金疙瘩! 张爱国更是激动得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科长,真的假的?三千斤?那咱们这回可发了!” “千真万确!调拨单都在主任那儿呢!”周建军兴奋地说道。 “指定咱们去隔壁清河县供销社拉!” “清河县?”林卫家心里动了一下。 清河县就在柔县隔壁,两地离得不远,也就是六七十里地。 “对,就是清河。” 周建军没给林卫家多想的功夫,直接点了将。 “这次任务重,时间紧。主任说了,让我亲自带队。 卫家,你年轻力壮,脑子也活,你跟我去!” 周建军顿了顿,又吩咐道: “咱们社里那辆大解放刚做完保养,正好能派上用场。 我去叫司机老赵,他在部队开过车,技术硬,人也稳当。 咱们现在就出发,争取天黑前把瓜拉回来!” “是!科长!”林卫家二话没说,站起身就开始收拾挎包。 虽然外头日头毒,但这可是全县人民盼星星盼月亮的好东西,耽误不得。 十分钟后,供销社后院。 那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已经发动了,排气管突突地冒着黑烟,车身微微震颤着。 司机老赵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古铜色的胳膊。 他正站在车头前,仔细地检查着轮胎。 “赵师傅,车况咋样?”周建军走过去问道。 “没问题,周科长,油都加满了,水箱也灌足了。” 老赵拍了拍车轮,声音洪亮。 林卫家注意到,老赵上车的时候,特意检查了一下驾驶座后面挂着的一个黑布套子。 布套有些磨损,露出里面半截冷硬的枪托,那是把半自动步枪。 这年头路上不太平,尤其是这大旱之年,为了口吃的铤而走险的人不少。 供销社的车经常拉着紧俏物资到处跑,司机配枪防身是常有的事,也是上面的特批。 “上车!出发!”周建军大手一挥。 林卫家把早就灌满了凉井水的军用水壶扔进驾驶室,跟着周建军爬上了车。 驾驶室里热得像蒸笼,一股子汽油味混合着皮革被暴晒后的味道。 卡车轰鸣着驶出了县城,一路向西。 车开起来带起的热风呼呼地灌进驾驶室,吹在脸上不但不凉快,反而像拿热毛巾捂脸一样难受。 老赵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时不时摸摸身后的枪托,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路况。 周建军却顾不上这些,他一路上都在盘算着这批瓜拉回去该怎么分。 “三千斤啊,这可不是小数目。” 周建军大声对着林卫家喊道,生怕被发动机的声音盖过去。 “回去先给县委大院和各个工厂送一千斤,那是必须要保的。 剩下的,咱们供销社留点给职工发福利,其他的都在门市部敞开卖!让老百姓也尝尝鲜,解解这暑气!” 林卫家在一旁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给周建军递过水壶。 他心里却总觉得这事儿有点悬。 清河县的情况他多少听说过一些,那边的河都断流了,井水都得排队打,哪儿来的水浇瓜? 第135章 尴尬的交接 老赵开着那辆大解放,一路颠簸着进了清河县的地界。 日头正毒,驾驶室里跟下了蒸笼似的,连座位上的皮垫子都烫屁股。 周建军把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手里拿着顶草帽不停地扇着风,嘴里还在念叨: “这清河县的路咋比咱们柔县还烂?这一路颠得我早饭都要吐出来了。” 林卫家坐在旁边,看着窗外,清河县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有的地块干脆就荒着,露出了干裂发白的土皮。 “科长,看来清河这边的旱情,比咱们那边还严重。” 林卫家说了一句。 周建军叹了口气:“是啊,我也听说了。不过市里既然下了调拨单,说明他们供销社手里肯定有货。 咱们这次任务重,不管咋样,得把那三千斤瓜给拉回去,咱们县的老少爷们可都张着嘴等着呢。” 车子拐了个弯,终于看见了清河县供销社的大院。 老赵按了两下喇叭,把门卫室里打瞌睡的大爷给惊醒了。 大门缓缓打开,解放车轰隆隆地开了进去。 刚停稳车,供销社办公楼里就走出来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一脸的苦相,那是清河县供销社的主任,老张。 周建军推开车门跳了下去,林卫家也紧跟着下了车。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着尘土味。 “哎呀,老周,你们可算来了。” 老张迎了上来。 他和周建军握了握手,手劲儿都没多少。 “老张,辛苦了。” 周建军也没客套,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直奔主题。 “市里的调拨单你收到了吧?我们可是连夜赶过来的,车都备好了,咱们赶紧装车吧,争取天黑前赶回去。” 老张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不敢跟周建军对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给周建军和林卫家散了一圈,自己也点上一根,深吸了一口才说道: “老周啊,既来之则安之。这大热天的,先去办公室喝口水,歇歇脚。” 周建军是个急性子,一看老张这磨磨蹭蹭的劲儿,心里就犯起了嘀咕。 他摆了摆手:“水就不喝了,我们带了。咱们还是先看货吧。三千斤西瓜,装车也得好一会儿呢。” 老张见躲不过去,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狠狠碾灭。 “行,那就去库房吧。不过老周,我有句丑话得说在前头。” 周建军心里咯噔一下:“咋了?没货?” “货是有……”老张吞吞吐吐地说。 “就是……就是跟你们想的,可能不太一样。” 林卫家在一旁听着,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一路上的旱情他都看在眼里,清河县能拿出好瓜才怪了。 几个人绕过办公楼,来到了后院的一排红砖仓库前。 仓库的大门紧闭着,上面挂着把大铁锁。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周建军满怀期待地往里头瞅,林卫家也跟着探头看去。 仓库挺大,空荡荡的。 就在靠墙角的阴凉地儿,堆着一小堆东西,上面盖着几层干草帘子。 那堆东西看着就不大,别说三千斤了,也就是几百斤的量。 周建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指着那个角落,声音都变了调:“老张,这是……?” 老张一脸无奈地走过去,把草帘子掀开。 “就这些了。” 草帘子一掀开,露出了底下的真容。 林卫家凑近了看,眉头也不由得皱了起来。 这哪是西瓜啊,简直就是一堆大号的香瓜。 那一堆瓜里,个头最大的也就跟吃饭的大海碗差不多。 瓜皮颜色也不对,不是那种翠绿油亮的,而是发黄、发白,有的上面还带着干枯的泥巴点子。 甚至还能看见几个瓜的表皮已经皱皱巴巴的,像是被太阳晒得脱了水的老茄子。 周建军看着这堆东西,气得手都在抖。 他两步跨过去,弯腰捡起一个只有皮球大小的瓜,在手里掂了掂。 轻飘飘的,一点分量都没有。 “老张!” 周建军猛地转过身,把手里的瓜往老张面前一递,脸涨得通红。 “你这是啥意思?这就打发叫花子呢?” 老张低着头,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闪烁,心里头也是五味杂陈。 他看着周建军那愤怒的样子,心里其实也虚。 他当然知道这堆瓜拿不出手。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这几天,他这个供销社主任当得比孙子还憋屈。 真正的老得胜好瓜,那是有的。 前几天,清河县仅有的那还能浇上水的瓜地刚熟,就被几辆挂着军牌和省城牌照的大卡车给拉走了。 那是给北京、给省里领导送去的特供,个个都是十几斤重的大黑瓜,皮薄瓤沙,甜得掉牙。 剩下的那批稍微次一点的,也被市里的商业局直接派车拉走了,说是要保障市里几个大钢厂、大纺织厂工人的防暑降温。 再剩下的,还得紧着县委大院、县医院这些要害部门。 县长亲自打招呼,要把最好的留给一线。 层层筛选,层层截留。 轮到这兄弟县份的调拨指标时,仓库里就只剩下这些没人要的边角料了。 这就是现实,这就是官场。 好东西从来都是这就样,一级压一级,哪里轮得到外人? 老张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敢这么说。 要是把实底儿透了,那就是犯错误,是对上级有怨言。 他只能硬着头皮,把所有的锅都甩给老天爷。 他扔掉烟头,用脚狠狠地碾灭,抬起头看着周建军,一脸的死猪不怕开水烫: “老周,你也别跟我拍桌子瞪眼。 我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你要就拉走,不要我也没办法。 我自己县里的医院和钢厂还没分到呢,这也是为了完成市里的任务,才硬给你们留的。 你要是嫌弃,我也没辙,大不了你回去跟市里告状,就说我清河县老张不作为,把我这乌纱帽摘了我也变不出好瓜来。” 周建军被他这一番话噎得半死。 他看着老张那副无奈又赖皮的样子,知道再吵也没用。 这年头,物资紧缺是常态,大家都有难处。 可看着这堆烂瓜,他心里那股火就是压不下去。 “你……你这让我怎么拉?拉回去也是挨骂!” 周建军在仓库里来回踱步,鞋底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林卫家一直没说话,他蹲下身子,在那堆瓜里翻检了一下。 情况确实糟糕透顶。 这些瓜,要么是没熟的,切开里面估计是白的。 要么就是熟过头晒坏了的。 真要是拉回去卖给老百姓,那不得被骂死?供销社的牌子都得砸了。 但他也看出来了,老张确实是没辙了。 好东西早就被瓜分完了,剩下的这堆垃圾,就是用来应付他们这些外人的。 第136章 柳暗花明 老张被周建军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他也是没办法。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又给周建军递了一根,周建军正在气头上,一把推开了。 老张只好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才说道: “老周,你也别跟我拍桌子瞪眼。 我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你要就拉走,不要我也没办法。 我自己县里的医院和钢厂还没分到呢,这也是为了完成市里的任务,才硬给你们留的。” “你……”周建军气得语塞。 “你这让我怎么拉?拉回去也是挨骂!” “那你就别拉。” 老张也是破罐子破摔了。 “你就跟市里汇报,说我清河县遭了灾,实在拿不出来。 你也看见了,我这仓库里除了这堆瓜,连只耗子都没有。”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仓库里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周建军背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看着那堆歪瓜裂枣,心里头那个火啊,蹭蹭往上冒,但又无处发泄。 他知道老张说的是实话,这旱情大家都有目共睹。 可是空车回去,这不仅是面子问题,更是任务没完成,回去没法交差。 林卫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知道这时候光发火没用,得解决问题。 “科长,您消消气。” 林卫家走到周建军身边,递过军用水壶。 “喝口水。既然来了,咱们也不能空着手回去,不然更没法交代。” 周建军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凉水下肚,火气稍微压下去了一点。 他看着林卫家:“卫家,你说咋办?这破烂玩意儿拉回去,不是砸咱们供销社的牌子吗?” “科长,这瓜虽然卖相不好,但好歹也是瓜。” 林卫家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些。 “咱们可以挑一挑。把那些软的、烂的扔了,剩下的虽然小点,生点,但总比没有强。 拿回去,咱们可以降价处理,或者这就当给职工发福利了,不要票,稍微便宜点,总有人要。 这年头,大家肚子里都没油水,有个瓜解解渴也是好的。” 老张一听林卫家这话,立马就借坡下驴: “对对对!这位小同志说得在理! 老周啊,你也体谅体谅我的难处。 这些瓜虽然看着不咋地,但也是社员们从地里一个个抠出来的。 你要是拉走了,我也算完成了任务,你好我也好。” 周建军瞪了老张一眼,又看了看林卫家,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算我倒霉!” 他指着那堆瓜,对老张说: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分量不够,质量也不行,这价格你可不能按调拨价给我算。 必须得降价!不然我回去真没法做账。” “降!肯定降!”老张一看周建军松了口,立马答应得痛快。 “按次品算!只要你们拉走,价钱好商量!” 既然谈妥了,那就动手吧。 林卫家去叫了司机老赵,几个人开始在那堆瓜里挑挑拣拣。 老张也叫了两个仓库保管员过来帮忙。 这一挑不要紧,真正能装车的,也就五六百斤。 剩下的那些,要么是烂了,要么是太生,根本没法要。 几个大老爷们顶着闷热,在仓库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才把这几百斤瓜装上了车。 那辆本来准备拉三千斤的大解放,此刻车斗里显得空荡荡的,那几百斤小西瓜孤零零地堆在角落里,看着格外寒碜。 装完车,已经是中午了。 老张虽然拿不出好东西,但毕竟是兄弟单位来了,饭还是要管的。 “走走走,去食堂,简单吃口。” 老张热情地招呼着。 周建军本来不想吃,气都气饱了,但看着林卫家和老赵满头大汗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沉着脸跟着去了。 清河县供销社的食堂比柔县的还不如。 桌子上摆着一盆发黑的玉米面窝头,还有一大盆漂着几片菜叶子的咸汤。 连点咸菜丝都看不见。 “老周,实在对不住。” 老张有些尴尬地搓着手。 “我们这儿食堂也就这点存货,你们凑合一口。” 周建军看着那硬邦邦的窝头,心里的火气倒是消了不少,转而变成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无奈。 看来这清河县的日子,比柔县还难过。 “行了,老张,都一样。” 周建军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费劲地咽了下去。 “咱们都是为公家办事,谁也不容易。” 林卫家默默地吃着窝头,喝着咸汤。 他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 这一趟出来,要是真就拉这么点烂瓜回去,周科长的面子往哪儿搁? 供销社的信誉还要不要了? 而且,他空间里那种植的第一批老得胜西瓜,现在可是熟透了,个个滚圆饱满,正愁没个正当理由拿出来呢。 这不就是最好的机会吗? …… 吃完了这顿如同嚼蜡的午饭,大家伙儿的心情都沉甸甸的。 食堂里闷热得不透气,只有几只苍蝇不知疲倦地嗡嗡乱飞。 周建军放下手里只咬了一半的玉米面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张平时总是精神抖擞的脸,此刻全是愁云。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的气氛沉闷。 周建军坐在副驾驶上,手里的草帽被他捏得变了形,他也顾不上扇风,只是愁眉苦脸地盯着前方被太阳烤得扭曲的土路。 “这叫什么事儿啊……” 周建军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长叹了一口气,那一向挺得笔直的腰杆此时也塌了下来。 “咱们兴师动众地跑了一趟,油钱都烧了不少,就拉回去这几百斤喂猪都嫌寒碜的烂瓜? 这要是开进县供销社大院,还不让人笑掉大牙?咱们采购科以后在社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林卫家坐在后排,手里紧紧抓着扶手,身子随着车身晃动。 他听着科长的抱怨,看着窗外连绵的荒山,心里知道火候到了。 他也觉得这么回去不是个事儿。 这几百斤烂瓜确实是个掩护,有了这层皮,他空间里的瓜才能有个说得过去的出身。 “科长。” 林卫家往前凑了凑,把身体探到前排座椅中间,递给周建军一根烟,顺手给老赵也递了一根。 “我也觉得这么回去不行。这车轻飘飘的,回去咱们的腰杆子也硬不起来。” 周建军接过烟,让林卫家给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瞬间被窗外的热风吹散。 “那能咋办?老张那是真没货了,仓库底子都让咱们翻遍了,总不能去地里抢生瓜蛋子吧?” “科长,我刚才在清河县供销社的时候,去上了个厕所,顺道跟他们看大门的大爷聊了两句。” 林卫家压低了声音,指了指窗外那片连绵起伏、看起来荒无人烟的山沟沟。 “那大爷嘴碎,跟我提了一嘴。 他说离这不远,往南走有个叫野猪沟的地方。 那地方偏,是个山坳子,地势低,据说还有口老井没干透。 有些胆子大的老乡,或者是二道贩子,为了躲避检查,把从各个村收上来的好瓜,或者是自家偷偷种的,都藏在那山沟沟里的土窖或者林子里。 他们不敢明着卖,就攒在那儿,指望着半夜偷偷运出去,或者等着黑市的人来拉。” “还有这事?” 周建军夹烟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林卫家,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但随即又犹豫起来。 “这荒山野岭的,那大爷的话能信吗?别是瞎扯淡,让咱们空跑一趟,还得搭上油钱。” “准不准的,咱们去看看又不亏。” 林卫家趁热打铁,指着前面一个不起眼的岔路口。 “反正车是空的,咱们也不差这一脚油。 要是真有,那就是无主的黑市货,或者是老乡急着出手的。 咱们身上虽然没带物资,但这回出来,社里给带的采购款不是还在兜里揣着吗? 只要有瓜,咱们拿钱买!我就不信看着大团结他们不动心。 要是没有,咱们也就耽误个把钟头,大不了回去挨顿骂,总比现在这样灰溜溜地回去强。” 周建军听着身后车斗里那稀稀拉拉的滚动声,心里那股不甘心又冒了上来。 是啊,反正已经这样了,还能更差吗? 钱在兜里烧得慌,就是没处花。 搏一搏,万一弄到几千斤好瓜,那就是立功;弄不到,也就是费点油,回去顶多被骂两句“乱跑”。 “老赵!” 周建军猛地把烟头扔出窗外,咬了咬牙,脸上露出一股决然。 “听卫家的!前面岔路口拐进去!咱们去那个野猪沟碰碰运气!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我就不信咱们揣着钱还买不着瓜!” 第137章 野猪沟买瓜 大卡车在那条通往野猪沟的土路上艰难地爬行着。 车轮子卷起的黄土漫天飞扬,把路边那些枯死的野草都给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林卫家坐在后排,身子随着车身左右摇晃,林卫家得时不时伸手扶一下差点撞到车顶的脑袋。 他手里紧紧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眼睛却透过布满灰尘的车窗,仔细观察着外面的地形。 这里已经偏离了大路好几里地了,四周全是连绵起伏的荒山野岭,别说人影了,连只野兔都看不见。 “卫家,还要往里走多久?” 周建军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嗓子眼干得冒烟。 “这地方荒得连只鸟都没有,哪像是有人的样子? 那个看大门的老头别是在拿咱们寻开心吧?要是再往里走还没个影儿,咱们这油钱可就白烧了。” 老赵也跟着叹了口气,脚下松了点油门,车速慢了下来。 “周科长,这路实在是太烂了,再往里开,我怕车胎受不了,底盘也得刮花了。 咱们这车可是刚保养完,要是真趴窝在这山沟沟里,那麻烦可就大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林卫家探过身子,指了指前面两座山头之间那个隐约可见的山口,语气倒是挺稳当: “科长,赵师傅,再坚持一下。那个大爷说就在前面那个山口里面,翻过那道梁有个背阴的山坳。 那里地势低,存得住水,以前是个野猪窝,后来被几个胆大的老乡开成了瓜地。咱们既然都来了,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周建军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汗,咬了咬牙,心一横: “行!都到这儿了,那就再往前拱拱!老赵,加把劲,开过去瞅瞅。要是真没有,咱们掉头就走,绝不耽误功夫。” 老赵应了一声,重新踩下油门,卡车轰鸣着,像头老牛一样,费劲地爬上了一个陡坡。 刚翻过那道土梁,前面的路况突然变得更差了。 路中间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块大石头,再往前,路面窄得也就刚够一辆牛车过的,两边的灌木丛都快长到路中间来了。 “吱——” 老赵一脚刹车,卡车猛地停了下来,带起一阵尘土。 “周科长,这回是真过不去了。” 老赵探出头去看了看,回过头来一脸无奈。 “前面路太窄,又是石头又是坑的,咱们这大解放身子沉,硬往里挤非得陷进去不可。再说了,这也没法掉头啊。” 周建军推开车门跳下去,往前走了几步,看了看那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眉头锁得更紧了。 “这可咋整?难不成就这么回去?” 周建军叉着腰,看着前面那深不见底的山沟,心里头那个不甘心啊。 林卫家也跟着下了车,林卫家四下打量了一番,心里有了计较。 这地形,正好。 要是车直接开进去,大家都跟着,林卫家哪有机会把空间里的瓜拿出来? 现在车过不去,反倒是给了林卫家机会。 “科长,”林卫家走到周建军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看这路,车是肯定进不去了。要不这样,你们在车上歇会儿,喝口水,我一个人进去探探路。” “你一个人?”周建军有些不放心。 “这荒山野岭的,万一遇上啥坏人……” “科长,您想啊。”林卫家耐心地分析道。 “咱们开着这么大一辆公家车,要是大张旗鼓地进去,人家远远看见了,以为是来抓投机倒把的,还不早就吓跑了? 就算没跑,人家一看这么多人,心里也犯嘀咕,肯定不愿意跟咱们这种公家单位打交道,怕惹麻烦。” 周建军一听,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也是这么个理儿。” 林卫家接着说:“我一个人去,目标小。我就装作是来收山货的,或者是路过的,先跟人家搭上话。 要是真有货,谈好了价钱,让他们把瓜运到这路口来,或者咱们再想办法弄出来。 要是没货,我跑回来也快,省得大家伙儿跟着折腾。” 周建军琢磨了一下,看了看老赵那一脸疲惫的样子,又看了看前面那难走的山路,终于松了口。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你这脑子转得快,确实比我们几个大老粗强。不过你可得小心点,这地方偏,人心隔肚皮。” 说着,周建军转身从驾驶室座位底下摸出一把修车用的大扳手,递给林卫家。 “拿着这个,防身用。快去快回,要是半个钟头还没动静,我们就进去找你。” “放心吧科长,我机灵着呢。” 林卫家接过扳手,别在腰后头,把衣摆往下拉了拉盖住,又正了正头上的草帽,转身就钻进了那条羊肠小道。 林卫家走得很快,三两步就绕过了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把卡车的视线彻底挡在了身后。 一进山沟,那股子燥热劲儿似乎稍微减退了一点,但也有限。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唤。 林卫家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确信周建军他们看不见林卫家了,这才加快了脚步。 往里走了约莫有一里地,前面出现了一个稍微开阔点的山坳。 这里地势低洼,确实像是有过水流过的痕迹,周围的草木也比外面稍微密实一些。 “就这儿了。” 林卫家停下脚步,擦了把汗。 这地方隐蔽,离外面的路也有一段距离,正是藏货的好地方。 林卫家深吸了一口气,集中精神,意识瞬间沉入空间。 空间里的那片黑土地上,满地的大西瓜圆滚滚、绿油油的,一个个足有十几二十斤重,瓜皮上带着墨绿色的花纹,看着就喜人。 这些都是第一批种下的西瓜,早就熟透了,正是最好吃的时候。 林卫家没有丝毫犹豫,意念一动。 只见空间里的西瓜凭空消失,下一秒,就出现在了现实中山坳里那片被枯草掩盖的平地上。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眨眼间,平地上就堆起了一座小小的西瓜山。 这些瓜个个饱满匀称,瓜蒂还是新鲜的,带着股子泥土和植物的清香,跟外面那些晒蔫了的瓜完全是两个样。 林卫家大致估算了一下,这堆瓜少说也得有两千五百斤。 林卫家又从空间里拿出一张破旧的草席子,盖在瓜堆的一角。 还在旁边扔了几个吃剩下的瓜皮和一堆早就准备好的烟灰,伪装成有人在这里看守过、刚走没多久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稍微喘匀了气。 又故意在地上蹭了点土在脸上和裤腿上,把自己弄得狼狈一些,装作是一路跑过来的样子。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林卫家才站起身,一路小跑着往回赶。 第138章 西瓜交易 刚转过那个山口,看见卡车还停在那儿,周建军正站在车头前来回踱步,一脸的焦急。 “科长!赵师傅!” 林卫家一边跑一边挥手,声音里透着股子惊喜和急切。 “有戏!有戏!” 周建军和老赵一听见喊声,精神头立马就来了。 周建军把手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扔,几步就迎了上来:“咋样?谈妥了?” 林卫家跑到跟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指着山沟里面说道: “谈妥了!里面真有一帮老乡,看着像是几个村凑一块儿的。 他们那儿堆了好大一堆瓜,看着成色都不错,个顶个的大!” “那人呢?咋没跟你出来?”周建军往林卫家身后瞅了瞅。 “嗨,别提了。”林卫家摆了摆手,一脸无奈地解释道。 “那帮老乡警觉得很,一听咱们开了大卡车来,死活不肯露面。 他们说怕咱们是来钓鱼执法的,也怕人多嘴杂,把这事儿传出去,以后没法在这一带混了。” “那这瓜咋弄?”老赵急了。 “总不能让咱们空手回去吧?” “这倒不会。”林卫家喘匀了气,接着说。 “我跟他们磨了半天嘴皮子,好说歹说,他们才松了口。 他们说,瓜可以卖给咱们,价钱也好商量,三毛钱一斤,一口价。 但是有个条件,他们不跟你们见面,也不帮着装车。 他们把瓜都堆在前面那个山坳子里了,他们人就在附近山上守着。 咱们要是想要,就把钱放在指定的一块大石头底下,然后咱们自己去搬。 他们看见钱了,自然就不会管咱们搬瓜。” 周建军听完,皱了皱眉头: “这帮人,还挺有心眼。这是把咱们当贼防呢。” “科长,您换个角度想。”林卫家劝道。 “这年头,干点私买私卖的,谁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他们小心点也是正常的。 再说了,只要瓜是真的,咱们给钱拿货,也不吃亏。 咱们自己搬就自己搬呗,也就是累点,总比空手回去强。” 周建军琢磨了一下,觉得林卫家说得在理。 现在只要能弄到西瓜,别说自己搬了,就是让他背回去周建军也乐意。 “行!三毛就三毛!这价钱虽然不便宜,但也还算公道,比黑市上强。” 周建军一拍大腿,做了决定。 “那咱们就按他们说的办!老赵,你带上绳子,咱们进去搬瓜!” “得嘞!”老赵应了一声,转身去车上拿工具。 周建军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那个装着采购款的帆布包,开始点钱。 “卫家,你估摸着有多少斤?” “我瞅着那堆头,怎么着也得有两千五百斤往上。”林卫家说道。 “那就按两千五百斤算,三毛一斤,七百五十块。” 周建军数出七百五十块钱,想了想,又多抽了两张大团结放在上面。 “咱们虽然没见着人,但也不能让老乡吃亏。多给二十,毕竟人家也辛苦种出来的。” 周建军把钱递给林卫家:“卫家,这钱你拿着,既然是你谈的,这钱你去放,他们信你。” 林卫家接过钱,点了点头:“行,科长您放心,我这就去给他们放好。” 林卫家拿着钱,再次钻进了那条小路,跑到了那个山坳。 林卫家当然没有把钱放在什么石头底下,而是直接意念一动,把那叠钱收进了自己的空间里。 做完这一切,林卫家又跑回来,招呼周建军和老赵。 “科长,钱放好了,咱们去搬瓜吧!” 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山沟。 等周建军和老赵气喘吁吁地跑到山坳里,亲眼看到那堆像小山一样的绿皮大西瓜时,两个人的眼睛都直了。 “我的乖乖……这……这么多?” 周建军几步冲上前,蹲在瓜堆旁,伸手摸着那冰凉光滑的瓜皮,指尖都在颤抖。 “这瓜,这成色,这才是正经的西瓜啊!比咱们在清河供销社看的那些强了一百倍都不止!” 周建军用手指关节在瓜身上敲了敲。 “砰砰砰!” 声音清脆响亮,那是熟瓜特有的动静,听着就让人心里头舒坦。 老赵也激动得直搓手:“好瓜!真是好瓜!这要是拉回去,咱们供销社的门槛都得被踩破了!这趟没白跑!” 林卫家在一旁说道:“科长,咱们赶紧动手吧。那帮老乡估计就在山上瞅着呢,咱们拿了瓜赶紧走,免得夜长梦多。” “对对对!动手!赶紧装车!” 周建军把自己那件的确良衬衫脱了下来,光着膀子就冲向了瓜堆。 老赵也不含糊,带上手套也加入了搬运的队伍。 林卫家自然是冲在最前面,林卫家抱起两个大西瓜,一溜小跑地往路口送。 这活儿看着简单,干起来是真累人。 这西瓜个个都在十斤以上。 此时太阳虽然偏西了,但余威尚在,山坳里闷热不通风,没一会儿功夫,三个人的衣服就全都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汗水顺着脸颊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流进嘴里,咸涩无比。 “慢点!慢点!别磕着了!” 周建军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心疼地喊着。 周建军抱着一个大瓜,小心翼翼地放在路口平整的草地上,等着攒够了一起往车上背。 “这瓜皮薄,一磕就裂,裂了就不值钱了。” 老赵来回跑了几趟,累得直哈腰,但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这瓜真沉!咱们这次可是发了!” 林卫家来回跑得最勤快,林卫家年轻力气足,一次抱两个,脚下生风。 林卫家看着这满地的西瓜被一点点搬空,心里也踏实了。 这戏演全套了,谁也不会怀疑这瓜的来历了。 搬了大概一个多钟头,那堆瓜山终于见底了。 三个大老爷们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连话都说不出来。 周建军从车上拿过水壶,仰脖灌了一大口,又递给林卫家。 “卫家,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坚持要来看看,又敢一个人进来谈,咱们这次可就真栽了跟头了。” 林卫家抹了把脸上的泥汗,咧嘴一笑:“科长,咱们这叫吉人自有天相。” “这瓜咋样?开一个尝尝?”老赵看着地上的瓜,咽了口唾沫。 周建军也有点馋了,但他还是摆了摆手: “先别动,回去再说。这都是公家的财产,少一个都不好交代。咱们带的水还没喝完,凑合喝点水吧。” 老赵有些遗憾地咂咂嘴,但也没坚持。 休息了片刻,三人重新站起身来,开始往车上装瓜。 车就停在路口,离这就几十米远。 大家伙儿接力把瓜一个个递上车斗。 但这会儿又有个新问题摆在了面前。 第139章 烂瓜掩护 车厢里除了这新装上去的2500多斤好瓜,还有之前在清河县供销社硬着头皮拉回来的烂瓜。 那堆烂瓜堆在车尾,看着实在是碍眼,跟这些圆润饱满的好瓜放在一起,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咋整?”老赵指着那堆烂瓜问道。 “要是回去让人看见咱们拉了一车好瓜,屁股后面却露着这么一堆破烂玩意儿,那不是让人笑话吗?而且这要是混在一起,也不好分啊。” 周建军眉头皱了起来,周建军在车斗边上转了两圈,看着那堆烂瓜,眼神里满是嫌弃。 “扔了?” 周建军试探着说了一句,随即又自己否定了。 “不行,那是花了钱买的,虽然便宜,但也入了账。 要是扔了,回去账面上对不起来,那就是犯错误。” 林卫家这时候走上前,拍了拍车厢板。 “科长,咱们把这车重新装一下吧。” “咋装?” “咱们把这烂瓜、生瓜蛋子,都在上面摆好了,把那些好瓜全都给埋到底下去,或者塞到最里头靠着驾驶室那块。” 林卫家比划着。 “最重要的是,咱们回去还得经过清河县的地界。 要是让清河供销社的人看见咱们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弄到了这么多好瓜,那老张指不定得怎么红眼呢。 万一他们半路拦下来,非说这是他们县的物资,要扣下来,那咱们可就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 周建军一听这话,立马警觉起来。 “对!卫家说得太对了!那个老张,我看他那眼神就不正。 咱们是在他们地盘上收的瓜,虽然给钱了,但要是真闹起来,咱们人生地不熟的肯定吃亏。 防人之心不可无,必须得藏好了!” “那就别愣着了!干吧!” 老赵也是个干脆人,一听可能要被截胡,立马来了劲头。 三人又爬上车,开始了一轮新的折腾。 这回可是个细致活。 他们先把那好瓜全都搬到了车厢的最里头,紧紧地贴着驾驶室的后背,码放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们才把那烂瓜,小心翼翼地码放在好瓜的上面和外侧。 林卫家特意挑了一些瓜,码在最上面和最外面,把里面的好瓜挡得严严实实,连个缝隙都不露。 这么一装,从外面看,这一车全是歪瓜裂枣,谁也想不到这下面还压着一层好瓜。 最后,周建军和老赵合力,把那块巨大的油布重新盖在车厢上。 回程的路上,老赵把这辆解放牌大卡车开得那是小心翼翼。 虽然车斗里装得满满当当,压得轮胎都扁下去好大一块,但老赵心里头高兴,手里的方向盘握得稳稳的。 车子驶过清河县界碑的时候,周建军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生怕路边突然窜出几个戴红袖箍的人来拦车。 林卫家坐在后排,透过沾满灰尘的车窗往外看。 外头的日头虽然已经偏西了,但地气还是热烘烘的。 好在,林卫家出的那个“烂瓜遮好瓜”的主意起了作用。 路上确实碰上两个在路边歇脚的清河县公社干部,人家往车斗里瞅了一眼。 看见那一堆皱皱巴巴、甚至有点流汤的歪瓜裂枣,嫌弃地捂着鼻子就挥手让走了,连问都懒得问一句。 “嘿!过去了!” …… 等到大卡车轰隆隆地开进柔县供销社大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王振山主任没回家,披着那件旧中山装,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脚底下的烟头都扔了一地。 一看车进来了,王振山眼睛一亮,几步就迎了上去。 “老周!咋样?顺利不?” 车还没停稳,王振山就急吼吼地问道。 周建军推开车门跳下来,脸上带着一股子风尘仆仆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很精神。 “主任!幸不辱命!拉回来了!” “好!好!” 王振山激动得连说了两个好字。 这时候,老赵和林卫家也下了车,几个人顾不上寒暄,直接走到车尾。 老赵手脚麻利地解开绳子,一把掀开了盖在上面的油布。 灯光下,最先露出来的,是那一堆挤在车尾和最外层的烂西瓜。 有的瓜皮已经发软了,有的甚至裂了口子,流出了粘稠的汁水,一股子酸馊味扑面而来。 王振山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老周,这……这就是你们拉回来的瓜?” 王振山指着那堆烂瓜,声音都变了调。 “这玩意儿拉回来干啥?喂猪猪都不一定要啊!” 周建军嘿嘿一笑,也不解释,给林卫家使了个眼色。 林卫家心领神会,跳上车斗,也不嫌脏,两手抓起几个烂瓜往旁边一扔,又把下面垫着的袋子扯开。 顿时,一片翠绿圆润、个头硕大的好瓜,像变戏法一样露了出来。 这些瓜,个个瓜皮上带着墨绿色的花纹,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哪怕隔着几米远,仿佛都能闻到那股子清甜的味儿。 “豁!” 王振山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这是……” “主任,这才是咱们这次拉回来的正经货!” 周建军得意地拍了拍车厢板,声音洪亮。 “那堆烂瓜是掩护!这底下,压着整整两千五百斤老得胜好瓜!个保个的熟,个保个的甜!” 王振山颤抖着手,摸了摸那个露出来的大西瓜,那冰凉结实的触感让他心里头那个美啊。 “好!好小子!竟然还跟我玩这一手!” 王振山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周建军和林卫家的肩膀。 “干得漂亮!这回咱们供销社,可是要给全县人民送一份大清凉了!” 既然瓜拉回来了,接下来怎么分,这就是个讲究人情世故的大得问了。 王振山围着车转了两圈,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先把目光投向了那堆被林卫家扔在一边的烂瓜。 虽然有八百斤,但这卖相实在是太差了,拿出去卖那是砸供销社的牌子。 “老周,这堆烂瓜,也不能浪费了。” 第140章 西瓜分配 王振山指了指那堆歪瓜裂枣。 “去把食堂老马叫来。让他把这些瓜挑挑拣拣,烂得厉害的扔了,剩下的把皮削了,瓤掏出来。 这瓜皮虽然老,但厚实,拿盐腌了做酱瓜咸菜,那是下饭的好东西。 至于那瓜瓤,虽然不甜,但好歹有点水,熬个瓜汤给职工们解解暑也是好的。” “明白!”周建军应了一声。 “还有,”王振山想了想,又补充道。 “要是还有剩下的,就在内部处理一下。 哪怕是一分钱两斤,只要不浪费就行。 现在这年头,哪怕是口烂瓜,那也是吃食。” 处理完了“废品”,剩下的那两千五百斤好瓜,才是今晚的重头戏。 王振山看着这满车的翠绿,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批好瓜,咱们不能光顾着自己吃,得把钢用在刀刃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对着周建军和林卫家说道: “第一,拿出一千斤来。 明天一早,让运输队给送去县里的钢铁厂、纺织厂,还有机械厂。 那些工人在高温车间里干活,那是真的在拼命。 这一千斤瓜,是咱们供销社对咱们县工业老大哥的一点心意,也是为了保生产!” 林卫家点了点头,心里暗暗佩服。 王主任这一手,既支援了生产,又送了顺水人情,把几大厂的领导和工人都给照顾到了。 “第二,”王振山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拿出五百斤来。给县委大院、公安局、还有咱们供销社的职工,分一分。 特别是咱们社里的职工,这段时间大家都累坏了。 每人分个几斤,让大家都尝尝鲜,也算是社里的一点福利。” 说到这儿,王振山顿了一下,目光看向了站在车旁的林卫家、周建军,还有满身尘土的司机老赵。 “尤其是你们几个!” 王振山指了指他们。 “这一趟,又是跑长途,又是跟人周旋,你们不容易啊! 咱们供销社不兴那些虚的,奖励就得实实在在!” 王振山大手一挥,指着车上那堆最好的瓜,豪气地说道: “你们几个,一人挑一个最大的带回家! 这是我特批的奖励!不用给钱! 拿回去给家里的老人孩子尝尝鲜,让他们也知道,咱们这趟差,没白出!” “主任!这……”老赵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 “这瓜金贵着呢……” “金贵啥!再金贵也是人种出来的!” 王振山一瞪眼,“让你们拿就拿!这是命令!谁要是客气,那就是不给我王振山面子!” “谢谢主任!” 几个人一听这话,心里头那叫一个热乎。 这年头,什么表扬信、大红花,都不如这实实在在的一个大西瓜来得让人心里舒坦。 林卫家也没客气,他爬上车,挑了个足有十五六斤重、滚圆滚圆的大西瓜,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剩下的那一千斤……” 王振山最后看了看车斗。 “明天一早,在门市部敞开供应! 还是那个原则,价格要公道,让老百姓都能吃得起! 但这瓜是个稀罕物,为了防止有人囤积居奇,或者是倒买倒卖,必须得限购! 凭户口本,一家限购一个!卖完为止!” “好!主任英明!” 周围围观的职工们听到了这个分配方案,都忍不住鼓起掌来。 …… 分配方案定下来了,大家伙儿就开始连夜卸车。 林卫家找了个网兜,把自己分到的那个大西瓜装好,挂在了车把上。 下班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林卫家骑着车,载着那个沉甸甸的西瓜,回到了文庙胡同。 一进院门,林卫东和李红霞还没睡,正在院子里纳凉,手里摇着蒲扇,驱赶着蚊虫。 “哥,嫂子。” 林卫家把车停好,提着那个大西瓜走了过去。 “卫家回来了?这是……” 李红霞借着月光,看着那个网兜里的大家伙,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西瓜?!这么大个儿?!” 林卫东也站了起来,围着西瓜转了两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这瓜真成啊!哪来的?” “社里奖励的。” 林卫家笑着把瓜放在石桌上,语气里透着股自豪。 “主任看我们这一趟跑得辛苦,特批每人带一个回家。” “奖励的?那就好,那就好!” 林卫东一听是公家奖励的,脸上的笑容更盛了,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 “快,去把铁蛋和妞妞叫起来,这瓜新鲜,放一晚上就不如现在好吃了,今晚必须得吃了!” 两个孩子本来已经睡得迷迷糊糊了,一听有西瓜吃,那是比听见过年还精神,一骨碌就爬了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子跑到了院子里。 “三叔!大西瓜!” 铁蛋看着桌上那个比他脑袋还大两圈的西瓜,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林卫家去厨房拿了菜刀,对着西瓜中间轻轻一按。 “咔嚓”一声脆响,西瓜应声裂开。 那红沙瓤,黑瓜子,配上翠绿的瓜皮,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一股子浓郁清冽的甜香味,瞬间就在这小小的四合院里弥漫开来,那味道,简直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 “哇!好香啊!” 铁蛋踮着脚尖往桌上看,小鼻子使劲吸着气。 林卫家切了一块最大的递给铁蛋,又给妞妞切了一块。 两个孩子捧着西瓜,大口大口地啃着,红色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吃得那叫一个香甜。 “甜!真甜!比糖还甜!”铁蛋含糊不清地喊着,吃得眉开眼笑。 林卫东和李红霞也一人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那股子清凉甘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这一整天的暑气和疲惫都给冲散了。 “这瓜……真好。”林卫东感叹道。 就在这时,院墙那边传来了动静。 对门的张大妈家有个小孙子,叫虎子,这会儿大概是闻到了味儿,趴在墙头上,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家院子里的西瓜,吸溜着鼻涕,眼泪都要下来了。 “哇——我也想吃西瓜……奶奶,我也要吃西瓜……” 虎子这一哭,把张大妈给招了出来。 张大妈披着衣服,有些尴尬地隔着墙喊道: “红霞啊,真不好意思,孩子不懂事,闻着味儿了……” 李红霞是个心软的,看那孩子哭得可怜,转头看了看林卫家。 林卫家点了点头,拿起两块切好的西瓜,走到墙边,递了过去。 “张大妈,给虎子拿两块解解馋。这是我们单位发的,也不多,给孩子尝尝鲜。” 张大妈千恩万谢地接了过去,把虎子从墙头上抱下来,塞给他一块,那哭声立马就止住了,变成了吧唧吧唧的吃瓜声。 张大妈一边看着孙子吃,一边忍不住打听: “卫家啊,你们供销社这是来西瓜了?这年头还能弄到这稀罕物?” 林卫家笑了笑,故意大声说道: “是啊大妈!这可是我们社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外地调回来的瓜! 明天一早就在供销社门口开卖!不要票!三毛钱一斤! 不过数量不多,一家限购一个,您要想买,明天可得赶早去排队!” “真的?!不要票?!” 张大妈一听这话,眼睛比刚才看见西瓜还亮。 “哎哟!那感情好!明天我天不亮就去排队!” 这一夜,关于供销社明天要卖大西瓜的消息,就像长了腿一样,在文庙胡同,乃至整个县城的大街小巷里悄悄传开了。 第二天一早,东方刚泛起鱼肚白。 供销社还没开门,门口那条街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人群,提着篮子,抱着网兜,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铁门。 人群里,议论声嗡嗡作响,大家脸上都带着一种既焦急又期盼的神情。 “听说了吗?这瓜可是好品种,叫‘老得胜’,又沙又甜!” 八点整,供销社的大门缓缓打开。 早已等候多时的老刘和林卫家,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装卸工,把一筐筐翠绿的大西瓜抬到了门口的台阶上。 “西瓜!大西瓜!不要票!三毛钱一斤!一家限购一个!” 林卫家拿着铁皮喇叭,站在台阶上大声喊道。 人群瞬间沸腾了,大家争先恐后地往前挤,生怕晚一步就买不到了。 “我要一个!给我挑个大的!” “同志,我要那个圆的!” 买到瓜的人,一个个喜笑颜开,像是抱着金元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挤出人群。 有的当场就忍不住了,借了把刀切开,红红的瓜瓤露出来,引得周围一片吞口水的声音。 “这瓜真不错!皮薄!全是肉!” 一个大爷切开瓜,看着那薄薄的一层绿皮,乐得合不拢嘴。 “这皮也不能扔啊!” 旁边一个大妈立马接茬。 “这瓜皮厚实,回去把外面的绿皮削了,切成条,拿盐一腌,或者是放点辣椒炒炒,那也是一道下饭的好菜!脆着呢!” “对对对!还能凉拌!放点醋和蒜泥,比黄瓜还好吃!” 人们谈论着西瓜的甜,谈论着瓜皮的吃法,那股子因为饥饿和炎热带来的焦躁,在这清甜的瓜香中,似乎都消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