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B魂穿狐妖后她靠睡觉修炼成仙》 第1章 老子的100亿! 温馨提示: 睡觉是真睡觉,不是ooxx! 女主有大78! 女主有大78! 女主有大78!(重要的事说三遍)女强,但不是强得没边的那种,微万人迷。 本文纯属作者YY产物,不喜欢可以选择出门上下左右拐,想怎么拐怎么拐,好文那么多总有能合胃口的,没必要在这浪费时间精力。 文笔有限望轻拍。 脑子寄存处…… #榴莲默默派发寄存号码牌中# “恭喜宿主完成系统任务,逃过抹杀结局,系统将在五年时间内完成脱离。” “五年?你这网速也太差了,话说我完成任务的奖励呢?” 银敬是个被绑定了系统的穿越者,在死后她穿成了一部霸总小说里出场只为促进霸总和女主感情的男二。 她是胎穿,但穿越过程中出了些意外导致她失忆了,一直到九岁时才恢复前世记忆,当时她已经遭自家亲大伯算计没了双亲从养尊处优的银氏企业大少爷成了流落异国街头的孤儿。按照原剧情她会在孤儿院与女主相识爱上女主,然后因为两人关系引出霸总的嫉妒心明白了自己对女主的感情,最后为救被霸总死对头也就是自家大伯找人绑架的女主英勇牺牲。 而系统发布的任务是要求银敬从自家大伯手中夺回银氏企业,改变原主的结局,否则就要面临剧情重开,而她则被抹杀的结局。 “都是因为宿主穿越时发生意外,为了唤醒你的记忆才导致我耗能过多如今传输速度才变慢的,奖励也在传输中......” 惜命的银敬开始韬光养晦,筹谋十五载,手刃仇家,夺下银氏企业,并与女主保持安全距离,终于完成任务保下小命。 这边任务刚完成保下小命,那边因为韬光养晦那几年,她为达目的,阴招损招无所不用其极,也结下了不少仇家,如今每天还得防着仇家算计。要不是系统说完成任务后给的奖励肯定会让她安然无恙躲过这些仇家,她也不会为了尽快完成任务毫无顾忌。 然后银敬便一边等着系统的奖励,一边为银氏企业当牛做马,一边还得防着仇家算计,处于死又不舍得死、活又活的心力交瘁、提心吊胆的煎熬之间,银敬表示很心累。 “系统脱离50%……奖励传输成功,奖励如下:1女扮男装buff将在系统脱离达到80%时消失,宿主将恢复原本性别,2.奖金100亿,第二项奖励可立刻到账,请问宿主是否提取?” 系统脱离的提醒声在脑海中响起,银敬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有这么个buff,真是当男人当习惯了都忘了自己穿越前是个女的,如今这具身体也是个女性,但因为系统这个劳什子女扮男装buff,导致所有人看她都是个顶着她的脸的男人形象,只有她自己看自己才是正常的模样。 “不,延后延后延后,等buff消失后再提取。” 指尖习惯性地敲击着桌面,银敬脑子一转就想到了死遁这个绝妙的计划,紧接着她就得知了自己秘书和仇人联手企图暗杀她的消息,真是瞌睡来了有枕头。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安排好后事,在逃避追杀途中,原本计划将车开下悬崖制造车毁人亡的假象,然后带着她的100亿远走高飞过上摆烂的退休生活,想想嘴角就翘得AK都难压。 结果半路遭遇山体滑坡,连人带车被埋在了山泥下,还祸不单行地被从车前窗插入的路标直接捅穿了心脏,所幸那路标准心极佳,直击心房,不到一分钟,银敬便没多大痛苦地气绝身亡了。 “老子的100亿!” “老子的退休生活!” 虽然没有多大痛苦,但银敬是满怀怨气咽下这最后一口气的。 银敬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 “这阴曹地府这么穷的吗?连灯都不点一个。”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到了阴曹地府的银敬刚吐槽完,一股剧烈的疼痛从太阳穴蔓延开,一段段不属于她的记忆窜进了脑袋,疼得银敬直冒冷汗。 这股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在一瞬间,银敬得到了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她没死,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消息:她又穿了,穿到了一只狐妖的身上,一只不知道天高地厚学齐天大圣上天庭偷取仙丹,更是不自量力地狂炫十几瓶仙丹后由于摄入的灵力过胜,内丹爆裂而亡的狐妖。 坐在地上,银敬环顾四周,这是一个漆黑的山洞,但她却能将周围看得一清二楚,宛如带了夜视仪,这种感觉倒是新奇,然后她就看到了双月退间衣物下不明的微微凸起,掀开衣服下摆,凸起更明显了,看着那沉睡着的巨兽,接着关于原主的记忆就像是电脑提取文件一样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原主是只母狐狸,在狐妖修炼到能化形时是可以选择化形性别的,原主一个母狐狸却选择了幻化成男性,这个世界的设定是狐妖的第一次化形是永久绑定的,之后的人形便是固定的这个形象,可以短时间内幻化成其他性别,却不能坚持太久,要想转换性别就得自废修为重新修炼。 又是“女扮男装”,这次还是带工具的。 但银敬很快便接受了这个现实,男人就男人吧,又不是没当过,然后她就想到了她那还没取出来的100亿。 “hello,系统,在吗,在吗?”银敬在心里默念。 回答她的只有一片静寂。 银敬又花了些时间接受自己累死累活打白工了的事实,这次就没那么快了。 整理好情绪,银烬再次环顾四周。山洞内有一张石床,石床上铺着干草,羽毛,树叶混合而成的垫材,地上散落着一地瓷瓶,那是用来装被原主当彩虹豆炫掉的仙丹的瓷瓶,从原主的记忆里得知这便是原主修炼的洞府。 真是个穷酸的狐狸窝,在心里吐槽一句,银敬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灰土,走出了这个狐狸窝。 刚走出洞府,刺目的阳光照得银敬眯起了眼睛。 等适应了强光,银敬环顾四周,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原主的洞府在一座山的半山腰,秉承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顺着记忆里的山路,银敬下了山。 来到山脚下,银敬看到了一间茅草屋,屋前用篱笆围起的一片空地,有一老妇人正在喂鸡。 银敬走上前,刚要开口询问。 听到脚步声的老妇人转过头看到银敬的第一眼,手中装着鸡食的盆子啪一声掉在地上后,老妇人一脸惊恐,惊叫出声:“妖怪啊!!!!”然后头也不回地飞奔而逃,那速度堪比百米冲刺运动员。 放下伸出一半的尔康手,银敬走到屋边的小溪旁蹲了下来。 清澈的溪水映照出十分俊美的一张脸,眉型细长柔顺如柳叶,一双狭长的狐狸眼,眼尾上挑眸光流转,颧骨微高,眉骨深遂衬的那双狐狸眼更是摄人心魄,高挺的鼻梁下殷红的精致薄唇在瓷白的皮肤映衬下如晨间盛开的玫瑰娇艳欲滴。 原主的样貌跟前两世少年时有七八分像,三世都是顶着同一张雌雄莫辨的脸,但由于生长环境的影响下,前两世银敬眉眼凌厉,让原本惑人的容貌带上了一股肃杀之气,透露着危险的气息,原主却是妥妥的一副勾人的妖孽美人相。 银敬挑起一缕银白的发丝,“也难怪那老太婆要被吓跑了。”原主身上最夺人眼球的是身后那一头泛着清冷银辉的白发,还有那对琥珀色的眼瞳。 记忆中原主的原型是一只通体银白的雪狐。 在记忆中搜刮一遍,银敬施了一招易容术,一头银发从头顶开始变黑逐渐蔓延到发尾,接着头发被无形的力量挽起被一根木簪固定住。眼球也从琥珀色慢慢晕染成了黑色,同时银敬也反应了过来自己是妖是会很多法术的这一事实。 一把抹去嘴角的油脂,银敬又到河边洗了洗手,纵身一跃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等老妇人带着一群手拿钉耙锄头的村民折返时,只看到了院里一地的鸡骨头和旁边刚灭不久的碳堆。 “哎呀!我的鸡啊!”老妇人惊呼一声往鸡圈跑,在鸡圈前点了点数后,又是一阵哀嚎,“天杀的!!吃了我五只鸡!!!” 慢慢悠悠、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身边来来往往,时不时有意无意地对银敬投以注目礼的路人们身上有的穿着精致的长衫裙,有的穿着粗布麻衣,皆是古人装扮。 原主只管修炼不谙世事,根本不知道当今形势,一番了解下,银敬发现现处世界距离上一世有一千多年的时间差,并且历史背景完全符合上一世历史书上对晋这个朝代的描述。 如今当政的是历史书上那位因为兄弟死绝走了狗屎运后,当了十二年皇帝就被儿子提前赶下线的贤崇帝,往前追溯,各个重大历史事件皆同历史书上重合,但银敬还是不能确定自己是还在原本的世界还是另一方平行世界,毕竟上一世可没有狐妖这种生物。若想知晓到底是身处上一世世界的古代,还是另一平行时空这个答案只能等发展到现代才能揭晓了,就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了。 当今所处的世界是人妖仙三族共存的,妖可修炼到仙境,达到仙境后可位列仙班,归属九天之上的天宫管理。天宫之上有天道,类似于这个世界的法则,违反法则者,要被天道降罚。 妖族只管修炼,鲜少与人族有交集,仙族由天地孕育而生,庇护人族,仙妖非必要不与人族接触,比如人族有靠自身度不过的灾难时,仙人便会下界协助人族度过难关。仙妖双方默认即便与人族接触也不会透露自身是妖或仙这条规则,这就导致在人界虽然偶有怪力乱神的传说,但大多数凡人并不知晓仙妖两族的存在。 妖的修仙之路是极其困难的,原主这一脉狐妖一族更甚,千年前出了一个达到仙境的青丘之主,后因这青丘之主自命不凡企图攻占天宫,夺天帝之位,被天道降罚,跟随青丘之主攻打天宫的所有狐妖一族,皆一同受罚,死了不少精锐,如今能到修炼成人形这一阶段的都很少有,原主算是其中之一。 修炼这方面原主是有些天赋在的,短短两百年便修炼成人形,后又在三百年间修炼出五尾。 在当今世界五尾狐妖可是比现代大熊猫还稀有的存在,按原主天赋修炼出九尾成仙只是时间问题,坏就坏在这货心术不正,听信谗言偷潜入天宫盗了仙丹企图靠仙丹走捷径炼出九尾成仙。说到这里,天道还有条规则,成仙后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不论犯了什么样的重大罪责都可一笔带过,这也是原主敢铤而走险偷仙丹的原因,而这条规则大多数妖族是不知道的,原主则是从一直隐匿在身边一个从不曾露面的神秘人口中得知,原主修炼能突飞猛进除了天赋异禀外与这个神秘人也有关系,这其中银敬嗅到了一股子阴谋的味道。 但自从原主吞了仙丹内丹爆裂而亡后,那个神秘人便消失了。 “咕噜~”一阵咕噜声响起,银敬的手抚上肚子,又饿了,她现在严重怀疑原身不是狐妖,而是一只猪妖,之前五只烤鸡下肚竟只到半饱的程度。 眼看前头有一家客栈,银敬摒退思绪迅速走了进去,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店内的小二只闻一阵摄人心魄的幽幽冷香飘过,店内二楼靠窗的位置便坐了一位绝美如谪仙一般的人物。 店内的小二和掌柜的皆是看痴了眼,店内的食客们也都被吸引去了目光。 银敬是能感受到那些停留在她身上的视线的,但她并不太在意,深知这张脸有多么吸引人,在现代的时候也是颇受人关注的,这种情况她早已习惯成自然,除非对方带着过分的恶意,其他的她都能视而不见,比如来自楼下一身锦衣玉袍摇着扇子直直朝他走来的人,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银敬好似要将人扒光,一脸的纨绔样让人看了便心生厌恶。 “在下曹苟,这位公子可愿与在下同桌,公子今日的餐食在下包了如何?” 第2章 强抢民男 曹苟今天心情十分不错,一出门就看到了个天仙似得美人儿,他一脸急切地拉过身旁家丁询问:“这美人儿是哪家的,你可知?” 家丁顺着自家少爷目光,在一个摊位前看到了那人后,不禁被对方绝美不似凡人的容貌惑住,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直到被一旁的曹苟一巴掌扇在面上,这才回过神来:“爷问你话呢!” “回,回爷,这,这人看着面生,不像是越县人士。”回过神的家丁磕磕巴巴回道,看自家少爷那痴迷得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对方身上的模样,家丁提醒道,“爷,那人看着应该是个男子,”那高挑的身型和衣着怎么看也不应该是个女子。 “管他是男是女,生得这般妖孽,就是个男的,小爷我也要尝上一尝。” 看美人儿进了悦来客栈,曹苟后面尾随着家丁也紧跟着进了客栈。 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二楼,走到靠窗的桌前,曹苟自诩风流地摇了摇手中折扇,“在下曹苟,这位公子可愿与我同桌,公子今日的餐食在下包了如何?” 正记着银敬点的菜的店小二被家丁一把推到了旁边。 “不愿。”银敬看着窗外,眼神都没挪一下,开口拒绝。 曹苟上下打量了一下银敬,看这一身素色打扮不像是什么富贵人家,色胆更胜,对身边家丁使了个眼色。 家丁十分有眼力见地上前喝道:“我家公子乃越县县令之子,邀你同桌是你等荣幸,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看了眼在一旁无措的小二,肚子饿得很,难受得紧,银敬皱起了眉,声音低沉地说了句“滚!” “小美人这脾气倒是冲得很呐,不过我喜欢,”曹苟一改刚才那副假斯文的模样,眼睛直盯着银敬,看那漂亮的眉毛皱起,忍不住吞咽了口口水,心中暗道:这人儿长得可真是妖孽,皱个眉毛都这么好看。 原本已移开目光的食客又被吸引了过来,周围开始窸窸窣窣地小声议论了起来。 “这是要干嘛呢?” “这还看不出来么?这曹苟怕是看上这俊俏的小郎君,要强抢民男了呗” “啥?这两人可都是男子啊。” “曹苟此人在越县谁人不知,仗着父亲是越县县令,胡作非为,最爱搜罗美人,府上妾室成群,不少是强抢来的,这小郎君长得如此俊俏被他看上也不奇怪。” “这,这没人管管吗?” “谁敢管啊,这整个越县县令最大,上头天高皇帝远的,哪管得着。” 曹苟对身旁家丁使了使眼色,“来,帮爷把这位公子请到府上做做客。” 一众家丁得令立马朝银敬围了上去正要动手。 突然一声高喝响起:“住手!” 只见一名身着锦衣、书生模样的男子拾阶而上,这书生约莫二十不到的年纪,着一袭云纹暗绣的黛蓝圆领袍,腰悬鎏金蹀躞带,虽是一身锦衣却不显奢靡,反衬得身形如松竹般清挺。书生面容有些稚嫩却生得极清俊,眉目如画,鼻梁挺直如刀裁,唇线分明却不过薄,鸦羽般的长发整以银冠。 书生三两步来到曹苟身前,一身气度不似寻常文弱书生,倒像未出鞘的宝剑,温润中隐现铮铮风骨,仿佛檐上霜雪映着月光,清贵里透着三分不容折辱的凛然,“这位公子分明不愿与你走,你当众胁迫,违反律法,我已报了官,若不速速离去就等着被官兵抓去县衙吧。” “报官?报的哪个官?”曹苟挑挑眉。 “自是越县的官。”书生挪了挪步子挡在银敬面前,隔绝了曹苟直勾勾看着银敬的目光。 曹苟听完书生的话,发出一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可知道我是谁?” 周围的家丁也笑作一团,看来这书生并不知晓曹苟的身份。 “想英雄救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碍了本大爷的好事叫你后悔生在这世上。”说完,曹苟抬手握拳欲向书生挥去。 “慢。”银敬开了口,众人只听那声音如清泉漱石,泠泠然带着山间月色的清冽。 “美人的声音这般好听,在床上岂不是更为销魂,”曹苟痴痴地望向银敬,不知不觉将心里话说了出来,“随爷回府让爷好生听听。”今日这人他是要定了。 “你怎可大庭广众说出此等污言秽语折辱他人,真是厚颜无耻。”书生一脸怒容,转身看向银敬却又换了一副亲和的表情,“这位公子莫慌,我家小厮已先行前往县衙报官,不久定会带官差前来,届时定会惩戒此等恶人,维持公道。” 银敬眯了眯狐狸眼,倒是很久没见过这般正得如此蠢萌的人了。 随后她歪了歪头,目光投向曹苟方向:“你知道我是谁吗?” 曹苟又上下扫视了一番银敬,看气度倒是有些不凡,穿着却是一身素衣,一副穷酸样还没那书生穿得好,莫不是什么大人物微服出巡?他正了正脸色,语气也收敛了不少:“不知阁下哪位?” 银敬朝曹苟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来。 曹苟上前几步,银敬是坐着的,他只能弯下身附耳过去。 银敬在曹苟耳边轻声说了句:“我是你祖宗。”说完站起身一脚便踹在了曹苟脸上,直接将人踹飞了出去。 曹苟一屁股摔到了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几个家丁连忙跑过去将人扶了起来。 摔出好几米远的曹苟只觉两片屁股生疼,脸也疼,一双手一时不知道该捂哪里,最后捂着比较严重的脸,口齿不清地说道:“蛤窝把忒闷打爬下(给我把他们打趴下)。”下巴俨然是被踹脱臼了,末了他看着银敬又补上一句,“憋达他的脸。(别打他的脸)” 一旁五六名膀大腰圆的家丁立刻如饿虎扑食般朝着银烬围拢过去,拳风脚影,瞬间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银敬对书生说了一句退后。她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直到最先冲到的家丁那钵盂大的拳头即将触及她的额发,她才动了。 静若处子,动如脱兔。 看戏的众人只见那绝美公子身影一晃,宛如一道青烟,精准地切入众家丁缝隙之间。没有呼喝,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闷响。 “咔嚓!” 一记手刀精准砍在最先那家丁的腕骨上,惨叫声刚出口便戛然而止,因为银敬的肘尖已顺势撞上他的喉结,让他捂着脖子软倒。 侧身、避过横扫来的木棍,同时探手抓住对方手腕,一拉一扭,又是清脆的骨节错位声,那家丁的脸瞬间扭曲,痛得跪倒在地。 一时间客栈二楼,噼里啪啦尽是招招到肉的击打声和家丁们的哀嚎。 银敬的动作快得只余残影,每一次出手都必中要害——膝弯、软肋、下颌。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家丁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在空气中弥漫。 窗外阳光照进,映在她平静无波的侧脸上,与地上翻滚的惨状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银敬没有动用法术,对付这些普通家丁拳脚功夫就行,但也没下狠手将人打死,打到趴地上起不来便收了手,只因为天道有一条规则,妖仙两族不可随意虐杀凡人,倘若杀了人便要受三道天雷击身的天罚,可能是因为内丹破碎的关系,原主的修为从五尾倒退到只剩下三尾了,她不确定这样的修为能不能承受得住天道的三道天罚天雷。 将所有家丁打趴下后,银敬一步步地朝曹苟走去,对方已经吓得跌坐在地上,屁股刚碰到地面一阵钻心的疼,疼得他差点蹦起来,无奈腿软又蹦不起来。 原主身高跟银敬前世相仿有一米七八左右,在女子中算高的但在现代男子中算一般,不过在古代也算得上是高挑,身短腿长,再加上如今一身凌厉的气势,站在跌坐在地上的曹苟面前,宛若一座山笼罩下一片阴影。 曹苟忍着屁股钻心的疼用两条短腿扑腾着后退,退到背靠二楼围栏退无可退后,他颤着声说道:“你……你不能动我,我爹……我爹是本县县令,他不会放过你的。” 银敬没有作声,抬起脚对着曹苟双腿之间的关键部位就是狠狠的一脚,在场男子皆是感觉身下一凉,不自觉地倒抽一口凉气。 “嗷——”一声高亢宛如杀猪般的嚎叫声响起,曹苟两眼一翻,疼昏了过去。 银敬收回腿,有些嫌弃地啧了一声,看向缩在一边无措的掌柜跟小二道:“上菜。” “诶,诶,诶是是是。”先反应过来的掌柜连忙让小二去后厨叫厨师布菜。 银敬一脸阴郁地坐下,好饿…… “咕噜~” “咕噜~” 两声咕噜同时响起,一声是银敬的肚子发出的,另一声是一旁的书生发出的。 “坐下一起吃吧。”银敬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有些有气无力地说道。 “不,不用了,我自己另点一桌便是。”书生耳根子微红地摇了摇头。 “我说,坐下。”银敬语气平静,却隐隐带着毋庸置疑的命令。 话音刚落,书生便坐在了银敬的对面。 不一会儿,菜便陆陆续续上了上来。 书生叉手对银敬行了一礼自我介绍道:“在下沈晏清,河晏海清的晏清。” 银敬手拿筷子速度极快地大口扒拉着饭菜,见对方跟自己搭话,她停下筷子道:“银烬。”她说的是原主的名字,跟她第一世同名。 说完银烬又继续管自己吃了起来。上一世银敬这个名字是她家那个当书法家的老爷子起的,她爹继承银氏前是个混不吝的,惹老爷子生气的事情没少做,对银敬母亲一见钟情,成婚后继承银氏才正经了些,但还是时不时要被老爷子举着拐杖追着打,老爷子总对银敬说,敬,是恭敬,是敬重,要做个言行谦逊重礼节,敬重长辈的人,却不想上一世银敬前半段惨痛的人生就是老爷子说要敬重的长辈——她那亲大伯一手造成的,当真是讽刺至极。 “银姓倒是少见,烬是哪个烬?”沈晏清问道。 银敬又停下筷子,“余烬复燃的烬。” “银烬,余烬复燃,倒是个好名字。”看着银敬埋头苦干,沈晏清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一通风卷残云下,银敬感觉快饱了,进食的速度慢了下来,看沈晏清一直没动筷子便问道:“你怎么不吃?”她点的量很多,是够两个人吃的。 “啊?啊,哦,”沈晏清有些后知后觉地拿起筷子吃了起来,他能说是因为看银敬吃饭有些看傻了么?银敬吃得很急,但动作却不粗鲁,倒是透着一股子贵气,再加上那一副好皮囊,当真是吃个饭都让人看着赏心悦目,是他见过吃饭最好看的人。不,不止是吃饭,顶着这样一张脸干什么应当都是好看的。 脑海中浮现刚才银敬几个动作间将那些家丁打趴下的场景,嗯,揍人也好看。 “没想到银公子身手这般好,在下倒是多此一举了,”沈晏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一介书生,不会武功,刚才打斗的时候非但没帮上忙,还让银敬分神帮他挡了好几次家丁的拳脚。 “直接叫银烬吧,”终于差不多吃饱了的银敬放下了筷子,作为现代人,她有些不太习惯银公子这个称呼。 “哦,好,银烬。” 第3章 一同进京 待两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小二端上来了两碗十分精致的甜汤,是悦来客栈的拿手甜点桂花酿。这是银烬要求的,银烬嗜甜,有吃餐后甜点的习惯,虽然银烬只点了一碗,但掌柜的十分有眼力见地给银烬这桌上了两份。 银烬拿起陶瓷调羹舀了一勺放入口中,恰到好处的甜味充斥口腔,浓郁的桂花香和轻微的酒香萦绕鼻尖,羹汤中的小丸子软软糯糯。这道桂花酿很合银烬的胃口,她十分满足地眯了眯眼。 之后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沈晏清单方面的絮叨,银烬知道了沈晏清是江南富商之子,此次是进京参加春闱科举路过越县。 而沈晏清从银烬口中了解到的银烬是个父母双亡无拘无束游历山河的散人一个。 “银烬,这人你要怎么处理?”看了还没醒来的曹苟一眼,沈晏清问银烬,“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转念一想自己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的样子。 “他是越县县令之子,”银烬提醒道。 “我知道,刚听他说了,”沈晏清点了点头,一副了然的表情。 “这件事和你关系不大,你没必要掺和进来”,经过刚才的一番了解,对于沈晏清,银烬是不讨厌的,这人就是个在幸福家庭滋养下成长出来三观正得不行的单纯三好少年,单纯到对她这个初相识的人都毫不设防,就差把家里有几亩田几间宅子都倒漏出来的程度。 沈晏清刚要开口,客栈一楼便传来了自家小厮的声音。 “官爷,就是这,有个恶霸要强抢民男!”当元宝到了县衙报了官,带着衙役到了客栈的时候,只看到自家公子和那位被强抢的民男同坐一桌聊着天,两人桌旁不远处横七竖八躺着恶霸跟一众家丁,不知是死是活。 元宝被眼前的场景搞得有些怔愣住了,这些人不会是他家公子收拾的吧?公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恶霸在哪?”三名身穿衙役服饰腰间挂着佩刀的衙役走进客栈。 “那里。”元宝指了指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曹苟。 三名衙役走上前,看到躺在地上的曹苟皆是一愣,为首之人伸手探了探曹苟的鼻息确定人还有气息,脸色一变大喝一声:“是何人伤了县令之子!” 客栈内原本打算离开的客人纷纷倒了回来,看向银烬那一桌,吃瓜是人类的天性,古人也是如此。 “是我。”银烬站了起来。 “是我们。”深知此事怕是有些棘手,但沈晏清还是毅然决然地在银烬站起来后也跟着站了起来。 银烬不赞同地看向桌对面的沈晏清道:“这事你不必掺和进来。” “我已将银烬当做朋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刚才我也有偷偷踹了那县令之子一脚不是?”因为怕曹苟中途死了让银烬背上命案,吃饭途中沈晏清靠近曹苟探查了一番,发现对方气息平稳得很,一点也不像要死的样子后,朝着对方原本就受伤的左脸又补了一脚,这也是曹苟后面脸肿老高的原因。 “三位官差大哥,鄙人是进京赶考的学生,与朋友在悦来客栈歇脚,是这位曹公子见色起意,出言不逊羞辱鄙人好友,驱使下人要将鄙人好友强行掳走,无可奈何之下才伤了这位曹公子,在客栈中的众人皆可作证。”说到见色起意这个词时沈晏清瞟了一眼银烬,见对方面色如常才又接着说了下去。 沈晏清话音落下,周围看客却是无人出声。 奉家中老爷夫人之命,一路护送沈晏清进京的小厮元宝毅然跑到了自家少爷身边说道:“我可以作证!” 三人看了看沈晏清,沈晏清是举人,地位是比衙役高的,他们不能轻举妄动。 “他呢?他也是进京赶考的??”为首之人指了指银烬。 “这位是鄙人的好友陪鄙人进京赶考的。” 言外之意就不是举人了。 “此等刁民,伤了曹公子,来人将此人拿下!”为首那人拔出腰间佩刀对着银烬就是一声呵斥,今日曹公子被打成这样,不给县令一个交代,他们可不好交差。 “你们怎能如此!此事错不在鄙人好友,你们有什么道理抓他!”沈晏清张开双臂,拦在了对方面前。 “伤了县令之子,此人便是罪大恶极,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为首的衙役厉声说道。 “好好好,越县县衙竟是如此断案,不分是非黑白,这是视律法为草纸么?!”此刻看清越县县衙的恶臭嘴脸,沈晏清是满脸的深恶痛绝。 “在这越县,我们家县太爷便是律法,还不快快闪开,不要妨碍我等办公。”为首之人一把推开沈晏清后,对两边的下属使了个眼色。 两名衙役得了指令,一人抽出佩刀,一人抽紧哗哗作响的锁链,疾步向银烬扑来。 银烬见这阵仗,心头反而一乐:正好活动活动,消消食。 她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歪了歪脑袋,随意地掰了掰手指,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下一瞬,局面陡变!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道身影已如鬼魅般切入衙役之间。只听“铛啷”几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冲在最前面两名衙役只觉得手腕一麻,眼前一花,还没看清动作,手中的配刀已然脱手坠落在地。 刀刚落地的铿锵声还未消散,紧接着便是两声极其响亮、毫不留情的“啪!啪!” 银烬手起巴掌落,左右开弓,精准地扇在两名衙役的脸上。那两人登时如同被抽打的陀螺,竟在原地晕头转向地打了个圈,脸上迅速浮现出鲜红的掌印,随即才眼冒金星地瘫软下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银烬身形一晃,已如瞬移般闪到那落在后方、正欲拔刀指挥的首领衙役面前。 这个狗腿子,更是两巴掌。 那为首的衙役只看到一道残影掠至眼前,瞳孔骤缩,嘴巴刚张开半个“你”字—— “啪!啪!” 又是两声干净利落的脆响,比刚才那两下更重、更狠!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格挡或后退的反应,脑袋就被这两股巨大的力道扇得左右猛摆,眼前瞬间漆黑,耳中嗡鸣一片,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银烬轻松地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拍掉了些许灰尘。酒楼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地上呻吟的衙役和那几声仿佛还在回荡的巴掌声响。 原本要上前帮忙的元宝在看到银烬的身手后,退回了自家公子身边,心中暗叹:这位公子容貌美得不可方物,身手竟也如此之好。 过了一会儿三人稍微缓过劲来,这才捂着跟还睡在地上的曹苟同款大肿脸站了起来。 “你,你给我等着!”明白不是银烬的对手,为首之人对着银烬放出了反派标准狠话后,拖上还在昏迷的曹苟,连同地上那些已经爬起来的家丁准备先逃为妙。 只是一群人刚走到门口,拖着曹苟的两名家丁操作不当把曹苟的脑袋撞到了门框上。 “哎哟,你们这些没用的玩意,小爷的脑袋啊。”只见那曹苟痛呼一声睁开了眼睛,稍微一动胯下一阵如电击般的疼痛直击他的天灵盖,疼得他冷汗直冒,又是一阵哀嚎。 见这场景,众人瞬间明白了过来,这曹苟其实早醒了,怕是怕银烬对他下死手一直装昏迷呢。 “贱人你等着,我要让我爹弄死你们,要你们跪下像狗一样求老子!”忍着一身的疼痛,被几名家丁以扛年猪的阵型拖走的曹苟也留下了一句反派标准版台词。 看到这极其滑稽的场面,唯恐这位县令之子记恨,众人皆是一副想笑不敢笑的表情。 只有沈晏清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一群人跌跌撞撞地逃离,银烬伸手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吃饱了就犯困。 从衙役进店后,一直躲在柜台后面的客栈掌柜走了出来,疾步走到银烬跟前:“二位还是快快离开越县吧,这曹县令可不是好惹的。” “多谢掌柜关心,这曹县令如此嚣张跋扈,视律法于无物,此次春闱我若高中定要在当今圣上面前告他一状!”沈晏清向掌柜叉手一礼说道。 银烬从一个布料精贵的钱袋里摸出一锭银子朝掌柜丢去。 掌柜下意识地伸手一接,感受到手中银两沉甸甸的重量,掌柜连忙说道:“公子,不用这么多的。” 银烬摆了摆手,大方地道:“不用找了。”说完便自顾自地下楼,准备离开。 “诶,银烬等等我!”沈晏清见银烬朝着客栈门口而去,便追了出去。 “公子!”元宝唤了一声也追上了自家公子的脚步,公子真的是见色忘仆啊! 若要问银烬的银两是哪来的,自然是从某只年猪身上摸来的。 银烬脚步不快,沈晏清很快便追了上来。 “你住哪?”银烬问道,看主仆两人身上并没有带着行李之类的东西,她便判断两人一定是将行李放在了住宿的地方。 “就住前面不远的同福客栈。”沈晏清伸手指了指,“春闱还早,原本还想在越县玩几天的,看来得立刻动身离开了。”沈晏清这人心思虽然单纯,但也不傻,掌柜的话他是有放在心上的。 “嗯,我和你一起进京,”这是银烬吃饱饭后的决定,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那曹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看沈晏清身边那小厮虽是练武之人,但那小身板实在信不过。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沈晏清欢呼一声,声音里满是雀跃。 “公子,你们能不能走慢点,”元宝扑腾着一双小短腿终于追上了自家公子。 “我和银烬走的可不快,怪只能怪元宝你那小短腿了,”沈晏清指了指自家小厮,介绍道:“这是我家小厮元宝。” “公子!”元宝气愤地跳脚,看着眼前两人,四条大长腿,元宝咬了咬牙,我恨大长腿。 另一边,刚从县衙回到家中的曹县令便见自家儿子被家丁抬了进来,一路上哀叫声不断,曹县令连忙一脸关心地冲上前去询问:“儿子儿子,你这是怎么了,怎地弄成这般模样?!” 曹苟疼得已经有些有气无力了,但看到自家老子,一波垂死病中惊坐起,对着自家老爹惊叫道:“爹!快去找大夫给我看看我的命根子。” 曹县令一听更急了 ,“命根子??!你的命根子怎么了?!”他老曹家三代单传可不能断在他儿子手里啊! “爹!是两个贱人把我弄成这样的,一个叫银烬,一个叫沈晏清,我要他们死,不,那个叫沈晏清的书生弄死,另一个我要留着慢慢折磨!”曹苟咬牙切齿地说完,又痛昏了过去。 “大夫!快去请大夫!” 待老大夫从儿子房中出来,曹县令连忙一脸急切地上前询问:“如何?我儿伤势如何?” 老大夫摸了把下巴上的长须道:“令公子身上其他伤倒是无碍,养些时日便能恢复,”听到这曹县令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不想老大夫后半句直接把他放下的心给掐死了,“只是这命根子,由于受到重创,怕是以后不能人道了。” 轰隆—— 三代单传的曹县令一瞬间感觉天都塌了。 第4章 流民 回到落脚的客栈,沈晏清快速整理起行李,他问银烬:“银烬你的行李呢?他们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找上来,而且元宝也是会武的,你不用太担心,你也可回去收拾行李,我们东边城门口见。” 银烬看了眼把装满书籍的书笈背上的元宝,看着个头小小,倒是有一把子力气的样子。 “我没有行李。”银烬直截了当地说道,她顿了顿,问沈晏清,“你和你的小厮会不会骑马?” “我不太会骑,元宝倒是会的,他爹是我家的马夫,出门都是坐马车由元宝架马的,”沈晏清一边收拾一边说道,“原本计划在越县玩多几天的,来时的马车便卖了,收拾好行李后还得去西市重新买辆马车。” 等收拾完行李去西市买好马车再到东城门太耽搁时间,“你收拾好行李直接去东城门口等我,”说完,银烬直接从客栈厢房的窗户一跃而出。 等主仆两人收拾好行李到了东城门口,只见银烬已经手牵着一匹高头大马和一匹较矮小的马站在城门口等着了。 “马车太慢,我也坐不惯,我跟你一起骑一匹,你家小厮骑一匹,”银烬将较矮小的那一匹的缰绳递给元宝。 “哦哦,那行。”沈晏清点了点头,觉得银烬说得有道理。 三人刚准备上马,银烬转头向后方目光锐利地看去,直见街道远处人头耸动,隐隐约约看着有身穿衙役服饰的人在向城门口这边来。 银烬一把将沈晏清抱起飞身上马。 沈晏清只觉眼前景象一花,已经被银烬带上马坐在了马上,而银烬也已经坐在了他的身后,瞬间一阵阵好闻的冷香扑鼻而来。 “追上来了,走!”见元宝也上了马,银烬一甩缰绳,一夹马腹,马便飞奔了出去。 元宝连忙也甩了下缰绳跟上。 只听身后一阵脚步追赶声,“别让他们出城!给我拦住他们!” 可惜已经晚了,三人趁着城门口守卫还没反应过来,架着马直接冲出了城门。 一群衙役连忙也骑马追了出来,但终是慢了一步,没追上将人跟丢了。 一路疾驰,见已将人甩掉,银烬这才拉了拉缰绳让马慢了下来。 元宝奋力紧跟在银烬身后,见银烬的马慢下了下来,也让身下的马放慢了速度,紧贴着银烬的马一侧跟着,生怕跟丢了。 银烬刚才一套动作可把元宝吓得不轻,这人要是心思歹毒把自家少爷绑走了,他可怎么跟老爷夫人交代啊,不过以银烬身下那匹马的马力要甩掉他身下这匹小马是轻而易举的,这位公子应当不是什么坏人,如此想着,元宝稍稍将提着的心放下了些。 “甩掉了?”沈晏清和银烬一同拉着缰绳,见身下马的速度放缓了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隐隐的激动。 “嗯。被官兵追的感觉如何?”银烬嘴角衔着笑问道,沈晏清有些雀跃的情绪太过明显。 “实在刺激哈哈哈哈哈哈哈。”回味着刚才的刺激场景,一路奔驰,耳畔是呼啸的疾风,身后是那些衙役的厉喝,沈晏清只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喉咙。一直在父母的庇护下生活安逸,这般场景他只在话本中看过,压下激动的情绪,沈晏清突然正色朝紧跟在一旁的元宝道,“元宝,回家后此事万不可与母亲说起。”以他母亲的性子知道了怕是又得是一番说教。 “知道了,少爷。”紧跟着两人身侧的元宝应道,心想要是让夫人知道他让少爷处于此等危急情境中,他的小命怕是不保。 “吁——”突然银烬一拉缰绳,身下的马前蹄抬起,马的前身高高仰起,沈晏清身子往后一倒,直直撞进了银烬的怀里。 马停了下来,面前是一条岔路,“接下来往哪走。”银烬不认识路,一路都是靠沈晏清指的路。 沈晏清这才反应过来,两人如今的姿势有多亲密。 一路疾驰,怕沈晏清掉下去,两人本就靠得很近,如今更是背贴着胸,沈晏清能清晰感觉到紧贴着自己背部银烬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说话间银烬口中的气息如羽毛拂过自己的脸,痒痒的,鼻尖萦绕的那股好闻的冷香也很难忽视。反应过来的沈晏清感觉自己的耳朵有些发烫,原本有些平复下来的心跳控制不住地又加快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被一个男子圈在怀中。 沈晏清有些慌乱地从怀中拿出地图,指了指右边的路,“往这边。” “架!”没有发现沈晏清的异样,银烬一夹马腹,马儿又冲了出去,希望能在天黑前赶到下一座城池。 原本走的是小路,甩掉那些衙役后,三人拐回了官道,在官道上三人遇到了另一路也是骑马上京赶考的三名学子,沈晏清热情地邀请对方一同赶路。 几人一边赶路一边研讨史学,讨论时政,抒发心中抱负,沈晏清是个招人喜欢的热情性子,几人很快就开始称兄道弟起来。 “沈弟竟舞象之年便已是举人,真是少年才俊,后生可畏。”说话的是一个叫程毅的学子,此人是第二次参加春闱,现年二十七。 银烬不是个爱聊天的,只是自顾自骑着马。 “程兄过誉了,”沈晏清谦虚道,转念问银烬,“说起来还不知道银烬多大了?” “二十,”银烬随便报了个比沈晏清大的岁数,原主的年纪已有五百多岁,容貌却完全是一副不到二十的少年模样,上一世都快三十了也不符。 “竟比我还大两岁。”沈晏清本以为银烬可能比他小些。 “叫声哥哥来听听。”银烬戏谑一笑,惹得沈晏清一脸窘迫。 又走了一段路,只见前方那官道上尽是三三两两衣衫褴褛形容枯瘦的行人。 “应是家乡受灾准备投奔他处的流民,再有三十里不到便是承县了。”沈晏清说道,他经常随同父亲施粥救济这些从灾地而来的流民。 等众人驱马走上前从那群流民身边经过,形容枯槁的流民皆向他们看来,一双双满是疲态的眼睛直直盯着高马上的几人。 “看着真是可怜,”同行一个叫陆哲承的学子说着从行李中翻出些干粮,又从腰间钱袋内拿出些碎银下马递给了一对母女。 随后另外几人也学着陆哲承一样纷纷掏出干粮银钱赠予周围的流民。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得了银钱跟干粮的流民纷纷道谢。 沈晏清也打算下马,银烬腾出一只手抓住沈晏清一边肩头阻止了他下马的动作后,摇了摇头,“你也说还有三十里不到就有县城,当地官员自然会安置这些流民。” 看银烬的表情,觉得银烬应该还有其他考量,虽然不太赞同银烬的做法,但沈晏清还是歇了下马的念头。 “哼,银公子真真铁石心肠。”骑着马从银烬旁边经过,陆哲承鄙夷地看了银烬一眼。 这陆哲承一开始看银烬仙姿佚貌便十分热情地跟银烬搭话,但银烬嫌他烦一直冷冷的不想理会,对方见热脸贴了冷屁股有些气恼,后又知道银烬只是一介散人,他便不怎么看得起银烬,如今看银烬如此,便忍不住奚落一番。 银烬理都没理对方驱马直接往前超了过去。 “银烬你不必在意他的话。”沈晏清也不怎么喜欢这个陆哲承,对方一开始看银烬的眼神就让他很是不喜。 “没事,我当他放屁。”是真心善还是做表面功夫银烬一眼便能看出,这陆哲承完全一副伪善的嘴脸,只是这大善人可未必那么好当。 听银烬这么说,沈晏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快要下雨了,”看了眼天色银烬又让身下马加快了速度,将陆哲承一行人甩在了身后,他可不想淋成落汤鸡。 紧赶慢赶,还是没在雨下下来前进城,三人在雨刚落下的时候找到了座破庙避雨。 没过多久,陆哲承一行人也进了破庙,个个身上都湿透了,十分狼狈。 “银公子当真是睚眦必报,就因在下说了一句铁石心肠便明知这天快下雨,只管自己赶路也不提醒我等一声。”这阴阳怪气的俨然是陆哲承。 “嘴长我身上我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银烬鼓捣着刚升起的火堆,眼神都没给陆承哲一个。 “你!”陆承哲被银烬的口气激到,刚想上前再指责几句,破庙门口又涌进了一群人,是刚才路上碰到的流民。 “晚上别睡太死,”银烬挑了挑火堆中的柴火对陆承哲三人说道。 陆承哲看银烬那一脸冷漠的样子还想上前指责几句被同行的蔡辉邺拦下后,冷哼一声朝银烬斜对面去了。 “早知道不邀他们同行了。”沈晏清坐在银烬身边有些懊恼地说道,“不过银烬你说的晚上别睡太死是何意?” “晚上你就知道了。” 流民一拥而入破庙,破庙便显得拥挤了起来,但好在那些流民围成一堆,并没有往银烬他们那边挤。 沈晏清好心地提供了自己的火镰帮流民们生了火。从流民聚集处往回走,他的步伐有些出奇地慢。 早就看出沈晏清异样的银烬从怀中摸出一个敞口瓷瓶递了过去:“擦伤膏,涂点会好受些。”从知道沈晏清不太会骑马,她便预料到长时间驾马大腿内侧很可能会擦伤,在买马的路上便顺带买了瓶擦伤膏。 “多,多谢!”沈晏清红着耳根接过。 见沈晏清那不好意思的模样,银烬恶趣味上头道:“要我帮忙么?” “不,不用,我自己可以。”沈晏清耳根的红晕直接蔓延到了脸上。 夜幕降临后,众人陆陆续续席地睡了过去。 “公子……公子……”沈晏清睡得迷迷糊糊,只听自家小厮的声音有些缥缈地传入耳中。 揉了揉眼睛,沈晏清努力睁开了朦胧的睡眼,刚想开口就被银烬伸手捂住了嘴。 银烬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沈晏清点了点头,银烬才放下捂住他的嘴的手。 然后银烬伸手揽住沈晏清的腰,悄无声息地跃上了破庙的横梁上,回头示意元宝也上来。 看自家小厮有些困难地也爬上了横梁,沈晏清想起银烬刚才噤声的动作用气音问道,“银烬这是在做什么?” 坐在横梁上,银烬用下巴指了指原来流民围坐的位置。 借着从屋顶破洞照进来的月光看去,沈晏清看到之前围成一堆的流民人数明显少了好几个。 没一会儿就有一小群流民从庙门口进来将陆承哲三人围了起来。 陆承哲三人被流民弄醒绑了起来,然后放在一旁的行李很快便被流民们翻得满地都是,值钱的东西被搜刮得一干二净。看起来像带头人的一脸痞相的中年男人朝陆承哲三人说道:“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识相点给爷交出来,乖乖地爷不动你们性命。” “老大,另外两个不见了,行李也不见了。”一个塌鼻梁三角眼的男人朝中年男人说道。 “那两个倒是机灵,先跑了,”在官道上中年男人便看出来银烬那边是有防备心的,所以一开始就先冲着陆承哲这边来了。 旁边其他流民有被吵闹声吵醒的,看了一眼陆承哲那边,立刻倒头装睡。 “这……”沈晏清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白天还对着陆承哲一行人满脸感激说对方是活菩萨的人如今竟成了强盗土匪,然后瞬间便明白了白天银烬阻止自己要救济流民的行为和那句“晚上别睡太死”。 “他们不会杀了陆承哲他们吧?”沈晏清有些担心地说道,也没说要下去帮忙,他对自己的能力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识相不反抗乖乖把身上有价值的东西都交出去的话,不会。”银烬曲着一条腿另一条腿悬挂在横梁上,一副看戏的表情,这波人看着就是个只图财不害命的,倘若陆承哲三人要拼力反抗就难说了,“如果真动手了我会阻止。”知道沈晏清的心思,银烬给了一颗定心丸。对于陆承哲一行人的死活银烬是不在意的,但沈晏清这个朋友她是想交的。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陆承哲一行人已经被吓破胆了,把身边值钱的东西一股脑全交了出去。 “倒是个识相的。”银烬挑了挑眉。 一直到那几个流民离开,判断对方已经走远,银烬这才揽着沈晏清的腰从房梁上跳了下去。 陆承哲一行人此时跟个惊弓之鸟似的,被银烬跳下房梁的的动静又吓了一跳。 一看是银烬,陆承哲怒目圆睁又是一顿指指责,“好啊,你明知这群流民里有土匪强盗也不提醒我们一句,只管自己躲起来。” 斜了陆承哲一眼,银烬抱臂靠着一根顶梁柱一副我已经提醒你了的表情,“我说了晚上别睡太死。” “你这算什么提醒,”看银烬与沈晏清两人衣裳整齐,再看看自己身上被那群土匪翻找财物后的狼狈样,陆承哲有些忿忿不平,同行的另外两人也用有些责怪的眼神看向银烬与沈晏清。 “走了。”看天已经蒙蒙亮,懒得理陆承哲这傻x,银烬将提前放上房梁的行李取下来,示意沈晏清走人。 不喜陆承哲的态度,原本想同其理论一番,见银烬已经向庙门口走去,沈晏清对陆承哲一行人叉手行了一礼,“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此别过。”随后带着元宝跟上了银烬的脚步。 等陆承哲一行人整理好身上的衣物也打算上路的时候,发现马也被那群土匪给牵走了。 “还好银烬你谨慎,提前把马牵到林子里去了,不然接下来的路我们可就要步行了。”回想庙中经历,沈晏清有些庆幸地长吁口气,要不是有银烬在,自己必然同陆承哲三人一样的下场。经此一事,他对自己一直秉承的乐善好施的处世之道也有了些改观,也更加庆幸能结识银烬。 第5章 上京春闱 赶了五日的路,三人终于到达了上京城门口。 抬头望去,巍峨的朱漆城门高耸,每一颗碗口大的鎏金铜钉都在初升的日光下反射着耀眼的金芒,仅仅是这门户的气象,便已将沿途所经的所有州府郡县都比了下去。一股独属于帝都的繁华、庄重与无形的威压,混杂着清晨集市渐起的喧嚣,扑面而来。 三人牵着马进了城,只见长街两侧楼阁飞檐勾连,绸缎庄的云锦半垂窗外,茶肆里说书人醒木一拍,惊起檐下栖鸽;货郎担上糖人晶莹,胭脂铺前贵妇的环佩叮咚,一派熙攘的景象。 沈晏清一脸惊叹,目光流连于这盛景之中:“不愧是我朝皇都,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这是沈晏清第一次来上京城,他生长于富甲一方的江南水乡,父亲是当地富商,见惯了苏杭的锦绣,自认并非没有见识的乡野之人,可眼前这上京城的恢弘气度,依旧让他心旌摇曳。父亲常说的“天子气象”,他今日才算真切地体会到了几分。 按照原定计划,沈晏清先寻到了城中最大的“通汇钱庄”。用父亲事先备好的会票,顺利兑换了一叠便于大额支付的银票和不少零用的碎银铜钱。 距离春闱尚有一月有余,长期住客栈不仅花费不菲,也难觅清净。沈晏清便托了牙人,在相对清静的城西,租下了一处带着小院的一进宅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正房厢房俱全,院中还有一棵有些年头的海棠树,此时已吐出嫩绿的新芽。 “银烬,若不嫌弃,便与我同住吧?彼此也好有个照应。”沈晏清向银烬发出邀请,语气真诚。 银烬自然没有异议。于是,三人便在这上京城西的小院里安顿了下来。 自此银烬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吃了睡、睡了吃、醒了便晒太阳发呆的“退休”生活。 这日清晨,天光微熹,沈晏清照例读完早课,踱步到银烬房门前,轻声叩响:“银烬,银烬,你醒了吗?” 听到门外沈晏清的呼喊,银烬揉着惺忪的睡眼,衣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便去开了门。 晨光熹微,美人懒懒抬手,遮了遮眉眼,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半睁半阖间,眸光如烟,朦胧中透着一丝未散的睡意,中衣衣襟半开,一边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露出里面白皙的皮肤和若隐若现的劲瘦腰线,一头青丝披散在身后,有一缕垂落滑进那半遮半掩的衣襟深处,三分倦意,七分风情,勾魂摄魄。 门一打开,映入沈晏清眼帘的便是这么一幅美人初醒图。 门外的沈晏清呼吸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从未见过如此……如此不设防的银烬。平日里银烬虽也姿容绝世,但总带着一种疏离感,此刻却像是卸下了所有伪装,将一种惊心动魄的慵懒媚态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吃饭了吗?”沈晏清要参加春闱,每天都早早起来读书写字,银烬可不用,再加上这具身体好像有些嗜睡,所以每天银烬都是饭点等沈晏清来叫了才爬起来。 “咳,嗯,嗯开饭了。”沈晏清手握成拳放于唇前咳了一声,耳根子通红,一双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敢再往银烬身上看。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仿佛要挣脱出来。 没有注意到沈晏清的满脸窘迫,银烬转身回房换衣洗漱,“我马上来。” “好,”摇了摇脑袋,将那香艳的画面摇出脑海,沈晏清不禁暗暗感慨一句银烬当真是美得过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欣赏、慌乱与一丝隐秘悸动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每日的饭菜是元宝做的,银烬在吃食上从不客气,动作看似不急不缓,速度却奇快。在沈晏清和元宝惊愕的目光中,她姿态优雅却又效率极高地将第五饭吃完,这才满足地放下了筷子。元宝手艺不错,银烬每顿都吃得很满足。 对于银烬的食量,沈晏清从一开始的惊讶到现在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将给元宝每日买菜的银钱又多加了一倍。 吃完饭后,元宝去洗碗,银烬与沈晏清到院子里的树下开始下棋,下的是银烬教的五子棋,银烬下五子棋可谓诡计多端,所以一开始沈晏清都是输多赢少,后面掌握了规则后慢慢便输得没那么多了,但还是银烬棋胜一招。 对弈结束,沈晏清便回房继续研读经义,准备课业。银烬则如往常一样,拎着那把竹制躺椅,寻了院中阳光最好的空地,舒舒服服地躺下,闭目养神。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不像夏日那般酷烈,洒在身上,仿佛母亲温柔的手掌轻抚。海棠树的嫩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银烬眯着眼,感受着这份暖意,熟悉的困倦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她十分享受这种无所事事、身心彻底放松的颓废感,这曾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然而,今日,她没有立刻顺从睡意。这具身体异常的嗜睡程度,让她心底升起了一丝警觉。 在原主的记忆碎片中,并没有如此贪睡的毛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银烬仔细回想,似乎正是她魂穿过来之后。而且,她还隐约察觉到,原本因为内丹碎裂而几乎倒退的修为,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速度,一丝丝地恢复着。这绝非她主动修炼的结果——以她如今这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摆烂心态,修炼是绝无可能的。 那么,原因就只能出在这具身体本身。 她闭上双眼,凝神静气,将意识缓缓沉入体内,探向那位于识海深处、本该是修行根基所在的内丹位置。只见那里,原本碎裂得如同齑粉、黯淡无光的内丹碎片,似乎……比之前凝聚了一些?虽然依旧是碎裂状态,但那些细微的碎片之间,仿佛有极其微弱的能量丝线在连接、在流转,试图将它们重新聚合。 嗜睡难道是因为这具身体在自我修复?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想通了这一点,银烬那点微末的警惕心瞬间烟消云散。她心安理得地放弃了抵抗,再次沉入了梦乡。对于这种不需要自己努力就能变强的“好事”,她自然是乐见其成。 一月后春闱,跟元宝一起送沈晏清到考场门口,银烬又遇到了陆承哲一行人,在对方恶狠狠的眼神中,银烬眼神都没给对方一个,当没看见自顾自地转身就走。 春闱要连考三日,这三日考生不得离开考场。 没有沈晏清读书声每日萦绕耳边,银烬感觉院子里有点安静。她难得地感到了一丝无聊。于是,接下来的三日,银烬便成了上京城各大食肆、茶楼、点心铺子的常客。尤其是那些以甜食闻名的店家,几乎被她逛了个遍。福满楼的桃酥酥香掉渣,桂芳斋的荷花酥形味俱佳,八宝堂的蜜饯果子甜而不腻……不得不说,这上京城汇聚了天下顶尖的匠人,甜点师傅的手艺更是了得,银烬试过的点心,几乎没有她不喜欢的。 第三日傍晚,考场大门再次开启。经历了三天非人煎熬的士子们,如同潮水般涌出,个个面色憔悴,形销骨立。银烬咬着一根裹着晶莹糖壳的糖葫芦,和元宝一起在人群外围等待着。 “公子!这里!”看到沈晏清出来,元宝连忙一边蹦哒一边挥动着双手。 沈晏清从考场出来,第一眼便看到了银烬,毕竟像银烬那样的实在惹眼,他扬唇一笑,朝着银烬的方向跑了过来。 “辛苦了。”银烬看着他眼下的浓重青黑,以及那几乎站立不稳的模样,难得地主动开口,语气虽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回去好好休息吧。” 春闱三日,考生吃喝拉撒睡都在考场,考场并没有好的休息环境,春闱不光是考验考生的学问,还是对考生身心抗压能力的考验。 “嗯……”“沈晏清话刚开口,忽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猛地一黑,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晃,便软软地向后倒去。 “公子!”元宝吓得惊呼出声,慌忙上前想要扶住。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只见银烬身影一闪,已如鬼魅般掠至沈晏清身侧,手臂一伸,稳稳地揽住了他劲瘦的腰身,顺势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避免了摔倒在地的狼狈。沈晏清整个人便软软地靠在了她身上。 银烬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触手一片灼热。“发烧了。”她眉头微蹙,没有半分犹豫,弯腰,手臂穿过沈晏清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去医馆。”银烬丢下三个字,抱着沈晏清便朝着最近的医馆疾步而去。元宝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小跑着跟上。 到了医馆,馆医给沈晏清把脉后说道:“这位公子是春闱期间精神一直绷着,如今春闱结束紧绷的精神突然卸下,身体不支导致的昏迷,我这开些退烧和调养的药服用个三四天即可恢复。”说完写了药方让徒弟去抓药后,便又看另一名病人去了。 今天春闱结束,医馆里有不少跟沈晏清情况相同的病人,医馆里忙得马不停蹄。 等元宝拿了药付了钱,医馆离他们的小院不远,银烬便又打横抱着沈晏清走了回去。 沈晏清是第二天上午醒的,听说自己是被银烬一路抱回来后,耳根子红得快滴出血来了。 看沈晏清那窘迫的样子,银烬没有把将他抱回来后,见人一直不醒怕他脑子烧坏了,便用温水给他做物理降温,全身除了关键部位都摸遍了的事说出来。 讲真,沈晏清的身材倒是挺不错的,属于那种簿肌型的。 “来,喝药,”见人还有些虚弱,银烬将熬好的药递到沈晏清嘴边。 “啊,我,我自己来吧。”沈晏清连忙伸手将药碗端住。 咕噜咕噜几口将药喝下,沈晏清俊俏的五官被药苦得有些扭曲。 不用看沈晏清的反应,光闻着的那味道,银烬就知道这药肯定很难喝,给她她是打死不喝的,银烬嗜甜的同时是极其怕苦的。 接过药碗,银烬将一颗糖浸梅子递到沈晏清唇前,“来,吃一颗压压味。” 沈晏清下意识地就着银烬的手将梅子含入口中,酸甜的味道充斥口腔,终于压下了那被苦得有些恶心的感觉。 距离放榜尚有一月之久。沈晏清的身体在几帖药和元宝的精心照料下,很快便恢复如初。之后,他便被银烬半强迫地拉入了她的“退休摆烂生活”节奏中 用银烬的话说就是考都考完了,不好好放松放松都对不起死掉的那些脑细胞。 这日,两人租了一艘小船,泛舟湖上。 坐在船头,裤腿挽到大腿根将整条腿浸入水中拨弄着湖水,银烬一脸惬意地拿起一块从福满楼买来的桃酥丢进口中。 坐在旁边的沈晏清没有银烬那么不顾形象,只是曲着一只腿坐着,“银烬似乎格外偏爱甜食。” “嗯,”银烬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块桃酥丢进嘴里,声音带着一丝飘忽,“吃甜食让人开心。”在她的记忆深处,第一次接触到的甜食,是母亲亲手做的草莓蛋糕。那时母亲温柔地摸着她的头说,如果以后遇到不开心的事,就吃点甜的,心情就会好起来。那句话,连同那甜美的滋味,仿佛刻印在了灵魂里。 沈晏清并未察觉她瞬间的失神,顺着话题笑道:“那若有机会,定要请你尝尝我母亲做的杏仁腐。她做的杏仁腐,在我们家乡是出了名的好吃。除了杏仁腐,她还会做许多旁的甜点,桂花糖糕、玫瑰酥、芝麻糊……你定然会喜欢。” 说起母亲的手艺,沈晏清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孺慕之情。 “好啊,”银烬果然被勾起了兴趣,转过头来看他,狐狸眼里闪着光,“等你回去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回去。”她对美食,尤其是甜食,向来缺乏抵抗力。 沈晏清闻言,眼睛一亮,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他略一沉吟,说起了接下来的打算:“这次春闱,若能侥幸高中,得以在上京城谋个一官半职,我便打算将母亲从江南接来,奉养身边。若是……名落孙山,那便只能收拾行装,回家苦读,三年后再战了。”这是春闱结束后,他第一次主动谈及对未来的规划,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关于春闱结果,银烬从未主动问过。她觉得刚考完就追着问成绩,实在是件扫兴又给人压力的事情。此刻沈晏清自己提起,她便顺着接了一句。她拿起手边的酒壶,斟了两杯,一杯推给沈晏清,自己则举起另一杯,对着他挑了挑眉,语气笃定::我觉得,你不用再战。” 相处这些时日,她对沈晏清的学识和心性已有了解。以他的天赋资质,加上那股自律刻苦的劲儿,中个进士并非难事。学霸的脑子加上每天雷打不动的“早六”,不中才不合常理。 沈晏清被她这笃定的语气说得心头一暖,仿佛多日来积压的些许忐忑都被这简单的一句话抚平了。他拿起酒杯,与银烬的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笑容舒展:“那便承银烬吉言了。”说罢,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俊美如谪仙般的人懒倚船舷足尖点着水面轻划出一道道水花,身旁撑手而坐的少年也是一副俊俏模样,两人时不时将手中玉盏对碰,清脆的撞击声间橹摇开青玉,风掀起衣襟,一派惬意。 今日泛舟湖上的世家公子闺阁少女目光皆被那艘小舟上的两人吸引,不约而同地开始打听起二人身份。 第6章 高中 放榜前一日,小院里的气氛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焦灼。这焦灼的来源,主要是元宝。 “公子,明日就放榜了,你紧不紧张啊?”元宝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这已经是他不知第多少次问出同样的问题了。从早上起床开始,他就坐立不安,一会儿担心公子发挥失常,一会儿又祈祷一定要高中,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我说小元宝,”正在和沈晏清下棋的银烬,被他在眼前晃得眼晕,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别转了,转得我头晕。要是实在闲得发慌,不如去厨房做份酒酿丸子来给我尝尝。” 沈晏清正凝神盯着棋盘,闻言落下一子,抬头看向银烬,眼中带着询问:“银烬想吃酒酿丸子?” “没有,”银烬干脆利落地否认,白子随之落下,又是一步精妙的拦截,“只是想找点事情给他做做。他一直在这里转悠,严重影响我下棋的专注度。”既能转移元宝的注意力,自己还能捞到碗甜品,一举两得,银烬觉得自己这个提议十分完美。 沈晏清失笑,转头对元宝道:“元宝,你便去做些酒酿丸子吧,也让大家甜甜嘴。” “诶!好!”元宝果然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立刻应声,小跑着钻进了厨房。 打发走了躁动不安的元宝,沈晏清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棋局上。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刻苦钻研”,他自觉已深谙五子棋的奥妙,今日状态甚佳,定要一雪前耻,赢银烬一回! 放榜在寅时到卯时之间。 天刚蒙蒙亮银烬就自觉地爬了起来,自认为起了个大早,但等三人到了放榜点时周围已是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 跑在最前头的元宝占着身子矮小在人群间左钻右顶挤了进去,猴急的样子倒像参加春闱的是他。 等元宝从人群中钻出来后,他一脸激动雀跃地朝沈晏清欢呼,“中了!中了!少爷中了!少爷是第一个!” 这一声高喊,吸引来了周围人的目光, 在看到竟是个看着二十不到的俊逸少年时,皆是发出一声声惊叹。 听闻自己中了贡士,沈晏清并未多惊讶,倒是一旁的元宝雀跃得好似是他中了贡士般。 “恭喜了。”银烬拱手道喜。 之后便是殿试,传胪大典。 传胪大典那日,银烬神色如常,元宝却简直如化身成了陀螺精,一圈接着一圈地转个不停,时不时还往院门外看。 待看到身穿进士服的沈晏清出现在院门外时,元宝一个箭步迎了上去,“少爷!” 回到小院内的沈晏清脸上带着明显的兴奋。 “看来成绩不错,”银烬挑了挑眉,“中探花还是状元了?” 沈晏清没想到银烬竟对自己这般有信心,微微一愣后,语气激动地道:“状元。” 简单的两个字直把元宝惊得差点跳起来。 沈晏清回到小院没多久,报喜的差役便上门来了。 报喜队伍,有人手持红牌,有人手持铜锣、旌旗,有的还抬着状元匾,一路鸣锣开道,声势浩大,为首之人高喊“报状元及第!”,吸引来沿途百姓纷纷围观。 “捷报会稽郡钱塘县人士沈晏清,高中崇武三年殿试一甲第一名进士,钦点状元及第,奉旨报喜!”差役于院中手拿金花捷报高声宣读。 沈晏清跪接过差役手中金花捷报,还有独属于状元的大红袍、乌纱帽、金花,元宝机灵地将提前准备好的丰厚喜钱递到报喜之人手上。 随后一抬抬皇帝的赏赐抬入院内,新科状元可不能太寒酸。 等报喜队伍走了许久,沈晏清都还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心脏因为欣喜还扑通扑通地疾跳着。 “公子,得抓紧送信让老爷夫人知道这个好消息!”元宝雀跃地一蹦三跳地进屋拿笔墨纸砚,却不知确定前三甲时官家早已安排捷报送往各自祖籍。 接下来便是状元游街,琼林宴,沈晏清忙得团团转。 游街队伍自午门出,经天街,过正阳门至孔庙行谒圣礼。街道两侧早已挤满人群,孩童攀树张望,妇人倚楼,商贩歇业围观。 只见为首俊逸少年头戴簪金花乌纱帽,身着状元红袍,披红斜盖肩头,腰系鎏金玉带,身下高头大马,好不威风。 作为当朝最年轻的状元郎,沈晏清一朝成名天下知,美名远扬,女子们纷纷向状元抛掷香囊、花果,祈愿状元郎能拾起。 百姓高喊“状元公看这边!”更有甚者,挤掉鞋帽,只为一睹这 “文曲星”真容。 沈晏清一眼便看到了斜靠在街边酒楼二楼窗边的银烬,对其扬唇一笑。 银烬举起手中酒杯对着沈晏清的方向遥遥一举。 琼林宴上沈晏清如当初在越县说的那样告了越县县令一状,曹县令一家喜提罢职流放。 之后便是回乡祭祖报喜。 一路跟沈晏清回到钱塘县,看沈晏清忙得席不暇暖的样子,银烬不得不感慨一句,这状元当真是不好当。 银烬吃上了沈晏清母亲许氏做的杏仁腐,当真如沈晏清说得,好吃得银烬狂炫七八碗。 看着银烬的好胃口,一旁的许氏脸上都是欣喜的笑。 沈晏清避重就轻地说了银烬帮自己逃过流民土匪劫财的经历,许氏对银烬很是感激。 将家中产业交由家族旁系代为管理,沈晏清一家便举家进京住进了提前购置的宅子。爱屋及乌,沈父沈母对银烬十分喜爱,特别是许氏,对银烬自小父母双亡的经历十分疼心,邀请银烬长住沈家。 就这样银烬住进了沈家,又继续过上了安逸的摆烂生活。 不知不觉已是腊月廿一,绣艺坊送来了前段时间上门量体后定制的新年新衣。 “快快穿上看看,若是还有哪里不合适还来得及改改。”许氏催促着银烬去试衣。 银烬听话进了里间,不一会儿便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只见一袭墨蓝缎面圆领袍看似素净,走动间隐约可见暗纹,是数百只蝙蝠组成的“五福临门”图样,外披雪青貂裘大氅以幼貂顶毛制成,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紫晕,领口一圈貂毛中暗藏十二枚金丝盘扣,每颗扣头上都精雕着不同的生肖瑞兽,衣摆处银线暗绣的云纹在晨光里浮动,腰间蹀躞带七宝镶嵌,正中一枚羊脂玉扣雕作蝙蝠模样,那蝠眼是两颗碧玺,顾盼间幽光流转。 银烬抬手整冠,袖口滑落,露出内衬的月白中衣,那袖口用金线锁着万福纹,动作间如碎金簌簌坠雪。 “伯母觉得如何?”她转了一圈问许氏,足下云头锦履踏过青砖,履尖珍珠随着步伐明灭,恰似踩着星子前行。 “好看好看,衣服好看,人更好看,当初挑料子时便觉得这料子衬你。”许氏满意地直点头。 沈父沈母两夫妻都是蔼然可亲的性子,待银烬是极好的,之前两世都是孤儿,这是银烬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长辈的温情,即便作为银敬的前几年的生活算得上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那时她的主意识并不清明,那段记忆对她来说一直都是旁观者的感觉,没有如今沈父沈母这般的真实感,更遑论沈父沈母与她并没有血缘关系,更觉沈父沈母真的是极好的人。 换下新衣后,银烬主动陪着许氏出门采买年货年礼。 大年三十,丫鬟小厮们天未亮便起身,穿着新发的青色棉袄,在管家指挥下用长竿绑扫帚清扫高梁上的蛛网,擦拭鎏金窗棂,不放过院内每一处角落,朱漆大门两边已贴上了新对联,是沈晏清写的。 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 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 横批:万象更新 檐上也挂上了绛纱宫灯,新年氛围浓郁。 之前已提前回钱塘县祭祖,晚上在花厅内摆设好年夜饭,沈父沈母便给下人们放了假。 沈父不曾纳妾,只心系许氏一人,只有沈晏清这个独子,所以晚上年夜饭只有沈父沈母,沈晏清和银烬四人。 四人围坐一桌,许氏时不时地往银烬和沈晏清的碗里夹菜,都是两人爱吃的。 吃完年夜饭后两夫妻先歇下了,银烬和沈晏清则在院中喝酒守岁,伴着院外燃放爆竹的噼里啪啦声和孩童的嬉笑打闹声,银烬度过了第三世的第一个除夕,也是三世中少有的颇具参与感的除夕,让她忍不住想起作为银敬那一世同养子度过的那几个春节,也是少有的有烟火气的。 白驹过隙,一晃就是四年,沈晏清入职翰林院后在民生经济上展露了惊人的规划能力,向上进谏的多条决策造福了不少平民百姓。 但如此出众的能力,沈晏清却依旧在修撰位置不曾提升。 耿直的沈晏看不清,银烬却看得明白,当今皇帝是走了狗屎运一众兄弟为争皇位死绝了只剩他一个才坐上了那把龙椅,是个毫无驭下之能的。平庸得不能再平庸的崇贤帝早已被权臣架空。朝中各权臣都有各自拥护的皇二代,都打着把这无能皇帝拉下拥护皇子上位的念头,为了在朝堂中占据优势位置自然是要提拔自己亲信之人,而沈晏清为官独来独往,不站队持效忠皇帝的中立态度,这只站皇帝的忠臣自然成了几方默认放弃的棋子,四年间几方势力也有拉拢之意,但都被沈晏清以各种理由拒绝了。 “大人,宁贤王送来拜帖,邀您明日参加王府的赏梅宴。”这是宁贤王第三次邀请沈晏清,宁贤王宋昭临是当今皇帝第三子,早早便出宫建府,看着是早早脱离了争权中心,但这位是个不简单的主,此人向外是好交天下文人墨客才子的惜才形象,经常设宴请上京城有名的文人墨客到府上吃酒赏景,贤名远播,如果按银烬原世界的发展,最后登上金銮殿那张宝座的就是这位宁贤王。 “就说我身体抱恙去不了,回绝了吧。”沈晏清摆了摆手。 “等会儿,”刚走进前厅见此一幕的银烬拦下了要出门将拜帖还给宁贤王家仆的元宝。 “事不过三,晏清,宁贤王这宴你得去,”人的耐心是有限的,银烬有预感这应该是宁贤王给沈晏清最后一次机会,再无回应,对方怕是要彻底弃了沈晏清这枚棋子。 “阿烬,你该了解我的,我不愿意参与皇子间的争权夺势,只想做些利民之事,”四年相处下来两人称呼上已逐渐亲昵。 “我知你性子,但不往上爬,你又要如何实施你的抱负”,沈晏清是个做百姓心中好官的料子,却不是个适合混迹朝堂的好官,“晏清,往上爬有足够大的权利才能为平民百姓谋取更多,要想往上爬总是要有所牺牲的。”银烬知道,对于功绩卓越却不能晋升这件事,沈晏清心中是有不平的,心中的那杆秤隐隐有些动摇,他在等一个人推他一把。 第二日,沈晏清坐上了去往宁贤王府的马车。 短短两年,沈晏清因在民生经济上建下丰功伟绩从翰林院修撰一路直升到户部侍郎。 “晏清,来看看,这是为娘帮你相看的几个世家小姐,看看有没有你相中的,为娘好帮你安排个时间见上一面,”沈晏清刚下朝便看到自己母亲捧着一堆画像迎了上来。 沈晏清今年二十有四,正常情况下,孩子应该都能打酱油了,但他自己却无心婚嫁给许氏急得不行,沈父这几年在计划把生意转移到上京,一直上京钱塘县两边跑,许氏一人在府中实在无趣便开始给沈晏清相看了起来。 “母亲,我还不想成婚。”沈晏清对自家母亲很是无奈。 “说什么浑话,你都二十四了还不成婚,要当老光棍不成!我还想着早点抱孙子呢,趁着你老娘还年轻能帮着带带孩子,赶紧给我把这事提上日程。”许氏看儿子这对婚事毫无兴趣的样子就窝火。“你这样,阿烬那小子也这样,怎么对婚事一点都不上心。” “是是是,”沈晏清敷衍地点头问一旁的元宝:“阿烬呢?” “大爷应是在后院鼓捣吊床呢。” 将身上的官服脱下换上常服,沈晏清提着一个小食盒抬脚往后院走。 银烬睡在后院树下刚搭成的吊床上,眼睑微阖,呼吸均匀俨然处于睡梦中。 相识六年,沈晏清已从当年的青涩少年长成如今风姿卓越的青年,他的轮廓渐渐锋利起来,少年时圆润的颊边线条被时间削出棱角,更加俊逸非凡,身高也长了不少,如今已超过了银烬,而岁月并没有在银烬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对方依然是当初初见时的少年模样,有时候沈晏清会想银烬可能是九天下凡的仙君。 日光如纱,从树叶的缝隙间轻轻覆在他微阖的眼睑上,睫毛在光晕中投下细密的影,像停驻的蝶须般随拂过的微风轻颤。睡梦中唇角自然漾起的弧度,被阳光镀上一层蜜色,两片殷红的唇瓣被白皙的皮肤衬得如熟得恰到好处的樱桃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轻手轻脚地走到吊床旁,沈晏清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将自己的唇覆上那娇艳的唇瓣。 感受到唇上的温软,理智告诉沈晏清如此有违伦常不能沉溺,内心深处的欲望又叫嚣着让他加深这个吻,吻醒他,让他知道你的那些龌龊的心思。 “二爷!二爷!”元宝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沈晏清如遭雷击,瞬间清醒了过来。 沈晏清迅速直起上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嗯......”躺在吊床上的银烬好似被元宝的呼喊吵到了,抬起眼皮,悠悠转醒。 “晏清,你下朝啦,”唤了沈晏清一声,银烬坐了起来,不知是什么时辰,以为到饭点了对着远处的元宝招了招手,“元宝开饭了吗?” “没呢,大爷,是我家老夫人又收了些官家小姐的画像让二爷前去相看相看。”元宝摇了摇头回道,这银公子在府上每天就是吃喝玩乐睡,这日子真是让他好生羡慕。 “可是饿了,东街那家你说好吃的糕点铺子上了新糕点,下朝路上刚好路过买了些,你先垫垫肚子。”将手中食盒递给银烬,沈晏清神色平静地同元宝一同去应付自家老母亲去了。 打开食盒,拿起一枚精致的荷花形状的糕点,银烬咬了一口,淡淡的荷花香混合着一股子清甜化在口中。 吃完食盒中的糕点,银烬伸手抚上唇,其实沈晏清刚走近他便已经醒了,只是懒得睁开眼。 对于沈晏清的亲吻,银烬是不讨厌的。 喜欢沈晏清吗?银烬想自己是喜欢的,只是不说沈晏清如今的身份若喜欢上一个男子要面对世人怎样的诟病,于他仕途无利,要她自废修为重新修炼化形也是不可能的,对于沈晏清的喜欢还没到让她能这么做的程度,而且就她身为狐妖这点来说,两人就不适合在一起,凡人短短百年的寿命,她会看着他渐渐老去,而沈晏清也会在岁月流逝中知道她并不是凡人,到时是不甘还是感到害怕呢。 神识探向识海,银烬发现她那碎得跟渣渣一样的内丹部分碎块已经黏合成了个半球形。 第7章 更喜欢送画之人 银烬走进前厅时看到许氏正拿着一叠画像一张一张地翻着。 “这个脸圆圆的,看着就是个温和的性子,” “这个耳垂大肯定有福气。” “嗯。” “这个看着精明” “嗯嗯。” “这个……” “嗯嗯嗯。”许氏说一句,沈晏清便敷衍一句。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抬头,看到来人是银烬,许氏连忙起身将银烬牵进来。 许氏拿出另一叠画像,“阿烬,来,这是干娘帮你挑的,看看有没有喜欢的,都是上京城好人家的女子。”入住沈家第二年,沈父沈母在征得银烬同意后将银烬收作了义子。 “母亲,您这是接了媒婆的活?”看自家母亲不单单帮自己相看还打起了银烬的主意,眼见银烬接过母亲递过去的画像,沈晏清感觉一股难言的酸涩涌上心头,银烬会看中母亲选的女子然后成婚吗?这样一想心口那股子酸涩感更重了。 将手中画像放在桌上,银烬拒绝了许氏的好意,“干娘,我不打算成婚。” 听到银烬如此说,沈晏清感觉那股子酸涩感瞬间便消失殆尽,阿烬也不想成婚?那他是不是也同自己一般……想起方才那个情不自禁的吻,沈晏清感觉耳根有些发烫了起来。 “怎能不成婚呢。”许氏不赞同地说道。 “我一无官职二无家业,孑然一身,姑娘嫁给我怕是要吃苦的,干娘还是给晏清好好相看,我就不用了。”银烬摆了摆手。 听银烬这么一说,许氏道,“干娘让你干爹拨几个铺子给你管管,干娘知你是个聪慧的,一定能经营的不错。”许氏知道银烬是个聪明的,在儿子为官之路上帮助颇多,就是沈父生意上遇到的一些问题,不少也是靠她出谋划策解决的,就是这人不太上进,只贪图吃喝玩乐。 “不了不了,我这个人闲散惯了,干不了这事。到时候要是折腾赔了,我就要寝食难安了。”银烬连忙拒绝,有好好摆烂的日子不过跑去管铺子,她可不愿意。 “母亲,好了,阿烬不愿你就不要逼迫他了,”沈晏清阻止了自家母亲还要劝说的念头,“如今还未在朝中站稳脚步,我也还没有成婚的打算。” “怎地就逼迫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唉,算了算了,这事我不管了,随你们去吧。”许氏是个豁达的性格,见多次筹谋无果,也不折腾,转身走了。 “呼——”长吁一口气,沈晏清对银烬说道,“阿烬你莫怪母亲,她只是有些爱操心。” “我知道,”银烬理解,许氏是真把自己放在心上才会如此。 又是一年宁贤王府赏梅宴,今年沈晏清是带着银烬一起参加的,只因为银烬对宴席上宁贤王府独有的佳酿梅花露和梅花八珍糕很是好奇。 外面刚下过一场小雪,银烬今日一身绛紫色冰裂梅纹圆领袍,外披黑色貂裘,脚踏绣金边麂皮暖靴缓步下了马车,玄色貂裘被寒风吹起一角,乌发间一支银簪映着寒光,眉目如画,唇若点朱,在白茫茫一片的雪中,似从琼楼玉宇间跌入凡尘的仙君。 先下马车的沈晏清今日身上也是一身绛紫色直裰,与银烬身上的圆领袍是同一匹布料制成,外罩白色大氅,长身玉立,剑眉星目,青年唇角含笑,站在马车旁等着银烬下车,眸中似蕴春风,俊逸非凡。 今日前来赴宴的世家子弟文人才子的目光皆被这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吸引了过去。 不是第一次赴宴,来赴宴的人大都是认识沈晏清的,但对银敬却是知之甚少。 “沈侍郎身边那位是何人?”众人都对这形貌昳丽的男子十分好奇。 “那位啊,是沈侍郎的兄长,不过不是亲生的,据说是对沈侍郎有救命之恩被沈老夫人收为义子。” “世间竟有如此貌若谪仙的人,”一人忍不住发出感慨。 身边迅速有人拆台,“别看沈侍郎这位义兄生得如此貌美,却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成日流连酒楼勾栏瓦舍,一事无成。” 无视周围人窸窸窣窣的议论,银烬和沈晏清在王府侍从的带领下进了王府,往王府内的梅园走去。 一路走来,假山叠翠,曲水流觞,太湖石嶙峋如画,亭榭半隐花木间,府内亭台楼阁错落,游廊曲折,雕栏玉砌,彩绘描金,每一处榫卯都暗藏匠心,尽显皇家气派。 走了一刻钟,两人便到了供宾客赏梅的梅园,梅园被一座湖心亭一分为二,一边是受宁贤王邀请的世家贵族文人墨客,皆为男子,另一边是受宁贤王妃邀请的官宦世家小姐。 当两人走入梅园,较早到达梅园的客人们皆将目光投向两人,特别是站在沈晏清身旁的银烬。 银烬感受到了其中一竖尤为突出的视线,扭头望去,只见一身穿靛蓝缠枝莲纹锦袍,外披深灰色狐裘,腰系镶宝石玉带的青年朝他们走来,狐裘领口、袖口用金线锁边,低调中显奢华,腰间悬挂的玉佩上栩栩如生的四爪青蟒彰显出此人尊贵的身份。 “下官拜见王爷。”沈晏清躬身长揖道。 “草民拜见王爷。”银烬学着沈晏清的样子也拜了拜。 “沈侍郎不必多礼,今日邀众位到府中赏梅,此间只有诗酒,不论尊卑,若让这些虚礼耽误了赏梅的雅兴,倒是本王的罪过了。”这宁贤王端得好一副礼贤下士的谦逊模样,但两世阅人无数,早已见过太多魑魅魍魉的银烬一眼便看透了那谦卑假面下蛰伏的猛兽。 “这位便是沈侍郎家那位义兄了吧?”宋昭临从看到银烬的第一眼便一直在打量她,“当真如坊间流传风姿绰约。” 银烬迎上对方打量的目光,“王爷也是风流倜傥。”当今皇帝长相银烬有次偷潜入皇宫厨房偷点心时见过,只能说平平无奇不算难看,但这宁贤王长得倒是不错的,平眉如尺,鼻梁高挺,桃花眼含情,结合对方营造出来的亲民气质,是世家大族都喜欢的稳重那一挂的。 在沈晏清带领下,大概熟悉了一番在场的重要人士后,银烬便坐在一旁一边看着沈晏清与那些文人墨客交际,一边吃着点心,不得不说这王府独一份的梅花露是真不错,那个梅花八珍糕就一般,有一股子党参味,吃不惯,吃了一块银烬就没再吃了。 园中有人作画,有人吟诗作对,期间有不少人邀请银烬同玩,银烬作为现代人搞不来这一套都一一拒绝了。 过了一会儿有下人拿来了一个两边带环形耳的漆木壶和一些无镞无羽的竹箭,“银公子可要一起玩玩投壶。”邀请银烬一同玩投壶的是刑部尚书之子,是宁贤王一派的。 众人皆以为这孤傲的沈侍郎义兄会拒绝,却听到了一声“好啊。” 银烬拍拍手站了起来,这个她会。 一时间不少人围了过来。 银烬观摩了一下前面几人的投掷过程,了解了一下计分规则后接过了下人递过来的竹箭。 在确定银烬准备好后,负责敲鼓的下人举起鼓锤敲了起来。 一声,二声,第三声鼓落,银烬将手中的箭掷了出去,竹箭擦着壶身过去掉到了地上。 人群中有人轻呲一声。 银烬拿过第二支箭在手中掂了掂问道,“彩头是什么?” “白鸿先生的《游春图》,”白鸿先生是前朝十分有名的一位画师,有画绝之称,最擅长的便是画山水,风格独具一格,是当今文人墨客最想收藏的墨宝之一。 银烬撇了撇嘴,对画她没什么兴趣,不过这画沈晏清应该是喜欢的。 “银公子好像对此彩头不是很满意?”说话的是宋昭临,“银公子可有想要的彩头,若本王能拿出的皆可拿去做彩头。” 此话一出,众人都有些惊讶于宁贤王竟然对银烬如此大方,转念一想对方义弟如今已是宁贤王一派,风头正盛,又有些理解了,纷纷在心里羡慕银烬的狗屎运能搭上这么一条大船。 “在下确实有想要的彩头,王爷这么说的话,那在下就不客气了,”口中还残留着梅花露的清甜,银烬舌尖轻舔过上唇,“在下要梅花露的配方。” 原本以为银烬会要求什么天材地宝做彩头的宁贤王听到银烬的回答,脸上闪过一瞬的意外,“好,今日你若拔得头筹,本王便将这梅花露的配方给你。” “一言为定,”银烬扬唇一笑,眼神示意一旁敲鼓的下人继续。 众人只听一声声鼓点落,银烬手中的竹箭接二连三地掷出,皆不偏不倚地落入两侧壶耳,引起一声声惊叹。 拿起最后一支箭,银烬背过了身去。 “他要背投!”人群中有人惊呼。 众人只见那人广袖一拂,负手而立,身姿如松,壶中矢满,而他的最后一投犹自破空穿风,“咚”地一声,竹箭不偏不倚落入壶口中。 “好!好!好!”一时间引得满座哗然。四下宾客或击节赞叹,或黯然摇首,唯他唇角微扬,有些得意地对一旁观望的沈晏清挑了挑那双惑人的狐狸眼。 “没想到银公子投壶技艺如此精湛,”宋昭临缓慢地鼓了两下掌,“看来今天的彩头是银公子的囊中之物了。” 要想赢过银烬,接下来要么复刻银烬的成绩,最后一箭投中壶耳,或者以更特殊的技巧投中,很显然在场无人能超越如今的成绩,皆纷纷摇头,这彩头已非银烬莫属。 一场投壶让一些世家贵族对银烬的看法开始改观,这沈侍郎义兄也并非如传闻般除了美貌一无是处。 “侥幸而已,”银烬嘴上谦虚,面上却不显谦卑。 不知何时梅园另一边的女眷被这边熙熙攘攘的人声吸引,三三两两地围过来,皆好奇地望着人群中的绝美男子。 沈晏清有些痴迷地看着那人傲立人群中,眉宇间意气风发,嘴角衔笑的模样是那样的耀眼。 之后投掷的人中无一人成绩超过银烬。 “多谢王爷,”银烬接过宋昭临递过来的梅花露配方后转念一想,“王爷,那白鸿先生的画作也是彩头之一,是不是也可归我所有。” “你倒是个贪心的。”宋昭临失笑又命下人去取来游春图。 “再比一场在下也是有把握能赢的,又何必多此一举,这游春图合该是我的。”银烬挑挑眉,桀骜的话语在场却无人反驳。 接过游春图,银烬将画卷展开,只见青绿山水在宣纸上宛若实质。石青与赭石皴染的山峦,像被春雨洗过的碧玺,叠嶂深处藏着尚未化尽的薄雪,那是画师用蛤粉点出的最后一点冬意。 “这画作给我这粗人实在浪费,便送予晏清吧,”只淡淡看了一眼,银烬便收起画卷随手丢入沈晏清怀中,“方才就见你一直盯着这幅画,应当是喜欢的吧?” 沈晏清只见那画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自己怀中,他下意识地抱住。 “原来银公子是存了借花献佛的心思。”宋昭临调笑道,“银公子同沈侍郎倒是棠棣情深。” “我很喜欢。”沈晏清指尖摩擦过宣纸,一脸惊喜,喜欢画作,更喜欢送画之人。 赏梅宴结束,宾客或坐马车或步行,各回各家,沈晏清被沈昭临留下说另有要事商议,如今沈晏清是宁贤王一派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也就没有避嫌这一说了。 悠闲地侧靠在马车上银烬一边等着沈晏清,一边寻思着明天就跟元宝试试自制梅花露。 等了大概两刻钟,沈晏清便在王府家仆的带领下出来了。 只见沈晏清两道剑眉紧皱,眉宇间尽是愁容,银烬询问道,“宁贤王跟你说什么了?” “是……”沈晏清欲言又止。 这时天空陆陆续续飘下了一朵朵鹅毛般的雪花,眼看雪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回家先。”银烬让沈晏清进了马车,示意马夫驾车,自己也钻进了马车。 马车哒哒哒地踩着地上落雪带着沈晏清沉重的心绪回了沈家。 第8章 惠贞公主 下了马车,两人脱下沾了雪的外氅,坐于前厅中。 “说吧,宁贤王都跟你说了什么,让你这副表情,眉头都要夹死苍蝇了。”银烬将下人提前备好的热茶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沈晏清。 “王爷说惠贞公主对我有意,想招我为驸马。”一路回来到坐下沈晏清的眉头就没松过。 银烬喝茶的动作一顿,“惠贞公主?” 对于这个惠贞公主银烬是有所耳闻的,当今皇帝次女,与宁贤王是同母所出,现年十九,年龄不大,光荣事迹却不少,什么用糖洗锅,用蜡烛当柴烧,用锦缎做步障,公然扇世家贵女巴掌,坊间对这位公主描述简直就是骄奢无度、嚣张跋扈的代名词。她的行为举止常常让人瞠目结舌,仿佛完全不把他人放在眼里。无论是对待宫廷中的侍从还是宫外的百姓,她都表现得极为傲慢和任性,丝毫没有公主应有的谦逊和仁慈,跟亲民的宁贤王简直是两个极端,“宁贤王的意思是?” “王爷不曾表态,只问我可对公主有意。”一想到方才与宁贤王的谈话,沈晏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你的意思是?这可是个飞黄腾达的机会,”银烬有些戏谑地看着沈晏清,“据说这惠贞公主可是生的国色天香。” “阿烬!我绝无半点尚公主的心思,”沈晏清一下就站了起来,极力辩解,“我也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不说我对惠贞公主无意,就当朝驸马不可参政这点我就不可能有当驸马的心思。” 银烬拍拍沈晏清的肩膀,“好啦好啦,知道侍郎大人您是不为权贵折腰只一心为民的好官啦,谁让你一路上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逗逗你嘛。” “阿烬,以后莫要拿这种事开玩笑,你……”沈晏清有些幽怨地欲言又止,你可知这颗心早已紧系于你,又怎会对他人动心。 最后只能压下不能为人道的情愫,沈晏清叹了口气。 “你若不愿可直接同宁贤王表明态度,看宁贤王的意思应当也并没有特别想你当他的妹夫。”沈晏清刚投靠宁贤王两年,就他的才能来说对宁贤王夺嫡之路是有很大的帮助的,一个是名声稀烂的妹妹,一个是未来可能会成左膀右臂的能臣,宁贤王那个人精肯定知道孰轻孰重。 “只能如此了,明日我便登门回绝了王爷去。”如果公主执意要招他为驸马,那他只能以死相逼了。 一夜无眠,第二日沈晏清顶着眼下一片乌青乘马车又去了宁贤王府,怕有什么意外,银烬也跟着去了。 “下官虽感王爷厚爱,然婚姻大事,须两情相悦。下官与公主素未谋面,岂敢贸然应允?况且臣心已许国,不敢分心儿女私情,望王爷成全。”沈晏清一甩衣摆双膝跪地就是一拜,一副王爷你不应了我便不起来的架势。 站在旁边的银烬感觉有点尴尬,她是不是也要跟着跪一跪?唉,早知道不明着跟过来了。 脑中的思绪只在一瞬间,银烬便决定还是站着先看看,看宁贤王的态度随机应变吧。 “沈侍郎快快请起,本王知你碧血丹心,既沈侍郎不愿,此事便作罢吧。”宁贤王连忙上前扶起沈晏清,最后那句话若是旁人说他是不信的,但这话出自沈晏清之口,他是信了八分的,沈晏清身上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那股劲,他是能感受到的,不然也不会二十好几了还不娶妻,沈晏清这般人才是他夺嫡路上的一大助力,他也不愿折了这种人才只为讨那草包妹妹的欢心。 “沈侍郎真是死脑筋,素未谋面,今日见上一见不就认识了么?”宁贤王刚把沈晏清扶起来,一道银铃般的嗓音便从身后屏风处传来。 接着是一声轻笑,如碎玉落盘,一女子摇着巴掌大的小团扇自屏风后缓步而出,眉如远山含黛,唇若初绽樱颗,行走间环佩轻响,如清泉漱玉,玉罗裙曳地,一只绣鞋踏出,鞋尖缀着的珍珠在光下莹莹生辉。 好一个娇艳美人。 银烬在心中暗赞了一句,刚走进屋里他便知晓了屏风后有人。 “下官拜见公主殿下。” “草民拜见公主殿下。” 银烬与沈晏清都猜出了此人便是惠贞公主宋姝,两人默契地立刻俯身一拜。 “沈侍郎既知是本公主,那便抬起头来见见,见过便不算素未谋面了不是。”宋姝走到沈晏清跟前,也没说让对方起来,只让他抬起头。 “臣惶恐,不敢直视公主芳颜。”沈晏清依然低着头。 “本公主命令你抬起头来,”宋姝的声音里带了些怒气,心想定是这沈晏清方才没看清自己的长相,若是见了本公主这张貌美如花的脸又怎会如此抗拒。 “还有旁边那个也抬起头来。”这句话是朝银烬说的,方才光顾着沈晏清没看仔细,但只是转瞬的一眼,她便断定此人样貌定也并非俗品,她素来爱看美人。 两人同时抬起头,只见宋姝那千娇百媚的杏眼一睁,直勾勾地看向了银烬。 银烬与沈晏清看着宋姝的眼神从惊异转变到好奇又转变成痴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同时涌上心头。 见那人低垂的睫羽缓缓掀起,眼尾微微上挑,一双狐狸眼眸光流转间如丝如缕,宋姝只觉得那双眼眸比最上等的墨玉还要好看,似带着钩子,勾得她的心如脱缰的野马,从缓步到狂奔,久久不能平息。 她看上银烬了。 她看上银烬了? 她看上我了? 相同的想法同时出现在在场四人的脑海中。 “皇妹?”一旁的宋昭临唤了几声都不见宋姝回应,最后用食指指背敲了敲宋姝的脑袋,才将对方快丢掉的魂儿唤回。 宋姝反应过来,面似霞飞,想到自己刚才看美男看得痴了有些尴尬地摇了摇手中的小团扇。 “都起吧,你,是何人?叫什么名字?”青葱玉指直指银烬。 “这位是下官的义兄,银烬。”两人站起,沈晏清代银烬做了回答。 “银烬啊,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宋姝又摇了摇手中精致的小团扇,“沈侍郎,既不愿当我的驸马,那便让你兄长做我的驸马吧。”云淡风轻的语气好似说今天天气不错。 此话一出,在场两个男人和一个伪男同时脸色一变。 完了,真被看上了。 沈晏清眼底结上一层薄冰,只觉心焦如焚。 银烬眉头一皱,更后悔今天明着跟沈晏清来宁贤王府了。 “皇妹,莫要开玩笑。”对于这个任性的亲妹,宋昭临一直觉得很是厌烦,方才还同自己说非沈晏清不嫁,这才多久,变卦变得比翻书还快。 “皇兄,我没开玩笑,既然沈侍郎要精忠报国,那我便成全了他,退而求其次让沈侍郎兄长当我驸马吧,”宋姝脸上带着几分小女儿态的娇羞瞄了银烬一眼。 头上的金步摇叮当摇曳,沈姝莲步轻移,走向银烬。 这人怎生得这般好看,宋姝忍不住伸手要抚上银烬的脸。 “在下并无婚配之意。”微侧身躲过沈姝伸过来的手,银烬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虽然这公主生得国色天香,但她的性取向可是很正常的。 宋姝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有些难看,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你这愚民,本公主瞧得上你是你的福气,莫要不知好歹。”她远山眉倒竖,语气里满是骄纵。 银烬挺直脊背,不卑不亢道:“公主殿下,强扭的瓜不甜。” 宋姝冷笑一声,“只要本公主喜欢,这瓜甜不甜本公主并不在乎。” 一旁的沈晏清站了出来拱手道:“公主殿下,此事还望您三思,感情之事不可强求。”早知今日就不该让阿烬同他一起来。 宋昭临也厉声开口道:“简直胡闹!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他这个亲妹实在娇纵过了度,毫无一国公主的庄重模样。 “我……”宋姝见宋昭临一脸严肃闭了嘴,世人都说宁贤王平易近人,但对这个亲哥她是有些发怵的,特别是他露出那副严肃的表情的时候。 “此事就此作罢,沈侍郎你们回吧。”宋昭临朝银烬和沈晏清摆了摆手,随后又对一旁的下人道,“让陈嬷嬷进来将公主带回府中,今日起每日抄女戒十页,直至学会作为一国公主应有的品行前,不得出府。” 银烬和沈晏清齐齐告退,逃也似地回了沈家。 两人以为这场闹剧算是就此告一段落了,直到一个月后,宋姝被解禁放了出来。 然后银烬就发现,茶楼酒肆勾栏瓦舍不论他到哪都能碰到这位公主殿下,原以为宋姝只是一时兴起,时间久了兴趣淡了自然就放弃了。 不料这位公主殿下性格倒是倔强,对银烬展开的死缠烂打攻势只盛不衰,被扰得不厌其烦的银烬干脆直接躲沈府里不出门了。庆幸的是自那场闹剧后宋昭临也没有纵着宋姝用权势强压银烬一定要当这个驸马,只让宋姝只能靠自己让银烬心甘情愿当这个驸马,不然银烬就要采取非常手段解决这个麻烦了。 今日沈晏清休沐,为了躲宋姝,两人直接跑到了城郊外的湖上泛舟。 银烬同沈晏清边喝着酒边听元宝讲述最近上京城坊间关于自己和宋姝的流言。 近段时间两人你逃我追的戏码已经成了茶楼酒肆里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各种流言蜚语什么版本都有,甚至有传言银烬是个断袖才看不上貌美的惠贞公主。 在听到断袖两字,银烬眼睛一亮,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难得的笑,看来还得上绝杀招了。 “坊间传闻总是捏造夸大,阿烬不用太过在意,”以为银烬是被气笑的沈晏清安慰道,“不过放任惠贞公主如此也不是个办法。” “我有办法了。”银烬话音刚落,两人就听到了一道熟悉的银铃般的嗓音。 “银烬!!!”远远地朝他们的小舟驶来的高大画舫上站着的俨然是宋姝,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尽管已经想到能让对方死心的办法,但在看到宋姝的时候,银烬还是觉得很是头疼,就怕这位公主殿下到时不按常理出牌。 “阿烬方才说有办法,是何办法?”沈晏清有些好奇。 “嗯……这个不太好说。”想到沈晏清对自己的情愫,银烬没有直说,只说,“刚好惠贞公主来了,我上去一趟,把这事了结了。” “嗯,阿烬不愿说那便罢了。”沈晏清语气中带着微不可察的落寞。 银烬脚点湖面,几步飞身落到已驶近了的画舫船板上。 “怎么,今日不躲着我了?”见银烬主动上了画舫,宋姝脸上一喜,莫不是自己这段时间的坚持不懈奏效了? “拜见公主殿下,”银烬拱手一拜。 宋姝欣喜地朝银烬靠近了些,见银烬后退了几步,好看的眉毛瞬间拧了起来,“你还要躲?我告诉你,你躲不掉的,本公主有的是手段拿下你!” “草民今日来便是想将此事说清,”银烬直奔主题。 “你要是想让本公主放弃,那就免了,我认定你了”宋姝摇着小团扇语气高傲地道,“本公主花容月貌,看上你是你的福分,乖乖给本公主做驸马,你要什么本公主都可以满足你。” 银烬左右看看正色道:“公主可否摒退左右?此事我只同公主一人说。” “好,但话说在前头,本公主认定的事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放弃的。”宋姝朝身后跟着的奴仆摆了摆手。 待人走远,银烬开了口:“草民知公主对草民有意,可草民实有难言之隐,难回应公主这份情意。” “哦?什么难言之隐?”宋姝笃定银烬又要编什么借口敷衍自己。 “草民……”银烬欲言又止,最后好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一脸羞愧地说道,“草民有断袖之癖。” 宋姝犹如遭了雷击,脸上的表情直接僵住,“你……你说你是断袖?这怎么可能,你莫要诓骗本公主。” “公主,草民句句属实,实不忍再耽搁公主。”银烬抱拳,态度坚决。 “你说你是断袖就是断袖?你怎么证明?我不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宋姝一脸狐疑反问道。 就知道宋姝没那么好糊弄,银烬上前一步靠近宋姝,“草民句句实言,草民只对男子紧实健硕身躯有反应,对柔软的女子毫无兴趣,公主若招我做驸马婚后恐怕不能满足公主,公主不信大可一试,”说完,银烬更近一步,抓起宋姝的手就要往自己裆下伸。 宋姝迅速抽回手,反手要将银烬推开,明显信了银烬的说辞,宋姝推银烬是用了大力气的,但以她娇生惯养的气力,根本没推动银烬反而因为反作用力身体往后仰。 银烬伸手要拉住宋姝,却被对方一掌挥开,“恶心的东西,别碰我!”宋姝一脸嫌恶,踉跄地退到船边,腰撞到栏杆,一个倒栽葱从画舫上掉了下去。 第9章 换了芯子 “公主!”在不远处等候的婢女们见宋姝落水惊叫出声,纷纷朝银烬这边跑了过来。 银烬犹豫了一瞬,还是从画舫上往下一跃,落入湖中。 “阿烬!!”一直在远处看着的沈晏清见两人双双落水,也惊呼出声。 水性不好,沈晏清只能在船头干着急。 宋姝带来的奴仆也跳了几个下去。 知道古代女子看重贞洁,为了减少肢体接触,银烬是拎着宋姝上的岸,好在现在还是初春,宋姝穿得比较多也没有出现衣服湿成透视装的情况。 见银烬已把人救了起来,奴仆们与沈晏清纷纷朝岸边跑了过来。 将人放到岸边草地上,在众人到达前,银烬催动灵力注入宋姝胸前,将宋姝灌进去的水逼了出来。 “公主!公主!”婢女焦急的身影已到跟前,银烬退到一边,让几名婢女围了上来。 宋姝悠悠转醒,一开始有些迷茫,在看到一旁的银烬后想起刚才在画舫上的对话,一瞬间,曾经满是痴迷的眼里都是嫌恶。 几名侍卫驾来了马车,宋姝在婢女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先回家把衣服换了。”沈晏清见银烬从头到脚湿透了的模样,虽好奇银烬跟宋姝说了什么能让对方态度发生如此大的改变,却没有第一时间问出口,而是让元宝去把来时骑的马匹拉过来。 回到沈府,银烬把湿衣服换了下来。 听沈晏清讲了事情经过,许氏立刻叫下人去熬了姜汤。 等银烬换好衣服走到前厅,许氏连忙让银烬把姜汤喝了。 本就不是凡人,有妖力护体,湖水那么一点点寒气算不上什么,但银烬还是乖乖地把姜汤喝了。 “阿烬你方才在画舫上同惠贞公主说了什么,公主怎会突然对你那般……”嫌恶……虽然是远远地看着,沈晏清是看清了的,当时宋姝是因为想推开银烬而落湖的,而且被救起醒转后对银烬也是一脸嫌恶。 “嗯,其实,就是做了些让公主觉得嫌恶的事。”银烬摸了摸鼻子,碍于许氏在场,银烬没有明说,按许氏那性子,知道自己用了这种在他人看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定然是要念叨一番。 “能让惠贞公主断了对你的念想也好,这驸马可不好当。”许氏见银烬不想明说也没追问,从自家儿子那打听得知惠贞公主可能是因为银烬的美貌缠上银烬的,再结合坊间传闻,便觉得这惠贞公主能离远些便离远些的好,以色侍人是不长久的,不说银烬不愿,就是银烬真愿意,她也得劝上一劝。 “经今日后,惠贞公主应该不会再有招我当驸马的想法。”银烬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如此甚好。”知道银烬有所隐瞒,沈晏清眼底落寞更甚。 看出沈晏清的心思,银烬没有说什么,若是要断了沈晏清对自己的念想,与之拉开些距离是很有必要的。 一个月后,银烬再次见到了宋姝,是在上京城出了名的小倌馆:南楚楼。 此时此刻对方一身男装,鼻下贴着一撮胡子,拙劣的伪装,银烬一眼便认了出来。 宋姝回公主府后发了场高烧,据说烧得差点一命呜呼,皇帝知晓了本要捉拿银烬问罪,不想宋姝一反往常娇纵的性子竟然说与银烬无关,是自己不小心落的湖,言真意切地让皇帝不要怪罪银烬。 怕宋姝对她还有想法,银烬在宋姝之前提前到了南楚楼,打算做戏做全套,在宋姝跟前把断袖这个名坐实了,再恶心她一把,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在发现宋姝要来南楚楼,银烬是有些惊奇的,按那天宋姝的态度,应该对男男之事是十分嫌恶的,居然会来南楚楼实在不合理。 不过这倒省了他不少事。 宋姝摇着手中折扇,大跨步走进南楚楼,一双眼睛好奇地左看右看。 哇吼吼,这就是古代的小倌馆! 啧啧啧,这小倌的腰也太细了吧,比我的还细! 我滴妈,这也太妖娆了!天选0号啊! 宋姝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心里早已经波涛汹涌,激动得扭曲,爬行,翻滚,爬起来打套组合拳,继续翻滚,爬行。 宋姝一边在心里惊叫一边在鸨父的带领下上了二楼,然后就跟迎面走来的银烬撞了个正着。 “银烬!”宋姝看到迎面走来的绝美男人惊叫出声。 银烬原本是打算当没认出宋姝,在对方跟前打个照面的,没想到宋姝直接喊了出来。 银烬只好停下,装作一脸惊异地看着宋姝道,“公……” 反应过来银烬要叫出公主二字,宋姝手比脑子还快一下子跳起来,捂住银烬的嘴。 “公什么公!憋说话!”宋姝眼带警告地说道。 银烬没有阻止对方的行为,点了点头。在楼上看到宋姝第一眼她便看出了对方的异样,那带着隐隐激动又鬼鬼祟祟的模样,实在不像是宋姝会有的行为,既然对方送上门来,她便探一探怎么回事。 见银烬点了头,宋姝拉着银烬找了间空厢房便走了进去。 丢了一锭银子打发走鸨父,在对方意味不明的眼神中,宋姝嗙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公主,可知此处是何地?”银烬抱胸靠在门边问道。 宋姝用毫不掩饰的目光打量起银烬。 这就是间接害原主落湖发烧烧死的罪魁祸首,长得这么好看,难怪原主死缠烂打也要对方当驸马了,就这脸,每天看看心情都能美丽不少啊,不过也不能全怪他,明显原主自己问题比较大,就因为看上人家的脸就干上了跟踪狂的活,不过也怪皇帝老儿,着急让原主成婚着急得要死,那找的几个,跟沈晏清跟银烬这两兄弟比起来,简直就是歪瓜裂枣。 银烬虽然不知道宋姝心中所想,但从宋姝脸上那精彩的表情看肯定没想什么好事。 “所以你真的是断袖?”宋姝捏着下巴问道。 “是,不然草民也不会在此。”银烬直截了当地回道。 得到银烬肯定的回答,宋姝眼睛一亮,嘶,这脸也太犯规了,妥妥的妖孽总攻啊!就是身高差了点,要是一米八以上那可就绝杀了。 看到宋姝与之前在画舫上截然不同的反应,银烬脸色一变,想到一种可能,迅速手收成爪掐住宋姝脖子将人抵在了墙上,“你不是惠贞公主,你是谁?!” “放,放开……”宋姝双手拍打着银烬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见对方毫无松手的意思,只能认怂,“我说……” “咳咳,咳咳......”银烬松了手,宋姝跌坐在地上扶着脖子咳了好几声。 银烬到桌前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宋姝后自顾自地坐了下来,“说吧,你是何方妖孽?占着公主的身子有何目的?” 将杯中茶喝完,宋姝到桌前又自己倒了一杯,粗鲁的牛饮动作更让银烬确定,宋姝这是跟自己一样,被换了芯子了。 “哈,”宋姝把气顺直了,开始回答银烬的灵魂三问。 宋姝是出车祸死的,醒来就发现自己穿到了历史书上不存在的晋朝与自己同名同姓的惠贞公主身上,当时身体还在发着高烧,所以她断定原主是高烧烧死的。 养好病后,出于好奇,便乔装打扮来了南楚楼,然后就碰到了间接造成原主落湖发烧的银烬,没想到银烬如此敏锐,几句话间就发现了自己不是原主这一事实。 “何为车祸?”银烬并不打算让对方知道自己也是穿越者。 “就是我那个时代的一种常用交通工具,相当于你们这里的马车,但速度比马车快很多,两辆车相撞,‘砰’地一声,天旋地转,然后我就失去意识了,撞我的是辆半挂,那种撞击下,我应该死得很透了。”宋姝两只手握成拳模拟出两车相撞的场景。 “这样说来,你来自千年后?”银烬故作狐疑地问道。 “算是吧,但我学习的历史书上没有你们这个朝代,怎么,你不信?”在看到银烬怀疑的表情,宋姝声音拔高,“我告诉你,我们那个时代科技可发达了......” “我信。”银烬阻止了宋姝的自证。 “你真的信我?”这次轮到宋姝露出狐疑的表情了。 “只要你不像惠贞公主那样对我死缠烂打,我就信,并且会帮你保守这个秘密。”银烬转了转手中茶杯道。 “安啦安啦,虽然我爱帅哥,但对gay没兴趣,哦,gay就是你们说的断袖。”宋姝伸手扯了扯领口,怎么突然感觉这么热。 “如此,天色不早,公主该回府了,草民也告辞了。”银烬起身准备走人,步子迈到门口时回头又补充道,“对了,公主应该知道南楚楼的茶水都会放些催情的药物助兴,不过药性不强,泡一泡冷水便可恢复。” 宋姝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突然感觉浑身燥热的原因后怒吼出声:“银烬!你是故意的!” 在宋姝的怒吼声中,银烬心情颇好地哼着小曲朝沈府的方向而去。 面红耳赤地冲回公主府的宋姝就有些狼狈了,让婢女准备一桶冷水放到房中,在婢女不解的眼神中将人全都赶了出去,宋姝一头扎进了浴桶里,在被冻了个激灵后,宋姝咬了咬牙。 宋姝在心里一边骂着银烬,一边想着要不要找机会报复回去,转念一想,对方如今知道了自己是穿越者的秘密,又打消了报复回去的念头。 忙完公务回来的沈晏清,一到后院,便看到了在院中一边哼着不知命小曲一边射箭的银烬。 前两世银烬喜欢去射击场打枪,如今火药才初见雏形就更别说火枪了,然后银烬最近找到了替代品:射箭。 肩背绷紧,左臂前伸,右手扣弦,一张乌木长弓被银烬拉得满如弦月。箭镞寒光凛凛,映着落日余晖,如一点冷星凝在弓前。 风声骤紧,哼着的小曲戛然而止,她眸色一沉,指间骤然一放 箭矢如流星破空,弓弦震颤未止,那箭已钉入百步之外的靶心,尾羽犹自颤动不止。缓缓垂下长弓,银烬满意地吹了声口哨。 “阿烬今日心情好像很好?可是有什么好事发生?”明显感觉到银烬愉悦的心情,沈晏清好奇地问道。 “也没什么,就是今天在外面碰到了惠贞公主,”说话间,银烬又搭弓射出一箭,一箭又中靶心将之前钉在靶心上的那只箭矢生生从中间劈成了两半,“惠贞公主说以后不会再纠缠我了。” “如此,倒确实是好事......”想到不知银烬是用什么方法让宋姝放弃的,沈晏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到嘴边的问话吞了下去。 “晏清,我教你射箭吧。”停止了射箭,银烬说道。 “怎么突然要教我射箭?”沈晏清有些不明所以地问道。 “你在宁贤王那边地位见涨,恐有人会对你不利,练些本事护身有备无患,我还可以教你些简单的防身术。” “不是还有阿烬你么,别人不知,我对阿烬的身手还是很有信心的。”沈晏清对银烬是全身心的信任,虽然在外人看来银烬总是一副不思进取的纨绔模样,但他知道银烬的优秀就如一本装帧朴素的书,只有翻开的人才知其中字字金玉,无可挑剔。 “我也不是时时能在你身边的啊,”银烬将手中的弓递给沈晏清,虽然银烬自认能护沈晏清周全,但学些防身术总是有备无患的。 沈晏清却误会了银烬的意思,“阿烬要去哪?” 沈晏清想起了初识银烬时说起的游历山河的计划,若是没有越县那一出对方此时此刻应当是更加肆意自由的,他知道银烬若要走,自己留不住,银烬有翱翔的自由,可一想到从此以后要与银烬相隔千里那句你若想离开随时可以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将手中的弓攥紧了些。 “也没有要去哪,就是觉得有备无患,”银烬脱下护臂给沈晏清绑上,“但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感觉银烬好似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发现可能自己误会了,沈晏清暗暗松了口气。 “你试试看?”银烬退后一步,让沈晏清射一箭看看。 沈晏清将箭搭上弓弦,姿势标准地射了一箭,箭矢擦着银烬第二箭的位置插入草靶中。 银烬挑了挑眉,看沈晏清这架势明显是学过的,而且技术还不错,倒是他小看沈晏清了,“没想到晏清的箭艺如此精湛。我倒是有些班门弄斧了。”随后想到古代公子六艺中便有射箭,作为富家公子的沈晏清自然是有所涉猎的。 “跟阿烬比还是差些的。”沈晏清谦虚道。 “射箭不用教,那我教你些拳脚功夫好了。”话音刚落,就有下人跑来说开饭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教学计划便暂时先搁置了。 第10章 过去 第二天,银烬便把教沈晏清防身术的计划提上了日程,开始每天蹲点等沈晏清忙完公务回来,然后监督对方先练些基本功。 早就过了练武最好的年纪,银烬也没奢望能让沈晏清练得多厉害,在基本功练得差不多后便开始教他应敌的招式。 “如果有人这样抓住你,”银烬让元宝抓住自己的衣领,“不要挣扎,那样只会消耗体力。而是用另一只手的拇指,狠狠掐他这只手的虎口。”说完银烬拇指狠狠地掐住元宝手掌的虎口位置。 “嘶!”元宝痛呼一声松开了手,紧接着银烬的脚尖直直朝元宝的小腿骨踢去。 “啊!”虽然收了力,元宝还是被踢得痛呼出声。 “第二招,踢胫骨,人的小腿前侧只有一层皮包着骨头,踢这里能让人疼得暂时失去行动力,如果对手是男人的话,也可以选择踢对方最脆弱的位置。”当发现银烬的眼神转向自己双腿之间时,元宝紧张地捂住了自己的裆部。 原本以为银烬要开始教自己防身招式的沈晏清,在看到被银烬拉来做示范的元宝被一堆阴招整得哇哇乱叫时,沈晏清整个人都傻了。 “大爷,你怎么尽使阴招!”捂着自己的裆部,元宝迅速与银烬拉开距离,现在的他无比后悔答应银烬来当陪练做示范的决定。 “我教的不是比武切磋,是保命,什么阴招阳招,能派上用场的就是好招。对于沈晏清这种半路学生,银烬觉得阴招是最有用的。 “来,晏清你试试。”银烬没让元宝再当陪练,让沈晏清直接往自己身上招呼,她握住沈煜的手腕,将对方的手指放在自己的虎口位置,“人的虎口这里神经密集,用力掐会让人本能地松手。” 已经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沈晏清照着银烬的指示做着动作。 “掐虎口这招可以用来挣脱控制,但时机很重要,要在对方分神的一瞬间出手,紧接着第二招就要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脚尖要绷直,力道集中在一点。”银烬伸腿来回做了几个踢的动作,然后让沈晏清试着踢她的小腿骨。 前段时间的基本功让沈晏清的下盘稳了很多,做踢踹的动作明显比以前轻松了许多。 “对,就是这样,”银烬点了点头,然后帮着沈晏清调整了一下姿势。 让沈晏清练了几次踢击的动作,看对方已经掌握要领后,银烬又说道:“在有把握的时候可以乘胜追击,比如撩阴脚,撩阴脚我就不用示范了吧?” “咳咳......这个不用了。”沈晏清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突然想到了在越县时银烬给曹苟的那一脚。 “还有插眼,眼睛也是人比较脆弱的部位,如果近不了对方身,使不了插眼这招,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还可以朝对方眼睛撒沙,要学会利用周围的事物为自己制造优势。”银烬指了指地上的沙土,“随身携带一些暗器也是为自己制造优势的方式之一。” “嗯嗯。”沈晏清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惊转变成了现在的好学宝宝状态。 “若是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制服对方,瞅准时机,能跑立马跑,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保住命,有的是报仇的机会,跑路也是有学问的,明天我再教你怎么跑。” 指导沈晏清练了一段时间后,感觉今天教得差不多了,银烬坐在院内的石凳上,倒了杯茶招呼沈晏清过来休息。 “阿烬,这些招式你是从哪学的?”额头带着细密的汗珠,沈晏清在银烬对面坐了下来后接过银烬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问道。 “以前在街头流浪的时候,跟一个老乞丐学的,”银烬忆起有些久远的过去。 “阿烬可以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吗?”沈晏清主动问起了银烬以前的事,他想了解银烬的过去。 “嗯......以前啊.....”银烬短暂地陷入回忆。 第一世母亲病重父不详,母亲病逝后她因受够了母亲那边亲戚的嫌恶虐打逃了出去,孤身一人流落街头靠偷窃乞讨为生,一次偷东西让人给抓了个正着差点被对方打死,是一个老乞丐救了她,之后她便同那个老乞丐相依为命,老乞丐教她打架,她把打架抢来的战利品分给老乞丐。 沈晏清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茶杯。认识银烬近七年,这是他第一次听对方说起以前的事,知道银烬从小父母双亡,生活应该是不太容易的,却没想到开场就是这样的沉重。 后来老乞丐病了,很重的病,为了救老乞丐,银烬把自己卖给了当地黑帮,因为打架不要命的那股狠劲被黑帮头子看中,在当对方情人跟送去杀手训练营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后来呢?沈晏清声音干涩地问道。 “从死侍训练营出来后,给对方干了几年活,后来地盘被对手端了,我趁乱逃了出来。”银烬一边回忆一边挑能说的说了,实际上在从杀手训练营出来后她成了对方暗地里的一把刀,在一次执行任务中中了埋伏死在了海上,然后就重生成了银敬。 说起这些陈年往事,银烬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个看客。 沈晏清握着杯子的手越发地紧了,紧得关节都有些泛白,杯壁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却压不住喉咙口的发紧。那些被银烬轻描淡写带过的字句,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才发现所有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又刻意。 “阿烬,我……”沈晏清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另一只手在桌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头。 银烬转过头来,漂亮的眸子里映着夕阳温暖的光。“别那副表情,”她轻笑了一声,“都是过去的事了,其实我还是挺庆幸当初的决定的,要不是进了训练营,我也没有如今的身手,老乞丐虽然教了我很多,但跟正统训练营里教的还是差太多了。”银烬的表情依然平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想她应该属于钝感力比较强的,那些久远的回忆,好似只是生活中的一些体验,并不算什么沉重的伤痛,反而是庆幸,庆幸有这样的经历才能让她在第二世的重重危险下活下来,虽然最后还是没有保住小命。 而正是这样平静的态度,更让沈晏清心中五味杂陈,那些沉重的过去是生活一直无风无浪的他无法体会的。 “晏清,”银烬看出了沈晏清内心的挣扎,“你和干爹干娘都是很好的人,”能遇到你们我很高兴。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插进沈晏清的胸口。说出这些沉重的经历,银烬才是那个受伤害的人,却反过来安慰自己。 沈晏清慢慢伸出手,覆住银烬放在桌边的手,银烬没有抽走。 “阿烬,谢谢,”沈晏清最终说道,声音低沉而坚定,“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没有廉价的安慰,没有虚伪的同情,只有这个简单的动作和一句感谢。银烬的眼睛微微睁大,原本坚如磐石的心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一滴雨水落下,接着越来越多的雨滴砸了下来,两人连忙走入廊内避雨。 沈晏清看着廊沿滴落的雨水,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在这一刻,他确定了一件事:他想成为那个可以见证银烬所有故事的人,无论是快乐的,还是悲伤的。 三年一度的皇家春猎开始了,沈晏清在随行人员中,银烬作为家眷也跟着去了。 五更鼓响,禁军手持长戟,在围场外列成扇形。晨雾未散,草叶上还凝着霜。 贤崇帝接过金雕弓,搭上一支白羽箭。百步外的木台上,系着红绸的雄鹿正昂首嘶鸣——这是礼部精心挑选的。 弓弦震响,鹿应声倒地,血珠溅在枯草上。号角声顿时响彻山谷,数百骑从林间飞驰而出。马蹄踏碎薄冰,惊起满山飞鸟。 “开围——” 司礼监的尖嗓划破寒风。王公大臣们纷纷挽弓策马。 沈晏清这几年骑术见长,但他对这种劳民伤财的狩猎活动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只驾着马在林中悠悠慢行,银烬也骑着马跟沈晏清闲逛着。 逛着逛着便听闻不远处有马蹄踏步与弓箭破空声。 两人驱马靠近,正好看见四皇子宋昭和暗中对身旁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侍卫会意,悄悄从腰间摸出一枚铜丸,屈指一弹,正中宋昭临身下黑马的后腿。 马匹吃痛,前蹄扬起,险些将宋昭临掀下马背。宋昭和趁机催马向前:“三哥骑术不精,这白鹿就由弟弟代劳了!” 银烬与沈晏清两人在树丛后方目睹了这一切,沈晏清正欲上前,却见宋昭临已稳住马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特制的鸣镝箭,张弓向宋昭和马前的地面射去。 “嗖——”箭矢破空,发出尖锐啸声。宋昭和的马闻声惊跳,险些将他甩下,被围猎的白鹿趁机往银烬这边树丛钻来。 银烬眼疾手快,取下挂在马背上的弓箭,拉弓射箭,动作行云流水间一箭射在了白鹿蹄前,白鹿受惊折返。 宋昭临反应也很快,原本要放下的握弓的手迅速举起,拉弓一箭射在了白鹿的脖颈处,白鹿挣扎倒地。 “三哥方才是何意?”宋昭和稳住马匹,见白鹿已经被宋昭临射杀,脸色阴沉如水。 宋昭临收起长弓,温言道:“四弟马术还需精进,方才险些坠马,为兄不得不示警。”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中似有火花迸溅。 沈晏清与银烬从树丛后驱马而出,两人同时在马上拱手一礼道:“参见宁贤王殿下,参见四皇子殿下。”今日春猎为了不妨碍狩猎,狩猎过程中众大臣可免跪拜之礼。 “方才那一箭是谁射的?”宋昭和阴厉的眼神看向银烬与沈晏清二人。 “是在下,”银烬拦住了沈晏清要代自己承认的意图抢先道。 “你是何人?”宋昭和上下打量银烬,在惊叹于银烬的容貌同时反应过来,“你是沈晏清的那位义兄,前段时间被二姐看上的银烬?” “正是在下。”银烬不卑不亢地承认了。 宋昭和不屑地嗤了一声后道:“倒是长得一副狐媚样,难怪迷的二姐神魂颠倒。” 一旁宋昭临厉声道:“四弟,注意你的言辞。” “呵,”宋昭和不屑地笑了声,“三哥倒是好手段,像沈侍郎这等人物都能收归麾下,弟弟佩服。”如今朝堂上能与宋昭临一争的只有母妃是当朝丞相之女的四皇子宋昭和了,当初宋昭和也有拉拢沈晏清之心,却不想对方居然投了他三哥麾下。 宋昭临抬眸浅笑:“良禽择木而已。” “哼!良禽择木,也要看那木是否经得起风雨。”宋昭和冷哼一声驱马走了。 宋昭临脸上还挂着笑对银烬道:“多亏了银公子方才那一箭,助本王猎得白鹿。银公子可有何想要的赏赐?” 银烬恭敬道:“殿下言重了,在下不过举手之劳,真正射中白鹿的是殿下神射。” “皇兄!银烬!”话音未落,一道熟悉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 伴着哒哒的马蹄声而来的是宋姝。 “参见公主殿下”,银烬与沈晏清拱手一礼。 “哎呀,这些虚礼就免了,”宋姝摆摆手,今日她一身骑装配合脸上的表情看着十分飒爽可爱。 “皇妹。”宋昭临应了声。 “哇!皇兄你猎了头白鹿,好厉害啊!”看到地上的白鹿,宋姝就是一阵彩虹屁。 “皇妹若喜欢,等会儿抬回去处理了送予你。”沈昭临大方地说道,他这个皇妹自从上次落湖发了阵高烧后倒是变得没那么招人厌了。 “不用了不用了。”宋姝连忙摆手。 既然遇上了,几人便一路同行了。 几名侍卫在前面开路,随后是宋昭临宋姝,银烬和沈晏清跟在队伍后面。 过了一会儿,走在前面的宋姝放慢了身下枣红小马的速度等着银烬上前。 看宋姝是在等银烬跟上,沈晏清瞬间提起十二万分精神。 “诶,银烬,等会儿你能不能给我猎只兔子,要活的。”银烬本身就比宋姝高,再加上骑的马也比宋姝的高,宋姝只能仰起头看向银烬,脸上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沈晏清十分疑惑,惠贞公主何时竟和阿烬如此熟稔。 “公主怎么不让宁贤王给您猎。”银烬微侧身问道。 “嗯……我不敢,”宋姝看了眼前头的沈昭临,不知道是不是继承了原主的记忆的关系,面对这个皇兄她有点发怵,“不准拒绝我,你要是拒绝我,我就……我就死缠着你!” 银烬勾唇一笑,扬声道:“宁贤王殿下,刚才说要给在下的赏赐可还算数?” 宁贤王回过头来随后又点了点头,“自然算数。” “那在下要公主殿下不要再纠缠在下。”银烬朝宋姝扬扬眉,一副看你怎么办的戏谑表情。 “你……”宋姝被气得无语了。 第一天的狩猎告一段落,几人各自回了营帐。 虽然有了宁贤王的二重保障,银烬最后还是抓了只兔子用竹笼关着让宫侍送到了宋姝的营帐中。 第11章 祸不单行 夜里,银烬是被从丹田涌上的一阵强大妖力震醒的,这股强大的妖力自丹田蔓延全身,银烬直觉浑身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舒适感,银烬探入识海,只见原本只恢复一半的内丹竟已复原如初,甚至更大了一圈。 帐外一声声闷雷传入耳中,银烬起身拨开帐帘走了出去。 只见乌云翻滚间,电光在云间狂闪,雷暴在云层中酝酿隐隐有向银烬头顶聚集之势。 这是渡劫天雷,刚恢复修为她就要突破了。 银烬眉头紧蹙,不能让天雷在猎场内落下,看来得找个无人之地度过这场天雷劫。 留了张纸条,说明有事要离开几天,银烬便飞身往猎场外飞去。 身后天雷滚滚随着银烬移动的方向追了上去。 沈晏清也发现了帐外的异样,等走出帐外查看时,夜空也随着银烬的离开恢复正常,天空繁星点点,周围寂静一片只余虫鸣声阵阵。 寻了一处幽静的深山老林,银烬一头扎进林中,席地而坐,脑海中回忆起原身前几次渡雷劫的情景,做好准备工作,开始迎接天雷。 乌云翻滚间,雷龙怒吼,电光如银蛇狂舞,每一次霹雳都像天神的战鼓,轰得人心惊胆战。 雷云慢慢聚集,最后聚集成一团大雷云飘在银烬头顶上空。 当第一道天雷落下的时候,银烬只感觉全身一麻,一股电流直击五脏六腑,劈得他眼冒金星。 不是,之前渡的雷劫好像没这么厉害啊,这第一道就这么厉害,后面的还得了?! 银烬感觉不太妙,这天雷像是冲着要他命来的。银烬开始在林间疯狂乱窜躲避天雷,但还是生生又被劈中了四道。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劈得稀烂脸上也全是黑灰,现在的银烬就像是刚挖煤回来的。 手麻脚麻,脑袋也不太清明,当第六道天雷落下的时候,银烬在内心叹了一句:“我命休矣。” 只见一片黑色阴影罩下,将银烬整个人罩住了大半,天雷落下,银烬发现自己没死,就是露在黑布外面的腿现在麻得已经站不起来了。 “把它穿上。” 银烬朝声音处望去,只见一棵被天雷拦腰劈断的大树旁站着一个一身黑衣,脸也被黑色帷帽罩住看不清长相的人影,是那个让原主去天宫偷仙丹的黑衣人。 “第七道天雷快要下来了,乾坤玄衣可吸收雷劫,穿上可助你渡过雷劫。” 听黑衣人如此说,银烬立马将盖在身上的乾坤玄衣穿在身上,虽然对这个黑衣人持保留态度,但记忆中他给的法宝之类的还是挺有用的。 第七道天雷落下,银烬发现这劳什子乾坤玄衣真能吸收大部分天雷。 随后第八,第九道天雷相继落下,银烬都安全渡过。 当第十道天雷过后,银烬感觉浑身轻松,之前被天雷劈得手麻脚麻的感觉一瞬间全消失了。 睁着琥珀色的狐狸眼,银烬望向黑衣人,之前施在身上的易容术已经被天雷劈掉了,一头黑发也变成了泛着荧光的银丝,身后是如触手摆动的七条毛茸茸的同发色一般银白的尾巴。 “直接从五尾突破到七尾,难怪天雷如此凶,你倒是幸运内丹爆裂居然还能活下来。”黑衣人看着银烬的模样啧啧称奇。 于此同时,九天之上,坐于高位之上的天帝睁开闭着的眼,“此等雷劫,渡劫的是何妖?” “回帝君,是只狐妖,”早已探查一番的仙君回道,“是前段时日将乾元丹房洗劫过半的那只狐妖。” “嗯?”天帝皱了皱眉,“记得之前不是说已经内丹爆裂而亡了吗?” “是,是这样的,只是不知是何原因竟让她活了下来,修为还更上了一层。” “既然没死就让清源妙道下界绞杀吧。” 同一时间,渡劫成功的银烬身后的狐尾如利刺向黑衣人袭去。 黑衣人灵巧地一一躲过后朝天上看了一眼,“天上来人了,你自求多福,可别死了。”说完便如一缕轻烟般消失不见了。 银烬还没反应过来对方是什么意思,就感觉胸口一痛,一截刀刃从她右胸胸口穿出,刃上寒光阵阵。 “嗤啦”又是一声利器从肉体拔出的声音,长刃被拔出,痛得银烬头皮发麻。 “妖孽!上次让你逃过一劫,是本君疏忽,今日定要拿你性命!受死吧!”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利器破空声。 银烬身体比脑子快反应过来纵身一跃跳上一棵树躲了过去。 “噗!”动作幅度过大,牵动伤口,体内妖力一乱银烬吐出一口鲜血。 伸手擦去嘴角的血渍,银烬看向树下。 只见一人身披一袭银鳞锁子甲,甲片如龙鳞般细密交叠,寒光凛冽,行动时铮然作响,仿若金玉相击。外罩一件玄色云纹战袍,袍摆有暗金流云纹,随风翻卷时如黑浪挟雷,气势逼人,手中紧握着泛着寒光的三尖两刃刀的刀刃上还滴着血。 这人生得仪容清俊,气宇轩昂,眉如利剑斜飞入鬓,一双神目如电,瞳孔深处似有金光流转,额间一道竖目微阖,如嵌金纹,隐现神威。 这有些熟悉的形貌让银烬有些怔愣地开了口,“杨戬?” “那只是本君众多化身之一,本君乃清源妙道。”清源妙道板着一张脸做完自我介绍,额间天目骤睁,一道赤金神光迸射,直朝银烬而来。 银烬靠着身体的本能反应堪堪躲过,但衣角还是被燎掉了一块。 不管对方是二郎神杨戬还是什么清源妙道,银烬都知道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只能闪身逃窜而去。 “呼——呼——” 银烬的肺里像是烧着炭火,尖锐的疼痛从肋下一直蔓延到咽喉。她踉跄着穿过密林,身后百丈外,云层中一道银甲身影踏风而行,三尖两刃刀的寒光刺得她瞳孔发颤。 “孽障,你逃不掉。” 清源妙道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般钉进她的天灵盖。银烬猛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在空中凝成数百只红白狐影,尖叫着朝清源妙道袭去。 “雕虫小技。” 天目睁开的刹那,金光如烈日灼空,狐影接连爆裂。银烬趁机钻入地下,她能感觉到头顶地面在震颤,那是三尖两刃刀劈裂山岩的轰鸣。 “找到你了。” 泥土突然被无形之力掀开,月光直刺而下, 刀光斩落瞬间,银烬闭上双眼念动口诀,一条条明黄色的绳索从身后伸出朝清源妙道袭去。 清源妙道一时不察,被绳索捆成了蚕蛹样跌落在了地上。 “你这妖孽怎么会有捆仙绳?”清源妙道怒目圆瞪发出疑问。 没有回答清源妙道的问题,银烬一脚踩在清源妙道身上,脸上已没了方才逃命的狼狈模样,这捆仙绳也是那黑衣人给她的。 “后会有期,仙君大人。”银烬知道这捆仙绳困不住对方多久,她也没有弑仙的打算,如今的处境还是有出路的,只要在天宫弄死自己前修炼到九尾,一切罪责皆可一笔勾销,但要是加上弑仙这条那问题就大了。 施了个法术,将身上略显狼狈的衣物焕然一新,银烬一个闪身跑路了。 用隐匿术在外面藏了两天,这隐匿术也是黑衣人教的,当初就是靠着这招隐匿术原主才能上天宫成功偷了仙丹,而之前一直没被发现银烬觉得很有可能是因为内丹爆裂的原因。 说起来这个黑衣人除了教唆原主上天宫偷仙丹这一点外,其他行为完全像是个竭尽全力帮原主修炼的大善人,但银烬没原主那么单纯,她坚信对方肯定是有目的的,可是对方来无影去无踪,自己根本无从下手,这种无力感让银烬有些烦躁。 发现清源妙道这两天都没找到自己,银烬抛开心中烦闷回了猎场,其实最好的做法是离开上京城躲到深山老林里等修炼出九尾再出来,但她并不想不辞而别。 回到猎场,银烬发现猎场周围皆是三步一岗重兵把守一片肃杀之气,压下心中升起的不安,银烬直接去了沈晏清所处的官员营帐,没有看到沈晏清,银烬拉过一名路过的宫侍问道:“你可知沈晏清沈侍郎在哪?” 官侍看到银烬,脸上一惊随后道,“您是沈侍郎的义兄银公子吧?沈侍郎在宁贤王殿下的营帐中,您快些去看看吧,晚了怕是要见不上最后一面了。” 银烬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消失在宫侍面前。 银烬一路疾奔直往宁贤王营帐闯。 “何人擅闯王爷营帐!”帐外侍卫刚要抽刀阻拦便觉一阵劲风袭来,直接昏厥了过去。 银烬一把掀开帐帘。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药气扑面而来,熏得他皱起了眉。 “银公子,你终于来了。” 发现帐外异响正要出帐查看的宋昭临和银烬打了个照面。 “阿烬!”随后是沈母许氏带着哭腔的声音。 没有同宋昭临行礼,银烬几步跨到床前。 素白锦褥间,沈晏清静静躺着,向来含笑的眉眼紧闭着,唇色惨白如纸。 “怎么回事?”银烬压下胸口涌上的腥甜,眼中满是寒光地问道。 宋昭临无视了银烬的失礼之举,简洁明了地概述了事情经过:“昨日林中遇刺,沈侍郎替本王挡了一掌,太医说出掌之人功力深厚,这一掌震碎了沈侍郎的心脉,已是回天乏术。” 听到此处,一旁的许氏低低抽泣起来,双眼红肿的憔悴模样明显已经哭过很多次,“阿烬,晏清他……昏迷前一直唤着你。” 站在一旁的沈父一言不发,同样的满脸憔悴,原本漆黑的两鬓竟已全白。 银烬伸手放在沈晏清胸口上,妖力探入,确实如宋昭临所说心肺经脉已是一派破败不堪的景象。 银烬拂去许氏眼角的泪水,看向两夫妻“干爹干娘信我吗?” “阿烬此话何意?”许氏有些不明。 沈父先反应了过来:“阿烬可是有救晏清的法子?” 银烬点了点头,“但这帐中不能有外人,只留我与晏清二人。” “干娘信你。”许氏紧握住银烬的手连连点头,昨日就连太医都说回天乏术,如今银烬此话一出,许氏仿若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麻烦王爷同干爹干娘一起退到帐外,并将营帐周围防守的侍卫摒退二里外。”银烬看向站在一旁的宋昭临。 虽然好奇银烬有何种法子能救下沈晏清,但宋昭临还是照银烬的要求同许氏出了营帐后摒退左右。 感知到周围已无外人,为防万一,银烬在帐内又布了一层禁制防止外人闯入。 银烬小心翼翼地将人揽入怀中。怀中人轻得可怕,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烟消散。 银烬运起妖力自沈晏清胸口流入体内,丝丝缕缕的妖力如针线般将断裂的筋脉连接修复。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银烬没压住,侧头一口鲜血吐在了地上,之前和清源妙道缠斗伤了的经脉只是被妖力护着并未恢复,如今妖力全用在为沈晏清修复心脉上,此刻银烬只觉胸腹间如同有千万根细针在游走,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之前被三尖两刃刀刺穿的胸口隐隐渗出一片红晕。 先是渡劫被偷袭,现在又是沈晏清命悬一线,真是祸不单行。 沈晏清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颤。 银烬伸手去探他鼻息,原本游丝般的气息隐隐趋向平稳。 银烬手指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的灼痛感,忍受着经脉如火烧般的剧痛,继续将妖力源源不断输入沈晏清体内。 沈晏清感觉自己漂浮在无边黑暗里,刺骨的寒冷渗透骨髓。忽然,一股暖流从胸口涌入,如春风化雪,驱散了部分寒意。他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朦胧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阿烬……?”他喃喃道,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这一定是梦,是临死前的幻觉。但即使如此,能再见他一面也好。 沈晏清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笑意:“能梦见你……”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要触碰那个虚幻的身影,“……真好……” 银烬手上妖力输送却未停,伸出另一只手握住沈晏清抬起的手,他看见沈晏清半阖的眼中盈满柔情,“是我,不是做梦。” 随着更多妖力注入,沈晏清意识逐渐清晰。他忽然发现手中冰冷的触感如此真实,面前人沉重的呼吸声近在耳畔,还有那浓重的血腥气——这不是梦! 第12章 我心悦你 “阿烬?!”沈晏清猛地睁大眼睛,彻底清醒过来。当他看清银烬惨白的脸色和挂在嘴角来不及擦去的血痕时,瞳孔骤然紧缩:“你在做什么?!快停下!” 他想挣脱银烬的手,却发现对方死死按住自己,妖力输送丝毫未减。 “别动!”银烬声音低哑,“还差一点。” “不…不!”沈晏清奋力挣扎,泪水夺眶而出,“我不要你这样救我!我宁愿自己死一千次也不要看你……”他的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 昏迷前沈晏清听到了太医说自己心脉被震碎已是回天乏术,是有听闻有内功高强之人可以耗费一身内力救回将死之人,不说此法是否能成功,就以银烬成了废人为代价这一点他宁愿对方不要救自己,银烬一身高强武艺来之不易,怎能浪费在自己身上,在听闻银烬那些沉重的过去后,他更不愿对方再承受任何苦楚。 银烬被沈晏清脸上的泪水震住,身形一滞。沈晏清趁机拉近两人距离,额头抵着她的肩膀,滚烫的泪水落在银烬染血的胸口。 “阿烬……有句话……藏了好多年一直想同你说。”沈晏清声音破碎,宛若交代遗言。循规蹈矩地活了这么多年,如今他想任性一次,也许说出来让对方厌恶自己,阿烬就不会舍命救自己了吧。 “有什么话等好了,我听你慢慢说,”银烬想阻止沈晏清说下去。 “不……” 沈晏清摇了摇头,有些话现在不说,他怕再也没机会说了。 他张了张口,积压多年的情愫如决堤洪水,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哽咽。原来最痛的并非刀剑加身,而是要在生死之际,将藏在心底最深处、最滚烫的秘密,亲手挖出来,怕对方推开自己,怕对方觉得自己恶心。 “我心悦你……”他颤抖着将额头抵上银烬的胸口,泪水砸在对方染血的衣襟上,“不是兄弟之情,不是知己之谊,是想与你共度余生、白头偕老的那种……” 银烬手掌抚上沈晏清靠在自己胸口的脑袋,“我知道的。” 沈晏清感觉心脏突然漏跳一拍,随即疯狂地撞击着胸腔,他知道的,他没有推开自己,也没有骂自己荒唐,那…… 沈晏清猛地抬头看向银烬,“那阿烬你对我?” “此事稍后再说,疗伤要紧。”银烬没有正面回答。 “不要……我要阿烬现在就回答我,”沈晏清固执地摇头,阻止银烬继续输送妖力的动作。 银烬无奈地轻叹一口气,点了点头道。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痴心妄想? 胸口的剧痛突然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欣喜。沈晏清颤抖着想去碰银烬的脸,却在半途被一把握住,“现在可以乖乖让我给你治疗了吗?”刚说完,银烬轻咳一声,嘴角溢出一口血沫。 沈晏清脸上的表情从欣喜转瞬变成惊慌,泪水又盈上眼眶,“阿烬,你不必如此的,若是要搭上你一身内力,即便被治好,我心难安。” 知道沈晏清可能误会了,银烬伸手抚上沈晏清的侧脸,拇指拭去对方眼角的泪珠,“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死,我也不会有事。”只不过刚突破的修为又要倒退一些罢了。 “当真?”沈晏清有些不相信。 “当真。”将沈晏清摁回床上,银烬继续向沈晏清体内输入妖力,“我何时骗过你。” 这次沈晏清没有挣扎,一股股暖流自银烬手心传递到胸口,沈晏清感觉一股困意袭来,晃了晃脑袋,不愿受困意操纵睡去。 银烬抚上沈晏清的眼,声音轻柔:“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等沈晏清沉沉睡去,银烬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胸口如被火棍捅穿似的灼痛,妖力耗尽的反噬比她想象得要更严重,她感觉她快要维持不住人形了。 在帐外焦心等候的沈父沈母,见银烬有些踉跄着走出营帐,连忙迎上去。 沈父一把扶住银烬,在感受到对方异于常人的冰冷体温和苍白的脸色后忧心道,“阿烬,你……” 许氏也一脸担心焦急交加,“阿烬,你没事吧?” 银烬用力勾唇一笑,“干爹干娘,我没事,不用管我,晏清已经没事了,不久便能醒。” 银烬阻止了许氏要跟过来的脚步,“干娘去看着晏清吧,我真没事。” 看清了银烬眼底的抗拒,许氏拉着银烬的手眼里满是担心地道:“阿烬可不许强撑,有事一定要说,你也是干娘的儿子,若是因为救晏清让你出事,也是要了干娘的命啊。” “不会的。”银烬给了许氏一个安心的微笑。 在银烬再三保证下,许氏一步三回头进了宁贤王的营帐。 “银公子可要本王请太医来帮你看看。”一旁的宋昭临等许氏进了营帐后问道。 “不必,劳烦王爷帮我寻个清净无人打扰的营帐即可。”银烬强撑起精神对沈昭临道。 “那你随本王走。” 跟着沈昭临到了一处营帐前,银烬掀开帐帘:“在下休整期间不可受人打扰,还要麻烦王爷帮忙吩咐周围人莫要靠近。” “嗯,银公子好生歇着,本王让侍从在离营帐十步外候着,有事银公子可以随时叫人。”拿不准银烬现在状况如何,沈昭临提醒道,此人若能救下沈晏清必有大能,若能为他所用定是幸事一件,他可不想对方就这么死了。 “三日内不论发生什么,若没有在下同意,除了沈晏清在下不希望有任何人踏入营帐,否则后果自负,”银烬眼带警告。 在得到宋昭临的保证后,银烬踏入营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两眼一黑便倒在了床上,身形逐渐缩小,现了原形。 第二日,沈晏清是被梦惊醒的。 梦中银烬如废人一般任人欺辱,而一旁的自己想上前阻拦却发现脚上如同灌了铅水一般无法挪动分毫,愧疚,心疼各种情绪萦绕心头仿佛要将他撕裂。 一直守在帐内的沈父沈母见沈晏清醒了,两人惊喜地异口同声唤道,“晏清!” “醒了!真的醒了!”许氏嗓音嘶哑,几乎是扑到榻前,指尖颤抖着抚上沈晏清的额头,又急急去摸他的手,“胸口可还疼?饿不饿?为娘这就叫人熬粥去” “母亲,阿烬?阿烬呢?”忆起梦中情境,沈晏清一脸焦急地抓住许氏的手问道。 “阿烬无事,你放心。”许氏安慰道,昨日进了营帐便一直守着没出去过其实她自己也不清楚银烬如何了,但如今稳住儿子要紧,“可有哪里不舒服?” 沈晏清摇了摇头,之前胸口如撕裂般的疼痛已经消失,好似那重伤不曾存在过似的。 沈父原本站在不远处,此时大步走来,却在榻前顿了顿,伸手按住妻子单薄的肩:“晏清才醒,你缓着些。”声音沉稳,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太医昨日便说了已无大碍,你莫要惊着他。” 许氏猛地抬头:“可昨日晏清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话音戛然而止,她捂住嘴,肩头剧烈地抖了一下。 沈晏清虚弱地动了动唇:“母亲……”,许氏瞬间泪如雨下。虽然昨日太医来看过直呼神奇,确定沈晏清已无大碍,但许氏还是不放心,如今看儿子清醒过来心口的大石才终于放下了。 沈父叹息一声,将妻子轻轻揽住:“你守了一夜,眼下孩子既醒了,你也该去梳洗用膳休息一会儿,”见她要反驳,又低声道,“你若倒了,不是让孩子徒增担心?” 在沈父几番劝说下,许氏才同意去小憩一会儿。 “父亲,我要去找阿烬,”看到沈父两鬓的白发,沈晏清有一瞬间的怔愣,但很快反应过来掀被作势要下床,没有亲眼见到人他还是不放心。 “你刚好些别折腾,多歇一会儿,等会儿我与你母亲和你一同去看他。”沈父阻止道。 “我没事……”沈晏清刚要站起来便觉得脚下一软,差点朝前摔去。 好在沈父眼疾手快将人扶住,“你看看你,要见阿烬也不急在这一时,你这样过去不是让阿烬徒增担心。”沈父将劝妻子那一套又搬出来劝自家儿子。 又休息了半日,在确定能下床走动后,沈晏清迫不及待地随同父母去找银烬。 到了银烬所在的营帐不远处,三人便被守在附近的侍卫拦住了去路。 刚好听闻沈晏清要来找银烬,宋昭临也赶了过来,昨日就听太医通报说沈晏清已无大碍他便觉得十分惊奇,如今看到沈晏清的状态,想收银烬为自己所用的心更甚。 看到走上前来的宋昭临,三人皆是一拜:“参见宁贤王殿下。” “沈侍郎有伤在身不必多礼,再说你是本王的救命恩人,以后这虚礼便免了。”宋昭临扶起沈晏清说道。 “我等今日来找阿烬却被看守的侍卫拦住,王爷这是为何?”沈晏清认出了守在营帐周围的都是宋昭临的人。 宋昭临解释道:“此事是银公子要求的,他说三日内不论发生何事,除了沈侍郎其他人不得在没有他的允许下进入帐内。” “阿烬昨日进去到如今都未出来?”沈晏清看向营帐口,这样算起来银烬已经一个人待在里面有足足一天了。 “是,”宁贤王点头道。 “那我一人可以进去?”知晓银烬已经在营帐中无声无息待了一整天时间,沈晏清有些着急。 “应当是可以的,”宋昭临颔首道。 “那晏清你一人进去吧。”沈父沈母也是十分担忧银烬的情况,虽然不明白银烬为何如此安排,但也只好留在外面让沈晏清孤身一人进去。 “晏清你多注意一些,若是阿烬有什么事你便叫我们,别让阿烬一个人硬撑。”许氏拉着沈晏清的手嘱咐道。 沈晏清点了点头,怀着不安的心走进了营帐中。 营帐内没点灯,通风窗口的帘子也是放下的状态,等营帐门帘一落下,营帐内便暗了许多。 “阿烬?”沈晏清唤了一声,没听到回应,急忙几步跨到中间的床榻上。 看到床榻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套沾染鲜血的月白色长衫,沈晏清心中一惊,又重重唤了声,“阿烬!” 然后他就发现床榻角落有一团白色的不明物体动了动,发出毛发擦过被子的声音。 沈晏清走到已经燃尽的灯台前重新换了灯芯加了灯油点了灯。 借着烛光,沈晏清看清了床榻角落那一团雪白竟是一只狐狸。 白狐的眼睛紧闭,胸前一片暗红,沈晏清嗅到了一股血腥的味道,想起昨日银烬为自己疗伤时胸前也是一片殷红,当时他还以为是银烬吐出的血落在了衣襟上。 脑中涌现出一个惊奇的想法,沈晏清有些不太确定地唤了一声,“阿烬?” 床榻上的白狐耳朵动了动,睁开了眼。 白狐的眼睛狭长而妩媚,眼尾微微上挑,琥珀色的瞳孔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光,像两簇跳动的鬼火,灵动而危险。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晏清心头猛地一跳——那眼神太过熟悉。 “阿烬是你吗?”沈晏清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我,”白狐口吐人言,是熟悉的嗓音。 “阿烬胸口受伤了?”沈晏清伸手想拨开银烬胸口满是凝固血痂的毛发。 银烬沉默了一瞬,忽然低低笑了:“你第一句话,竟是问这个?”琥珀色的眸子望向沈晏清,“现在知道我是只狐妖,可还心悦我?” 回答她的是突然包裹过来的温暖怀抱,沈晏清伸手抚上狐狸染血的绒毛,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场易碎的梦:“阿烬昨日点头可是也心悦我的意思?” “是,”狐狸头点了点。 “那便好,”沈晏清看向怀中狐狸,眼神坚毅,“我心悦的从来只是阿烬你,是人是妖又如何?” 也曾看过有关狐妖的志怪话本,刚知晓银烬是狐妖时,沈晏清发现心底升起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恍然,往日总觉得银烬不似凡人的感觉有了合理的解释 ,心里甚至更多的是庆幸,庆幸若银烬只是凡人,自己怕是早已身死神灭,哪还能有如今这般将对方拥入怀中的机会。 “不怕我吸你阳气食你魂魄?”银烬故意露出利爪。 之所以只让沈晏清一人进入营帐本就是打着让对方发现自己真身后想看看对方反应的打算,若是对方表现出一丝惊恐害怕,他便可直接悄无声息地离去,如今的结果让银烬觉得意外却又合理,沈晏清果然是个很好的人啊。 “阿烬若是想害我,昨日又怎么会煞费苦心救我。”说到此处,沈晏清眼中满是疼惜,“这伤是因救我造成的?”方才说话间他已拨开那染血的毛发看到了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 “与你无关。”趴在沈晏清怀中,银烬摇了摇尾巴,毛绒的尾尖拂去对方又要溢出眼眶的泪,之前怎么没发现沈晏清还有哭包属性? 为了恢复亏空的妖力,银烬从进到营帐中倒下便一直睡到刚才沈晏清进来才醒,感觉熟悉的困意如潮水般袭来,银烬眯了眯眼,“我要睡了。” “嗯,阿烬睡吧。”看出银烬的疲惫,沈晏清点点头,如昨日银烬那般轻抚上尽显疲态的狐狸眼。 手心抚上怀中狐狸的后背,在感受到手掌下那平稳的呼吸和有力的心跳,沈晏清悬着的心这才放松了下来。 第13章 同心契 沈晏清掀开帐帘走出营帐。 沈父沈母和宁贤王三人一直等在外面。 见沈晏清出来许氏连忙问道:“晏清,阿烬如何了?” 沈晏清安抚许氏道:“阿烬无事,只是这几日不方便见人,”随后对宁贤王拱手一礼,“阿烬还需在帐中待几日,还要麻烦王爷安排这几日不要让人靠近营帐。” “举手之劳,沈侍郎无需多礼。”宁贤王颔首应道。 因为发生刺杀一事,为防万一,贤崇帝已早早摆驾回宫,宁贤王是自请留下彻查刺杀一事,如今猎场中守卫皆听宁贤王派遣。 知晓银烬无事,沈父沈母也松了口气。 再次进入营帐沈晏清带了一食盒糕点和一些伤药,还有沈母让带的一盅野山参炖鸡汤 走到床榻前轻轻摇醒还是狐狸形态的银烬,沈晏清说道,“阿烬,我带了些吃食来,你要吃些吗?” 银烬已经嗅到空气中飘荡的鸡汤鲜香和糕点的清甜,已经有两三天没吃东西,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沈晏清轻笑一声,将放在桌案上的食盒打开。 银烬纵身一跃跳到桌旁的矮凳上,前爪直立搭在桌面上,一只爪子扒拉了几遍桌上的筷子,在尝试几遍拿起都失败后,琥珀色的瞳仁缩成一条细线,尖尖的吻部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粉色的舌头,尾巴尖也无意识地拍打着桌面,滑稽的模样写满了对美食的渴望与无从下爪的懊恼。 用筷子夹起一块糕点递到银烬嘴前,看着银烬窘迫的模样,沈晏清觉得很是可爱, 银烬看向眼中满是笑意的沈晏清,狠狠一口咬住糕点。 “阿烬还能变回人形吗?”沈晏清将炖盅内的鸡肉夹出撕成条状放在盘子中。 “可以的,总不能让你跟一只狐狸谈情说爱吧,”银烬吞下嘴里的糕点后说道。 沈晏清撕鸡肉的动作一顿,之前两人互通心意的情景对他来说简直如梦似幻,甚至觉得可能是自己弥留之际的幻想。 可如今从银烬口中说出的一字一句是那样地真实,他说要与自己谈情说爱,思及此沈晏清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 看到窘迫的人现在变成了沈晏清,银烬心情大好,一下跃到桌上,迈开爪子走到沈晏清跟前,抬头,细长的吻靠近沈晏清道,“若我变不回人形,你还愿同我谈情说爱么?” 沈晏清伸手,修长的手指没入银烬颈间绒毛,一人一狐靠得更近了些,“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我心悦阿烬,无论阿烬是何般模样。” 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沉默片刻后轻声道:“凡人一生不过数十寒暑,而我......已经活了五百年,如果不出意外我还有更多的五百年,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晏清的手指梳过银白的毛发,与银烬对视,“知道阿烬也心悦于我,已经是此生最大的幸运。”银烬在对方眼里看到的是一往无前的坚毅还有微不可察的遗憾,“《南华经》说‘朝菌不知晦朔’,我这一世,能得你青睐,已是蟪蛄得遇椿树,我不敢奢求能陪你走到最后……” 沈晏清知道银烬的次次试探都是在让他认清要与对方在一起需要面对的是何种艰难的处境,但对曾经只能将爱意深埋心底无处宣泄的他来说,如今的结果已是此生万幸。 发觉一次次的试探都不能让沈晏清放弃,银烬轻叹一声,“手伸给我。” 沈晏清听话地将手摊开放在银烬面前。 银烬张嘴,尖利的牙齿咬破眼前修长的手指后吸了一口沈晏清的指尖血,银烬又咬破自己舌尖,两人的血液在口中融合成一颗血红色的珠子。 银烬将血珠吐出,琥珀色的瞳仁中金光流转,身后七条狐尾若隐若现,漂浮在空中的血珠化作血线,蜿蜒攀附至沈晏清的脖颈,最终在锁骨处结成狐尾状的红色契印 沈晏清抚过锁骨上有些发烫的印记,“阿烬,这是?” 银烬舔去沈晏清指尖多余的血珠,下一瞬伤口奇迹般地消失,“你说想同我白头偕老,这同心契会让我的外貌随你衰老,等你百年之时,我便也是耄耋老狐的模样。 ” 这个世界凡人修不了仙,这是他能给沈晏清的最完美结局。 沈晏清眼中泛着泪光,是欣喜的泪,低头在银烬毛茸茸的额头落下一吻,“阿烬,谢谢你。” 银烬感受到落在额间的唇带着轻颤,看向那很快便撤离的淡粉色唇瓣,有了想吻上去的冲动。 沈晏清见银烬从桌上跃下后,身周升起一片雾气,一阵骨骼错位的声响响起,如冰面裂开第一道春纹,又像有人从高处撒下一把珍珠。 沈晏清下意识屏住呼吸。 雾气缭绕中,先是一截白玉似的手腕破雾而出,指尖还沾着未褪尽的银毫,接着是散落的银发,发顶一对雪白的狐耳像初冬的新雪堆成,耳尖微微泛着珍珠光泽,内侧覆着细软的银绒毛。 沈晏清猛地睁圆了眼。 一道修长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缓缓站起。 银白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至腰间,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赤裸的背部线条流畅优美,肌肤在月色中莹润如玉,腰肢纤细却蕴含着力量,再往下是—— 沈晏清的呼吸停滞了。 那人转过身来,烛光勾勒出她完美的轮廓。高挺的鼻梁,薄而精致的唇线,还有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依然熠熠生辉的琥珀色眼眸,她全身赤裸,每一寸肌肤都如同最上等的白玉雕琢而成,衬得胸口那道伤口格外扎眼。 银烬浑身赤裸走到沈晏清跟前,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前攥住对方衣领往下一拉,吻上了一直想吻的那双唇。 沈晏清被迫低下了头,在两唇相碰后,沈晏清回过神来,只觉脸颊迅速发烫,但又很快反应过来刚才看到了银烬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 这一吻很轻,只是轻轻地与沈晏清的唇碰了碰,银烬便很快撤开了,一来就是深吻她怕吓着沈晏清。 沈晏清动作很轻地伸手抚上白皙胸膛上那道伤口,那是一个狰狞的三角裂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凶兽的利齿狠狠咬穿。伤口中央的肌肉组织虽然已经恢复了一些,但依稀还能看出之前是一个外翻的状态,很难想象当时受伤之人要遭受怎样剧烈的痛楚。 “阿烬这伤是怎么回事?”沈晏清询问的声音带着颤抖。 “遇上了仇家,不过已经解决了。”银烬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发觉银烬不打算细说,沈晏清也没多问。 “晏清,帮我出去带套衣服进来。”妖力还不稳定,银烬是强行驱动妖力化的人形,化形并不完全,不说一头银发和那异于常人的琥珀色瞳仁,就头顶还顶着一对毛茸茸的狐耳这个模样是肯定不能出营帐的。 当意识到对方如今还是赤身裸体的状态,沈晏清感到脸颊又是一片滚烫。 沈晏清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下移,又迅速移开,“好,好。” 看着沈晏清同手同脚地出了营帐,银烬不禁失笑出声。 沈晏清出去拿衣服期间,银烬神识探入识海,看到原本已经复原的内丹又裂开了一道细缝,不出所料原本已经突破七尾的修为又退回了五尾。 等沈晏清拿来衣服,银烬当着满脸通红的沈晏清的面将衣服穿上。 曾经在训练营的那些日子根本没有男女之分,只有比谁的拳头更硬,所以她对男女大防并不是很在意,更何况如今她还跟沈晏清身体构造一样。 “阿烬,我还带了些伤药过来,你看看对你的伤口是否有用?”待银烬整理起胸前衣襟时,沈晏清说道。 银烬看了看桌上的瓶瓶罐罐说道,“我这伤口特殊,普通的伤药作用不大。” 整理好衣襟后银烬话锋一转道:“伤了你的人的样貌你可看到了。”在帮沈晏清修复经脉时她探查到了一股不属于凡人的妖气。 “那人蒙着面,看不清容貌,但可以确定的是应当是一名男子,”沈晏清一边回忆那天的情形一边说道,“对了!那个刺客的眼睛,我不太确定是不是我眼花了,有一瞬间我看到那人的眼瞳变成了绿色。” “绿色么?”银烬的手指敲击着桌面,看来这刺客大概率也不是凡人。 看到银烬脸上了然的表情,再结合对方现在异于凡人的琥珀色眼瞳,沈晏清很快明白了过来,“那刺客也是......”为免隔墙有耳,最后那个妖字被咽了回去。 “大概率是,”银烬那双狐狸眸子眯了眯,“就是不知道哪位有如此大能,能让对方为他效力了。”能让对方无视天罚天雷也要刺杀宋昭临,可见应该是很丰厚的好处。 综合各方面原因,银烬推断刺杀宋昭临的必然是朝中那些跟他一般志在皇位的皇子,有了沈晏清的助力,如今宋昭临在民间声望高涨,已经压了其他皇子一头。 “四皇子!”两人异口同声道。 第二日,沈晏清同宋昭临说了两人的猜测,宋昭临表示已经猜测到是他那四弟所为,但无奈几日彻查都没有查到任何能联系到对方身上的蛛丝马迹,那刺客那天逃走便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寻不到一丝踪迹。 知晓那刺客非人的可能,沈晏清对宋昭临查不出什么的结果并不奇怪。 檀香袅袅,茶盏半凉。 “本王看沈侍郎短短几日便恢复如初,”宋昭临指尖轻叩案几,忽而抬眸,似笑非笑:“沈侍郎这位义兄倒是个妙人,竟有这般起死回生的高超医术,埋没于市井岂不可惜?” 沈晏清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茶汤倾注间,他瞥见宋昭临眼底蛰伏的猎光。 沈晏清垂眸,声音低沉:“阿烬并不曾习医。” “哦?”宋昭临眉梢轻挑,似有不解。 沈晏清指尖轻擦过茶盏杯壁缓缓放下茶盏,声音中带着愧疚道,“他救下官,并非医术精湛,而是以毕生内力为引,强行续命。”他抬眼,目光平静却隐有暗涌,“如今经脉尽毁,形同废人。” 银烬知道在连宫中太医都表示无能为力的情况下救回沈晏清,这无异于神迹,必然会惹人探究,这是两人商量后定下的说辞。 宋昭临闻言,神色微顿,随即轻叹一声:“倒是可惜了。” 短短几字,听不出多少惋惜,反倒透着一丝索然无味的淡漠。他指尖轻叩案几,目光转向窗外,似已对这位“废人”失了兴趣。 沈晏清低眉饮茶,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在营帐中又待了三天,确定妖力足够维持正常凡人形态后,银烬让沈晏清向宋昭临传话可以将营帐周围守卫撤掉了。 知道可以进入营帐看望银烬的第一时间,因为听沈晏清说银烬很喜欢上次的鸡汤,许氏带着一大早炖好的鸡汤和沈父来了。 为了表演好一个内力尽失的废人,银烬脸色苍白如纸,虚弱地半倚着床榻。 许氏进到营帐刚看到银烬的模样,泪水便盈上了眼眶。为免露出破绽,沈晏清没有告诉两夫妻真相而是用当初两人说好的那套说辞。 看银烬要下床,许氏急忙快步走到床榻前,一把将人按了回去,“给我好好躺着!” 将带来的鸡汤盛了一小碗出来,许氏端着鸡汤来到床榻前。 银烬伸手要去接被许氏躲过,“干娘喂你,” 许氏舀了一勺带着鸡肉的鸡汤递到银烬面前,银烬顺从地张口接了。 在看到银烬毫无血色的双唇时,许氏蓄在眼眶里的泪终究是落了下来砸在了银烬放在胸前的手背上。 “干娘别哭,我没事的。”伸手擦去许氏眼角的泪水,银烬浅笑道。 “怎么能……没事呢,傻孩子……”许氏声音颤抖,“一身的武功都没了,怎么能……没事呢。” 一旁的沈父也是一脸愧疚与疼惜。 “武功没了可以再练,”银烬安抚道,“况且有干爹干娘养着我,有没有武功都不碍事的,难道干娘不愿意养我吗?” “说什么昏话,干娘养你一辈子!”许氏嗔道。 原本悲伤的氛围被银烬几句调笑的话冲散。 一直站在一旁的沈父上前拍了拍银烬的肩膀道,“好好修养,只要我沈家不倒,沈家家业有你一半。” “干爹不必如此的,救晏清是我自己的选择。”对于沈父的许诺,银烬是有些讶异的,当初收银烬为义子是许氏的意思,两人虽是名义上干爹与干儿子的关系,其实交集并不多。 “此事我已告知晏清和你干娘,我意已决,不必多言。”沈父态度坚决。 一旁的沈晏清点了点头。 “你干爹是个倔脾气的,他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你就不必劝了。”许氏拍了拍银烬的手附和道。 就这样,银烬不但得了沈晏清的人,还得了沈家一半家产的继承权,直接一夜暴富。就是不知道沈父若是知道了自家儿子的心都已经被自己拐走了,会不会后悔今天这个决定。 之后宋昭临也来探视了一番。 为了把自己已是废人这一说辞坐实,银烬一通狂飚演技,在宋昭临跟前又吐了一波血,把病美人的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第14章 狼妖 确定银烬能下床后第二天,沈父便安排了马车将银烬接回沈家休养。 在休养期间,宋姝带着一堆珍稀药材补品上门来找了银烬。 “我看你这也不像是身受重伤的模样。”在元宝的带领下到了院中,宋姝远远就看到银烬翘着二郎腿躺在两棵树间由粗绳编制的吊床上。 银烬从吊床上一跃而下,来到宋姝跟前,抱拳便要拜。 “免了免了,又没有外人在,这些虚礼就免了,拜多了我怕折寿。”宋姝连忙阻止。 “公主今日来所为何事?”银烬来到院内石桌前坐下倒了两杯茶后示意宋姝也坐。 宋姝大喇喇地坐在银烬对面,“这不是听说你为救沈侍郎身受重伤都成废人了,来看看你,顺便给你带些补品药材,东西都让你们府上下人抬去库房了。” “如此倒是多谢公主了。”银烬没有推脱,白给的好东西,不要白不要。 “我看你这生龙活虎的也不像是要成废人的模样啊。”宋姝撇了撇嘴,早知道就不浪费她的好东西了,要知道她可是准备了好几抬带来。 “只是修养得当罢了,在下如今已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银烬抿了口茶道,手上有宋姝的把柄,她并不怕宋姝出去乱说。 明白银烬可能是做戏给别人看,宋姝瞥了银烬一眼,一副我信你个鬼的表情。 “其实这次来除了来探病,我还有件事要同你商量,”看银烬喝了茶,宋姝这才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上次在南楚楼的事让她有些阴影。 “哦?公主说来听听。”银烬单手支着下巴,脸上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 “那个,我想开家酒楼,看中了东街的一片地段,有家铺子是你们沈家的。”宋姝挠了挠脑袋道。 “此事公主应该同沈晏清或者我干爹说。”对于宋姝因为此事找上自己,银烬有些意外。 “不是传因为你救了沈侍郎,现在沈家家业有你一半的份嘛,难道是假的?”宋姝疑问道。 “传言不可尽信。”银烬对沈家那一半家产并不感兴趣,好吧,不是不感兴趣,只是已经挖走了沈家的独苗,再要那一半家产,他实在心中有愧。 “果然是假的,我就说嘛谁会那么大方。”宋姝皱了皱眉头,失算了。 “阿烬!”此时一道清朗温润的男声响起,是刚下朝回来的沈晏清。 下朝回到府中听下人说宋姝来找银烬,沈晏清连官服都没换就过来了。 宋姝抬头,便见沈晏清朝这边走来,深绯色官袍衣襟绣着暗纹云鹤,腰间束一条素金銙带,衬得身形修长如竹。袖口微卷,露出内里雪白的中衣,一截手腕骨节分明,透着文士特有的清隽。 官帽下是一张如玉雕琢的面容,眉如飞剑入鬓,眼似寒星藏锋。行走时袍裾轻摆,如松风过涧,自带一股清正之气。 “下官拜见公主殿下。”沈晏清走到离宋姝三步远的距离后便是一拜。 看得有些痴了的宋姝这才反应过来,说了声:“沈侍郎快快请起,”后在心里懊恼道,又不是第一次见沈晏清了,这一看到美男就挪不开眼的毛病得治啊,太丢份了。 “不知公主今日上门拜访,下官有失远迎,望公主赎罪。”沈晏清一提官袍站起后道。 “没事没事,”宋姝摆摆手,“对了,沈侍郎来了刚好,我……” “公主方才所说之事,交给在下便是。”宋姝话说到一半被银烬突然插话打断。 银烬的角度可是把宋姝看到沈晏清时那痴傻的表情尽收眼底,若是之前两人并没有互表情意她是不会管太多的,但如今两人已经确定了恋人关系,她可不想立刻就多一个情敌出来, “呐,这是你说的啊,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宋姝见银烬答应了下来,便打消了找沈晏清的打算。 “是,在下一定让公主满意。”银烬颔首应下。 站在一旁的沈晏清看着两人一脸不明。 送走宋姝后,沈晏清问出了心中疑惑,“阿烬刚才是答应了公主何事。” “公主想要沈家在东街的一间铺子。”银烬不做隐瞒一五一十说了宋姝上门的目的。 “只有此事?”沈晏清更疑惑了,看银烬方才那恨不得马上把宋姝扫地出门的模样,他还以为是对方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 “你是没看到公主刚才看你那痴呆的表情,之前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她,我可不想你又被她缠上,”银烬解释道,“我可不想刚跟你成了恋人,就要开始绞尽脑汁对付情敌。” 阿烬,这是在吃公主的醋? 沈晏清脑中“嗡”地一声,耳尖瞬间烧了起来。恋人两字萦绕脑中,喉间像含了块饴糖,泛起醉人的甜。 夜色寂静,府中灯火尽灭,府中人都已睡去。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院墙,利爪在青石上擦出几星火花。一双不似凡人的瞳孔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绿光,那人鼻翼微动,嗅着空气中的气息。 银烬隐身看着那道身影往沈晏清的住处去,她还没去找,对方倒自己寻上门来了,倒是省了她不少事。 黑影弓身一路潜行,刚到目标院落纵身落入院内,便听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半夜造访,不敲门就进来,未免太失礼了。” 晗啸浑身毛发炸起,猛地转身,却见不知何时他身后的院墙上已站着一人,那人一身青衣随夜风飘荡,月光斜照,勾勒出那人惊艳绝伦的轮廓,本是赏心悦目的一幕,却让他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去死!”晗啸低吼一声,决定先发制人,身形骤然暴起,利爪撕裂空气,直取对方咽喉。 银烬一个侧身躲过,脚上蓄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踢向对方青筋暴起的手臂。 晗啸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整条手臂发麻,踉跄后退两步。 银烬没给对方站稳的机会,欺身而上,一脚踢在对方胸口上。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晗啸闷哼一声,撞碎院中石桌滚落在地。他挣扎着爬起,口中溢出鲜血,眼中终于浮现惊恐——这人身形快的他根本捕捉不到,这人修为在他之上。 “就这点道行,也敢干暗杀的事?”银烬缓步逼近,声音淡漠。 同时伴着吱嘎一声房门打开,是身着中衣外披一件长袍的沈晏清。 “阿烬?”沈晏清是被屋外的声响吵醒的,随意披了件外衣出门查看,便见夜色下,银烬长身立于院内,不远处地上跌坐着一人,那人脸上带着面罩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发着幽幽绿光的眼睛。 沈晏清仅靠那双眼便认出了那人便是之前刺杀宋昭临的那个刺客。 晗啸见沈晏清,一个翻身暴起,妖力爆发,身形骤然膨胀,化作一头巨狼向沈晏清扑杀而去。 “找死!”看出对方意图,银烬速度更快,只轻轻一挥手间,妖力化作半月形利刃向狼妖袭去。 晗啸只觉后腿传来一阵剧痛,清脆的骨裂声炸响,后腿关节被精准劈中,妖力凝聚的刃锋如断铁之剪,硬生生将他的腿骨斩折成扭曲的角度。冲势瞬间溃散,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失衡,像被折断翅膀的鹰隼般重重栽落。 “呜嗷——!!!” 狼妖的哀嚎撕破夜色,后腿不自然地弯折着,白骨刺破皮毛,鲜血喷溅在地面上。晗啸挣扎着想要爬起,但折断的腿骨已无法支撑体重,每一次踉跄都让断骨在皮肉里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最终,晗啸只能伏在地上,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绿色的妖瞳里燃烧着痛苦不甘还有面对压倒性力量的恐惧。 银烬一早便在沈晏清住处周围设了道屏障,不然以刚才的动静,全府的人都要被惊醒。 银烬走上前探究地看向瘫在地上的狼妖,“原来是只狼妖。”修为瞧着刚化形不久。 狼妖后腿因妖刃割开的伤口汩汩地往外冒血,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摊红。 银烬有些嫌弃地给对方施了个咒术止住血,他还有些事要问,暂时还不打算弄死。 “一起来审审妖吧。”银烬隔空挪过来两张石凳,邀请沈晏清一同坐下。 “乖乖回话,说不定能留你一条小命。”银烬踢了踢如一滩烂泥摊在地上的狼妖。 “技不如人……我晗啸认栽,前辈有什么问题直接……问便是。”看出银烬必然是修为碾压自己的大妖,忍着腿上的剧痛,晗啸认命地放弃了挣扎,也明白了为什么沈晏清受了自己一掌为何还能安然无事。 “怂得倒挺快。”银烬满意地点点头“你先变回人形。”对着一头狼审问她总感觉怪怪的。 一阵烟雾缭绕后晗啸变回了人形,但两条腿已被银烬的妖刃截断只能继续坐在地上。 断手断脚对妖来说其实都不是大事,只要妖力在长出来是迟早的事。 晗啸的人形长相普通,是丢到人群中就找不着的类型,之前的衣物因为突然爆起现了原型而撕裂,如今晗啸赤身裸体的模样银烬觉得实在碍眼,从地上随便挑了几块大块些的布块丢过去盖住对方的关键部位后,开始发问,“你在给四皇子宋昭和办事?” 晗啸点了点头。 “为什么帮他?” “宫内有能助我修行的宝物,他说只要我助他登上皇位,那些宝物便归我,并且可以举全国之力帮我寻我想要的宝物。” 银烬嗤笑一声后道,“帮宋昭和杀人你不怕遭天罚天雷?” “天道规定妖族不可虐杀人族,但直接一击毙命一人,天道不会察觉。”这是晗啸偶然间发现的。 银烬听及此有一瞬间的怔愣,还能这样卡bug?“你试过?” 晗啸点了点头,“此事也是晚辈偶然得知的,晚辈做了几次试验,方确认此事不假。” “哦?怎么试验?”银烬询问。 晗啸将自己威逼利诱怂恿一些灵智未丰的小妖弑杀凡人的试验一一说了。 坐在一旁的沈晏清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显然是因为狼妖视人命为草芥的态度,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攥了攥拳,看银烬继续问话。 “宋昭和知你是狼妖?” “不知。” “为什么突然退而求其次来暗杀沈晏清。”银烬接着问道,要帮宋昭和登帝明显杀宋昭临更直接有效,这狼妖突然跑来杀沈晏清实在不合理。 晗啸瞥了沈晏清一眼后冷哼道:“私仇!” 银烬疑惑的眼神投向沈晏清,沈晏清何时招惹了这狼妖? 想起狼妖刺杀宋昭临那天的场景,沈晏清有些窘迫地道:“帮宁贤王挡了一掌后,我下意识使了……阿烬你教我的撩阴腿。” 听了沈晏清的回答,银烬愣了一瞬后,朝沈晏清竖了个大拇指,赞许道:“学以致用,你是这个,再接再厉。” 因为对沈晏清没有防备,那一下晗啸挨得结结实实,身为妖被一个凡人伤了命根子,这对晗啸来说是奇耻大辱,本以为沈晏清必然会因被自己一掌击碎心脉而死,没想到对方非但没死成还生龙活虎地回了沈家,晗啸今日上门便是想报这一脚之仇,不想沈府中还有银烬这般大妖在。 “宋昭和身边还有其他妖?”银烬继续问话,如果宋昭和身边都是像狼妖这种道行的,她是能发现的,但若是道行比她更高的那就难说了。 “没有。”晗啸如实回答。 妖族素来看不起受天宫与天道保护的弱小人族,很少会与人族接触,更何况是帮人族做事,晗啸也是一时鬼迷心窍图省事才跟宋昭和做了这笔交易,这也是晗啸没想到沈晏清身边居然还有银烬这样道行高深的大妖的原因。 想问的都问完了,银烬问沈晏清,“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沈晏清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那你就没用了,”话音落,银烬的手已从晗啸胸前插入,鲜红的血液自从后背贯穿而出的修长指尖滴落。 “下辈子长点脑子,不要别人说什么都信。”在晗啸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银烬手握成拳,一用力将手中还在跳动的心脏捏爆,同时爆裂的还有狼妖那泛着青光的内丹。 第15章 坦白过往 将手掌从狼妖胸中抽出,死得透透的人形尸首一瞬间变成了一头狼尸。 银烬甩了甩手上的血看向表情有些呆愣的沈晏清,“吓到了?”原本她是可以不让沈晏清看到这一幕的,但她选择了让对方就那样看着,看着最真实的她。 银烬缓步走近,靴底碾过地上未干的血迹,发出黏腻的声响。她故意走得很慢,好让沈晏清看清她衣襟上溅到的血点,看清她指缝里残留的皮肉碎屑。 走到离沈晏清三步远的地方银烬停了下来。 沈晏清的目光从地上的狼尸移到银烬脸上。月光下,她的轮廓俊美如谪仙,可眼角却沾着一滴飞溅的血,像颗妖异的泪痣。 这是沈晏清第一次看银烬杀人,对方脸上那平静的表情好像做的只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和此刻银烬看向自己后有些放软的眉眼形成诡异对比。他突然意识到,刚才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才是银烬最真实的一面。 沈晏清跨出一步抓住银烬的手腕,银烬的皮肤冰凉,脉搏却跳得飞快。 银烬眯起眼睛,拇指摩挲过沈晏清的下颌,留下一道血痕:“怎么不说话?被吓傻了?”她的语调轻佻,沈晏清看到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此妖死有余辜。”沈晏清摇了摇头接着问道,“阿烬杀过很多人吗?” “嗯,很多很多,”银烬点了点头,“我记得我说过我是从死侍训练营里出来的。” “可阿烬你既是妖,之前的事……”银烬既然是妖,之前说的那些过去便十分矛盾,身为法力高强的狐妖,又怎会流落街头,又怎会为了救人将自己落得那般境地,一直没问是沈晏清在等,等银烬愿意主动同他说,如今他等到了。 “之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银烬将自己重生成狐妖的事简单地交代了一遍,连同重生成银敬的那一世略过绑定系统完成任务一事,既然选择了沈晏清为伴侣,这些事她也不打算多做隐瞒。 听完银烬解释的沈晏清只觉这一切实在是奇幻,银烬的那些经历若是从其他人口中说出,他只会当对方是得了失心疯,但这些话出自银烬之口,他是确信不疑的。 “也许我真的可能是什么怪物,怎么死都死不掉。”银烬轻笑一声。 沈晏清突然一把抱住了银烬,不顾她满身血污,紧紧抱住了她。“经历了那么多事,阿烬一定很辛苦吧,”沈晏清的手抚上银烬的脑袋,声音闷闷的,“阿烬不必再这样试探我。我既然选择了阿烬,就会接受阿烬的全部,包括你想让我害怕的这部分。” 被沈晏清紧紧抱住的银烬身体僵硬了一瞬,她微抬头看向沈晏清,只是那样看着。辛苦啊,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这么说,沈晏清果然是极好极好的人啊,银烬再次在心中感慨了一次。 沈晏清伸手用袖子擦去银烬脸上的血迹。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晏清,我想吻你。”这次银烬没有强硬地自作主张吻上去而是询问道。 沈晏清微低下头主动吻上了银烬的唇。 银烬的手勾住沈晏清的后颈,指尖没入发丝间,这次她没有浅尝即止,顺着沈晏清微启的唇,舌尖探入对方口中,攻城略地。 两颗加速跳动的心脏在静谧的月光下形成奇妙的共鸣,宛若一体。 两唇分开时扯出一缕银丝,在月光下莹莹发亮,转瞬断裂。 沈晏清保持环抱着银烬的姿势,呼吸有些粗重。 银烬的手勾在沈晏清颈间,指尖摩挲过对方发烫的肌肤,两人紧贴的身体间,某个灼热的部位存在感强得无法忽视。 沈晏清猛地转身,宽大衣袖仓皇地挡在身前,颈后汗湿的发丝黏在发红的皮肤上,背影透着狼狈。 夜风穿过院内,吹不散两人之间凝滞的热度。 银烬也起了反应,感觉很奇怪,一股灼热从尾椎骨直窜上来,像有人在血管里点了把火,所有血液都朝着一个方向奔涌而去。 银烬作为现代人,虽然是第一次有这种感受,却没像沈晏清那般窘迫,她轻笑一声,双臂从沈晏清腰间穿过从背后环住对方,下身紧贴着沈晏清的。 隔着层层衣料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沈晏清浑身一颤,知晓了银烬也同自己一般起了反应。 “阿烬……”沈晏清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角泛起薄红。 “现在还不是做那事的时候,”银烬松开沈晏清指了指院内的狼尸道,“得先把这些处理干净。” “嗯……嗯。”沈晏清已经宛若一只蒸熟的螃蟹。 将院内清理干净,天边隐隐泛白,鸡鸣声响起,沈晏清该准备上朝了,两人默契地没再提那档子事。 目送沈晏清上了马车,银烬在心里感慨一句这官真不是人当的,天还没亮就得准备上朝后,打了个哈欠,回去睡回笼觉了。 吴郡突发水灾,当日皇帝便下旨指派沈晏清督运粮饷至吴郡赈济灾荒。 此次护送赈灾物资,皇帝同时指派了五百禁军精锐护送,再加上有同心契在,若沈晏清有危险,作为定契者的银烬能第一时间感应到,银烬便没跟着沈晏清一同前往吴郡。 沈晏清要出差,银烬隐隐松了口气,关于那档子事,当时也就嘴上说说,并没有真的要付诸行动的意思,就谁上谁下这个问题,她还得思索一番。 沈晏清出差期间,银烬同沈父说了宋姝想要东街店铺一事,沈父大方地表示全权交由银烬处理。 宋姝也没打算占沈家便宜,给了个不错的价格,双方约了个时间立了契到上京县衙户房盖了章,这事就算了了。 宋姝开始专心折腾她的酒楼,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同银烬有接触,一时间坊间又开始流传起关于两人的传言,说惠贞公主嫌弃银烬成了废人,对银烬失去了兴趣,弃之如敝履,银烬因武功全失终日闭门不出,郁郁寡欢,一时间引人唏嘘不已。 悠哉地躺在院内吊床上的银烬抿了口杯中的梅花露对传言一笑了之。 四个月后,沈晏清赈灾归来,因赈灾期间实施循环粜籴法,以工代赈疏浚河道等举措很大程度上缓解了灾情,立下大功,又时逢原户部尚书告老还乡职位空缺,着升户部尚书,继最年轻状元郎后,沈晏清又多了个最年轻尚书郎的头衔,时年二十五。 沈晏清刚回来便风尘仆仆入了宫。 此时此刻,银烬有些慵懒地斜靠着黑漆交椅,一边喝着茶,一边被沈晏清从灾区带回来的“土特产”打量着。 一旁热心肠的许氏正同小姑娘聊着,不用银烬开口,许氏便将小姑娘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 小姑娘叫郑芳芳,年方二八,因为父母皆死于水患成了孤女,沈晏清怜惜对方无依无靠,便让对方跟着回京的队伍一同到上京城来看能不能为她谋个能养活自己的生计。 拿起一个精致的糕点,银烬在对方偷偷打量的目光下咬了一口,心里忍不住吐槽:这带土特产回来的设定真是经久不衰啊。 “倒是个可怜的孩子。”许氏心疼地拉着郑芳芳的手可怜道,这次她倒没有大发善心要对方直接住到沈家来,只说等沈晏清回来拿主意帮她找个好去处。 郑芳芳乖巧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瞥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银烬一眼,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虽动作散漫,通身却没有半点尘土气,一身月白长衫,料子滑得能照出人影,袖口绣着暗纹,一动便泛出粼粼的光,如白玉般的手拿着她从不曾见过的精致糕点,指尖与那晶莹的外皮相映,更显得肌肤如玉。那糕点形如含苞的牡丹,薄如蝉翼的皮儿裹着淡粉的馅,顶端缀着一粒金桂,甜香幽幽传来,勾得人垂涎。 那公子吃得很快,却不显粗鲁,只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偶尔有细碎的糕屑沾在唇角,他伸出舌尖轻轻一舔,那一点甜便化在了红唇之间,抬手斟茶,茶盖轻划过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衬得这吃茶的姿态愈发优雅。 在没见到这位沈大人的义兄前,郑芳芳觉得沈大人已经是顶顶好看的人了,如今一对比,那沈大人可差远了。 “想吃吗?”银烬看郑芳芳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拿了块糕点朝郑芳芳递过去,一开始看到郑芳芳她是有些错愕的,但她相信沈晏清不是狗血小说里那种随随便便就被个女人勾去心魂的渣男,便也就没那么在意了,如今看郑芳芳那有些傻不愣登,什么事情都表现在脸上的单纯样就更放心了。 “不……不用了……”郑芳芳有些受宠若惊,好似看到了仙人在给他递仙丹。 “你一直盯着我的手看不是想吃吗?”银烬直接走过去拿起郑芳芳的手,将糕点放在了对方的手心上。 “孩子,想吃便吃,府上还有很多。”许氏语气亲和地说道。 郑芳芳点了点头,按耐住心中的激动,将糕点递到了嘴边咬了一口,只觉花香、蜜意、糯香层层递进,在唇齿间缠绵,这是她活这大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糕点。 沈晏清身着绛紫色二品官袍刚走进前厅,便看到了银烬将手中糕点放到郑芳芳手心中的这一幕。 “晏清回来啦。”最先发现沈晏清进来的是许氏。 “儿子给母亲请安。”沈晏清整了整衣襟走上前。 “这官服……”沈晏清身上的官服实在惹眼,许氏很难不注意到 “干娘我说得没错吧,晏清此次入宫必是要加官进爵的。”银烬挑了挑眉,一副不出我所料吧的表情。 “好,好,好啊。”许氏连说三个好,情绪倒是较之前得知沈晏清升侍郎平静了不少,主要还是银烬提前做了预告,说沈晏清投了宁贤王阵营,以沈晏清的才能有了宁贤王的扶持,位居高官已是指日可待,对此,许氏已是有了些心理准备的。 “草民参见尚书大人。”银烬拱手一拜语带调笑道。 “阿烬莫要戏弄我了。”沈晏清嗔怪道。 “民女参见尚书大人,恭喜沈大人升官。”一旁的郑芳芳也后知后觉地跟着道贺。 几人这才反应过来还有个郑芳芳在场。 “我去铺子上告诉你爹这个好消息,”许氏按耐住激动的心准备出门,“等会儿去祠堂上柱香,告慰列祖列宗。” “等父亲回来,儿子同父亲一起给列祖列宗上香。”沈晏清点了点头。 待许氏走后,沈晏清朝郑芳芳道,“郑姑娘,帮你谋个生计的事我已安排人去留意,这几日你便住在府上,可待安排妥当了再另寻去处。”沈晏清的意思很明显不会让对方在沈府长住。 “民女谢过沈大人,大人恩德,芳芳没齿难忘!”说完,郑芳芳便噗通一声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帮姑娘只是举手之劳,郑姑娘不必如此。”沈晏清连忙让一旁的下人将郑芳芳扶起。 看郑芳芳额头磕得通红,便吩咐下人将人带下去处理一下,并安排个住处。 等郑芳芳走后,沈晏清又摒退了剩下的下人。 见银烬好似饶有兴趣地看着郑芳芳离开的方向,沈晏清解释道,“郑姑娘是我在吴郡郊外救下的,她父母双亡被她父亲的兄长卖给了隔壁县的鸨子,留在吴郡怕是逃不过再被卖掉的结局,便让她跟着回京的队伍到上京来了,原本是要安排她在驿站住下的,不知怎地送到家里来了。” 想起自己吩咐路上照顾些郑芳芳的那名禁卫看自己意味不明的表情,沈晏清心想定然是那禁卫擅作主张。 同一时刻完成任务回到宫中的某禁卫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后,跟同僚继续聊起了沈晏清沈尚书大人的八卦。 “哦。”银烬淡淡地回了一句。 沈晏清倒是对银烬的态度有些意外,看方才对方的举动倒是对郑芳芳应该是有些兴趣的,郑芳芳虽是贫苦人家出身,却有一副不错的皮囊,不然也不会被自家大伯卖给鸨子去,“阿烬对郑姑娘……” 银烬有些不明,“我倒还没问你同这位郑姑娘有什么,你怎地把我给扯上了?” “阿烬方才一直看着郑姑娘离开的方向。” 银烬从沈晏清的话语间嗅到了一股酸意,她更莫名了,“哪有?”她刚才只是想今日这牡丹糕很是合她口味,看能不能从东街那家糕点铺子那搞到做法配方,怎地就变成一直看着郑芳芳了? “阿烬还从未将糕点分予我吃过。” 好么,这酸味已经扑鼻而来了。 想起自己刚才将牡丹糕递给郑芳芳的行为,银烬举手做投降状,“行吧,我的错。” 说完,她拿起放在桌上的牡丹糕咬了一口后,欺身贴上了沈晏清的唇。 糕点在两人口中化开,沈晏清尝到了比蜜糖更醉人的滋味——是银烬趁机加深的这个吻。 沈晏清的耳畔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胸腔里那颗几乎要撞断肋骨的心脏。 羞耻感与大庭广众之下随时可能会被看到的刺激感同时窜上脊背,让他紧紧攥住了银烬的衣袖。 这一吻,银烬吻得并不算深,浅尝即止,沈晏清却觉得比上一次缠绵更令人战栗。 “还要吗?”银烬抵着沈晏清的额头哑声问。 沈晏清连忙绯红着脸去捂银烬的嘴,却被银烬捉住了手腕,在掌心又落下一吻,“我的尚书大人,可满意了?” 第16章 你们继续 今日沈晏清休沐,闲来无事两人逛到了东街,正好走到宋姝收购的那家铺子处,铺子已经被推倒,酒楼一月前便已修建好,门口张贴着招人的告示。 银烬看了眼告示道,“听闻惠贞公主这次招了不少无依无靠的孤家寡女,倒是可以让郑芳芳去应募试试看,据说还会提供住所。” “哦?还有此事?对郑姑娘倒是个不错的去处,”这几月沈晏清一心扑在赈灾上,对上京城最近发生的事并不关注,倒是不知道惠贞公主竟做了这么件好事,“等回去我便问问郑姑娘的意思,公主那边……” “我去说一句,”银烬应下了,郑芳芳住在沈家这几日倒是安分,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时不时还帮着府里下人干些粗活,是个老实的,银烬不介意帮对方一把,也帮沈晏清了结了此事。 沈晏清回沈府后询问过郑芳芳后,郑芳芳对银烬的提议直点头,总是住在沈府吃着沈府用着沈府她也心有不安,只想早日找到合适的去处搬出去。 银烬这边也跟宋姝打了个招呼,在听闻郑芳芳凄苦的身世后,宋姝拍拍胸脯表示人只管带过来交给她便是。 就这样郑芳芳被宋姝招了去,搬到了酒楼内宋姝特意留出给孤女寡妇住的所谓员工宿舍。 又过了半月,宋姝的酒楼——浮梦楼热热闹闹地开业了。 宋姝给沈府送了请柬,邀银烬同沈晏清去试菜。 酒楼虽是归于宋姝名下但对外并未挂宋姝的名,所以宋姝并未在揭匾的时候露面。 酒楼三楼雅间,宋姝指着一桌琳琅满目的菜色道,“这些菜都是我研究出来的,你们尝尝给我点评点评。” 银烬看了眼这一桌十分眼熟的但在现今时代不曾出现过的菜肴,动了筷。 “这是糖醋鱼……” “这是咕咾肉……” “这是甜烧白……” “这是白切鸡……”两人夹一道菜宋姝便在一旁热情地介绍着。 候在一旁的婢女们已经被眼前的场景惊得失了魂,这还是她们那嚣张跋扈的惠贞公主吗? 中途宋昭临来了一趟,事务繁忙待了一会儿便先行离开了,对方只当宋姝开酒楼是一时兴起,没太当回事,不想浮梦楼多年后独占鳌头,成了上京城第一酒楼。 将桌上的菜肴都尝了一遍,饶是吃过不少山珍海味的沈晏清也忍不住夸赞道,“这些菜肴当得一句色香味俱全,公主真是天授奇才。”沈晏清开始对宋姝有些改观,说起来自从上次落水后惠贞公主好似变了不少。 “你们留着点肚子,还有饭后甜点呢。”宋姝一脸得意地提醒道。 等两人吃得差不多,宋姝拍拍手,有伙计陆陆续续地端着各式各样的甜点进来。 有酥山,双皮奶,杨枝甘露,烧仙草,慕斯蛋糕…… 银烬的眸子亮了又亮,喉间已不自觉地分泌出唾液。 “你们先吃着,后厨好像有点事,我去看看,”进来的女伙计俯身在宋姝耳边低语几句,宋姝便要往后厨跑,临走前还不忘交代道,“记得给我写餐后总结啊!” 银烬先舀了勺杨枝甘露,是用糖浸木瓜和杏仁茶代替这个时代没有的芒果和椰奶,用木薯粉搓出来的小圆子代替西米,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宋姝离开没多久,一旁的婢女们也被叫了出去,说是人手不够叫去帮忙了。 客人一波接着一波都是冲着浮梦楼新奇的菜肴来的。 “阿烬试试这酥山,可消消暑气。”沈晏清见银烬鬓边冒出薄薄的细汗,将一盏酥山推到银烬面前。 不知是不是因为是狐狸的关系,银烬现在比以前怕热了许多,稍微动一动便觉得燥热,一顿饭吃下来额间已都是细密的汗珠。 银烬拿起瓷勺舀了一口,对这个时代的酥山他是兴趣不大的,主要是不论哪家食肆做出来的总是带了些奶制品的腥膻。 当第一勺入口,银烬的睫毛猛地一颤。 这乳酪竟无半点牛羊膻气,反透着茉莉清香。冰沙细如齑粉,混着蜜渍桑葚的酸甜,喉间倏地窜起一股凉意,银烬舒服地眯起了狐狸眼。 第二勺,第三勺,青玉盏很快便见了底。 吃完最后一口,银烬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上唇。 “慢些吃,当心冰着,”看银烬看向自己沈晏清轻笑,干脆将自己那份也让给了银烬,“看来阿烬很喜欢。” “晏清也吃,”银烬嘴角勾起坏笑,含了口酥山。 有了先前的经验,在意识到银烬接下来要做的事时,沈晏清刚要出声制止,沾着乳酪的红唇便压了下来。 唇瓣相贴的瞬间,沈晏清浑身绷紧,一股凉意缓缓渡入口中,他尝到了带着茉莉香乳酪的清甜,更尝到银烬身上那熟悉的冷香。 初时只是轻触,但很快便如烈火燎原。银烬一手扣住沈晏清的后脑,一手揽住他的腰,将他压向自己。沈晏清很快便在银烬强势的吻中软化,双手不自觉地攀上银烬的肩膀。 “呜……” 沈晏清的喉间溢出小兽般的呜咽,手指死死揪住银烬的衣襟,有来不及咽下的津液顺着下巴滑入衣领,他颤抖着接纳着银烬的攻城略地,不自觉地仰起头,让那侵略性十足的舌尖能探得更深。 雅间的雕花窗棂虚掩一线,两人衣摆交缠,窗外街市上若有人稍稍抬头便能从那三指宽的缝隙间看到当朝户部尚书正被男人托着后颈深吻着。 这个意识本该让沈晏清恐惧,可身体却背叛了理智。当银烬的拇指抚上他的喉结,感受吞咽的震动时,他发现自己腰肢发软,连脚背都绷直了。 桌子下,银烬的膝盖正抵在沈晏清的双腿之间,隔着层层衣料都能感受到那灼热的温度。 “吸溜——”突兀的吸口水声响起。 沈晏清浑身一僵,银烬也停了动作,抬头皱眉看向门口正用手背擦着嘴角口水的宋姝。 萦绕在雅间内的旖旎气氛消散殆尽。 “那,那啥,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看见!”旁观活春宫被发现的宋姝双手盖在眼前,好奇的视线从指缝间探出,欲盖弥彰的模样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见宋姝抬腿要跑,银烬一个闪身挡在对方身前。 “公主,看见什么了?”银烬微俯身,上挑的狐狸眼微眯,眼神冰冷。 被拦住去路的宋姝心尖一颤,此时此刻的银烬好似盯着猎物的野兽,在考虑如何将眼前的猎物虐杀。 “公主可知邪祟入体的人是何下场?”银烬声音轻柔,宋姝却觉毒蛇缠颈,“若公主管不住自己的嘴……” 宋姝听明白了银烬这是在威胁她若出去乱说就把她是穿越者的事说成是邪祟入体,不管银烬有没有能力让众人信服,面对一堆迷信封建的古人,宋姝知道自己不能冒这个险。 宋姝迅速手竖三指道,“我发誓,今天的事我绝对不会往外说,若违此誓,下辈子就让我投胎成驴,拉磨拉出火星子!”宋姝原本想说轮回成元宇宙牛马,每天被NFt老板用区块链鞭子抽着拉磨,但怕银烬听不懂。 “传言果然不可尽信,公主怎会是草包,分明是绝顶聪明的。”银烬满意地一笑,让宋姝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消失。 “呵呵,”宋姝尬笑两声,“现在你知道我一个秘密,我知道你一个秘密,咱们都做信守承诺的人,扯平了。”起初对能平静接受自己是穿越者并表示可以帮自己保守秘密的银烬宋姝是有亲近感的,但现在她发现这银烬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公主说得是。”银烬侧身给宋姝让路。 “哼!”宋姝皱眉从鼻子哼出一口气走了,因酒楼高朋满座的激动心情消失殆尽。 走在廊道上,宋姝转念一想,难怪这两兄弟都看不上自己这个大美人,合着内部消化了,看刚才那体位,沈尚书很明显是受吧,年上妖孽美攻x矜持斯文年下受!!!!仙品!!!! 脑海中浮现刚才看到的香艳画面,宋姝吞了吞口水。 看着宋姝边走边颤的肩,银烬心想不至于这么胆小吧,这样吓一下就哭了? “阿烬,公主说的秘密是什么?”坐在桌旁的沈晏清衣衫有些凌乱,但已经平复了情绪,在被宋姝撞破的时候他无疑是慌张的,但慌张中又夹杂着期待,期待这份禁忌的爱恋能被外人所知,知晓阿烬是他的爱人。 “宋姝跟我一样是穿越者。”银烬不做隐瞒直截了当地说了,“有这个把柄在她是不会把我们的事说出去的。”说及此,银烬皱了皱眉,她的警觉性不应该这么差的。 银烬发现在同沈晏清有了亲密接触后,自己对沈晏清的触碰异常敏感,总是渴望更多亲密接触,简直就像初尝情欲的毛头小子。好吧,虽然这确实是她三世来第一次谈恋爱,但自认自制力是不错的,她并不是个重情欲的人,不然也不会单了这么久。 这已经无法满足于简单的亲吻和触碰,每一次亲近都像在火上浇油的感觉让她更加饥渴,对周围的警觉性也因这不理智的反应变差,简直就像是在发情的野兽…… 发情……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银烬有些哭笑不得了,这大夏天的发哪门子的情?!动物发情期不都是在春季吗?! “是那次落水?”沈晏清问道。 银烬点了点头。 “难怪公主这段时间性情变化如此之大,”沈晏清看着桌上的菜肴,恍然大悟“奇思妙想还如此之多。” “还吃吗?”银烬看了眼桌上那盏已化了一半的酥山。 顺着银烬的目光,红晕瞬间爬上沈晏清的双颊,“阿烬……还要吗?” 发现沈晏清可能误会自己的意思,银烬有些无奈地摇头,“再继续下去可是要擦枪走火的。” 沈晏清桌下的手攥了攥衣袖,好似下了某种决心后,沈晏清站了起来靠近银烬道:“阿烬想要的话……我可以的。”前几次两人亲吻时透过紧贴的身躯,沈晏清知道银烬也是有反应的,但银烬都在自己快要失去理智时及时拉了闸,他知道银烬一直在隐忍。 银烬不禁失笑,“我再想要,也不能在这里,我还没那么饥渴。” 银烬看了眼整个雅间中唯一的一张红漆木桌,脑海中忍不住浮现自己将人抵在桌上的画面,银烬感觉浑身的血液又开始往那处聚集,好吧,她挺饥渴的。 银烬伸手一把捞住沈晏清的腰将对方拉近,“如果晏清想试试的话,我不介意配合。” 沈晏清彻底红了脸,一时间手足无措了起来。 后来郑芳芳找了来,对沈晏清银烬两人就是一顿跪谢,感激得涕泗横流,两人暂时将那档子事抛之脑后。 第二日,银烬发现沈晏清回来得有些晚,回来时怀中抱着一个蓝色棉布包着的方形包裹,好似是什么书籍。 吃过晚饭,沈晏清便吩咐元宝说自己要在书房研读公文,不许人打扰,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蓝布包裹掩在袖下带进了书房。 书房门闩落下的一刻,沈晏清才长长舒了口气。 烛光下,沈晏清颤抖着手指翻开书页。墨香混合着陈旧的纸张气息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幅工笔绘制男男纠缠的春宫图,旁边配有密密麻麻的注解。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在将画中人想象成自己跟银烬时,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原来……原来要这样……”沈晏清喃喃自语,面红耳赤手上动作却又不停地翻阅着。书中不仅描绘了各种姿势,更详细阐述了情动时的表现与引导之法。 之后一连数日,沈晏清都表示公务繁忙,早早进了书房。 藏在书房房梁上的银烬看着沈晏清借着烛光翻阅着披着《礼记》封皮的男男版春宫图,顿时觉得实在好笑。 担心沈晏清,她才提前躲在了书房房梁上。还以为沈晏清是遇到了什么不想让她知道的麻烦事,合着是在这挑灯学习。 第17章 我想要你(删减版) 时至七月中旬,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受酷热天气影响,银烬只觉得整个人又燥又无力,恨不得每日都泡在水里,每年到了这个季节她便无比怀念现代的空调。 看银烬每日都有气无力的模样,许氏提议银烬去郊外这两年刚置办的庄子上避避暑。 谢绝了许氏准备的一马车的随行物品,银烬就带了几件换洗的衣物便孤身往郊外庄子去了。 去年因查出上一届春闱考官与学生勾结徇私舞弊,为了彻查此事,原本应在去年举办的春闱推迟到了今年秋,作为这次秋闱主考官的沈晏清是出题人之一,这几日都在宫中参与议题不曾回府。 小院中一株老槐筛下细碎月影,偶有晚风穿枝而过,沙沙几声,便又寂然。 银烬斜倚在竹编摇椅上,一臂枕在脑后,一臂垂落,指尖还勾着半卷未读完的话本。竹椅因她辗转,偶有吱呀轻响,衬得四下虫鸣愈显稠密。 小几上搁着半盏残茶,早已凉透。 忽而一阵风起,檐下铜铃叮咚 。 郊外果然比城里凉快不少,特别是夜里。 凉风习习,银烬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叩叩,”院门被叩响。 “大爷可睡了?”一道清脆的少女嗓音从院门外传来。 “进来吧。”银烬应道。 “大爷,今日薛大娘摘了几个甜瓜送来,已用井水冰过,大爷可要吃几块?”一身粗布麻衣的小姑娘端着一个瓷盘走进小院内,瓷盘里几片冰镇过的甜瓜,沁出晶莹水珠,沿着盘底悄无声息地滑落。 沈家在郊外有几块地,租给了当地的农户,庄子就在这几块地附近,庄子上也大都交给这些农户家里的亲属打理,因沈家要的租金总比其他地主少一成,若是闹了灾收成不好更是会直接免了田租,农户十分感激,得知银烬这段时间在庄子上避暑总会时不时地送些瓜果蔬菜过来。 “放几上吧。”银烬闭着眼说道。 小翠轻手轻脚地将瓷盘放下,见银烬闭着眼,忍不住多看了银烬几眼,心中感叹着大爷长得可真是好看,第一次在田间看到大爷时,她还以为是天上下来的神仙哩。 第二日银烬是被窗外的争吵声吵醒的,她住的院子外就是农户们耕作的田地,争吵声是从田里传来的,银烬本不打算理会,无奈紧接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银烬只好起身穿衣去开门。 敲门的是小翠。 “大爷,赵老四跟李大川因为地界问题吵得要打起来了,大伙想让大爷去主持公道。”小翠一脸焦急道。 银烬揉了揉额头有些头疼道,“带路吧。” 路上小翠概述了两人吵架的原因,原是今早李大川发现邻地赵老四偷偷挪动了分界木桩,侵占了他家两垄即将成熟的庄稼,李大川寻赵老四理论,赵老四说木桩本就是这么划分的,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后来赵老四那边的管事来了,对方自然是站赵老四那边的,硬说是李大川记错了。 走出庄外,三伏天晨间的日头还是有些毒辣的,照得银烬皱了皱眉。 “嚷什么嚷?惊了我家下蛋的母鸡!” “你还有脸提鸡?这桩子去年秋分钉的,现在怎么跑我家地里来了?两垄稻子够你家吃半个月了!” “放屁!就你那么点地老子不稀罕!” 刚走近田间,银烬便听到两道粗犷的嗓音此起彼伏。 赵老四铁锹尖戳着李大川脚前三分地,扬起一蓬尘土,两人鼻尖对鼻尖站着。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但都站得远远的。七月中旬正是庄稼灌浆的关键时候,谁家少收一斗粮,来年开春就得饿肚子。老槐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李大川的镰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在了手里。 “都给我安静。” 银烬有些烦躁的声音在田间响起。 大部分看戏的农户都是认识银烬的,见银烬上前,都自觉地朝两边退让出一条路来。 “大爷,你来了正好,给咱主持公道。这粮可是我们农户的命,这赵老四就是嫉妒沈老爷少收我们一成的地租,故意想占我的地!”李大川见银烬上前,连忙一脸愤慨地道。 赵老四看到银烬眼皮跳了跳:“明明就是你......”赵老四的声音在银烬投来的冷漠视线中越来越小,他就是个臭种地的,可得罪不起这些地主老爷。 “那边是谁的地?”银烬问身后的小翠。 “是,是陈家的。”小翠回道。 “哪个陈家?” 银烬话音刚落,赵老四那边便有一方脸三角眼的中年人走出来,拱手对银烬一礼道:“当朝丞相大人的陈家,”对方一身明显比周围农户精贵的长衫,窄小三角眼半眯着,眼尾拖着几道深如刀刻的皱纹,看人时带着三分算计七分挑剔。 陈斯看着面前跟周围农户格格不入的绝美男子,他是知道银烬的身份的,当朝沈尚书的义兄,一个一事无成的纨绔,小小一个无功名在身的尚书义兄必然不敢同当朝丞相叫板,如此一想陈斯的腰背挺得更直了些,“这地去年时便是如此划分,界桩是我派人钉的,错不了。” “哦,”银烬淡淡应了声,当朝丞相陈鹤徽,淑妃的父亲,四皇子的外祖父。 倒是冤家路窄了。 银烬走上前一脚踹向木桩原来的位置,脚上锦靴带起的两块土块精准地砸在赵老四和陈斯的脚背上,两人顿觉脚背一麻差点没站住。 新土翻飞间露出个碗口大的旧桩洞,“这洞里的蜘蛛网还没散呢,当我眼瞎?” 周围一片哗然。 “这赵老四做事真不地道。” “去年王寡妇家的界石怕不是也是他挪的?” “还有前年李三叔的田埂说不定也是他半夜铲平的?” 围观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赵老四脸色由红转白,一旁的陈斯脸上也是青一阵白一阵。 “界桩按之前的位置重钉。再让我发现谁手贱——”银烬抓起半截锹把一拗,木头“吱嘎”裂开,“这就是下场!” 烈日斜照,银烬只想快些将事情解决了回庄子里睡回笼觉。 看银烬发话了,李大川走过去抽出界桩,拿起田边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几下夯进原来的桩洞。夯土声像鼓点砸在每个人心上,李大川看见赵老四盯着那两垄稻子的眼神,活像被割了肉的饿狼。 “秋收时我会派人来看着。说完银烬便无视陈斯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往回走了。 夏夜,蝉鸣阵阵。 沈晏清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小厮,脚步匆匆踏入庄子正门。 在宫中待了五日,终于将今年的考题定下回到家中,听闻银烬去郊外的庄子避暑,明日正好休沐,沈晏清便驱马往庄子这边来了,到庄子上已是夜色朦胧。 “阿烬可在?”沈晏清压低声音问廊下的小翠。 小翠福了福身,知晓沈晏清说的是银烬便道:“回二爷,大爷每日这个时候都在后院纳凉。” 沈晏清点点头,示意她不必通报。 推开院门沈晏清进到院内,便见一个修长身影斜倚在摇椅上。 沈晏清的呼吸骤然停滞。 银烬这会儿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纱衣,衣带松散,露出大片如玉的胸膛。他手持一柄竹腰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衣袂随风轻扬,精壮的腰线在纱衣下若隐若现。黑发未束,如瀑般垂落,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阿烬……”沈晏清喉头发紧,不自觉地唤出声来。 银烬闻声回头,看清来人后坐直了身子,衣襟滑落,露出半边肩膀。“晏清?怎地这么晚了还过来?” 沈晏清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在银烬试图起身时按住了她的肩膀。“等不及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想见阿烬。” 银烬嘴角带笑任由沈晏清痴迷的眼神落在自己裸露在空气中的胸膛上,“就只是想见见?不想干点什么?” 夜风拂过,纱衣轻扬,衣襟又滑落半寸,露出更多如玉肌肤。沈晏清眸色骤深,再忍不住,低头狠狠吻了上去,动作生涩却热烈。 银烬丢了手中腰扇,攀上沈晏清的脖颈,回应着沈晏清的吻。 一吻终了。 “阿烬今日这般模样,若被别人看去……”沈晏清的手指穿过银烬散落的长发,声音有些闷闷的。 银烬轻笑:“除了你,没我同意没人能进这个院子,”声音放轻,银烬语带蛊惑,“可满意你看到的?” 沈晏清心头一热,低头又去寻那两片薄唇用行动回答了银烬的问题。 银烬一个翻身,将沈晏清按倒在摇椅上,两人体位对调,银烬俯身继续吻了上去。 两人纠缠间,沈晏清的衣襟已经散开,露出大片bai皙的胸膛。银烬的吻一路向下,在锁骨处流连,留下点点红痕。沈晏清仰着头,月光照在他修长的颈项上,喉结随着喘息上下滚动。 就在沈晏清即将失控之际,银烬在沈晏清月要间摩挲的手掌游移buttock到上,手上一用力银烬毫不费力地将沈晏清抱了起来。 沈晏清被银烬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双腿下意识地夹在了银烬的月要上。 “我们去屋里,探讨探讨晏清前几日的学习成果。” 在反应过来银烬已经知晓自己前几日偷看春宫图的事,沈晏清整个人像煮熟的虾从头红到了脚。 一脚踢开房门,银烬抱着沈晏清大步走了进去。 将沈晏清放在床榻上,银烬将身上纱衣脱下只着一条亵裤。 俯身单手撑在沈晏清耳边,银烬这次更加肆无忌惮,彻底将对方身上的衣带解开,骨节分明的手掌直接氵骨入沈晏清的衣襟,抚上那劲瘦的月要身。 沈晏清在银烬的触碰下呼吸越渐加重。 感受到沈晏清身体的反应,这让银烬更为兴奋。 “沈晏清,我想(标题)你。”银烬手上动作不停,俯身咬住沈晏清的那已通红的耳垂低语道。 “嗯……我也想(标题)阿烬……”沈晏清喘着粗气的尾音被银烬含入口中。 纱帐落下,遮住了一室春光。 令人面红耳赤的口申口今声在院中响了一夜,却只在院内回荡,院外仍然如往常般一片寂静。 (因为被锁只能弃疗,省略过程……) 激情平息,余韵散尽。 银烬出去打了水,用妖力加热到适宜的温度,给沈晏清做了清理擦了身,自己也用冷水冲了一遍后掀被躺了进去。 庄子上的床有点小,身高七尺有余的两人睡一张床根本躺不平,银烬只能让沈晏清半个身子靠在自己身上,勉强挤上床搂着沈晏清开始补觉。 因为有生物钟在,即便被银烬折腾得狠了,沈晏清还是先银烬醒了过来。 映入眼帘的便是银烬那绝美的睡颜,想起昨夜的荒唐,想起这张绝艳的容颜因自己染上情欲的色彩,沈晏清只觉羞耻又满足。 沈晏清挪了挪身子,顿觉腰部一股酸涩感袭来,但身上却没有黏腻感,只有浴后的清爽,便知晓银烬已经给自己做了清理。 “醒了。”沈晏清一动作,银烬便醒了,刚刚醒转,银烬的声音有些低哑。 “嗯。”沈晏清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更是哑得厉害。 “现在知道乱缠人的后果了吧。”银烬的手抚上沈晏清的腰,感受到沈晏清一阵轻颤,掌心续起妖力沿着沈晏清的腰部一圈轻揉了起来。 沈晏清感觉腰间暖流袭来,酸软的腰随着银烬的按揉舒适了许多。 “阿烬以前有过伴侣吗?”忆起银烬昨夜明显熟练的操作,沈晏清的声音有些发闷,不曾听银烬提及过前两世与伴侣相关的事,心里虽知道那些都已是过去式,但沈晏清还是忍不住会有些在意。 “别胡思乱想,不管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你都是第一个。”银烬屈指在沈晏清微蹙的眉心轻弹了一下,“允许你背着我学习,就不允许我也当个好学生?” 以银烬的容貌,前两世追求者是不少的,只是那两世都疲于保命,压根没有谈恋爱的心思。而原主一直在山中修炼更没机会了。 沈晏清的嘴角不受控地上扬,胸腔里仿佛关着一只振翅的蝴蝶,砰砰直撞。原来被命运偏爱的滋味是这样的……像咬开一颗以为早就过期的糖,却发现内里裹着经年累月酿成的蜜。 第18章 赤狐 “大爷,二爷,午膳已经备好,可以用膳了。”门外小翠清亮的嗓音响起,最近又有些嗜睡,早上根本不想起身,所以银烬都是让小翠午饭时才来叫他。 “能下床么?”银烬一边穿衣一边问道,“我去端些饭菜在屋里吃吧。” 沈晏清摇了摇头,“不用了,应该可以下床的。”昨夜便宿在银烬屋里,今日若还躺在榻上不下床难免要惹下人猜忌。 沈晏清坐起身,穿鞋下床。因方才银烬的按揉,虽然腰部以下还是酸得紧,但站起来应当是问题不大的。 “要真难受就说,别硬撑。”银烬将桌上的衣服递给沈晏清。 沈晏清接过衣服穿了起来。 两人都穿好衣服后出了屋。 “大爷,二爷。”小翠福了福身后对沈晏清道,“二爷,东边的屋子今早已经叫庄上下人们收拾好了,二爷今晚可以宿到那去。” “嗯,”沈晏清淡淡应了声,“带路吧。” 小翠走在前头引着沈晏清往堂屋去。 沈晏清走得不快,银烬放慢脚步贴着沈晏清身后。 走着走着,沈晏清感觉腰间突然一酸,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被银烬眼疾手快地扶住。 “二爷身子不舒服吗?”听到动静的小翠回过头。 “晏清昨日闪了腰,我让他在屋子里吃,他自己非要出来。”银烬扶着沈晏清解释道。 “那二爷还是回屋子里歇着吧,我让下人把饭菜送到屋里去。”小翠闻言连忙道。 “不用了,没什么大碍,”沈晏清摆摆手道。 “难受就别硬撑,”银烬俯身一把将沈晏清打横抱起。 “把饭菜送到我屋里吧。”吩咐了小翠一句后,银烬抱着沈晏清大步回了小院。 “大爷跟二爷感情可真好,”看着银烬抱着沈晏清离去的背影,小翠感慨一句后便朝厨房去给两人安排吃食去了。 “阿烬放我下来,我能自己走。”庄子上的下人不多,一路往回走并没有遇到几个下人,沈晏清还是觉得十分窘迫。 “别嘴硬。”银烬放在沈晏清腰部的手微用力一掐,沈晏清瞬间闭了嘴,红着耳尖由着银烬一路抱回了小院。 不一会儿小翠便带着几个下人将饭菜端进了屋。 庄子这边的厨子做的都是些时令农家小炒,因有银烬在还会有一道鸡鸭河鱼之类的荤食。 两人都不是挑嘴的,再加上昨夜消耗了不少体力,家常菜也吃得很香。 吃完饭后,银烬跟沈晏清提了昨日白天田里的事,沈晏清表示会派人过来看着。 休沐结束,银烬将满脸不舍的沈晏清送上了马,自己继续待在庄子上避暑。 避暑期间沈晏清每逢休沐便会到庄子上陪着银烬,初尝情欲的两人食髓知味一碰上便是一番云雨。 又一次送走沈晏清,站在正门廊下银烬突然感觉自己像沈晏清金屋藏娇养在外面的外室。 好笑地摇摇头,银烬进了庄子。 在庄上实在无聊,前几日农户薛大爷送来几条鲫鱼,知道了这附近有处不小的水潭,银烬便跟薛大爷借了钓竿跟鱼篓,每日待太阳落山便到潭边垂钓,当起了钓鱼佬。 残月初升,夏夜的空中繁星点点。 银烬提着鱼篓和钓竿,沿着熟悉的青石小径往庄外水潭边去。 潭水潺潺,映着初升的明月,碎成千万银鳞。 银烬寻了处平坦的河石坐下,挂饵抛线,动作娴熟。 夜风拂过岸边芦苇,沙沙作响,偶有萤火虫掠过水面,点亮瞬息的光华。 鱼漂忽然下沉,银烬手腕一抖,一尾银鳞小鱼被提出水面,熟练地将鱼丢入鱼篓内,正准备再次下钩时,不远处的灌木丛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先是一团火红色的影子从灌木丛中窜出,紧接着灌木丛猛然炸裂!一头肩高近三尺的野猪轰然冲出,獠牙如两柄弯刀,在夕阳下泛着黄褐色的冷光。 银烬眼疾手快拾起岸边一颗石子朝着野猪掷去。 石子带着劲风直接贯穿了野猪的脑袋,野猪轰然倒地激起一阵尘土。 待尘土散尽,早先第一道火红色影子窜入方向的芦苇丛动了动。 银烬走上前拨开茂密的芦苇,月光透过芦苇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在那光影交错处,一团火红色的毛团格外醒目。 是一只小犬般大小的赤狐,通体毛发艳丽似火,唯有耳尖和尾梢点缀着几缕银白。此刻它正蜷缩在一处,身下的地面隐隐有血色露出。 察觉到银烬的靠近,小赤狐抬头望来,一双金色的眸子在月光下闪烁着警惕与痛苦的光芒,不似寻常野兽。 银烬抬腿又走近了几步,小赤狐抬鼻嗅了嗅,也许是嗅到了同类的气息,金色的眸子亮了亮,警惕褪去,朝着银烬“嘤嘤呜呜”地叫了起来。 “小家伙受伤了?”银烬蹲下身。 小赤狐嘤嘤呜呜地将藏在身下的后腿伸了出来。 月光下,银烬看到了小赤狐后腿上的血洞,像是被钢筋贯穿后又粗暴旋转,皮肉翻卷,伤这么重还能跑得那么快,这小赤狐不简单。 “伤得不轻呢。”银烬伸手将小赤狐抱起,小赤狐没有挣扎乖乖地依偎在银烬怀里。 带着蓝色荧光的手掌轻抚过小赤狐受伤的后腿,后腿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治疗结束,银烬将小赤狐放到地面上,小赤狐伸了伸后腿后,露出了不属于兽类的惊喜表情。 看来是只开了智的。 这个世界的动物只有开智后才能修炼成妖,未开智便与普通兽类无异。 见小赤狐无事了,银烬便往溪边去。 收拾收拾渔具,将鱼篓内寥寥无几的鱼倒回潭里,银烬也不打算钓了,猎了头那么大的野猪还钓啥鱼。 感觉衣角被轻轻拉扯,银烬低头一看,那小赤狐竟未离去,正用牙齿叼着她的衣角,见她望来,立刻松开,端坐如钟,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眼中满是期待。 “小家伙还不走?”银烬蹲下身,摸了摸小赤狐毛茸茸的脑袋。 小赤狐歪了歪头,忽然一个翻身,露出柔软的腹部,四爪朝天做投降状,尾巴还讨好似的摇了摇。这姿势在狐族中表示完全的信任与臣服。 银烬看着小赤狐水汪汪的眼睛,伸手揉了揉那雪白的肚皮。小赤狐立刻发出满足的声。 揉了几遍小赤狐毛茸茸的肚皮,银烬站起身来到倒地的野猪跟前,提起两只前蹄十分轻松地扛在了背上。 “我要回去了,拜拜小家伙。”银烬头也没回,只是向后摆了摆手。 只是没走几步,银烬就发现小赤狐跟了上来,她走一步,它跟一步,她停,它便坐,一副赖定她的模样。 “小家伙,别跟着了,乖乖回山里修炼去。”银烬回头驱赶道。 小赤狐伸爪勾住银烬的裤脚嘤嘤叫了两声,金色眸子熠熠生辉,满是依恋,企图用它可爱的外表让银烬心软。 但银烬自认她的心是不锈钢做的,伸手拎着小赤狐后颈将它从自己裤腿上扒拉下来随手一丢,然后运起轻功飞身往庄子而去,一点也不给小赤狐追上来的机会。 回到庄子上,叫来庄子上的厨娘薛大娘,在下人们惊叹的表情中将野猪放下,吩咐薛大娘找人处理一下,分一些给周围农户后,银烬回屋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便睡下了。 银烬是被利爪抓挠门板的声音吵醒的。 起身开门,一个火红色团子滚了进来,俨然是昨晚在潭边救下的小赤狐,这小家伙竟找上门来了。 小赤狐在地上滚了几下滚到了银烬脚边,看到眼前熟悉的锦靴,小赤狐抬头望向银烬,金色兽瞳里溢满委屈,好像银烬是抛弃发妻的负心汉。 从一只狐狸脸上看到这种表情银烬只觉诡异非常。 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小赤狐的长吻张了张,“呜呜呜呜,恩人怎么丢下我一只狐就跑了,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外面好多人,我好怕,呜……” 两只狐狸皆是一惊。 小赤狐瞪大了金色的兽瞳,两只前爪立起放在长吻上做捂嘴状,清透的少年音再次响起,“我,我会说人话了?” “小家伙,我没兴趣养你。”银烬捏着小赤狐后颈将它拎了起来,若这小赤狐未开智当个宠物养在身边还行,这开了智还口吐人言未来还可能化形的养在身边跟捡了个孩子有什么区别?想想都觉得麻烦。 小赤狐的爪子在空中挥舞起来,“呜哇哇哇,不要把我丢出去,我的树洞被其他狐狸占了,我没地方去了,呜呜呜呜呜——” “自己再去找一个。”银烬语气平淡地说道。 “呜呜呜住惯了那个树洞,其他树洞我睡不着。” “我去帮你抢回来。” “就算抢回来了,它们还会再抢走的。” “……” 银烬说一句,小赤狐便反驳一句,总之就是一副赖定她了的模样。 小赤狐的身子晃了晃,紧接着腰肢一拧,脊椎如同被抽了骨般翻折上来,后爪蹬着银烬的手腕借力,整个身子竟像蛇似地缠住了他的小臂,蓬松的狐尾也圈在了银烬的手臂上。 “恩人别赶我走,求求你收留我吧,我很听话的。”小赤狐缠在银烬手臂上,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松开的架势。 “你以为这样就能赖上我?”上挑的狐狸眼危险地眯起。 小赤狐身体颤了颤后,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收紧了圈住银烬手臂的爪子,然后哭嚎了起来,“呜哇哇哇哇!恩人求你了,让我待在你身边吧,呜哇哇哇哇!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呜哇哇哇哇哇!如果,如果恩人非赶我走,就,就杀了我吧,反正昨夜恩人若没救我,我肯定早就死了,呜哇哇哇哇!” 银烬满脸黑线,看着已经变成她手臂挂件的小赤狐。 “大爷!大爷!午膳已经备好了,可以开饭了。”院外响起了小翠的呼喊声,好在银烬设在这个院子里的屏障没有撤去,不然以小赤狐这大嗓门早把全庄子的下人都惊动了。 银烬直接用力抓住小赤狐的脖颈,将它往外扯。 小赤狐不敢将肉垫下的利爪伸出钩住银烬的皮肤,最后还是被银烬扯了下来。 小赤狐刚又要开口嚎叫,银烬一把抓住小赤狐的长吻,手动噤声,“留在我身边可以,一不准在外人面前说人话,二不准在人前做出不符合狐狸的行为,三一切事情听我指挥。” 小赤狐快速地点了点头。 见小赤狐应下了,银烬将它随手一丢,走出去开门去了。 “大爷。”银烬开门,小翠福了福身。 “走吧。” 还是小翠在前面,银烬跟在后面,这次多了只跟屁虫小赤狐。 到了堂屋,银烬在饭桌前坐下,今天的午膳比往常多了一道,是用昨夜银烬扛回来的野猪烧的 小赤狐也跟了进来,一双圆溜溜的眼四处打量着。 小翠这才发现了小赤狐的存在,“咦?怎么有狐狸跑庄子上来了。” “昨夜我钓鱼时捡的。”银烬扒了口饭解释道。 小赤狐来到银烬脚边,鼻翼翕动,在嗅到空气中的香味时,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噜咕”的声响。 “饿了?”银烬低头看了眼小赤狐。 小赤狐臀部着地,前爪并拢作揖,尾巴呈半圆形在地面左右扫动,抬头看向银烬发出了嘤嘤嘤的叫声。 “上来吧。”得到了银烬的允许,小赤狐几步跳上了饭桌。 站在旁边的小翠一脸惊奇,“这小狐狸竟能听懂人话。” 银烬夹了块野猪肉放在小赤狐跟前,“吃吧。” 小赤狐叼起肉块下了桌,在银烬腿边吃了起来。 银烬挑了挑眉,倒是个懂规矩的。 一顿午饭在银烬时不时往桌下丢肉块投喂小赤狐中结束了。 咽下最后一口饭,银烬打了个哈欠,又困了…… 经亏空妖力救回沈晏清一事后,银烬发现他的修炼方式可能就是睡觉,每次睡醒都觉得精力充沛浑身舒爽,以她那摆烂的态度修为还能有所增长,唯一能解释得通的便是她的修为是通过睡觉提升的,至于具体原因,她就懒得去探究了,管它什么原因,这种事,她只希望多多益善。 脱去外衣,银烬又躺回了床上。 小赤狐跟在银烬后头进了屋,见银烬又躺下了,心里嘀咕一句:不是才睡醒么?恩人怎地这么能睡。 第19章 赤霄 午后艳阳斜照,屋内一片静谧,银烬懒散地卧在床榻上,呼吸均匀,墨发如瀑散落枕间,长睫低垂,衬得那张俊美如玉的脸愈发清逸出尘。 小赤狐轻盈一蹬,跳上了床榻边缘。蓬松的尾巴微微扬起,保持着平衡,脚尖踮着锦被,柔软的肉垫落地无声。 顺着床沿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两步,小赤狐蜷着爪子,歪头打量银烬。 眉如柳叶,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如工笔勾勒,连睡梦中都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它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长相,虽然它也没见过几只化形的狐妖。 忍不住凑近些,小赤狐的鼻尖轻轻翕动,嗅到了银烬衣襟间淡淡的冷香。 “恩人一定是最好看的狐妖,比山里那些臭狐狸好看千倍万倍……”小狐狸心里想着,尾巴不自觉地摇了摇,又怕惊醒银烬,赶忙屏住呼吸,只敢用圆溜溜的眼睛偷偷瞧着。阳光透过窗纱,在银烬脸上镀了一层柔光,恍若谪仙临世,连飘落的尘埃都似不敢惊扰。 它悄悄靠近,趴伏在银烬身侧,金色眼眸眯了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寻着味道找了银烬一整夜,它也有些困了。 迷迷瞪瞪刚要睡着,小赤狐突然感觉身体腾空,下一秒,天旋地转。 火红色的毛团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噗噜一声响重重落到了地上。 “别挨着我,热死了!” 小赤狐保持着那个被扔出去时略显滑稽的姿势,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写满了委屈。 “再贴过来,就把你丢到深山老林里去。” 小赤狐嘤嘤两声,耷拉着脑袋,缩在了床边。 银烬一觉睡到了下午,醒来后一眼就看到了缩在床角的那个毛团。 小赤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尖俏的脸蛋几乎完全埋进了蓬松的那条大尾巴里,只勉强露出一点湿黑的鼻尖和紧闭的眼帘。那对原本机警地转动的耳朵,此刻软软地塌着覆盖在额际的绒毛上,不安地、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仿佛在梦里躲避着什么。那身火红的皮毛,好似褪去了艳色,显得灰扑扑的,沾着些许未能梳理整齐的凌乱,看着竟有些可怜兮兮的。 “喂,小家伙。”银烬用手摇了摇小赤狐。 小小的脑袋从皮毛中抬起,小赤狐那圆溜溜的眼睁开,金色的眼瞳蒙着一层水汽,眼角好似还泛着泪光。 “做噩梦了?”银烬揉了揉小赤狐的脑袋,不得不说,若不是三伏天,这毛发摸起来应是挺舒服的。 小赤狐抬起盈着泪光的眼,一下子扑到了银烬怀里,毛茸茸的小脑袋深深埋进银烬的胸口,发出压抑又破碎的呜咽,断断续续地哭诉:“他们…他们又欺负我……说我…说我没爹没娘没人要……把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浆果都抢走了,还、还推我……呜呜……” 那哭声里浸满了委屈和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寂。 已经有些久远的记忆浮上银烬心头。 “滚远点,你这个丧门星……” “爹不要,克死妈,你这没人要的晦气玩意……” “没人要的野狗,看我打不死你……” 那些尖锐的恶语足以刺穿孩童的心房,就如现在怀中呜咽的小兽。 没想到妖也搞霸凌这套,难怪这小家伙赖着自己不放。 银烬没有立刻安抚,而是任由小赤狐哭了片刻,待那剧烈的颤抖稍缓,才伸手有些强硬地抬起它泪痕狼藉的脸颊,迫使那双浸满水光、写满惶恐的狐狸眼看向自己。 “你跑来寻我,是想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安稳窝?”银烬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硬,“若是如此那便留在庄子上,我会让下人照顾你给你一个住处留一口吃食,”这是银烬一开始的打算,原本的话不过是敷衍小赤狐的,待她回城时她便打算将小赤狐留在庄子上,并不打算让它跟在身边。 “我……我想待在恩人身边,恩人别把我丢在庄子上……”小赤狐声音颤抖,它知道以银烬的修为要甩掉自己轻而易举。 “那便不要做摇尾乞怜的家犬,要成为能将仇敌咽喉撕碎的恶狼,”银烬声音更加沉冷,似山涧寒潭,不带丝毫暖意。 小赤狐猛地一颤,瞳孔收缩,似乎被银烬强硬的指引惊住了。它瑟缩着,细小的爪子无意识地抓挠着银烬的衣襟,泪水再次蓄满眼眶,却多了一丝挣扎的狠色。 良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混杂着不甘与怯懦,喃喃道:“可是…我…我打不过它们……我太弱了……” “弱?”银烬嗤笑一声,声音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现实,“如果对遭遇的欺辱觉得不甘,弱便不是你该挂在嘴边的借口。是选择认命,还是选择把这‘弱’字嚼碎了,化成变强的养料?报复那群东西最畅快的便是你自己,爪子变得比它们更利,牙口比它们更尖,道行比它们更深!让它们日后见了你,只能匍匐在地,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小赤狐眼中的泪水忘了流,只是呆呆看着银烬,那里面混杂着巨大的渴望和更巨大的恐惧。 “我…我真的可以吗?”小赤狐的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自我怀疑。 “试,或许会输。但连试都不敢试,”银烬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安慰的余地,只有赤裸裸的现实,“你就活该被它们踩在脚下,那便认命留在庄上,不要再提跟着我的事。” 小赤狐彻底停止了哭泣,身体也不再发抖。那双金色的眼瞳里,巨大的震惊和茫然渐渐褪去,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灼热的光点,在瞳孔深处被点燃,越来越亮。它忽然伸出带着细小倒刺的舌头,极其快速地、用力地舔了一下银烬的手指,那是一个带着野性和决心的动作。 然后,小赤狐主动把尚且稚嫩却挺直了些的脊背靠在银烬坚实的手臂上,看着银烬说道:“我想试着变强,恩人可以帮我吗?” 银烬勾唇一笑,显然对小赤狐的回答十分满意,“那么现在,正式认识一下,我叫银烬,你叫什么?”虽然她自己对狐妖修炼之事一窍不通,但原主可是天赋异禀,储藏在脑海中的那些记忆够用得很。 “我没有名字。”说到此处,小赤狐又耷拉下了脑袋,从有自我意识开始他便是孤身一人,从不曾有属于自己的名字,那些山中的狐狸都叫他小笨蛋。 “那我给你起一个吧,”银烬提议道。 然后在小赤狐期待眼神中,银烬将几个名字脱口而出,“小红?小绯?小炎?” 小赤狐越听表情越难看,这是正经名字吗?等他哪天修炼成仙,别人问起大仙姓名,他一报这些名字,怕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银烬扑哧一笑,“好了,不逗你了。” 小赤狐脸上的表情让他想起了上一世的养子,当初帮对方起名字故意逗弄对方的时候对方也是这个表情,不过那家伙可比这小赤狐强多了。 银烬望了眼窗外天边绚丽的霞光,“赤霄,这个名字可喜欢?” 赤霄惊喜地连连点头,“喜欢!喜欢!”以后他也有名字了! 欣喜过后,赤霄询问银烬道,“那我要怎么称呼恩人?”直呼姓名总觉得不太礼貌。 银烬看到赤霄圆溜溜的眼中满是期待,突然恶趣味上头说道,“叫爹,我收你当我干儿子。” 赤霄愣了一瞬间,然后试探地叫了一声,“爹爹?” “咳……咳咳咳”一声爹爹让银烬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跟人家开玩笑,人家直接当真了,果然真诚就是必杀技。 看银烬有些窘迫的表情,赤霄觉得有趣,又唤了几声,“爹爹~爹爹~。” “停停停!我开玩笑的。”银烬连忙让赤霄打住。 “是你说要认我当干儿子的,爹爹~爹爹~爹爹~”赤霄化身复读机,爹个不停。 好在院内有屏障,不然就这爹声一片都不知道庄子上的下人们要震惊成啥样了。 银烬扶额,就这样很无厘头地多了个干儿子。 第二日,又要到沈晏清五日一休沐的日子,银烬让厨房晚饭多做一些,然后便在小院中等着沈晏清。 不出所料,晚饭前沈晏清风尘仆仆地来了。 “阿烬!我提议的平仓制被采纳了!”人未到声先到。 银烬和赤霄同时看向院门。 不一会儿沈晏清那张满是欣喜的俊脸便出现在了院门口。 平仓制,沈晏清前段时间有跟银烬提过。 平仓意为一种社区互助粮仓。在民间设立,由民众自愿捐粮或政府在收成时徵收少量粮食储存,灾年时用于本地赈济。平仓制不仅能平抑本地粮价,稳定市场有效应对灾荒,维持生存底线构建社区凝聚力,还能促进民间互助,减轻政府财政和行政压力 不得不说沈晏清在为民生社稷谋划这块确实才能卓越。 “这便是小翠说的那只狐狸吧”走近的沈晏清看到了趴伏在银烬脚边的赤霄。 赤霄抬鼻嗅了嗅,虽然沈晏清身上有着很浓郁的属于银烬的冷香,但他还是嗅出了那属于凡人的气息,看这人同银烬好似关系十分亲密的模样,赤霄虽好奇,但还是遵守与银烬的约法三章,趴在银烬脚边没有动作。 “嗯,晏清还没吃晚饭吧,走,先去吃饭。”看沈晏清风尘仆仆的样子,肯定是刚忙完公务就往这边赶了。 吃过晚饭,银烬将赤霄丢在院外,并勒令对方暂时不准跟着自己后,进到院内的两人不知不觉又缠绵到了一处。 银烬的指尖轻抚过沈晏清的脸颊,温热的呼吸率先交织在一起。 沈晏清微启双唇,如同一个无声的邀请。 四片唇瓣相接的瞬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全身。起初是轻柔的试探,如同蝴蝶栖息于花瓣般小心翼翼。随即,那触碰变得深入而渴望,银烬攫取着沈晏清的气息,沈晏清回应以同等的炽热。 两人的舌尖试探、追逐、继而缠绵共舞,品尝着彼此独一无二的味道。呼吸变得灼热而急促,却谁也不愿分开片刻,仿佛要将对方融入自己的生命。周遭的世界迅速模糊、褪色,最终寂静无声,唯一的真实只剩下唇齿间令人晕眩的温存与湿润,以及胸腔里那颗为彼此疯狂擂动的心。 这是一个漫长到几乎令人窒息的吻,直到分开时,银丝断裂,两人额首相抵,仍在急促的喘息中共享着同一片滚烫的空气。 “今晚,带晏清去个好地方。” 沈晏清还未从深吻的余韵中脱身,便觉腰间一紧,整个人骤然失重,已被揽入熟悉的怀抱。 “抱紧。”耳畔落下带笑的气音。 感受到沈晏清环住自己的脖颈,银烬一个腾跃,月轮仿佛触手可及,周围农户茅屋窗棂里漏出的暖光都化作浮光掠影。 一直趴在院门外的赤霄看到那转瞬即逝的身影,想起银烬的警告,终究是按耐下了追上去的好奇心。 待回过神,两人已到了银烬夜钓的那处水潭边。 深苇丛中萤火三两浮动,幽绿的光晕忽明忽灭,仿佛天地间未熄的梦呓。 潭面静得像块墨玉,偶有夜鱼跃起,叮咚一声碎开满潭星子。岸边的老柳垂着丝绦,在晚风里懒懒划着涟漪,将倒映的月牙揉成粼粼银箔。 潭畔青石沁着凉意,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漂游,恍惚间竟与银河里的星槎失了界限。夜雾漫来时,整个潭化作一方洇湿的砚台,连山影也渐次晕染成朦胧的淡墨。 “这潭……”从银烬怀中下来,沈晏清看向幽静的潭水发问。 银烬对沈晏清扬唇一笑后,脱去外衣锦靴,伸手取下发冠,一头如瀑黑发倾泻而下。 一身素白的中衣,布料柔软,被清凉的夜风微微拂动,贴覆着修长挺拔的身形。 银烬踩着岸边光滑的卵石,一步步缓缓走入沁凉的潭水中。 冰凉的潭水逐渐浸透白衣,布料变得半透明,隐约勾勒出紧实的肌理线条,湿漉漉地贴附在她身上。水波在她腰际漾开一圈圈涟漪,月光在其上碎成点点银鳞。湿透的发尾浸入潭水,墨般在涟漪中层层晕开。 浸在潭中的双手举起,掌心托起一捧清冽的潭水,双臂往前一送,沁凉的液体覆上面颊,湿透的黑发有几缕黏在额角与颈侧,水珠沿着那绝艳的侧脸轮廓滚落,滑过喉结,没入被潭水浸透、更显柔白的衣襟之下,“有些凉,但浸久了,通体舒畅。” 银烬微微歪头,湿衣勾勒出的肩线流畅而有力,还滴着水珠的修长手掌掌心向上朝着岸边站着的沈晏清,作出邀请的姿态。 “晏清,” 她唤道,那两个字在她唇齿间变得格外缱绻,“可愿前来……与我同沐这一潭星月?” 沈晏清不做犹豫抬脚踏入潭水中,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眸中再无天地,唯有潭中那人。 冰凉的潭水漫过锦靴鞋面,浸湿鞋袜,带来一丝凉意,却未能让他清醒分毫。他只是继续向前,任由清澈的潭水逐渐浸透衣摆,层层叠叠的衣衫在水中缓缓漾开,如一朵月下盛放的青莲。 沈晏清的目光始终未曾从银烬身上移开分毫,仿佛怕一眨眼,这月下谪仙般的幻影便会消散。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水汽和银烬身上若有似无的清冽气息,让他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直至走到银烬面前,潭水已漫至腰际,冰凉的感觉包裹着他,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胸腔中那颗剧烈跳动、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心。 沈晏清痴痴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银烬,水光映在他眼底,碎成一片迷离的星海。 银烬伸手抚上沈晏清的脸颊,指尖还带着潭水的凉意,掌心却滚烫。温热的唇瓣落下,轻柔厮磨,像蝴蝶停驻在颤抖的花蕊上。 无需言语。 他已然沉醉在这片为她而涉的寒潭里,心甘情愿。 此处省略四千字…… 第20章 最抹不掉的那一处 喘息交织着渐缓,汗湿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细碎微光。发丝凌乱黏在潮红的脸颊,齿痕如暗红玫瑰绽放在锁骨。颤抖的指尖划过脊背,留下星火般的灼热。破碎的呻吟仍悬在空气里,与心跳共振着灼烫的余韵。 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后。 沈晏清喘着气,仰面躺在潭边一处巨石上,胸膛仍在剧烈起伏。水珠从他紧绷的腹肌滚落,没入铺在身下的衣袍。 银烬躺在沈晏清身侧,一条手臂坚实有力地环着沈晏清的腰,掌心温热地贴在他微湿的肌肤上,另一只手与他十指紧扣,随意搭在沁凉的岩石表面。 空气里弥漫着水汽、青苔的腥气,以及一丝未散尽的、旖旎而潮湿的气息。 最初的浪潮退去,理智回笼。方才那些混乱、炽热、甚至堪称荒唐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入沈晏清的脑海—— 水下银烬炽热的身躯紧紧贴着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那些落在颈侧、肩头,甚至更隐秘处的、滚烫而潮湿的亲吻;自己难以抑制的、破碎的低吟;还有银烬在他耳畔一遍遍沙哑唤着的“晏清”…… 热度“轰”地一下席卷全身,比方才情动时更甚。沈晏清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脚趾微微蜷缩,蹭过身下冷硬的岩石。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想立刻起身逃离,可腰间那只手臂沉甸甸的,带着事后的慵懒却不容置疑的意味,将他牢牢锁在原地。 沈晏清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银烬。月光描摹着对方深邃的轮廓,唇角似乎还噙着一丝餍足而模糊的笑意。这笑意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沈晏清的心尖上。 羞赧之余,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却如同温热的泉水,缓缓从心底最深处涌出,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是一种被填满的、踏实的、甚至带着细微眩晕感的满足。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荒郊野外,与人做出如此……放肆激烈之事。可对象是银烬,一切似乎又变得理所当然起来。 这份羞涩与满足在他心口交织翻涌,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融在了银烬沉稳的心跳声里。他终是放松下来,向后靠了靠,将自己更深地埋入这个令人安心又脸红的怀抱。 银烬将下巴抵在沈晏清的肩头蹭了蹭,温热的气息拂过沈晏清敏感通红的耳廓。 这亲昵的、全然依赖的小动作,让沈晏清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渐明显。 “晏清,关于我捡回来的那只小赤狐……”搂着沈晏清,银烬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对于赤霄的事她并不打算隐瞒,一五一十说了,“此事本该询问过你的意思,是我自作主张了,你若介意,可当赤霄只是只寻常狐狸,我会让他尽量不现身。” 沈晏清摇了摇头,转过身与银烬对视,微微一笑,笑容里没有丝毫芥蒂,反而有种深沉的温柔,“我时常……时常想着,我这一生能与你相伴,已是上天厚赐。可凡人寿命终有尽时……待我百年之后,阿烬又是孤身一人,岂非又要独行于这天地之间。”他喉结微动,将那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压下,再开口时,依旧是那般令人如沐春风的平稳,“收养赤霄倒是一件好事。它会长大,会修行,或许能陪你很久很久……想到这个,我心里便觉得安稳许多。” 沈晏清的手指轻轻抚上银烬的脸颊,“我的阿烬,往后岁月漫长,总不至于……又只剩你孤身一人了。”声音低沉下去,落在银烬耳畔,是情真意切的安慰,却也藏着自己都无法化解的遗憾。 银烬何等敏锐,怎会听不出沈晏清语气里那被精心隐藏起来的、关于“短暂”与“永恒”的苦涩。她抬起眼,望进那双依旧温润含笑、却仿佛倒映着百年后孤清月光的眸子,心中蓦地一酸,又涨满了难以言喻的暖流。 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破土而出。 银烬对着沈晏清,弯起唇角,露出一个他最为熟悉的、带着些许慵懒的笑容,“晏清莫要一个人在那里胡思乱想,安排什么百年之后,”银烬的声音低柔,将脸颊贴在沈晏清温热的掌心,依恋地蹭了蹭,“别急着说什么放心。晏清要做的,是好好陪着我,一天,一年,十年……能多久,就多久。” “至于剩下的,”她抬起眼,带着笑意的眼眸中漾着一种让沈晏清心安的暖意,“那是我的事。你只需知道,无论多久,你在我这里,”她拉着沈晏清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永远都是最抹不掉的那一处。” 沈晏清的呼吸骤然一滞。 银烬的话语,一字一句,不像承诺,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沉重地撞入沈晏清心口。那里面没有狐妖的桀骜神通,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将沈晏清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不甘与憾恨轻轻包裹起来,告诉他,这些情绪她懂,她收下了,但不许他沉溺。 所有故作洒脱的安排,所有深藏的不舍与无奈,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沈晏清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汹涌的、难以抑制的赤红。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银烬颈窝,贪婪地呼吸着能让他安心的气息。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良久,沈晏清才发出一声极深极重的叹息,那叹息里带着卸下重负后的轻颤,和一种被全然接纳、彻底理解的滚烫酸楚。 “好。”他吐出一个字,声音闷在银烬散着冷香的发丝里,却沉重如山盟海誓。 “我不说了。”沈晏清抬起头,眼底的红未褪,却漾开一种极为明亮的光彩,像是拨云见日后的万里晴空。 “我就陪着阿烬,一天不多,一天不少。”他看着银烬,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轮回深处,“把这辈子过得长长的,让阿烬看个够,记得牢牢的,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忘不掉。” 沈晏清说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与笃定。 两人回到庄子上,已是接近子时,将沈晏清送回住处,往回走的银烬看到了趴在院门口已经睡着了的赤霄。 银烬蹲下身将赤霄抱起,感受到银烬动作的赤霄强迫自己睁开朦胧的睡眼,眼角带着泪意,见是银烬低低地唤了声,“爹爹。我还以为你又要丢下我了。” 银烬轻轻拍抚赤霄的后背,“继续睡吧,既答应了你我便不会食言。” 赤霄蜷了蜷身子往银烬怀中钻了钻,安心地闭上了眼。 晨曦透过树荫,洒下一地细碎的光斑。银烬斜倚在摇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趴伏在膝头上赤霄的皮毛。赤霄舒服地眯着眼,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沈晏清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慵懒闲适的一幕。他唇角刚牵起笑意,却见银烬美目流转,忽地坐直了身子,将赤霄捧起。 “干儿子诶,”银烬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狡黠,指尖点了点赤霄湿漉漉的鼻尖,“来认识一下——”她拖长了调子,眼看沈晏清疑惑地挑眉,才笑眯眯地掷出惊雷,“这个人,以后要叫‘干娘’。” “噗——” “啊?!” 两声惊呼同时炸响。 沈晏清手猛地一抖,那碟精致的桂花糕差点脱手落地。他猛地呛咳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也不知是咳的还是惊的。 沈晏清好不容易顺过气,一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此刻瞪得溜圆,写满了不可置信与荒唐,直直射向银烬,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戏弄的痕迹,“阿烬莫要,莫要开玩笑了,我……我怎就成了……”那两个字他实在难以启齿,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几乎是同一时刻,银烬怀里的赤霄也炸开了!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屁股,猛地弹跳起来,浑身的毛根根倒竖,活像一团被风吹乱了的蒲公英。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瞪大,写满了纯粹的疑惑和无比的抗拒,银烬脱口而出的话语实在太炸裂,以至于赤霄都忘了之前的约法三章直接惊叫出声,“他不是个凡人么?我为什么要叫一个凡人干娘,而且……而且他是男子吧!” 刚说完,赤霄便从震惊中回过神,反应过来自己在凡人面前口吐人言违反了同银烬的约法三章,猛地一头扎进银烬的袖子里,只留一个毛茸茸的屁股和一条剧烈颤抖的小尾巴在外面,生怕银烬责备,死活不肯再露面。 一人一狐,反应却出奇一致——都被这石破天惊的称呼雷得外焦里嫩。 银烬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面红耳赤、语无伦次的沈晏清和羞愤欲绝、誓死不从的赤霄,终于忍不住,躺倒在摇椅上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眼角沁出了泪花,肩膀不住地颤抖。 “哈哈哈哈哈哈哈——” 银烬那愉悦又恶劣的笑声在院内回荡,愈发衬得那一人一狐的僵硬与羞愤。 沈晏清脸上的红晕一路蔓延至脖颈,连指尖都透着粉。他瞪着那个笑倒在摇椅上的罪魁祸首,又羞又恼,偏偏对着那张笑得恣意明艳的脸,半句重话也说不出来。最终,他像是忍无可忍,猛地抬手,将那块原本要递过去的、雪白松软的桂花糕,带着几分泄愤的意味,直接塞进了银烬大笑不止的嘴里。 “咳…!”笑声戛然而止,银烬猝不及防地被堵了个满口甜香。 沈晏清趁此机会,飞快地抬手,用宽大的袖袍半掩住自己滚烫的脸颊,只露出一双犹自震颤的、染着羞赧的眸子,声音从袖子后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窘迫:“阿烬,莫要再戏耍我了……” 而另一边,将头死死埋在银烬袖中的赤霄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毛茸茸的小脑袋拔出来一点,只露出一双湿漉漉、写满了巨大困惑和抗议的金色眼瞳,偷偷地、飞快地瞄了沈晏清一眼。 恰巧沈晏清也正从袖缝间望出来。 一人一狐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撞。 赤霄像是被那视线烫到,“啾”地一声轻嘶,猛地又将脑袋整个儿缩了回去,甚至比之前埋得更深。 沈晏清也被赤霄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冲淡了些许尴尬。他看着那团火红色毛球,再看看被糕点噎得正轻捶胸口、眼角还带着笑泪的银烬,最终所有羞恼都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长长的叹息。 他放下袖子,脸上红潮未退,却认命般走上前,倒了一杯温茶,没好气地递给咳得眼泛泪花的银烬,语气轻柔道:“慢些喝,别呛着了。” 然后,沈晏清的目光落回那团“自闭”的毛球上,犹豫了片刻,终是伸出食指,用指尖极轻极轻地、安抚性地碰了碰那小尾巴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残留的窘意和一丝笨拙的温柔:“……你也是,别憋坏了。” 沈晏清那带着窘意的安抚指尖刚触到尾巴尖,那团火红色毛球却像是被无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猛地炸开! 下一瞬,一声又尖又脆、带着难以置信和强烈抗议的少年音,清晰无比地响彻院内:“不要!才不要认凡人当干娘!” 这话如同冰水泼入滚油,瞬间让气氛骤变。 银烬脸上的戏谑笑容微微一僵,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沈晏清伸出的手彻底僵在半空,脸上的红晕和尴尬如同潮水般褪去,换上了一丝猝不及防的苍白。他怔怔地看着突然爆发出激烈抗拒的赤霄,眼神里掠过一抹清晰的受伤,原本想要安抚的动作也凝固了,指尖微微蜷缩起来,缓缓垂落回身侧。 赤霄显然激动极了,浑身的毛都奓开着,从银烬的袖子里彻底钻出来,站在摇椅上,虽然小小的身子还在发颤,但圆溜溜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属于妖类的、纯粹的骄傲与固执。 它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伤人,只是凭着本能和初开智识的那点传承记忆尖声反驳:“我是狐狸!是开了灵智的妖!他、他……”赤霄跳上石桌,小爪子指向沈晏清,语气带着一种天经地义的困惑与排斥,“他只是个凡人!怎么当我的干娘?我们狐族……狐族怎么能认凡人做长辈?老祖宗会笑话死的!” 赤霄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小胸膛挺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试图强调自己的身份:“我不要!爹爹你也是大妖,你明明知道的!他……他当个玩物还差不多……”最后一句嘀咕得小声,却愈发显得刺耳。 院内陷入一片死寂。 方才的玩笑与温馨荡然无存,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 沈晏清抿紧了唇,垂着眼睫,看不清神情,只袖中的手悄然握紧。那声“玩物”像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他心底最深处的不安与隐痛。 银烬缓缓坐直了身体,脸上那丝惯有的慵懒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目光沉静地看着激动的赤霄,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错辨的威严与冷意。 “哦?”银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让激动的赤霄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老祖宗?你才开了几分灵智,就知道老祖宗怎么想了?” 她伸出手,并非抚摸,而是用一根手指,不容抗拒地抬起了赤霄的下巴,迫使那双闪烁着惊慌与不服的眼睛看向自己。 “那我告诉你,”银烬一字一句,声音平缓却重若千钧,“在我这里,他就是规矩。我选的,就是老祖宗也得认。” “你若不想认……”银烬的目光扫过一旁沉默不语的沈晏清,眼底掠过一丝歉意,再看向赤霄时,眼神变得极其冷淡,“现在就可以离开,回你的山坳里,自己去学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强弱。” 赤霄被银烬冰冷语气和骤然压下的妖力吓得浑身一颤,奓开的毛发瞬间塌软下去,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恐惧的呜咽声。它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触犯了怎样不可动摇的禁忌。 “对、对不起……”赤霄抽噎着,眼泪掉得更凶,试图用毛茸茸的脸颊去蹭银烬的手指,声音里充满了最原始的悔意和讨好,“我不敢了……爹爹……别赶我走……我害怕……” 银烬看着它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眼底的冷意稍霁,但语气依旧没有半分缓和:“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赤霄猛地一僵,泪眼朦胧地再次看向沈晏清。它犹豫着,挣扎着,那点刚刚被强行压下去的、属于妖类的别扭还在作祟,但对被抛弃的恐惧远远超过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坚持。 它笨拙地转过身,朝着沈晏清的方向,用带着浓重鼻音和哭腔的细小声音,怯生生地、极其艰难地开口:“对……对不起……干……干……” 那两个字在它喉咙里滚了又滚,终究还是没能顺利叫出来,它急得又快要哭出来。 它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脑袋几乎埋进肚皮绒毛里,只剩下微微颤抖的、赤红的后背,和那对因为哭泣而微微抖动的小耳朵,无声地诉说着它的害怕与无措。 那细弱又可怜的抽噎声,像小小的钩子,扯着人的心尖。 沈晏清抬起眼。他看见那团缩在石桌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小赤狐,也看见银烬虽面色稍缓却依旧不容置疑的威严侧脸。 感受到银烬不容置疑的维护,他心底那点被刺伤的涩意,忽然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沈晏清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没有先去看那小狐狸,而是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覆上银烬仍抬着小狐狸下巴的手背,微微用力,将那带着妖力威慑的手指温柔却坚定地按了下来。 “阿烬,”他声音低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好了,莫要生气了。” 他的动作,他的话语,像春风,悄无声息地融化了银烬眉间紧绷的冰霜。 银烬看着沈晏清平静温和的侧脸,又看看终于不再剧烈发抖的赤霄,周身冷冽的气势终于彻底消散。她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终是妥协般地低哼一声:“……就你心软。” 话虽如此,她却也没再施加任何压力,只是重新慵懒地靠回摇椅,目光复杂地在那终于缓和下来的一人一狐之间转了转,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最后赤霄也没叫出那个称呼,但对于沈晏清这个凡人在银烬那不可撼动的地位有了深刻的认知。 第21章 交易 在庄上住了近一个月,银烬中途回了趟原主的洞府,也就是刚穿越来待的那个寒酸的山洞。 八月中旬天气开始转凉,银烬带着赤霄回了上京城。 沈府众人皆对银烬带回的这只赤红小狐狸很是好奇。起初,下人们只是远远瞧着,交头接耳,眼中满是好奇与几分敬畏——毕竟是有着尖牙利爪的野兽,又是银烬亲自带回的,皆是小心翼翼不敢怠慢。 最先按捺不住的自然是那些小丫鬟们,几日观察下来见这小家伙性子温驯,不吵不闹,便大着胆子,揣着些自己舍不得吃的精细点心,悄悄放在赤霄窝边的矮几上。 赤霄先是耸动着湿嫩的鼻尖小心嗅探,继而才伸出小舌轻轻舔舐,那乖巧的模样引得丫鬟们低低惊呼,满心怜爱。于是,他的窝边便时常出现各式各样的“贡品”:有时是几块酥脆的杏仁糕,有时是几颗水灵的果子,甚至还有不知谁放的,用丝线串起来的彩色小绣球。 厨房的婆子们也找到了新的乐趣。她们总是“恰好”多熬了一碗浓香的牛乳,“不小心”多做了几块鲜嫩的鸡脯肉,然后笑眯眯地寻个由头送到银烬院里,眼神却不住地往那团赤红的身影瞟,嘴里念叨着:“瞧这小家伙,瘦得让人心疼,得多补补!” 而最上心的,莫过于许氏。许氏表面上端着长辈的持重,却总在不经意间问起:“那小赤霄今日胃口可好?睡得可安稳?” 得了空,她便亲自过来,坐在一旁,手里拿着特意让厨房准备的,撕成细丝的肉干,耐心地引逗。每当这个时候,赤霄总会主动凑过去,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她的掌心,发出细微舒适的呼噜声。这时,许氏脸上那极力维持的平静便会瞬间融化,眼角漾开真切的笑意,对左右叹道:“真是个通人性的小家伙。” 赤霄就这样被众人的善意和投喂包围着,皮毛愈发油光水滑,心中对这些凡人的戒备与偏见也渐渐褪去,那双灵动的眼睛也愈发清澈明亮。 不过短短数日,这只来历不明的小赤狐便成了府中上下心照不宣的团宠。他时常迈着优雅的步子,在庭院廊庑间巡弋,所到之处,总能收获无数投喂与爱抚,日子过得比大多数人都要滋润惬意。 月色清冷,如瀑般倾泻在寂静的庭院中,将青石砖地铺满银霜。 银烬一袭月白色素袍,慵懒地倚在石凳上,指尖随意地捻着一片树叶。她面前,赤霄正努力模仿着银烬先前提到的姿态,后腿盘坐,前肢笨拙地试图搭在身前,毛茸茸的小脸上满是严肃。 “静心,凝神。”银烬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融入夜色,“感受到那洒下来的凉意了么?” 赤霄紧闭着眼,小鼻子使劲吸了吸,半晌,沮丧地小声嘟囔:“感、感觉不到……只有风凉凉的……” 银烬轻笑,手中树叶轻点赤霄湿漉漉的鼻尖:“笨。谁让你用鼻子吸了?用这里。”叶片下滑,虚虚点在他毛茸茸的额头中央,“灵台方寸,用心去引,不是用鼻子。” 赤霄被点得缩了缩脖子,怯怯地问:“……怎么引?” “当你渴极了,见到清泉,自然会想喝。现在,就把这月华,当作那汪泉水。”银烬放缓了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力,“别瞪着眼傻看,闭上眼,想着它,需要它,它自会靠近你。” 赤霄似懂非懂,重新紧紧闭上眼睛,全身的绒毛都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着,小肚子一鼓一鼓,仿佛真的在努力“喝”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惊喜地小小声叫起来:“呀!有、有点点凉……跑到额头里了!”他不敢睁眼,生怕惊跑了那丝细微的感觉,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然后……然后滑下去了!” “嗯,”银烬语气平淡,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小家伙倒也不算笨,“记住这感觉。引着那丝凉意,顺着脊背,慢慢走。” “它……它不听我的话……”赤霄有点着急,尾巴尖无意识地扫着地面。 “急什么?”银烬屈指,隔空轻轻一弹他的小脑门,“你当是赶车么?要意念轻缓,似有若无地牵着它。你越用力,它越不听话。” 赤霄吃痛似的“呜”了一声,但立刻又努力放松下来,小声给自己打气:“轻一点……慢一点……牵着走……” 他再次沉浸进去,周身开始浮现出极其淡薄的莹白光点,如同被吸引的微尘,缓缓萦绕。 银烬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夜风拂过,带来树叶沙沙的轻响,以及赤霄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许久,赤霄才小心翼翼地问,眼睛还紧紧闭着:“爹爹……这样……对吗?” “尚可。”银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赞许,“记住今夜的感觉。明日继续。” 赤霄这才敢睁开眼,圆溜溜的眼里满是疲惫,却亮得惊人,它欢喜地用小脑袋蹭了蹭银烬的衣角,细声细气却坚定地应道:“嗯!我会好好学的!” 夜风吹过,拂动银烬额前的几缕发丝,也拂动着赤霄细软的绒毛。一袭白衣的大妖与一团赤红的小狐,沐浴在同一片月华之下,构成一幅奇异而和谐的画卷。庭院中唯有草木呼吸般的寂静,以及那看不见的、日月精华缓缓流动的轨迹。 就这样,银烬履行对赤霄的承诺开始了亦师亦父的教导生活。 一日日影西斜,沉重的府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是沈晏清办完公务归府了。 沈晏清一身绛紫官袍还未换下,便径直走入内院,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他甚至没留意到石阶旁新开的几丛早菊,步履较平日急促了几分。 银烬正倚在廊下翻着刚从书肆购入的话本,闻声抬眼,见沈晏清这般神色,便放下了话本。 “回来了?”银烬起身迎上,指尖自然地拂过他微凉的袖摆,“什么事又让你这么烦心?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了。” 沈晏清这才恍然回神,停下脚步,对上银烬探究的目光。他张了张嘴,似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反手握住银烬的手,指尖有些凉。 “你在庄子上避暑这一月……”沈晏清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四皇子那边,又不太平了。” 沈晏清拉着银烬一同在廊凳坐下,目光望向庭院中渐起的暮色,压低声音:“四皇子身边,不知又从何处冒出一位‘能人异士’,手段极为诡谲。这几日在朝堂上,王爷一系的人连连吃亏,王爷虽强自镇定,但我看他眼底……已有焦灼之色。” 银烬眼神微凝:“能人异士?”她语气平淡,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嗯。”沈晏清颔首,眉头皱得更紧,“行事风格,与当初那个……”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银烬,将“被你解决的狼妖”几个字咽了回去,含糊道,“……与当初那人颇为相似。神出鬼没,常有些不合常理的事情发生在其左右。” 沈晏清转回脸,忧心忡忡地看向银烬,眼底带着一丝后怕:“阿烬,我担心……怕是旧事重演。四皇子尝过了甜头,岂会不再借用这等力量?王爷如今处境愈发艰难,我只怕……只怕他们下次动手,不会再是刺杀那么简单,也更怕……” 他握紧了银烬的手,声音里透出清晰的担忧:“……更怕他们若知晓上次之事是你在背后出手,会对你不利。” 暮风吹拂,带来几分凉意。廊下的气氛却因沈晏清的话语而显得有些凝滞。银烬静静听着,眸色渐深,如同沉入寒潭的墨玉,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着沈晏清的手背。 廊下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剩下暮风吹拂落叶的细微声响。 银烬眸中的墨色更深,寒潭般不见底。她指尖摩挲的动作停住,反手将沈晏清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那温度熨帖过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 “呵。”极轻的一声笑从银烬喉间逸出,没有半分暖意,反而透着一丝冰冷的讥诮,“这四皇子倒是……有些能耐。”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已穿透重重院墙,望向了皇宫方向:“这么快,就又寻了个不怕死的来?” 银烬语气里的轻蔑与杀意毫不掩饰,让沈晏清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回握住她的手:“阿烬,切勿冲动!如今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且不知对方深浅……” 银烬倾身靠近,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轻拂过沈晏清紧蹙的眉心,动作温柔,“你莫忧。不过是一个藏头露尾、仗着几分微末道行便敢插手凡人权势争斗的蠢物罢了。”大妖根本不屑于凡人给出的那点蝇头小利,能让宋昭和收服的定是跟当初那只狼妖一般的半吊子小妖。 “瞧你,愁得脸都皱了。”银烬语气轻松,带着一丝惯有的、令人安心的慵懒笑意,“不过是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也值得我的尚书大人这般费神?” “放心。”这两个字,银烬说得极轻,却重若承诺,“有我在,便翻不了天。” “王爷那边,你只管如常应对,不必露出异样。四皇子……”她轻笑一声,尾音拖长,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睥睨,“和他新得的‘宝贝’,都交给我。” 银烬凑近了些,呼吸几乎拂过沈晏清的睫毛,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我保证,很快,朝堂上就不会再有这些令人烦忧的‘怪事’了。” 说完,她松开手,姿态闲适地靠回廊柱,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朝堂倾轧与妖族暗斗,而是明日该赏什么花。只是那双微眯起的眼眸深处,有一闪而过的、冰冷刺骨的寒光,泄露了那平静话语下的真正锋芒。 正好,旧账新账,一并算了,那个计划也可以提上行程了。 “好了,莫再想这些。”银烬语气一转,变得轻快,“晚膳该凉了。今日可有我爱吃的笋脯炖鸡。” 晚膳后,待府中众人皆睡下,银烬一身玄衣翻过院墙出了府。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一道几乎融于阴影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掠过王府高墙,避过一队队巡逻的护卫,如同鬼魅般精准地落在书房窗外。 窗棂微动,烛火轻晃。 正在批阅文书的宋昭临笔尖一顿,头也未抬,声音沉稳不见波澜:“阁下夜访本王书房,总不至于是来讨杯茶喝。” 一道修长的人影自阴影中缓步走出,来人一身玄衣,仙姿玉貌,一双上挑的狐狸眼,在跳动的烛光下亮得惊人,带着非人的妖异,正是深夜出府的银烬。 宋昭临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银烬脸上,眸中瞬间闪过惊疑:“银公子?” 然而,刚认出银烬,宋昭临自己便猛地怔住——一个武功尽废之人,如何能悄无声息避过他府中重重明哨暗卡,直入他这守卫最严的书房?! 宋昭临眼底的惊疑迅速化为锐利如刀的精光,先前所有关于此人武功全废的说辞在此刻显得无比可笑。那不过是敷衍外界,更是敷衍他的借口! 宋昭临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按在冰冷的紫檀木案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看来……本王之前听到的,都是些无用的废话。公子这般身手,深夜驾临,所为何事?” 银烬对于宋昭临瞬间的变脸并未感到意外,唇角甚至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在下冒昧前来,是想与王爷谈一桩交易。” “说。”宋昭临言简意赅,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银烬。 “我知王爷近日为四皇子麾下那位新得的‘奇人’颇为头痛。此人手段诡谲,行踪莫测,屡次坏王爷好事,却动他不得。”银烬语气平淡,“我可为王爷解决此人,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代价?”宋昭临眼神微眯,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很简单。”银烬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讳,“请王爷为我行个方便,从刑部大牢内,提供几名注定处死的死刑犯于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用作何处,王爷不必知晓。” 宋昭临闻言,身体向后靠向椅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银公子好大的口气。且不说那奇人如何难缠,单说这死刑犯……皆归刑部统辖,名录清晰,便是本王,也无权随意处置,更遑论交由外人。本王,尚无那般大的能耐。” 银烬眉梢微挑,笑意更深,带着几分了然:“王爷过谦了。若在下没记错,现任刑部尚书薛大人,似乎是王爷一手提拔的?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对王爷而言,不过是一道手谕罢了。” 宋昭临眼底骤然闪过厉色,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陡增:“即便如此,本王为何要与你合作?你不过是沈尚书认下的一个来历不明的义兄,本王凭什么信你?又为何要为你担这天大的干系?你若失手,或是另有所图,本王如何自处?” 书房内空气陡然凝滞,烛火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银烬静默一瞬,忽地低笑出声。笑声未落,烛火无风狂舞,明灭不定!她抬眸,一双人类的瞳孔在刹那间转为冰冷的琥珀竖瞳,妖异的气息如潮水般涌出,虽只一瞬,却已让宋昭临遍体生寒,猛地按住桌面,指节泛白! “因为,”银烬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非人的空灵与寒意,竖瞳锁死宋昭临惊疑不定的脸,“四皇子身边那位‘奇人’,根本不是什么江湖异士。他与我一样,并非凡人。王爷,您面对的,早已不是朝堂之上的权势倾轧了。” 她逼近一步,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与我合作,您除去心腹大患,扫清障碍。我得到我所需,互不相扰。此乃互利无弊之事。否则……王爷以为,单凭凡人之力,能抗衡他几时?又能防住几次……‘非常’手段?” 烛火恢复正常,银烬也恢复了寻常模样,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幻觉。 宋昭临脸色变幻不定,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银烬看似平静无波的脸。那冰冷的竖瞳和妖异的气息绝非幻觉。 良久,他重重坐回椅中,声音干涩紧绷:“……你需要几个?” 第22章 警告 “……你需要几个?” 银烬对于宋昭临那几乎是咬着牙问出的问题,并未直接给出数字。她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依旧挂着,摇了摇头。 “数量么……眼下还说不准。”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需要多少米粮而非人命,“或许三五个,或许……更多些。得看我需要验证到何种程度。” 眼见宋昭临脸色又有转阴的趋势,银烬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不过,王爷也不必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在我‘取用’期间——”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落入宋昭临耳中:“我可以向王爷保证,四皇子宋昭和身边,绝不会再有任何‘非人’的不定因素供他驱使。有一个,我便清理一个。” 她微微前倾,烛光在她深邃的眼中跳跃,映出一种冰冷的诚意:“王爷可以将此视为一份……定金,或者说,合作的诚意。在我达成我的目的之前,先为您扫清障碍。如何?” 这承诺无疑是一块巨大的诱饵。清除宋昭和身边所有诡异难测的助力,正是宋昭临目前最迫切需要的!至于那些死囚……不过是些早已该死的渣滓。 宋昭临死死盯着银烬,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欺诈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绝对的自信。权衡利弊,那诱惑实在太大,而风险……似乎被对方限制在了一个他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良久,宋昭临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眼底闪过决断的厉芒。 “……好。”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押下重注的孤注一掷,“本王……允了。人,我会让薛尚书安排。而你答应的事……” “王爷放心。”银烬截断他的话,笑容加深,那琥珀色的光芒似乎在她眼底一闪而逝,“我这个妖……最重承诺。” 宋昭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目光锐利地回视银烬,试图在这非人的存在面前维持最后一丝王爷的威仪。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最好如此。”四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银公子须知,本王能给你的,自然也能收回。若此事有半分泄露,或你有负今日之言……”他未尽之语充满了冰冷的威胁。 银烬闻言,非但未惧,反而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暗藏锋芒。 “王爷的顾虑,我明白。”她止住笑,一双眸子在烛光下亮得惊人,“那么,此事便定下了。” 她并未行礼,只略一颔首,身形便已向后悄无声息地滑入阴影之中,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唯有最后一句带着些许玩味笑意的话语,轻飘飘地落在原地,清晰传入宋昭临耳中:“合作愉快,王爷。” 话音未落,那抹玄色的身影已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书房内摇曳的烛火,以及宋昭临独自一人坐在案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面色变幻不定,掌心因方才的紧张而沁出薄汗,久久未能平复。 第二日夜里,银烬再次一身玄衣翻墙出了沈府。 夜色最深时,万籁俱寂,四皇子寝宫的森严守卫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前,形同虚设。 一道模糊的影子掠过重重屋脊,无声无息地潜入寝殿最深处。那影子手中似乎提着什么沉重却柔软的东西,被毫不怜惜地掷在了锦被之上,发出极轻微的一声闷响。 翌日清晨,天色熹微。 内侍照例轻手轻脚进入寝殿,准备唤醒四皇子宋昭和。然而,一声不似人声的、极度惊恐的尖叫猛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宫人们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只见宋昭和跌坐在床榻之下,面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手指颤抖地指向床幔深处。 锦被狼藉,而在那华贵的云锦枕衾之间,赫然躺着一具绝不属于人类的尸身—— 那是一只极大的仙鹤。羽毛原本应是洁白的,此刻却黯淡无光,沾染着些许夜露与尘土。它细长的脖颈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鸟喙微张,曾经灵动的眼睛此刻灰暗无神,凝固着死前的惊惧。它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瘫在凌乱的被褥上,鹤足甚至勾住了金色的流苏,形成一幅诡异而令人头皮发麻的画面。 没有血迹,没有伤口,只有一种冰冷的、属于死亡的沉寂。 宋昭和最初的惊恐过后,目光死死锁在那只鹤尸上,尤其是它翅根处一小撮与众不同的、泛着淡淡金棕色的羽毛。 他猛地认出来了——这是他半月前,费尽心机,几乎折损了手下大半精锐才勉强收服的那只鹤妖!它化为人形时,耳边总会垂下一缕同样颜色的发丝! 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 原来……原来他倚若长城的“玄明道长”,竟是这般下场!原来他所有的谋划和野心,在真正的力量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羞愤、恼怒、以及更深重的、几乎要将宋昭和淹没的后怕,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 对方不仅能精准找到并轻易杀掉隐藏极深的鹤妖,更能将其打回原形,以这种极具羞辱性的方式丢回他的床上! 这不仅仅是警告,这是赤裸裸的蔑视和碾压!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所以为的倚仗,在我看来,不过是随手可以捏死、并丢回来给你看的扁毛畜生! 而能做到这一切的……三哥麾下,何时竟有了修为如此恐怖的大妖?! 宋昭和猛地挥开试图搀扶他的内侍,冲到一旁,扶着冰冷的殿柱,剧烈地干呕起来。这一次,不仅仅是恐惧,更有一种被彻底看穿、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巨大羞辱感,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寝殿内死寂无声,唯有那具逐渐僵冷的鹤尸,无声地诉说着来自暗处的、令人绝望的强大与冷酷。 四皇子寝宫惊现巨大鹤尸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宫闱每一个角落。 宫内禁军统领冷汗涔涔,即刻下令彻查,一时间,侍卫调动频繁,明岗暗哨增加了数倍,巡逻的队伍交错不息,几乎将宋昭和的寝殿围成了铁桶一般。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宋昭和,对周遭这看似森严的防卫,只感到一种彻骨的讽刺和无力。他坐在殿内,面色依旧苍白,指尖冰冷。听着殿外甲胄摩擦的声响和整齐的脚步声,他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无用功……全是无用功! 对方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一具鹤尸精准地丢在他的枕畔,这等神鬼莫测的手段,岂是增加几个凡人士兵、调整几下巡逻路线就能防住的?这些防卫,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徒劳的自我安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仍处于对方随时可以触及的阴影之下。 一种深切的、无处排遣的心慌攫住了他。对手的强大远超他的想象,而他,甚至连对手究竟是谁、究竟有多强大都一无所知。这种未知,比明确的刀剑相加更令人恐惧。 与此同时,宫墙之外,宁贤王王府书房内。 宋昭临听着心腹密探低声且快速地回禀完宫内的混乱景象与那具鹤尸的细节,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指节有节奏地轻叩着光滑的扶手,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为满意的、冰冷的光华。 效率如此之高,手段如此之酷烈,效果如此之……显着。 很好。非常好。 宋昭临对这位“盟友”的办事能力,有了更直观也更令人心悸的认知。 “本王知道了。”他淡淡开口,打断了密探的汇报,“下去吧。” 待书房内重归寂静,宋昭临沉吟片刻,提起笔,快速写下一张便笺,字迹凌厉。他将其封好,唤来另一名绝对忠诚的侍从。 “将此信,亲手交给刑部薛尚书。”他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情绪,“告诉他,之前议定的那件事,可以安排了。人要挑‘干净’的,手脚更要干净,不得留下任何首尾。” “是,王爷!”侍从躬身接过密信,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宋昭临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深宫之内正被恐惧煎熬的宋昭和。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笔交易,开局甚合他意。 午后,宁贤王王府的花厅内茶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紧绷。 四皇子宋昭和几乎是强撑着仪态端坐在客位上,面色虽经敷粉修饰,依旧透着一股难以掩盖的憔悴与惊惶未定。他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杯,几次欲言又止。 宋昭临则气定神闲地拨弄着茶盖,仿佛全然不知对方来意,只闲闲道:“四弟今日怎有暇来我府上?可是宫中事务清闲了些?” 宋昭和深吸一口气,终于按捺不住,放下茶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三哥,你我兄弟,也不必绕弯子了。昨日……我宫中之事,想必三哥已有所耳闻?” 宋昭临抬眸,故作讶异:“哦?四弟宫中出了何事?为兄倒是不曾听闻。”他语气关切,眼神却平静无波。 宋昭和被宋昭临这装傻的模样噎了一下,胸口一阵憋闷,只得咬牙挑明:“便是我榻上……无端出现那……那鹤尸!”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那两个字,眼底掠过一丝惊惧与屈辱,“行事之人手段诡谲莫测,绝非寻常之辈。三哥麾下能人异士众多,不知……可知晓这是何方神圣所为?” 宋昭临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方才悠悠道:“四弟这话说的,京城藏龙卧虎,能人辈出,怎见得就与为兄有关?许是四弟平日……结下了什么不解之缘,招致如此警告?”他语带双关,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宋昭和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 宋昭和强压怒火,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试探:“三哥,明人不说暗话。那鹤……那东西,于我而言极为重要。此人能悄无声息将其……处置,并送入我寝处,其能耐远超想象。若真是三哥的人……”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宋昭临的表情,“还望三哥能给个明白话,也免得弟弟我……终日提心吊胆,胡乱猜疑,伤了兄弟和气。” 宋昭临闻言,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宋昭和脸上,唇角似笑非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四弟啊,”宋昭临声音放缓,每个字却都带着重量,“有些事,何必非要问得那么明白呢?你只需知道,有些人,有些力量,不是你该碰,更不是你该倚仗的。既然碰了,倚仗了,那便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宋昭临并未直接承认,但那语气,那神态,那毫不掩饰的暗示,无一不在明晃晃地告诉宋昭和——就是我做的,或者说,是我的人做的。你能奈我何? 宋昭临轻轻一笑,靠回椅背,恢复了之前的闲适:“至于提心吊胆……四弟若是安分守己,不行差踏错,又何必忧心这些无妄之灾呢?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宋昭和看着他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听着那绵里藏针的话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直冒上来,比昨日亲眼见到鹤尸时更甚!对方这几乎是默认的态度,比直接承认更让他感到恐惧和无力。 宋昭和猛地站起身,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僵硬地一拱手,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离开了宁贤王王府。 宋昭临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终于彻底绽开,端起已然微凉的茶,轻轻吹了一口气。 饵已放下,鱼……也该彻底慌不择路了。 第23章 试验开始 几日后,一封没有落款的密信经由特殊渠道,悄无声息地送到了银烬手中。信上只有寥寥数字:“货已备齐,可随时交割。” 银烬阅后,指尖窜起一簇幽蓝的狐火,将信笺焚为灰烬。她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了一个地址和一个时辰,同样以隐秘的方式送了回去。 约定的日子,夜色比往常更为浓重,无星无月。 上京城西隅一所看似普通、久未有人居住的僻静院落外,两辆毫不起眼的、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黑篷马车,在更夫的梆子声间隙里,悄无声息地驶至后门。 早已有人无声地打开了门。从第一辆马车上下来的是宁贤王王府的心腹侍卫,面容冷硬,对着院内阴影处微微颔首。 阴影中,银烬缓步走出,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模样,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目光扫过那两辆马车,神色平淡。 “公子,人已带到,共六名,皆是秋决之囚,记录上已做‘病毙’处理。”侍卫压低了声音,言简意赅地交代,“王爷吩咐,一切听公子安排。” 银烬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抬手示意了一下院内更深处的厢房。 侍卫会意,朝后一挥手。后面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开,几个戴着沉重镣铐、形容枯槁、眼神麻木或充满绝望死气的囚犯,被同样沉默的押送者粗暴地拖拽下来,推搡着走向那间漆黑的厢房。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牢狱特有的霉味和绝望的气息。 整个过程极快,除了镣铐不可避免的轻微撞击声,再无其他杂音。 当最后一名囚犯被推进厢房,房门沉重合拢之后,王府的侍卫朝着银烬再次一拱手,并不多留一句,迅速带着人和空马车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落重归死寂。 银烬独自站在院中,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眸色深沉,看不出丝毫情绪。夜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发丝,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因那房中所藏而变得凝滞冰冷。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光流转,一道道无形的禁制悄无声息地布下,将整个院落彻底隔绝开来。 交易完成。接下来,便是她开始自己那部分“试验”的时候了。 院落死寂,唯有夜风穿过枯枝,发出细微的呜咽。 银烬推开那扇沉重的厢房门,一股混杂着恐惧、绝望和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六个戴着沉重镣铐的囚犯惊恐地抬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受惊的牲畜,在看清来人容貌后又皆被对方不似凡尘中人的绝艳容颜惑住。 银烬的目光淡漠扫过,最终落在一个相对强壮的囚犯身上。指尖微动,镣铐应声脱落,无形的力量将那表情有些呆愣的囚犯粗暴地拖出房间,拽入隔壁空无一物的房间 房门合拢,隔绝了所有声响。 银烬指尖弹出一缕幽蓝狐火,悬浮于空,冰冷的光芒照亮囚徒反应过来扭曲恐惧的面容。 “赐你一场仙缘。”她声音无波无澜,手中托出一枚龙眼大小、莹润生光、散发着奇异馨香的丹药,那光芒柔和,却隐隐透着一丝不祥的躁动,这是她从原主洞府取回的为数不多的当初原主潜上天宫偷得的仙丹,当时原主虽然一股脑吞了十几瓶,但还是遗留下了几瓶,当初便觉得此物以后可能会有用处,她便收拾起来放在了洞府内临时做的暗格内。 不等囚徒反应,丹药已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其喉中。 起初,囚徒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干瘪的肌肤重新充盈,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甚至忍不住发出舒坦的呻吟,只觉得浑身充满了从未有过的精力,仿佛下一刻便能羽化登仙! “仙丹!真是仙丹!”他狂喜地看向银烬,眼中满是感激和难以置信。 然而,这亢奋仅仅持续了数息。 囚徒脸上的红润迅速转为不正常的赤红,如同烧红的烙铁!青筋在他额头、脖颈、手臂上恐怖地暴凸而起,剧烈搏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 “呃啊……热……好热!”舒坦的呻吟变成了痛苦的嚎叫,他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身体如同吹气般以可怕的速度膨胀起来,皮肤被撑得透明发亮,血管清晰可见,如同扭曲的蛛网! “不——!救……”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 砰! 一声沉闷却惊心的爆裂声响起。 那具膨胀到极限的躯体,在一瞬间炸裂开来,化作漫天细密的血雾,纷纷扬扬地溅满了整整一面灰墙,浓重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原地只剩下一滩模糊的、冒着热气的暗红浆液。 悬浮的狐火冷冽地照耀着这片骤然降临的死亡与恐怖,墙壁上淋漓的猩红还在缓缓向下滑落。 也许是因囚犯本身寿数该绝又或是应了狼妖说得一瞬间毙命,天罚天雷并未落下。 银烬站在原地,玄衣未染半分污秽。她静静地看着那面被血污浸染的墙,看着那滩已然失去人形的残迹,冷漠专注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后怕。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悄然爬升,让她几乎能听到自己骤然收紧的心跳声。 银烬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看着那枚曾被她寄予厚望的“仙丹”原先所在的位置,指尖竟有些难以察觉的微颤。 若……若是她没有先做试验…… 若是她直接将这丹药,满怀着希望与期待,喂给了沈晏清…… 那么此刻,炸裂开来、染红一墙的,就会是—— 那个会对她温柔浅笑、会为她蹙眉担忧、会被她轻易惹得耳根泛红的同为凡人的沈晏清! 想象中那幅画面甚至比眼前这血腥的场景更让她肝胆俱颤! 一股前所未有的庆幸与冰冷的恐惧交织着席卷了银烬,几乎让她站立不稳。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沉沉的、劫后余生般的厉色。 “……还好。”她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还好先试了。” 这仙丹之路,远比她所想的更为凶险酷烈。逆天改命,岂是易与? 银烬目光再次投向那滩污迹,眼神变得无比凝重。此法不通,须另寻他路。但无论前路如何,她绝不会让沈晏清冒半分这样的风险。 幽蓝的狐火冰冷地照耀着屋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与一种焦糊的怪异气味。 银烬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第三滩模糊的、几乎无法辨认原状的残骸,以及另一面被新溅上的、尚未干涸的暗红色污迹。他手中托着那枚朱红色的丹药,只是此刻,丹药的体积明显比最初小了一圈,边缘呈现出被强行分割后不甚规则的痕迹。 减少剂量,依旧不行。 无论是三分之一,还是更少,这些凡人的躯体根本无法承受丹药中那霸道的、试图强行逆转生命本源的灵力。结果无一例外,尽数在极致的痛苦中崩解爆裂,只是过程或快或慢,惨状略有不同罢了。 她眸中的光芒越来越冷,也越来越沉。每一次试验,都像是在她心头压上一块更重的冰。那不是对生命的怜悯,而是对前路艰难和可能性的绝望认知。 沉默地挥手,再次将满室狼藉清理干净,连一丝气味都未曾留下。屋内重归空荡,唯有墙壁上那些不断叠加又不断被抹去的无形血影,见证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她转身,再次推开隔壁厢房的门。 这一次,里面剩下的两个囚犯在听到隔壁一声声极度痛苦的惨叫声后已经不再对这位谪仙般的人抱有幻想,精神已彻底崩溃。他们蜷缩在角落最深处,眼神涣散,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身下弥漫开恶臭的秽物痕迹。他们甚至对银烬的到来没有了反应,只是本能地瑟瑟发抖。 银烬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依旧淡漠地选择了那个稍显强壮些的。 拖拽、禁锢、喂药、观察、爆体、清理。 重复着同样的步骤,冷静得近乎残酷。 直到最后一个囚犯也在一声短暂而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中,化作一蓬血雾,将最后一面灰墙染红。 房屋内,终于彻底寂静下来。 六个人,六次尝试,六次失败,都是同样的结果。 银烬独自站在空荡、干净却仿佛萦绕着无数冤魂哀嚎的房屋中央,久久未动。她垂眸看着自己干净修长的手指,仿佛能闻到那已经消散的血腥气正顽固地附着其上,渗入肌理。 夜色更深时,城郊一条僻静的山溪旁。 一道身影蹲在溪边,玄色外袍被随意搁在一旁的石头上。银烬掬起冰冷的溪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脸颊和双手,直至皮肤被搓洗得微微发红。她甚至解开发髻,任由冰冷的溪水浸透长发。 月光洒在溪面上,映照着她此刻过分平静的侧脸。水珠顺着她绝艳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溪水,还是别的什么。 许久,她才站起身,灵力微蒸,烘干长发与衣衫,重新束发穿衣,确保周身再无一丝异样,唯有清冽的溪水气息和一丝极淡的、她本身特有的冷香。 做完这一切,她方才转身,朝着沈府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掠去,将这一夜的血腥与失败彻底掩埋在身后的黑暗与流水声中。 夜深人静,沈府内一片安宁,只有廊下几盏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银烬悄无声息地落入院内,脚步轻得如踩在棉花上。她正欲径直回房,却见廊柱旁的阴影里,一团赤红的小毛团动了动。 赤霄正端坐在那里,似乎是在进行每晚的吐纳功课,见她回来,立刻睁开了圆溜溜的眼睛,小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 “爹爹?”赤霄细声细气地开口,歪着头看她,“你回来了。” 银烬脚步微顿,“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继续朝里走。 赤霄却站起身,小巧的鼻子在空中轻轻抽动了几下,那双灵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疑惑和迟疑。他迈着小短腿跟上银烬,在她脚边绕了绕,仰起头,试探着小声问:“爹爹……你身上,好像有一点点……很奇怪的味道。”他说得有些犹豫,似乎不确定该如何描述那丝极淡极淡、几乎被夜风与溪水气息彻底掩盖的残余,“有点像……铁锈,又有点……焦焦的?你这几天晚上出去,是去做什么了呀?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银烬垂眸,看着脚边那双写满关切和好奇的清澈眼眸,脚步未有停留,只极其平淡地回道:“无事。只是去处理了些旧日恩怨,练了练手罢了。” 银烬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说今夜月色不错。 说罢,她不再给赤霄继续发问的机会,伸手极轻地拂过他的头顶,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时辰不早了,好生修炼,莫要分心。” 随即,她便绕过赤霄,径直走向自己的卧房,推门而入,身影迅速消失在合拢的门扉之后。 赤霄独自留在廊下,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耳朵困惑地抖了抖。它又低头嗅了嗅方才银烬站立的地方,那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微弱气息已经彻底消散了。 赤霄总觉得哪里不对,但那敷衍的态度和已然关闭的房门,让他无法再追问。只得重新趴回原地,甩了甩尾巴,将小小的疑惑压回心底,继续对着月亮吞吐起微弱的精华来。 第二日夜里,月华依旧清冷。 银烬将赤霄唤到跟前。赤霄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尖,浑然不知即将发生什么。 银烬掌心托着那枚已被她再次分割、只剩下米粒大小、几乎微不可见的朱红色丹药碎片。她目光沉静,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张嘴。”她声音平淡。 赤霄对银烬全然信任,毫无防备地仰头,张开了嘴。 那点微末的丹药碎片瞬间没入他喉中。 起初,并无异样。赤霄甚至眨了眨眼,似乎在疑惑爹爹给了他什么。 但下一刻,他火红的皮毛下仿佛有流光一闪而逝!一股精纯却异常狂暴的力量猛地在其体内炸开!赤霄浑身绒毛瞬间奓起,发出一声既非痛苦也非舒适的尖细呜咽,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银烬立刻伸手,指尖凝聚着幽蓝的灵光,轻轻点在赤霄的额心,磅礴却极其精细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他幼小的妖体之内,密切观察着每一丝最细微的变化。 她能“看”到,那丹药的碎片化作一股灼热的洪流,疯狂地冲刷、扩张着小狐狸的经脉,强行激发着他潜藏的精元。赤霄的妖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暴涨,几乎要将它弱小的躯体撑破! 就在这力量的巅峰—— 嘭! 一团柔和的白光闪过。 原地蹲坐的小赤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约莫人类孩童三四岁大小的娃娃!粉雕玉琢,赤身裸体,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然而,那娃娃头顶却竖着一对毛茸茸的、火红的狐狸耳朵,屁股后面也拖着一条同样毛茸茸、不安分地扫来扫去的大尾巴! 小娃娃似乎自己也惊呆了,抬起肉乎乎的小手,瞪大了那双与赤霄一般无二的、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又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的耳朵,小嘴张成了圆形。 然而,这奇异的化形状态仅仅维持了不到十息。 那暴涨的力量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小娃娃身上白光再次一闪,迅速缩水、变形,又变回了那只火红的小狐狸,软软地趴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里充满了茫然、疲惫,以及一丝残留的、未能理解的兴奋。 银烬缓缓收回手指,眸中光芒剧烈闪烁,既有失望,更有一种被重新点燃的、极度专注的研究热忱。 失败了,但并非完全失败。这丹药确实拥有激发潜能、甚至短暂助长修为、触及化形边缘的效力,只是极不稳定,无法持久,且对载体要求极高。赤霄毕竟是开了灵智的妖体,远比凡人坚韧,这才能撑过来,甚至得了些好处,只是…… 她看着地上累瘫了的赤霄,眼神复杂。如何才能让凡人的经脉达到像妖族一样能承受仙丹灵气洗礼的程度呢? 沉默片刻,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快速写下几行字,装入信封。 “十日之后,再备三人。” 她需要更多的“材料”,更精确的剂量,来找到那条可能存在的、安全的界限。这条路,比她想象的更窄,更险,但她绝不会就此放弃。 第24章 明白了 赤霄瘫软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下意识地内视自身,随即猛地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惊喜地一骨碌爬起来,原地蹦跳了两下。 “爹爹!爹爹!”赤霄的声音又尖又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奋,“我的修为……涨了好多!感觉身体里暖洋洋的,力气也变大了!刚才……刚才我是不是变成人了?!” 赤霄兴奋地绕着银烬的脚边打转,尾巴摇得飞快,不断用脑袋去蹭银烬的衣角:“你给我吃的是什么宝贝呀?好厉害!还有没有?再给我一颗好不好?” 银烬垂眸看着他兴奋雀跃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她并未隐瞒,如实相告,声音依旧平淡:“是仙丹。” 赤霄转圈的动作猛地顿住,仰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显然被这简单的三个字蕴含的意义震住了。仙丹!那可是传说中才有的东西! 然而,银烬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他的兴奋。 “但此仙丹药力极为霸道。”银烬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你方才虽得了好处,却也险些被其撑爆妖元。以你如今的修为根基,方才那一点,已是极限。”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赤霄的额头,指尖微凉:“莫要贪多。强行吞服,只会落得爆体而亡的下场,神仙难救。” 赤霄被银烬话中的严重性吓到,耳朵下意识地耷拉下来,小声地“呜”了一下,但还是忍不住眼巴巴地望着银烬,小声问:“那……那以后呢?” 银烬看着他那又怕又期待的小模样,沉默片刻,终是道:“好生修炼,稳固你今日所得。待你修为足够,根基扎实,能承受更多药力时……” 银烬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承诺:“我自会再予你一颗,助你修行。” 这话如同最好的定心丸,赤霄立刻重新高兴起来,虽然不能立刻再吃一颗有点遗憾,但有了明确的盼头!它用力地点着小脑袋,保证道:“嗯!我一定好好修炼!谢谢爹爹!” 赤霄欢天喜地地又蹭了蹭银烬,这才蹦蹦跳跳地跑到院子中央,对着月光更加卖力地吐纳起来,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银烬看着赤霄努力的小身影,目光再次落回自己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丹药的力量。给赤霄的承诺是真,但更重要的,是她需要通过观察赤霄后续的修炼和反应,来进一步验证这丹药的后续影响与安全性。 每一步,都必须在确保万无一失之后,才能考虑用在沈晏清身上。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有了银烬的助力,四皇子宋昭和如同被彻底打断了脊梁。麾下最倚仗的“奇人”被以那种恐怖的方式清除,对手的实力深不可测如同噩梦萦绕,而三哥宋昭临那日的暗示与敲打,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大势已去。 宋昭和试图挣扎过,如同困兽般调动所有残存的力量,寻找新的倚仗,甚至不惜动用一些阴私手段。然而,每一次的反扑,都被一股无形却强大到令人绝望的力量轻易碾碎。对方似乎总能提前洞悉他的所有意图,将他所有的努力都化为徒劳的笑话。 宋昭和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宋昭临,更是站在宋昭临身后那片他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深沉阴影。所有的野心、不甘,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都显得可笑而苍白。 宋昭和心有不甘,妄图垂死挣扎,联合母族势力最后一搏,却终究如同螳臂当车。 最终,在一场精心策划、却早已被对方了若指掌的宫变企图被雷霆万钧地镇压后,身为皇贵妃的母亲因“窥探帝踪、巫蛊厌胜”之罪名被废去尊位,打入冷宫;官居丞相、权倾朝野的外祖父一族更是被连根拔起,以“结党营私、贪墨军饷、意图不轨”等十数项大罪查办,抄家夺爵,流放的流放,问斩的问斩,显赫一时的外戚势力顷刻间烟消云散。 树倒猢狲散,四皇子一党彻底土崩瓦解。宋昭和本人被削去所有爵位职权,圈禁于宗人府最深处的寒殿,终生不得出,再无任何翻身的可能。 几年的经营与铺垫,宋昭临扫清所有障碍后。 崇武十一年冬十一月丙寅,当今圣上贤崇帝因病不治薨于养心殿,遗命皇三子宁贤王宋昭临缵承大统。戊辰日,王公百官具朝服诣太和殿,新皇御殿受贺,宣即位诏书,大赦天下。 宋昭临在一片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早已被他牢牢掌控的局势中,顺利继承大统,登基为帝,改元“永熙”。 永熙元年,正月初一,天象呈祥,紫气东来。 国丧期毕,京城钟鼓齐鸣,响彻云霄。宋昭临身着十二章纹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于庄严肃穆的太极殿前,受百官朝拜,祭告天地宗庙,正式即皇帝位。 诏书颁下,宣告天下: “朕承皇天之眷命,赖祖宗之灵休,膺兹历数,祗绍鸿图。自惟德薄,兢业惟惕。仰惟先帝创业之艰,俯念黎庶望治之切。谨以今月初一日,昭告昊天上帝、厚土神只,即皇帝位。思与天下更始,兹改元‘永熙’。” “永”字,寓社稷永固,帝祚绵长;“熙”字,取光明兴盛,海内升平之意。二字相合,既昭示新帝承续天命、开创盛世之宏愿,亦暗含涤荡前朝积弊、焕发新政之决心。 仪仗煊赫,卤簿森严。新帝御奉天殿,接受万国使臣及文武百官的朝贺。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涌起,震荡宫阙。 自此,宁贤王宋昭临成为历史,龙椅之上,是开启“永熙”纪元的新帝。朝堂格局彻底重塑,一个属于宋昭临的时代,正式拉开帷幕。 新帝登基,稽古改制,以正典常。更定官制,汰冗员,省苛法,设政事堂以通谏路,均田亩以安黎庶。百官震肃,天下翕然。 永熙二年,一场震动朝野的人事任命颁布—— 原户部尚书沈晏清,清正廉明,才干卓着,于国库增收、新政推行中屡建奇功,更在新帝潜邸之时便忠心辅佐,深得圣心。特擢升为当朝丞相,总领政务,位极人臣。 沈晏清,成了大晋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丞相,时年二十八。 旨意颁下,沈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贺喜之人盈门。而新任的沈相爷沈晏清站在府邸之中,望着宫中方向,心中明白,这份殊荣与信任,固然有他自身兢兢业业的缘由,但更深处,必然与银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权力之巅的风光背后,是无数隐秘的筹码与无声的较量。而他,如今已身处这漩涡的最中心。 永熙二年的夏夜,空气粘稠而闷热,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丞相府的书房直至子时过后才熄了烛火。 沈晏清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走出书房,揉着酸胀的额角。他下意识地望向府邸东侧那处静谧的院落,窗棂内透出熟悉的、温暖的烛光,心底瞬间被复杂的情绪填满——愧疚、思念,还有一丝难以按捺的渴望。已是整整三月,因新政推行、各方势力博弈,他忙得脚不沾地,莫说亲近,就连好好与银烬说句话都成了奢侈。 沈晏清深吸一口气,摒退所有随从,独自踏着清冷的月色,快步走向那处院落。院门并未闩上,他轻轻一推便开了。 院内景象一如往常。银烬坐于院中老桂树下的石凳上,身子慵懒地侧倚着石桌,一手拿着竹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赤霄正端坐在银烬面前,仰着小脑袋,周身萦绕着极其淡薄的莹白光晕,显然正在银烬的引导下吐纳修炼。 听到推门声,一人一狐同时转头看来。 赤霄见到沈晏清,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便又转回头自顾自继续修炼。 银烬的目光越过赤霄,落在沈晏清身上。月色勾勒出她昳丽的侧脸,神情平淡,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沈相爷今日竟得闲了?” 沈晏清喉头微动,那句“想你了”在舌尖滚了滚,却因着赤霄在场而未能出口,只化作一句:“嗯,政务暂告一段落。”他目光落在赤霄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打扰的不悦。 银烬了然,垂眸对赤霄道:“今日便到此。自己去后院巩固。” 赤霄似乎有些不情愿,耳朵耷拉下来,看看银烬又看看沈晏清,最终还是乖巧地“啾”了一声,抖了抖毛,灵活地窜出了院子,将空间彻底留给两人。 院门轻轻合拢。 只剩下彼此。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而暧昧。 沈晏清再也按捺不住,几步上前,一把将银烬紧紧拥入怀中。鼻尖埋入对方微凉的颈窝,深深吸吮着那清冽熟悉的气息,仿佛要将数月来的空缺一次性补足。 “阿烬……”沈晏清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更深沉的愧疚,“对不住,冷落你这么久。我……”他收紧手臂,将人箍得更紧,“我无一日不想你。” 银烬任由他抱着,感受着怀中身躯的疲惫与微微颤抖,她抬手,轻轻回抱住沈晏清的脊背,指尖感受到官袍下紧绷的肌肉。 “身居相位,自是劳碌。”她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丝理解与柔和,“我知你不易,何必说这些。” 这份理解反而让沈晏清心头酸软更甚。他抬起头,捧着银烬的脸,借着月光细细端详,眼底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思念与情动:“让我好好看看你……我……” 话音未落,灼热的吻已然落下,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和数月积压的渴望,凶猛得如同要将人吞吃入腹。 银烬微微一怔,随即闭上眼,启唇回应了这个带着歉疚与强烈占有欲的吻。气息瞬间交融,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 缠绵的水声在寂静的院落里响起,伴随着逐渐粗重的喘息。沈晏清的手急切地探入银烬微敞的衣襟,抚上那片温凉滑腻的肌肤,细细摩挲。 “想的……都快疯了……”唇齿交融间沈晏清含糊低语,另一只手已急切地扯开那碍事的腰带。 银烬被他吻得气息有些不稳,眼尾染上一抹薄红,却低低笑了一声,老实人也有急了的时候。 银烬顺势将人推向身后的老桂树粗壮的树干。冰凉树皮透过薄薄衣衫刺激着沈晏清的后背,却丝毫无法冷却他沸腾的血液。 “既是想了……”银烬的声音染上情动的沙哑,指尖划过他丞相官袍上精致的绣纹,“那便……别废话了……” 月色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斑驳陆离,悄然笼罩着树下急切交缠的身影。衣衫凌乱,喘息与压抑的低吟交织,所有的政务繁忙、朝堂纷扰,此刻皆被抛诸脑后,只剩下一片旖旎春色与久违的、淋漓尽致的缠绵。 斑驳的月影下,情热正浓。 沈晏清被压在粗糙的树干上,官袍半褪,露出紧实的肩颈线条,银烬埋首其间,留下细密的湿痕。喘息声交织,空气中弥漫着情动旖旎的气息。 就在这时,院墙角落的阴影处,极轻微地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倒吸凉气的声音,伴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正是银烬近日才教导赤霄的隐匿术法,却因施术者心绪剧烈震荡而露出了破绽。 银烬动作猛地一僵! 几乎是同一瞬间,她反应快得惊人。原本抚在沈晏清腰侧的手闪电般扯过自己被褪至臂弯的外袍,猛地一扬,将怀中几乎意乱情迷的沈晏清严严实实地裹住,同时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挡住所有可能投向沈晏清的视线,将他完全护在自身与树干形成的狭小空间之内。 动作行云流水。 银烬霍然转头,目光如冰刃般射向那处阴影,眼底的情欲瞬间被冰冷的怒意取代:“出来!” 阴影一阵波动,赤霄的身影踉跄着显现出来,他似乎也被自己突然暴露吓到了,火红的皮毛炸开,一双金色眼瞳里充满了惊慌、无措,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震惊和……受伤。 “爹、爹爹……我……”他语无伦次,小爪子不安地抓挠着地面。 银烬脸色沉得可怕,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厉色:“我教你隐匿之术,是让你用来做这等偷听墙角、窥人隐私的龌龊事?!” 赤霄被银烬从未有过的严厉斥责吓得浑身一颤,耳朵紧紧贴在脑后,尾巴也夹了起来,下意识地想辩解:“我不是……我只是好奇……想看看……”每次沈晏清来找爹爹,爹爹就把他支开,他实在好奇两人独处的时候在干什么,今日仗着几日前银烬教的隐匿术破天荒地大着胆子起了偷窥之心,不想刚接近就因心绪不稳露出了马脚。 赤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银烬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将他冻僵。 而就在这时,赤霄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越过了银烬的肩膀,看到了被牢牢护在后方、裹在月白色外衫里的沈晏清。沈晏清此刻也已从情动中惊醒,脸颊绯红,眼中带着一丝羞窘,却并无多少惊慌,只是下意识地更紧地抓住了银烬的手臂,指尖微微泛白,那是一种全然的依赖和信任。 这一眼,如同惊雷劈入赤霄混沌的脑海! 他终于明白了!彻底明白了!为何当初爹爹要让自己叫这个凡人为干娘,为何这个凡人,这个气息微弱、会生老病死的凡人,能在爹爹这里拥有如此特殊、如此不可撼动、甚至连自己都无法触及半分的位置! 他们之间……竟是这样的关系! 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至极的酸涩和刺痛猛地攥紧了赤霄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不明白这汹涌而来的陌生情绪是什么,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闷得生疼,仿佛被最信任的人狠狠推开,坠入冰窖。 几年来的朝夕相处,悉心教导,那些看似严厉实则关怀的点点滴滴……他原以为,自己在爹爹心中,纵然比不得那般特殊,总也该占据一席不小之地,是独一无二的…… 可如今,与眼前这个被爹爹用从未有过的紧张姿态、全然护在身后的人相比……他才惊觉,自己那点分量,简直微不足道得可笑!如同萤火比之皓月,溪流汇于沧海! 巨大的失落、委屈、还有一种被背叛般的难过,铺天盖地般涌了上来,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鼻子一酸,圆溜溜的大眼睛里迅速积满水汽,视线变得模糊,赤霄却死死咬住牙,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赤霄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紧密相贴、仿佛任何人都无法插入的两人,猛地转身,如同受伤的小兽般,一言不发地、飞快地窜出了院子,瞬间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一阵微弱的风声。 银烬看着赤霄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眸中怒意未消。她感受到怀中沈晏清微微的颤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转而将人更紧地拥入怀中,安抚地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她低声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柔和,“被这不懂事的小畜生扰了兴致。” 然而,院中那旖旎温热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只余下一种被窥破后的尴尬。 第25章 从未后悔 翌日,银烬在府上没寻着赤霄的气息,想来这小家伙是知晓自己惹了祸躲了起来。 若是放在几年前,赤霄刚开智不久、道行微末之时,这般跑出去,银烬或许还会有些许担心。但如今,经她数年悉心教导,加之那一点仙丹药渣的意外助力,赤霄的修为已非昔日吴下阿蒙,寻常精怪轻易伤它不得,自保绰绰有余。 思及此,银烬便彻底放下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牵挂。小孩子脾性,躲几天清静,饿了自己自然会回来。她并未将此事真正放在心上,转身便将这些抛诸脑后,心思很快被其他事情占据——或许是思索如何进一步研究改变凡人经脉的方法,或许是考量最近都要将丞相府门槛踏破的议亲风波对两人的影响。 沈晏清年少高位,权倾朝野,更兼容貌俊雅,性情温润,虽已过了一般男子婚嫁的年纪,却因其地位与风采,非但未曾贬值,反而成了京城之中所有高门贵女及其家族眼中最炙手可热的乘龙快婿。 一时间,前来丞相府说媒提亲的冰人几乎踏破了门槛。各家贵女的庚帖、画像如雪片般飞入相府后院,宴请、赏花、诗会等名目的邀约更是络绎不绝,无一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而作为沈晏清公开承认的、关系极为亲厚的“义兄”银烬,虽来历成谜且并无官职在身,却也因着这层关系,水涨船高,成了不少意图攀附丞相、却又觉得嫡女高攀不上、或想另辟蹊径的人家重点关注的对象。上门探口风、试图为家中庶女或旁支说合的人,竟也是只多不少。 这一日,沈晏清难得休沐,与银烬一同在府中花园凉亭小坐。管家却又捧着几张制作精良的帖子与一卷画轴,面带难色地前来请示:“相爷,大爷,这是永昌伯爵府和吏部左侍郎家送来的……都是家中嫡女的庚帖和画像,老夫人让我拿过来给您看看……” 沈晏清揉了揉眉心,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与无奈,挥挥手:“照旧,寻个妥帖的理由回了便是。” 管家应声退下。 一旁正在烹茶的银烬倒是神色自若,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茶推到沈晏清面前:“沈相如今可是京中头等的‘俏郎君’,这般的艳福,旁人求都求不来。” 沈晏清剜了银烬一眼,耳根却微微泛红:“阿烬休要取笑我。那些人打的什么主意,你难道不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些许抱怨,“连着几日,母亲唤我过去,话里话外也都是此事,说我年岁不小,身居相位更需早日成家立业,开枝散叶,方能安稳。父亲虽未多言,但瞧那神色,也是赞同的。” 他说着,目光悄悄瞟向银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委屈。他们之间的关系,注定无法宣之于口,更遑论婚姻嫁娶。这日益汹涌的议亲浪潮,像无形的巨石压在他心头。 恰在此时,许氏身边得力的老嬷嬷笑着走了过来,先行了礼,才道:“相爷,大爷,老夫人让老奴来传句话。说是瞧着近日府上这般热闹,她心里也高兴。说相爷您啊,确实是该好好考虑终身大事了,也好让老爷夫人早日放心。” 她又笑着看向银烬:“老夫人还说,大爷您年岁与相爷相仿,既是兄弟,这婚嫁之事也该一并考虑起来才好。若是瞧中了哪家的好姑娘,只管开口,老夫人定亲自为您去说合,定要办得风风光光,莫要再说那些不想成婚的话了。” 老嬷嬷传完话,便笑吟吟地退下了。 凉亭内一时寂静无声。 沈晏清的脸色微微发白,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几分,下意识地看向银烬。 银烬脸上的那点玩味笑意渐渐淡去,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眸色深沉,语气无奈道:“干娘……还是太热心肠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沈晏清心头猛地一紧。他们彼此都清楚,这“热心肠”背后,是无法回避的世俗压力与期望。而这股压力,正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沈晏清地位的稳固,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招架。那一道道议亲的帖子,仿佛一道道催命符,提醒着他们之间那不容于世的牵绊所面临的巨大挑战。 永熙二年初秋,皇宫张灯结彩,为如今已是皇帝的宋昭临的嫡长女举办隆重的周岁宴。新帝登基不久,此举既是慈父之心,更是借此盛宴与群臣同乐,巩固君威,昭示皇嗣昌隆。 如此场合,身为丞相的沈晏清自然需携“家眷”出席。银烬虽无官职,但作为丞相义兄,且与皇帝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关联,亦在受邀之列。 宴设太极殿,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帝后高坐御榻,小公主被乳母抱着,穿着大红百子袄,颈挂长命金锁,粉雕玉琢,甚是可爱。皇帝宋昭临难得褪去几分朝堂上的威严肃穆,眼角眉梢带着些许为人父的柔和,与皇后偶尔低语,目光掠过女儿时,满是温情。一派天家和睦、其乐融融的景象。 沈晏清与银烬坐在离御座不远的下首位置,安静地观礼饮酒 酒过三巡,宴席气氛愈加热络。银烬的目光掠过席间,落在了正与兵部尚书次子相谈甚欢如今已是长公主的宋姝身上。只见她言笑间神态飞扬,举止带着一种与周遭贵女格格不入的洒脱与直率,偶尔蹦出的新奇词汇和想法,引得那位张二郎时而愕然,时而抚掌大笑。 沈晏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倾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瞧长公主殿下这模样……‘那边’来的这位,倒是比原本那位好相与多了,也……更得张二郎这等新派人物青睐。”语气中带着一丝了然与淡淡的调侃。 自那异世魂魄入住惠贞长公主的躯壳后,这位曾经在京城名声仅限于“骄纵跋扈”、“奢靡无度”的帝女,行事风格陡然一变。 她似乎全然不顾皇室身份的矜持与贵女应有的“本分”,借着长公主的尊荣与便利,竟真做出了几件实实在在的事情。 不说对方当初开的浮梦楼如今已在上京城独占鳌头,成了达官贵人宴请必去之处。 宋姝更是凭一己之力,说服了太后与皇帝,在京中创办了一所名为“慈安堂”的善所。这慈安堂不同以往只施粥舍米的普通善堂,它不仅收容无家可归的孤寡老人,更特意开辟出独立的院落,收留那些被遗弃或失去依靠的女婴与孩童,请来识字的嬷嬷与女先生,教她们认字、习算,甚至传授一些绣工、制药之类的谋生手艺。此举虽引来一些守旧迂臣“牝鸡司晨”、“有违阴阳”的非议,却也实实在在地救活了不少可怜人。 此外,这位新“惠贞长公主”还时常仅带着少量护卫,便乘坐不起眼的马车出入市井之间,甚至亲自去西城那些脏乱的贫民区查看。她见到被恶霸欺凌的孤寡,会直接亮出身份呵斥管束;见到生活无着的妇人,会想法子给她们介绍些浆洗、缝补的活计。她甚至尝试着推广一些据说是“海外传来”的更洁净的取水法和防治时疫的简单措施,虽起初被民众视为怪异,但渐渐也确实显出些成效。 宋姝行事往往不按常理,带着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直接与泼辣,有时甚至显得有些莽撞,引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但不可否认的是,经她之手,确实有许多处于弱势的妇孺弱小得到了切实的帮助。 久而久之,京城百姓谈起这位惠贞长公主,语气已从过去的畏惧鄙夷,变成了如今的复杂难言。虽仍觉得她行事出格,不像个“正经”公主,但“心善”、“怜贫惜弱”的名声也渐渐传开。茶楼酒肆间,甚至开始流传起一些关于“惠贞长公主微服私访、惩恶扬善”的、经过夸张渲染的故事段子。 宋姝原身那“声名狼藉”的评价,竟在这日复一日的“不务正业”中,被有效地扭转、改观了不少。如今人们提起她,更多是摇头苦笑,叹一句“特立独行”,而非从前纯粹的厌弃。 银烬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并未接话。她的视线又从长公主那边移回御座之上,看着皇帝、皇后与他们初生的女儿,那幅父慈子孝、夫妻和睦、被无数人艳羡的完美画卷,在繁华喧嚣的盛宴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目,却又真实地存在着。 “看见他们了吗?”银烬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情绪,“妻贤子孝,天伦之乐。晏清你如今位居丞相,权势煊赫,却因我之故,再无可能拥有这般景象。可曾……后悔过?” 她转眸,看向沈晏清,因着那与沈晏清血脉神魂相连的同心契,昔日那近乎逼人的、带着锋芒的绝美少年感,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温润磅礴的成熟风姿。她的轮廓依旧完美无俦,却线条更显雍容流畅,外貌已同上一世基本重合,那双深邃难测的眼中,此刻清晰地映出一丝极淡的、几乎从未有过的迟疑与探询。 沈晏清闻言,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他循着银烬先前的目光望去,看到了帝后的和睦,看到了长公主与才俊的般配,也看到了席间不少官员携带家眷、儿女承欢膝下的场景。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转回头,目光没有丝毫闪烁,直直地望进银烬眼中。那眼神清澈、坚定,甚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然。 “从未。”沈晏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仿佛要驱散所有不必要的疑虑,“能与你相伴,是我沈晏清几世修来的福分,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 他微微凑近,无视了周遭可能投来的目光,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真挚灼热:“那些景象固然美好,但若要以失去你为代价,于我而言,便是毫无意义的虚妄。阿烬,我从未后悔,一刻也未曾。” “金乌玉兔东复西,此心永系君不移” 沈晏清的话语如同最炽热的火焰,瞬间熨烫了银烬心底那丝极细微的不安。银烬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深情与坚定,那点因世俗圆满景象而生的微妙动摇顷刻间消散无踪。 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不再多看那满堂的“圆满”一眼,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是我多言了。” 另一边在外头躲了一个多月,赤霄起初是又委屈又害怕,缩在某个荒废园子的假山洞里,啃着偷来的、又酸又涩的野果,竖着耳朵警惕四周动静,生怕银烬余怒未消,真来找他算账。 可一天天过去,风吹草动倒是不少,却唯独没有那道熟悉的气息靠近。他啃着干巴巴的野果,越发想念丞相府厨房里下人准时投喂的、香甜软糯的糕点,还有那些精心烹制的、香喷喷的肉食……对比之下,嘴里的野果简直难以下咽。 他那点害怕渐渐被一种更大的失落和馋虫勾起的委屈取代。爹爹……是不是真的不管他了?是不是觉得他太麻烦,闯了祸还不听话,所以干脆不要他了?连好吃的都没他的份了! 这个念头让赤霄心里酸涩得更厉害,对着啃了一半的野果再也没了胃口。 终于,对美食的渴望和害怕被彻底遗忘的恐慌,彻底淹没了那点可怜的倔强。赤霄再也按捺不住。或许……或许爹爹早就消气了呢?或许爹爹只是觉得他该自己懂事自己回去?他这么一直躲着,万一厨房新做的桂花糕都被别人吃光了怎么办? 这么一想,赤霄再也顾不上面子,趁着夜色深沉,熟门熟路地溜回丞相府,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在银烬院中的草地上。他缩在廊下阴影里,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耳朵耷拉着,尾巴也没什么精神地圈在身边,眼巴巴地望着主屋透出的暖光,肚子里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就在他琢磨着是先去厨房偷点吃的还是先认错时,主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银烬披着一件外袍站在门口,目光淡淡地落在那团赤红的毛团上,似乎早已察觉赤霄的归来。她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道:“倒还知道回来。还以为你在外头野果子吃饱了,乐不思蜀了。” 赤霄浑身一僵,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又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听到这算不上严厉却戳中他痛处的话,他心底那点委屈和埋怨猛地冒了头,忍不住小声嘟囔反驳,带着明显的赌气意味:“……明明是怕你还在生气,才不敢回来……谁、谁知道你根本就没去找过我……连、连好吃的都没给我留……”越说越觉得心酸,尾巴尖却不安地扫动着,肚子又“咕噜”叫了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银烬闻言,眉梢微挑。她其实早就不气了。那点尴尬与恼怒,在几日繁忙与这小家伙的失踪中早已淡去。几年相处下来,即便她性情清冷,对着这自己一手教导的小家伙,也并非全无感情。 如今见赤霄这副灰溜溜、饿着肚子、又委屈又怂的模样,那最后一点不快也烟消云散,甚至有点想笑。 银烬走下台阶,来到赤霄面前,伸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偷窥墙角还有理了?馋死你算了。” 赤霄吃痛,用爪子捂住额头,却不敢躲,只哼哼唧唧地不敢再顶嘴,眼睛却偷偷瞟向厨房的方向。 “罢了。”银烬收回手,语气缓和下来,“此事揭过,不许再有下次。若再让我发现你用我教你的术法行此等事……”她话未说尽,但其中的警告意味分明。 赤霄猛地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喜和不敢置信的光芒!爹爹这是……不怪他了?还有好吃的!他立刻忘了那点小埋怨,忙不迭地用力点头,恨不得把脑袋点下来:“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谢谢爹爹!” 他兴奋地原地转了个圈,尾巴重新欢快地摇动起来,试探着用脑袋去蹭银烬的衣角,见她没有推开,便得寸进尺地整个儿贴了上去,发出满足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当然,其中也夹杂着饥饿的“咕噜”声。 银烬瞥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淡淡说了一句:“厨房灶上应该还温着一碟栗子糕。” 话音未落,那团赤红的身影已经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直奔厨房方向。 第26章 早已心有所属 上丞相府议亲的冰人只增不少,各色贵女的庚帖与画像在书房角落堆叠如山。沈晏清对此一概以公务繁忙、暂无此心为由,客气却坚定地回绝,引得京中议论纷纷,都道沈相眼界极高。 这一日,许氏终于再也坐不住了。她亲自将沈晏清唤至自己的院落正厅,屏退左右,面色沉凝。 “晏清,”许氏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如今已是一国丞相,年纪也不小了。这满京城的青年才俊,哪个像你这般,后院空悬,连个知冷热的人都没有?往日你说朝局未稳,需以国事为重,为娘也由得你。可如今陛下根基已固,你相位稳如泰山,这借口再也说不通!” 她目光有些严肃地看着儿子:“今日你必须给为娘一个准话,多久能将这婚嫁之事定下来!无论是哪家的闺秀,只要你点头,为娘立刻便去为你操办!” 沈晏清眉头紧蹙,心中烦躁不已,却仍试图委婉推脱:“母亲,此事……” “休要再搪塞于我!”许氏猛地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悦与焦虑,“你还要拖到何时?莫非真要等到我与你父亲入了土,都抱不上孙子不成?你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看着母亲殷切又带着逼迫的目光,再想到近日银烬这段时间对两人关系偶尔流露出的、极淡的不安,沈晏清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裂。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目光直视许氏,声音低沉却清晰无比:“母亲,不必再为儿子费心甄选了。儿子……早已心有所属。除了他,儿子谁也不想要,谁也不要。” 许氏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急忙追问:“哦?是哪家的姑娘?快告诉为娘!是王尚书家的千金?还是李将军家的那位才女?只要你喜欢,门第什么的都好商量!” 沈晏清摇了摇头,眼神坚定而复杂,他不再隐瞒,一字一句道:“不是她们。是…...阿烬。” 厅内瞬间死寂。 许氏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谁?你说……阿烬?哪个阿烬?”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银烬。”沈晏清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给出了确切的答案。 “你……你……”许氏猛地瞪大了眼睛,手指颤抖地指向沈晏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像是被一道惊天霹雳当头劈中,整个人晃了两晃,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发黑,眼看着就要向后栽倒! “母亲!”沈晏清惊呼一声,急忙上前欲扶。 就在此时,厅门被人从外推开,银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本是听闻许氏把沈晏清叫过去必然是督促对方议亲一事,想来帮着推脱几句,却一眼看到许氏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模样,以及沈晏清惊慌失措的表情。 银烬脸色骤变,身影如鬼魅般一闪,瞬间便已掠至许氏身旁,稳稳扶住了她几乎软倒的身子。她指尖不着痕迹地按在许氏后心要穴,一股精纯温和的妖力迅速透入,强行稳住她骤然紊乱、几乎要崩断的心脉,护住她岌岌可危的神智。 “干娘!”银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另一只手轻拍许氏的背部助其顺气。 许氏被银烬扶住,借着她渡来的那股温和却有力的气息,总算缓过一口气,胸口那刀绞般的剧痛稍稍平复。她一抬眼,看到的是银烬写满担忧与关切的昳丽面容,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正焦急地望着自己。 许氏下意识地便认为,自己这个招人疼爱的义子,定然还对自家儿子那悖逆人伦的龌龊心思一无所知,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巨大的委屈、羞愤和心痛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她反手死死抓住银烬的手臂,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声音哽咽破碎:“阿烬……我苦命的孩子……是干娘对不起你,是沈家对不起你啊……”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是我们没教好这个孽子!让他……让他生出了这等见不得人的心思!辱没了你,辱没了门楣啊!这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银烬被许氏哭得心头一紧,眉头深深蹙起。她一边持续用妖力稳住老夫人激动的心绪,一边抬眸,目光投向一旁脸色苍白、欲言又止的沈晏清询问道:“晏清,你同干娘说了什么?” 沈晏清张了张口,看着母亲悲痛欲绝的模样,心中亦是刀割般难受,却也知道此事既已挑明,便再无回头路。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阿烬,我方才同母亲说,我……” “你闭嘴!!”许氏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叫起来,打断了沈晏清的话。她惊恐万分地瞪着儿子,生怕他将那惊世骇俗、足以毁掉所有人体面的话说出口,污了银烬的耳朵,更怕坐实了这桩丑事! 沈晏清看着母亲悲痛欲绝的模样,又看向蹙着眉头、正以妖力为母亲顺气的银烬,心中如同被烈火灼烧,又如同被寒冰冻结。他知道,话已出口,便如泼出去的水,再无收回的可能。此刻若退缩,不仅辜负了银烬,更会让母亲心存不切实际的幻想,日后痛苦更甚。 沈晏清深吸一口气,无视了母亲投来的、充满惊恐与阻止意味的目光,挺直了脊背,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一字一句地,将方才的话再次说了出来,如同敲钉截脚,不容回转:“我方才同母亲说,我心中所属,唯有阿烬一人。除了你,我谁也不想要。” 沈晏清的目光沉静地落在银烬脸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也砸在了许氏的心坎上。 许氏死死攥着银烬的衣袖,像是要保护她免受玷污一般,声音尖利而急促,带着哭腔对银烬道:“阿烬你别听他的!他疯了!他是胡言乱语!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干娘定会好好管教他,绝不会让他……让他扰了你的清静!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发生!” 她语无伦次,只想拼命地将那刚刚揭开一角的、可怕的真相重新掩盖回去,维持着表面那摇摇欲坠的平静,仿佛这样就能当一切都不曾发生。厅内一时间只剩下许氏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和粗重的喘息,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银烬垂眸,看着怀中许氏瞬间灰败下去的面色和那无法接受的绝望,再抬眼,看向那挺直脊背、面色苍白却目光灼灼、不惜与至亲对峙也要坦陈心意的沈晏清。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激流猛地冲撞着她的心扉。她深知沈晏清性情最重孝道礼法,如今为了她,竟不惜将许氏气至如此地步,这般决绝,这般义无反顾…… 她活了三世,看过不少红尘翻覆,不说心如止水,但也算心性沉稳,此刻却被沈晏清不顾一切的真挚灼得胸腔发烫。 既如此,她又岂能让他独自承受这一切? 银烬不再犹豫。她小心翼翼地将几乎瘫软的许氏扶到一旁的黄花梨木椅上坐稳,确保她暂无大碍。 随后,在沈晏清惊愕的目光中,在许氏涣散茫然的泪眼前,银烬一撩衣袍下摆,毫不犹豫地屈膝,端端正正地跪在了许氏面前! “干娘。”她抬起头,目光清正坦荡,毫无闪躲,声音清晰而沉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晏清所言,句句属实。并非他一厢情愿,亦非他一时糊涂。” 她顿了顿,迎上老夫人骤然聚焦、充满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目光,继续道:“我与他,早已两情相悦,互通心意,在一起了。是我亦对他情根深种,难以自拔。千错万错,皆在于我,与晏清无关。您若要怪,便怪我一人。” 这番话,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许氏的心神之上。她原以为只是自己儿子生了悖逆之心,苦苦隐瞒,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自己视若亲子的义子,早已与儿子……早已…… 许氏看着跪在眼前、姿容绝世、神情却无比认真的银烬,又看看一旁因银烬这番话而眼眶发红、同样欲要跪下的儿子,只觉天旋地转,忆起两人日常更胜亲兄弟的亲密,与一说婚嫁之事皆是避之不及的态度。 难怪......原来如此....... 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湮灭。 “你……你们……”许氏手指颤抖地指着两人,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阵阵发黑,竟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只剩下无边的绝望与荒谬感。 银烬跪得笔直,眼神坚定,已然表明了她的立场与选择——无论世俗如何不容,无论许氏如何震怒,她都将与沈晏清共同面对。 眼前的一幕几乎让沈晏清停止了呼吸。 他看着向来桀骜不驯从未曾向何人服软的银烬此刻竟为了他,为了他们的情谊,毫不犹豫端端正正地跪在了他母亲面前,坦然承认一切,还将过错尽数揽到自己身上! 巨大的震动与汹涌的感动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沈晏清的心脏,冲得他眼眶发热,鼻尖酸涩难抑。 下一瞬,沈晏清没有丝毫迟疑,大步上前,撩起丞相官袍那象征着尊荣与权势的下摆,重重地跪倒在了银烬的身旁,与他的爱人并肩跪在了自己母亲面前! “母亲!”沈晏清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他甚至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银烬垂在身侧的手,十指紧扣,将两人紧密相连的关系昭示得清清楚楚,“儿子不孝,惹母亲动怒伤心。但儿子与阿烬之情,天地可鉴,绝非一时兴起!我们是真心相爱,早已生死相许!” 沈晏清感受到掌心传来银烬微凉却坚定的回握,心中勇气更盛,目光灼灼地望向震惊到失语的许氏,一字一句,如同誓言:“儿子今日,并非祈求母亲谅解,只求母亲……能试着成全我们!”他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再抬起头时,额角已见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若母亲实在无法接受……儿子也绝不会放弃阿烬!此生此世,唯他一人而已!纵使千夫所指,万人不容,儿子也绝不负他!” 许氏看着眼前这并肩而跪、共同进退的两人,看着儿子那从未有过的、为了另一人甚至不惜违逆自己的决绝眼神,再看看银烬那虽然跪着却依旧不折风骨、坦然承担的姿态,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所有的斥责、所有的哭诉、所有的道理,在这两人浑然一体、共同面对的强大气场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许氏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早已不是她同意或不同意那么简单了。她的儿子,是真的铁了心,要和银烬一同走上了一条绝无回头的路。 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切的绝望攫住了她,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竟是真的晕厥了过去。 “母亲!”沈晏清惊呼,与银烬同时起身抢上前去。 许氏昏厥的消息,迅速传到了正于城中巡查店铺的沈父耳中。沈父心下大惊,立刻抛下所有事务,火急火燎地乘马车赶回府邸。 待沈父冲回正院,许氏已被丫鬟婆子们扶到榻上,灌下了参汤,悠悠转醒。一见到丈夫,许氏顿时泪如雨下,摒退左右后,抓着丈夫的手,泣不成声地将沈晏清与银烬那惊世骇俗的情愫断断续续地哭诉了出来。 沈父初时只当妻子是病中糊涂,或是受了什么刺激在说胡话。待他再三确认,从妻子破碎的言语和绝望的神情中拼凑出那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后,一股滔天怒火混合着巨大的耻辱感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一生谨守礼法,注重门风清誉,兢兢业业才将儿子培养成才,官居丞相,本是光宗耀祖之事!万万没想到,这个他最为得意的儿子,竟会做出这等……这等不知廉耻、自毁前程、辱没门楣的丑事!对象还是他亲自点头认下、平日也颇为疼爱的义子银烬! “孽障!这个失了心智、被鬼迷了心窍的孽障!”沈父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传话去叫这孽障给我去祠堂跪着!!” 沈父双目赤红,二话不说,命心腹管家立刻去传话并请来几乎不曾动用过的家法——那根代表着族规与父权、沉甸甸的紫檀木戒尺,旋即怒气冲冲地直奔祠堂而去。 第27章 唯他一人而已 祠堂内,庄严肃穆,香烟缭绕,列祖列宗的牌位沉默地俯视着下方。 沈晏清正独自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背影挺直,面对着沈家先祖的牌位,神色沉静而黯淡,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风暴的来临。 “逆子!”沈父一脚踹开祠堂的门,怒吼声如同惊雷,“你给我滚过来!跪到列祖列宗面前来!好好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沈晏清依言,默默起身,重新端正地跪在了牌位正前方的蒲团上,垂下了头。 “我沈家世代清流!怎会出了你这等不知廉耻、悖逆人伦的畜生!”沈父痛心疾首,指着儿子的手剧烈颤抖,“竟对自己的义兄生出这等龌龊心思!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你是被什么邪祟迷了心窍,还是存心要气死你母亲,败尽我沈家清誉?!” 盛怒与失望交织,让沈父失去了往日的沉稳。他扬起手中那根沉甸甸的紫檀木戒尺,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朝着沈晏清毫不设防的脊背抽去!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窃蓝的身影动作迅速掠入祠堂,骤然介入父子之间! “啪!”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撞击声! 那力道万钧的戒尺并未落在沈晏清身上,而是被一只突然伸出的、白皙修长的手稳稳架住,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那手臂之上! 是银烬!她尾随而来,恰巧撞见这惊心一幕,毫不犹豫地出手挡下了这一记饱含怒气的家法。 银烬没有发动妖力护体,这一戒尺受得结结实实。 窃蓝的衣袖之下,皮肉瞬间高高肿起,一道刺目的紫红色檩子清晰地凸现出来,甚至隐隐有血丝渗出,可见沈父盛怒之下用了多大的死力。 沈晏清猛地扭过头,看到这一幕,心脏如同被利刃狠狠刺穿,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窒息!他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阿烬!!”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家法祖规,猛地就要起身扑过去查看银烬的伤势。 “跪好!”沈父正在盛怒之上,见银烬竟敢阻拦,更是火冒三丈,厉声呵斥沈晏清的同时,竟再次扬起戒尺,不管不顾地继续朝着沈晏清抽去! 银烬眸光一沉,动作极快地倾身扑去,一把将刚要起身的沈晏清死死压跪回去,同时用自己的整个脊背,严严实实地护住了他! “啪!啪!啪!” 沉重的戒尺,挟带着沈父全部的怒火和力气,一下又一下,尽数狠狠地落在了银烬的脊背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闷响! 被银烬死死压在身下的沈晏清,只觉得那每一声都如同砸在自己的心上!他能感受到身上人每一次击打时身体的细微震颤,能想象到那薄衫之下会是何等惨烈的景象!他心急如焚,肝胆俱裂,拼命想要挣扎起身,却惊骇地发现银烬的手臂如同铁钳般纹丝不动,一股无形却强大无比的力量将他彻底镇压,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沈晏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听着。看着父亲盛怒之下毫不留情的挥打,听着戒尺砸在银烬背上的闷响!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比戒尺打在他自己身上还要痛苦千万倍! 而紧随其后,放心不下踉跄赶来的许氏,刚踏进祠堂门,正好目睹了那沉重的戒尺一下下狠狠落在银烬背上的骇人景象! 她吓得魂飞魄散,忆起多年前,银烬为救沈晏清,已是武功尽废、身体羸弱不堪的旧事! 如今这孱弱的孩子,怎么经得起这般重责?! “住手!老头子你疯了吗!快住手!”许氏哭喊着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丈夫还要再次扬起的胳膊,眼泪汹涌而出,“你怎么能打阿烬!你怎么下得去手!他为了晏清已经那样了……你忘了吗?!你要打死他吗?!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她看着银烬那即便被打也依旧死死护着儿子的姿态,看着儿子在下面目眦欲裂却动弹不得的痛苦模样,心疼得如同刀割,又气又急地捶打着丈夫:“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非要把这个家打散了你才甘心吗?!” 沈父被妻子死死抱住,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喊,看着被自己打得微微颤抖却依旧不肯让开的银烬,以及被护在下面、满脸绝望痛苦的儿子,他扬起的戒尺再也挥不下去。 胸中的滔天怒火仿佛被妻子绝望的眼泪瞬间浇熄,只剩下一种无力回天的荒谬、悲凉与巨大的茫然。 祠堂内,一时间只剩下许氏压抑不住的痛哭声和沈父粗重却混乱的喘息。列祖列宗的牌位在袅袅香烟中沉默地注视着下方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创伤与僵持。那根紫檀木戒尺,沉重地坠落在地,发出了一声闷响。 戒尺坠地的刺耳声响仿佛解开了某种无形的禁锢。 沈晏清只觉得身上一轻,那镇压着他的强大力量骤然消失。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猛地爬起身,第一反应便是扑向银烬,颤抖着手想去触碰,却又不敢落下。 “阿烬!你……”沈晏清的声音破碎不堪,目光死死锁在银烬那明显肿起、甚至隐约透出紫痕的手臂上,仅仅是手臂已是如此,那被戒尺结结实实抽打了数下的脊背……他简直不敢想象会是怎样一番惨烈景象!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银烬却在沈晏清触碰之前,微微吸了一口气,忍着背脊火辣辣的疼痛,动作有些滞涩却异常坚定地自己站了起来。她抬手,用未受伤的手轻轻按住了沈晏清的手臂,阻止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所有话语。 然后,在沈晏清惊痛的目光中,在沈家二老复杂震动的注视下,银烬缓缓转身,面对着他们,撩起衣袍下摆,又一次毫不迟疑地、端端正正地屈膝跪了下去! “干爹,干娘。”她抬起头,脸色因疼痛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清正坦荡,毫无闪躲,“银烬……愧对二老待我如亲子之恩情。今日之局,皆因我而起,一切罪责,皆在我身,与晏清无关。” 银烬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重重地敲在寂静的祠堂里:“我即日便会搬离丞相府,绝不会再令二老为难。” 她顿了顿,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决绝:“昔日二老怜我孤苦,干爹曾戏言将来分我一半家业……此诺,银烬从未当真,今后更当从不曾有过。府中一切,我分毫不取。” 最后,她转眸,看向身旁眼眶通红、几乎要再次跪下的沈晏清,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柔和,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然,我虽离沈府,却绝不会放弃晏清。他在何处,我便在何处。此心此情,与他一般,至死方休。” 银烬这番话,先是请罪离去,放弃所有,将责任揽于自身,保全二老和沈晏清的颜面与亲情,而后又表明绝不分离的决心,柔中带刚,寸步不让。 沈晏清再也忍不住,猛地一同跪下,紧紧握住银烬的手,声音哽咽却同样坚定:“父亲!母亲!”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无论您如何责罚,如何震怒,儿子今日都要说——儿子对阿烬之心,天地可鉴,永世不变!此生此世,唯他一人而已!” 沈晏清重重一个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再抬起头时,之前已磕红的额上红痕更重:“儿子不孝,辜负父母期望,玷污门楣清誉。但此心此情,绝非鬼迷心窍,更非一时糊涂!求爹娘……成全!” 沈家二老被这接连而来的话语震在当场。许氏看着并肩而跪、神情决绝的两人,再看看银烬那肿起的手臂和沈晏清额上的红痕,听着他们一个宁愿受尽责罚也要坚持,一个宁愿放弃一切也要相随……她只觉得心肝俱碎,满腹的斥责与道理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剩下无力的泪水潸然而下。 沈父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眼前这对“孽障”,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却仿佛打在金石之上,毫无作用。他们一个官居丞相,一个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若铁了心要在一起,岂是他动用家法、断绝关系就能真正阻拦的?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深深的疲惫感席卷了他,沈父踉跄一步,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那根掉落在地的戒尺,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又苍白。 银烬见沈父虽然依旧面色铁青,胸膛起伏,但那双盛怒的眼睛里已只剩下无力与苍凉,显然暂时没了再责罚沈晏清的心力和念头。 银烬心中微定,知道此刻再多留无益,反而徒增二老痛苦。她缓缓松开与沈晏清交握的手,站起身。 “干爹,干娘,保重身体。我……这便告辞了。”她声音平静,朝着二老深深一揖,转身便欲离去。 “阿烬!”许氏猛地回过神,也顾不得哭了,急忙出声唤住她,声音里带着急切与担忧,“你……你这孩子……你要去哪里?你孤身一人,在京中又无其他亲族产业,身上还有伤……你能去哪?” 即便是在如此震怒、伤心、难以接受的时刻,许氏下意识关心的,依旧是银烬孤身一人要去往何处,是否安好。 银烬脚步顿住,背对着二老,袖中的手微微攥紧。许氏这发自本能的关怀,像一根最柔软的针,精准地刺入她心底最愧疚的地方,但她终究还是选择为了与沈晏清的未来利用许氏的这份软心肠。 她沉默一瞬,缓缓转过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安抚的、极淡的笑意:“干娘不必忧心。我自有去处,至于这些许皮外伤,不碍事的。”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灰败的沈父和泪眼婆娑的许氏,声音低沉却清晰:“今日之事,皆我之过,万望二老保重千金之体,勿要再因我而动气伤身。晏清……他仍是二老的好儿子,沈家的好子孙。” 银烬这话既是将过错再次揽到自己身上,也是在为沈晏清开脱,更是在割裂自己与沈府的联系。 说罢,银烬不再停留,也不再看一旁眼眶通红、要冲过来的沈晏清,毅然决然地转身,大步走出了压抑的祠堂,走出了这曾经给予她数年温暖、如今却不得不离开的丞相府。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决绝的孤寂。 “阿烬!”沈晏清猛地站起身想要追出去,却被沈父一声疲惫却不容置疑的喝止给定在了原地。 “让他走!” 祠堂内,只剩下无尽的沉默与难以愈合的伤痛。许氏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喃喃道:“这孩子……这孩子……”终究是心疼占了上风,可那悖逆的情愫又像一根刺,牢牢扎在心里,拔不出,咽不下。 银烬决绝离去的背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沈晏清心口剧痛。他看着父母悲痛欲绝、却又因银烬最后那番话而对其生出更多不忍与担忧的神情,再也无法忍受让银烬独自承担所有罪责与后果。 他猛地转过身,重新重重地跪倒在父母面前,挡住了他们望向门口的视线。 “父亲!母亲!”沈晏清的声音因急切而带着嘶哑,眼神却亮得惊人,充满了不容错辨的决绝与坦诚,“不是阿烬!不是阿烬!此事从头至尾,皆是我一人的过错!是我痴心妄想,是我强求于他!”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已久的心事彻底剖白:“从一开始,便是儿子自作主张,对他生了不该有的情愫,也是儿子不顾一切,率先向他表露了这悖逆的心意!” “他……他一开始是拒绝的,是劝诫我的!”沈晏清的声音带着回忆的痛楚,却更加清晰地述说着,“他曾严词告诫我此路艰难,不容于世,劝我收回心思……是我不听!是我执迷不悟!是我一次次纠缠,用尽了心思,才终于……终于让他也陷入了这万劫不复的境地!” 沈晏清说得激动,眼眶通红,额上磕出的红痕愈发明显:“是我引诱了他,是我拖累了他!若非因为我,他本可以逍遥世间,何须受今日之辱,承今日之痛,甚至要孤身离去!一切罪孽,皆始于我!你们要打要骂,甚至要断绝父子关系,都冲我来!莫要再怪他半分!” 这番石破天惊的自白,比方才银烬揽下所有责任更让沈家二老震惊! 他们原以为可能是银烬那昳丽容貌或是非凡手段迷惑住了儿子,却万万没想到,真相竟是自己的儿子才是那个主动的、甚至可以说是“强求”的一方! 许氏张着嘴,看着儿子那痛苦却无比认真的神情,听着他将所有不堪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一时间竟不知该怒其不争,还是该怜其痴傻。 沈父更是如遭雷击,踉跄一步,靠在冰冷的祠堂柱子上,看着跪在地上、为了维护所爱之人不惜自污自毁的儿子,胸中的滔天怒火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自白彻底浇灭,只剩下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深深的无力。 原来……竟是这样。 原来这一切孽缘的源头,竟是自己这看似最恪守礼法、最沉稳持重的儿子。 祠堂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沈晏清急促的喘息声。他将最深藏的秘密、最不堪的主动和盘托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因父母此刻死灰般的面色而悬起了心。 他知道,这番话或许会让父母对他更加失望,但却能最大限度地洗刷银烬身上的“过错”。只要父母能因此对银烬少一分怨怼,多一分理解甚至怜惜,那他承受什么,都值得。 祠堂内,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僵持与死寂。 沈晏清依旧跪在冰冷的地上,保持着激动剖白的姿态,额角的红痕和微乱的发髻显露出他的狼狈,但眼神却执拗地望向父母,等待着他们的审判,或者说,是等待着他们对银烬的重新裁定。 沈父靠在冰冷的祠堂柱子上,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方才的震怒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茫然。他一直以为是外来的诱惑带坏了儿子,却没想到根源竟在自己儿子身上。这认知颠覆了他固有的观念,让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对,如何斥责,甚至不知该以何种面目面对这个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的儿子。他只是疲惫地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一言不发。 许氏瘫坐在椅子里,泪水无声地流淌。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心疼他额上的伤,更心疼他方才话语里那份痴傻和绝望;可一想到儿子爱上的竟是自己的义子,那种违背伦常的惊悸和羞耻感又让她心如刀绞。而银烬离去时那决绝孤寂的背影和他手臂上骇人的伤痕,更是像噩梦一样在她眼前挥之不去,让她又气又恨又……忍不住地担心。几种极端矛盾的情绪在她心中激烈冲撞,让她几乎要崩溃。 下人们早已被屏退得远远的,无人敢靠近这气氛凝重的祠堂半步。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味、泪水的咸涩以及一种无言的、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僵持。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斥责?儿子已经将一切罪责揽下,甚至自认是“引诱者”,他们还能斥责什么? 将儿子关起来?他已经官居丞相,岂是能轻易关住的?更何况,看他那副模样,关得住人,关得住心吗? 再去把银烬找回来?找回来又能如何?难道真看着他们…… 每一个念头都通向死胡同。 第28章 爹爹在哪我在哪 夜色如墨,银烬独坐客栈厢房窗边,望着窗外寂寥的月色,思绪万千。 这几年虽然吃喝住行都用的沈家的,但由于同宋昭临的交易,对方也暗中赏赐了不少黄白之物,如今离了沈府也不至于露宿街头。 忽地,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银烬眸光微动,并未感到意外,起身无声地打开房门,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沈晏清带进一身夜露的寒凉。他甚至来不及拂去肩头的湿气,目光便急切地锁在银烬身上,尤其是那白日里硬生生受了家法的左臂和背脊之处。 “阿烬!”沈晏清一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焦灼与心疼,“让我看看你的伤!父亲盛怒之下下手没轻重,你……”他说着,伸手便想去碰触银烬的手臂,眼神里满是后怕。 银烬却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触碰,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一点皮肉伤罢了,早没事了。莫非晏清忘了我是谁?凡俗家法,还能真伤了我不成?” 沈晏清的手僵在半空,眉头紧锁,眼底的心疼并未因这话而减少分毫:“即便你是……即便你无大碍,下次也万不可再如此!”他语气急切,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宁愿自己受着,也见不得你为我挡在前面!” 他的话语直白而炽热,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银烬静默一瞬,终是缓和了神色,口头上答应了下来:“好,依你便是。” 今日银烬未运功抵挡,是存了三分试探之心,许氏最是心软,今日这般,她看在眼里,痛在心里,那点因惊骇而生的怨怼,便能去了大半,事实证明,这苦肉计是有用的。 沈晏清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沉郁与愧疚并未散去。他望着银烬,眼中满是不舍:“只是眼下,还是要委屈你暂居于此。给我些时日,阿烬,我定会说服父亲母亲!我绝不会放弃与你相守之心!” 他的承诺掷地有声,带着一往无前的决心。 银烬看着他,却缓缓摇了摇头。她拉过沈晏清的手,引他在身旁坐下,烛光映照着她沉静的侧脸。 “晏清,你的心意,我岂会不知?”她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但此事,于二老而言,无异于天翻地覆,急不得。” 银烬微微倾身,目光柔和却坚定地看着沈晏清:“白日里情景你也亲眼所见,干娘几乎气厥,干爹更是痛心疾首。这等冲击,绝非三言两语、一朝一夕能够化解。你若逼得太紧,言辞过于激烈,反而适得其反,只怕更伤二老身心,将你我最后一点转圜的余地都堵死。” 她指尖轻轻拂过沈晏清紧蹙的眉心,缓声道:“此事,需得循序渐进,水滴石穿。给他们些时间冷静,也给我们自己些时间筹谋。你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心神,莫要因此事乱了方寸。” 最后,她反手握住沈晏清的手,承诺道:“至于二老那边……你也不必独自硬扛。我既与你同心,自也会想方设法,让他们慢慢知晓我的诚意,慢慢接受我们的情意。总会有法子的。” 沈晏清怔怔地听着她这番冷静而缜密的分析,心中的焦躁竟奇异地被缓缓抚平。银烬的从容与担当,像定海神针般稳住了他纷乱的心绪。 沈晏清反手紧紧回握住银烬的手,重重点头,声音虽低却无比坚定:“我明白了。循序渐进,徐徐图之。我们一起。” 银烬轻轻抽回了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转为不容置疑的催促:“好了,心意既明,你该回去了。” 沈晏清一愣,显然不愿就此离开:“阿烬,我才刚来……” “白天刚同二老闹得天翻地覆,你夜里就不安于室,跑来找我?”银烬挑眉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与提醒,“这若是传到干爹干娘耳中,他们会如何想?怕是更要气得肝火上升,于你我之事无益。” 银烬在沈晏清紧蹙的眉间落下一吻,声音压得更低:“回去吧。不必急于这一时片刻的相处。” 沈晏清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深知银烬虑事周全,所言句句在理。虽心中万般不舍与牵挂,也只得跟着起身,目光却仍黏在银烬身上。 “那……你一切小心。若有任何需要,立刻让人给我传信。” “放心。”银烬颔首,目送着沈晏清带着满腹的牵挂与不得已,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待沈晏清离去,银烬倚靠回窗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微凉的窗棂上,指尖极轻地、有规律地叩击着木质纹理,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那是她陷入深度思索时惯有的小动作。 烛光在她深邃的眼眸中跳跃,却照不透那眼底的层层思量,要如何让二老接受她与沈晏清的关系,她该好好思忖思忖。 此事,急不得,却也拖不得。需得一步步,耐心地、缜密地布局。 不想,转机不久便找上门来了。 银烬离去后,丞相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与难以弥合的裂痕。 沈晏清深知,若不彻底断绝外界的念想,类似的麻烦只会无穷无尽。 于是,不过两日,一道堪称石破天惊的消息便从丞相府中传出,迅速席卷了整个上京城的上流圈子—— 丞相沈晏清公然放话,谢绝所有议亲之举,请诸公不必再费心登门,并明言自身心有所属,此生已定,绝无更改可能。虽未明言所属何人,但那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的态度,已足够引人遐想联翩,更是狠狠打了所有有意联姻的豪门大族的脸面。 此举可谓惊世骇俗!一时间,京城哗然,议论纷纷,猜测什么的都有,但更多的是不满、非议与弹劾的奏章开始悄然飞向当今圣上宋昭临的案头。 消息自然也很快传到了皇宫大内。 御书房内,永熙帝宋昭临看着几份隐晦提及此事、暗示丞相行为失当、有损朝廷颜面的奏折,眉头微蹙。他放下朱笔,沉吟片刻,吩咐内侍:“传沈相进宫。” 沈晏清应召而来,神色平静,并无惶恐之态。 “沈卿,”宋昭临挥退了左右,目光锐利地落在自己这位能干的丞相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近日京中颇有些关于你的流言蜚语,甚至传到了朕的耳中。你……可知朕所言何事?” 沈晏清闻言,并未闪烁其词,反而撩起官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臣,知罪。” 宋昭临眉梢一动:“哦?何罪之有?” 沈晏清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竟毫不避讳,直接坦然道:“臣谢绝所有议亲,并非流言。臣确已心有所属,并立誓非卿不娶……非君不嫁。”他顿了顿,修正了那个容易引人误会的词,继续道,“然臣之所爱,不容于世俗礼法,有损朝廷体面,此乃臣之罪过,请陛下责罚。” 他虽未直言对象是银烬,但那“不容于世俗礼法”几字,已然暗示了情况的非常态。 宋昭临是何等人物,他瞬间便联想到了沈晏清那位神秘莫测、并与自己有着隐秘交易的“义兄”银烬。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震惊,但随即便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确实没想到沈晏清与银烬竟是这等关系,更没想到沈晏清竟敢如此坦荡地承认,但转念一想银烬那样的身份愿意委身于沈府,两人这般亲密的关系又觉得十分合理了。 于帝王而言,臣子的私德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其才能与忠诚。沈晏清是他一手提拔、用以平衡朝局、推行新政的股肱之臣,其能力与价值,远非那些循规蹈矩的庸才能比,而其身后那位“义兄”银烬,更是与自己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交易,能为他解决许多“非常”之事,提供诸多便利。 至于龙阳之好、断袖之癖……在历代帝王眼中,实在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要不影响朝局,不损害他的利益,他并无意过多干涉。 宋昭临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卿之家事,朕本不便过多干预。” 这话已然定下了基调。他并未斥责,也并未表示认同,只是一种不予置评的态度。 “然,”宋昭临话锋微转,带着帝王的威严,“你身为丞相,言行举止关乎朝廷颜面。此事既已引起风波,便需妥善处置,勿要再激起更多非议,以致影响朝局安稳。其中的分寸,你自己把握。” 这便是默许了,但同时也是一种警告——事情他可以不管,但沈晏清必须自己把事情压下去,不能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沈晏清心中顿时一松,立刻叩首:“臣,明白。谢陛下隆恩!” 宋昭临的态度,无疑为他抵挡了来自朝堂最顶层的压力。至于其他的世俗目光、家族压力,他便可以更从容地去面对了。 另一边一连好几日,赤霄趴在丞相府那处熟悉的院落里,却再也嗅不到那道清冽熟悉的气息。起初他只当爹爹又出门办事,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银烬还是没有出现,他才真正慌了神。 他仗着身形小巧灵活,又得了银烬真传的隐匿功夫,悄悄在府中下人之间穿梭偷听,零零碎碎的信息拼凑起来,竟得到一个让它难以置信的消息——银烬,竟然搬出丞相府了!而且似乎还是和老大人、老夫人大吵一架后离开的! 赤霄顿时急了,连忙翕动着小巧的鼻子,极力捕捉着空气中那丝几乎要消散的、独属于银烬的冷冽气息,一路寻寻觅觅,最终停在了一处离相府不算太远的、看起来颇为普通的客栈前。 赤霄灵活地避开人群,蹿上二楼,精准地找到一间客房,用爪子挠了挠门。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银烬看着门口那团赤红的、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毛球,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是侧身让他进来。 客房陈设简单,远不如丞相府奢华舒适,甚至带着一丝清冷。银烬的神色依旧平淡,看不出喜怒。 “你怎么找来了?”她关上门,语气听不出情绪。 赤霄急切地绕着她脚边转圈,发出呜呜的声音,仰着头,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和疑问,小爪子还不停地比划着沈府的方向。 银烬垂眸看着它,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慢条斯理道:“哦,你还不知道?我与干爹干娘闹掰了,如今已被‘请’出丞相府,不再是那位风光无限的‘沈家大爷’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客房简陋的布置,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如今我可是孤家寡人一个,穷得很,也没什么靠山了。你若是还想跟着我,日后怕是再也尝不到丞相府小厨房里那些入口即化的桂花糕、香酥可口的炙羊肉了。说不定还得跟着我风餐露宿,啃啃硬邦邦的干粮,甚至饿肚子。你确定……还要跟着?” 银烬本是带着几分试探和调侃,想看这小家伙会不会被“美食”诱惑而犹豫退缩。 谁知赤霄一听,像是被点燃了的炮仗,猛地炸开了毛,激动地人立起来,声音又尖又脆,带着十足的委屈和坚定大喊起来:“谁稀罕那些点心了!我就要跟着爹爹!爹爹在哪我就在哪!吃野果子也行!饿肚子也行!反正跟定你了!你不许丢下我!” 赤霄一口气喊完,似乎还觉得不够,又扑上去,用毛茸茸的脑袋死死蹭着银烬的腿,尾巴紧紧缠着她的脚踝,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仿佛在用全身的力气表明决心。 银烬倒是被它这突如其来的、清晰无比的表白弄得微微一怔,随即眼底那点调侃渐渐消散,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复杂和……不易察觉的暖意。这小家伙,倒是个有情义的。 她弯腰,伸手轻轻揉了揉赤霄的脑袋。 “小家伙。”她声音里那点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既然不怕吃苦,那便跟着吧。日后馋哭了,可别怨我。” 第29章 苦肉计 京郊,一场针对当今圣上微服私访的刺杀毫无预兆地爆发。乱党余孽蛰伏已久,此番出手狠辣决绝,目标直指永熙帝宋昭临。随行护卫虽拼死抵抗,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且手段刁钻,一时间竟被冲得七零八落。 时任丞相的沈晏清伴驾在侧,见状立刻指挥剩余护卫结阵护驾。 就在一支淬毒弩箭悄无声息射向皇帝后心的刹那,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骤然出现,一掌推开皇帝,另一手持剑精准格开弩箭!来人正是银烬,紧随其后的是早已埋伏好的禁军队伍,此次刺杀行动早已被两人勘破,做的正是请君入瓮的局。 然而,就在银烬格开弩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另一名隐匿极深的刺客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另一支毒箭带着尖啸声,直射沈晏清毫无防备的侧颈!这一箭角度歹毒,速度极快,沈晏清正全心关注宋昭临的安危,根本无从察觉。 银烬眸光一凛,她本可轻易用妖力震偏或拦截此箭,但电光火石间心念微动,计算着角度,银烬故意慢了半拍,只来得及猛地将沈晏清推开,用自己的右肩胛硬生生迎上了那支毒箭! “噗嗤!” 箭矢入肉,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银烬身形一颤,没用妖力压制住从肩胛骨蔓延开来的毒性,只闷哼一声,任由发黑的血液从伤口处流出。 “阿烬!!”沈晏清被推得踉跄几步,回头正看见这惊心动魄的一幕,顿时目眦欲裂,肝胆俱丧!他完全忘了银烬并非凡人,更忘了以银烬之能本不该如此轻易中箭,所有的理智在那一刻被巨大的恐惧和心痛彻底吞噬!他嘶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疯了一般就要冲过来。 银烬却是面不改色,反手一剑削断了箭杆。 乱党皆被早已埋伏好的禁卫伏诛,场面一片狼藉。沈晏清疯了一般冲过去,扶住脸色迅速苍白下去的银烬,手指颤抖着不敢碰那伤口:“你怎么样?!!大夫!快去找大夫!!”他声音都变了调,恐慌与心痛溢于言表。 银烬被紧急送回丞相府救治,虽太医全力施为,拔了毒箭解了毒性,但那伤势颇重,失血过多,仍需长时间静养。整个过程,沈晏清不眠不休地守在一旁,寸步不离,那焦灼、心疼、后怕的模样,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消息传回内院,本就因前事而心力交瘁的许氏更是坐立难安。她亲自去偏院看了几次,只见银烬双眼紧闭虚弱地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而自己儿子则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喂药擦拭,那副情真意切、仿佛失去对方便活不下去的模样,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尤其是当许氏得知,银烬又是为救沈晏清而受此重伤,那份复杂的愧疚、心疼与无奈终于达到了顶点。 是夜,沈父回府,听闻此事,亦是面色沉重,久久不语。 许氏挥退下人,看着丈夫紧锁的眉头,终是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一种认命般的释然。 “老爷,”许氏轻声道,眼中含着泪光,“事已至此,你我难道真要逼死这两个孩子才甘心吗?” 沈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许氏抬手止住。 “晏清的性子,你我难道还不了解吗?”许氏泪眼婆娑地看着丈夫,“他这执拗的脾气,认定一人便死心塌地、九头牛都拉不回的劲儿,像谁?” 许氏不等丈夫回答,便继续道:“不就是像极了你当年吗?”她提及往事,声音里带上一丝遥远的酸楚与最终的甜蜜,“你忘了?当年我嫁与你多年无所出,公公婆婆那般逼迫,甚至以死相胁,要你纳妾延续香火。你是怎么做的?” 沈父身形微微一震,久远的记忆被唤醒。 许氏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当年也是如晏清如今这般,跪在祠堂里,对着列祖列宗和盛怒的父亲,一字一句地说,‘此生唯爱夫人一人,宁死不纳二色!’为了我,你险些被剥夺继承家业的资格,受了多少家法,吃了多少苦头……这些,你都忘了吗?” 沈父沉默了,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眼底掠过复杂的追忆与动容。 “如今,咱们的儿子,不过是走了你当年的老路。”许氏擦拭着眼泪,“只不过,他爱上的……是个男子罢了。可这份心意,这份宁折不弯的执拗,与你当年有何不同?” 她握住丈夫的手,声音哽咽却坚定:“就连陛下……听闻了此事,都未曾深究怪罪,只是让晏清自行处理。陛下看重的是他的才干,而非他的私事。我们做父母的,难道要比陛下更严苛,真要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伤重不治,一个相思成狂,才后悔莫及吗?” “老爷,”许氏最终哀求道,“罢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只要他们好好的,彼此有个依靠……总好过……总好过闹得家破人亡啊!” 沈父听着妻子这番泣血般的劝说,回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抗争,再想到儿子近日的憔悴与坚持,以及银烬那孩子为救儿子又一次险些搭上性命的决绝……他沉重地闭上了眼,良久,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叹息。 “……罢了。”他终于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而疲惫,“就依你吧……以后……府里的事,你多费心看着办吧。只要……只要他们别闹太出格,便……便由他们去吧……” 这便是默许了,尽管无奈,尽管仍有芥蒂。 翌日,老夫人便亲自去了银烬养伤的院落。 一进门,便见银烬正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依旧苍白得没什么血色,唇色也淡淡的,一副大病未愈、虚弱不堪的模样。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更显得那肌肤剔透如纸,仿佛一碰即碎。 许氏一见这情景,心立刻揪紧了,快步上前,声音都带着颤:“阿烬!怎么起来了?太医不是说要好生静养吗?快躺下快躺下!”她忙不迭地去拿靠枕,又亲自伸手探了探银烬的额头,触手一片微凉,更是心疼不已。 “劳干娘挂心了,我已无大碍。”银烬微微欠身,声音也放得轻缓虚弱,恰到好处地咳嗽了两声。 “什么无大碍!瞧你这脸色!”许氏眼圈一红,坐在榻边,拉着他的手,眼泪就落了下来,“这次……这次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晏清……我们沈家真是欠你太多……” 银烬垂下眼帘,语气谦恭:“干娘言重了,护佑晏清……是我心甘情愿。” 许氏看着银烬这般模样,再想到她往日的好和如今的“孱弱”,心中那最后一点因世俗礼法而生的芥蒂也彻底被怜惜与愧疚淹没。她拍了拍银烬的手背,长叹一声,语气沉重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阿烬,经过这次的事,我与你干爹……也想了很多。”她拭了拭眼泪,“我们老了,有些老古板的想法,或许……是真的错了。” 许氏看着银烬,目光复杂却柔和:“晏清那孩子的性子,我们做父母的,最是清楚。他认定的事,认定的人,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这点……随他爹。”她提及丈夫当年的固执,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却也有了然的释怀。 “既然你们……彼此心意如此坚定,连陛下都……都不再多言,”她顿了顿,似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我们做父母的,若再强行阻拦,只怕真要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以后……你们的事,我们……不再阻止了。” 银烬适时地露出惊讶与动容的神色:“干娘……” 许氏不等他说完,便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语气坚决:“你好好在府里养伤,哪里都不准再去!之前你说的那些什么离府、什么不要家业的糊涂话,统统都不作数!丞相府就是你的家,永远都是!莫要再提什么取不取的话,平白伤了我们的心。” 银烬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他顺势垂下头,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感激:“银烬……谢干娘成全。” 她沉默片刻,再抬起头时,目光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承诺:“干娘,银烬深知,我身为男子,无法与晏清生儿育女,延绵子嗣,是对沈家之大亏欠。” 银烬话锋一转,语气却愈发坚定:“但除此之外,我在此向干娘立誓,多年前为救晏清而‘武功全废’之言,实乃情势所迫,应对陛下探查的权宜之计,作为晏清的伴侣,我必以我这一身功夫与性命守护于他。他在朝一日,我便护他一日周全;他若有一丝损伤,我必百倍讨还。只要我一息尚存,便无人能伤他分毫。我愿以此身,为他挡尽世间一切明枪暗箭,护他一生喜乐平安。” 许氏怔怔地看着银烬,看着她苍白却无比坚定的面容,听着那掷地有声的承诺,心中最后一点因“欺骗”而产生的不适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与安心。 是啊,有什么比儿子平平安安,一生喜乐更重要的呢? 许氏再次落下泪来,这次却是欣慰与感动的泪水。她紧紧回握住银烬的手,连连点头:“好孩子……好孩子……干娘信你!干娘信你!有你在晏清身边,干娘……干娘就放心了!” 又细心叮嘱了一番饮食起居,许氏才心绪复杂却终究松了一口气地离去。 待房门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寂静。银烬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却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 这苦肉计,成效斐然。 暮色渐合,沈晏清方从宫中与宋昭临详细商讨完此次刺杀事件的后续处置,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车驾刚行至府门前,还未及下车,沈晏清便被许氏身边一位贴身的嬷嬷拦住了。 “相爷,”嬷嬷神色恭敬却带着几分急切,“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沈晏清心中微沉,以为是母亲因近日风波又忧思过甚,身体不适,连忙整了整衣袍,快步向内院许氏居所走去。 踏入母亲房中,却见许氏虽眼眶微红,面色却并非病态,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她屏退了左右,只留沈晏清一人。 “母亲,您寻儿子何事?可是身体有何不适?”沈晏清关切地问道。 许氏摇了摇头,拉着沈晏清坐下,未语先叹了口气,方才缓缓开口,将自己与丈夫的决定,细细说与了他听。话语中虽仍有无奈,却更多的是妥协与叮嘱:“……我与你父亲想了许久,终究是拗不过你们。既然你们情比金坚,陛下亦无怪罪,我们……便也不再做那恶人了。只是往后,行事需得谨慎些,莫要太过出格,惹人非议,平白污了沈家与丞相府的门楣……只要你们好好的,我们……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沈晏清听着母亲这番话,初时惊愕,随即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的心脏!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母……竟然真的接受了?他们不再反对了?! 他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欢呼,努力维持着丞相的沉稳,但眼底迸发出的璀璨光彩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与喜悦。他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儿子……儿子多谢母亲!多谢父亲!儿子定谨遵母亲教诲,绝不辜负二老成全之心!” 又陪着母亲说了一会儿话,再三保证会稳重行事后,沈晏清几乎是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许氏的院落。一出院门,他便再也按捺不住,得知银烬已然苏醒,立刻疾步如飞地朝着银烬养伤的院落奔去。 沈晏清一把推开房门,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若狂,眸光亮得惊人:“阿烬!阿烬!天大的好消息!母亲她……父亲母亲他们……接受我们了!” 屋内,银烬正靠坐在榻上,见他这般模样,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极淡的笑意,微微颔首:“嗯,干娘方才已来看过我,同我说了。” 沈晏清几步冲到榻边,激动地握住银烬的手,却见银烬因他动作稍大,微微蹙了下眉,似乎牵动了伤口。沈晏清这才注意到,银烬胸前素色的中衣上,竟隐隐渗出了一小片新鲜的血迹! “你伤口裂了?!”沈晏清脸色骤变,方才的狂喜瞬间被担忧取代,手忙脚乱地就要扶他躺下,“快躺下!别动!我这就叫大夫!” 银烬却抬手制止了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碍。一点小伤罢了。” 她看着沈晏清紧张的模样,忽然唇角弯起一个略带狡黠的弧度,低声道:“其实……这伤若我真想愈合,不过略施小术便可恢复如初。一直放着不管,任它看起来这般严重……不过是让干娘看着心疼,不再有拆散你我的心思罢了。” 沈晏清闻言,猛地怔住。原来……原来这重伤垂危的模样,这迟迟不愈的伤口,竟是银烬苦肉计中的一环!他为了让他们在一起,竟算计至此,连自身的伤痛都能利用!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感动瞬间盈满了沈晏清的胸腔,他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忍不住嗔怪道:“你!你前几日才答应过我,不再为我以身犯险!这次又……” 银烬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眼神却温柔而坚定:“若非如此,干娘干爹那般注重礼法之人,岂会这般快便心软松口?这苦肉计,是眼下最能直击他们软肋、破开僵局的最好办法。”她顿了顿,看着沈晏清,语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如今看来,这招苦肉计,成效颇丰,不是么?” 沈晏清看着银烬苍白却带着笑意的脸,所有责备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怜惜的叹息。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郑重道:“这次便算了……下次万万不可再如此!任何事都不值得你以伤害自己为代价!下不为例!” 银烬闻言,眼底笑意更深,竟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戏谑,轻轻回握沈晏清的手,低语道:“好,依你。事不过三。” 窗外暮色温柔,室内灯暖人安。历经波折,两颗心终于得以在阳光下紧紧相依。所有的算计与付出,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好的归宿。 第30章 试验继续 银烬在丞相府“养伤”期间,宫中赏赐便如流水般送入府中,皆是珍稀药材、绫罗绸缎、古玩玉器,名目上是抚慰救驾之功,实则心照不宣。 这日,又一批赏赐送达后,一名看似普通的内侍趁无人注意,将一枚蜡丸悄无声息地塞入了银烬手中。 入夜,银烬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绢纸,上面只有寥寥数字:“货已备齐,随时可取。”落款处是一个极淡的、唯有她能辨认的龙纹印记。 银烬指尖窜起一簇幽蓝狐火,将绢纸焚为灰烬。多年来,她与皇帝宋昭临那隐秘的交易从未停止。此次配合宋昭临围剿乱党余孽,清除朝中毒瘤,本就在交易条件之内。而作为报酬之一,便是一批“无需记录在案”的活体试验品。 夜色如墨,京城西隅那所被无形禁制笼罩的僻静院落,再次迎来了它特殊的“客人”。 几名从围剿中捡回一条命、逃过一死的乱党余孽,被除去枷锁,粗暴地推入了院中。他们初时还带着几分戾气与侥幸,试图观察环境甚至反抗,然而,当他们看清月光下那道玄衣身影,以及对方那双冰冷得不似人类的琥珀竖瞳时,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 有人试图后退,有人下意识地想扑上来拼命。 银烬甚至未曾移动分毫,只是眸光微转,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妖力威压如同潮水般倾泻而出,瞬间将那几人死死摁在原地,动弹不得!他们的眼神由惊恐变为彻底的呆滞与茫然,如同被抽走了魂灵的傀儡,彻底失去了反抗的意志。 院内重归死寂。 银烬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新到的“材料”。之前的试验证明,直接喂服仙丹,凡人躯体根本无法承受。此次,她决定换一种方式——先以自身精纯的妖力,强行拓宽、加固这些试验品的经脉,试图将他们打造成一个足以容纳仙丹药力的“容器”。 整个过程极其痛苦。妖力霸道,强行修改经脉无异于刮骨洗髓。第一个死囚在妖力涌入的瞬间便发出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浑身经脉虬起扭曲,眼球几乎爆出眼眶,最终因无法承受那极致的痛苦,猛地一头撞向旁边的梁柱,脑浆迸裂,自戕而亡。 银烬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地上那具死状惨烈的尸体,眸色未有丝毫波动。她转向第二人。 接二连三,有人因无法忍受经脉被强行改造的非人痛苦而选择自尽,或是在过程中便经脉尽碎沦为废人而后被处理。 最终,只有三人勉强撑过了这第一道鬼门关。他们瘫软在地,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眼神涣散,但体内经脉却比之前宽阔坚韧了数倍。 银烬取出那枚已被她再次分割、只剩下原本十分之一分量不到的仙丹碎片。丹药散发着微弱的莹光,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能量。 她将丹药分别喂入三人口中。 起初,情况似乎颇为乐观。三人服下丹药后,并未立刻爆体而亡,反而因丹药精纯灵力的滋养,苍白的脸色竟恢复了些许红润,甚至眼中也重新焕发出微弱的神采,仿佛重获新生。 银烬密切观察着他们的变化,记录着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然而,好景不长。 不过两三日后,其中一人便在深夜毫无征兆地突然浑身抽搐,七窍流出黑血,暴毙而亡。银烬一番检查下,发现其经脉虽被拓宽,但内壁依旧无法承受丹药灵力日复一夜的冲刷,已然出现无数细微裂痕,最终崩溃。 又过一日,另一人开始出现灵力紊乱的迹象,时而亢奋狂躁,时而萎靡不振,最终在一次剧烈的能量反噬中,心脏骤停。 最后一人支撑得最久,足足过了五日。就在银烬以为或许此法可行之时,那人却在一阵极度痛苦挣扎后,身体由内而外迅速枯萎,仿佛所有精气神都被那丹药抽干,最终化作一具干瘪的尸身,死状诡异可怖。 院落再次恢复死寂。 银烬独自站在院中,看着地上新添的三具死状各异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焦糊气味。她脸上并无失望,反而露出一丝沉吟之色。 “修改经脉之法,方向没问题。”她低声自语,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消散,“至少,没有即刻爆体而亡。看来,并非经脉宽度不足,而是经脉之‘质’,依旧太过脆弱,无法长久承受仙丹的灵力……亦或是,神魂强度,也需要提升?” 她抬眸,望向丞相府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墙壁,看到了那个正在灯下处理公务、或已安睡的身影。沈家二老已然默许,她与沈晏清之间,终于拨云见日,有了更可期的未来。 正因如此,此法……必须继续研究下去! 为了那个她许诺要守护一生、却注定会先她而去的沈晏清,逆天改命这条遍布荆棘与血腥的道路,她既踏出了便不会轻言放弃。 银烬眸中闪烁着专注的、近乎冷酷的研究光芒。失败并未让她气馁,反而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并指明了下一步需要探究的方向。 挥手间,妖火腾起,将地上的污秽与尸体尽数吞噬净化,不留一丝痕迹。 试验,还将继续。只是下一次,她需要更精妙地控制妖力改造的程度,或是……寻找同时强化神魂与肉身的办法。 处理完院落中的狼藉,净化了所有痕迹后,银烬方才悄无声息地回到丞相府属于她的那处僻静院落。 夜已深,院中只留了几盏石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银烬刚踏入院门,便见廊下的阴影里,一团赤色身影正埋头苦干,发出细微却满足的“吧唧”声。 是赤霄。 这小家伙正用两只前爪抱着一只油光锃亮、香气四溢的烤鸡腿,啃得正欢,尖尖的小嘴上沾满了油渍,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还因为美味而在身后惬意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动着。旁边地上还散落着几块精致的糕点残渣。 听到脚步声,赤霄警觉地抬起头,见是银烬,立刻将叼着的鸡腿放下,讨好地唤了声“爹爹,你回来啦~”,尾巴摇得更欢快了。 银烬看着他这副油光水滑、惬意满足的模样,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调侃:“看来某位小家伙是彻底忘了啃野果的滋味了。如今倒是惬意得很。” 赤霄一听,立刻人立起来,小爪子胡乱比划着,又急又委屈地反驳道:“才不是!我才不嫌弃跟着爹爹!风餐露宿啃野果我也愿意的!”他可是很有义气的!虽然……虽然现在的烤鸡腿确实比野果子香太多了…… 赤霄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前几天银烬离府,他跟着住客栈的那段日子。那时他一边担心爹爹,一边偷偷想着:哼,那个叫沈晏清的凡人总算不在了,以后爹爹就是他一只狐的了!再也没有人跟他分爹爹的宠爱和注意力了!光是想想,就觉得狐生简直不能更美好! 可惜啊……美好的独霸爹爹的美梦还没做几天,这两人居然又和好了!而且看样子,那凡人的爹娘好像也不反对了? 赤霄内心小小地遗憾了一下,但看着眼前精致的鸡腿和糕点,又甩了甩尾巴,将那点不甘抛之脑后。 算了算了,看在这些好吃的的份上,他就勉为其难,继续住在这大院子里吧!反正爹爹最厉害的术法还是会教给他的! 于是赤霄“啾”了一声,重新叼起鸡腿,一边啃一边用尾巴尖蹭了蹭银烬的衣角,表示自己还是很乖很听话的。 银烬岂会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却也懒得点破,只屈指弹了一道微不可见的灵光没入它体内,助它消化这些凡俗食物中的杂质,便不再理会它,径直走向屋内。 廊下,只余下小狐狸啃食鸡腿的细微声响,以及他内心关于“独霸爹爹”与“美味鸡腿”之间艰难抉择后、最终向现实妥协的、小小的唏嘘声。 银烬的伤势在太医和自身妖力的作用下已“痊愈”,沈晏清恰逢休沐,难得清闲,见银烬伤势已“大好”,便提议出门走走。 “阿烬常去的那家‘酥香斋’,前日又出了几样新巧点心,听闻是用江南新到的糯米和花果制的,可要去尝尝?”沈晏清一边为银烬披上一件素雅的天青色外袍,一边温声提议。 银烬对此自然无不可,略一点头:“好。” 秋高气爽,上京城主道熙熙攘攘,人流如织。 两人并未摆丞相仪仗,只着了寻常文士的常服,如同一对出门闲游的友人,信步融入上京城繁华的街市之中。两人虽衣着低调,但一个身居高位、气度雍容,一个容颜绝世、气质清冷,依旧引得路人暗自侧目。 行至西市最热闹的十字路口,忽见前方人群围拢,传来一阵女子的清叱与男子的告饶声。 挤进去一看,竟是惠贞长公主宋姝。她今日未着繁复宫装,只穿了一身利落的湖蓝色骑射服,青丝高束,带着几名便装护卫,正柳眉倒竖,指着一名被护卫反剪双手押跪在地、衣衫凌乱鼻青脸肿的锦袍男子厉声训斥:“……天子脚下,朗朗乾坤,竟敢当街调戏良家女子,强夺人钗环!王法何在?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真当这上京城是你家后院不成?!” 那男子显然认得这位名声在外的长公主,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小人鬼迷心窍!再也不敢了!求殿下开恩!” 周围百姓窃窃私语,却大多面带赞许之色。这几年来,这位“变了性子”的长公主虽行事依旧跳脱出格,时常有些惊世骇俗的言论举动,但也确实惩处了不少纨绔恶霸,帮扶了许多孤寡弱小,较之从前那位只知骄奢淫逸、跋扈欺人的原主,名声不知好了多少倍。因此,即便她当街如此,也无人觉得不妥,反而乐见其成。就连当今圣上宋昭临,对这位亲妹诸多稀奇古怪、不合礼法的行为,也多是无奈一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事。 宋姝命护卫将那恶徒扭送京兆府,又温言安抚了那被惊吓的卖花女几句,一抬眼,正好看见了人群外的沈晏清和银烬。 她眼睛一亮,脸上怒容顿消,换上明媚笑意,快步走了过来:“沈相,银烬,好巧啊!” 沈晏清与银烬皆叉手颔首行礼:“长公主殿下。”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宋姝摆摆手,显得很是随和,“我就是闲着出来逛逛,没想到碰上这等糟心事。”她说着,目光落在银烬身上,带着真诚的关切,“银烬伤势可大好了?前些时日听闻你为救御驾受了重伤,皇兄和我都担心得很呢。” “劳殿下与陛下挂心,已无大碍。”银烬语气平淡却礼数周全。 三人于街边寻了处清净的茶楼雅座坐下。宋姝说话爽利,思维跳脱,从刚才惩戒恶徒之事,很快聊到京中近日趣闻,又说起她正尝试推广的什么“女子学堂”和“公共医馆”的想法,虽有些词藻令沈晏清觉得新奇,但其核心的“济世利民”之意却与他执政理念不乏相通之处。银烬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颔首,并不多言。 聊了一会儿,宋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左右看了看,压低了些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好奇和些许玩味的神色,问道:“对了,说起来……沈相,银烬,你们二位……可知最近这上京城里,关于你们的一些……传闻?” 沈晏清与银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茫然。这段时间以来,先是坦白两人关系险些与沈家二老决裂,后又是银烬“重伤”,加之朝务繁忙,两人确实未曾分心关注过市井流言。 沈晏清微微蹙眉:“不知殿下所指何事?我与阿烬近日并未听闻什么特别传闻。” 宋姝眨了眨眼,看着他们两人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表情,她轻轻用杯盖拨弄着茶沫,慢悠悠道:“哦?原来二位正主还蒙在鼓里呢?这可有意思了......” 第31章 流言 “都说沈相与义兄银烬情深义重,远超寻常兄弟。可惜这情谊不容于世,不慎败露,惹得沈老夫人一度气到昏厥,沈老大人更是震怒,连家法都请了出来要惩戒沈相呢!”宋姝说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八卦欲,“传闻还说,沈老大人盛怒之下,甚至将银烬这义子都驱赶出了沈府,勒令不许再回……也不知是真是假?” 这番话如同精准投下的巨石,瞬间在二人心湖中掀起惊涛骇浪。银烬和沈晏清脸上的浅笑顷刻间冻结,脸色齐齐沉了下来,周身气氛骤然变得冷凝。 虽说那日祠堂对峙,已严令摒退左右,但高门深宅,人多口杂,难免有那胆大好奇的奴仆偷听去一星半点,再经过无数张嘴的添油加醋、臆测想象,竟传成了如今市井中这般绘声绘色、细节丰富的流言!而这流言的源头,几乎可以肯定,便是从沈府的下人口中泄露出去的! 沈晏清眉头紧锁,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银烬眸色也逐渐转冷,原本柔和的气息也变得疏离而锐利,仿佛瞬间竖起了无形的屏障。 宋姝将二人骤然剧变的脸色尽收眼底,心中顿时“哦豁”一声,明白自己恐怕戳中了真相。她非但不惧,反而更加兴奋,故意凑近了些,追问道:“哇哦?看你们这反应……难道传闻是真的?沈相你真挨打了?银烬你真被赶出家门了?” 沈晏清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勉强维持着丞相的威仪,拱手道:“长公主殿下慎言。市井流言,多是无知小民以讹传讹,夸大其词,岂可轻信?家中父母与银烬……并无此等事。”他的语气虽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 银烬也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劳殿下挂心,并无此事。”然而他那双变得深邃的眸子,却分明写着“勿要再问”。 两人这般欲盖弥彰、神色沉重的模样,哪里能骗得过灵魂里装着八卦雷达的宋姝,她心中几乎百分百确定,这传闻非但不是空穴来风,只怕实际情况比流传的还要精彩几分。 她见好就收,也不再逼问,只是意味深长地拉长了语调:“原来——是谣言啊?那我就放心了。肯定是那些下人没事干乱传的,二位千万别往心里去。” 经此一番“关怀”,银烬与沈晏清早已没了去糕点铺子尝试新品的心情。方才的闲适惬意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流言困扰的沉重和一丝恼怒。 沈晏清再次拱手,语气已然带上了明显的疏离和结束话题的意味:“殿下,臣等忽然想起府中尚有要事亟待处理,不便久陪,先行告退。” 银烬亦微微颔首,目光已瞥向他处。 说罢,两人不再多言,转身相携而去,步伐较来时明显急促了几分,背影都透着一股紧绷感。 宋姝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优哉游哉地拿起刚买的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眯着眼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啧啧啧,反应这么大……看来是真的捅破窗户纸了。”她低声嘟囔着,用的是只有现代人能懂的词汇,“沈丞相和美人义兄……这对伪骨科,放晋江那也是爆款啊!可惜了,生错了时代。” 两人沉着脸回到丞相府,沈晏清立刻召来心腹管家,严令彻查流言源头。府中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一番雷厉风行且隐秘的查探之下,线索很快清晰——果真是一名在二门当值、平日里颇为油嘴滑舌的小厮,那日隐约偷听到正院一些动静,又结合自己的猜测和几分炫耀的心思,在与外面酒肉朋友吃酒时吹嘘了出去,这才一传十十传百,酿成了如今的局面。 沈晏清得知结果,面色冰寒。他生平第一次在府中动用了重刑,亲自监刑,下令将那嚼舌根的小厮重责五十大板,直接发卖去了苦寒之地的矿场,并召集所有下人,当众冷声宣告:“今日之事,尔等需引以为戒!丞相府容不得搬弄是非、窥探主家、妄议主子之人!日后若再有人敢如此人般乱嚼舌根,败坏门风,便同此人一般下场,绝不宽贷!” 沈晏清语气中的寒意与决绝,是府中下人从未见过的。所有仆役皆噤若寒蝉,冷汗涔涔,心中充满了后怕,再不敢多言半句。 然而,传播流言者虽已严惩,但流言既已传出,便如同泼出去的水,再难收回。加之此前沈晏清公然谢绝所有议亲的举动本就引人遐想,又有人信誓旦旦称确实目睹其“义兄”银烬曾在客栈独居数日……种种线索被市井民众串联起来,流言非但未能平息,反而愈演愈烈,描绘得越发有鼻子有眼。 很快,这股风便吹到了朝堂之上。几名素来与沈晏清政见不合或试图攀附其他派系的御史言官,纷纷上奏弹劾,虽未敢直接指斥其“私德有亏”,但字里行间皆暗指丞相行为不端,有损朝廷体面,不堪为百官表率。 御书房内,皇帝宋昭临看着案头几份语焉不详却意有所指的奏折,脸色沉静,再次私下召见了沈晏清。 “沈卿,”宋昭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市井流言,朕可以暂时置之不理。但如今已闹到朝堂之上,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朕需要朝廷安稳,需要丞相威仪无损。此事,你必须尽快处置妥当,给朝野上下一个交代。”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沈晏清:“若任由其发酵,届时即便朕想保你,恐也难堵悠悠众口。你这丞相之位……怕是岌岌可危。你好自为之。” 压力如同山岳般压了下来。沈晏清面色凝重地领旨告退。 与此同时,后院之中,许氏也愁容满面地找到了正在后院屏气凝神射箭的银烬。 “阿烬……”许氏屏退左右,未语先叹气,“这几日外面的风言风语,想必你也听到了……真是愈演愈烈,说什么的都有。我这心里……实在是堵得慌。” 银烬放下手中弓箭,为许氏斟了杯茶,语带歉意道:“干娘,此事是我疏忽了。” 许氏摇了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唉,此事怎能怪你,该怪也是怪那将流言散播出去的下人,”说着许氏又重重地叹了口气,“人言可畏啊!如今更是闹到了朝堂上,影响了晏清的官声前程……我……我和你干爹实在忧心得紧……” 她犹豫再三,终是艰难地开口,说出了思虑已久的想法:“阿烬……我与你干爹商量了个法子,你看……能不能……劝劝晏清……纳一房清白懂事的姑娘做妾?一来可打破那些污秽传言,二来……若是能侥幸留下一儿半女能为沈家延续香火也算无愧沈家列祖列宗了。” 许氏深知儿子对银烬的情意,自己提出定然会遭到强烈反对,故而将希望寄托在银烬的“懂事”上,希望对方能看在大局为重上帮着劝说一二。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银烬的神色,补充道:“干娘知道晏清对你情深,定然不肯。所以……干娘才想来求你,你去劝劝他,哪怕只是做做样子,暂时安抚外界也好……干娘实在是没法子了……” 然而,银烬闻言,原本温和的神色瞬间淡了下去。她放下茶盏,目光清正地看向许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干娘,此事请恕我无法从命。” 银烬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子嗣之事,我此前已向干娘立誓,会以毕生之力护晏清周全,这便是我能给出的最大承诺与弥补。但要同他人分享伴侣这点,我做不到。” 她缓缓起身,一字一句道:“我知干娘是为晏清、为沈家考量。但我与晏清之间,容不下第三人,即便是名义上的,即便是做戏,也绝无可能。我无法接受我的爱人身边有他人,哪怕只是虚名。” 银烬看着许氏瞬间苍白失望的脸色,语气放缓,却依旧坚定:“此事,干娘不必忧心。流言因我二人而起,自当由我二人解决。我自有办法处置,定会护住晏清名声,不令沈家蒙尘。请您信我。” 许氏看着银烬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深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银烬独自立于院中,眸色深沉如夜。皇帝的施压,朝臣的弹劾,市井的流言,乃至许氏的无奈提议……一波刚平一波又起,一切都在逼迫她必须尽快拿出一个彻底解决问题的方案。 暮色渐深,沈晏清才从宫中回到丞相府,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与疲惫。他径直去了银烬的院落,屏退左右后,才卸下强撑的镇定,露出深深的忧虑。 “陛下今日又召见我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流言已传入朝堂,有御史借此弹劾。陛下虽未明言,但意思很清楚,若我再无法平息此事,恐怕……这丞相之位难保。”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显是压力极大。 银烬静静听着,为他斟了杯热茶,才缓声道:“你回来前,干娘也来找过我。” 沈晏清抬眼看她。 银烬神色平静,将许氏的提议缓缓道出:“干娘忧心流言凶猛,损你官声,坏沈家清誉。她提议……让你纳一房清白姑娘为妾,一来可打破外界猜测,二来……若能留下一儿半女,也不愧沈家列祖列宗。她知你定然不肯,故而来请我相劝。” “荒谬!”沈晏清闻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将茶杯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脸上瞬间布满抗拒与怒意,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我绝不同意!此事休要再提!” 他激动地抓住银烬的手,目光灼灼,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我沈晏清此生,只要你银烬一人!什么纳妾?什么子嗣?皆是虚妄!我岂能为了那些虚名浮利,去祸害一个无辜女子的一生?将她困在这无爱无望的牢笼里?更不可能与她……与她诞下子嗣!此举简直是对你我的亵渎!是对我们情意的玷污!”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微微起伏:“若这丞相之位,需要用这等手段、需要牺牲你我来换取,那这官,我不做也罢!明日我便上辞表!” 看着沈晏清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眼中不容错辨的决绝,银烬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我自然知你心意,也未曾答应干娘。”她声音温和,带着抚慰的力量,“我亦绝不愿见你为此等荒唐之事,毁了你一心为民的抱负与前程。”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将思索了一下午的计划娓娓道来:“我有一法,或可解眼下困局。我们不妨……如此这般……” 她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策细细说与沈晏清听。 沈晏清听完,整个人都怔住了。他万万没想到,银烬为了他,竟愿意做到如此地步!只觉这对他这般骄傲的人而言,是何等的委屈与牺牲! 一股巨大的酸涩与澎湃的爱意瞬间冲垮了他的心防,他猛地将银烬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哽咽:“阿烬……你何至于此……为我受这等委屈……” 银烬轻轻回抱他,轻笑出声:“这算什么委屈?此法能解你我之困,护你前程,便是最好的办法。只是日后,怕是要辛苦丞相大人,偶尔得与我演一番戏了。” 沈晏清闻言,又是感动又是心酸,更是将银烬搂得更紧了些,哑声道:“能与你相伴,演一辈子戏我也甘之如饴!” 第二日,一则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真相”开始悄然在上京城的茶楼酒肆、坊间巷陌流传开来:原来丞相并非有断袖之癖,而是心仪上了一位父母双亡的农家孤女,两人情投意合。奈何沈家二老看重门第,坚决不允儿子娶一农女为妻。丞相情深,不肯放弃。而作为义兄的银烬,见两人情深义重,不忍义弟痛苦,竟不惜以与沈家二老断绝关系相逼,要求二老成全。二老素来疼爱银烬这义子,最终不得不妥协,勉强应下了这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 故事里有门第之见,有深情不渝,有义兄成全,情节曲折又合情合理,迅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才子佳人的故事,而非惊世骇俗的龙阳之好。很快,舆论风向便开始扭转。不少人唏嘘丞相竟是个情种,感叹其义兄银烬也是义薄云天,甚至还有人开始议论沈家二老未免太过看重门第。 朝堂之上,那些原本弹劾沈晏清私德有亏的奏折,也仿佛瞬间失去了力道,变得尴尬起来。皇帝宋昭临听闻此“真相”,虽心知肚明其中必有蹊跷,但见流言得以平息,朝局渐稳,也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再追究。 第32章 大婚(一) 新的流言如同长了翅膀般在上京城迅速传开,自然也很快吹回了丞相府内院。 许氏听闻这“丞相痴恋农家女,义兄以断绝关系相逼成全”的版本,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般,长长舒了一口气!她自然而然地以为,这定是银烬将她那日“纳妾”的提议听进了心里,想出了这个应对之法。 她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愧疚,连忙去了银烬的院落。 一进门,许氏便屏退左右,拉着银烬的手,眼眶微红,语气充满了感激与歉疚:“阿烬……我的好孩子……难为你了!真是难为你了!” 许氏拭了拭眼角,低声道:“坊间那流言可是你传出去的?真是委屈你了......为了晏清的官声前程,竟要你……竟要你受这等委屈,编排出这样的故事,还要你出面做这个恶人……干娘这心里,真是……真是过意不去!” 许氏显然完全相信了外面的传言,以为银烬是为了顾全大局,才不得不“承认”沈晏清心有所属的是别人,甚至不惜自污来成全。 银烬看着许氏真情实感的感激和愧疚,心中微动,却并未将实情道出。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隐忍”与“懂事”。 “干娘言重了。”她声音温和,听不出丝毫怨怼,“晏清为国为民,抱负远大,他的官途前程至关重要。能为他略尽绵力,我不觉委屈。” 许氏闻言,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抓着银烬的手连连拍着:“好孩子……真是懂事的好孩子……晏清能得你如此待他,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只是委屈了你了……” “干娘,此事我心甘情愿。”银烬态度恭顺而坦然。 许氏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心疼和感激的话,并打听了那农家女身份是否清白云云,在得到银烬肯定的答复后,这才心事重重又略感宽慰地离开了。 待许氏离去,银烬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院中渐起的暮色,唇角微扬。瞒过沈家二老,虽非她所愿,但为了沈晏清,些许无奈的隐瞒,亦是值得的。 丞相沈晏清要迎娶一位农家孤女的消息,迅速席卷了整个上京城。 当丞相府开始大张旗鼓地筹备婚礼,且一切规制竟按《大晋开元礼》中一品官员迎娶嫡妻的最高规制来时,众人皆是一阵震惊与哗然。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六礼之中,每一步都走得极其郑重周全,毫无因女方门第卑微而有丝毫怠慢。 纳采之礼,沈晏清请动了早已告老还家的、自己当年高中状元时任主考官、德高望重的前户部尚书亲自担任媒使,带着远超规制的丰厚聘礼,浩浩荡荡前往那“农家女”暂居的一处清雅别院。那场面之隆重,让人几乎忘了女方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 问名、纳吉之时,沈晏清更是亲自过问每一个细节,对那女方“父母”早亡、需由族中长辈代为主持的局面,也给予了极大的尊重。 最令人咋舌的是纳征之礼。那日,绵延数里的聘礼队伍,绫罗绸缎、珠宝玉器、古籍字画、田产地契……琳琅满目,价值连城,其规格之宏大仅次于郡王娶妃的场面。百姓们围观的围观的,议论的议论,皆道沈丞相这哪里是娶妻,分明是恨不得将整个丞相府都搬去给那位农家女做聘礼!这份重视与豪奢,简直闻所未闻。 这一切,都被上京城中那些曾经梦想着嫁入丞相府、如今还待字闺中的高门贵女及其家族看在眼里。皆是心情复杂至极,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一方面是酸涩无比的嫉妒。一个区区农家孤女,身份卑微如尘泥,何德何能竟能得丞相如此倾心相待?那泼天的富贵、极致的荣宠、周全到无可挑剔的礼数,本应是她们这些金尊玉贵的世家女才配享有的!如今却全落在一个乡野村姑身上,简直是对她们出身与教养的莫大讽刺! 另一方面,却又忍不住生出一种扭曲的羡慕。沈丞相那般俊秀矜贵、权倾朝野的人物,竟能为一人做到如此地步!冲冠一怒为红颜,抗衡父母,以最高规格迎娶,将她置于掌心呵护备至……这份不顾一切的深情与强势,恰恰满足了无数深闺少女对“爱情”最极致的幻想。即便对象不是自己,也足以让人心潮澎湃。 而在此期间,那位神秘的“农家女”却始终深居简出,极少在人前露面。仅有几次不得已出现,也是轻纱覆面,身姿高挑,举止间却并无寻常村姑的畏缩,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冷气度,引得人们更加好奇。但每当有人试图窥探,都会被丞相府派去的精锐护卫毫不客气地拦下。 丞相沈晏清对此的解释是:“内子性子喜静,且此前为救我曾身受重伤,身体羸弱,需好生静养,不便见客。”言语间充满了呵护与疼惜。 这一切落在世人眼中,便成了铁证——丞相沈晏清,是真的爱惨了这位身份低微的农家女!为了她,不惜与家族长辈抗衡;为了给她正名与荣耀,不惜以最高规格迎娶,半点委屈都不让她受;更是将她保护得密不透风,怜爱至极。 原本那些关于丞相与义兄的龌龊流言,在这般盛大、真诚且合乎情理的“爱情故事”面前,迅速变得苍白无力,甚至转而变成了对丞相情深义重的赞叹,以及对那幸运农家女的羡慕。 朝堂之上对于沈晏清的那些非议也悄然平息。皇帝宋昭临看着沈晏清这般大张旗鼓、近乎表演般的筹备婚礼,心中自是明了这恐怕是一场堵住悠悠众口的表演,但既然局面被顺利扭转,且合乎礼法,他自然也乐见其成,甚至私下还赏赐了不少东西,以示皇家对这位重臣婚事的重视。 丞相府上下为筹备这场举全城瞩目的婚礼而忙得人仰马翻,红绸喜字随处可见,聘礼流水般抬进抬出,一派喜庆热闹景象。 然而,在这片喧嚣之下,许氏心里却始终揣着一份难以言说的忐忑与愧疚。她深知这场盛大婚礼背后的真相,更清楚儿子心之所系究竟是谁。眼看着府中张灯结彩,皆是为了那个“子虚乌有”的农家女,她不由得担心起银烬来——这孩子看着清冷,实则心思极重,眼见着自己儿子如此大张旗鼓地“迎娶他人”,心里又该是何等滋味? 于是,许氏便寻了各种由头,愈发频繁地往银烬所居的院落跑。 有时是端着新炖好的冰糖燕窝,说是“阿烬你前些日子受伤失了气血,得好好补补。” 有时是拿着新得的江南软缎,说是“这料子颜色衬你,做几件新衣裳正好。” 更多时候,也没什么具体事由,只是过来坐坐,拉着银烬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些府中琐事,或是回忆些沈晏清幼时的趣事糗事,眼神却总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银烬的神色,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窥探出一丝一毫的失落或委屈。 “阿烬啊,你看这婚礼筹备,闹哄哄的……晏清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莫要往心里去。”许氏试探着说道,轻轻拍着银烬的手背。 银烬闻言,只是微微一笑,语气温和依旧:“干娘多虑了。此法能解眼下之困,是好事。我岂会不明事理?晏清他……做得很好。” 见他应答得体,神色间并无半分不悦,许氏稍稍安心,却又忍不住再敲打一句:“你放心,等这风头过了,到时候,府里还是你们……” “干娘,”银烬适时打断她,笑容清淡却透彻,“眼下一切以平息流言、稳住朝局为重。其他的,我并不在意。” 她越是表现得这般通情达理、浑不在意,许氏心中那份愧疚感反而愈重。 如此几日观察下来,见银烬始终神色如常,该看书看书,该锻炼锻炼,偶尔还会就婚礼的某些细节给出冷静客观的建议,仿佛真的只是在操办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务,许氏那颗悬着的心才总算慢慢放回了肚子里。 她只当银烬心性豁达,识大体,顾大局,却不知银烬心中自有乾坤。 终于,在又一次确认银烬“情绪稳定”后,许氏握着她的手,长长舒了口气,眼底带着欣慰与释然:“好孩子,你能这般想,干娘就彻底放心了。真是委屈你了……” 银烬含笑颔首,并未多言。 这几日她看着沈晏清为此忙碌,甚至觉得那人为自己如此“大动干戈”的模样,别有几分可爱。再看许氏这般小心翼翼地来安抚自己,更让她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暖意。 丞相大婚之日,上京城万人空巷。 通往丞相府的各条主道早已被汹涌的人潮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翘首以盼,都想亲眼目睹这场轰动全城的婚礼。 日暮时分,吉时将至,只听锣鼓喧天,笙乐齐鸣,声势浩大的迎亲队伍从丞相府正门迤逦而出。 为首之人,正是今日的新郎官——沈晏清。 他端坐于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御赐宝驹之上,头戴象征尊贵身份的玄色爵弁,身着一袭极为正式的一品大臣婚服——绯色罗袍,那红色鲜艳夺目,在晚霞之光下流转着华丽的光泽,内露白色中单的领缘,洁净挺括,更衬得他面如冠玉,俊朗非凡。腰间紧束革带,勾勒出挺拔的身姿,足蹬乌皮六合靴,整个人气宇轩昂,丰神俊朗。 这一身装扮,并非寻常富贵人家的喜服,而是严格按照大晋礼制,彰显其一品国公身份的最高规格婚服,庄重、华贵、威仪尽显。 他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清亮,那风采,那气度,竟较之当年高中状元、骑马游街时更胜几分!那时是少年得意的锋芒,如今却是位极人臣的雍容与大喜之日的璀璨光华,看得无数人目眩神迷,尤其是那些夹在人群中的闺阁女子,更是看得痴了,心中又是艳羡又是酸楚。 “天哪!沈相今日真是……俊得不像凡人!” “这气度!这排场!不愧是沈相!” “那农家女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仪仗开道,鼓乐喧天,护卫森严,嫁妆箱子一抬接着一抬,仿佛没有尽头,尽情展示着丞相府的豪奢与重视。队伍所经之处,欢呼声、议论声、赞叹声汇成一片,整个上京城都沉浸在这场极尽荣宠的婚礼热潮之中。 而端坐马上的沈晏清,享受着万民瞩目,心中想的却是那正在别院中等待着被他“迎娶”的人。 这场面越轰动,这礼数越周全,世人对那“农家女”越是羡慕嫉妒,他们二人真正的关系便隐藏得越深,越安全。 沈晏清微微勒紧缰绳,迎着落日,朝着别院的方向缓缓而行。每一步,都踏在众人的惊叹与祝福之上,心中却是一片只为一人而动的温柔与坚定。 迎亲队伍在万众瞩目与震天的鼓乐声中,缓缓行至那座守卫森严、今日格外妆点一新的别院门前。 鞭炮齐鸣,响彻云霄,红色的碎屑如同花雨般纷纷落下。 沈晏清利落地翻身下马,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地走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围观的百姓纷纷踮起脚尖,屏息凝神,都想看清那扇门后究竟会是怎样的一位佳人。 大门缓缓开启,首先出来的并非新娘,而是沈晏清临时请来作为“女方家长”代表的族中长婶,与沈晏清按照礼节进行了几句简单的对话,完成了一系列迎亲仪式前的流程。 随后,在侍女的搀扶下,今日的主角——新娘终于现身。 她身着一袭极其繁复华丽的青质钿钗礼衣,金线绣成的鸾凤和鸣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流光溢彩。头上盖着厚重的、绣着同样精美图案的红盖头,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丝毫窥探不得。新娘身姿高挑,但因嫁衣宽大,却也无法分辨具体形态。 她微微低着头,在侍女的细心搀扶下,步履略显缓慢地迈过高高的门槛。行动间,嫁衣裙摆摇曳,环佩轻响,姿态倒是极为优雅端庄,并无半分农家女子的局促与小家子气,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浑然天成的贵气与疏离感,看得周围人群啧啧称奇。 沈晏清快步上前,按照礼制,亲自从侍女手中接过新娘的手,引她走向那辆装饰得极其奢华、由八匹纯色骏马牵引的鎏金马车。 在接触到新娘手的瞬间,沈晏清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更加坚定地握紧。那宽大袖袍的遮掩下,无人能见那“新娘”的手并非柔荑,而是骨节分明、微带凉意,与他掌心相贴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电流悄然传递。 沈晏清小心翼翼地扶着,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将人稳稳地送入铺着厚厚锦垫的马车车厢内。自始至终,那红盖头都未曾晃动半分,新娘也未曾发出一点声音,愈发显得神秘莫测。 “起轿——!”礼官高声唱喏。 鼓乐之声再次达到高潮,迎亲队伍调转方向,开始返回丞相府。 队伍依旧盛大辉煌,但核心却已变成了那辆八马拉着的华丽马车。百姓们追逐着队伍,目光热切地投注在那紧闭的车厢上,试图透过车窗缝隙窥得一丝新娘的真容,却皆是徒劳。 沈晏清重新骑上白马,行走在马车之侧,他不时侧首看向车厢,那眼神中的温柔与呵护,几乎要溢出来,落在众人眼中,更是坐实了他对这位“农家女”爱若珍宝的传言。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车厢里坐着的,是他愿倾尽所有去守护的真正爱人。这浩浩荡荡的仪式,这万众瞩目的荣光,虽是一场戏,但其中倾注的心意,却半分不假。 第33章 大婚(二)(删减版) 迎亲队伍在漫天霞光与仍未散去的喧嚣声中,终于返回了张灯结彩、宾客云集的丞相府。此时已是日暮西沉,华灯初上。 府门前早已铺好了崭新的红毡。新娘被搀扶下马车,经历了“转席”、“传袋”等流程,两人在众人好奇、探究、羡慕的目光簇拥下,缓缓步入正堂。 正堂之内,红烛高烧,喜气盈门。 皇帝宋昭临虽未亲临却遣心腹内侍送来了丰厚赏赐,并口谕以示荣宠,而身份最为尊贵的惠贞长公主宋姝亲自前来道贺,当仁不让地被请上了主位,权充主婚之人。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娇艳,看着眼前这盛大场面,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好奇的光芒,只觉得比看任何一场古装大戏都要精彩。 沈家二老则分坐于长公主两侧下首之位。沈父面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许氏脸上虽带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不时飘向堂外,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与愧疚——“重伤未愈”的义子银烬,至今未曾露面。她与丈夫皆心照不宣地认为,银烬定是不愿亲眼目睹心爱之人迎娶“他人”,故而借口箭伤复发选择了回避,心中不免又是一阵酸楚难受。 吉时已到,赞礼官高唱:“一拜天地——!” 新郎沈晏清与新娘转身,面向堂外天地方向,躬身下拜。沈晏清动作流畅,仪态端方,而他身侧的新娘,虽盖头遮面,行动间却不见丝毫扭捏怯懦,身姿挺拔如修竹,行礼时姿态端庄沉稳,那通身的气度,竟隐隐与身旁位极人臣的丞相不相上下,甚至因那份神秘感而更添几分引人探究的魅力。 堂下观礼的宾客中,不免有人窃窃私语。 “咦?这新娘子……身量似乎颇高啊?”一人小声嘀咕。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附和:“是啊,站在沈相身边,竟不显得娇小柔弱……这通身的气派,倒不像个农家女……” 但也有人立刻“合理”解释:“嗐!想必是农家女子,常年劳作,自然比那些娇生惯养的闺秀要健壮高挑些。再者,若非这般特别,又怎能入得了沈相的眼?” “说的也是……不过这仪态倒是极好,不像没见识的村姑……” 这些低语被淹没在喜庆的乐声和赞礼声中,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大多数人依旧沉浸在丞相大婚的盛大与浪漫氛围里。 “二拜高堂——!” 新人转身,向主位上的长公主及下首的沈家二老行礼。长公主宋姝一脸笑容灿烂地看着站在沈晏清身侧的新娘子,眼底暗藏探究之色,在看到新娘高挑的身姿时,她心中已是一阵了然,沈家二老则神色复杂地受了礼。 “夫妻对拜——!” 沈晏清与新娘相对而立。隔着厚厚的盖头,沈晏清似乎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郑重无比地躬身拜下。新娘亦同时行礼,动作同步,丝毫不差。 赞礼官高声宣布:“礼成——!送入洞房!” 在一片贺喜与欢笑声中,新人被簇拥着走向后院新房。沈晏清小心翼翼地护在“新娘”身侧,仿佛护着稀世珍宝。 新房内,龙凤烛高烧,暖香馥郁,四处张贴着大红喜字,锦被鸾枕,一派旖旎风光。 新娘端坐于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婚床边缘,厚重的红盖头依旧低垂,遮住了一切神情。几名陪嫁过来的侍女安静地侍立在一旁。 按照礼仪,新郎需与新娘行“同牢合卺”之礼。 沈晏清挥退了大部分仆役,只留两名侍女在场。他亲自执起银箸,与新娘共食同一鼎中的肉食,又取过剖开的匏瓜制成的苦酒卺杯,与新娘手臂相交,各自饮下其中一半微苦涩的酒。 整个过程,他动作温柔,眼神始终落在盖头之上,仿佛能穿透那层红绸,看到其下之人。而新娘也配合得极好,举止优雅,并无差错。 礼毕,侍女们收拾器皿,本以为丞相接下来便会迫不及待地掀起盖头,一睹新娘真容。 不料,沈晏清却只是站起身,走到新娘身前,微微俯身,隔着盖头,极轻地说了一句:“阿......夫人且稍候,为夫还需去前厅宴客,稍后便回。”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听在侍女耳中,却成了新郎官体贴又守礼,想将这最惊喜的一刻留待洞房花烛夜真正来临之前。 新娘在盖头下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并未出声。 沈晏清深深看了一眼那安稳坐着的身影,这才转身,吩咐两名侍女到门外候着,旋即大步离开了新房,并细心地从外间将门带拢。 新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红烛燃烧的噼啪声。 不久,前厅宴饮的喧闹声隐隐传来,间或还夹杂着一些试图来闹洞房的宾客起哄笑闹声。 “走走走!咱们去瞧瞧新娘子!” “沈相金屋藏娇,可得让咱们开开眼!” 然而,这些声音还未靠近新房院落,便被沈晏清早已安排好的、守在外院的精锐护卫和能言善道的管家客气却坚决地拦下了。 “诸位大人恕罪!丞相有令,夫人身子弱,今日劳累需好生静养,实在不便见客!” “各位大人的美意,丞相心领了!前厅已备好美酒,丞相正等着与诸位不醉不归呢!” 宾客们见丞相府护卫如此森严,态度又如此明确,虽觉有些扫兴,但也只当是沈相爱妻心切,不忍娇妻受扰,笑笑也就作罢,重新回到酒席之上。 新房内,新娘依旧端坐不动,如同最沉得住气的猎人。只有盖头下微微勾起的唇角,泄露了她一丝玩味的心绪。 时间一点点流逝,新房内,红烛高烧,将满室喜庆的红色映照得愈发暖昧朦胧。 新娘端坐在床沿,厚重的盖头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声响,只有前厅隐约传来的宴饮喧闹,提醒着她这场盛大戏剧尚未落幕。 一日折腾下来,迎亲、行礼、应对无数流程……耗费了不少心神精力。再加上一整日都未曾有机会好好进食,新娘只觉得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起初尚能维持端庄坐姿,但随着夜色渐深,前厅的喧嚣似乎未有停歇之意,而那阵阵诱人的点心甜香又从不远处的喜桌上不断飘来…… 微微动了动有些僵直的脖颈,她侧耳细听,房外也并无他人靠近的动静。 沈晏清那家伙,说是稍后就回,怕是要被那群官员缠住灌酒了。 饥饿感如同细小的爪牙,开始不断啃噬坐于喜床床沿人的耐心和胃袋。 又忍耐了一炷香的时间,腹中的空鸣声几乎要压过红烛燃烧的噼啪声。 终是忍不住,抬手,极其干脆地一把将那碍事的红盖头掀了下来,随手扔在一旁的鸾枕上,绝美的容颜曝露在烛光下,正是因“旧伤复发”不能出席婚礼的银烬。 由于不确定变身术是否能够维持到婚礼结束,故婚礼全程她并未用变身术改变身形。 盖头一掀,视野开阔,满室华光映入眼帘,也看到了不远处那张铺着红缎的圆桌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色精致糕点和象征吉祥的果品。 银烬起身走到桌边,拈起一块做得极其精巧、形如莲花的红豆糕便送入口中。糕点香甜软糯,恰到好处地缓解了那股灼人的饥饿感。 一块接一块,杏仁酥、枣泥糕、如意卷……很快便消灭了小半盘。又自顾自倒了一杯合卺时剩下的、味道清淡的果酒,慢慢啜饮着。 填饱了肚子,银烬这才觉得舒坦了些。她重新坐回床沿,却懒得再把那盖头盖回去,只是倚着床柱,听着外间的动静,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盘算着沈晏清还要多久才能脱身。 烛光映照着她此刻一身凤冠霞帔的绝色模样,与平日清冷的形象大相径庭,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带着禁忌感的艳丽。 前厅的喧闹声渐次平息,夜色已深。新房外传来略显踉跄的脚步声,以及低低的、带着醉意的吩咐:“……你们都下去吧,不必守着了。” 是沈晏清的声音。 守在外间的两名侍女依言悄无声息地退下。 房门被推开,沈晏清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走了进来。他脚步微有些不稳,脸颊泛着酒后的红晕,眼神也带着几分迷离,但显然还保留着一丝理智,记得今夜是何等重要的日子。 他反手关上房门,倚着门板略缓了缓神,目光投向内室。 只见烛光摇曳下,那道穿着华丽嫁衣的身影依旧端坐在床沿,厚重的红盖头安然覆着,仿佛一直在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归来。 沈晏清见状,略微一愣,在看到桌上已经被吃掉不少的糕点后,随即失笑摇头。银烬何等性子,怎会真像个寻常新嫁娘那般一直枯坐着?这盖头定然是他听到自己回来的动静,才又重新盖回去的。 他心底软成一片,夹杂着酒意涌上的灼热与期待,步伐略显虚浮地走了过去。 在新娘身前站定,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尖甚至因酒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而微微颤抖,轻轻捏住了红盖头的一角。 缓缓地、郑重地,将盖头掀了起来。 烛光瞬间毫无阻碍地流淌而下,照亮了盖头下的容颜。 凤冠之下,银烬并未施多少脂粉,但他本就昳丽绝伦的容貌在满室红光与金饰的映衬下,竟焕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妖异的美感。长睫微垂,眸光在烛火下流转着碎金般的光泽,平日里清冷的气质被这身嫁衣柔化,添上了一抹难以言喻的艳色与……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羞赧? 沈晏清呼吸一窒,几乎是看呆了去。酒意放大了他所有的感官,眼前之人美得让他心魂震颤,一时竟忘了言语。 “阿烬……你真美。”他几乎是喟叹般地,无意识地低语出声,声音因酒意而沙哑低沉。 银烬闻言,抬眸睨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勾人的弧度,眸光流转间带着明显的调笑:“哦?沈相昔日曾言,自己并非贪图美色之人。如今看来,所言非实?” 沈晏清被他说得耳根一热,酒意都醒了两分。他急忙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认真:“自然不是!我……我并非此意!你何种模样,在我心中皆是最好。只是今日……今日这装扮,格外不同……我……”他有些词穷,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冲击心灵的震撼。 看着他难得的手足无措和急于辩解的模样,银烬眼底笑意更深。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酒气混合着银烬身上清冽的冷香,交织成一种暧昧的气息。沈晏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含着笑意的唇瓣上,那唇色因饮酒和烛光而显得格外润泽诱人。 解释的话语渐渐低了下去。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 不知是谁先主动,或许只是心意相通的自然吸引,两人的距离在无声中一点点缩短。 红帐不知被谁扯落一角,半遮半掩地拢住床榻,将其间缠绵悱恻、渐入佳境的春光悄然掩藏,只余下断断续续的喘息与压抑的低吟,以及烛火温柔跳跃的光影,见证着这对“新人”迟来却炽热的洞房花烛夜。 第34章 拜舅姑(小改) 大婚翌日,天光尚未大亮,仅有一丝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染亮了新房内朦胧的轮廓。 银烬难得起了个大早。身侧的沈晏清仍在沉睡,俊朗的面容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柔和,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餍足。许是昨日被灌了太多酒,又或许是昨夜确实累到了,他呼吸均匀平稳,睡得正沉。 想起昨夜这人的热情程度,银烬清冷的眸中不自觉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唇角也微微勾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银烬坐起身,丝被滑落,露出线条优美的脊背。锁骨下散落着几处浅淤,如同月光在皮肤上留下的斑驳影子。她动作轻柔地下了床,并未唤醒沈晏清。 赤足来到屋内的雕花衣柜前,从里面挑了一套样式端庄却不失新妇喜庆的绯色襦裙换上后。 银烬走到妆镜前,指尖凝聚起微不可察的妖力,轻轻拂过面容。镜中那昳丽逼人、带着几分妖异美的容颜开始缓缓变化,轮廓柔和下来,五官稍作调整,褪去了那份惊心动魄的侵略性,变成一张清秀端正、眉目温婉的普通女子面容,虽也算得上秀丽,但扔在人堆里绝不起眼,与昨日那“身量高挑、气度不凡”的新娘印象恰好吻合。 唯有身形她并未刻意改变,依旧保持着原有的高挑挺拔。毕竟昨日众多眼睛都看到了新娘的身高,骤然变矮反而惹人怀疑。 待她收拾妥当,沈晏清才被这边的细微动静扰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唔……阿烬?”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待看清妆台前陌生的女子背影时,猛地一愣,瞬间清醒了大半,“你……” 银烬闻声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却温婉清秀的脸庞,唯有那双沉静的眼眸,依稀能窥见一丝本尊的神韵。 “醒了?”连声音也被妖力调整过,变得清亮柔和,是恰到好处的女子声线,“时辰刚好,该去拜见干爹干娘了。” 沈晏清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眉目温婉,却又隐隐透露出一股子熟悉的清冷气息的女子正是银烬。 “夫人,早。”沈晏清笑着起身,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 银烬通过镜子瞥了他一眼:“既然醒了,便洗漱更衣同我一起去吧。”新婚第一天还是要做做恩爱的样子让外人看的。 “好。” 两人收拾妥当,银烬捧起早已备好的一个精致漆盒,里面盛放着枣、栗、干肉等物,依《大晋开元礼》所载,新妇翌日见公婆,需执枣、栗、腶修等物以献,象征“早自谨敬”、“战栗自正”、“断断自修”之意。 两人相携前往正院。一路上遇到的仆役纷纷躬身行礼,口称“相爷、夫人”,目光却都忍不住偷偷觑向这位神秘的新夫人。只见她身量果然如昨日所见般高挑,行走间姿态端庄,虽面容只是清秀,但那份沉静的气度却不容小觑,让人不敢轻视。 正堂内,沈家二老早已端坐上方。沈父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许氏则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好奇,还有一丝难以消除的愧疚与紧张。 当看到儿子携着一位身形高挑、面容清秀温婉的女子走进来时,二老皆是一愣。这女子……与想象中娇小玲珑的农家女形象似乎颇有出入,但观其仪态举止,倒是落落大方,并无畏缩之态。 两人步入堂内,依礼下拜,齐声道“儿子\/儿媳给父亲\/阿舅、母亲\/阿姑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许氏连忙说道,目光却忍不住在“儿媳”脸上多停留了几秒。这姑娘……模样虽不算顶顶出色,但看着倒也舒服顺眼,尤其那眼神,清澈沉静,不像是个心思浮躁的。她心中原本因对方“农家女”身份而产生的一丝芥蒂,倒是消散了不少。 银烬上前一步又跪了下来,将漆盒高举过头,声音清柔恭谨:“新妇拜见阿舅、阿姑。谨献枣、栗、腶修,愿阿舅、阿姑身体康泰,福寿绵长。” 动作标准,仪态无可挑剔,语气恭顺温和。 许氏见“儿媳”不仅礼仪周全,竟还懂得并准备了这般合乎古礼的见面礼,心中顿时惊喜交加,那点因门第之差而产生的最后一丝别扭也烟消云散。她连忙示意侍女接过礼盒,亲自起身,笑容满面地虚扶起银烬:“是叫白瑾吧,好孩子,快起来!真是有心了!难为你能记得这些老礼数!”白瑾是银烬给自己扮演的农家女起的名字。 许氏按照礼仪,也回了礼,将一套早已备好的、成色极佳的翡翠头面并一对沉甸甸的赤金镯子赠予“儿媳”,拉过她的手殷殷叮嘱:“往后便是沈家妇,定要与晏清相敬如宾,和睦度日。”话语间已充满了长辈的慈爱。 整个流程走得顺畅无比,气氛甚至称得上融洽。 许氏拉着“儿媳”的手,又细细问了几句,银烬皆对答如流,语气温婉,偶尔流露出几分“忆及身世”的恰到好处的黯然,引得老夫人又是一阵心疼,连声道“苦命的孩子”,那点剩余的疑虑也几乎消散殆尽。 沈晏清在一旁看着,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只觉银烬这演技,若是去登台唱戏,怕是能成一代名角。 敬茶礼毕,又一同用了早膳。席间,“新夫人”举止得体,用餐礼仪丝毫不差,话虽不多,但每每开口都恰到好处,既不冷场,也不多言惹厌。 直到两人告退离开,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许氏才长长舒了口气,对身旁的丈夫低声道:“老爷,我看这姑娘……倒不像是个没规矩的。模样虽寻常些,但性子看着沉静,举止也大方。就是不知对阿烬和晏清的事情知晓多少。” 沈父沉吟片刻后道:“此事既是他们自己安排的,必会处理好,你也不用太过操心,只要她安分守己,不惹事端,便由他们去吧。” 许氏点了点头,转念想起这几日一直未曾出现过的银烬,眉头又渐渐蹙起,语气变得担忧起来:“老爷,你说……阿烬他……今日都未曾露面。昨日那般大喜的日子,他也借口伤病未至。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愧疚与心疼:“那孩子心思重,定是不愿见晏清与……与新妇在一处,心里难受,才避而不见的。他为了晏清连命都能豁出去,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我这心里,真是……唉!” 沈父闻言,面色也沉凝了几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儿孙自有儿孙福。此事……已然如此,多想无益。” 正堂内,方才因新人拜见而升起的一点喜庆气氛,又悄然被对那“缺席”义子的担忧所取代。他们全然不知,方才那位得体的“新妇”,正是他们口中那位“心里难受、避而不见”的正主。 自那日新人拜见后,许氏的心便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对新入门“儿媳”白瑾的怜惜与接纳,另一半则是对始避而不见、定然伤心欲绝的义子银烬的深深愧疚与牵挂。 这种复杂的心绪驱使着她,开始频繁地两头奔波。 今日得了空,她便端着一盅刚炖好的血燕窝,去了“儿媳”白瑾所居的院落,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饮食起居可有何处不习惯的,絮絮叨叨说上大半日,恨不得将一腔怜爱都补偿给这位“苦命”的儿媳。 明日心里过意不去,她又备上银烬平日爱吃的点心和几匹上好的云锦料子,匆匆赶往银烬的院子,对银烬又是一番嘘寒问暖。 这可苦了银烬。 为了演好这场戏,他不得不在“新妇白瑾”和“义子银烬”两个身份之间来回切换,疲于应付。许氏去“白瑾”处,她得立刻换上温婉柔顺的面具,陪着说话解闷;许氏转向“银烬”院子,她又得迅速恢复清冷模样应付,还得小心处理许氏送来的那些东西,以免穿帮。 这一日,许氏刚从“白瑾”处离开,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体己话,银烬好不容易送走她,只觉得身心俱疲,只想赶紧回自己真正的院子歇口气,喝杯冷茶清醒一下。 她下意识地顶着“白瑾”那张清秀温婉的脸,穿着“白瑾”那身藕荷色的衣裙,便朝着银烬所居的院落方向走去。许是被许氏念叨得有些头晕,她一时竟忘了切换回本相,也忘了此刻顶着这张脸、这身打扮,根本不该出现在“银烬”的院子附近! 眼看再绕过一道回廊就要到了,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银烬一惊,猛地回头,却见是沈晏清。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正一脸无奈又好笑地看着她。 “夫人,”沈晏清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她此刻“白瑾”的容貌和装扮,语气带着促狭的提醒,“你这是要去……‘探望’抱病在床的义兄么?” 银烬这才猛然惊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又摸了摸脸,顿时一阵无语。 “……被干娘念叨糊涂了。”她难得地露出一丝懊恼的神色,迅速环顾四周,幸好并无旁人。她指尖微动,周身流光一闪,瞬间恢复了银烬的本相和常穿的素色衣袍,方才那清秀“新妇”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晏清看着她这难得的手忙脚乱,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替她理了理并未凌乱的衣襟:“真是难为你了。母亲她……也是关心则乱。” 银烬有些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这场戏,可是你我都同意的。只是没想到,干娘这般……精力充沛。” 看来,得想个更一劳永逸的法子,总不能天天这般提心吊胆地切换身份。 一直在院墙上晒着太阳观察着两人的赤霄见银烬变回本相,才从院墙上一跃而下来到银烬跟前。 大婚那日他便知晓新娘是银烬假扮的,虽然对银烬此举十分不赞同,但因被银烬勒令警告不许暴露她的身份,只能在银烬变回本相后才敢亲昵地靠近。 这一日,许氏又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来到了“儿媳”白瑾所居的院落。 院内,“白瑾”正坐在石凳上看似悠闲地翻着书,见老夫人来了,便起身相迎,姿态依旧温婉,只是眉眼间似乎比往日少了几分刻意营造的柔弱,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 许氏拉着她的手坐下,照例又是一番嘘寒问暖,从糕点合不合口味,问到昨夜睡得可好,言语间充满了慈爱,却也隐隐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愧疚感——仿佛通过这般对“儿媳”好,就能弥补对另一位“孩子”的亏欠。 银烬安静地听着,待老夫人一番关切的话语暂告一段落,她并未像往常那样柔声道谢,而是轻轻抽回了被握住的手。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老夫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直接与坦然:“阿姑,”她开口,声音依旧保持着“白瑾”的柔和音调,但内容却让老夫人愣住了,“您近日时常来看我,对我百般呵护,心意我领了。但您实在不必如此。” 老夫人一怔:“孩子,你这是……” “白瑾”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竟带上了几分与这张清秀面容不符的通透与了然:“有些事,夫君……呃,丞相大人,以及银公子,其实一开始便同我说明白了。” 她顿了顿,观察着老夫人骤然变化的神色,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我嫁入沈府,并非全然懵懂无知。其中缘由,我心中清楚。同样,我能得到丞相夫人之位,安稳度日,亦是各取所需。” “所以,阿姑您真的不必总觉得亏欠了我,或是觉得对不起银公子。”她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这门婚事,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而银公子那边……想必他亦有他的考量与所得。我们之间,并无谁委屈了谁,不过是彼此成全,各得其所罢了。” 这一番开门见山、近乎冷酷的利益剖析,如同冷水泼面,瞬间浇熄了老夫人心中那团混杂着怜惜与愧疚的复杂情绪。她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位“儿媳”,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原以为这农家女要么是对真相一无所知、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要么便是对银烬心存怨怼。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清醒,甚至……如此冷静地将这场婚姻的本质摊开在了阳光下。 各取所需?彼此成全? 许氏看着“白瑾”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疏离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心疼和怜惜,似乎有些……一厢情愿了。这女子,远比她想象的要清醒和……不简单。 心中的重负仿佛瞬间轻了不少,但另一种更为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又悄然滋生。许氏沉默了片刻,终是长长舒了一口气,语气有些干涩:“原……原来如此。你……你能这般想,也好……也好。倒是我这老婆子,胡思乱想,杞人忧天了。” 银烬再次微微一笑,重新执起茶壶为老夫人斟茶,语气恢复了几分之前的柔顺:“阿姑也是关心则乱。往后,您只需将我当作寻常儿媳看待便好。不必再有太多负担。” 许氏接过茶杯,指尖微凉,看着眼前这位“儿媳”,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这场谈话之后,许氏果然不再像之前那般频繁地、带着补偿心理地往“白瑾”和银烬的院子两头跑。虽然关怀依旧,但那份沉重的愧疚感却减轻了许多。银烬也终于得以从频繁切换身份的疲惫中稍稍解脱出来。 第35章 甜蜜日常 自“白瑾”嫁入丞相府后,深居简出,极少在人前露面。丞相沈晏清爱妻心切,以早年身负重伤需静养为由,婉拒了几乎所有递到丞相府的、邀请丞相夫人出席的各类花宴、茶会、赏春游园等上京城贵妇圈的聚会。 偶尔几次不得已的露面,也总是在重重侍女护卫的簇拥下,乘坐垂着厚厚帘幕的马车前往,露面时间极短。这位丞相夫人虽为农家孤女却举止端庄,但总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病弱”之气,与人交谈不过寥寥数语,便似气力不支,需提前离席。久而久之,京城贵妇圈中也便默认了这位丞相夫人是个风吹就倒的药罐子,虽羡慕其得丞相如此宠爱庇护,但也少有人再试图与她深交。 沈晏清则将“爱妻”人设贯彻到底,但凡公务之余,必回府陪伴“夫人”,各类珍稀药材、补品如流水般送入“夫人”院中,其体贴入微、情深义重的名声更是传遍朝野。 然而,正如那句令人唏嘘的判词——“情深不寿”。 在嫁入丞相府的第三个年头,“白瑾”便因“旧伤复发”,开始缠绵病榻,病情时好时坏。丞相沈晏清延请天下名医,甚至数次惊动宫中医术最精湛的太医前来诊治,皆摇头叹息,言道夫人根基已损,药石罔效,只能细细将养。 拖拖拉拉又过了两年,在“白瑾”嫁入丞相府的第五年,一个秋雨潇潇的夜晚,丞相府终是传出了令人悲恸的消息——丞相夫人白氏,因旧疾复发,药石无灵,已然病逝。 丞相府瞬间缟素一片。 沈晏清悲痛欲绝,告假多日,未曾上朝。据府中下人间流传,丞相在夫人灵前守了整整七日,水米未进,人迅速消瘦下去,憔悴不堪,那份真切的哀恸,闻者无不落泪。 皇帝宋昭临亦下旨抚慰,追封白氏为一品诰命夫人,葬礼极尽哀荣。 自此之后,丞相沈晏清仿佛将所有的情感都随亡妻一同埋葬。他一生未曾再续弦,也未曾纳妾,身边再无任何女子相伴。他将全部精力都投入了朝政之中,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推行新政,为民请命,成为了朝野上下公认的肱骨之臣,贤相楷模。 只是,每每有人提及他那早逝的、深受他爱重的亡妻,或是试图为他做媒,他总会沉默良久,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追忆,最终只是淡淡回绝。 世人都道,沈丞相用情至深,一生只爱一人,其情可感天地,令人唏嘘不已。却无人知晓,那场持续五年的盛大戏剧已然完美落幕。那位“情深不寿”的白夫人,此刻正换回银烬的本相,依旧陪伴在沈晏清身边,看着他为民操劳,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为他斟上一杯热茶,相视一笑间,尽是唯有彼此才懂的默契与温情。 这些都是后话了。 大婚之后,按例沈晏清得了九日的婚假。然而,朝政繁重,许多事务并非他人可轻易替代,最终这假期便折中成了灵活办公的半休假状态——不必每日上朝点卯,但重要的公文奏折仍需及时处理。 这日午后,秋阳明媚,暖而不燥。沈晏清难得批阅完上午送来的紧急公文,得了片刻清闲。 银烬正慵懒地倚在院中海棠树下的石桌旁悠闲地翻着话本,一旁的赤霄则追着一只蝴蝶,在草地上扑腾得不亦乐乎,玩累了便三两下窜回来,灵活地一跃,精准地跳进银烬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团成一团,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银烬空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赤霄蓬松的皮毛。赤霄惬意地眯起眼,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掌心。 沈晏清看着眼前这静谧美好的一幕,心中微动,忽然生出强烈的想要将此刻定格下来的冲动,遂命人在院中海棠树下设了画案,备好了颜料。 见这般阵仗,银烬挑眉问道:“这是要作画?” 沈晏清铺开宣纸,研墨调色,目光温柔地落在银烬身上:“今日闲来无事,想为阿烬画一幅小像。” 银烬闻言,抬眸看来,阳光下那双墨色的眸子流转着浅淡光华。她并未多问,只唇角微扬,应道:“好。”便依旧保持着方才慵懒倚靠的姿势,甚至连梳理赤霄毛发的动作都未曾改变。赤霄也安静了下来,乖乖趴在她膝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向沈晏清的方向。 笔尖蘸墨,落在宣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沈晏清画得极为专注认真,目光不时在银烬与画纸之间流转,捕捉着那绝伦容颜上的每一分神韵,以及指尖流连于小狐狸毛发间的温柔。 院内一时静谧,唯有秋风拂过树叶的轻响和笔触纸面的声音。 银烬安静地做着模特,目光却始终落在沈晏清专注的侧脸上。半晌,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怎么忽然想起要为我作画?”阳光透过海棠叶的缝隙,在她昳丽的容颜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添几分不真实的美感。 沈晏清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银烬,目光温柔而深远,仿佛透过此刻,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光。 “其实……刚认识阿烬时,我便有过这般冲动。”他声音温和,带着一丝回忆的怅然,“那时便觉得……此等风姿,若不能入画,实乃憾事。只是那时觉得太过唐突,也怕被你拒绝,便一直未曾提起。” 如今,时过境迁,他们历经波折,终于得以相守,这份埋藏心底许久的念头,才终于有机会付诸实践。 银烬闻言,眼中笑意更深,指尖无意识地挠了挠赤霄的下巴,引得赤霄舒服地仰起头,“如今倒是不觉得唐突了?”她语带调侃。 沈晏清看着银烬,目光灼灼,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意与坦荡:“如今阿烬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为你作画,天经地义。” “明媒正娶”四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得意与珍重。 银烬失笑,摇了摇头,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倚靠得更舒适一些。膝上的赤霄,甩了甩蓬松的大尾巴,为了让自己在画中显得更威风些,也调整了一下姿势。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半黄的海棠树叶,也轻轻撩动着银烬额前的发丝和宽大的袖袍。沈晏清凝神屏息,笔尖蘸取浓墨,继续细细勾勒。 一时间,庭院中只剩下风吹叶落的细微声响,以及画笔游走于宣纸上的沙沙声。一个专注地画,一个安静地当模特,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温柔。 沈晏清专注于笔下,他要将眼前这人,将他眼中的绝世风华,将他此刻心中的圆满与爱意,尽数倾注于笔端,永恒留存。 时光在笔尖悄然流淌,沈晏清全神贯注,时而挥毫泼墨,时而细笔勾勒,直至最后一笔落下,他才轻轻吁了口气,搁下了笔。 “好了。”他声音带着一丝完成佳作后的满足与轻微疲惫。 银烬闻言,轻轻拍了拍膝上似乎已睡着的赤霄。赤霄抖了抖毛,灵活地跳下地,伸了个懒腰。银烬这才起身,走到画案前。 目光落在宣纸之上,银烬眼中不禁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与欣赏。 画中之人,倚石桌而坐,姿容闲适,眉眼间是她熟悉的自己的轮廓,却又被赋予了画者独特的温柔滤镜,在慵懒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宁静与出尘。尤其妙的是伏于膝上的那只小狐,毛发根根分明,眼神灵动,憨态可掬,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画中跃出一般。整幅画构图精巧,笔墨淋漓,既写实又传神,将方才院中那温馨静谧的一幕捕捉得淋漓尽致。 “画得极好。”银烬颔首,赞许之情溢于言表,“许久未见你动笔,功底竟丝毫未减,反而更添几分意境。” 她是看过沈晏清之前的画作的,沈晏清的画技是就连她这种不懂画的人都能看出技艺精湛的程度,所以夸赞的话并非虚言。 沈晏清的画作在同僚中也是十分抢手的,只是后来步入官场,身居要职,终日忙于政务民生,那支曾描绘风月的画笔,早已被朱笔取代,鲜少有闲暇再拾起。这幅为银烬所作的画,是他近几年来完成的第一幅完整画作。 沈晏清听到银烬的称赞,耳根微热,心中却甚是欢喜。他凝视着画中人与狐,轻声道:“并非我画技精进,而是……入画之人与景,本就已是极致,我只需尽力将其摹出万一便好。” 他能重新提笔,并且画出如此满意的作品,只因为画的是他心尖上的人,以及那份他渴望永久留存的安然时光。 银烬自然听得出他话中深意,眸光微动,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未干的墨迹,唇角弯起:“那这幅画,我便收下了。往后你若得闲,不妨多画几幅。我很喜欢。” 阳光正好,微风拂过,画纸轻扬。赤霄似乎也对画中的自己很感兴趣,围着画案转了两圈。 沈晏清看着银烬眼中真切的笑意,只觉心中被一种充盈的幸福感填满。他郑重颔首:“好。只要阿烬愿做这画中人,我便一直画下去。” 华灯初上,夜幕下的上京城褪去了白日的庄严肃穆,换上了另一种鲜活热闹的面孔。夜市近几年才放开管制,虽非上元、中秋那般特许彻夜狂欢的大节,但东西两市及周边主要坊市的夜市依旧人声鼎沸,灯火如昼。 沈晏清换下了一身威严的官袍,只着一件天青色的圆领澜袍,银烬则是一身简单的窃蓝长衫。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银烬略施小术,让周围行人会下意识地忽略他们过于出众的容貌,两人如最寻常的伴侣,并肩融入了这热闹的人流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诱人的香气。道旁食肆摊贩林立,胡人开的毕罗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卖馄饨的摊子前围满了人,据说这家汤料清澈却滋味极鲜;还有卖粽子的,白莹如玉,引得人食指大动;更有推着小车叫卖樱桃毕罗、糖螃蟹、冷胡突的,令人眼花缭乱。 “可想尝尝什么?”沈晏清自然地牵起银烬的手侧头问,声音在嘈杂的市声中显得格外温柔。 银烬目光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小吃,最终落在一个卖樱桃毕罗的摊子上。蒸好的樱桃毕罗,花边封口的扁平形状,面皮白皙透亮,隐隐透出内里樱桃的嫣红色。 沈晏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禁莞尔,立刻上前买了一份,递到银烬手中。银烬尝了一口,薄而韧的外皮之下,是热乎、酸甜多汁的樱桃果肉,混合着蜜糖的香甜,口感层次非常丰富。她微微眯起了眼,像只餍足的猫。 沈晏清看着银烬这难得的孩子气模样,心中柔软,拿出自己的帕子,自然地替她擦了擦唇角沾到的一点碎屑。银烬微微一怔,随即坦然接受,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两人一边吃着,一边随着人流慢慢向前逛,夜市不仅有的吃,更有的玩有的看。杂耍艺人在空地上喷火耍盘,引得围观群众阵阵喝彩;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传奇;还有卖各式花灯、泥人、剪纸、胡人面具的摊子,色彩斑斓,精巧可爱。 经过一个卖首饰的摊子,沈晏清停下脚步,目光被一支简雅的玉簪吸引。那玉簪通体洁白,只在顶端雕了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海棠,样式别致,并不显女气。他想到银烬平日束发多用木簪或银簪,便拿起那支玉簪,轻声问:“这个如何?” 银烬瞥了一眼,随意地点了点头。沈晏清欣然付钱,亲手为银烬簪上,端详了一下,笑道:“很衬阿烬。” 两人又逛了许久,看了傀儡戏,听了小曲,甚至还在一个射艺摊前,银烬小试身手,赢了一对憨态可掬的瓷娃娃,塞给了沈晏清。 穿过喧闹的杂耍区,相对安静的一隅,有几个卜者坐在小桌后,桌上放着签筒卦盘。沈晏清忽然起了兴致,拉着银烬过去:“不如我们也求一签?” 银烬挑眉:“你信这个?” “凑个热闹。”沈晏清笑道,递了铜钱,摇出一支签。卜者接过,念了几句吉祥话,大意是姻缘美满,诸事顺遂。沈晏清听得眉开眼笑,又额外多给了赏钱。 银烬虽觉好笑,但看他高兴,便也由着他。 夜色渐深,夜市喧嚣未减。两人手里又多了几包蜜饯果子和一个小巧的捏面人,那面人是沈晏清非要让人照着他记忆里银烬的狐狸原形捏的,虽然捏得不太像。 走到一处相对人少的桥边,河面上漂着点点河灯,倒映着漫天星光与两岸灯火。晚风拂面,带来了河水的湿润气息。 沈晏清停下脚步,侧身看着身旁的银烬。灯笼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她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那双总是深邃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人间灯火的温暖光点。 “累了么?”沈晏清轻声问,手指悄悄勾住她的小指。 银烬摇摇头,回握住他的手,目光望向河中流淌的光带:“许久未曾这般闲逛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惬意。 “以后常来。”沈晏清承诺道,与她十指相扣,“就我们俩。” 无需更多言语,两人静静立于桥头,享受着这喧闹都市中难得的静谧角落,以及掌心传来的、彼此的温度。夜市的热闹成了他们的背景音,万千灯火仿佛皆是为他们而明。 这一刻,他不是权倾朝野的丞相,她不是为人卖命的杀手、不是机关算尽的复仇者、亦不是深不可测的大妖,他们只是一对沉醉在上京城夜色与彼此陪伴中的寻常爱侣。 第36章 请辞 冬日清晨,窗外天色未明,细雪无声飘落,庭院中的老桂树覆上了一层松软的白绒。 属于银烬的偏院内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所有寒意。 沈晏清先醒了过来。他微微动了动,便感受到身边人温热的体温。银烬睡得正沉,平日里清冷的眉眼在睡梦中显得柔和了许多,墨色长发铺散在枕畔,有几缕甚至调皮地缠在了他的手臂上。 他不敢大幅动作,生怕惊扰了身边人的好眠,只是微微侧过身,借着透过纱帐的微弱晨光,细细描摹着银烬的睡颜。指尖虚悬着,隔空划过那精致的眉骨、挺直的鼻梁、艳薄的唇瓣……心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饱胀暖意填满。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银烬长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初醒的眸子里一片清明,早年的经历让她养成了浅眠的习惯,沈晏清一动她便醒了,看向近在咫尺的沈晏清,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看什么?” “看你。”沈晏清低笑,忍不住凑过去,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雪下大了。” 银烬懒懒地嗯了一声,非但没起身,反而伸手环住沈晏清,往温暖被窝深处缩了缩,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着眼咕哝道:“那便再躺片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只有在最放松时才会流露的依赖与慵懒。 沈晏清心软成一滩春水,从善如流地将人揽得更紧些,享受着这冬日清晨难得的温存时光。 今日休沐,直到天色大亮,两人才起身。用过早膳,沈晏清需去书房处理公务。银烬便随意拿了卷闲书,也跟着去了书房,身后跟着摇摆着尾巴的赤霄。 银烬并不打扰他,只歪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透窗而入的雪光看书。偶尔抬眼,便能看见沈晏清端坐于书案后凝神书写的侧影,神情专注,自有一番沉稳气度。 赤霄紧紧挨着银烬的腿,团成一个完美的火红毛球。银烬空着的那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它背脊上最丰厚的皮毛,引得小家伙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午间,小厨房送来了刚炖好的山药羊肉汤,汤色奶白,香气四溢。沈晏清亲自盛了一碗,吹温了才递到银烬手边:“趁热喝,驱寒。” 银烬接过,小口喝着,暖汤入腹,通体舒泰。她抬眼,见沈晏清嘴角沾了一点油渍,便自然地伸出指尖替他揩去。沈晏清耳根微红,却并未躲闪,反而就势轻轻舔了舔她的指尖。 睡梦中的赤霄闻到肉汤浓香鼻翼微蹙着醒了过来,从榻上一跃而下来到银烬跟前,爪子勾了勾她的衣袍。 “馋狐一只。”银烬嘴上嫌弃但还是盛了一碗放在榻上。 赤霄跃回榻上,欢喜地将脸栽进碗里喝了起来。 午后,雪稍停了些。银烬一时兴起,拉着沈晏清去院中赏雪。两人披着厚厚的大氅,并肩走在铺满白雪的回廊下,赤霄也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 银烬忽然俯身团了一个雪球,趁沈晏清不备,精准地丢到了他的貂裘兜帽上,雪沫四溅。 沈晏清被冰得一激灵,愕然转头,却见银烬正站在不远处,唇角微扬,眼中闪烁着难得一见的、如同冰雪精灵般的狡黠光亮。他失笑,也俯身团了雪球,笑着追了过去。 一旁的赤霄想帮银烬,用小爪子飞快地扒拉着身边的雪,似乎也想团个什么,可惜爪子不像手,扒拉了半天只弄出一个小雪堆,无奈放弃,只好趴在回廊下看着两人嬉笑打闹。 一时间,肃静的丞相府后院竟响起了难得的笑闹声,惊得枝头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最后还是银烬怕沈晏清冻着手,率先停了手,走过去握住他微凉的手指,塞进自己温暖的掌心捂着,投降道:“不玩了,不玩了,回屋。” 沈晏清任由她捂着,眉眼弯弯:“好。” 傍晚时分,书房内早早燃起了灯烛。沈晏清批阅完最后一份公文,抬头见银烬仍歪在榻上,书卷却已滑落手边,人似乎又睡着了。暖黄的光晕柔和地勾勒着她完美的侧脸轮廓,静谧美好得不似真人。 沈晏清放下笔,拿起滑落的毛毯,悄声走过去,趴在银烬身旁赤霄感觉到沈晏清的靠近,“啾”了一声,抬头看向沈晏清。 沈晏清对赤霄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后,将手上毛毯轻轻盖在银烬身上。他蹲在榻边,就着烛光,静静看了许久,心中一片宁和圆满。 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澜,只有细碎温暖的相伴。于沈晏清而言,这便是世间最极致的幸福。于银烬这漫长的生命来说,这点滴的暖意,亦是最珍贵的点缀。 时光荏苒,岁月在平静与暗流中悄然流逝。 永熙七年秋,丞相夫人“白瑾”终究因“旧疾难愈”,在一个落着蒙蒙细雨的夜晚离世。丞相沈晏清悲痛欲绝,告假半月,丧仪极尽哀荣。 永熙八年,在沈家二老多次含泪恳求与银烬的默许下,沈晏清与银烬从沈家旁支中几经考察,最终选定了父母早亡、聪慧伶俐、根骨亦是不错的侄子沈行之,过继到了自己名下,立为嗣子。此子不仅聪颖过人,眉眼间还有几分沈晏清年少时的影子,且根骨清奇,是个可造之材。 自此,沈行之便养在丞相府中,由沈晏清亲自教导经史子集、为人之道,银烬则从旁点拨武艺强身。两人倾囊相授,沈行之亦不负所望,天赋异禀又刻苦勤勉,文武兼修,进步一日千里。 在询问过沈行之是否有入仕意愿,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沈晏清并未利用自身官职给嗣子提供方便门荫入仕,而是要求他同普通人一般科举入仕,并要求同僚不可因沈行之的身份为其行方便。 永熙二十一年春,杏花烂漫时,金殿传胪,沈行之一举夺魁,高中状元!消息传回丞相府,上下欢腾。 状元游街那日,京城万人空巷。沈行之身着红袍,帽插宫花,骑在高头骏马之上,面容俊朗,身姿挺拔,既有文人的儒雅风流,又不失武者的英气勃发,顾盼之间,神采飞扬,引得道路两旁欢呼不断,赞誉如潮。 银烬与沈晏清并未出现在喧闹的街头,而是并肩立于远离人群的一座高楼雅阁之上,凭栏远眺着那支逐渐行近的、最为耀眼的队伍。 看着马背上那意气风发、光芒万丈的年轻身影,沈晏清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是这般年少得意,春风拂陌上,看尽上京花。 “时间过得真快。”沈晏清不禁轻声感慨,语气中带着欣慰,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怅惘,“恍惚昨日,我亦是如此。” 银烬侧眸看他,阳光勾勒着沈晏清依旧俊朗却已染上岁月痕迹的侧脸,她微微一笑:“是啊,很快。不过,沈行之这小子不错,青出于蓝。” 沈晏清颔首,将心中那点微妙的怅然压下,化为纯粹的骄傲与满足。世人皆道沈相嗣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心中亦是如此认为,甚至更为欣喜。 然而,月有阴晴圆缺。永熙二十四年,一向身体康健的许氏,在一个秋日午后,于睡梦中安然离世,面容慈祥宁静,享尽高寿。沈父与许氏鹣鲽情深,遭此打击,精神瞬间垮塌,身体也随之每况愈下,虽有良医调治、儿孙悉心侍奉,终究未能熬过两年,亦追随老妻而去,走时同样安详,并无痛苦。 接连失去双亲,沈晏清自是悲痛难抑。但所幸父母皆是无病无灾、寿终正寝,晚年生活顺遂安乐,未曾遭受病痛折磨,全因银烬在二老晚年,时常以温和的妖力暗中滋养其身心,延缓衰败,使他们得以保持清醒与相对康健直至最后,从容离去。这一切,都极大地宽慰了沈晏清,让他的哀思中更多了一份对父母得以善终的感恩,以及对银烬默默付出的深切感念,而不至于被彻底的悲伤淹没。 丧仪由已然能独当一面的沈行之主持操办,沉稳得体,尽显大家风范,令前来吊唁的宾客无不称赞沈家后继有人。 沈晏清独自在父母旧居庭院中静立良久。银烬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并未出言安慰,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暮色渐合,沈晏清缓缓呼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平静:“多谢你,阿烬。”谢意深沉,涵盖诸多。 银烬伸手,与他十指相扣:“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夕阳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紧密相依。生命轮回,时代更迭,但总有些人与情,能超越时光,恒久如初。 处理完父亲的丧仪,将一切事宜交割清楚后,沈晏清再次身着素服,入宫面圣。 殿内,宋昭临看着眼前这位为自己殚精竭虑二十余载的重臣,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几年前许氏离世,沈晏清便上表请辞丁忧,被他以“国事为重”为由夺情起复。如今沈父又逝,且沈晏清去意已决,态度异常坚决。 “陛下,”沈晏清声音平静却坚定,伏地叩首,“臣半生效力朝堂,幸得陛下信任,方能略尽绵薄之力。如今天下承平,海晏河清,国库充盈,百姓安乐,皆赖陛下圣明仁德。嗣子行之虽才疏学浅,然亦愿为陛下驱驰,略分君忧。臣双亲接连辞世,为人子者,悲痛难抑,实难再专注于国事。恳请陛下允臣辞去官职,归家守制,全人子之孝道。” 宋昭临沉默良久。他深知沈晏清之功绩与辛劳,也明白其去意已决,更看得出那嗣子沈行之确是栋梁之才,足以接替其父成为朝廷新的支柱。于公于私,他似乎都没有再强留的理由。 最终,宋昭临长长叹息一声,起身走下御座,亲手扶起沈晏清:“爱卿执意如此,朕……便准了。这二十余年,辛苦爱卿了。大晋有今日之盛,爱卿当居首功。归去后,好生休养,勿以国事为念。” “臣,谢陛下隆恩!”沈晏清再次深深一拜,心中卸下了千斤重担。 褪去丞相官袍,换上一身寻常青衫,沈晏清回到已然有些空寂的丞相府——或许如今该称沈府了。 他径直去了银烬的院落。 银烬正临窗品茗,见他回来,神色平静,似乎早已料到结局。 “陛下准了。”沈晏清走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卸下所有疲惫后的轻松。 银烬放下茶盏,抬眸看他:“可想好了?放下这半生经营的权势与地位?” 沈晏清微微一笑,笑容中满是释然:“前半生,我恪尽职守,上为君王分忧,下为黎民请命,自问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但唯独……”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银烬微凉的手指,目光温柔而歉然,“唯独于阿烬你,我有太多亏欠。让你陪我困在这京华樊笼数十载,让你为我筹谋算计,甚至……委屈你扮作他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坚定与期待:“如今国事已了,父母安葬,行之也已能独当一面。这后半生,我想全部交给你。阿烬,你可愿带我一起,寄情山水,游遍这大好河山,去做你曾想做的事?” 他曾听银烬提及,在未遇到他之前,曾想过逍遥天地间,看遍世间风景。却因他,甘愿画地为牢。 银烬静静听着,反手回握住他,眼底有细微的波澜涌动,最终化为一片深邃的温柔。她唇角缓缓扬起一个真切的笑容:“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晏清,你可要跟紧了,山高水远,路途漫漫,可别喊累。” 沈晏清闻言,眼中迸发出如同少年般的光彩,紧紧握住他的手:“绝不喊累。天涯海角,碧落黄泉,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 京城外,长亭畔,杨柳依依,晨雾未完全散去。 一辆看似普通却极为宽敞坚固的马车已准备就绪,赤霄安静地趴在车轼上。 前来送行的,只有嗣子沈行之与其新婚不久的妻子。沈行之如今已在朝中站稳脚跟,气质沉稳,此刻却仍不免眼泛微红,对着沈晏清与银烬深深一揖:“父亲,义伯,一路保重。家中一切,行之定会看顾妥当。” 沈晏清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与嘱托:“不必挂念我们。朝中之事,谨言慎行,尽心竭力即可。遇事不决,可多请教几位老臣。”银烬亦在一旁微微颔首,递过一枚看似普通的玉佩:“若有急事,捏碎此玉,我自会知晓。” 正当话别之际,又一辆华贵的马车疾驰而来,停在不远处。车帘掀开,竟是惠贞长公主宋姝与其驸马张大人一同下了车。 宋姝今日未着宫装,一身简便的骑射服,更显利落。她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明媚又有些复杂的笑容:“好哇!沈相……哦不,现在该叫沈先生了,辞官离京这等大事,竟也不告知我一声!若不是皇兄提及,我岂不是连送行都赶不上了?” 沈晏清与银烬皆是一怔,随即拱手行礼:“参见长公主殿下,驸马都尉。” “免礼免礼!”宋姝摆摆手,目光在沈晏清与银烬之间转了转,带着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笑道,“银烬,咱们怎么也算交情一场,招呼都不打一个实在不厚道。”早已对两人关系心知肚明的宋姝,如今见他们终于卸下重担,携手离去,心中倒是替他们高兴居多。 她示意身后侍女捧上一个锦盒:“一点心意,路上或许用得上。祝二位……从此天高海阔,自在逍遥。”盒中并非金银,而是一些宫廷秘制的疗伤解毒丹药、一张精确的天下舆图以及一些易于兑换的各地钱庄票契,可谓实用又贴心。 沈晏清与银烬对视一眼,郑重接过:“多谢殿下厚赠。” 宋姝看着眼前两人,虽都已年过五十,但沈晏清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气质愈发沉静内敛,如醇酒般醉人,银烬更是岁月仿佛未在其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依旧昳丽绝伦,那双深邃的眼眸因阅历而更添魅力。两人并肩而立,那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默契与风韵,竟比年少时更令人心折。 宋姝不禁看得有些出神,下意识地低声感叹了一句:“啧,果然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啊……这颜值,这气质……” 一旁的张驸马虽听不懂“法拉利”是何意,但看宋姝盯着那两人,尤其是那位容貌过份出色的前丞相义兄看得目不转睛,还发出如此“赞叹”,心中不免有些醋意翻涌,轻轻咳嗽了一声。 宋姝回过神来,瞧见自家驸马那微妙的脸色,立刻笑嘻嘻地挽住他的胳膊,哄道:“当然啦,我们张驸马也是风华正茂,一表人才!” 张驸马被她说得哭笑不得,脸色稍霁。 宋姝又狡黠地眨眨眼,凑到驸马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飞快说道:“而且啦,你别瞎吃味。那银烬和沈相才是一对儿,人家恩爱着呢,没我的份儿~” 张驸马闻言,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两位气质超凡、正准备登车的身影,又看宋姝,得到对方一个确认的眼神后,脸上顿时写满了震惊与恍然,那点醋劲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无比的惊叹——原来……原来当年哪些传闻竟是…… 一番笑谈与告别后,沈晏清与银烬再次向长公主夫妇及沈行之拱手作别,转身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向着南方,向着他们选择的自由与山水,渐行渐远。 长亭外,只剩下送行的人,久久伫立。宋姝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轻轻靠在驸马肩头,唇角带着真诚的笑意,低声喃喃:“真好……” 第37章 白头偕老 两人一路乘着马车回到了沈晏清的故里——钱塘县,开始了为期三年的丁忧。 三年丁忧期毕,沈晏清彻底褪去了昔日丞相的光环,与银烬离开了生活数载、已然熟悉的钱塘县老宅。他们没有惊动太多乡邻,只带着简单的行囊和一颗向往自由的心,悄然踏上了漫游天下的旅程。 两人的足迹遍布大晋的壮丽山河。 他们曾在烟雨朦胧中,乘一叶扁舟,划过江南水乡的蜿蜒河道,看两岸粉墙黛瓦,听橹声欸乃,细品清茶,闲话家常。 他们也曾携手登上险峻奇崛的名山大川。于泰山之巅,共赏云海日出,看磅礴红日跃出云层,金光万丈,天地为之震撼;于华山绝壁,相伴走过惊险的长空栈道,脚下是万丈深渊,身边是此生挚爱,心中却唯有坦然与依靠。 他们去过苍茫壮阔的塞外草原,纵马奔驰,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感受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辽阔与自由;也到过荒凉神秘的西北大漠,在月色如水的夜晚,并肩坐在沙丘之上,看星河低垂,仿佛触手可及,感受宇宙的浩瀚与自身的渺小。 而最令沈晏清难忘的,是那些在幽静无人的深山幽谷、或是在辽阔无垠的荒野之地,银烬会偶尔笑着问他:“想不想……换个角度看这天地?” 每当这时,银烬便会运转妖力,周身泛起淡淡的、凡人难以察觉的莹光。她会伸出手,稳稳地揽住沈晏清的腰身,下一瞬,两人便拔地而起,如同挣脱了大地束缚的飞鸟,轻盈地掠向高空。 风声在耳边呼啸,地面的一切迅速变小,山川河流尽收眼底。沈晏清初始时会下意识地收紧手臂,但很快便被这前所未有的体验所震撼。他感受着银烬怀抱的坚实可靠,感受着御风而行的自由畅快,看着脚下飞速掠过的锦绣山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澎湃。 “抓紧了。”银烬会在他耳边低语提醒,甚至会故意带着他在云层中穿梭,引得沈晏清发出一阵难得爽朗的开怀笑声。 这些翱翔天际的时刻,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与极致浪漫。银烬以她强大的妖力,为沈晏清打开了另一个感知世界的维度,让他真正体验到了何为“天地任遨游”。 旅途并非总是风和日丽,他们也遇到过暴雨山洪,遇到过险峻路途,但无论何种情况,有银烬在侧,一切困难便似乎都能迎刃而解。沈晏清也渐渐习惯了这种脱离世俗规矩、随心而动的日子,眉宇间的沉静愈发通透,气质也愈发超然。 他们真的成为了一对携手漫游天下、欣赏四季风物的眷侣。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痕迹,却也沉淀下了最醇厚的感情与最珍贵的陪伴。山河万里,成为了他们爱情最广阔的见证。 游历的脚步,终究在沈晏清鬓发发白、步履日渐蹒跚后,缓缓停歇。纵有万般不舍天地广阔,银烬也不忍再见他为旅途奔波而显露疲态。她带着沈晏清,回到了他们最初计划终老的故乡——钱塘县,在那座临水的老宅中长住了下来。 钱塘县的初秋,湖面如镜,倒映着澄澈的蓝天与偶尔飘过的几缕薄云。一叶扁舟静静漂于湖心,舟上并无船夫,只有两位白发老者对坐。 正是银烬与沈晏清。 两人带了茶具点心,银烬以微末妖力催动小舟,泛舟湖心赏景。 湖水清澈,能清晰地照见人影。沈晏清微微倾身,望着水中倒影。水中映出的两人,皆是一头如雪白发,面容虽仍能窥见旧日的风骨俊朗,却终究布满了岁月刻下的痕迹。他自己如此,是自然规律。而身旁的银烬,是因着那同心契的关系,形貌也随着他年华老去,一同染上了霜色,一同刻上了年轮。他们真正做到了“白头偕老”,共享着生命的每一寸流逝。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酸楚与无比满足的暖流猛地涌上沈晏清的心头。他转过头,目光深深地看向身旁的银烬。阳光洒在银烬同样雪白的发丝上,泛着温柔的银光,那双眼眸依旧深邃,此刻正安静地回望着他,里面盛着他看了几十年也未曾厌倦的深情与包容。 “阿烬……”沈晏清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颤,却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与感激,“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谢谢你陪伴我一生,更愿与我一同承受岁月的重量,将青丝熬成白雪,将俊朗容颜染上风霜,将这“白头偕老”的誓言,以最直观、最深刻的方式,刻印在了我的生命里。 银烬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沈晏清放在膝上、已有些枯瘦的手。她的手掌带着一丝微凉,却充满了坚定不容置疑的力量。 银烬微微收拢手指,与沈晏清十指相扣。 然后,她抬眸,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沈晏清。那双看过诸多世情变迁的眼眸中,没有言语,却仿佛诉说了千言万语——所有的爱恋、所有的陪伴、所有的“心甘情愿”与“至死不渝”,都清晰地写在那一片深邃的温柔海里,昭然若揭,炽热如火,足以驱散所有秋日的凉意。 小舟在湖心轻轻打着旋儿,四周水波不兴,唯有倒影中一双紧紧相握的手,和两张相视而笑、布满皱纹却幸福安详的面容。 清风拂过,吹皱一池秋水,也吹动了两人雪白的发丝,交织在一处,再也分不清彼此。 老宅静谧,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沈晏清的身体状态却每况愈下,银烬悉心照料着沈晏清的起居,事必躬亲。每日清晨或夜深人静时,她都会将沈晏清揽入怀中,掌心贴于其背心要穴,将精纯温和的妖力缓缓渡入对方衰老的躯体,为其梳理经脉,驱散沉疴旧疾带来的痛苦,努力维系着那逐渐流逝的生机。 因此,沈晏清年事颇高,活得比大部分这个时代的人都长,甚至比那些较他年轻的老者更为精神矍铄,病痛也少得多。但银烬的修为,却因这日复一日的消耗,始终处于一种进三步、退两步的滞涩状态,难有涨进。 这一日,赤霄跳上窗台,看着刚刚为沈晏清渡完妖力、面色略显苍白的银烬,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不解与埋怨:“爹爹,你每日这般耗费本源妖力为他续命,值得吗?就算……就算你日日如此,他终究是凡人,寿数有限,也活不了太久了!何苦白白损耗自己?” 银烬闻言,周身气息骤然一冷,眉头紧锁,眼底蕴含着一触即发的怒火,但最终,那怒火并未喷薄而出,只是化作一片深沉的晦暗与无力。因为她知道,赤霄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冰冷而残酷的事实。 她沉默地走到窗边,目光投向庭院。沈晏清正躺在竹椅里晒太阳,闭着眼,面容安详,温暖的阳光也无法完全抚平那岁月刻下的深深痕迹。那么平静,却又那么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消散。 “我知道。”银烬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这几年来,她从未放弃过那个逆天改命的试验。与皇室的交易仍在暗中继续,只是对象从宋昭临变成了如今的承德帝。宋昭临虽在历史上已算超长待机,终究也退居深宫,将江山交给了儿子。而银烬,则用一些皇室无法拒绝的“便利”和“庇护”,换取着继续使用死囚进行试验的权力。 和沈晏清一同游历天下时,她也曾暗中凭借妖族的身份,从一些深山大妖或遗迹秘境中,换取或强夺来一些据说能强化肉身、稳固神魂的天材地宝。然而,这些东西对她的试验而言,帮助却微乎其微,如同杯水车薪。 她的试验,仿佛走进了一个死胡同。如今,那些经过她妖力改造经脉的死囚,在服下极度削减分量的仙丹碎块后,最多也只能支撑一个月,便会因各种原因——经脉崩毁、神魂溃散、精气枯竭——而死亡。能尝试的方法,她几乎都已尝试殆尽,却始终无法突破那最后的瓶颈。 而另一边,沈晏清的时间,却如同指间流沙,飞速消逝。 这种明知结局却无力改变的现状,让银烬感到了焦躁与挫败。 对试验可能失败的结局,她并非没有心理准备。理智告诉她,逆天而行,成功的希望本就渺茫如尘埃。 可是…… 每次,当她对上沈晏清那双即使浑浊却依旧盛满温柔爱意、全然信赖地望向自己的眼睛时;每次,当沈晏清用枯瘦的手轻轻握住她,低声说着“有你在,便好”时……那微弱的、几乎要被理智掐灭的希望之火,又会顽强地重新燃烧起来。 她烦躁地闭上眼,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她不想放弃,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想试一试。 赤霄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和周身散发出的压抑气息,终究没再说什么,悄无声息地跳下窗台,离开了。 庭院中,沈晏清似乎心有所感,缓缓睁开眼,朝着窗口望来,对上银烬的目光,露出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询问意味的笑容。 银烬迅速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回以一个极尽温柔的浅笑。 然而,转过身,她眼底的挣扎却愈发浓烈。 夜色如墨,悄然浸染着钱塘县的沈家老宅。室内只余一盏如豆的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银烬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寂静的墙壁上。 她如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悄无声息地坐在床沿,凝视着沈晏清沉睡中仍微蹙的眉头——那是年老体衰带来的、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完全舒展开的疲惫。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流转起淡薄的、几乎肉眼难辨的莹光,准备再次将妖力渡入沈晏清体内,为他驱散痛苦,强续生机。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沈晏清中衣的那一刻,一只温暖而干瘦的手却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银烬动作一滞,抬眼便撞入了沈晏清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的、清明而温和的眼眸中。那里面没有睡意,只有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阿烬……”沈晏清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异常平稳,“不必再如此了。” 银烬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对方更紧地握住。她眸色微沉,带着一丝被撞破的不自然,低声问道:“……可是赤霄同你说了什么?” 沈晏清轻轻摇了摇头,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得更近些。烛光下,他仔细端详着银烬似乎比往日更显苍白的脸色,叹息道:“何须赤霄多言?我虽老迈,却并非痴傻。这些年,我较之寻常老者更为康健寿长,病痛甚少缠身,岂是偶然?我早知定是你的缘故。只是……我原先并不知晓,这竟需要你付出如此代价。”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疼惜:“昨日赤霄在我跟前说漏了嘴……我才知,你每日竟是以损耗自身修为本源为代价,为我强续性命……阿烬,你怎可如此傻?” 银烬抿紧了唇,避开他的目光,沉默不语。 沈晏清握紧了他的手,语气变得愈发恳切与坚定:“我沈晏清这一生,能得你倾心相爱,相伴数十载,看尽山河壮丽,享尽世间温情,早已胜过常人百倍千倍,心中唯有满溢的满足与感激,再无半分遗憾。” “所以,阿烬,算我求你,”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银烬,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决绝,“不要再为我耗费你的修为了,你若不想让我在这最后的岁月里,日日都带着对你的亏欠与愧疚而活,便听我一句,不要再为我渡这妖力了。让我……顺应天命,陪我安然走完这最后一段路,可好?” 银烬怔怔地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多年前那个在深夜幽潭旁的对话她不曾忘记。她原本以为,无法接受离别、执着于挽留、畏惧未来漫长孤寂的,会是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沈晏清。却直到此刻才恍然惊觉,原来那个真正放不下、死死抓着微末希望不肯松手、甚至不惜逆天而行的人,一直是她自己。 是她贪恋这温暖,是她无法想象没有沈晏清的世界,是她固执地想要对抗天命。 而沈晏清,却比她更通透,更坦然。他接受了生命的圆满与规律,珍惜了拥有的所有,并选择以一种不拖累、不亏欠的方式,保有尊严地走向终点。 看着沈晏清那双盛满了爱意、恳求与释然的眼眸,所有试图坚持和辩解的话语都变得苍白无力。银烬明白,若再坚持,便是对这份深沉爱意的辜负,便是将沉重的心理负担强加于沈晏清最后的时光。 良久,银烬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缓缓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深沉的、带着剧痛却不得不接受的平静。她极其缓慢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反手将沈晏清枯瘦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掌心,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好。我答应你。”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仿佛一声无奈的叹息。应允的话语出口,如同亲手斩断了最后的执念,带来一阵尖锐的空茫之痛,却也让他们之间那份爱,在注定到来的别离前,显得愈发纯粹与深刻。 自此,银烬不再每夜为沈晏清渡入妖力。沈晏清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日渐衰弱,但他的精神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安宁与澄澈,每日只是更珍惜地与银烬相伴,享受着最后相守的静谧时光。 而银烬,则将那无处宣泄的焦灼与无力深深压入心底,只是陪伴得愈发沉默而专注,仿佛要将未来无尽岁月里的思念,都预先倾注在这最后的朝夕相对之中。 第38章 离去 钱塘县的冬日,寒意渐深。老宅内室,炭火盆烧得正旺,却似乎驱不散那弥散在空气中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沉寂。 沈晏清躺在床榻上,呼吸微弱而绵长,面容安详,却透着一种油尽灯枯的灰败。银烬静坐在床沿,一只手紧紧握着沈晏清枯瘦冰凉的手。 尽管早已答应不再渡入妖力,但在此刻,感受着掌心那生命力飞速流逝的冰凉,银烬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她微微闭眼,精纯温和的妖力如涓涓细流,极其小心地、通过相握的手,缓缓注入沈晏清体内。 这妖力并非为了续命,也无法逆转生死,只是尽可能地抚平那因身体机能彻底衰竭而带来的最后痛苦,维系着他意识的清明。 沈晏清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已然浑浊的眸子,因这妖力的滋养,此刻却显得异常清澈和平静。他看向银烬,嘴角努力牵起一个极淡却温柔的弧度。 “阿烬……”他的声音很轻,如同叹息,“不必再浪费你的修为了……我很好,不疼。” 银烬抿紧唇,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妖力却未曾停止。 沈晏清感受着体内那熟悉的暖流和逐渐远离的痛苦,心中了然,却也不再阻止。他静静地望着银烬,眼神慈和,开始缓缓交代最后的话语。 “往后,我不能再陪着你了,你切记,要照顾好自己……莫要……莫要因我心伤……”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牵挂,“京中……行之那边……也不必过多关照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让他们自己去闯吧。” “还有……谢谢你,这一生,能得你相伴……我很知足……” 银烬始终静默地听着,表情平静无波,只是一一颔首,哑声应着: “嗯,我知道。” “好,依你。” “……我亦知足。” 沈晏清的语气一片云淡风轻,仿佛只是进行一次寻常的远行前的叮嘱,慷慨赴死,从容不迫。唯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藏着多少汹涌的不甘与眷恋——若是可以,他多么想挣脱这凡胎肉身的桎梏,生生世世伴在他的阿烬身边,继续陪他看遍这人间山河壮阔,岁月流转。只是,他的时间,真的到了。 他看着银烬凝重的神色,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顽皮的光,如同年轻时那般,轻声笑道:“阿烬,你说……若有来世……我还能……遇见你吗?” 银烬的心脏像是被猛地刺了一下,她迎上沈晏清期待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能。若有来世,我定会寻到你。”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世界并无轮回转世之说。魂飞魄散,便是永恒的寂灭。这承诺,是她能给出的、最残忍也最温柔的谎言。 沈晏清闻言,眼中焕发出满足而欣慰的光彩,仿佛了却了最后一桩心事。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簌簌作响,竟是下起了雪。雪花纷纷扬扬,很快便将庭院染上一层洁白。 沈晏清微微侧过头,望着窗外,眼中流露出怀念与渴望:“阿烬,带我去院里看看吧……再陪我……赏一次雪。” 银烬眼尾微红,重重颔首:“好。” 她小心翼翼地用厚实温暖的貂裘将沈晏清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然后俯身,将他轻盈得如同枯叶般的身体稳稳抱起,一步步走出屋子,来到廊下。 雪花安静地飘落,天地间一片静谧。银烬坐在廊下的长椅上,让沈晏清舒适地靠在自己怀里,用体温温暖着他。 沈晏清依偎在银烬怀中,目光迷离地望着庭院中纷飞的雪花,嘴角噙着一抹极淡而满足的笑意。他极其缓慢地、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银烬的脸颊。 “谢谢……”他再次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融于雪声之中。随即,他凝聚起最后一丝气力,清晰地、缓慢地,说出了此生最后一句话:“阿烬……我爱你……” 话音落下,那抬起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他靠在银烬怀中,气息彻底断绝,面容安详如同睡去,仿佛只是陷入了另一场有雪、有她的美梦。 就在沈晏清生命力完全消散的下一瞬,那作用于银烬身上的、因同心契而模拟出的衰老幻象,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她满头的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回墨黑,脸上的皱纹被抚平,松弛的皮肤重新变得紧致光滑……最终,她的容貌定格在了二十九岁时的模样——那是她前世殒命前的外貌,只是那双深邃的狐眼中,盛满了三世的沧桑与此刻破碎的痛楚。 银烬低下头,俯身,将自己冰凉的唇瓣轻轻印在沈晏清已然毫无温度的唇上,停留了许久许久,仿佛要将最后一丝气息渡还给他。 “晏清,我也爱你。”她低声回应,声音沙哑而温柔。 一滴清澈的泪,终于无法抑制地从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眸中溢出,沿着她绝美的面颊缓缓滑落,最终没入冰冷的衣襟之中,消失不见。 廊外,雪落无声,覆盖了天地,也仿佛试图掩去这人间至深的离别之痛。 沈晏清离世后,银烬写了两封信寄往上京城。 一封送往沈府告知了沈行之沈晏清离世的消息。 另一封是加密的密信,通过特殊渠道,直送京城大内,呈于承德帝御前。信中言明先丞相沈晏清已故,她与大晋皇室持续数十年的隐秘交易,自此彻底终结。从今往后,凡尘俗世,王朝更迭,皆与她无关。她不会再干涉凡人之间的任何斗争,亦不会再为宋氏皇室提供任何形式的帮助或庇护。世间再无丞相义兄银烬,双方因果两清,再无瓜葛。语气淡漠决绝,不容置疑。 得知丧讯的沈行之当即上书承德帝,自请解官丁忧,并即刻携妻子儿女,身着素服,轻车简从,日夜兼程赶回钱塘县奔丧。 钱塘县老宅一时间白幡高挂,哀声不绝。为免节外生枝,银烬在人前始终维持着衰老的幻象,一身缟素,以“未亡人”和“义兄”的身份,沉默地主持着丧仪。她神情哀戚,举止却依旧沉稳,唯有仔细看去,才能发现那眼底深处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与疏离。 同期,京中承德帝亦下旨,感念先丞相沈晏清鞠躬尽瘁、功在社稷,特旨辍朝三日,以示哀悼,并追赠太师,赐谥“文正”,极尽哀荣。然而这些身后的虚名,于银烬而言,早已如过眼云烟,毫无意义。 葬礼完全依照沈晏清生前所愿,一切从简,不奢靡,不喧哗。棺椁最终安然葬入钱塘沈氏祖坟,与其父母相伴。 丧事毕,宾客散去。 银烬同沈行之交代几句,拒绝了对方想让自己一起回上京城长住的提议,表明自己要离开继续游历山河的决定 做完这一切,银烬仿佛卸下了最后一丝与人世的牵连。 她在那座变得空荡冷寂的老宅中静坐了三日,她褪去一身素服,加注在身上的衰老幻术散去,恢复了原本昳丽绝伦、清冷孤高的模样。 然后,她唤来身形已经长大不少的赤霄。 “赤霄,我们该走了。”银烬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彻底的疏离。 赤霄似乎感知到她情绪的低沉,乖巧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压下内心隐隐的激动低声问:“爹爹,我们去哪儿?” 银烬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她与沈晏清最后时光的老宅,目光掠过窗外沈晏清的坟茔方向,眼中飞快地划过一丝深切的痛楚,随即被压下。 “寻一处灵山,闭关静修。”她淡淡道,袖袍一卷,携起赤霄,化作一道无人得见的流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钱塘县,消失在茫茫天地之间。 最终,银烬在一处人迹罕至、灵脉却相对充裕的深山中开辟了一座简易洞府,布下结界,彻底隔绝了尘世纷扰。 自此,银烬便带着赤霄在此隐居下来。她不再过问世事,将所有的心神都投入到自身的修炼与教导赤霄之中。有时一闭关便是数年,有时则会带着赤霄在山中历练,教授它妖法神通与处世之道。 银烬的修为因心无旁骛而渐渐恢复,甚至更胜往昔,只是那双狐狸眼中,再也难见真切的笑意,总是沉淀着化不开的孤寂与苍凉。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深山结界内,岁月静淌,唯有灵气如涓涓细流,无声滋养着此地主人。 这一日,洞府深处那扇紧闭了不知多少时日的石门,终于无声地滑开。银烬缓步从中走出,周身还萦绕着一丝未曾完全收敛的、冰冷而强大的妖力波动,周身气息愈发内敛深邃,如古井无波,昳丽的容颜上也覆着一层淡淡的、生人勿近的清冷霜色。 守在洞外的赤霄原本正无聊地用自己的尾巴尖逗弄着一只瑟瑟发抖却不敢逃窜的山精,感应到动静,他立刻抬起头,那双圆溜溜的狐狸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亮光! “爹爹!你出关了!”它欢呼一声,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精准地扑向银烬的腿边,熟门熟路地用毛茸茸的脑袋和整个身子去蹭银烬的衣摆,尾巴摇得飞快,几乎要带起风声。 “爹爹你这次闭关好久!赤霄好想你!你饿不饿?渴不渴?我摘了好多后山最甜的野果给你留着!”他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与依赖,与这清冷寂静的洞府氛围格格不入。 银烬垂眸,看着几乎要缠到自己腿上来的火红毛团,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平淡模样,周身清冷的气息也未改变,但若细看,便会发现她那双冰封般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 她伸手去抚摸赤霄的脑袋,极轻地“嗯”了一声,继续向外走去。 得到这微不足道的回应,赤霄更是雀跃。亦步亦趋地紧跟在她脚边,继续兴奋地汇报着:“爹爹你不在的时候,我有好好修炼!你上次指点的身法我已经练熟了!还有后山那株你说要看着的七叶苓,前几天开花了,香气好好闻……” 他絮絮叨叨,将闭关期间发生的所有琐碎小事,事无巨细地都说给银烬听,仿佛要将这段时间缺失的交流全部补回来。 银烬听着它絮絮叨叨,神色未变,只是走到平日静坐的青石台边,拂衣坐下,目光投向远山云海,似乎准备开始日常的吐纳。 赤霄变戏法似的从角落扒拉出一个用宽大树叶精心包裹的小包,里面是几枚色泽诱人的朱红色果子,献宝似的推到银烬面前:“爹爹你尝尝!我守着它熟了好几天呢,就等你出来吃!” 银烬的目光落在赤霄好似献宝的脸上,伸手拿了一颗,放在唇边咬了一口,咔嚓一声,清甜的滋味充斥口腔,味道有些像脆柿,“还可以,挺好吃。” 短短一句肯定就让赤霄高兴得几乎要原地转圈,尾巴摇得更欢快了,连周身蓬松的红毛都仿佛更亮泽了几分。 “爹爹喜欢就好!我明日再去摘!”它围着银烬的脚边打转,又开始汇报,“你上次教的狐火之术,我也掌握了!” “演练一次给我看看。”银烬挑挑眉示意道。 赤霄人立起来,两只前爪扒着石台边缘,心中默念口诀,指尖凝练出一簇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艳红色火苗,他兴奋地展示给银烬看,火苗虽然微弱,却异常纯净。 “爹爹你看!是不是比之前亮了一点?”赤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求表扬的期待。 银烬的目光落在那簇微弱却坚韧的火苗上,再转到赤霄那一副求表扬的狐脸上,毫不留情道:“控制力仍欠精准,灵力散逸过多。” 虽是指责,赤霄却像受到鼓励般,高兴地收回爪子,那火苗“噗”地一声熄灭了也不在意,继续围着银烬打转:“我就知道瞒不过爹爹!我下次一定更小心控制!” 银烬几口吃完手上的果子,闭眼开始日常的吐纳。 赤霄也叼起一枚果子,咔嚓咔嚓地啃着,就趴在银烬脚边的石头上,安静地陪着她,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时不时地、偷偷地瞄向银烬淡漠的侧脸。 洞府外,山风徐来,吹动一人一狐的衣发。一个清辉玉壁,一个热情似火,构成一幅奇异却又莫名和谐的画卷。赤霄似乎早已习惯了银烬的淡漠,它的热情与依赖,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焰,固执地想要温暖那片封闭的区域,哪怕只能融化一丝一毫。 第39章 化形 深山结界内,光阴似水,静默流淌。不知是几十个春秋还是上百载寒暑悄然掠过。 洞府一隅,赤霄的身形在日复一日的修炼中逐渐脱离了幼狐的稚嫩,变得愈发矫健修长,周身涌动的妖力也日益精纯磅礴。他的声线也不知从何时起,褪去了最初的清脆,逐渐沉淀为一种低哑柔媚的调子,即便只是寻常的低嗥,也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撩人意味。 这一日,洞府内的灵气忽如沸水般剧烈涌动起来,以赤霄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灵气漩涡,疯狂地抽取着方圆百里的天地精华! 银烬于静坐中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眸静如深潭,并无意外之色。她并未出手干预,只是悄然加固了洞府结界,隔绝外界窥探,而后便如同亘古存在的山岩,静静注视着那团被璀璨灵光彻底吞噬的身影。 灵光之中,仿佛有筋骨重塑、血肉新生的细微声响,伴随着赤霄压抑的、混合着痛苦与极致兴奋的呜咽。磅礴的妖气节节攀升,达到一个临界点后,轰然爆发! 整个过程持续了许久,当那刺目的灵光终于如同潮水般退去,显露出其中的景象时—— 一名男子赤足立于原地。身量颇高,体态颀长,肌理分明,每一寸线条都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与一种妖异的美感。他一头长发如同灼灼燃烧的烈焰,泼洒而下,直至腿弯,耀眼夺目。 而他的面容,更是俊美得惊心动魄。肤如凝脂,五官深邃立体,眉峰凌厉,眼尾却天然上扬,勾勒出极尽风流魅惑的弧度。尤其那双瞳仁,是纯粹剔透的金色,眸光流转间,仿佛有熔金流淌,妖艳、张扬,带着浑然天成的蛊惑人心。 那张妖孽般的脸庞上,眉宇间隐隐透着几分与银烬有些相似的轮廓与神韵,并非形似,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长久陪伴与力量交融的印记,只是银烬是冰封的雪原,而他则是燎原的烈火。 化形初成的赤霄似乎还有些恍惚,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有些陌生地看着自己修长有力、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动了动。随即,他抬眼,精准地捕捉到了静立一旁的银烬。 金眸瞬间亮起,如同旭日初升,他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带着几分傻气的笑容,完全冲淡了那妖孽面容带来的侵略感。他习惯性地、如同平常那般,张开手臂就朝着银烬扑过去,口中欢快地喊道:“爹爹!” 声音出口,正是那早已熟悉的、低哑柔媚的调子,此刻因着喜悦而上扬,愈发显得宛转悠扬,每一个音节都像带着小钩子,能轻易撩动心弦。再配上他那副绝世妖孽的容貌与赤身裸体的状态,这场景简直冲击力十足。 然而,就在他即将扑到银烬身前时,银烬一个侧身躲了过去。 赤霄扑倒在了地上,山间的凉风毫无阻隔地拂过他全身的皮肤,带来一阵清晰的冷意。 爬起来的赤霄僵在原地。他低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白皙的肌肤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胸膛,甚至连脚趾都窘迫地蜷缩了起来!那双璀璨的金眸瞪得溜圆,写满了巨大的震惊、羞赧和无处遁形的尴尬,方才那点妖孽气场瞬间崩塌,只剩下满满的纯情与慌乱,活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子。 “啊!爹、爹爹……我……这……”他语无伦次,双手下意识地挡在双腿间,恨不得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了,火红的长发都仿佛要羞愧得燃烧起来。 银烬将他这从极喜到极窘的剧烈转变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淡漠表情,但若有人能洞察入微,或许能捕捉到她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极淡极淡的笑意。 她并未出声,只是手腕一翻,一套自己平日穿的月白色常服出现在手中——样式极简,料子却非凡品,流淌着淡淡的灵光——随手抛给了几乎要原地自燃的赤霄。 “穿上。”清冷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眼前只是一尊需要披上衣衫的石像。 衣物兜头罩下,赤霄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接住,立刻转过身去,窸窸窣窣、磕磕绊绊地开始往身上套那件对于他来说略短的衣袍。期间因为太过慌张,还被过长的衣带绊了一下,险些摔倒,耳根的红晕久久未能消退。 银烬静立原地,看着那家伙手忙脚乱的背影,火红的长发与素净的衣袍交织,勾勒出一种奇异又和谐的景象。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悄然掠过,如同阳光终于穿透了层层冰棱,落下一星半点的微光。 这只小狐狸,终究是长大了。只是这心性,似乎还需磨砺。 深山结界微澜,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步出。为首的银烬依旧是一身素净常服,面容清逸绝伦,气质清冷如谪仙。跟在她身后的,则是一名红发金瞳、俊美得近乎妖异的青年,正是化形不久的赤霄。为避免过于惹人注目,下山前银烬便在两人身上施了简单的障眼法,在寻常人看来,这只是两位容貌偏出挑些的公子,并不会联想到精怪上去。 虽久居深山,与世隔绝,但银烬偶尔还是会惦念人间烟火的滋味,尤其是甜食。偶尔甜食瘾犯了,便会带着赤霄前往离山最近的县城采买。往日都是一人一狐,如今变成了两人。 入了城,银烬目标明确,径直走向城中那家最有名的老字号糕点铺。赤霄紧跟在他身后,化形后视觉角度改变,一双金色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喧闹的街市、林立的商铺和往来的人群,这一切对他而言都新鲜极了。但他始终紧紧跟着银烬,寸步不离。 买了足足几大包刚出炉的桂花糕、杏仁酥和玫瑰饼,银烬又领着赤霄转向一家成衣铺。赤霄化形后一直穿着她的旧衣,总需置办几身合体的。 掌柜的见两人气度不凡,忙热情招待。赤霄试了几套不同款式的成衣,他身量高挑,容貌昳丽,几乎穿什么都好看。银烬在一旁静静看着,并未多言。 当赤霄换上一套以红线镶边、剪裁利落的黑色劲装时,整个人显得英气逼人,红发金瞳更添几分神秘野性;而当他又试了一件质地柔软的裸粉色长衫时,那略显暧昧的颜色竟被他穿出了一种奇异的、慵懒魅惑的风情。 一直默默观察着银烬的赤霄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目光在看到这两身打扮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亮了一下,虽然极其短暂,快得如同错觉。 “爹爹,我喜欢这两套。”赤霄指着那套黑色劲装和裸粉色长衫,语气肯定地说道。 银烬颔首,并未多问,直接付了钱。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走出衣铺,正准备寻个僻静处施展术法回山,恰逢街上一阵喧天的锣鼓唢呐声传来,一列浩浩荡荡、披红挂彩的迎亲队伍正热热闹闹地经过。原来是城中富商之子今日成亲,正前往女方家迎娶新娘。队伍绵长,嫁妆丰厚,引得道路两旁百姓纷纷驻足围观,议论赞叹。 银烬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目光落在那些刺目的红绸、喜庆的仪仗上,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那场同样盛大、却只为掩人耳目的婚礼。高头大马上的“新郎”,轿中盖头下的“新娘”,喧闹的人群……那双含着温柔与歉意的眼眸,似乎又在眼前浮现。 银烬不自觉地陷入回忆,一旁的赤霄脸色微变。看着银烬那恍惚出神、周身气息都变得低沉的模样,便知银烬定然又是想起了那个早已化作黄土的凡人!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爹爹竟还没把那短命的凡人忘干净!赤霄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酸溜溜的醋意,很不是滋味。 他金眸一转,忽然“哎哟”一声,身子一歪,看似不小心地撞了一下身旁的银烬,手中捧着的、刚买的一包桂花糕差点脱手掉落。 “爹爹小心!”他惊呼一声,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慌张,手忙脚乱地去捞那包糕点,成功地将银烬从回忆中拽了回来。 银烬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把,稳住了那包摇摇欲坠的糕点,眉头微蹙:“毛毛躁躁。” 虽是责备,却已然从方才的低落情绪中脱离出来。 赤霄暗自松了口气,吐了吐舌头,做出乖巧认错的模样:“刚化形,还不太习惯这副身子。”他绝口不提自己方才那点小心思。 银烬不再多言,最后瞥了一眼那远去的迎亲队伍,眼中已恢复一片平静无波。 “走吧,该回去了。” 两人寻了处无人小巷,银烬袖袍一卷,灵光微闪,便带着赤霄和采买的东西消失在了原地。 山中依旧寂静,仿佛方才那短暂的人间烟火,只是一场幻梦。只有那浓郁的糕点甜香和新衣的布料气息,证明着他们确实下去过那么一遭。赤霄偷偷看着银烬淡漠的侧脸,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要让爹爹眼里心里,只装得下他一个。 深山结界内,灵气氤氲。 这日一早,银烬将赤霄唤至平日授业的清潭边。 “你既已化形,便要开始修习变幻之术,以便日后入世行走。”银烬声音清冷,如同敲击寒冰,“今天先教你最简单的改变外貌体态的‘变身术’,与更改发色瞳色的‘修容术’。” 她指尖凝起一点微光,凌空勾勒出几个繁复的符文,耐心讲解其中关窍与妖力运转之法。 赤霄天资聪颖,虽心思不完全在此,却也听得认真,依样画葫芦,不多时,便也能勉强将自己一头灼目的红发变得黯淡几分,金色的瞳眸也暂时化为了深棕。 “学得倒快。”银烬淡淡评价了一句,随即语气转为严肃,“但需切记,此等法术维持时间,与施术者修为深浅直接相关。修为越高,维持越久,变幻也越无懈可击。你初学乍练,需时刻留意法力消耗,估算有效时间,莫要在人前突然露了马脚,平添麻烦。” 赤霄正玩着自己变成深棕色的发梢,闻言,棕色的眼眸眨了眨,带着几分不情愿嘟囔道:“爹爹,我们为何非要入世?我觉得就在这山里修炼挺好的,清净自在,我才不想去那吵吵嚷嚷的人间呢。” 银烬静默地看了他片刻,忽然问道:“若我修炼有成,飞升成仙了呢?” 赤霄猛地一愣,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 银烬继续平静地说道,话语却如重锤敲在赤霄心上:“你也要一人留在这深山之中,独自修炼?可是忘了,你当初跟着我的目的?” 赤霄被问得哑口无言,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变得唯唯诺诺:“……没、没忘。” 他怎么会忘? 当初他被青丘山那群臭狐狸针对欺辱,是银烬改变了他。他哭着喊着要跟着银烬,最大的动力便是要变得强大,有朝一日能狠狠地打回青丘山去,让那些看不起他、欺负他的臭狐狸们统统跪地求饶!这个念头,曾是他漫长修炼岁月里的支撑与渴望。 可是…… 可是不知从何时起,在这日复一日、不知岁月的深山陪伴中,那个充满恨意与不甘的目标,似乎渐渐变得模糊了。只要能一直像现在这样,陪在爹爹身边,看她清冷的侧脸,听她偶尔的指点,甚至只是安静地待在同一片空间里,那些曾经的屈辱和愤怒,好像……并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甚至刻意不去想,银烬修炼的最后目标是飞升成仙。而成仙之后呢?仙凡有别,妖仙更是殊途。到时候,爹爹去了九重天阙,他又该何去何从? 银烬此刻的话,无情地戳破了赤霄刻意营造的、温水煮青蛙般的温馨假象。 看着赤霄低垂的脑袋和周身弥漫出的低落气息,银烬并未再逼迫,只是淡淡道:“既然没忘,便好生修习。力量,才是立足的根本。无论你是想报复,还是想……守护什么。” 说罢,她转身走向平日打坐的青石,留下赤霄一人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他望着银烬淡漠孤绝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学会变幻、尚且不甚稳定的手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的平静并非永恒。他必须变得更强,不仅仅是为了报复,更是为了……能跟上爹爹的脚步,哪怕只是远远地,陪伴在她身后也好。 山中岁月长,但分别的阴影,已悄然降临。 第40章 突破 不知又过去了多少岁月。 这一日,洞府深处的灵气再次剧烈震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澎湃! 赤霄盘坐在聚灵阵中心,周身妖力沸腾如火,身后三条蓬松巨大的火红狐尾虚影凝实无比,肆意舞动,散发出强大的威压。而第四条狐尾的虚影,正在他身后艰难地、一点点地凝聚雏形,每一次抽动都引动周遭灵气疯狂涌入,也引动了天地法则的感应——乌云开始在山巅汇聚,沉闷的雷声在云层中滚动,天劫将至! 狐妖的修炼从四尾开始,每分裂一尾,必将引来天雷淬炼,渡得过,修为大增;渡不过,轻则重伤跌落境界,重则魂飞魄散! 银烬静立一旁,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却紧紧锁在赤霄身上。眼见天雷即将落下,她不再犹豫,翻手取出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朱红却隐泛金芒、散发着磅礴精纯灵力的丹药——正是她曾经答应要赠予赤霄的仙丹。 “赤霄,吃了它!”银烬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指尖一弹,那枚仙丹便精准地射入赤霄因痛苦而微张的口中。 仙丹入口即化,化作一股难以想象的洪流般的暖瞬间席卷赤霄的四肢百骸!原本因冲击境界而有些后继乏力的妖力如同被注入了一剂最强的猛药,瞬间变得汹涌澎湃,坚韧无比!那第四条狐尾的凝聚速度陡然加快,变得凝实无比! 也就在此时,第一道粗壮如龙的电蛇撕裂苍穹,带着毁灭的气息狠狠劈下! 赤霄猛地抬头,金眸中燃烧着炽烈的火焰与不屈的斗志,他长啸一声,身后四条狐尾,其中一条尚在凝实,同时悍然迎向天雷!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山谷中回荡,电光火石间,赤霄身形剧颤,却硬生生扛住了这第一波冲击,周身妖力在仙丹的支撑下不但未有溃散,反而愈发精纯凝练!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天雷一道比一道凶猛,一道比一道酷烈。 银烬始终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并未出手干预。这是赤霄必须独自承受的考验,她能做的,只有在最后关头保住其性命。但她的手始终微微抬起,周身隐有极其恐怖的能量在流转,随时准备出手。 赤霄在雷光中一次次被劈得皮开肉绽,焦黑处处,又一次次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和仙丹提供的源源不断的力量挣扎着站起来,疯狂运转功法吸收着天雷中蕴含的那一丝淬炼生机。他的气息在雷劫中不断被打磨、提纯、壮大! 终于,最后一道、也是最恐怖的一道紫色神雷悍然落下! 赤霄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长啸,四条彻底凝实的、燃烧着烈焰般的狐尾冲天而起,硬生生与那最后的天雷撞在一处! 刺目的光芒吞噬了一切! 良久,雷光渐散,乌云退去,天空重现清明。 焦黑的地面上,赤霄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身上伤痕累累,狼狈不堪。但他周身散发出的妖力却比之前强大了数倍不止,身后四条完好无损、愈发蓬松强大的火红狐尾缓缓舞动,宣告着他已成功突破至四尾境界! 银烬看着成功渡劫的赤霄,琥珀色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然而,就在赤霄成功突破的下一刻,银烬周身那一直刻意压制着的、如同深渊般浩瀚无际的气息,再也无法抑制地波动起来! 一股远超大妖、甚至隐隐触及地仙层次的恐怖威压,如同沉睡的太古巨兽苏醒,不受控制地从她体内弥漫而出,虽然只有一瞬便被她强行收敛,但那一瞬间的威势,已让刚刚渡劫成功的赤霄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窒息! 赤霄惊愕地抬头看向银烬,金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一直以为银烬的修为在七尾准备突破八尾的阶段,可方才那股气息…… 银烬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现的恐怖威压只是幻觉。她的修为,早已在积年累月的修炼中,突破了九尾的极限,踏入了一个更为玄妙的境界。但为了助赤霄修行,她强压自身修为,延缓了破境天雷的到来。如今赤霄成功突破四尾,根基已稳,在妖族修炼极其困难的当今世界已算得上翘楚,她再也无法、也无需压制了。 天雷余威散去,山谷中弥漫着焦土与灵粹混合的奇异气味。赤霄单膝跪地,感受着体内奔涌的、远超从前的磅礴妖力,四条坚实有力的狐尾在身后缓缓摆动,带来前所未有的强大感。突破四尾的喜悦尚未完全蔓延开,方才那一瞬间从银烬身上感受到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却如同冰水般浇熄了他所有的兴奋。 他抬起头,金眸中情绪复杂,看向依旧静立如山的银烬,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最终只是喃喃道:“爹爹……你刚才……” 银烬迎上他惊疑不定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威压只是幻觉。她并未迂回,直接开门见山,声音清冷地陈述事实:“不必惊讶。我修为早已突破九尾界限,一直压制不突破,不过是为了助你修行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赤霄新生的第四条狐尾,继续道:“如今你已突破四尾,根基初稳,我也无需再压制了。破境成仙,就在近日。” “破境成仙”四个字,如同最沉重的磐石,狠狠砸在赤霄的心上。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方才因渡劫成功的所有欣喜荡然无存,只剩下巨大的茫然与一种被抛下的恐慌。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极力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地拱手道:“恭、恭喜爹爹……终于……得证大道……” 银烬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模样,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似乎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但最终并未多言。 像是生怕银烬立刻就会离去,他猛地站起身,急切地上前一步,语速飞快地保证道:“爹爹破境之时,我、我定在一旁为你护法!绝不让任何宵小干扰你!”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还能留在银烬身边的理由。 然而,他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九尾破境,引动的将是远超他想象的天劫,其威能绝非他这四尾小妖能够抵挡万一。所谓护法,不过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若真出现意外,他这点微末道行,连靠近天劫中心都做不到。 可是…… 赤霄垂下眼眸,掩去金眸中一闪而过的决绝与偏执。 若……若真的到了那一步,爹爹破境途中遭遇不测……那他豁出这条命去,燃烧所有神魂精血,也要为爹爹争得一线生机!哪怕只能挡下一道最微小的劫雷,哪怕瞬间魂飞魄散,他也绝不后退半步! 这个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了他整个心脏。多年的陪伴与依赖,早已将银烬刻入了他的骨血灵魂深处,成为了比复仇、比修炼、甚至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存在。 对于赤霄这番“护法”的提议,银烬并未给出任何回应,既未点头,也未拒绝。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邃依旧,仿佛早已看穿了赤霄那点小心思,又仿佛根本未曾将其放在心上。 她只是淡淡地提醒道:“你先稳固境界,恢复伤势。” 说罢,她转身,目光投向云雾缭绕的更高处,那里,仿佛已有无形的天地法则在隐隐呼应着她即将到来的突破。她的侧脸在山岚中显得愈发清冷孤绝,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离去不见。 赤霄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紧紧攥住了拳头,新生的力量在体内奔涌,却带着一种苦涩的决绝。 洞府内,夜凉如水,只有赤霄化作原形、蜷缩在床边脚踏上安睡时发出的细微呼吸声。 银烬静立片刻,周身气息收敛得如同顽石,没有一丝一毫外泄。她走到石桌旁,取出一个莹润的白玉小瓶,里面是足以助赤霄修炼至五尾甚至六尾之境的仙丹。 瓷瓶被轻轻放在桌面上,瓶底压着一张素笺,上面是她清峻的字迹,嘱咐:“适量服用,不可一次过多摄入,慎之”。 她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床边踏板上那团睡得正香的火红毛团。赤霄似乎梦到了什么,毛茸茸的耳朵偶尔抖动一下,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咕噜声,毫无防备。 银烬琥珀色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最终都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她伸出手,指尖虚悬在赤霄柔软的皮毛上空,似乎想最后抚摸一下,但最终并未落下。 下一刻,她周身气息彻底收敛,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转身,毅然决然地走出了洞府,没有回头。身影一闪,便彻底消失在苍茫的群山夜色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洞府缝隙洒入。 赤霄习惯性地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仰头看向石床——往日此时,银烬或是在闭目调息,或是已然醒来,总之定然是在那里的。 然而今日,石床上空空如也,锦被平整冰凉。 赤霄心中“咯噔”一下,那股从昨日就开始隐隐盘旋的不安瞬间放大。他猛地跃下踏板,化为人形穿衣后,急切地在洞府内寻找了一圈:“爹爹?” 无人回应。洞府内寂静得可怕。 他冲出洞府,直奔银烬平日清晨吐纳修炼的那方青石台——依旧空无一人。 “爹爹?!”赤霄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明显的慌乱。他金色的眼眸焦急地扫过四周的云雾山峦,放开神识感知,却丝毫捕捉不到那道熟悉至极的气息。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让他浑身发冷。 他不信邪地开始满山寻找,速度越来越快,声音从最初的呼唤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呐喊:“爹爹!你在哪儿?爹爹——!” 山林寂静,只有他的回声和惊起的飞鸟回应着他。 寻遍了整座山的每一个角落,直至日头西斜,赤霄终于筋疲力尽地停在洞府前,脸上血色尽失,金眸中充满了被抛弃的绝望与难以置信。他不得不接受那个残酷的事实——银烬走了。在他突破四尾的第二天,在他毫无察觉的夜里,独自离开了,甚至没有当面道别。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冰冷的洞府,巨大的悲伤和茫然几乎要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石桌上那只显眼的白玉瓷瓶和其下的素笺上。 他猛地扑过去,颤抖着手拿起瓷瓶和字条。看清上面的字迹和内容后,他死死咬住了下唇,眼眶瞬间通红。 原来……爹爹早就计划好了。留下丹药助他修炼,然后……独自一人去面对那凶险万分的破境天劫。 是不想连累他?还是觉得他根本帮不上任何忙,只是个累赘? 巨大的委屈、担忧、恐惧和被抛下的痛苦如同潮水般将赤霄淹没。他紧紧攥着那瓶冰凉的仙丹和单薄的纸条,仿佛那是他与银烬之间最后的联系,终于忍不住,一滴滚烫的泪砸落在了素笺之上,晕开了墨迹。 洞府内,只剩下赤霄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呜咽声。 与此同时,灵山上空,一道威严无匹的身影骤然浮现!来人仪容清俊,额生天眼,手持三尖两刃刀,周身神光湛湛,威压浩荡——正是受天帝之命,下界搜寻追捕当年盗取仙丹的银烬的清源妙道。 自从上次让银烬跑了,清源妙道遍寻天地间竟发现不了一点对方的踪迹,如今敏锐的神识终于捕捉到了此前银烬不慎泄露的那一丝熟悉的妖力,几番探查确定方位,循迹而来。 然而,此刻山中却只有一只修为明显仅有四尾的赤狐,那熟悉的妖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无半点痕迹。 清源妙道额间天眼扫过整座灵山,确无其他大妖踪迹。他蹙眉通过天眼透视入洞府,俯瞰下方那只似乎毫无威胁的赤狐,只当是自己感应有误,或是那狐妖银烬早已逃离。旋即,神光一闪,身影便如来时一般瞬间消失在天际。 山谷重新恢复寂静,仿佛从未有天神降临。唯有赤霄独自坐于洞府石桌前,对刚才险些降临的灭顶之灾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银烬离去的悲伤之中。 第41章 成仙 极北荒原,一处人迹罕至、连飞鸟都绝迹的深谷之中,银烬独自静立。 苍穹之上,乌云如同墨汁般翻滚汇聚,沉闷的雷声于云层深处隆隆作响,毁灭性的威压笼罩四野,又一次两级跳,此次的天雷劫明显比当年来得更加汹涌。 银烬抬眸望着那蓄势待发的雷劫,琥珀色的眼眸中一片沉静,却也不可避免地忆起了当年从五尾突破七尾后,被清源妙道追杀一刀贯穿胸口的惨烈场景。 为此,她此次做足了准备。不仅尽量压制自身气息,更在周围布下了数重隐匿与防御结界。这也是她为何必须离开赤霄,独自前来渡劫的原因——九尾天劫动静太大,若将清源妙道引来,她自身尚且难保,绝无余力再护住赤霄。 “轰——!” 第一道粗壮如龙的紫色天雷悍然劈下!银烬周身妖力涌动,硬生生接下,身形微晃,却依旧稳稳站立。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雷劫一道比一道凶猛,银烬始终分心二用,一边极力压制着自身磅礴的妖力不外泄,一边艰难地抵御着天雷的淬炼与破坏。嘴角已然渗出血丝,但她眼神依旧冰冷坚定。 直到第七道天雷落下,其威力已远超之前总和!银烬闷哼一声,深知再压制下去,恐怕不用等清源妙道到来,自己便要死在这雷劫之下。 无奈之下,她一咬牙,彻底卸去了对自身气息的所有压制! 轰! 一股浩瀚如渊、霸道绝伦的恐怖妖力瞬间冲天而起,几乎要搅动风云!她不再保留,全力运转妖力,迎向那毁天灭地的雷霆。 第九道天雷裹挟着万钧之势落下,与此同时,一道冰冷威严的喝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天际:“妖孽!果然是你!” 清源妙道的身影如同金色闪电般骤然出现,额间天眼怒睁,手中三尖两刃刀神光暴涨,毫不留情地直刺银烬心口!时机刁钻狠辣,正是银烬旧力刚去、新力未生、全力应对天雷的刹那! 银烬早有防备,虽惊不乱。她如今修为远胜当年,身形在空中诡异地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一击,但那凌厉的刀锋依旧在她臂膀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哼!躲得了一次,躲不了第二次!”清源妙道面沉如水,攻势愈发凌厉,三尖两刃刀化作漫天金色光影,将银烬所有退路封死,同时第十道也是最强的天雷正在酝酿! 银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险境。她必须分出大半心神应对清源妙道招招致命的攻击,同时还要承受天雷淬体的极致痛苦。身形在空中不断闪躲腾挪,妖力与神力激烈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她身上的伤口不断增多,鲜血染红了素衣,气息也开始紊乱。 好几次,那冰冷的三尖两刃刀几乎是贴着她的脖颈划过,险象环生! 好在突破仙境的天雷对清源妙道的出招也有影响,不然她怕是早已败在对方的三尖两刃刀下。 终于,在硬生生扛过第十道天雷的洗礼、周身妖力发生质变、正式踏入九尾仙境的同时,她也以重伤之躯,勉强避开了清源妙道志在必得的又一记绝杀! “成功了……”银烬感受着体内汹涌澎湃、远超从前的力量,还未来得及喘息,清源妙道见银烬竟真的渡劫成功,眼中怒火更炽! “即便成就仙道,也难消你昔日罪孽!受死!”清源妙道竟全然不顾成就仙道后前罪可酌情赦免的天规,暴喝一声,周身仙力毫无保留地爆发,三尖两刃刀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金色巨芒,誓要将银烬斩于刀下! 银烬虽初入仙境,但重伤之下,又如何是全力爆发、身为上仙的清源妙道的对手?短短几次交锋,她便迅速落入下风,险象环生,心中焦灼万分:天宫上怎么还不来人? 眼看那凝聚了清源妙道无尽杀意的三尖两刃刀已破开她所有防御,直刺眉心,死亡的气息瞬间降临! 千钧一发之际! “锵——!” 一道柔和却坚韧无比的金光倏然掠过,稳稳地挡在了银烬身前,竟将那致命一击轻描淡写地化去! 一道清越平和的声音随之响起:“清源妙道真君,还请手下留情。” 只见一位身着青色仙衣、面容俊逸超凡、手持拂尘、仙风道骨的青年仙人飘然而至,周身散发着祥和却深不可测的气息。 青年仙人先是对清源妙道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真君,此妖既已渡过九尾天劫,便是得了天道认可,正式位列仙班。按天规,其前尘旧事,当随风而逝,昔日绞杀令,自然作废。真君何必执着?” 清源妙道面色铁青,冷哼一声,虽心有不甘,但也知天规如此,天宫接引使又亲自出面,他已无法再下手,最终只得收回神兵,拂袖而立,算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青年仙人这才转向浑身浴血、气息萎靡却眼神警惕的银烬,浅蓝色眸子微弯,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本君乃天宫接引使,太白天皓。恭喜道友渡过天劫,超凡入圣。且随本君前往天宫,受仙箓,登仙籍吧。” 银烬看着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太白天皓仙君,又瞥了一眼旁边面色不善的清源妙道,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道小命是保住了。她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微微颔首:“有劳仙君。” 太白天皓拂尘一摆,一道祥云自脚下升起,托起银烬,便要向着九重天阙而去。清源妙道冷眼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最终化作一道金光,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深谷暗处一道玄黑身影浮现,若是银烬在场,必然能认出此人便是一直向她提供帮助的神秘黑衣人。 黑衣人望着银烬离去的方向,黑色帷帽下薄唇微勾,随即消失在原地。 寻着银烬的气息,全力追赶到极北深谷的赤霄只见谷内一派雷劫过后的狼藉场景,属于银烬的气息已荡然无存,攥了攥拳后,赤霄一拳砸在谷壁上,谷壁应声裂开一道深缝,“还是来晚了一步吗?” 祥云托举,穿越层层云海,周遭的灵气变得愈发浓郁精纯,涤荡着银烬身上的血腥与疲惫。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只见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琼楼玉宇,琉璃瓦,水晶砖,玛瑙阶,宝玉栏,处处流光溢彩,霞光缭绕。空中时有仙人驾云掠过,衣袂飘飘,仙风道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极致的纯净灵气,呼吸间便觉周身舒泰,远非人间可比。 巍峨的天门耸立,由金光璀璨的巨柱撑起,两旁有天兵天将肃立,威严肃穆。远处天河浩瀚,星辉洒落,更远处,隐约可见三十三座天宫、七十二重宝殿鳞次栉比,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威严、神圣、浩瀚。整个天宫弥漫着一种庄严、神圣而又浩瀚无边的气息。 接引使太白天皓一路神色温和地一边为银烬指引解说,一边引着银烬穿过重重宫阙廊庑,最终来到一座最为宏伟壮丽、威压最盛的宝殿之前,宝殿匾额上是金碧辉煌的三个大字——“璇玑殿”。 殿内更是气象万千,穹顶高远,仿佛蕴含宇宙星辰,蟠龙金柱矗立,祥云铺地。两侧隐约有仙官神将肃立,气息渊深。 至高御座之上,天帝苍玄端坐其中。他身着玄色为底、绣有金色日月星辰及无尽天道符文的帝袍,头戴金色冠冕,面容冷峻威严,双眸如同蕴含宇宙生灭,睥睨间自有统御万界、不容置疑的无上权威。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仿佛是整个天宫、乃至三界的中心,威压浩荡,令人不敢直视。 银烬随太白天皓依礼参见,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恰在此时,清源妙道也步入殿内,他面色依旧冷硬,上前一步,对着御座单膝跪地:“帝君,清源妙道未能及时诛灭妖孽,反让其成就仙道,请帝君治罪!” 天帝苍玄目光淡漠地扫过清源妙道,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既已如此,便按天规处置。自行去雷部领三十雷霆鞭。” “清源妙道,领法旨。”清源妙道并无异议,起身退出殿外领罚去了,临走前看了银烬一眼,眼神依旧冰冷。 天帝苍玄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到银烬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带着一丝极淡的审视与……不易察觉的兴味? “能屡次从清源妙道手中逃脱,甚至在其追杀下成功渡劫……银烬,你是第一个。”天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殿内气氛更加凝滞。 银烬微微躬身,语气平静无波:“帝君谬赞,侥幸而已。”她心中清楚,这天帝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只是陈述事实。 果然,苍玄下一句话便让银烬心里咯噔了一下。 “既已登仙,前罪尽消。此后,你便归于清源妙道麾下听用,戴罪立功吧。” 此言一出,殿内似乎有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连太白天皓的眉梢都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银烬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搐了一下,心中暗道:这小心眼的天帝!绝对是因偷盗仙丹一事公报私仇!明知她与清源妙道已结怨,还特意将她安排到对方手下,这往后的日子怕是少不了穿小鞋和明枪暗箭了。但她面上依旧恭敬应下:“谨遵帝君法旨。” “退下吧。”苍玄收回目光,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退出璇玑殿后,太白天皓陪着银烬一路行走。他似乎看出银烬的些许郁闷,温和地安慰道:“银烬仙君不必过于忧心。清源妙道真君虽性子冷硬,为人严肃了些,但秉性刚直,并非心胸狭隘之辈,日久便知。且天宫之上,自有法度,他也不会太过为难于你。” 接着,太白天皓便开始为银烬介绍天宫的日常:“天宫虽大,诸仙却也并非终日闲散。大抵是各司其职,有职司者处理公务,无职司或闲暇时便可自行修炼。譬如雷部,便是清源妙道真君掌管的部门,主要负责执掌天罚、代天行刑、驱邪伏魔,斗部掌管周天星斗运行,神农苑掌管草木五谷、医药丹道,巡天监负责监察凡仙两界……仙君初来,或会先熟悉些文书或巡守之职。”总结下来就是有活干活,没活修炼。 “此外,”太白天皓语气变得稍显郑重,“仙君需知,成就仙道,并非终点。仙境之上,尚有更为玄妙的大罗金仙境。唯有成就大罗金仙之道果,方能真正超脱天地束缚,与天道同寿,不死不灭,万劫不磨。仙路漫漫,仙君日后还需勤加修行才是。” 说话间,太白天皓引着银烬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宫阙前。宫阙虽不似主殿那般宏伟,却也精致典雅,仙气缭绕,门楣上空白,似是等待新主人命名。 “银烬仙君,此处便是你在天宫的居所了。可自行为其命名。宫内一应物事俱全,稍后便会安排仙侍到殿,仙侍可供仙君差遣做些杂事,若有所需,亦可向仙务司申领。”太白天皓微笑着说道,“仙君今日想必也劳累了,便好生歇息,熟悉一下环境。明日自会有仙官前来为你安排具体职司。” 银烬看着这座未来不知要住多久的宫殿,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是对太白天皓拱手道:“多谢仙君指引。” 太白天皓颔首,化作一道清光离去。 送走太白天皓,银烬独自站在属于自己的宫阙前,抬头望向那浩瀚无垠、星河流转的天穹,叹了口气。 仙途虽开,但这天宫的日子,恐怕并不会比凡间轻松多少。尤其是……想到那个冷面煞神般的上司,银烬就觉得未来一片“光明”。 银烬看了看空白的匾额,右手一挥,“烬渊宫”三个字浮现于匾额上,随后银烬抬腿踏入,宫门缓缓合上,将天宫的繁华与喧嚣隔绝在外。她看着宫内清冷雅致的陈设,揉了揉仍在隐隐作痛的伤口,无奈地想:起码小命是暂时保住了,之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银烬在烬渊宫内尚未静坐多久,宫门外便传来了轻柔的叩门声。 她神识微动,便感知到门外站着两名身着统一制式服饰的男子,修为不高,气息纯净柔和,应该是太白天皓方才说的天宫分配来的仙侍。 “进来。”银烬淡淡开口。 宫门无声开启,两名仙侍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对着银烬恭敬一拜:“仙侍决明\/京墨,奉仙官之命,前来烬渊宫侍奉银烬仙君。” 银烬目光扫过他们,语气平淡:“起来吧。既是天宫安排,日后这殿外杂事,便有劳你们了。” 其中一名看起来稍显稳重的仙侍决明恭敬应道:“此乃仙侍分内之事。仙君若有任何吩咐,尽管示下。”他顿了顿,开始详细禀报,“仙侍二人日后负责仙君殿内一应洒扫、整理、庭园养护、接收外界传讯等事务。此外,”她声音微低,更加恭谨道,“也包括服侍仙君日常起居,如更衣、梳洗、铺床叠被等贴身事宜。” 听到“更衣”、“梳洗”、“贴身”等字眼,银烬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她生性喜静,独来独往惯了,更不习惯与他人有过于亲近的接触,即便对方是仙侍。 她略一沉吟,便直接吩咐道:“殿外诸事,洒扫、庭园、传讯等,你们依例办理即可,自行斟酌,不必事事回我。” 然后,她语气微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至于寝殿之内,以及日常贴身之事,无需你们伺候。未经传唤,不得靠近寝殿半步。可能明白?” 两名仙侍闻言,脸上都露出一丝讶异。他们侍奉过不少仙君,大多对仙侍的贴身服侍习以为常,甚至有些还会挑剔要求极高,如这位新晋仙君般明确拒绝的,倒是少见。但他们训练有素,立刻压下疑惑,恭敬应道:“是,小仙明白。谨遵仙君吩咐。” “嗯。”银烬颔首,“若无他事,便下去吧。各自熟悉一下环境,自行安排即可。” “是,小仙告退。”决明和京墨再次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主殿,细心地将殿门掩好。 待到殿内重归寂静,银烬才稍稍放松下来。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仙云缭绕、奇花盛开的庭院,心中那股因被强行安排到清源妙道麾下而产生的郁气稍稍消散了些许。 至少,在这烬渊宫内,她还是能做主的。无需应对不必要的靠近与打扰,能保留一方属于自己的清净之地。这对于如今受天帝管辖,却习惯独来独往的她而言,算是难得的好消息了。 小剧场 分卷分错了,试了各种方法43章还转移不到第二卷,删也删不掉,只能把29章的小剧场挪到这里来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有没有大佬支个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特殊小剧场: 若干年后,银烬正式过上了吃喝不愁的退休生活。 一天,某位大少爷送给了银烬一部钛合金机身、蓝宝石屏幕、镶嵌着细微钻石,亮瞎人眼的全球限量款手机,美其名曰,“方便联系”,实则那家伙眼底闪烁的独占欲几乎昭然若揭。 银烬无奈又好笑地按下电源键。 就在系统完成启动,信号格跳出的瞬间,一阵急促的铃声便骤然响起。 银烬微微一愣后,瞥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的号码“”下方,明晃晃带着运营商智能识别的灰色小字后缀: 【疑似诈骗电话】 银烬挑了挑眉,滑动接听键。 一道经过劣质变声器处理、油滑又黏腻的电子音响起:“尊贵的机主您好!恭喜您成为本平台的幸运用户!特大优惠!全新上线!本公司提供顶级特色私密服务,全方位满足您的需求!清纯学生、火热御姐、温柔护士……角色扮演、制服诱惑、野外pLAY……只有您想不到,没有我们做不到!各种玩法应有尽有,包您满意,供君挑选!支持多种方式支付,首次体验更有惊人折扣!请问您今晚想尝试哪一种风格?” 银烬握着这部能买下一套房的手机,听着里面播放的低级色情广告,表情从错愕,到难以置信,最后尽数化为一种玩味的邪气。 “哦?应有尽有?听着不错。”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刻意的困扰,“但你们提供的这些……太常规了,没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的电子音卡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反应,忙不迭地保证:“您、您有什么特殊要求都可以提!我们尽力满足!” “是吗?”银烬唇角勾起恶劣的弧度,慢条斯理地开口,仿佛在认真咨询一项服务:“那我想要一个——穿着意大利高定西装、身高188、腹肌能碎大石、用命令句式叫我宝贝、一旦发现我接这种电话会立刻乘私人飞机杀过来、然后跨坐在我身上榨干我的……‘顶级VIp醋精总裁强制爱’pLAY。” 她语气轻快,仿佛在点一杯特调咖啡:“哦对了,扮演者必须左手戴百达翡丽星空款,右手拿我签了字的无限额黑卡。这个,你们能提供吗?价格不是问题。”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银烬看着被挂断的电话,终于忍不住,肩膀微微抖动,低低地笑出了声。 “爹爹想要哪种play?我都可以的哟。”就在银烬沉浸在调戏诈骗犯的乐趣中时,一道慵懒靡丽充满勾引意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又发错篇章了 关于在当下这个时间节点,也就是此时此刻,而非过去或将来的任何一个其他时刻,去完成一项撰写大约一千个中国通用规范汉字,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千字文”的这一具体行为指令,其所蕴含的潜在意义与显而易见的无意义之间,那微妙到几乎无法用任何现有度量衡进行测量的平衡点,我个人,也就是正在敲下这些文字的这位独立个体,产生了一些或许值得一说,但不说也完全不会对宇宙的熵增过程产生任何实质性影响的初步的、浅显的、甚至是转瞬即逝的思考。 首先,我们必须明确一个前提,这个前提就像是房子的地基,如果地基不存在,那么房子也就无从谈起,但反过来说,如果只是为了谈论地基而谈论地基,那么房子本身似乎又显得不那么重要了。这个前提就是:说话,或者将其扩展到更广义的“表达”,其核心目的究竟是什么?是为了传递信息吗?我想,在大多数情况下,是的。但当我们决定要开始说“废话”时,这个目的就从“传递有效信息”悄然滑向了“完成表达这个动作本身”。这就像你出门散步,有明确目的地那叫“去某个地方”,没有目的地,纯粹是为了走动,那才叫“散步”。我们现在所做的,就是一场在语言世界里的、漫长的、漫无目的的散步。 那么,如何开始这场散步呢?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任何一个开始,都意味着它不是结束,也意味着它之后会有过程。所以,开始是重要的。但如果我们迟迟不开始,那么整个过程就无法启动,这显然也是不行的。因此,在经过了一番激烈的、仅限于我脑内的思想斗争之后,我决定,开始。 你或许会期待,在经历了以上这么多关于开始的铺垫之后,接下来会迎来某种石破天惊的内容。但我想说的是,生活往往不是这样的,它更像是一碗忘了放盐的汤,看起来热气腾腾,喝起来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而废话文学,就是主动选择忘记放盐,甚至可能连汤都不要,只留下一个空碗,然后我们去讨论这个碗的材质、釉色、生产年份,以及它作为容器的哲学意义。比如,这个碗它能装东西,这是它的功能属性,但当它空着的时候,这种“能装”的属性只是一种潜力,一种可能性。它和一块同样不能自己产生内容的石头相比,优势就在于它中间是凹下去的。这个“凹下去”,是碗之为碗的关键。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提及一个着名的,或许也并没有那么着名的“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这个问题之所以经久不衰,并不在于它能被解决,恰恰在于它不能被解决。这种永恒的悬置状态,为我们提供了无尽的讨论空间,而这些讨论中的绝大部分,都可以被归入“废话”的范畴。我们争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就像争论先有语言还是先有思想,这本质上是一种循环的、自指的、并且不产生任何实际效益的精神活动。但人类乐此不疲。为什么呢?因为这个过程本身,这种思维的自我缠绕,有一种奇特的魅力。它让我们感觉到自己在“思考”,至于思考什么,反而不重要了。 现在,让我们把目光从遥远的哲学问题拉回到当下,拉回到这段正在不断变长的文本上。它像一条溪流,不,或许说像一滩积水更合适,因为它并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在那里,凭借着惯性,慢慢地、慢慢地向外蔓延。每一个字,都是这滩积水的一个水分子。它们结合在一起,构成了“积水”这个整体,但单独拿出任何一个水分子,你都无法称之为“积水”。这揭示了部分与整体的辩证关系。当然,你也可以认为我是在牵强附会,毕竟,把文字比喻成水分子,这个比喻本身就像纸糊的桥,经不起任何推敲。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我所说的“不知不觉”,是指你和我,作者和读者,我们都共同消耗了生命中的几分钟来应对这段文字。这几分钟,一去不复返了。它们本来可以用来做很多其他事情,比如喝一杯水,比如望向窗外发呆,比如思考今天晚上吃什么。但我们选择了在这里相遇。这是一种缘分,尽管是一种由“废话”构筑的、脆弱的、随时可以中断的缘分。 最后,我想用一句真正意义上的废话来作为这篇千字文的结尾,因为它完美地概括了上述所有内容的核心精神,这句话就是:当一件事看起来像废话,听起来像废话,读起来也像废话的时候,那么它有很大概率,真的就是废话。 第42章 二郎真君 天宫之上没有黑夜,只有“明时”和“晦时”之分。当值之时,天光最为明亮充沛,谓之“明时”;休憩之时,天光会变得柔和朦胧,仙云汇聚,灵气内敛,谓之“晦时”,仙官仙侍多于此段时间静修或安歇。 第二日,银烬在天宫指派的一名仙官引导下,来到了雷部所在——一座威严耸立的巨大宫殿群前。殿门匾额上“神霄雷府”四个大字龙飞凤舞,蕴含着凛冽的雷霆之威。 踏入殿内,气氛更是肃穆。随处可见身着甲胄、气息凌厉的仙将仙吏往来穿梭,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淡淡的肃杀气息。 仙官引着银烬径直来到正殿,清源妙道正端坐于主位之上,处理着公务。他今日未着战甲,只一身玄色常服,但眉宇间的威严与冷峻丝毫未减。 见到银烬进来,他并未流露任何多余情绪,只是公事公办地,以极其严肃的语气向她介绍了雷部的职责——主司天地刑罚,惩戒邪魔,维系天道秩序。又强调了雷部规矩森严,令行禁止,绝容不得丝毫懈怠与差错。 一番训诫之后,清源妙道目光落在银烬身上,淡淡道:“如今雷部并未有多余职位空缺,你初登天宫,于雷部事务也是一窍不通。即日起,便先跟在本君身边,熟悉雷部各项流程与规矩。” 银烬心中顿时“咯噔”一下。跟在清源妙道身边?这岂不是羊入虎口?她几乎立刻认定,这绝对是对方想出来的、名正言顺折腾她的法子!银烬面上不动声色,恭敬应道:“是,谨遵二郎真君吩咐。”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刁难,银烬不自觉地将第一世神话小说中民间对二郎神的惯用称呼叫了出来。 对于银烬的称呼清源妙道微蹙眉头但并未发表什么意见,只淡淡“嗯”了一声,又埋头处理公务去了,独留银烬一人杵在一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地煎熬着。 见清源妙道并不在意自己这突兀的叫法,银烬松了口气的同时,只觉傻站着也不是个事,最后银烬干脆摆烂似的拿了张椅子坐在了清源妙道身侧,爱咋咋地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不能弄死自己不是。 对于银烬的行为,清源妙道只抬头淡淡看了一眼,便不再做理会。 然而,出乎银烬意料的是,接下来的几日,清源妙道竟真的只是让她跟在身边。他处理公务时,便让她在一旁观看、学习;他巡视雷部各司时,便让她跟着,并会简洁地讲解各处职能;他甚至会丢给她一些雷部的规章卷宗让她自行翻阅了解。全程公事公办,语气虽冷,指令虽严,却并未有任何刻意刁难、羞辱或给她穿小鞋的行为。 这让一直紧绷着神经、准备迎接狂风暴雨的银烬,渐渐松了口气。她回想起昨日太白天皓那句“清源妙道真君虽性子冷硬,为人严肃了些,但秉性刚直,并非心胸狭隘之辈”,看来此言并非虚言。 心下稍安,银烬便也收敛杂念,开始认真熟悉雷部事务。她学习能力极强,很快便对雷部的运作有了大致了解。 对银烬而言雷部的事务并不繁难,甚至有些枯燥,但正好适合她熟悉天宫运作,并暗自调理体内因渡劫和旧伤尚未完全恢复的妖力——如今该称仙元了。 闲暇时,她也会与同僚的几位仙君闲聊几句。一日,她状似无意地问起清源妙道真君之事,语气带着几分对新上司的好奇。 一位较为健谈的仙君闻言,笑道:“银烬仙君才来不久,有所不知。清源妙道真君他性子是冷了些,但最是公正严明,只要你恪尽职守,他绝不会无故刁难。”他压低了声音,“说起来,清源妙道真君他与帝君,还有斗姆元君、太白天皓真君、太上道尊他们,可都是同源呢!” “同源?”银烬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好奇,从这几日的相处中,她也发现了天宫上一些称呼的差别,大部分仙官都统称仙君,只有清源妙道,太白天皓这些部门“总管”被称为真君,她还以为是与职位高低有关。 “是啊,”同僚仙君面露敬畏,“帝君是育神树孕育出的第一位神圣,之后便是清源妙道真君、太白天皓真君他们这一批……皆是天生神圣,根脚非凡,非我等后天修炼者可比。” “育神树?”银烬之前有所听闻,天宫上的仙人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下界妖族靠修仙飞升成仙,另一部分便是由天地孕育而生,看来这说法是真的,只是后一部分并非天地孕育而是来自育神树。 “这育神树据说是上古创世神留下的神株。”同僚仙君继续为银烬解惑道。 银烬心中微动,创世神?她顺势问道:“创世神?那又是何等存在?如今何在?” 那仙君却连忙摆手,讪笑道:“哎哟,这可问住小仙了。小仙也不过才飞升四百余年,那些开天辟地时的古老神只之事,岂是我等能知晓的?怕是只有帝君和真君他们那般存在,才知晓一二吧。” 见问不出更多,银烬便也作罢,只是心中对这天宫、对那创世神、以及对清源妙道等人的来历,产生了些微好奇。 就这样,银烬算是正式在雷部入职,开始了她在天宫为天帝“打工”的日子。每日跟随清源妙道处理公务,熟悉天条律令,偶尔也会被指派一些简单的巡查或文书任务。日子过得十分规律,与预想中的腥风血雨截然不同,除了那位顶头上司始终冷着一张脸、气场冻人之外,一切似乎……还算平静。 最近下界河清海晏,四海升平,连带着主管驱邪伏魔的雷部也变得清闲了起来。而作为雷部新丁、且并无固定繁重职司的银烬,更是闲得快要长出蘑菇,这天宫的日子何止是不比人界轻松,简直是无聊透顶了! 天宫岁月漫长,诸仙大多各自闭关修炼,或是处理些例行公务,并没有多少娱乐消遣。银烬本身对修炼一事就是持偏摆烂的态度,若是可以她只想过无拘无束、吃喝玩乐的退休生活,当初修炼也不过是为了保住小命,如今已安稳下来,且仙体已成,那点子进取心便彻底熄灭了。 一日,银烬突发奇想,跑去仙务司,要了一块下品仙玉,以仙法精心雕刻打磨出了一副麻将牌!牌面花纹精致,触手温润。 她兴致勃勃地邀了平日里还算说得上话的几位同僚仙君,大多是些品阶不高、同样有些闲散的小仙——聚在她那烬渊宫的偏殿内,关起门来,开始教学并切磋牌技。 噼里啪啦的洗牌声和偶尔压低的欢笑声,在这寂静的天宫一角显得格外突出。几位仙君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很快便被这新奇有趣的游戏吸引,玩得不亦乐乎。 然而,好景不长。不过三五日功夫,也不知是哪个看不顺眼的家伙,将此事一状告到了天帝苍玄面前,言辞激烈,痛斥银烬身为新晋仙君,不思进取,竟带头沉溺玩乐,弄出这等“玩物丧志”的东西,严重败坏了天宫清修苦练的良好风气! 于是,银烬便被传召到了璇玑殿。 殿内,天帝苍玄高踞御座,面色看不出喜怒。她的顶头上司清源妙道真君也面无表情地立于一侧,只是周身的气压比平日更低了几分。 银烬不卑不亢地走上前去。 “银烬,”天帝苍玄的声音平淡地响起,“有仙家奏报,你近日不思修行,以仙玉制……麻将,聚众嬉戏,可有此事?” 银烬心中暗骂这天宫之上神仙怎么也有如此长舌的多管闲事,搞打小报告这一套,面上却是一片坦然,甚至带着几分无辜,她拱手回道:“回帝君,确有此事。” 不等苍玄发难,她话锋一转,巧舌如簧地解释道:“然,帝君明鉴,小仙制作此物,邀约同僚,并非单纯为了嬉戏玩乐。小仙以为,此麻将之道,实则亦是一种打磨心性、锻炼意志的修行法门。” “哦?”苍玄眉梢微挑,似乎来了点兴趣。 银烬继续侃侃而谈:“帝君试想,牌局之上,局势瞬息万变,需得时刻冷静判断,权衡得失,此乃锻炼决断与应变之能;手握好牌,需戒骄戒躁,稳扎稳打,此乃修‘胜不骄’之心;牌运不济,亦不能气馁放弃,需沉着应对,寻找契机,此乃修‘败不馁’之志。且与同僚切磋牌艺,亦可增进情谊,总好过大家终日闭门枯坐,老死不相往来吧?” 她顿了顿,总结道:“故而,小仙以为,修行之道,张弛有度。一味苦修,未免失之枯燥,恐生心魔。偶尔寓教于乐,以此类方式调剂心神,或许更能事半功倍。此乃小仙一点浅见,还请帝君圣裁。” 苍玄听着她这番歪理邪说,目光落在她那张昳丽却理直气壮的脸上,不知为何,脑海中竟恍惚闪过一个极其久远的、几乎快要被遗忘的身影—— 那人也曾这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对自己说:“苍玄啊,修炼非是苦役,何必终日绷着个脸?偶尔放松一下,看看云,赏赏花,说不定境界提升得更快呢……” 那身影与眼前这只巧言令色的狐仙缓缓重叠,苍玄的心神猛地一震!他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变,随即迅速压下那荒谬的联想。 不可能!那人早已被……绝无可能重现于世,更不可能是眼前这只根基浅薄的下界狐妖! 虽如此想,但苍玄再看银烬时,眼神中却不由自主地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与探究,表面依然是一副淡漠的威严模样。 立于殿内的两仙皆未发现苍玄的异样。 一旁的清源妙道上前一步,沉声道:“帝君,银烬乃臣麾下仙官。此事是臣驭下不严,督导不力,臣亦有失察之责,请帝君一并责罚。”他倒是公私分明,主动揽责。 苍玄收回目光,摆了摆手:“罢了。既是修行的一种方式……此次便不作追究。” 他目光转向银烬,淡淡道:“不过,天宫重地,终非嬉戏之所。那副……麻将,便没收了。下不为例。” “是,谢帝君。”银烬从善如流地应下,暗自撇了撇嘴:没收就没收,反正仙玉又不值钱,只要不重罚就行,就是少了这项消遣,以后的天宫日子又要无聊了。 一场风波,就此化解。银烬与清源妙道一同退出殿。 清源妙道冷眼瞥了银烬一眼,并未多言,化作金光离去。银烬则摸了摸鼻子,心想这天帝苍玄虽然心眼子小,但好像……也没那么难应付?至少,比想象中讲道理一点。 而她不知道的是,璇玑殿内,天帝苍玄在得知银烬的居所名为烬渊宫后,独自静坐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御座扶手,目光幽深地望着殿外缥缈的云海,不知在想些什么。 烬渊......尽渊...... 这只狐狸...... 麻将被没收,又找不到既符合天宫清修又能打发时间的消遣,银烬又回归了那无聊透顶的清修日子。 然而,这无聊日子并未持续多久。 这一日,巡天监仙官急匆匆来报,言及凡界东南一处名为“临溪”的县城,近来妖气冲天,有妖族作祟,已伤及数十凡人性命,搅得地方不宁。雷部先后派遣了几波精锐天仙将下界清剿,却皆收效甚微,甚至反过来损了几名仙将。回报皆言那些妖族好似疯魔,力量属性奇特,极难对付。 事态严重,清源妙道面色凝重,决定亲自下界查看。临行前,他目光扫过雷部众仙,最后落在了因作为“跟班”也在场百无聊赖的银烬身上。 “银烬,你随本君同去。” 银烬抬眸,对上那双威严的天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依着天规,拱手应道:“是。” 心中却闪过一丝极淡的玩味——终于有点像样的事可以干了。 旋即,银烬便跟在清源妙道身后,穿越重重云霭,朝着凡界临溪县而去。越靠近目的地,周遭空气中弥漫的一股邪异的妖气便愈发明显。 两人按下云头,落在临溪县城外不远处的山林中。抬头望去,只见县城上空笼罩着一层凡人看不见的、灰黑色的妖气瘴疠,城中百姓的气息也显得微弱而惶恐。 “妖气盘踞不散,且隐含血光,非比寻常。”清源妙道蹙眉道,天眼微开,扫视县城。 银烬静静立于一旁,同样感知着那股妖气,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这妖气……似乎有些熟悉又陌生的驳杂感。 “天规有训,妖仙皆不可在凡人前显露真容,以免引起恐慌,干涉凡俗气运。”清源妙道说着,周身神光流转,高大的身形与威严的仪容迅速变化,化作一名身着锦袍、面容英挺、气质冷峻的贵公子模样,只是眉宇间那股睥睨之气依旧难以完全掩盖。 银烬亦随之运转变化之术。她身上那身显眼的银白衣袍化作寻常的青色布衫,昳丽逼人的容貌变得清秀普通,唯有一双眼睛,依旧过于清澈冷淡,与这身打扮稍显违和,但若不仔细看,倒也与寻常书生无异。 “走吧,进城一探。”化作贵公子的清源妙道淡淡道,率先向城门走去。 银烬默不作声地跟上。 两人随着稀疏的人流步入城中。城内街道冷清,行人面色惶惶,商铺大多关门闭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和淡淡的……血腥味。 第43章 鬼魂 化作寻常模样的两人,步入一片死寂的临溪县城。街道空旷,偶有行人也是步履匆匆,面色惊惶,看到银烬与清源妙道这两个“外乡人”竟还在街上闲逛,无不投来诧异又带着些许劝阻意味的目光。 寻了一处尚且开门的简陋茶摊,摊主是个胆战心惊的老丈。一番旁敲侧击的打探下,两人得知了更多详情。原来这临溪县近月来怪事频发,记录在案的便已有近二十人在傍晚时分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县衙派人寻查多次,一无所获,上报州府,上头派了人来协查,依旧毫无头绪。如今城内人心惶惶,太阳还未落山,家家户户便紧闭门窗,无人敢在外逗留。 银烬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微动,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老人家,可知如今是何年号?我等一路行来,好似山中不知岁月了。” 老丈叹了口气:“客官真是……如今是天启三年啦!” 天启三年?银烬眸光一闪。她隐居深山时,还是大晋承熙年间,山中日子无聊,她本以为应该过了更久的年岁,如今才过了三百余年?王朝更迭,世事变迁。那沈家……钱塘县……只怕也早已物是人非。一丝极淡的怅惘掠过心头,旋即被她压下。 打听到人口失踪多在傍晚,银烬与清源妙道对视一眼,心中已有计较。 待到夕阳西斜,城内更是如同鬼域,鸦雀无声。两人却逆流而行,故意在空旷的街道上缓步徐行,一副不知险恶、贸然闯入的外乡人模样。 行至一处偏僻巷尾,光线昏暗,四周愈发寂静。 突然,清源妙道脚步一顿,脸色微沉,低声道:“来了!” 话音未落,两道迅疾如风、带着浓烈妖气的黑影猛地从两侧屋顶扑下,直取两人要害!利爪闪烁着幽幽寒光,来势汹汹! 然而,他们并不知袭击的对象并非凡人。 清源妙道未曾动用兵器,只是袖袍一拂,一股无形巨力便将扑向他的那只妖族狠狠掼在墙上,筋骨碎裂之声清晰可闻。银烬那边更是简单,指尖微弹,一道幽蓝狐火瞬间缠绕住另一只妖族,将其死死禁锢在原地,任其如何嘶吼挣扎也无法挣脱分毫。 两只妖族被擒,却毫无惧意,反而在法术束缚下愈发狂躁,双眼赤红,涎水直流,发出毫无意义的嗬嗬嘶吼,疯狂地扭动挣扎,完全是一副失去理智、只余本能的疯魔状态。 银烬蹙眉仔细打量着它们,墨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二郎真君,这两只妖……似乎并非自主作恶。他们灵台混沌,意识不清,倒像是……走火入魔,或被人控制了心神?” 对于银烬的称呼清源妙道好似已习惯,并未做出反应,对于妖族的异样他亦早已发觉。眉头紧锁,天目微开,扫视着两只妖物:“确实古怪。妖族与人族疏离,自有其生存之道,几乎不曾出现过如此无视天道、毫无理智地大规模袭击凡人的情况。”自古以来,妖族多是避世修行,如此癫狂行径,实属反常。 见两只妖物完全无法沟通,问不出任何线索,两人默契地同时出手。清源妙道指尖神光一闪,银烬狐火骤燃,瞬间结果了这两只癫狂妖物的性命。 然而,就在妖物气绝身亡的刹那,异变突生! 两道极其淡薄、近乎透明、形如扭曲人形的虚影,猛地从两只妖物尸身上飘出,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随即如同青烟般,迅速消散在空气中,再无痕迹! “那是何物?!”清源妙道天目灼灼,却也只能捕捉到那瞬间消散的诡异气息,竟无法完全看透其本质。他从未见过此等景象。 银烬却是瞳孔微缩,下意识地低语出声:“鬼魂……?” “鬼魂?”清源妙道闻言,锐利的目光立刻转向银烬,带着明显的疑惑,“何为鬼魂?” 银烬心中一凛,暗道不好。她刚才震惊之下,竟将第一世的概念脱口而出。在这个世界,确实没有“鬼魂”这种东西,人死如灯灭,魂魄要么消散,要么归于天地,绝不会形成这种能自主行动、甚至附身操控妖物的“鬼魂”。 面对清源妙道探究的目光,银烬心思电转,面上却维持着平静,只得含糊其辞地搪塞道:“……属下也是偶然从一些凡人杜撰的志怪话本中看到过类似记载,言人死后执念不散,可化‘鬼魂’滞留人间……方才见那虚影形态似人,故有此一猜,让真君见笑了。” “此界生灵,死后魂魄归于天地,或直接烟消云散,从未有‘鬼魂’滞留之说。”清源妙道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双天目仿佛能洞悉人心。他自然看出银烬有所隐瞒,但这“鬼魂”之说确实闻所未闻,且眼下追查妖患源头更为紧要,便暂时按下疑虑,不再追问,只是沉声道:“无论那是何物,显然便是操控妖族、为祸此地的元凶。需得尽快找出其根源。” 第二日两人再次故技重施,于偏僻处又引出一只被操控的妖族——此次是一只体型壮硕、双目赤红的熊妖。 同样狂躁无比的攻击,同样被轻易制服。但这次,清源妙道并未立刻下杀手。他额间天目骤然睁开,神光湛湛,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深入熊妖的识海与经脉深处仔细探查。 果然,在天目的洞察下,他清晰地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与熊妖本身妖力格格不入的阴冷能量,如同跗骨之蛆,缠绕在熊妖的妖丹之上,扭曲着它的神智。 “果然有异物作祟!”清源妙道冷喝一声,掌心仙力吞吐,化为纯正浩然的金色光芒,小心翼翼地逼向那丝阴冷能量。 那异物似乎极其畏惧这仙力,被逼迫得左冲右突,却无法逃脱天目的锁定与仙力的包裹。最终,伴随着熊妖一声痛苦的嘶吼,一丝淡薄如烟、扭曲不定的小小人形虚影被硬生生从熊妖体内逼了出来! 清源妙道迅速翻掌,一个由精纯仙力凝聚而成的透明光球瞬间将那虚影囚于其中。光球内,那虚影依旧疯狂冲撞,面目模糊却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怨毒与冰冷。 看着光球中那缩小版的“鬼魂”,清源妙道眉头紧锁。此物确实非妖非魔,非生非死,形态与银烬所言的“鬼魂”极为相似。 “确实……与你所言‘鬼魂’颇为相似。”清源妙道凝视着掌中之物,眉头紧锁,语气凝重。这等邪物,他纵横凡仙两界多年,竟是首次得见。 银烬看着那被禁锢的“鬼魂”,墨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开口道:“真君,依那茶摊老丈所言,失踪之人是‘消失’,而非当场发现尸体。这些被控制的妖族掳人,恐怕并非为了立即杀害,而是要将活人带去某处。” 她顿了顿,提出一个大胆的计划:“既然其根源意在‘活人’,不如……我们将计就计。由我假装被其制住,任由他们将我带去老巢。二郎真君您神通广大,隐于暗处跟随,届时便可直捣黄龙,找出这操控妖物、掳掠生人的罪魁祸首。” 清源妙道闻言,沉吟片刻。此法虽险,却是目前最快找到根源的办法。他看向银烬,眼前这狐仙虽是新晋,但心思缜密,胆识亦是不凡,倒是有些颠覆自己之前所以为的狡猾诡谲、投机取巧的印象。 “可。”清源妙道颔首同意,收掌看向银烬,补充了一句,“若有不对,即刻传讯,本君就在左近。”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虽依旧平淡,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注意安全。” 这突如其来、略显生硬的关心让银烬微微一怔。她抬眸看了一眼面色依旧冷峻的清源妙道,心下有些意外:这位冷面无私、杀伐果断的二郎真君,似乎也并非全然不近人情? 银烬心下诧异,面上却不显露,只恭敬拱手,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调侃:“有劳二郎真君费心。属下这条小命,今日便托付给真君了。” 清源妙道瞥了她一眼,未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空气中般,彻底隐身,气息也收敛得无影无踪。 银烬整了整衣衫,故意走向另一处更为偏僻的巷道,周身气息也收敛了许多,显出一副略有些疲惫、警惕性不高的模样。 按昨日探查所得,每日应该有两只妖族出动,刚才已被他们生擒了一只,如今应该还有一只隐在暗处。 果然没过多久,阴影中又窜出一道迅疾的身影,直扑银烬后心! 银烬依照计划,并未全力反抗,只是象征性地格挡了几下,随即卖了个破绽,任由那狼妖蕴含着阴冷妖力的一掌重重击在自己后心! “唔!”银烬闷哼一声,顺势逼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闭上眼睛,收敛起所有仙力与妖气,伪装成昏迷不醒的模样。 那狼妖果然并未补刀,只是低吼一声,粗鲁地扛起银烬,转身便化作一道黑风,朝着城外深山疾驰而去。 待狼妖离去,一旁虚空微微波动,隐去身形的清源妙道显露出轮廓。他看了一眼狼妖离去的方向,天目锁定着银烬的气息,身形一晃,如同融入了风中,悄无声息地紧随而去。 清源妙道隐匿身形,一路紧随那扛着银烬的狼妖,穿过荒芜的山林,最终来到一处看似寻常的山头。 然而,刚一接近,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一股无形的屏障——一道颇为高明的结界将整个山头笼罩其中,隔绝了内外气息与窥探。这等结界或许能瞒过寻常仙神,但于清源妙道而言却如同虚设。他步伐未停,径直穿入结界,如入无人之境。 就在他踏入结界的瞬间,周遭景象骤然剧变! 方才还是朗朗晴空、寻常山野,此刻却见头顶乌云压顶,电蛇狂舞,震耳欲聋的雷鸣滚滚而来!那雷霆之中蕴含的并非寻常天地灵气,而是纯粹至极、代表着天道刑罚意志的——天罚之雷!作为雷部的实际执掌者,清源妙道对此再熟悉不过,这是天道对那些虐杀人族之妖族降下的惩戒。 与此同时,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死气与怨念弥漫在整个山头,草木枯萎,岩石焦黑,地面甚至隐隐渗出暗红色的血污,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糊味。 这宛如炼狱般的恐怖景象,让见惯了风浪的清源妙道也不禁眉头紧锁,面色凝重无比。此地竟引来了如此规模的天罚,盘踞于此的妖物,究竟造下了何等惊人的杀孽? 清源妙道不再迟疑,天目锁定银烬那微弱却清晰的气息,无视周围肆虐的雷霆与死气,径直朝着山顶方向疾掠而去。 山顶处,一个幽深的山洞如同猛兽张开的狰狞大口,不断吞吐着阴冷的妖风与血腥气。那狼妖将肩上“昏迷”的银烬粗暴地扔进山洞深处,便仿佛完成了任务般,毫不停留地转身,化作黑风迅速消失在来时的方向。 洞内,银烬在狼妖离去后便立刻睁开了眼,动作利落地拍去衣袍上沾染的尘土,冷静地环顾四周。 只见山洞颇为宽敞,但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血腥、霉腐和恐惧的难闻气味。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皆是衣衫褴褛,面色惨白,处于深度昏迷状态,气息微弱,但好在都还活着。 “看来,这里便是那罪魁祸首的老巢了。”银烬低语道,长睫下的眼眸中寒光闪烁。 同时,清源妙道的身影也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昏迷的凡人,脸色愈发冰冷:“天罚在此,此獠罪孽深重。” 忽然,洞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一股强大的、邪狞的妖气! 两人反应极快。清源妙道瞬间再次隐去身形,气息全无。银烬也几乎是同时重新躺回地上,闭目屏息,完美地伪装回昏迷状态。 脚步声渐近,一个身着湛蓝衣袍、面容邪狞阴鸷的男子缓步走入洞穴。他目光贪婪而挑剔地扫过地上昏迷的众人,如同在挑选货物。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躺在最角落,经过一番伪装看似最“干净”也最“柔弱”的银烬身上。 蓝衣男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伸出苍白的手指,一股幽蓝色的妖力涌出,化作无形的触手,将银烬整个人托举起来,带出了山洞。 隐在一旁的清源妙道立刻紧随其后,天目死死锁定着银烬和那蓝衣妖物,他倒要看看这引动天罚、操控妖物掳掠生人的邪魔,究竟意欲何为! 第44章 石龙子 蓝衣男子带着被妖力托浮的银烬,走出山洞,飞身到了一处极为隐蔽的洞口。 进入洞口,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石窟顶部并非完全封闭,而是有一个巨大的豁口,豁口上乌云滚滚,一道天罚雷霆正透过那豁口,如同天神的怒火般劈落下来,将昏暗的石窟映照得忽明忽灭,更添几分恐怖氛围。 被丢在地上的银烬半眯着睁开眼,同时隐身于暗处的清源妙道也进入了洞窟,两人借着天雷劈下闪现的雷光看清了石窟内的景象: 黑色陡峭的石窟壁上,密密麻麻开凿着无数个囚笼般的窟洞,窟洞内关押着数量庞大的妖族!这些妖族种类各异,大半数皆是目光呆滞,神情麻木,如同失去了灵魂的傀儡,对头顶翻滚的雷霆和洞窟内的一切动静毫无反应,另一部分看着意识清明的也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石窟角落堆砌着数不清的人类骸骨,有些骸骨上还沾着血肉,整个洞窟弥漫着恶心的血肉腐烂与焦糊味。 而在石窟中央,正有一只妖族在硬抗天雷!他浑身妖气澎湃,却透着一股死寂,竟对不断劈落在自己身上、打得他皮开肉绽的天罚之雷浑然不觉,只埋头疯狂啃食着手中一名尚未断气的凡人!那凡人发出的凄厉绝望哀嚎响彻洞窟,却丝毫无法阻止妖族的啃噬动作。 三道骇人的天雷接连劈落,那妖族后背已是一片焦黑血肉模糊,他却恍若未觉,直到将手中凡人啃食得面目全非、气绝身亡,才仿佛完成了任务般停下了啃食的动作,呆立一旁,尖利的牙齿间还挂着殷红的血肉,模样十分可怖。 这时,那蓝衣男子慢悠悠地走上前。他伸出手,五指成爪,对着那具残破不堪的尸首虚空一抓——只见一道扭曲痛苦、与之前银烬两人所见一般无二的“鬼魂”虚影,竟被他硬生生从尸首中抽取出来! 蓝衣男子看着掌心挣扎哀嚎的鬼魂,嘴角勾起一抹满意而邪狞的笑容。他操纵着这道新生的鬼魂,走到一个关押着妖族的窟洞前,打开围栏门,粗暴地将里面一只狼妖拖出,不由分说地将掌心的鬼魂拍入了狼妖体内! 那狼妖浑身剧颤,眼中的清明迅速被呆滞和猩红所取代,变得与周围那些傀儡妖族一模一样。 做完这一切,蓝衣男子又踱步到中央那名刚承受完天罚、浑身焦黑的妖族面前。他指尖突然爆长出锋利如刀的利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贯穿了那妖族的胸膛! “噗嗤”一声,一颗尚且沾染着血迹、蕴含着磅礴妖力的妖丹被他生生挖出!那妖族轰然倒地,气息断绝。蓝衣男子看也不看,直接将那妖丹丢入口中,吞咽下去,随即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周身妖气似乎又凝实了几分。 然后,他才将目光投向被随意丢在地上的银烬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他手指微勾,方才那只被注入鬼魂、变得呆滞的狼妖立刻如同接收到指令般,嘶吼着扑向银烬! 就在利爪即将触及银烬的瞬间,银烬猛地睁开双眼,身形如同鬼魅般轻盈一闪,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稳稳落在不远处。 “嗯?”蓝衣男子眉头一皱,显然没料到这个“凡人”竟是伪装。 与此同时,隐在暗处的清源妙道也不再隐藏,身影骤然显现,手中三尖两刃刀带着沛然神光,直刺蓝衣男子后心!这一击快准狠,银烬看着那熟悉的招式轨迹,瞬间觉得自己的胸口也跟着幻痛了一下。 “噗——!”利器入肉的声音响起。蓝衣男子猝不及防,被一刀贯穿胸口,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前冲数步,难以置信地回头。 “你们……是什么人?!”他厉声喝问,眼中充满了惊怒与怨毒。但随即,他又收敛情绪和声道,“二位修为高深,何必与我过不去?若二位今日肯高抬贵手,我愿将这快速提升修为的秘法与二位共享!如何?” 清源妙道嗤笑一声,声如寒冰:“孽障!你以残害生灵、炼魂控妖的邪法修炼,罪孽滔天!本君今日便是来收你的!” 蓝衣男子从清源妙道口中的“本君”二字中猛然反应过来,脸色骤变:“又是天宫的人?!哼!待我修炼成仙,位列仙班,这些区区凡人性命,又算得了什么罪孽?一切自然抵消!可惜……你们今日注定要同前面那些仙人一般死在这里了!” 此言一出,银烬与清源妙道心中皆是一震!修炼成仙便可抵消前尘罪孽,此乃天宫高层秘而不宣的规则,这下界妖邪如何得知?银烬瞬间想到了那个屡次暗中帮助自己、身份神秘的黑衣人,难道…… 不待她细想,那蓝衣男子已知谈判无望,怒吼一声,率先向清源妙道发难!妖力澎湃,招式狠辣诡异。 然而,未至仙境的蓝衣男子,终究不是清源妙道这等正神的对手,不过十几个回合,便已节节败退,身上添了数道伤口。 见势不妙,蓝衣男子眼中闪过狠厉之色,猛地一甩长袖! 咔咔咔—— 霎时间,石窟壁上窟洞的围栏门齐齐打开!里面那些被鬼魂附身、面目呆滞的妖族如同潮水般涌出,发出混乱的嘶吼,不顾一切地扑向清源妙道! 这些妖族毫无理智,不知疼痛,不惧死亡,只知一味疯狂攻击,数量又极其庞大,瞬间便将清源妙道团团围住!纵然清源妙道修为高深,神通广大,在这无穷无尽、不知疲惫的妖群围攻下,也渐渐显出疲态,动作稍滞,之前折损的那些仙将恐怕便是败在这妖海战术上。 就在清源妙道挥刀格开正面数只妖族的利爪时,一只身形瘦小的猫妖竟悄无声息地从他视觉死角窜出,直取其毫无防备的后心! 眼看那淬毒的利爪就要得手。 一直在一旁静观其变、甚至带着点看戏心态的银烬动了! 千钧一发之际,她身影如电,瞬间挡在清源妙道身后,抬手一道冰墙骤然凝结! “锵!”利爪狠狠抓在冰墙之上,发出刺耳声响。 清源妙道猛地回头,正看到银烬散去冰墙、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的模样。他不由得怔愣了一瞬。他本以为……银烬不会出手。毕竟当年他奉旨擒拿,出手毫不留情,渡劫时对方更是险些命丧于自己刀下。此刻若是袖手旁观,甚至趁乱报复,他都觉得是情理之中。 银烬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仿佛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即转身加入战局,凌厉的狐火与矫捷的身手精准地收割着那些被控制的妖族,瞬间分担了近半的压力。 清源妙道压下心头复杂情绪,精神一振,手中三尖两刃刀舞得更加凌厉。两人虽无言语交流,却配合得异常默契,一神一狐,一刚一柔,竟在疯狂的妖群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路来,围困两人的妖族很快便倒下一半。 蓝衣男子见妖群已制不住两人,眼中闪过决绝之色,身形一晃,便要化作妖风遁走! “想逃?”银烬与清源妙道几乎同时察觉,身影一闪,便一前一后堵住了他的去路。 清源妙道不废话,口中迅速念动口诀,数道明黄色的绳索自其身后飞射而出,如同拥有生命般,灵活迅捷地将蓝衣男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银烬看着那眼熟无比的明黄色绳索——正是当年她用来短暂困住清源妙道、为自己争取逃脱时间的那条捆仙绳,不禁额角跳了跳,心情有些微妙。 蓝衣男子被捆仙绳缚住,挣脱不得,眼中顿时涌上疯狂与绝望。他死死盯着两人,猛地一咬牙:“既然不给我活路……那就一起死吧!” 话音未落,他周身妖力以恐怖的速度向内坍缩!俨然是要自爆妖丹的意思。 “退下!”清源妙道厉喝一声,一把拉住银烬,同时周身神光大盛,瞬间布下一道坚实无比的金色结界,将两人牢牢护在其中!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恐怖的妖力冲击波如同海啸般向四周疯狂扩散,整个石窟剧烈摇晃,碎石如雨般落下! 许久,爆炸的余波才渐渐平息。尘埃落定,只见原本蓝衣男子所处之地,只留下那条依旧光华流转的捆仙绳,以及被炸得四分五裂、焦黑破碎的尸块。从那残存的鳞甲和头颅来看,其原形竟是一只巨型石龙子。 窟顶的天罚之雷,不知何时也已悄然散去。 “原来是只石龙子妖。”清源妙道撤去结界,看着地上的残骸,眉头紧紧皱起,“罪魁祸首虽伏诛,但这炼魂控妖的邪法源头,却无从追查了。” 银烬在一旁搭话道:“或许只是这妖物自己琢磨出的邪门歪道?”银烬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深信此事必然与那黑衣人脱不了干系。但关于黑衣人她并不打算同清源妙道明说,毕竟此事还关系到她自己,只怕坦白后作为受了黑衣人多次帮助的自己就会第一时间被当做同党拿下。 两人不再多言,将剩余那些因施术者死亡而动作变得迟缓僵硬的疯魔妖族逐一制服,又以仙力将其体内的“鬼魂”逼出消散。随后又将石窟深处其他窟洞里未被控制的、只是被关押的妖族,以及之前山洞里那几名昏迷的凡人一并解救出来。 获救的妖族对两人千恩万谢后,纷纷逃离了这噩梦之地。银烬与清源妙道则带着那几名凡人返回了临溪县。 回到临溪县,清源妙道施展仙术,篡改了几名受害者的记忆,将他们安然送回家中。随后又耗费仙力,以大神通覆盖全城,修改了所有百姓关于此事的记忆,将一切篡改为“山匪作乱,现已伏诛”的故事。 做完这一切,清源妙道的眉宇间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但很快被冷肃的表情掩盖。 与此同时,一片狼藉的石窟深处,阴影一阵波动,一道蓝色身影缓缓浮现,那身影的面容竟与那自爆的石龙子妖如出一辙,只是脸色更为苍白,气息也虚弱了不少。 同时,一名身着玄色长袍、头戴黑色帷帽、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步入洞窟。 蓝衣男子见到黑衣人,立刻恭敬地跪地拜倒:“仙人!” 黑衣人微微颔首,声音透过帷帽传出,低沉莫测:“炼魂的进展如何?” 石龙子妖连忙将自己多日来通过炼魂控妖试验得出的经验与数据,详细禀报,末了心有余悸道:“……幸好小人谨慎,早已备下‘蜕尾’替死之术,不然今日怕是难逃那两位上仙的毒手……” 黑衣人静静听完,未置可否。就在石龙子妖暗自松了口气时,黑衣人却突然出手!在石龙子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掌贯穿了他的心口!如同对方当初取其他妖族内丹一般,将对方妖丹生生掏了出来,但黑衣人并没有像石龙子妖一般将那妖丹吞下,而是嫌弃地啧了一声后捏爆了妖丹。 石龙子妖猛地瞪大眼睛,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惊骇:“仙……人……你……?” 黑衣人缓缓收回手,声音冰冷无情:“一开始便告诫于你,小心行事,莫要弄出太大动静,惊动天宫。如此不听话的棋子,留你何用?” 石龙子妖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尸体软软倒地,现出石龙子原形。 黑衣人看都未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石窟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第45章 想帮便帮了 临溪县妖邪已除,市井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喧嚣。清源妙道为防万一也为了看能不能再探查出有关炼魂控妖的蛛丝马迹,决定在县城周边再巡视几日。 这日,清源妙道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银烬则叼着根刚买的、裹满糖衣的糖葫芦,亦步亦趋地跟着。 两人行至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时,忽地从一个拐角里跳出一个约莫七八岁、面黄肌瘦的男孩。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因为紧张和害怕,小手抖得厉害,却还是努力装出凶恶的样子,哆哆嗦嗦地喊道:“打、打劫!把、把身上值钱的都、都交出来!” 清源妙道身形未动,眉峰微蹙,额间天眼虽未开,却已将此子内外情形看了个透彻,并无妖邪附体,只是寻常凡人孩童。 他正欲开口,身旁的银烬却忽然双手高举,做出一副夸张的惶恐状,嘴里还叼着糖葫芦,有些含糊不清地喊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的这就交!这就交!” 说着,她还真就从袖袋里摸索出几块散碎银子,递了过去,语气诚恳又害怕:“好汉,小的身上就这么点值钱的玩意儿了,全在这儿了,望好汉笑纳,高抬贵手放过小的吧!” 那男孩显然没料到银烬会如此“配合”,愣了一下后连忙一把抢过碎银,死死捏在手中,警惕地瞪了两人一眼,男孩转身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 清源妙道这才转眸看向银烬,面色沉静,语气却带着明显的不赞同:“你此举,恐助长其恶行,非善举。” 银烬将糖葫芦从嘴里拿出来,舔了舔嘴角的糖渣,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并未辩解,只是抬脚便朝着男孩跑走的方向跟去。 清源妙道略一沉吟,也迈步跟上。 两人修为高深,追踪一个凡人孩童自是轻而易举。只见那男孩拿着银子,先是飞奔进了一家药铺,不一会儿便拿着几包药出来,之后又跑到路边一个包子摊,买了几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小心翼翼捧在怀里,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小跑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径直钻进了城西角落一处荒废的院落里。 院内,很快升起了袅袅炊烟,还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个面色蜡黄、病容憔悴的妇人扶着门框走了出来,男孩赶紧上前搀扶,将包子塞给妇人,又忙着去照看那个架在火上的、有些破烂的瓦罐,里面正熬着刚买回来的药。 银烬蹲在残破的院墙上,看着院内这艰辛却温情的一幕,对身旁负手而立、面无表情的清源妙道说道:“若真是心术不正的恶徒,方才见你我二人衣着不俗,岂会只拿了几块碎银便跑?早该想办法敲诈更多了。这孩子,秉性不坏,只是被逼无奈罢了。” 清源妙道目光扫过院内,天眼之下,那妇人的沉疴、家徒四壁的困窘皆一览无余。他沉默片刻,问道:“即便如此,你为何要帮他?仙神之属,本不应轻易干涉凡人命数因果。” 银烬歪头看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想帮便帮了,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若说干涉因果……二郎真君您今日下界诛灭妖邪,护佑这一县百姓,难道不也是在干涉凡人因果?按您的道理,莫非该任由那妖邪屠戮生灵,才算顺应天道?” 清源妙道被她说得一噎,竟一时无言以对。仙神护佑生灵,乃是职责所在,与随意插手个体命数自是不同,但这其中的界限,有时却也难以截然分清。 “强词夺理。”最终,他只淡淡评价了四个字。 “是是是,”银烬附和道,将手中吃完了的糖葫芦棍子随手一丢,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一块红豆糕含在嘴里,然后拍拍手站起身,“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倒是另外还有一桩小事,想跟二郎真君请示一下……”她话锋一转,伸出手,笑得一脸无辜又狡黠,“那个……捆仙绳,是不是能还给我了?一直劳烦真君保管,多不好意思。”几日相处下来,银烬发现清源妙道对称谓并不在乎,实在不习惯左一句属下右一句属下的,她便自作主张地改称我了。 清源妙道却并未直接回答,反而目光锐利地看向她,问道:“这捆仙绳,你从何处得来?”此等天宫法宝,绝非寻常妖物所能拥有。 银烬眼珠一转,信口胡诌:“哦,这个啊……偶然路上捡的。许是哪位仙友不小心遗落凡间,正好被我捡了个漏?”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捡了块石头。 清源妙道自然不信她这漏洞百出的说辞,但盯着她看了片刻,深知从她嘴里问不出真话,也不再追问,终究还是从袖中取出了那金光闪闪的捆仙绳,丢还给她。 银烬接过捆仙绳,指尖拂过其上纹路,唇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随手便塞进了怀里,仿佛那真是件无关紧要的玩意儿。 “谢啦,二郎真君大人果然大气!”她笑嘻嘻地拱了拱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个小插曲。 这时,清源妙道忽然又开口,话题跳转得极快:“那日……在石窟内,替本君挡下那猫妖的暗袭,也是‘想帮便帮’了?” 银烬吃红豆糕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坦然道:“唔……也算是吧。” “不记恨本君?”清源妙道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当初你可是两次差点就死在本君刀下。” 银烬闻言,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当然记恨啊。我可是最睚眦必报的。”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嘛,都说成仙之后前尘尽消,过往种种便如云烟。如今二郎真君可是我的顶头上司,于公于私,自然都要敬重有加,努力搞好关系才是,对吧?” 清源妙道看着她那副嬉皮笑脸、油嘴滑舌的模样,淡淡评价了一句:“油腔滑调。” 只是那紧绷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软化了些许。 清源妙道不再看银烬,径直离去,银烬也跳下墙头,继续啃着她的红豆糕,跟了上去。 几日的细致探查下来,临溪县内外再无任何有关炼魂控妖术的蛛丝马迹,好似真如银烬说得那般,此等阴损的修炼之法是那石龙子妖自己琢磨出来的,清源妙道与银烬便不再停留,返回天宫复命。 璇玑殿内,仙气缭绕,威仪肃穆。天帝苍玄依然高踞于九重玉台之上,冕旒垂落,遮住了部分面容,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同星海、却又冰冷不含情绪的眼眸。 清源妙道立于下首,将此次下界诛邪的经过,包括那石龙子妖的手段、炼魂控妖之术以及被剿灭的细节,一五一十,清晰冷静地禀明。 苍玄静静听着,末了,目光却并未落在主要执行者清源妙道身上,反而微微转向一旁看似百无聊赖、实则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银烬身上。 “银烬仙君,”苍玄的声音平稳无波,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压力,“此次诛邪,你有何感?” 银烬心里一个咯噔,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是十足的公式化与恭敬:“回禀帝君,邪修祸乱人间,罪不容诛。幸得帝君圣明,遣真君与小仙前往,方能及时铲除祸患,还临溪县百姓安宁。小仙唯感天威浩荡,职责重大,日后定当更加勤勉,恪尽职守。”她心里却在暗自嘀咕:自己最近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怎么又招这位天帝大人的注意了? 苍玄听完银烬这番滴水不漏、堪称模板的回答,冕旒后的目光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却并未再多问什么,只是同样公式化地勉励了几句“恪尽职守”、“维护天道”之类的话,便挥袖让两人退下。 银烬如蒙大赦,毕恭毕敬地行礼告退,跟着清源妙道退出璇玑殿,全程低眉顺眼,丝毫未察觉那高台之上,苍玄的目光一直如影随形地紧紧锁在她身上,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重归寂静。 苍玄缓缓向后靠向御座,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扶手。对这只新飞升的九尾狐,他心中总存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疑虑。烬渊宫的巧合,那日殿上与那人异曲同工的说辞……可一番探查下来,除了这些微不足道的蛛丝马迹,这只狐狸的行事风格、妖力属性、甚至魂灵波动,都与记忆深处那道身影无半分相似之处。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 九重天最深处,一片连仙神都绝迹的禁域。 这里唯有万古不化的玄冰,寒气刺骨,足以冻结仙魂。苍玄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此地,静立在一面巨大无比、光滑如镜的冰墙之前。 冰墙之后,寒雾朦胧,隐约可见一道被重重玄冰锁链禁锢的、模糊的月白色身影,仿佛沉眠,又仿佛只是永恒地静止在那里。 苍玄的目光穿透万载寒冰,落在那道身影之上,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这绝对寂静的冰原上显得异常清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尽渊,”他唤着一个早已被天地遗忘的名字,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自语,“那只狐狸……究竟同你有没有关系?” 冰墙之后,那道月白身影毫无反应,唯有禁锢着他的锁链散发着幽幽寒光。耳畔,只有永无止境的、呼啸而过的冰冷寒风,如同亘古的叹息,吹不散谜团,也带不来任何回答。 苍玄独自伫立良久,最终,身影缓缓消散于凛冽寒气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面巨大的冰墙,以及其中永恒沉寂的秘密。 天界时序悠悠,凡界邪祟既除,雷部便又迎来了一段清闲时光。 这一日,银烬闲来无事,在天宫漫无目的地闲逛。四周仙云缭绕,宫阙连绵,她信步而行,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与其他宫殿群气象迥异的地方。 只见前方出现一片被柔和青玉色光晕笼罩的广阔苑囿,苑墙并非金碧辉煌,而是由某种温润的灵木与奇石构筑而成,爬满了生机勃勃的仙藤灵藓,散发出阵阵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苑门上方悬着一块古朴木匾,以苍劲笔法书写着“神农苑”三个大字。 此处便是天界掌管草木生长、丹道炼制之所——神农苑。 与雷部的肃杀、璇玑殿的威严肃穆不同,神农苑内外一派生机盎然。苑门敞开,可见其内仙侍往来穿梭,步履匆匆,有的捧着灵气四溢的仙草,有的抬着氤氲丹炉,有的则拿着玉简记录着什么,个个神情专注,忙碌非常。 银烬见此热闹景象,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好奇。她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袍,便迈步走了进去。 一入苑内,那草木清香愈发浓郁,其间还混杂着各种丹药的奇异香气。苑内布局并非整齐划一的宫殿,反而更像是将一片浓缩的天地灵秀之地搬入了天宫。小桥流水潺潺,奇花异草遍地,许多甚至叫不出名字,只在古籍中才有记载。不同的区域被无形的结界隔开,以适应不同仙植的生长环境。 银烬饶有兴致地沿着玉石小径漫步,避开忙碌的仙侍,东瞧瞧西看看。她见到有仙草圃中,灵芝大如华盖,吞吐霞光;有药泉咕嘟冒着气泡,色彩斑斓;甚至还有一片区域模拟着雷泽环境,时有细微电光在几株奇特的紫色植株上跳跃。 她兜兜转转,穿过一片散发着清凉雾气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处更为精致的园中之园。园门以紫竹搭成,上面挂着一块小匾,写着“百灵根园”四个字。这里的仙气似乎更为浓郁精纯,园内的草木也显得格外灵秀珍稀,显然并非寻常仙侍可以随意进入打理的地方。 银烬站在园门外,朝内望了望,只见其中仙雾氤氲,光影斑驳,各种闻所未闻的仙植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静谧而神秘。她正犹豫着是否要进去看看,忽然感应到园内深处似乎传来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于风吹草动的异样气息。 第46章 太上道尊 出于对那道微弱却奇异气息的好奇,银烬略一沉吟,便迈步走入了那“百灵根园”。守在园门两侧的仙侍见她气度不凡,并未出声阻拦,只是微微躬身行礼。 园内仙灵之气更为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薄雾。银烬循着那丝微弱的气息向内走去,绕过几处精心布置的灵泉怪石,最终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草圃前停下了脚步。 只见草圃中,一棵仙植高大挺拔,叶片如羽层层舒展,通体莹润如玉,顶生硕大复伞形白花,形态疏阔而有奇香。它正微微摇曳着,周身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忽明忽暗的灵光,那奇异的气息正是由此而来。它的状态似乎很不稳定,灵光闪烁间,竟透出一股挣扎与无力感。 一名负责照料此片区域的仙侍见银烬一直驻足凝视这棵仙植,便上前恭敬地解释道:“仙君可是在看这株月华芷?它这是……快要化形了。” “化形?”银烬挑眉,露出些许疑惑之色。她只知道妖族可修炼化形,却不知这天宫的仙植竟也能化形? 那仙侍见银烬神情,便知她是新飞升不久的仙君,耐心解惑道:“仙君有所不知,天宫中诸多仙侍,并非生来便是仙体,皆是由这百灵根园内得了机缘、蕴养出灵性的仙植化形而来。化形成功,便可脱离草木之躯,成为最低等的仙侍,于天宫任职,也算是得了一份仙缘。” 他顿了顿,看向那株光芒愈发微弱的月华芷,惋惜地摇了摇头:“只是……看这株月华芷的情况,灵光涣散,后继无力,怕是……化形无望了。最终或许会灵性尽失,重归平凡,或是就此枯萎。” 银烬闻言,目光再次落在那棵摇曳挣扎的仙植上。那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灵光,仿佛某种不甘的执念。不知为何,看着那微弱却不甘熄灭的灵光,她心中忽然一动,几乎是下意识地,她伸出纤长手指,指尖凝聚起一丝精纯平和的仙力,轻轻点向那株月华芷。 柔和的白光自银烬指尖如同甘霖般渗入月华芷体内,那原本明灭不定的灵光骤然亮了一瞬,变得稳定了不少,叶片也似乎舒展了几分。 一旁的仙侍见状,面露讶异:“仙君,您这是……?” 银烬收回手指,看着那状态似乎稳定了些许的仙植,随口问道:“怎么?天规不许助其化形么?” 仙侍连忙摇头:“那倒不是……天规并未明令禁止。只是……从未有哪位仙君会如此做。”他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仙植能否化形成功,对诸位仙君而言,并无甚区别,不过是园中多一棵灵株或是天宫多一位洒扫仙侍罢了。而且,若要助其化形,并非一日之功,需连续七日,不间断地每日为其注入一缕精纯仙力,引导其凝聚灵识,重塑形体……耗时耗力,于仙君自身修行并无益处,完全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银烬听了,却只是轻轻一笑,漫不经心道:“既无禁令,那便无妨。无人做过,我便来做这第一人好了。” 她心想,反正近来雷部清闲,她也正无聊得发慌,这仙植化形之事倒是勾起了她几分兴趣,看看这么棵仙植最终能变成什么样,似乎也挺有趣。 于是,自那日起,银烬便真将此事当成消磨无聊时光的一项消遣。每日无论有事无事,都会准时来这百灵根园一趟,找到那株月华芷,雷打不动地在那株月华芷前站上一会儿,指尖渡去一缕精纯的仙力,看着它的灵光一日比一日更凝实、更明亮。 银烬的举动,在这规矩森严、各司其职的天宫中,显得颇为特立独行,倒也成了神农苑内一桩不大不小的新鲜事。 这日,银烬照例来到百灵根园那处僻静的角落,指尖凝聚仙力,轻柔地渡入那株如今已灵光饱满、形态愈发清晰的月华芷之中。感受到其内蓬勃的生机与即将破茧而出的灵识,她满意地收回了手。 银烬正要转身离开,刚走出百灵根园没几步,迎面却急匆匆冲过来一位仙君! 那位仙君一身素雅的青碧色长袍,怀中抱着一大摞厚厚的古籍和卷轴,堆得极高,几乎将他的脑袋完全挡住,只露出一个线条柔和的下巴。他显然是被书籍挡住了视线,步履匆忙间,眼看就要直直撞上银烬! 银烬眉梢微挑,身形轻轻一侧,便优雅地避开了碰撞。同时,她眼疾手快地伸出手,稳稳托住了那几本因主人急刹而即将滑落的厚重书卷。 “抱歉!实在抱歉!”一道温和清润、带着些许焦急和歉意的声音从书堆后传来。 那抱书的仙君似乎这才察觉到差点撞到人,连忙稳住身形,小心翼翼地从书堆后探出脑袋来。 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银烬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位仙君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并非那种凌厉逼人的俊美,而是眉目如画,线条柔和,肤色白皙通透,仿佛上好的暖玉。一双橄榄色眸子清澈温润,含着真诚的歉意,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他通身的气质更是独特,并非太白天皓那种流于表面的礼仪性亲和,而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温和宁静、包容万物般的柔和气息,如同春风拂过初生的新芽,暖阳融化溪涧的薄冰,自然而然地让人想要亲近。 “失礼了,多谢这位仙友出手相助。”他看着银烬手中接住的书籍,再次诚恳道谢,声音如清泉滴石,悦耳舒心。 “举手之劳。”银烬将书递还给他,目光扫过那摞起来比他下巴还高的书籍,随口问道,“仙友怎一人拿这么多书?为何不让苑内仙侍帮忙?” 那青衣仙君接过书,无奈地笑了笑,笑容温暖和煦:“近来苑内事务繁多,各位同僚和仙侍都忙得脚不沾地,左右这些古籍是我自己要查阅的,便不麻烦他们了。只是没想到差点冲撞了仙友。” 银烬被他那温和又略带窘迫的笑意晃了一下眼,心中那点因清闲而生出的无聊,以及一丝被对方独特气质所吸引的好奇心,让她鬼使神差地开口:“既如此,我正好无事,可需帮忙?” 青衣仙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却也不好意思立刻答应:“这……怎好劳烦仙友?” “无妨,顺路而已。”银烬说着,已自然地从他怀中分走了一小半书籍,入手沉甸甸的,皆是些关于草木药理、丹方典籍的古籍。 青衣仙君见她如此爽利,也不再推辞,感激道:“那便多谢仙友了!” 两人便并肩朝着神农苑深处走去。银烬话不多,青衣仙君性子温和,也不是聒噪之人,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多是青衣仙君介绍些沿途所见仙草的习性,银烬偶尔问上一两句。 穿过几条萦绕着药香的小径,前方出现一座造型古朴的殿阁,殿阁通体由一种赤色晶石砌成,门口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衍真丹枢”四个古朴大字。尚未靠近,便能感受到其中隐隐传来的热力和氤氲的药气,阁内传来阵阵丹炉嗡鸣与仙侍忙碌的声响,可见此处便是神农苑内的炼丹阁了。 “便是此处了。”青衣仙君侧首对银烬笑道,“有劳了。” “客气了。”银烬将书籍递还,目光却不自觉地被衍真丹枢内的景象吸引了一瞬。 青衣仙君见银烬的目光投向衍真丹枢内,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便温和一笑,主动邀请道:“仙友若是对这衍真丹枢有些兴趣,不妨进来一观?只是阁内杂乱,莫要见笑。” 银烬正觉无聊,闻言便从善如流地点头:“如此,便叨扰了。”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衍真丹枢。一入内,一股比外面浓郁数倍的热浪混合着各种灵草、矿物以及丹药成型的奇异香气便扑面而来,却不显燥闷,反而让人精神一振。 阁内空间极为开阔,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上许多,显然是用了空间拓展的法术。最引人注目的,便是矗立于阁楼正中央的一座巨大丹炉! 那丹炉高逾三丈,通体呈暗金色,炉身雕刻着繁复古老的日月星辰、山海异兽图案,以及无数玄奥难懂的符文。炉盖紧闭,却有氤氲的七彩霞光从缝隙中丝丝缕缕地透出,炉底并非凡火,而是引动了地脉之火与天界净火融合而成的特殊仙焰,无声燃烧,散发出惊人的热量,让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丹炉不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仿佛内里孕育着某种强大的生命。 围绕着中央主炉,四周还井然有序地分布着数十个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辅助丹炉,有的赤红如血,有的碧绿如玉,有的则寒气森森,各自对应着不同属性的丹药炼制。仙侍与一些低阶仙君们身着防火避热的特制仙衣,神情专注,或掐诀控制火候,或依序投入处理好的药材,或记录着丹炉的变化,忙而不乱。 阁顶并非封闭,而是以透明的琉璃晶石构筑,引下天光,同时也布有聚灵阵法,将周天的星辰之力与日精月华缓缓引入,辅助炼丹。四周墙壁则是一排排直达穹顶的药柜,无数小抽屉上贴着各种药材的名签,散发着千奇百怪的气息。 整个炼丹阁,宛如一座精密而强大的法器工坊,充满了力量感与创造的气息。 青衣仙君引着银烬稍稍避开忙碌的区域,介绍道:“此处便是炼制天宫各类常用丹药之所。中央那座是苑内最大的丹炉——‘五行璇玑鼎’。乾坤正气丹便是出自此丹炉。” 乾坤正气丹银烬是有所耳闻的,此丹并非给仙神服用,而是置于璇玑殿顶,自行散发丹气。作用是稳固天宫空间,调和两界清气,防止混沌之气侵蚀。 银烬仰头看着那巨大的丹炉,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能量,不由赞道:“巧夺天工,不愧是天宫重地。” 青衣仙君温和一笑:“熟能生巧罢了。炼丹之道,在于心静、手稳、火候精准,更在于对天地灵物药性的理解与调和。”他说话间,目光扫过全场,偶尔会对某处火候或投药时机做出极其细微的调整指示,身边的仙侍立刻领命而去,显然他对整个炼丹过程的掌控已臻化境。 银烬看着眼前景象,又看看身旁这位气质温和、却一派执掌人行径的青衣仙君,对对方的身份已心中有数,这位应该就是执掌神农苑的——太上道尊。 银烬环视一周,几乎每一个丹炉都在运转,仙侍们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忙碌气息。她不禁随口问了一句:“这衍真丹枢……每日都需要炼制如此多的丹药么?” 身旁的青衣仙君,也就是太上道尊,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温润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原本倒也不必如此忙碌。只是……”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些不愉快的事,“约莫四百年前,天宫储藏丹药的重地‘乾元丹房’遭了意外,被一只不知从何处窜入的下界狐妖洗劫了一番,近五成的库存丹药遗失……至今未能追回。如今天宫各处的丹药供给都有些吃紧,尤其是些高阶丹药,为了尽快补充空缺,这才不得不日夜赶工。” 听到“下界狐妖”、“洗劫”、“近五成丹药”这几个词,银烬心中猛地一个咯噔,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太上道尊口中那个胆大包天、洗劫天宫丹房的罪魁祸首,不正是她么?!虽然是这具身体的原主做的,但这口锅,很明显得结结实实地扣在她头上。 就在这时,太上道尊仿佛才从繁忙中彻底回过神来,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脸上露出歉然的笑容:“瞧我,真是忙糊涂了。与仙友说了这许多,竟还未正式请教仙友名讳仙阶,实在失礼。在下太上道尊,忝为这神农苑执掌。不知仙友如何称呼?” 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银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位气质温和、还刚刚向她倾诉了“被盗之苦”的苦主,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她硬着头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眉头却忍不住挑了一下,带着几分尴尬道:“小仙……银烬。现任雷部巡使一职。”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般地补充道:“呃……就是真君您方才说的……那只……狐妖。”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方才还萦绕着的温和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周围丹炉嗡嗡的炼药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银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等待着对方的震怒——无论是呵斥、问责,还是直接一道仙法劈过来,她都认了。毕竟,任谁知道眼前站着的就是当年让自己焦头烂额、加班加了四百年的罪魁祸首,恐怕都很难保持冷静。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沉寂了片刻后,银烬听到的,竟是一声长长的、带着些许无奈和释然的叹息。 太上道尊看着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情绪复杂,有惊讶,有恍然,最终却化为一抹难以言喻的……宽容? “原来……是你。”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感慨,“既已修炼成仙,位列仙班,那前尘往事,便如云烟,既往不咎了。天道之下,自有其缘法。本君……也不能再计较什么了。” 他语气平和,竟是真的就此揭过,只是最后仍不忘温和地训诫一句:“只是,银烬仙君,往后还需谨守天规,脚踏实地修行,莫要再行那般……投机取巧之事了。” 银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就……完了?不追究了?不骂两句出出气? 她立刻收敛心神,摆出最是虚心受教的模样,躬身行礼,语气诚挚无比:“真君教诲,银烬铭记于心!昔日年少无知,犯下大错,累及真君与神农苑诸位仙友,银烬实在愧疚难当!真君宽宏大量,银烬感激不尽!日后真君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但凡银烬力所能及,绝不推辞。”最后这句话倒是带了几分真心的。 银烬嘴上说着漂亮话,内心却暗暗咋舌:这太上道尊的脾气未免也太好了些!这要是换了她,不管对方是不是改邪归正了,非得先把罪魁祸首揪出来凌迟八百遍才能稍解心头之恨!再不济也得劈头盖脸骂个狗血淋头!这位倒好,一声叹息就完了? 太上道尊见银烬这般悔不当初的模样,温和笑道:“银烬仙君言重了。过往之事,不必再提。至于帮忙……”他目光扫过忙碌的炼丹阁,“眼下倒确实事务繁多,银烬仙君若有闲暇,常来坐坐亦可。” 至此银烬的日常消遣除了到百灵根园助那株月华芷化形,又多了一项:到衍真丹枢打下手。 第47章 清芷 第七日,银烬准时来到那株月华芷前。 经过连续六日仙力的滋养,这株月华芷此刻通体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月白光晕,叶片舒展,灵气内蕴,已然达到了化形的临界点,周身空间都因能量的汇聚而微微扭曲波动。 银烬表面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抱臂立于一旁,心中却难得生出了几分隐秘的期待。她倒要看看,这株耗费了她七日仙力、性子似乎颇为坚韧的仙植,化形后究竟会是何等模样? 就在那月白光晕越来越盛,即将凝聚成形的关键时刻,一道焦急的身影匆匆寻了过来,是她烬渊宫里的仙侍之一京墨。 “银烬仙君!仙君!”京墨快步上前,急急行礼道,“清源妙道真君驾临烬渊宫,说是有要事,请您即刻前往雷部神殿!” 银烬眉头瞬间蹙起,心中暗骂一句:这二郎真君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她看了一眼那光芒正盛、处于化形最关键时刻的月华芷,又想到清源妙道那冷面煞神,终究还是公务为重。她脸上浮现出明显的遗憾之色,却也只能对京墨道:“知道了。本君即刻便去。” 她又最后瞥了一眼那团朦胧的光晕,这才转身,带着一丝未尽兴的郁闷,快步离开了百灵根园。 赶到神霄雷府,果然见清源妙道已等在那里,面色冷峻。原来是日常巡视下界的巡天监那边上报,在某处人界偏僻地域,发现了疑似与上次炼魂控妖术类似的能量残留痕迹,虽极其微弱,但为防万一,需他们二人即刻下界探查。 银烬只得按下对月华芷的好奇,与清源妙道一同下凡。 然而,两人在那片区域反复探查了数日,却一无所获,那丝微弱的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或是早已被彻底抹除。最终,只能无功而返。 等银烬拖着些许疲惫的身躯回到天宫,已是好几日后。 她径直回了自己的烬渊宫,挥退迎上来的仙侍,一脸倦意地走进寝殿。习惯性地脱去略显沉重的外袍,随手朝旁边一丢,就打算扑进柔软的被褥里好好睡上一觉,补偿一下这几日徒劳奔波耗费的心神,虽说成仙后基本就不太需要靠睡眠恢复体力,但银烬还是习惯疲劳的时候睡上一觉,更何况睡觉也是她修炼的一种途径。 就在银烬放松警惕、意识即将被倦意淹没的刹那,一道清朗温润、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嗓音,冷不丁地从寝殿门口响起:“仙君可是要歇息了?可要清芷为您铺床理被,服侍左右?” 银烬一个激灵,瞬间睡意全无,警惕地皱眉,循声走向门口。 门外安静地站着一名身着天宫最低阶仙侍统一制式灰衣的男子,那男子约莫凡人二十左右的模样,身量较银烬稍高一些,肢体偏纤细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有了清竹般的风姿,面容清秀干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瞳仁是极其纯净的墨绿色,如同浸在寒潭中的翡翠,清澈见底,不染一丝尘埃。眼睫长而密,微微卷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乖巧的阴影,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却又已有青年的轮廓,气质宁静温和。鼻梁秀挺却不显突兀,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如同初绽的樱花瓣,此刻正微微抿着,带着一丝紧张的腼腆。 一头墨黑色长发并未完全束起,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半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柔顺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边,更添几分未经世事的纯真感。是一种毫无攻击性的、极其干净温和的俊秀。 银烬从他身上,嗅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略带清凉感的微弱辛香——正是那株月华芷独有的味道! 银烬心中一动,带着几分不确定,试探着问道:“你……是百灵根园那株月华芷?” 那名为清芷的仙侍闻言,连忙躬身行礼:“正是清芷!仙君您还记得小仙!”那双清澈的绿瞳中,隐隐闪烁着一丝对银烬的好奇与得知被记住的欣喜光芒。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银烬,解释道:“仙务局的仙官说,清芷既是得仙君点化助力方能化形,与仙君也算有一段仙缘在身,便将清芷指派来烬渊宫,伺候仙君起居,以报点化之恩。” 银烬这才恍然。她打量了一下清芷,化形得倒是挺标致,气息也干净。她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慵懒疏离:“原来如此。既然来了,便按烬渊宫的规矩来。宫内事务,京墨和决明会告诉你。平日无事不必近前伺候,尤其是我这寝殿,没有传召,不得擅入。至于贴身服侍之类,更是不必。” 清芷听得认真,脸上毫无失望之色,依旧恭敬地应道:“是,清芷明白了。定当恪守本分,不敢打扰仙君清静。” “嗯,下去吧。”银烬挥挥手。 “是。”清芷再次行礼,这才悄无声息地离开,动作轻盈利落。 寝殿内重归寂静。银烬躺回床上,想着那株月华芷居然真的化形成功了,还被指派到了自己宫里,觉得这天宫的安排有时倒也颇有意思。她打了个哈欠,终于沉沉睡去。 之后的一段时日,凡界不同地域又零星上报了几起与之前炼魂控妖事件特征相似的异常情况。银烬与清源妙道因此不得不频繁下界探查,虽大多时候仍是扑空,或只抓到些微不足道的线索,但为确保万无一失,每次都不敢怠慢。 这日,银烬终于又得空,溜达着来到了神农苑的衍真丹枢。几日未见,阁内依旧热火朝天。 太上道尊正立于“五行璇玑鼎”旁,指尖流光溢彩,细致地调整着一处辅助阵法的能量输出。见银烬进来,他温润的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银烬,你来了。最近挺长一段时间未见你,可是雷部公务繁忙?”他语气关切,并无责备之意,“若公务缠身,不必特意过来帮忙,正事要紧。” 银烬摆摆手,很自然地走到自己常待的辅助区域,拿起一份处理到一半的丹材继续处理,随口道:“确实是有些公务,跟着清源妙道真君跑了几趟下界。不过也不算多忙,就是折腾人,如今暂时又清闲下来了。” 经过这段时日在炼丹阁的打下手,两人已逐渐熟稔起来。银烬欣赏太上道尊温和好脾气又学识渊博,太上道尊则觉得银烬虽偶尔跳脱,但心思敏锐,学东西极快,且并无许多仙君对他一板一眼的恭敬,相处起来颇为轻松。 两人一边各自忙着手上的事,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近日天宫的趣闻。 这时,一名仙侍快步走来,对着太上道尊恭敬行礼后,面带难色地低声道:“启禀真君,‘寒髓枝’的库存即将告罄,仅余的量恐不足以支撑‘皓月凝华丹’下一轮的炼制。” 太上道尊闻言,温和的眉头微微蹙起,沉吟道:“寒髓枝……此物采集不易,天宫库存向来紧张。”他低声自语,语气带着些许苦恼,“看来……需得向帝君请示,下界一趟前往极北之地采集了。”天规森严,若非公务或特殊情况,仙君是不得擅自下凡的。 一旁的银烬听得清楚,手中处理丹材的动作未停,状似随意地问道:“太上方才说的‘寒髓枝’,只有凡界极北之地才有?” 太上道尊颔首,耐心解释道:“正是。此物性极寒,需生长在万年冰层之下,汲取极地寒魄方能成形,天宫环境难以培育,历来都需定期下界采集。” 银烬眼珠转了转,想到自己近来因那炼魂控妖的破事,隔三差五就要跟着清源妙道下凡“公干”,机会倒是现成的。她便开口道:“若是急需,又暂时不便申请下界,我近来因公务或许会常下凡界。若时间来得及,我可顺路去极北之地采集一些回来。” 太上道尊闻言,眼中顿时闪过惊喜之色,连忙道:“这……这如何使得?太劳烦银烬你了!极北之地苦寒偏远,并非善地……” 银烬无所谓地笑笑:“无妨,反正也是顺路。总比太上你特意为此事向上请示要方便些。太上只需告诉我那寒髓枝具体模样、采集时有何忌讳便可。” 太上道尊见她说得诚恳,确实解了他燃眉之急,便不再推辞,郑重对银烬感谢道:“如此,便多谢银烬的慷慨援手!我这就将寒髓枝的图鉴与采集注意事项拓印于玉简中交予你。” “客气了,举手之劳。”银烬摆摆手,继续低头摆弄手中的丹材,仿佛只是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衍真丹枢帮完忙后,银烬回了烬渊宫。 进到寝殿外院,银烬踱步到庭院中那两棵并排生长的、枝繁叶茂的仙树下。这两棵树也不知是何品种,枝干虬结有力,枝叶亭亭如盖,散发着宁静的仙灵气息。 银烬仰头看了看那交错粗壮的枝桠,脑中忽然灵光一现,摸着下巴随口嘟囔了一句:“嗯……这两棵树之间,倒是挺适合挂个吊床,躺着看云卷云舒,想必十分惬意。” 她也就是这么随口一说,并未真的放在心上,很快便将这事抛诸脑后,转身进了寝殿。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第二日,当银烬再次晃悠到那两棵仙树下时,却意外地发现——那粗壮的枝桠之间,竟真的凭空多出了一张吊床! 那吊床编织得十分精巧,并非凡间粗麻,而是用某种银白色的、柔软而坚韧的仙藤细细编织而成,网眼细密均匀,边缘点缀着几片翠绿的、散发着清新气息的仙植叶子作为装饰。两根同样材质的藤蔓牢牢系在树干上,打得结既结实又美观。上面还细心地铺了一层柔软如云的鲛绡纱,随风轻轻晃动,看着就极为舒适惬意。 银烬愣了一下,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那吊床。触手温凉滑韧,极其舒适。她忍不住屈指弹了弹,藤蔓发出轻微的嗡鸣,显示出极佳的弹性。 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玩味,顺势躺了上去。 吊床微微晃动,承托力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不稳,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慵懒摇晃感。躺在其中,仰头便是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的细碎天光和缓缓流淌的仙云,鼻尖萦绕着仙树与仙藤的清雅香气,果然无比舒适惬意。 “呵……倒是会来事。”银烬忍不住勾了勾唇角,闭上眼,享受起这意外的悠闲,心中颇为满意。 她并未刻意去探寻是谁的手笔,但这烬渊宫内,会如此细心且有能力迅速办成此事的,左右也不过那几位仙侍。 而此时,庭院角落一块用于点缀的、萦绕着淡淡灵雾的仙石之后,一道灰色身影正小心翼翼地藏着。 清芷屏住呼吸,只探出小半个脑袋,一双清澈的绿瞳紧张地注视着吊床上银烬的反应。当他看到银烬躺上去后,脸上露出舒适满意的神色,甚至惬意地闭上了眼睛时,他那张清秀白皙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欣喜的笑容,如同阳光破开晨雾,明亮又温暖。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打扰到银烬,但那双弯成了月牙的眼睛,却清清楚楚地写满了“高兴”两个字。仙君喜欢!仙君对他做的吊床很满意! 这比他自己得了什么宝贝都要让他开心。他悄悄缩回仙石后面,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胸口,脸上还带着抑制不住的红晕和笑意,像个偷吃了蜜糖的孩子。 几日后,清源妙道果然又接到巡查旨意,带着银烬再次下界。处理完那几处可疑地点的探查,依旧是无甚收获。 公务既毕,银烬便向清源妙道请示:“二郎真君,公务已了。我之前答应太上道尊真君,需往极北之地帮他采集一味炼丹所需的‘寒髓枝’,可否允我前去?” 清源妙道负手而立,闻言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点了下头,算是应允,并未多问。 银烬拱手一礼,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苦寒的极北之地疾驰而去。 越往北,气候越发酷寒,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狂风卷着冰屑,能轻易割裂寻常防护。银烬运转仙力护体,按照太上道尊所给玉简中的指引,仔细搜寻着万年冰层下的气息。 然而,就在她专注于搜寻寒髓枝时,一股极其隐晦、却又带着一丝熟悉感的气息,突然出现在她的感知范围内! 银烬猛地抬头,只见前方一座巨大的冰丘之上,不知何时竟立着一名全身笼罩在漆黑衣袍中的身影!那身影悄然独立,与这冰天雪地格格不入,正是之前一直为她提供帮助、却又行踪诡秘的黑衣人! 第48章 知恩图报 看着立于巨大冰丘上的身影,银烬眸光瞬间冷冽下来。她不再犹豫,身形一闪,已出现在冰丘之上,与那黑衣人对峙。 “阁下屡次相助,究竟有何目的?”银烬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惕。话音未落,她已骤然出手,一道凌厉的仙力直袭对方面门,试图掀开那碍事的帷帽帽檐! 那黑衣人似乎早有所料,身形如鬼魅般轻轻一晃,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轻巧避开了银烬的攻击,姿态游刃有余。帷帽下传来一声低哑的轻笑,带着几分戏谑:“啧,银烬仙君还真是……忘恩负义啊。先前若不是得我帮助,仙君怎会有如今的修为,便这般对待恩人?” 银烬一击落空,心中更沉,攻势不停,掌风如刀,交织成网,再度袭向黑衣人,冷声道:“恩情?藏头露尾、别有所图的恩情,我银烬可消受不起!说!你到底是谁?屡次帮我,意欲何为?!” 黑衣人如同闲庭信步,在银烬密集的攻势中穿梭闪避,竟显得颇为轻松,那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目的嘛……自然是有的。不过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这种被完全蒙在鼓里、如同棋子般被摆布的感觉,让银烬心中怒火骤起!她讨厌这种被动! “那就打到你开口为止!”银烬清叱一声,不再保留,周身仙力轰然爆发!磅礴的力量如同潮水般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震得周围万年冰层都嗡嗡作响,无数冰屑簌簌落下!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银烬竟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闪避的动作微微一顿,发出一声轻微的讶异:“嗯?你的修为……涨得倒是奇快无比。”语气中似乎还携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兴奋。 两人当下在这极北冰原之上,激烈地交起手来。银烬攻势凶猛,仙法凌厉,带着雷霆之威;而那黑衣人身法诡异莫测,往往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杀招,所用术法也颇为奇特,似是而非,让人难以捉摸其路数。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几十个回合,冰原之上仙力碰撞,光华四溅,轰鸣不断,却谁也奈何不了谁。 就在银烬久攻不下、心中焦躁愈盛之时,那黑衣人却忽然虚晃一招,借力向后飘退数丈,低笑一声:“罢了罢了,今日便到这里吧。” 说罢,他袖袍猛地一挥,一大片浓郁紫雾骤然炸开,瞬间弥漫四周,不仅彻底隔绝了视线,连神识探入其中都如同泥牛入海! 银烬正打红了眼,见状想也不想便一道强横仙力轰入紫雾之中,却如同打在了空处!她心知不妙,立刻驱散紫雾,然而眼前早已空无一物,那黑衣人的气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银烬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绝美的面容上覆盖着一层寒霜,比这极北之地的冰雪还要冷上几分,琥珀色的眼眸中怒火与疑虑交织。 竟又让他跑了! 不过此次倒也不是毫无收获,打斗间,银烬瞥见了对方帷帽下漏出的一缕紫色发丝。 此人到底是谁?目的为何?修为又究竟到了何种地步?种种疑问,如同阴云般笼罩在银烬心头。 在原地静立片刻,银烬深吸了一口极北之地凛冽寒冷的空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与重重疑虑。 当务之急,还是先完成对太上道尊的承诺。 她收敛心神,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搜寻寒髓枝上。或许是因为刚才与那黑衣人交手时仙力剧烈震荡,反而惊动了深埋冰层之下的一些灵物,没过多久,她便在几处万年冰裂的深处,发现了不少品质上乘的寒髓枝。 这些寒髓枝通体晶莹如冰髓,触手冰寒刺骨,内里却蕴含着一丝精纯的极寒魄力。 银烬小心翼翼地采集了足量的寒髓枝,用特制的玉盒封装好,确保其灵气不会流失。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环顾四周茫茫冰原,那黑衣人的气息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她的一场幻觉。但银烬知道,那不是幻觉。那个神秘的黑衣人,就像一根刺,扎在了她的心里。 她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与清源妙道约定的汇合点疾驰而去。 回到汇合处,清源妙道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他感受到银烬的气息,抬眸淡淡扫了她一眼,并未询问她为何去了稍久,也未曾察觉她气息中那一丝极力压下的波动,只道:“可办妥了?” “嗯,采到了。”银烬神色如常,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去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差事,“劳二郎真君久等。” 清源妙道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率先化作金光遁入云端。银烬紧随其后。 两道流光一前一后,穿过层层云海,径直返回了九重天阙。 回到天宫,银烬与清源妙道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地朝着雷部神殿行去。途经一处仙气氤氲、较为偏僻的仙池时,一阵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可闻的交谈声,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响动,从池畔茂密的琼花仙树后传了出来。 “……要我说,那位新晋的银烬仙君,不过是当年吞服了不知多少仙丹灵药,硬生生将修为堆砌上去,才侥幸得了仙箓!”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轻蔑与酸意,“否则,区区一只下界妖狐,哪有这般容易登临天界?” 另一人附和道:“沧源仙君所言极是!我看他啊,根基定然虚浮得很!如今竟还能得清源妙道真君青眼,成了真君的得力助手,一同巡查下界?真不知是又用了什么投机取巧的法子,攀上了高枝儿!” “哼,狐媚子终究是狐媚子,即便披上了仙袍,也改不了骨子里的……” 两人的话语越发不堪入耳。 走在前方的清源妙道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英挺的眉头蹙起,侧眸瞥了身后的银烬一眼。却见银烬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根本没听到那些刺耳的议论,甚至还颇有闲情地打量着一旁仙池中游弋的几尾灵鲤。 清源妙道忍不住出声提醒,声音低沉:“他们议论的是你。” 银烬这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看向清源妙道,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点了点头:“我知道啊。” 清源妙道看着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金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解:“不上前辩驳一番?” 银烬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别人:“辩驳什么?他们说的……基本都是事实啊。我确实吞了不少丹药,也确实算走了捷径。至于是否得力助手……”她瞟了清源妙道一眼,笑意加深,“这得二郎真君您来评判,我可不敢自夸。” 清源妙道被她这坦荡甚至带着点自嘲的态度弄得一时无言。见她确实并无上前与那两名仙君理论或争执的打算,便也不再停留,抬步继续向前走去。 银烬懒洋洋地跟上。 然而,两人刚走出不过十丈远,就听得后方仙池方向骤然传来“噗通!噗通!”两声巨大的落水声,紧接着便是两声惊慌失措的呛咳与惊呼! 清源妙道脚步顿住,霍然转身,目光淡漠地瞥向身后的银烬。 只见银烬不知何时也已停下脚步,那双魅惑的狐狸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状,里面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光芒。 她迎上清源妙道审视的目光,无辜地眨了眨眼,红唇轻启,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甜腻:“虽然他们说的都是大实话,但是呢……”她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说道,“二郎真君您也知道的,我啊,可是个睚眦必报的小心眼呢。” 她轻轻拍了拍并无形尘的衣袖,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什么碍眼的东西。 原本嘛,这点闲言碎语,银烬也懒得计较,谁让他们运气不好,偏偏撞上她今日心情不太畅快呢。 清源妙道看着眼前这张笑得狡黠又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再听听后方仙池里那两位仙君狼狈的扑腾叫嚷声,最终只是面无表情地转回身,淡淡吐出一句:“下不为例。” 语气虽冷,却并未真正斥责。 银烬笑眯眯地跟上,心情似乎真的舒畅了不少:“是是是,谨遵二郎真君教诲~” 至于那两位落汤鸡仙君是如何爬上岸,又是如何疑神疑鬼、灰溜溜逃走的,便无人再去关心了。 银烬在雷部神殿交接完此次下界的公务文书后,将寒髓枝交由一名仙侍吩咐对方送去神农苑交给太上道尊。 随后,银烬便径直回了自己的烬渊宫。刚一踏入主殿,一股浓郁厚重、几乎凝成实质的熏香气味便扑面而来,那味道沉甸甸的,带着某种陈旧的甜腻感,熏得银烬太阳穴都忍不住突突跳了两下。 这熏香是宫内仙侍每日必点的惯例,据说是某种能宁心静气的仙家香料。往日里,银烬对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没什么太大兴趣,闻到了也只当是殿内寻常气息,并不甚在意。 然而今日,许是因为极北之地那神秘黑衣人的事让她心头憋着一股无名火,又或许是连日奔波有些疲惫,这往日习以为常的浓重熏香,此刻闻起来却只觉得沉闷窒碍,颇不舒服。 银烬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连殿内都懒得进,直接折转方向,绕过主殿,朝着寝殿院外那两棵虬结古仙树下悬挂的吊床走去。还是那里空气清爽些。 翌日,当银烬再次踏入主殿时,却意外地发现,殿内那令人头昏脑胀的浓重熏香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清浅淡雅的香气。 银烬脚步一顿,鼻翼微动,仔细嗅了嗅这陌生的香气,那味道似有若无,如同雨后的青草混合着初绽的冷梅,又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月下雪松的冷冽清气,闻之令人心旷神怡,胸中郁气都仿佛被涤荡一空。 她挑了挑眉,并未立刻说什么。 之后几日,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好几桩。 譬如她某日只是随口提了句殿内照明用的明珠光线似乎有些过于刺目,没过两日,那明珠外便罩上了一层打磨得极薄的暖玉灯罩,光线变得柔和而温暖; 又譬如她某次靠在窗边看书时,无意中将一盆挡光的仙植挪开了些,第二日便发现殿内所有盆栽的位置都经过了重新调整,既美观又不妨碍光线和视野。 甚至她只是多看了几眼院中某株不开花的仙植,过几日那仙植周围便会多出些更适合它生长的灵壤或是装饰性的莹石…… 这些变化细微而不突兀,却实实在在地让银烬感到了一种被细致关照的舒适。 银烬并非迟钝之人,几次下来,她心中便已了然。 烬渊宫内统共就三位仙侍:京墨、决明,以及新来不久的清芷。 京墨和决明在她宫中伺候已有段时日,行事规矩稳妥,却也有些按部就班,若非明确指令,极少会主动做出改变。以银烬对他二人的了解,不像是会如此细心揣摩上意并主动做出调整的性子。 那么,剩下的便只有那位新来的、由她亲手点化、名唤清芷的小仙侍了。 想到那株月华芷化形后干净清澈的眼眸和腼腆乖巧的模样,银烬唇角不禁微微上扬,心中暗道:这小清芷,心思倒是细腻灵巧,知恩图报的方式也这般……委婉周到。她虽不喜旁人过分打扰,但这种无声的、保持距离的关怀,倒也并不让她反感。 心中对那株自己一时兴起救下的月华芷,倒是生出了几分真正的满意。看来当初耗费那七日仙力,倒也并非全然无用。 而远远留意着银烬反应的清芷,每次看到银烬舒适地躺上他编织的吊床,或是看着院内仙植唇角那丝几不可察的缓和,心中便会涌起巨大的满足和欣喜。他能做的有限,只能用这种默默的方式,回报那份珍贵的点化之恩,并小心翼翼地,期望能离那道清冷耀眼的身影更近一点点。 第49章 灵魂大坝 又闲散了几日,银烬晃晃悠悠地再次溜达到了神农苑。 刚踏进衍真丹枢内,正专注于控制一处辅助炉火的太上道尊便似有所感,抬起头来。一见是银烬,他温润的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容,放下手中的事迎了上来。 “银烬,你来得正好。”太上道尊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感激,“前两日你带来的那些寒髓枝,品质极佳,正是急需之物!库中原有的寒髓枝恰好用完,这几日我又需时刻看顾着‘五行璇玑鼎’那边的丹药融合,实在分身乏术,你此番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银烬随意地摆摆手,走到自己常待的位置,拿起一株未处理的灵草把玩着:“太上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之前不就说过,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吩咐便是。” 正说着,旁边一尊以透明琉璃打造、能清晰看到内部丹液变化的丹炉忽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炉内光华流转,片刻后又渐渐平息下去。 太上道尊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他走上前,手法娴熟地揭开琉璃炉盖,一股沁人心脾的冰寒香气顿时弥漫开来。他用玉钳从炉中取出一颗龙眼大小、通体呈现澄澈水色、表面仿佛凝结着月华霜露的丹丸,递到银烬面前。 “看,这便是以寒髓枝为主药之一炼成的‘皓月凝华丹’。” 银烬好奇地凑近看了看,那丹药品相极好,灵气内蕴:“此丹有何功效?” “此丹性清凉纯净,能助仙官洗练仙髓,涤清经脉杂质,对于稳固和凝聚仙力颇有裨益,尤其受那些初飞升或仙阶不高的仙官欢迎。”太上道尊耐心解释道。 银烬闻言,心中微微一动,想起了自己之前在凡界用死囚试验凡人食用仙丹的种种失败经历。她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道:“那……这仙丹若是给凡人吃了,会如何?” 太上道尊被她这问题问得一愣,略显不解地看向她,但还是温和地解答道:“凡人肉骨凡胎,经脉孱弱,神魂未经淬炼,怎能承受得住仙丹中磅礴的灵气?莫说这一整颗,便是只沾染一丝丹气,或是误食米粒大小,恐怕都会因无法疏导灵气而经脉尽碎,爆体而亡。”他说着,还微微摇头,似乎觉得那景象颇为惨烈。 银烬若有所思,又接着追问:“那……可有哪种仙丹,是凡人也能服用的?” 太上道尊愈发疑惑,不禁反问:“银烬为何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他实在想不通一位仙君为何会关心凡人能否吃仙丹。 银烬面不改色,懒洋洋地道:“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好奇罢了。太上博学,定然知晓。” 太上道尊只当她是一时兴起,便也耐心道:“仙丹之名,顾名思义,便是为仙人体质所炼制,需以仙力引导化解药力。从未听说过有专为凡人炼制的‘仙丹’。凡人有凡人的医药缘法,强求仙丹,无异于自取灭亡。” 话音刚落,太上道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看向银烬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探究:“说起仙丹,我倒是有一个问题,困扰已久,不知当问不当问?” “太上尽管问。”银烬挑眉。 “银烬你当年……从丹房盗取的那些仙丹,当真……全数服下了?”太上道尊眼中好奇之色甚浓。 银烬点头,语气肯定:“自然是真的。不然我偷它们作甚?”反正原主确实是这么干的,遗漏掉的那些不算。 得到肯定答复,太上道尊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这……按常理而言,短时间内服下如此多种类不同、药性各异、且灵力磅礴的仙丹,莫说是当年尚未成仙的你,便是许多真仙之体,也绝无可能承受得住,理应……理应内丹爆裂而亡才对。可银烬你如今看着非但毫无影响,反而修为精进,这……实在是令人费解。” 银烬听及此心里嘀咕:可不是内丹爆裂而亡了么?原主要不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哪轮得到她来顶号?面上却是一片茫然,耸耸肩道:“这……我也不知其中缘由。许是我体质特殊?” 太上道尊闻言,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后又问:“那……银烬平日是如何修炼的?或许……是与修炼方式有关?” 银烬诚实回答:“睡觉。”原主的修炼方式中规中矩,要说不一样,她如今靠睡觉提升修为的方式才更特殊一些吧。 “……”太上道尊被这简洁至极的回答噎得一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轻咳了一声,无奈笑道,“银烬莫要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啊。”银烬一脸正经,“就是睡觉。睡着睡着,修为自然就提升了。”这具身体的修炼方式属实是个大bug。当初隐居深山那段时间,其实大多时候她都是在洞府里睡觉,跟赤霄说是闭关,主要是说是去睡觉实在不符合营造出来的大妖形象。 太上道尊看银烬神色不似作伪,眼中的不可思议之色更浓了。他活了这无数岁月,从未听说过如此匪夷所思的修炼方式!这简直颠覆了他对修仙之道的认知! 他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极为谨慎,带着十足的歉意:“银烬,我有个不情之请……冒昧问一句,不知可否……让我探视一下你的经脉与内丹情况?当然,若银烬觉得不便,全当我未曾提过!”在修仙界,未经允许探视他人识海内丹是极大的忌讳,极为失礼。 银烬却浑不在意,十分干脆地点点头:“可以啊,你随意。”她对自己的身体秘密也挺好奇。 见银烬如此坦然,太上道尊反而更加郑重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温和、绝无攻击性的仙力,小心翼翼地探向银烬的手腕。 仙力缓缓流入银烬体内,沿着经脉游走,探查着她的内丹与识海状况。太上道尊的神情从一开始的谨慎,逐渐变为惊讶,然后是浓浓的困惑,最终化为一种难以理解的惊叹。 他缓缓收回仙力,看着银烬,喃喃道:“神奇……当真神奇!” 银烬好奇:“怎么个神奇法?” 太上道尊组织了一下语言,解释道:“按常理,你当初的肉身,绝无可能承受那般海量杂乱的仙丹灵气冲击,早该崩毁。但奇怪的是,你的魂魄本源之力却异常强大坚韧,竟在关键时刻,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将那些几乎要撑爆身体的仙丹灵气强行‘封印’或者说‘储存’了起来。” 他打了个比方:“就好比……一场巨大的洪水即将冲垮脆弱的堤坝,却突然出现一座更宏伟坚固的大坝将其拦腰截断,然后只开了些许细小的闸口,让洪水得以缓慢流出慢慢滋养下游的土地。而你平日沉睡之时,或许便是灵魂放松了对那些封印灵力的压制让其一丝丝释放,潜移默化地改造强化着你的肉身,这才使得你修为得以提升,且根基并未因当初的莽撞而受损。” 银烬听得似懂非懂,大概明白意思就是:原主作死,但她的灵魂穿越过来阴差阳错地救了场,还把那些仙丹变成了可持续利用的充电宝? 她点点头:“原来如此,大概明白了。” 太上道尊仍是啧啧称奇,感慨道:“天地之大,果真无奇不有。银烬这般际遇,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或许……这便是你独有的仙缘与造化吧。”太上道尊看着银烬,眼神发亮,既有对未知的敬畏,也有纯粹学术上的浓厚兴趣。 又和太上道尊闲聊了几句,谢过对方今日的解惑,银烬这才慢悠悠地告辞离开。 自那日探查之后,太上道尊看银烬的眼神,总带着一种学者发现稀世奇珍般的探究与温和的好奇,但分寸把握得极好,并不令人反感。 银烬也对自己这具身体的特殊状况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但也仅止于此。那所谓的“灵魂大坝”具体如何运作,依旧是个谜。她依旧是雷部那个看似闲散、偶尔被清源妙道抓差下界的巡使,时不时溜达到神农苑,看太上道尊炼丹,或是帮忙处理些丹材,日子过得倒是规律。 天光正好,云层之下是人间熙攘的街市。 银烬跟在清源妙道身后半步,看似规规矩矩地执行着下界巡查的公务,一双狐狸眼却早已不安分地溜向两旁香气四溢的食铺。 清源妙道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然之气,所过之处,行人不自觉便会避让几分,甚至不敢抬头直视。他正凝神感知此地灵气流转是否有异,忽觉身后那缕熟悉又散漫的仙气偏离了路线。 他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回头,果然看见银烬正站在一个糕点铺子前,手里已经捏上了一块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正笑眯眯地付钱给点头哈腰的老板。 清源妙道:“……” 他耐着性子等银烬心满意足地拿着油纸包走过来,才冷声开口:“你既已登仙籍,辟谷净体,为何还贪恋这凡间烟火、口腹之欲?”语气里是真正的不解,仿佛在看什么难以理解的顽石。 银烬正小口咬着软糯香甜的糕点,闻言抬眼,腮帮子微鼓,含糊不清地反问:“真君,您吃过这凡间的吃食吗?” 清源妙道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我自育神树诞下,便无需以此等凡物果腹。”他的回答带着一种天生的、理所当然的疏离,食物于他而言,并非享受,只是低等生灵维持生存的手段。 银烬咽下口中的香甜,又拈起一块杏仁酥,“那……就从来没想过尝一口?” 清源妙道垂眸,看了一眼那散发着油脂和糖分气息的点心,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干脆利落地回道:“没有。” “哦——”银烬拖长了调子,咬了一口手中的杏仁酥,满足地眯了眯眼。她咽下点心,继续怂恿:“那……不如今日试试看?就一口?”她晃了晃手中剩下半块的杏仁酥,甜腻的酥香气味若有似无地飘散过去。 清源妙道眉头皱得更紧了些,看着银烬手中的杏仁酥,眼神里是纯粹的审视和不解,仿佛在看什么奇怪的法宝。他沉默了片刻,就在银烬以为他会断然拒绝时,却见他竟然真的伸出了手。 清源妙道没有去接银烬咬过的那半块,而是从银烬另一只手上的油纸包里,重新拿起了一块完整方正的。 他动作略显生疏地将杏仁酥送到唇边,迟疑了一下,然后依言咬了一小口。细嚼慢咽,神情专注,仿佛在分析什么复杂的阵法符文。 银烬一双狐狸眼内眸色微亮地看着清源妙道,嘴角噙着得意的笑容,等着目睹真香现场。 然而,清源妙道只是平静地咽下那口点心,给出了极其客观且简洁的评价:“太甜腻。不喜欢。” 银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连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狐狸眼都瞪圆了些许。她悻悻地收回手,摆了摆,语气带着点挫败和嫌弃:“……算了算了,跟你们这些天生天养的神仙说不通,真是无趣得很。” 清源妙道淡淡瞥她一眼,精准补刀:“你现在也是神仙。” “我?”银烬挑眉,浑不在意地拍拍手上的碎屑,狐狸眼里漾起一丝混不吝的笑意,“我跟你们可不一样。我嘛,顶多是修成了个仙身,这颗心可还是凡心。修身不修心,就好这口——人间至味。” 她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仿佛这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清源妙道看着她这副模样,终是没再说什么,只是转回身,继续向前走去。 银烬将油纸包收入袖中,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路上若是碰到感兴趣的食铺又是免不了一通消费,心里盘算着哪些带回去慢慢吃,哪些……或许可以分给那个知恩图报的小仙侍尝尝,对方应该不会像清源妙道这般无趣。 第50章 仙君的恩典 烬渊宫内一如既往地安静,只有细微的洒扫声。清芷正拿着柔软的云帛,仔细擦拭着殿内的一处玉雕摆设,动作轻柔专注,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银烬踱步进来,一眼就看到了那道清丽的身影。她脚步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比平日吩咐事务时稍微温和了些:“清芷。” 清芷动作一滞,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和慌乱。仙君……竟主动唤他?自他来到这烬渊宫,除了第一日觐见,仙君从未特意召他近前。 清芷连忙放下云帛,快步上前,垂首恭敬道:“仙君有何吩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既是激动也是紧张。 银烬看着他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忽然有点不知该怎么说了。她轻咳一声,故作随意地从袖中取出那包特意留下的、形如花朵颜色清雅的糕点,递了过去:“嗯......没什么要紧事。方才随真君下界公务,买了些人间的糕点,一不小心买多了些。这些……给你吧。” 清芷猛地抬头,那双清澈的墨绿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愣愣地看着那包递到眼前的油纸包,一时间竟忘了反应。仙君……给他带凡间的糕点? “不想要?”银烬见他发呆,往前递的动作往回收了收。 “没!没有!”清芷这才如梦初醒,受宠若惊地伸出双手,连忙小心翼翼地接过,仿佛接过的不是一包点心,而是什么稀世法宝。他脸颊微红,低声道:“多谢仙君。” 银烬看着他这反应,心里那点因为清源妙道而产生的挫败感顿时烟消云散,心情莫名好了起来。她嘴角微扬,带上了几分惯有的懒散笑意:“尝尝看喜不喜欢?若是喜欢,下次……下次公务路过,再帮你带些。” 清芷捧着那包还带着些许温热的糕点,听着银烬的话,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他用力点头,在银烬隐隐带着期待的目光注视下,轻轻打开了油纸包,拿起一块最漂亮的,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银烬露出了一个极其明亮、满足的笑容,眼睛都弯成了月牙,语气无比真诚甚至带着点夸张的欣喜:“很好吃!非常甜!谢谢仙君!”他努力做出咀嚼和回味的样子,仿佛真的在享受无上美味。 银烬看着他那“无比享受”的表情,心中大悦,果然不是人人都像二郎真君那块木头那么无趣!看把这小仙侍给高兴的。她满意地点点头:“喜欢便好。” “后院那边还有几处地方未曾洒扫,仙君若无其他事,清芷先退下了。”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清芷轻声道。 “嗯。”银烬点点头。 清芷再次行礼,捧着那包未吃完的糕点,脚步匆匆退下了,背影透着一股隐隐的焦急。 没有发现清芷的异样,银烬心情颇佳地坐回她的软榻,目光扫过桌上剩下的另一包口味稍重的糕点,想了想,觉得不能厚此薄彼,便将京墨和决明也唤了过来。 京墨和决明很快应声而来,恭敬行礼。 银烬同样将剩下的那包点心推过去,用了同样的借口:“下界带回来的,买多了,你们分了吧。” 京墨和决明对视一眼,脸上并没有露出清芷那样的惊喜,反而闪过一丝迟疑和为难,迟疑一瞬,两人还是恭敬地接了过来:“谢仙君赏赐。” 银烬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那一瞬间的古怪神色,联想到清源妙道那副“甜腻不喜欢”的嫌弃表情,不由得多问了一句:“怎么?你们也不喜欢这凡界的糕点?”莫非仙植化形的都口味清淡? 京墨和决明连忙摇头。性子更直爽些的京墨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解释道:“回仙君,并非不喜欢。只是……仙君可能不知,我等由仙植化形,并无味觉之感。且仙侍日常补给,皆是汲取仙露灵气便可,从未需要食用凡物。再者……我等久居天宫,灵体纯粹,贸然食用凡界食物,其间的浊气杂质恐会扰乱自身灵气平衡……有害无利......” “哐当——!” 京墨的话还没完全说完,只见方才还慵懒倚在榻上的银烬脸色骤然一变,猛地站起身,连衣摆带倒了旁边的茶盏都顾不得! 清芷没有味觉! 食用凡食会扰乱灵气平衡! 银烬脑海中瞬间闪过清芷方才十分享受的明亮笑容,心猛地一沉! 那小仙侍根本尝不出味道!而且吃了会有害处!那对方刚才那副样子全是装出来哄她开心的?! “坏了!”银烬低咒一声,甚至来不及跟京墨决明多说一句,身影瞬间化作一道白色流光,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清芷方才离开的方向疾掠而去,留下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银烬心中又急又恼,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揪心。她只当是分享一点小零嘴,却不知仙侍与仙君本质不同,更没想到小仙侍为了不拂她的意,竟然硬撑着吃下去还装出喜欢的样子。 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银烬凭着直觉径直朝着仙宫后方、仙侍们通常居住的偏殿方向掠去。 刚靠近那排简朴却洁净的屋舍,一股微弱但极其不稳定的灵气波动便从最里间传来。银烬脸色微变,瞬间出现在那扇门前,也顾不得什么礼节,直接推门而入。 只见清芷正半趴在榻上,那张温和清秀面庞上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长睫微颤,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周身原本温和纯净的灵气此刻变得有些紊乱躁动,如同被风吹乱的藤蔓。他似乎在极力压制体内那股不属于仙境的、带着烟火气的杂驳能量,眉头紧蹙,显得十分吃力。 听到破门声,清芷猛地睁开眼,墨绿色的眸子里还带着几分灵力紊乱带来的氤氲水汽。看到来人是银烬,眼中瞬间闪过慌乱和一丝无措,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仙君……您怎么……” “别动!”银烬一步跨到榻前,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斥。她伸出手,指尖凝聚起温润平和的仙力,不由分说地按在清芷的背心。 清芷身体一僵,感受到那精纯的仙力缓缓渡入体内,如同甘泉涌入干涸躁动的土地,开始温和地梳理抚平那些因凡间糕点灵气而紊乱的脉络。他下意识地想抗拒:“仙君,不可……怎敢劳烦您……” “闭嘴,凝神,引导我的仙力。”银烬打断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她此刻心里真是又气又好笑,还有点不是滋味。气这小仙侍逞强,笑自己自作聪明,那点不是滋味……则是源于清芷这过于小心翼翼的隐瞒。 清芷不敢再言语,依言闭上眼睛,全力引导着银烬渡来的仙力。银烬的仙力磅礴却异常温和,带着一种慵懒却强大的包容性,所过之处,那点凡间糕点带来的杂气迅速被涤荡、安抚、吸收,紊乱的灵气渐渐重归平顺。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清芷脸上的潮红褪去,呼吸变得平稳悠长,周身的灵气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澈宁静。 银烬这才缓缓收回手,松了口气。 清芷立刻转身,就要跪拜下去:“多谢仙君耗费仙力为清芷……” 银烬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她看着眼前低眉顺目、不敢看她的清芷,叹了口气,语气复杂:“……没有味觉,吃了会难受,为什么不说?” 清芷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仙君……仙君赏赐,是恩典。清芷……清芷只是不想拂了仙君的好意。”他当时满心都是银烬竟然还记得他、还带东西给他的巨大惊喜和感动,那点不适,根本微不足道。 “蠢不蠢?”银烬忍不住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却没什么怒气,反而有点无奈,“恩典比自己的身体还重要?下次不许这样了,听到没有?不喜欢、不能吃,就直接告诉我。” 清芷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银烬一眼,见她脸上并无真正的责怪,反而有关切之色,他心中微动,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连忙鼓起勇气点头道:“……是,清芷记住了。” 银烬看着他这副样子,想起他刚才强装出的“很好吃”的模样,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她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道:“……那糕点,到底是什么味道的?你既然尝不出,刚才干嘛装出一副那么喜欢的样子?” 清芷闻言,耳根微微泛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低声道:“清芷……虽尝不出滋味,但……但那糕点是仙君所赠,捧在手里……是暖的。心里……心里觉得,那定然是极甜、极好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了银烬的心尖。 银烬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心思简单干净得近乎剔透的仙侍,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这种纯粹基于“感知”而非“享受”的反馈,是她从未经历过的。 暖的?心里觉得是甜的? 这家伙…… 银烬半晌没说话,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清芷。就在清芷被他看得有些不安时,她才忽然抬手,有些烦躁似的揉了揉自己的额角,移开视线,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懒洋洋的调调,却似乎又多了点什么,她又一次耳提面命道:“知晓你感激我的点化之恩,但这报恩若是以伤害自身为代价,不正枉费我那七日为你渡化的仙力了,这种事情以后绝不能再做了。” “是,清芷明白了。”清芷恭敬应下。 “行了,没事了就好好歇息。下次……若要带,我便不带吃食了带些其他的回来。” 说完,也不等清芷回应,便转身朝外走去,月白色的衣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清芷站在原地,看着银烬离去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被银烬扶住的手臂,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温度。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他不太明白心口那莫名涌动的、陌生的暖流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位看似疏离淡漠的仙君,似乎……和别的仙君不太一样。 他浅浅地吸了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清冽的、属于银烬身上的气味。 银烬走出清芷的居所,回到宽敞的主殿。她在惯常瘫倒的软榻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脑子里却还在回放方才的情景——清芷那强忍不适却硬要说喜欢的模样,那苍白着脸还要坚持行礼的恭谨,以及那句“捧在手里是暖的,心里觉得那定然是极甜,极好的”。 “真是块木头……”银烬低声咕哝了一句,不知是在说清芷的死脑筋,还是在说对方那过于纯粹的反馈方式。但莫名的,这块“木头”似乎比天宫里大多数心思缜密深沉的仙侍仙官们,更让她觉得……有点意思。 她斜倚下去,顺手捞过旁边矮几上的一本闲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目光扫过殿内,忽然觉得这烬渊宫似乎比平时更安静了些。往常清芷在殿内默默打理时,她几乎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如今人不在眼前,反倒觉出一丝不同来。 “啧。”她又啧了一声,甩开那点莫名的念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书上。 偏殿内,清芷缓缓将灵气运转了几个周天,确认体内灵气已彻底平稳。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被小心放在案几上的那包糕点上。油纸包依旧,只是里面的糕点已然无用——于他而言。 他沉默地看了片刻,然后起身,拿起那包糕点,走到屋外庭院一角。那里放着几个陶盆,里面栽种着几株从神农苑分来的、品阶不高的灵植,平日里由他照料。 他解开油纸包,将里面已经冷透、甚至因他之前的慌乱而有些碎裂的糕点,仔细地捏碎,然后均匀地撒在了陶盆的土壤上。 仙侍无法消化凡物,但这些蕴含了细微五谷精气的糕点碎屑,于这些低阶灵植而言,却算是不错的养料。 做这一切时,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眼神平静。仙君赐下的东西,哪怕于他无益,亦不可随意丢弃。如此处理,或许是最好的方式。 看着细碎的糕点屑慢慢融入土壤后,他没有像处理寻常无用之物那般将包装的油纸丢弃或化去,而是走到屋内唯一的储物矮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东西极少,只有几套换洗的仙侍服饰和一些日常用度。他小心地将那张油纸叠好,然后轻轻放了进去。放好后,他看着那朴素的油纸在整洁的衣物间显得有些突兀,犹豫了一下,又拿起一件叠放整齐的灰色外衫,动作极轻地覆盖其上,仿佛在藏起一个不容窥探的秘密。 做完这一切,他关上柜门,指尖在粗糙的木纹上停留了一瞬。 仙君赐下的东西,哪怕于他无益,亦是独一无二的。那份经由油纸传递而来的、属于凡间的暖意,和仙君方才急切的关怀、温厚的仙力一样,是他贫瘠仙侍生涯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不太明白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只是下意识地觉得,不能就此失去。 想起银烬离开时说的那句“下次带些其他的”。 仙君……还会记得这种小事吗? 他不敢奢望,只是觉得心口那处,又微微暖了一下。他抬手轻轻按了按,对这种陌生的情绪感到些许困惑,但并不讨厌。 他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开始继续打理屋内屋外的事务,只是偶尔,目光会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个矮柜,停留一瞬,又很快收回,仿佛那里栖息着一只极易受惊的暖蝶。 烬渊宫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以往的节奏,银烬依旧懒散,清芷依旧安静尽责。 只是有些东西,似乎悄然不同了。 银烬发现自己偶尔会下意识地留意起清芷的动向。看到他提着仙露壶给庭院灵植浇水时,会多看一眼他那专注的侧脸;发现殿内某处被擦拭得格外光亮时,会想到这是那家伙的手笔;甚至偶尔吩咐事情时,目光会在清芷身上多停留片刻,注意到他应答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总是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的手。 而清芷,似乎并未察觉银烬这细微的变化,依旧恪守着仙侍的本分。只是,他回应银烬吩咐的速度更快了些,为银烬斟茶时水温把握得更加精准,甚至有一次,银烬只是无意识地摸了摸喉咙,清芷便悄无声息地端上了一盏润喉的蜜露。 银烬接过那盏温度恰好的蜜露时,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垂手立在一旁、仿佛什么都没做的清芷。 “你倒是心细。”她语气寻常地夸了一句。 清芷只是微微躬身:“仙君过誉,份内之事。” 银烬喝了一口蜜露,清甜温润,恰到好处地舒缓了那点微不足道的不适。她看着清芷那副恭谨温顺、毫无波澜的样子,心里那点“有意思”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第51章 卷帙云阁 这日银烬又在衍真丹枢打下手,不用下界巡查后,她在天宫的生活现在基本就是神霄雷府——烬渊宫——神农苑,三点一线的模式。 此刻银烬拿着丹方正帮着核对丹材。 太上道尊突然旧事重提道:“银烬关于你灵魂之力这般奇异的际遇或许……可去‘卷帙云阁’看看。” “卷帙云阁?”银烬挑眉,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天宫存放典籍之所。”太上道尊耐心解释道,“那里收录了天宫建立以来几乎所有的典籍卷宗,其中不乏一些记载上古秘闻、奇人异事的孤本古籍,甚至……据说还有创世神大人当年亲手撰写的一部分笔记札记。许多仙君都会去那里翻阅参详,以期找到更适合自身或更玄妙的修炼法门。银烬去那里碰碰运气,或许能有所得。” 银烬闻言,倒是生出了几分兴趣。随即,她又捕捉到太上道尊话中提到的一个词——“创世神”。这位神秘的存在,她已不是第一次听闻。 她顺势问道:“也曾多次听同僚提起过创世神,不知这位创世神……究竟是何方神圣?如今又在何处?” 太上道尊轻轻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遗憾与茫然:“关于创世神大人,我所知其实甚少。只知祂乃开辟此界、定立乾坤法则的无上存在,但创世神大人早已销声匿迹多年,无人知其去向。当年祂失踪之前,我还只是育神树上孕育的一枚仙胎,灵智未开,并未真正见识过祂的神威。若说天宫之中谁对创世神大人了解最多……” 他顿了顿,道:“除了帝君,恐怕要数清源妙道与斗姆元君了。他们二位,当年曾有幸跟随在创世神大人身边一段时间,或许知晓更多内情。” 银烬将此事记下,心想可以找个机会探探二郎真君的口风,接着,她又想起那日在极北之地遇到的黑衣人,心中一动,换了个问题:“那太上可知,这天宫上下,可有或曾有过发色是……紫色的仙君?” “紫色发色?”太上道尊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怔,仔细思索了一番,不太确定地摇了摇头,“据我所知,应当没有。由育神树孕育而生的先天神只,发色皆为墨色。而另一部分由下界妖族、精怪修炼飞升而来的仙官,其化形后的发色大多取决于其原形的毛色或本体特征,虽有金、白、红、碧等异色,但紫色……确是极为罕见,至少我从未见过。” 银烬闻言,心中若有所思。她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正是因为那日在极北之地与她交手的黑衣人,那一缕妖异的紫发实在太过醒目,按那日交手的情况看,对方修为深不可测,绝对在普通仙境之上,甚至可能不输于清源妙道这些真君的程度。这样的人物,很可能曾经就是天宫上的仙官神将,后因故离开了天宫,或者......隐藏了身份,而且对方还极其可能与那炼魂控妖的邪术有关。 “银烬为何突然问起紫色发色?”太上道尊好奇道。 “没什么,只是偶然想起,随口一问。”银烬笑了笑,并未深言。有些事情,在查清之前,还是不便多说。 做完手上的活,银烬谢过太上道尊提议去卷帙云阁的建议,晃晃悠悠走出衍真丹枢,她抬头望了望天宫缥缈的云霞,心里琢磨着:卷帙云阁……或许确实值得去逛一逛。 说干就干,第二日,银烬独自一人慢悠悠地晃出了烬渊宫,一路打听着,朝着卷帙云阁的方向而去。 天宫浩渺,宫殿楼阁鳞次栉比,云雾缭绕间时常让人迷失方向。银烬费了些功夫,才在一片相对僻静、灵气却异常醇厚清雅的云海之畔,找到了那座藏书圣地。 卷帙云阁并非她想象中那般是座高耸入云的塔楼,反而更像是一片依着山势云崖而建的巨大群落。主体建筑古朴宏大,飞檐斗拱间沉淀着岁月的痕迹,材质非金非玉,似是一种温润的灵木与某种白色奇石混合筑成,表面流淌着淡淡的、如同书卷气般的莹润光泽。阁楼四周,还有数座稍小些的辅殿与亭台,由蜿蜒的云桥连接,错落有致地悬浮于缥缈的云气之中。整片建筑群被一种浩瀚而宁静的知识氛围所笼罩,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阁楼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以古老的云篆写着“卷帙云阁”四个大字,笔力苍劲,仿佛蕴含着无穷道理。 银烬在外面站着看了看,只觉得这地方光是看着,就比她那个清闲的烬渊宫有格调多了,也……麻烦多了。 由门口守卫的仙将验明身份后,银烬挠了挠头,抬脚迈过了那高高的门槛。 一入内,景象豁然开朗。 与其说是阁,不如说是一片广袤无垠的空间。内部远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宏大得多,显然跟衍真丹枢一般运用了极其高明的空间拓展法术。无数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整齐排列,如同沉默的巨人森林,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没入淡淡的、散发着墨香与灵光的光晕之中。 书架上并非全是竹简或纸帛,更有玉简、兽皮、闪烁着符文的光幕、甚至悬浮于空中的能量体……形态各异,琳琅满目,堪称包罗万象。空气中弥漫着古老纸张、灵墨、以及各种未知材料混合而成的特殊气息,沉静而肃穆。 柔和而明亮的光线不知从何处洒落,既不刺眼,又能让每一卷典籍上的字迹都清晰可辨。偶尔有管理书阁的仙官或前来查阅典籍的仙君悄无声息地走过,脚步轻盈,交谈声也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片空间的宁静与沉睡其中的无尽知识。 银烬仰头望去,只见更高的楼层被缥缈的云气遮挡,隐约能看到更多的书架和盘旋而上的云梯,根本望不到顶。 “好家伙……这得找到什么时候去?”银烬小声嘀咕了一句,顿时觉得有点头疼。她那点懒筋又开始隐隐作痛,甚至生出了“要不还是回去睡觉吧”的念头。 但想到自己那莫名其妙的修炼方式,以及那日太上道尊提及的创世神手札和可能存在的类似记录,她还是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朝着最近的一排书架走去,开始漫无目的地浏览起来。 银烬在浩瀚的书架间信步而行,随手抽了几本古籍翻看。这些典籍材质非凡,或是温润灵玉,或是暗沉兽皮,上面记载的修炼法门玄奥精深,吞吐日月、炼化星辰、感悟大道……种种法门匪夷所思,其精妙程度,若是流落凡界,绝对是足以引起妖族巨擘的疯狂争夺,掀起腥风血雨的程度。随便一页上的内容,都可能是某个妖修族群压箱底的秘传。 银烬翻看着,心中也不免感慨天宫底蕴之深厚,简直壕无人性。但于她而言,这些需要刻苦钻研、勤修不辍的法门,实在与她这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性子相悖。看了几眼,便觉兴味索然,又将它们塞回了原处。 她继续漫无目的地在书架间穿梭,东翻翻,西看看,更像是在逛一个奇特的博物馆。 就在银烬快要被这无边无际的书海和沉静氛围弄得昏昏欲睡时,一道极其微弱、似有若无的灵气波动,忽然触动了她的感知。 那灵气非常特别,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和晦涩,既陌生,又隐隐给她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远的过去曾惊鸿一瞥。 银烬精神微微一振,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凝神仔细感应,慢慢捕捉并锁定了那丝奇异灵气的来源方向。 那灵气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指引着一个方向。她循着那微弱的感应,绕过几排书架,最终停在了一个位于角落、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积了层薄灰的书架前。 感应到此地最为清晰。 她目光扫过书架上的典籍,都是些关于天宫早期建制、礼仪规范之类的冷僻记载,鲜有人问津。那灵气的源头,似乎就来自于这个书架本身,而非其中的某一本书籍。 银烬靠近了些,伸出手,缓缓拨开灵气散发最强烈处的几卷厚重兽皮古籍。灵气越发清晰了,但眼前所见,却只是深色的书架内壁,木质纹理清晰,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 然而,那奇异的灵气却越发清晰了 银烬蹙眉,盯着那光滑的柜壁,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将掌心轻轻贴了上去。 就在她手掌触碰柜壁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木质内壁仿佛活了过来,竟然开始主动汲取她体内的仙力!速度不快,量也不大,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说认证 银烬心中一惊,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强忍住了。她倒要看看,这里面有什么名堂。 约莫吸走了相当于她一丝发梢量的仙力后,只听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机括轻响,原本严丝合缝的书架内壁,竟无声地向内凹陷,旋即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个隐藏极深的暗格。 银烬心头一跳,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幸好此处是角落,附近并无他人,这细微的动静也完全被藏书阁浩瀚沉静的氛围所淹没,远处的仙官与其他查阅者毫无所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事情中。 她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用自己的宽大袖袍和身形挡住了暗格,这才小心地伸手抽出暗格。 暗格之中,并无宝光四射,只是静静地躺着一枚玉简。那玉质十分古朴,甚至有些暗淡,呈现出一种历经漫长岁月的温润感,与他刚才看到的那些光华流转的玉简截然不同,上面没有任何标签或铭文。 银烬取出玉简,入手微凉。她怀着强烈的好奇心,将其轻轻摊开。 玉简上的字迹是以灵识刻印,直接映入她的脑海。起初只是些零散的记录和感悟,像是某位仙君的私人笔记。但随着她继续往下看,脸上原本好奇的表情被凝重取代,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后部分内容并非什么修炼功法,而是详细记录了一种极其大胆甚至堪称逆天的方法——如何以自身精纯的仙力,从根本上改变仙侍的体质,拓宽其经脉,点化其灵窍,使得原本无法自行修炼、只能依靠仙露维持和微弱增长的仙侍,也能像真正的仙君一样,吸纳灵气,修炼提升修为! 关于仙侍无法如同仙君一般修炼之事,银烬是知道的。仙侍虽由仙草灵植化形,但本质上更像是天宫的“附属品”,他们的力量源于本体和天宫环境,自身无法主动修炼进阶,境界从化形那一刻起便几乎固定。等同于凡界的凡人,只是生命较凡人更悠长一些。 而这玉简中的方法,竟是要强行打破这种天生的桎梏! 银烬越看越是入神,笔记中详细描述了施术者需对仙力有着极精妙的掌控,过程需极其耐心温和,如同春雨润物细无声,稍有不慎便可能损毁仙侍本就脆弱的灵脉根源。其中更是明确提到:“非金仙之境,仙力不够精纯凝练,神识不足以微观操控,切不可妄试,否则非但功败垂成,更恐反噬其身。” 看到这里,银烬脑海中如同闪电划过,又想起曾经做的那些试验。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那些死囚无一例外皆坚持不到最后……可能根源就在此! 并非她的思路完全错误,而是她当时的力量层次远远不够!她那时只是一只偷吃了仙丹、灵力庞杂却境界低微的狐妖,连仙都未成,谈何精纯掌控?更别提金仙之境了!她以那样粗暴的力量去冲击凡人脆弱的经脉,无异于用巨斧雕刻豆腐,失败是必然的。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有豁然开朗,有追悔莫及,更有对这玉简记载内容的极度震惊与好奇。 写下这套笔记的,究竟是什么人?他\/她成功了吗?这套方法……如今是否还有效? 银烬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下意识地合拢玉简,再次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迅速将其收入袖中乾坤。 那个暗格在玉简被取走后,又悄无声息地滑回原状,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存在过。 银烬站在原地,袖中的玉简却沉甸甸的,仿佛烫手一般。她知道,自己似乎无意间,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第52章 冤家路窄 袖中那套古朴的玉简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紧紧贴着银烬的手臂。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并非全然因为发现秘法的兴奋,更多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悸与恍然。 原来……当初在凡界,她那些近乎偏执的试验,方向可能并非完全错误,只是力量层次差了十万八千里。金仙……那可是遥不可及的存在。即便她现在已登仙籍,也不过是个末流的小仙,与金仙之境隔着一道她从未想过要跨越的天堑。 而这套秘法,竟然就这般轻易地、鬼使神差地落到了她的手里。是巧合?还是那冥冥中的灵气指引? 银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留意到这个角落,这才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转身朝着书架林的另一侧走去,假装继续浏览典籍,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玉简绝不能在此地细看,更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她几乎能直觉地感到,这东西一旦曝光,在天宫恐怕会引起难以想象的波澜。 又在卷帙云阁里漫无目的地晃荡了一会儿,随手翻了几本无关紧要的游记杂谈,银烬这才装作一无所获、略带倦怠的模样,慢悠悠地踱出了这座浩瀚的藏书圣地。 外面的天光依旧明亮,云海舒卷。银烬却觉得袖中的玉简沉甸甸地坠着,让她无法再像来时那般悠闲。 她没有立刻回烬渊宫,而是绕了一段路,在天宫一处僻静的云台上驻足良久,望着下方翻涌的云海,心中思绪万千。 沈晏清……那张温润带笑的脸庞在记忆中已然有些模糊,但那份刻骨铭心的遗憾与无力感,却从未真正消散。她曾以为是自己方法用错,或是凡人体质终究无法逆天改命。如今才知道,竟是可能败在了最根源的力量层次上。 而现在,另一条看似绝无可能的路,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她面前掀开了一角。 又站了片刻,直到心绪稍稍平复,银烬才转身,朝着烬渊宫的方向走去。 回到宫中,殿内依旧安静。京墨和决明在外殿打理,见她回来,恭敬行礼。 银烬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内殿,并未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清芷呢?”她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京墨答道:“回仙君,清芷去神农苑领取这个月的仙露了。” “嗯。”银烬不再多问,径直走回内殿自己的书房。 关上房门,设下一个简单的隔音禁制,她这才从袖中取出那套玉简,摊在书案上。 指尖抚过温润的玉质,上面的灵识文字再次涌入脑海。这一次,她看得更为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越看,越是心惊于创此秘法之人的奇思妙想与对仙力精准到恐怖的掌控力。这绝非寻常仙君所能企及,甚至可能……超越了普通金仙的范畴。其中涉及到的经脉重塑、灵根点化的法门,精妙绝伦,却也凶险万分,对施术者和受术者的要求都十分苛刻。 正如玉简所言,非金仙不可妄试。而且,即便到了金仙境,成功率恐怕也绝非百分之百,自己当初任性妄为没有遭到反噬已是大幸。 银烬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东西,现在于她而言,就像是一个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却遥不可及,甚至带着未知的危险。这秘法于她而言,更像是解开了一个陈年心结,而非一条可行的道路。 她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将玉简重新收起,小心地藏匿于乾坤袖的最深处。 目前,知道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秘密。至于其他……且走且看吧。 只是心中某个角落,一颗名为“可能”的种子,已然悄然落下,无声无息地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萌芽之机。 自那日后,银烬将那套惊世骇俗的玉简抛在了脑后。并非她心大至此,而是那“金仙之境”的前提,于她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她连日常修炼都靠睡觉,难道指望睡成个金仙不成?既不可行,便无需徒增烦恼,这是她一贯的处世哲学。 于是,烬渊宫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仿佛那日的发现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梦。 银烬依旧懒散,大部分时间窝在她的软榻上,不是打盹就是翻些闲书野趣。 她与清芷的相处,也似乎回到了从前。一个懒散淡漠,偶尔吩咐;一个安静恭顺,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有些细微之处,终究是不同了。 银烬发现自己会习惯性地留意清芷的存在。比如,她会注意到清芷今日换了一根新的发带,是极淡的青色,衬得他侧脸愈发清秀;会发现清芷似乎格外偏爱照料庭院东南角那几株不起眼的、开着小白花的灵植,眼神会比平时更柔和几分;甚至有一次,她午睡醒来,发现身上盖着质地柔软的薄毯,那毯子带着一股极淡的、略带清凉感的辛香,她几乎能肯定是清芷在她睡着时,悄悄将毯子盖在她身上的。 这些小发现,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细小石子,漾开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而清芷,似乎依旧恪守着本分,只是那份关注变得更为细致入微。银烬只是指尖在书页上某处多停留了片刻,下次再看时,那本书中便会多出一枚制作精巧的书签,恰好卡在那页;银烬只是随口提了句某日喝的仙露似乎口感更清冽些,此后他常喝的几种仙露便都换成了那个品类。 这种无声的、恰到好处的体贴,如同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银烬那有些懒散淡漠的神经。 这日,银烬斜倚在软榻上,一手捧着一卷从凡界搜罗来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这话本讲的是一只山野精怪与书生缠绵悱恻却遭负心薄幸,然后精怪对书生实施报复的故事,情节跌宕,文笔辛辣,银烬看得十分专注,眉眼都随着剧情时而舒展时而蹙起。 没拿书的那只手也没闲着,习惯性地时不时就从旁边小几上的白玉盘里拈起一块精致的糕点送入口中。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与话本里的爱恨情仇倒是相得益彰。 正读到那负心书生欲娶高门小姐,精怪女子用术法将书生家里搅得天翻地覆的关键处,银烬的情绪刚被调动起来,手中的糕点也恰好吃完。她下意识地伸手往盘子里摸去,指尖在光洁的盘底摸索了几下,却只沾到些许糖粉,并未触到预想中软糯的糕点。 “嗯?”银烬的视线终于从话本上移开半分,瞥了一眼空荡荡的盘子,这才意识到库存告罄。 她咂咂嘴,意犹未尽,又懒得此刻起身。便顺手摸向袖中乾坤,想着里面应该还有之前囤的货。然而,左手摸完换右手,将里里外外探了个遍,除了一些零碎杂物、从清源妙道那要回的捆仙绳和那套绝对不能见光的玉简外,竟连一点糕点渣子都没摸出来。 银烬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之前几次下界带回的糕点,早已在这段无所事事的日子里被她消磨得一干二净。 而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巡天监那边关于炼魂控妖术的追踪仿佛石沉大海,再没有上报过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那位一丝不苟的上司二郎真君,自然也就没了带她一同下界巡查的理由。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正当理由溜去凡间了。 “唉——”银烬顿时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软软地瘫回榻上,连手里正到精彩处的话本都瞬间失去了吸引力。她望着殿顶雕绘的祥云纹饰,只觉得仙生漫长,寡淡无味。 一种类似于“零食断货”的深切怨念笼罩了她。 她甚至忍不住迁怒地想到:那个藏头露尾、搞风搞雨的黑衣人怎么回事?业务能力这么不稳定的吗?这才搞了几次事就偃旗息鼓了?也太不敬业了!倒是赶紧再出来蹦跶一下啊!好歹给她个下界采购的机会! 这种念头自然是荒谬又无理取闹,但此刻对于一只馋虫被勾起却无处满足的懒散狐狸来说,却是再真实不过的心声。 她郁闷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软枕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吃货悲哀的叹息。 不远处,正拿着软布细心擦拭廊柱的清芷,将银烬那从专注到失落、再到摸遍袖内乾坤最后气馁瘫倒的全过程尽收眼底。仙君那难得外露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沮丧,让他擦拭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清芷默默看着那空了的白玉盘,想起银烬上次赏赐糕点时的情形,以及对方每次看书时都要在一旁放些糕点的习惯。仙君……应该是极喜欢这些凡间滋味的。 一个念头悄然在清芷心中生根。他或许无法品尝滋味,但他可以试着还原那份仙君喜欢的“暖意”。 一日,清芷到瑶台东面的百草园旁寻一种名为“玉髓”的仙植。他正低头仔细寻觅时,未留意到一行人正迤逦而来。 “哪来的不长眼的小仙侍!竟敢冲撞沧源仙君銮驾!”一声厉喝骤然响起。 清芷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才发现自己险些撞到一位华服仙君的袍角。他连忙后退几步,躬身请罪:“小仙无意冲撞,请仙君恕罪! 那华服仙君冷哼一声,还未开口,他身边的仙侍已抢先厉声问道:“你是哪个宫里的仙侍?如此不懂规矩!” 清芷垂着头,老实回答:“回仙君,小仙是烬渊宫的,名唤清芷。” “烬渊宫?”那华服仙君听到这三个字,眼神倏地一沉,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上下打量着清芷,“银烬仙君宫里的?” 此人正是沧源仙君。那日他在仙池旁与同伴议论银烬,却被莫名术法掀入池中,成了众仙笑柄。他事后询问周遭仙侍,得知银烬与清源妙道刚从附近经过,便认定是银烬暗中搞鬼,早已怀恨在心。只是苦于没有证据,银烬又常与清源妙道同行,他一直找不到机会发作。 真是冤家路窄,如今碰巧撞见银烬宫中的仙侍犯错,岂能轻易放过? 沧源脸上掠过一丝冷笑,刻意提高了声调:“原来是烬渊宫的人,难怪如此不知礼数!看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他目光挑剔地扫过清芷和他手中刚采到的几株可怜兮兮的仙草,语气刻薄,“鬼鬼祟祟在此采集仙草,莫非是想偷盗百草园灵植?说!是谁指使你的!” 这简直是莫须有的罪名。清芷脸色一白,连忙解释:“仙君明鉴,小仙只是在此寻找一些常见的玉髓粉,并未靠近百草园,更不敢有偷盗之心!” “常见的玉髓粉?”沧源嗤笑一声,“你说常见就常见?本君看你这副模样就形迹可疑!来人,给本君搜他的身!再看看他居所,定要查出赃物!” 沧源身后的仙侍便要上前。清芷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顿时手足无措,又急又怕,想要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眼看就要被强行扣押。 “哟,本君当是谁在此大呼小叫,原来是沧源仙君。怎么,这百草园外的野地,何时成了沧源仙君你的私产了?连采几株野草也要兴师问罪?” 一个懒洋洋却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声音忽然从一旁传来。 旁观的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正身形慵懒地倚靠在一株花开正盛的仙树下。 那是一张令人屏息的精致面容。挺直的鼻梁勾勒出完美的侧影,一双殷红色薄唇抿出似笑非笑的弧度,脸庞轮廓清绝如玉雕。 那一头宛如九天之上倾落月辉的银发用一根普通的海棠玉簪束起,几缕银发自额前垂落,掠过线条优美的眉骨。月华般的银发与那一身不染尘埃的月白仙袍相映成辉,袍袖间暗绣的云水纹路,流转着淡淡的华彩。偶有花瓣簌簌落下,停在肩头发梢,她也浑不在意。 银烬双臂随意地环在胸前,双手抱拳,修长指节在宽大衣袖的掩映下若隐若现,姿态看似疏懒闲散。那双独特剔透的琥珀色瞳仁,此刻正半眯着,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边,却没了平日的慵懒,反而透着一丝冷意。 第53章 仙君喜欢的味道 银烬原本只是闲极无聊,四处溜达打发时间,没想到远远就看见自家那个小仙侍正被人堵着训斥,那副温吞又无措的样子,看得她莫名有点不爽。 她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目光在沧源那张写满刻薄的脸上扫过,听其声音觉得似乎有些耳熟,再想到对方仙侍称呼其为“沧源仙君”,电光石火间,她猛地想起——这不就是那日在仙池边嚼舌根,被她偷偷用术法丢进池子里泡澡的两人之一嘛! 难怪在这儿刁难她宫里的人,原来是搁这儿迁怒呢! 想明白这点,银烬也懒得装客气了。她走到清芷身前,看似随意地一站,却恰好将清芷护在了身后,隔绝了沧源那咄咄逼人的视线,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本君这仙侍是掘了沧源仙君您的仙根了,还是砸了您的炼丹炉了?值得您这般大动肝火,亲自在这儿训诫?” 沧源见到银烬,脸色更是难看:“银烬仙君!你来得正好!你宫中的仙侍行为鬼祟,意图不轨,本君正要替你管教管教!” “管教?”银烬挑眉,“本君宫中的人,何时轮到沧源仙君你来插手管教了?是他冲撞了你在先,该赔礼赔礼,该道歉道歉。但无凭无据便污蔑偷盗,还要搜身查房……沧源仙君,你这架子,摆得比帝君还大啊?” 沧源顿时气得脸色发青:“银烬!你休要胡搅蛮缠!他冲撞本君,本君怀疑他偷盗,查验一番有何不可?” “怀疑?”银烬嗤笑一声,“按你这道理,本君现在怀疑你身上戴的这块玉佩是偷的天宫库房的,你是不是也该立刻解下来让本君查验查验?” “你!”沧源仙君被噎得说不出话,指着银烬,手指都在发抖。 周围看热闹的目光越来越多,沧源自觉颜面大失,怒火攻心,竟忘了天宫禁止私斗的规矩,抬手便凝聚起一道赤色仙光,朝着银烬挥去!“牙尖嘴利!本君便一起好生管教管教!” 他自觉成仙远早于银烬,修为定然稳压对方一头,只想给对方一个教训,挽回颜面。 然而,那道赤色仙光刚到银烬面前,却见她只是随意地一抬手,指尖萦绕着一层看似稀薄却异常凝练的银色光晕,轻轻一拂—— 嗤! 赤色仙光如同撞上一堵无形壁垒,瞬间溃散消弭,连银烬的衣角都未能掀动。 沧源瞳孔一缩,脸上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银烬却歪了歪头,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戏谑:“哦?还想动手?沧源仙君这‘管教’的方式,倒是别致。”话音未落,她手腕轻轻一抖,那道银色光晕骤然变得凌厉,反向沧源卷去! 沧源大惊,急忙运功抵挡,却被那看似轻柔的银光震得气血翻涌,踉跄着后退了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此刻才骇然发现,银烬的修为竟远在他之上!那仙力之精纯凝练,绝非他所能比拟! 周围隐隐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沧源骑虎难下,脸色难看至极。打,打不过;说,说不过。众目睽睽之下,他这张脸算是丢尽了。 银烬也没再继续出手,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还继续吗? 沧源仙君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只能极其勉强地压下怒火,一张脸铁青。 银烬不再看他,转头对清芷道:“还愣着干什么?冲撞了仙君,还不快道歉?” 清芷立刻会意,压下心中的慌乱,对着沧源深深一揖:“小仙方才鲁莽,冲撞了仙君銮驾,请仙君大人大量,恕小仙无知之罪。” 银烬这才又看向沧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沧源仙君,小孩子不懂事,也道歉了。你若还想查验什么‘赃物’,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清源妙道真君那儿,请他老人家主持个公道?正好也说说,你为何认定本君宫中人会偷盗那随处可见的玉髓?” 一听要闹到清源妙道那里,沧源更怂了。他那日暗地议论银烬被捉弄落水,本就是丢脸的事,再为这点小事闹上去,绝对占不到半点便宜。他狠狠瞪了银烬和清芷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罢了!既是无心之失,本君……不与他一个小小仙侍计较!” 他狠狠瞪了缩在银烬身后的清芷一眼,几乎是咬着牙:“还不快滚!” 清芷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多谢仙君宽宏。”又悄悄拉了拉银烬的衣袖,低声道,“仙君,我们走吧。” 银烬这才慢悠悠地收起那副略带挑衅的姿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对着沧源懒洋洋地拱了拱手:“沧源仙君真是大度。那本君就先带自家不懂事的小仙侍回去了。” 说完,领着清芷,在一众或好奇或惊讶的目光中,施施然离去。 留下沧源仙君站在原地,感受着四周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对银烬的怨恨瞬间达到了顶峰。 这梁子,算是结得更深了。 走在回烬渊宫的路上,银烬看向低着头仍有些惊魂未定的清芷,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懒散:“没事吧?以后离这种没事找事的家伙远点。” 清芷抬起头,看着银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感激,低声道:“多谢仙君解围。 银烬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懒散:“谢什么。那沧源本就是冲着我来的,今日不过是寻个由头迁怒于你罢了。说起来,还是我连累了你。” 清芷微微一怔,墨绿色的眸子里露出清晰的困惑:“冲着仙君您?仙君与沧源仙君……?” “哦,没什么,一点私人小恩怨。”银烬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不过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完全没提自己用术法把人家丢进仙池的壮举,“这家伙心眼比针尖还小,你以后见着他,绕道走就是了。” 银烬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清芷手中那几株仙草上,随口问道,“你采这玉髓做什么?” 清芷没想到银烬会突然问起这个,像是被窥破了什么小心思,耳根瞬间烫了起来。他下意识想把仙草藏到身后,又觉得此举太过欲盖弥彰,一时僵在原地,脸颊泛起薄红,眼神游移,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就是,想……想自己试着……做、做点小玩意……” 银烬本也就是随口一问,见他实在窘迫,也懒得深究,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她无所谓地耸耸肩,转回头去,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后道:“行了,没事就回去吧。” 说完,银烬便先一步晃晃悠悠地走了。 清芷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攥着仙草的手心都有些汗湿了。他悄悄抬眼,看着前方银烬那慵懒散漫的背影,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清芷回到自己那间简朴的偏殿居所,小心地关好门,这才将紧攥了一路的几株玉髓仙草研磨成粉,又将其他零零碎碎收集来的材料一一取出,放在屋内唯一的小几上。 材料并不多,品相也参差不齐。有清甜花露,有几种不同仙植碾磨出的、颜色各异的粉末,还有他偷偷收集来的、带着浓郁桂香的仙桂花瓣……每一样都得来不易,承载着他这些日子小心翼翼的打听和寻找。 他深吸一口气,洗净双手,开始按照记忆中那些妖仙仙君描述的步骤,尝试复刻。 “糯米粉......粘米粉......,糖,桂花混合到一起......” 清芷一边回忆一边动作,将玉髓粉、仙根粉与花露混合,又加入了捣碎的金色仙桂花瓣。 没有凡间的灶台炊具,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操控着微弱的仙力,试图模拟出蒸腾的热气与适宜的温度。没有精确的配比,全凭感觉一点点尝试调和。玉髓粉过于黏腻,另一种仙根粉又过于松散,花露的甜度也难以把握。 过程远比想象中困难。 仙力控制稍一失衡,那团混合物瞬间被烤得焦黑,散发出一股糊味。 清芷看着那团失败品,抿了抿唇,默默清理干净,毫不气馁地开始第二次尝试。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减少了仙力输出,耐心“蒸”制。然而或许是因为材料本身特性不同,成品虽然成型,却硬邦邦的,完全没有记忆中那种松软口感。 第三次,第四次…… 狭小的居所内,弥漫着各种仙植材料混合又烧焦的奇特气味。失败的残渣堆了一小堆。清芷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全神贯注地控制那并不擅长的微操仙力所致。 他看着眼前又一盘形状古怪、颜色也略显诡异的块状物,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温热的、却绝对称不上“美味”的成品。 没有味觉,他无法从味道上判断好坏。只能从色泽、触感、香气上去努力回忆和对比。 差得太远了。 清芷有些沮丧地垂下肩膀。仙君喜欢的,是那种捧在手里暖暖的、闻起来香香的、看起来精致可口的凡间点心。而他做出的这些,恐怕连形似都勉强。 就在他对着那盘失败品发呆时,门外忽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以及京墨压低的声音:“清芷?你在里面吗?方才好像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你没事吧?” 清芷吓了一跳,连忙手忙脚乱地将所有试验的工具和失败品一股脑地藏进矮柜里,又迅速施了个小小的清风诀,驱散屋内古怪的气味,这才快步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京墨和决明,两人脸上都带着些许关切和好奇。 “没、没事。”清芷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方才……方才不小心打翻了一点调制的香料,味道有些冲,已经清理了。” 京墨和决明对视一眼,显然不太相信,但见清芷不愿多说,也不好追问。决明鼻子动了动,迟疑道:“这味道……有点像是玉髓粉烤焦了?清芷,你弄那个做什么?” 清芷耳根微红,含糊道:“就……随便试试。真的没事了,多谢你们关心。” 好不容易送走了两位同伴,清芷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轻轻松了口气。 他看着屋内藏匿着“罪证”的矮柜,眼神却渐渐坚定起来。 虽然很难,虽然一次次失败。 但……他并不想轻易放弃。 几次失败的尝试并未让清芷气馁,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属于仙植的那份韧性。他仔细复盘了之前失败的原因,意识到问题不仅在于仙力控制的火候,更在于材料的配比和替代品的选用。 他重新开始,更加耐心地寻找合适的材料。不再局限于“形似”,更追求“神似”。他跑遍了天宫各个偏僻的角落,甚至又厚着脸皮去请教了那位曾告诉他做法的、性情爽朗的仙君,更详细地询问了每一种材料的口感、特性,而非仅仅名字。 “糯米粉的口感是软糯带点韧性的……唔,天宫的流云仙芝磨粉后或许有几分相似,但需要混合一点凝露草汁增加黏性……” “糖桂花的甜香……或许可以用瑶池畔的金盏仙桂,以晨露浸泡,再调和三息花蜜……” “枣泥的绵密沙甜……朱果的果肉或许可以模拟,但要去掉其本身的火灵气……” 他一点点调整,一次次试验。操控仙力也越发小心翼翼,如同呵护最娇嫩的幼苗。失败依旧常有,焦糊的气味偶尔还会从他屋内飘出,引得京墨和决明投来担忧又疑惑的目光,但清芷只是抿着唇,一次次清理,一次次重来。 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失败,当又一次仙力缓缓散去,蒸汽氤氲中,呈现在他眼前的几块糕点,终于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色泽温润,不再是古怪的斑驳;形状规整,虽不是很精巧,却也饱满可爱;散发出的香气不再是焦糊或怪异混合,而是清雅的甜香,混合着仙植特有的纯净气息。 清芷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小心地伸出手指,轻轻触碰。触感松软,带着刚出炉的微温。 成功了吗? 他不敢确定。他没有味觉,最大的障碍始终存在。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清芷小心翼翼地将最成功的几块糕点用干净的荷叶状仙叶包好,藏入袖中,然后快步出了门。 他找到了那位曾悉心指导他的妖仙仙君。对方见到他很是惊讶,尤其是当清芷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那包糕点,请他“尝尝味道对不对”时。 那仙君狐疑地拿起一块,打量了一下:“哟,小子,你还真做出来了?”他放入口中,仔细品尝了几下,眼睛微微一亮,点头道:“嗯!虽然灵气足了点,口感细微处还有些差别,但就是这个味!桂花糖糕的甜香软糯劲儿是有了!不错不错!你小子有点天赋啊!” 听到这话的瞬间,清芷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如同暖流般瞬间涌遍全身,冲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热。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才能克制住不让失态的表情流露出来。 “真、真的吗?仙君您没骗我?”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骗你作甚?”妖仙仙君爽朗一笑,又拿起一块,“虽然比不上凡间老字号,但在天宫能做出这水平,相当难得了!怎么,是想改行当厨仙了?” 清芷连忙摇头,脸上却终于抑制不住地绽开了一个极其明亮、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冲散了他平日里的沉静温和,显得格外生动耀眼。他连声道谢:“多谢仙君!多谢仙君!” 他宝贝似的接过仙君递回剩下的糕点,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再次郑重道谢后,几乎是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清芷只觉得脚下的云朵都变得格外柔软,周围的一切都明媚可爱。 成功了!他真的做出来了!仙君喜欢的味道! 清芷紧紧握着袖中的糕点,仿佛握着全世界最珍贵的暖意。 第54章 小厨房 这日银烬忙完雷部的闲杂公务回到烬渊宫。她习惯性地朝着自己最常瘫着的软榻走去,打算继续之前被打断的话本子。 然而,目光刚扫到软榻旁的小几,她的脚步就顿住了。 几上摆放着一盏翠绿的玉碟,碟内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糕点!那造型、那色泽,尤其是那隐隐散发出的、混合着桂花甜香与纯净灵气的熟悉气息——分明就是她馋了许久的桂花糕! 银烬眼睛倏地一亮,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几步跨过去,伸手就拿起一块。触手温润松软,还带着刚出炉不久的清润感。 她环顾四周,殿内空无一人。京墨和决明在外殿,清芷也不知在何处忙碌。 “不管了,先吃为敬。”馋虫已被勾起,对糕点的渴望让她毫不犹豫地将糕点送入口中,大口咬下。 熟悉软糯的口感瞬间征服了味蕾,甜而不腻,桂香馥郁。更妙的是,糕点入口即化后,一股精纯温和的灵气随之弥漫开来,缓缓浸润四肢百骸,带来一种不同于凡间点心的、极致舒适的享受。 “嗯——!就是这个味~”银烬在心里发出满足的感叹,狐狸眼眯起,脸上露出极为享受的表情,连日来因“断粮”而产生的怨念瞬间被抚平。她三两口就吃完了一块,意犹未尽地又拿起第二块,吃得极为专注享受。 不远处一扇巨大的雕花屏风后,一道清瘦的身影正紧张地屏住呼吸,透过缝隙悄悄注视着这一切。 清芷看着银烬拿起糕点,看着她咬下第一口,看着她脸上瞬间绽放的、毫不掩饰的满足和愉悦……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得满满的,几乎要满溢出来。连日来的反复试验、一次次失败、寻找材料的艰辛、被沧源仙君为难的惊吓……在这一刻,全都变得微不足道。 值了。一切都值了。 清芷背过身靠在屏风上暗自欢喜,他几乎要克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连忙用手捂住嘴,生怕泄露出一丝声响,惊扰了仙君的享用。 然而,他太过专注于银烬的反应,以至于完全没有察觉到,正在享用糕点的银烬,那双微微眯起的狐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精光。 银烬的听觉何其敏锐,即便清芷再如何屏息,那细微的、因激动而略微加快的心跳声,又如何能逃过她的感知? 银烬不动声色地吃着第二块糕点,忽然转身,目光精准地投向那扇屏风,脚步极轻地靠近。 当清芷还全身心都沉浸在银烬那满足表情中时,一道懒洋洋却带着了然意味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身后极近处响起:“躲这看了半天,这桂花糕……是你做的?” “!” 清芷吓得浑身一僵,捂着嘴的手猛地放下,倏然回头。只见银烬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身后,正倚着旁边的雕花屏风,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一双狐狸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一丝……玩味。 仙君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又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清芷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方才的欣喜全都化作了被当场抓包的惊慌窘迫。 “仙、仙君……我……”他张了张嘴,却根本不知该如何解释,下意识地就想否认,“不、不是……” 清芷垂着头,根本不敢看银烬的眼睛,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手指无意识地紧紧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明显的颤抖,最终硬着头皮说道:“……是,是小仙……僭越了……” 他等待着银烬的斥责——斥责他不安分守己,斥责他浪费仙植材料,甚至斥责他窥探仙君喜好,心思不正。 然而,预想中的责备并未到来。 银烬只是走到他面前,微微倾身,好奇地打量着他那恨不得缩进地里的模样,语气里依旧带着那点懒洋洋的、却并无恶意的探究:“哦?真是你做的?用的天宫的材料?” 清芷紧张地点点头,依旧不敢抬头:“是……小仙寻了些……特性相近的仙植,试着做的……不知、不知可否入口?”他问得小心翼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入口?”银烬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清芷的心尖,“何止是入口?比我在凡间买的那些,多了几分灵气,滋味更妙。” 她说着,还回味似的舔了一下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糖粉:“就是手艺还有点生,糖桂花磨得不够细,火候也稍欠了点,有一点点粘牙。” 银烬细细点评起来。 清芷猛地抬起头,墨绿色的眼眸因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微微睁大。仙君没有生气?反而……在夸他?甚至还给出了如此具体的评价? 看着他这副呆愣的模样,银烬觉得更有趣了。她故意板起脸,拖长了调子:“不过——谁允许你私自用仙宫的材料做这些的?嗯?” 清芷刚放下去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脸色一白,连忙解释:“小仙不敢动用公中材料!这些、这些都是小仙利用休沐时间,在宫外自己寻来的野生的、或是用份例仙露与其他仙侍换的!绝未擅自动用烬渊宫一草一木!请仙君明鉴!”他急得语速都快了不少。 银烬看着他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点故意装出来的严肃瞬间冰消瓦解。 “行了行了,跟你开玩笑的。”她摆摆手,语气轻松下来,“瞧把你吓的。我又不是那等刻薄之人。做得不错,有心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清芷那双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以及他袖口隐约沾着的一点不同属性的仙植粉末,忽然想到天宫仙侍居所简陋,并无庖厨之说,平日皆以仙露为食。这小子,怕是在自己那狭小的住处偷偷摸摸折腾出来的。 银烬摸着下巴,狐狸眼转了转,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开口道:“不过,总让你偷偷摸摸摘野草、在自己屋里烟熏火燎的也不是个事儿……这样吧,”她一拍手,“既然你有这天赋,我给你在偏殿弄个小厨房!” “小……厨房?”清芷彻底愣住了,这个词对于天宫仙侍而言,太过陌生。天宫无烟火,仙君们早已辟谷,仙侍们更是只需饮用仙露即可。 “对啊!”银烬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既能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又能让这小仙侍别再跑出去冒险摘野草,“就辟一间静室,弄个能控温的凝火阵,再备些器皿。嗯……材料嘛,份例内的仙植仙果,你看哪些合用,尽管取用。本君特准的!免得你整天跑出去摘野草,再撞上沧源那种家伙。” 这话如同惊雷,再次将清芷砸懵了。仙君不仅没有责怪,反而……要为他特设一个小厨房?还准许他动用份例材料? 巨大的惊喜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之前的紧张和害怕。他望着银烬,眼睛亮得惊人,声音里充满了激动和难以置信:“仙、仙君?这……这于礼不合……小仙何德何能……” “我说合就合。”银烬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随意,“烬渊宫本君说了算。就这么定了,明日我就让人去布置。” 仿佛只是决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随口吩咐道:“既然有了地方,就多做些。味道……确实不错。” “是!!”清芷几乎是立刻应声,声音里充满了干劲和喜悦。他看着银烬的背影,只觉得银烬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温暖的光晕。 清芷欢快地退出殿外,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仙君喜欢!他还要做更多、更好吃的给仙君! 银烬重新瘫回软榻,拿起那块未吃完的桂花糕,又细细品尝起来。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温和的灵气舒缓地滋养着经脉,这种双重享受让她惬意地眯起了眼。 但这一次,她的思绪却并未完全沉浸在美食中。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清芷离去的的方向,虽然看不到人影,却能想象出那个清瘦的身影此刻正如何忙碌着,或许脸上还带着未曾褪去的红晕和亮得惊人的眼神。 “这家伙……”银烬低声自语,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笑。 她想起清芷方才那副紧张得快要晕过去、却又因为她的肯定而瞬间亮起来的模样,像极了某种小心翼翼靠近、得到一点温暖就忍不住欢喜摇尾巴的小动物。有点傻气,却又……莫名有点可爱。 这份心思,实在太出人意料了。 就因为注意到她对吃不到糕点的那点怨气,这小子就真的跑去打听做法,还自己偷偷摸索试验?甚至因此差点被沧源那厮为难? 银烬自认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活得懒散又自我。前世今生,除了对沈晏清那一段刻骨铭心,她很少为什么人什么事真正费过心。同样,她也习惯了旁人对她的疏远、敬畏或利用。 像清芷这样,不图什么,甚至明知可能吃力不讨好,仅仅因为感知到她的“喜好”,就默默地去努力、去尝试,笨拙又真诚地想要为她做点什么的……还是头一遭遇到。 这种感觉很新奇。 不像沈晏清给予她的那种炽热浓烈、彼此交付的爱恋,而是一种更细微、更绵长的暖意,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熨帖着银烬那颗因为漫长仙途而有些懒散淡漠的心。 她忽然觉得,这偌大冷清、时常让她觉得枯燥无味的烬渊宫里,似乎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令人期待的东西。 或许……以后的日子,不会那么无聊了。 这个念头一起,银烬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何时开始会对一个仙侍的存在产生这种“期待”的情绪了? 她甩甩头,试图将这莫名的情绪抛开,却发现自己嘴角的弧度依旧扬着。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糕点上,这原本只是满足口腹之欲的凡间小吃,此刻仿佛被赋予了另一层意义。 银烬又咬了一口糕点,甜意一直蔓延到了心底某个连她自己都未曾仔细探寻的角落。一种微妙的、介于好奇、欣赏与隐隐喜爱之间的情愫,如同初生的藤蔓,悄然缠绕而上。 第二日,银烬为了她那即将到位的“点心供应”,早早去仙务司召来了负责烬渊宫一应杂事的小仙官。那小仙官听闻银烬竟然要在宫里辟一间“厨房”,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结结巴巴地确认:“仙、仙君?您是说……厨房?凡间那种……生火做饭的地方?” “怎么?天规里写了不准仙宫里设厨房?”银烬斜睨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那、那倒没有……”小仙官连忙低头,“只是……从未有过先例……仙家早已辟谷,仙侍们也只需……” “本君就好这口,不行吗?”银烬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蛮横,“就在偏殿寻一间闲置的静室,要通风好些的。里面给本君布置一个稳定点的凝火阵,能精确控制温度的那种。再备一套玉白的器皿,看着干净。各种研磨、过滤、塑形的工具也都备一些……嗯,暂时就先这些。” 小仙官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能连连称是,心里却嘀咕这位银烬仙君真是愈发特立独行了。 银烬想了想,又补充道:“所需的仙植材料,以后都从本君的份例里出,若有不够或没有的,及时报给本君。”她顿了顿,特意强调,“此事由清芷负责,一应用度,他可直接支取。” “是,小的明白了。”小仙官虽觉古怪,但也不敢多问,领命后便匆匆去置办了。 消息很快就在小小的烬渊宫内传开了。京墨和决明得知后,面面相觑,脸上皆是不可思议。仙君竟然要为了清芷特设一个……厨房?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清芷,更是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他原本以为仙君昨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第二日便雷厉风行地动工了。 他看着仙官领着几个力士仙侍进进出出,将一间原本堆放杂物的静室快速清空,又搬入各种他从未见过的、闪烁着微弱灵光的器具,小心翼翼地刻画着凝聚火灵之力的阵法……一切都如同梦境般不真实。 银烬甚至还亲自溜达过来“监工”了一小会儿,对着那逐渐成型的凝火阵指指点点:“这里,火灵之力再柔和些,又不是炼器,别搞得那么刚猛……对,就这样,温吞点,像晒日头那种感觉就行。” 布置器具的仙侍额角冒汗,努力理解着这位仙君奇特的要求。 清芷站在不远处,看着银烬那副认真又挑剔的模样,心中那股暖流再次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淹没。仙君竟然……将他的事如此放在心上。 等到一切初步布置妥当,闲杂人等都退去后,银烬才走到那间崭新的、充满了各种奇特厨具的“小厨房”门口,对着仍有些手足无措的清芷招了招手。 “过来瞧瞧,还缺什么少什么,或者哪里用着不顺手,直接跟刚才那仙官说,让他去改。”银烬的语气很是随意,仿佛只是添置了一件普通的家具。 清芷走进这间专为他而设的、天宫恐怕独一份的厨房,看着那些洁净泛光的玉白器皿,感受着那精心调控的、温和的凝火阵散发出的暖意,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过身,对着银烬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郑重:“仙君……为您效劳,是小仙莫大的荣幸!小仙定不负仙君所托!” 银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正式搞得有点不自在,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说这些虚的。我等着吃你的新点心才是正经。” 说完,她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满意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便又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踱着步子回主殿继续瘫着去了。 留下清芷一人,站在设施齐全的小厨房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浑身充满了用不完的劲力和灵感。 他轻轻抚过光洁的玉台,心中暗下决心,定要研发出更多、更美味的点心,绝不辜负仙君这份……独一无二的恩典。 第55章 微妙氛围 小厨房建成后,迅速成了清芷最常待的地方,也成了烬渊宫里最特别的一角。这里没有天宫中炼丹房的肃穆,也没有凡界膳食房的烟火气,反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各种仙植清甜、花蜜馥郁以及凝火阵温暖灵力的独特气息。 清芷沉浸其中,乐此不疲。他本就心思细腻,又有仙植化形对植物特性的天然感知力,如今有了银烬的“特许”和充足的资源,更是将全部热情都投入到了点心研制中。 而银烬,则成了这小厨房最常出现的“观摩者”。美其名曰“监督进度,确保份例没被浪费”,实则就是闲得发慌,外加被那阵阵诱人的甜香勾来了馋虫。 她常常揣着一本闲书或话本,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旁观几日后她干脆搬张舒服的软椅坐在角落里,看似在看书,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忙碌的清芷。 看着清芷专注地筛选仙植花瓣,侧脸在凝火阵柔和的光晕下显得格外认真柔和;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操控仙力调整火候,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也浑然不觉;看着新点心出炉时,他那双墨绿色眼眸里瞬间迸发出的期待与紧张的光芒…… 银烬觉得,看这小子做点心,比话本里的故事还有趣些。 有时看得兴起,她也会放下书,凑过去指手画脚。 “哎,这个粉是不是得多过筛几遍?看起来不够细。”她说着,脑袋几乎要凑到清芷手边,几缕银发不经意地扫过清芷正在操作的手臂。 清芷顿时身体一僵,感受到那微凉丝滑的触感和近在咫尺的、属于银烬身上的淡淡冷香,耳根迅速泛红,连手上的动作都慢了半拍,低声道:“……小仙这就过筛。” “嗯。”银烬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又指着另一盆馅料,“这个朱果馅会不会太酸了?多加点三息花蜜试试?”她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用手指蘸了一点馅料,就要往唇边送。 “仙君!”清芷吓了一跳,也顾不得礼数,下意识猛地抓住了银烬的手腕,“还、还未处理好,恐有杂气,不宜直接入口……”他的指尖碰到银烬微凉的皮肤,如同触电般又立刻松开,脸颊红得厉害。 银烬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抓住又很快放开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微热的触感。她挑眉,抬眼看向面红耳赤、眼神躲闪的清芷,忽然觉得逗弄这小仙侍格外有意思。 她非但没生气,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故意将指尖那点馅料递到清芷面前,眼中带着戏谑的笑意:“哦?那本君不能尝,你尝得出酸甜吗?” 清芷被她逼得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要抵到玉台,心跳如鼓,连呼吸都有些不畅,只能慌乱地摇头:“小、小仙尝不出……” “真是可惜。”银烬这才慢悠悠地收回手,自己舔掉了指尖那点馅料,咂咂嘴,“是有点酸,下次记得多放蜜。” 清芷看着银烬那自然无比的动作,只觉得方才碰触她手腕处的指尖烫得惊人,连带着心口都怦怦直跳,根本不敢抬头看她,只能胡乱点头:“是……小仙记住了。” 类似这样似有若无的触碰和靠近,在小厨房里时常发生。 有时是银烬等着试吃新出炉的点心,靠得太近,发梢拂过清芷的颈侧;有时是她好奇某样工具,伸手去拿时,指尖与清芷的轻轻相碰;有时甚至只是她懒洋洋地倚在一边,目光长久地落在清芷忙碌的背影上…… 每一次无意间的接触,每一个带着笑意的调侃眼神,都像投入清芷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他越来越无法忽视银烬的存在,那份最初的感激与敬畏,悄然掺杂了更多复杂难言的情愫。 而银烬,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这些随性的举动给这小仙侍带来了怎样的困扰。她只是觉得,待在这充满甜香和暖意的小厨房里,看着清芷因为自己一句话而脸红无措的样子,比一个人瘫在殿里要有趣得多。 这点心,似乎越来越合她的口味了。连带着做点心的人,也瞧着越发顺眼起来。 日子就在这弥漫着甜香与微妙氛围的小厨房里,一天天流淌而过。 清芷的手艺以惊人的速度精进。他不再满足于复刻,开始真正发挥仙植化形的天赋灵性。他能精准感知不同仙植融合后产生的曼妙变化,能利用微弱的仙力引导凝火阵,赋予点心恰到好处的口感和灵气。 他做出了流心内馅的“朱果朝露酥”,咬开酥脆的外皮,温润清甜的果浆便缓缓流出,灵气氤氲;做出了形如冰晶、入口即化的“雪魄寒香糕”,清凉的口感能瞬间抚平一切烦躁;还尝试用不同属性的仙植花粉调色,做出了栩栩如生的“四时花盏”,不仅好看,每一款还带着不同季节的灵气韵味。 银烬成了这些创新点心的第一个,也是最忠实的品鉴官。她几乎一有空闲就泡在小厨房,软椅搬得更近了,有时甚至干脆盘腿坐在一旁光洁的玉台上,晃荡着腿,一边啃着新出炉的点心,一边口齿不清地给出评价: “嗯!这个流心不错,就是外皮再脆点更好……” “太凉了太凉了!吃完舌头都麻了,下回少放点寒髓草粉……” “这花盏好看!这紫色的用什么做的?下次多弄点这个颜色的……” 她点评得毫不客气,清芷却听得无比认真,将她每一句或靠谱或离谱的建议都牢牢记下,下一次定会调整尝试。两人一个说得随意,一个做得认真,竟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这日,清芷正在尝试一种新的和面手法,需要极其精准地控制仙力将几种不同属性的粉类融合。他全神贯注,指尖仙光流转,额角再次渗出汗珠。 银烬歪在软椅里,看着他那副严肃又专注的模样,觉得有趣。她忽然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清芷身后,凑近了去看他手上的动作。 “你这样发力不对,手腕太僵了。”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清芷的脖颈。 清芷吓得一个激灵,手上的仙力一乱,那团好不容易快要融合的面团瞬间光芒一闪,有溃散的迹象。 “哎呀!”清芷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想稳住。 “慌什么。”银烬的声音带着笑意,竟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从后面覆上了清芷正慌乱操作的手背。 微凉柔软的触感瞬间包裹住清芷的手,一股温和却无比强大的仙力透过相贴的肌肤,稳稳地注入那团即将溃散的面团中,轻易便抚平了躁动的能量,将其重新凝聚,甚至比清芷之前做的更加均匀剔透。 清芷整个人都僵住了。 背后是银烬温热的身躯,颈边是她清浅的呼吸,手背上是她微凉柔软的覆盖。所有的感官似乎都在这一刻无限放大,集中在那紧密相贴的肌肤之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银烬仙力流转的轨迹,那是一种与他微弱灵力截然不同的、磅礴而游刃有余的力量。 清芷的心跳骤然失序,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又迅速流向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阵酥麻的战栗。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令人眩晕的贴近。 “感觉到了吗?”银烬却似乎全然未觉,她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带着指导的意味,“要这样,用巧劲,引导它,不是强行压制它。你的仙力太弱,更要注意方式。” 她说着,甚至还握着清芷的手,带着他轻轻揉按了一下那团光滑的面团,演示着所谓的“巧劲”。 清芷根本什么都感觉不到了,除了手背上那灼人的温度和背后近在咫尺的冷香。他喉咙发干,只能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嗯”声。 “懂了就行。自己再试试。”银烬这才松开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转身又溜达回她的软椅,拿起看到一半的话本,继续瘫着去了。 银烬离开了,那微凉的触感和磅礴的仙力也随之撤离。 清芷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僵了好一会儿,才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令人心悸的柔软与微凉。方才被银烬握过的地方,烫得惊人。 他悄悄抬起另一只手,极轻地碰了碰那只手背,心跳依旧又快又重,撞击着胸腔,发出擂鼓般的声响。 仙君她……只是随手指导吧? 可是……可是…… 他不敢深想,只觉得脸颊耳根热得快要烧起来,连带着刚刚被银烬仙力梳理过的那团面团,仿佛都带上了一种别样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温度。 而软椅上,银烬翻过一页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反而飘向窗外舒卷的流云,嘴角无意识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日之后,小厨房里的氛围变得更加微妙。空气中仿佛总是飘浮着一种看不见的、甜腻又令人心慌的丝线,将两人若有若无地缠绕在一起。 清芷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容易脸红。往往银烬一个随意的眼神扫过来,或者只是靠近他身边查看点心进度,他的耳根就会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操作的手也会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他努力专注于手中的活计,却总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搅得他心绪不宁。 他甚至开始有些害怕银烬的靠近,又隐隐期待着。这种矛盾的心情让他无所适从。 而银烬,似乎并未察觉自己成了搅乱他人心湖的那根棍子。她依旧故我,甚至因为清芷这副动不动就脸红无措的模样,觉得更有趣了些,逗弄他的次数也无形中增多了。 这日,清芷新研制了一款“星辉凝露冻”。主体是用夜荧草汁混合凝露制成,呈现出深邃梦幻的墨蓝色,里面点缀着细碎的、如同星辰光芒的萤光仙草籽,看上去极为漂亮。最后一步,需要淋上一层特调的、带着淡淡金芒的桂花蜜露作为点睛之笔。 清芷小心翼翼地端着盛满蜜露的小玉碗,正准备淋上去,银烬又晃悠了过来,好奇地凑近:“这次又是什么新奇玩意儿?看着跟星空似的。” 她靠得极近,呼吸几乎拂过清芷端着碗的手腕。 清芷手臂一僵,心跳猛地漏跳一拍,端着玉碗的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这一抖,碗中澄澈的蜜露顿时泼洒出一些,并非淋在点心之上,而是尽数泼在了他另一只还沾着些许夜荧草汁的手背上! 微凉的、粘稠的蜜露瞬间浸湿了他的手背,顺着肌肤纹理滑落。 “啊!”清芷低呼一声,看着自己被弄得一塌糊涂的手,有些懊恼又无措。 “怎么这么不小心?”银烬见状,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沾满蜜露的手腕,拉到眼前查看,“粘乎乎的,快去洗洗。” 她的动作自然无比,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寻常小事。 然而,当她的指尖握住清芷湿粘的手腕,微凉的触感与粘腻的蜜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古怪又清晰的触感时,两人都同时顿住了。 清芷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手腕处传来的、银烬指尖的微凉和蜜露的粘腻湿润。那触感被无限放大,顺着血液直冲头顶,让他脸颊轰地一下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银烬也愣了一下。掌心中的手腕纤细,肌肤温热,沾着粘稠的蜜露,触感……有些奇异。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脉搏在自己指尖下飞快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急促而慌乱。 小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凝火阵细微的嗡鸣声。 空气中弥漫着蜜露的甜香和夜荧草汁的清冷气息,还有一种无声蔓延的、令人窒息的暧昧。 银烬率先回过神来。她松开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粘腻温热的触感。她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移开视线,语气努力维持着平时的随意:“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洗干净。这蜜露粘得很。” “……是、是!”清芷如蒙大赦,猛地抽回手,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他看也不敢看银烬,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跌跌撞撞地冲向一旁用于清洁的凝水阵,将手伸到冰凉的仙水下,用力搓洗。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手背,却丝毫无法降低他脸上和心中的滚烫。手腕处被握过的地方,仿佛还烙印着方才的触感,清晰得令人心慌意乱。 银烬看着他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上面似乎还沾着一点晶莹粘稠的蜜露。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指,轻轻舔了一下。 嗯,果然很甜。 但这个动作做完,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地摇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她扯过一旁干净的软布擦了擦手,试图将那点古怪的触感和情绪一并擦去。 等清芷磨磨蹭蹭地洗完手回来,脸颊依旧泛着红晕,眼神躲闪,不敢与银烬对视。 银烬已经恢复了常态,正拿着勺子舀着那碗剩下的蜜露尝味道,见他回来,挑眉道:“洗个手这么慢?快过来,这蜜露味道不错,就是甜度是不是还得再调一下?感觉配那个星辉冻可能有点压不住它的清苦味。” 她的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那段令人脸红心跳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清芷暗暗吸了口气,努力平复依旧紊乱的心跳,低低应了一声:“……小仙再调整一下比例。” 他走上前,重新开始忙碌,只是动作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慌乱。 而银烬,依旧倚在一旁,看似悠闲,目光却偶尔会落在清芷那截刚刚被她握过、此刻泛着微微水光的手腕上,眸色微深。 这小厨房里的甜香,似乎越来越浓,浓得……有些醉人了。 第56章 鬼修 小厨房里那层若有若无的甜腻暖意并未持续太久,便被天宫突如其来的公务骤然打断。 这日,银烬正叼着一块清芷新做的“云絮杏仁酥”,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话本,听着清芷在一旁轻声汇报接下来想尝试的几种新点心配方,殿外忽然传来清晰的传召仙音—— “清源妙道真君传银烬仙君即刻前往神霄雷府议事!” 仙音肃穆,打破了烬渊宫的宁静。 银烬咀嚼的动作一顿,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清源妙道很少用如此正式的方式传召她,除非是很紧急的公务。 她放下吃到一半的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清芷道:“我去去就回。”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打断悠闲的不爽。 清芷立刻停下话语,恭敬垂首:“是。” 银烬随着传召仙官离开。小厨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凝火阵细微的嗡鸣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甜香。清芷看着银烬离去前随手放在玉台上的半块点心,心中莫名掠过一丝不安。 神霄雷府议事殿内,气氛远比银烬想象的凝重。 清源妙道身着那套银烬十分熟悉的银鳞锁子甲,身姿挺拔如松,但面色却比平日更为冷肃。见到银烬,他直接切入正题:“巡天监急报,凡界东南一带,再次出现异常灵气波动。” 银烬听到神色立刻认真起来,慵懒之态尽褪。她走上前:“又是炼魂控妖?” “此次情况更为复杂。”清源妙道眉头紧锁,“确实探测到了与之前相似的、阴邪的魂力波动,但除此之外,这股阴魂之力似乎……更为纯粹,也更具有侵略性。” 他看向银烬,目光锐利:“它们似乎发生了某种异变。” 银烬的神色也认真了起来:“异变?” “据巡天监传回的信息,这些阴魂不止能附身于妖族,更能直接侵蚀凡人之躯,操控其行动,汲取其生机,且手段更为隐蔽难察。东南一带已有多处村庄出现凡人行为异常、精气亏空之象。” 清源妙道沉声道:“事态紧急,需即刻下界查明源头,阻止事态扩大。你对鬼魂之事了解颇多,此次仍需你随我同往。” “是。”银烬毫不犹豫地应下。此事关乎她一直追查的线索,她自然不会推辞。 只是……想到要离开天宫,离开那刚刚变得有趣起来的小厨房和那个动不动就脸红的小仙侍,她心里竟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不情愿。 命令来得急,银烬没有时间回烬渊宫细细交代。她只来得及对一名仙侍快速吩咐了一句:“麻烦回去告诉我宫内一名名为清芷的仙侍一句,本君有公务下界,归期未定。让他……让他安心研究他的点心,不必担心。” 那仙侍领命而去。 银烬则与清源妙道化作两道流光,瞬息间便穿过层层云霭,朝着下界波动最为剧烈之处疾驰而去。 烬渊宫内,清芷刚刚将新一批点心材料准备妥当,正想着仙君回来后或许能尝到新品,却先等来了传话的仙侍。 听到“公务下界,归期未定”,清芷脸上的浅笑微微一僵。方才小厨房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暖意和悸动,仿佛瞬间被窗外灌入的、带着天宫寒意的风吹散殆尽。 仙君……又下界了。 如此急切,会是什么事呢…… “小仙知道了,有劳仙使。”他低声回应,声音平稳,却掩不住那一丝细微的失落。 传话仙侍离去后,小厨房里恢复了寂静。凝火阵依旧散发着恒定的温暖,那些准备好的、色彩缤纷的仙植材料静静地躺在玉白的器皿里,等待着被制作成美味的点心。 只是那最重要的品鉴者,不在了。 清芷默默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收起那些鲜亮的材料,熄灭了凝火阵。 心中那点刚刚萌芽的、朦胧而滚烫的情愫,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离别下,骤然冷却,只剩下无尽的担忧和一丝空落落的怅惘。 也不是第一次下界,仙君与真君一同前往,应是无碍的吧? 清芷在心里安慰着自己,走出了这几乎占据他这段时间全部精力的小厨房。 小厨房的光晕暗淡下来,方才还弥漫着的甜香与暖意,仿佛也随之凝固、沉寂。 那刚刚开始滋长的微妙氛围,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凡界东南,毗邻一片荒芜古战场的村落上空,银烬与清源妙道隐匿了身形,俯瞰着下方。村落看似平静,炊烟袅袅,但以他们的修为,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若有若无的、与生机勃勃的凡间格格不入的阴冷死气弥漫其中,如同无形的瘴疠。 “在那边。”清源妙道目光锐利,指向村口几个正在缓慢劳作,但动作明显僵硬、眼神呆滞空洞的村民。他们周身缭绕的阴气最为浓郁。 两人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落在那几个村民面前。 那几个村民猛地抬起头,露出的并非人类的情感,而是一种浑浊的、充满恶意的幽光。他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不自然地扭动,似乎想反抗,但在两人强大的气场压制下,根本无法动弹。 清源妙道没有说话,并指如剑,一道纯净浩然的金色仙力直接打入其中一名村民的眉心。 那村民身体剧烈颤抖,发出一声凄厉非人的尖啸,一道模糊扭曲的、半透明的黑色鬼影硬生生被那金光从他体内逼了出来! 几乎同时,银烬也出手如电,狐火缭绕的仙力精准地拍向另一名被附身的村民,同样逼出一道嘶吼挣扎的鬼影。 两道鬼影发出尖锐的啸叫,那啸声中竟带着清晰的痛苦与愤怒。它们的形态虽然依旧模糊,但明显比之前的更为凝实,周身翻滚的阴冷怨气几乎化为实质,带着刺骨的寒意。 鬼影脱离人身后,并未像上次那般迅速消散于天地间。 令人心惊的是,其中一道鬼影竟发出一阵嘶哑难辨的桀桀怪笑,猛地扑向离它最近的银烬!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股直刺元神的寒意! 银烬瞳孔一缩,反应极快,袖中一道银亮狐火瞬间腾起,精准地撞上那扑来的鬼影! “嗤——!” 狐火至阳至烈,正是阴魂克星。那鬼影被狐火烧中,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黑雾翻滚间明显黯淡了几分。但它并未立刻溃散,反而像是被激怒了般,更加疯狂地试图冲击银焰。 几乎在同一时间,清源妙道也已出手,将另外几名村民体内的鬼魂逼出。令人骇然的是,这些被逼出的鬼魂,反应竟各不相同! 有的如同第一个,嘶吼着疯狂扑向两人,完全被怨念和杀戮本能支配;而另外两个,却明显表现出了迟疑和……畏惧! 它们悬浮在半空,黑雾组成的身体微微颤抖,那双空洞的“眼睛”扫过银烬手中燃烧的狐火和清源妙道周身散发的、令人窒息的威压,竟然后退了几分! 其中一个鬼影甚至发出一阵急促而模糊的嘶鸣,猛地转身,化作一道黑烟,就要朝着山林深处逃窜! “想跑?”清源妙道冷喝一声,一道金光符箓自他袖中飞出,后发先至,瞬间化作一张金色大网,朝着那逃跑的鬼影兜头罩下! 那鬼影极其滑溜,竟在半空中猛地折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金网的大部分范围,虽然被边缘扫中,发出一声痛楚的嘶鸣,黑雾溃散少许,速度却丝毫不减,眼看就要没入密林! 银烬这边也解决了那个疯狂攻击的鬼魂,见状立刻挥手,数道狐火如流星般封堵向那逃跑鬼魂的去路! 那鬼魂被前后夹击,发出一声尖锐焦急的嘶鸣,黑雾剧烈翻滚,竟猛地朝地面一钻——它想土遁! “哼!”清源妙道冷哼一声,脚下一跺,一股无形的震荡波瞬间传入地底。那鬼魂刚钻入一半,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惨叫着被重新弹了出来,黑雾都变得稀薄了不少,瘫在地上微微抽搐,再也无力逃跑。 两人联手,总算将这几只鬼魂尽数制服,或灭杀或禁锢。 现场暂时安静下来,但银烬和清源妙道的脸色却比刚才更加难看。 “它们……在害怕,在想逃跑。”银烬盯着被金光网困住、仍在微微挣扎的鬼影,声音低沉,“上次那些,被逼出后瞬间便消散了。” 清源妙道目光如电,扫过那些被禁锢的鬼魂:“不止。方才那只,甚至懂得运用简单的遁术。这些东西已经产生些许低等的灵智。” 懂得运用法术?产生灵智?鬼修? 这个不符合这个世界设定的猜测让银烬心底升起一股寒意。这远比单纯地操控妖族作乱要可怕得多! 若这些鬼魂的产生真的跟那黑衣人有关,那这意味着,对方可能不仅仅是制造混乱。他可能在试验,在进化,在培养一支拥有初步意识的、可怕的鬼魂大军! “必须尽快找到这些鬼魂产生的原因。”清源妙道语气凝重,看向远方阴霾的天空,“此事,恐怕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银烬点了点头,心中那点因离别而生出的细微情绪已被抛诸脑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愈发强烈的紧迫感。 “这些鬼魂,力量增长得太快,且灵智初开,绝非寻常怨灵能达到的程度。”银烬沉吟道,“必是有什么东西在滋养它们,或是……改造它们。” 两人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村落。清源妙道施展神通,双眸泛起淡金神光,额间天目仔细扫视整个村落乃至周围的地脉山川。银烬则闭上眼,庞大的神识如同水银泻地,仔细感知着空气中每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尤其是那阴冷鬼气最浓郁的来源。 片刻后,两人几乎同时睁开眼,看向了村落西北方向——是一片荒凉的乱葬岗,坟冢歪斜,荒草萋萋,空气中弥漫着比村庄浓郁十倍不止的阴冷死气,更有一股极其隐晦、却异常强大的能量场笼罩着那里。 那里阴气最重,且并非死寂,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不断滋生壮大的活跃感。 “在那边。”清源妙道言简意赅。 两人身形一闪,已出现在乱葬岗上空。此地荒草萋萋,坟冢杂乱,枯骨偶尔暴露于野。 从上空俯瞰,这片土地并无太多异常,只是比别处更荒凉些。但以两人的修为,能清晰地“看”到,一股肉眼不可见的、如同黑色淤泥般粘稠沉滞的能量,正从这片土地的深处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弥漫在空气中,滋养着那些游荡的、新生的阴魂。 两人落在地面,脚下的土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触感阴冷潮湿。 “能量来自地下。”清源妙道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抚上冰冷的地面,指尖金色仙力吞吐,试图探入地底,并驱散那股异常的能量。 然而,他那至阳至纯的仙力涌入地下,却如同泥牛入海,竟被那粘稠沉滞的异常能量缓缓地、顽固地抵消、吞噬了!只能勉强净化表层少许,对于深埋地下的根源,竟效果甚微! 清源妙道收回手,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好生古怪的力量!至纯仙力竟难以彻底净化?仿佛……仿佛这片土地本身的性质被永久改变了,变成了一种……能够孕育和保存阴魂的温床!” 银烬也蹲下身,指尖狐火闪烁,尝试灼烧地面。狐火过处,地表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黑烟冒起,但地底深处那庞大的、源源不断的异常能量依旧稳固。 她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这绝不是简单的炼魂术能达到的效果!那黑衣人不仅仅是在收集魂魄,他是在改造环境!他在人为地制造一个能够不断“生产”鬼魂,并让它们持续“进化”的巢穴! “真君,”银烬站起身,声音低沉,“情况比想的更糟。这像是一种……污染。对大地灵脉的污染。不找出造成这种污染的原因并消除,光是清除表面的鬼魂,毫无意义。” 清源妙道面色冷峻,缓缓点头。 第57章 苦逼的神仙 在凡界探查短短数日,银烬与清源妙道循着那异常阴气的踪迹,接连又发现了四处被污染的土地。无一例外,皆是古战场、乱葬岗、义庄之类阴气死气沉积之地。那诡异的能量如同最顽固的污渍,深深浸染了大地灵脉,将其扭曲成了孕育阴魂的温床。 找出并根除污染原因是最终目标,但过程中不断滋生、并开始袭击凡人的鬼魂却不能置之不理。这些时日,两人已记不清驱散、灭杀了多少波新生的鬼魂。它们一波强过一波,意识似乎也越发清晰,甚至开始出现简单的协作,对付起来愈发耗费心神。 这日,刚将一处荒村中滋生的十数只凶戾鬼魂尽数剿灭,看着地上昏倒的、被附身后精气大伤的村民,清源妙道面无表情地再次抬起手,指尖凝聚起柔和却带着强制意味的神力,准备逐一修改他们的记忆,抹去这段恐怖且不该存在于凡人认知中的经历。 频繁地大规模施展这类精细的神术,极其消耗心神与神力。清源妙道那总是冷峻如玉的面容上,此刻也难以掩饰地透出了一丝疲惫,唇色甚至有些发白。 银烬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低声吐槽了一句:“啧,当神仙还真是苦逼,干不完的活,操不完的心,还不能辞职,真是上了贼船了……” 她的声音虽小,但如何能瞒过清源妙道的耳朵。他完成最后一个村民的记忆修改,收回神力,微微调息了一下,才侧过头看向银烬,冷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真正的疑惑:“‘辞职’?乃何意?” 银烬一愣,才意识到自己把现代吐槽带出来了,只好含糊解释道:“哦,就是……不想当这个仙官了,撂挑子不干了的意思。” 清源妙道闻言,眉头蹙得更紧,那疑惑更深了:“多少妖族苦修成千上万年,历经天劫磨难,所求不过是飞升成仙,位列仙班。为何已成仙身,却会生出……‘辞职’之念?” 他目光落在银烬身上,带着审视:“而且,你当年,不正是为了修炼成仙,才不惜冒着被天宫绞杀的风险,潜入丹房盗取仙丹的么?” “呃……”银烬被这话问得猛地一噎,顿时卡壳了。 她能怎么说?难道说偷仙丹的是原主那个二愣子狐妖,不是自己这个穿越来的现代灵魂?要是早知道当神仙是这么个007还望不到头的苦差事,她倒宁愿在凡界当个吃了睡睡了吃的悠闲小妖,这苦逼又无趣的神仙谁爱当谁当! 银烬嘴角抽搐了几下,最终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个笑容,眼神飘忽地打着哈哈:“这个嘛……咳咳,此事说来话长,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啊……哈哈……” 她心中却是疯狂腹诽:穿到这只狐妖身上顶锅真是倒了血霉了! 清源妙道看着银烬那明显心虚、顾左右而言他的模样,虽然心中疑虑未消,但眼下显然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他只当是银烬性子跳脱,突发奇想,便不再多问,只是淡淡道:“既已登仙籍,享天宫尊荣,自当履行职责,庇佑下界。此乃天命,非儿戏。” 说完,他便转身,继续探查此地污染源头的线索,只是那挺拔的背影,似乎因连日来的奔波与消耗,透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 银烬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昏睡的凡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得,这贼船,看来是下不去了。 她认命地跟上清源妙道的脚步,继续投入到这没完没了的“扫污除鬼”工作中。 天宫,烬渊宫。 银烬离去后,宫中的时间仿佛忽然变得缓慢而沉寂。那间总是弥漫着甜香与暖意、时常传出银烬懒散点评或轻笑的小厨房,也安静了下来。 清芷又恢复了以往的日常。擦拭殿柱,拂去玉阶上的微尘,照料庭院中的灵植……一切如旧,却又仿佛一切都不同了。 他的动作依旧轻柔仔细,但那双墨绿色的眼眸,却总会不自觉地、一次又一次地飘向烬渊宫那扇巨大的殿门。每一次云霞拂过门廊,每一次远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都会让他的动作微微一顿,心跳漏跳半拍,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然而,每一次,都不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期待悄然落空,化作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失落,沉淀在心底。 完成份内的洒扫工作后,他有时会不由自主地踱步到那间银烬为他设立的小厨房。凝火阵已经熄灭,玉台光洁如初,各种器皿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切都维持着银烬离开那日的模样。 这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清芷的目光,最终总会落在那张银烬日常惯坐的软椅上。椅子上空荡荡的,仿佛还残留着某人倚靠过的痕迹。 清芷会走过去,指尖极轻地拂过柔软的椅面,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银烬斜倚在上面的模样—— 或是慵懒地捧着话本,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或是翘着腿,晃荡着脚尖,对他做出的点心挑三拣四,眼神却亮晶晶的; 或是忽然凑近,带着戏谑的笑意,吓得他手忙脚乱…… 甚至,是那日背后突如其来的贴近,和手背上微凉柔软的触感……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连带着当时的心跳和慌乱都再次被唤醒,让他的耳根微微发热。 仙君现在在何处?凡界事务可还顺利?是否……遇到了危险? 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来隐隐的担忧。他这才发现,不过短短一段时日,银烬的存在,已经像空气一样渗透进他的日常,一旦抽离,便显得如此空落不适。 清芷轻轻叹了口气,走到玉台边。台上还放着几样银烬上次点评过、让他“再改进改进”的半成品。 他沉默地拿起材料,重新点燃了凝火阵。微弱的仙力光芒亮起,带来一丝暖意。 他开始再次尝试,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过得快一些,就能离仙君归来的日子更近一些。 或许,等仙君回来时,他能做出更完美的点心。 或许,仙君会像之前那样,带着懒洋洋的笑容,凑过来品尝,然后给出或靠谱或离谱的评价。 只是想着那样的场景,清芷的心中便似乎又涌起了一点微弱的暖意和期待,冲散了些许殿中的清冷与等待的漫长。 他低头,更加专注地揉捏着手中的面团,将那份难以言说的惦念,一点点揉进了无声的等待里。 又一处位于县城边缘的义庄被清理干净,弥漫的阴冷死气暂时消散。看着地上横七竖八昏倒的义庄看守和几个不幸被卷入的更夫,清源妙道习惯性地抬起手,指尖神力再次流转,但他那本就因连日消耗而略显苍白的脸色,似乎又透明了一分。 银烬在一旁看着,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这家伙,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不成?再这么下去,就算他是金仙之躯,恐怕也得元气大伤。 “等等!”银烬上前一步,拦住了清源妙道施法的手,“这次让我来吧。”再这样下去她真怕这位二郎真君过劳死,虽然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清源妙道动作一顿,侧头看她。银烬的眼神里带着少见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沉默了片刻,或许是确实感到仙力运转有些滞涩,竟没有拒绝,缓缓放下了手,只低声道:“篡改记忆需精准控制,勿伤及凡人神魂根本。” “知道了知道了。”银烬嘴上浑不在意,心里却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她走到那些凡人面前,凝神静气,运转起自身仙力。 与清源妙道那至阳至刚、带着煌煌天威的神力不同,银烬的仙力更显柔和狐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惑心神之力。她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仙力,如同编织最精细的网,覆盖、修改着那些凡人关于恐怖鬼魂的记忆,将其替换成一段合理的、诸如“感染疫病集体晕倒”之类的寻常经历。 施法完成,银烬收回手,轻轻吁了口气,额角竟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股明显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她这才真切地体会到,如此精细且大范围地操控仙力修改记忆,是何等耗费心神!自己这才第一次尝试,就已感到吃力。 她不禁抬眼看向身旁依旧站得笔直的清源妙道,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敬佩之情。这家伙……这么多天下来,独自承担了大部分善后工作,却只是面上微带疲色,其修为之深湛,仙力之磅礴,果然非她这等小仙可比。金仙与普通仙君之间的差距,犹如云泥之别。 善后工作完毕,两人沉默地走出义庄,踏入略显冷清的县城街道。此时已是半夜,只有零星几家店铺还亮着灯。 经过一家尚未打烊的糕点铺子时,蒸笼里冒出的热气带着甜香飘散在微凉的夜空中。清源妙道破天荒地停下了脚步,在铺子前站了一会儿。 他侧头,见银烬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眼睛发亮地凑上去购买,反而看着那铺子有些出神,不由问道:“今日怎不买了?”他记得这狐仙对凡间糕点一向热衷。 银烬被他的声音拉回思绪。看着铺子里那些热气腾腾、却略显粗糙的凡间糕点,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清芷在小厨房里忙碌的侧影,那双专注温和的眼眸,以及他做出的那些精致剔透、灵气盎然的点心。 她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炫耀和满足:“不了。现在啊,我已经有固定的糕点供应了。”她顿了顿,补充道,笑意更深,“而且,我家那供应对象的手艺,可比这凡界的糕点铺子强多了!” 这么一说,那刚被压下去的馋虫又被勾了起来。银烬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唉,也不知道这边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了结,什么时候才能回天宫,吃上小清芷做的新点心呢?光是想想,就觉得眼前的凡间糕点索然无味了。 最终,出于一种习惯性的馋嘴,银烬还是走上前,买了几块热乎的桂花糕。 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依旧是那个味道,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咽下口中的糕点,银烬忍不住在心里腹诽:“啧,糖桂花磨得不够细,甜得发腻,灵气更是半点也无……果然比小清芷做的差远了。” 连续多日的奔波与战斗,始终未能找出那隐藏至深的污染形成的原因,只是疲于应付不断滋生的鬼魂,即便是清源妙道,眉宇间的倦色也愈发明显,更别提修为远逊于他的银烬。 这日,再次清理干净周围产生的凶戾鬼魂后,清源妙道望着脚下那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红色土壤,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如此下去,并非长久之计。” 他转向银烬,冷澈的眸中带着思忖:“如今净化受污染的地脉是首要,净化之术,非我等所长。银烬,你携带几处污染之地的土壤样本,即刻返回天宫,去寻神农苑的太上道尊。他对万物药性及净化之术钻研极深,或能从中找出破解之法,研制出净化此地脉的丹药或法门。” 听到熟悉的名字,反应过来能暂时回天宫一趟,银烬眼睛一亮,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一扫而空。她立刻点头,语气都轻快了不少:“明白!我这就回去找太上道尊!” 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一路经过之前探查出来被污染的地界,银烬利落地取出几个特制的玉盒,小心翼翼地从几处污染最严重的地域分别取了些土壤样本封存好。 正准备驾云而起,银烬忽然想起一事,脚步一顿,想起上次随口对清芷说的“下次给你带别的”,总不能食言。那小子,可是会把她随口一句赏赐都当至宝的实心眼。 随后银烬身形一闪,并未直奔最近的村落,而是绕了些路,来到了一座相对繁华热闹的凡间城镇。此时已是清晨,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 她穿梭在人群中,目光掠过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不再是寻找吃食,而是仔细挑选着新奇有趣的玩意儿。最终,她在一个卖精巧手工玩意儿的摊铺前停下,买了一个用彩线编织的、活灵活现的蝴蝶挂饰;又在一个书摊上,挑了一本最新出的、图画精美的风物志游记;甚至还买了一包据说能散发出持久淡雅香气的干花香囊。 看着手中这些与吃食无关、却别具心意的小礼物,银烬满意地点点头。那小清芷整日待在烬渊宫,应该会喜欢这些新鲜东西吧? 将东西仔细收好,银烬这才不再耽搁,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九重天阙的方向飞去。 第58章 原来是心动 重返天宫,感受着周围纯净浓郁的灵气,银烬只觉得浑身舒泰。她并未急着回自己的烬渊宫,而是先去了神霄雷府。 径直找到当值的仙将,银烬简洁明了地交接了此次下界探查到的关于鬼魂异变及地脉污染的情报,并着重强调了下界情况的严峻性。 “……情况便是如此。鬼魂滋生速度惊人,且愈发凶戾狡诈,清源妙道真君一人于下界独力支撑,恐力有未逮。”银烬神色严肃,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还请雷部立刻派遣数名修为高深的仙将下界,助真君一臂之力,清剿恶魂,稳定局势。” 因清源妙道时常带着银烬下界办事,雷部众仙将早已默认了这位狐仙君乃是真君得力助手的地位。此刻见银烬独自返回求援,言辞恳切急切,皆知情况必然不容乐观。 负责的仙将不敢怠慢,当即抱拳沉声道:“银烬仙君放心,我等即刻点齐人手,下界支援真君!” 见雷部迅速行动了起来,银烬这才稍稍安心。虽然离开时清源妙道并未明说,但真把那个状态不佳的家伙一人丢在下面面对那些鬼东西,她还真有点不放心。这点眼力见和同僚情谊,她还是有的。 处理完雷部事宜,银烬带着那几盒至关重要的土壤样本,直奔神农苑。 她熟门熟路地找到衍真丹枢,却被告知太上道尊并不在此处,而是在天宫储藏丹药的“乾元丹房” 乾元丹房乃天宫重地,守卫森严。银烬刚到那笼罩在强大结界下的宏伟殿阁外,便被值守的仙将拦了下来。 “止步!乾元丹房重地,未有谕令,不得擅入!” 银烬停下脚步,客气道:“劳烦通传太上道尊真君,银烬有紧要之事求见。” 一名仙侍入内通传,不一会儿便返回,恭敬道:“太上道尊真君请仙君入内。” 值守仙将这才让开道路,撤开结界一角。银烬深吸一口气,步入了这处天宫禁地。 一入内,浓郁到化不开的丹药清香便扑面而来,其中蕴含的磅礴灵气令人精神一振。殿内极为广阔,无数顶天立地的玉架整齐排列,上面分门别类地放置着无数流光溢彩的玉瓶、葫芦、宝盒,皆散发着强弱不一的灵光,如同星河璀璨。空气中有无形的阵法之力流转,守护着这些珍贵的丹丸。此处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药气氤氲。 这算起来是银烬第二次踏入此地。第一次,是胆大包天的原主偷偷潜入盗丹之时。继承了原主记忆的银烬对此地有些模糊的印象,但此刻亲眼所见,依旧被这浩瀚的丹药库藏与庄严气息吸引去了部分注意力,心中暗自咂舌:这地方简直就是修仙版的超级宝库! 太上道尊正站在一排玉架前查看着什么,他今日穿着一身碧色云纹仙袍,俊美无俦的侧脸在氤氲药气中更显柔和,周身那股温和包容的气质与这丹房的重地氛围奇异地融合。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到银烬,唇角自然噙起一抹温和笑意:“银烬?多日不见你来神农苑,今日一来便寻到这乾元丹房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他的声音如同暖玉,能抚平人心中的焦躁。 银烬收敛心神,快步上前,直接说明来意,并将那几个封存着土壤样本的玉盒取出:“太上,此事紧急。下界多地地脉被一种诡异能量污染,能滋生并强化阴魂,我与清源妙道真君束手无策,特取来样本,请你看看,能否找出净化之法?” 太上道尊闻言,神色也郑重起来。他接过玉盒,指尖灵光一闪,揭开封印。就在盒盖开启的瞬间,那股阴冷、沉滞、带着不祥意味的异常能量气息弥漫出来。 太上道尊温和的眉头瞬间蹙起,他仔细感知着那土壤中的能量,眼神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惊异:“这是……何种力量?沉滞而污秽,竟能扭曲地脉本性……我竟是首次得见。” 他小心地取了一小撮土壤置于掌心,以自身温和的仙力细细探查,面色愈发肃然:“此能量极为顽固,似能吞噬同化净化之力。若要研制净化之法,恐需费些时日。” 他抬眸看向银烬,语气坚定:“你放心,我必尽力而为。” 得到太上道尊的承诺,办完了正事,银烬这才感觉真正的轻松下来。她辞别太上道尊,踏上了回烬渊宫的路。袖中那些带给清芷的凡间小玩意儿,似乎也变得沉甸甸的,带着一丝期待的暖意。 而与此同时,雷部那边关于下界异动及银烬求援、返回天宫的消息,也已迅速整理成册,通报到了九重天至高之处——天帝苍玄的御案之上。 越是靠近烬渊宫,银烬的脚步便越是轻快。她忽然意识到,这次下界多日归来,心情竟与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不再是单纯的“终于可以回来躺平了”的松懈,反而隐隐鼓动着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 期待那总是安静无声的宫殿?期待那张舒适的软榻? 不。 她期待的,是那个身影。是那个看到她回来时,会露出怎样表情的小仙侍。还有袖中那几样她精心挑选的、准备送给他的小玩意儿。 这种带着点雀跃的期待感,对她而言,新鲜又有些奇妙。 走到殿门前,她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推门而入,而是顿了顿,整理了一下其实并无褶皱的衣袖,这才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内,清芷正拿着云帛,仔细擦拭着内殿的多宝阁。听到殿门开启的声响,他下意识地抬头望了过来。 当看清门口那道逆着天光、熟悉无比的身影时,清芷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地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揉了揉眼睛,仿佛怀疑自己是否因过度思念而产生了幻觉。 银烬被他这小动物般懵懂可爱的动作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熟悉的、带着懒洋洋调笑的语调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怎么,才几日不见,清芷便不认识我了?还是以为自己眼花了?” 听到这魂牵梦萦的声音,清芷脸上那点茫然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墨绿色的眼眸像是被瞬间点燃的星辰,骤然亮起璀璨的光芒。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丢下了手中的云帛,也忘了平日谨守的礼数,朝着银烬的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银烬看着清芷朝自己跑来,那双总是温顺垂着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无保留的欣喜。有那么一瞬间,银烬甚至以为他会直接扑进自己怀里。 然而,在离银烬还有两步远的位置,清芷停了下来。像是突然回过神来,记起了彼此的身份差距。但他脸上的狂喜却丝毫未减,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颤抖:“仙君!您回来了!” 银烬为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错觉而微微怔愣,随即失笑。她很快压下那点异样,从袖中取出那几样小心保管的礼物,递到清芷面前。 “喏,答应你的,下界给你带的礼物。”她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顺手而为,“一个蝴蝶挂饰,一本凡界的风物志游记,还有一个装着凡界香花的香囊。看看喜不喜欢?” 清芷的目光瞬间被那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吸引。他看看那个做工精巧、翅膀微微颤动的蝴蝶挂饰,又看看那本绘着精美插画的游记,再嗅到那干花香囊传来的、不同于天宫花香的自然气息,墨绿色的眸子亮得惊人。 他没想到,银烬竟然真的将她那日随口的一句承诺记在了心里,还特意为他带了这些……他从未见过、甚至想象过的礼物。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如同接过什么稀世珍宝般,将那些礼物捧在手心,声音因激动而更加轻软:“多谢仙君!小仙……小仙很喜欢!” 银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情越发愉悦,却故意板起脸道:“这次可要说真话,不许再像上次吃糕点那样,为了讨我欢心而说谎了。到底喜不喜欢?” “喜欢!真的喜欢!”清芷连忙抬头,急切地保证,脸上洋溢着纯粹而热烈的欣喜,那双总是含蓄温婉的眸子里,此刻仿佛落满了星光,亮晶晶地望着银烬,“仙君送的,小仙都喜欢!” 他的喜悦是如此真切,如此毫无保留,几乎要满溢出来,感染了周围的空气。 银烬看着他那张因欣喜而愈发显得生动清秀的脸庞,看着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看着他小心翼翼捧着那些不值钱凡间小礼物的专注模样…… 突然间,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入她的脑海—— 这场景,多么像话本里描绘的:离家多日的丈夫,风尘仆仆地归来,为家中守候的妻子带回旅途中的纪念品。而妻子满心欢喜地接过,眼中尽是温柔与思念。 丈夫……妻子…… 清芷……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直劈天灵盖,银烬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剧烈而陌生又熟悉的悸动。 她突然就明白了。 明白了自己为何会期待归来,为何会特意去挑选礼物,为何会被他的欣喜所感染,为何会生出那些莫名的保护欲和逗弄的心思…… 原来…… 原来她对她的小仙侍,早已不再是主仆之谊,亦非单纯的好奇与怜悯。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更私密的、她许久未曾体会过的——心动。 她看着眼前仍沉浸在收到礼物喜悦中的清芷,眸色深了深,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喜欢就好。”银烬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巴巴地回应了一句,随即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转身朝着自己的书房走去,“我有些乏了,先去歇息片刻。” 她脚步有些快,仿佛要逃离身后那过于灼热明亮的视线,和心中那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走进书房,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银烬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理清脑海中那片混乱。 动了心? 她竟然真的对那个看起来有点呆、有点傻、动不动就脸红的小仙侍动了心? 不……其实也并非完全想不到。 细想下来,自己这段时间对清芷的过分关注,为他特设小厨房,享受他的陪伴和照顾,甚至下意识地维护他、惦记他……种种迹象早已表明,清芷于她而言,早已超出了普通仙侍的范畴。 只是她自己一直不愿深想,不愿承认罢了。 不愿承认什么呢? 银烬的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虚空处。脑海中,沈晏清那张温润带笑、却已有些模糊的俊秀面容,与清芷方才那洋溢着纯粹喜悦、柔和明亮的笑容交织重叠。 是不愿承认自己对沈晏清……变心了吗? 那个曾让她刻骨铭心、甚至愿意为之逆天改命的人……那段那样炽热、几乎燃烧殆尽一切的爱恋……难道真的敌不过漫长岁月的消磨,敌不过一个新出现的身影带来的温暖与悸动吗?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涩与怅惘,仿佛背叛了什么,又仿佛……松了一口气。漫长的时光和全新的身份,似乎终究在她未曾察觉的时候,悄然改变了些什么。 她有些头疼地用力捏了捏太阳穴,只觉得思绪纷乱如麻。 就在这时,轻轻的叩门声响起,打断了银烬的沉思。 门外传来清芷清澈温和的声音:“仙君,小仙新做了几样点心,您……现在可要尝尝?” 银烬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进来。”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清芷端着一个白玉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几样精致剔透、灵气盎然的点心,一看便知是花了极大心思的。他脸上还带着方才收到礼物的浅浅红晕和欢喜,眼神亮晶晶的。 “放桌上吧。”银烬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面前的书卷上,语气平淡。 “是。”清芷依言,小心翼翼地将托盘轻放在银烬面前的桌案上,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她。放下点心后,他恭敬地行了一礼,便准备悄声退下。 就在他转身即将走到门口时,银烬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清芷。” 清芷脚步一顿,立刻转过身,微微抬起眼帘,带着一丝询问看向银烬,语气温顺:“仙君可还有其他吩咐?” 银烬看着他。青年身姿挺拔如竹,眉眼温和纯净,墨绿色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带着全然的专注与恭顺。 她张了张嘴,那些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关于刚刚明晰的心意的言语,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却还是被硬生生咽了回去。看着清芷那依旧带着些许懵懂和恭顺的眼神,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情感,或许会吓到他。况且,她自己的心绪也还需时间沉淀。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略显疲惫的:“……没事了。你先出去吧。” 清芷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疑惑,但依旧乖巧地应道:“是。仙君若有何需要,随时唤小仙。” 他再次行礼,这才轻轻退出了书房,并细心地将门带好。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点心散发出的淡淡甜香,和银烬心中那理还乱、愈发清晰却也愈发沉重的悸动。她看着桌上那盘显然费尽心思的点心,久久没有动作。 第59章 告白 银烬在书房中独坐了许久,面前的点心一口未动,早已凉透。 脑海中两个身影不断交织、分离、最终渐渐清晰。 沈晏清是她生命中深刻而珍贵的一笔,如同褪色的画卷,珍藏于心。而……清芷那双亮晶晶的、带着欣喜和孺慕的墨绿色眼眸,也越来越鲜活,越来越清晰地开始占据了她心口最柔软的位置。 她自认并非优柔寡断之人。漫长的岁月和三世经历早已让她学会面对现实,珍惜当下。既然明确了这份心意,继续纠结于对过去的愧疚或时光的流逝,毫无意义。而且看清芷平日待她的态度,对方可能也是对自己有点意思的? 想通这一点,银烬心中那点复杂的怅惘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以及……一丝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期待。 然而,如何向清芷表明心意,这对从未真正追求过谁、甚至鲜少与人建立亲密关系的银烬来说,成了个全新的、比对付恶鬼还让她头疼的难题。直接说?会不会太唐突?暗示?那家伙那么呆,听得懂吗? 而就在银烬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前,一个意外的契机却抢先一步到来了。 几日后,清芷端着一盏新调制的、据说有安神之效的花草茶来到书房。他脚步轻缓,将茶盏轻轻放在银烬手边:“仙君,您近日似乎有些疲惫,可尝尝这个……” 银烬正支着额头翻看着一本闲书,闻言抬起头。或许是刚刚理顺心绪,或许是此刻暖黄的明珠光晕太过柔和,或许是清芷低头放茶盏时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太过惹人怜爱……种种因素叠加,心中那份已然明晰的情愫如同被阳光催发的藤蔓,悄然滋长,缠绕收紧。 她几乎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了清芷正要收回的手腕。 清芷吓了一跳,愕然抬头:“仙君?” 银烬没有回答,而是就着这个力道,微微用力将人拉向自己,同时仰起头,在那双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墨绿色眼眸注视下,轻轻地、快速地在那微启的、柔软的唇瓣上印下了一个吻。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清芷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同被九天玄雷劈中,彻底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知都聚焦在那突如其来、柔软而微凉的触感上。 仙君……在做什么?! 银烬的亲吻一触即分,并未深入,却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她稍稍退开些许,指尖仍流连在清芷温热的脸颊上,看着他那双因极度震惊而睁得圆圆的、写满了无措和茫然的眸子,银烬的心脏也跳得飞快,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清芷的眼睛,挑明了自己的心意:“清芷,我好像……喜欢上你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却异常清晰,“你呢?你可有一点点……喜欢我?” 这话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清芷混乱的心神上。 坦白自己对清芷的情意后,银烬静静地看着清芷,等待他的答复。 只见清芷那泛着红晕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一副受到极大惊吓的模样,他看着银烬那双带着期待和紧张的眼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清芷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仿佛银烬是什么灼人的火焰。他避开了银烬的目光,眼中充满了挣扎、痛苦和恐惧。 “……仙君……我……我……”他语无伦次,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猛地转过身,像是逃离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踉跄着、几乎是狼狈不堪地冲出了书房,连背影都透着仓惶与绝望。 留下银烬独自站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脸上的期待渐渐化为错愕。 她这是被拒绝了? 书房的门被重重合上,那仓惶逃离的脚步声迅速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银烬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伸出的手缓缓垂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清芷身上那股淡淡的清新气息,以及那一触即分的、柔软唇瓣的虚幻触感。 然而,更多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就这样……跑掉了? 银烬那双总是带着慵懒或戏谑的狐狸眼里,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近乎茫然的错愕和……受伤。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成了雕像。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从清芷化形至今的点点滴滴—— 他初来时的小心翼翼与恭敬; 他因为她一句随口赏赐而珍重收下点心的模样; 他在小厨房里为她忙碌的专注侧影; 他收到凡间小礼物时亮得惊人的眼眸; 还有方才那个吻落下时,他眼中瞬间炸开的、绝非厌恶的震惊与慌乱…… 那些关切,那些专注,那些欣喜,那些藏不住的在意……难道……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出于对“点化之恩”的报答?只是仙侍对仙君尽职尽责的本分?只是她自作多情的一场巨大误会? 银烬有些失魂落魄地跌坐回椅子里,抬手捂住了脸,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呻吟的叹息。 人生中的第一次主动告白……失败了……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银烬混乱的心跳和沉重的呼吸声。方才因明确心意而生出的那点豁然开朗和期待,此刻被打击得七零八落。 她开始严重怀疑自己那引以为傲的判断力,甚至开始思考以后该如何面对清芷——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维持着那可笑的主仆关系,还是…… 各种纷乱的念头在银烬脑中打架,让她心烦不已。 另一边,清芷几乎是踉跄着冲回偏殿所在的院落,心脏仍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唇上那虚幻的灼热触感和银烬清晰的话语如同魔咒般不断回响,搅得他心神俱裂。恐慌、悸动、巨大的不安和难以言喻的酸楚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只想立刻躲回自己的房间,将自己藏起来,不用面对不敢回应的心意。 然而,就在他伸手推门的瞬间,旁边一间屋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刚忙完手中活计的决明走了出来,恰好看到清芷脸色苍白、失魂落魄的模样。 决明愣了一下,疑惑地开口:“清芷?你怎么了?怎么这么急匆匆跑回来,殿内的洒扫工作可都做完了?”他目光扫过清芷毫无血色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语气带上了几分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基于同僚责任的询问,“可是身体不适?” 清芷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到是决明,眼神闪烁了一下,慌忙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慌乱,声音有些发虚:“没、没什么……只是突然有些头晕,回来歇息片刻就好……” 决明看着他这副明显心神不宁、却又言辞闪烁的模样,眉头微蹙。他虽性子不如京墨活泼,但观察力更为细致。联想到近日仙君对清芷的种种特殊对待——特许的小厨房、允许动用份例材料——心中不免生出些别的想法。 他沉吟片刻,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意味:“清芷,仙君看重你,特许你许多便利,这是你的造化,是我等求都求不来的荣幸。正因如此,我等更应谨守本分,恪尽职守,将份内之事做得更好才是,万不可因仙君的宽厚便心生懈怠,或是……生了其他不该有的心思,恃宠而骄才是。” 决明的话语如同又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清芷本就冰凉的心上。 “谨守本分”…… “不该有的心思”…… “恃宠而骄”……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他内心最隐秘的痛处。 决明的话再一次冰冷而清晰地提醒了他——他与仙君之间,那一道不可逾越的身份鸿沟。仙君的青眼是恩赐,是荣幸,而他作为仙侍,唯一的本分就是感恩戴德、尽职尽责地回报,而不该、也不能有任何僭越的非分之想。 方才那个吻和那句“喜欢”,此刻在决明这番“善意”的提醒下,变得愈发惊心动魄,也愈发让他感到无地自容。 他所有的慌乱和挣扎,在决明看来,或许就是“恃宠而骄”、“心生懈怠”的表现吧? 清芷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剧烈的疼痛让他勉强压下几乎要决堤的情绪。他低下头,声音变得极其微弱,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我一时疏忽了,我……我休息片刻便回去将活计做完。” 决明见他态度恭顺,脸色也确实不好,便也不再多说,只点了点头:“嗯,你自己注意些。莫要辜负了仙君的看重。”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直到决明的脚步声远去,清芷才仿佛脱力般,猛地推开自己的房门闪身进去,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将脸深深埋入膝盖中,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清芷抬起头,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整理好衣袍,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所有的情绪都锁回心底最深的角落,这才打开门,低着头,朝前殿走去,恢复了那个恭谨、沉默、恪尽职守的仙侍模样。 也许……也许仙君只是一时兴起……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底深处难以化开的哀伤,泄露了他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自那日书房表明心意被拒后,银烬明显感觉到,清芷在躲着她。 以往,只要她在宫中,那道温和专注的视线总会若有若无地追随左右。她只需一个眼神,甚至无需开口,清芷便能领会她的需求。小厨房里也总是飘着甜香,伴随着青年忙碌的安静身影。 可现在…… 她若是出现在正殿,清芷必定是在偏殿或庭院洒扫;她若踱步到庭院,清芷便恰好需要去库房清点物品;即便是偶然的碰面,他也总是垂着眼眸,行礼问安后便迅速找借口退下,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什么可怕的东西。就连她故意在小厨房门口晃悠,里面也是寂静无声,仿佛那间曾充满生气的屋子也跟着主人一起对她关闭了心门。 这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回避,比直白的拒绝更让银烬感到头疼和……挫败。 这日,银烬实在忍无可忍。这种诡异的低气压笼罩着整个烬渊宫,连带着京墨和决明看她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探究和小心翼翼,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命京墨将清芷唤到书房。 清芷来得很快,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目的恭谨模样,站在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行礼:“仙君有何吩咐?”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银烬看着他这副恨不得离自己八丈远、全身写满“防备”二字的样子,只觉得一阵气闷又无奈。她揉了揉眉心,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 “唤你来,是为那日之事。”银烬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和,甚至带上了几分罕见的郑重,“那日我……行为唐突,惊扰了你。此事是我考虑不周,向你赔个不是。” 清芷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仙君言重了……小仙不敢。” “没什么敢不敢的。”银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郁闷更深了,她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你无需有任何负担。若你觉得困扰,便当那日之事从未发生过。日后一切照旧,你还是烬渊宫的仙侍,我……也还是你的仙君。可好?” 她说出这番话时,心中却是一片涩然。恢复如初?谈何容易。心动的种子一旦破土,岂是几句轻飘飘的道歉和承诺就能轻易抹平的?那日书房里悸动的空气和青年惊慌逃离的背影,早已在她心里刻下了痕迹。 但她更不愿看到清芷如今这副视她如洪水猛兽、战战兢兢的模样。若她的喜欢于他而言只是压力和恐惧,那她宁愿将这份心意暂时收起,至少……换回之前那般自然相处的时光。 清芷闻言,沉默了片刻,依旧没有抬头,只是飞快地应道:“是。小仙明白了。若仙君无其他吩咐,小仙便先退下了。” 他的回答又快又顺,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只等着银烬这句话好立刻脱身。 银烬看着他这副迫不及待要逃离的样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心里堵得难受。她挥了挥手,有些无力道:“……下去吧。” “是。”清芷如蒙大赦,立刻行礼,转身快步退出了书房,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犹豫,仿佛慢一步就会被吞噬一般。 书房门再次合上,隔绝了内外。 银烬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良久,才有些烦躁地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一口饮尽。冰凉的茶水也浇不灭她心头的憋闷。 她放下茶杯,目光无意间落在光滑的杯壁上倒映出的自己的面容——银发如瀑,肌肤胜雪,眉眼精致绝艳,带着几分慵懒又疏离的气质。即便是在美人如云的天宫,她这副皮相也绝对是拔尖的。 以往,她对此并不甚在意,甚至觉得麻烦。可此刻,看着倒影中这张堪称绝色的脸,再想想清芷方才那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 银烬陷入了深深的、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 “……”她对着茶杯里的倒影,喃喃道,“不应该啊……” 第60章 反其道而行 那日开诚布公的谈话后,烬渊宫内的气氛非但没有缓和,反而变得更加微妙和压抑。清芷倒是不再像之前那样明显躲藏,恢复了日常洒扫和工作,但他变得更加沉默,几乎不再抬头与银烬对视,所有的交流都恪守着最严谨的仙侍礼节,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像是一尊完美却毫无生气的玉雕。 这种无形却无处不在的疏离感,让银烬倍感憋闷和烦躁。她宁愿清芷像之前那样吓得跑掉,也好过现在这种冰冷的、公式化的恭顺。 实在不想再待在这令人窒息的宫殿里,银烬开始频繁地往神农苑跑,美其名曰“催促土壤分析进度”。 这日,她又晃悠到了神农苑的衍真丹枢。太上道尊正对着几份析出的诡异能量样本凝神思索,见到她来,也只是微微颔首。 “如何?可有进展了?”银烬凑过去,看着那些闪烁着不祥光泽的土壤颗粒,没什么真心地问道。 太上道尊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凝重:“此能量结构诡谲,阴戾中带着极强的吞噬与污染特性,寻常净化之法收效甚微。我尝试了数十种丹方,皆难以根除,反而有时会助长其凶性。恐怕……还需些时日。” 若是往常,银烬少不得要吐槽几句,但今日她只是“哦”了一声,便心不在焉地在一旁的蒲团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带,眉头拧着,明显神游天外。 太上道尊放下手中的玉杵,侧头看向银烬,清澈温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开口道:“银烬,你近日……似乎心绪不宁。可是下界之事还有棘手之处?或是修行遇到了关隘?” 银烬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几句搪塞了过去:“没……没什么,许是前段时间下界公务累着了。” 见银烬并不想多说,太上道尊也不再多问,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眼前的诡异土壤上。 银烬又在丹枢内坐了一会儿,方才起身告辞。 回去的路上,她正兀自烦恼,迎面碰上了一位雷部的同僚。这位仙君名“玉衡”,性子在雷部是出了名的热情开朗,甚至有点八卦,与银烬打过交道,也算说得上话。 玉衡一见银烬,便笑着打招呼:“银烬仙君,今日怎有闲情来神农苑逛……”他话说到一半,仔细看了看银烬的脸色,咦了一声,“仙君这是怎么了?瞧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银烬正愁闷无处排解,被玉衡这么一问,几乎是病急乱投医,也顾不得许多了。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重重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苦恼的模样:“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前几日看了本凡间的话本子,里头的情节……啧,看得人有些憋闷。” “哦?什么话本子能让银烬仙君如此挂心?”玉衡果然被勾起了兴趣。 银烬便开始半真半假地编造:“就是说……嗯……书中的主角,机缘巧合对身边一个一直陪伴照料自己的人生了情愫,一时没忍住就……表露了心意。结果没想到,对方反应极大,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之后便处处回避,视主角如洪水猛兽一般。”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玉衡的反应,仿佛真的在讨论话本情节:“主角事后也道歉了,表明若对方觉得困扰,可当一切没发生过。对方表面是应下了,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彻底僵住了,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自然。这话本写到此处便没了下文,真是……吊人胃口。我倒是好奇,若是玉衡仙君你来看,这局面该如何破解才好?” 玉衡听得津津有味,抚掌笑道:“我当是什么难题!原来是这等风月之事!这有何难?”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副经验老道的样子分析道:“依我看啊,话本里那被表白的一方,之所以是那般反应,无非几点:一嘛,或许是身份有别,自觉配不上,心中惶恐;二嘛,或许是从未往那方面想过,骤然被点破,不知所措;这三嘛……兴许是对表白者并非无意,只是有所顾忌,不敢回应!” 他拍了拍银烬的肩膀,继续道:“既然道歉和说明已无用处,说明隔阂已生。光靠言语欲盖弥彰是没用的,反而显得心虚。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反其道而行之?”银烬挑眉。 “正是!”玉衡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暂且将情爱之事放下,不再提及,但也不必刻意疏远或假装无事发生。而是如常相处,甚至……比以往更自然些。只是在这相处中, 巧妙地展现自己的可靠、温和与尊重,慢慢消解对方的恐惧和顾虑。同时,也可寻些对方真正感兴趣的事物,投其所好,重建联系。待那尴尬紧张的气氛缓和了,让对方重新习惯并安心于你的存在,届时再看……或许会有转机呢?” 他嘿嘿一笑:“总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尤其是这等事情,更需水滴石穿的功夫。银烬仙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银烬听着玉衡这番“高论”,虽然是以话本为借口,却觉得似乎……有那么几分道理? 一直强求恢复如初或许反而适得其反,不如……换个思路? 她心中的烦闷似乎消散了些,对着玉衡拱了拱手:“玉衡仙君一席话,倒是让我对这‘话本’后续豁然开朗了。多谢!” “哈哈,好说好说!”玉衡得意地摆摆手。 与玉衡分别后,银烬走在回宫的路上,若有所思。 或许…这个方法可以试试? 听了玉衡那番“高论”,银烬回到烬渊宫后,决定死马当活马医,试着“反其道而行之”。 她努力收敛起那点因被拒绝而产生的郁闷和躁动,试图恢复以往那种慵懒散漫、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状态。 她不再特意去寻找清芷,只是像过去一样,大部分时间瘫在软榻上看话本,或是在庭院里懒洋洋地躺在吊床上看头顶云卷云舒。但她会“恰好”选择清芷日常打扫路径附近的位置,确保自己处于对方的视线余光内,却又不会形成直接的压迫感 她努力抓住一切看似合理的机会,给出平淡却积极的反馈。比如清芷斟茶时,她会头也不抬地翻着书页,仿佛随口一提:“嗯,今日的仙露温度正好。” 清芷更换了殿内熏香时,她会在香气弥漫开时,懒懒地吸一下鼻子,评论道:“这味道比之前的清雅些,不错。” 交代事务时,她尽量简化指令,语气平稳,不带任何情绪色彩。“将东面书架的典籍整理一下。”“庭院那株灵植似乎该浇水了。” 完成后,也只是一句简单的“嗯”或“知道了”,绝不拖泥带水,试图营造一种“我只关心结果,不关心你这个人”的错觉。 她强迫自己不再去留意清芷的一举一动,不再去分析他每个表情背后的含义。即使看到他似乎因为搬运重物而略显吃力,她也只是移开目光,告诉自己“仙侍的本分而已”;即使察觉到他似乎比之前更清瘦了些,她也压下询问的冲动,仿佛毫不在意。 她甚至尝试恢复之前让小厨房运转的习惯,某日状似无意地对京墨提起:“有些日子没吃点心了,让小厨房做些简单的送来吧。” 她期待着清芷会像以前一样主动接手,然而最终端点心来的却是京墨。京墨恭敬地解释:“清芷说他对新点心火候掌握还不稳,怕辜负仙君,故而让小的送来。” 这一切的努力,银烬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自然无比。 然而,收效甚微,甚至可以说毫无作用。 清芷的回应,就像一套编写好的程序,精准、刻板,毫无破绽。 对于她“随意”的夸赞,他永远是以更低的垂首和一句“仙君过誉”或“分内之事”来回应,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她夸的是件没有生命的器具。 对于她“公事公办”的吩咐,他执行得效率极高,无可指摘,但完成后绝不会多停留一秒,汇报完毕立刻退下,仿佛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他依旧完美地履行着所有职责,甚至比以前更加细致周到,但那种周到里,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公式化的距离感。他的目光永远巧妙地避开与她的任何可能接触,周身都散发着一种无声却坚定的“请勿靠近”的屏障。 银烬甚至觉得,自己这番精心策划的“如常”表演,在清芷那绝对化的、彻头彻尾的“恭谨”与“疏离”面前,就像一场蹩脚的独角戏,显得格外可笑和一厢情愿。她所有的“自然”,都被对方更彻底的“规矩”给反弹了回来,那种无形的、冰冷的隔阂感,非但没有消融,反而因为她的“正常”衬托,变得像铜墙铁壁一样坚固。 这日,银烬看着清芷一丝不苟地擦拭完多宝阁的最后一个角落,然后目不斜视、脚步无声地准备退出去,她积累数日的挫败感和一股无名火终于忍不住窜了上来。 在清芷即将踏出殿门的瞬间,她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烦躁开口:“站住。” 清芷脚步一顿,立刻转身垂首,姿态无可挑剔:“仙君有何吩咐?”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仿佛早就预料到会被叫住,也准备好了应对。 银烬看着他低垂的、看不到丝毫情绪的眼睫,那副完全将自己隔绝在外的模样,让她所有试图“缓和”的打算都变成了徒劳。她难道能质问他“你为什么还躲着我”?还是能命令他“不许再这副死样子”? 她像一只鼓足了气却扎在了针尖上的皮球,瞬间泄了气。最终只是极其疲惫地、近乎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和挫败:“……没事了。下去吧。” “是。”清芷再次行礼,动作流畅,没有一丝迟疑或留恋,迅速消失在了殿门外。 银烬看着他那仿佛逃离般的、决绝的背影,泄气地重重瘫回软榻里,手里的闲书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玉衡的法子根本没用!什么“反其道而行之”,什么“水滴石穿”,在那小混蛋绝对化的、冰冷的疏离面前,全是狗屁!她所有的努力,都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响动都没有,就直接沉了底。 银烬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所以现在到底该怎么办?难道她和清芷之间,就真的要一直维持这种令人窒息的、冰冷而正确的主仆关系了吗? 她不甘心。 可除了不甘心,她似乎……也无计可施了。 这种无力感,比面对那些凶戾的鬼魂和污染的地脉更让她感到挫败。至少那些东西,她还能打能杀能想办法。可面对清芷这堵柔软的、却密不透风的墙,她所有的力气都像是打在了空气里。 两人间的气氛,依旧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反其道而行”,宣告彻底失败。 银烬瘫在软榻上,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憋闷。偏偏这口气还无处可发,毕竟,是她先唐突了人家,如今对方恪守本分、恭谨疏离,她还能挑出什么错处? 她越想越气,却又无可奈何。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宫殿,之前觉得这里是她偷懒摆烂的安乐窝,如今却只觉得空旷得让人心烦。连平日里最爱看的话本子,此刻拿在手里也只觉得字字碍眼。 “啧。”她烦躁地将书丢到一边,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玉衡那套“温和渗透”的法子显然对那块木头没用。清芷那小子根本就是把心门焊死了,一丝缝隙都不留。 或许……她该换个思路?既然“如常”无效,那是不是意味着,需要一些非常规的、能打破他这层坚硬外壳的举动?但上次的吻已经吓得他魂飞魄散,再来一次怕不是要直接申请调去神农苑种地。 银烬揉着额角,只觉得这比参悟什么高深法术都难。强攻不行,怀柔无效,难道真要她放下身段去苦苦哀求?那她还要不要面子了? 可一想到日后在这烬渊宫里,都要对着清芷那副恭敬却冰冷的面孔,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连最爱的躺平都觉得没了滋味。 “唉……”她长长叹了口气,重新倒回软榻,用话本盖住了脸。 真是孽障。早知道点化个仙侍会点出这么多烦恼,她当初还不如让他化形失败算了。 当然,这也就是气话。现在让她放手,是绝无可能了。 只是,下一步棋,到底该怎么走?银烬盯着话本封面上缠绵悱恻的才子佳人,头一次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可能真是个一窍不通的笨蛋。 第61章 我要听真话 转机发生在两日后。 银烬因前日翻看话本睡得晚,迟迟才懒洋洋起身。她习惯性地想去小厨房找清芷做些点心垫垫肚子,却想起两人如今尴尬的氛围。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唤其他仙侍去取些仙露来,却鬼使神差地自己朝着小厨房走去——或许只是想看看清芷在不在小厨房研发新糕点。 刚靠近小厨房,就听到里面传来极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银烬脚步一顿,悄然隐匿了气息,靠近虚掩的门缝。 只见清芷独自一人待在小厨房里,并没有生火制作点心,而是……正对着凝火阵旁光洁的玉壁出神。那玉壁光滑如镜,能模糊地映出人影。 清芷并没有发现银烬。他伸出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地在那冰冷的玉壁上描摹着。银烬眯起眼,仔细看去——他描摹的轮廓,分明是一个慵懒倚坐的人影,那微微翘起的发梢,那支着额头的姿态……不是她又是谁? 紧接着,银烬看到清芷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泛红,那双墨绿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她熟悉的、却已许久未见的热烈光彩,那里面清晰地写着眷恋、羞涩以及……深沉的痛苦。 他对着玉壁上模糊的倒影,极轻极轻地、如同叹息般呢喃出了一个名字。 尽管声音细微如蚊蚋,但银烬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她的名字。 带着一种无法错认的、缱绻而压抑的深情。 轰! 银烬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所有的自我怀疑、憋闷、不解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几乎冲昏头脑的明悟和……怒火! 这家伙!明明喜欢她!喜欢得对着个破简笔画都能脸红发呆!那之前那副避之如蛇蝎、活像被她非礼了的模样是做给谁看的?! 一股被欺骗、被戏弄的怒火猛地窜起,但更深处的,却是拨云见日般的狂喜和“果然如此”的得意。 银烬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了厨房的门! “砰”的一声响动惊醒了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清芷。他猛地回头,看到门口面色沉凝、眼神锐利如刀的银烬,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脸上血色尽褪,如同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连退了好几步,后背直接抵在了冰冷的玉壁上,声音都在发抖:“仙、仙君?!您……您怎么……” 银烬一步步走近,目光紧紧锁着他,不容他有任何闪躲。她走到清芷面前,几乎与他鼻尖相对,声音又冷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清芷被她强大的气场压迫得几乎无法呼吸,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嘴唇哆嗦着,“没……” 否认的话刚出口,清芷的下巴就被银烬捏住,她强迫他抬起头,直视自己,逼问道:“我要听真话!若再敢有半句虚言……” 银烬的威胁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厉色已足够让清芷心惊胆战。 在银烬如此强势的逼视下,所有伪装和逃避都土崩瓦解。清芷绝望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最终从喉咙里挤出破碎而哽咽的声音:“……喜、喜欢……小仙……心慕仙君……” 那日银烬的表白。 喜欢…… 这个词早已如钥匙般瞬间打开了清芷心中那个被他自己刻意忽略、深埋已久的情感匣子。为何会那般在意仙君的感受,为何会因为仙君的离去而失落,又因为仙君的归来而狂喜…… 那时时刻刻的惦念,不由自主的关注,那种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悸动…… 他是喜欢仙君的! 是啊…… 他怎么会不喜欢仙君呢? 从他化形那一刻起,仙君就是他眼中唯一的光。仙君的每一次靠近、每一句调侃、甚至每一次懒散的笑容,都深深烙印在他心里。他会因为仙君的一句夸奖而欢喜整日,会因为仙君的一个眼神而心跳加速,会因为仙君喜欢而耗尽心力去研究那些点心…… 他喜欢仙君。 非常非常喜欢。 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话,银烬心中的怒火却更盛!她松开手,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质问:“既然喜欢!那日为何要逃?!为何这些日子要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耍着我玩很有意思吗?!” 清芷被她问得浑身一颤,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他不敢睁眼,只是摇着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痛苦:“不是的……小仙不敢戏耍仙君……小仙只是……只是被仙君突然的表白吓到了……” 清芷睁开眼,墨绿色的眼瞳里盈满泪水:“仙君您身份尊贵,小仙只是区区仙侍……您那般突然……小仙只以为、只以为仙君是一时兴起,逗弄小仙罢了……小仙卑贱之躯,岂敢当真……岂敢有所回应……” 他语无伦次,将所有的原因都揽到自己身上,归结于地位悬殊带来的自卑和惶恐。 银烬听着他的解释,看着他苍白脸上滑落的泪痕,心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心疼和无奈所取代。 原来……是这样吗? 因为觉得配不上,因为觉得她的喜欢只是一时兴起的戏弄,所以宁愿压抑自己的感情,选择逃避和拒绝? 这个傻子! 虽然这个理由听起来似乎说得通,也能解释清芷前后的矛盾行为,但银烬总觉得似乎还有哪里不太对劲,有一层薄雾隔在中间。可眼下,看着清芷这副脆弱又坦诚的模样,她终究心软了。 至少,确定了清芷是喜欢她的。 这就够了。 剩下的……慢慢来。 “傻瓜,”银烬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我看起来……就那么像会拿感情之事开玩笑的人吗?” 银烬的指尖未离开清芷的下颌,只是力道轻柔了许多,用拇指极轻地揩去他眼角那点湿意。那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怜惜。 “抬起头,看着我。”她的声音不再冰冷,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清芷颤抖着,泪眼朦胧的眼睛被迫迎上银烬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了之前的厉色,反而映着他的倒影,深邃得仿佛要将他吸进去。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银烬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对我,可是真心?” 清芷望着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看着那眼中自己的狼狈模样,所有防线彻底崩溃。他闭上眼,又迅速睁开,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哽咽却清晰地回答:“……是。小仙对仙君……确是真心。绝无虚假!” “好。”银烬终于松开了手,向后退开半步,给了他一点喘息的空间,但目光依旧牢牢锁着他,“既然真心,便不必再说什么配不配得上的蠢话。我说配得上,那便是配得上。”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霸道:“至于是否一时兴起——” 银烬忽然凑近,这一次,不再是方才那般带着怒气的逼迫,而是放缓了动作,带着明确的意图,轻轻地、再次吻上了他的唇。 不同于上一次的猝不及防,这个吻短暂却带着安抚和确认的意味。 一触即分。 银烬看着瞬间僵住、连哭泣都忘了的清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现在,还觉得我是兴起玩笑吗?” 清芷彻底呆住了,唇上残留的温热触感和银烬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认真,像是一道暖流冲垮了他所有的恐惧和犹豫。巨大的、不敢置信的喜悦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他不是在做梦?仙君是认真的? “仙君……”清芷喃喃道,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却已没了绝望,只剩下巨大的茫然和……一丝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希冀。 “以前如何,我不管。”银烬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懒散,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但从今日起,你只需记住,你,清芷,是我看上的人。不必再躲,不必再怕,更不必妄自菲薄。一切有我在,听懂了吗?” 一切有我在。 这句话像是最坚实的承诺,重重地砸在清芷的心上。 清芷望着银烬,看着她眼中那份笃定和温柔,长久以来压抑的情感终于冲破了恐惧的牢笼。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涌出,却是掺杂了无尽委屈、喜悦和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小仙……听懂了。 此刻,在银烬如此明确的保护和心意面前,他选择……相信,沉溺。 或许……他真的可以奢望一点点未来? 银烬看着清芷终于不再逃避,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尽管还带着泪花,满意地点点头。她伸手,有些笨拙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行了,别哭了。去洗把脸,然后……” 她目光扫过冷冰冰的灶台,语气带上了几分熟悉的、理直气壮的抱怨:“我饿了。赶紧做点吃的来。” 这自然而然的吩咐,瞬间将两人之间那点旖旎暧昧的气氛拉回了些许日常的轨道。 清芷破涕为笑,连忙用袖子擦了擦脸,恭敬却不再疏离地应道:“是!小仙这就去做!仙君想吃什么?” “随便,你拿手的就行。”银烬摆摆手,转身朝外走去,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走到门口,她似又想起什么,回头补充了一句,眼神带着戏谑:“对了,以后没人的时候,不必总是‘小仙’、‘小仙’的自称,听着别扭。” 说完,她便心情颇佳地踱步离开了,留下清芷一人站在原地,摸着刚刚被揉过的头发,看着银烬离去的背影,脸上烧得厉害,心却像是泡在了温热的仙露里,涨满了酸涩又甜蜜的暖流。 小厨房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却关不住清芷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几乎要跃出的心脏。 他背靠着冰凉的玉璧,却没有像上次那样感到冰冷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不真实的、轻飘飘的雀跃,如同踩在云端,却又混合着对未知未来的深深忐忑。 仙君……是认真的。 仙君说,一切有她。 仙君……亲口承认,喜欢他。 这些念头如同最绚烂的烟花,在清芷脑海中不断炸开,照亮了每一个角落,带来一阵阵眩晕般的狂喜。他忍不住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银烬方才轻柔却坚定的触感,滚烫的温度瞬间从指尖蔓延到全身,让他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他喜欢仙君。 而仙君,也喜欢他。 这个认知让他幸福得几乎要窒息。 清芷用力吸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仙君说她饿了。 他快步走到玉台前,重新点燃了凝火阵。温暖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厨房里积攒的些许冷清。他挽起袖子,洗净双手,动作变得无比轻快而流畅。 取仙麦粉,筛得极细;调和三息花蜜与晨露,比例精准;加入捣好的朱果泥,那鲜艳的红色如同他此刻的心情;又小心地撒上碾碎的金盏仙桂花瓣,清雅的香气弥漫开来…… 每一个步骤,他都做得格外用心,仿佛不是在制作点心,而是在雕琢一件无价的艺术品。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墨绿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专注而明亮的光芒,时不时还会因为想起方才书房和厨房里的情景而走神片刻,随即又红着脸赶紧收敛心神。 整个小厨房重新充满了生机勃勃的甜香和暖意。面团在他手中被揉捏、塑形,仿佛被注入了他的喜悦与爱恋。 他将做好的生坯小心地放入凝火阵中,调控着最适宜的温度,耐心等待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当诱人的香气越发浓郁时,点心终于出炉了。那是几枚做得格外精致的桃花酥,外形粉嫩可爱,层层酥皮仿佛真的花瓣般绽放,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和充沛的灵气。 清芷小心翼翼地将点心摆入白玉盘中,又精心点缀了两片翠绿的仙植叶子,这才端着盘子,怀着依旧雀跃又忐忑的心情,朝着银烬所在的主殿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他不知道接下来两人该如何相处…… 但至少此刻,他只想将这份带着他满腔心意的点心,送到那个人面前。 第62章 补偿 清芷端着那碟精心制作的桃花酥,脚步轻快地走向书房,心却跳得如同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他深吸一口气,才轻轻叩响了门。 “进来。”里面传来银烬那熟悉慵懒的嗓音。清芷推门而入,看到银烬正歪在朱漆靠椅上,手里依旧拿着那本似乎永远看不完的话本,但眉宇间之前笼罩的郁色已然消散,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惬意。 “仙君,点心做好了。”清芷走上前,将白玉盘轻轻放在她面前的书案上。 银烬放下话本,目光落在那些造型别致、香气扑鼻的桃花酥上,眼睛微微一亮。她拈起一块,放入口中轻轻一咬。 酥皮应声而碎,内里清甜不腻的朱果馅料混合着桂花香气瞬间充盈口腔,灵气温和地蔓延开来,抚慰着味蕾和心神。 “嗯——!”银烬满足地眯起眼,毫不吝啬地赞叹,“外酥里糯,甜度正好,灵气也足!好吃!不愧是我家清芷,最懂我的口味!” “我家清芷”…… 这个亲昵无比的称呼如同羽毛般轻轻搔过清芷的心尖,让他脸颊“唰”地一下染上大片绯红,连耳根都透出粉色。他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跳得更快了,声音细若蚊蚋:“仙、仙君喜欢就好.……...” 银烬看着他这副害羞得快要冒烟的模样,心情越发愉悦,三两口便将一块桃花酥吃完,又意犹未尽地拿起了第二块。 很快,几块点心下肚,银烬满足地拍了拍手,掸掉指尖的碎屑,接过清芷适时递上的清茶漱了漱口。 然后,她放下手中茶盏,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向一旁依旧脸颊绯红的清芷,拖长了调子道:“嗯……吃饱喝足,现在嘛,得算算账了。” “算、算账?”清芷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墨绿色的眸子里满是茫然。 “是啊。”银烬单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戏谑和一丝秋后算账的狡黠,“某人这几日又是躲着我,又是对我视而不见,害得我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连最有趣的话本子都看不进去,心里憋闷得很呐……清芷,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你要如何补偿我?” 清芷这才明白过来,银烬这是在跟他翻旧账。他顿时手足无措,连忙一股脑地道歉:“是小仙的错!都是小仙不好!害仙君忧心了….小仙、小仙不知该如何补偿,但凭仙君吩咐……...” 看着清芷急得不知所措的模样,银烬眼中的笑意更深。她对着清芷勾了勾手指,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诱哄的意味:“过来。” 清芷不明所以,却还是听话地向前走了两步,靠近了些。 银烬又勾勾手指,“再近些,到我跟前来。” 清芷听话地又近了几步,绕过书案走到银烬跟前。 就在这时,银烬忽然伸出手,一把勾住了他的腰带,微微用力向下一带! 清芷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瞬间跌入一个满是熟悉冷香的怀抱之中——正是银烬张开的双臂。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感受到手臂紧贴着的、银烬结实的身躯,和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浓郁的冷香混合着点心的甜香将他紧紧包裹,让他头晕目眩,连呼吸都忘了。 清芷还未反应过来,银烬已精准地俘获了他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般浅尝辄止或带着安抚意味的轻触。 这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明确占有欲和这些日子以来所有憋闷、委屈、以及最终确认心意的狂喜的吻。 银烬的手臂环住清芷的腰身,将他牢牢禁锢在怀中,另一只手则扶在他的脑后,不容他有任何退缩。温热的唇瓣紧密相贴,带着桃花酥残留的清甜气息,强势地撬开清芷的牙关,更深地探索进去。 “唔……!”清芷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在瞬间被剥夺,只剩下唇齿间那霸道又温柔的攻占,以及周身被银烬气息彻底包裹的、令人眩晕的触感。 他下意识地想挣扎,却被抱得更紧。那陌生的、湿滑的触感带着电流般的酥麻,从相接的唇舌一路窜遍全身,让他手脚发软,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昏厥过去。 紧贴的双唇辗转厮磨,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在察觉到怀中人青涩僵硬的反应后,悄然变得温柔起来,如同春风化雨,细细描摹,耐心引导。 随着银烬的引导,清芷彻底沦陷了。 所有的思考能力,所有的担忧恐惧,在这一刻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深切的吻彻底击碎。他笨拙地承受着,生涩地回应着,只觉得浑身酥麻,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只能软软地靠在银烬怀里,任由对方予取予求,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和炸开的绚烂烟花。 不知过了多久,银烬才缓缓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微乱。她看着清芷那双氤氲着水汽、迷离失焦的墨绿色眼眸,和那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唇瓣,满意地舔了舔自己的唇角,声音低哑带着笑意:“这……便算是补偿了。以后若再敢这样躲着我,惩罚可就没这么简单了,嗯?” 清芷瘫软在银烬怀里,大口地喘着气,脸颊绯红,眼神湿润,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依偎着她,胡乱地点着头。心中那点忐忑,似乎也被这个霸道又温柔的吻,暂时驱散到了天边。 自那日两人确定彼此心意后,两人间的氛围彻底变了味。那层主仆间无形的隔膜被彻底撕去,空气中仿佛总是飘浮着一种粘稠又甜蜜的暧昧气息。 银烬像是打开了某个奇怪的开关,彻底放下了仙君的架子,变得格外喜欢黏着清芷,虽然她本来也没什么架子。 她总是能找到各种理由将清芷唤到身边。 在书房无聊挥墨时,会嫌墨磨得不好,非要清芷站在旁边“随时伺候”;看书时,会抱怨肩膀酸,要清芷过来“捏捏”;甚至只是单纯瘫在软榻上,也会朝着正在安静打扫的清芷勾勾手指,示意他过来“陪我说说话”。 而每次清芷一靠近,银烬便会忍不住动手动脚。不是伸手捏捏他白皙的脸颊,就是把玩他垂落的一缕发丝,或者干脆将人拉坐到身边,揽着他的腰肢,美其名曰“这样说话方便”。 清芷每次都被银烬这些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得面红耳赤,心跳加速。银烬的气息无处不在,那双狐狸眼里总是含着戏谑又宠溺的笑意,让他根本无法招架。 “仙、仙君……别这样……”他通常会小声地抗议,身体微微挣扎,眼神慌乱地瞟向殿门方向,“会、会被人看见的……” 这几乎成了他拒绝银烬亲近的标准借口。 然而,银烬总有办法治他。 “怕什么?”银烬通常会满不在乎地轻笑,手臂收得更紧,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窝,“本君在自己的仙宫里,亲近自己的人,谁敢多嘴?” 有时她会故意凑得更近,几乎贴着清芷的唇低语:“还是说……清芷其实不喜欢我亲近?嗯?”那拖长的尾音里带着明显的威胁和委屈。 清芷最怕她这样,立刻就会无措地妥协,连连摇头:“不是的!小仙……小仙只是……” “只是什么?”银烬步步紧逼,指尖轻轻划过他的下颌线,“既然喜欢,那便乖乖的。” 有时她还会利诱:“乖乖让我抱一会儿,待会儿准许你去小厨房研究新点心,材料随便用。” 或者威逼:“再不听话,本君可就生气了?真生气了哦?” 每次都被银烬这般连哄带吓,软硬兼施,在确定周围无人后,清芷那点微弱的抵抗很快就土崩瓦解,只能红着脸,半推半就地依偎在她怀里,任由她“为非作歹”。只是身体依旧会有些僵硬,耳朵尖红得几乎透明,眼神湿漉漉的,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动物。 但银烬很快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只要她确认周围真的没有旁人,比如布下了隔音结界的内殿或者书房中,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她家这小仙侍的反应便会截然不同。 虽然依旧会害羞,但那份僵硬和紧张会明显消退许多。他会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试探性地回抱住她的腰;会在她亲吻时,生涩而勇敢地给予回应;甚至偶尔,在她故意逗弄他时,会发出极轻的、如同小猫般的呜咽声,听得银烬心痒难耐。 银烬将这种反差归结于她家小仙侍脸皮实在太薄,又好面子,生怕被旁人看了去,损了他那点小小的“仙侍尊严”。她觉得这样别扭又可爱的清芷有趣极了,更是乐此不疲地逗弄他,享受着他私下里那一点点难得的、主动的热情。 在烬渊宫这般暧昧胶着的氛围中过了数日,银烬终于收到了来自神农苑的消息——太上道尊请她过去一趟。 银烬心中一动,猜测多半是土壤污染之事有了进展。她立刻收拾心情,将那些儿女情长暂且压下,起身前往神农苑。 太上道尊仍在衍真丹枢内。银烬进去时,他正站在一座氤氲着淡金色光华的丹炉前,神情专注地调控着炉火。炉中似乎正炼制着什么,散发出一种奇特的、带着净化气息的药香。 “太上。”银烬出声唤道。 太上道尊闻声回头,见到是她,温和一笑,示意她稍等。他手中法诀变幻,最后打入一道灵光进入丹炉,炉火渐渐平稳下来,他才转身走向银烬。 “你来的正好。”太上道尊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递给银烬。玉瓶温润,里面装着淡金色的、如同流沙般的粉末,正散发着与丹炉中相似的净化气息。 “这是……”银烬接过玉瓶,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温和却强大的净化之力。 “我连日钻研,发现那污染能量虽顽固,却并非无懈可击。”太上道尊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研究有所得的欣然,“此物名为‘涤尘金晖散’,乃是以数十种至阳纯净的仙植精华,辅以纯阳之光炼制而成。将其洒于被污染的土地上,可暂时压制那股阴戾沉滞之气,阻止其继续扩散和滋生阴魂,效果约能维持半月左右。” 银烬闻言,眼中闪过喜色:“能压制住?那也是能解燃眉之急了。” 太上道尊点点头,但神色依旧凝重:“然,此物只能治标,暂且压制,却无法根除那已深入灵脉的污染。若要研制出能彻底净化地脉、拔除病根的法子,恐怕还需些时日,需要更深入地解析那污染本源之力。” 他看向银烬:“当下之计,可先将此压制之法送至下界,缓解清源妙道真君的压力,阻止事态进一步恶化。待我寻得彻底净化之法,再行根治。” 银烬握紧了手中的玉瓶,心中了然。有了这压制之法,清源妙道在下界也不至于那般被动辛苦。她当即点头:“我明白。有劳你费心!我即刻便下界,将此物与用法告知清源妙道真君。” 太上道尊颔首,将炼制好的“涤尘金晖散”和一个记载着配套阵法的玉简交给银烬。 带着丹药和玉简银烬离开了神农苑,她并未立刻动身,而是先回了一趟烬渊宫。 她找到正在庭院中照料灵植的清芷。天光下的青年身姿挺拔,神情专注而温和,墨绿色的眼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 银烬走过去,清芷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她回来,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仙君,您回来了。” “嗯,”银烬看着他,心中有些不舍这刚刚升温的相处,但正事要紧。她简单交代道,“太上道尊那边研制出了暂时压制地脉污染的法子,我需立刻下界一趟,将此物送去给清源妙道真君。” 清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担忧,但他很快便掩饰下去,恭敬道:“小仙知道了,仙君此行务必小心。” 银烬看出他那点小心思,心中微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个动作她最近做得越发顺手:“放心,我很快就回来,给你带凡界的新奇物件。” 清芷心中的离愁被银烬亲昵的动作和话语冲淡了些许。他抬起头,望进银烬含笑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努力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嗯。小仙……等仙君回来。” 银烬看着他这乖巧的模样,心中微软,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道:“乖乖在宫里等着,我回来可是要检查的,看看我不在的时候,某位仙侍有没有好好当值,有没有……想我。” 清芷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眼神躲闪,小声嘟囔:“仙君……” 银烬轻笑一声,不再逗他,转身便化作一道银光,朝着天门方向而去。 清芷站在原地,望着银烬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方才的温馨甜蜜被担忧所取代。下界……终究还是不太平。他只盼着仙君能平安归来,早日解决那些烦忧。 而银烬,则怀揣着能暂时缓解下界危机的“涤尘金晖散”,再次踏入了凡间那纷扰的漩涡之中。 第63章 进化 银烬带着“涤尘金晖散”马不停蹄地赶往下界,循着清源妙道的气息,很快在一处刚经历过战斗、还残留着阴冷气息的山谷中找到了他。 一段时间不见,清源妙道眉宇间的倦色似乎更重了些,即便有雷部派来的几名精锐神将相助,面对仿佛杀之不尽、且越来越狡猾的鬼魂,也显得颇为吃力。他周身萦绕的凛然正气依旧,却难掩一丝疲惫。 见到银烬归来,清源妙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净化地脉之法可有进展?” 银烬将小巧的玉瓶和玉简递过去,言简意赅:“有了,此物名为‘涤尘金晖散’,撒于污染之地,配合玉简中记载的‘曦光净化阵’,可暂时压制那股诡异能量半月之久,阻止其继续扩散和滋生新的鬼魂。这是用法。”她将太上道尊交代的注意事项一一转述。 清源妙道接过玉瓶和玉简,感知到其中精纯的净化之力,一直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些许:“有此物,至少可缓解眼下燃眉之急。”他立刻将玉简复制几份同涤尘金晖散一起分发给几位雷部神将,命他们即刻前往几处污染最严重的区域布阵施药。 交代完正事,银烬才得空仔细询问下界情况。 清源妙道面色再次沉凝下来,语气凝重:“情况不容乐观。那些由污染之地滋生的鬼魂,进化速度远超预期。它们不再仅仅凭本能攻击,而是变得极其狡诈。” 他指向山谷深处一些阴暗的角落:“部分鬼魂竟已学会隐藏自身阴气,躲藏于山林阴影、甚至依附于寻常物件之中,避过我等的巡查。近日已有数起鬼物躲过清扫,事后再次作乱的案例。” 银烬闻言,心头一沉。这绝非好消息。 清源妙道继续道,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更令人心惊的是,其中一些较为强大的鬼物,似乎……开始像妖族一般,拥有了主动吸纳、炼化阴气乃至部分天地灵气的能力。” 像妖族一般修炼?! 银烬心中猛地一凛!这与她之前所推测的鬼修这一概念,竟不谋而合! 这意味着这些鬼魂不再是被动产生的“灾害”,而是有可能形成一种新的、具有成长性的族群!若任由其发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它们不再满足于附身和汲取生机,”清源妙道的声音冰冷,“而是在尝试变得更强。长此以往,若真让它们形成气候,炼出鬼丹、凝成鬼体……届时,恐怕更难对付。”清源妙道明显跟银烬想到了一处去。 “必须尽快找到污染源头,彻底根除!”银烬沉声道。 清源妙道颔首,冷澈的眸中寒光闪烁:“不错。如今有了这压制之法,我可分出更多精力,全力追查源头。” 两人商议定,银烬本想立刻返回天宫,催促太上道尊加快研制彻底净化之法,但看着清源妙道眉宇间的疲惫,以及下界越发严峻的形势,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留下相助几日,至少确保“涤尘金晖散”的使用初见成效,局面暂时稳定后再回天宫。 银烬决定留下相助,清源妙道并未反对。多一份力量,尤其是银烬对“鬼魂”特性有所了解,总能提供些不同的视角。 然而,仅仅过了两日,银烬便深刻体会到了清源妙道口中“进化速度远超预期”的含义。 他们前往下一处被标记的污染点——一片荒废的古寺,此地曾是香火鼎盛之地,后来因战乱荒废,周围一带已成了一片乱葬岗,如今地下灵脉已被污染,阴气森森。 还未靠近,银烬便感觉到一股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阴冷的怨气盘踞其中,其中甚至夹杂着几股颇为不弱的气息。 “小心,这里的‘东西’不好对付。”清源妙道出声提醒,指尖已凝聚起金色仙力。 两人踏入古寺残破的大门,阴风瞬间呼啸而至!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残垣断壁间扑出,速度极快,爪风凌厉,竟隐隐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银烬指尖狐火跳跃,精准地点向一道扑至面门的黑影。那鬼魂竟不似之前那般硬抗,而是在空中诡异一扭,躲开了大部分狐火,只被擦伤些许,发出愤怒的嘶吼,再度扑上!其反应速度和战斗意识,与之前遇到的不可同日而语。 更麻烦的是,这些鬼魂似乎懂得了简单的配合。两三只一组,交错攻击,一只正面佯攻,另外两只则从刁钻的角度偷袭,试图扰乱银烬和清源妙道的节奏。 “哼,孽障!”清源妙道冷哼一声,袖袍鼓荡,磅礴的神力如同潮水般涌出,瞬间将几只躲闪不及的鬼魂震散。但他的眉头却蹙得更紧,“它们在学习我们的攻击方式。” 银烬也发现了。当她第二次使用类似的狐火攻击时,那些鬼魂闪避的动作明显更加熟练有效。它们就像最狡猾的野兽,在战斗中快速汲取经验。 一番激战,总算将古寺中盘踞的鬼魂清剿大半。但在清理过程中,银烬敏锐地察觉到,有两只气息最为阴冷的鬼魂,一直躲在最后方,并未直接参与攻击,而是不断吸收着古寺中弥漫的阴气和……一丝微不可察的、从地下污染源渗出的诡异能量。 当清源妙道的神力扫向它们时,它们竟同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身体猛地膨胀了几分,阴气大盛,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虽然形体黯淡了许多,却并未立刻消散,反而趁机化作两道黑烟,钻入地下复杂的裂缝中,消失不见了! “竟然懂得借助地脉阴气强化自身,还会遁逃……”银烬看着那空荡荡的裂缝,脸色凝重。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厉鬼的范畴,确实踏上了某种原始的“修炼”之路。 清源妙道面色冷峻:“它们比我们想象的更聪明。必须尽快找到源头,否则,假以时日,恐生出真正的鬼王之流,祸乱苍生。” 接下来的几天,银烬跟随清源妙道又处理了几处污染点。每一次遭遇的鬼魂都比上一次更加难缠。它们不再仅仅是无意识的杀戮机器,而是有了趋利避害的本能,懂得隐匿,懂得协作,甚至开始出现类似“头目”指挥低级鬼魂的现象。 银烬亲眼见到一只强大的鬼魂在吞噬了另一只较弱小的鬼魂后,气息明显壮大了一分。这赤裸裸的弱肉强食,俨然就是一个畸形而残酷的小型生态圈正在形成。 她心中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黑衣人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用鬼魂制造混乱那么简单。他像是在进行一场可怕的实验,人为地催生和引导着一个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族群——鬼修。 银烬在下界协助清源妙道,将几处已探明的主要污染点用“涤尘金晖散”暂时压制住,确认鬼魂滋生的速度明显减缓后,才匆匆返回天宫。 她第一时间赶到神农苑,向太上道尊详细说明了下界的最新情况,尤其是鬼魂开始出现“修炼”迹象这一惊人发现。 太上道尊听闻后,温和的眉宇间也笼罩上了一层厚重的阴云:“竟已至此等地步……汲取灵气,强化己身,这已近乎邪魔之道。若任其发展,确会后患无穷。”他深知情况的紧迫性,“我必加紧推演,务必尽快寻得根除之法。” 离开神农苑,银烬片刻未停,又直奔璇玑殿,求见天帝苍玄。 九重天至高之处,云雾缭绕,威仪万千。天帝苍玄端坐于御座之上,面容笼罩在朦胧仙光中,看不真切,只觉威严深重,令人不敢直视。 银烬恭敬行礼后,将下界鬼魂异变、地脉污染以及最新发现的“鬼修”迹象,条理清晰地禀明。她语气凝重,强调了此事若处理不当,可能对两界平衡造成的威胁。 御座之上,天帝苍玄静静聆听,并未立刻出声。待银烬说完,殿内陷入一片沉寂, 片刻后,天帝苍玄那听不出喜怒的、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的声音缓缓响起:“鬼物修炼?倒是闻所未闻。此事,太上如何看待?” 银烬立刻回道:“太上道尊真君亦认为事态严重,正在全力研制根除污染之法。” 天帝苍玄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既如此,便传太上前来。” 不多时,太上道尊应召而至。面对天帝垂询,他将之前对银烬所言又陈述了一遍,着重强调了污染能量的奇特与顽固,以及彻底净化所需的时日。 天帝苍玄听罢,沉默片刻,方才开口,语气是一种程式化的、带着至高权威的淡漠:“嗯。地脉污染,滋生邪祟,确需重视。太上,净化之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所需资源,尽可调用,务必尽早攻克。” 他又转向银烬:“银烬协助清源妙道下界除魔,亦是有功。眼下既已有压制之法,便继续从旁协助,密切关注下界动向,随时上报。” 这番吩咐,听起来面面俱到,给予了足够的重视和支持。但银烬却敏锐地察觉到,天帝苍玄的语气中缺乏一种真正的、如临大敌的紧迫感。仿佛这只是一件需要处理的、但并不足以动摇天宫根本的“事务”,而非一场可能席卷两界的潜在危机。 对于“鬼修”这种颠覆认知的存在,天帝苍玄似乎也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惊讶或担忧,更像是一种“知道了,按流程处理即可”的态度。 “臣,遵旨。”太上道尊恭敬领命。 “小仙领旨。”银烬也压下心中的一丝异样,低头应道。 退出璇玑殿,银烬与太上道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天帝的态度,意味着他们无法指望天宫会投入超越常规的力量来应对此事,更多的压力,还是落在了他们这些直接经手的人身上。 “太上,看来我们得靠自己了。”银烬叹了口气。 太上道尊目光望向远方云海,语气温和却坚定:“尽力而为吧。但愿……还来得及。” 银烬辞别太上道尊,带着从天帝那里感受到的几分若有若无的淡漠和随之而来的沉重感,回到了烬渊宫。穿过熟悉的殿门,宫内宁静祥和的气氛与外界的暗流涌动形成了鲜明对比,让她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了几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目光便开始搜寻那个清瘦的身影。 庭院中,清芷正提着仙露壶,细心浇灌着几株新移栽的灵植。天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微微弯着腰,侧脸线条干净柔和,神情专注,仿佛手中照料的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似乎是心有所感,在银烬踏入庭院的那一刻,清芷恰好抬起头来。当看到银烬的身影时,他墨绿色的眼眸瞬间被点亮,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层层叠叠的惊喜涟漪。他立刻放下手中的壶,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仙君!您回来了!” 那毫不作伪的、纯粹因为她的归来而绽放的笑容,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银烬从璇玑殿带回来的那点阴郁和疲惫。她看着清芷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心中那点因天帝态度而产生的无力感,似乎也被这份真实的牵挂所熨帖。 “嗯,回来了。”银烬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倦意和依赖。她很自然地伸出手,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想去揉揉他的头发。 这一次,清芷虽然脸颊依旧微红,却并没有像最初那样下意识地躲闪,只是微微低下头,乖巧地任由她的指尖拂过发丝,甚至耳根还悄悄爬上了一抹更深的绯色。只是那眼神深处,飞快地掠过了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像是喜悦中掺杂着一丝忧虑,但很快便被更浓的欣喜所覆盖。 “下界之事……可还顺利?”清芷抬起眼,关切地问道,声音轻轻软软。 “暂时压制住了。”银烬言简意赅,并不想多谈那些烦心事破坏此刻的氛围。她收回手,改为拉起清芷的手,带着他往殿内走去,“不过是一些琐碎公务罢了。倒是你,我不在这几日,宫里可好?有没有偷懒?” 她的动作亲昵而自然,仿佛本该如此。清芷身体微微一僵,感受到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道,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但这一次,他并没有挣脱,只是顺从地依着她往前走,小声回答:“宫里一切都好。小仙不敢懈怠……新试了一种茶点,用的是静心凝神的仙植,仙君可要尝尝?” “哦?又有新花样了?”银烬挑眉,来了兴趣,“正好,我从璇玑殿回来,正需要静静心。快去拿来。” “是!”清芷应声,脸上泛起光彩,似乎能为银烬做些什么让他感到无比满足。他快步走向小厨房的方向,脚步轻快。 看着清芷脚步轻快地奔向小厨房,银烬忽然想起一事,嘴角弯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她出声叫住他:“等等。” 清芷闻声停下,疑惑地回头。 银烬不紧不慢地从乾坤袖里又摸索起来,一边掏一边说:“光顾着说正事,差点忘了。这次下去,顺手给你带了个小玩意儿。” 只见她像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构造精巧的木质机关小鸟。 “喏,答应你的。”银烬将东西递过去,语气随意,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看看喜不喜欢?这鸟儿,上了发条后能在桌上蹦跳着前行。” 清芷看着眼前那憨态可掬的木质小鸟,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没想到仙君在处理那么紧要的公务之余,竟然真的还记得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真的又给他带了礼物! 巨大的惊喜和感动再次淹没了他。清芷小心翼翼地接过,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墨绿色的眼眸亮得惊人,眼眶甚至有些微微发热。他抬起头,望向银烬,声音因激动而带着细微的颤抖:“多谢仙君!小仙……小仙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这一次,他的喜欢说得无比肯定和真挚,再也没有丝毫犹豫和惶恐。仙君一次次用行动证明着她的在意,将他那些深埋的自卑和恐惧都悄悄熨帖了些许。 银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天帝而产生的郁气彻底烟消云散,成就感油然而生。她满意地摆摆手:“喜欢就好。快去拿你的新点心来,本君等着尝呢。” “是!小仙这就去!”清芷用力点头,将那小物件仔细地抱在怀里,转身跑向小厨房的步伐比刚才更加轻快雀跃,仿佛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似的。 银烬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走进内殿。或许天帝不以为意,或许前路仍有艰难,但至少此刻,回到这烬渊宫,看到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小仙侍,便觉得那些纷扰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这方小小的宫殿,这个安静温柔的人,不知不觉间,竟成了她在偌大天宫中,最能感到放松和慰藉的归宿。 银烬慵懒地靠进软榻,等待着清芷的新点心,暂时将所有的阴谋与危机都抛在了脑后。此刻,她只想享受这份失而复得的、带着些许忐忑却更多甜蜜的宁静。 第64章 本君教你 从璇玑殿回来后,银烬最初的那点沉重和紧迫感,在烬渊宫宁静的氛围中,很快便被消磨得七七八八。她仔细一想,连天帝本尊都对“鬼修”之事一副公事公办、不甚在意的模样,她这个刚刚侥幸混上仙籍、在天宫官僚体系里连个小县令都算不上的边缘小仙,急吼吼地往前冲个什么劲儿? 正所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凡界有清源妙道那个工作狂,净化之事有太上道尊在跟进,他们才是该操心的主力。自己嘛……能提供点土壤样本,帮忙跑跑腿送送涤尘金晖散,已经算是尽职尽责了。 想通了这一点,银烬顿时觉得浑身轻松。那点微不足道的责任心被她利落地打包塞进了角落,熟悉的懒散劲儿又全面复苏。 于是,烬渊宫的仙君大人,又过上了她最钟爱的“摆烂”生活。 每日无事的时候便睡到自然醒,醒来后要么瘫在软榻上翻看新搜罗来的凡间话本,要么就晃悠到小厨房,看着清芷忙忙碌碌,时不时还要“指点”一番,顺便偷吃两口刚出炉的点心。 清芷似乎也渐渐适应了两人之间这种微妙的新关系。虽然在人前依旧恭谨守礼,但私下里,尤其是在确认绝对安全的环境下,面对银烬越来越“得寸进尺”的亲近,他虽仍会脸红害羞,却也不再一味躲闪,甚至会偶尔流露出一点点笨拙的回应。 这让银烬颇为自得,只觉得自家这小仙侍是越来越合她心意了。 至于下界的事情?每隔半月左右,清源妙道会通过特殊法门传来讯息,告知哪些地方的压制效果开始减弱,需要补充“涤尘金晖散”。 这时,银烬才会暂时从她的悠闲日子里抽出半日功夫,带上太上道尊新炼制好的金晖散,跑一趟下界。通常也就是将东西交给清源妙道或者留守的雷部神将,简单交流几句最新情况,然后便立刻打道回府,绝不多待一刻。 用她自己的话说:“我就是个送快递的,送完就走,绝不参与售后纠纷。” 清源妙道对她这副“混日子”的态度似乎早已习惯,也懒得说她,只要她能准时把金晖散送到就行。 而太上道尊那边,研究仍在继续,偶尔银烬去神农苑闲逛,问起进度,太上道尊也只是无奈摇头,表示那污染能量结构极其复杂诡异,破解尚需机缘。 银烬便拍拍他的肩膀,一副“我懂,科研不易”的表情,安慰道:“没事,太上你慢慢研究,不急,反正上头也不急。” 就这样,时光在银烬的摆烂、与清芷日渐升温的暧昧、以及定期下界“送快递”中,如水般流过。下界的危机仿佛成了遥远背景音里一段不甚紧要的杂音,而烬渊宫方寸之间的甜蜜与慵懒,才是她生活的主题。 至于那隐藏的暗流何时会爆发?银烬懒得去想。毕竟,“皇帝”都不急,她这个“连太监都算不上的”,急也没用,还不如多吃两块小清芷做的点心实在。 烬渊宫内殿深处,有一方引天界灵脉而成的仙池。池水氤氲着乳白色的灵气,雾气缭绕,本是辅助仙君凝神修炼之地,但在银烬这位摆烂宗师手里,俨然成了她放松泡澡的私人汤泉。 这日,银烬慵懒地靠在光滑的池壁边,银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水珠顺着她线条优美的脖颈和结实的胸膛滑落。灵气滋养着四肢百骸,让她舒服得眯起了眼,俨然一副慵懒至极的模样。水波荡漾间,隐约可见水面下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赤裸身躯。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清芷抱着一叠干净的换洗衣物走了进来。因着两人日益亲密的关系,这些贴身事务早已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将衣物轻轻挂在池边的玉架上,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池中,却在触及水面上那若隐若现的结实胸膛时,如同被烫到般迅速移开,耳根悄然泛红。 银烬早已听到动静,懒洋洋地睁开眼,看到自家小仙侍那副想看又不敢看、手足无措的模样,玩心大起。她勾起唇角,对着清芷勾了勾手指,声音带着水汽浸润后的慵懒沙哑:“过来。” 清芷心尖一颤,知晓银烬必然又是要逗弄他。他抿了抿唇,眼神飘忽地挪了过去,在池边站定,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往上移半分。 银烬看着他这副紧张又可爱的样子,笑意更深。她拨弄了一下池水,溅起些许水花,故意道:“站那么远做什么?这仙池灵气充沛,泡泡对修行有益。不如…..清芷也下来一起?” “不、不可!”清芷闻言,吓得连忙摇头,脸更红了,声音都带着颤,“这于礼不合!小仙身份低微,岂能与仙君同浴……” “什么礼不礼的?”银烬打断他,语气带着惯有的霸道和不在意,“在这烬渊宫,本君说了算!我说合,那就合!” 话音未落,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清芷的手腕! 清芷猝不及防,惊叫一声,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拽得向前倾去! “噗通——” 水花四溅。 清芷毫无防备地跌入了温暖的池水中,不偏不倚,正好跌进了银烬早已张开的怀抱里! 池水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仙侍服饰,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青年青涩却匀称的身形。而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背后紧贴着的,是银烬毫无遮蔽、温热而结实的赤裸胸膛!那紧密相贴的触感,透过湿透的衣物,清晰无比地传递过来,烫得他浑身一颤! “仙、仙君!”清芷慌乱地想要挣脱,却被银烬的手臂牢牢圈在怀里,动弹不得。红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颊蔓延到脖颈,整个人如同煮熟的虾子。 银烬低头,看着怀中人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绯红的脸颊滑落,墨绿色的眼眸因惊吓和羞涩而氤氲着水汽,这副又纯又欲的模样,让她心头火起,喜欢得紧。 “躲什么?”银烬低笑,声音喑哑带着诱惑。她伸手,轻轻掰过清芷试图埋进她颈窝的脑袋。 在清芷惊慌失措的目光中,银烬微仰头,精准地攫取了他的唇瓣。 这个吻带着明确的、炽热的情欲。银烬的舌尖温柔却坚定地敲开他的牙关,深入其中,及取着他的青\/涩与甘甜。池水的温热仿佛助长了这份亲密,水波随着两人的动作轻轻荡漾,发出暧昧的声响。 清芷起初还僵硬地丞受着,但在银烬耐心的引导下,身体渐渐阮化。开始生涩地回应,他笨拙地学着银烬的样子,尝试着交互。一种陌生的酥麻感从相接的唇瓣曼延至四肢百骸,让他不由自主地发出细微的呜燕,手臂也无意识地环上了银烬的脖颈。感受到他的回应,银烬心中悸动,吻得愈发深入。 鼻息炽热交缠,胜过池水温汤,仿若要将彼此的神魂也一并蒸腾,化入这朦胧仙境之中。 一吻良久,直到清芷几乎喘不过气,银烬才意犹未尽地放开,灼热抵在清芷的腿\/间,意图昭然若揭。 怀中的清芷眼神迷离,双唇红肿,湿透的衣物紧贴身体,勾勒出诱人的曲线,全然是一副情动不已、任人宰割的模样。 银烬眸色深暗,如同酝酿着风暴的夜空。她看着怀中这朵已然为自己绽放的、青涩又美味的小花,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她凑到清芷通红的耳边,用气音低哑地诱哄道:“我的小清芷……可知晓,爱侣之间,除了亲吻拥抱,还有另一种……更能表达亲密、更能融为一体的方式?” 清芷被吻得七荤八素,眼眸中水汽氤氲,茫然地摇了摇头。他自受银烬点化化形后便被派遣来了烬渊宫服侍,接触最多的便是银烬和宫内另两位仙侍,心思纯净,对情爱之事可谓一窍不通,贫瘠的经历让他根本无法理解银烬话中的深意。 银烬看着他这副全然懵懂、任君采撷的模样,欲望更盛。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清芷滚烫的脸颊,绝美的面容在氤氲水汽中更添魅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不懂没关系….....那就让本君来教你,可好?” 面对如此美色和温柔的诱哄,清芷早已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下意识地、遵循着本能,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许可,银烬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不再犹豫。 仙池内灵气弥漫,水波荡漾,映照双影朦胧,池中春意,似比那温汤更暖三分。 这一方仙池,此刻成了只属于他们的、充满旖旎春意的秘密天地。 仙池氤氲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旖旎而潮湿的气息。清芷瘫软在银烬怀中,眼尾还泛着情动后的薄\/红,长睫湿漉地垂着,呼吸轻浅而急\/促。 极致欢愉的余韵还未完全消退,残存的理智却已经开始敲响警钟。他挣扎着,用微弱的力气轻轻推了推银烬光滑的肩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仙君……小……小仙得回去了……” 银烬正心满意足地揽着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着他汗湿的发丝,闻言眉头微蹙,手臂收得更紧,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语气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不满:“回去?回哪儿去?就在这儿歇着。” 清芷却固执地摇头,尽管连摇头的动作都显得虚弱不堪:“不……不合规矩……小仙……不能在此……”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持。若是留宿仙君寝殿,万一被来洒扫的仙侍撞见……他不敢想象那后果。 银烬看着他明明累极了却还要强撑着眼皮、坚持要离开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气。她知道清芷在顾虑什么,无非是那些该死的“规矩”和“人言”。若是平时,她或许会再哄骗强留一番,但此刻看着怀中人连站都站不稳的可怜样子,终究是心软占了上风。 “倔死你算了。”银烬无奈地叹了口气,终是妥协。她小心地将清芷打横抱起,用宽大的仙袍将他裹严实,随即施展法术,隐匿了两人身形,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暖阁,朝着偏殿仙侍居所的方向掠去。 此时京墨与决明皆在别处,偏殿廊下空无一人。银烬抱着清芷轻巧地闪入他的房间。 房间依旧简洁,却比以往多了几分生活气息,桌上还放着银烬之前送他的那只木质机关小鸟。 银烬将清芷轻轻放在那张对于仙侍而言还算舒适、但远不如她寝殿华丽的床榻上。 清芷一沾到自己的床榻,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懈下来,暗暗松了口气。若真留在仙君寝殿,他怕是根本无法入眠的。 银烬替他掖好被角,看着他疲惫不堪却依旧强撑精神的模样,心中柔软。她俯下身,在清芷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极其轻柔而珍重的吻。 “好好歇息。”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带着怜惜,“明日放你一日假,不必理会宫中任何洒扫杂事,睡到几时醒便几时醒,这是命令,不许说推脱的话,知道吗?” 清芷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泛着红晕的小脸。听到银烬这般温柔的嘱咐,又想起方才在仙池中的场景,顿时羞涩得将半张脸埋进被子,只露出一双水润的墨绿色眼睛,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蝇:“……嗯,小仙……知道了。谢仙君。” 那副又乖又羞的模样,看得银烬心头痒痒的,差点又忍不住想凑上去亲一口。但看他实在累极,只好强行压下念头,又替他理了理鬓角的发丝。 “睡吧。”她低声道,最后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悄然离开了偏殿。 房门轻轻合上。 清芷躺在熟悉的床榻上,周身似乎还萦绕着仙君身上那清冽又令人安心的气息,额头上被亲\/吻过的地方微微发\/烫。身体的疲惫上涌,将他拖入沉沉睡意,但嘴角却无意识地弯起了一个极浅、极甜的弧度。 第65章 日常 银烬从清芷的居所出来,心情颇佳地朝着自己的内殿走去。 她沿着回廊往回走,周身还带着一丝仙池水汽的润泽和餍足的慵懒。天宫正值“晦时”,周遭的光线变得柔和朦胧,如同蒙上了一层轻纱,远处的宫阙楼阁在流转的仙云中若隐若现,显得静谧而祥和。 刚走到主殿附近的廊下,却迎面遇上了正要去交接班或是处理什么事务的决明。 决明见到银烬,立刻停下脚步,恭敬行礼:“仙君。” 银烬心情颇佳,微微颔首,想起清芷那累极的模样,便顺势吩咐道:“嗯。清芷身体有些不适,本君准他休假一日,明日殿内的洒扫之事,你与京墨多费心。” 决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便收敛,垂首应道:“是,小仙明白。会与京墨安排妥当。”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是否需要小仙去神农苑请位仙医来看看?” 银烬被这问题问得微微一噎,面上却不动声色,维持着仙君的淡然:“不必,只是寻常疲累,静养一日便好。你们不必去打扰他。” “是。”决明不再多问,恭敬地让到一旁。 银烬不再多言,径直朝着内殿走去。心中却暗自嘀咕:请仙医?看什么?看他是如何被她“累”病的吗?那可就真是天宫头号笑话了。 决明站在原地,看着银烬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又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偏殿的方向,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清芷身体一向不错,今日也未见异常,怎会突然“不适”到需要仙君亲自准假?而且仙君方才身上……似乎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水汽和……慵懒之气?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抛开。仙君之事,不是他一个仙侍可以妄加揣测的。只需做好分内之事便可。他转身,朝着与京墨约定好的方向走去,开始安排明日的工作。 而回到内殿的银烬,躺在宽大却突然显得有些空荡的床榻上,回味着方才的缠绵与清芷最后那羞涩乖巧的模样,只觉得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暖意填满。 她打了个哈欠,拉过柔软的云锦被,也准备好好补个觉。至于明日……反正无事,她也可以理所当然地继续摆烂了。 自仙池那日后,银烬与清芷之间的关系,仿佛被投入热泉的冰雪,迅速融化并升温至一种黏稠而甜腻的状态。那层薄纱被彻底掀开,彼此的心意袒露无遗,尽管仍需在旁人面前维持着主仆的表象,但私底下,烬渊宫俨然成了两人秘而不宣的爱巢。 银烬依旧懒散,但去书房的次数莫名多了起来。她常会借口挥墨练字或研读高深的“典籍”,需要人在一旁侍墨。 清芷便会安安静静地站在书案一侧,挽袖研墨。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低垂的眉眼在朦胧明珠柔光下显得格外温顺。银烬哪里看得进什么字,多半是支着下巴,目光毫不避讳地流连在清芷身上——从他纤长的睫毛,到挺翘的鼻尖,再到偶尔因用力而微微抿起的唇瓣。 有时看得心痒,银烬便会放下手中的笔,伸手过去,不是捏捏他研墨的手腕,就是勾一缕他的发丝在指尖缠绕。清芷通常会耳根一红,小声抗议:“仙君……墨要洒了……” 声音里却并无多少责怪,反而带着纵容的羞赧。 银烬便低笑:“洒了便洒了,我看你比看这些死物有趣多了。” 偶尔兴起,她会直接将人拉过来,搂在怀里,美其名曰“这样研墨更方便”,实则便是抱着不撒手,直到清芷羞得浑身发烫,连墨都研不下去为止。 小厨房再次成为了烬渊宫最热闹的地方。清芷研究新点心的热情空前高涨,而银烬则理所当然地当着首席试吃员。 每次点心出炉,清芷总会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将第一块吹凉了,递到银烬嘴边。银烬会就着他的手咬一口,然后眯起眼,细细品味,再给出或真或假的评价。 “嗯,这个甜度刚好。” “哎呀,好像火候过了点,有点焦。” “这个造型不错,像朵真花。” 若是得到夸奖,清芷的眼睛会立刻亮起来,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若是被“批评”,他会认真记下,小声嘀咕着下次改进。 有时银烬会故意蹙眉,沉吟片刻,在清芷的心提到嗓子眼时,才忽然展颜一笑,将剩下的半块点心推到他唇边:“味道嘛……我一人说了不算,你也尝尝?” 清芷看着她咬过的痕迹,脸瞬间红透,极小口地咬下去。没有味觉的他,其实尝不出差别,但那种间接的亲密,却比任何滋味都更让他心跳加速。 “如何?”银烬逼问,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清芷只能红着脸点头:“……好、好吃的。” “嗯,本君也觉得,”银烬满意地点头,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不过,最好吃的……还是我家小清芷。” 成功看到清芷连脖颈都泛起粉色后,她才心满意足地顺势将人拉过来,索要一个带着甜味的吻。 天宫的“晦时”成了两人最期待的时光。宫务已毕,仙侍轮休,整个烬渊宫都安静下来。 银烬总会找各种借口将清芷留在主殿。有时是“本君肩膀酸,过来揉揉”,揉着揉着便成了依偎;有时是“新得了一本有趣的游记,念给本君听听”,听着听着,念书声便停了,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和依偎的体温;有时,甚至不需要借口,只是一个眼神,清芷便会红着脸,磨磨蹭蹭地留下来。 情事上,银烬更是食髓知味,兴致来了便搂着清芷厮磨一番。 对于情事,清芷其实仍是一知半解,懵懵懂懂。他只知道,仙君对他做这些事时,他起初会害羞、慌乱,甚至有一丝本能的惧怕,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魂魄都要被撞碎的极致欢愉,以及事后被仙君温柔拥在怀中时,那种难以替代的安全感和归属感。 他不太明白为何仙君如此热衷于此,也不甚理解这其中更深的意义。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仙君在做这些事时,眼中那几乎要将他灼烧的炽热情意,以及那份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这让他觉得,自己是真正被仙君需要着、珍爱着的。 所以,即便每次被银烬求欢时,他依旧会下意识地脸红、推拒,说着“仙君……别…….会有人…..”之类苍白无力的话,但每次,都拗不过银烬的软磨硬泡或霸道强势,最终总是半推半就地顺从了。 他会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抖,任由银烬解开他的衣带,在他身上点燃一簇簇火焰。他会生涩地回应银烬的亲吻,会在情动时难以自抑地发出诚实的呻吟,会在那灭顶的浪潮袭来时,紧紧抓住银烬的衣袖,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但更多时候,两人只是相拥着靠在窗边的软榻上。银烬会像只慵懒的猫儿般窝在清芷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他的手指,或者与他分享一些无关紧要的见闻和心思。窗外仙云流转,朦胧的光线洒在两人身上,安静而美好。 清芷起初还有些放不开,但渐渐地,也习惯了这份亲密。他会小心翼翼地环住银烬,下巴轻轻抵着她的颈间,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度和重量,只觉得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银烬发现,褪去最初的羞涩和惶恐,清芷其实是个很温柔也很细腻的伴侣。他会记得她所有细微的喜好和习惯,会在她偶尔流露出疲惫时默默递上一杯安神茶,会用那种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眼神望着她,让银烬觉得,自己仿佛真的成了他世界的中心。 这种被全心全意依赖和爱慕的感觉,是银烬从未体验过的。它不同于当年与沈晏清那种带着凡尘烟火气的炽热,而是一种更绵长、更熨帖的温暖,如同细水长流,悄然浸润着她曾经有些漫不经心的仙生。 当然,清芷依旧谨守着最后的界限,绝不在有旁人在时流露出过分亲昵举动,也坚持每晚回自己的偏殿休息。银烬虽有些不满,但也能理解并尊重他那点小小的固执和不安。 烬渊宫的日子,就在这般慵懒、甜蜜又带着些许隐秘刺激的氛围中,缓缓流淌。对于银烬而言,这大概是她成仙后,过得最像“日子”的一段时光。 这日,天光正好,流云舒缓。银烬心血来潮,拉着清芷在天宫中闲逛,一路行至一处僻静仙苑,忽见一株仙梅独自伫立。 那仙梅枝干遒劲,姿态傲然,仿佛已在此静立了千万年,枝桠如铁,朵朵红梅如胭脂点点,缀满枝头。花香不浓烈,却极清极幽,丝丝缕缕,钻入肺腑,沁人心脾,与凡间梅香迥然不同,更添仙家气韵。 银烬停下脚步,望着那红梅,眼神有些悠远,仿佛透过眼前景象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光。她忽然轻笑一声,侧头对身旁的清芷说:“看到这梅花,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 清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被那株风骨独特的仙梅所吸引,闻言好奇地问道:“仙君想起了什么?” “我成仙前在下界修行,曾得一秘方,是以初雪后的梅花瓣,合着几种特殊药材,融入晨曦露水,密封窖藏可酿成一种名为‘梅花露’的饮品,其味清甜甘冽,香气清远。”银烬回忆着,目光落回那株仙梅上,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味,“如今眼前这现成的、灵气十足的仙梅,年份怕是比那凡间梅花强了千百倍。清芷,可想陪我试试,复刻这凡间的滋味?” 清芷听银烬说起凡间之事和那未曾尝过的“梅花露”,墨绿色的眸子里也漾起了好奇与期待的光彩。他立刻点头,声音温软:“仙君想试,小仙自然愿意相助。只是……这仙苑之梅,可随意采摘吗?” 银烬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狡黠一笑:“无妨,这处仙苑偏僻,少有人来。再说,摘几朵花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天宫规矩虽多,还不至于苛责到此等地步。” 她本就是随性之人,此刻兴致上来,更是懒得顾忌那些细枝末节。 说干就干,银烬身形轻盈地掠上梅枝,专挑那些半开未开、香气最是含蓄浓郁的花苞掰下,随手丢给站在树下的清芷。动作间,宽大的袖袍带落些许冰晶般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银发间和清芷仰起的脸上,带着沁凉的香气。 清芷在树下拉开衣摆小心接着,并将花朵轻轻摆放整齐,生怕压坏了花瓣。他看着银烬在梅枝间灵动的身影,偶尔回眸对他一笑,只觉得眼前景致比任何画卷都要动人。 采够了梅花,接下来是准备辅料。银烬凭着记忆,又去神农苑“顺”了些许带有特殊清甜气息的仙草嫩芽,以及几味与秘方中性质相似的辅助药材。清芷则去取来最纯净的仙露,以及一个密封性极好的灵玉坛。 回到烬渊宫的小厨房,两人便忙碌开来。按照秘方改进,需先将梅花瓣用仙露略微清洗,晾去多余水分,再与捣碎的仙草芽、药材分层铺入玉坛中,最后倒入足量仙露,以仙力密封坛口,置于阴凉处,待其自然发酵融合。 清洗花瓣时,清芷的手指浸在冰凉的仙露和花瓣中,动作轻柔。银烬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也伸出手去帮忙,指尖时不时与清芷的相触,带来微妙的悸动。两人相视一笑,空气中弥漫着梅花的冷香和一种无声的甜蜜。 封坛时,银烬运起一丝仙力,仔细将坛口封好,确保灵气不外泄,指尖在罐身上画下几个保温存鲜的简易符文,满意地拍了拍罐子,满意道:“成了!接下来,便是等待了。” 银烬将玉坛放在小厨房一角专门清理出来的架子上,拍了拍手,“需得窖藏些时日,让梅香与仙露充分交融。” 清芷看着那坛承载着两人半日忙碌和期待的梅花露,眼中充满了憧憬:“不知酿成之后,会是何等滋味。” 银烬揽过他的肩,笑道:“定然是极好的。毕竟,是我们一起酿的。” 她顿了顿,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诱惑,“待到开封那日,你我共饮,如何?” 清芷脸颊微红,心中满是暖意,轻轻点头:“嗯。” 银烬看他那温顺的模样只觉怎么都看不腻,笑道:“这个以后就交给你保管了,待到时机成熟,我们一同开启品尝。” “好。小仙定会小心保管。”清芷郑重应下,如同接过什么重要的承诺。他看着银烬,墨绿色的眼眸里漾着温柔的光。 银烬看着清芷好似接下了什么重大任务的样子,觉得心中充盈着一种平淡却真实的喜悦。或许,漫长仙生,能有这样一个人陪着,一起做些无聊却有趣的小事,真的挺不错的。 第66章 话本 银烬原本以为,凭借天宫深厚的底蕴和太上道尊渊博的知识储备和卓绝的炼丹之术,凡界那点鬼修之乱,不过是疥癣之疾,早晚会被解决。她依旧过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悠闲日子,定期给下界送送“涤尘金晖散”,便算是尽了职责。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太上道尊的研究陷入了瓶颈。那污染地脉的能量极其诡异,仿佛拥有生命般不断变化适应,每一次看似找到突破口,很快就会被新的难题阻挡。彻底净化的法门遥遥无期,只能依靠不断加固的法阵和定期撒播的金晖粉勉强压制,防止污染扩散。 这场除鬼之战,竟硬生生被打成了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持久战。下界的污染问题如同顽疾,反反复复,依旧时不时有漏网的、或是新诞生的狡诈鬼修作乱,清源妙道和雷部神将们疲于奔命,作为早期接触此事、且实力得到认可的银烬,也无法再像之前那般悠闲地只当个“送快递的”,而是被纳入了轮班下界清剿的苦逼主力军之一,不得不时常离开天宫,过上了那让她叫苦不迭的“出差”生活。 这日,又轮到银烬下界协助清源妙道执行巡视剿鬼任务。烬渊宫内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少了银烬那慵懒的身影和偶尔的调笑声,显得有几分冷清。 清芷按照惯例,开始进行每日的洒扫工作。他先仔细擦拭了外殿的玉柱和摆设,然后才端着水盆和云帛,走进了内殿。 殿内还残留着银烬身上那抹独特的冷香。清芷的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轻,更仔细,仿佛怕惊扰了这份主人不在时的静谧。 当他打扫到银烬最常瘫着的那张软榻时,只见榻上是一片符合主人性格的“惬意”凌乱——几个柔软的靠枕东倒西歪,其中一只甚至半掉在地上;锦被随意卷成一团,堆在榻角,边缘还耷拉下一角;榻边的小几上白玉盘里散落着吃剩的点心渣。 清芷早已习惯银烬这般不羁的做派,眼中不由流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他走上前,先将掉落的靠枕拾起,仔细拍松,摆放回原位。然后又伸手去整理那团锦被,准备将其叠放整齐。 就在他抱起锦被时,一本被压在被子底下的话本“啪嗒”一声滑落在地。 清芷动作一顿,目光被吸引过去。那是一本看起来颇为普通的线装书,封面没有任何字样,书页前面一部分有些卷边,显然是被人翻看过。他心想,定是仙君昨日看得倦了,随手塞进被子里,今日又走得匆忙,便忘了收起。 他弯腰拾起话本,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质封皮。一直以来,他都见仙君对此物爱不释手,时而看得眉开眼笑,时而啧啧称奇。心中不禁对这能让银烬时常捧在手里、看得津津有味的事物升起了强烈的好奇。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殿内静悄悄的,京墨和决明都在外殿或别处忙碌。一种按捺不住的窥探欲涌了上来。鬼使神差地,他轻轻翻开了书页。 起初,内容似乎并无特别,讲的是一个凡间富贵人家的公子与身边贴身小厮的日常相处。文笔细腻,将公子的俊朗潇洒与小厮的聪慧忠心描绘得栩栩如生。清芷看得入神,只觉得那公子的某些神态举止,竟隐隐与自家仙君有几分相似,而那小厮的谨小慎微、却又满心满眼都是公子的模样…….让他莫名有些脸热。 然而,随着书页翻动,情节逐渐深入。文字的尺度陡然增大,露骨地描绘起书中那公子与身边忠心耿耿的“贴身小厮”之间,种种超越主仆的、极其亲密乃至……狎昵的互动。细节之详尽,用语之大胆,简直令人面红耳赤! 清芷的心跳不知不觉加快了,脸颊也开始发烫。他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一般,明明觉得不该再看,目光却无法从那些直白又热烈的字句上移开。直到他翻到其中一页,清晰地读到了关于公子如何将“小厮”带入温泉,如何褪去衣衫,如何缠绵悱恻、共赴云雨的详尽描写时——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清芷猛地合上话本,像是被烫到一般将书丢回了榻上!他的脸颊瞬间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连脖颈和耳根都染上了艳丽的绯色。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那些露骨的词句,那些大胆的描述,如同活过来一般,在他眼前交织出清晰无比的画面——却不是话本中的公子与小厮,而是那日…..仙池氤氲的雾气中,仙君滚烫的肌肤,强势又温柔的亲吻,紧密的贴合以及那种陌生又极致的、令人眩晕的快\/感浪潮…..... 原来……原来那日仙池之中,他与仙君所做的……便是这话本里所写的“鱼水之欢”?! 这个认知如同洪水猛兽,瞬间冲垮了他一直以来对那件事朦胧的、羞于深想的认知。之前只是凭着本能和仙君的引导沉溺其中,此刻却通过这直白的文字,彻底明白了那件事的全部含义。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开发认知的悸动同时席卷了他。他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烫,几乎站立不稳。他慌忙环顾四周,生怕有人看见他此刻的失态。 幸好,殿内依旧空无一人。 清芷捂着狂跳的心口,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翻江倒海的情绪。他不敢再看那本话本一眼,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可那些文字和随之而来的画面,却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终于彻底明白,他与仙君之间,早已跨越了仙侍与仙君那道不可逾越的界限,进入了一个更为亲密、也更为…….危险的领域。 而这种认知,在带来巨大羞涩的同时,竟也隐隐滋生出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与渴望。毕竟,那话本中所描绘的极致欢愉,他是真切体会过的,而赋予他那般体验的人,是他心之所向的仙君。 清芷站在原地,脸红耳赤地愣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再次拿起那本话本,像做贼一般,飞快地将其塞回了书架最不起眼的角落,仿佛这样就能将刚才看到的、想到的一切都掩埋起来。 然而,那些文字和画面却已深深烙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只觉得脸上热意久久不散,连带着周身都泛起一种奇怪的燥热。接下来的洒扫工作,他做得心不在焉,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那张软榻,心跳始终无法平复。 仙君她…….看这种书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对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清芷顿时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又隐隐的,心底深处生出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 下界的形势愈发严峻。银烬与清源妙道此次清剿,遭遇的已不再是浑噩的凶魂,而是真正初具形态的“鬼修”。它们不仅拥有清晰的自主意识,行动狡诈,甚至部分强大者,已能口吐人言,表达怨念与意图。 两人分头清剿几处阴气异常凝聚的区域。银烬追踪着一股极其浓烈、带着深刻怨念的阴气,深入一片荒芜险峻的山岭。 在一处陡峭的山崖附近,她看到了目标——一个身形凝实、几乎与生人无异的女鬼修。她周身翻滚的阴气漆黑如墨,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冲天的怨怒。此刻,她正用阴气幻化的黑色锁链,将一个瑟瑟发抖、面色惨白的猎户男子逼至崖边,眼中是刻骨的仇恨与杀意。 “救命!救命啊!”那猎户看到突然出现的银烬,如同抓到救命稻草,嘶声哭喊。 女鬼修见状,猛地回头,露出一张苍白却依稀能看出生前清秀面貌的脸,只是那双眼睛已完全被血色和怨气充斥。她厉声尖啸:“又是多管闲事的仙家!” 银烬眉头紧蹙,她能感觉到这女鬼修的道行不浅,阴气之重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鬼物,但气息却并未沾染太多无辜者的血腥,似乎仇恨极为集中。 她不敢大意,立刻出手,指尖狐火仙力化作数道流光,攻向女鬼修,意图救下那猎户。 女鬼修反应极快,舍弃猎户,转身迎战。她双手舞动,阴气化作无数狰狞鬼爪,与银烬的仙力激烈碰撞,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山崖间阴风怒号,飞沙走石。 这女鬼修果然厉害,不仅力量强横,战斗方式也极为刁钻狠辣,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疯狂。银烬费了不少力气,身上甚至被几道阴气擦过,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才终于找到机会,用一道强大的禁锢仙术,将女鬼修暂时困在了一个光牢之中。 女鬼修在光牢内疯狂冲击,发出凄厉不甘的尖啸,周身阴气沸腾。她死死盯着银烬,声音因为极致的怨恨而扭曲变形,开口咒骂,字字泣血:“你们这些仙家!自诩公正,庇护苍生!可你们看看你们庇护的都是些什么东西?!都是些猪狗不如的畜生!” 她指向那个瘫软在地、尿裤子的猎户,眼中血泪滑落:“就是他!还有他那几个所谓的兄弟!当日我在山中迷路,向他们问询,他们假意指路,却将我哄骗至这荒僻之处,强行……强行玷污了我!事后怕事情败露,竟将尚有气息的我推下这万丈悬崖,尸骨无存!” “我含冤而死,怨气不散,化作厉鬼!可我有什么错?!我只想找这些害我之人报仇雪恨!他们不死,天理何在?!”女鬼修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我从未害过其他无辜之人!为何你们一来,不问青红皂白,便要灭杀我?!就因为他们是人,我是鬼吗?!” “难道凡人中的这些渣滓,就比我们这些冤死的厉鬼更高贵?!更值得你们庇护吗?!” 银烬并未立刻将女鬼修绞杀,而是沉默地听着。 女鬼修挣扎不得,兀自咒骂不休,眼中尽是绝望与不甘。 银烬看着地上那吓得屁滚尿流、丑态百出的猎户,又看了看被禁锢的、怨气冲天的女鬼修,眼神微动。她忽然指尖一弹,一道极其隐蔽的仙力悄无声息地松动了禁锢的一角。 那女鬼修何等敏锐,瞬间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化作一道黑烟,尖啸着扑向那猎户! 猎户发出惊恐至极的惨叫,但很快便被阴风撕裂的声音淹没。 银烬冷眼旁观,并未阻止。 就在这时,一道凛冽金光疾射而至,正是察觉到此地阴气爆发赶来的清源妙道!他见到眼前景象,面色一沉,毫不犹豫地出手,煌煌神雷瞬间劈中了刚刚手刃仇人、怨气得到些许宣泄却也因此煞气更盛的女鬼修! “啊——!”女鬼修在至阳神雷下发出最后一声凄厉惨叫,身形迅速溃散。 在彻底湮灭的前一瞬,她那逐渐透明的目光却看向了银烬,没有了怨恨,只剩下一种复杂的解脱,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多谢。” 银烬读懂了她的唇语,心中微微一叹。 清源妙道解决了女鬼修,目光落在地上那死状凄惨、显然是被鬼修虐杀的猎户尸体上,眉头紧锁,转而看向银烬,眼神锐利:“怎么回事?你竟未能拦住她?” 银烬立刻换上一副心有余悸、又带点懊恼的表情,摊手道:“真君明鉴!这女鬼修怨气太重,道行不浅,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其制住,谁知她临死反扑,竟挣开了一丝缝隙……唉,怪我学艺不精,反应慢了些,让这孽障钻了空子,害了这凡人性命。” 清源妙道审视地看了她片刻,银烬一脸坦然,心想反正死无对证。 最终,清源妙道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沉声道:“日后需更加谨慎。这些鬼修,比预想的更难缠。收拾一下,去下一处。” “是是是,下次一定注意!”银烬连忙应和,心中却并无多少悔意。 第67章 他的气息 又一次剿鬼任务结束,周遭弥漫的阴冷气息暂时被涤荡一空。银烬看着清源妙道以神力抚平此地紊乱的灵气,修补因打斗而破损的山林,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责任。 如今遇到的鬼修修为大都不浅,很多都到了能表达自身怨念的程度,其中因凡人恶念而生的厉鬼不在少数,这不禁让她想起之前那个临死前无声向她道谢的女鬼修, “真君,”银烬走到清源妙道身边,状似随意地问出盘旋心头已久的那个问题:“我有个疑问。仙人,为何一定要护着凡人呢?就因为他们……弱小?” 清源妙道完成最后一道修复术法,周身流转的金光缓缓收敛。他转过身,看向银烬,冷澈的眸中并无意外,仿佛这个问题早已在他心中有过答案。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如同陈述一条自然法则:“天地有序,万物有衡。凡人寿数短暂,肉身脆弱,居于两界最底层,若无仙神守护,难抗天灾,难御妖魔,难以存续。守护弱小,维系平衡,此乃天职,亦是天道赋予仙神的责任。” 这个答案标准得如同教科书。银烬却并不满意,她追问道:“若……弱小并非无辜呢?若凡人,才是行恶的那一方?就像我们之前遇到的许多厉鬼,他们的怨恨,皆源于凡人的贪婪、欺诈、暴虐。守护这样的‘弱小’,岂不是在助纣为虐?” 清源妙道眉头微蹙,似乎对银烬这种“离经叛道”的想法有些不赞同,但他依旧耐心解答:“凡人心性复杂,善恶交织,此乃常情。确有恶徒存在,其恶行自有凡间律法、因果轮回惩戒。然,此非仙神可越俎代庖、肆意评判之由。” 他目光扫过下方逐渐恢复生机的山林,语气依旧淡漠:“仙神之责,在于守护人族整体之存续,维系两界大局之稳定,而非介入具体个人之恩怨是非。若因个别恶行便放任妖魔肆虐,或亲自出手惩戒,则秩序崩坏,祸及苍生,岂非因小失大?” “所以,即便明知某些凡人死有余辜,即便面对含冤而死的鬼魂,我们也只能站在‘人族’这边,将其作为‘危害秩序’的邪祟铲除?”银烬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讥诮,“这听起来,可算不上多么公正。” 清源妙道看向她,目光深邃:“天道之下,何来绝对的公正?仙神眼中,是万年尺度下的兴衰更替,是族群延续的宏大叙事。个体之冤屈、一时之善恶,于这洪流之中,不过微末尘埃。执着于此,便是入了障。” “宏大的叙事……”银烬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所以,为了那所谓的‘大局’,个体的痛苦就可以被轻易牺牲掉?真君,您不觉得这很……冷漠吗?” 清源妙道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非是冷漠,而是必须如此。情感用事,乃修行大忌。银烬,你既已登仙籍,便当时刻谨记,仙凡有别,视角当超脱凡尘俗念。若沉溺于个体恩怨情仇,与凡夫何异?又如何能公正执掌天道法则?”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玉石,敲在银烬心上。她明白,这就是正统仙神的思维方式,高高在上,以万物为刍狗。她无法认同,却也知道争论无益。 “或许吧。”银烬最终只是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能我就是修身不修心,觉悟不够高。反正天塌下来有二郎真君您这样的高个子顶着,我嘛,跟着干活就行了。” 她将话题轻轻带过,心中却对那条横亘在仙凡之间、冰冷而看似不近人情的“天条”,产生了更深的隔阂。 银烬第一次开始觉得,这些因滔天冤屈而化生、目标明确的“鬼修”的出现,或许并非全然是“邪恶”的。在某种扭曲的角度看,它们的存在,甚至是对凡间不公、对天道漠然的一种极端反抗,具备着一种残酷的“合理性”。 她隐隐有种预感,这场因污染而起的鬼修之乱,其背后牵扯的因果之深、对现有秩序的冲击之大,可能会远远超出天宫众仙,尤其是像清源妙道这样恪守天条的正统仙神的想象。它撕开的不仅仅是地脉的伤口,更是潜藏在两界平衡之下,长期被忽视的、关于个体牺牲与秩序的深刻矛盾。 而这矛盾的爆发,或许才刚刚开始。银烬望着晦明变化的天穹,心中第一次对这场“平乱”行动,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清源妙道看着银烬那副吊儿郎当模样,知她并未真正听进去,也不再多言。只是望向远方的目光,愈发深沉。他隐隐觉得,银烬这种源于凡尘、未曾被完全“仙化”的视角,或许在未来,会引出不小的麻烦。 两人间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便被远处传来的一声凄厉鬼啸打破。新的阴气波动出现,意味着又有鬼修在别处活动。 清源妙道神色一凛,瞬间恢复了那个冷峻威严的雷部真君模样:“走吧,此地已了,莫让其他孽障再害人性命。” 银烬也收敛了心神,将那些关于善恶秩序的纷杂念头暂且压下。无论她内心如何质疑,眼下清除这些因污染而失控的鬼物,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是毋庸置疑的要务。这与她个人的好恶无关,而是现在身为仙官的她的基本职责——至少,在彻底解决污染源头之前是如此。 她应了一声,化作银光跟上清源妙道。 接下来的清剿中,银烬出手依旧利落,但心境却与以往有些微不同。面对那些明显是因深重冤屈而化厉的鬼修时,她少了几分“斩妖除魔”的理所当然,多了几分审视与权衡。她依旧会出手制止它们伤害凡人,但在可能的情况下,她会尝试更快地制服而非直接灭杀,甚至会像之前那样,在确保不会造成更大危害的前提下,给予一丝微不足道的、宣泄怨恨的“空隙”。 而面对那些纯粹是因吞噬生灵而壮大、戾气横生、已彻底失去理智只知杀戮的恶鬼时,她的手段则变得毫不留情,狐火灼烧,仙力涤荡,力求速战速决。 清源妙道将她的这些细微变化看在眼里,并未点破,只是在每次战斗结束后,会更加仔细地检查现场,确保没有留下任何隐患。他明白,银烬并非心慈手软,而是有了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只要不违背底线、不影响大局,他愿意给予一定的包容。毕竟,银烬的战力和对鬼魂特性的了解,在眼下确是不可或缺的。 又一次深入阴气核心区域的清剿中,银烬与清源妙道联手对付数名已成气候的鬼修。战场鬼哭啾啾,阴风怒号,仙力与鬼气激烈碰撞,光华乱闪。 银烬手持狐火凝聚的长鞭,舞动如龙,将一名企图偷袭的鬼修抽得魂体震荡。就在她准备乘胜追击,给予其致命一击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如同冰锥般刺入她神魂深处的气息,毫无征兆地掠过她的感知边缘。 那气息……阴冷、死寂,却夹杂着一丝她刻骨铭心的、属于过往的温暖轮廓……像极了……沈、晏、清?! 怎么可能?! 银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挥出的长鞭僵在半空,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早已逝去、却从未真正遗忘的名字在疯狂回荡。 是幻觉吗?是因为长久思念而产生的错觉?还是…… 就在她这失神的电光石火之间,那名原本被她压制住的鬼修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眼中凶光大盛,凝聚全身阴煞之力,化作一道漆黑如墨、锋锐无匹的利刃,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刺银烬毫无防备的面门! “银烬!” 一声冷冽的断喝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她耳边!是清源妙道!他一直留意着整个战局,敏锐地捕捉到了银烬那瞬间的异常停滞。 这声断喝蕴含着一丝清心凝神的神力,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银烬从那股诡异气息带来的巨大震惊和混乱中强行拉回现实! 银烬瞳孔骤缩,危机感让她本能地侧身闪避! “嗤啦——!” 尽管反应已是极快,那阴煞利刃依旧擦着她的侧腰掠过!坚韧的仙袍应声被撕裂,衣下的肌肤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出现,渗出的鲜血却并非鲜红,而是带着一丝被阴气侵蚀的暗色。 剧痛让银烬彻底清醒,同时也点燃了她滔天的怒火!竟敢利用……利用“他”的气息来暗算她?! “找死!” 银烬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凌厉,周身原本慵懒的气息荡然无存,磅礴的银色仙力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炸开!她不再留手,狐火长鞭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银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将那名偷袭的鬼修抽得魂飞魄散,连惨叫都未能发出! 解决掉眼前的麻烦,银烬甚至来不及处理腰间的伤口,目光如电,猛地射向方才那丝诡异气息传来的方向!她再也顾不上其他,身形化作一道银色流光,不顾清源妙道在身后的呼喊,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那个方向疾驰而去! 她必须弄清楚! 那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会有沈晏清的气息?! 是巧合?是陷阱?还是……别的什么?! 银烬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如同划破阴霾的银色流星,紧紧追索着那一缕若有若无、却牵动她全部心神的气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混杂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一丝荒谬的期待,以及更深的警惕。 那气息飘忽不定,仿佛在刻意引导她,又像是随时会消散在风中。她穿过荒芜的山谷,掠过死寂的密林,最终,那气息停留在了一处断崖之下。 这里阴气格外浓重,地面上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枯骨和破碎的布片,似乎曾是一处古战场或者乱葬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怨念和死寂。 银烬猛地停下脚步,神识如同潮水般向四周铺开,仔细探查着每一寸土地,每一丝能量波动。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除了更加浓郁的、属于各种无名亡魂的杂乱阴气之外,那缕独特的、带着沈晏清轮廓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站在原地,腰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刚才那惊险一幕的真实性。可此刻,眼前却只有空荡荡的断崖和死寂的荒芜。 是错觉吗? 是因为她潜意识里对沈晏清的思念太过深刻,以至于在充满怨魂的环境里产生了幻觉? 还是……有什么东西,能够如此精准地模仿出她心底最深处记忆的气息,用来干扰她、暗算她? 后者的可能性让银烬心底泛起一股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幕后之敌,不仅实力强大,而且对她……或者说,对沈晏清的存在,有着超乎想象的了解。 她不死心地又在周围搜寻了数遍,甚至动用秘法追踪残魂印记,却依旧一无所获。那气息就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在她上钩之后,便彻底消失,不留任何痕迹。 就在她心神激荡,几乎要陷入偏执的搜寻时,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不远处一块黑色巨石的阴影处,有一道极其模糊、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残影,正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悄然消散! 那残影的形态……宽大的黑袍,帷帽遮面……虽然只是一闪而逝的轮廓,但银烬绝不会认错—— 是那个黑衣人! 他想借鬼修之手重创于她! 可是对方为什么这么做? 之前对方一直是处于一个帮助她修炼的大善人角色,如今却为何想重创她? 还是对方在试探什么? 他又是如何知晓沈晏清的存在的? 难道他一直在监视她? 一个个问题萦绕心头,滔天的杀意骤起,银烬的眼神变得冰冷刺骨!她不再纠结于那虚幻的气息,所有的怒火和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即将彻底消失的黑衣人残影上! “想跑?!” 银烬低喝一声,强忍腰侧剧痛,身形再次暴起,化作银光朝着那残影消散的方向急追而去!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这藏头露尾的家伙轻易逃脱! 然而,那黑衣人的遁术诡异莫测,残影消散的速度远超她的追击。几个呼吸间,那最后一丝痕迹也彻底融于天地之间,再也无从追踪。 银烬被迫停下,站在空旷的山谷中,胸口因愤怒和急速追赶而剧烈起伏。腰间的伤口汩汩流血,染红了破碎的衣袍。 她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沈晏清的气息……黑衣人…… 两者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是黑衣人故意模拟出沈晏清的气息来扰乱她?还是……这背后隐藏着更惊人、更可怕的秘密? 银烬只觉得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带着浓重的恶意,缓缓向她笼罩而来。而网的中心,似乎与她那段刻骨铭心的凡尘过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清源妙道的身影随后而至,他看到银烬独自站在山谷中,脸色阴沉,腰间带伤,周围却并无异常,不由蹙眉问道:“发生了何事?你方才为何突然……” 银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她知道,刚才自己的失态和贸然追击已经引起了清源妙道的怀疑。关于沈晏清的事情,她并不想透露半分。 她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懒散,只是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冷意。她语气带着几分懊恼和后怕道:“嗐,突然想起之前出门前,我家仙侍给我新做的那碟‘玉露芙蓉糕’还放在桌上没来得及吃!我惦记了一路……,就那一晃神的功夫,竟被那孽障钻了空子,险些着了道!多亏真君你喊那一声。” 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腰间的伤口:“这不,一时气不过,追过来想把它老巢端了,结果跑到这儿,气息就断了,真是晦气!” 她将一切都归咎于被偷袭后的愤怒追击,掩盖了那缕诡异气息的存在。 清源妙道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冷澈的金褐色眸子仿佛能洞穿人心。银烬的演技算不上完美,那瞬间的停滞和之后爆发出的强烈情绪,绝不仅仅是为了一碟点心。 但他并未戳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银烬这种经历特殊的仙。只要不影响大局,他并不愿过多探究。 “穷寇莫追,尤其在此等险地,更需谨慎。”清源妙道最终只是沉声告诫了一句,并未深究,“你的伤如何?” “无妨,一点小伤,回去处理一下就好。”银烬摆摆手,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就是可惜了这身仙袍了,我还挺喜欢这一身的。” 清源妙道不再多言,开始探查此地残留的阴气,试图寻找其他线索。 银烬站在原地,看着清源妙道忙碌的背影,又环顾了一下这空无一物的山谷,心中那团疑云却越发浓重。 沈晏清…… 那气息,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就此结束。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黑衣人,既然能用这种方式试探她一次,就必然会有第二次。 第68章 希望仙君开心(删减版) 与接替的神将完成交接后,带着满腹沉重的疑虑和腰间隐隐作痛的伤口,银烬回到了天宫。天门的祥云瑞气并未能驱散她心头的阴霾,那缕诡异气息和空荡荡的断崖,如同梦魇般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踏入烬渊宫,熟悉的宁静气息稍稍安抚了她紧绷的神经。几乎是立刻,那道清瘦的身影便映入了眼帘。清芷显然一直在留意着她的归来,见到她,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快步迎了上来。 “仙君,您回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和松了口气的轻快。 看着清芷那纯净的、满是关切的眼神,银烬强行将那些纷乱复杂的思绪压下,努力挤出一个与往常无异的、带着几分慵懒戏谑的笑容:“嗯,回来了。怎么,才几日不见,就想我想得守在这儿了?” 她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去揉揉清芷的头顶,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时,忽然想起自己这次匆忙返回,竟忘了像之前那样,给他带些凡间的新奇小玩意儿。 动作微微一顿,银烬收回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真切的歉意,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啧,这次下界事情有点杂,忙昏头了,忘了给你带小礼物了。下次,下次一定补上。” 清芷连忙摇头,眼神温柔而包容:“仙君平安归来就好。礼物什么的,不打紧的。”他并不在意这些,仙君能安然无恙地站在他面前,便是最好的礼物。 然而,就在他说话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银烬的侧腰——那里,原本平整的仙袍赫然破了一道口子,破口处沾着已经发黑的血渍,虽然里面的伤口似乎已经被仙力简单处理过,不再流血,但破损的衣物边缘和那隐约透出的、与周围肌肤颜色不同的伤痕,依旧清晰可见! “仙君!您的腰……!”清芷的惊呼声瞬间打破了方才温馨的气氛。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去,墨绿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惊恐和心疼,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上前一步就想伸手去触碰,又怕弄疼她而僵在半空,“您受伤了?!怎么回事?严不严重?”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方才的喜悦被巨大的担忧所取代。 银烬心里暗道一声“糟”,光顾着掩饰情绪,忘了这身破了的袍子。她连忙拉住清芷慌乱的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没事没事,一点小擦伤,不碍事。下界那些鬼东西滑不溜手,不小心被蹭了一下而已,早就处理好了。”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淡化这件事,但清芷眼中的担忧并未减少分毫。他紧紧盯着那伤口,眉头紧蹙:“真的没事吗?我看这伤口……好像有阴气残留?仙君,您别瞒我……” 看着清芷这副快要急哭出来的模样,银烬心中既暖又涩。她叹了口气,将人轻轻揽入怀中,安抚地拍着他的背:“真的没事,一点阴气,回头去太上道尊那儿讨颗丹药化掉便是。瞧把你吓的。” 感受着怀中人微微发抖的身体,银烬知道,这次受伤,怕是让这小仙侍担惊受怕了。她将下巴轻轻抵在清芷的颈间,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清香,心中那因沈晏清气息而掀起的惊涛骇浪,似乎也渐渐平息了些许。 回到天宫后的几日,银烬表面上恢复了以往的懒散,依旧瘫在软榻上看话本,依旧会溜达到小厨房对清芷的点心“指手画脚”,偶尔也会将人拉到身边亲近一番。但清芷却敏锐地察觉到,仙君有些不一样了。 她时常会看着某处出神,那双总是带着慵懒或戏谑的狐狸眼里,会掠过一丝清芷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某种深沉的无力与哀伤。有时清芷同她说话,她需要反应片刻才回应,笑容也不似以往那般从眼底漾开,反而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清芷心中明白,这次下界,定然是发生了些什么不寻常的事,才让向来随性甚至有些没心没肺的仙君,露出了这般心事重重的模样。他想起仙君腰侧那道带着阴气的伤口,心中更是揪紧。 但他谨守着仙侍的本分,也深知仙君若不愿说,自己便不该多问。他能做的,唯有更加细心、更加体贴地守在仙君身边,用自己笨拙的方式,试图驱散她眉宇间那若有若无的阴霾。 他烹制的茶点越发花心思,选了最能安神静气的仙植,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他默默将银烬常看的那些志怪话本收了起来,换上了些记载天宫奇景或仙界趣闻的轻松游记;银烬偶尔靠在软榻上小憩,他会悄无声息地拿来薄毯为她盖上;就连银烬惯常瘫着的那个角落,他也总是提前打理得格外舒适温暖。 甚至,在银烬如同往常那样逗弄他时,清芷也表现出了与以往不同的顺从和一丝极小心翼翼的主动。 这日,银烬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目光望着窗外流转的仙云,神思却不知飘向了何方。清芷端着一盏新调的凝神花露走过来,轻轻放在她手边。 银烬回过神,习惯性地伸手想将人拉过来。清芷这次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微微躲闪或脸红着僵住,而是顺着她的力道,温顺地靠坐在榻边,甚至主动将脑袋轻轻靠在了银烬的肩头。 这细微的、近乎讨好的主动,让银烬微微一怔。她低头,看着清芷低垂的眼睫和泛红的耳根,心中了然。这小仙侍,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安抚她呢。 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心头。银烬伸出手,轻轻环住他单薄的肩膀,将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继续逗弄他,只是静静地抱着。 她的沉默让清芷有些不安,他悄悄抬起眼帘,想看银烬的表情,却只看到她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似乎凝望着远方的眼神。那眼神里,又浮现出那种他看不懂的、悠远而沉重的情绪。 “仙君……”清芷忍不住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担忧。 银烬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她收回目光,对上清芷那双清澈见底、写满关切的眸子。这双眼睛如此纯粹,如此全心全意地映着她,与她脑海中另一双温润带笑、却已逐渐模糊的眼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晏清…… 那个名字如同魔咒,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 自从那日在下界捕捉到那缕诡异的气息后,原本已被漫长仙途和清芷的出现而逐渐冲淡的关于沈晏清的记忆,如同退潮后再次涌上的海浪,带着更加汹涌的力量,不断冲击着她的心防。 她想起初遇时,那个在酒楼里义无反顾挡在自己身前的温润书生,眉眼如画,声音清朗;想起他得知自己奇异经历后,眼中的震惊过后,却是更加坚定的包容与深情;想起两人携手游历凡间山水时的点点滴滴,那些简单的快乐;更想起……他生命最后那段时光,日渐憔悴的容颜,和紧紧握着她的手,那强撑的笑容。 以及,自己眼睁睁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流逝,用尽方法却无力回天时,那滔天的无力感! 她以为成仙之后,拥有了漫长的寿命和力量,便能将那段过往深埋,潇洒前行。可如今她才明白,有些刻骨铭心的东西,并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真正消失,它们只是潜伏在心底最深处,等待着一个契机,便会再次破土而出,带来新一轮的煎熬。 那缕属于沈晏清的气息,就是那个契机。 它像一个钩子,狠狠勾起了她所有试图遗忘的过去,连同那份深沉的无力感一起,将她拖入了回忆的泥沼。她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想:如果……如果沈晏清没有死,现在又会是怎样光景? 这种想法如同毒蛇,啮噬着她的心。她知道想这些毫无意义,逝者已矣,可情感却不受理智控制。 她知道自己这种状态不对,沉溺于过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对眼前这个全心全意待她的清芷,更是不公。可她控制不住。 接下来的几天,银烬依旧有些神思不属。清芷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愈发不敢多问,只能更加沉默而贴心地陪伴。 这日,银烬又懒洋洋地倚在内殿软榻上,看着清芷在一旁整理书卷。她习惯性地朝他勾勾手指:“清芷,过来,我肩膀酸。” 若是往常,清芷会红着脸,磨磨蹭蹭地过去,手法生疏地帮她揉捏。 但这一次,清芷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榻边,却没有立刻动手。他微微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主动俯下身,在银烬略带讶异的目光中,极轻、极快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一触即分。 清芷的脸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银烬,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丝笨拙的勇敢:“……这、这样……仙君会不会……开心一点?” 银烬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害羞得几乎要冒烟,却努力想用这种方式安慰她的小仙侍,心中那团因沈晏清而郁结的、混杂着追忆与无力感的阴云,仿佛被一道温暖而明亮的光骤然刺破。 她没想到清芷竟然会用这种近乎“献祭”般的、与他本性截然不同的主动来试图取悦她。 一股酸涩又滚烫的暖流猛地涌上心头,瞬间冲垮了那些沉湎于过去的怅惘。 她伸出手,将那个因为大胆举动而后悔不已、恨不得钻进地缝的小仙侍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有些低哑地笑道:“谁教我家小清芷这个的?” 清芷埋在银烬怀里,摇了摇头,闷闷的声音传来:“没、没人教……小仙只是……希望仙君开心一些。” 银烬抱紧了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和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是啊,逝者已矣,过往再深刻,也终究是镜花水月。而怀中这个真实、温暖、会因为她不开心而笨拙努力的人,才是她现在触手可及的幸福。 “想让我开心,刚才那样的可不够。”银烬低头,深深地吻住了怀中那因羞涩和勇敢而微微颤抖的唇瓣。 (省略一千字,改了八九回,标红越改越多,我弃疗了,宝子们去君羊里看吧_(:3」∠)_) 当一切终于平息下来,清芷早已累得连指尖都动弹不得,蜷缩在银烬怀里。 银烬贴着清芷汗湿的额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祈求,轻声问:“清芷……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清芷还沉浸在情欲的余韵中,浑身酥软,意识迷蒙。但听到这个问题,他几乎是本能地回答道:“会的……小仙……会一直陪着仙君……”声音虽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 这不是仙侍对仙君的承诺,而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交付。 最终清芷实在累极了,靠在银烬怀中沉沉睡去,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却无意识地微微上扬,口中喃喃说着梦话:“仙君……要……一直开开心心……” 银烬轻笑一声,搂紧了怀中人,看着他恬静的睡颜,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和平静所占据。那些关于过去的阴霾,似乎真的被这场酣畅淋漓的爱恋暂时驱散了。 她低头,在清芷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睡吧,我的小清芷。” 第69章 罪魁祸首 第二日,天宫“明时”柔和的光线透过窗棂,洒满寝殿。银烬先醒了过来,神清气爽。她侧过头,看着身旁依旧沉睡的清芷。 青年睡颜恬静,长睫如蝶翼般在眼下投下浅浅阴影,呼吸均匀轻浅,显然是累极了。银烬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昨夜他那些笨拙却无比真诚的主动,还有那句带着颤音却异常坚定的“小仙会一直陪着仙君”。 一股饱胀的、近乎酸软的满足感充盈着她的心田,仿佛拥有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然而,这份满足之下,一个现实的问题如同潜藏的暗礁,悄然浮上心头——仙侍的寿命。 仙侍虽由仙植化形,生命远比凡人悠长,可达五百年。但这五百年,与仙君近乎无尽的长生比起来,不过是弹指一瞬。五百年后呢?难道要她再次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生命流逝,重蹈沈晏清的覆辙? 一想到那种刻骨的无力感可能再次降临,银烬的心便猛地一紧。 不由自主地,她想起了被自己丢在乾坤袖最深处、几乎快要遗忘的那套古朴玉简——那套记载着如何以仙力改造仙侍体质、使其能够如同仙君一般修炼长生的秘法。 当初得到时,觉得金仙之境遥不可及,此法如同鸡肋。可如今……看着身边熟睡的清芷,银烬心中微动。五百年,比起沈晏清那短暂的几十年,她至少有更多的时间去准备,去尝试。或许……并非全无希望。 她俯下身,极轻极珍重地吻了吻清芷光洁的额头,仿佛在许下一个无声的承诺。 这一次,绝不会再让你先离开。 清芷被这轻柔的触感惊醒,悠悠睁开眼。初醒的迷茫在看清近在咫尺的银烬绝美容颜、以及周围明显属于仙君寝殿的奢华摆设时,瞬间化为惊慌!他猛地想起昨夜种种,以及此刻身处何地,吓得立刻就要坐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仙、仙君!我……小仙……” “慌什么?”银烬伸手按住他赤裸的肩膀,将人重新按回柔软的被褥中,语气带着晨起的慵懒和安抚,“我已经传音给决明了,说你一早便被我派去神农苑取些东西,晚些才会回来。” 听到银烬已经安排妥当,清芷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但脸颊依旧红得厉害,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小声嗫嚅:“……多谢仙君。” 银烬看着他这副羞窘可爱的模样,心情大好,忍不住又想起昨夜他的“反常”。她支起胳膊,侧躺着,指尖卷起清芷一缕散落在枕上的墨发把玩,故意拖长了语调,问出了萦绕心头一夜的问题:“不过……说起昨晚,本君倒是很好奇。”她凑近了些,气息拂过清芷敏感的耳廓,带着戏谑的笑意,“我家小清芷,平日里碰一下都脸红半天,昨晚那些……招数,到底是跟谁学的?嗯?是谁那么大胆子,教坏了我家小清芷的?说出来,本君定要好好‘谢谢’他。” 清芷的脸瞬间爆红,连耳朵尖都红得滴血,整个人像只被煮熟的虾子,猛地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写满羞愤的眼睛,连连摇头:“没、没有!没有人教!是……是小仙自己……” 他语无伦次,却咬死了不肯说是从哪里“学”来的,只是那眼神闪烁,分明是藏着秘密。 银烬见状,也不逼他,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指尖轻轻戳了戳他露在外面的通红耳尖,笑道:“自己琢磨的?看来我家清芷,倒是无师自通,天赋异禀啊。” 这话更是让清芷无地自容,他再也待不下去,趁着银烬松手的间隙,手忙脚乱地抓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也顾不得穿戴整齐,几乎是落荒而逃,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寝殿。 银烬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忍不住低笑出声。她重新靠回床柱,并没有追上去的意思。 以清芷对她那几乎百依百顺的性子,这点小秘密,她有的是办法慢慢“撬”出来。现在嘛,就让他先害羞一会儿好了。 只是,清芷那羞于启齿的模样,反而更勾起了她的好奇心。这小仙侍,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呢? 清芷心慌意乱,脑子里全是方才寝殿内的暧昧和银烬戏谑的笑语,只顾着埋头往外冲,根本没留意前方。刚跑出内殿范围不远,就在一处回廊拐角,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哎哟!”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清芷吓得连忙道歉,抬头一看,撞到的正是抱着一摞仙毯的京墨。 京墨被撞得晃了一下,好在仙毯柔软,并无大碍。他看清是清芷,见他衣衫略显凌乱,脸颊绯红,眼神慌乱,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好脾气地摆摆手:“没事没事,清芷你小心些,跑这么急做什么?” “我、我有点急事!对不住了,京墨!”清芷根本不敢多留,匆匆又道了声歉,便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继续朝着偏殿的方向跑去了。 京墨看着他仓促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抱着仙毯往前走去。 这时,另一边的侧殿门打开,决明走了出来,他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动静,问道:“京墨,方才怎么了?我好像听到声响。” 京墨随口答道:“哦,是清芷,跑得太急,不小心撞到我了。看他那慌慌张张的样子,也不知道怎么了。” 决明闻言,神色微动,看似不经意地追问了一句:“他从哪个方向跑过来的?” 京墨想了想,指着内殿的方向:“好像是那边,内殿方向吧?刚拐过来就撞上了。”话一出口,京墨自己也愣了一下,联想到清芷刚才那副模样,一个猜测浮上心头,他有些担忧地压低声音,“决明,清芷他……该不会是伺候不周,惹仙君不高兴了吧?不然怎么从那头跑出来,还那样慌张?” 他心思相对单纯,第一反应是清芷可能做错了事,怕被责罚。 决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面上却不动声色,安抚道:“应当不会。仙君近来对清芷颇为看重,只要不是犯了什么大错,想必不会过于苛责。你也别瞎担心了。” 京墨听了,觉得有理,点了点头:“也是,仙君虽然有时看着懒散,但对我们还是挺宽厚的。”便不再多想,继续忙自己的事去了。 然而,决明站在原地,看着内殿的方向,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起来。 仙君今早可是特意传音给他,说派了清芷去神农苑办事。可清芷却从内殿方向跑出来…… 这显然不对劲。 仙君为何要特意为清芷遮掩行踪?清芷又为何会从仙君内殿方向出来,还慌乱得将京墨给撞了? 决明心中疑窦丛生,但他深知在天宫,尤其是涉及仙君私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他敛去所有神色,不再看向内殿,转身默默去做自己的份内之事,只是心中对清芷与仙君之间那非同寻常的关系,有了更深的猜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仙侍与仙君过于亲近,终究并非吉兆。他只希望清芷那傻小子,莫要行差踏错,惹来祸端才好。 清芷一路跑回偏殿自己的住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了一些。想起自己身上还沾染着银烬身上特有的冷香以及……更亲密的气息,他脸颊又是一热。 他连忙找出备用的干净衣袍换上,又将换下的那身仔细叠好,收进柜子,这才感觉安心了些。 整理好仪容,他不放心地上下嗅了嗅,确认看不出什么异样后,清芷才深吸一口气,走出偏殿,朝着内殿走去,准备开始一天的日常工作。 清芷走进内殿,只见银烬正在她日常瘫倒的那张软榻前翻找着什么,一边翻找还一边嘀咕着:“奇怪了……当时明明记得看完就丢这榻上了来着……难道掉到底下去了?”说完她还真弯下腰朝榻底摸索去,上半身几乎要探进榻底。 听到脚步声,银烬直起身,拍了拍衣袖,看是清芷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救星,很自然地招呼道:“清芷你来得正好,之前我丢了本话本在这榻上,你可有看见?帮我收起来了吗?我才看了前面一小部分,后面都还没看呢。” 清芷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便是那日整理软榻时,从锦被内掉落的那本……讲述富家公子与贴身小厮之间种种逾越之事的话本!当时他好奇窥探,被里面大胆露骨的描写惊得面红耳赤,之后便慌忙将其塞到了书架角落。 此刻听银烬问起,红晕不受控制地爬上他的耳根。他原本想撒谎说没看见,但见银烬找得认真,似乎颇为着急想看后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得故作镇定,伸手指了指书架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声音尽量平稳:“……那日整理时,小仙见榻上有本书,便收到那处了。” 银烬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果然在角落里找到了那本想找的话本。她拿起来拍了拍封皮,笑道:“对对对,就是这本!可算找到了。”说完,便心满意足地瘫回软榻上,随意地翻看了起来。 清芷暗暗提着一口气,开始默不作声地擦拭殿内的摆设,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银烬翻书的动作和神情。 起初,银烬看得津津有味,嘴角还带着惯常的慵懒笑意。然而,随着书页一页页翻过,剧情逐渐深入,那些关于公子如何“教导”小厮、小厮从羞涩抗拒到渐渐沉沦的详细描写跃然纸上时,银烬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狐狸眼几不可查地眯了起来。 恰在此时,清芷见银烬已经翻到了话本的后半部分,心中警铃大作,连忙出声打断:“仙君!小仙去小厨房帮您备些茶点来吧!” 银烬从书页中抬起头,说了声:“好。”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清芷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和愈发明显的红晕。 她原本只当清芷还在为昨夜和今早的事害羞,并未多想,又低头继续看书。 但接下来的内容,几乎是明晃晃地将某些熟悉的“招数”描绘了出来。银烬越看,心中的猜测就越发清晰。 这情节……这描写……怎么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 她放下话本,指尖轻轻点着书面,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殿外小厨房的方向。 联想到这话本是清芷收拾的,收拾的地方还那么隐蔽……再加上他刚才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打断…… 银烬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原来如此。 这“教坏”她家小仙侍的“罪魁祸首”,算是找着了。 银烬摩挲着下巴,眼中闪烁着饶有兴味的光芒。 清芷在小厨房里磨蹭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他精心准备了几样银烬平日爱吃的点心和一壶清茶,深吸一口气,端着托盘,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地走回内殿。 进到殿内,他低着头,将托盘轻轻放在银烬手边的小几上,声音细弱:“仙君,茶点备好了。” 银烬正懒洋洋地歪在软榻上,手里依旧拿着那本话本,见他进来,便揉了揉眼睛,装作一副疲惫的样子:“嗯,正好,看了这么久,眼睛都有些酸了。”她将话本随意地往清芷面前一递,语气再自然不过,“清芷,你念给我听吧,我歇歇眼睛。” 清芷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僵硬地接过那本仿佛烫手山芋的话本。他下意识地低头一看,页面正好停留在…….正是那公子将小厮困于怀中,耳鬓厮磨、极尽缠绵之能的露骨章节! 密密麻麻的字眼映入眼帘,那些他曾偷偷看过、并因此面红耳赤、心跳加速的描述,此刻竟要由他亲口念出来?!还是念给仙君听?! 清芷的脸瞬间红得如同煮熟的大虾,连指尖都开始发烫颤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银烬将他这副窘迫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暗笑,面上却故作疑惑,拖长了语调问道:“怎么不念?嗯…….本君瞧着这上面的内容,倒是颇有些……似曾相识之感。清芷,你觉得呢?”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清芷的防线。仙君果然知道了!她知道他偷看了这话本,甚至……可能猜到了他昨夜那些笨拙的举动是源于此! 巨大的羞耻感和被看穿的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头垂得低低的,几乎要埋进胸口,耳朵红得几乎透明,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看着他这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模样,银烬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变成了畅快的大笑:“哈哈哈…….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在清芷羞愤欲绝的目光中渐渐止住笑声,但眼角眉梢依旧带着浓浓的笑意。 银烬伸手,将那只紧紧攥着话本、指节都发白的手轻轻握住,语气变得柔和而带着纵容:“傻小子,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以后若是想看这类闲书,大可光明正大地看,我又不会笑话你。”她顿了顿,指尖在清芷手背上轻轻划了划,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或者……若是觉得一个人看着无趣,也可以来陪我一起看。我觉得嘛,这里面有些内容,细细研读起来,倒是令人….受益匪浅呢。”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带着明显的暗示和戏谑。 清芷听着她的话,感受着手背上微痒的触感,脸上的热度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仙君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允许他看?还是……在邀请他一起“研究”? 这过于直白的调侃,让他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像个鸵鸟一样,继续红着脸,僵在原地。 银烬看着他这反应,心情大好。嗯,偶尔这样逗逗自家这小仙侍,果然是调节无趣仙生的绝佳方式。她松开手,拿起一块点心,悠闲地咬了一口。 “行了,这点心不错。话本嘛.…先收起来吧,等哪天我有兴致了,再与你……细细探讨。”她故意将“细细探讨”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清芷如蒙大赦,连忙将话本合上,像捧着什么危险物品一样,飞快地将其放回了书架最角落的原位,然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到一旁,继续他未完成的工作,只是那通红的耳根,久久未能消退。 内殿里,只剩下银烬悠闲享用点心的声音,和她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愉悦又宠溺的笑意。 第70章 斗姆元君 自那日后,烬渊宫的氛围又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最显着的,便是银烬对提升修为的态度。 她不再整日瘫在软榻上看话本,而是时常在内殿设下简单的聚灵阵,一打坐便是数个时辰。周身灵气流转,那慵懒散漫的气息被一种罕见的专注所取代。偶尔,她甚至会主动演练一些生疏已久的狐族法术,银色的仙力在殿内划出道道流光,虽然过程有时会因长久荒废而显得不太熟练,但那份认真劲儿,却是清芷从未见过的。 更让清芷感到意外的是,银烬往卷帙云阁跑的次数明显增多了。她不再是以前那种漫无目的闲逛,而是带着明确的目标,一去就是大半天,回来时有时眉头紧锁,若有所思;有时又会面露恍然,似乎有所收获。她甚至开始向太上道尊请教一些关于仙力凝练、神识修炼的基础问题,态度堪称谦逊。 这般勤奋刻苦的模样,与往日那个能躺着绝不坐着、对提升修为兴致缺缺的懒散仙君判若两人。 这种转变,起初让清芷十分不适应,甚至隐隐有些不安。仙君这是怎么了?莫非是下界遇到了什么强敌,感到了压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心中疑虑丛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银烬这异常的表现,但在细微的观察后逐渐安心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尽管银烬变得忙碌而专注,但她眉宇间前段时间笼罩的那层若有若无的阴郁和心事重重,却悄然散去了。如今的她,眼神清亮,虽然带着修炼时的肃穆,但偶尔看向他时,那熟悉的、带着暖意的笑意依旧存在,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温和与坚定。 仿佛……仿佛找到了某个明确的目标,整个人都充满了内敛的干劲。 只要仙君不再为那些未知的事情烦忧,只要她心情是好的,那无论她是想懒散度日,还是突然奋发图强,清芷都觉得是好的。 于是,清芷更加细心地打理着宫中事务,确保银烬修炼时不受打扰。在小厨房里研制的点心茶饮,也更多偏向于滋补灵气、安神静心的功效。在银烬结束修炼略显疲惫时,他会适时递上温热的茶点和干净的帕子,默默陪伴在一旁。 银烬对于清芷的体贴照单全收,有时从修炼中回过神来,看到身边安静守候的青年,会忍不住将他拉过来,靠在他身上休息片刻,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草木清香,感叹道:“还是有我家清芷在好。” 她并没有解释自己突然勤奋的原因,清芷也乖巧地从不多问。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默契:一个在为了模糊却坚定的未来默默努力,另一个则无声地提供着最温暖的支撑。 银烬知道,那条通往金仙的道路漫长而艰难,那玉简中的秘法更是吉凶未卜。但这一次,她的动力前所未有的清晰——她不想再经历一次失去。 她的目光掠过手边那几卷从卷帙云阁深处寻来的、关于金仙之境感悟和灵力微观操控的典籍,眼神坚定。 那套深藏于袖中的玉简,是遥远的目标,但并非遥不可及。 五百年……她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地向那个境界靠近。至少,要拥有尝试那秘法的资格。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时光和无力感,夺走她珍视的人。 又一次剿鬼行动中,面对的是一名已然能凝聚出近乎实体、操控阴雷的强悍鬼修。战斗比以往更加激烈,阴风怒号,雷光闪烁。 清源妙道依旧是主力,煌煌神雷至阳至刚,克制阴邪。但银烬此次的表现,却让他侧目。 只见银烬身形如电,不再依赖于狐火的灵动刁钻,而是将磅礴仙力凝聚于指尖,化作一道道凝练无比的银色光刃。光刃破空,不仅速度更快,威力也远超从前,每一次斩击都能精准地削去鬼修一大块凝实的阴气,甚至能短暂地切断其对阴雷的操控。 她的应对更加从容,对仙力的掌控显然上了不止一个台阶。以往那种略带散漫、依靠本能和天赋的战斗方式,变得更具章法和效率。 战斗结束,鬼修在清源妙道的最终一击下湮灭。清源妙道收势,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转向正在调息的银烬,冷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难得地主动开口,语气虽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你的修为,近来精进不少。” 银烬闻言,挑了挑眉,倒是没想到这一向淡漠的二郎真君会主动提起这个。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带着点小得意,却又努力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偶尔也是要努力一下的,总不能一直拖真君大人后腿不是?” 清源妙道无视了她话语中的调侃,目光扫过方才战斗留下的痕迹,沉声道:“如今下界滋生的鬼修,修为日渐高深,手段也越发诡谲难测。若你还如之前那般……”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不那么伤人的词,“……疏于修炼,后续行动,只怕会越发吃力,甚至身陷险境。” 他这话说得直接,却也是事实。银烬近来修为的突飞猛进,确实让他们两人配合更加默契,应对强敌时也从容了许多。 银烬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收起那点玩笑的心思,正色道:“二郎真君放心,轻重缓急,我还是分得清的。”她看向远方依旧阴霾的天空,语气带着一丝凝重,“这些东西越来越难缠,背后肯定有更大的蹊跷。多一分实力,总归多一分保障。” 清源妙道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她的态度。他不再多言,转身继续探查此地残留的线索。但银烬能感觉到,经过此事,这位一向严苛的上司兼战友,对她似乎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和……或许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倚重。 银烬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吐了口气。看来,这临时抱佛脚……不,是奋发图强的决定,果然是对的。不仅是为了长远的打算,眼下的危机也逼得她不得不尽快强大起来。 只是,这修为提升的速度,还是太慢了。金仙之境……道阻且长啊。她还得想更多办法才行。 这日天光正好,银烬舒舒服服地躺在清芷用坚韧仙藤精心编织的吊床上,随着吊床轻轻摇晃,眯着眼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清芷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的玉石凳上,手里做着些简单的针线活,时不时抬眼看看吊床上慵懒如猫的银烬,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清芷啊,”银烬晃悠着,不忘夸赞,“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这吊床编得极好,大小、软硬都正合我意。” 清芷闻言,耳根微红,低头轻声道:“仙君喜欢便好。” 银烬瞥见他手中的绣活,好奇地问:“咦?你最近怎么做起这绣活了?以前没见你弄过这个。”仙侍通常只需负责洒扫整理,这类精细女红并不常见。 清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神微闪,轻声解释道:“前几日……小仙见衡阳宫的一位仙侍姐姐绣的香囊极为精美,心下好奇,便想……学着试试。” “噢——”银烬拉长了声音,眼中带着戏谑的笑意,“原来如此。那……等我家清芷学成了,也绣个香囊给我可好?” 清芷的脸更红了,几乎要埋进手中的绢布里,声音细弱却清晰地应道:“……好。” 银烬满意地笑了,思绪又跳到了别处。她算了算日子,忽然想起一桩事,从吊床上坐起身:“对了!我们之前酿的梅花露,时候应该差不多了吧?去取来尝尝!” 清芷领命,放下手中的针线,快步走向小厨房。不一会儿,便抱着那个密封的灵玉坛回来了。他将玉坛小心地放在吊床旁的一张白玉圆桌上。 银烬跳下吊床,走到桌边,指尖凝聚仙力,卸去封口的禁制。就在封口开启的瞬间,一股极其清冽幽远的梅花冷香,混合着几种仙草嫩芽特有的清甜气息,如同积蓄已久的力量骤然释放,扑面而来!这香气纯净而富有层次,竟比银烬记忆中在凡界尝试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沁人心脾,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啧啧,用这天宫的材料复刻,品质果然翻倍的好!”银烬由衷赞叹,眼中放光。她取过清芷一同带来的两只剔透琉璃盏,倒入盏内,琥珀色的液体在盏中微微晃动,煞是好看。 她将其中一盏递给清芷,笑道:“虽然你可能尝不出味道,但说好的,这劳动成果,咱俩得一起享用。” 清芷双手接过琉璃盏,凑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那醉人的梅香,只觉得心旷神怡,认真道:“即便尝不出滋味,只是闻这香气,便能想象出定然是极好的。” 银烬笑着将自己手中的玉盏与清芷的轻轻一碰:“来,庆祝我们的梅花露大功告成!”说罢,仰头饮下一口。果然,入口清甜甘冽,梅香盈齿,灵气温和地滋养着经脉,比凡间俗酿不知高明多少倍。“味道果然极好!下次我们再多做些!” 清芷也有样学样地,用自己的盏沿极轻地碰了碰银烬的盏壁,然后小心翼翼地嘬了一口。虽然口中依旧寡淡,但看着银烬满足的笑容,想着这是他们一同采集、一同酿造的成果,心中便觉得这梅花露仿佛也带上了甜丝丝的暖意。他点头应道:“嗯,好。” 就在这时,一道爽朗利落、带着几分好奇的女声突然从高处传来:“这位仙友,不知所饮何物?味道竟如此好闻,勾得我馋虫都动了,可否分享分享?” 银烬和清芷皆是一愣,抬头循声望去。只见烬渊宫不算太高的殿墙之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位女子。 那女子一身利落的鸦青色劲装,勾勒出矫健飒爽的身姿,墨发高束,容颜绝美,却带着一股不输男子的英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没有眼白与瞳孔之分的眼睛,极致深邃的墨蓝底色中混合着极细微的、不同亮度的银色与淡金色颗粒,又有极淡的紫色光晕在其间流淌,如同蕴含了浩瀚星辰,深邃璀璨,令人望之难忘。而这双奇特的眼睛此刻正含着几分兴味盎然的笑意,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们……手中的琉璃盏。 银烬并不认识此人,但观其气度非凡,想必是天宫中哪位仙君。人家都开口讨要了,总不好拒绝。她便对清芷道:“清芷,再去取个玉盏来。” 那女子闻言,轻笑一声,身形利落地从墙头一跃而下,轻盈落地,动作干脆漂亮。她走到银烬面前,很是大方地一抱拳:“斗部斗姆元君,路过此地被香气吸引,唐突了。” 斗姆元君?!银烬心中一惊,这可是与清源妙道齐名的斗部真君,天宫元老级的人物!她连忙拱手回礼:“原来是真君大人,失敬。小仙银烬。” 斗姆元君挑了挑英气的眉,如浩瀚星辰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了然:“哦?原来你就是银烬。” 银烬有些讶异:“真君认识小仙?” 斗姆元君哈哈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能在天宫以‘打麻将’为修炼借口,还能不被帝君责罚,你这壮举,天宫里可是众仙皆知啊。” 银烬没想到自己一时兴起的事迹竟传的人尽皆知,顿时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呃,呵呵……让真君见笑了。” 这时清芷取了新的琉璃盏过来。银烬给斗姆元君斟满一杯梅花露,递了过去。斗姆元君道了声谢,接过来毫不扭捏地仰头饮尽,然后咂咂嘴,眼中亮起惊喜的光芒:“好!清而不淡,甜而不腻,灵气充沛,真是好东西!这是何物?如何制成的?” 银烬便简单说了说这梅花露的来历和制法。斗姆元君听得津津有味,两人便就着这梅花露闲聊起来。 两人闲聊时,清芷中途默默去端了些新做的茶点过来。 不同于清源妙道对凡间饮食的冷淡,斗姆元君对清芷端上来的精致茶点同样赞不绝口,每样都尝了尝,点评得头头是道。银烬顿时有种找到了“组织”的亲切感。 两人从梅花露聊到凡间各种美食,斗姆元君性格洒脱豪迈,见识广博,银烬也是随性之人,在某些方面竟莫名契合,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间,竟有种相见恨晚之感,俨然成了朋友。 自那日后,斗姆元君便成了烬渊宫的常客,时不时就溜达过来“蹭吃蹭喝”。她自觉“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每次上门都不空手,总会带些斗部特有的、有助修行的灵丹妙药或是稀罕仙材作为“饭资”。 这倒是正中银烬下怀——既能提升修为,还能结交一位大佬朋友,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烬渊宫也因此比以前更加热闹,时常回荡起银烬与斗姆元君谈天说地的欢快笑声。而清芷,则默默地在旁边准备着各种吃食。 第71章 紫琰 这日,斗姆元君又拎着一个看起来颇为古朴沉重的酒坛,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烬渊宫。 人未至,声先到:“银烬!快来,看看本君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她周身似乎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来自遥远星空的凛冽气息,那是常年调度周天星斗运转留下的独特印记。 银烬正瘫在吊床上啃着清芷新做的蜜渍灵果,闻声懒洋洋地探出头,只见斗姆元君将那酒坛“咚”地一声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拍开泥封,一股极其浓烈、仿佛带着火焰般灼热气息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光是闻着就让人觉得喉咙发烫。 “这是‘烈阳焚心酒’,我们斗部特酿,最能淬炼仙骨,夯实根基!来,尝尝!”斗姆元君豪气地倒了两大碗,那酒液呈现出暗红色,隐隐有流光转动。 银烬蹙了蹙鼻,嗅到空气中那浓烈的酒香,感受到来自那酒坛的灼热气息,嘴角抽了抽:“真君,您这酒……听着就不像是我这等小仙能消受的啊。” “怕什么!”斗姆元君豪迈地拍了拍酒坛,“有我在,还能让你被酒烧了不成?顶多就是晕乎几天,对修为大有裨益!”她目光一扫,看到桌上摆着一碟晶莹剔透、形如弯月的点心,顺手拈起一块丢进嘴里,眼睛一亮,“嗯!这是什么?清甜爽口,还有股凉意,好吃!” “那是清芷用寒潭玉藕和冰晶糖做的‘冷玉糕’,”银烬从吊床上翻身下来,得意地炫耀,“专解油腻火气,正好配您那烈酒。” 清芷在一旁默默又端上一壶温好的、性质温和的灵芝茶,以防万一。 斗姆元君满意地拍拍清芷的肩:“好小子!手艺越发好了!比我家那几个只会循规蹈矩的夯货强多了!”随后她拉着银烬坐下,将一碗酒递给她,“来!” 银烬硬着头皮接过,那酒液竟如熔岩般暗红滚烫。她小心抿了一口,顿时觉得一股热流从喉咙直冲丹田,烧得她龇牙咧嘴,连忙塞了块冷玉糕压压。 斗姆元君见状哈哈大笑,自己却豪饮一碗,面不改色:“哈哈哈!你这点儿酒量可不行啊!想当年,本君同尽渊大人喝的那‘九幽寒潭酿’,可比这烈多了!那才叫一个透心凉,魂飞天外!” 尽渊大人?银烬一边运起仙力化解酒劲,一边捕捉到这个陌生的名号。听斗姆元君的口气,这位“尽渊大人”的地位似乎比她还要尊崇。她顺口问道:“尽渊大人?真君说的这位是……?” 斗姆元君又往自己的碗中倒满酒,脸上露出追忆的神色,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敬重:“尽渊大人啊,他有个你应该熟悉的称呼——创世神。” 创世神!银烬心中一动,又是这个创世神!她想起之前太上道尊曾提过,斗姆元君和清源妙道曾追随过这位创世神。她立刻顺着话题追问道:“确曾听闻过一些关于创世神大人的事迹,不知这位大人,是个怎样的人物?” 提到创世神,斗姆元君的眼神变得悠远而温暖,她放下酒碗,说道:“尽渊大人啊……是个对世间万物都很温柔的人。”她似乎陷入了回忆,嘴角带着笑意,“记得有一次,我性子急,修炼时差点走火入魔,是大人不惜耗费本源神力,耐心为我梳理暴走的星辰之力,守了我整整七七四十九日……还有,他曾为了救一株即将枯萎的凡间灵植,特意降下甘霖……在他眼中,似乎从无高低贵贱之分,无论是神是妖是人,乃至一草一木,都值得善待。” 她又说了几件琐事,无一不凸显出那位创世神悲悯、温柔、胸怀大爱的性格。最后,她像是想起什么,对银烬笑道:“说起来,我第一次看到你这宫殿名字——‘烬渊宫’时,还愣了一会儿呢。” 银烬心中微动,烬渊……尽渊……她当初随意取名,没想到竟有这等巧合?她按下这丝异样,继续追问:“那……这位大人如今在何处?为何天宫不见其踪?” 斗姆元君闻言,脸上的笑意淡去,化作一丝遗憾和不解,摇了摇头:“不知道。某一天,大人就突然消失了,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留下任何讯息。之后,实力仅次于大人的苍玄,便承接了掌管天宫的职责。”她叹了口气,“此事至今仍是个谜。” 银烬若有所思,又想起另一条线索,问道:“真君在天宫资历久,可曾见过发色是紫色的仙君?” 斗姆元君略一思索,肯定道:“紫色发色的仙君?嗯……应该是没有的。仙君皆由育神树孕育或下界苦修飞升,发色皆有定数。不过……”她顿了顿,“仙侍倒是有一位。” 银烬精神一振:“哦?是哪座宫中的仙侍?” “不是哪座宫殿的,”斗姆元君道,“是尽渊大人身边唯一的一位仙侍,名为紫琰。他是受尽渊大人点化而成,可以说是天宫中的第一位仙侍。说起来,他的紫发很是特别,如同紫绸般璀错焕烂。” 如紫绸般璀错焕烂?银烬忆起那日在极北之地与黑衣人缠斗间瞥见的那一缕紫色发丝,确也是十分惹眼的,她又追问道:“那这位仙侍如今何在?” “尽渊大人失踪后,紫琰也跟着一起不见了踪迹。”斗姆元君答道,随即有些好奇地看向银烬,“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些?” 银烬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敷衍道:“没什么,就是在卷帙云阁翻看一些古籍时,看到些零星记载,有些好奇罢了。” 斗姆元君恍然:“原来如此,卷帙云阁中确是有些关于尽渊大人他们的一些记载,”她话题一转,提到了正事,“对了,本君听闻你在清源妙道那老古板手下忙活下界之事?前些时日我观测星象,凡间某些地方的星力映射似乎有些微异常波动,虽不显眼,但与他所说的阴气滋生之地隐隐吻合,如今情况如何了?” 银烬没想到斗部也从星辰运转的角度注意到了下界的异常,便将下界鬼修滋生、地脉污染、以及目前用“涤尘金晖散”暂时压制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也提到了鬼魂进化速度极快以及天帝态度淡漠的棘手之处。 斗姆元君听完,星眸中闪过一丝锐利:“搅乱阴阳,滋生邪秽,此等行径,乃是对天地秩序的挑衅……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苍玄那家伙可能有他自己的考量吧,我会让手下星官多加留意相关星域动向,你们也要多加小心。若有需要帮忙,可来斗部寻我。”她性格爽快,直接表明了支持的态度。 两人又就此事讨论了一番。清芷在一旁安静地添酒布置点心,伺候得十分周到。 酒过三巡,斗姆元君看着清芷,又忍不住对银烬夸赞道:“银烬啊,你这小仙侍真是贴心可人,手艺又好。若不是看你宝贝得紧,我倒真想挖墙脚,把他拐到我斗部去做个掌事的星官!” 银烬闻言,立刻将清芷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一副护食的模样:“真君说笑了,清芷可是我的宝贝疙瘩,概不外借!” 清芷听到斗姆元君的话,先是心中一惊,又见银烬如此维护,心中暖融融的,连忙低头道:“小仙资质愚钝,只愿尽心侍奉仙君,不敢奢望星官之位。” 斗姆元君哈哈一笑,也不强求。 两人又侃天侃地地聊了一会儿,见天色不早,斗姆元君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又塞给银烬一个小玉瓶:“喏,这几颗‘凝神丹’你拿着吃着玩,对稳固神魂有点小用处。” 银烬也不客气,笑嘻嘻地接过:“那便多谢真君厚赐了!” 斗姆元君摆摆手,晃晃悠悠地走了。 送走斗姆元君,银烬喝了不少那“烈阳焚心酒”,酒劲上来,脚步有些虚浮摇晃。清芷连忙上前搀扶住她。 银烬眯着狐狸眼,靠在清芷身上,嘟囔道:“这斗姆元君……倒是个爽快大方的……”她又想起刚才的话,逗弄清芷,“不过她想拐你去斗部当星官,那可是升官的好机会呢,你真不去?” 清芷搀扶着她的手紧了紧,语气异常坚定:“小仙哪都不去,只在仙君身边。” 银烬听了,心满意足地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逗你的,我家这么贴心的小清芷,我可舍不得送给别人。” 在清芷的搀扶下,银烬摇摇晃晃地进了内殿。 清芷将脚步虚浮的银烬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柔软的锦榻上。见她醉眼迷离,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知道那“烈阳焚心酒”的后劲上来了,心下担忧,连忙又去小厨房,用清心凝神的仙草快速煮了一碗解酒茶。 当清芷端着温度刚好的茶汤回到内殿时,只见银烬歪在榻上,那双琥珀色的狐狸眼水汪汪地朝他望了过来,声音拖得又软又长:“清芷……我的头好晕……” 清芷看着她这副与平日慵懒或戏谑都不同的模样,心尖软得一塌糊涂,“仙君,把这碗解酒茶喝了会好受些。” 银烬开始闹起了酒疯,她不像寻常醉汉那般喧哗,而是语气带着几分蛮不讲理的娇缠,缠着清芷要求道:“我手抬不起来……清芷,喂我……” 面对银烬清芷哪里会说个“不”字。他乖顺地坐到榻边,一手轻轻扶住银烬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端着温热的琉璃碗,小心地递到她唇边。 银烬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目光却一直黏在清芷脸上。喝了几口,她忽然抬手,微凉的指尖抚上清芷温热的脸颊,指腹带着一丝醉意的摩挲,慢慢滑到他紧抿的唇角,眼神迷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任性:“不要这样喂……要,用这里……”她的指尖抚上清芷柔软的唇瓣,意思再明显不过。 清芷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他慌乱地摇头,声音细弱:“仙、仙君……这……这不合规矩……” “不管……我就要……”银烬开始耍赖,整个人往他怀里蹭,发烫的脸颊贴着他的颈窝,哼哼唧唧地磨他,“清芷……我的好清芷……就依了我嘛……” 被她这般软磨硬泡,又是蹭又是撒娇,清芷的心防彻底溃败。他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仰头将碗中剩余的醒酒茶含入口中,然后闭上眼,带着赴死般的决心,颤抖着凑近银烬,将温热的茶汤一点点渡了过去。 银烬得逞,立刻主动迎上,不仅接住了那口茶汤,更在吞咽之后,加深了这个带着茶香和彼此气息的吻。她的手臂勾住清芷的脖颈,带着酒后的炽热和不容拒绝的力道。 清芷被她吻得浑身发软,脑中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一吻结束后,他气息紊乱,眼睫湿漉,几乎要瘫软在榻上。 然而,银烬的吻并未停止,而是沿着他的下颌,一路向下,如同羽毛般轻柔地落在他的脖颈、锁骨……留下细密而灼热的触感。 清芷以为银烬酒劲上来,又要与他缠绵,心中又是羞涩又是无奈,正想轻轻推开她一些,却忽然发现,趴在自己身上的人,动作渐渐停了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他低头一看,只见银烬竟就着亲吻他脖颈的姿势,枕着他的肩窝,沉沉地睡着了。那双闹腾的狐狸眼安然闭合,长睫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脸颊的红晕未退,嘴角却带着一丝满足的、如同孩童般的笑意。 清芷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由觉得好笑。他小心翼翼地动了动,确认银烬真的睡熟了,这才长长地、带着宠溺地叹了口气。 看着怀中人毫无防备的睡颜,回想起她方才耍酒疯的娇缠模样,清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平日里或慵懒、或戏谑、或威严的仙君,醉酒后竟是这般……别样的可爱。 他动作极轻地将银烬从自己身上挪开,平放在软榻上,仔细地为她盖好锦被,又将她散落的银发理顺。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榻边,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出去。 第72章 黑衣人的身份 清芷小心翼翼地从内殿退出,轻轻合上门,确保没有惊扰到因酒力酣然入睡的银烬。他刚转过身,准备回偏殿,却差点撞上不知何时站在廊下的决明,心中猛地一跳。 决明从方才清芷搀扶着微醺的银烬从宫门口进来时,便一直在暗处观察。仙君几乎是半倚在清芷身上,姿态亲昵自然,远超寻常主仆。此刻,借着廊下柔和的光线,他清晰地看到清芷微微红肿的唇瓣,以及领口未能完全遮掩的、脖颈处几点暧昧的红痕……心中那点猜测已然坐实了七八分。 决明的心沉了下去。他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低声道:“清芷,你随我来一下。”语气不容置疑。 清芷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只能惴惴不安地跟着决明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四下无人,决明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清芷,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清芷,你老实告诉我,你与仙君……是否已逾越了主仆之界?” 清芷被这直白的问题震得浑身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决明……我……我……” 看他这副慌乱无措的模样,决明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脸色变得异常严肃,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审视:“清芷!你来烬渊宫前,仙务司的教导,你可还记得?仙侍本分,第一条是什么?!” 清芷被他严厉的语气逼得后退半步,低下头,声音细弱却带着挣扎:“我……我没忘……谨守本分,不、不得对仙君心存妄念……”可平日里与仙君相处时那些点点滴滴的温柔与纵容;还有两人亲密时,仙君带着笑意的眼眸,温暖的怀抱……这一切的一切,早已让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想起那夜自己主动回应后,仙君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彩和之后紧紧的拥抱,还有那句隐含不安的询问……一股勇气莫名涌上心头。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已带了泪光,却异常坚定。他“噗通”一声,直直地朝决明跪了下去! “决明!”清芷的声音带着哽咽,却清晰无比,“我知道……我知道仙侍不该对仙君产生感情,这是僭越,是坏了规矩!可是……可是我答应了仙君,会一直陪着她!我……我不能食言!求求你,决明,求你不要将此事说出去!求你了!”他重重地磕下头去,肩膀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决明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卑微乞求的清芷,心中五味杂陈。同在天宫为仙侍,他何尝不知这其中艰辛?仙侍与仙君朝夕相处,生出情愫并非奇闻。实际上,天宫之中,私下里与仙侍结为伴侣的仙君并非没有,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隐藏极深,无人敢摆到明面上来。毕竟,触犯那条不成文的规矩,对仙侍而言,是灭顶之灾。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弯腰将清芷扶了起来。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几分无奈与告诫:“同僚一场,我并非要刻意与你为难,更无意去做那告密的小人。” 清芷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决明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道,“我今日点破,并非要指责你,而是提醒你,既然你已选择了这条路,需谨记,日后行事定要万分谨慎,小心遮掩,莫要被人抓住了把柄。尤其是在外人面前,绝不可流露出半分逾越!你可明白?仙君她……或许不在意,但你该知晓,此事一旦败露,于你而言,是何等后果!”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重,带着明确的警告。 清芷连忙点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谢谢!决明多谢!我明白!我一定会小心的!绝不会连累仙君,也不会连累你和京墨!” 决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又是一叹。情之一字,最是误人。他只希望银烬仙君对清芷,亦是真心,而非一时兴起,否则……这傻小子的下场,恐怕不会比那些触犯天条的仙侍好多少。 决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告诫道:“记住你说的话。此事,我就当不知。你好自为之。”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悄然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之后。 清芷独自站在原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抚着仍在狂跳的心口,既有一种秘密被戳破的后怕,更有一种得到默许的庆幸。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整理好微乱的衣袍,这才朝着偏殿走去,脚步却比以往更加坚定。 他知道这条路布满荆棘,但为了仙君,他愿意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走下去。只要能在仙君身边,他心甘情愿。 那日斗姆元君带来的“烈阳焚心酒”后劲远超银烬想象。她初时只觉得头昏目眩,浑身灼热,仙力躁动,只记得自己被清芷扶到榻上后,便人事不知了。 这一睡,便是整整七日。 这可把清芷给吓坏了。 第一日,他还只当银烬是酒力未醒。第二日,见银烬依旧沉睡不醒,气息虽然平稳,但怎么唤都没有反应,他便开始慌了神。到第三日,清芷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寝殿内来回踱步,眼圈泛红,几乎忍不住想要冲去神农苑恳求太上道尊前来诊治了。 就在清芷慌乱不知所措之际,忽然想起斗姆元君那日说的:“顶多就是晕几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靠近软榻,仔细探查。只见银烬呼吸绵长均匀,面色红润,非但没有丝毫病态,周身反而隐隐有澎湃的仙力自行流转,比往日更加精纯浑厚,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深层次的淬炼和蜕变。 看到这番景象,清芷高高悬起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斗姆元君身份尊贵,拿出来的东西绝非凡品,或许这昏睡正是吸收药力、提升修为的过程。于是他按捺住焦急,日夜守在一旁,细心照料,时不时用温热的仙露湿润银烬的唇瓣,默默等待着。 第七日,当天宫“明时”的光辉再次洒满寝殿时,软榻上的银烬眼睫微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狐狸眼里初时还带着些许迷蒙,但很快便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以往更加深邃灵动。她轻轻动了动身体,只觉得通体舒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经脉中仙力充盈澎湃,运转间圆融自如,修为竟是明显精进了一截! “唔……”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只觉得神清气爽,前所未有的好。 守在一旁几乎不敢合眼的清芷,见到银烬终于醒来,且神采奕奕,悬了七日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他连忙上前,激动得声音都带着颤音,“仙君!您终于醒了!” 银烬看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和憔悴的神色,心中了然,定是让这小仙侍担心坏了,心中微软。她揉了揉额角,问道:“我这是睡了多久?” 清芷连忙回道:“仙君您整整昏睡了七日。” “七日?”银烬微微挑眉,倒是比她预想的还长些,看来这“烈阳焚心酒”的效力确实霸道。 清芷体贴地去端来早已备好的温润仙露,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和后怕,“仙君昏睡多日,先润润喉,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适?” 银烬接过仙露喝了一口,又习惯性地揉了揉清芷的头发,“无事,感觉好得很!从未如此好过!”她仔细感受了一下体内增长的修为,忍不住啧啧称奇,“这斗姆元君送的‘烈阳焚心酒’果然是个好东西!虽然过程难受了点,但这效果……值了!” 她又拍了拍还有些发懵的清芷的肩膀,宽慰道:“放心吧,我这不是好好的?倒是你,这几日都一直守着?瞧这小脸瘦的。” 清芷见银烬确实无恙,反而修为大增,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摇了摇头:“仙君无事便好,侍奉仙君是小仙应该做的。” 银烬心疼地将人搂入怀中,揉了揉清芷的头顶,“侍奉也要顾忌到自己的身体,不然我可是会心疼的。” 清芷窝在银烬的怀中,嗅到属于她身上的冷香,耳尖微红地点点头,“嗯”了一声。 银烬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力量,心情大好,暗忖这斗姆元君虽然行事豪迈不羁,但拿出来的东西确实是实打实的好货。这“烈日焚心酒”的淬炼之效,竟比她平日睡觉修炼还要显着几分。看来,以后这位大佬的“馈赠”,可以多来点?就是下次得悠着点喝。 勒令忧心忡忡、眼下泛青的清芷去休息,看着他因自己的命令,一步三回头、带着浓浓倦意地回去偏殿休息后,银烬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独自一人倚在软榻上,殿内恢复了宁静,只剩下她指尖无意识敲击扶手的细微声响。 七日昏睡带来的不仅是修为的精进,更让她的思绪变得异常清晰。她阖上眼,脑海中清晰地回忆着之前与斗姆元君的那场谈话。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关于创世神尽渊和那位名唤“紫琰”的仙侍的信息,都被她反复咀嚼,一点点串联起来。 紫琰……创世神尽渊身边的仙侍,天宫中的第一位仙侍,紫发,随创世神一同失踪。 而那个屡次出现、修为高深莫测、帮助她修炼的黑衣人,同样拥有罕见的紫发,且对天宫诸多秘辛了如指掌,甚至能拿出“捆仙绳”这类天宫法宝,还教会了她能瞒过天宫追踪的隐匿术。 这两者,极有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一个仙侍,却拥有可能不逊于清源妙道这等金仙的修为……这在天宫固有的认知里,几乎是天方夜谭。除非…… 银烬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她第一时间想到了被她藏在乾坤袖最深处的那套古朴玉简——那套记载着如何以本源仙力改造仙侍体质,使其能够如同仙君一般自主修炼、突破寿元限制的逆天秘法! 当初得到时,只觉得创此秘法之人境界高深、想法奇绝,却未曾深思其来历。如今看来,若紫琰就是这秘法的受益者,那么,能创出如此颠覆常理之法的人,其身份几乎呼之欲出—— 唯有那位凌驾于众生之上、执掌创造权柄的创世神,尽渊! 唯有他,才有能力、也有动机,为自己点化的第一位仙侍,铺就一条通往长生与力量的道路。那玉简,很可能就是尽渊留下的。 困扰她许久的黑衣人身份,终于拨开了一层厚重的迷雾,显露出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轮廓。 然而,新的、更巨大的谜团随之而来:目的是什么? 如果黑衣人真是紫琰,他做这一切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为何要引导她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小妖?那炼魂控妖、污染地脉、催生鬼修的诡异行径,又与创世神的失踪有何关联? 银烬蹙紧眉头。若紫琰忠于尽渊,为何要在其失踪后,于下界掀起如此波澜?那地脉污染,那些充满怨恨、不断“进化”的鬼修……这一切,与那位被斗姆元君形容为“对谁都很温柔”的创世神,风格截然不同。 难道尽渊的失踪并非意外,而是与紫琰有关?或者,紫琰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寻找失踪的尽渊?又或者……这其中还有更深的、不为人知的隐情? 银烬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棘手。线索似乎清晰了一些,但前路却仿佛更加迷雾重重。她能肯定的是,紫琰所做的一切,必然与创世神尽渊的失踪脱不了干系,而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被卷入了一场涉及创世神隐秘、足以震动两界的巨大漩涡之中。 她轻轻摩挲着袖中的玉简,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这极可能由创世神留下的秘法,是她为清芷与自己谋求未来的希望,却也与眼下这巨大的谜团和危机紧密相连。 前路依旧扑朔迷离,但至少,她不再是毫无头绪。接下来,她需要更谨慎地调查关于尽渊和紫琰的往事,同时,也要加快自身修为的提升,在这越来越诡谲的局势中,多一分力量,便多一分自保乃至破局的资本。无论紫琰目的为何,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应对未来的变局。 “尽渊……紫琰……”银烬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目光望向窗外缥缈的云海,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无论如何,她都要护住那个愿意一直陪着她的小仙侍。 第73章 探查 自那日理清思路后,银烬往卷帙云阁跑得愈发勤快了。只是她不再仅仅流连于那些记载着各类修炼功法的书架,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积着薄灰、记录着天宫历史与沿革的古籍区域。 这些典籍大多由晦涩的古神文或极其简练的官方笔法写成,内容枯燥刻板,无非是某年某月某日,天帝颁布了某条天规;某处仙域边界划定;或是哪位仙君履新等等。与生动有趣的话本或直指大道的修炼法门相比,这些古籍的内容堪称枯燥至极。银烬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一目十行地翻阅着,试图从这些官样文章的字里行间,捕捉到关于创世神尽渊,以及对方失踪那段时间的蛛丝马迹。 这过程远比她想象的更艰难。关于尽渊的直接记载都极为简略。只提及他是天地初开时的至高存在,点化孕育了早期神只,建立了天宫秩序。而其失踪之事,在典籍中皆被一笔带过,多用“隐遁”、“归墟”等模糊字眼,仿佛那只是一次寻常的隐退。这位创世神的存在本身,似乎有意被淡化。 唯一引起银烬注意的,是她在某卷专门记载“两界异动”的残破玉简中,看到了一段语焉不详的描述。里面提到,在两千多年前尽渊失踪前的一段时期,下界曾有过一场“不小的动荡”,波及人仙两界,但这场动荡持续的时间不长,在尽渊失踪后不久,便“莫名平息,再无踪迹”。 银烬反复咀嚼着这段模糊的信息,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尽渊的失踪,极有可能与那两千多年前的动荡有关!或许,他正是为了平息那场动荡而离去,甚至……因此遭遇了不测? 但这个猜测缺乏关键证据支撑。那场动荡因何而起?具体情形如何?尽渊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为何他失踪后动荡就平息了?还是动荡本身就与他有关?而紫琰在其中,又参与了什么? 这些核心问题,古籍中要么避而不谈,要么记录早已残缺。 两千多年的时光,足以掩盖太多真相。这些留存下来的官方典籍,显然经过筛选和修饰,真正核心的秘密,恐怕早已被尘封或刻意抹去。 银烬合上手中那卷令人昏昏欲睡的玉简,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线索似乎在这里又断掉了。两千年前的往事,如同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难以窥清全貌。 看来,想从这些古籍中直接找到答案,希望渺茫。或许……需要从其他方面入手?比如,当年亲身经历过那段时期,并且可能知晓内情的人? 银烬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清源妙道和斗姆元君都是那个时期的人物,为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直接询问恐怕不太妥当,只能看能否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而那位疑似紫琰的黑衣人,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最后一位便是那高高在上的帝君苍玄,这个攻略难度怕是比她逮到紫琰的可能性还低。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看完的典籍归位。调查陷入了僵局,但至少确定了一点:尽渊的失踪绝非偶然,背后必然隐藏着重大秘密,而这个秘密,与如今下界的异动,很可能也存在着某种关联。 带着一丝疲惫和更多的疑虑,银烬离开了卷帙云阁。她知道,这件事急不得,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机缘。眼下,还是先回去找她家那位贴心的小仙侍,吃点他做的点心,缓解一下查阅枯燥古籍带来的头痛吧。 带着一身古籍的陈腐气息和满脑子的未解之谜,银烬回到了烬渊宫。刚踏进宫门,一股清甜的点心香气便驱散了她眉宇间的些许疲惫,她寻着香味而去,到了小厨房前。 清芷正在小厨房里忙碌着。见到银烬回来,他立刻端着一碟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玉露芙蓉糕”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温软的笑意:“仙君,您回来了。先尝尝这个,小仙新试的,用了晨间收集的金盏花露。” 银烬拈起一块放入口中,清甜软糯,入口即化,恰到好处的甜味和灵气瞬间抚慰了她被枯燥典籍折磨的神经。她满足地眯起眼,习惯性地伸手揉了揉清芷的头发:“还是我家清芷贴心。” 看着清芷因为她一句夸奖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银烬心中那因探寻千年谜团而产生的虚无缥缈之感,渐渐被眼前这份实实在在的温暖所取代。她拉着清芷在小厨房内的小凳上坐下,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清芷,你在仙务司受训时,可曾听过关于天宫更早时期的故事?比如……创世神之类的?” 清芷闻言,乖巧地摇了摇头,墨绿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歉意:“仙务司只教导侍奉仙君的礼仪规范和天宫现行律例,对于古早的旧事……并无涉及。”他顿了顿,有些好奇地问,“仙君近日似乎常去卷帙云阁查阅古籍,是在寻找什么吗?” 银烬叹了口气,将剩下的半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道:“没什么,就是随便看看,有些好奇罢了。”她不想将清芷卷入这些陈年谜团和潜在的危机之中。 然而,清芷却将她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思索看在眼里。他犹豫了一下,轻声道:“仙君若想打听些旧闻……或许可以问问真君大人们?或者……小仙听闻,一些由下界妖族修炼飞升的仙官,他们族中有时会流传一些比天宫记载更久远的口述历史……” 清芷的话如同一点星火,在银烬脑海中倏然亮起! 对啊!天宫的官方记载可能经过修饰或删减,但那些传承悠久的妖族,他们的口述历史或许保留了更原始的版本!尤其是那些曾经生活在动荡区域的族群! 她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银烬猛地站起身,眼睛闪闪发亮,捧着清芷的脸就亲了一口:“清芷,你真是我的福星!” 清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地呆在原地。 银烬却已是心花怒放,之前的郁闷一扫而空。直接询问斗姆元君和清源妙道有曝露目的的风险,但从下界妖族入手,无疑是一条新的、更有希望的路径! 她立刻开始在心里盘算,认识哪些交好的、传承久远的妖仙,盘算着该从哪里开始打听。 看着银烬重新焕发出活力的侧脸,清芷虽然不明白自己一句话为何让银烬如此高兴,但见她不再愁眉不展,心中便也充满了欣慰和满足。 他悄悄将空了的碟子收起,转身收拾起有些凌乱的玉台,无论仙君在追寻什么,他只要像这样,在她回来时,能让她感到一丝暖意和放松,便足够了。 受清芷启发,舍弃了原本打算从斗姆元君与清源妙道那旁敲侧击打听关于那场动荡的计划,银烬开始借着各种由头——品酒、论道、甚至交流修炼心得——将目光转向了那些由下界飞升、传承悠久的妖仙同僚。试图从他们口中撬出更多关于两千多年前那场动荡的细节。 然而,关于那场动荡的信息,就如同风干的蛛丝,看似有迹可循,轻轻一触却又断裂消散。 就在银烬快要放弃,觉得这条路也走不通时,一次与一位成仙较久,本体为黑熊、性情爽朗的熊罴仙君对饮时,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收获。 “说起来,咱们妖族传承久远,不知族中可曾流传过关于两千年多前那场下界大动荡的旧事?我最近翻看些杂书,看到零星记载,心里好奇得紧。”银烬晃着酒杯,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几壶温和的仙酿下肚,熊罴仙君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酒嗝,努力回想道:“唔……两千年前的那场动荡?好像听族里老祖宗提过一嘴,说那场动荡非是天灾,亦非人祸,倒像是……这天地的根基本身,出了些岔子。” 银烬精神一振,连忙为他又斟满一杯:“天地根基出了岔子?还请仙君细说。” 他斟酌着用词,眉头微蹙:“下界灵气时而狂暴如海啸,时而枯竭如荒漠,法则似乎都变得不稳。世间万物,无论生灵还是死物,皆受其扰,仿佛整个世界的基石都在晃动……” “那之后呢?这场动荡是如何平息的?”银烬追问道。 熊罴仙君摇了摇头:“这个嘛,老祖宗只说后来……莫名便平息了。许是天佑苍生吧。”他不再多言,显然所知也仅限于此。 银烬心中微动,谢过熊罴仙君,又拜访了几位交好或仅有点头之交的、以传承古老着称的妖仙。从他们零碎的口述中,她逐渐拼凑出一个更具体的轮廓: 千年前,下界确实发生过一场波及甚广的混乱,根源似乎是这个世界的根基出了问题,而那些妖仙提供的事情发展的时间推断,这场动荡的平息期,与创世神尽渊的失踪时间点,高度重合! 那么,世界根基的异变……与如今下界出现的“污染”,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 紫琰的身影再次浮现在银烬脑海中。如果他是尽渊的仙侍,目睹甚至参与了当年的事件,那么他如今制造污染、催生鬼修的目的,他是想重现当年的场景?还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寻找失踪的尽渊? 之后几日,银烬又陆续找了几位仙君,得到的回复大同小异,都肯定了那场动荡的存在与其波及范围的广泛性,也提到了“能量失衡”、“法则不稳”等字眼,但再往深处探究,便都是一片迷雾。 “唉……”从一位来自青丘远支的狐仙仙宫内走出,银烬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几日探查下来,只觉她叹气的次数跟漏了气的轮胎似的,“查来查去,还是这点东西。千年旧事,果然不是那么好挖的。”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背后的水太深,牵扯的层面太高,以她目前的能力和地位,能打听到这些边缘信息,恐怕已是极限。再纠缠下去,不仅浪费时间,说不定还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她自我安慰道,“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银烬回了烬渊宫,习惯性地去寻清芷,只见他正坐在院中,小心翼翼地穿针引线,旁边还放着一幅画着花草图案的图稿,显然是正在参照上面的图案学习更复杂的绣工。 柔和的天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那一刻,银烬心中所有的探寻、所有的谜团,仿佛都被这静谧温馨的画面所软化。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清芷,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 清芷被她吓了一跳,手一抖,针差点扎到手指,脸颊瞬间染上红霞:“仙、仙君……” “别动,”银烬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温柔,“让我抱一会儿。” 清芷立刻不动了,乖巧地任由她抱着,感受着银烬身上传来的淡淡冷香和依靠的重量,心中一片柔软。他放下手中的针线,轻声问:“仙君今日奔波,可还顺利?” “嗯,有些收获。”银烬闭着眼,嗅着他发间清新的草木气息,觉得连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无论千年前的真相如何,无论紫琰的目的为何,她此刻想要守护的,不过是怀中这一份真实的温暖罢了。 眼下,提升修为才是重中之重,无论是为了将来有可能施展那玉简中的秘法,还是为了应对下界越发诡异的局势,乃至潜在的黑衣人所带来的未知风险,强大的实力都是根本保障。 金仙境界,是她必须尽快跨越的门槛。 前路虽然依旧未知,但有了方向,有了想要守护的人,她便有了继续努力的动力。她轻轻吻了吻清芷的耳廓,低声询问道:“这可是要绣给我的香囊?” 清芷红着脸点了点头。 “不急,慢慢绣。你绣的,我都喜欢。”银烬的唇停留在他的颈间,轻声道。 清芷的脸更红了,心中却甜得如同浸了蜜糖。 天色渐柔,烬渊宫内日光轻柔,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暂时隔绝了外界的风起云涌。 第74章 蜜露的另一种品尝方式(删减版) 再次将修炼一事提到第一位,银烬重新发奋图强起来,减少了外出闲逛和打听消息的次数,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了修炼之中。 这日,银烬在仙池中引动星辉淬体,待周身灵气运转圆满,方才慵懒起身。水珠顺着她银白的发丝和线条优美的脊背、胸膛滚落。她走到仙池旁玉架前,习惯性地伸手将清芷提前备好的衣物拿过来,准备穿上。 指尖触及那有些熟悉的衣料质感时,她轻轻“咦”了一声。 这件仙袍,正是前段时日下界剿鬼时,被那鬼修偷袭划破侧腰的那件。她记得破损处不小,本以为早已被清芷处理掉。然而此刻,那原本破损的位置竟已被完美地修复,不仅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更巧妙的是,在修复之处,用璀璨的金线绣上了一株栩栩如生的花草图案,沾染的血迹更是无影无踪。 那花草形态优雅,叶片舒展,花瓣纤巧,通体透着一股清冷又坚韧的气息,银烬仔细端详,越看越觉得……这形态竟与清芷的原形——月华芷,有八九分相似! 不必多想,这定是清芷的手笔。原来这小子这段时间突然对绣花如此上心,竟是为了帮她修复这件仙袍。 银烬心中一暖,将衣物穿戴整齐后,对着殿外柔声唤道:“清芷,你进来。”自从上次那事后,这小子便坚持只在殿外候着。 守在门外的清芷闻声,立刻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他刚抬起头,目光便撞见了已穿戴整齐的银烬。 只见银烬身着一袭流云广袖的月白仙袍,原本清冷飘逸的款式,因侧腰处那株用金线精心绣制的月华芷图案,而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华彩与生机。那金线在殿内明珠的光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恰好位于她腰肢最纤细之处,随着她不经意的动作,那株月华芷仿佛在悄然绽放,与她周身清冽又慵懒的气质奇异地融合,风姿卓绝,令人移不开眼。 清芷看着自己的“作品”如此契合地呈现在银烬身上,完美地遮掩了曾经的破损,更增添了一份独特的韵味,心中不由一动,泛起丝丝缕缕的甜蜜与满足,但同时又因银烬的注视而有些羞涩地垂下了眼帘。 银烬看着他这副模样,故意在他面前轻轻转了个圈,让那金线绣成的月华芷在光下更显璀璨,然后才含笑问道:“仙袍多的是,何必费这般心思,特意修复这一件?” 清芷抬起头,墨绿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老实回答道:“因为……小仙之前听仙君提过,颇为喜欢这件仙袍的款式。便想着……若能修复好,仙君或许还会再穿。只是小仙手艺生疏,绣得粗糙,仙君……可还满意?” 听着清芷这番坦诚又带着些许忐忑的回答,银烬只觉得心底那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上涌,如同温热的泉水,熨帖着她每一寸经络。她随口一句无心之言,竟被他如此珍而重之地记在心上,并默默付诸行动,用了不知多少时日,一针一线地将她的喜爱与自己的心意,细细绣入这仙袍之中。 她上前一步,手掌轻轻抚过腰侧那株精致的金色月华芷,指尖仿佛能感受到青年专注而温热的气息。她望进清芷那双带着期待又有些不安的眼眸,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与肯定:“满意。怎么会不满意?” 她微微倾身,拉近两人的距离,唇角勾起一抹温柔至极的弧度,“我家清芷亲手绣的,便是这九天之上,独一无二、最好的。” 银烬话音落下,指尖仍流连在那金线绣成的月华芷上。清芷被她话语中的珍视烫得心尖发颤,脸颊绯红,几乎要沁出血来。他慌乱地垂下眼睫,声音细弱蚊蝇:“仙君喜欢……便好。” 银烬伸手忽然将清芷拉近。青年猝不及防跌入带着水汽的怀抱,听见耳边响起带笑的气音:“不过我很好奇——绣这株月华芷的时候,清芷是在想什么呢?” 清芷耳尖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泛起粉色。他慌乱地想躲闪,却被银烬箍得更紧了些。挣扎间,他闻到她刚沐浴后身上清冽的仙气,混着月华芷特有的草木香——那是他偷偷在绣线里揉进的自己的本源气息。 “小仙、小仙只是觉得……”他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要融进池边氤氲的水汽里,“这样仙君穿着的时候,就像……就像小仙始终陪着……”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却被银烬敏锐地捕捉。 看着他这副羞怯得快要化作一株真正月华芷的模样,银烬心中暖意更胜,她拉起清芷的手,指尖在他因技艺生疏满是点点绣针扎痕的指腹上轻轻摩挲。 “你的心意我收下了,只是下次不许再这样偷偷折腾了,”银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疼惜,“仙袍再喜爱,也比不上我家清芷的巧手重要。若是扎坏了,谁再来给我做那些好吃的点心?” 这句话像片羽毛搔过心尖,清芷连脖颈都漫上绯色,“小仙……知道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个素锦香囊,系带上的流苏还在微微发颤:“这个……这个是答应给仙君绣的。” 香囊针脚明显生涩许多,却认真绣了只白狐抬头嗅闻一株月华芷的图样,里面装着晒干的月华芷花瓣,清冽香气与银烬袖间冷香悄然交融。 银烬看了会儿掌心的香囊后,就着这个距离,极快地在清芷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如同蜻蜓点水,一触即分,“我家清芷这么能干,这是奖励。” 清芷猝不及防,整个人僵在原地,额头上那柔软微凉的触感却清晰无比,瞬间点燃了全身的血液。他呆愣愣地看着银烬,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奖励”在耳边嗡嗡作响。 银烬看着他这副彻底懵掉的模样,心情愈发愉悦,她理了理身上这件被赋予了特殊意义的仙袍,只觉得比以往任何一件华服都更合心意。 “走吧,”她自然地牵起尚在石化中的清芷的手,朝殿外走去,“今日心情甚好,陪我去小厨房,看看你又研究了什么新花样。” 清芷被她牵着,脚步还有些虚浮,如同踩在云端。他偷偷抬眼,看着前方银烬挺拔的背影,以及她侧腰处那株在行走间若隐若现、仿佛随着她呼吸而轻轻摇曳的金色月华芷,只觉得心中被一种巨大的、满溢的幸福所填满。 他修复的不仅仅是一件仙袍,仿佛也将自己无声的爱恋与陪伴,一针一线地,绣进了仙君的生命里。 而仙君的认可与珍视,便是对他这份小心翼翼的心意,最好的回应。 两人一同来到弥漫着温暖甜香的小厨房。清芷一扫之前的羞涩,眼眸亮晶晶的,带着几分雀跃向银烬展示他最近的“研究成果”。 他拿起几样半成品,热情地介绍着新点心的构思与口感,声音温软,神情专注。 “仙君,小仙最近试着将凝玉果的果汁混入流云仙芝粉中,可做出一种外层晶莹、内里软糯的冻糕,还有这个,用仙露混合金盏花蜜与寒髓草粉……...”清芷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旁边一罐特调的散发着丝丝缕缕寒气、混合金盏花与仙露香气的晶莹蜜露,准备淋在刚刚塑好形的半成品上。 银烬斜倚在门框边,双手抱臂,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清芷身上。她并未像往常那样插科打诨或“指点江山”,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清芷身上。看着他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纤长的手指灵巧地摆弄着各种食材,看着他墨绿色眼眸中闪烁的纯粹光芒…… 第75章 天道认可 烬渊宫的日常,依旧在继续。只是从那日起,银烬穿着那件绣着金色月华芷仙袍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而清芷在偶尔抬眼看到她腰间那抹熟悉的金色和摇曳在腰间的那枚素锦香囊时,心中总会泛起隐秘的、如同花蜜般的甜。 之后几次轮值下界,银烬随同清源妙道清剿鬼修,始终分出一缕心神,警惕地感知着四周。然而,那缕曾让她心神剧震、属于沈晏清的诡异气息,却如同石沉大海,再未出现过。无论是阴气森森的战场,还是怨魂盘踞的巢穴,都没有丝毫痕迹。 仿佛那日的感应,真的只是她在激烈战斗中被阴气侵蚀所产生的幻觉,或是内心深处对逝者过于执念而生出的心魔。 可银烬不信。 那气息虽然微弱、夹杂着不祥,但其核心那份独属于沈晏清的轮廓,她绝不会认错。结合之前黑衣人的踪迹,她更倾向于那是某种刻意为之的引导或试探。 为了验证心中猜想,她甚至寻了个由头,暂时脱离了清源妙道的队伍,独自一人悄然前往了记忆中的钱塘县。 数百年光阴流转,凡间早已沧海桑田。昔日熟悉的街巷、码头、乃至沈家那粉墙黛瓦的祖宅,都已湮没在时光长河中,旧址上建起了新的城镇,人来人往,烟火气息浓郁,却再无一丝一毫旧时痕迹。 银烬凭着模糊的记忆,来到城外一处依山傍水的缓坡。这里曾是沈家的祖坟所在,她当年曾暗中来过几次。 然而,眼前所见,却让她心头一沉。昔日的坟茔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茂密的树林,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她闭上眼,磅礴的仙力如同无形的波纹,细致地扫过这片土地的每一寸,深入地下,探寻着任何可能存在的残魂印记、异常能量波动,或是被隐藏的结界。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泥土之下只有属于自然轮回的枯骨与沉寂,没有任何一丝与沈晏清相关的魂魄残留,也没有任何人为布置的阵法或地质遭受污染的迹象。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仿佛沈晏清这个人,连同他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已被岁月彻底抹平,干干净净。 银烬独自站在竹林之中,任由山风吹拂着她的银发和衣袍。腰间那株金线绣成的月华芷在风中微微晃动。 她并未感到多少悲伤,毕竟沈晏清的逝去已是数百年前的往事。此刻充斥在她心间的,更多是一种冰冷的确认和更深的疑虑。 沈晏清的魂魄,按常理早已重归天地,消散无形。那么,之前那缕气息,究竟从何而来? 是紫琰利用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手段,模拟出了沈晏清的气息?还是……沈晏清的魂魄,在当时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异变,并未完全消散?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紫琰对她,以及她的过去,了解得超乎想象。他似乎在利用沈晏清这个她心中最深的印记,作为牵动她的棋子在试探着什么。 银烬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与冷冽。 她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无形的流光,离开了这片承载着她凡尘过往,却已物是人非的土地。 银烬悄无声息地回到清源妙道身边,面上依旧是那副懒散中带着点不耐烦的模样,仿佛只是偷闲去喝了杯凡间的粗茶。清源妙道正以神力净化一处刚清理完的鬼巢,见她回来,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并未多问。 之后的剿鬼行动,银烬依旧出手利落,狐火所过之处,低阶鬼修纷纷溃散。但她的心思,却比以往更加深沉。那缕消失的沈晏清气息,如同一个悬而未决的钩子,始终勾着她的注意力。她不再被动等待,而是开始更加主动地探查。 她不再仅仅满足于消灭看到的鬼修,开始有意识地捕捉那些鬼修溃散时逸散的魂力碎片,试图从中分析出它们的力量来源和特性是否与那诡异气息有关。她甚至冒险靠近几处被“涤尘金晖散”压制着的污染核心区域,仔细感知那沉滞粘稠的异常能量,与记忆中那缕气息进行比对。 然而,结果依旧令人失望。鬼修的魂力虽然阴冷暴戾,却与那带着沈晏清轮廓的诡异气息截然不同;地脉污染的能量沉滞污秽,充满毁灭性,也与那气息的“模仿”特性大相径庭。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这日,剿灭了一伙盘踞在古墓中的鬼修后,银烬看着清源妙道以金光净化墓穴中的残余阴气,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探究:“二郎真君,您说……这世间,是否存在某种力量,能够完美地模仿、甚至复制出一个逝去之人的气息?连其最细微的特质都不放过?” 清源妙道动作未停,金色的光辉如同水流般洗涤着墓穴的每一个角落,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大道三千,无奇不有。幻术、魅术、乃至一些涉及魂魄本源的禁术,皆可做到以假乱真。然,幻象终归是幻象,模仿得再像,亦非本真,其核心必有破绽,或是施术者自身的气息残留,或是能量运转的不谐。” “破绽么……”银烬喃喃自语。她回想起那日断崖下的感觉,那气息出现得突兀,消失得彻底,干净得不像话。如果真是模仿,那么紫琰的手段,必然相当高明,对方的修为到底到了哪种程度? 看着被净化后重现清明的古墓,银烬压下心中的波澜,她心中清楚,关于沈晏清气息的探寻,暂时只能先放下了。那更像是一个饵,一个来自暗处对手的试探。眼下更重要的,还是提升实力。 她看了一眼腰间的金色月华芷,心中那份因探寻无果而产生的些许空落,渐渐被一种更为坚定的守护之意所取代。 过去已不可追,但当下和未来,她必须要牢牢抓住,绝不容许任何人破坏。 她收敛心神,对清源妙道道:“二郎真君,此处已了,去下一处吧。” 自此以后,银烬将关于沈晏清气息的疑虑彻底压在心底。她很清楚,继续纠结于此只会徒乱心神,既然对方以此作为试探,那么必定还有后续。她只需耐心等待,并以不变应万变。 与此同时,她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两件事上:一是借助斗姆元君不时送来的灵丹妙药以及卷帙云阁搜寻来的修炼功法结合自身的“睡眠修炼法”,稳步提升修为;二则是通过更多渠道,旁敲侧击地打听关于创世神尽渊时代的信息,尤其是关于地脉异常和第一位仙侍紫琰的细节。 这日,她正与斗姆元君在烬渊宫内对饮——这次不是烈酒,而是清芷用新得的雪顶仙茶泡制的清茶,茶香袅袅,别有一番风味。银烬状似闲聊般,又将话题引向了古老往事 “真君,您上次说尽渊大人性情温和,那他当年点化紫琰时,可是看中了对方何种特质?毕竟是天宫第一位仙侍,总该有些与众不同之处吧?”银烬捧着茶杯,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好奇。 斗姆元君抿了一口茶,星眸中掠过一丝追忆,爽朗笑道:“哈哈,说起这个,紫琰那小子,当年还真没什么特别的。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执拗?对,一根筋似的执拗!他本体似是株紫苏,在尽渊大人下界游历时偶然带回天宫受点化化形。自那以后,就跟定了大人,眼里心里只有尽渊大人一个,忠诚得近乎偏执。大人对他也是极好,亲自教导,甚至……”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摆摆手,“罢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银烬捕捉到她话里短暂的停顿,心中微动,但面上不显,只是笑着附和:“原来如此。这般忠诚,倒也难得。” “是啊,”斗姆元君放下茶杯,语气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所以尽渊大人失踪后,紫琰也跟着消失,我们虽觉意外,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那小子,怕是接受不了吧……” 银烬默默记下“执拗”、“忠诚近乎偏执”这些关键词。一个对创世神有着极度依赖和忠诚的仙侍,在神明失踪后,会做出什么事来?是为了寻找神明而不择手段?还是……因爱生恨,酿成了某种变故? 线索依旧模糊,但紫琰的形象在她心中逐渐丰满起来。 就在这时,清芷端着一碟刚做好的、形如琉璃莲花、晶莹剔透的糕点过来。斗姆元君立刻被吸引,尝了一块后赞不绝口,方才那一丝感慨也烟消云散,又恢复了豪迈之态。 送走斗姆元君后,银烬回到书房,再次取出了那枚记载着改造仙侍秘法的玉简。之前觉得金仙之境遥不可及,如今在丹药和自身努力下,修为稳步增长,虽离金仙尚有距离,但已非遥不可及。为了清芷,也为了应对未来可能的变局,她必须开始认真研习这秘法,哪怕只是先理解其原理。 她抚摸着温润的玉简,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庭院中正在细心修剪花枝的清芷。 前路或许依旧迷雾重重,但她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狐妖。她有想要守护的人,有必须弄清的真相,更有不断增长的力量。 下一次,当暗处的试探再次来临,或是风暴真正降临时,她必将要有与之抗衡的底气。 时光荏苒,天宫与下界鬼修的这场拉锯战持续了许久,久到银烬都快习惯了这种时不时要下界“出差”的日子。 当地脉污染滋生的鬼修数量越来越多,其中甚至开始出现能与普通仙将抗衡的强大存在,严重威胁到下界秩序平衡时,终于,或许是觉得这场闹剧拖延得太久,有损天宫颜面,一直态度淡漠的天帝苍玄,决定亲自出手了。 那一日,天威浩荡。 苍玄甚至未曾亲临凡界,只是端坐于璇玑殿,隔空降下了一道磅礴无匹的神力。那神力如同金色的洪流,自九天倾泻而下,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严,目标直指凡界所有被标记的受污染之地和聚集的鬼魂! 那一刻,对无数鬼修来说凡界如同末日降临。无数鬼魂在至阳至纯的神力冲刷下,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瞬间灰飞烟灭。天地间充斥着凄厉的尖啸和能量湮灭的爆鸣。 银烬当时恰好在附近执行剿鬼任务,亲眼目睹了那如同天罚般的场景。她感受着那远远超越她理解范畴的绝对力量,心中震撼无比。也终于明白了当初天帝为何对此事“不上心”——在如此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鬼修、污染,确实如同蝼蚁般微不足道,只需他愿意,翻手间便可覆灭。之前的拖延,或许只是不屑。 然而,就在这看似要将鬼修彻底荡平的毁灭洪流中,异变陡生! 当苍玄的神力扫过极北之地一处阴气汇聚至极、如鬼山般的绝地时,竟遇到了无形的阻碍!那并非有形的防御,而是一种来自天地规则本身的排斥和阻滞! 端坐于御座之上的苍玄,闭合的双目猛然睁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 他感知到,那些残存的、躲入鬼山的鬼魂,其存在形式……竟然得到了此方天道的承认!它们不再是需要被清除的“异常”或“污秽”,而是如同人族、妖族一般,成为了受天道规则庇护和约束的、一个全新的族群! 天道之下,万物有灵,皆有存续之理。既然鬼修一族已得天道认可,他便不能再以“清除污秽”的名义对其进行种族灭绝式的打击,否则必遭天道反噬! 磅礴的神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来得快,去得也快。凡界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弥漫的阴冷死气和鬼魂的哀嚎已然稀薄了大半。 苍玄的神念扫过天地,片刻后,一道淡漠却蕴含无上权威的法旨传遍两界:“鬼物修行,逆天而生,虽属异数,然既得天道一线认可,自成体系,无法根除。即日起,凡间‘幽冥鬼山’划为其聚居之地,便如妖族般,受天道约束,归天宫管辖。自此,鬼修一脉立。若有触犯天规、残害生灵者,雷部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劫后余生的鬼修们,惊恐万状地龟缩进幽冥鬼山深处,凭借着天道认可的这层“护身符”,终于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这道法旨,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在天宫引起了不小的波澜。这场持续许久的动荡,竟以这样一种谁也未曾料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鬼修,竟成了继人、妖、仙之后,被天道正式承认的第四种族群!虽然它们必须遵守更严苛的天规,且绝大多数只能在幽冥鬼山这等极阴之地修炼,但终究是获得了一线生机。 当然,总有那么些冥顽不灵、或是本性凶戾的鬼修,会触犯天道规则,伤害凡人,汲取生魂修炼。而绞杀这些违反天条的鬼修,便成了雷部一项新的、长期的工作内容。 清源妙道得知此结果时,只是沉默良久,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深知,这背后意味着天道规则的某种补全或是演变,非人力所能干涉。 银烬则挑了挑眉,对于这个结果并不算太意外。那些鬼修能在污染之地不断“进化”,甚至产生灵智走上修炼之途,本就说明它们的存在并非全无道理。天帝的出手,更像是为这场混乱画上了一个官方的句号,并将这新生的族群纳入了管理体系。 只是,她心中对紫琰制造污染的动机,更加疑惑了。难道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催生出这所谓的“第四族”?这对他寻找创世神有何益处? 幽冥鬼山,山顶。 一道黑色的身影静静伫立,仿佛与周围的阴霾融为一体。他望着苍穹之上那迅速消退的金色神力,帷帽下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狂热的笑意。 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如同毒蛇吐信:“尽渊大人……您看到了吗?连天道……都站在我这边了。这条路,我没有走错……很快,很快就能……” 第76章 野餐(一) 鬼修之乱以出人意料的方式“解决”后,下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只是世间多了“幽冥鬼山”这一处生灵勿近的禁地,也多了一个游走于阴阳边缘的新族群。天宫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巡天监不再有紧急军报,清源妙道也无需常年驻守下界,银烬更是乐得清闲,又回到了她在烬渊宫“混吃等死”的惬意生活。 每日里,银烬不是瘫在清芷编织的吊床上晃悠,就是溜达到小厨房,对着正在研究新点心的清芷“指点江山”,顺便“偷吃”两口。斗姆元君依旧时不时拎着各种“好东西”上门,两人喝酒谈天,品评美食,倒是结下了不俗的交情。偶尔,银烬也会被清源妙道抓去处理一些雷部的琐碎公务或下界惩戒那些触犯天规的鬼修或妖族,但她总能以最快的速度糊弄完,然后溜之大吉。 表面看来,一切如常。 她依旧会暗中留意与创世神尽渊、仙侍紫琰相关的蛛丝马迹,只是更加小心谨慎。那套记载着改造仙侍秘法的玉简,被她藏得更深,却也时常在一人独处时取出参详。修为的提升和对秘法的研究,成了她暗中进行的两件要事。 清芷敏锐地察觉到银烬偶尔的走神和那深藏于慵懒表象下的些许不同,但他从不多问,只是将她的喜好记得更牢,将小厨房打理得更加温馨,用无声的陪伴和细致的照顾,为她构筑一个可以安心休憩的港湾。 这一日,银烬正倚在窗边软榻上,看着庭院中清芷细心浇灌仙植的背影,手中把玩着一枚斗姆元君刚送来的、据说能淬炼神识的“凝魂珠”,窗外仙云流转,明媚的天光洒在清芷身上,勾勒出他柔和专注的侧影,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银烬忽然心血来潮,从软榻上坐起身,半个身子从窗口探出,对正安静浇花的清芷道:“清芷,今日天气不错,我们出去‘野餐’吧!” “野餐?”清芷放下手中的仙露壶,墨绿色的眸子里满是茫然,“仙君,此乃何意?”这个词对他而言,实在陌生。 银烬兴致勃勃地解释:“就是找个风景好的地方,铺上毯子,把好吃的、好喝的都带上,一边欣赏景色,一边享用美食!就像凡间那些文人雅士踏青郊游一般。” 清芷虽然觉得银烬这在天宫这等庄严之地“郊游”的想法有些奇特,但见银烬一脸期待,便也顺从地点点头:“小仙明白了。仙君想吃些什么点心?小仙这就去准备。” “就做几样我平常爱吃的便好。”银烬挥挥手,紧接着又补充道:“再带几坛仙梅露来。” 清芷领命,在小厨房里忙碌开来,很快便做好了“流霞酥”、“星辉凝露冻”、“玉露芙蓉糕”等几样银烬平日较为喜爱的点心,仔细地用精美的食盒分层装好。 清芷准备点心的空档,银烬又去库房翻了几坛之前斗姆元君送的仙酿。 见准备妥当,让清芷拎着食盒,银烬便一手拎着酒坛,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牵起清芷的手:“走吧!” 清芷被她牵着,脸颊微红,却也没有挣脱,只是小声提醒:“仙君,我们这是要去何处?若是被其他仙君瞧见……” “怕什么?”银烬满不在乎,“找个地方吃点东西而已,还能犯了天规不成?跟我来便是。” 银烬带着清芷,并未去那些常见的仙苑园林,而是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处较为偏僻的浮空仙岛。此岛不大,却绿草如茵,柔软如毯,中间还有一汪清澈见底的仙池,池边一株仙树枝繁叶茂,投下一片斑驳光影。不远处放眼望去,便是翻涌的无尽云海,视野极佳,景色绝美,简直是天选野餐宝地。 银烬一手揽着清芷的腰,一手提着东西飞身落到仙岛上,环顾四周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这儿了!” 将东西放下,银烬从袖中取出一张云毯铺在地上,毫不讲究地直接席地而坐,将食盒和酒坛一一摆开。清芷初时还有些拘谨,觉得这般随意有失体统,但在银烬连拉带拽下,也只好红着脸坐在了她身旁。 清芷还是第一次在天宫如此“不拘小节”地席地而坐,看着银烬像只慵懒的猫儿般舒展身体,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拈起一块“流霞酥”放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他也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心中那点拘谨渐渐散去。 银烬倒了两盏仙梅露,递了一盏给清芷:“来,虽尝不出味道,但这香气和意境,总归是能感受到的。” 清芷接过琉璃盏,学着之前银烬的样子,与她轻轻一碰。银烬仰头饮下,清冽甘甜的滋味让她心情愈发舒畅。清芷则捧着杯子,深深嗅着那冷冽的梅香,看着银烬惬意的侧脸,只觉得此情此景,比任何珍馐美馔都更令人心醉。 微风拂过,带来花草的清香和云海的湿润气息。银烬一边吃着点心,一边指着远处的云海奇景说着这个像什么那个像什么,或是给清芷讲些凡界的趣闻和她看话本得来的离谱故事。清芷安静地听着,时不时为她斟满仙梅露或仙酿。 没有公务缠身,没有规矩束缚,只有美食、美景,和身边全心陪伴的人。银烬觉得,这大概就是她追求的神仙日子了。她甚至想着,下次可以把斗姆元君也叫上,那家伙定然喜欢这等逍遥快活之事。 吃饱喝足后便有些昏昏欲睡,银烬便枕着胳膊躺在云毯上闭上了眼睛。 天光透过稀疏的树影,洒在云毯和两人身上,暖洋洋的。清芷看着银烬毫无防备、全然放松的模样,将提前准备的一张薄毯轻轻为她盖上,然后继续安静地守在一边,守着这片偷来的宁静与美好。 就在银烬意识朦胧间,一道煞风景的、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突兀响起:“哟!我当是谁如此不成体统,原来是银烬仙君!竟学那凡间粗鄙之人,在这仙家清修之地席地而眠,真是走到哪里都改不了那股子俗物习性!” 银烬不用睁眼,也能听出这令人厌烦的声音属于谁。她懒洋洋地掀开眼皮,果然看到“职业黑粉”沧源带着两名仙侍,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鄙夷,目光扫过她,又扫过正因他的出现而瞬间绷紧身体、脸色发白的清芷。 这沧源显然是路过此地,看到银烬和清芷这般“不成体统”的模样,立刻出言嘲讽。 好心情被破坏了大半。银烬慢悠悠坐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袍,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本君当是哪只乌鸦在此聒噪,原来是你。怎么,这天宫是你家开的?本君在自己找的地方赏景快活,也碍着沧源仙君的眼了?” “放肆!”沧源见她依旧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脸色一沉,“此乃天宫仙域,岂容你如此肆意妄为!还有你这仙侍,不知规劝主子,反倒一同胡闹,成何体统!” 清芷被他斥责,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想站起身请罪,却被银烬一把按住。 “我家仙侍如何,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银烬眼神冷了下来,“倒是你,整日像个巡海夜叉似的到处挑刺,不累吗?”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她的职业黑粉呢,看到点“黑料”就跟苍蝇见着屎似的扑上来。 “你!”沧源仙君气结,周身仙力波动,眼看冲突就要升级。 “哟,这儿挺热闹啊!”一个爽朗带笑的女声插了进来。只见斗姆元君不知从何处溜达过来,手里还拎着个小酒壶,浩瀚星河般的眸子饶有兴致地在剑拔弩张的两人和旁边摆开的野餐阵仗上扫过。 她先是用力吸了吸鼻子,赞道:“嗯!这仙梅露的味儿,隔着老远就闻到了,银烬你也不叫我!”然后才像是刚看到沧源似的,挑眉道,“沧源?你在这儿干嘛呢?也想来蹭点吃喝?” 沧源见到斗姆元君,脸色变了几变。这位可是天宫元老,地位尊崇。他见斗姆元君与银烬说话的语气如此熟稔亲昵,心中顿时一沉。没想到这狐媚子竟还攀上了斗姆元君! 他强压下怒火,对着斗姆元君勉强拱了拱手:“真君说笑了,小仙只是路过。既然真君在此,小仙就不打扰了。”他狠狠瞪了银烬一眼,终究没敢在斗姆元君面前继续发作,袖袍一甩,带着两位仙侍悻悻离去。 “啧,没劲。”斗姆元君看着沧源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然后毫不客气地走到云毯边坐下,“跑去你宫中寻你,才听你家仙侍说你跑出来搞劳什子野餐,我便寻来了。” 斗姆元君豪迈地席地而坐,动手拍开一坛仙酿,对着银烬举了举,“还是你这儿有意思。来,继续!” 银烬看着自来熟的斗姆元君,也被她逗笑了,拿起自己旁边的酒坛跟她碰了一下。方才那点不愉快,瞬间被冲散。清芷见状,也悄悄松了口气,连忙为斗姆元君布上新的点心。 银烬与斗姆元君对饮正酣,天南地北地胡侃着,清芷在一旁安静地添酒布置点心。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身影自不远处云海中御风而过,素袍玉冠,衣袂飘飘,气质卓然神色一如既往的淡漠,正是难得清闲片刻的清源妙道。 斗姆元君眼尖,立刻扬手高呼:“喂!清源!这边!快来,有好东西!” 清源妙道闻声望去,见到浮空岛上这奇特的组合——慵懒倚坐的银烬,豪迈举坛的斗姆元君,以及旁边恭敬侍立的清芷,还有那摊开的食盒酒坛,冷澈的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他显然没料到银烬竟与斗姆元君关系如此熟稔。 略一迟疑,他还是按下云头,轻飘飘地落在草地上,姿态依旧端正,却并未嫌弃地席地而坐,与斗姆元君和银烬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 “哟,二郎真君今日怎有闲暇?”银烬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对于这位顶头上司的加入,倒也并不排斥。 “巡天至此。”清源妙道言简意赅,目光扫过现场,尤其在那些精致的点心和开启的梅花露坛子上停留了一瞬。 斗姆元君已经热情地拿起一个干净的琉璃盏,给他斟了满满一杯梅花露,递过去:“快尝尝这个!银烬鼓捣出来的,用那什么……仙梅酿的,比咱们天宫那些寡淡的仙酿有意思多了!” 清源妙道看着杯中琥珀色、散发着清冽梅香与灵气的液体,又看了看斗姆元君和银烬,一个期待,一个看热闹的眼神,略一沉吟,还是接了过来。他并未像斗姆元君那般豪饮,而是依着品酒的礼仪,浅尝了一口。 冰冷的液体入口,先是梅花的冷香绽开,随即是仙草嫩芽带来的清甜回甘,灵气温和地浸润开来,与他平日饮用的至阳至刚的仙酿截然不同,却别有一番风味。他粗阔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饮了一口,细细品味。 “如何?”斗姆元君迫不及待地问。 清源妙道放下琉璃盏,在两位“酒友”的注视下,给出了一个出乎银烬意料的评价:“清雅甘醇,灵气沛然,尚可。” “尚可?”斗姆元君怪叫一声,“你这古板家伙,能得你一句‘尚可’,那便是极好的了!”她可是清楚,想让清源妙道对这类“杂饮”给出正面评价有多难。 银烬也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她可还记得当初让对方吃凡间糕点时,对方那“太甜腻,不喜欢”的直白评价。看来这梅花露,倒是意外地合了这位二郎真君的口味? 清源妙道没有理会斗姆元君的调侃,目光转向食盒里那些造型别致的点心。清芷见状,连忙机灵地挑了几块口味相对清雅、灵气充沛的,用玉碟盛了,恭敬地放到他面前。 清源妙道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品尝,依旧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排斥的神色,反而将碟中的几块都慢慢用了。 斗姆元君见状,星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用手肘碰了碰银烬,低声道:“瞧见没?你这梅花露和点心,算是入了这老古板的眼了。” 银烬看着清源妙道那副依旧严肃、却在此地安然享用饮食的模样,也觉得有些有趣。这位二郎真君,似乎也并非全然不食人间烟火。 第77章 野餐(二) 清源妙道将碟中最后一块糕点用完,动作优雅地拭了拭嘴角,目光落在一旁垂手侍立的清芷身上,想起之前银烬提及过已有稳定的糕点供应,便淡淡开口:“这糕点,是你做的?” 清芷没料到清源妙道真君会突然问自己,连忙躬身,带着一丝惶恐回答:“回真君,是小仙所做。” 清源妙道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给出了一个在他而言已算是极高的评价:“不错。” 旁边的斗姆元君一听,立刻哈哈大笑,用力一拍了下清芷的肩膀:“听见没?能得清源妙道这老古板一句‘不错’,清芷,你这手艺可见一斑啊!以后在天宫,你这独一份的手艺可以横着走了!” 斗姆元君调笑间,一道温和如春风拂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哦?是有什么好东西,竟能让清源妙道真君都开口夸赞?”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碧色仙袍,俊美无俦、气质温润的太上道尊不知何时已立于云海之畔,正含笑望着他们。他手中还拈着一株刚采下的、泛着莹莹蓝光的仙草,显然是正在采集药材。 斗姆元君“哟”了一声,星眸中满是戏谑:“太上?你这大忙人,丹房里的火熄了?怎么得空出来闲逛了?莫不是补给各部的丹药都炼完了?” 太上道尊温和一笑,举了举手中的仙草:“我为此处特有的一味‘星辉兰’而来。方才远远便闻到异香,又听得诸位谈笑,故而前来一看。”他目光扫过现场的散落的食盒酒坛,最后落在清源妙道身上,好奇道,“不知方才真君夸赞的是何物?” 说起太上道尊加班炼丹一事,银烬就想起自己这“罪魁祸首”的身份,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解释道:“太上,是我们自己酿的一点梅花露和我家仙侍做的些小点心。太上若是不忙,不妨也来坐坐?” 一旁的斗姆元君也热情招呼:“就是就是!炼丹也不急在这一时,快来尝尝!能让清源说不错的,定然差不了!” 太上道尊对那能得清源妙道认可的糕点显然也颇有兴趣,遂从善如流,道了声“那便叨扰了”,身形便轻飘飘地落在几人面前,也是毫不介意地拂了拂衣摆,随意地席地而坐。原本银烬、斗姆、清源三足鼎立的阵型,顿时变成了四人围坐。 清芷十分机灵,不用银烬吩咐,立刻又取出干净的玉碟,精心挑选了几样口味各异、造型精美的点心,恭敬地摆放在太上道尊面前。 太上道尊拈起一块形如莲花的酥点,放入口中细细品味。那点心外皮酥脆,内馅清甜不腻,带着恰到好处的灵气。他眼眸微微眯起,温润的笑意如同水波般漾开,赞许道:“酥脆可口,灵气内蕴,火候恰到好处。确实不错。” 斗姆元君见状,立刻又推销起仙梅露,给太上道尊也满上一盏。太上道尊尝过之后,眼中亮起惊喜的光芒,看向银烬,调笑道:“银烬,你有此等好物,竟一直藏着掖着,未免太不厚道了。” 银烬摸了摸鼻子,笑道:“太上若喜欢,回头我给你送几坛到神农苑去。” 斗姆元君立刻嚷嚷起来:“哎!银烬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我也要!” 银烬无奈地看向她:“真君,您哪回想喝不是直接杀到我宫里来的?我何时缺过您的?”她说着,目光又转向一旁默不作声,但碟子已空、酒杯也见底的清源妙道,心中为自己那本就不多的仙梅露库存哀叹一声,面上却还得大方道,“二郎真君若是喜欢,也可带几坛回去。” 清源妙道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却点了点头,坦然接受:“可。” 银烬面上笑嘻嘻,心里却在盘算着剩下的梅花露还够不够分,看来得赶紧再多酿几坛了。 几人正说话间,又一道清越平和、如玉石相击的声音自云端传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你几坛我几坛的,几位这是在分什么好东西呢?隔着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只见一位身着天青仙袍,气质温文儒雅,眉目疏朗,手持一柄白玉拂尘的仙君翩然而至,正是掌管宣化监的太白天皓。 斗姆元君一见是他,星眸又是一亮,嗓门洪亮地招呼道:“太白?!你怎么也溜达到这儿来了?这可正巧了!难得咱们几个竟能聚到一块儿!快来快来!” 太白天皓微微一笑,从容答道:“今日宣化监事务清闲,我便出来随意走走,没想到竟在此处偶遇诸位。”他目光扫过现场其乐融融的景象,尤其是在席地而坐的清源妙道和太上道尊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兴味。 银烬看着这位不请自来的“贵客”,眼皮跳了跳。今日是什么适合大佬集体出门闲逛的黄道吉日不成?怎么全让她在这偏僻角落给遇上了?她这小小的野餐,眼看就要变成天宫高层非正式茶话会了。 心里吐槽归吐槽,来都来了,总不能把人赶走。银烬也只好扬起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开口邀请:“太白天皓真君,若是不嫌弃,也请一同坐下饮一杯吧。” 太白天皓从善如流,道了声“叨扰了”,身形优雅地落下,同样是毫不在意地拂尘一摆,便在那柔软的云毯上坐了下来,姿态闲适自然。原本四人围坐的局面,顿时变成了五人围坐,将不大的云毯围得满满当当。 清芷见状,俯下身悄声对银烬道:“仙君,点心恐怕不够,小仙再回宫中去取一些来。” 银烬点了点头,清芷便立刻躬身退下,急匆匆往烬渊宫赶去。 这边,太白天皓已从斗姆元君七嘴八舌、添油加醋的介绍中,明白了这仙梅露和点心的来历。他尝过点心,饮过仙梅露后,亦是赞不绝口:“清雅脱俗,别有风味。银烬仙君此处,这般藏龙卧虎,连一位仙侍都有如此巧思妙手。”他笑着看向银烬,“看来日后,我也要常来叨扰了。” 银烬面上保持着微笑,心里已经开始为自己的仙梅露库存和清芷的工作量默默点蜡。 不多时,清芷去而复返,带来了更多新鲜出炉、种类繁多的糕点,甚至还贴心地带了些清爽解腻的仙果。有了充足的食物和美酒,这别开生面的仙界野餐会气氛更加热烈。 几人谈笑间,梳理起几人交集,发现竟或多或少都与银烬有些关联——斗姆元君是因仙梅露成了酒友兼“饭搭子”,太上道尊与银烬两人偶然相识后又因盗丹一事银烬心有愧疚而开始深交,清源妙道一开始是不打不相识又因天帝苍玄安排成了直属上司,就连太白天皓,也曾为阻止清源妙道而成了银烬成仙的接引使,算是对银烬有过救命之恩。 斗姆元君抚掌笑道:“这么一说,咱们几个能聚到这儿,还真是颇有机缘了!都绕不开银烬你呐!”她星眸一转,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指着银烬道,“哎,不对啊!我听着你叫我们,不是直呼其名就是称声‘真君’,怎么偏偏叫清源这老古板,就是什么‘二郎真君’?这称呼听着倒是别致,有什么说法不成?” 银烬正抿了一口仙梅露,闻言差点呛到。她放下酒盏,看着几位大佬投来的好奇目光,再看看顶头上司清源妙道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神也微动了一下,只好发挥自己信口胡诌的能力,解释起自己那因一时口快而形成习惯的前前世称呼:“这个嘛……‘二郎真君’主要是凡间民间神话故事里对清源妙道真君的尊称。” 她见几人尤其是斗姆元君兴趣更浓,便开始编造起来:“虽然每次下界执行公务,二郎真君大多以化身参与,或是事后都会修改相关凡人的记忆,但天长日久,总会有那么几个神魂坚韧或是机缘巧合的凡人,觉醒一些零星的、模糊的记忆碎片。这些碎片口耳相传,不断演变,就在凡间形成了不少关于真君各种化身的传说。” “哦?还有这等事?”太上道尊微微一笑,显得颇感兴趣。太白天皓也露出倾听的神色。 “快说说!凡间都怎么传他的?”斗姆元君更是迫不及待地催促,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银烬清了清嗓子,开始如数家珍:“传说嘛,版本很多。有的说二郎真君是玉帝也就是天帝的外甥,是玉帝妹妹的第二子,故此称‘二郎’;有的说二郎真君额上生有神目,能辨妖邪;还有的说二郎真君法力无边,曾斧劈桃山救母……”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清源妙道的脸色,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端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当她说到“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说二郎真君身旁常带着一只神勇非凡、名曰‘哮天’的神犬,伴随他降妖除魔……”时,斗姆元君再也忍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哮……哮天犬?!哈哈哈哈!清源!你、你什么时候养了条狗?还叫这么个名字?哈哈哈哈!还是苍玄那家伙的外甥!还劈山救母!笑死我了!”她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捶地。 就连一向温和的太上道尊和持重的太白天皓,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显然觉得这传说十分有趣。 清源妙道额角似乎有青筋隐隐跳动,他放下酒杯,目光轻飘飘地扫向笑得毫无形象的斗姆元君,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斗姆元君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只能发出几声“咯咯”的怪响,连忙拿起酒坛掩饰性地猛灌了几口。 银烬忍着笑,赶紧打圆场:“民间传说,多有附会演绎,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经此一闹,现场气氛更加活络。清源妙道虽然被调侃,但也并未真正动怒,只是周身的气压更低了些。而“二郎真君”与“哮天犬”的梗,想必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成为斗姆元君用来打趣他的有力武器了。这场意外的野餐会,也因此增添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乐趣。 几人谈兴正浓,酒酣耳热之际,又一道带着几分闲散气息的声音由远及近:“咦?我好像听见银烬的声音了?这儿怎么这么热闹?” 只见一位身着雷部制式银袍,却穿得有些松垮,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拘小节的仙君驾云而来,正是银烬在雷部的同僚,曾在神农苑门口给她出过“反其道而行”主意的云衡。他本是路过附近,被这边的谈笑声吸引,好奇凑过来看看。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草地上围坐的那一圈人时,脸上的闲散瞬间凝固,整个人如同被雷亟了一般,精神猛地一震! 斗姆元君真君、清源妙道真君、太上道尊真君、太白天皓真君……这、这阵容也太吓人了吧!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背脊,迅速整理了一下不太整齐的衣袍,脸上挂上最端正肃穆的表情,上前几步,恭敬地躬身行礼:“末将云衡,见过斗姆元君真君、清源妙道真君、太上道尊真君、太白天皓真君!” 银烬看着突然冒出来的云衡,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她特意挑了这么个鸟不拉屎……呃,仙迹罕至的浮空岛,怎么接二连三地来人?这里莫不是天宫什么隐藏的交通枢纽或者风水宝地?跟她有点交集的,今天怕是都要来报个到了? 侍立在一旁的清芷,在云衡靠近时便认出了他,脸上不由得露出惊讶之色。银烬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怎么了?” 清芷小声回道:“仙君,这位云衡仙君,正是之前……指点小仙凡界糕点做法的仙君。” 银烬闻言,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这么算起来,当初若不是云衡给清芷指了路,清芷或许就不会那么执着地去研究复刻凡间糕点,也就没有后来小厨房的设立,以及两人之间因这点心而逐渐升温的暧昧情愫……这么一看,云衡这家伙,无形中竟成了促进她与清芷感情发展的“红娘”? 想到这里,银烬看向云衡的目光不由得多了一丝“慈祥”,她笑着开口邀请:“原来是云衡仙君,既然来了,也一起坐下喝一杯?” 云衡看着那几位气场强大的尊神,虽然他们神色平和,甚至带着笑意,但他只觉得压力如山,头皮发麻。他偷偷朝银烬投去一个混合着“你厉害”、“我佩服”、“但我先溜为敬”的复杂眼神,连忙摆手,干笑道:“不了不了!多谢银烬仙君好意!末将突然想起雷部还有紧急公务要处理,就不打扰诸位雅兴了!告辞!” 话音未落,他已迅速再次拱手行礼,然后几乎是脚底抹油,化作一道银光,“嗖”地一下便窜了出去,瞬间消失在天际,速度之快,仿佛身后有洪荒巨兽在追赶。 斗姆元君看着他逃离的背影,哈哈一笑:“这小子,跑得倒快!” 太白天皓摇着拂尘,莞尔道:“云衡仙君还是这般……活泼。” 银烬看着云衡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觉得有些好笑。经此一遭,有云衡这么个八卦属性点满的大喇叭,她这“野餐会”的名声,怕是要在天宫传开了。而清芷则看着云衡离开的方向,心中对这位曾给予他帮助的仙君,更多了一份感激。 小小的插曲过后,野餐会继续,气氛依旧轻松融洽,只是银烬开始认真考虑,下次若再想搞这种私人聚会,是不是得布个隐匿阵法才行? 四位在天宫位高权重、平日难得如此齐聚一堂的尊神,抛开身份与仪轨,在这浮空小岛上,幕天席地,对饮畅谈。与银烬从仙梅露的酿法到点心的火候,从下界鬼修纳入管辖后的轶事到炼丹时的趣闻,甚至斗姆元君开始爆料清源妙道早年的一些糗事却被当事人冷冷一眼瞪回,太白天皓则说着宣化监遇到的各种奇葩请示,太上道尊偶尔插几句关于丹道药性的点评…… 云海在脚下翻涌,天光流转,微风拂面。银烬最初只想和清芷来个二人世界的悠闲野餐,阴差阳错之下,竟促成了天宫几位大佬一次难得的、轻松愉快的非正式聚会。她看着眼前谈笑风生的景象,再想到清芷忙碌却闪着光亮的眼眸,忽然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 第78章 育神树 野餐会尽兴而散,银烬被清芷搀扶着,踏着微醺的步子回到了烬渊宫。她虽喝了不少仙酿,脸颊绯红,眼波流转间带着朦胧醉意,但好在意识还算清明,并未像上次喝了“烈阳焚心酒”那般撒起酒疯。 清芷小心地将人扶到云床上,银烬顺势躺下,对他道:“今日辛苦你了,就不用守着了,早点去歇息吧。”说完便阖上了眼,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清芷细心为她掖好被角,守在床边看了片刻,确认银烬已安然入睡,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二日银烬醒来,宿醉带来的些许头痛在仙力运转下很快消散。她踱步到小厨房,只见原本堆放仙梅露玉坛的角落已然空空荡荡,只剩下寥寥两三坛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显得格外凄凉。 银烬看着这惨淡的库存,想起昨日自己一时“豪迈”许下的承诺,不由得抚额轻叹一声。肉疼归肉疼,但海口已然夸下,总不能食言而肥。她只得忍痛指挥京墨和决明,将剩下的梅花露仔细分装,分别送往清源妙道的真君府、太上道尊的神农苑以及太白天皓的宣化监。 清芷在一旁看着银烬那副明明心疼却强装大度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柔软。他轻声安慰道:“仙君,仙梅露没了,可以再酿。”说着便挽起袖子,“小仙这便再去采些仙梅回来。” 银烬连忙拉住他:“等等!”她可还记得那株仙梅的位置偏僻,想来生长不易,“光盯着那一棵薅,怕是早晚要给薅秃了。得寻寻别处还有没有仙梅树。” 清芷觉得有理,点头应下:“仙君思虑周全。那小仙这几日便留心去找找,看天宫哪处还有仙梅树。” 就在银烬为她的仙梅露库存操心的同时,不出她所料,通过云衡那个藏不住话的“大喇叭”,关于银烬与斗姆元君、清源妙道、太上道尊、太白天皓几位天宫重量级人物在浮空岛把酒言欢、关系莫逆的传闻,迅速在天宫的中低层仙官仙侍间流传开来。 银烬对此倒是乐见其成。她深知在天宫这等地方,个人实力固然重要,但人脉与背景同样是不可或缺的助力。职场中有大佬撑腰那可是绝对优势,日后行走办事,想必会顺畅许多。 然而,这个消息对于某些一直看她不顺眼的人来说,无疑是个糟糕透顶的噩耗。 与银烬屡次交锋、次次败北的沧源在自己宫中听闻此讯后,气得当场摔碎了一个新得的法器。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好个狐媚子!当真是手段了得!”沧源面色阴沉,咬牙切齿。他想起之前银烬聚众打麻将之事,自己明明告发到了天帝面前,最后却是不了了之,未能让银烬受到实质性的惩处。如今见她不仅安然无恙,反而与几位真君搭上了关系,更是攀上了斗姆元君那棵大树,这让他如何能咽下这口气?沧源心中嫉恨交加,如同毒蛇啃噬。 “哼,别以为攀上了高枝就能高枕无忧!”沧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本君迟早会抓住你的其他把柄!不信你次次都能如此好运!” 而与此同时,身为九重天至高存在的天帝苍玄,也听到了关于银烬的传闻。 竟能同他们交好,特别是清源妙道…… 苍玄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宫阙,落向了烬渊宫的方向,指尖在御座的扶手上极轻地敲击了一下,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 这只狐狸……倒是有些不简单,看来,有必要再多留意几分。 而因仙梅露库存困扰的银烬怎么也想不到,一场心血来潮的“野餐会”竟又引起了天帝苍玄的注意。 几日后,在得知神农苑内有一座规模不小的仙树园,其中就栽种着不少仙梅树,银烬心中一喜,立刻带着清芷,直奔神农苑而去。 见到太上道尊,说明来意后,太上道尊温和一笑道:“不过是些仙梅,银烬需要,尽管去采便是,无需客气。”他甚至还亲自放下手中的事务,领着两人往仙树园走去。 一踏入名为“万霞灵根园”的仙树园,一股浓郁精纯、远超外界的草木灵气便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为之一振。放眼望去,园内极为广阔,各种奇花异树竞相生长,霞光缭绕,仙雾氤氲,许多树木都高大异常,枝叶间流淌着不同属性的灵光,一眼竟望不到边际。 然而,在这万千灵植之中,位于万霞灵根园最中心区域的一株巨树,瞬间攫取了银烬所有的目光。 那树实在太过高大,主干粗壮得仿佛能支撑起一方天地,树冠如华盖,直插入缥缈的云层之中,繁茂的枝叶并非寻常绿色,而是流淌着一种温润而浩瀚的荧光,仿佛每一片叶子都内蕴着一个微缩的星辰。仅仅是远远望着,便能感受到一股源自生命本源的古老与威严。 太上道尊见银烬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株巨树之上,便缓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与感慨:“那便是孕育先天神只的育神树。” 银烬心中一震,原来这就是斗姆元君他们诞生的源头!她点点头,目光依旧被育神树吸引,好奇地问道:“原来这就是育神树。太上,这育神树……是何由来?” “据古籍所述,”太上道尊解释道,“育神树并非天地自生,而是由创世神大人的本源神力凝聚而生,可以说是大人力量的一部分延伸。它依靠汲取大人的神力滋养而存在,并借此孕育执掌天地权柄的先天神只。只是……自从创世神大人失踪后,这育神树便仿佛陷入了沉睡,再也未曾有新的先天神只降世了。” 银烬凝望着那高耸入云、光华流转的育神树,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她隐隐感觉,在那磅礴浩瀚的生命力之下,似乎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沉的颓败与寂寥之气。枝叶间流淌的荧光,细看之下,仿佛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 是因为失去了创世神神力的持续滋养吗?她心中暗忖。 太上道尊并未在此话题上多言,领着两人继续往园内深处走去,很快便来到一片花开正盛的区域。只见数十株姿态各异的仙梅树集中生长于此,枝头缀满了晶莹剔透、冰雕玉琢般的梅花,冷香幽幽,沁人心脾。 “便是此处了。”太上道尊驻足道,“这些仙梅树年份久远,灵气充沛,你可尽管取用。” 银烬收回望向育神树的目光,真心实意地谢道:“那便多谢太上了!” 太上道尊眉眼弯弯,柔和一笑:“银烬不必客气,毕竟这新酿的仙梅露,也有我的一份不是?” 银烬闻言也笑了:“太上放心,待新酒酿成,定第一时间派人给你送来,管够!” 太上道尊满意地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采摘时需注意莫要伤了树体根本,便言说丹房尚有要事,先行离去了。 送走太上道尊,银烬与清芷相视一笑,挽起袖子,便开始了愉快的“薅花”工程。清芷准备好洁净的藤篮和特制的小玉剪,动作轻柔而精准地挑选着半开未开、香气最浓郁的花苞剪下。银烬则在一旁帮忙,偶尔也学着清芷的样子去剪,却总不如他那般熟练,反而弄得花瓣簌簌落下,最后摘花这一工作还是全权交给了清芷,银烬则乖乖拿着篮子接着。 天光透过繁密的枝条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冷冽的梅香萦绕四周,伴随着细微的剪枝声和偶尔的低语轻笑,画面宁静而美好。 采够了所需的仙梅花苞,两人各捧着一个盛满晶莹花朵的藤篮,沿着来路往回走。清冽的梅香萦绕周身,方才采摘时的轻松惬意尚未完全散去。 当行至距离那株巍峨育神树较近的一处开阔地时,清芷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周遭的光线似乎因育神树庞大的树冠而略显幽邃,流淌的荧光在地上投下斑驳而变幻的影迹。 他将怀中抱着的藤篮轻轻放在一旁草地上,对着银烬道了声:“仙君请稍等小仙一会儿。” 说罢,他转身面向那株光华流转的育神树,先是腰背挺直,左手张开,右手握拳。随后将左手的四指覆盖在右拳之上,左手大拇指按压在右手拳眼之上,右手大拇指轻轻扣住左手的指根,将抱合的双手抬至胸前,神色庄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抱拳礼,随即闭上双眼,似乎在心中默念着什么。片刻后,他缓缓屈膝,竟是无比虔诚地对着育神树的方向,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银烬走上前去,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做完这一整套流程,待清芷起身,才好奇问道:“清芷,这是在许愿?” 清芷被她问得有些羞赧,脸颊微红,点了点头,轻声解释道:“因为……仙侍间流传着一个传说,说若能在育神树前诚心许下心愿,便能得到创世神大人的祝福,定能……心想事成。”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带着一种纯真的期盼。 银烬闻言,觉得有趣,又追问道:“哦?还有这样的说法?那……不知清芷许了什么心愿呢?可否说与我听听?” 清芷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更明显的红云,方才在心中默念了数遍的祈愿词再次回响——愿创世神大人庇佑,愿银烬仙君岁岁无烦忧,年年常欢喜。余生漫漫,愿小仙能长伴仙君左右,共度晨昏。 这愿望如此直白,饱含着他所有的奢望与深情,叫他如何能宣之于口? 清芷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终究是摇了摇头,不肯说,仿佛一旦说出口,那微薄的幸运便会消散。 银烬见他不想说,也不再追问,只是眼中笑意更深。 清芷生怕她继续问下去,连忙岔开话题,反问道:“那……仙君可有什么愿望?或许……也可以许一个?” 银烬其实并不信这等许愿之事。她历经三世,深知世间万物,想要什么,终究要靠自己去争、去拼、去算计。若要说她当前最迫切的愿望,那便是尽快提升修为至金仙境,好参透那玉简中的秘法,为自己与清芷谋一个长久的未来。但这目标沉重,她不愿在此刻提及,在这看似祥和的光景下,影响了清芷眼中纯粹的期待。 被清芷这么一问,她只是慵懒地笑了笑,目光落在青年清澈又带着些许期待的眼眸上,回答道:“我的愿望啊……已经达成了啊。” 清芷闻言,墨绿色的眸子里露出好奇与不解:“已经达成了?” 银烬对他勾了勾手指,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你附耳过来,我告诉你。” 清芷不疑有他,乖乖地凑近前去,朝着银烬的方向微微侧过耳朵,露出一段白皙线条柔美的脖颈。 然而,银烬并未如他预想的那般低声耳语,而是趁机迅速在那凑近的、泛着诱人红晕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口。 “唔!”清芷被这突如其来的偷袭惊得轻呼一声,猛地捂住被亲到的地方,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小鹿般弹开半步,脸上瞬间红霞遍布,连耳根都烫得惊人。 银烬看着他这副羞窘至极的模样,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声音带着得逞后的愉悦:“我的愿望便是如此——能时时刻刻,亲近我家可爱的小清芷。” 清芷捂着脸,心跳如擂鼓,根本不敢看她,心中却因她这句半是玩笑半是真心的话,涌起滔天的甜蜜,将那点羞涩都冲淡了几分。原来……仙君的愿望,是与他有关的吗? 银烬看着清芷连脖颈都泛着粉色的模样,不再逗他,弯腰拿起地上的藤篮,重新塞回他怀里,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走吧,愿望许完了,该回去酿我们的新酒了。” 清芷抱着篮子,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低着头,乖乖地被银烬牵着走,只觉得周遭的梅香似乎都变得更加甜腻醉人了。 而那株沉默的育神树,依旧静静矗立在原地,枝叶间的荧光温柔却疏离地洒落,只是在那浩瀚的树冠阴影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与这祥和格格不入的衰败气息,如同潜伏的暗流,悄然弥漫开来。 两人带着满载的梅香与心照不宣的甜蜜,继续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途经一处生长得略显杂乱的矮树丛时,银烬光顾着侧头与清芷说话,并未留意周围。忽然,“撕啦”一声轻微的布料破裂声响起—— 一支隐藏在枝叶间、带着尖锐倒刺的枯枝,猝不及防地勾住了她悬在腰侧的、那个由清芷亲手绣制的素锦香囊。并未察觉的银烬步子未停,惯性之下,香囊不堪倒刺的锋利,竟被硬生生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里面填充的月华芷花瓣,顿时簌簌飘落,如同被惊扰的浅金色蝶群,仓皇地、无声地飘散了一地,浓郁的芷草清香骤然弥漫开来。 银烬脚步一顿,低头看着空空如也、只剩一道破口的香囊,以及散落一地的花瓣,脸上瞬间浮现出明显的懊恼之色。这香囊她近日一直随身佩戴,不仅因为其清雅的香气,更因为这是清芷的心意。 “啧!”她蹙起眉,弯腰想去拾起那些花瓣,却发现它们已与尘土混杂,难以尽数收回。 清芷见状,连忙上前,轻轻握住银烬的手腕阻止了她。他看着地上零落的花瓣和银烬手中破损的香囊,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柔和的安抚。他仰起脸,对银烬温然一笑,声音如同春风拂过新生的芷草:“无妨的,仙君,不过是些花瓣和一个香囊罢了。” “小仙……再给仙君绣一个便是。仙君若喜欢,绣十个百个也都使得。”清芷语气轻柔,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伸手欲替她解下那破损的香囊。 银烬任由他动作,指尖随意地拂过腰间那处空荡,感受着清芷指尖不经意擦过衣料的微凉,她看着清芷那双盛满了包容与温柔的墨绿色眼眸,心中的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她反手握住清芷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叹了口气,语气却已放松下来:“只是可惜了你之前一番心血。” “能为仙君费心,是小仙的福分。”清芷浅浅一笑,耳根微红,“只要仙君不嫌弃便好。” 银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香囊破损而起的阴霾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暖意。她松开手,任由那些散落的花瓣留在原地。 “好,那我可就等着你的新香囊了。”她重新提起兴致,拉着清芷继续往前走。 “是,小仙遵命。”清芷应着,跟上她的步伐。 两人都未将这场小小的意外放在心上,他们继续并肩前行,身影逐渐远去,交谈声低低传来,带着寻常的亲昵,独留那散落一地的月华芷花瓣,在逐渐黯淡的天光下,散发着最后一丝缥缈的香气。 第79章 未完成的香囊 自那日浮空岛野餐会之后,斗姆元君仿佛被勾起了兴致,一得了空闲,便热情地将银烬、清源妙道、太上道尊,有时甚至拉上太白天皓,寻个由头便小聚一番。有时在斗部的演武场边饮酒,有时在太上道尊丹房外的凉亭品茗,偶尔甚至还会凑在银烬的烬渊宫,点名要清芷做些新花样的点心。 几次三番下来,银烬与这几位天宫顶层的尊神愈发熟稔。她借着这轻松的氛围,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古籍记载、天宫旧事,旁敲侧击地打听关于创世神尽渊与其仙侍紫琰的点点滴滴。 从斗姆元君豪迈又不失怀念的追忆中,从太上道尊温和而博学的讲述里,甚至从清源妙道偶尔提及的零星碎片中,那位温柔强大却神秘失踪的创世神,以及那位忠诚沉默、紫发耀眼的仙侍形象,在银烬心中逐渐从模糊的传说变得具体、饱满起来。 她知道了尽渊不仅创造了这片天地,更曾悉心教导早期诞生的神只,性情宽和,喜爱游历两界;知道了紫琰受其点化后便常伴其左右,沉默寡言却能力卓绝,深受尽渊信赖。 然而,越是了解,那个核心的谜团就越是让人捉摸不透——如此受尽渊信赖的紫琰,在其失踪后,为何要暗中引导她这个小小的狐妖修行?那地脉污染、鬼修滋生,又与尽渊的失踪有何关联?这些关键,任凭她如何巧妙试探,几位尊神要么是真不知情,要么便是讳莫如深,无从得知。 而在银烬忙于周旋与探寻之时,清芷则再次拿起了绣针。他开始动手为银烬绣一个新的、更好的香囊。这一次,他绣得格外用心,针脚细密如发,构图也更加精巧,将月华芷的形态与几分飘渺的云纹结合,加急赶工,只盼着能早日完成,系于仙君腰间。 然而,就在香囊完成到一半之际,天宫五百年一次的敕功宴筹备工作开始了。这是天宫难得的盛事,旨在嘉奖有功仙神,彰显天恩浩荡。各宫各殿但凡清闲些的仙侍都被抽调去参与宴会的繁杂布置,清芷自然也在其列。 他只好万分不舍地放下手中刚完成一半的绣活,小心收好,随后便投入到了忙碌的宴会准备事宜中去。 烬渊宫内,少了那道安静忙碌的身影,顿时显得冷清了不少。银烬看着空荡荡的小厨房,心中虽有些怅然若失,却也明白这是天宫规矩。 敕功宴的筹备让整个天宫都笼罩在一种繁忙而喜庆的氛围中。仙乐司日夜排练,织造司赶制新装,各宫仙侍往来穿梭,搬运灵果仙酿,布置宴席会场。清芷这一去,便是连日忙碌,早出晚归,有时甚至需整日当值,连回烬渊宫歇息的时间都少有。 银烬一下子又恢复了之前的“孤家寡狐”状态。没了清芷在身边细致入微的照料和那总能让她心情愉悦的陪伴,她只觉得偌大的烬渊宫空荡得厉害,连平日里最爱的软榻和话本都似乎失去了吸引力。她去小厨房晃悠,里面冷冷清清,灶台冰凉;她想逗弄谁,却只有京墨恭敬却疏离的身影。 这种熟悉的清冷感,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刚登仙籍那会儿,也是这般在这华丽却冰冷的宫殿里独自一人消磨时光。如今习惯了温暖,再回到这种状态,便格外难熬。 “啧,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银烬瘫在软榻上,望着殿顶繁复的雕花,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开始数着日子,盼着那劳什子敕功宴赶紧结束,好让她家小清芷回来。 这日,她实在闲得发慌,又跑去寻斗姆元君。却见斗姆元君也被拉了壮丁,正指挥着斗部仙将布置宴席周边的防卫阵法,忙得脚不沾地。见到银烬,她也只是匆匆打了个招呼,抱怨道:“这五百年一回的排场就是麻烦!连我都不得清静!你自己找地方玩去,等我忙完这阵再找你喝酒!” 连最闲散的斗姆元君都如此,银烬只好悻悻而归。 她又去了趟神农苑,想看看太上道尊是否在偷闲。结果丹房外仙侍告知,真君正在闭关炼制一批宴会上需用的高阶灵丹,暂不见客。 连番碰壁,银烬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盛会之下的寂寞”。她百无聊赖地晃悠到卷帙云阁,想再翻翻那些枯燥的古籍,却发现连管理书阁的仙侍都被抽调去帮忙了,阁内比往日更加冷清。 无所事事之下,她甚至开始自己动手,试图按照记忆中清芷的步骤,制作一些糕点,结果差点把凝火阵给弄炸了,吓得她赶紧收手。 “看来我果然只适合吃,不适合做。”银烬看着狼藉的小厨房,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这种强烈的、因一人离去而产生的空虚与不适,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清芷在她心中的分量,早已重到无法忽视。他不仅仅是仙侍,更是她在这冰冷天宫中,唯一的暖源和牵绊。 好不容易熬到天宫晦时,银烬估摸着清芷或许能得空回来一趟,便一直留意着宫门口的动静。直到晦时过半,才看到清芷拖着疲惫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回到偏殿。 银烬立刻跟了过去,只见清芷连仙侍袍都来不及换下,便坐在屋下,拿起那未完成的香囊,就着明珠的光辉,争分夺秒地赶制着。他眉眼间带着浓浓的倦色,但眼神却异常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使命。 “不是说了让你别累着自己吗?”银烬走过去,语气带着心疼。 清芷闻声抬起头,见到她,脸上立刻露出一个带着倦意的柔软笑容,“仙君。宴席布置琐碎,不敢耽搁。就快好了……”他说着,又低下头,纤细的手指捏着细小的银针,小心翼翼地穿梭。 银烬心头那股因思念和等待而积攒的情绪,在看到他那副强撑的模样时,瞬间化为了不容置疑的心疼与霸道。她几步上前,不由分说,直接伸手从清芷手中将那绣了一半的锦布和银针轻轻抽走。 “仙君?”清芷愕然抬头,眼中带着一丝未完成的焦急。 “不许绣了。”银烬将东西随手放在一旁,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眼皮都快打架了,手指头也快被扎成筛子了吧?”她握住清芷的手,指尖在他泛红的指腹上轻轻抚过,动作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现在,立刻,去休息。” “可是……马上就快……”清芷还想争取,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沙哑。 “我说,不必急在这一时。”银烬打断他,俯身靠近,那双琥珀色的狐狸眼里没了平日的慵懒戏谑,只剩下深沉的、令人不容拒绝的坚定,“一个香囊而已,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要紧?我等你,多久都等得起。” 她的话语如同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清芷心中那点因急切而产生的焦躁。他望着近在咫尺的银烬,看着她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和那份毋庸置疑的维护,鼻尖微微一酸,所有强撑起来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走,只剩下满满的、被珍视的暖意。 “听话。”银烬放缓了语气,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带着诱哄,“去休息。若明日让我瞧见你还这副不爱惜自己身体的模样,这香囊便不许再绣了。” 清芷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乖顺地点了点头,任由银烬拉着他起身,推向床榻。他躺下后,银烬亲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虽有些生疏,却带着十足的珍重。 “睡吧。”银烬站在床边,声音低沉而温柔。 清芷闭上眼,感受着周身被银烬清冷又令人安心的气息笼罩,连日积累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瞬间就将他拖入了沉眠。 看着清芷沉沉睡去,银烬并未立刻离开。她在床边静静站了片刻,确认他确实睡熟了,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 明珠柔和的光辉洒在那未完成的香囊上,月华芷的轮廓已然清晰,只差几片叶子的脉络和些许云纹的收尾。银烬伸出指尖,极轻地抚过那些细密匀称的针脚,仿佛能感受到青年倾注其中的专注与心意。她不是擅长女红的人,却也看得出这比上一个香囊更加精致用心。 银烬嘴角微微勾起,多久都等得起——这并非虚言。对她而言,拥有漫长仙生的等待,远比消耗所爱之人的康健来得重要。 她小心地将锦布和针线收入一个玉匣中,妥善放好,免得落灰或是被不小心碰乱。做完这一切,她又走回床边,替清芷将滑落颊边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温热的肌肤,心中一片柔软。这小傻子,总是这样,把她随口的一句话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银烬俯身在清芷那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这才将明珠的光熄灭,悄然退出偏殿,并细心地将门带好。 回到自己的寝殿,银烬却没什么睡意。她在窗边坐下,望着外面依旧隐约传来的、为筹备敕功宴而产生的细微仙力波动和流光,心中一片宁静。与外面的喧嚣相比,她更享受方才偏殿里那片刻的、只属于她和清芷的安宁。 接下来的几日,清芷依旧早出晚归,忙于宴会布置。银烬独自待在烬渊宫里,却不再像最初那般焦躁不安。 她开始给自己找些事做。有时会信步走到筹备处附近,远远望一眼。隔着忙碌的仙侍们,她能看见清芷专注的侧脸——他正仔细核对礼单,或是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宴席的摆设。虽然眉眼间带着疲惫,但那认真的模样却格外动人。 更多时候,银烬选择待在宫中。她盘膝坐在修炼室内,引导着体内仙力运转。自从得了那套神秘玉简,她对修炼之路有了更清晰的认知。金仙之境虽遥不可及,但每次参悟修炼功法,都能感受到一丝微妙的进益。 偶尔,她会对着那玉匣里的未完成品发呆,开始想象这个香囊完成后的样子——系在她腰间,随着步履轻轻晃动,散发出月华芷特有的清雅香气。 这个念头让她心生欢喜,她甚至特意去了一趟神农苑,向那的仙官仙侍们讨教了几种宁神静气的仙草配方,又去库房翻找出一些稀有的香料。等清芷忙完这阵子,他们可以一起研究如何调配出最适合的香气。 这日午后,斗姆元君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她毫不客气地抓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随即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里。 “可累死我了!”她大声抱怨,“这敕功宴简直比打一架还耗神!光是安排各部的座次就吵了八百回!那些老家伙一个个都要面子,谁坐前面谁坐后面,谁和谁不能挨着……真是烦死了!” 银烬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取过另一个干净的杯子给她斟茶:“能者多劳嘛。谁让真君您德高望重呢。” “少来这套!”斗姆元君白了她一眼,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她打量着银烬,忽然露出好奇的神色:“不过瞧你这气定神闲的样儿,倒是难得。怎么,你家那小仙侍不在,你反倒清净了?” 银烬笑了笑,没有立即回答。她的目光掠过窗外,天宫各处都在为宴会做准备,仙侍们捧着各式器物匆匆来去,仙乐司的排练声隐约可闻。这一切喧嚣,却仿佛都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清净?或许吧。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安静的期待。她知道这场盛事终将过去,而属于她和清芷的平静日常,终将回归。并且,会因为这份短暂的分别和用心的等待,而变得更加珍贵。 “等他忙完这阵子,”银烬终于开口,语气轻缓,“我得让他好好休息几天。” 斗姆元君闻言,挑了挑眉道:“你倒是个懂得体贴人的。” 银烬但笑不语。她望向偏殿的方向,那里放着未完成的香囊,也放着她对未来的期待。这场敕功宴再盛大,于她而言,也不过是通往平凡幸福的一个小小插曲。 第80章 敕功宴 天宫敕功宴如期举行,地点设在璇玑殿外的巨大瑶台之上。瑶台以白玉铺就,四周云海翻涌,霞光万道,瑞气千条。无数仙侍手捧琼浆玉液、仙果珍馐,如穿花蝴蝶般穿梭于席间。受邀的仙神们按品阶依次落座,个个仙风道骨,光华缭绕,低声谈笑间,一派祥和盛景。 银烬作为协助清源妙道处理下界鬼修之乱的成员之一,也受邀在列,今日她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繁复的霜色宫装,少了几分平日的懒散,多了几分清冷矜贵。 银烬的席位被安排在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位于中段,但恰好能看清瑶台中央的歌舞表演,也能观察到上首那些大人物的动静。 她百无聊赖地倚在案几后,一手支颌,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手中的琉璃盏,里面浅金色的澄清仙酿随之荡漾,目光懒散地扫过全场—— 往日高居御座、身影朦胧的天帝苍玄此刻落座与宴席主位处,清源妙道、斗姆元君、太上道尊、太白天皓等几位天宫高管位列上宾,与天帝苍玄相距不远。他们神情肃穆或平和,偶尔低声交谈,与周遭的热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银烬注意到,斗姆元君即使在这样正式的场合,坐姿也带着几分随性,正与旁边的太白天皓低声交谈着什么。 更下首处,银烬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雷部的同僚,其他各部的仙官……但更多的是她不甚熟悉的面孔,皆是一派雍容华贵、气度非凡。 她还瞥见了沧源。对方正襟危坐,面色平静,但银烬能感觉到,那看似平静的目光偶尔会若有似无地扫过自己所在的区域,带着明晃晃的嫉妒与不屑。 银烬直接无视了这位自己的“职业黑粉”,目光最终落在远处忙碌穿梭的仙侍身影上,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形,却因距离和人群阻隔,未能如愿,心中不免有些索然。 就在她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准备再饮一口闷酒时,却忽然察觉到一道难以忽视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心中猛地一凛,循着感觉抬眼望去,竟对上了主位上天帝苍玄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无尽星河与冰封岁月的眼眸! 那目光并无多少情绪,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悸的威严,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本源。银烬瞬间头皮发麻,所有懒散心思收得一干二净,迅速垂下眼帘,摆出最恭敬温顺的姿态,心中警铃大作——这天帝大人为何又关注上她这个小角色了? 好在,那道目光只是一触即离,仿佛只是随意巡视间在她这边停顿了一瞬。银烬暗暗松了口气,只当是自己多心,或者是之前与几位真君交往过密引起了上头些许注意。她定了定神,重新端起酒盏,只是这次饮酒的动作,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谨慎。 宴会进行到中段,便是对有功仙神的嘉奖环节。名册由太白天皓宣读,一件件珍稀的仙材、法宝、丹药被赏赐下去,引得席间阵阵低羡。 “……雷部巡使银烬,协理下界平乱,清除鬼患,亦有微功。”太白天皓清越的声音念到了她的名字。 银烬起身,出列,恭敬行礼。她心知自己这点功劳,在众多仙神中实在不算什么,能蹭上个名字已是不错。 然而,端坐主位的天帝苍玄,却在此时缓缓开口,那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传来:“银烬……嗯。听闻你修行勤勉,进境颇速。既是有功,便赐你于‘溯影仙池’修炼三日之机,望你好生把握。”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一阵极其细微的骚动!连前方的几位真君,神色都微有变化。 溯影仙池! 那可是传说中创世神昔日颇为喜爱的静修之地!池水蕴含时空道蕴,玄妙异常,寻常仙官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天帝竟将此等机缘,赐予一个只是“略有微功”的狐仙? 银烬心中亦是巨震!这溯影仙池的特殊性在她与斗姆元君的把酒言欢中也是了解一二的,随即她立刻联想到自己对创世神的调查,以及天帝方才那看似随意的一瞥!这不是赏赐,这是试探!难道天帝已经知晓了她在调查创世神尽渊与仙侍紫琰一事? 电光火石间,她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受宠若惊与一丝茫然的表情,深深叩首下去,声音带着“激动”的微颤:“小仙……小仙谢帝君!定不负帝君厚望!” 银烬表现得如同一个意外得到天大机缘、惊喜交加却又对仙池深层意义不甚了解的普通仙官。 天帝苍玄那冷峻的面容看不出丝毫变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不再关注她,让太白天皓继续宣读下一位受赏仙官。 银烬保持着恭敬的姿态退回座位,手心却已微微汗湿。她知道,自己方才的反应暂时过关了。但这“溯影仙池”的三日修炼,恐怕是不会平静。天帝的疑心,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刚刚放松些许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敕功环节过后,宴席的气氛便松弛下来,进入了仙官们自由交流的时间。大殿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不少仙君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讨论玄奥的修炼功法,或辨析丹道药理,气氛热烈。 而作为方才在敕功环节引起一阵小范围骚动、又因近来与几位元老真君交好的传闻而声名在外的银烬,自然也成了不少仙官目光的焦点。陆续有面熟或陌生的仙君,端着酒盏,以“久仰”、“结交”为由上前攀谈。 银烬虽心中不耐这等应酬,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应付过去。或谦逊几句,或闲聊些无关痛痒的趣闻,姿态慵懒中带着疏离,却又让人挑不出错处。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一直冷眼旁观的沧源眼中,更是刺目无比。他看着那狐妖被众人环绕,谈笑自若,想到她如今更得了天帝亲赐的机缘,心中那股邪火几乎要压抑不住,握着酒盏的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暗自咬牙切齿。 就在银烬又送走一位前来攀谈的仙君,略感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时,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啧啧,银烬仙君,如今可是大红人了啊!” 银烬转头,只见云衡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略带痞气的笑容。对于这位无形中促成她与清芷姻缘的“红娘”,银烬的态度明显比对其他仙君亲近了许多,她挑了挑眉,懒洋洋道:“怎么,玉衡仙君也来凑这热闹?” “哪能啊!”玉衡笑嘻嘻地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盏,“我这是真心来道喜的!溯影仙池啊!那可是了不得的机缘!恭喜恭喜!”他举起酒盏。 银烬与他碰了一下,饮了一口,叹道:“机缘是机缘,压力也不小。” “那是自然,”玉衡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不过以银烬你的能耐,定然没问题!他日若是高升了,可别忘了提携提携小弟我啊!”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银烬被他逗笑:“少来这套。” 玉衡嘿嘿一笑,凑得更近了些,脸上写满了八卦的好奇:“说真的,那溯影仙池,据说神秘得很,连靠近都难。银烬你进去修炼出来后,可得跟我说道说道,里面到底是何等光景?是不是真如传说中那般,能看到过去未来的影子?” 看着他这副充满探索欲的模样,银烬有些无奈,却也觉得有趣,应承道:“若真能看到什么,且能对外人说,定第一个告诉你。” “够意思!”玉衡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两人一边推杯换盏一边天南地北地闲聊着,突然玉衡似乎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摸出一个精巧的小物件,挂在指尖灵活地把玩着。那物件类似一条项链,简单的银色细链坠着一个由同色系金属细丝编织成的镂空小球,球心嵌着一颗极小的、不断散发出柔和星辉的晶石,轻轻晃动时,晶石的光芒便在镂空花纹中流转,如同将一片微缩的星空囚于其中,既雅致又灵动。 “瞧见没?我最近琢磨的小玩意儿,‘星辉笼’,怎么样?别看不怎么起眼,带在身上有些宁神静气之效,关键是好看不?”玉衡略带得意地展示着。 银烬的目光一下子被那流转的星辉吸引住了。这“星辉笼”造型别致,光芒柔和,不像法宝那般张扬,却自有一番趣味。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清芷——这精巧又不失温润的小玩意儿,正配他那安静温和的性子,他定然会喜欢。 这个想法让她心头一热,面上却不动声色,指尖点了点那“星辉笼”,问道:“玉衡,这小玩意儿,挺别致的。能不能……给我?” 玉衡闻言,眉毛一挑,露出一个“我懂”的笑容,拖长了调子:“给你——也行啊。不过嘛……”他搓了搓手指,做出一个你懂我也懂的表情,“你也知道,炼这小东西也是要费些心思和材料的,咱们熟归熟,总不能白拿吧?你得拿点好东西来换!” 银烬早就料到他会如此,点了点头,很是上道地说:“自然不会让你吃亏。我拿宫中的仙梅露,换你这个,如何?” “仙梅露?!”玉衡眼睛瞬间就亮了!他早就从各种渠道听说过这烬渊宫特酿的名头,连几位真君都赞不绝口,心里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借口去讨要。如今银烬主动提出,他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成交!”玉衡答应得极其爽快,生怕银烬反悔似的,立刻将那个“星辉笼”塞到了银烬手里,“就这么说定了!一坛……不,两坛仙梅露!” 银烬接过那尚带着玉衡掌心温度的“星辉笼”,感受着那微凉的金属触感和其中流转的温和星力,满意地收下,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道:“仙梅露没问题。不过……”她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表情,“宫中库存前段时日与几位真君在浮空岛小聚时,消耗得差不多了。新酿下的一批,还需些时日才能启封。待酿好了,我定第一时间让宫中仙侍给你送去,如何?” 玉衡听了,虽然有些迫不及待,但也知道佳酿需时,只好按捺住馋虫,摆了摆手道:“理解理解!好饭不怕晚嘛!那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他咂咂嘴,已经开始想象那仙梅露的滋味了。 银烬被他这副模样逗得莞尔,点了点头。这场临时起意的交易,双方皆大欢喜。玉衡心满意足地怀揣着对仙梅露的期待继续他的交际去了。而银烬摩挲着袖中的“星辉笼”,想着清芷收到它时可能露出的惊喜表情,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在这纷繁喧闹的宴会中,能为他寻到一件合心意的小礼物,倒也算是不虚此行了,只是不知,那小子此刻在何处忙碌? 心中惦念着不知在何处忙碌的清芷,银烬愈发觉得这宴席喧闹得令人心烦。她放下手中几乎未动的酒盏,悄然离席,顺着仙侍往来穿梭的路径寻去。 绕过几处回廊,终于在一队正捧着果品玉液、行色匆匆的仙侍队伍中,看到了那个清瘦熟悉的身影。清芷正低着头,小心地托着玉盘,跟随队伍前行,侧脸在忙碌中显得有些紧绷。 银烬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站在廊柱的阴影处,目光追随着他。看着他与其他仙侍一同布置筵席,摆放器皿,动作麻利却又不失细致。直到看见他终于得了片刻空闲,独自走到离主宴瑶台稍远、一处人迹罕至的仙石群旁,微微靠在冰凉的石壁上,抬手轻轻揉了揉似乎有些酸胀的肩颈,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银烬这才从侧后方缓步走出。 “清芷。”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清芷猛地转过身,看到银烬,墨绿色的眼眸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仙君!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宴席……” 银烬走到他面前,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扫过,语气带着自然的关切:“宴席无趣,出来透透气,顺便看看你。”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条“星辉笼”项链,镂空的银球在她指尖轻轻晃动,其内封存的星辉流转,散发出柔和的光晕,“瞧,宴席间得了个小玩意,觉得颇适合我家清芷。” 那精巧的物件在眼前晃动,清芷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感受到其中传来的宁心静气之力,他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道:“仙君,这是要送给小仙的?” “当然,喜欢吗?”银烬看着他听到前两个字时亮起的眼眸,心想跟玉衡要了这小玩意果然是明智的选择。 清芷用力点头,脸颊微红,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喜欢!多谢仙君!” “我帮你戴上。”银烬柔声道。 清芷乖巧地应了一声,微微低下头。银烬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撩开他垂落在颈后柔软的发丝,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温热的肌肤,带来一阵微妙的颤栗。她仔细地将项链为他戴上,调整好银球的位置,让它恰好坠在清芷锁骨正下方,星辉流转,与他清雅的气质相得益彰。 “好了。”银烬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头。 清芷抬手,极轻地碰了碰胸前的银球,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和其中蕴含的安抚力量,只觉得连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心中满是甜涩的暖意。他抬起头,望向银烬的眼睛里仿佛盛满了星光:“仙君……” 两人相视而笑,周遭仿佛都安静下来,弥漫着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亲昵氛围。 然而,两人并未察觉,在远处瑶台宴席的喧嚣背景下,一道阴冷的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锁定了这僻静角落的一幕。 沧源原本只是习惯性地搜寻银烬的身影,想看看她又在如何“招摇”,却不料竟窥见如此景象!他看着银烬为那低贱仙侍亲手佩戴项链,看着两人之间那远超主仆界限的亲昵姿态,心中疑窦顿生!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迅速成型,沧源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狠厉的笑意。 第81章 溯影仙池 敕功宴的喧嚣终于彻底散去,天宫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银烬在宫中静静地等着清芷归来,她料定以清芷的性子,回来后定会不顾疲惫,立刻赶工那只未完成的香囊。 果然,待清芷回到偏殿后,她悄无声息地来到偏殿窗外,透过半开的窗棂,正好看见清芷拖着略显疲惫的身子回到住处,便径直走到矮柜前,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只绣到一半的素锦香囊,随后拿起绣针便准备继续。 银烬眉头微蹙,推门而入。 突然的动静让清芷吓了一跳,手一抖,针尖差点刺偏。他抬头见是银烬,连忙起身:“仙君?” 银烬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青色,以及他手中那未完成的香囊上,语气是少有的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宴席布置劳累数日,回来不立刻歇息,还碰这劳什子香囊做什么?” 清芷被她严厉的语气说得一怔,下意识地将香囊往身后藏了藏,小声辩解道:“小仙……小仙不累,只差最后一点了……” “不累?”银烬挑眉,伸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正视自己,指尖在他眼下那抹淡青上抚过,“瞧瞧这眼底的痕迹,还敢说不累?本君的话,你如今是不听了?” 她的动作带着亲昵,语气却异常坚决。 清芷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和话语中的关切,心中一暖,却又因无法立刻完成香囊而有些着急:“小仙不敢……只是……” “没有只是。”银烬打断他,直接从他手中拿过那香囊和绣针,放到一旁的桌上,然后拉着他的手,将他带到床边,按着他坐下,“现在,立刻,给我躺下休息。香囊什么时候绣都可以,不是说了不急在这一时。若让本君发现你没休息好就偷偷起来碰针线……”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后果自负。” 清芷看着银烬如此强硬的态度,知道她是心疼自己,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无奈。他确实感到有些精力不济,只是想着早日完成香囊系在仙君腰间,才强撑着精神。此刻被银烬这般“勒令”,他只好乖乖点头,低声道:“是,小仙知道了……这就休息。” 银烬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语气缓和下来:“好好休息,等精神养足了,再绣不迟。” “嗯。”清芷顺从地躺下,拉过薄被。或许是确实疲惫,又或许是银烬就在身旁带来的安心感,他闭上眼不久,呼吸便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银烬站在床边,看着他恬静的睡颜,又看了看桌上那只未完成的香囊,眼中闪过一丝柔光,她伸手捻了捻被角,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细心为他掩好房门。 两日后,按天宫流程,银烬在仙官引领下,步入了传说中的溯影仙池。 此地与天宫其他处的辉煌璀璨截然不同,仿佛独立于时空之外。四周是氤氲不散的混沌雾气,脚下是光滑如镜的黑色玉石,而在中央,那汪池水并非寻常颜色,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凝聚了万古星辉与时光碎片的银灰色,水面平滑如镜,不起丝毫波澜,却隐隐有无数细碎的流光在水下游弋,如同活物。池畔生长着一些从未见过的晶石与灵植,散发着寂静而玄奥的气息。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宁静,仿佛时间在此地也变得缓慢而粘稠。 银烬褪去外袍,步入池中。池水微凉,触及肌肤的瞬间,却仿佛活物般,丝丝缕缕地融入她的经脉。引动她周身仙力自行加速运转,比平日修炼快了数倍不止!她不敢怠慢,立刻凝神静气,盘膝坐于池中,引导着仙力在经脉中循环周天。 随着仙力运转到极致,她的神识仿佛也被这奇异的池水浸润、放大。 就在这时,平滑如镜的池面,忽然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般,荡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一些朦朦胧胧、光怪陆离的画面开始显现—— 那并非她经历的任何场景。她仿佛置身于一片无垠的虚空,脚下是缓缓旋转的星云,面前是无数闪烁的、如同脉络般延伸的光带,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法则之力。一些模糊的身影跪伏在远处,姿态恭敬而卑微,耳边断断续续响起,如同来自遥远时空的、恭敬而热切的呼唤与祈求: “恭请尊神示下……” “求尊神垂怜,降下甘霖……” “愿尊神指引前路……” 那些声音宏大而缥缈,充满了依赖与敬畏。画面闪烁不定,有时是浩瀚无垠的星空在眼前铺展,有时是万物生灭的宏大景象……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浓雾之后,看不真切,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熟悉与……莫名的厌烦感。仿佛她曾立于众生之巅,俯瞰一切,却又被无形的枷锁紧紧束缚,不得自由。 与此同时,璇玑殿深处,天帝苍玄正闭目凝神,一道无形无质的神识,如同最细微的触须,悄然穿透空间,笼罩着整个溯影仙池。他密切关注着池中银烬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仙力与池水共鸣时可能引发的任何异象。 他期待着,若银烬真与创世神尽渊,或是与失踪的紫琰有关,在这充满尽渊气息的仙池中,定会引发某种特殊的共鸣或异象。 然而,在他的神识感知中,银烬的仙力运转虽然因池水而变得更加凝练活跃,周身气息也有所提升,但池水本身却并未出现他预想中的、与创世神神力相关的特殊反应——没有特殊的光华流转,没有古老的神纹浮现,更没有一丝一毫属于紫琰或者尽渊的独特气息被引动。 银烬所“见”的那些幻象与声音,似乎只存在于她个人的神识感知层面,并未对外界产生任何实质影响,自然也未被苍玄的神识所捕捉。 池水依旧保持着那种深邃的、内含星辉的银灰色,除了因银烬修炼而产生的正常灵力涟漪外,再无其他异常。银烬脸上偶尔闪过的些许迷惘与困惑,在他看来,也更像是初次接触时空道蕴时常见的反应。 苍玄笼罩在仙光中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难道……是他猜错了?这狐仙真的只是运气好些,天赋异禀,与尽渊、紫琰并无关联?还是说,她隐藏得太深,连溯影仙池都无法逼出其底细? 池面上那些光怪陆离的幻象与耳畔萦绕的、充满敬畏的祈求声,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最终消散于无形,只留下深邃、仿佛亘古不变的银灰池水。银烬缓缓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与茫然。 那些画面与声音……究竟是什么?为何会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却又伴随着一种深植于灵魂的排斥与厌烦?仿佛她曾置身于那般被万众祈求的境地,却并不感到愉悦,反而像是背负着沉重的枷锁。 这绝非寻常的时空幻影!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她立刻警醒——天帝苍玄!他既然赐下这仙池修炼,必然存了试探之心,此刻极有可能正以神识窥探着此地!自己方才的异状,是否已被察觉? 心念电转间,银烬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与探究的欲望。无论那幻象代表什么,此刻都绝不能流露出任何异常!她迅速收敛心神,脸上那丝困惑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消失无踪,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神只是修炼中常见的凝神静气。她甚至故意让眉宇间流露出几分对时空道蕴难以完全掌握的、合乎情理的吃力感。 随后,她不再去纠结那些幻象,重新闭上双眼,凝神静气,继续引导仙池中精纯的灵力洗涤、巩固自身修为。仙力在她体内周天运转,流畅而平稳,再无任何会引起怀疑的波动溢出。 待到三日修炼之期首日结束,银烬表现得如同任何一位初次在此等宝地修炼、获益匪浅又耗费了大量心神的仙君一般,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四肢,随后便从容不迫地起身,离开仙池。她用仙力蒸干身上的水汽,穿上外袍,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没有丝毫迟疑或异样。 甚至,在离开溯影仙池范围时,她还特意朝着璇玑殿的方向,依足礼数,遥遥一拜,以示对天帝恩赐的感谢。姿态恭敬,神情坦然,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做完这一切,她才驾起云头,不紧不慢地朝着烬渊宫的方向飞去,背影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不同,仿佛刚才在仙池中的经历,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修炼。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团迷雾,因这突如其来的幻象,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重了。只是眼下,她必须将这所有的疑问,都死死压在心底,不能露出半分破绽。天帝的试探虽暂时未能抓住把柄,但他的疑心,恐怕不会就此打消。往后的行事,需更加谨慎才行。 璇玑殿内,一直以神识密切关注全程的天帝苍玄,缓缓睁开了眼睛。仙光笼罩下的面容看不出喜怒。 银烬的反应,在他看来,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修炼过程虽有波折,但属于正常范畴;池水亦未因她而产生预想中的异动;离开时的表现更是无可指摘。 苍玄收回神识,心中的疑虑,因此而减轻了几分。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这狐仙只是际遇奇特了些,与尽渊、紫琰并无关联?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苍玄的目光重新变得幽深难测。 还有两日。 他倒要看看,这剩下的两日里,这只狐狸,是否真能一直如此“正常”下去。 从溯影仙池那令人心神紧绷的环境中出来,银烬正想着回去好好放松一下,顺便琢磨琢磨那莫名其妙的幻象,却在通往烬渊宫的一条云径上,十分凑巧地碰到了正叼着根仙草、晃晃悠悠似乎无所事事的玉衡。 “哟!银烬!”玉衡一眼看到她,立刻吐掉嘴里的草茎,笑嘻嘻地凑了上来,“真是巧啊!你这是……从哪儿回来?”他目光在银烬身上扫过,敏锐地察觉到她周身气息似乎比前两日更加凝练了几分,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独特的时空韵律。 银烬看到是他,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了些。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还能从哪儿?刚从溯影仙池出来,骨头都快被那池水泡酥了。” “溯影仙池!”玉衡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灯笼,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他搓着手,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兮兮地问道,“快说说!里面到底啥样?是不是真像传说里讲的,能看到过去未来的影子?有没有见到什么……呃,创世神大人留下的神迹?” 银烬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心中早有腹稿。她面上露出几分回忆之色,斟酌着用词道:“仙池确实玄妙,身处其中,仿佛置身于时光之外。池水幽深,内含星辉,对凝练仙力、感悟时空之道颇有裨益。”她顿了顿,避重就轻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真实的感慨,“至于影子嘛……光影浮动,似是而非,或许是我修为尚浅,未能窥得真谛,只觉得心神耗费颇巨。” 她绝口不提那些模糊的幻象与声音,只强调修炼的艰难与对时空之道的浅显感悟,这完全符合一个初次进入高阶修炼之地、收获与困难并存的普通仙君形象。 玉衡听得津津有味,虽然没听到什么惊天动地的秘闻,但银烬的描述已然满足了他的大部分好奇心。他咂咂嘴,感叹道:“啧啧,光是听你说就觉得不虚此行了!时空之道啊……那可不是寻常仙君能触碰的领域。看来帝君这次赏赐,确实是份厚礼!” “厚礼是厚礼,也得消化得了才行。”银烬适时地露出一丝苦笑,揉了揉额角,“我现在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理解理解!”玉衡很是识趣,不再纠缠,只是又提醒了一句,“对了,可别忘了我的仙梅露啊!” “忘不了,酿好了自会给你送去。”银烬摆摆手,与他错身而过,朝着烬渊宫的方向走去。 玉衡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摸了摸下巴,觉得银烬这反应合情合理,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便将这点见闻当作日后与人闲聊的谈资,自己也溜溜达达地走了。 而银烬,在背对玉衡之后,脸上的疲惫神色稍稍收敛,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与玉衡这番看似随意的交谈,应该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将她“正常”修炼的消息散播出去,进一步打消某人的疑虑吧?只是不知,那剩下的两日仙池修炼,还会有什么在等着她。 第82章 告发 之后两日,银烬依时进入溯影仙池修行。她心中虽存着对第一日幻象的疑虑与警惕,但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作寻常修炼状。 仙池依旧幽深静谧,星辉在池水中缓缓流转。银烬凝神静气,引导着其中蕴含的时空道蕴与精纯能量洗练经脉,巩固仙元。她刻意放缓了仙力运转的速度,不再像第一日那般急于求成,也避免了心神过度沉浸可能引发的未知反应。 出乎她意料的是,那日所见的朦胧画面与耳畔纷杂的祈求之声,竟真的如同镜花水月,再未出现。池面平静无波,除了因她修炼而产生的正常灵力光晕外,再无任何异象。仿佛第一日的经历,真的只是她初次接触高阶时空道蕴时,心神激荡下产生的一场错觉。 银烬乐得如此。她巴不得这剩下的修炼平平无奇,顺利度过。于是,她更加专注于自身仙力的打磨与提升,将一切杂念摒弃在外。 璇玑殿内,天帝苍玄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始终笼罩着溯影仙池。他密切关注着银烬每一丝仙力的波动,感知着池水最细微的变化。 然而,结果却令他有些失望。 这两日里,银烬的修炼平稳得近乎枯燥。仙力稳步提升,对时空道蕴的感悟似乎也略有加深,但这一切都在一个合理的、可预期的范围内。池水没有因为她而产生任何特殊的共鸣,没有神力残留被引动的迹象,更没有一丝一毫属于紫琰或是尽渊的气息泄露。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当银烬最后一次自池中起身,穿戴整齐,依照礼节对着虚空行礼告退时,苍玄缓缓收回了神识。 他笼罩在仙光中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但周身的气息却比三日前更加深沉难测。 一无所获。 这三日的密切窥探,竟未发现任何能证实他猜想的证据。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这狐仙的奇特际遇,与尽渊、紫琰毫无关联?是他过于敏感,杯弓蛇影了? 苍玄放在御座扶手上的指尖微曲起,眸中幽光闪烁。 疑虑虽未完全消退,但缺乏实证,他亦不能无故发作。 “暂且……观望吧。”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消散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而顺利结束修炼、走出溯影仙池范围的银烬,感受着体内明显凝练了几分的仙力,以及那缕虽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时空道蕴感悟,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沉重。天帝的试探虽暂时渡过,但她知道,自己恐怕已被置于更严密的监视之下。 银烬怀揣着修炼后的疲惫与对未来的隐忧,正低头思索着走向烬渊宫。眼看宫门在望,却见殿前不远处,清芷正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那人背对着银烬,瞧着身形熟悉,可不正是那天天闲得没事尽找她茬的沧源!而那沧源的手此刻正勾在清芷颈前,指尖把玩着那条她前几日敕功宴时送给清芷的那条星辉笼项链! “本君看你这链子倒有几分别致,不如……就当做你方才挡了本君道儿的赔礼?”沧源的声音带着施舍般的轻慢。 清芷一脸无措,双手紧张地蜷在身侧,既想去护住项链,又怕争抢之下扯断了这仙君所赠之物,只能焦急地低声道:“沧、沧源仙君……此物乃小仙私物,恐、恐难从命……” 银烬心里暗骂一句“阴魂不散”,脸上却瞬间挂上了似笑非笑的神情,脚下步伐加快,人未至,声先到,带着一股慵懒却不容忽视的威压:“哟,本君当是谁在此喧哗,原来又是沧源仙君。怎么,是觉得我烬渊宫门前风景独好,流连忘返了?” 见银烬出现,沧源这才慢悠悠地撤了手,姿态傲慢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仿佛碰到了什么不洁之物:“银烬仙君回来的正好。你家这仙侍不懂规矩,冲撞了本君。本君瞧他颈间这小玩意尚可入眼,便让他以此物赔罪,不过分吧?” 清芷看到银烬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趁机后退两步,脱离了沧源的掌控,快步躲到了银烬身后,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胸前的银球。 银烬将清芷护在身后,目光扫过他被扯得有些凌乱的衣领和惊魂未定的神色,心中怒火更盛,面上却笑得越发漫不经心:“原来是为此物。此物乃是我前几日与玉衡仙君换来把玩的小东西,看着顺眼,便随手赏给我家这仙侍了。不过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沧源仙君若是喜欢这类小物件,大可去找炼制它的玉衡仙君求一个。不过嘛……”她故意顿了顿,瞥了沧源一眼,“玉衡仙君出手费可不低,仙君若想去求,可得备足谢礼才行。” 沧源闻言嗤笑一声,显然不信她这套说辞,“既是不值钱的东西,那本君就要这条了。银烬仙君是用何物与玉衡仙君换的?本君便出同等价值之物与你交换,如何?”他步步紧逼,目光在银烬和清芷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探究与恶意,摆明了是要刁难。 银烬眉头蹙起,这沧源今日胡搅蛮缠得过分。她正欲开口,一旁的清芷却不知哪来的勇气,上前一步,虽脸色发白,却语气坚定地道:“沧源仙君,此物乃仙君赏赐,小仙……小仙不愿转赠他人,还请仙君见谅。” “呵!”沧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锐利的目光在银烬和清芷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银烬脸上,语气充满了恶意的暗示,“看来……你这小仙侍,倒是把你这‘心爱’的仙君赠送的这小物件,看得颇重啊?银烬仙君与自家仙侍……倒是‘感情甚笃’呢!”他将“心爱”与“感情甚笃”几个字咬得极重,几乎是将那层隐秘的窗户纸捅破了一半。 清芷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银烬看出清芷的异样,上前一步,将人再次护到身后,隔绝沧源那令人作呕的视线,她心中怒气翻涌,面上却十分冷静。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迎着沧源挑衅的目光,冷冷道:“我与我家仙侍是否感情甚笃,似乎……不干沧源仙君的事吧?” “不干本君的事?”沧源像是终于抓住了确凿的把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义正辞严的斥责,“银烬!你与这低贱仙侍私相授受,行为逾矩,败坏天庭风气!竟还不知廉耻,引以为傲?!” “私相授受?败坏风气?”银烬反唇相讥,语气刻薄如刀,“我如何对待自家仙侍,还轮不到你来评判!倒是沧源仙君你,怕不是平日里为人太过刻薄寡恩,招人厌恶,以致身边连个能说句贴心话的人都没有,如今反倒嫉妒起我与自家仙侍主仆情深了?” “你!”沧源被她这番毫不留情的讽刺气得脸色铁青,他怒极攻心,再也按捺不住,周身仙力暴涌,竟是直接一掌裹挟着凌厉劲风,狠狠拍向银烬面门! “找死!”银烬眼神一寒,她修为本就高出沧源一截,经过溯影仙池三日修炼,对力量的掌控更为精妙。面对这含怒一击,她不闪不避,只见她袖袍一挥,一道更为凝练浑厚的银色仙力后发先至,不仅轻易化解了沧源的攻击,余波更是震得沧源连连后退。 紧接着,银烬反守为攻,指尖狐火跳跃,化作数道刁钻的银光,直袭沧源周身要害!沧源慌忙抵挡,却只觉得对方仙力如山如岳,震得他气血翻腾,招式更是诡异莫测,不过短短几瞬间,他便已左支右绌,被银烬一道凝实的仙力狠狠击中胸口,踉跄着倒退数步,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之后更是在几个回合内便被银烬完全压制,仙力滞涩,狼狈不堪,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沧源见自己竟在修为上被银烬完全碾压,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想到银烬的实力竟已精进至此!巨大的羞辱感淹没了他,他指着银烬,色厉内荏地嘶吼道:“好!好你个银烬!你竟敢公然袒护这仙侍,还仗着修为高深欺辱同僚!你与这仙侍不顾天宫暗规,行苟且之事,本君这便去天帝面前,告发你们!” 说罢,他生怕银烬再动手,不敢有丝毫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带着满腔的羞愤与恶念,仓惶逃离了烬渊宫门前。 烬渊宫门前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惊魂未定的清芷,和面色凝如寒霜的银烬。 清芷抓住银烬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惧:“仙君……怎么办?沧源仙君他、他要去告发……” 银烬反手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用力攥紧,从刚才沧源放下的狠话中她才意识到一个她一直以来不曾考虑到的问题:仙侍与仙君相恋似乎是不受天宫允许的。 银烬目光望向沧源消失的方向,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冷厉,“先回去。” 银烬拉着浑身冰凉、仍在微微发抖的清芷,快步回到烬渊宫正殿内,她将清芷按在软榻上坐下,自己则半蹲在他面前,双手握住他冰冷的手,目光紧紧锁住他惊慌失措的眼眸,沉声问道:“清芷,告诉我,沧源口中的‘暗规’,是什么?” 清芷猛地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暗规如同最恐怖的梦魇,他怎敢亲口对仙君说出?那意味着分离,意味着仙君可能因他而受辱、受罚,甚至…… 见他这般模样,银烬心知从他这里问不出什么了。她起身,快步走到殿外,唤来决明和京墨。她目光直接落在更为沉稳细心的决明身上,语气不容置疑:“决明,你进来。京墨,你去守着宫门,若有人上门即刻来报。” 京墨虽不明所以,但见银烬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立刻领命而去。 决明跟着银烬进入内殿,看到软榻上脸色惨白、魂不守舍的清芷,心中便是一沉。 银烬关上殿门,直接问道:“决明,你可知天宫有一条关于仙侍与仙君的‘暗规’?具体内容是什么?” 决明闻言,瞳孔猛地一缩,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清芷和银烬异常的神色,联想到方才隐约听到宫门外沧源仙君的怒吼和两人此刻的反应,心中顿时明了——最担心的事情,恐怕还是发生了。 他的脸色也瞬间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在银烬迫人的目光下,终究还是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回仙君……确、确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仙侍……不得对仙君心存妄念,滋生情愫……违者……违者……”他深吸一口气,几乎不忍说下去,“违者,需受十道雷霆鞭……若能承受下来,便可既往不咎……若承受不住……便……魂飞魄散……” 决明眼中流露出无法掩饰的焦急。他深知那条暗规的残酷,若此事坐实,清芷必死无疑,就连仙君也难逃责罚! “十道雷霆鞭……魂飞魄散……”银烬低声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她终于明白,为何清芷总是那般小心翼翼,为何在人前总是刻意保持距离,为何对那条暗规恐惧至此!这根本就是悬在仙侍头顶的、单方面的屠刀! 她看向决明,决明脸上那无法掩饰的焦急与担忧已然说明了一切——他猜到了。 银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她看着决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决明,你听好。你与京墨,只是我烬渊宫中的仙侍,恪尽职守,安分守己,除此之外,一概不知,一概不晓。无论外面发生何事,都与你们无关。可明白?” 决明看着银烬,又看了看脸色煞白的清芷,心中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小仙……明白。”他知道,这是仙君在保护他们,不让他们被卷入这场风暴。可正因如此,他心中的担忧更甚。银烬仙君性子虽懒散随意,对他们却从未苛待,清芷更是温和良善,他实在不愿看到这两人遭此大难。 银烬看着决明,知道他是在真心为自己和清芷担忧,然而眼下风暴将至,她没必要将这些无辜之人卷入其中。 “下去吧,守好宫里。”银烬挥挥手,不再多言。 决明担忧地看了她和清芷一眼,终究还是低声道:“仙君……万事小心。”这才躬身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殿门关好。 殿内再次只剩下银烬与清芷。清芷终于忍不住,扑进银烬怀里,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仙君……对不起……都是小仙的错……连累了您……” 银烬紧紧抱住他,感受着他冰冷的体温和绝望的恐惧,心中的怒火与疼惜交织翻涌。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别怕。有我在。” 第83章 打死不认 决明刚退出去没多久,外头便传来了京墨慌张又急促的叫喊声:“仙君!不好了!外面来了几位雷部的仙将大人,说……说奉令请您和清芷过去一趟!”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看来沧源是片刻未停,直奔璇玑殿而去的。 银烬感觉到怀中清芷的身体瞬间僵硬。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低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再次叮嘱,语气沉稳不容置疑:“记住我方才与你说的话,无论发生什么,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给我牢牢记住!一切有我。” 清芷抬起头,眼中虽仍残留着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坚定,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却清晰:“小仙明白。” 银烬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慵懒神色,只是眼底深处一片冰寒。她牵着清芷的手,从容地走了出去。 宫门外,站着三位身着雷部银铠的仙将,其中两位正是与银烬在剿鬼事务中有过合作、还算相熟的同僚。他们见到银烬出来,脸上都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既有公事公办的严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为难。 为首的那位仙将上前一步,对着银烬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银烬仙君,奉帝君谕令,请仙君与仙侍清芷前往璇玑殿问话。事关重大,还请仙君……配合。” 银烬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点了点头,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既然是帝君谕令,本君自当配合。有劳几位带路。”她表现得异常镇定,仿佛只是去参加一场寻常的召见。 她这般配合的态度,反而让那两位相熟的仙将松了口气。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银烬仙君,同僚一场,待会儿……谨慎回话。”这已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提醒。 银烬微微颔首,算是承了这份情。她松开清芷的手,改为示意他跟在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维持着标准的主仆距离,然后便随着三位仙将,朝着璇玑殿的方向走去。 决明站在宫门内,透过门缝看着那一行人的背影逐渐远去,银烬步伐沉稳,清芷低眉顺眼紧随其后,看似与往常无异,但他的一颗心却提到了嗓子眼,手掌因紧握而指节泛白。他知道,此去凶多吉少。 一旁的京墨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地小声问道:“决明,这是怎么了?仙君和清芷怎么被雷部的人带走了?是出了什么大事吗?” 决明收回目光,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如同阴云般越聚越浓。 银烬与清芷在雷部仙将的引领下,步入庄严肃穆的璇玑殿。殿内威压深重,天帝苍玄端坐于御座之上,周身仙光比往日淡薄些许,清晰地显露出其凛然威严的俊美面容。那双墨玉般的眼眸深不见底,此刻正毫无波澜地注视着踏入殿内的两人,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妄。下首位置,沧源正昂首而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阴狠,看向银烬的眼神充满了报复的快意。 “小仙银烬,携仙侍清芷,叩见帝君。”银烬依礼下拜,声音平稳,清芷紧随其后,动作恭敬,只是垂下的眼帘微微颤抖,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银烬起来说话。”苍玄淡漠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如同冰玉相击,不带丝毫感情。 银烬刚站起身,苍玄便直接切入主题,那双深邃的眼眸锁定银烬:“银烬,沧源告发你与仙侍清芷私情暗通,触犯天规。你,有何话说?” 银烬抬起头,对上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心头微凛,但脸上依旧适时地露出几分惊愕与冤屈,语气斩钉截铁:“回帝君,绝无此事!沧源仙君此言纯属污蔑!皆因往日一些琐碎嫌隙,他便怀恨在心,捏造此等荒谬罪名构陷于小仙,还请帝君明察!” “你胡说!”沧源立刻跳了出来,指着银烬,对着御座方向激动地说道,“帝君明鉴!小仙绝非构陷!敕功宴那日,小仙亲眼所见,银烬与此仙侍在瑶台僻静处举止亲密,她亲手为这仙侍佩戴颈间饰物,神态亲昵,远超主仆之界!此乃臣亲眼所见,岂能有假?”他刻意强调了“亲手佩戴”和“神态亲昵”。 银烬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坦然,甚至带着几分被冤枉的愤懑,目光迎向御座上那审视的视线:“帝君,沧源仙君所言未免太过牵强!那日宴席,小仙偶得一小玩意,觉得与自家这位仙侍气质相合,一时兴起便顺手为他戴上,此举不过是仙君对尽心仙侍的寻常赏赐,何来‘亲密’之说?难道天宫规矩,连仙君赏赐仙侍,亲手为其佩戴饰物都不允许了吗?” 不久前安抚清芷时,银烬便已经打定主意,无论沧源如何指控,就一口咬死是沧源因私怨诬告,之前在宫门外她也并未直接承认自己与清芷的关系,不必担心有人听了去,没有确切证据,天帝便没有理由对清芷处以刑罚。 “强词夺理!”沧源见她抵赖,气得脸色发红,“若非有情,岂会如此?你二人眉来眼去,分明就是……” “沧源仙君!”银烬打断他,语气转冷,目光却依旧恭敬地朝向御座,“凡事要讲证据!你口口声声说我二人有私情,除了你那捕风捉影的‘看见’,可还有其他实证?人证?物证?若无确凿证据,仅凭你一面之词和主观臆测,便要定小仙与这无辜仙侍的罪,未免太过儿戏!还请帝君圣裁!”她将问题抛回给了天帝,姿态不卑不亢。 清芷始终低着头,紧紧咬着下唇,遵循着银烬的嘱咐,一言不发,将所有情绪都死死压在心底。 沧源被银烬这番连消带打驳得一时语塞,他确实没有更直接的证据。他只能愤愤地瞪着银烬,转而向天帝恳求:“帝君!银烬巧舌如簧,拒不认罪!但小仙相信帝君圣明,定能洞察其奸!此等败坏天宫风气之事,绝不能姑息!” 御座之上,苍玄俊美而威严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墨玉般的眼眸在银烬和清芷之间缓缓扫过,带着一种洞彻一切的冷静与压迫。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那沉默如同实质,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等待着天帝的最终决断。 就在殿内气氛凝滞之际,御座之上,天帝苍玄那淡漠的目光,越过银烬,落在了自始至终跪伏在地、身体微微颤抖的清芷身上。 “仙侍清芷。”苍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直透神魂的威压,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大殿中。 清芷浑身一颤,将头埋得更低,声音细弱蚊蝇却不敢不答:“小……小仙在。” “抬起头来,回话。”苍玄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清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但目光依旧不敢与御座上的天帝苍玄对视,只敢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 “沧源所指控之事,你,可承认?”苍玄的问题直接而冰冷。 清芷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银烬的叮嘱在耳边回响——“无论发生什么,打死不承认!”他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回答:“回……回帝君大人……小仙……小仙不知沧源仙君所指为何……小仙与银烬仙君,唯有主仆之分,仙君待小仙宽厚,小仙感激不尽,尽心侍奉……绝、绝无任何逾越之心和非分之想!”他将心中过了无数遍的话艰难地说了出来。 “哦?”苍玄的声音听不出信或不信,只是那威压更重了几分,“那敕功宴当日,银烬仙君亲手为你佩戴项链,又是为何?” “是……是仙君赏赐!”清芷立刻回答,这是他们早已对好的说辞,“仙君得此小物,觉得……觉得与小仙气质相合,一时兴起,便赏赐于小仙,并亲手为小仙戴上……仙君仁慈,对小仙等下人向来宽和,此举……此举并无他意!” “并无他意?”苍玄重复了一遍,语气莫测,“你颈间此项链,至今未离身,看来你甚是珍视。” 清芷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他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仙君赏赐之物……小仙……小仙自当珍视,不敢怠慢……”这个理由,听起来倒也是合情合理。 天帝沉默了片刻,那无形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清芷只觉得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将清芷压垮时,一道爽利却不失恭敬的声音自殿外响起:“帝君,斗姆求见!” 话音未落,一身鸦青色劲装、星眸璀璨的斗姆元君已大步踏入殿内,她先是随意地扫了一眼殿内情形——跪地的清芷,站立的银烬和一脸愤慨的沧源,最后目光才落在御座之上,抱拳行了一礼。 苍玄笼罩在仙光中的目光微动,淡淡道:“何事?” “哦,没什么大事。”斗姆元君站直身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方才在来的路上,碰见银烬宫中一个叫决明的小仙侍,慌慌张张的,说他们家仙君不知为何被雷部的人带走了。我想着,银烬也算与我相识,怕有什么误会,便过来看看。” 沧源一见斗姆元君出现,心中便是一沉,暗骂这狐妖果然攀上了高枝!他连忙上前一步,抢先道:“真君来得正好!银烬与她宫中仙侍行为不端,触犯天规,证据确凿,她却巧言令色,矢口否认!还请真君明辨是非!” “行为不端?”斗姆元君挑眉,红眸转向银烬,带着几分戏谑,“银烬,你做什么了?是把璇玑殿拆了,还是又去偷了丹房的九转金丹?” 她这插科打诨的话,瞬间将殿内紧绷的气氛冲淡了些许。 银烬心中微暖,知道这是斗姆元君在帮她缓和局面,连忙配合地露出无奈的表情:“真君说笑了,小仙岂敢。此事说来,不过是小仙与沧源仙君的一些旧日嫌隙。先前沧源仙君曾在背后非议小仙,恰巧被小仙听闻,一时气不过,便小小捉弄了他一下。想来沧源仙君因此记恨在心,如今便想了这么个由头来诬陷小仙,见小仙与仙侍清芷主仆情深,便臆测我二人有私,在此污蔑构陷罢了。” “哦——!”斗姆元君拉长了声音,视线扫向沧源,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原来如此!沧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背后嚼人舌根子本就不够磊落,被人捉弄了也是活该,不思己过,反倒变本加厉,用这等下作手段构陷同僚?你这仙君,当得可真是不怎么厚道啊!” “我……”沧源被斗姆元君这番连削带打,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偏偏那背后说人坏话又被捉弄的事属实,让他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只能梗着脖子强撑道,“一码归一码!那日是我不对,但今日之事,与我等旧怨无关!她与仙侍有私,乃是我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斗姆元君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目光落到依旧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的清芷身上,“就凭你那双专门用来背后盯人的眼睛?本君瞧着这小仙侍是挺乖巧懂事的,手艺也好。银烬你对他多看顾些,不挺正常的吗?怎么,现在对自家仙侍好点,也成罪过了?”她说着,目光又斜睨向沧源,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沧源,你宫中是不是没什么可心的仙侍,所以看谁都像有私情啊?” “真君……你!”沧源被她这番歪理和人身攻击气得胸口发堵,却又不敢直接顶撞斗姆元君,只能对着天帝急道,“帝君!斗姆元君此言分明是偏袒!臣亲眼所见,绝非臆测!请帝君圣裁!” 斗姆元君却不管他,转而对着御座上的苍玄道:“帝君,我嘛,粗人一个,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不过,抓贼抓赃,拿奸拿双。沧源口口声声说证据确凿,除了他自个儿那双眼睛,可还有别的凭证?若没有,单凭他上下嘴皮一碰,就要定一位有功仙君的罪,还要牵连一个无辜小仙侍受那雷鞭之刑……传出去,怕是会让天宫众仙心寒,觉得这规矩,也太儿戏了些。” 她这番话,看似粗豪,实则犀利,直接点出了此案的关键——证据不足。同时,也将那残酷的雷鞭之刑点了出来,暗示处罚之重,需慎之又慎。 斗姆元君的闯入,无疑打断了天帝对清芷的进一步审问,也暂时缓解了清芷所承受的巨大压力。他几乎虚脱地维持着跪姿,心中对斗姆元君的及时出现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然而,他也知道,危机远未解除,天帝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仿佛早已看穿了他拙劣的伪装。 第84章 这仙位我不要了 眼见斗姆元君明显偏袒,银烬又咬死不认,而天帝似乎也因为证据不足而有所迟疑,沧源心中焦急万分。他深知,若是此次无法将银烬彻底扳倒,以她如今的人脉和修为,日后自己再难有如此好的机会,甚至可能反遭其噬! 他目光阴鸷地扫过跪在地上、始终沉默不语的清芷,银烬心志坚定,巧舌如簧,难以攻克,但这小仙侍……看他那副惶恐不安、面色惨白的模样,显然心防脆弱得多! 沧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不再与银烬和斗姆元君纠缠,他骤然伸手指向清芷,声音拔高,带着强烈的压迫感:“清芷!本君问你,你颈间这项链,当真是银烬仙君一时兴起所赐?你对她,当真只有主仆之谊,而无半分逾越妄念?!” 他突然的转向,让所有人都是一怔。银烬心中猛地一紧,立刻出声呵斥:“沧源!你休要威逼清芷!” 斗姆元君也皱起了眉头。 但沧源根本不理会,他死死盯着清芷,步步紧逼,言语如同毒蛇般钻心:“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天宫暗规,想必你比谁都清楚!触犯此规,仙侍当受十道天雷鞭!那滋味……可是能让你这等微末仙侍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刻意将“十道天雷鞭”和“魂飞魄散”咬得极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清芷心上。 “但——”沧源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诱哄,却又更显残忍,“若你此刻迷途知返,主动承认是受银烬引诱逼迫,身不由己,说不准帝君念在你坦诚交代的份上,或可从轻发落,饶你一命!” 他这是赤裸裸的威逼利诱!要将所有罪责推到银烬头上,逼迫清芷为了自保而“反水”! 清芷被他这番话吓得浑身剧颤,猛地抬起头,脸色已是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十道天雷鞭……魂飞魄散……这些字眼如同噩梦般在他脑海中回荡。他不怕死,可他怕连累仙君,怕仙君因他而遭受刑罚!沧源的话更是恶毒,竟想诱使他诬陷仙君! 巨大的恐惧和压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看着沧源那狰狞的面孔,又感受到御座上那无形的威压,脑海中一片混乱。仙君的叮嘱与眼前残酷的现实激烈碰撞。 “说!”沧源厉声催促,如同催命符。 清芷嘴唇剧烈哆嗦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视线一片模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心理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 银烬心急如焚,正要再次开口,却见清芷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闭上眼,泪水滑落,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却异常清晰地喊道:“没有!小仙与仙君……清清白白!仙君待小仙恩重如山,只有主仆之谊,绝无……绝无他念!沧源仙君……您为何要如此逼迫小仙,诬陷仙君!”他到最后,几乎是泣不成声,却依旧死死守着银烬教他的话,甚至反咬了沧源一口,指控他逼迫诬陷。 他选择了不承认,即使面对魂飞魄散的威胁,他也不愿背叛银烬。 沧源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小仙侍,在如此威逼之下,竟还能咬牙坚持,甚至反将一军!他气得目眦欲裂,指着清芷:“你……你撒谎!” 然而,清芷这番泣血般的否认和指控,落在殿内众人眼中,尤其是斗姆元君那里,却更显得沧源是在无理取闹、威逼恐吓!连一个小仙侍都被逼到如此地步,这沧源,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见清芷在魂飞魄散的威胁下仍死死维护银烬,沧源心中又惊又怒,他知道寻常的威逼对此二人已然无效。电光火石间,一个恶毒、更能刺痛银烬的主意涌上心头! 他脸上怒气一收,转而露出一抹看似平和实则阴险的笑容,对着御座拱了拱手,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诚恳”:“帝君,既然银烬仙君坚称与此仙侍只是寻常主仆,绝无私情,而此仙侍又口口声声感念仙君恩德……那好,为了证明二位所言非虚,也为了了结今日这场纷争,小仙有个两全其美的提议。” “说。”天帝苍玄简单的一个字示意沧源将提议说出。 沧源目光转向银烬,故作大方道:“银烬仙君,我也曾听闻你宫中这仙侍清芷,心思灵巧,尤其一手糕点做得甚是不错。你也知晓,我宫中琐事繁杂,正缺这般贴心细致的仙侍伺候。不如……仙君便割爱,将这小仙侍送予我如何?当然这人我也不白要……”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银烬,抛出早已准备好的诱饵:“听闻仙君近来修炼勤勉,正需稳固根基。本君愿以三滴‘万年石髓乳’相换!此物对淬炼仙骨、夯实根基有奇效,想必仙君不会拒绝吧?” 万年石髓乳!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抽气声。这可是极为罕见的天材地宝,一滴便足以让金仙以下的仙君争破头,沧源竟舍得拿出三滴来换一个区区仙侍?! 清芷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绝望!沧源竟然开出如此天价,仙君她……她会动摇吗?他下意识地看向银烬,嘴唇哆嗦着,仿佛等待最终的审判。 银烬心中也是巨震!这条件何止是诱惑,简直是致命!若她真是寻常仙君,只为自身道途,恐怕很难拒绝。沧源此举,不仅是要逼她承认,更是要彻底离间她与清芷!她面上却强作平静,冷声斥道:“沧源仙君倒是大方!可惜,仙侍并非货物,岂是能用外物衡量的?你与我之间的过节,何必牵连无辜?谁不知你心胸狭隘,清芷若到了你宫中,岂会有好日子过?!” “哎,银烬仙君此言差矣!”沧源早有准备,故作大度地摆手,“本君既然拿出如此诚意,又岂会言而无信?你我之间的过节,是你我之间的事,与这仙侍何干?本君在此可以向帝君保证,对此仙侍必定正常对待,绝不因你之故而迁怒于他,诸位同僚皆可作证监督!” 他话锋一转,目光带着挑衅看向银烬,语气刻意放缓,带着意味深长的试探,“万年石髓乳换一个仙侍,银烬仙君还如此推三阻四,百般不舍……莫非,方才所言只是‘主仆之谊’,其实是另有所指,口是心非不成?”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目光紧紧锁住银烬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与此同时,他借着侧身的姿势,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细微声音,对着浑身发抖的清芷,阴冷地威胁道:“小东西,听好了。若此刻你二人再不承认,待帝君下令彻查,搜魂索魄,到时查出来便是蓄意欺瞒帝君,罪加一等!银烬要承受的,可就远不止十道雷鞭那么简单了!你忍心看她为你万劫不复吗?” 这些话语如同最冰冷的毒刺,狠狠扎入清芷的心脏!他浑身剧震,眼中的恐惧与挣扎几乎要将他撕裂。他不怕自己受刑,但他绝不能连累仙君!一想到仙君可能因为自己而遭受更可怕的惩罚,他的心理防线瞬间濒临崩溃,泪水在眼眶中疯狂打转。 银烬看沧源如此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她心中怒火滔天,杀意几乎要压制不住,却也知道此刻绝不能自乱阵脚。她死死攥紧袖中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最后的冷静,对着沧源寒声道:“沧源!你休要在此胡搅蛮缠,巧言令色!清芷是我烬渊宫的人,自有其意愿,岂是你能以物衡量、强行索要的?帝君面前,岂容你如此放肆,公然以利诱胁迫同僚,成何体统!” 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剑拔弩张。斗姆元君眉头紧锁,显然也看出了沧源的险恶用心,正欲开口,御座之上,一直沉默的天帝苍玄,终于再次发出了声音。那淡漠的语调,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沧源仙君所求,虽不合常例,却也不无道理。”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银烬与清芷的心头! 斗姆元君皱紧了眉头,脸上满是不解与不满,看向御座的方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天帝的态度已然明确,她若再强行插手,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沧源闻言,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之色,几乎要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看向银烬的眼神充满了胜利者的得意。那万年石髓乳本是沧源留着自己以后破境时服用,如今拿出来虽觉肉疼,但能膈应到银烬便也觉得值得了。 银烬则瞬间明白了——天帝根本不在乎真相如何,他是在借此机会,逼出他想要的“答案”!!而沧源,不过是他手中一枚恰好合用可以将她逼入绝境的棋子。 死局! 银烬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所谓的公允,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不过是个笑话,再多的辩解在苍玄的意志面前都是徒劳。若她不承认,清芷立刻就会被送入狼窝,生死难料;若她承认…… 电光火石间,银烬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化为一片决绝的清明。她上前一步,挺直了脊背,目光直视御座,声音清晰地响彻大殿,打断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帝君明鉴。沧源仙君……所言非虚。”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沧源都愣了一下,没想到她承认得如此干脆。 银烬继续道,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是小仙……对仙侍清芷,心生妄念,滋生不该有的情愫。然,此皆小仙一人之过,清芷他……并不知情,只是恪守本分,尽心侍奉。是小仙意志不坚,罔顾天规,一切罪责,皆在小仙一人!小仙……甘愿领受任何惩罚,绝无怨言!” 沧源反应过来,顿时狂喜,指着银烬对天帝道:“帝君!您听到了!她承认了!她亲口承认了!” 御座之上,苍玄那仙光笼罩中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下方将一切罪责揽于自身、试图保护那小仙侍的银烬,眸色深沉如渊。 又是这样……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仙侍…… 苍玄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与冷意。他面色不显,正要开口宣读对银烬的惩处,“既如此……” “不是的!!!” 一个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的声音猛地响起,打断了这凝滞的气氛! 只见原本跪在地上、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清芷,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用膝盖猛地跪行上前几步,不顾仪态地扑倒在地,声音因极致的恐惧与激动而剧烈颤抖,却字字清晰:“帝君大人!不是仙君说的那样!不是的!是……是小仙!是小仙卑贱,对仙君生了不该有的痴心妄想!仙君仁厚,待小仙极好,是小仙得寸进尺,心存歹念!仙君方才所言,皆是为了保护小仙!一切罪责,皆在小仙自身!与仙君无关!帝君大人若要惩罚,便惩罚小仙吧!!!” 他一边哭喊着,一边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击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银烬看着清芷这般模样,心如刀绞,急声喝道:“清芷!住口!休要胡言!” 然而,清芷却像是没有听到,只是不停地磕头,重复着:“是小仙的错!都是小仙的错!求帝君大人罚小仙!” 清芷砰砰的磕头声和祈求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 所有人都被这急转直下的局面,以及这对身份悬殊的仙君仙侍,争相将滔天罪责揽于自身的行为所震撼。 沧源脸上的得意僵住了,他没想到这小仙侍竟有如此胆量! 斗姆元君看着争相认罪,都将那致命的过错拼命揽向自己、试图保护对方的两人,星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而御座上的苍玄,那一直淡漠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难测,仿佛透过这两人,看到了更久远、更纠缠的因果。 苍玄冷漠地看着下方争相揽罪的两人,那互相维护、视对方重于自身性命的姿态,仿佛是对天宫森严等级与冰冷规则最直接的挑衅。他心中那点因过往记忆而生的波澜,迅速被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压下。 “既然你二人皆承认有情,触犯天规,无可辩驳。”苍玄淡漠的声音如同寒冰,直刺银烬与清芷两人心底,“便依规处置。银烬,清芷,各领十道雷霆鞭刑,即日执行。” 沧源脸上露出了残忍而满足的笑容。 各领十道雷霆鞭刑!依旧是那绝无生还可能的极刑! 银烬只觉得眼前一黑,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掐灭。天帝的意志,不容置疑,不容动摇。她看着身旁面如死灰、几乎瘫软在地的清芷,那单薄的身躯如何能承受十道天雷鞭?那是形神俱灭的下场 不!绝不能! “帝君!”银烬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寂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尽管脸色苍白,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御座上那道威严的身影,声音清晰地响彻整个大殿:“天规既规定仙侍与仙君不可相恋。那这仙位——我不要了!”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所有仙官,包括斗姆元君和那几位雷部同僚,都震惊地看向银烬,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放弃仙位?!这简直是疯了! 沧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为难以置信的愕然。 银烬无视所有惊诧的目光,继续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我银烬,愿自废修为,削去仙籍,从此只为一介凡俗!永世不得再登仙路,只求帝君开恩,饶清芷一命!” 自废修为!削去仙籍!永世不得登仙!这是何等决绝的代价!多少生灵苦修千万年只为位列仙班,她竟要以自身永恒的仙途,去换那小小仙侍的苟活! 清芷闻言,如遭五雷轰顶,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嘶声喊道:“不!仙君!不要!不可以!小仙不值得!求您不要!!” 他想要扑上去阻止,却被身旁的雷部仙将死死按住,只能绝望地看着银烬那决绝的背影。 斗姆元君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上前一步:“银烬!你胡说什么!” 沧源也惊呆了,随即脸上露出更加猖狂的讥讽,这狐妖真是疯了! 然而,面对这石破天惊的请求,御座之上的天帝苍玄,周身仙光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那淡漠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冷酷,彻底击碎了银烬最后的希望: “荒唐!” “天规铁律,岂容儿戏?若今日因你一人之情,便可随意以放弃仙位相挟,忤逆天规,日后众仙皆效仿之,天宫威严何在?秩序何存?” “银烬,你身为仙君,更应恪守天条,以身作则。今日之罚,乃你二人咎由自取,无可更改。” “即刻行刑!” 第85章 我不会让你死 “无可更改……即刻行刑……” 天帝冷酷的宣判如同最终落下的铡刀,斩断了所有希望。银烬表情深沉地站在原地,外界的一切喧嚣——沧源的得意、斗姆元君的焦急、清芷破碎的哭泣——嘈杂的动静搅动着她的脑子。 她的内心被巨大的绝望和一种迟来的、噬骨般的懊悔所充斥。 为什么没有更早发现那条该死的暗规?! 为什么没有在察觉到清芷异样情愫时就彻底查清天宫的所有禁忌?! 为什么会忘记了这天宫的本质依旧是等级森严、规矩如铁?! 是成仙后的那点虚幻的“松弛感”,让她丢失了作为异世之魂、作为曾挣扎求生之人本该有的戒备与敏锐。 回忆如同锋利的碎片,切割着她的神识。 她想起自己初登仙籍时的庆幸与松懈,以为脱离了凡尘苦海,寻得了一方安宁,可以慵懒度日,享受那偷来的温情。她沉浸在清芷带来的温暖与甜蜜中,竟渐渐放松了本该时刻保持的警惕。 懊悔,如同毒藤,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窒息般的痛楚。 她以为拥有了力量便能护住所爱,却不知在这庞大的规则机制面前,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 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心照不宣的甜蜜,那些依偎时的温暖,那些为他设立小厨房时的纵容,那些偷偷查阅玉简、渴望提升修为至金仙为他逆天改命的野望……此刻回想起来,是何等的可笑!何等的天真! 她以为自己足够特别,以为自己可以凭借一些运气和算计,在这森严的天规下,为自己,也为那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小傻子,偷得一线生机,谋得一个长相厮守的可能。 却原来,在真正冰冷无情的天规与至高无上的权威面前,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螳臂当车,是撼树的蚍蜉,是投入深潭却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惊起的微末尘埃。 规则就是规则,铁律就是铁律。不会因你的情真而动摇,不会因你的牺牲而网开一面。 最终判决裁定,不容置疑。 银烬与清芷被雷部仙将押解至专门执行天罚的戮仙台。此地煞气森然,高台由暗沉沉的玄石垒成,上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镇压符文,中央矗立着两根布满雷击焦痕的刑柱,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焦糊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刑台不远处闻讯而来围观的仙君仙侍议论纷纷,其中就有一脸得意的沧源。 当看到负责监刑,乃至可能亲自执刑的人时,银烬有一瞬间的怔愣——竟是清源妙道。 清源妙道刚从下界巡视归来,一身银铠风尘尚未尽褪,身姿挺拔如松柏,面容冷峻,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是那双惯常古井无波的褐金色眸子,在扫过被缚的银烬和几乎无法站立、全靠仙将架着的清芷时,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之色。他与银烬虽算不上至交,但也并肩作战多次,知晓其性子虽懒散跳脱,却绝非大奸大恶之徒。而那小仙侍清芷,更是温顺乖巧,也不是什么凶顽之辈。 然而,天规如山,帝令如天。 他接到谕令时,亦曾有过片刻的迟疑,但终究还是接下了这份令人不快的差事。此刻,他只能压下心中那丝异样,维持着绝对的公正与冷酷。 “验明正身,缚于刑柱。”清源妙道的声音如同寒玉相击,不带丝毫感情。 银烬被强行押解到一根刑柱前,冰冷的玄石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袍传来。她强迫自己从那心如死灰的绝望中挣脱出来,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痛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了几分。 不能放弃!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清芷死在自己面前! 银烬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她能直接对抗天帝吗?显然不能。在这天庭重地,众目睽睽之下,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让两人死得更快。 就在银烬思绪飞转企图为清芷寻得一线生机之时,清芷也已被粗暴地推向另一根刑柱,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他抬起头,看着同样被缚、脸色凝重的银烬,无边的愧疚与绝望如同毒藤般瞬间绞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仙君……对不起……对不起……”他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混合着巨大的痛苦与自责汹涌而出,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绝望的哽咽,“是小仙害了您……是小仙的错……您不该……”仙君不该承受这些的,都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控制不住那份卑劣的妄念,仙君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仙君本该继续做她那逍遥自在的仙君,是他害了她。 “清芷,看着我!”银烬侧过头,目光坚定地看向他,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听着,这不是你的错。你我之间,没有谁害了谁。若真有错,也是这天规不近人情!”她的话掷地有声,在这肃杀的行刑台上显得格外清晰,连清源妙道都抬眼看了她一下。 银烬一边用言语安抚着濒临崩溃的清芷,一边急速思索着对策。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护住神魂!或许,她身上是否有能暂时为清芷抵挡刑罚护住心脉神魂之物?她的乾坤袖里还有什么?丹药?符箓?法器?有什么东西能起到哪怕一丝作用? 清源妙道此刻已接过雷部副使奉上的、缠绕着刺目电光的雷霆鞭,“银烬,清芷,触犯天规,各领十道雷霆鞭刑,以儆效尤,即刻行刑。”他例行公事地宣告,声音冰冷。 为了争取更多思考的时间,也是为了先确认这雷鞭的威力,银烬猛地抬头,对清源妙道高声道:“清源妙道真君!既是各领十道,请真君先对小仙行刑!” 此言一出,周围围观的众仙皆是一愣。按惯例,多是先惩处地位较低者。 清源妙道持鞭的手微微一顿,冷冽的目光落在银烬脸上,似乎想从她眼中看出些什么。银烬毫不回避地与他对视,眼神中充满了急切、恳求,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银烬心中急速盘算:十道雷霆鞭对她如今的修为而言,虽会皮开肉绽,仙元震荡,但绝不至于伤及根本,她有把握硬抗下来。但清芷不同,不用十鞭只怕三鞭内,就能让他魂飞魄散!必须先让自己承受刑罚,才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在清芷受刑前,想出救他的办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理由。”清源妙道的声音依旧冰冷。 “无他,”银烬咬牙,找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小仙身为仙君,未能约束自身,引领仙侍,罪责更重,理应先受其刑!” 清源妙道沉默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就在银烬以为他会拒绝时,他却淡淡开口:“可。” 随后他将手中雷霆鞭指向银烬:“银烬,领刑。” “第一鞭!”清冷的声音落下,缠绕着紫色雷霆的长鞭撕裂空气,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抽在银烬身上! “唔!”银烬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震,胸前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仙力一阵翻涌。这雷鞭果然厉害,蕴含天道刑罚之力,对元神肉身皆有损伤。她咬牙忍住,心中更加焦急——清芷绝对承受不住! 鞭刑一道接一道落下,银烬强忍着疼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的神识却疯狂地在乾坤袖中搜寻,掠过那些杂七杂八的物品,最终,停留在了一个被她几乎遗忘的角落——那是之前斗姆元君塞给她“吃着玩”的几颗“凝神丹”!此丹主要作用是稳固神魂, 稳固……神魂…… 这“凝神丹”或许无法完全抵挡雷鞭之威,但若能稳住清芷的神魂,或许……或许能为他争得一线生机!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微光,虽然渺茫,却让银烬几乎死寂的心重新剧烈跳动起来。她必须想办法,在清芷受刑前,将丹药送给他! 而一旁眼睁睁看着银烬受刑,并不知银烬内心想法的清芷,此刻泪流满面,目眦欲裂,恨不得以身相代。每一秒,对他而言,都是无尽的煎熬。 十道裹挟着毁灭气息的雷霆鞭尽数落在银烬身上,饶是她修为深厚,此刻也是气息紊乱,脸色苍白,身上是一道道狰狞的鞭痕,鲜血顺着破损的仙袍不断滴落,在行刑台上晕开暗红的痕迹。她强忍着经脉中肆虐的雷霆之力带来的剧痛与麻痹感,暗暗运转残余仙力,冲击着身上那禁锢仙力的符文锁链。 行刑已毕,清源妙道冷澈的目光,也随之转向了绝望地紧闭双眼仿佛已放弃挣扎的清芷。刑台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这十鞭,意味着什么。 就在清源妙道即将对清芷行刑之际,一道银光落在行刑台上,来人正是沧源!他脸上带着虚伪的关切与毫不掩饰的得意,对着清源妙道拱手一礼,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台上台下都听得清楚:“清源妙道真君,银烬此獠诡计多端,心思狡诈。小仙唯恐行刑途中再生变故,已请示过帝君,特来此旁守,以确保天规森严,刑罚无误!”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就是奉了天帝默许,前来监视,防止银烬出手救人,也为防止清源妙道因与银烬相熟而假公济私。 清源妙道闻言,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并未反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天帝的意志,他自然不会违逆。 沧源得意地瞥了一眼浑身是伤、气息萎靡的银烬,心中快意无比。他就是要亲眼看着这小仙侍魂飞魄散,看着银烬痛不欲生! 银烬的心沉到了谷底。沧源的到来,让她原本的计划难度倍增!但她没有时间犹豫! 就在清源妙道举起雷鞭的瞬间,银烬眼中厉色一闪,一直暗暗冲击身上锁链桎梏的仙力猛然爆发! “咔嚓!”束缚她的锁链应声而碎! 与此同时,她以快得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将早已从乾坤袖角落转移到手中的几枚“凝神丹”塞入口中。随即,她不顾伤口撕裂般的剧痛和因受刑而大损的修为,如同扑火的飞蛾,猛地扑向旁边刑柱上的清芷,用身体紧紧将人环住! 而冷眼旁观这一切发生的清源妙道,迅速收回抽出的雷鞭,以其金仙境的敏锐感知,早已捕捉到银烬仙力异动前那一闪而逝的、极其细微的丹药气息,以及她将某物迅速纳入口中的隐蔽动作。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却并未出声阻止或点破。 “银烬!你敢抗旨!”沧源又惊又怒,万万没想到她重伤之下竟还敢如此!他立刻出手,一道凌厉的仙光狠狠击向银烬的后心! “噗——!”银烬本就修为大退,硬生生受了沧源这一击,顿时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剧烈摇晃,却依旧死死护住怀中的清芷,没有挪开半分! “仙君!让开!快让开啊!”被银烬紧紧护在怀中的清芷,感受到她身体的震颤和温热的血液,心如刀绞,泪如泉涌,他拼命挣扎着,哭喊道,“能得仙君垂怜,与仙君倾心相爱,清芷已十分满足!清芷死而无憾!求您让开!求您了!”这绝望而真挚的表白,与记忆中某个遥远模糊的画面重合——当年沈晏清弥留之际,似乎也曾这般说着“无憾”……一股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刺入银烬的神魂,但此刻形势危急,她根本无暇细想! “我不会让你死!”银烬呕着血,看着清芷那双盈满泪水、写满哀求与诀别的眼眸,斩钉截铁地吐出这句话。随即,在沧源第二道攻击到来之前,她猛地俯下身,用一个染血的、决绝的吻吻住了清芷那冰冷的、颤抖的唇,封住了他所有未尽的话语。 这不是情欲之吻,而是生死关头最决绝的交付!她将含在口中的数枚凝神丹,以仙力包裹,不容拒绝地渡入了清芷口中,并强行助其咽下! “唔!”清芷瞪大了眼睛,感受到一股温和却强大的药力瞬间化开,护住了他几近崩溃的心脉与神魂! “放肆!!”沧源见状,气得目眦欲裂,更加狂暴的仙力凝聚,就要再次轰向银烬! “够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清源妙道终于出声。他一步踏出,挡在了沧源与银烬之间,大掌一挥,一股更加强大而不可抗拒的力量瞬间笼罩住银烬,将她从清芷身上硬生生拽了下来,并以精妙的仙术将其禁锢在原地,无法再动弹分毫。 清源妙道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嘴角溢血、眼神却死死盯着清芷的银烬,又瞥了一眼精神好似平稳一些的清芷,最终转向暴怒的沧源,冷声道:“沧源,此地由本君执刑。你若再擅自出手,便是干扰行刑。”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沧源虽不甘,却也不敢真的在清源妙道面前造次,只能恨恨地收手,咬牙切齿地盯着被禁锢的银烬。 “行刑继续!”清源妙道声音毫无波澜地宣告继续,目光扫向清芷,察觉到他体内似乎有一股异常磅礴的生机正在悄然化开……他心中微动,面上却丝毫不显。 银烬被强大的仙力禁锢着,无法再靠近清芷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清源妙道再次举起了那闪烁着致命雷光的鞭子,对准了刚刚被她强行喂下丹药的清芷。她心中疯狂地祈祷着,祈祷那来自斗姆元君的丹药,真能如她所愿,为清芷争得一线生机!这已是她在这绝境中,所能做的最后一搏了! 第86章 十尾天狐 清源妙道手中雷鞭扬起,带着刺目的紫色电光,毫不留情地抽向被缚于刑柱上的清芷! “啪——!” 第一鞭落下,清芷瘦弱的身躯剧烈颤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周身灵气剧烈涣散。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许多仙侍不忍地别过头去,而那些与自家仙侍关系亲密的仙君,更是感同身受般面色发白,心有戚戚。 京墨紧紧攥着决明的衣袖,眼圈通红。决明面色凝重,嘴唇紧抿,在心中无声地祈祷着,希望清芷能熬过这酷烈的刑罚,虽然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奢望。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当第二鞭、第三鞭接连落下,清芷虽然痛苦得蜷缩起来,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但他竟然没有如同众人预想中那般在最初几鞭便神魂溃散!一股温和却异常坚韧的力量,仿佛在他心脉与神魂深处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顽强地抵御着雷霆之力的侵蚀! “这……这不可能!”监守在一旁的沧源脸色骤变,猛地看向被禁锢在一旁、嘴角淌血却死死盯着清芷的银烬,厉声喝道:“银烬!你对他做了什么?!定是你用了什么邪术诡计!” 银烬缓缓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琥珀色眼眸里是冰冷的嘲讽与恨意,她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正正吐在沧源脸上,却紧咬着牙关,一个字未曾说出口。 “你!”沧源被这极具侮辱性的举动气得暴跳如雷,胡乱抹去脸上的血污,转身对清源妙道急声道:“清源妙道真君!您都看见了!这绝不正常!定是银烬暗中做了手脚!必须加重刑罚!否则天规威严何在?!” 清源妙道冷漠地瞥了气急败坏的沧源一眼,手中雷鞭并未停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刑罚依律而行,岂容你随意增减?沧源,注意你的身份。” 说罢,他不再理会沧源,第四道、第五道雷鞭再次落下,精准地抽打在清芷身上。那凝神丹的药效在极致痛苦的激发下,顽强地发挥着作用,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死死守护着一叶扁舟,虽然舟身已遍布裂痕,倾覆在即,却依旧没有立刻散架。 沧源看着清芷竟然还能硬撑,又见清源妙道明显不站在自己这边,心中又惊又怒,却无可奈何,只能死死盯着行刑过程,期盼着下一刻就看到那低贱仙侍魂飞魄散的场面。 银烬被禁锢在原地,看着清芷在雷鞭下痛苦挣扎却依旧顽强存活的景象,心中既痛如刀绞,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斗姆元君的丹药果然非同凡响!只要能撑过去……只要能撑过去…… 第七道雷鞭撕裂空气,清芷周身那层由凝神丹撑起的微光屏障剧烈闪烁,明灭不定。第八道紧随而至,狠狠抽下! “噗——”仿佛某种东西破碎的轻响,那坚韧的守护之力终于达到了极限,如同被戳破的水泡般彻底消散。凝神丹的药力,在抵御了八道蕴含天道刑罚之力的雷鞭后,耗尽了。 银烬心中猛地一沉,暗道不好!她疯狂运转所剩无几的仙力,试图冲破清源妙道的禁锢,然而那金仙境的束缚如同铜墙铁壁,纹丝不动! 沧源见状,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之色,他刻意走到银烬面前,挡住她看向清芷的视线,声音充满了恶毒的愉悦:“哈哈哈!银烬!看见了吗?任你诡计多端,在绝对的天规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你就好好看着吧,看着你这心爱的小仙侍,是如何在你面前——魂、飞、魄、散!” 他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银烬的心口。 此时,第九道雷鞭,带着最后的审判意味,轰然落下! “啪——!” 失去了丹药的庇护,这一鞭结结实实地抽在清芷已然虚幻的灵体上。他连痛呼都无法发出,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周身最后一点凝聚的灵气如同风中残烛,骤然黯淡,几乎彻底溃散。 银烬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野兽般的低吼,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最后一道,第十鞭! 清源妙道面无表情,举起了手中雷鞭。就在鞭影落下的瞬间,他持鞭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偏转。 众人只见那凝聚了最终毁灭力量的紫色电光,如同死神的镰刀,划破天际,劈落在清芷侧肩。 没有声音。 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银烬眼睁睁地看着,清芷那清瘦的身影在雷光中剧烈地一震,随即,构成他形体的最后一丝灵气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蒲公英,彻底崩解、涣散…… 光芒散尽,刑柱之上,哪里还有清芷的身影?只剩下一株通体剔透如玉、枝叶却萎靡低垂、灵光尽失、仿佛轻轻一触便会化作飞灰的月华芷本体,孤零零地缠绕在冰冷的刑柱上,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 “叮——”一声轻响,那条银烬所赠的“星辉笼”项链,也从那消散的身影中脱落,掉落在月华芷的旁边,其内封存的星辉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逝去,变得微弱不堪。 清芷被打回了原形。 “哈哈哈哈!”沧源爆发出畅快淋漓的狂笑,指着那株枝叶萎靡的月华芷,对着银烬肆意嘲讽,“看到了吗?这就是违逆天规的下场!一株杂草,也敢痴心妄想!” 银烬的神识,在这一刻,仿佛被投入了无边无际的冰海深处,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空白。外界的一切声音、景象都变得模糊、遥远。沧源刺耳的笑声,清源妙道那一声淡漠的“行刑完毕”的宣告,仿佛都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的眼中,只剩下刑柱上那株枝叶蜷缩、失去了所有生机的月华芷。 世界,在她眼前,一寸寸碎裂,化作虚无。 一股熟悉的、刻骨铭心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记忆的最深处汹涌袭来,瞬间将她淹没。 那是很久以前,她眼睁睁看着沈晏清的生命在她怀中一点点流逝,感受着那具温热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冷僵硬。那时的她,虽有超越凡俗的力量,耗尽心力,妄想逆天改命,却依旧挽留不住注定逝去的生命,只能徒劳地感受着那份撕心裂肺的无力。 如今,场景何其相似! 她拥有了更长的寿命,更强大的力量,甚至登上了这九重天阙,成为了世人仰望的仙君。可那又怎样? 她依旧护不住想护的人。 依旧要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被推向毁灭的深渊。 依旧……是这般无能为力! 历史仿佛一个残酷的轮回,再次将她推入同样的绝境。只是这一次,连“长相厮守”都成了一种奢望。 她留不住沈晏清,如今,连清芷也护不住。 彻骨的寒意从心脏开始蔓延,冻结了血液,凝固了思绪。所有的愤怒、不甘、恐惧,都在这一刻被这无边无际的无力感碾碎,化作了死灰般的沉寂。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沧源的狂笑与银烬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清源妙道正准备撤去施在银烬身上的禁锢之时—— 异变陡生! 一股庞大、暴戾、仿佛源自洪荒远古的恐怖气息,猛地自被禁锢的银烬体内爆发出来!那气息之强,甚至瞬间冲散了行刑台上空的雷云! “轰——!” 束缚着她的金仙禁锢,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清源妙道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光芒暴涨中,银烬的身形急剧膨胀、变化!转瞬之间,一只巨大无比、通体银白如雪的巨大白狐,悍然出现在行刑台上空!那白狐身躯巍峨,仿佛一座小山,银色的毛发在黯淡的天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四肢利爪寒光闪烁,好似足以撕裂空间。 最令人骇然的是它身后——并非传闻中的九尾,而是整整十条粗壮如山岳、蓬松如云团的巨大狐尾,在空中狂乱地舞动,每一条尾巴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磅礴力量!狐尾摆动间,空间都随之扭曲、震颤! “十……十尾!!”有见识广博的仙君失声惊呼,声音充满了惊骇与恐惧,“她竟突破了九尾狐仙的极限!分裂出了第十尾!这怎么可能?!” 十尾天狐!那是只存在于上古传说中、近乎与先天神只比肩的至高存在! 巨大的白狐琥珀色的眼眸此刻已完全被血色充斥,里面燃烧着滔天的怒火、刻骨的仇恨与毁灭一切的疯狂!它根本没有理会众人的惊骇,庞大的身躯几步跨到那株残破萎靡的月华芷前。 它低下头,巨大的头颅凑近那株仿佛随时会湮灭的仙草,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它张开巨口,并非撕咬,而是吐出一团极其柔和、蕴含着它本命精元的银白色光晕,将那株月华芷小心翼翼地包裹、吸纳,最终吞入了腹中。 做完这一切,十尾白狐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如同地狱熔岩般的琥珀巨眼,瞬间锁定了台上因惊骇而僵在原地的沧源! “沧——源——!!!” 一声饱含着无尽痛苦与暴怒的嘶吼,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整个天宫!声波化作实质的冲击,震得周遭修为稍弱的仙侍仙官气血翻涌,几乎站立不稳! 下一刻,那巨大的白狐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银色闪电,带着毁灭一切的杀意,直扑沧源! “不……不!救我!清源妙道真君!帝君!!”沧源吓得魂飞魄散,脸上得意的笑容早已被极致的恐惧取代,他一边疯狂后退,一边向着清源妙道和璇玑殿方向凄厉呼救! 然而,一切都太快了! 清源妙道刚抬起手,那银色闪电已至沧源面前!巨大的狐爪带着撕裂一切的力量,如同拍碎一只蝼蚁般,悍然挥下! “噗嗤——!” 没有激烈的对抗,没有华丽的仙法对轰。在绝对的力量碾压下,沧源连同他仓促间撑起的护体仙光,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拍成了齑粉!连一丝残魂都未能逃脱,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行刑台,乃至整个天宫!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和血腥的杀戮惊呆了! 十尾白狐傲然立于行刑台上,银白的毛发上沾染着点点猩红,它缓缓转过头,那双血色的巨眼扫过在场每一个惊惧的面孔,最后,射向了璇玑殿方向。 璇玑殿内,一直用神识静观这场刑罚的天帝苍玄骤然睁开了双眼。仙光笼罩下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那并非惊惧,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冷然与更深沉的探究。 “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么?”他低语一声,身形瞬间自御座上消散。 下一刻,行刑台上空,祥云汇聚,瑞气千条,天帝苍玄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周身笼罩的仙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盛,如同第二轮烈日,将那白狐带来的凶戾之气都压制了下去。 台下,雷部仙将们早已反应过来,虽心中骇然,却依旧训练有素地结阵,无数雷光锁链交织成网,将巨大的白狐隐隐包围在中心,只是无人敢率先上前。 清源妙道见天帝亲临,面色更加凝重,他上前一步,对着空中的白狐沉声道:“银烬!还不束手就擒!莫非你要与整个天宫为敌吗?!”他试图做最后的劝诫,或者说,是给银烬一个台阶。 悬浮于空中的天帝苍玄,感受着从下方那十尾白狐身上散发出的磅礴力量,那力量古老、蛮横、充满了毁灭与叛逆的意志,仿佛要撕碎一切束缚与规则……苍玄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与他预想中的不同! 不对…… 这股力量,除了那同样源于古老渊远的意志,便与尽渊那包容万物、孕育生机的温和神力完全不同,也不似紫琰那内敛深沉、带着一丝阴郁的仙侍之力。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了破坏与颠覆意味的狂暴能量,带着一种……对现有秩序极致的否定! 就在苍玄心中惊疑不定之时,下方的十尾白狐似乎被他的出现彻底激怒了!或是吞噬沧源的血腥并未平息它的怒火,反而引动了它骨子里更深的疯狂! “吼——!!!” 白狐仰天发出一声震碎云霄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撕裂苍穹的银芒,十条巨尾如同十条咆哮的银龙,卷起毁灭性的风暴,携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径直朝着空中的天帝苍玄猛扑过去! 它竟真敢直接对天帝出手! 围观众人皆是惊诧不已。 “不自量力!”苍玄冷喝一声,面对这足以让寻常金仙色变的攻击,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没有绚烂的光华,没有复杂的法印,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一按。 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是整个天宫意志凝聚的磅礴伟力,如同浩瀚星海般压下! “轰隆——!” 银芒与那无形伟力狠狠撞在一起!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恐怖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下方结阵的雷部仙将都震得东倒西歪! 光芒散尽,只见那巨大的十尾白狐被硬生生阻在了半空,它疯狂嘶吼,利爪挥出道道撕裂空间的银光,十条巨尾疯狂抽击,每一击都足以崩山裂海,却始终无法突破天帝那看似随意布下的无形屏障。 交手不过数合,高下立判。银烬虽显化十尾,力量暴涨,但与执掌天宫、深不可测的天帝相比,依旧存在着巨大的差距。 然而,苍玄却并未下杀手。他笼罩在仙光中的目光锐利如刀,仔细地观察着白狐每一次力量的爆发,感受着那独特而陌生的毁灭气息。生擒她!必须生擒她!这股力量的来源,以及她是否与尽渊、紫琰之间可能存在的、更深层次的联系,必须弄清楚! 他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开始施展更精妙的束缚术法,一道道蕴含着天道法则的金色神链自虚空中探出,如同灵蛇般缠绕向咆哮的白狐,意图将其彻底禁锢。 第87章 紫雾 就在天帝苍玄布下的金色神链即将彻底锁死十尾白狐,将其生擒之际,银烬血色的狐瞳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清明——理智告诉她不能被天帝苍玄抓住!清芷还在她腹中,也许还有一线生机,若落入天帝之手,万事皆休! “吼——!” 她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体内那狂暴的磅礴之力不顾一切地再次爆发,硬生生挣断了数根缠绕最紧的神链,庞大的身躯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化作一道残破的银光,猛地朝着天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必须逃出天宫! “想走?”苍玄眸光一冷,身形微动,便已跨越无尽空间,瞬间出现在银烬逃遁的前路之上,大手再次探出,更密集、更坚固的神链如同天罗地网,就要将她彻底笼罩! 眼看银烬已是瓮中之鳖,异变再起! 一团浓郁得化不开、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紫色雾气,毫无征兆地自虚空深处涌出,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裹住了即将被神链束缚的银烬! “嗤——嗤嗤——!” 那黑紫色的雾气与金色神链接触的瞬间,竟发出了令人牙酸的腐蚀之声!蕴含天帝意志、坚不可摧的神链,在那诡异的雾气侵蚀下,迅速变得黯淡、脆弱,最终寸寸断裂、消融! 雾气毫不停留,裹挟着力竭重伤、意识已有些模糊的巨大白狐,如同鬼魅般撕裂空间,速度暴涨,化作一道紫黑流光,眼看就要遁入茫茫云海!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天帝苍玄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他并未立刻追击,而是仔细感知着那残留的、正在飞速消散的紫黑色雾气。在那极力掩饰、扭曲的邪恶气息深处,他捕捉到了一丝微不可察、却熟悉到令他眸色骤寒的本源气息。 “紫琰,果然是你。”他低声自语,语气冰冷彻骨,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冷厉。他终于确认了这幕后之人的身份!那股掩盖在刻意伪装下、沉寂中带着阴郁的力量气息,与记忆中一般无二!他不再犹豫,身形化作一道璀璨的金光,瞬间追了上去。 然而,那紫黑色雾气遁术诡异莫测,仿佛融入了虚空乱流,饶是以苍玄之能,在追出片刻后,竟也失去了其确切踪迹,只能感应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残余气息指向下界茫茫山河。 苍玄悬立于九天之上,望着那无尽云海与苍茫大地,笼罩在仙光中的面容无比凝重。紫琰……他的修为,竟较之千年前,更加高深!竟能在他眼皮底下,如此干净利落地将人救走! 就在这时,清源妙道与斗姆元君也紧随而至,落在苍玄身后。 “苍玄!”斗姆元君星眸中满是惊疑,望着那团紫雾消失的方向,“刚才那团鬼气森森的紫雾是什么东西?竟能侵蚀你的神力?!还有银烬身上那股力量……” 清源妙道虽未开口,但冷澈的眸中也带着同样的疑问。在紫琰刻意伪装和极快的速度下,两人皆未认出那团黑紫色的雾气与失踪已久的紫琰有关。 天帝苍玄缓缓转过身,仙光掩去了他所有的情绪,他只是淡淡地瞥了斗姆元君一眼,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转而对着清源妙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与威严:“清源妙道。” “臣在。” “即刻起,封闭四方天门,严查出入!调遣精锐下界,全力搜捕银烬及那团紫雾踪迹!务必擒回!生死不论!” “臣,领旨!”清源妙道毫不迟疑,拱手应命,身形一闪便去调兵遣将。 苍玄最后看了一眼紫雾消失的虚空,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径直返回了璇玑殿。只留下斗姆元君一人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天际,眉头紧锁,星眸中充满了对那团紫雾和对银烬突然爆发出的磅礴神力的困惑。 神霄雷府。 清源妙道正神情冷峻地调派雷部精锐,划分搜寻区域,严令一旦发现银烬或那紫雾踪迹,立刻发讯,不得擅自行动。就在他即将亲自带队下界之时,两道身影联袂而至——正是太上道尊与斗姆元君。 太上道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他走到清源妙道面前,并未多言,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看似普通的白玉小瓶,递了过去。 “清源妙道真君,”太上道尊的声音温和如故,“此丹名为‘归尘’,并无疗伤增功之效,唯一用处,便是可极致收敛、隐匿自身一切气息与因果,便是帝君,若非刻意以大神念寸寸搜寻,亦难察觉。”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清源妙道,继续道:“此番下界,若真君……心中尚存一丝余地,愿留银烬一线生机,便寻机将此丹交予她。或许能助她暂避天宫追缉,保下一命。若真君以为不妥,或觉此乃纵容叛逆,那便当我今日不曾来过,将此丹毁去即可。”他言语间并未强求,只是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清源妙道,这已是他作为与银烬有几分交情的友人,所能为其谋求的、唯一且冒险的生机。 清源妙道接过那尚带着太上道尊掌心余温的玉瓶,冰冷的触感让他冷澈的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将那玉瓶紧紧握在手中。 太上道尊见他收下,也不再多言,对着清源妙道与一旁的斗姆元君微微颔首,便转身飘然离去,碧色的仙袍在风中轻扬,带着几分超然,亦有一丝无奈。 待太上道尊走后,斗姆元君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星眸中闪过一丝感慨,叹道:“太上这老好人的性子,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没变。”她随即收敛神色,转向清源妙道,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清源,此事关乎天规帝令,我不便多言。但有一事,你需斟酌,” “太上心慈,但你我皆知此事非同小可。那丹药,你且拿着。至于如何处置,你应已心中有数。”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字字清晰,“此事关键,在于那仙侍清芷的生死。若他侥幸未死,尚存一线生机,你将此丹交给银烬,助她隐匿,或许还能避免更大的冲突,也算全了太上一番心意,给那痴儿留条活路。” “但是——”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若那清芷已然在雷鞭下身死道消,彻底消亡……那么,银烬此女,断不可留!她今日能为那仙侍显化十尾、诛杀仙官、对抗天帝,来日若心存怨恨,以其展现出的潜力和那股……诡异的力量,必成天宫心腹大患!届时,就不是生擒那么简单了,必要情况下,就地诛杀,亦非不可!” 斗姆元君虽与银烬交好,欣赏其性情,但她更是执掌斗部、维护天宫稳定的尊神。她看得分明,银烬对清芷用情至深,若清芷真的死了,这份情意便会化为最炽烈的仇恨与毁灭欲。一个拥有十尾天狐潜力、且对天宫充满敌意的存在,绝不能放任自流!这是原则,亦是身为天庭重神的职责。 清源妙道静静听着,面上依旧冷峻,看不出喜怒。他默默将白玉瓶收入袖中,对着斗姆元君微微颔首,算是听到了她的告诫。 “我自有分寸。”他沉声说了一句,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凛冽的金光,径直朝着天门的方向而去,肩负着生擒或诛杀的命令,踏入了纷扰的下界,开始追寻那下落不明的银烬。 斗姆元君站在原地,望着清源妙道消失的方向,星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转身朝着斗部方向走去。 刚行至半路,却见太白天皓手持拂尘,立于云海之畔,似乎早已在此等候。见到斗姆元君,他迎了上来,疏朗的眉宇间也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唏嘘。 “真君。”太白天皓打了个稽首。 “太白啊,”斗姆元君停下脚步,揉了揉眉心,脸上难得露出疲惫之色,“你也看到了?” 太白天皓点了点头,望着下界方向,语气带着一丝飘渺的感慨:“谁能想到,不久前浮空岛上,尚能把酒言欢,品评她那独特的仙梅露与精巧点心……转眼之间,竟是这般兵戈相向、生死未卜的局面。当真是……世事无常,白云苍狗。” 斗姆元君闻言,亦是沉默了片刻,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银烬那带着几分慵懒戏谑的笑容,以及清芷安静乖巧侍立一旁的模样。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太白天皓的肩膀,语气复杂:“谁说不是呢……那丫头,也是个至情至性的。只可惜……唉,走吧,陪我去喝一杯。今日这天宫,闷得让人发慌。”两人相偕而去,身影消失在缭绕的仙云之中,只留下无尽的感慨与对未知命运的担忧,在这巍巍天宫之中悄然弥漫。 同一时间,戮仙台上的肃杀与惊天波澜暂时平息,只留下满地狼藉与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雷霆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几位雷部仙将指挥着一些低阶仙侍,默默清理着刑台,将断裂的锁链收起,抹去焦黑的痕迹。他们低垂着头,动作小心翼翼,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低声议论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十尾天狐的现世,沧源仙君的陨落,神秘出现的诡异紫雾,天帝亲征…… “真是……难以置信……” “那银烬仙君竟隐藏得如此之深……” “沧源仙君也是……唉……” “那紫雾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从帝君大人手中劫人?” 就在这压抑的议论声中,一个身影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刑台边缘。是决明,他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与悲痛,但眼神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他走到一位正在收拾散落物品的仙将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位仙将大人,打扰了。” 那仙将抬起头,见是一个面生的仙侍,皱了皱眉:“何事?” 决明目光落在那仙将手中正拿着的一条项链上——正是那条镂空银球、内蕴星辉的“星辉笼”,银球上似乎还沾染了一点暗红的痕迹。 决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大人,可否……将这条链子交予小仙?”他顿了顿,补充道,“小仙愿用仙露与灵石与您交换。” 这时,旁边另一位与银烬在剿鬼事务中有过几次合作的仙将看了过来,他认出了决明,低声道:“你是……烬渊宫的仙侍?” 决明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那仙将看了看决明,又看了一下手中那除了做工精巧些、并无特殊灵力波动的项链,压低声音问道:“你要这东西做什么?晦气得很。” 决明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痛色,只轻声道:“只是想……留个念想。” 那仙将沉默了一下。他也曾听闻烬渊宫主仆几人关系似乎不错,今日遭此大难,这仙侍想留个旧主之物作个纪念,也在情理之中。他颠了颠手中的项链,又看了看决明那强忍悲伤却执拗的神情,终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也不是什么紧要东西,念在你一片心意,拿去吧。小心收着,莫要惹祸上身。”说着,便将那串星辉笼项链抛给了决明。 决明连忙双手接住,将那冰凉的银球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能感受到其上残留的一丝属于清芷的微弱气息。他对着两位仙将深深一揖:“多谢二位大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将项链小心地收入怀中,转身快步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行刑台。 决明的背影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孤寂而坚定。他知道,仙君和清芷或许回不来了,这串项链,是清芷存在过的证明,也是烬渊宫中两人那段短暂却温暖时光的印记。他想替他们,好好保管,守住这点滴的念想。 或许有那么一天…… 第88章 我不想陪你玩下去了 紫琰所化的黑紫色雾气裹挟着意识模糊却还不忘极力挣扎的银烬,以一种近乎撕裂空间的速度遁逃,最终落入下界一处荒僻隐蔽、灵气稀薄的山谷之中。 甫一落地,银烬身上那强行爆发、几乎要撑裂她经脉的磅礴神力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庞大的白狐之躯迅速缩小、消散,光芒流转间,她重新化为了人形,只是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身上被雷鞭撕裂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破碎的衣袍。 那团紫雾也随之收敛、凝聚,化作一道身着玄黑衣袍、头戴垂纱帷帽的熟悉身影——正是那个屡次出现帮助银烬修炼渡过难关的神秘黑衣人。 银烬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倚靠在一块冰冷的山石上,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那沉默的黑衣人,声音沙哑却带着肯定的语气:“紫琰……” 黑衣人——紫琰的身形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缓缓抬起手,摘下了那顶一直遮掩容貌的帷帽。 帷帽下,是一张极其俊美却透着疏离与冷寂的面容。肌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色,剑眉斜飞入鬓,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头如同流动的紫色丝绸般的长发,以及那双深邃如同蕴含了万千星辰碎片的紫色眼瞳。只是那紫瞳之中,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沉郁与历经亘古的沧桑。他的容貌与斗姆元君描述中那位侍奉于创世神身侧的仙侍形象隐隐重合,却又因那周身挥之不去的阴郁邪气而显得截然不同。 “你知晓了。”紫琰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并无太多意外,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 “你屡次助我修行,如今又冒险从天帝手中将我救出……紫琰,你到底有何目的?”银烬紧紧盯着他,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 紫琰沉默着,那双紫眸如同深潭,不起波澜,并未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淡淡道:“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 银烬见他不答,心中也并不意外,同时感受到腹中那株月华芷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她换了个问题,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问道:“好,我可以不问你的目的。但你能不能……帮我救救清芷……”这是她三世以来第一次求人。 紫琰的目光落在她染血的腹部,紫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他受的是天刑雷鞭,鞭痕蕴含天道毁灭之力,灵气已彻底溃散,本源近乎湮灭。莫说我,即便是苍玄亲自出手,以造化之力温养,也救不回一株被打回原形的仙草……”除非是尽渊大人那源自世界本源、蕴含无限生机与创造之力的神力……这后半句话,在紫琰心中无声地划过,却并未说出口。 “走吧。”紫琰再次催促,目光扫向山谷上空,仿佛能穿透层层空间,看到正在逼近的追兵,“天宫的人,很快就要到了,再不走,便真是死路一条。” 紫琰那句“救不回”如同最后的判决,让银烬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彻底熄灭,心沉入了无底深渊。 挣扎、反抗、逃亡……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清芷不在了,她所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银烬的脸色更苍白了几分,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她松开了所有抵抗,任由自己瘫软在地,声音嘶哑而疲惫:“你走吧。”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紫琰。 “不论你费尽心机接近我,引导我修行,究竟有何目的……我都不想知道了,也不想再陪你玩下去了。” 银烬的手抚上腹部,也许就这样……陪着他就好,直到……一起消亡。 紫琰眉头紧蹙,看着眼前万念俱灰的银烬,沉声道:“你现在不能留在这里!苍玄很快就会搜遍下界!你必须跟我走!” “呵……”银烬发出一声无力的嗤笑,依旧没有动弹,“那又如何?” 见她油盐不进,紫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周身紫黑色的雾气再次翻涌,显然打算强行将她带走。 就在那雾气即将触及银烬的瞬间,银烬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她并指如刀,狠狠点向自己的丹田气海,周身仙力以一种毁灭性的方式逆向运转,内丹光芒剧烈闪烁,变得极不稳定! “噗——!”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她的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仿佛风中残烛。 银烬抬起满是血污的脸,死死盯着紫琰,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我知道你修为高深,远胜于我。你若想用强,我确实反抗不了。但你可以带走我的身体,却带不走我一心求死的神魂!你未必……能拦得住一个真心想死的人!” 紫琰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周身的雾气也凝滞了。紫色的眸光剧烈闪烁,闪过一丝震惊与怒意。他显然没料到,银烬竟刚烈至此! 紫琰看着银烬那毫不作伪的、一心求死的眼神,看着她丹田处那狂暴到极点、随时可能炸开的仙力波动,沉默了良久。 最终,他眸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化为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决绝。他低声道,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平静:“你既然执意要如此……那就不要怪我了。” 银烬心中一凛,以为他终于要不顾一切强行出手,体内逆转的仙力催动到极致,准备拼死反抗,不让对方得逞。 然而,紫琰并未攻击她。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并未凝聚任何法力,只有那双深邃的紫眸,骤然亮起了幽幽的、仿佛能吸摄灵魂的紫光! 那紫光并不刺眼,却仿佛蕴含着某种直击灵魂的诡异力量,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银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双眼眸吸引,只觉得那幽幽紫光仿佛能吸走她所有的思绪和力气。她心中警铃大作,暗叫不好!是魅惑还是催眠类的秘术?!她想移开视线,想运转仙力抵抗,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和神识都根本不听使唤! 周围的一切景象都在扭曲、远去,只剩下那双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的紫色眼眸,如同梦魇般烙印在她逐渐黑暗的神魂深处…… “呃……”银烬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只觉得自己的神识如同陷入了泥沼,越来越沉重,思绪开始变得模糊、混乱。她奋力挣扎,试图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在下沈晏清,河晏海清的晏清。” “我心悦你......不是兄弟之情,不是知己之谊,是想与你共度余生、白头偕老的那种......” “我就陪着阿烬,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金乌玉兔东复西,此心永系君不移” “这一生,能得你相伴……我很知足……” “阿烬……我爱你……” “正是清芷!仙君您还记得小仙!” “仙君……...仙君赏赐,是恩典……” “仙君……为您效劳,是小仙莫大的荣幸!小仙定不负仙君所托!” ….喜、喜欢……..小仙……..心慕仙君.……” ”…....这、这样…….仙君会不会…….开心一点?” “能得仙君垂怜,与仙君倾心相爱,清芷已十分满足!清芷死而无憾!” 脑海中与沈晏清初遇时的场景、相伴时的温暖、逝去时的悲痛;与清芷相处时的点滴温馨、他羞涩的笑容、笨拙的讨好、以及最后刑台上那绝望的眼神……这些珍贵的、刻骨铭心的记忆突然变得极其清晰,下一瞬却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拭去般,又一点点变得模糊、淡化! “不……不可以!住手!”银烬发出凄厉的嘶喊,眼中血泪涌出,那原本沉寂的磅礴神力因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再次被引动,狂暴的气息如同失控的洪流,猛地反冲而出! “噗——!”紫琰显然没料到银烬在意识被侵蚀的情况下还能爆发出如此力量,猝不及防间被那蕴含毁灭意志的力量狠狠击中,笼罩周身的紫雾一阵溃散,他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了一缕鲜红的血液。 但他眸中的紫光只是微微一黯,随即变得更加炽盛、更加幽深!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加大了催眠与篡改的力度! 银烬的反抗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虽然激烈,却终究抵不过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更强大的力量侵蚀。她感觉到那些温暖的、痛苦的、构成她穿越后全部意义的记忆,正在被强行剥离……沈晏清的身影淡去了,清芷的笑容模糊了……剧烈的痛苦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银烬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眼中的血色与痛苦被一种茫然的空洞所取代,最终,她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体软倒下去,陷入了被强制安排的、深沉的“平静”之中。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只听到紫琰那仿佛来自遥远天边的、冰冷的声音:“睡吧……等你醒来,你会明白,什么才是你真正该走的道路。” 就在紫琰凝聚神力,指尖即将触及银烬眉心,准备植入编造的虚假片段以更好控制之时,他敏锐的神识猛地一震。 一股熟悉而强大的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他所在方位逼近!是清源妙道!他竟然这么快就追踪到了此地!定是银烬方才爆发的神力气息将人引了来。 “啧!来得真不是时候!”紫琰低咒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与不甘。 话音刚落,手中遮掩气息的黑色帷帽便被他重新戴回了头上,垂下的黑纱将他整个面容与气息都隔绝起来。 几乎就在紫琰戴上帷帽的同一瞬间,前方的空间如同镜面般破碎,一身银甲、面容冷峻、手持三尖两刃刀的清源妙道悍然现身!他没有任何废话,冷澈的眸中寒光一闪,锁定眼前的身份不明的黑衣人,手中神兵已然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寒芒,直劈而下! “铛——!” 紫琰手中凝聚出一柄由紫黑色雾气构成的长剑,格挡而去!金铁交鸣之声炸响,狂暴的能量冲击将周围的山峰瞬间削平! 一击之下,紫琰身形微晃,帷帽下的脸色更加难看。若是全盛时期,他自然不惧清源妙道,只是方才为了压制并抹除银烬记忆,他已耗费了不少神力,更被银烬那突然爆发的神力反震,此刻气息尚未完全平复,对上全力追击状态的清源妙道,形势极为不利。 清源妙道得势不饶人,三尖两刃刀舞动如龙,招招凌厉,蕴含着至阳至刚的破邪神力,逼得紫琰连连后退。那紫黑色雾气在清源妙道的神力冲击下不断溃散又重组,显然支撑得极为勉强。 “阁下究竟何人?与银烬是何关系?束手就擒,可免魂飞魄散!”清源妙道冷声喝道,攻势愈发猛烈。 紫琰心中焦急,面对清源妙道毫不留情的全力猛攻,他已显得左支右绌。那诡异的紫雾虽能腐蚀仙力,但在对方至阳至刚、浩大磅礴的雷霆之力面前,效果大打折扣。他知道再缠斗下去,不仅无法带走银烬,自己也可能暴露。 他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银烬,又看了一眼攻势愈发凌厉、眼神冰冷的清源妙道,心中一番权衡利弊之下。 形势所逼,不得不弃车保帅了! 紫琰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决绝,猛地一咬牙硬接了清源妙道一记重劈,借着反震之力,他身形暴退,同时袖袍一挥,一道更加浓郁的紫黑色雾气如同帷幕般瞬间张开,阻隔了清源妙道的视线与感知。 清源妙道刀光一闪,劈开雾气,却见那戴帷帽的黑色身影已化作一道细微的紫芒,遁入虚空,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缕迅速消散的诡异气息。 而原地,只剩下昏迷不醒、周身伤痕累累的银烬,静静地躺在破碎的山谷之中。 清源妙道没有立刻去追那遁走的神秘人,而是快步走到银烬身边,探查了一下她的状况,伤势极重,气息微弱,但性命无虞。他看了一眼神秘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将其气息牢牢记住,随后抱起银烬,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原地。 第89章 失忆 山洞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天光从石缝渗入,在岩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银烬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缓缓苏醒。眉心传来一阵剧痛,脑袋像要裂开一样,身上更是疼得要散架了般。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这是一个陌生的山洞,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她明明记得自己被山体滑坡埋了来着,怎么会在山洞里?还搞了这一身伤……而且这一身打扮怎么跟个古人似的? “你醒了。” 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惊得银烬心脏一缩。她立刻循声望去,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进入了防御状态。 洞口处,逆着微弱的天光,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那人身披一袭银鳞锁子甲,仪容清俊,气宇轩昂,一双金褐色神目似金光流转,额间一道竖目微阖,如嵌金纹。 看到那身银铠、额间天目与那冷峻的气质,银烬脱口而出:“杨戬?” 站在洞口的清源妙道听到这声称呼,剑眉几不可查地蹙起。这是银烬第二次这般称呼自己了,上一次听到她这样叫他,还是在数百年前,他领旨下界绞杀盗取仙丹的银烬时。 他没有回应这个称呼,而是迈步走近,银铠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而清脆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他走到一个让银烬感到压力,却又不会立刻激起她剧烈反抗的距离,垂眸审视着她,沉声问道:“你可还认得我是谁?” 银烬被他周身凛然的神威迫得呼吸一窒,脑中一片空白。穿越前的记忆零零碎碎——车祸、山体滑坡、胸口被贯穿的疼痛……以及,自己记忆中神话书里那位额生天眼、手持三尖两刃刀的二郎真君。可眼前这位……他的表情深邃难辨,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探究,绝不仅仅是书中的人物。 她迅速判断,此人恐怕并非她所以为的那神话中的二郎真君。于是,她压下心中的惊疑,带着几分茫然和戒备反问:“我应该认识你吗?” 这句话让清源妙道的眉头彻底皱紧。他目光如炬,紧盯着银烬那双明显带着陌生、困惑与戒备的琥珀色双眸,继续追问:“那你可知,你是谁?” “银烬。”这个名字她倒是答得毫不犹豫,仿佛刻在灵魂深处。 清源妙道又接连问了几个关于天宫、关于雷部、关于几位真君的问题,银烬皆是一脸茫然,要么摇头,要么反问“那是什么?”。几番交谈下来,清源妙道得出了一个令他心惊的结论——银烬,失忆了。而且丢失的记忆里就包括登仙之后的所有经历! “你还记得什么?”清源妙道的语气放缓了些。 银烬从他那没什么温度的语气和寥寥数语中,奇异地并未感受到明显的敌意。她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一边梳理着从对方口中得知的信息中描述的“自己”——一只盗丹成仙的狐妖——一边在混乱的脑海中试图拼凑真相,却发现毫无头绪,看来她这是又穿越了…… 银烬努力做出回忆的样子,眉头紧蹙,随即露出痛苦之色:“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两个名字毫无征兆地跳入她的脑海,带着一种莫名的心悸。 “沈晏清……清芷……”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随即感到太阳穴一阵钻心的疼,忍不住抬手用力揉按着额角,试图缓解那胀痛感。她抬起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望向清源妙道:“你……你知道沈晏清这个人吗?”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有些困惑,“还有清芷。” 这两个名字在她脑海中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对应的画面,但心底却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这两人,很重要,是她的……爱人? 清源妙道摇了摇头:“沈晏清,不知。” 当问到清芷时,他微微颔首,在看着银烬瞬间亮起、充满探寻的目光,清源妙道沉吟片刻,用尽可能简洁、不带感情色彩的语言概括道:“清芷,曾是你宫中的仙侍。你二人……因触犯天规,已受惩处。他……已回归本源。” 寥寥数语,像几块沉重的石头投入银烬空茫的心湖。没有对应的画面,没有清晰的情感,可一股尖锐的刺痛却毫无由来地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呼吸一窒。 不等她细品这莫名的痛楚,清源妙道便淡声道:“我要探视你的识海。” 话音未落,一只覆盖着银甲护手的大掌已不由分说地覆上她的额前。 银烬感到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从额前涌入,她本能地想抵抗,身体却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清源妙道的神识在她识海中巡弋,很快便发现了端倪——一层诡异而坚韧的紫色能量,如同牢笼般禁锢了她绝大部分的记忆。他的神力尝试冲击,那禁锢却纹丝不动,反而隐隐传来反震之力。 与此同时,他那细致入微的神力也流经银烬的四肢百骸。经脉中,雷鞭留下的焦灼暗伤与之前强行爆发灵力造成的裂痕触目惊心,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清源妙道眉头微不可察地再次蹙紧,这具身体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他心下默然,探查识海的神力分出一缕更为精纯温和的涓流,如同春雨润物,悄然滋养、抚慰着那些受损的经脉,梳理着她体内紊乱不堪的灵气。这疗愈并非大刀阔斧,而是精准地修复着最致命的几处隐患,至少确保她不会在下一刻就因为内伤而崩溃。 同时,清源妙道也感受到了依附在银烬内丹上气息微弱的那株月华芷,他眸色微深,继续不动声色地运转神力。 探查与疗愈几乎同时完成,清源妙道收回手,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 银烬在对方收回手的瞬间,莫名感到一直萦绕在体内的那股沉重滞涩的痛楚减轻了许多,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她看向清源妙道的眼神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复杂。 “如何?”银烬按着依旧隐隐作痛的额角,表现出一副对探视结果的紧绷感,“我这失忆,是伤,还是病?” “是禁锢。”清源妙道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论,“一股极其诡异的力量,并非天宫正统术法,更像源自……上古的禁制。它像一层坚冰,封冻了你的记忆。强行冲击,恐会伤及你的神魂根本。此禁锢十有八九是那黑衣人所为,只是他为何如此,目的不明。” “黑衣人?”银烬表现出合理的疑惑,她已经接受了自己再一次穿越的事实,心中觉得自己没有原主的记忆再正常不过,但眼前人目前是她能获取关于原主信息的唯一途径,能多聊一些总是好的。 清源妙道将银烬受罚时爆发出十尾天狐之力,被天宫围剿,之后又被那紫雾黑衣人所救等事,以最简洁的语言讲述了一遍。 银烬听完,沉默片刻,得出了一个冷静得近乎残酷的结论:“所以,我现在是天庭正在追捕的逃犯。”她抬眼,直视清源妙道,“那么,你接下来要如何处置我?将我带回天宫审讯么?” 清源妙道侧过头,银铠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他沉默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最终,他开口道:“你如今记忆全失,于天宫而言,已无审讯价值。”他翻手取出一个莹白的小玉瓶,递到银烬面前,“此乃太上道尊所赠‘归尘丹’,可助你掩盖气息,避开天宫的搜查。” 银烬接过玉瓶,指尖冰凉。她看着他,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为什么帮我?”她不信这世间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对方是代表天宫秩序的清源妙道。 清源妙道侧过头,银铠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深邃难测,“就当是……偿还一段故人之谊,或是了结一段因果。”清源妙道的回答依旧简洁莫测,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银烬,好自为之。” 说完,周身金光流转,身影瞬间化作一道金芒消失在洞口,仿佛从未来过。 山洞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银烬一人。她握着那微凉的玉瓶,靠在冰冷的石头上,试图理清这团乱麻,却只觉得前路迷茫,无处可去。 正当她苦恼于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时,那道清冷的声音竟再次悠悠传来,直接响在她的脑海之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指引意味:“若不知往何处去,或可往狐族聚集之地——青丘一行。彼处传承久远,或有法门,能助你破解禁锢,寻回记忆,且不伤及神魂。” 声音落下,这次,是真的彻底消失了。只留下银烬一人,对着空寂的山洞,和脑海中那两个萦绕不去的名字,以及……“青丘”这个新的方向。 又在洞中坐了一会儿后,银烬站起身走出了山洞。 山洞外的天光有些刺眼,带着水汽的清新空气涌入肺腑,稍稍驱散了银烬脑中的混沌。她站在洞口,放眼望去,是连绵起伏的苍翠山峦,云雾缭绕间,根本辨不清东南西北。 她深吸一口气,取出清源妙道给的那个莹白小玉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冽怡人的药香立刻逸散出来,让人精神一振。瓶内装着数颗黄豆大小、色泽温润如玉的丹药,想必就是那“归尘丹”了。 也不知道一次服用几颗,银烬仰头随意地倒了几颗服下,心想反正是仙丹,总不能给她毒死吧。 丹药入口即化,变成一道温凉的暖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并未感到什么磅礴的力量,只觉得周身似乎笼罩了一层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气息,仿佛与周围的草木山石更加融洽,那种属于“仙”的、与凡尘格格不入的疏离感被巧妙地掩盖了下去。 “倒是方便。”她咂吧咂吧嘴低声自语,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循着下山的小径走去。 然而,下山之后,站在岔路口,看着眼前蜿蜒通向不同方向的土路,以及远方完全陌生的地貌,银烬沉默了。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非常现实且严峻的问题—— 她,根本不认识去青丘的路! 清源妙道只给了个方向,没地图,没路引,甚至连个大概的距离都没提。这对于一个在现代社会出门全靠卫星导航,方向感基本依赖于电子信号的灵魂来说,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 该向东还是向北向南向西?是翻过十座山,还是渡过八条河?路上有没有城镇村落可以补给?会不会闯进什么妖怪巢穴或者危险禁地? 银烬抬手揉了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额角,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种感觉,就像一个被随手抛在原始森林里的现代人,空有超前的意识,却缺乏最基本的生存和寻路技能。 “真是……太不友好了。”她低声抱怨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站在原地茫然四顾不是办法。她收敛了心神,那双原本带着几分慵懒和淡漠的眸子里,此刻被迫染上了些警惕和审视。当务之急,是必须找到“人”,不管是人是妖,总之得找个能交流的对象,打听出青丘的具体位置,至少也得问出附近哪里有城镇聚集地。 她选择了看起来植被相对稀疏、可能更常有人行走的一条小路,一边提防着可能的危险,一边迈开了脚步。 银烬循着那条小径走了约莫两刻多钟,终于远远望见前方有炊烟袅袅升起。精神微微一振,她加快脚步,果然看见了一个坐落在山脚下的小小村落。 村口有几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农人正扛着锄头准备下田,还有几个妇人坐在树下一边缝补一边闲话。 银烬理了理略显狼狈的衣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和一些,朝他们走去。 然而,她刚一靠近,那些原本还在谈笑的村民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充满了惊骇与恐惧。 一个妇人手中的针线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银烬,嘴唇哆嗦着,脸色煞白。 “妖……妖怪啊!”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了死寂。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人群瞬间炸开!农人们丢下锄头,妇人们拉起吓呆的孩子,所有人如同见了鬼一般,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地朝村子里逃去,不过眨眼功夫,村口便空无一人,只留下几只歪倒的箩筐和扬起的尘土。 银烬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那句“请问……”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站在原地,看着瞬间空荡的村口,一阵微风卷着几片落叶从她面前飘过,带着几分萧瑟和尴尬。 妖怪……? 这场景怎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沉默地转身,离开了这个受惊的村落。沿着来路往回走了一段,找到一处清澈的溪流。 蹲在溪边,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水中倒影。 溪水清澈,清晰地映出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与她前世一般无二、堪称绝色的面容,五官精致得挑不出一丝瑕疵,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超越性别的、令人屏息的绝美。然而,与前世截然不同的是—— 原本的那一头黑发,如今变成了霜雪般的如瀑银白,披散在身后,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而那双原本应该幽黑如墨的瞳孔,此刻是纯粹的琥珀色,清澈透亮,却隐隐带着一种非人的疏离与妖异。 银烬怔住了。 她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水中倒影那银白的发丝和琥珀色的眼眸。 原来如此。 顶着这样一副容貌,别说打听去青丘的路了,怕是刚靠近城镇,这副容貌就会被当成妖邪,要么被乱棍打死,要么被绑起来烧了。 她此刻空有狐妖的躯壳,却毫无原主的记忆和法力,连最简单的变化之术都不会。这副样貌,恐怕在人间寸步难行。 “啧,麻烦。”她低声咂舌,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无奈。 凡人不行,那就只能找“同类”了。 调转方向,银烬不再试图寻找人烟,而是一头扎进了更为茂密、人迹罕至的山林之中。 前路漫漫,她的青丘之行,任重道远。 第90章 上路 放弃了与凡人打交道,银烬开始尝试感应山林间的气息。虽然没有记忆,导致她完全没有与法术相关的知识,但这具身体毕竟是修炼有成的妖仙之躯,对天地灵物和妖族精怪的气息,仍保留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她放空思绪,任由那点微弱的灵觉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终于,在深入一片苍翠竹林后,她捕捉到了一丝不同于寻常野兽的、微弱但纯净的精怪气息。 循着气息,在穿过一片弥漫着淡淡瘴气的幽深竹林,银烬终于在一丛茂密的慈竹下,发现了一只正抱着竹笋啃得津津有味的……肥硕竹鼠。 这竹鼠体型比银烬认知中的大了两圈不止,皮毛油光水滑,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色灵气,一双豆豆眼显得格外有灵性。 那竹鼠精看到银烬,停下了啃食的动作,人立而起,小鼻子嗅了嗅,一双豆豆眼警惕地望向银烬。 银烬停下脚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无害:“这位……修行的朋友,请问,可知青丘该往哪个方向走?大概需要多久?” 那竹鼠精显然没料到这气息不凡的“大妖”会如此客气地跟自己说话,吓得竹笋差点掉下来。它犹豫了一下,口吐人言,声音尖细:“青……青丘?狐族的地盘?您、您要去那儿?” “是,迷路了,能给指个方向吗?”银烬点头。 竹鼠精歪着脑袋,打量了她片刻,似乎判断出她没有恶意,这才伸出一只爪子指了指方向道:“青丘啊……往西,一直往西。穿过这片山脉,看到一条横贯东西、灵气充沛的大河,再沿着大河往上游走,穿过迷雾林,再淌过黑水河,看到一片终年缭绕着粉色云霞的山脉,那就是青丘的地界了。”它用小爪子比划着,“俺道行浅,没去过,听族里长辈说,就算脚程快,也得走上十天半个月哩!” 有了大概的方向和地标,银烬心中稍定,对着竹鼠精微微颔首:“谢谢。” 那竹鼠精受宠若惊,抱着竹笋哧溜一下钻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了。 银烬抬腿再次上路,往竹鼠精所指的方向走去。 山路崎岖,荆棘密布。她身上那原本就因逃亡和战斗而显得破败的衣袍,在穿越一片灌木丛时,“刺啦”一声,衣角被尖锐的荆棘彻底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显得更加狼狈不堪。 银烬看着自己这身堪比乞丐的装扮,皱了皱眉。这样子,别说去青丘,能不能完好地走出这片山林都是问题。 就在她因此颇为头疼时,脑海中忽然闪过前世看过的那些神话剧——里面的神仙菩萨,不都是随手就从袖子里掏出法宝丹药吗?那袖子简直跟机器猫的百宝袋一样。 “这身体原主好歹也是个仙君,应该不会太过穷酸吧?”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伸手探入自己那宽大的衣袖中,仔细摸索起来。 指尖先是触到一片空无,但当她凝神,试图去“感受”某种存在时,果然发现了异样!袖里似乎另有乾坤,触碰到了些许冰凉的物件。 她心中一喜,连忙往外掏。 只听“哗啦”一阵轻响,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从她袖中落在了草地上。有一套触手温润的玉简,一些看着光华流转的灵石,一堆看着像是装了丹药的瓶瓶罐罐,一支看着普普通通的海棠花玉簪,一捆不知道有何作用的金黄色绳索,还有一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她拿起那套衣物展开。这是一身月白色的仙袍,质地轻柔飘逸,仿佛用月光织就,而在腰侧的位置,用极其精致的金线,绣着一株清雅灵动的芷草。 看着这株金色的芷草,银烬心中莫名一涩,但很快被找到换洗衣物的喜悦冲淡。她身上这件又是血污又是破洞,实在难以忍受。 “总算能换件像样的衣服了。”她长舒一口气,决定先找个地方清洗一下再换上这身新衣。 她很快找到了一处隐蔽的溪潭,水质清澈见底,四周有嶙峋的岩石和茂密的灌木环绕,正适合清洗一番。 银烬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后,她迫不及待地褪下那身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衣袍。清凉的山风吹拂在肌肤上,带来一阵舒爽。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动作瞬间顿住。 呃……这胸膛…… 平坦,结实,覆盖着一层线条流畅、并不夸张却蕴含着力量的肌肉。虽然没有夸张的胸肌,但这毫无疑问是男性的胸膛轮廓。 一股强烈的不妙预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浇遍全身。她前世虽然因系统buff在别人眼中是一副男身形象,但在她自己眼中那可是实打实的女人,还是有些分量的那种。 她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手指有些颤抖地、迟疑地拉开了裤腰,低头往里看去—— 下一秒,她清晰地看到了那绝不属于女性身体的、尺寸甚至堪称伟岸的男性特征。 然后…… 她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一声石破天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卧槽!!!”猛地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响彻了整个寂静的山林,惊起飞鸟无数。 狐妖是……公的?! 清源妙道没说!她自己……也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银烬猛地松开手,目光却还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下半身,仿佛想用眼神把那多出来的“零件”给瞪回去。 巨大的信息量和认知错乱让银烬僵在原地,风中凌乱,久久无法回神。 她不仅又穿越了!还他娘的性转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憋闷涌上心头。她猛地掬起一捧冰冷的溪水,狠狠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水珠顺着她银白的发丝和脸颊滑落,滴落在胸膛上。她看着水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双琥珀色的非人瞳孔里,先是茫然,随即一种历经世事的、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豁达渐渐浮现。 算了。 银烬长长地、带着点认命地吐出一口浊气。 “性转就性转吧……”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无奈和自嘲的平静,“又不是第一次当‘男人’了。” 想起前两世经历,心里那点因为性别转换而带来的惊涛骇浪,竟然奇异地平复了不少。毕竟,从现代杀手到被系统绑定的复仇者,再到触犯天条的异世界狐妖,她经历的匪夷所思之事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件。 然后银烬想起了那还没兑现的100亿奖金,心底原本已经有些被安抚的那股憋屈感只觉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不想了不想了,至少还活着,不是吗? “就当……拿奖金重新开号了。”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收拾好心情,银烬不再纠结于身体的变化,迅速将自己清洗干净,然后拿起那套月白底、绣着金色芷草的仙袍。 穿戴整齐后,她站在水边再次端详。仙袍质地非凡,自动贴合了她的身形,宽袍大袖,飘逸出尘,腰间的金色芷草在月光般的底色上悄然绽放,为她那绝美中带着妖异的容貌,平添了几分清冷和高贵,倒是将那几分因为发现性别而带来的别扭感压下去不少。 “还行。”她评价道,算是接受了这个崭新的、男性的自己。 将之前掏出来的那套玉简和其他零碎物品还有清源妙道给的那瓶归尘丹重新收回袖里乾坤,银烬辨认了一下方向,再次踏上了前往青丘的路。 换上了洁净飘逸的仙袍,初时还觉着有几分新奇,但沿着崎岖山路又走了大半天后,一种更原始、更迫切的感受逐渐占据了上风——饥饿。 这具身体似乎经过仙气淬炼,对食物的需求不如凡人那般频繁剧烈,但连日奔波、心神震荡,消耗着实不小。此刻腹中空空的感觉异常清晰,提醒着她这具身体似乎尚未完全脱离“人间烟火”。 就在银烬环顾四周考虑要不要猎些野味充饥时,不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轻快的脚步声和若有若无的哼唱声。 银烬眼神微动,立刻收敛气息,凭借第一世杀手潜行的本能,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藏身于一丛茂密的灌木之后,她看清了来人。那是一名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猎户,肤色黝黑,身形矫健,手里提着一只肥硕的野兔和两只色彩斑斓的山鸡,脸上带着收获的满足笑容,正沿着一条向下延伸的山间小径往下走,看样子是准备回家。 猎物很新鲜。 银烬的目光在那几只野味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猎户腰间挂着的几个小物件,其中一个粗糙的竹筒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火折子。 完美。 她此刻什么属于妖仙的法术都不会,更别说凭空生火的法术,猎户的出现,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银烬没有犹豫。她如同暗夜中的幽灵,从灌木后闪身而出,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月白色的残影。猎户只觉得后颈一阵疾风袭来,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股巧劲精准地击中了他的穴位,眼前一黑,便软软地晕倒在地,连哼都没哼一声。 银烬伸手,轻松接住了对方脱手掉落的野兔和山鸡,顺手从他腰间摘下了那个火折子,又在对方身上摸索一番,找到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顺丰哪有顺手来得快。”她满意地低声自语了一句。 看着晕倒在地的猎户,银烬想了想,从袖中摸索了一下,取出一颗灵气最为黯淡、约莫指甲盖大小的灵石,丢在了猎户的手边。 做完这一切,银烬不再停留,提着新鲜的猎物,从猎户身上顺来的火折子与匕首,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为了解决饥饿问题,银烬寻了处靠近水源、避风干燥的地方。 她用猎户那顺来的火折子,颇费了些功夫才生起一堆篝火。将处理干净的野兔和山鸡架在火上慢慢炙烤,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诱人的肉香逐渐弥漫开来。 虽然没有调料,但对于饥肠辘辘的她来说,这已是无上美味。她慢条斯理地吃完,腹中的空虚感被温暖和饱足取代。 饱餐一顿后,一股难以抗拒的、如同潮水般沉重的困意便猛地席卷上来。其实从在那个山洞里醒来开始,她就一直有种精神不济、想要昏睡的疲惫感,只是先前被一连串的变故和生存压力强行压制着。此刻腹中充实,心神稍安,这困意便再也无法抵挡。 银烬靠坐在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大树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心里忍不住吐槽:这妖仙的身体,跟传说中那些餐风饮露、不眠不休的神仙形象,差距也太大了点。不仅会饿,居然还得睡觉? 身体的本能需求压倒了一切理性分析。她只觉得眼皮重似千斤,头脑昏沉,只能撑着最后一点神智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树,在几根粗壮枝干交错形成的天然“平台”上,找了个相对舒适的位置靠坐下来。 几乎是后背贴上树干的那一刻,强烈的睡意便彻底吞噬了她的神智。 银烬头一歪,便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精致的脸庞和银白的长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在银烬陷入沉睡后,身体机能降到最低,所有意识都收敛内守之时,她体内那处蕴藏着本源力量的气海丹田之中,一些微妙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她周身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月华般清冷的光点开始自发地汇聚,如同萤火,悄无声息地渗入她的肌肤,融入她的银发。她体内那些因记忆被强行禁锢、以及先前战斗逃亡留下的、更深层次的暗伤与损耗,正在这具身体本能的自我保护机制下,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开始自我修复与调整。 那颗历经劫难、光华略显黯淡的内丹缓缓旋转着,散发出温和的能量,滋养着这具受损的躯壳。而就在那内丹之上,一株几乎与内丹光华融为一体的通体剔透如玉般的月华芷,正悄然攀附其中。 此刻,它几不可察地轻轻摇曳了一下,细弱的根须仿佛更加紧密地贴合了内丹,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柔和的生机,与银烬身体自我修复的韵律隐隐共鸣,如同无声的守护与陪伴。 沉睡中的银烬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在本能的驱使下,陷入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毫无防备的深度睡眠之中。 林间静谧,只有篝火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着她均匀悠长的呼吸,构成了一幅安宁的画面。 第91章 终于到了 这一觉睡得无比深沉。 当银烬再次睁开眼时,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的疲惫和紧绷感一扫而空。她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身体,发现那些原本隐隐作痛的伤口,痛感也减轻了大半,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轻盈而充满力量。 “看来这睡觉……还真是疗伤圣药?”她低声嘀咕着,从树杈上利落地翻身跃下,稳稳落地后,舒展身体,伸了个懒腰,全身骨骼发出一阵细微而舒畅的轻响。 精神头足了,赶路的效率也该提上日程了。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再次启程。 然而,又连续走了两日,眼前依旧是望不到尽头的连绵山峦,仿佛永远也走不出这片苍茫。按照这个速度,猴年马月才能到青丘? 银烬停下脚步,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岭,眉头微蹙。这样不行,太慢了。 她回想起之前从打晕猎户时展现出来的比前世更为迅捷的身手,以及清源妙道那御光而行的神通,心中一动。这身体既然是妖仙之体,总该有些非凡之处吧?不可能真的全靠两条腿一步步丈量天地。 她尝试着屈膝,原地轻轻向上跳了一下。 这一跳,效果却超乎想象! 她只觉身体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脚尖一点地,整个人便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托起,轻而易举地拔高了数米,轻松越过了旁边一块半人高的岩石! 银烬轻盈落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兴奋。她看了看自己的双腿,又看了看前方崎岖的山路。 “有意思……” 她再次发力,这次不再是简单的垂直跳跃,而是向着前方纵跃而去。她控制着力度和方向,身体在山林间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一次腾跃便是七八米的距离,落地时只需脚尖在岩石或树干上轻轻一点,便能再次借力腾空。 起初还有些生疏,落地时略显踉跄,但很快,属于这具身体的本能和她原本具备的对身体的精准控制力完美结合。她开始掌握其中的诀窍——如何调动体内那微弱的气流,如何调整重心,如何借力卸力。 她的动作越来越流畅,速度越来越快。月白色的身影在苍翠的林间疾速穿梭,如同鬼魅,时而踏着陡峭的岩壁借力上行,时而从横生的树枝上轻盈掠过,衣袂翻飞,带起阵阵清风。 这感觉,颇像古装武侠剧里那些高来高去的大侠所使用的“轻功”,但显然更加省力,更加迅捷,更加贴近自然。 “总算有点超自然生物的样子了。”银烬嘴角微扬,感受着风从耳边掠过的速度感,心中畅快了不少。 掌握了这种高效的赶路方式后,银烬的速度提升了何止数倍。她不再受困于崎岖的地形,身影在山林间几个起落便能翻越一座小山头,当真是踏叶而行,御风而驰。她不再耽搁,认准青丘的方向,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如同一道月白色的轻烟,朝着竹鼠精所指的西方疾驰而去。 不出几日,前方视野豁然开朗,一阵磅礴的水汽伴随着轰隆的声响扑面而来。 一条浩瀚无垠的大河,如同一条奔腾的巨龙,横亘在天地之间,自西向东,滚滚而去。河水并非凡俗的浑浊黄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碧蓝,在阳光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点,奔流涌动间,散发出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天地灵气。 这便是竹鼠精口中那条横贯东西,灵气充沛的大河了。 河面宽阔,一眼望不到对岸,只见水天一色,烟波浩渺。河水奔流的声音并不嘈杂,反而带着一种古老而悠远的韵律,仿佛在诉说着亘古的故事。 河岸两侧,因着这充沛灵气的滋养,植被异常繁茂。奇花异草争奇斗艳,许多银烬从未见过的植物散发着莹莹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芬芳,深吸一口,便觉神清气爽,连体内那微弱的力量似乎都活跃了几分。不时有羽毛艳丽、形态奇特的鸟儿从林间飞起,掠过河面,发出清越的鸣叫;更有一些懵懂的小兽在河边饮水嬉戏,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好一处灵秀之地。”银烬忍不住赞叹。这与她之前走过的荒山野岭截然不同,充满了祥和与灵性。 依照竹鼠精的指引,青丘在这条河的上游方向。银烬没有犹豫,沿着这灵气盎然的河岸,逆着水流,向着上游方向疾行而去。 月白色的身影在碧水蓝天、繁花绿草之间穿梭,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她感受着周身萦绕的浓郁灵气,体内那株依附在内丹上的月华芷,似乎也在这环境中舒展了些许,散发出更柔和的暖意,只是一路奔驰中的银烬依旧未能察觉。 沿着河岸向前疾行,银烬能清晰地感受到周遭灵气的变化。越往上游,空气中的灵机便越发浓郁精纯,甚至连河水的颜色都从碧蓝逐渐转向一种更深邃、近乎墨绿的色泽,水流也愈发湍急,轰隆的水声震耳欲聋。 如此又行了一日,前方的景象开始变得不同。河面上不知何时开始弥漫起淡淡的、如同轻纱般的白色雾气。起初还很稀薄,并不影响视线,但随着她不断深入,雾气越来越浓,逐渐变得伸手不见五指,连那震耳的水声都仿佛被这浓雾吞噬,变得沉闷而遥远。 “这应该就是迷雾林了……”银烬停下脚步,她尝试着散开那点微弱的灵觉,却发现感知在这浓雾中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只能勉强感应到周身数丈的范围,再远便是一片混沌。 她不敢大意,放缓了速度,小心翼翼地在浓雾中穿行。四周白茫茫一片,失去了参照物,极易迷失方向。她只能紧紧依靠着河水那沉闷的奔流声,以及脚下逐渐变得松软、湿润的土地来判断大致方位。 这迷雾似乎并非自然形成,其中蕴含着一种迷惑心神的力量。银烬不时会听到一些若有若无的呼唤声,或是看到雾气中闪过模糊的人影,有她前世模糊记忆里的面孔,也有一些她记忆中不存在的轮廓。她知道这是幻象,紧守心神,琥珀色的眼眸里一片清明,不为所动。 也不知在迷雾中行进了多久,时间感在这里也变得模糊。就在她感觉体内的力量因持续抵抗迷雾侵蚀而消耗不少时,前方的雾气突然开始变淡,视野逐渐开阔。 然而,还没等她松一口气,眼前的景象便让她心头一凛。 河水在此处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收束,河道陡然变窄,水流不再是奔腾向前,而是形成了一个巨大、深邃、不断缓缓旋转的漩涡!河水在这里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漆黑,如同墨汁一般,漩涡中心深不见底,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死寂与寒意。 “黑水河……”银烬喃喃道,终于明白了这个名字的由来。这与下游那灵气充沛、生机勃勃的大河简直是两个极端。 她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准备以最快的速度绕过这个可怕的漩涡区域。 可就在她脚步移动的瞬间—— “哗啦!” 一道巨大的黑影猛地从漆黑的漩涡中破水而出!那是一条形似巨蟒,却浑身覆盖着漆黑骨甲,头颅如同骷髅般的怪鱼!它张开的巨口中布满了森白的利齿,一双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两点幽绿的鬼火,带着一股腥臭阴邪的气息,直扑岸边的银烬! 速度快得惊人! 银烬瞳孔骤缩,前世作为杀手的战斗本能在此刻被激发到极致。她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飞,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足以将她拦腰咬断的巨口。 “嘭!”怪鱼巨大的头颅砸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坚硬的岩石地面瞬间龟裂,碎石四溅。 一击不中,怪鱼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异常灵活地一扭,布满骨甲的巨尾如同一条钢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横扫而来! 范围太大,避无可避! 银烬眼中厉色一闪,体内那微弱的力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尽数灌注于双腿,猛地向上跃起! “砰!” 骨尾擦着她的脚底扫过,带起的罡风如同利刃,瞬间将她身上仙袍的下摆撕裂出几道口子,腿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她人在半空,无处借力,而那怪鱼已然抬起头,幽绿如鬼火般的鱼眼死死锁定住她,巨口再次张开,一股浓郁的黑色水箭如同毒龙般激射而出,带着腐蚀一切的气息! 危急关头,银烬脑中一片空明。她强行扭转身形,目光扫过漩涡边缘一块突出的黑色礁石。就是那里! 她将仅存的力量孤注一掷,身体在空中做出一个近乎不可能的折转,如同被风吹动的柳絮,险险地避开了那道腐蚀水箭,足尖在那礁石上轻轻一点! “咔嚓!”礁石承受不住这股力量,瞬间碎裂。但这一点之力,已然足够! 银烬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借着这一点微弱的反推力,速度暴增,瞬间脱离了怪鱼的攻击范围,朝着黑水漩涡的对岸疾掠而去! 那怪鱼见状,发出不甘的咆哮,庞大的身躯搅动着漆黑的河水,却似乎受限于某种规则,无法离开漩涡太远,最终只能缓缓沉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水之中。 银烬落在对岸,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脸色有些苍白,气息微乱。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恢复死寂的黑水漩涡,心有余悸。刚才若是慢上一丝,或者判断失误,此刻恐怕已然葬身鱼腹。 “这青丘之路,果然不是那么好走的。”她平复着翻涌的气血,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伤势。除了腿上被罡风擦出的火辣辣的皮外伤,似乎并无大碍。只是体内那点本就微薄的力量,经过方才的爆发和抵抗迷雾,几乎消耗一空。 她下意识地低头,想拂去衣袍上沾染的尘土和水汽,目光却猛地定格在月白衣袍的下摆处——那里,被怪鱼骨尾带起的罡风撕裂了几道长短不一的口子,虽然不算严重,但在这件飘逸完美的仙袍上,显得格外刺眼。 一股没由来的、尖锐的烦躁感骤然攫住了银烬的心神,比刚才面对怪鱼时更甚。这烦躁来得如此突兀而强烈,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她明明不是那般在意衣物破损的人,前两世刀口舔血,衣衫破损是家常便饭,今生更是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血衣走了许久,也未曾有过这般感觉。为何独独对这件袍子的破损,感到如此难以忍受?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撕裂的边缘,然后,像是被什么牵引着,缓缓上移,落在了腰侧那株用金线精致绣成的芷草上。 指尖触碰到那细腻的绣纹瞬间,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传来一阵密集而陌生的刺痛。一个模糊的、带着温暖光晕的画面碎片般闪过脑海——似乎有人曾低着头,无比专注地、一针一线地绣着什么…… 是谁? 她用力去想,却只抓到了一片空无,只有那股莫名的、混杂着心痛与珍惜的烦躁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这袍子……很重要,不能破。 这个认知清晰得毫无道理。银烬抿紧了唇,眼中闪过一丝懊恼和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执拗。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处破损的衣料抚平,尽管知道这无济于事,但仿佛这样做了,就能安抚那股失控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告诉自己现在不是纠结一件衣服的时候。从乾坤袖中拿出一瓶写着灵枢丹的玉瓶,倒了几枚入口中,感觉一股暖流在体内化开,滋养着干涸的经脉,这才继续上路。 只是,那衣摆的破损和腰间的芷草,如同一个无声的烙印,让她接下来的脚步,莫名地沉重了几分。仿佛那不仅仅是一件衣袍的损伤,而是某种更深层、被她遗忘的东西,也随之裂开了缝隙。 穿过迷雾林,渡过黑水河,前方的地貌再次发生变化。山势逐渐变得平缓秀丽,林木愈发苍翠古老,空气中弥漫的灵气比大河畔还要浓郁数倍,带着一种古老而祥和的气息。 又前行了半日,当银烬翻过一道长满了奇花瑶草的山岭时,终于看到了竹鼠精描述的那片终年缭绕着粉色云霞的山脉。 青丘! 终于到了…… 第92章 爹爹 站在山岭之上,银烬望着远方那片被柔和粉色云霞萦绕的连绵山脉。除了能感受到那里传来的、远比外界充沛精纯的灵气外,肉眼看去,山势清秀,林木葱郁,似乎与寻常的灵山胜境并无太大区别,只是笼罩其上的霞光格外绮丽一些。 “这便是青丘?”她心中略有疑惑,这与她想象中狐族圣地的恢宏气象似乎有些差距。但竹鼠精的指引和清源妙道的暗示应当不会有错。 她不再犹豫,朝着那片粉色霞光走去。然而,就在她接近到一定距离时,忽然感到前方传来一股无形的阻力,仿佛有一层透明而柔韧的薄膜阻挡在前。 结界? 银烬停下脚步,试探性地伸出手指,轻轻向前点去。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而富有弹性,但并未被阻挡,而是如同穿透了一层微粘的水膜,轻易地探了进去。 “原来如此,是带有幻象的结界。”她心中了然。这层结界并非为了完全阻挡外人,更像是一种伪装和筛选,将青丘的真实面貌隐藏在了这层看似普通的粉色霞光之后。 没有再多想,银烬深吸一口气,抬步向前,整个身体没入了那层无形的屏障。 就在她完全穿过结界的一刹那—— 眼前的景象天翻地覆! 那层朦胧的粉色霞光在她身后仿佛化作了一道轻纱帷幕,而帷幕之后,才是真正的青丘!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直插云霄、笼罩在朦胧云雾之中的主峰,比外界看到的要巍峨壮丽无数倍,山体仿佛由巨大的灵玉雕琢而成,流淌着温润的光华。无数稍小一些的秀丽山峰如同众星捧月般环绕着主峰,每一座都灵气逼人,飞瀑如银河倒挂,从云雾缭绕的山巅倾泻而下,落入深潭,激起万千珠玉,轰鸣声却奇异地化作悦耳仙音。 目光所及之处,是漫山遍野的奇花异草,空气里弥漫着百花的馥郁与灵木的清香,深吸一口,便觉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 连绵不断的山壁上,并非凡间的土木屋舍,而是与这原始磅礴的自然景象相得益彰、若隐若现的“洞府”。 它们并非人工雕琢的殿宇,更像是天地自然生成的修行宝地。有的“洞府”入口隐匿于垂挂的藤蔓之后,灵泉从旁潺潺流过;有的则直接开辟在飞瀑之后,水帘如同珠玉门扉;更有甚者,洞口吞吐着霞光,隐隐与天空的云雾相连。这些“洞府”或大或小,看似朴素,却与整座灵山的气脉浑然一体,散发着古老而深邃的气息。 更让银烬感到惊异的是,这里的“居民”。不再是外界难得一见的精怪,而是随处可见半化形的狐族。他们拖着颜色各异、毛茸茸的狐尾,有些头顶两侧甚至还保留着尖翘的各色毛绒耳朵,或在打闹嬉戏,或在巨树下论道,或于瀑布间修炼。偶尔有完全以原形——各种毛色的灵狐——奔跑跳跃的身影,如同流动的彩云,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充沛的灵气几乎化作了实质的雾气,在山谷间、殿宇旁缓缓流淌。整个青丘仿佛一个独立于世界之外的仙境,古老、祥和、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强大的力量。 银烬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目眩神迷。这才是真正的青丘!与外界那层伪装下的平凡山岭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她这身月白仙袍在此地,似乎也不再显得那么突兀,反而与周遭的灵秀景致隐隐相合。 只是,银烬这陌生的面孔和毫无掩饰下显露出来的修为,很快便引起了附近一些狐族的注意。几道好奇、探究,甚至带着些许审视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银烬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震撼。她知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就在银烬踏入青丘地界的一刹那—— 青丘腹地,妖王闭关的洞府深处,一双金瞳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眸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颤,随即被狂涛巨浪般的喜悦彻底淹没。 是她的气息!绝不会错!纵然微弱,但那缕独属于她的、铭刻在他神魂最深处的气息,跨越了数百年的等待与寻觅,终于再次出现了! “轰——” 闭关的石门被一股磅礴妖力轰然震开,守在外面的两位狐族下属只觉眼前一花,一道身着裸粉色长衫的高挑身影已闪现在洞外。 “妖尊?您此次闭关……”一名下属惊愕地上前,话未说完,便被眼前景象骇住。 他们那位素来威严沉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妖尊,此刻竟浑身微微发颤,那双睥睨天下的金瞳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光彩,仿佛追寻了千年的宝物终于现身。 赤霄根本无暇理会下属,他所有的感知都牢牢锁定在那道刚刚进入青丘的熟悉气息上。下一瞬,他周身光华暴涨,整个人已化作一道贯穿天际的流光,以撕裂虚空的速度,朝着气息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原地目瞪口呆的下属和兀自嗡鸣的洞府石门。 就在银烬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进行时,远处一道强大的气息冲天而起,如流星般划破青丘的上空,直坠此地! 银烬心中一凛,本能地后退半步,周身微薄的灵力暗自流转。来者速度太快,实力明显远超于她,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她思绪未定,一道赤色的光华已如烈阳泻地,倏然凝聚在她身前。光芒散去,现出一个身着裸粉长衫、红发金瞳的绝美男子。 那一头红发如同灼灼燃烧的烈焰耀眼夺目,面容更是俊美得惊心动魄。肤如凝脂,五官深邃立体,眉峰凌厉,尤其那双灿金的狐狸眼,自然上扬的眼尾,勾勒出极尽风流魅惑的弧度,金色的瞳仁,眸光流转间,仿佛有熔金流淌,妖艳、张扬,带着浑然天成的蛊惑。 他出现的刹那,周遭的山光水色仿佛都为之黯然失色。 然而,更让银烬心神剧震的,是他那双璀璨金瞳中翻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浓烈情感——那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经年累月的思念,更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近乎孺慕的依赖。 “爹爹——” 一声低哑柔媚,却又因极度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呼唤,穿透了银烬的耳膜。 爹爹? 银烬彻底怔住,大脑一片空白。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这荒谬的称呼,那道粉色身影已如归巢的雏鸟般向她扑来。身体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侧身闪避。 可她快,他更快。 仿佛早已预判到她的动作,那人的身影如流光般随之流转,精准无比地……扑入了她的怀中。 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圈住了她的腰身,那力道之大,带着一丝不容挣脱的、失而复得的急切与狂喜。高挑挺拔的男子,此刻却将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像寻求庇护的幼兽,贪婪地呼吸着银烬身上那缕遥远而熟悉的气息。 就在赤霄不顾一切地扑入银烬怀中,用颤抖的声线喊着“爹爹”的同时,两道身影气喘吁吁地紧随而至,正是平日里紧随妖王左右、备受信任的两位狐族长老。他们方才在洞府外只觉眼前赤光一闪,妖尊便没了踪影,心知有异,便立刻全力追了来。 然而,当两位长老以及附近被那强大妖王气息惊动、纷纷被吸引注意力的狐族子民们,看清眼前景象时,所有人都像是被同一道定身咒击中,瞬间僵立在原地,石化当场。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那位修为高深、容颜绝美、平日里一个眼神便能令众妖噤声的妖王,此刻……正用力搂着一个身形明显比他较矮小、修为更是不及他的陌生狐妖。而且,他们至高无上的妖王,竟然把脑袋埋在那狐妖的颈窝,用带着心满意足的喟叹、委屈又激动的声音说着…… “爹爹你终于来看我了!” 众狐妖:“!!!”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一位正端着灵果盘子的狐女,手一抖,晶莹剔透的果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她却浑然不觉,嘴巴张得能塞进整个盘子。 旁边一位正在梳理自己宝贝尾巴毛的年轻公狐,动作僵住,梳子还卡在尾巴中间,他瞪着眼睛,喃喃自语:“我……我是不是炼岔功了,出现心魔幻视了……” 一位资历较老、胡须花白的狐族老妪,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痛得龇牙咧嘴,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两位追来的长老更是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惊骇和茫然。其中一位长老嘴唇哆嗦着,传音给同伴:“妖、妖尊他……莫非是此次闭关,不小心……走火入魔了?!” 一时间,那一白一粉交叠身影的方圆百丈之内,落针可闻,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银烬浑身僵硬。 属于男性的、温热而坚实的躯体紧紧贴着她,陌生,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不容置疑的亲昵。因这拥抱的姿势,一股馥郁柔和的甜香萦绕在鼻尖,这味道有些熟悉,甚至这具坚实胸膛传来的心跳频率,都透着一股难以解释的熟悉感。 她应该立刻推开他,并允予反击——这是她刻在灵魂里的自卫本能。 可是…… 为什么下不了手? 为什么在这个称呼、这个拥抱里,她感受到的不是冒犯,而是一种……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理所当然? 她抬起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最终放了下去垂在两侧。 她只是僵硬地站着,任由这个陌生绝美的男子,像一只找到归宿的大型犬科动物,紧紧依偎着她,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 银烬微微偏头,避开那灼热的呼吸,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全然的困惑问道:“你……认识我?”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赤霄耳边炸响。 他原本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瞬间冻结。箍在银烬腰间的双臂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许。他缓缓地、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终于对上了银烬那近在咫尺的面容。 如瀑银发,琥珀色眼瞳,绝美的面容……还有那绝不会认错的熟悉冷香。 一切的一切依旧是他记忆中的轮廓,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面盛着的,不再是曾经的慵懒、淡漠或偶尔流露的温情,而是一片空旷的、带着些许微戒备的茫然,就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这眼神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入赤霄的心脏。 “我……”他开口,那原本柔媚低哑的声音此刻染上了明显的委屈和难以置信的颤抖,“我是赤霄啊!” 金瞳中翻涌着受伤与急切,他紧紧盯着银烬,试图从她眼中找到一丝一毫熟悉的波动。 “不过三百年不到……爹爹你……就不记得我了吗?”那尾音带着钩子,勾得人心头发酸。 “赤霄?”银烬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舌尖品味一个完全陌生的词汇。随即,她肯定地摇了摇头,动作间没有丝毫的迟疑或伪装。 然后,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是了,她这具身体本是狐妖,而此地是青丘,狐族聚集地。眼前这个气息强大的男子,认识的恐怕是这具身体的原主吧。 想到这里,她心中那丝因陌生拥抱而产生的微妙波澜平复了些许,语气也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点解释的意味,补充道:“我失忆了。忘了……很多事情。” 这句话她说得平淡,却像一块巨石,轰然砸入了赤霄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 他圈在银烬腰间的双臂猛地一僵,那力道先是无意识地收紧,仿佛要将这个宣布残酷事实的人锁死在怀中,阻止更多他不想听的话语流出。随即,像是怕弄碎她一般,又触电般地松弛下来,但仍固执地没有完全放开。 “失……忆?” 赤霄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原本璀璨流金的瞳孔剧烈收缩,那里面翻涌的狂喜与委屈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星云,瞬间破碎、湮灭,只留下一片近乎荒芜的震惊与不可置信。 第93章 花心基佬 “我失忆了。忘了……很多事情。” 银烬这句话说得平静,却像一道无声惊雷,在赤霄的心湖里炸开万丈波澜。失忆?所以,那空茫的眼神不是伪装,那全然陌生的态度并非作弄? 这两百多年爹爹都经历了什么?为何会失忆?是受伤所致还是……若是受伤,那是何人伤她至此?! 各种猜测在脑海中掠过,不可置信、疑惑、愤怒的情绪交错,让赤霄心绪翻涌,但他立刻敏锐地察觉到,周围那些由于他的身份敬畏不敢上前的狐族众妖,此刻正因他们异常的举动和对话,投来了越来越多好奇、探究的目光。 “此地非叙话之所。” 赤霄强压下翻腾的情绪,金瞳中的汹涌浪潮被强行收敛,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暗流。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把紧紧攥住银烬的手腕,那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于茫茫天地。 “跟我走。”他的声音低哑,不容拒绝。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赤色流光,裹挟着银烬,瞬息间便从原地消失,朝着妖王洞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直远远跟在后方,密切关注着事态发展的两位青丘长老见状立刻施展身法跟上。 路上,两位长老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涛骇浪,暗中以传音之术飞速交流起来。 三长老:“那没见过的狐妖真是妖尊的父亲?” 二长老:“不对啊,之前不是一直传妖尊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吗?” 三长老:“可妖尊那情态不似作伪!那狂喜,那委屈……侍奉妖尊这么多年我也没见他像今天如此失态过,我家那臭小子见到我都没这么激动。” 二长老:“这狐妖究竟是何来历?难道妖尊的身世,并非我们所知那般简单?” 三长老:“无论如何,此妖出现得蹊跷,且能让妖尊如此反常,绝不可等闲视之。速速跟上,静观其变。在弄清真相之前,吩咐下去,任何青丘族人不得怠慢那位……呃,‘贵客’。” 两位长老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身形更快了几分,紧紧追随着前方那抹赤色流光而去。 赤色流光如流星坠地,倏然收敛于一座巍峨的山峰之前。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不再是外界的林木葱郁,而是一片被强大妖力笼罩、灵气氤氲如雾的独立区域, 两人落在一处颇为宏伟的洞府府门前,赤霄并未松开银烬的手。 这处宏伟至极的洞府依山而建,府门颇高,由整块温润剔透的灵玉雕琢而成,其上铭刻着古老而繁复的狐族图腾,隐隐流动着磅礴的能量。府门两侧,并非寻常的石兽镇守,而是两株枝叶虬结、散发着莹莹光华的千年古树,它们的气息与洞府浑然一体,仿佛是活着的守卫。云雾在门楣间缭绕,更添几分神秘威严。 还不待银烬仔细欣赏这宏伟中透着精雅的洞府外观,赤霄便已紧紧攥着她的手,径直踏过了那高大的灵玉府门,将她带入了洞府内部。 穿过一道流光溢彩的禁制光幕,外界的景象与声音瞬间被隔绝。洞府内别有洞天,奇石生辉,灵泉叮咚,廊道蜿蜒通向深处。赤霄无心流连,直接将她带至一处布置雅致、类似客厅的宽敞石室。 银烬倒是既来之则安之,很随意地挑了张光滑的石凳坐下,姿态带着一种随意的倦怠与疏离,仿佛一个等待审问的局外人。赤霄在她对面坐下,那双金瞳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身上,里面翻涌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爹爹,”他开口询问道“你都忘了什么?” 银烬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基本上,都忘得差不多了。” 赤霄不死心,带着一丝希冀,提了一些他们二人的过往琐事——初遇时银烬的出手相救,之后对方悉心教导的日子,灵山之上的相依,那些让他刻骨铭心的依赖与守护的岁月。银烬只是摇头,每一次摇头,都让赤霄眼底的光黯淡一分。 “那爹爹还记得什么?”他几乎是带着最后一丝侥幸问道。 银烬偏头想了想,如实相告:“就还记得沈晏清……”她话未说完,赤霄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一股尖锐的醋意混合着数百年的不甘,瞬间冲垮了他的冷静。 “呵,”他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与委屈,“就算忘了那么多事,也独独忘不了他沈晏清么?” 银烬并未察觉他话中汹涌的醋意,只是顺着自己的记忆碎片,自然而然地接话道:“还记得清芷。” “清芷?”赤霄金瞳一凛,这个名字他从未听闻,“这又是何人?” “都是爱人。”银烬回答得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关于他们的记忆,一点都没有了,只记得名字。” 爱人……又一个。赤霄的心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他强行按下翻涌的情绪,告诉自己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弄清爹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爹爹可还记得,为何会失忆?” 银烬便将清源妙道那套说辞——关于诡异力量的禁锢,大致重复了一遍。 赤霄听完,沉默片刻后轻声问道,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爹爹,我可以探视一下你的识海么?” 有了之前清源妙道的经验,银烬对此并不排斥,她点了点头。 赤霄倾身,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抚上银烬的额间。随着他的靠近,那股熟悉的、带着暖意的甜香再次将银烬笼罩。银烬将这归咎于这具狐妖原主身体残留的记忆影响,并未深想。 赤霄的妖力小心翼翼探入银烬的识海时,他所“看”到的景象,远比从银烬口中听到的更为触目惊心。 他看到了银烬所说的那层诡异而坚固的禁锢,如同黑色的坚冰,封印着银烬庞大的记忆碎片。他也看到了这具身躯经脉多处受损的惨状,显然是经历过惨烈的战斗或反噬。这惨状让他心头抽紧,怒火与心疼交织。 同时赤霄也注意到了属于银烬体内那光华略显黯淡的妖丹内丹之上,竟紧紧缠绕着一株柔韧的、散发着微弱月华的芷草!那芷草的气息与银烬的妖力交织在一起,仿若要融为一体。 爹爹到底经历了什么?竟会重伤至此,原本应该已突破仙境的修为,如今却倒退回当年归隐灵山时都不及的六尾阶段,那缠绕在内丹而上的芷草又是怎么回事? 对银烬成仙后经历一无所知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赤霄,他凝聚起更为精纯磅礴的妖王之力,如同炽热的火焰,猛地撞向那层犹如坚冰般的黑色禁锢! 他要撕开这枷锁!他要找回属于他们的记忆!他要知道她成仙后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轰——!” 一声只有灵魂能感知到的巨响在银烬识海内炸开! 赤霄没想象那禁锢如此恐怖霸道,遭到强力冲击的瞬间,一股阴寒诡谲的反噬之力如同毒蛇般顺着他的妖力反窜而出,狠狠撞在银烬脆弱的神魂与经脉之上! “呃噗——!” 银烬猛地睁开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溅而出,染红了她素色的衣襟和前方的石桌。 “爹爹!” 赤霄脸上的决绝被恐慌取代,他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撤去灵力,眼疾手快地伸手将瞬间气息萎靡的银烬扶住,手臂因恐慌而微微颤抖。 看着她唇边刺目的血迹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那双璀璨的金瞳里盈满了前所未有的悔恨与惊惧,甚至连声音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哽咽。 “爹爹,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小心翼翼地用手袖想去擦拭她唇边的血,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银烬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再次涌上的腥甜,体内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后又浸入冰窟,剧痛难当。但她只是微微蹙眉,抬手摆了摆,示意自己还撑得住。 “没事,”她的声音因方才的冲击而略显沙哑,却依旧维持着令人心惊的平静,“是我说漏了……那层禁锢,不能轻易打破,会反噬。” 她将清源妙道的警告重复了一遍,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赤霄闻言,心中悔恨更甚。他不再多言,掌心再次续起妖力,这次不再是霸道的冲击,而是转为温润平和的暖流,轻轻贴上银烬的后心。精纯的妖力如同汩汩暖泉,小心地梳理着她体内混乱翻腾的气血,滋养着受损的经脉。 银烬闭上眼,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外来的、强大却异常温柔的力量在自己体内游走,所过之处,剧痛渐消,翻涌的气血也慢慢平复。她心中不由暗道:有妖力灵力就是好,疗伤都如此方便。 待感觉到银烬的气息逐渐趋于平稳,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赤霄才小心翼翼地撤回了妖力,但扶着她的手臂却依旧没有松开,金瞳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生怕她再有丝毫不适。 银烬缓过一口气,感觉舒服了不少。她睁开眼,对上赤霄那依旧写满担忧和后怕的眼神,心中那点因被强行拉来而产生的不耐烦,倒也散了些。她轻轻动了动,示意赤霄可以松手了。 随即,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和……一种掌控节奏的冷静。她抬眸,直视着眼前这位情绪外露、与原身可能有千丝万缕关系的赤霄,反客为主地开口:“好了,你的问题问完了,也……探查完了。”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转折。 “接下来,该我来问了。” “按你刚才描述的,你……应该算是我的干儿子?并不是亲生的?”银烬问得直接,目光带着审视。 赤霄虽然不解她为何特意确认这个,但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金瞳中带着一丝未被承认的委屈,小声补充:“是爹爹您点化我、教导我修炼……” 银烬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是干的。她魂穿过来,莫名其妙多了两个“爱人”就算了,要是再来个亲生的好大儿,那真是……太操蛋了!她可是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的童子鸡,实在承受不起这种“喜当爹”的震撼。 解决了这个身份问题,银烬将话题引向更在意的方向,目光锐利了几分:“看你刚才的反应,你应该是知道‘沈晏清’这个人的。” 赤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内心深处极其不愿再提及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代表着一段他无法参与、却深深烙印在爹爹心中的过往,代表着爹爹曾将满腔柔情给予另一个存在。但他无法对银烬撒谎,尤其是在她如此直白地追问下。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说说看,”银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关于这个沈晏清,你知道多少?” 赤霄垂下眼睫,掩去金瞳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不得不将自己所知的那段过往,用最简练的语言概括出来:“他……是一个凡人。我认识爹爹你时,你已经……与他相爱,你陪伴他度过了他作为凡人短暂的一生……” 赤霄尽量省略了所有可能带有情感色彩的细节。概述完后,他似乎想急于结束关于沈晏清的话题,立刻接上一句,试图将银烬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沈晏清死后,爹爹您便带着我,寻了一处灵山辅助我修炼。之后……您修炼有成,突破极限飞升成仙,我便独自回了青丘,在青丘又修炼了百年后,青丘众妖推崇我当了这青丘狐族的妖王。” 银烬安静地听着,对于赤霄妖王的身份,她并未表现出太多惊讶,以赤霄给她的第一面印象便知此人身份非同一般。 她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敲击。按赤霄的描述概括下来就是修为高深的大妖爱上了寿命短暂的凡人,最后凡人终究敌不过岁月的流逝,先大妖而去了。 这设定听起来怎么有点狗血?她捕捉到一个细节,微微挑眉,带着一丝求证的语气问道:“等等,这沈晏清……是男是女?” 这名字听着,怎么也不像是个女名啊。 赤霄似乎被她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莫名,但还是如实回答:“……是男子。” 男子?! 银烬内心顿时又是一阵排山倒海而过的“卧槽”!好家伙!这原身狐妖不仅花心,还是个基佬?!她感觉自己的现代直女灵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第94章 这一次不一样了 银烬佯装轻咳几声,借此遮掩脸上可能出现的扭曲表情。 强大的心理素质让她很快接受了“原身是个花心基佬”这一令人扶额的事实。毕竟连魂穿、失忆、天宫追杀、性转这些buff叠满的设定都接受了,性取向问题实在算不得什么大风浪。 银烬转回头,脸上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是眼神略微有些飘忽。 她接着让赤霄将他们两人从相识到分别的过程概述了一遍。赤霄虽不愿回忆银烬离去的事,但在银烬平静却坚持的目光下,还是简略说了。银烬结合从清源妙道那里听来的对原主成仙后经历的描述,脑海中终于将原主大致的经历拼凑了起来: 一只盗取仙丹的狐妖,在修炼期间与凡人沈晏清相恋,期间还收养了一只狐妖赤霄,沈晏清死后,原主与干儿子赤霄隐入灵山专心修炼,成仙后又在天宫中与仙侍清芷相恋,因此触犯天规双双受罚,清芷殒命,原主受刺激燃烧神魂爆起开大,可能是承受不住灵力爆发的反噬,原主嘎了,然后就被自己这个现代灵魂“顶号”了,至于清源妙道提及的那个在天宫重地把原主救出又在原主体内设下禁锢的神秘人,没有相关线索,暂且搁置。 逻辑通顺,合情合理。 银烬在心中为自己的推理点了个赞。至于原主的爱恨情仇,对她而言,更像是阅读了一部与自己无关的人物传记。 就在她暗自思索之际,赤霄提起了方才探视中的另一个发现:“爹爹,我方才在你内丹之上,看到一株依附其上的芷草,气息纯净,看着对你的灵体并无威胁,但来历不明……” 有了刚才强行冲击禁锢导致银烬遭到反噬吐血这一出,他现在不敢再有丝毫轻举妄动,只能将发现说出。 芷草?银烬心想,当时清源妙道探视时应该也发现了,只是对方为何没提及?她面上不显,只淡淡道:“那个啊…我也不太清楚,既然暂时无碍,就先放着不管吧。” 从探视的结果看,那芷草与银烬的内丹似乎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对灵体并无明显的危害。赤霄见她如此说,也只好按下疑虑,点头应下。 赤霄又想起关键一事,问道:“爹爹,你既已失忆,又是如何找到青丘来的?” 按银烬失忆的程度,不应该知道他在青丘,更遑论找来。 银烬回答道:“有人告诉我,青丘传承久远,或许有能解除禁锢又不伤及神魂之法。” 她嘴上这么说,内心对此却并不热衷。她始终保持着“自己并非原主,只是顶替了原主的魂穿者”的认知,原主的记忆能否找回,她其实并不十分在意。能找回固然能解开谜团,找不回,她也能以“银烬”这个身份继续活下去。 赤霄不疑有他,点头道:“青丘狐族已有近万年的传承,确实底蕴深厚,或许真能找到稳妥之法。” 他心中已打定主意,接下来要立刻召集族中长老和博学之士,翻阅古籍,定要为爹爹寻得解决之道。 该问的似乎都问得差不多了,一阵强烈的、熟悉的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银烬揉了揉眉心,毫不掩饰疲惫,对赤霄道:“我有些困了,你这里有没有能让我休息的地方?” 赤霄立刻起身:“有,爹爹随我来。” 他引着银烬穿过廊道,来到了自己平日休憩的石室。这里陈设简洁却不失华贵,灵气尤为充沛。 银烬也不客气,更无心欣赏,走到那张铺着柔软被褥的宽大石床边,几乎是倒头就睡。连续的变故、身体的创伤和精神的消耗,让她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赤霄没有离开,他就静静地站在床边,低头凝视着银烬的睡颜。石室内嵌着的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勾勒出她如今略显苍白却依旧精致的侧脸轮廓。 这安静沉睡的模样,与他记忆中某个遥远的画面缓缓重叠…… 那是他第一次,凭着不屈的执念和灵敏的嗅觉,在郊外的荒野中追寻了一整夜,终于在那个郊外的庄子内寻到那个身影。那时的爹爹也是这般安静地睡着,面容虽比现在更显稚嫩青涩,但那眉宇间的淡漠与此刻如出一辙。 只是,那时的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蜷缩在角落,贪婪地偷望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生怕惊扰了她,便会再次被抛弃。 而如今…… 赤霄的金瞳中闪过一丝坚定而晦暗的光芒。他缓缓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极轻、极缓地拂开散落在银烬颊边的一缕银发,指尖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心中那份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再次翻涌。 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庇护、只能被动等待的幼狐。 他是青丘之主,是统御狐妖一族的妖尊。 这一次,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夺走。 他要紧紧抓在手中,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银烬这一觉睡得极沉,或许是青丘充沛灵气的滋养,或许是赤霄妖力安抚的余效,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只觉周身懒洋洋的,如同泡在温水中,连指尖都透着慵懒。先前强行冲击禁制带来的剧痛和气血翻涌之感已消散大半,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奇异的安宁。 她眨了眨眼,适应着室内柔和的光线,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盖上了一张触感极佳、蕴含着淡淡暖意的雪白绒毯。她撑着手臂坐起身,目光扫过这间陈设华贵却又不失雅致的寝室,最终落在不远处静坐的身影上。 赤霄并未离开。他就坐在离床不远的一张玉雕矮榻上,似乎正在闭目调息,周身有淡淡的赤色光华流转。但几乎在银烬坐起的瞬间,他便立刻有所感应,倏然睁开双眼,金瞳精准地投向她的方向。 “爹爹,你醒了?”他起身快步走近,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还好,就是有点饿。”银烬实话实说,这具身体经过连番折腾,确实需要补充能量。她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额角,随口问道:“我睡了多久?” “不足一日。”赤霄答道,随即抬手轻轻一挥。 寝室外候着的侍女似乎早有准备,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摆上了一桌精致的膳食。并非想象中大鱼大肉的妖族盛宴,反而多以灵果、清粥、以及看起来清爽可口隐隐蕴含灵气的小菜为主,还有几样看着十分精致的糕点,显然是根据她目前身体状况特意准备的。 银烬也不客气,走到桌边坐下,慢条斯理地开始进食。味道出乎意料地好,食物入口即化作温和的暖流,滋养着四肢百骸。 赤霄就坐在她对面,没有动筷,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吃。那目光专注而复杂,带着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以及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深沉情感。 银烬被他看得有些不太自在,放下玉箸,抬眼看他:“你一直守在这里?” 赤霄微微颔首,金瞳微垂,长睫掩去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我怕爹爹醒来不适,或……又不见了。”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心有余悸的颤音。 银烬默然。她能感受到眼前这位妖王近乎偏执的依赖。对于习惯了独来独往、不对任何人产生牵绊的她来说,这种浓烈的情感让她有些无所适从,但奇异的是,并不算讨厌。 “我既然来了,暂时……应该不会走。”她给出了一个不算承诺的承诺。毕竟,初来乍到,她也无处可去,青丘目前看来是个不错的容身之所。 赤霄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如同被瞬间点亮的星辰。“嗯!”他用力点头,仿佛得到了什么最重要的保证。 赤霄准备的膳食确实贴心,几样清粥小菜清爽适口,很好地安抚了银烬疲惫的脾胃。她快速而不粗鲁地用完后,目光自然地落在了旁边那几碟造型精巧、色泽诱人的糕点上——玫瑰糕莹润如粉玉,桂花糕奶白剔透,还有一碟雪白的云片糕,层叠如纸。 嗜甜的本能让她伸出手,拈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糕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带着桂花特有的清香,口感极佳,显然制作颇为用心。 很好吃,很合她的口味 银烬客观地评价。 然而,就在这甜味弥漫开的同时,一股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空落感,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掠过心头。 这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又尝了一块桂花糕。依旧是顶好的味道,但……好像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呢? 她说不清。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仿佛味蕾在期待着另一种更熟悉、更……熨帖的甜。那应该是一种融合了更多花蜜的暖香,或许还带着一丝月华般的清冽,不仅仅是满足口腹之欲,更仿佛能直接滋养神魂,让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这莫名的期待感让她拿着糕点的手顿了顿,眼神有瞬间的恍惚。 赤霄一直密切关注着银烬的神情,立刻察觉到了她这细微的异样,心不由得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爹爹,可是这糕点不合口味?我立刻让人换掉。” 银烬回过神,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怅惘,摇了摇头,将剩下的半块糕点放入口中,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没有,很好吃。只是……” 她顿了顿,试图找出合适的词语,最终还是放弃了,“没什么。” 她将那种怪异的感觉归咎于原主身体记忆的影响,不再深究,继续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点心上。 然而,在她看不见的识海深处,那被坚冰禁锢的角落,一缕极淡的、属于月华芷的清香,伴随着曾经那些被小心翼翼捧到她面前、带着腼腆笑意的糕点画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随即又被沉重的禁锢之力强行压下,重归沉寂。 赤霄看着银烬继续用着糕点,虽听她说无事,但金瞳中依旧闪过一丝疑虑。他暗自记下,吩咐下去,日后为爹爹准备的糕点,种类和用料需得更精心些。 接下来的几日,银烬便在赤霄的妖王洞府中住了下来。 赤霄几乎将所有的公务都搬到了离寝室不远的偏厅处理,以便随时能感知到银烬的状况。他亲自过问银烬的一切起居用度,洞府中的各类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只要是对滋养神魂、稳固灵体有益的,都如同不要钱般送到银烬面前。 同时,他也雷厉风行地召集了青丘所有博闻强识的长老和隐士,将寻找“安全解除神魂禁锢之法”作为青丘当前的头等大事。每日都有不同的狐族耆老被请入洞府,或是以温和的术法探查银烬的情况,或是带来各种古老的玉简、兽皮卷供赤霄翻阅参考。 银烬则保持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大部分时间,她都显得有些懒散,不是在赤霄安排的静室中打坐调息——尽管效果甚微,就是倚在窗边软榻上,看着洞府外缭绕的云雾发呆,或者漫无目的地在青丘地界允许的范围内散步。 她对恢复记忆之事表现得并不积极,甚至可以说是被动。只有当赤霄或长老们需要配合探查时,她才会配合一下。其余时间,更像是一个暂住的、有些疏离的客人。 这种淡漠,偶尔会让急切想为她做些什么的赤霄感到一丝无力的焦躁,但他从未在银烬面前表露出来。他只是更加细致地安排一切,将所有的担忧与急切都压在心底,化作更周到的守护。 有时,银烬在山林中漫步,能感受到暗处投来的、属于其他狐族好奇、探究,甚至带着些许敬畏的目光。她并不在意。偶尔,她也会撞见那日跟在赤霄身后的两位长老,他们总是恭敬地向她行礼,称呼她为“王父阁下”,眼神中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疑虑与审视。 银烬统统视而不见。 这日午后,银烬倚在山中一处灵池旁,看着池中几尾通体莹白的灵鱼游弋,神游天外。赤霄处理完公务寻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银发的绝美青年慵懒地靠在池边,阳光透过结界洒下,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神情淡漠,眼神空茫,仿佛随时会化作云雾消散。 赤霄的心猛地一紧。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期盼:“爹爹,今日几位长老翻阅古籍,找到一则记载,提及西荒有一种名为‘定魂珠’的异宝,或能温养神魂,化解异种禁制。我已派人前去探寻消息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银烬的反应,又补充道:“还有,族中库房里有一株三千年的‘养神芝’,我已命人取来,晚些便给爹爹送来。” 银烬闻言,缓缓转过头,看向他。赤霄的金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血丝,显然是连日来耗费心神所致。她沉默了一下,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赤霄。” “嗯?”赤霄立刻应声。 “你……很想我恢复记忆吗?” 赤霄愣住了。他看着银烬平静无波的双眼,那里面没有期待,没有抗拒,只有纯粹的疑问。 他张了张嘴,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滚——他想念那个会摸着他的头、指导他修炼、虽然淡漠却会在雷雨夜允许他靠近的爹爹;他渴望找回那份独属于他们之间的、被时光尘封的羁绊;他嫉妒那些被他遗忘、却依旧占据着她潜意识的名字…… 但最终,他看着眼前这个真实存在的、失而复得的人,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带着些许沙哑的回应:“我想的,是爹爹你能安然无恙。” 无论你是否记得过去,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 只要你在这里,就好。 银烬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转回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池中游弋的灵鱼,没有再说话。 微风拂过,带来灵植的清香。赤霄坐在她身侧,心中那份焦躁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没关系,他在心中对自己说,无论多久,他都可以等。 只要她在身边。 第95章 你能不能教我法术 一日,风和日丽,银烬在赤霄洞府附近的山谷中漫无目的地游荡。青丘的景致极佳,奇花异草,飞瀑流泉,灵气氤氲成雾,行走其间,倒也让人心旷神怡。 行至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地,她忽然听到前方传来奇异的破空之声,夹杂着清亮的呼喝。循声望去,只见两名年轻的狐妖正在切磋法术。 其中一名狐妖身形灵动,双手结印间,道道青色风刃如同新月般旋转着激射而出,切割空气发出“嗖嗖”锐响。另一名狐妖则沉稳许多,足下步伐变幻,身前瞬间凝聚出数面流转着水波的透明盾牌,风刃撞在上面,发出“噗噗”的闷响,漾开一圈圈涟漪,却难以突破防御。 使风刃的狐妖见攻击受阻,清叱一声,周身妖力鼓荡,身后竟隐隐浮现出一条蓬松的狐尾虚影,风刃瞬间变得更加密集,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而他的对手也不甘示弱,水盾陡然扩张,化作一个半圆形的护罩将其牢牢护住,同时,护罩表面探出数条灵动的水蛇,扭曲着朝对方缠绕而去。 一时间,平地上光华闪烁,风啸水吟,妖力碰撞的能量波动向四周扩散,吹得周围的花草低伏摇曳。 银烬看得眼前一亮,饶有兴致地在一旁找了块光滑的山石坐下,手肘支在膝上,托着腮,看得津津有味。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青丘的狐族们虽然对这位突然出现、被妖王赤霄尊称为“爹爹”、身份神秘的“王父”充满好奇,但也大致摸清了她性子淡漠,不喜打扰,加之赤霄明里暗里的警告,倒也无人敢上前冒犯。 那两名切磋的狐妖自然也注意到了银烬的到来,动作微微一顿,见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远处观看,并无插手或指点的意思,便也放下心来,互相使了个眼色,更加卖力地施展起法术,仿佛要在这位“王父”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这简直比看ImAx 3d的奇幻大片还过瘾! 银烬在心中啧啧称奇。眼前这流光溢彩、能量对撞的场面,可比她前世在电影院里看的那些特效镜头真实、震撼多了。那风刃的锐利,水盾的柔韧,法术碰撞时产生的能量涟漪,都带着一种原始的、力量的美感。 她看得入神,甚至不自觉地开始在心里点评起来:“嗯,这风刃角度刁钻,速度够快,就是力量分散了点,要是能凝实一些,穿透力会更强。” “水盾防御不错,以柔克刚,不过反击的水蛇速度慢了点,容易被躲开……” 这些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仿佛源于某种深植于这具身体的本能,或者说,是那位曾经的大妖留下的战斗意识碎片。 就在银烬全神贯注于这场“法术表演”时,并未察觉到,身后不远处的古树阴影下,一道粉色的身影已静静伫立了许久。 赤霄处理完族中事务,习惯性地以神识感知银烬的方位,寻了过来。他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心心念念的人,正坐在石头上,像个充满好奇的孩子般,专注地看着两名低阶狐妖的切磋,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疏离和茫然的眸子里,此刻竟闪烁着显而易见的……兴趣和灵动。 这一幕,让赤霄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软一片。 他从未在银烬脸上看到过如此鲜活的表情。当年已是大妖的她对他总是一副慵懒淡漠的模样,除了偶尔泄露的些微柔情,从不曾有这般如孩童般的神情,而经历沈晏清的逝去后的银烬,大多数时候都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安静,美丽,却缺乏生机。 他没有立刻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贪婪地看着这难得的景象,金瞳中流淌着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满足。 就这样,也挺好。 能看到爹爹露出这样的神情,赤霄突然觉得失忆也未必是件坏事。 场中的切磋已接近尾声,两名狐妖妖力消耗颇大,最终以平手收场,互相行礼后,都有些气喘吁吁,但脸上都带着畅快之色。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银烬的方向,似乎想从这位神秘的“王父”脸上看到一丝赞许或评价。 银烬却只是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味刚才的战斗,并未给出任何反应。 两名狐妖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多问,恭敬地朝她的方向行了一礼,便结伴离开了。 直到这时,赤霄才从阴影中缓步走出,来到银烬身边,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还未消散的兴致:“爹爹,觉得他们的法术如何?” 银烬正沉浸在方才法术碰撞的余韵中,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点,仿佛在模拟那些风刃与水盾的轨迹。赤霄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她并未回头,目光仍追随着那两名狐妖离去的方向,随口应道:“花里胡哨的。” 这四个字说得平淡,却让赤霄微微一怔。他原以为会听到赞赏或至少是客观的评价,没想到竟是这般……挑剔? 银烬这才侧过头,看向赤霄,见他金瞳中带着些许疑惑,便难得地多解释了几句,语气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源自前世杀手本能的精准与冷酷:“风刃追求数量和范围,却失了锋锐,十道风刃的力量若凝于一道,早该破开那水盾。水盾只守不攻,反击绵软无力,若在对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将全部防御之力化作一道水箭直取咽喉,胜负早分。”她顿了顿,总结道,“表演尚可,生死搏杀,还差得远。” 这番话冷静得近乎刻薄,与她方才那饶有兴致观看的模样判若两人。赤霄听着,金瞳却渐渐亮了起来。是了,这才是他记忆中爹爹偶尔会流露出的模样——看似慵懒随性,实则眼光毒辣,直指核心。即便记忆全失,那份深植于灵魂深处的战斗本能与评判标准,依旧存在。 “爹爹教训的是。”赤霄从善如流地点头,心中却因窥见这一丝熟悉的影子而泛起隐秘的喜悦。 “当然,我就是随便说说。失了忆,那些法术怎么用,我自己也忘得一干二净了。”银烬语气随意地又补充了一句,她耸了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随后她目光却停留在自己的指尖,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甘一闪而过。空有评价的眼光,却没有相应的力量,这种感觉并不太好。 突然,银烬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倏地一亮,猛地转过头看向赤霄。那双原本带着疏离和茫然的眸子里,此刻竟迸发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纯粹的好奇与渴望,清冷的面容也因这生动的表情而瞬间明亮起来。 “赤霄,”她往前凑近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不可查的祈求,却又充满了热切,“你能不能……教我法术?” 她渴望拥有那种力量。那种挥手间风刃呼啸、凝水成盾的力量,那种能够飞天遁地、掌控自身命运的力量。 赤霄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和那从未显露过的、鲜活又带着点稚气的表情撞了个满怀。那颗在胸腔里因她方才冷酷评价而激荡的心,瞬间软化成了一汪春水,涟漪阵阵。这样的爹爹,褪去了所有的淡漠与疏离,只剩下迫切的祈求与渴望,让他如何能拒绝? 根本无需任何思考,几乎是本能反应,赤霄立刻点头,金瞳中漾开温柔而坚定的涟漪,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碎了这美好的瞬间:“好。”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条件。 他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牵起银烬的手,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爹爹想学,我现在就可以教你。” 手背突然被温热的触感包围,银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身体本能地排斥这种亲密的触碰,但她并未选择躲开,而是压下这种异样感任由赤霄骨节分明的手指放在她的指尖。 赤霄的掌心温暖干燥,包裹着银烬微凉的手背。一股温和的妖力顺着相触的皮肤缓缓渡了过去,并非强行灌输,而是如同引路的灯火,小心翼翼地牵引着银烬体内那些沉寂的、属于这具狐妖本源的力量。 “闭上眼睛,爹爹,”赤霄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先感受你体内妖力流动的轨迹……对,就是这样,刚开始可能很微弱,但它们一直都在……” 银烬依言闭上眼,摒弃杂念,将注意力集中在体内。起初是一片混沌与黑暗,但在赤霄那缕精纯妖力的细心引导下,她渐渐“看”到了——一些如同星尘般微弱的光点,在她的经脉中缓慢地、近乎停滞地流淌着。它们陌生又熟悉,仿佛沉睡的河流,等待着被唤醒。 “试着,跟着我的引导,让它们动起来……”赤霄极有耐心,他的妖力如同最灵巧的指尖,轻轻拨动着那些沉寂的“星尘”。 银烬集中全部精神,努力地去感知,去呼应。这是一个全新的领域,不同于她前世依靠肌肉记忆和武器掌握的杀戮技巧,这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与天地能量沟通的玄妙感觉。 过了许久,直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银烬才终于感觉到,有一缕极其细微的、属于她自己的力量,颤巍巍地、挣脱了某种束缚,跟着赤霄的引导,在指尖凝聚出一小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摇曳不定的小小火苗。 那火苗微弱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灭,颜色也只是淡淡的浅蓝色。 但就在这簇小火苗出现的瞬间,银烬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奇和……一丝纯粹的喜悦。 “成功了!”银烬睁开眼,她看着自己指尖那点属于自己的、由她意志催生出的小火苗,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在眼前打开了一线缝隙。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成就感。那笑容纯粹而明亮,驱散了她眉宇间常驻的阴霾。 赤霄看着她的笑容,看着那点微弱却意义非凡的光芒,金瞳中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这一幕,与他记忆中久远的画面缓缓重叠——只是那时,角色是相反的。是那双如今显得纤细的手,曾经耐心地引导着懵懂弱小的他,第一次点亮了属于自己的狐火。 时光轮转,因果循环。 赤霄没有松开握着银烬的手,反而将另一只手的掌心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形成一个更稳固的引导。 “爹爹做得很好,”他低声鼓励,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赞许,“现在,不要只想着‘让它着’,要去‘感受’它。” “感受?”银烬有些不解,注意力全在那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火苗上。 “对,感受。”赤霄的妖力如同最细腻的丝线,缠绕着那簇小火苗,让它稳定下来,“它不是死物,它是你妖力与天地灵气的共鸣,是你意志的延伸。试着去‘听’它燃烧的声音,去‘看’它内部灵气的流转。” 银烬依言,努力屏除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簇小小的火焰中。起初,只有一片模糊的光热,但渐渐地,在赤霄耐心无比的引导下,她仿佛真的“听”到了火焰细微的噼啪声,那是由精纯的灵气碰撞发出的美妙韵律;“看”到了火焰中心那更凝实、更活跃的核心,以及外围飘忽不定、不断从空气中汲取微弱灵气的光晕。 “感觉到了吗?”赤霄的声音如同耳语,引导着她的感知,“它的‘核心’在于你妖力的凝聚,它的‘光芒’在于你对灵气的汲取和掌控。现在,不要急着让它变大,先试着让它……更‘亮’一些。想象你的意志,就是投入火中的薪柴。” 更亮? 银烬凝神,尝试着将更多的注意力,或者说“意念”,集中在那火焰的核心。她不再仅仅满足于维持它的存在,而是像赤霄说的,将它视为自身的一部分,一个需要用心神去“喂养”的存在。 亮起来。 她在心中默念。 起初并无变化,那簇小火苗依旧顽强而微弱地跳动着。但银烬没有放弃,她回想着赤霄引导她感知到的火焰内部结构,尝试着用意志去压缩核心的那一点灵力,同时更主动地引导周围空气中那些活跃的火灵气微粒融入火焰的外围。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她感到精神有些疲惫时,那簇浅蓝的小火苗,猛地向内一缩,随即,绽放出的光芒骤然明亮了几分!颜色也从之前的黯淡浅蓝,变成了深沉的幽蓝色。 “成了!”银烬忍不住又是一声低呼,眼中迸发出纯粹的欣喜和成就感。虽然火焰的大小几乎没有变化,但那种质感的提升,那种更凝实、更明亮的感觉,清晰无比! 第96章 契合 赤霄看着银烬眼中闪烁的光彩,比指尖的狐火更加明亮动人,心中软成一片。他克制住想要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只是紧了紧相握的手,继续引导:“爹爹果然天赋非凡。现在,我们试着让它‘壮大’。记住刚才的感觉,但这次,不是压缩,而是‘释放’和‘吸引’。将你感知到的、更广阔的天地灵气,想象成可以被你号令的臣民,让它们汇聚而来,融入这火焰之中。同时,你体内的妖力,也要像溪流般,更稳定、更绵长地输送过去……” 赤霄的话语如同带有魔力,银烬再次沉下心,按照他的指导,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她不再仅仅关注火焰本身,而是将感知扩散到周围,主动去“捕捉”那些空气中游离的、活跃的灵气,以一种更温和而有效的方式,引导它们汇入指尖的火焰。 同时,她也在尝试调动丹田内那仿佛被激活了的灵力源泉,让一丝丝温暖的气流,更顺畅地通过经脉,注入火焰的核心。 这一次,过程似乎顺利了许多。 那簇变得明亮的小火苗,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稳定地……壮大起来。 从最初的豆粒大小,逐渐变成拇指指甲盖般,颜色愈发深邃明亮,散发出的热量也明显增强,甚至将周围一小片空气都炙烤得微微扭曲。 银烬全神贯注,额角再次渗出细汗,但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这种亲眼见证、亲手掌控力量增长的感觉,是如此的新奇,如此的……令人着迷。 赤霄看着银烬唇角微勾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指尖的那一簇已十分明艳的狐火,如同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充盈感。他知道,修炼之路漫长而艰辛,但他有信心,也有耐心,陪着她,一步一步,重新走下去。 这一次,换他来引导,换他来守护。无论前路如何,能再次与她产生如此紧密的联结,能亲手为她重新点亮前路,对他而言,便是无上的慰藉。 自那日点亮指尖第一缕狐火开始,银烬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她对体内妖力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如同干涸的海绵遇水般,以惊人的速度汲取着赤霄传授的关于术法原理与灵力控制的种种知识。许多基础法术往往只需赤霄演示一两遍,她便能掌握要领,稍加练习便可运用得似模似样。仿佛这力量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只是沉睡已久,如今正被迅速唤醒。 同时一种潜意识里近乎本能的念头开始驱使着她——变强,要强到足以面对任何未知,强到能够抵抗一切可能出现的阻碍!这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让她在此事上表现出了与平日淡漠慵懒截然相反的勤奋。 赤霄在时,她认真受教;赤霄不在时,她也从不懈怠,总是一个人在洞府附近寻个幽静的地界,对着山石草木,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练习。 这样近乎痴迷的状态下,银烬的进步堪称神速。从最初只能凝聚微弱光点,到几天后已能熟练操控小型风旋、凝结冰镜,甚至开始尝试更具攻击性的高阶法术。她对灵力的感知越发敏锐,控制也越发精细入微。 赤霄将银烬的努力与进步看在眼里,初时是欣慰,但很快便化为了担忧。因为他发现,银烬对修炼的投入已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只要他不在身边,她便会自顾自地练习,常常直到脸色发白、灵力几近枯竭才肯停下。这与记忆中那个对修炼总是带着几分随意、更享受闲云野鹤生活的爹爹,简直判若两人。 这一日,赤霄被几位长老绊住,商议与西荒妖族往来之事。银烬便又来到平日练习的山谷空地,对着一块巨岩练习着风刃术,一道道淡青色的风刃精准地切割在岩石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她练得极其专注,浑然忘我,直到气息紊乱,体内灵力几近枯竭。身形微晃,一阵强烈的虚弱感与头晕目眩袭来,她才不得不停下。法术光华散去,她脚步一个踉跄,直接脱力般仰面瘫倒在柔软的草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 恰在此时,一道赤色流光落下,赤霄处理完事务匆匆寻来,看到瘫倒在草地上的银烬,他心中忧虑更重,爹爹的神魂被诡异禁制禁锢,体内旧伤未愈,经脉更是脆弱,如此不计后果地透支修炼,只怕根基受损,后果不堪设想。 他快步上前,看着银烬苍白疲惫的脸色,金瞳中满是心疼与不赞同。他蹲下身,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劝诫:“爹爹,你旧伤未愈,神魂之锢犹在,修炼之事实在不必如此急于求成,当循序渐进才是。来日方长,身体要紧。” 银烬躺在柔软的草叶上,望着青丘蔚蓝的天空,剧烈消耗后的空虚感和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听到赤霄的话,她微微一怔,也猛地意识到自己这几日状态的不对劲。 自己这是怎么了? 这种不顾一切、近乎燃烧般想要变强的冲动,与她平日里那副随遇而安、甚至有些摆烂的心态截然不同。是这具身体原主残留的执念吗?还是……那层禁锢带来的某种影响? 她心下凛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那股依旧在蠢蠢欲动的、对力量近乎病态的渴望,理智逐渐回笼。赤霄说得对,这具身体现在就是个破烂摊子,根基受损,神魂还被上了锁,再这么折腾下去,恐怕力量没恢复,自己先彻底垮了。 “嗯,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算是接受了赤霄的劝告。 银烬依旧瘫在草地上,懒得动弹,目光望着天空,忽然问道:“赤霄,我以前的修为……如何?” 赤霄见她听劝,心下稍安,也在她身旁坐下,金瞳中流淌着毋庸置疑的认可,如实回答道:“爹爹当年的修为,在狐族之中已是难得的翘楚。” 银烬眨了眨眼,这倒是在意料之中。她顺势又问:“那……我擅长什么法术?像他们那样?”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远处偶尔闪过的修炼光华。 出乎意料地,赤霄却摇了摇头,金瞳中闪过一丝回忆的神色:“相较于狐族普遍擅长的幻术、惑心各种精妙法术,爹爹你的体术……更为突出,堪称登峰造极。” “体术?”银烬闻言,顿感颇为意外,她忍不住侧过头,看向赤霄,确认自己没听错。一个修为高深、理应更依赖神通法术的狐妖,反而在近身搏杀的体术上造诣更高?这倒是新奇。 “嗯,”赤霄点头,语气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爹爹你的身法如鬼魅,拳脚力道与角度都刁钻狠辣至极,近身之战,许多以肉身强横着称的大妖都未必是你的对手。”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补充道,“记得当年与爹爹在灵山修炼时,曾有一只修行千年、体型极其魁梧的黑熊精企图霸占灵山。爹爹你当时……并未施展多少高深法术,仅靠着一双拳头和身法,便将那皮糙肉厚的黑熊精打得哭爹喊娘,最后抱头鼠窜。” 他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笑意,那场面至今想来仍觉震撼又有趣。 银烬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一个看似纤细的狐妖,用纯粹的物理攻击暴揍一头巨熊——不知为何,非但不觉得违和,心底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甚至……畅快感?她似乎能理解那种拳拳到肉、依靠自身身体力量压倒对手的快意。 她觉得有趣,又让赤霄继续说些关于原主以前的事。 赤霄一边回忆一边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银烬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惊诧却越来越浓。 赤霄口中描述的那拳脚功夫利落,不喜繁文缛节,行事果决甚至带着点狠辣、但又有些怠惰慵懒的行事作风竟与她自身有着惊人的契合。 原主的行事风格、思维模式、某些细微的习惯,甚至是对甜食的偏爱……都和她极度同频。 难道……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银烬脑海中浮现:她之所以会魂穿到这具狐妖身上,并非一场纯粹的意外,而是因为这具身体的原主在某种程度上,与自己是“同类”?是这种灵魂本质上的高度契合?让这具身体……或者说,是原主残存的意识,在冥冥之中选择了她? 这个猜测让银烬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却又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与这具身体的融合,她对这些战斗技巧和力量本能的快速掌握,似乎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若是这种可能倒是这具身体救了她一命,让她有了又多活一世的机会,而且这一世应该没那么容易死了吧。 银烬对这个关于“契合度”的有趣猜想并未过多在意。此刻灵力耗尽带来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漫过全身,反而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她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因果,只是单纯地躺在柔软微凉的草地上,仰望着青丘的天空。 这里的天空似乎比外界更加澄澈高远,蔚蓝的底子上流淌着如丝如缕的灵雾,偶尔有拖着流光溢彩尾羽的灵鸟飞过,留下清越的鸣叫。微风拂过,带来青草与不知名野花的混合清香,沁人心脾。她眯起眼,感受着阳光透过眼皮带来的温暖红光,一种久违的、近乎慵懒的安宁感包裹了她。 赤霄安静地坐在银烬身边的草地上,没有出声打扰。他看着她放松的侧脸,长长的银色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息均匀,似乎已在这暖阳和微风中睡了过去。这恬静的模样,让他心中柔软。 然而,这份柔软之下,却暗含着难以驱散的忧色。 爹爹最近对修炼那种几近痴迷、甚至不惜透支自身的态度,太不正常了。这绝不仅仅是好奇那么简单。赤霄敏锐地感觉到,这种不正常的驱动力,根源很可能就隐藏在那被她遗忘的、成仙后的那段经历里。 是什么样的经历,让她对力量产生了如此偏执的渴望? 这个认知,让他原本那种“只要爹爹在身边,记不记得过去都无所谓”的想法,开始动摇了。 他想起银烬这些日子以来,那些让他觉得异样、却又无法追问的细微反应: 在吃到以往喜爱的糕点时,爹爹的动作会有微不可察的停顿,眼神有瞬间的放空,仿佛在品味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滋味,那怔愣的表情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或者说,是透过这味道,在追寻某个模糊的影子? 还有爹爹初到青丘时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衣袍,除了材质精妙外,并非什么了不得的法宝,她却似乎格外珍视,清洗打理从不假手他人。有一次他还看到她在无人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袍侧腰处那株金线绣成的芷草,眼神悠远,仿佛那绣花上承载着某种重要的东西。 这些细微的、银烬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反应,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赤霄的心上。 他想知道。 他迫切地想知道,在爹爹离开他之后,在她成仙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塑造了如今这个看似淡漠、骨子里却藏着偏执与伤痛的银烬?那些她遗忘的过去里,除了清芷这个名字,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沉重? 可他又害怕知道。 他害怕恢复记忆会带来更大的痛苦,害怕那些未知的过往会再次伤害她,甚至……会改变他们之间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来的、脆弱的联系。他贪恋此刻的宁静,贪恋她即使茫然却依旧留在他身边的这份真实。 又想她恢复记忆,解开谜团,抚平那些隐藏在细微处的伤痕;又希望她就此保持现状,永远留在他的庇护之下,远离过去的纷扰。 这两种矛盾的情感在赤霄心中激烈地拉扯着,让那双璀璨的金瞳也蒙上了一层晦暗复杂的阴影。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银烬脸上。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轻轻抬手,指尖凝起一丝极其温和的妖力,如同最轻柔的纱幔,拂过银烬的周身,帮她梳理着因灵力枯竭而有些滞涩的经脉,助她更快地恢复。 银烬在朦胧中感受到这股暖流,无意识地往草地更深处蜷了蜷,像是找到了热源的小兽,睡得更沉了。 第97章 伤痕 那日被赤霄提醒后,银烬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急进,便有意放慢了修习法术的进度,不再追求一日千里,而是更注重基础的稳固与对妖力的精细掌控,循序渐进起来。这让一直暗中观察、忧心不已的赤霄,总算暗暗松了口气。 一天夜里,月华格外皎洁,圆盘似的明月高悬天际,清辉洒满青丘山峦,为万物披上一层朦胧的银纱。赤霄敲响了银烬寝室的门。 自从银烬在青丘住下之后,赤霄原本是让银烬住在自己的寝室的,但银烬表示一直住着不太合适,随便另外给她安排个能休息的地方就行,于是赤霄在自己的寝室旁又开辟了一间寝屋。 银烬已睡下,被敲门声唤醒,睡眼惺忪地去开了门。门外,赤霄立于溶溶月光下,他换了一身较为轻便的常服,依然是那柔和的裸粉色,月光下那头红发不像平日那般炽烈,反而泛着柔和的光泽,只是眼神在触及只穿着单薄寝衣、神情慵懒的银烬时,有些不自然地飘忽了一下。 “爹爹,”见银烬面露疑惑,他清了清嗓子,说明来意,“今日月圆,青丘山中有一处‘月华灵泉’,只在月圆之夜显现,泉水中蕴含月华精华与纯净灵气,对滋养经脉、温养灵体有奇效。我想带你去浸泡片刻,或于你恢复有益。” 银烬揉了揉眼睛,意识清醒了些。对于能帮助身体恢复的事情,她自然不会拒绝。“好。”她应了一声,随手拿了外袍披上,“走吧。” 赤霄在前引路,银烬紧随其后。两人并未步行,而是御风而起,低低地飞行在林梢之上。夜风清凉,带着草木的芬芳,脚下是流淌的月华与沉静的森林,景色美得如同幻境。 不过片刻功夫,赤霄便落在了一处隐秘的山谷之中。 只见山谷中央,有一泓不过丈许方圆的泉眼,泉水并非透明,而是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乳白色,其中又有点点银色的光屑沉浮流转,宛如将星河碾碎融入了水中。泉眼周围氤氲着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灵气白雾,在皎洁的月光照耀下,更显得神秘而圣洁。空气中弥漫着清冽又纯净的气息,泉眼周围生长着一些只在月夜下才会绽放的奇异花草,随着灵雾轻轻摇曳。 这便是月华灵泉。 往日月圆之夜,此地必是青丘狐族修炼争抢的宝地,但今日,赤霄早已下令,任何狐族不得靠近,因此四周万籁俱寂,唯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细响,以及泉眼偶尔冒出的、如同叹息般的气泡声。 银烬走到泉边,能感受到那泉水中散发出的、令人通体舒泰的灵韵。她看了看氤氲着雾气的泉水,又回头看向赤霄,问道:“是直接下去泡着就行吗?” 赤霄站在离银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点了点头,“嗯,放松身心,引导泉水中的灵气入体即可,我会……” 他话未说完,就见银烬了然地点了点头,嘴里“哦”了一声,然后非常自然地、毫无预兆地开始动手解自己外袍的系带,外袍滑落,接着是中衣……看那架势,是准备当场宽衣解带,直接下水。 赤霄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银烬,耳根连同后颈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幸好有夜色与红发的遮掩,才不至于太过明显。他有些窘迫地、语速极快地补充完刚才的话:“……我、我会帮爹爹守着四周,以防有人打扰!” 说完,赤霄几乎是同手同脚僵硬地快步走到不远处一块巨石后,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银烬倒没觉得有什么,在她看来,她现在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自己有的,赤霄也有,赤霄又是她名义上的“干儿子”,泡个灵泉而已,没必要过于在意这种事情吧。而且第一世在训练营,更衣、疗伤乃至某些特殊任务下的暴露,这些毫无隐私的场景都是常事,她早已习惯了不将身体视为需要特别在意和遮掩的东西。 银烬很利落地褪去衣物,踏入了那温润的灵泉之中。 泉水微暖,包裹住身体的瞬间,精纯平和的灵气便如同无数只温柔的手,开始按摩、滋养着她每一寸经脉,驱散着连日修炼积攒的疲惫与暗伤。银烬将头靠在泉边光滑的岩石上,闭上眼,开始引导着这月华精华流入体内。 赤霄背靠着石壁,金瞳慌乱地闪烁着,只觉得此刻脸上烫得惊人,心里又是慌乱,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幸好夜色深沉,月光也被灵泉的雾气柔化,爹爹应该……没有看清他这失态的模样。 泉水温暖地浸润着四肢百骸,精纯的月华灵气丝丝缕缕渗入经脉,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枯竭的丹田。银烬慵懒地靠在光滑的泉边石壁上,仰头望着天顶那轮清辉遍洒的圆月,随口对巨石方向说道:“这泉水感觉真不错,灵气很温和。赤霄,你要不要也下来泡一泡?” 她的邀请纯粹而自然,如同分享一件美好的事物。 赤霄听到这声邀请,心脏猛地一跳。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与银烬同浴一泉,于礼不合,于他躁动的心也完全是一种煎熬。 他张了张嘴,那句“不用”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鬼使神差地,到了嘴边的话却变成了一声低哑的:“……好。” 这声“好”一出口,连他自己都猛地一惊,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再次轰然上涌,心中懊恼不已,但话已出口,再反悔更是欲盖弥彰。他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有些僵硬地开始动手褪去自己身上的衣物,指尖带着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在解开衣带的过程中,第一次窥见银烬肉体的记忆,如同挣脱了束缚的鬼魅,猛地浮现在脑海。 那时他刚学会银烬教导的隐匿法术,仗着天赋与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偷偷潜入院内,撞见了那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的画面—— 月色如水,树影婆娑。爹爹将沈晏清抵在粗糙的树干上,两人身影交叠,急促的喘息与压抑的低吟交织,空气中弥漫着情动的气息。他看到了爹爹微微前倾的脖颈,线条流畅,看到了她散落的银发,更看到了…..爹爹那时裸露在外的、白皙而紧实的胸膛和线条优美而充满力量感的背部,在月光下泛着如玉般的光泽,随着动作起伏,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诱惑,那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淡漠慵懒的眉眼,也染上了他从未见过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情动与迷离。 当时他因为震惊和莫名的焦躁露出了破绽,被爹爹瞬间察觉。他吓得魂飞魄散,生怕爹爹动怒,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那里,在外躲藏了好一阵子才敢回去。那时,他不懂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酸涩、焦躁与难以言喻的悸动究竟为何,只以为是害怕被责罚。 如今,历经数百年岁月,他已不再是那只懵懂的小狐。他明白了,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内心深处,对银烬的感情,便已悄然变质,滋生出了远超正常羁绊的倾慕与占有欲。 此刻,在这寂静的月夜,听着灵泉那边传来的水声,那段被他刻意遗忘的香艳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带着灼人的温度。 褪尽衣物,夜风的微凉让赤霄稍稍回神。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动作却依旧有些僵硬地从巨石后走了出来,步入了灵泉之中。 乳白色的泉水荡漾开圈圈涟漪。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对面银烬的身上——水面之上,是记忆中那般白皙而结实的胸膛,线条流畅,蕴含着不动声色的力量感。白皙的肌肤在乳白色的灵泉和月华映照下,仿佛散发着莹润的光。 然而,与记忆截然不同的,是在那片熟悉的、他曾惊鸿一瞥便深印脑海的白皙胸膛之上,此刻竟布满了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淡粉色疤痕!那些伤痕纵横交错,从锁骨下方一直蔓延至水下,虽然如今看来已经愈合,只留下浅淡的痕迹,但那遍布的范围与依旧清晰的轮廓,无一不在昭示着当初受伤时的惨烈与痛苦! 赤霄的呼吸猛地一滞,所有旖旎的心思瞬间被这触目惊心的伤痕冲击得粉碎! 这是……什么?! 爹爹身上何时多了这么多伤口?! 赤霄的脑中一片空白,随即被汹涌的心疼与愤怒席卷。他不知道这些伤痕从何而来,是经历了什么不为人知的险境?爹爹离开他之后,到底经历了什么?是谁?竟伤她如此?! 赤霄的身体微微颤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万分之一。他死死地盯着那些伤痕,金瞳剧烈收缩,之前因同浴而产生的所有窘迫和慌乱,此刻全都化为了无法言说的震惊与刺痛 泉水氤氲的雾气模糊了视线,但银烬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赤霄的异样。他僵在原地,目光死死地凝在自己胸前,那双璀璨的金瞳里翻涌着震惊、痛楚,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愤怒。 银烬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到了自己胸膛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淡粉色鞭痕。这些痕迹如同原主留给这具身体的背景纹路,她并未过多在意。此刻在月光和灵泉的水光映照下,这些疤痕似乎比平日更清晰了些。 她抬起头,对上赤霄那双几乎要沁出血色的金瞳,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随意,仿佛在讨论天气:“怎么?被这些伤疤吓到了?” 她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也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赤霄那饱胀着情绪的气球。他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移开视线,垂下眼睫,试图遮掩眸中翻腾的骇浪。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沙哑和颤抖:“没……没有。”他否认,但紧握的双拳指节已然泛白,暴露了他真实的情绪。他怎么可能会被吓到?他只是……只是心痛得无以复加。 赤霄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他的视线再次投向银烬,目光却不敢再落在那些伤痕上,而是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追问:“这些伤……爹爹,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银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倒是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赤霄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她歪了歪头,如实相告:“不记得了。”她又顿了顿,回想起之前清源妙道的话,补充道,“大概……是和触犯天规受罚有关吧。” “天规……受罚……”赤霄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金瞳中的血色愈发浓重。 他以为成仙后便是悠闲自在的日子,却不知在他未曾参与的岁月里,她早已遍体鳞伤。仅仅是想象银烬可能承受的痛苦,他的心就像被无数根针反复穿刺,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当初为何没有更强一些?为何没有早点找到她?如果他在她身边,是不是就能…… 无尽的悔恨与自责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银烬看赤霄骤然苍白下去的脸色和那双写满痛苦与自责的眼睛,虽然无法完全共情他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但也能感受到他是真心实意地在为原主的遭遇而心疼。她不太习惯这种过于浓烈的情感表达,下意识地想转移话题,或者……安抚一下? 她想了想,抬手掬起一捧温热的泉水,任由那乳白色的灵液从指缝间溜走,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都是过去的事了,纠结也无用。既然还活着,这些伤疤……就当是个教训吧。” 她说着,微微勾了勾唇角,那笑容很浅,却像投入黑暗湖面的一粒石子,在赤霄心中漾开一圈复杂难言的涟漪。 教训…… 赤霄看着银烬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的痛楚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沉重。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浸在泉水中,任由那富含灵气的泉水包裹着自己,却感觉那暖意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底蔓延开的寒意。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以及那金瞳深处翻涌的、如同岩浆般炽烈而痛苦的光芒。 他一定要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再也无法仅仅满足于守护在她身边,却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那些伤痕,像是一道道无声的控诉,鞭挞着他的心。他要知道真相,要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要知道……如何才能抚平这些烙印在她身上、也烙印在他心上的伤疤。 这个念头,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入了赤霄的灵魂。月光下,灵泉中,两人各怀心思,沉默弥漫,只有泉水汩汩流动的声音,轻轻回荡在寂静的山谷里。 第98章 不属于她 泡完灵泉回去的路上,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沉重。赤霄沉浸在那些狰狞伤痕带来的冲击中,而银烬则对赤霄过于激烈的反应感到些许困惑,却也识趣地没有多问。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人一路沉默地回了洞府。 第二日,天光大亮,确定银烬已经歇息好了,赤霄又敲响了银烬寝室的门,他手中捧着一个碧玉制成的小盒,隐隐散发着清冽的药香。 “爹爹,”赤霄将玉盒递过去,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许,目光落在银烬胸前衣襟的位置,又迅速移开,似乎不敢直视可能隐藏在衣物下的伤痕,“这是用青丘特有的‘月见琉璃花’与几种温养灵药炼制的膏脂,于淡化疤痕有奇效。” 银烬微微一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些鞭痕对她而言,不过是这具身体既成的历史,是原主过往的证明,她从未想过要去刻意消除它们。皮相之物,她向来不甚在意。 然而,当她抬眼,对上赤霄那双金瞳时,拒绝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那强装镇定的眼底是无法掩饰的、沉甸甸的心疼,以及一种近乎笨拙的、想要做些什么来弥补的急切。仿佛那些伤不是刻在她身上,而是刻在了他的心上。 他是因为昨晚看到了那些鞭痕,所以特意去寻来的? 银烬沉默了一下。她不太擅长处理这种直白而细腻的情感投射,这比让她面对枪林弹雨要棘手得多。拒绝似乎会显得不近人情,甚至可能伤到对方这份好意。 最终,她还是伸出手,将那碧玉药盒接了过来,盒身触手温润,还带着赤霄掌间的温度,“嗯,有心了。” 见银烬收下,赤霄眼底那紧绷的神色瞬间松弛下来,一丝明亮的光彩取代了先前的心疼,仿佛完成了什么重大的心愿。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的、带着满足的弧度。 “那……爹爹记得用,每日一次即可。”他低声嘱咐了一句,便找了个借口转身离开了,只是那离开的背影,似乎轻快了几分。 银烬拿着那盒药膏回到屋内,打开盒盖,一股清冽沁人的药香弥漫开来,膏体莹白细腻。她用手指蘸取了一些,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解开衣襟,将那微凉的药膏,一点点涂抹在胸前那纵横交错的淡粉色鞭痕上。 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阵舒适的清凉感,仿佛能渗透肌理,抚平那些狰狞的印记。 指尖感受着疤痕凹凸的触感,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赤霄方才那双写满心疼的眼睛,以及他这段时日以来,种种小心翼翼的体贴与守护——从特意开辟的寝室,到量身定制的膳食,再到不厌其烦的修炼指导,以及昨夜那看似窘迫却坚定的守护,和今日这盒精心准备的药膏。 一种陌生而奇异的暖流,悄然在她心间淌过。 银烬停下动作,望着胸前那涂着莹白药膏的疤痕,不禁低声喃喃,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惘然:“原来……这就是被人珍视的感觉吗?” 这感觉并不坏,甚至有些……令人贪恋。 然而,这份明悟带来的并非纯粹的暖意,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清醒。 这份浓烈而真挚的情感,这份让她初尝“被珍视”滋味的一切,本质上,并不属于她。 这个认知像一滴悄然坠入湖面的冰水,让那刚刚泛起的些许涟漪,迅速冷却、沉淀。 银烬沉默地将衣襟拢好,将药膏盒盖紧,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那股因赤霄的关怀而泛起的微小波澜,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冷酷的清明。 她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木窗,窗外带着草木清香的微凉空气涌入,吹散了些许药味,也让她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窗外,明媚的天光下,灵鸟啼鸣,薄雾如纱,一切都充满了宁静的生机。 赤霄的情感真挚而滚烫,像一团不容忽视的火焰。她无法否认,被这样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珍视、守护,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依赖”着,这种陌生的、带着暖意的牵绊,感觉确实不错。 但是,赝品终究是赝品 她无比清晰地认知到这一点。赤霄透过她看到的,是那个教导他、抚养他、与他共度漫长岁月的狐妖爹爹。 而她呢? 一个靠双手沾满血腥挣扎求生、来自异世的灵魂,她对这个世界缺乏归属感,甚至对自己这具身体都带着一种使用者的隔阂。她或许继承了原主的一些战斗本能和身体记忆,但内核截然不同。 她只是一个占据了巢穴的后来者,一个承载着过往影子的容器。赤霄所有的情感,他炽热的眼神,他小心翼翼的体贴,他毫无保留的守护,都是透过她这具皮囊,投递给那个他记忆中的“爹爹”。 这份认知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赤霄,与整个青丘隔开。她可以接受赤霄的好意,可以配合他的治疗,但不可能将自己代入那个“爹爹”的角色,去回应那份沉重而炽热的情感。 那不是她的位置。 “还真是……麻烦啊。”银烬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丝极淡的倦意。这复杂的局面,比她曾经执行过的任何刺杀任务都要难以处理。 接下来的日子,银烬依旧按部就班地生活。她继续修炼,但节奏平稳;她收下赤霄送来的所有有助于恢复的灵物,并道谢;她偶尔也会在赤霄处理完事务后,听他讲述青丘的趣闻或者过去的零星片段。 表面上,一切如常,甚至比之前更为和谐。 但只有银烬自己知道,她内心深处那堵墙,非但不曾消失,反而因为清晰地意识到了赤霄情感的重量而筑得更高、更坚固。她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观察着,学习着,适应着,却始终保留着灵魂最后的抽离。 她接受这份不属于她的珍视,却不会让自己沉溺其中。这是她对自己,也是对那个或许早已消散的原主,最基本的尊重。 这日,银烬在青丘的山林间漫无目的地行走,不知不觉便偏离了常走的路径,踏入了一处之前未曾涉足的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耳边传来淙淙流水声。拨开垂落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蜿蜒而过,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 银烬顺着溪流向上游走去,没多远,便看到溪流对岸,依着苍翠山林、傍着潺潺溪水,立着一间小巧别致的木屋。木屋看起来有些年头,却打理得十分整洁,屋外空地上,竖立着一排排高高的竹竿,竹竿上晾晒着各色绸布。那些绸布一看便知并非凡品,在日光下流淌着莹莹光彩,有的如朝霞晕染,有的似月光凝霜,还有的仿佛将星河织就,绚丽非凡,为这静谧的山林平添了几分绮丽的色彩。 银烬停下脚步,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流光溢彩,并未上前。这景象安宁而美好,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匠气。 然而,从那木屋的方向却传来一道柔媚入骨的女声,带着几分慵懒与好奇:“既然来了,便是客。站在对岸观望,岂非辜负了这溪光山色?不妨过来一叙。” 银烬目光微动,看向木屋方向。对方既然已经察觉,她也没必要躲藏。她踏着溪流中凸起的几块光滑石块,身形轻盈地过了河,朝着木屋走去。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些晾晒的绸布所散发出的微弱灵气波动,显然并非寻常织物。走到近前,她才发现在那一排排随风轻扬的彩色绸布间,立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着檀色罗纹抹胸、竹绿百迭裙,外罩一件鹅黄薄纱褙子,身姿婀娜,一头乌丝盘成的发髻由绢布包裹着,包髻周围点缀着与衣着相得益彰的各色鲜花。她的容貌是那种毫无攻击性的柔媚,眉眼细长,眼波流转间仿佛含着氤氲水汽,唇色是自然的嫣红,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她站在那里,与周围流光溢彩的绸布几乎融为一体,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美人图。 女子见银烬走近,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主动迎了上来。她的步伐轻盈,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然而,当她靠近,目光落在银烬的脸上,看清她那清冷绝尘的容貌,尤其是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淡漠琥珀色瞳仁时,女子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叹,如同看到了某种超出预期的、完美的造物。 她上下打量着银烬,目光最终落回她脸上,柔媚的嗓音带着一丝探究与了然:“好一位……标致的人儿。青丘狐族我大多见过,你却是张没见过的生面孔。”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如果我没猜错,你便是最近在青丘传得沸沸扬扬,让咱们那位赤霄妖尊捧在手心里、尊称为‘爹爹’的那位‘王父阁下’?” 银烬对上女子探究的目光,神色未变,只淡淡颔首:“是我。” 女子见她承认,眼中兴趣更浓,笑容也真切了几分,她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屋内备了些自制的茶饼,若是不嫌弃,不妨一同品尝,也算交个朋友。” 银烬对这名女子并无恶感,对方眼神清澈,虽有探究却无恶意,加之她对那散发着灵气的绸布和这幽静的木屋也存了几分好奇,便没有拒绝,点头道:“打扰了。” 随着女子步入木屋,内部景象与外观的质朴大相径庭。屋内空间比想象中宽敞,俨然是一间井然有序的制衣工坊。四面墙壁并非木板,而是嵌入墙体的巨大木架,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成衣与半成品。有流光溢彩、绣着繁复符文的华丽宫装,也有简洁雅致、剪裁利落的日常袍服,更有一些设计奇巧、颇具异域风情的服饰。丝线、布料、量尺、剪刀等工具分门别类地放置在墙边的矮柜和桌案上,虽物品繁多,却杂而不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灵植清香和染剂的味道。 女子见银烬目光打量着四周,略带歉意地笑道:“陋室凌乱,皆是些不成器的玩意儿,见笑了。” “不会,很有趣。”银烬实话实说,这些精美绝伦的衣物,确实让她开了眼界。 女子引着银烬走向靠窗的一处角落。那里设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柔软的雪白棉垫,中间是一张造型古朴的紫檀木茶台,台上茶碾、茶焙、茶罗、茶盏、汤瓶、竹筅等茶具一应俱全,摆放得整整齐齐。 两人在矮榻上对坐。女子不再多言,神色专注起来,开始烹茶。她的动作舒缓而优雅,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她先是取出一块墨绿色的、压制紧密的茶饼,置于茶焙上用微火烘烤,瞬间一股清香蔓延开来,沁人心脾。紧接着取过一旁小巧的茶臼轻轻捣下适量,放入白瓷茶碾中,素手握住碾轮,不急不缓地将其碾成细末。动作间,腕上一只通透的玉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微响。 随后,她将碾好的茶末倒入茶罗中细细筛过,只取最细腻的那部分,投入一旁温热的建盏之中。接着,她执起已经架在小泥炉上、咕嘟咕嘟冒着蟹眼般细小水泡的汤瓶,先注入少量热水,用竹筅快速击拂,调成浓稠的膏状,此谓之“调膏”。银烬第二世因家中那老爷子要求,曾系统地学习过茶道,所以对这些程序倒是不陌生。 然后,她再次执瓶,一边缓缓注入更多热水,一边用竹筅节奏分明而有力地搅动击拂。随着她的动作,茶盏中墨绿色的茶汤表面,渐渐浮起一层洁白细腻、持久不散的沫饽,如积雪,如堆云。 整个过程,女子全神贯注,手法娴熟流畅,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美感。茶香随着水汽蒸腾弥漫开来,不是那种浓烈扑鼻的香,而是一种清幽、醇和、带着些许草木灵韵的香气,沁人心脾。 待到茶汤表面沫饽丰富充盈,女子这才停下动作,将那只沫饽如雪、茶色幽深的建盏,用一方素帕托着,轻轻推至银烬面前,柔声道:“山野粗茶,不成敬意,请品尝。” 第99章 织绮(小改) 银烬姿态随意却不显粗鲁地端起那只建盏,并未像某些雅士那般先细细品味沫饽,而是连着其下清亮的茶汤一同饮下。茶汤初入口时带着一股清冽的苦意,随即化为绵长的回甘,唇齿间留香不绝。 虽然前世对茶道有所涉猎,但银烬对茶的品鉴实在算不得精通,再名贵的茶叶于她而言,与寻常饮品也无太大分别。尽管如此,她仍是遵循礼节,放下茶盏,对上女子含笑的眼眸,客气地赞了一句:“茶汤醇厚,回味甘洌,是好茶。” 织绮闻言,眉眼间的笑意深了些,谦逊道:“过誉了,不过是倚仗这青丘山水灵气滋养出的野茶罢了,当不得如此盛赞。”她心思玲珑,看出银烬并非痴迷茶道之人,但这份不敷衍的礼貌,反倒让她对这位传闻中的“王父”添了几分真实的好感。 两人便在这静谧的木屋中,伴着窗外溪流淙淙,一边品茶,一边闲谈。从女子口中,银烬得知她名为织绮,并非狐族,因擅长织造与缝纫之术,受上一位青丘之主相邀,为狐族量身定制衣物,之后便在这青丘开了间衣铺,如今已经营近两千年之久,类似于青丘的专属高定裁缝。 “狐族爱美,亦注重仪表,”织绮浅啜一口茶,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调侃与自豪,“无论是日常袍服,庆典华裳,还是具有防护之能的法衣,大多出自小女子之手。久而久之,倒也在此地混得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她说话时,目光偶尔会扫过墙上那些精美的衣物,眼神如同看待自己精心养育的孩子,充满了温柔与成就感。银烬安静地听着,目光也再次掠过那些流光溢彩的服饰,心中对这位织绮的手艺和她在青丘的地位有了一定的认知。一位能在此地立足近两千年,并为整个狐族提供服饰的大匠,其身份绝不像她表现出来的这般简单与低调。 闲聊及此处,银烬心念微动。她想起了那件被自己妥善收起、衣角破损的月白仙袍——那件绣着金色芷草纹样,让她潜意识里莫名珍视的衣袍。 她放下茶盏,望向织绮,询问道:“织绮姑娘既精于制衣,不知对修补衣物,可有涉猎?” 织绮是何等通透之人,立时明了银烬的意图,她放下手中茶具,柔声应道:“银烬阁下可是有法衣需要修复?若是材质特殊、缀有灵纹的法衣,修补起来虽需耗费些心神,但小女子或可一试。” 银烬摇了摇头,道:“并非法衣,只是一件……普通的衣袍。”说着,她意念微动,从乾坤袖中取出了那件月白色的仙袍。衣袍已被她清理得纤尘不染,折叠得齐整方正,唯有左下摆处,那几道被划破的裂口依旧刺眼,破坏了整体的完美,也像一道伤痕,刻在记忆的碎片上。 银烬将衣袍在织绮面前轻轻展开。月白的底色素净雅致,其上用极细金线绣制的芷草纹样,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而内敛的光华。 “便是此处。”银烬指尖轻点那几处破损,“不知姑娘能否将其修复如初?” 织绮的目光落在那衣袍上,初时带着职业性的审度,但很快,她眼中便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极轻极缓地抚过衣袍的料子,又凑近仔细端详那金色的芷草绣纹,语气中带着由衷的赞叹:“这料子看似朴素,实则是用月光蚕丝混了极地冰绡织就,天生便避水火、拒尘垢。更难得的是这绣线……”她指尖虚点那金色的芷草,“刺绣之人的技艺或许并非登峰造极,但这绣线之中,竟倾注了绣者自身的一缕本源之力!正因如此,这衣袍才会隐隐散发异香,光华内蕴。可见绣者投注的心血与情感何其深重。” 她顿了顿,语气微带惋惜:“只可惜……岁月磋磨,加之破损,这股本源之力已快消散殆尽了。”她轻轻嗅了嗅那几不可闻的残余香气,眼中露出追索之色,“这香气清冽幽远,我在凡界行走上千年,接触草木精灵无数,也未曾闻过,恐怕……并非凡间之物。阁下确定这只是件普通的衣袍?” 银烬在听到“消散殆尽”四字时,心口莫名地一紧,泛起一丝细微却清晰的抽痛。 银烬沉默了一下。这潜意识下的反应更加印证了这件衣袍对原主而言,定然意义非凡,这衣袍是因她而破损,若能将其修复,也算是她占据了这具身体后,对原主的一种微薄的告慰吧。 她暗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异样,避重就轻道:“于我而言,它现在只是一件需要修补的旧衣。不知姑娘能否修补?” 织绮肯定地点点头:“若只是修复这处破口,使其恢复原貌,虽需寻匹配的丝线、耗费些功夫小心织补,但并非难事。”她仔细查看了裂口的边缘,“料性相合,便可做到天衣无缝。” 银烬闻言,心下稍安,随即想到现实问题,问道:“若是修复好,不知需要多少银钱?”她面上不显,心中却有些为难。那日她检查原主随身之物,可算不上富裕,乾坤袖里并无多少凡俗金银。若织绮索价高昂,她恐怕只得厚着脸皮,去找赤霄讨要些“赡养费”了。 织绮闻言,却是莞尔一笑,摇了摇头:“阁下说笑了,小女子制衣、修衣,从不收取银钱。” 银烬微怔:“那……” 织绮眼波流转,笑容里带上一丝狡黠:“只需阁下答应小女子一个要求便可。” “什么要求?”银烬问道,心中警惕与好奇并存,“若是我力所能及之事,自无不可。” 织绮笑意更深,卖了个关子:“这个要求嘛……待这衣袍修好之后,小女子再告知阁下不迟。阁下尽可放心,绝非伤天害理或让阁下为难之事。” 银烬看着织绮那双清澈含笑的眼,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下:“好。” 就在银烬应下织绮那尚未言明的要求时,一声略显急切的呼唤自木屋外响起:“爹爹!” 声音未落,一道粉色的身影已如风般卷入屋内,正是寻踪而来的赤霄。他金瞳先是精准地落在银烬身上,见她安然无恙,周身气息才微微一松。随即,他视线一转,看到了坐在银烬对面,正含笑望着他的织绮,立刻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恭敬:“姑姑。” 他目光在矮榻上对坐的两人,以及中间那套尚有余温的茶具上扫过,显然他们已在此品茶闲谈了不短的时间。赤霄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探询,爹爹与姑姑看着相处倒是……融洽? 织绮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不由掩唇轻笑,嗓音柔媚中带着几分戏谑:“哟,我们妖尊大人这眼里,果然还是爹爹比较亲呐。这一进来,眼珠子就先粘在爹爹身上,确认无恙了,才舍得唤我一声‘姑姑’呢。” 她这话语带着明显的调侃,说得赤霄耳根微热,有些窘迫地抿了抿唇,却并未出言反驳。 银烬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觉得赤霄对这织绮的称呼有点意思。“姑姑”?看来这织绮在青丘辈分确实不低。 赤霄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目光落在银烬身上,语气自然地询问道:“爹爹怎么到此处来了?可是想添置几件新衣?” 他想着若银烬有兴趣,正好可以让织绮为她量身定做几身。 银烬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没事,就是随意走走,便逛到了这里。”她并未提及那件需要修补的月白仙袍,此事在她看来尚属私事,无需特意向赤霄报备。 听到“做衣服”,织绮倒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啊”了一声,转向赤霄,道:“对了,赤霄,前段时间说要给你做的新衣已经做好了,本想过两日给你送过去,你既来了,便一并带走吧,也省得我多跑一趟。” 说着,她起身走向屋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摆放着一个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樟木立柜。她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了几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袍,双手捧着走了回来。 虽然衣袍折叠着,未能窥见全貌,但从那细腻光滑、隐隐流动着灵光的布料,以及领口、袖口处精心勾勒的简洁而雅致的暗纹来看,便知制作极为精妙,绝非俗物。银烬注意到,这几件衣袍虽然款式略有不同,但颜色却都是一个色系的——都是各种深浅不一的粉色,从近乎月白的浅绯,到娇嫩如桃蕊的鲜粉,再到赤霄身上这种更为沉稳的裸粉。 银烬心下不由觉得有些有趣,心想:这赤霄,堂堂青丘妖王,一个大老爷们,居然如此钟情于这粉粉嫩嫩的颜色?不过腹诽归腹诽,她也不得不承认,这颜色穿在赤霄身上,与他那头炽烈的红发、妖孽绝美的容貌相得益彰,不仅不显女气,反而衬得他姿容绝世,别有一番风流韵味。 赤霄神色如常地接过那叠衣物,看也未看便收入袖中,动作自然流畅,显然早已习惯。 织绮看着他这模样,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带着几分无奈:“几百年了,回回都是这个颜色,你穿不腻,我做都做腻了。那么多好看的颜色,墨紫、苍青、雪银……你就不能换换样?” 赤霄闻言,只是抬眸看了织绮一眼,金瞳中没有任何动摇,语气平淡却异常坚定地回了三个字:“我喜欢。”随后目光轻飘飘地往银烬的方向瞥了一眼,但很快就移开了。 织绮见他这般,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眼看天色渐晚,夕阳给青丘的山林披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薄纱,赤霄便带着银烬向织绮告辞,离开了那间依山傍水的木屋。 两人沿着来时的溪流缓缓而行,踏着被暮色浸染的青石板路。赤霄稍稍落后银烬半步,目光不时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终是忍不住先开了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爹爹与织绮姑姑……似乎聊得颇为投缘?” 银烬目光望着前方被晚霞染红的溪水,随意地点了点头:“嗯,织绮姑娘看着性子不错。” 方才一起品茶闲聊中,她能感受得出织绮的直爽与玲珑,确实让她感觉相处起来颇为和谐。 得到这个肯定的答复,赤霄心下隐隐有些说不清的复杂。他顿了顿,又听银烬出于好奇地问道:“织绮姑娘……应该也是妖吧?” 两人交谈时,银烬虽得知对方并非狐族,但并不知晓其具体原形,当面询问总觉有些失礼。 赤霄点点头,坦然道:“是。姑姑的原形,乃是一只修炼有成的灵蛛。” “灵猪?” 银烬微微一怔,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的,是一种圆滚滚、憨态可掬的生物形象,不由得确认道:“是只……猪?” 赤霄并未察觉这奇妙的误会,只当银烬是对“灵蛛”这一种类不熟悉,便又肯定地“嗯”了一声。 银烬心底顿时一阵无声的感慨。竟是只猪妖?她回想织绮那柔媚精致的容貌,婀娜轻盈的体态,周身那股干净灵动的气质,怎么看……也和“猪”这种生物联系不到一起啊!果然妖不可貌相,这妖族的化形之术当真神奇,竟能将原形特征掩盖得如此彻底!她不禁暗自啧啧称奇。 随后银烬又想起另一个问题:“你为何唤她‘姑姑’?” 这称呼听起来倒是颇为亲近。 赤霄解释道:“织绮姑姑在青丘山已居住修行了近两千年,论年岁与资历,在如今的青丘辈分极高。族中年轻些的小辈,不论是否狐族,都尊称她一声‘姑姑’。” 银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开始按照自己的逻辑捋这层关系,她侧头看向赤霄,语气带着点认真的探究,“你叫她姑姑,叫我爹爹……那这么算起来,织绮岂不是算我妹子了?” “……”赤霄被她这跳脱又耿直的想法噎得一窒,脚下都差点绊了一下。他有些无奈地看向银烬,金瞳中带着几分哭笑不得,连忙纠正道:“爹爹,不是这般算的。织绮姑姑是青丘所有小辈的‘姑姑’,是依着青丘的辈分。而爹爹……”他语气不自觉地放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独占意味,“只是我赤霄一人的爹爹。” 银烬听他这么说,眨了眨眼,接受了这个说法。好吧,刚到手的妹子没了。 暮色渐浓,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只余下溪流潺潺,和风中隐约传来的三两句对话。 “上次那个药膏,爹爹用着可有效果。” “有些。” “爹爹,明日午膳可有什么想吃的?” “随意,照常来就好。” 第100章 定魂珠 自那日从织绮那处归来后,银烬的生活轨迹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节奏。她依旧每日修炼,在洞府附近闲逛,或是独自发呆,偶尔与赤霄一同用膳,听他说些青丘的琐事或过去的片段。 那盒药膏她每日都用,胸前的鞭痕在灵泉与药膏的双重作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逐渐变淡。 赤霄每次见到银烬,目光总会下意识地在她胸前衣襟处短暂停留一瞬,确认那疤痕的消退,金瞳中便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慰藉,仿佛这样就能稍稍抚平他心中的那份痛楚。 银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她依旧扮演着一个合格的“暂住者”的角色,她在修炼上稳步前进,对妖力的掌控越发精妙,一些低阶法术已能信手拈来,甚至开始尝试将前世的一些格斗技巧与妖力结合,摸索着属于自己的战斗方式。她依旧对力量有着渴望,但那偏执的、近乎自毁般的急迫感,被她很好地压制了下去,表面看来,她似乎已安于现状。 对青丘的事务,银烬则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打听,不插手。但她会不自觉地观察赤霄,她发现,这位在外人面前威严沉稳、手段果决的妖王,在她面前,总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近乎雏鸟般的依赖与小心翼翼。他会因为她一句随口的夸赞而眼眸发亮,也会因为她片刻的沉默而暗自忐忑。 这种反差,让银烬心情复杂。她能感受到赤霄情感的重量,那份执着几乎要化为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感知里。她无法回应,也无法真正接纳。对赤霄的态度,她只能维持着微妙的距离感,如同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赤霄那些试图更进一步的关切与亲昵,不着痕迹地挡了回去。 赤霄何等敏锐,自然清晰地感知到了这份疏离。他心中涩然,却并未点破,而是选择耐心等待。 他不再像最初那般时时刻刻关注着银烬的去向,仿佛要将她拴在视线之内,而是给了她更多的空间,只是那无声的守护依旧密不透风。他将那份翻涌的焦躁与无力,尽数压下,转而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另一件事上——为银烬寻找解除神魂禁锢之法。 青丘的藏书阁几乎被赤霄翻了个底朝天,各种偏方古籍堆满了他的案头。他动用了身为青丘妖王的所有权柄,咨询隐士,甚至不惜动用特殊的传讯方式,将一位常年云游在外、对古法禁制与神魂之道钻研颇深的狐族大长老,紧急召回了青丘。 这日,赤霄带着一名仙风道骨的中年男子来到银烬面前。男子一头灰发,面容清俊,下巴续着长须,一双眼眸却深邃如古井,透着岁月沉淀下的智慧。 “爹爹,”赤霄语气郑重地介绍,“这位是苏慕长老,乃青丘如今对古法禁制,尤其是神魂之道,钻研最深之人。” 苏慕长老一双浅棕色的眼眸如同深潭,静静地落在银烬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他微微颔首:“在下苏慕,见过阁下。” 银烬目光扫过这位苏慕长老,心中明了。这是赤霄为她寻来的解除神魂禁锢的“希望”。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态度配合:“有劳长老。” 苏慕长老没有多余寒暄,直接道:“阁下,请放松心神,容在下一探。” 银烬依言闭上双眼,放松了对识海的戒备。苏慕长老伸出手指,指尖凝聚着一点温和而精纯的探查之力,轻轻点在她的眉心。 一时间,室内静默无声,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赤霄站在一旁,金瞳一瞬不瞬地紧盯着,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良久,苏慕长老才缓缓收回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重的凝重之色。 “如何?”赤霄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慕长老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妖尊,阁下识海中的这道禁锢……极其霸道诡异,其力量属性古老而晦涩,在下……竟是闻所未闻。设下此禁制者,其实力与手段,恐怕远超我等想象。” 赤霄的心沉了下去,但他仍抱着一丝希望:“长老,难道……就毫无办法吗?” 苏慕长老沉吟片刻,捋着长须,缓缓道:“若单凭在下一人之力,强行冲击,无异于以卵击石,且极易伤及阁下根本,万万不可。”他话锋微转,带着几分迟疑,“若是能……借得一物,或有一线希望。” “何物?长老但说无妨!”赤霄急切道。 “西荒狼族的圣物——定魂珠。”说起此物,苏慕长老脸上并无多少喜色,“此珠有稳固神魂、净化异力之奇效。若能借得定魂珠,以其力量护住阁下神魂核心,再配合在下所知的一种古老导引之法,或许……能在不伤及根本的前提下,尝试将这层禁锢之力缓缓化去,或引导剥离。”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只是……这定魂珠乃是西荒狼族传承圣物,关乎一族气运,向来秘不示人,更遑论外借。想要借用,恐怕……难如登天。” 赤霄闻言,金瞳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他沉声道:“我明白了。定魂珠一事,我来想办法。届时,还要再劳烦长老。” 送走了苏慕长老,室内只剩下银烬与赤霄两人。 银烬脸上并无多少失望之色,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她看向眉宇紧锁的赤霄,安慰道:“若那定魂珠那么难借,便算了吧。我觉得……就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她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那些忘了的事,也未必非要想起来。” 她这话并非全然安慰。对于找回原主的记忆,她并没有赤霄那般执念。甚至隐隐觉得,那些被封印的过去,或许伴随着更多的痛苦与负担。无法恢复记忆,从某个角度来说,对她这个“外来者”而言,或许也是一种解脱。她不必强行去承载原主那份沉重的情感与过往,可以更纯粹地作为“银烬”而存在。 然而,银烬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看在赤霄眼中,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他心脏细细密密地疼。 赤霄看着银烬平静无波的脸,心中仿佛压上了一块巨大的、沉甸甸的巨石,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 他迫切地想要她恢复记忆,想要找回那个完整的她,想要知道她离开自己后那两百多年里,究竟有着怎样的经历,才会在身上留下那般惨烈的疤痕,才会让神魂被如此可怕的禁锢封印! 他想要分担她的过去,无论那是甜蜜还是痛苦。 可爹爹却说……算了?也挺好? 这种被隔绝在银烬的世界之外的感觉,比任何强大的敌人,都更让赤霄感到无力与恐慌。 赤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住,最终只是深深地看着银烬,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此事爹爹不必操心,交于我便是。” 从银烬那里离开,赤霄回到自己处理族务的石殿。沉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他没有立刻去翻阅桌上堆积的玉简文书,只是沉默地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背脊挺直,身影在镶嵌于壁上的明珠冷光映照下,透出一种孤绝的压抑。 他眉峰紧锁,金瞳深处是化不开的凝重。 定魂珠……西荒狼族圣物。 此前,关于这定魂珠,他已派手下心腹前去西荒打探过,并以青丘妖王的名义,正式向现任狼王表达了借用的意愿。结果毫不意外,遭到了狼王斩钉截铁的拒绝,甚至连商量的余地都无。对方态度强硬,言明圣物关乎狼族根基,绝无外借可能。 当时,他虽觉棘手,却并未将此视为唯一途径,只当作一个备选方案。然而,今日苏慕长老的话,却将这定魂珠的重要性提到了无可替代的高度——它是目前所知,唯一有可能在不伤害银烬神魂的前提下,解除那诡异禁锢的希望。 希望再渺茫,他也必须抓住。 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玉石案面上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赤霄眸光微闪,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看来,只能找那家伙了。 一个他并不太愿意主动联系的妖。 略一沉吟,心中已有决断。赤霄取过一张特制的、散发着淡雅竹香的信纸,拿起手边的毫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于纸上,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他还是落下了笔,字迹如其人,带着几分妖冶的风流,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锐。 写完信,赤霄放下笔,将墨迹吹干,仔细折叠好。随后,他将双指抵在唇边,运起一丝妖力,吹出了一声清越而特殊的口哨。 哨音在石殿内回荡。不过片刻,一阵急促的翅膀扑腾声由远及近,一道蓝灰色的影子如闪电般从半开的石窗掠入,精准地落在了赤霄宽厚的肩头上。是一只神骏非凡的游隼,目光锐利如刀,羽毛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这只游隼,是当年那妖的“谢礼”,或者说,是纠缠的开端。 “赤霄,你若哪天改变主意,或者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就用它给我送信!我一定帮你!” 如今,他到底还是用上了这份他本不愿牵扯的人情。 赤霄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将折叠好的信件用一丝柔和的妖力仔细缠绕在游隼纤细却有力的足上,确保其牢固不会掉落。他轻轻拍了拍游隼的头,低声道:“去吧,回去找你的主人。” 游隼仿佛能听懂人言,点了点小脑袋,发出一声短促的啼鸣,随即振翅而起,化作一道蓝灰色的流光,迅疾地穿出石窗,消失在茫茫天际,方向直指西荒。 赤霄望着游隼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此举虽非他所愿,但为了爹爹……他别无选择。 无论如何,定魂珠,他志在必得。 自那日苏慕长老探查银烬识海后又过了半月。 这日,银烬正在洞府外的空地上,尝试将一缕妖力凝于指尖,使其如丝线般缠绕操控着几片落叶,忽闻一道缥缈柔和的女声,如同耳语般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银烬阁下,交予修补的那件袍子已然完工,可随时来取。” 是织绮的传音。 银烬指尖微顿,那片被妖力丝线牵引的落叶晃晃悠悠地飘落在地。她感受着那直接作用于神魂的传音方式,觉得颇为新奇有趣。这传音之术倒是比现代的手机通讯还要方便些,无需借助外物,心念一动,声音便可直达。她心里暗暗记下,这招得让赤霄教教她。 既已完工,银烬便不再耽搁,循着之前的记忆,再次踏上了前往那处溪边木屋的小径。 轻车熟路地来到木屋前,只见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布料摩擦的声响。银烬也未客气,径直推门而入。 屋内,织绮正坐在窗前的绣架前,手指翻飞,绣针带着灵动的丝线在布料上穿梭,勾勒着繁复而精美的图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银烬,脸上立刻绽开一抹明媚的笑容,放下手中的活计。 “银烬阁下倒是来得快。”她笑着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向屋内那个散发着淡淡樟木清香的衣柜,动作轻柔地从里面取出了那件月白色的仙袍。 “幸不辱命。” 织绮双手捧着,递到银烬面前。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骄傲与得意,如同展示自己最满意的作品,下巴微扬,语气轻快地道:“阁下看看,修复得可还满意?” 银烬伸手接过衣袍,触手依旧是那熟悉的、带着微凉与柔韧的质感。她首先便看向之前破损的左下摆处。 只见那里光滑平整,月白的底色浑然一体,完全寻不到丝毫曾经撕裂的痕迹。她用手指细细摩挲那片区域,触感与其他地方毫无二致,丝毫看不出修补的痕迹,仿佛那处破损从未存在过。 这织绮的手艺,堪称鬼斧神工。 银烬抬起头,对上织绮那双含着期待与自信的眸子,由衷地赞道:“织绮姑娘好手艺,多谢。” 银烬的称赞虽不热烈,却真诚实在。 织绮闻言,眼中的笑意更深,如同得了最高褒奖一般,柔媚的嗓音也带上了一丝欢欣:“阁下满意便好。小女子别无所长,唯有这十指间的功夫,还算拿得出手。”随后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么,阁下可还记得,当初答应小女子的那个要求?” 第101章 衣裳架子 银烬将修复好的月白仙袍妥善收入乾坤袖中,闻言点了点头,神色平静:“自然记得。姑娘请说,是什么要求?”她心中已做好对方可能会提出索要一些稀有材料或帮忙解决麻烦的准备。 织绮的笑容愈发灿烂,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如同孩童见到心爱玩具般地盯着银烬的脸,特别是那双清冷的琥珀色眸子,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一字一句道:“小女子的要求便是——请阁下做我的衣裳架子,将我为阁下制作的衣裳穿在身上!” “衣裳架子?”银烬微微一怔,这个要求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嗯!”织绮用力地点了点头。 银烬还是有些不确定,追问道:“只要我穿上你做的衣服便可?仅此而已?没有其他任何附加条件?” “没错!”织绮回答得斩钉截铁,眼中满是真诚,“无论我制作的款式如何,只要阁下穿在身上即可,”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织绮出手,必定是倾尽心力,做出的衣裳绝不会辱没了阁下的风姿。” 银烬眼中的不解更浓了。按那件月白仙袍修复的精细程度来看,织绮定然耗费了不少心血和珍贵的材料。如今,却只提出这样一个对她而言不痛不痒、甚至可以说是“福利”的要求?这交易怎么看都是她占了便宜。 织绮看出银烬眸中的疑惑,不由轻笑出声,耐心解释道:“阁下有所不知,小女子此生爱好不多,唯二痴迷的,一是钻研织造缝纫之术,二嘛……”她目光灼灼地落在银烬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便是为这世间好看的人制作衣裳。若非如此,我当初也不会选择定居在这盛产俊男美女的青丘狐族之地。” 织绮的语气带着一种艺术家找到完美缪斯的激动:“而阁下,莫说在狐族,便是在我见过的所有妖族之中,都是少有的绝色!尤其是这通身的气度,清冷疏离,却又暗藏锋芒……简直是天生就该披上华美云裳的存在!能让阁下穿上我亲手缝制的衣裳,对我而言,便是最大的满足与成就,远胜于任何金银财宝或天材地宝。” 原来如此。银烬恍然,对于一位痴迷于技艺与美的“艺术家”来说,能找到完美的载体展示自己的作品,确实是无价的。虽然她本人对这种“为美服务”的狂热不太能感同身受,但站在对方的角度,倒也说得通。 当个模特而已,无需打杀,无需冒险,这要求可比她预想的要简单轻松太多了。 “好,我答应你。”银烬干脆地点头。 “太好了!”织绮瞬间喜形于色,几乎是雀跃着拍了下手,看向银烬的目光如同看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璞玉,充满了创作的激情,“那事不宜迟,便先让我为阁下量身吧!” 织绮说着,便兴致勃勃地走到墙边的工具架前,取下一卷散发着淡淡莹光的雪蚕丝软尺,以及一块光滑的、用来记录数据的玉简。那迫不及待的模样,仿佛生怕银烬反悔一般。银烬看着她的背影,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却也放松了下来,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这位狂热裁缝的“丈量”。 “阁下,请站直放松,若有不适,随时告知。”织绮回到银烬面前,语气依旧柔媚,却多了几分专业裁缝的认真与专注。 银烬依言站定,姿态随意却不松懈,如同雪中青松。她看着织绮手持软尺走近,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琥珀色瞳仁里,难得地透出一丝纯粹的好奇。 织绮首先从肩宽开始。她将软尺的一端轻轻压在银烬一侧的肩峰,另一只手拉着软尺绕过颈后,精准地落在另一侧肩峰,动作流畅而稳定,口中低声报出一个数字,指尖在玉简上轻轻一点,那数据便化作一道微光没入其中。 “嗯,肩线平直,骨架匀称,是极好的衣架子。”织绮一边记录,一边习惯性地低声品评,带着行家的眼光。 接着是臂长。软尺从肩头起始,沿着银烬自然垂落的手臂外侧,一路轻缓地滑至腕骨。织绮的手指偶尔会不经意地触碰到银烬的衣袖,带来微凉的触感。 “臂长也恰到好处,袖口无论做宽做窄,想必都极好看。” 然后是胸围、腰围、臀围……织绮手中的软尺如同拥有生命般,在银烬周身各关键部位灵活地缠绕、测量。她的动作既专业又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每一次拉扯、每一次读取刻度,都显得无比娴熟。她并不完全依赖软尺的数据,时而会退后一步,用目光细细打量银烬的身体比例和线条走向,结合自己千百年的制衣经验,在心中勾勒着最适合对方的轮廓。 “腰身劲瘦,线条流畅,若是收腰的设计,定能衬得风姿更甚……” “腿长比例极佳,袍摆或裙裾的长度需得好好斟酌,方能展现这份优势……” 她喃喃自语,完全沉浸在了创作的构思之中,眼神专注而明亮,仿佛银烬在她眼中已不再是单纯的一个人,而是一件即将诞生的艺术品的核心。 银烬安静地配合着,任由织绮摆布。她能感受到织绮那份近乎痴迷的专业态度,这与她前世接触过的那些只为完成任务而工作的裁缝截然不同。这种纯粹为了“美”而倾注的热情,让她觉得有些新奇,也并不反感。 最后,织绮测量完毕,她看着玉简上记录下的完整数据,又抬头仔细端详了一番银烬的面容,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好了,阁下。数据我已记下。”她小心翼翼地将软尺卷好,“接下来,便是构思与选料了。阁下放心,我定会为阁下制作出最适合你、也最能展现你风华的衣裳。” 织绮的眼中闪烁着自信与期待的光芒,显然已经开始在脑海中描绘无数华服的雏形。对于织绮而言,能为银烬这样的“绝色”制衣,本身就是一场极致的享受。而银烬看着她兴奋的模样,心中倒也生出几分模糊的期待,想看看这位手艺卓绝的裁缝,最终会为她呈现出怎样的作品。 在银烬答应织绮充当她的“衣裳架子”后,转眼又过了一个多月。 恰逢十五月圆之夜。 赤霄如同往常一般,带着银烬前往那处只在月圆之夜显现的灵泉。乳白色的泉水依旧氤氲着浓郁的灵气,月华如练,倾泻其中,使得泉眼更添几分神秘。 有了之前的经验,两人似乎都习惯了这个小小的“仪式”。银烬褪去衣衫步入泉中,动作自然,并未再有最初的迟疑。她靠在泉边,感受着温润的泉水包裹全身,滋养着经脉。 赤霄的目光落在银烬裸露的背脊和肩颈上——之前那些纵横交错的淡粉色鞭痕,在灵泉持续不断的滋养和药膏的作用下,如今已然消退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几近透明的浅色纹路,若非仔细察看,几乎难以察觉。看到这显着的改善,赤霄心中稍感宽慰,至少,他在此事上并非全然无能为力。 或许是习惯了这般相对“坦诚”的场景,赤霄面对赤裸的银烬,已不会像最初那般窘迫慌乱,能够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与她一同浸泡在泉水中,偶尔还会交谈几句关于修炼或者青丘的琐事。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潮依旧汹涌。 赤霄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在自以为隐秘的角落,悄悄掠过银烬的身体。而当余光不经意间,瞥见银烬双月退之间堪称……伟岸的男性特征时,他的心跳便会不受控制地骤然加速,如同擂鼓,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耳根。 同时,一个盘旋在他心底许久的疑问,再次浮上心头,带着难以言喻的困惑。 在灵山修炼的后期,随着他修为渐长,属于狐族的敏锐感知被唤醒,他早已嗅出了银烬身上那独属于雌狐的气息。 爹爹的原形,分明是只雌狐。 可为何……她在化形之时,却选择了一具如此彻底的男性身躯?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烧得赤霄心神不宁。 银烬正闭目养神,忽然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睁开眼,恰好对上赤霄那双有些失焦、显然正在走神的金瞳。 “怎么了?”她不解地问道,声音因浸泡在温泉中而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赤霄猛地被银烬的声音拉回现实,思绪还停留在对银烬那隐秘部位的困惑上,一时间有些慌乱,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没事!”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再回想起自己方才脑海中盘旋的“大不敬”念头,顿时感觉整张脸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般,烫得惊人。他慌忙移开视线,低下头,假装研究泉水中沉浮的灵光碎屑,只希望氤氲的水汽能掩盖住自己爆红的脸色和失控的心跳。 银烬看着赤霄这副明显心虚的模样,虽然不解其意,但也懒得深究,只当他是又想到了什么别扭事,便重新闭上眼,继续享受这灵泉的抚慰。 赤霄低垂着头,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试图借此掩饰自己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窘迫。然而,周身泉水氤氲的暖意,非但没能驱散他脸上的热意,反而像是助燃的薪柴,让他感觉脸颊、耳根乃至脖颈都烫得厉害,仿佛下一刻就要冒出热气来。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哗啦”一阵轻微的水声。 是银烬调整了一下姿势。她似乎觉得方才的姿势不够舒服,将原本交叠的手臂展开,随意地搭在了泉边的光滑岩石上。这个动作使得她原本半掩在水下的胸膛更加肆无忌惮地闯入了赤霄低垂却余光乱瞟的视线里。 皎洁的月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勾勒着她纤细却不失力量感的锁骨,以及其下那片白皙平滑、肌理分明的胸膛。月华如同最细腻的银粉,在她肌肤上镀上了一层清冷而莹润的光泽,仿佛自带光芒。那几近透明的浅淡疤痕,在这光线下几乎隐没不见,只剩下如玉的质感,带着一种无心的、却极具冲击力的诱惑。 赤霄的视线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不自觉地向下滑去。乳白色的泉水因银烬的动作微微荡漾,颜色似乎也变得浅淡了些许,水下那具躯体的轮廓在波光与月影的交错间,若隐若现,勾勒出劲瘦的腰肢和修长的腿部线条…… 这朦胧的、半遮半掩的景象,比完全的赤裸更加撩动心弦。 赤霄的脑子“嗡”的一声,几乎要停止思考,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混乱的念头如同挣脱了牢笼的野兽,疯狂地奔腾起来。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胶着在那片水域,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他曾经偷看到的、银烬将沈晏清抵在桂树上的那一幕…… 莫非……莫非爹爹选择化形为男子,是因为在……在那档子事上,喜欢……占据主导位置?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般疯狂滋生。 紧接着,一个让他心跳骤停的想法,如同鬼魅般浮现:如……如果是爹爹的话…… 赤霄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都在逆流,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意席卷全身。 让他……让他当下\/面那个……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轰——!” 这个想法如同惊雷在赤霄脑海中炸开,将他最后一丝理智也炸得粉碎。他猛地抬起头,金瞳因极度的羞耻而剧烈收缩,整张脸连同脖子都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连呼吸都彻底窒住。 赤霄几乎是狼狈地迅速转过身,背对着银烬,将滚烫的脸埋入冰凉的掌心,肩膀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试图用这种方式压下脑海中那惊涛骇浪般的、大逆不道的幻想。 银烬感觉周身经脉被灵气滋养得差不多了,那股萦绕不去的疲惫感也消散一空,便从泉水中站起了身。温热的泉水从她身上滑落,带起细碎的水声。她运转妖力,一阵轻柔的热流拂过周身,瞬间蒸干了所有水分。她拿起丢在一旁岩石上的衣物,动作利落地穿戴整齐。 整理好衣袍,她发现赤霄依旧浸在泉水中,背对着她,一动不动,连姿势都似乎未曾变过。联想到他今晚种种异样的沉默与闪躲,银烬难得地主动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关切:“你若是有什么事情,或是……想说什么,可以同我说说。”她顿了顿,补充道,“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回应她的,是赤霄依旧低垂的头颅和闷闷的、带着些沙哑的声音:“……无事,爹爹先回去吧,我……还想再呆一会儿。” 他的拒绝之意很明显。 银烬见状,也不再强求。她本就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性格,既然对方不想说,她也不会纠缠。她点了点头,道:“好,那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便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踏着月色,独自往洞府的方向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山风吹拂,带着夜露的微凉。银烬心里却还隐隐记挂着赤霄刚才那副明显不对劲的模样。她脚步微顿,回头望了一眼灵泉的方向,林木掩映,早已看不到那片氤氲的水汽。 就这样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好像有点不太妥当?毕竟深山野林的……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随即想起赤霄可是统御青丘的妖王,修为深厚也在她之上。这青丘之地,于他而言如同自家后院,哪里需要她来担心安危? 真是多虑了。 银烬摇了摇头,将这点莫名的牵挂抛诸脑后,不再停留,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蜿蜒的山路尽头。 确认银烬的气息彻底远去,赤霄这才仿佛脱力般,缓缓地从泉水中站了起来。清凉的夜风瞬间包裹住他湿漉漉的身体,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与脸上的滚烫。 他低下头,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己那因方才那些旖旎幻想而有了微妙反应的那处。那清晰的轮廓昭示着他内心何等的大逆不道与难以启齿。 赤霄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试图压下身体的躁动和心中的混乱。良久,他才睁开眼,金瞳中已强行恢复了大部分清明,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尽数敛去的狼狈。 他终究还是运起妖力蒸干水汽,动作有些僵硬地将散落在一旁的衣物一件件穿上。系好最后一根衣带,他再次望向银烬离开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 第102章 最得意的作品 第二日,银烬正在洞府外对着晨光吐纳,脑海中再次响起了织绮那柔媚清晰的传音:“阁下,裁制的衣物已然完工,若得闲,随时可前来试衣。” 银烬闻言,想着自己左右也无事,便再次踏上了前往那溪边木屋的路。轻车熟路地穿过林间小径,越过潺潺溪流,那间熟悉的木屋映入眼帘。 这次木屋的门扉完全敞开着,织绮并未在屋内,而是在屋外的空地上驱动着妖力,随着她纤细的手指划动间,一匹匹新染的、颜色如同朝霞与晴空交织般的绚烂绸布,被晾晒在高高的竹竿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和那些流光溢彩的布料上跳跃,构成一幅绮丽炫幻的画面。 银烬的目光落在了织绮身上,今日的她上身着一件荷粉色的交颈短衫,料子轻薄柔软,衬得她脖颈修长,肌肤胜雪,下身则是一条草绿色的百褶长裙,裙摆层层叠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如同初夏池塘边舒展的莲叶,一头乌丝依旧尽数盘起,梳成优雅的发髻,发髻上的饰品换成了做工极其精致、几乎能以假乱真的通草荷花花簪,花瓣舒展,形态优美,一根与长裙同色的草绿色珍珠发带缠绕在发髻间,发带飘扬宛若流苏,珍珠圆润的光泽与发带的柔美相得益彰。 这一身打扮,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清新脱俗,灵动非凡,宛如从荷塘月色中走出的精灵,带着露水与花香的气息。 看着这般模样的织绮,银烬心底那份关于对方原形的奇异违和感再次浮现:如此灵秀剔透的一个人,原形竟然真是只猪?这化形之术,实在玄妙无比,竟能彻底扭转物种带来的固有印象。她再次在心中感慨了一番妖族这化形之术的奇妙。 织绮察觉到银烬的到来,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脸上立刻绽放出明媚的笑容:“阁下来了!”她指了指屋内,“快请屋里稍坐,我将手上这几匹布晾好便来。” 银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先行步入了木屋之内。屋内依旧飘散着淡淡的染剂与灵植混合的清香,各式衣物与工具井然有序。她径直走到窗边那张熟悉的矮榻旁,姿态随意地坐了下来,目光落在窗外,看着织绮动作娴熟地继续晾晒着那些美丽的绸布,心中对那已完工的作品,倒是生出了几分模糊的期待。 不一会儿,织绮便晾好了布,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她见银烬安静地坐在矮榻上,脸上笑容更盛,道:“阁下稍等,我这就将衣裳取来。” 她转身走向内侧另一个看似普通的衣柜,指尖流转过一丝微弱的妖力,柜门无声滑开,里面并未挂满衣物,而是悬浮着两套被柔和光晕包裹着的衣袍。 织绮先取出了其中颜色较深的一套,连同一双做工极为精致的黑色长靴,一并递到银烬面前。那靴子以某种不知名的柔软皮革制成,靴筒边缘用细如发丝的金线绣着繁复而神秘的流云纹,在光线下隐隐流动。 “阁下先去试试这套吧。”织绮指了指屋子一角用一扇绘着墨荷的屏风隔出的试衣间,“看看是否合身,有无需要调整之处。” 银烬接过衣物和靴子,触手之感便知非凡。衣料细腻而略带韧性,靴子轻便却结实。她依言走到屏风后,利落地换上了这套玄青色的衣袍。 当她从屏风后转出身时,饶是织绮早已在脑海中想象过无数次成品的效果,此刻也不由得微微吸了一口气,眼中爆发出无比惊艳的光芒。 那是一套设计极其精妙的玄青色劲装。 上衣并非宽袍大袖,而是采用了更为利落的窄袖设计,领口与袖口处用稍深的墨色丝线绣着与靴边呼应的、简约化的流云暗纹,低调而奢华。衣身剪裁贴合无比,完美地勾勒出银烬劲瘦的腰身、平坦的腹部以及流畅的背部线条,多一分则宽,少一分则紧,仿佛第二层皮肤般熨帖,却又丝毫不影响动作的灵活性。 下身的袴裤同样修身,面料带着微弹,便于活动。裤腿收束,利落地扎进那双黑色的绣金边长靴之中,更显得她双腿笔直修长。 整体玄青的色调,衬得银烬那一头银发愈发耀眼,肌肤愈发冷白。这套劲装将她身形所有的优点都凸显了出来——清瘦却不羸弱,挺拔而充满蓄势待发的力量感。仿佛一位隐匿于暗夜的贵公子,又似一位随时可拔剑而起的冷峻侠客,将清冷与锐利完美地融合于一身。 “太……太完美了!”织绮忍不住抚掌赞叹,绕着银烬走了一圈,目光痴迷地流连于自己作品的每一个细节,“我就知道!这颜色、这剪裁,唯有阁下才能穿出如此风姿!简直像是为阁下而生的一般!” 银烬低头看了看自己,活动了一下手脚,确实感觉无比合身,行动间毫无滞碍。她走到墙边一面巨大的水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一身利落玄青的身影,清冷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这身衣服,确实……很不错。比她预期的还要好上太多。 织绮心满意足地欣赏了一番这套玄青色劲装的“杰作”后,眼中闪烁着更加兴奋的光芒,将另一套颜色明显鲜亮许多的衣物递给了银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阁下,再试试这一套。” 银烬接过这套触感同样细腻非凡的衣物,再次走进了屏风之后。 然而,这次她穿衣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当她将这一身衣物在自己身上比划、穿戴时,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这上衣的形制,这裙摆的样式……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套彻头彻尾的女装。 织绮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不见银烬出来,便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扬声问道:“阁下?可是有哪里不清楚如何穿戴?” 屏风后沉默了一瞬,传来银烬清冷中带着一丝确认的声音:“没有,只是……织绮姑娘,你是不是拿错了衣服了?这一套,好像是女装。” 织绮脸上的笑容加深,语气却十分肯定:“没错没错,就是这套!阁下先穿出来让我看看!” 银烬看着身上这明显属于女性的服饰,又想起自己答应过“无论款式如何都要上身”,终究还是依言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当她身着这一身衣裙出现在织绮面前时,织绮的呼吸猛地一滞,随即眼中爆发出比之前看到那身玄青色劲装时还要炽热数倍的惊艳光彩! 这是一套色彩搭配极为大胆却异常和谐的大袖襦裙。上身是一件石榴红色的大袖交领襦衣,领口衣缘纯白的宽边镶着同色系细边,细边之内,是用浅金色丝线绣出的、虽微小却极其精致繁复的花草纹样,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却平添了无数细节与雅致。襦衣之外,还叠穿了一件翠青色的半臂襦,半臂襦的袖口饰带层层叠叠,其领缘同样绣着与内里大袖襦衣呼应的花草图案。 下身则是一条青碧色的曳地长裙,裙色清雅如雨后初晴的天空。而裙头的布料,则巧妙地选用了与襦衣同色的石榴红,如同一条鲜艳的腰带,将上下身的色彩强烈地连接起来。 石榴红的热烈,翠青的生机,青碧的澄澈,三种截然不同的颜色碰撞在一起,非但没有丝毫俗气,反而营造出一种秾丽烂漫、如同春日花园般绚烂夺目的视觉效果,衬着银烬那头霜雪般的银发和清冷剔透的容颜,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令人过目难忘的冲击美。 “没错!就是这样!太美了!”织绮激动地几乎要语无伦次,她将一条手编的酢浆草结绶带腰带围在了银烬那劲瘦的腰身处,随后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拉住还有些不太适应裙摆束缚的银烬,将人按在了自己平日梳妆的镜台前。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织绮喃喃着,双手灵巧地动作起来。她迅速拆散了银烬简单束起的银发,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熟练地将那丰沛顺滑的银丝盘成了一个优雅的十字髻。随后,她又从妆奁中取出几支与衣裙颜色相配的珠钗、步摇,小心翼翼地插入发髻之中点缀。 一通忙活下来,织绮看着眼前已然初具古典美人雏形的银烬,眼睛亮得惊人。她似乎还觉得不够,又兴致勃勃地拿起眉黛、胭脂,想要为银烬上妆。 然而,当她用眉粉勾勒眉形,用胭脂晕染腮红时,却有些挫败地发现,那些脂粉在银烬那张本就毫无瑕疵、肤色冷白的脸上,反而显得有些多余,甚至破坏了那份天生的清冷灵气。 “唉……”织绮不禁喃喃自语,“这样的一张脸,做女子必是个倾国倾城的美娇娘,干嘛非要选择当个臭男人呢……”语气中充满了让银烬无法理解的惋惜和不解。 织绮果断地用湿帕子将刚画上去的脂粉全数擦去,端详片刻,最终只取了一点殷红的朱砂,在银烬光洁的眉心间,精巧地点了一枚小巧的花钿。 这一点鲜红,瞬间点亮了整个面容,如同雪地里落下的唯一一片红梅花瓣,清艳绝伦,不可方物。 “好了!还是原汁原味的最好看!”织绮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拿出一双明显比寻常女子尺码稍大、却制作得同样精美的石榴红云锦弓鞋,示意银烬换上。 银烬全程一言不发,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精致玩偶,任由织绮摆布。作为来自现代的灵魂,她深知个人癖好的多样性,有人喜欢自身做异性打扮,像织绮这般热衷于将别人打扮成异性的,虽然少见,但她也能理解其作为一种特殊的爱好存在。 反正早已答应,总不能半途反悔。 她配合地穿上了那双弓鞋,虽然穿着裙装的感觉颇为陌生且有些不便,但她依旧站得笔直,神情是一贯的淡漠,仿佛身上穿的并非引人注目的华美女装,而是再普通不过的衣物。 织绮退后几步,双手合十,痴迷地看着被自己亲手打造出的、兼具了清冷与秾丽两种矛盾特质的“绝世佳人”,成就感与审美上的极致满足感,几乎要让她飘飘然起来。 “完美……真是太完美了!”她绕着银烬转着圈,口中不住地赞叹,“阁下穿这身,简直是……我织绮目前为止最得意的作品,没有之一!” 织绮围着银烬转了好几圈,从各个角度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只觉这套衣裙仿佛天生就该穿在银烬身上,将那清冷与秾丽完美地融为一体,产生了令人窒息的美感。她越看越满意,心中的成就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道清亮爽朗、充满活力的年轻男声,由远及近:“姑姑!姑姑!我回来啦!” 声音刚落,虚掩的木门便“吱呀”一声被猛地推了开来,一名青年风风火火地快步走了进来。 这青年生着一头灰白色短发,脑后编着一条细辫,打理得有些随性不羁,一双眼睛却是清澈明亮的湛蓝色,如同雨后的晴空。他面容俊朗,是那种毫无阴霾的、充满朝气的阳光长相,身形挺拔,穿着便于行动的利落劲装,腰间还挂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皮囊,风尘仆仆,却掩不住那份蓬勃意气。 他一边大步流星地往里走,一边嘴里还在兴奋地嚷嚷着:“姑姑你是不知道,我这次在外面碰到的事有多凶……” 然而,他最后一个“险”字还没完全吐出口,目光便不经意地扫过了屋内,精准地定格在了那个站在镜台前、一身秾丽衣裙、银发高髻、眉心一点朱砂的身影上。 刹那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法术击中,青年所有的动作和声音都戛然而止。 他猛地刹住脚步,僵在原地,那双湛蓝的眸子瞬间瞪得溜圆,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后面那些关于“凶险经历”的话语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一声无声的抽气。 青年的目光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了一般,死死地黏在银烬身上,从那头流光溢彩的银丝十字髻,到眉心那点摄人心魄的朱红花钿,再到那身大胆撞色却惊艳无比的石榴红与青碧色裙衫,最后落在那张清冷绝尘、此刻因这身装扮而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瑰丽与神秘的容颜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青年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然后又疯狂地擂动起来,血液“轰”地一下全涌上了头顶,让他耳根发烫,头脑一片空白。 他闯荡四方,自认也算见识过不少美人,妖族、人族皆有,可却从未见过……从未见过这般将清冷与秾丽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完美地融合于一身,超越性别的、惊心动魄的美。 青年伸手抚上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 他好像坠入情网了…… 第103章 请你当我的双修道侣 织绮看着青年这一副魂飞天外、目瞪口呆的傻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故意问道:“怎么了,云羿?出去一趟回来,连话都不会说了?” 就在织绮调侃白云羿之际,木屋门口的光线再次被一道身影遮挡。 是收到织绮私下传音、说是准备了“惊喜”让他务必前来一趟的赤霄,他恰好在此时到了屋外,带着几分随意与好奇踏入屋内,目光习惯性地先寻找织绮,然后一眼便落在了镜台前那个令人无法忽视的身影上—— 刹时间,赤霄整个人僵立在门口,呼吸骤停,和白云羿一起呆立在门口。 那是……爹爹? 那一身秾丽绚烂的石榴红与青碧色裙衫,那高高盘起的、缀着珠钗的银丝十字髻,那眉心一点灼灼生艳的朱砂花钿……这一切,将银烬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彻底打破,糅合出一种惊世骇俗、超越性别界限的绝美。如同冰原上骤然盛放的烈火红莲,极致的冷与极致的热碰撞,产生的视觉冲击力足以摄人心魄。 赤霄的金瞳剧烈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抛向高空,血液在耳边轰鸣,所有的思绪在瞬间被炸得粉碎,只剩下眼前这抹震撼灵魂的惊艳身影。 在织绮带着笑意的调侃声中,白云羿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然而,被眼前“绝色”冲击得头脑发热的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做出了一个让屋中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一个箭步冲到银烬面前,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在银烬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一把握住了她那双骨节分明而修长的双手。 白云羿目光炽热地看着银烬,那双湛蓝的眸子因为激动和羞涩而显得格外明亮,双颊泛着明显的红晕,语气急切又带着十二万分的真诚,脱口而出:“这、这位姑娘!在、在下白云羿,不知……不知能否请你,当我的双修道侣?!” 他的动作太快,求爱的话语也太过于直接和突然,以至于连一向反应迅捷的银烬都完全没反应过来,一双手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被对方握在了掌心。她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明显的错愕。她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地求爱,对象还是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织绮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完全没料到白云羿会突然到访,也没料到他会如此莽撞直接,她看了眼门口面容仿佛被一团阴霾笼罩的赤霄。 完咯…… 而站在门口的赤霄,在看到白云羿握住银烬双手的瞬间,那原本因惊艳而停滞的血液,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怒火与冰冷的杀意! 白!云!羿!他!怎!么!敢?!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织绮眼中的惊讶已转为看好戏的兴味。 而被白云羿紧紧握住双手的银烬,在最初的错愕后,迅速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淡漠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向自己告白的青年,正准备解释一番。 然而,门口骤然爆发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气息瞬间打断了银烬刚要出口的解释。 “放、开、你、的、手!” 赤霄的声音如同数九寒天的冰锥,一字一顿,带着凛冽刺骨的杀意,瞬间席卷了整个木屋。他周身原本内敛的妖力不受控制地澎湃而出,赤色光华隐隐流转,强大的威压让屋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起来。 他一步步走进来,那双金瞳不再是平日里看向银烬时的温顺与孺慕,而是充满了属于妖王的威严与暴怒,死死锁定在白云羿握住银烬的那双手上,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其碾碎。 白云羿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压和饱含杀意的声音惊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他愕然转头,看到面色冰寒如霜、眼神几乎要将他凌迟的赤霄,更是懵了:“赤、赤霄?你怎么……” 他话未说完,赤霄已如鬼魅般瞬间欺近,不由分说,一把将还在状况外的银烬猛地拉向自己身后,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住,彻底隔开了白云羿的视线。那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占有欲。 “谁准你碰她?!”赤霄的声音压抑着狂怒,金瞳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白云羿,你想死吗?!” 白云羿被他吼得一愣,看着赤霄那副如同被触了逆鳞的暴怒模样,又看了看被他紧紧护在身后、只露出一片青碧裙角的“姑娘”,脑子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转动,一个可能的猜测浮上心头,让他湛蓝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赤霄……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这位姑娘……是、是你……” 他“是你的人”这几个字在赤霄溢满杀意的目光下愣是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赤霄眼神狠戾,并未直接回答,但那维护的姿态已然说明了一切。他此刻只想将这个胆敢觊觎、甚至触碰银烬的家伙撕成碎片! 被赤霄牢牢护在身后的银烬,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和那头因怒气而微微飘动的红发,倒是反应了过来眼下这诡异的状况。她有些无奈地伸手轻轻搭上了赤霄紧绷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赤霄周身狂暴的怒意和杀机猛地一凝,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身后的银烬,金瞳中依然翻涌着未散的戾气,反手将银烬的手腕握在了掌心中。 银烬微微歪头,脑袋从赤霄那极具保护性的身后探了出来。依旧是那身惊艳绝伦的女装打扮,高高盘起的银髻和眉心的朱砂衬得她面容愈发精致,然而此刻她脸上却是一片纯粹的、带着点无奈的平静。 银烬看向还处于震惊和懵逼状态的白云羿,用那清冷的嗓音,非常认真地解释道:“那个……这位道友,”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可能,做不了你的双修道侣,因为我是男的。” 被赤霄气势所慑的白云羿,听闻直接彻底愣住,他眨了眨那双湛蓝的眼睛,目光直愣愣地盯着银烬,试图再次看清那位“姑娘”,脸上写满了不信:“男,男的?!”他明明在这位“姑娘”身上嗅到了属于雌狐的气味,难道他的鼻子出问题了? 就在这时,终于从看戏状态中回过神来的织绮,再也忍不住,“咯咯咯”地笑弯了腰,她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走上前来打圆场:“哎哟喂……我的傻云羿哟!你这眼神儿可得练练了!”她忍着笑意,指了指银烬,对白云羿说道,“这位可不是什么姑娘,他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咱们妖尊的‘爹爹’,银烬阁下。” “赤霄的,爹……爹爹?!”白云羿如同被一道更粗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彻底石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难以置信地看看银烬那张清艳绝伦的脸,又看看她身上那身华丽的女装,最后目光呆滞地转向脸色依旧黑如锅底的赤霄,脑子彻底转不过弯来了。 赤霄的……爹爹? 穿、穿着女装?!还、还这么……这么好看?! 信息量过大,白云羿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罢工了。 赤霄看着白云羿那副蠢样,心中的怒火倒是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恼怒、荒谬和一丝丝……连他自己都不曾错觉的,因银烬这身打扮而被外人觊觎所产生的强烈嫉妒。 银烬倒是全程最为淡定的那个。她抬手理了理因刚才被赤霄猛地一拉而有些微乱的袖口,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对着还没从震惊中恢复的白云羿,又补了一句:“正是。” 白云羿猛地回过神,脸上瞬间爆红,比刚才告白时还要红上数倍。他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慌忙道歉:“对、对不起!银烬阁下!在、在下实在不知是您!冒、冒犯了!还请阁下恕罪!”随后他又将窘迫的目光投向赤霄,“赤霄,我、我真不知道……” 他简直欲哭无泪,这乌龙闹得也太大了!他居然对着青丘妖尊的“爹”,一位男性前辈,求、求爱?!还被对方儿子抓了个正着!他感觉自己不仅嗅觉出了问题,可能连脑子都坏掉了!他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立刻被赤霄打死算了! 赤霄看着白云羿那副窘迫得快要自燃的模样,他紧紧地握了握银烬的手腕,绷着脸,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管好你的眼睛和手!”语气依旧冰冷,金瞳中的杀意虽未完全褪去,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仿佛要立刻见血。 织绮在一旁看着这场由她一手“促成”的闹剧,笑得花枝乱颤,只觉得今日这“惊喜”,实在是精彩得超乎预期。 见气氛依旧有些凝滞,尤其是白云羿那副快要晕过去的模样,织绮这才勉强止住笑声,清了清嗓子,主动走上前揽责。她对着赤霄和银烬方向福了一礼,语气里却没什么歉意,反而带着点狡黠:“好啦好啦,今日这事,都怪我心血来潮,闹了这么个大乌龙,惊扰了阁下,也吓到云羿这小子了。”她说着,还促狭地瞥了一眼魂飞天外的白云羿。 赤霄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金瞳中的厉色渐渐收敛,但握着银烬手腕的力道却丝毫未松。他转向织绮,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探究:“姑姑,这就是您传音与我,说的‘惊喜’?” 织绮闻言,非但不心虚,反而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理直气壮地反问:“对啊!怎么样,妖尊大人,你就说,这算不算是‘惊喜’吧?”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被赤霄牢牢护在身后、一身女装风华绝代的银烬,脸上写满了“看我眼光多好”的得意。虽然白云羿的突然闯入和莽撞求爱是个意外,但她对这身装扮对赤霄所造成的冲击力,可是有着绝对的自信。 赤霄被她这话一噎,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银烬身上。那秾丽的色彩,精致的发髻,眉心那点朱砂……确实堪称惊世之美,甚至让他有一瞬间的窒息。这“惊喜”何止是惊喜,简直是惊吓与惊艳的混合体,让他心绪复杂难言。 他抿了抿唇,没有直接回答织绮的问题,但那瞬间柔和了些许的眼神和依旧未曾放松的守护姿态,已然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这“惊喜”,他确实收到了,而且印象深刻,恐怕终生难忘。 织绮将赤霄这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更是得意,只觉得今日这番功夫,真是没有白费。 赤霄的目光如同最粘稠的蜜糖,又像是无形的锁链,牢牢缠绕在银烬那一身摄人心魄的绝美装扮上。方才白云羿那莽撞炽热的告白言犹在耳,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头又酸又胀。这身装扮美则美矣,却太过招摇,仿佛将稀世珍宝毫无遮掩地置于闹市,引得狂蜂浪蝶蠢蠢欲动。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将人立刻带回去,藏起来,严严实实地藏在他的洞府里,隔绝所有窥探的目光。 他再次握了握银烬的手腕,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低声道:“爹爹,我们回去。” 事情既已解释清楚,衣服也试穿完毕,银烬自然没有异议,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到屏风后,动作利落地将那身过于引人注目的石榴红青碧裙衫脱下,换回了自己那身素色的衣袍走出了出来,那一头银发也重新用簪子简单束起,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只是眉间那点被织绮点上的朱红花钿尚未擦去,如同雪地落梅,依旧残留着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织绮连忙上前,将银烬顺手带出来的两套衣物接过,叠理妥帖,然后才递还给银烬,笑吟吟道:“阁下拿好。” 银烬接过衣物,略一迟疑,抬眸看向织绮,确认道:“织绮姑娘,这是……要将这两套衣裳赠与我?”她原以为织绮只是让她试穿,看看效果,毕竟这两套衣物无论用料、做工还是设计,都堪称极品,造价必然不菲。 织绮点了点头,语气理所当然:“这是自然!这衣裳本就是依照阁下的身形气质量身打造,每一针每一线都是为了阁下,它们的主人自然是阁下。留在我这库房里积灰,岂不是暴殄天物?”她说着,目光在银烬脸上流转,又补充了一句,带着几分期待,“尤其是那套衣裙,阁下日后若是心血来潮想穿,随时可以来找我,我帮阁下梳配套的发髻,定然比今日仓促弄的更要精致几分!” 银烬低头看了看手中衣物,尤其是那套女装,脑海中闪过刚才镜中那个陌生而瑰丽的倒影,以及白云羿和赤霄激烈的反应。她沉默一瞬,并未接梳妆的话茬,只是对着织绮,诚心地道了句:“多谢。” 赤霄见银烬已经收拾妥当,再次拉起她的手,对着织绮微微颔首:“姑姑,我们告辞了。”目光扫过依旧处于灵魂出窍状态的白云羿时,则冷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说罢,赤霄几乎是半护半拉着银烬,迅速离开了织绮的木屋,仿佛多留一刻,他的“宝物”就会被人抢走一般。 第104章 请罪(小改) 望着两人离去的身影,织绮终于忍不住再次轻笑出声,她走到依旧石化的白云羿身边,用指尖戳了戳他的额头:“回神啦,傻小子!人都走远了!” 白云羿猛地一个激灵,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他哭丧着脸,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和无比的尴尬:“姑姑!你这次可害死我了!我、我居然对赤霄的爹……我完了!赤霄肯定会宰了我的!”他可是对当初赤霄刚回到青丘时,是如何面无表情、手段狠辣地将那些曾经欺辱过他的狐妖同辈一一踩在脚下的场景记忆犹新。 织绮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心情极好地开始收拾起梳妆台:“放心啦,赤霄那孩子我了解,看在你小时候帮过他的份上,顶多以后给你穿穿小鞋,不至于真要你的命。何况不还有你爹么,看在你爹的份上他也不会太为难你的,”她顿了顿,又笑眯眯地补充道,“不过,你小子的眼光倒是不错,这么多年不声不响的,一来就相中了最绝色的,就是这胆子嘛……啧啧。” 白云羿闻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起方才银烬那令人窒息的美貌,心头又是一阵悸动,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但随即被更大的恐慌淹没,哀嚎一声,抱住了脑袋。 另一边,回程的路上,林间静谧,只余下两人踩在落叶上的细微声响。 沉默持续了许久,走在前面的赤霄终是忍不住,放缓了脚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低声问道:“爹爹……怎么会突然想到,让织绮姑姑做……那样的衣裳?” 银烬跟在他身后,语气平淡地将之前答应织绮做她的衣裳架子作为修补仙袍的酬劳,并答应无论款式都会上身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她敏锐地察觉到赤霄语气里对她穿女装这事似乎有些异样,联想到刚才他那激烈的反应,便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解释的意味:“就是试试,履行约定而已。那套女装……我以后不会再穿了。”毕竟,任谁大概都不太能接受自家爹是个“女装大佬”,即便是干的。 她本意是想安抚赤霄,表明自己并无特殊癖好,以免他心中别扭。 然而,赤霄听到她这话,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再次浮现出银烬身着那身石榴红青碧色裙衫,银髻花钿,清冷与秾丽交织的绝艳模样。他的心猛地一跳,一股热意再次涌上耳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爹爹若喜欢,想穿什么……都是没问题的。” 听闻他的话,银烬有些意外,倒是没想到赤霄思想竟然如此“开放”。她微微挑眉,带着点探究地反问:“哦?你不介意?” 赤霄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他摇了摇头,金瞳望着前方的路,不敢回头看银烬:“不介意。只要爹爹高兴便好。”他犹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若是……爹爹日后还想梳那样的发髻,不必找姑姑,可以……找我。” 这下银烬是真的惊讶了:“你还会梳头?”她想象了一下赤霄那双日常只见过他施展玄妙法术、批阅族务的手,去摆弄那些珠钗发簪的样子,总感觉有些违和。 赤霄被问得耳根更红,他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在心里暗下决心:今日回去就开始学! 不仅要学,还要学得比织绮姑姑更好,更熟练。那样,若是爹爹哪天心血来潮……便能由他亲手,为她……为她,绾起长发,点缀珠翠。 第二日,天色刚亮不久,赤霄洞府外便传来了通报声。 来的是赤霄身边两位心腹长老之一的三长老白闻笙,而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耷拉着脑袋、活像只霜打茄子似的,正是昨日闹出大乌龙的白云羿。 白闻笙依旧是往日那副精明干练的模样,但今日眉宇间却添了几分凝重与无奈,两人明显是来请罪的。 一进到石殿内,白闻笙便对着端坐于主位的赤霄深深一拜,语气诚恳带着歉意:“妖尊,老朽教子无方,这逆子昨日竟胆大包天,冒犯了王父阁下!老朽今日特带他前来,向妖尊与阁下请罪!” 说着,他侧身厉喝一声:“逆子!还不跪下!” 白云羿苦着一张脸,“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耷拉着脑袋,哪里还有昨日那阳光爽朗的模样,他低着头将自己昨夜反复背诵的忏悔词一股脑倒了出来:“妖尊恕罪!王父阁下恕罪!昨日是小子有眼无珠,猪油蒙了心,冒犯了阁下!小子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请妖尊和阁下重重责罚!” 他此刻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不仅因为冒犯了银烬,更因为……他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这位王父阁下那身绝艳的女装身影,以及自己当时鬼迷心窍的蠢样,哀痛于自己那无疾而终的初恋,复杂的情绪更是折磨得他彻夜难眠。 赤霄坐在上首,金瞳淡淡地扫过下方请罪的父子二人。经过一夜的沉淀,他最初的震怒已平息不少,加之当年在青丘那段受人欺辱的岁月里,白云羿确是同辈里少数不曾落井下石、甚至还帮过自己的。念及旧情,以及此事到底是个误会,他也没有重罚对方的打算。 但他并未立刻将两人叫起,只是将目光转向坐在一旁,正悠闲翻看着一本青丘杂记的银烬,语气放缓了些许,带着询问道:“爹爹,你看……此事如何处置?” 银烬从书卷中抬起头,清冷的眼眸扫过跪在地上的白云羿,那青年此刻蔫头耷脑,完全没了昨日的蓬勃意气模样。她对此事本就没什么太大感觉,在她看来,不过是一场因信息误差导致的闹剧而已。 她语气随意地开口:“无事。只是一场误会罢了,错不在他。”她顿了顿,补充道,“昨日误会早已解开,便就此揭过吧。” 听到银烬如此轻描淡写,甚至为自己开脱,白云羿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感激,几乎要热泪盈眶。 赤霄见银烬如此表态,便也顺势点了点头,对白闻笙道:“三长老请起吧。既然爹爹不计较,此事便不再过多计较了……” 白云羿闻言,脸上瞬间露出逃过一劫的狂喜,正要叩谢。 然而,赤霄话锋陡然一转,金瞳微眯,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过——” 白云羿刚扬起的嘴角瞬间僵住。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赤霄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凉意,“便罚你,将青丘主山所有路径上的落叶打扫干净,为时一月,不可动用丝毫妖力。” 虽然银烬大度不计较,但只要一想到这家伙昨日竟敢明目张胆地握住爹爹的手,还说出那般冒犯的求爱之语,赤霄心中那股无名火便又隐隐窜起。不让白云羿吃点实实在在的苦头,实难消他心头之恨。 白云羿脸上的表情彻底垮了下去,内心哀嚎:果然!就知道赤霄这小心眼绝对不会那么简单就放过我!清扫整个青丘主山的落叶,还不能用妖力?!这得扫到猴年马月啊! 白闻笙见处罚已定,而且比起他预想的已经轻了太多,连忙躬身谢道:“谢妖尊、王父阁下宽宏大量!老朽日后定当严加管教这逆子,绝不让他再惹是生非!”说罢,他狠狠瞪了自家儿子一眼,便拉着如丧考妣的白云羿退出了石殿。 刚一出殿门,远离了赤霄的视线范围,白闻笙立刻对着白云羿的后脑勺狠狠拍了一记:“你这混账东西!看你以后做事还敢不敢如此莽撞!” 白云羿捂着发疼的后脑勺,委屈地反驳:“我哪知道那么……那么漂亮的人,居然会是赤霄的爹啊!爹,当时若是你在场都未必能一眼认出,而且我明明在那位阁下身上嗅到了雌狐的气味,这怎么能全怪我……” 白闻笙见他还敢狡辩,气得吹胡子瞪眼,对着他脑袋又是重重一击:“还敢顶嘴!什么雌狐雄狐气味!你别管那些!人家王父阁下现在就是男的!还有,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要叫‘妖尊’!没大没小!” 白云羿捂着再次遭殃的脑袋,小声嘟囔:“我不服……赤霄比我还小一百岁呢……” “不服?”白闻笙被他这态度气笑了,“你有能耐,修为超过他去啊!你有那天分吗?成天就知道在外面野,不专心修炼!你要有妖尊一半的勤奋和毅力,也不至于到如今还只是个四尾!” 说着,白闻笙又习惯性地扬起手,想要给他来第三下。 白云羿这次却灵活地一闪身躲了过去,梗着脖子道:“事不过三啊爹!刚才让你打那两下,算我给你撒气了!这第三下我可不受了!”说完,他生怕自家老爹再发作,脚底抹油,一溜烟就跑没影了,只留下白闻笙在原地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 经过这段乌龙小插曲后,银烬在青丘的日子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如同青丘山涧的溪水,潺潺向前,不起波澜。 白云羿老老实实地接下了清扫青丘主山落叶的惩罚。每日天不亮,就能看到他苦哈哈地拿着比他个头还高的大扫帚,吭哧吭哧地沿着山道清扫,累得满头大汗,腰酸背痛,却当真不敢动用一丝妖力。偶尔有相熟的狐族经过,调侃他几句,他也只能翻个白眼,有气无力地回一句“去去去,别打扰我赎罪”,内心对赤霄那“小心眼”的认知又深刻了几分。 而赤霄这边,在夜深人静、处理完族务之后,这位威严的妖王便会对着水镜,手中拿着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女子发髻图谱和假发头模,笨拙却又异常专注地练习着各种发髻的梳理方式。从最简单的双环髻到稍复杂的惊鸿髻、朝云近香髻,他那双只惯于施展法术的手,起初总是被细小的发丝和精致的珠钗弄得有些狼狈,但他却极有耐心,一遍遍拆了又梳,散了再绾。金瞳在烛火下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修行。 银烬对此自然毫不知情。她的生活依旧简单,修炼、看书、偶尔在洞府周围闲逛。那两套织绮精心制作的衣裳都被她妥善收在了乾坤袖的深处。她并未再穿过那身女装,仿佛那日的惊艳只是一场短暂的幻梦。赤霄也再未主动提及,只是偶尔目光掠过她随意束起的银发时,眼底会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期待与跃跃欲试。 时光流转,青丘的山林悄然换上了秋装。漫山遍野的翠绿被炽烈如火的红与灿烂如金的黄所取代,层林尽染,美不胜收。秋风拂过,带下片片翩跹的落叶,如同下了一场绚烂的雨,为大地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地毯。 然而,这般诗情画意的秋景,在某人眼中,却无疑是地狱般的景象。 “啊——!!为什么?!我上午刚扫完的啊——!” 一声凄厉的、饱含绝望与悲愤的哀嚎,骤然在青丘主山的一条小径上炸响,惊飞了林间栖息的几只灵鸟。 发出这声哀嚎的,正是仍在“服刑期”的白云羿。他手中握着那柄比他还要高出一大截的特制大扫帚,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大早才被他清理得一尘不染、此刻却又铺了一层红黄落叶的石阶路径,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生无可恋的气息。 秋风似乎还觉得不够,调皮地卷起几片格外鲜红的枫叶,打着旋儿,精准地落在了他刚刚冒出一层薄汗的额头上。 白云羿僵硬地抬手,拈下那片枫叶,看着它鲜艳的色彩,只觉得无比刺眼。他欲哭无泪,只觉得这满山秋色不再是美景,而是对他无情的嘲笑和残酷的压榨。 “赤霄……你绝对是故意的……”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认命般地再次挥动了沉重的大扫帚,伴随着“沙沙”的声响,开始了新一轮仿佛永无止境的清扫。那哀怨的背影,与周围热烈明媚的秋光形成了鲜明而又滑稽的对比。 这响彻山林的哀嚎,自然也隐隐传到了位于山巅的妖王洞府。 正在批阅文书的赤霄笔尖微微一顿,金瞳瞥向窗外那绚烂的红叶,唇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而正在不远处打坐的银烬,缓缓睁开眼,侧耳倾听了一下那隐约传来的、充满活力的哀嚎声,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莞尔。 第105章 熟悉的话本 白云羿一开始接手清扫落叶的惩罚时,倒还算是兢兢业业,每日天不亮就扛着大扫帚出门,一直干到日落西山,累得几乎要现出原形。 然而,这般勤恳地坚持了半个多月后,他发现赤霄似乎并未特意来巡查过他的“劳动成果”,那颗本就活泼好动、不耐枯燥的心便开始活络了起来。起初只是偶尔打扫时敷衍几下,偷个小懒,后来见无人察觉,胆子便越来越大。 这日,秋阳明媚,微风和煦,正是打盹偷闲的好天气。白云羿鬼鬼祟祟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便一个闪身,溜到了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后面。他惬意地往地上一坐,背靠着温暖的石头,从怀里掏出一本封面俗艳的话本子,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完全将清扫大业抛在了脑后。 恰在此时,银烬修炼完毕,正沿着主路漫步,欣赏着满山秋色。她走了片刻,发现并未像往常那样看到那个与高大扫帚“搏斗”的青年,心下不免有些好奇。她神识微动,略一探视,便轻易地发现了躲在巨石后,正全神贯注沉浸在话本世界里的白云羿。 想起那日青年在自己面前尴尬得无地自容的生动表情,银烬觉得颇为有趣。她灵机一动,悄悄运转妖力,调整喉间气息,原本清冷的声线,转变成了赤霄那低哑中带着独特柔魅的语调,语气故意放得严肃低沉,骤然开口:“白云羿!让你清扫主路落叶,你便是这样敷衍了事的?!” 这声音模仿得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带着威压的质问语气,简直惟妙惟肖! 正看到关键情节的白云羿,被这突如其来的熟悉嗓音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寒毛倒竖!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手忙脚乱地将话本子往身后一藏,另一只手迅速拿起靠在巨石上的扫帚,心脏砰砰狂跳,脸上瞬间堆满了惊慌失措的表情,一边从巨石后转出来一边急急辩解:“妖尊恕罪!我、我没有偷懒!我只是……只是暂时休息一下,马上就扫!马上就……” 当白云羿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时,整个人动作一滞,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银烬正抱臂站在那里,一头银发在秋日阳光下流淌着清冷的光泽,那张绝美淡漠的脸上,此刻却带着几分狡黠和戏谑的浅淡笑意。 白云羿警惕地看看四围,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哪里有赤霄的半片影子? 他瞬间明白了过来——自己这是被银烬给捉弄了。 白云羿先是松了一口气,庆幸来的不是真阎王,随即脸上便涌上了被戏耍的窘迫和哭笑不得,张了张嘴,最后耷拉着肩膀,哀怨地看着银烬,嘟囔道:“王父阁下……您、您怎么这般捉弄我……” 看着白云羿那副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委屈的滑稽模样,银烬眼中笑意未减,随口调侃道:“你这般偷奸耍滑,就不怕被赤霄发现了,加重惩罚?” 白云羿对银烬的印象其实相当不错。毕竟那天在木屋里,是自己冒犯在先,作为长辈的银烬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在赤霄面前替他开脱。此刻虽然被银烬戏弄了一下,他倒也不怎么在意,反而觉得这位看似清冷的“王父阁下”也有如此促狭的一面,显得亲切了不少。 他挠了挠那头灰白的短发,露出一口白牙,带着几分讨好地笑道:“嘿嘿,阁下,您人最好了!能不能……就当没看见?千万别告诉赤霄啊!”他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态,“他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又想出什么法子折腾我呢!”他可是深知他们那位妖尊大人的小心眼。 银烬看着白云羿这一惊一乍、又瞬间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模样,觉得颇为有趣。她本就没有为难他的意思,便点了点头,爽快地应道:“可以。” 白云羿顿时松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更大的笑容,那点窘迫也瞬间抛到了脑后:“多谢阁下!” 银烬的视线落在他刚才慌忙藏在身后的东西上,有些好奇地问:“你刚才在看什么?那么入神。” 见银烬问起,白云羿立刻来了精神,献宝似的将藏在身后的话本子拿了出来,递到银烬面前:“这个啊!是我上次去外界凡人城镇时,从书铺里淘来的话本子,讲的可有意思了!” 银烬接过那本纸质粗糙、封面印着俗艳图案的书册。她自然知道“话本子”就是类似她前两世世界里的小说。前两世闲暇时为了放松精神,她也热衷看些这类不用动脑子的小说打发时间。 她随手翻了几页,前面讲述的是一只道行高深的女妖如何对一位俊俏书生一见钟情,继而暗中相助、扶持书生的桥段。文笔尚可,情节也算流畅。 她漫不经心地翻阅着,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套路情节。然而,翻了几页后,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悄然浮现。 她的手指刚刚触及书页,尚未翻到下一页,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清晰地浮现出了接下来的情节——书生会因女妖的帮助而高中状元,却也因此变心移情别恋高门贵女,女妖伤心欲绝开始对书生实施报复……甚至连其中几句关键的对话和景物描写,都分毫不差地在她脑中映现。 银烬翻页的动作顿住一瞬,随后她又快速地向后翻了几页,情况依旧如此。 就好像……这话本她曾经看过似的。不,不是好像,是确定无疑地看过!而且印象颇为深刻! 她清冷的银眸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与困惑。她可以肯定,自己魂穿至此之后,从未接触过这话本。那么,这熟悉的记忆从何而来? 唯一的解释,便是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她至今记忆空白的狐妖银烬,曾经阅读过这本书?而且,从这清晰的记忆来看,原主似乎……也挺喜欢看这类闲书? 白云羿见银烬盯着话本发愣,神色有异,不由关切地问道:“阁下,怎么了?是这话本有什么问题吗?” 银烬从那股诡异的熟悉感中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的惊异,面上恢复了平静。她抬眸看向白云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这类话本……你还有其他的吗?” 白云羿见这位清冷疏离的王父阁下,居然对自己淘来的话本子表现出了兴趣,顿时精神头就上来了,眼睛一亮,猛点头道:“有!当然有!我洞府里还收着好多呢!各种类型的都有,侠客传奇、志怪奇谈、才子佳人……保证精彩!” 银烬闻言,顺着他的话问道:“那……可以借些给我看看么?” “当然没问题!”白云羿一口答应,显得异常热情。他此刻早已将什么清扫落叶的惩罚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觉得找到了难得的“知音”。他二话不说,将手上的大扫帚随意一丢,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下意识地一把拉起银烬的手腕,兴奋地道:“走走走!阁下,我现在就带你去我洞府挑!你看上哪本随便拿!” 说罢,他也不等银烬回应,便拉着她,如同离弦之箭般,沿着山道朝着自己洞府的方向飞奔而去。 银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一个趔趄,却也并未挣脱,任由他拉着。风声在耳边呼啸,两旁的秋景飞速倒退。她看着前方白云羿充满活力的背影,感受着腕间那明显的拉力,只觉这青年当真是跳脱活泼得很。 白云羿一路拉着银烬,风风火火地飞奔到了自己位于青丘一处侧峰山腰处的洞府前。直到双脚稳稳落地,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一时激动,竟然就这么拉着银烬的手跑了一路!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脸颊瞬间爆红,手足无措地道歉:“对、对不起!阁下!我、我又莽撞了!一时激动又……又冒犯您了。” 银烬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神色依旧平淡,摇了摇头:“没事。” 见银烬没有怪罪,白云羿这才松了口气,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在前面带路:“阁下,请随我来。” 两人走入洞府。与赤霄那恢弘大气、灵气氤氲的妖王洞府不同,白云羿的居所显得极其简单,甚至有些……过于朴素。洞府内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必要的石床、石桌和几个储物箱柜,但所有物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擦拭得一尘不染,显露出主人看似跳脱的外表下,实则细心整齐的一面。 白云羿径直带着银烬来到洞府内侧,一处靠近窗户、光线最好的地方。那里立着一个巨大的、用青竹制成的书架,那书架上面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其中大部分都是纸质的话本小说,也有一些地理志异、杂闻笔记之类的册子,数量颇为可观。 “阁下,您自己挑吧,想看哪本随便拿!”白云羿颇为自豪地拍了拍书架,大方地说道。 银烬点了点头,上前几步,目光在书架上扫过,随手抽出了几本封面各异的话本。她快速地翻阅了几页,果然,那种诡异的熟悉感再次涌现——手中四本话本里,有两本的情节给她一种强烈的、仿佛早已阅读过的既视感,甚至能大致猜到后续发展。 看来,原主确实也是个热衷此道的,银烬心中暗道,默默将内容熟悉的那两本放回了原处。她的目光继续逡巡,最后落在了书架偏右下角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里。那里放着几本书籍,封面异常简朴,甚至没有题名,与周围那些花哨的话本格格不入。 出于一种莫名的好奇,银烬伸出手,准备去拿那几本中的一本。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书脊的刹那,一旁的白云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惊叫出声,声音都变了调:“阁下!等等!那个……那个不能看!!!” 然而,他的阻止终究是晚了一步。 银烬的动作比他更快,在他话音未落之时已经精准地将其中一本抽了出来。 恰在此时,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清风,自敞开的窗户吹入,轻柔地拂过书页—— “哗啦。” 那本无名的书籍封面被风悄然吹开,露出了里面的内容。 一幅绘制得极其精细、线条大胆火辣、栩栩如生的男女赤身裸体、紧密交缠的春宫图,毫无预兆地、清晰地映入了银烬的眼帘。 白云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银烬拿着那本“不能看”的书籍,面无表情地看着上面的画面,清冷的眼眸中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长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而白云羿,整张脸瞬间爆红,一路红到了耳朵尖,他猛地捂住脸,发出一声无地自容的哀鸣,恨不得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完了!全完了!我白云羿的一世英名,今日彻底葬送于此!而且还是在银烬阁下面前!让我死吧!现在就死!!! 在死寂般的沉默中,银烬并没有如白云羿预想中那般面露鄙夷或怒色,反而饶有兴致地、如同翻阅普通画册般,不紧不慢地又翻了几页,像是在评估这画的笔法和构图。 白云羿已经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他僵在原地,脸色如同打翻的调色盘,从惨白到涨红,再到绝望的死灰,循环往复。他恨不得当场化作一缕青烟,或者让脚下的地缝立刻将他吞噬。 翻阅几页后,银烬合上书册,抬眸看向已经快要原地蒸发的白云羿,语气平淡无波,甚至还带着一丝了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理解。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嘛。” “不、不是的!阁下!您听我解释!”白云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无伦次地试图挽回自己那根本不存在的形象,“这、这不是我的!是、是我帮一个朋友藏的!对!帮朋友藏的!他怕被他爹发现,就暂时放我这儿了!我、我从来不看这些的!真的!” 这苍白的辩解,连他自己都不信。 银烬看着白云羿这副急于撇清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她没有戳破,只是将那本春宫图册递还给他,甚至还颇为“善解人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投去一个“你不用解释,我都懂”的眼神,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随意:“下次记得收好。” 白云羿手忙脚乱地接过那本烫手山芋,看也不敢多看,像扔炸弹一样飞快地将其塞回书架最角落,还用其他几本厚厚的话本严严实实地挡住,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刚才发生的一切。 银烬不再理会他那边的兵荒马乱,自顾自地选好几本她感觉内容陌生或许能带来些新奇体验的话本,拿在手中。对着依旧魂不守舍的白云羿道:“多谢,这几本我先借走了。”随后便拿着书离开了。 直到银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洞口,白云羿这才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哀嚎。 没脸见人了! 第106章 赤霄的过去 自那日从白云羿那里借了几本话本后,银烬在青丘的消遣便又多了一样。她时常寻个安静惬意的地方——或是窗边的软榻,或是洞府外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树下,慵懒地倚靠着,手中捧着一卷话本,看得津津有味。手边总会放着赤霄吩咐仆从特意为她准备的各式精致糕点。糕点香甜软糯,与她手中那些或侠骨柔情或光怪陆离的故事倒是相得益彰。 赤霄很快便发现了银烬近来沉迷于手中书籍的现象。他起初并未在意,只当她是无聊解闷,但很快便察觉,她手中那些书籍的材质和装帧风格,并非他之前从青丘藏书阁寻来为她排忧解闷的那些游记或地理杂记,那些书籍封面花花绿绿,一看便知是些凡间流传的通俗话本。 这日,赤霄处理完事务回来,又看到银烬倚在窗边软榻上,一手捻着块桂花糕,一手捧着书卷,视线专注地落在书页上,连他进来都未有反应。 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那些书上,开口问道,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爹爹,这些书……是从何处得来的?” 银烬正看到精彩处,心思大半都在剧情上,闻言头也没抬,一边将剩下的糕点送入口中,一边随口答道:“哦,从白云羿那儿借的。” “白云羿?”赤霄的声音微微下沉,那双魅惑的狐狸眼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银烬尚未察觉,顺着话头接道:“嗯,我前几日看他在看这话本,觉得有趣,便跟他借了几本……”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这不就等于承认了白云羿受罚期间还在偷懒看闲书吗?她立刻打住,抬起眼看向赤霄。 果然,赤霄的脸色已然沉了下来,金瞳中暗流涌动,语气带着一丝冷意:“看来他倒是‘能耐’,清扫落叶之余,还有这等闲情逸致。” 银烬心中暗道不好,试图帮白云羿开脱:“呃……他也只是偶尔看看,并未耽误太多……”她本意是想说情,让赤霄别罚得太重。 然而,银烬越是帮白云羿开脱,赤霄的脸色越是阴沉。 听着银烬那带着点维护意味的语气,赤霄只觉心中抑制不住地窜起一股无名火,爹爹何时与那小子这般熟稔了? 再联想到白云羿那日胆大包天的求爱举动,赤霄更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闷得发慌。 看赤霄的脸色并未因自己的解释而缓和,反而眼神愈发复杂难辨,周身都开始散发低气压,银烬只能在心中为白云羿默默点了根蜡烛,知道这事怕是无法善了了。 赤霄抿紧了唇,深深地看了银烬一眼,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带着一身低气压离开了。 没过多久,一道属于赤霄的、蕴含着妖王威压的低哑嗓音,如同滚雷般响彻整个青丘山:“白云羿,受罚期间偷懒怠工,屡教不改!现罚期追加一月,以儆效尤!” 声音清晰地传遍了青丘的每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正在青丘主道某处,一边掐着手指头计算着“刑满释放”的日子,一边偷偷靠着树干偷懒的白云羿,被这突如其来的宣告惊得一个趔趄,差点从树杈上栽下来。 他愣愣地听着回荡在山间的命令,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茫然,到难以置信,最后彻底化为绝望。 “又、又加一个月?!为什么?!为什么啊——!” 凄厉的哀嚎再次响彻山林,比秋风更加萧瑟。那眼看着即将到头的“苦日子”瞬间又变得遥遥无期,白云羿只觉眼前一黑,天都塌了下来! 过了几日,银烬想着白云羿受罚期莫名被延长,终究有自己说漏嘴的缘故,心下略有些过意不去。她便从赤霄吩咐仆从为她准备的各式糕点里,顺手拿了一碟看起来最是香甜软糯的,用食盒装了,提着去找白云羿。 这次,她在主道上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人。许是加罚的威慑力十足,白云羿这次不敢再偷奸耍滑,正吭哧吭哧地挥动着那柄巨大的扫帚,清扫着仿佛永远也扫不完的落叶,动作虽然依旧带着不情愿的沉重,却也算得上勤勤恳恳,不敢再有丝毫懈怠。他额头沁出的一层薄汗,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光。 白云羿看到银烬提着食盒走来,动作顿了顿,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想起那日洞府中尴尬至极的“春宫画册事件”,脸颊不由得有些发烫,眼神飘忽了一下,才略显局促地唤了一声:“阁下。” 银烬走到他近前,看着他勤恳扫地的模样,开门见山道:“那日是我说漏了嘴,才害你受罚期延长,实在抱歉。”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但道歉的意思却是明确的。 白云羿见银烬神色自然,完全没有提及那日尴尬之事的迹象,心中稍微松了口气,看来对方是真的没把那本画册放在心上。他本就是爽朗不记仇的性子,见银烬还特意来道歉,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摆摆手,故作洒脱地道:“阁下别往心里去,这事也不能全怪您,说到底,还是我自己偷懒不对,是我罪有应得,怪不得旁人去。” 银烬见他如此说,便也不再纠结于此,顺手打开了食盒盖子,里面精致诱人的糕点散发着甜香。“这个,算是赔礼。”她将食盒递到白云羿面前。 白云羿眼睛一亮,他打扫了这大半日,早就腹中饥饿,此刻见到如此精致的糕点,顿时将什么尴尬、什么加罚的都抛到了脑后。他也顾不上客气,咧嘴一笑,道了声:“多谢阁下!”便伸手从食盒里拿起一块做得如同粉色花瓣般的糕点,看也没看,直接整个丢进了嘴里。 糕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带着灵植特有的清香,美味得让他眯起了眼睛。白云羿一边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对银烬说道:“唔…好吃!阁下您…嗐,真的不必如此费心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那满足的表情和瞬间明亮起来的眼神,显然对这“费心”的赔礼十分受用。他三两口咽下糕点,感觉浑身又充满了力气,再次抓起扫帚,对着银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阁下您放心!这次我一定好好扫,绝对不再偷懒!” 银烬看着他这副简单满足、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样子,清冷的眸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点了点头,并未再多言,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重新投入与落叶的“战斗”之中。 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将青年充满活力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银烬配合着白云羿清扫落叶的速度,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慢慢走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秋风卷着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刚扫净的石板上,白云羿认命地再次挥动扫帚。 沉默了片刻,白云羿像是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侧过头看向银烬,试探性地问道:“阁下……您,真的……是赤霄的爹吗?”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生怕触了什么忌讳。 银烬闻言,脚步未停,清冷的眼眸瞥了他一眼,不答反问:“怎么,我看着不像?” “呃……倒也不是像不像的问题,”白云羿挠了挠脸颊,组织着语言,“主要是……我印象里,赤霄他当年在青丘的时候,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那些同辈的混蛋家伙,还经常拿这个挤兑他、欺负他……所以,他突然多了您这么一位……爹爹,确实挺让人意外的。”他说起往事,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对当年那些霸凌者的不齿。 银烬的目光微微一动。赤霄确实时常会同她讲起过去,但内容大多围绕着他们在灵山修行的那段相依为命的岁月,对于更早之前,在青丘的童年,他几乎闭口不提。 此刻听白云羿提起,银烬便顺势问道:“他未化形前,在青丘……具体是怎样的?”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脚步却不自觉地放得慢了些。 白云羿一边挥动着扫帚,将金黄的银杏叶扫到路旁,一边回忆道:“赤霄他……本不是青丘土生土长的狐族。据说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野狐崽子,阴差阳错闯进了青丘的地界。也是他运气好,或者说天赋异禀,靠着青丘充沛的灵气开了智。”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了些:“可开了智,麻烦也就来了。青丘那些自诩血脉高贵的家伙,哪里容得下一只外来野狐?再加上他无依无靠的……唉,那时候可没少受欺负。”白云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排挤都是轻的,抢他好不容易找到的树洞,夺他辛苦攒下的灵果,都是家常便饭。他那时候修为浅,打又打不过,争又争不赢,常常是浑身带伤,躲在最偏僻的角落里舔伤口。” 银烬静静地听着,脑海中仿佛能勾勒出一只瘦小的、毛发或许都黯淡无光的红色幼狐,在陌生的、充满恶意的环境中,瑟瑟发抖、艰难求生的画面。她想起赤霄如今那强大威严,甚至带着些许偏执掌控欲的模样,很难将两者联系起来。那些刻意不曾提及的童年创伤,或许正是塑造了他如今性格的根源之一。 “那时候……没人管吗?”银烬问道,声音比平时更轻了些。 白云羿叹了口气:“管?谁会为了一个外来野狐出头?长老们事务繁忙,只要不闹出狐命,小辈之间的打打闹闹,他们大多睁只眼闭只眼。也就是我爹……偶尔看不过去,会私下里训斥我那些过分嚣张的同族几句,但效果也有限。”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也可能正因为这样,赤霄后来修为稍有起色,就独自离开了青丘。再后来……就是他强势回归,以绝对的实力横扫一切,坐上了妖尊之位。” 银烬沉默着,没有再问。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何赤霄对她会有那般近乎病态的依赖和执着。对于曾经一无所有、受尽欺凌的他来说,那个在绝境中给予他温暖、教导他、给了他一个“家”和“义子”名分的原主,恐怕是他漫长灰暗生命中,能抓住的唯一的光。 而这束光一旦失去过,他便再也无法承受第二次。所以才会在知道她失忆后,如此急切地想要找回过去,如此小心翼翼地守护,甚至对任何可能靠近她的人,都抱有极其强烈的警惕。 白云羿说完赤霄过往的辛酸,心中感慨万千,但那个最初的问题依旧盘旋在他心头。他忍不住再次追问,语气比刚才更加认真了些:“所以……阁下,您真的……是赤霄的亲爹吗?” 银烬从对赤霄过往的思绪中回过神,听到这个问题,很干脆地摇了摇头,给出了明确的答案:“不是亲的。是干的。”她顿了顿,补充道,“是他离开青丘之后认的。”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白云羿恍然大悟,用力一拍大腿,“这就说得通了!”他心里没来由地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还好,阁下并非那种抛弃幼子、不负责任的刻薄父亲。 然而,这个念头刚落,另一个问题却鬼使神差地浮上白云羿心头。他几乎是没过脑子,话就脱口而出:“那……阁下您,现在有……道侣吗?” 这话一问出来,白云羿自己就先惊住了!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瞬间爬满了懊悔和尴尬——完了完了!我怎么问这种私密的问题!这张破嘴!怎么就是管不住呢!又在冒犯阁下了! 银烬也被白云羿这跳跃性极强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怔,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反问道:“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白云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摆手,语无伦次地解释:“没、没什么!就、就是随便问问!阁下您要是不想说,完全可以不说!就当我没问!真的!”他恨不得时光倒流,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出乎他意料的是,银烬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避讳的问题。她只是略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便一脸平淡地回答道:“曾经……应该是有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曾经……有……有的?”白云羿听到前半句,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像是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但还没等这失落感蔓延开,银烬的后半句话便接踵而至—— “不过,应该都死了。” “死、死了?!”白云羿倒吸一口凉气,瞬间,那点微不足道的失落被巨大的震惊和懊悔所取代! “对不住!对不住!阁下!我不是故意的!我……”白云羿急得额头冒汗,连连道歉。他居然勾起了对方痛失所爱的悲伤回忆!他这张破嘴!他简直想当场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然而,就在这强烈的自责中,白云羿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银烬表述中的异样——“应该”?还有她那过于平淡,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漠然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身毫不相干的事情。 他压下心中的慌乱,小心翼翼地确认道:“‘应该’……?阁下,您这话是……?” 银烬看着他一脸紧张又困惑的模样,倒是没什么隐瞒,直接说明了情况,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我失忆了。很多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关于道侣的事,也只是隐约有点感觉,知道曾经存在过那么两个人,但具体是谁,发生了什么,都忘了,关于他们的结局也是听别人说的。” 白云羿彻底愣住了。 失忆…… 所以,那平淡的语气,并非冷漠,而是……空白? 他看着银烬那双清澈却仿佛蒙着一层薄雾的琥珀色眼眸,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先前那些尴尬、懊悔、失落,都化作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默默地、更加卖力地挥动起了手中的扫帚,仿佛想将这突如其来的沉重气氛,连同地上的落叶一起扫走。 第107章 赤霄的主动 难言的沉默在微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中弥漫了片刻。白云羿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偷偷瞄了一眼银烬,对方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可他心里却像是堵了一团乱麻。白云羿用力甩了甩头,决定必须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该死的沉闷! “咳!”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挤出平日里那副阳光爽朗的笑容,尽管看起来有点僵硬,“那、那个……阁下,您觉得我上次借您的那几本话本怎么样?有没有特别好看的?” 他试图将话题拉回到轻松的领域,这是他最擅长的。 “还行。”银烬的回答言简意赅。 “嘿嘿,我就说嘛!我挑书的眼光还是不错的!”白云羿立刻顺杆爬,试图让气氛活跃起来,“您等着,下回我再出去,肯定给您淘些更有意思的回来!保准比之前的都有趣!什么仙魔大战、悬疑探案、美食游记……应有尽有!保证让您看得忘了时辰!” 他一边卖力地推销着,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试图用夸张的肢体语言驱散刚才的尴尬。 “还有啊,阁下您要是喜欢,我那儿还有几本讲各地美食的杂记,图文并茂!看着就让人流口水!等我这刑期……呃,等我这锻炼结束,我带您去外界人族最好的酒楼尝尝去!虽然比不上青丘的灵食滋补,但味道那是一绝!” 白云羿絮絮叨叨地说着,努力用各种轻松有趣的话题填充着两人之间的空间,仿佛只要他说得足够快、足够多,就能把刚才那段关于道侣和失忆的沉重对话彻底覆盖掉。 银烬看着他这副急于活络气氛、甚至有点笨拙可爱的模样,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并没有打断他,只是偶尔在他询问一些问题时,配合地点一下头或摇摇头,算是回应。 秋风依旧,落叶依旧,但方才那凝滞的空气,终究是在白云羿这咋咋呼呼的努力下,缓缓地重新流动了起来。 两人一个认命地挥动扫帚,一个悠闲地缓步跟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秋日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交织在坑洼的石板路上。白云羿努力活络气氛的声音和银烬偶尔简短的回应,混杂在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中,构成了一幅看似平和甚至有些闲适的画面。 然而,两人并不知晓,这一幕,早已被远处一座高坡上,那道静立的身影尽收眼底。 赤霄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他一身粉衫在山林秋色中依旧醒目,红发被秋风拂动,掠过他线条分明的下颌。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只是那双璀璨的金瞳,此刻却幽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牢牢地锁定在下方那并肩而行的两人身上。 他看见白云羿一边扫地,一边侧过头对着银烬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他看见银烬虽然表情依旧平淡,却并未露出不耐,甚至偶尔还会因为对方的话语,极轻微地点一下头。 距离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也并未动用妖力去探听两人的交谈内容,仅仅是这并肩而行、看似融洽的氛围,就足以在他心中点燃一把无名业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爹爹竟然允许他靠得那么近。 他们之间……何时变得如此熟稔? 之前银烬为白云羿说情的话语,此刻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回荡,与眼前这幅“和谐”的画面重叠在一起,滋生出更多阴暗的猜忌和翻涌的醋意。 那个曾经在他幼年狼狈时给予过零星善意的身影,如今却成了他眼中最碍眼的存在。只因为对方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落在了他视若珍宝、不容任何人染指的人身上。 一股强烈的、如同岩浆般滚烫的危机感,从赤霄心底轰然窜起,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不能再这样慢慢等待了。 失忆的爹爹,如同一张空白的画布。他赤霄可以小心翼翼、不敢落笔,但旁人却未必会如此客气!白云羿今日能凭借几本无聊的话本和插科打诨获得爹爹的些许青睐,明日会不会就有其他阿猫阿狗,用别的手段趁虚而入? 默默守护,徐徐图之……这个想法,在此刻显得如此天真和可笑! 他不能再只是站在原地等待了。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让爹爹的眼中,更多地映出自己的身影,必须在她那片空茫的记忆之海里,刻下属于他赤霄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赤霄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中悄然收紧,修剪整齐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周身的空气似乎都因他压抑的情绪而变得凝滞、冰冷。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如同蛰伏的猎豹般,沉默地注视着。但那道凝聚的目光,却比秋日的寒风更加凛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穿透空间的距离,无声地笼罩在下方的两人身上。 有些界限,或许该试着打破了。 有些心思,或许该让她有所察觉了。 银烬正听着白云羿在那里眉飞色舞地描述一种据说能辣得人跳脚的人界食物,对视线和恶意极其敏锐的感知本能,让她脊背骤然窜起一丝微凉的警兆。 仿佛有一道极其锐利、带着沉重分量的目光,正从某个方向牢牢地锁定着她。 银烬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停下脚步,倏然回头,琥珀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瞬间射向感知传来的方向——那是远处一座林木掩映的高坡。 然而,坡顶之上,除了几棵在秋风中摇曳的枯树和几块嶙峋的怪石,空无一人。只有被惊动的几只寒鸦,扑棱着翅膀,“嘎嘎”叫着飞向了远空。 仿佛刚才那如芒在背的注视,只是她的错觉。 “阁下,怎么了?”白云羿见她突然停下回头张望,也跟着停下扫地的动作,疑惑地问道,顺着银烬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一片寻常的山坡秋景。 银烬微微蹙眉,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以她的感知,错觉的可能性极低。那股视线……带着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和……专注? 她摇了摇头,将那股异样感压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没事。” 或许是山林中的其他妖族路过,或许……是赤霄? 想到赤霄,她又觉得那视线的感觉有些微妙的不同。赤霄看她的目光,通常是温顺的、依赖的、带着孺慕的,偶尔会有些复杂难辨,但很少会带有刚才那种……近乎审视和冰冷的锐利。 是她多想了吗? 银烬不再深究,重新迈开脚步。白云羿见她不说,也不再追问,继续挥舞起扫帚,嘴里又开始絮叨起另一种据说能香飘十里的人界烤鸡。 银烬在青丘的悠闲日子仍在继续,看话本、修炼、闲逛,看似与往常无异。但一种微妙的变化,如同水底暗流,悄然涌动。这变化的源头,自然是赤霄。 她明显感觉到,这位青丘妖王最近似乎“清闲”了许多。不再总是埋首于族务之中,反而有了大把的时间出现在她身边。而且,他对她的态度也在发生着明显的转变——似乎变得更为主动,甚至……带着点若有似无的侵略性。 当她倚在窗边看话本时,赤霄会自然而然地靠近,坐在她身侧,不再是远远观望,而是会凑过来,指着书页上的某处,低声询问:“爹爹,这话本讲的是什么?有趣吗?”温热的气息偶尔会拂过她的耳廓。 当她修炼术法,赤霄在一旁指导时,也不再仅限于言语点拨。他时常会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调整她凝聚妖力的姿势;或是轻轻扶着她的腰背,纠正她运气时细微的偏差。那触碰短暂却不容忽视,带着灼人的温度。 每月一次的灵泉浸泡,变化更为明显。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保持距离坐在对面,而是直接紧挨着她坐下,极近的距离使得两人的胳膊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赤霄甚至会将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泉边,姿态亲昵,仿佛将她半圈在自己的领地之内。那看似随意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最让银烬感到异样的是,每当她在路上遇见白云羿打算闲聊几句时,赤霄总会“恰好”出现。并以各种理由,极其自然地插入两人之间,用他那高挑的身躯巧妙地将白云羿隔开,然后三言两语便将话题引向别处,或是直接带着她离开。 就连神经大条的白云羿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子异样,私下里偷偷跟银烬吐槽:“阁下,我怎么觉得……赤霄最近好像特别不待见我?我一靠近您,他眼神就跟刀子似的……” 说完还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 银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回想起关于赤霄那饱受欺凌、无依无靠的童年,再结合这具身体原主对赤霄那份堪称“救赎”的意义,一个合理的解释在她心中逐渐清晰—— 这大概是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在经历了漫长的失去后,对失而复得的“长辈”所产生的、过于强烈的独占欲吧。 他害怕再次被抛下,害怕属于自己的温暖被旁人分走,所以才会用这种略显笨拙甚至霸道的方式,试图将她牢牢地圈定在自己的视线和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内,驱赶一切可能存在的“威胁”。 理解归理解,但赤霄这突如其来、且愈发猛烈的独占欲,让银烬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困扰。 这样密不透风的关注和显而易见的占有欲,如同原本只是涓涓细流的溪水,骤然变成了汹涌的浪潮,不断拍打冲击着她习惯性保持疏离的心防。她本性喜静,习惯与人保持距离,赤霄如今这般近乎粘人的姿态,虽然源于依赖,却实实在在地侵扰了她习惯的个人空间和那份淡漠的自由。 平心而论,对于赤霄,她并不讨厌。甚至可以说,在这陌生的世界,赤霄是她唯一能感受到的、颇为真实的温暖。 但问题的核心在于,赤霄所有炽热的情感——那份深沉的依赖、强烈的占有、以及眼底偶尔闪过的、她不愿深究的复杂光芒——无一例外,都是投递给这具身体的原主。 而她,只是一个占据了巢穴的异世之魂。她顶着“狐妖银烬”的皮囊,承受着本不属于她的浓烈感情,内核却终究是另一个人。她无法以原主的心态去回应那份孺慕与深情,更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基于误会的守护与偏爱。 这种错位感,让她时常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窃取了别人的珍宝,即便这并非她所愿。 是不是……应该开始划清界限了?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便带着一种必然的沉重。 但具体要如何做? 直接摊牌,告知他自己并非原主? 这个想法刚一冒头,就被银烬自己否决了。且不说赤霄是否会相信这等离奇之事,就算信了,后果会如何?她几乎能想象到那双金瞳中会爆发出何等毁天灭地的绝望与疯狂。一个处理不好,恐怕会彻底刺激到他,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这无异于一场豪赌,风险太大。 那么,潜移默化地疏离? 逐渐减少接触,对他的靠近表现出明确的抗拒,不再回应那些过界的亲昵,让他慢慢意识到“爹爹”变得不同了,变得冷淡了,从而自行退却? 这似乎是一个更温和、更可行的办法。但……看着赤霄那副将她视为全世界中心、仿佛稍微远离便会碎裂的模样,银烬几乎能预见到,哪怕只是细微的疏远,都可能在他敏感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个过程,对双方而言,恐怕都是一种煎熬。 银烬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棘手。 她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青丘沉静的夜色,月光洒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映出一种复杂的茫然。 或许,该找个机会,稍微推开他一点了。 至少,不能再让他这样毫无界限地靠近。 为了他好,也为了自己能在这错位的身份中,喘一口气。 第108章 乌尔莎 就在银烬暗自苦恼,尚未想出具体有效的与赤霄稳妥拉开距离的办法时,青丘迎来了近段时间来除银烬外的第二位访客。 这日,银烬正与赤霄在洞府前的空地上切磋法术。与其说是切磋,不如说是赤霄在单方面指导,他总能精准地指出银烬施法时细微的滞涩之处,并耐心演示。两人距离极近,赤霄的手偶尔会“不经意”地扶上她的肘部或后背,帮她调整姿态。 就在银烬思考着该如何自然避开下一次接触时,一道清脆响亮、充满活力的女子嗓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骤然响彻了整个青丘山域:“赤霄——!我来啦!快出来!” 这声音极具穿透力,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快和熟稔。 赤霄闻声,脸色一变,眉头微蹙,手中引导的妖力瞬间收敛。他迅速对银烬道:“爹爹,你先在此稍等,我去处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与麻烦。 说罢,他也不等银烬回应,赤色光华一闪,人已化作流光,径直朝着青丘正山门的方向飞去。 银烬被他这突然的反应勾起了好奇心。她略一沉吟,也施展身法,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想看看是何方神圣,能让赤霄露出那般表情。 当她悄然落在离山门稍微有些距离的一棵古树的枝桠上,隐去自身气息向下望去时,只见赤霄已然站在山门处的玉石牌坊下,而他对面,正站着一名少女。 那少女一身打扮与青丘狐族的精致雅逸截然不同,充满了野性不羁的风情。一头未经打理的银灰色长发,发质粗韧,只用一根粗糙的牛皮绳在脑后高高束起一束,像极了蓬松的狼尾,随着她的动作肆意晃动。牛皮绳的末端,系着小巧的银铃,在她转头动作间,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声响,活泼又醒目。 少女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眼睛大而圆,是清澈透亮的浅棕色,此刻正亮晶晶地盯着赤霄。两颊点缀着几颗细小的雀斑,非但不显瑕疵,反而更添了几分俏皮与天真。她上身穿着一件赤红色的束腰短褂,领口与袖口镶嵌着银灰色的狼毫滚边,显得利落又精神。下身则是便于行动的阔腿裤,裤脚利落地塞在一双看起来有些磨损的鹿皮短靴中。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束着的一条略显陈旧的棕色宽皮带,上面琳琅满目地挂着一把造型古朴的匕首、一个皮质酒囊,以及一串由大小不一的兽牙和斑驳的古铜钱串成的腰链,随着她身体的轻微晃动,兽牙与铜钱碰撞,发出与银铃交织的、独特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团热烈而奔放的火焰,与青丘静谧灵秀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鲜活生命力。 此刻,少女正双手叉腰,仰着头看着面色冷淡的赤霄,脸上洋溢着灿烂无比的笑容,声音清脆如黄鹂:“赤霄!收到你的信,我便极力说服父王让我来找你了!怎么样,够意思吧?”少女语气熟稔又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赤霄面容冷淡,并未理会乌尔莎那热情洋溢的笑容,只简洁地道:“跟我来。”说罢,便转身在前引路。 乌尔莎也不介意,似乎早已习惯他这般态度,对身后两名沉默魁梧的狼族护卫挥了挥手,便脚步轻快地跟上了赤霄的步伐,腰间的银铃和兽牙铜钱链叮当作响,在这清幽的青丘山路上显得格外突兀。 赤霄直接将三人带到了他日常处理族务的石殿。他挥退了殿中侍立的狐族,石门缓缓合上。 不待乌尔莎再次开口,赤霄便开门见山,语气没有任何寒暄:“我的请求,在信中已经说得很清楚。需要借用贵族圣物定魂珠一用。那么,西荒那边的意思是?” 乌尔莎见他如此直接,也收起了几分玩笑的神色,浅棕色的眼眸直视着赤霄,同样爽快地给出了答案:“我父王说了,定魂珠乃我狼族圣物,关乎一族气运,绝不外借。”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带着势在必得的笑容,“但是——只要你娶了我,做了我们狼族的女婿,那定魂珠便是我的嫁妆!到时候,你想怎么用,还不是你说了算?” 这个条件,显然在赤霄的预料之中,却也让他金瞳中的冷意更甚。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拒绝:“这个条件,不行。”他语气强硬,不留丝毫转圜余地,“除了这个,其他条件你们可以随便开。只要我能做到,只要青丘有,绝不推辞。” 乌尔莎见他拒绝得如此干脆,眨了眨大眼睛,并不气馁,反而又抛出了一个更具诱惑力的筹码:“哎呀,赤霄你别急着拒绝嘛!父王还说了,你若娶了我,那西荒与青丘便可正式结为邦交!从此以后,西荒的特产、矿藏、灵材,都可优先供青丘取用!而且,我们西荒狼族特有的辅助修行的秘法,也可与狐族共享,我们西荒将全力扶持青丘,助你们重回千年前的鼎盛之况!” 她的话语极具煽动性。一千多年前,青丘狐族确实人才辈出,在凡界妖修中地位尊崇,风光无两。可惜,前一任青丘之主野心膨胀,飞升后竟企图攻打天宫,最终引来天宫降罚,导致青丘族中精锐死伤殆尽,从此一蹶不振,地位也大不如前。乌尔莎提出的条件,无疑是戳中了青丘如今最深的痛处和最大的渴望——重现昔日荣光。 然而,赤霄听完,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动容之色,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他淡漠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疏离:“青丘如何,是兴是衰,与我何干?我坐这妖尊之位,并非为了光复青丘旧日荣光。”当初选择坐上这妖尊之位只因可获得更好的修炼资源,助他早日修成仙境去寻爹爹。 他再次重申,目光锐利地看向乌尔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除了娶你,其他条件,随便开。” 乌尔莎听着赤霄那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的拒绝,看着他冷硬如磐石般的侧脸,先前那份故作爽朗的伪装终于维持不住,一丝清晰的失落和受伤浮现在她浅棕色的眼眸中。 她咬了咬下唇,带着不甘和委屈,质问道:“做我的道侣,就让你这么难以接受吗?赤霄,我乌尔莎在西荒,也是无数妖族追求的对象,我就……真的一点都入不了你的眼?” 赤霄眉头微蹙,似乎不耐于这种无意义的纠缠,但他还是给出了回答,声音依旧冷淡:“我一开始便同你说过,我不可能喜欢你。我有喜欢的人。” 这句话,乌尔莎听过无数次。百年来,她每次表明心迹,得到的都是这个回应。她一直以为这只是赤霄搪塞她的借口,只因这百年来,他身边别说伴侣,连个稍微亲近些的女妖都未曾出现过,清心寡欲得如同苦修者。 此刻,她索性将这层窗户纸捅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有喜欢的人?好!那你告诉我,她是谁?这百年来,我从未见你身边有过任何女妖!若你当真心有所属,你告诉我她的名字!只要确有其人,我乌尔莎拿得起放得下,自愿放弃,绝不再纠缠!” 她紧紧盯着赤霄,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赤霄抿紧了唇,金瞳中暗流汹涌。 那个深埋于心底的名字,那个占据了他全部心神的身影,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呼之欲出。 但他不能说出来,至少现在不能。 让爹爹知晓了他这大逆不道的心思,他不敢想象爹爹会如何反应。以爹爹那疏离淡漠的性子,极大的可能会被吓跑,甚至可能会彻底远离他。他承受不起再次失去的风险。 其次他如今虽为青丘妖尊,但青丘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某些老家伙仍在暗中观望。他羽翼未丰,尚未完全掌控全局。若此事爆出,那些本就对他多有微词、觊觎妖尊之位的势力,定会以此为由大肆攻讦,他绝不能将爹爹置于那般风口浪尖的处境。 赤霄的闭口不言,落在乌尔莎眼中,却成了最好的印证。 乌尔莎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她声音带着颤音,追问道:“说不出来?还是根本不存在?赤霄,你对我……难道就真的没有半分喜爱之情吗?哪怕一点点?” “没有。”赤霄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如同冰锥刺入乌尔莎的心口。 乌尔莎的脸色微微发白,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最后一丝希冀:“那当年……在黑水河畔,你为什么要拼死救我?”那是她情愫萌生的开端,是她所有执念的源头。 赤霄看着她,金瞳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纯粹的理性计算:“因为你是西荒狼王的独女。你若在青丘地界出事,西荒与青丘必起争端,会很麻烦。” 仅仅……是因为麻烦? 乌尔莎踉跄了一下,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她死死盯着赤霄,一字一句地问:“仅此……而已?” 赤霄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清晰而残忍地吐出四个字:“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将乌尔莎百年的痴念与自以为是的特殊,砸得粉碎。 她怔怔地看着赤霄,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冷漠与疏离,终于明白,自己这满腔热情,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可笑的一厢情愿。他对她,无关风月,只是权衡利弊。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难堪涌上心头,让乌尔莎几乎站立不稳。她猛地转过身,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好,好一个仅此而已!” 说完,她不再停留,几乎是狼狈地冲出了石殿,那叮当作响的银铃声和腰链声,此刻听来,只剩下仓皇与凌乱。 两名狼族护卫见自家公主跑了,目光晦涩地看了赤霄一眼,连忙追了上去。 赤霄站在原地,看着乌尔莎消失的方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几分。 定魂珠的路,看来是走不通了。 他必须尽快,找到其他方法。 另一边,出于对那位陌生少女的好奇,银烬想到了她在青丘少得可怜的“人脉”之一的白云羿。她寻到了仍在主道上履行惩罚的白云羿。 白云羿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唉声叹气地计算着遥遥无期的刑期,一抬头看见银烬朝他走来,那神情明显是来找他的,顿时眼睛一亮,拿着扫帚就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容:“阁下!您怎么来了?是上次借的话本都看完了,想再借几本新的吗?” 银烬摇了摇头,开门见山道:“不是。是想跟你打听个人。” 她回忆了一下在山门口看到的那道身影,描述道:“今日在山门处见到一个女子,银灰色头发束得很高,系着铃铛,穿着红色短褂,腰间挂着狼牙和铜钱,眼睛是浅棕色的。你可知道她是谁?” 白云羿一听这描述,立刻了然,带着点八卦的语气说道:“哦!您说她啊!我知道,那是西荒狼族狼王的独生女儿,叫乌尔莎!” 西荒狼族?银烬心中一动,立刻联想到了之前苏慕长老提及的、能解除她神魂禁锢的关键之物——定魂珠,正是西荒狼族的圣物。看来这位乌尔莎公主突然到访青丘,多半与此事有关。 白云羿没注意到银烬的思绪,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点分享秘闻的兴奋:“阁下您刚来可能不知道,这乌尔莎公主啊,可是喜欢赤霄喜欢得不得了!主动追求了好久呢!” 银烬闻言,倒是升起了一丝兴趣。赤霄那样冷淡的性子,居然也会有如此热烈的追求者?她示意白云羿继续说下去。 白云羿见银烬有兴趣,说得更起劲了:“这事儿说起来,还得追溯到赤霄刚坐上妖尊之位那会儿。当时西荒狼王乌蒙带着女儿乌尔莎前来道贺。结果这乌尔莎公主性子野,嫌庆典无聊,自己偷偷溜出去乱跑,跑到青丘山域外的黑水河那边玩,不知怎么的遇到了危险,差点丢了小命!正好当时赤霄在附近,是他出手把人给救下来的!” 他比划着,仿佛亲眼所见一般:“您想啊,英雄救美!那乌尔莎公主当时年纪也小,这一下可不就芳心暗许了嘛!从那以后,她就隔三差五地往青丘跑,明里暗里地表示心意,这都坚持一百多年了!毅力可嘉啊!”白云羿说着,还啧啧称奇。 银烬安静地听着白云羿绘声绘色地讲述那段“英雄救美”的往事,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思虑万千。 赤霄最近那密不透风的关注和愈发明显的占有欲,实在让她感到困扰,甚至有些喘不过气。她正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方法来拉开彼此的距离,既不伤害他,又能为自己争取一些喘息的空间。 而此刻,乌尔莎的出现,以及她对赤霄的执着追求,仿佛在迷雾中点亮了一盏灯。 这乌尔莎,倒是难得的、除了自己之外,与赤霄有着明确交集的存在。 一个念头在银烬心中悄然滋生:是不是……可以从这位乌尔莎公主入手? 若能促成她与赤霄之间的感情,让赤霄的心思被这一段情爱关系所占据,那么他对自己这份过于沉重的、基于“父子”名分的执着与独占欲,是否就能自然而然地转移或消解? 毕竟,有了老婆忘了爹,不是常见的剧情走向么…… 这个想法让银烬顿感豁然开朗。这似乎比她自己生硬地疏远或直接摊牌要温和得多,也更具可行性。乌尔莎本身就对赤霄有意,自己只需要在背后稍加推动,制造一些机会,或许就能水到渠成。 “白云羿,”银烬打断了白云羿的讲述,语气依旧平淡,“这位乌尔莎公主……平时都喜欢些什么?性子如何?” 白云羿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银烬为何突然对乌尔莎的喜好这么感兴趣,但还是努力回想着:“她啊……好像特别喜欢热闹,喜欢喝酒,喜欢听各族的新奇故事,还特别喜欢漂亮的东西。性子嘛挺直率的,高兴不高兴都写在脸上……” 银烬默默记下,一个模糊的计划雏形,开始在她心中缓缓勾勒。为了自己能获得清净,也为了……让赤霄或许能拥有一段较正常的感情,她决定,试着当一回“月老”。 第109章 出师未捷身先死 银烬心中盘算着她的月老计划,正沿着林间小径往回走,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道带着哭腔却又强装凶狠的呵斥声:“你们走开!不许再跟着我了!再跟着……再跟着我就真的生气了!” 声音的主人正是那位西荒狼族的公主乌尔莎。只见她肩膀微微抽动,那双浅棕色的大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用力瞪着身后两步远、一脸为难的两名狼族护卫。 那两名护卫身材魁梧,此刻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进退两难。 银烬脚步一顿,清冷的眸光落在乌尔莎那强撑着的、委屈又受伤的背影上。 这不是未来的干儿媳妇么?看样子是在赤霄那里受了不小的打击。 心念电转间,银烬觉得这或许是一个拉近关系、实施计划的好机会。她调整了一下表情,缓步走了过去。 银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三人的注意。 乌尔莎警惕地回过头,泪眼朦胧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流泻着月华般光泽的银发,随即对上了一双清澈剔透、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琥珀色眼眸。眼前人的容貌绝色清冷,如同雪巅之上悄然绽放的冰莲,肌肤白皙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挑不出一丝瑕疵。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便弥漫着一种疏离又纯净的气息,与青丘狐族普遍带着媚意的美貌截然不同。 乌尔莎看得呆了一瞬,连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惊艳冻住,硬生生地止住了滑落的趋势。 两名狼族护卫也瞬间绷紧了神经,上前半步,隐隐将乌尔莎护在身后,目光带着审视与惊艳看向银烬。 银烬无视了那两名护卫的戒备,目光直接落在表情有些呆愣的乌尔莎身上,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需要帮忙吗?” 乌尔莎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看对方看呆了,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烫。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依旧倔强地说:“不用!我没事!”但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那两名如影随形的护卫,意思很明显。 银烬了然,转而看向那两名狼族护卫,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青丘之内,她很安全。你们可以退远一些等候。” 两名护卫对视一眼,有些犹豫。见对方气度不凡,而且确实是在青丘地界…… 乌尔莎见状,立刻顺着银烬的话,对着护卫跺了跺脚:“听到没有!这位……这位姐姐说了我会很安全!你们快走开啦!烦死了!” 护卫见公主态度坚决,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银烬,最终权衡之下,还是躬身行了一礼,缓缓退到了远处,但仍保持在能随时看到乌尔莎的范围内。 赶走了护卫,乌尔莎这才松了口气,但面对陌生的银烬,又有些局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兽牙腰链,小声说了句:“……谢谢。” 银烬看着她这副明明难过却强装坚强的模样,并未纠正对方错误的称呼,而是语气平淡地说道,“不必,”她的目光扫过乌尔莎微红的眼眶,“心情不好时,独自待着容易钻牛角尖。青丘后山有处瀑布,景致很不错,水声也能静心。要去看看么?” 乌尔莎默默地点了点头。 银烬带着乌尔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青丘后山的林荫小径中。越往里走,水声便愈发清晰,从最初的隐约轰鸣,逐渐变得震耳欲聋。 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道巨大的白练如同银河倒泻,从数十丈高的悬崖上轰然砸落,撞击在下方深不见底的碧潭之中,激起千堆雪浪,水雾弥漫,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潭水周边怪石嶙峋,长满了湿滑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汽和草木的清新气息。瀑布的轰鸣声几乎掩盖了一切杂音,确实是个能让烦躁心灵暂时沉寂下来的地方。 乌尔莎看着这壮观的景象,原本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但眉眼间的郁结之色仍未散去。她找了个平坦的大石头坐下,抱着膝盖,目光有些失神地望着飞流直下的瀑布。 银烬走上前,指了指那奔腾不息的水幕,对乌尔莎说道:“若是心情不好,可以将烦恼喊出来。在这里,再大的声音也会被水声吞没,没人会听到。” 乌尔莎看着那仿佛能冲刷一切烦恼的瀑布,心念一动。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双手拢在嘴边,对着瀑布用尽力气大声喊道: “赤霄——!你这个大混蛋——!” “为什么不喜欢我——!” “冷冰冰的石头!木头疙瘩——!” “我讨厌你——!” 她一遍遍地喊着,将积压了百年的委屈、不甘和愤怒,连同泪水一起,尽情地宣泄出来。喊到后来,声音都带上了嘶哑,但胸口的憋闷却仿佛真的随着这声声呐喊,被那巨大的水幕带走、砸碎、融入了深潭之中。 银烬在一旁静静地站着,默默听着少女带着哭腔的控诉。 终于,乌尔莎喊累了,声音也哑了,她脱力般地坐倒在旁边的石头上,大口喘着气。奇异的是,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绝望和伤心,在这样肆无忌惮的宣泄后,竟然真的平息了不少,虽然依旧难过,但至少不再那么撕心裂肺。 她转过头,看向身后始终安静的银烬,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真诚地说道:“姐姐,谢谢你……我感觉,好像真的……好一点了。” 因为银烬之前的出手相助,再加上对方绝世的容貌和此刻安静的陪伴,乌尔莎对她产生了极大的好感和信任。心情稍微平复后,她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开始对着银烬倒苦水,将百年来的追求、一次次被拒绝的细节,以及今日赤霄那冷酷的“仅此而已”,都絮絮叨叨地说了出来。 在交谈中,银烬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乌尔莎坚信赤霄口中“有喜欢的人”只是一个拒绝她的借口,理由是百年来从未见过那人出现。 然而,银烬基于对赤霄的了解,心中却有不同的判断。以赤霄那般执拗的性子,若真想彻底拒绝,大可不必编造一个如此容易被戳破的谎言,他完全可以用更冷酷的方式。他既然多次提及“有喜欢的人”,那么这件事,大概率是真的。 那么……赤霄确实是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这个认知,让银烬原本企图撮合乌尔莎与赤霄的计划,尚未真正开始,便遭遇了致命的打击。 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银烬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既然赤霄心有所属,那她便不能乱点鸳鸯谱,只是对象可能需要转换一下了。要解决赤霄过于黏着自己的问题,核心在于让他将情感投注到其他人身上。那么,找到他真正喜欢的那个人,并促成他们,效果岂不是一样?甚至可能更好? 那么……那个被赤霄藏在心里、不惜以沉默来保护的人,会是谁呢? 银烬快速在脑海中过滤着可能与赤霄有交集的女性。织绮?辈分和身份似乎不太对,还是他在外游历时结识的什么人?线索太少,如同迷雾。 “他说他有喜欢的人……可是,一百多年了,我从来没见过那个人!你说,他是不是在骗我?”乌尔莎带着哭腔的絮叨将银烬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银烬侧过头,看着少女被水汽打湿的侧脸和那微微嘟起的嘴唇,意识到:无论赤霄喜欢的人是谁,要让那段感情有发展的空间,首先得让眼前这位执着的追求者放手。 于是银烬收敛心神,调整了策略,开始劝解乌尔莎。 “或许,”银烬的声音清冷,“他确实有苦衷。” “苦衷?能有什么苦衷?”乌尔莎猛地转过头,浅棕色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忿,“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不能说出来?除非……那个人根本不能见光!”她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声音拔高,“难道……他喜欢的是有夫之妇?或者是什么身份禁忌之人?” 银烬眸光微动,乌尔莎这猜测……倒也不是没有可能,莫非赤霄喜欢的真是什么有夫之妇?!她心头为这个猜测震惊之余,但也并未忘记如今的首要目的,继续劝解道:“或许,他只是想保护那个人,不愿将其置于风口浪尖。” “保护?”乌尔莎咀嚼着这个词,眉头皱得更紧,“以他如今青丘妖王的地位,还有什么人是他保护不了的?除非……”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黯淡下去,“除非那个人,本身就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这个猜测让她更加难受了。 银烬看着她迅速萎靡下去的神情,适时地换了个方向引导:“既然他心意难测,为何不将目光放回自己身上?”她指了指那奔腾不息的瀑布,“你看这瀑布,它从不在乎下方的潭水是否接纳它,它只是遵循自己的轨迹,倾泻而下,成就自己的壮观。” 乌尔莎怔怔地看着瀑布,似乎在思考银烬的话。 银烬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旁观者的清醒:“执着于一个明确拒绝你的人,消耗的是自己的心神。你是西荒狼族的公主,草原上最自由的明珠,你的世界,不该只围绕一个人旋转。” 这些话,若是旁人说,乌尔莎或许会觉得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但由眼前这个清冷如月、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人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瀑布的水声似乎都成了背景音。她忽然抬起头,看向银烬,眼神里少了几分冲动,多了几分认真的迷茫:“可是……喜欢了那么久,已经成为习惯了。要放下,谈何容易?” “没人让你立刻放下。”银烬平静地说,“只是,别再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系在他一人身上。青丘很大,西荒也很大,世界更大。或许,当你不再只盯着那一处风景时,会发现其他值得驻足的美好。” “不要……只盯着一处风景吗?”乌尔莎望着银烬那双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平静眼眸,又看了看那气势磅礴、一往无前的瀑布,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闷气,似乎随着轰鸣的水声,消散了一些。她依然难过,依然不甘,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只觉得前路一片漆黑,被绝望彻底淹没。 “谢谢你……姐姐。”乌尔莎小声说道,声音真诚,“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银烬。” 水雾氤氲中,银烬声音清冷地报出自己的名字。 乌尔莎还沉浸在方才被开解的复杂情绪里,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银烬……真好听的名字,” 她习惯性地又想称呼对方为姐姐,以表达亲近。 然而,银烬却在她开口前,平静地补充了一句,语气淡然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另外,不是姐姐。我是男的。” “……诶??!”乌尔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那双浅棕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着眼前的人—— 那一头流泻的、泛着冰冷光泽的银发,那张精致绝伦雌雄莫辨、线条清晰利落的脸庞,那平坦的胸部,那虽然纤细却不失挺拔的身姿…… 刚才因为对方过于惊艳的容貌和清冷出尘的气质,她先入为主地将其归为了绝世美女。 可现在,被一语点醒,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的身高确实比一般女子要高挑,肩膀的骨架也更宽一些,只是被那身素雅的衣袍遮掩了。而且,那清冷的声线,虽然悦耳,但仔细听来,确实更偏向男子的清越,而非女子的柔媚。 男的?! 这么好看的人,居然是男的?! 乌尔莎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一柄重锤砸中,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脸上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脖子,比刚才哭的时候还要鲜艳。 她想起自己刚才还拉着对方的袖子哭诉,还一口一个“姐姐”地叫……天呐!她都干了些什么?! “对、对不起!!”她猛地从石头上跳起来,手足无措,语无伦次,“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看出来!我、我……”她窘迫得恨不得立刻跳进眼前的深潭里冷静一下。 银烬看着她这副慌乱的模样,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淡淡道:“没事。误会而已。” 她的平静反而让乌尔莎更加无地自容。她偷偷抬眼,再次看向银烬,心情却与刚才完全不同了。少了那份对“姐姐”的依赖和亲近,多了几分对“男性”的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更加复杂的好奇。 银烬…… 她默默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名字。 青丘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位……特别的狐妖? 而且,不知为何,在最初的震惊和尴尬过后,她看着银烬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心中因赤霄而起的剧烈波澜,竟奇异地又平息了几分。 或许,这世上的风景,确实并不只有赤霄那一处。 第110章 包在我身上 第二日,乌尔莎主动找上赤霄,来到了昨日的石殿中。 赤霄抬眼见是她,金瞳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以为她仍是来纠缠联姻之事。不待乌尔莎开口,他便率先冷声道:“我的态度,昨日已经说得足够清楚。除了娶你,其他任何条件,只要我做得到,只要青丘有……” 他公式化的话语尚未说完,乌尔莎却出乎意料地打断了他。 “我不是来逼你娶我的。”乌尔莎的声音比昨日平静了许多,那双浅棕色的眼眸里,虽然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难过,却多了一份清醒和决断,“定魂珠一事,我会尽力帮你去求父王松口。” 她顿了顿,迎上赤霄陡然变得惊疑的目光,继续说道:“就当是……报答你当年在黑水河的救命之恩。” 这番话,与往日那个执着的少女判若两人。赤霄确实感到了惊奇,他微微蹙眉,审视着乌尔莎,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以及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背后是否另有目的。 就在这时,石殿门口光线一暗,一道素色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银烬。 银烬本是打算来找赤霄,想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关于他“喜欢的人”的信息,却没想到乌尔莎也在这里。 殿内的两人同时看到了进来的银烬,几乎是下意识地同时开口。 “银烬姐……” 乌尔莎嘴唇微张,那个习惯性的“姐”字音脱口而出,却在半途猛地刹住,硬生生吞回了喉咙里,脸上迅速掠过一丝尴尬的红晕。她想起了昨日瀑布边的那个惊人事实。 而与此同时,赤霄那低哑柔媚的嗓音,已经清晰无比、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唤出了那个让乌尔莎瞬间石化的称呼—— “爹爹。” 爹……爹?! 乌尔莎整个人如同被一道九天玄雷直直劈中天灵盖,继知晓银烬性别后她又一次被银烬的身份震惊得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了看神色如常的赤霄,又猛地转头看向刚刚走进来面容平静无波的银烬。 爹……爹?! 赤霄叫银烬……爹爹?! 那个好看得不像话的银烬,是赤霄的……爹?! 这信息量太过巨大,太过匪夷所思。乌尔莎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两人,失去了所有反应。 而银烬,看着殿内这诡异的气氛,以及乌尔莎那副仿佛见了鬼般的表情,心下也是了然。她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觉得……这层关系,似乎又把水搅得更浑了些。 银烬看着乌尔莎那副魂飞天外、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的模样,不由得轻咳了一声,试图将那飘远的魂魄拉回来。 清亮的咳嗽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乌尔莎猛地一个激灵,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她依旧是一脸难以置信,浅棕色的眼眸在赤霄与银烬之间来回疯狂扫视,仿佛想从两人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最终,她抬手指着银烬,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有些变调,几乎是尖声问了出来:“银、银烬……你、你居然是赤霄的爹?!!”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对他们两人的关系表示震惊和质疑了。银烬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用她一贯平淡的语气解释道:“不是亲生的。是干的。” 然而,这个解释显然无法完全打消乌尔莎心中的滔天巨浪。干的?干的爹就能长得这么……这么……她词穷了,在她印象中能当爹的人应该都是她父王那般胡子拉碴,看起来颇有些年纪的。 而另一边,赤霄敏锐地捕捉到了乌尔莎对银烬那过于“熟稔”的直呼其名,以及银烬那仿佛早已认识对方的态度。他金瞳微眯,一丝不悦和探究迅速闪过,侧头看向银烬,语气带着明显的疑问:“爹爹,你认识乌尔莎?” 他记得昨日乌尔莎到来时,爹爹并未与她碰面。怎么才过了一日,这两人似乎已经相识,而且乌尔莎还如此直接地称呼爹爹的名字? 银烬面对赤霄的询问,神色不变,坦然地点了点头:“嗯,昨日在主峰路边偶然遇见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赤霄的心却猛地一沉。 主峰路边?偶然遇见? 乌尔莎都跟爹爹说了什么?爹爹性子冷淡,几乎不主动与人结交,又怎会与初次见面的乌尔莎好似颇为熟稔的模样? 无数个疑问瞬间涌入赤霄的脑海,让他看向乌尔莎的目光不自觉地又冷了几分。这个乌尔莎,昨日才在自己这里受了挫,转头就去接近爹爹?她到底想做什么? 石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乌尔莎努力消化着“银烬是赤霄干爹”这个事实,完全没注意到赤霄那冰冷的视线,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两人这关系实在匪夷所思。 赤霄则因银烬与乌尔莎的“偶遇”而心生疑虑,金瞳中的审视意味愈发明显。 银烬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或者说她察觉到了但并不在意。她今日来找赤霄本是有事,此刻见乌尔莎也在,便暂时按下不提,只是对赤霄道:“你们先谈正事。” 说罢,便自顾自地走到一旁,随手拿起架子上的一块玉简把玩起来,姿态闲适,仿佛只是来串个门。 她这般坦然的态度,反倒让赤霄心中的疑虑稍稍减轻了些许。或许……真的只是巧合? 赤霄将目光重新投向乌尔莎,语气依旧冷淡,但比起方才的锐利,稍微缓和了些:“你方才说,愿意帮忙求取定魂珠,此话当真?” 乌尔莎这才从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认真而诚恳:“当真。我乌尔莎说话算话。救命之恩,理当报答。我会尽力说服父王,但……成不成,我不敢保证。” 在乌尔莎表示自己会极力劝说自己父亲后,殿内紧绷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然而,一直安静待在旁边的银烬却忽然开口,语气有些无所谓地插话道:“其实,这定魂珠……也并非非要不可。” 她本就对探寻原主的记忆兴致缺缺,觉得现在这般无牵无挂的状态也挺好。更何况,若是恢复记忆,可能要面对更多属于原主的复杂情感和因果,于她而言,未必是好事。 然而,银烬话音刚落,赤霄却立刻转头看向她,金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语气甚至有些急切地反驳:“不行!爹爹,定魂珠是目前为止,苏慕长老所知的、唯一有可能在不伤及你神魂的前提下,解除禁锢、让你恢复记忆的希望!” 他看向银烬的眼神充满了执着,仿佛找回她的记忆是他此刻最重要、甚至唯一重要的事情。这份过于沉重的重视,让银烬心头再次泛起那种微妙的压力感。 紧接着,赤霄重新转向乌尔莎,语气郑重地重申:“乌尔莎,你若能说服狼王借用定魂珠,此恩我赤霄必当重报。除了娶你这一条,其他任何要求,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青丘所有,皆可应允。” 除了娶你这一条…… 银烬原本平静的银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 她这才恍然明白,原来西荒之前提出借用定魂珠的条件,竟然是要求赤霄娶乌尔莎! 这就难怪了…… 银烬心下暗道。 难怪昨日赤霄那般不留丝毫余地拒绝乌尔莎了。 同时,她也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赤霄为了让她恢复记忆,究竟愿意做到何种地步——除了触及他绝对底线的事情,他几乎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这份认知,并没有让银烬感到轻松,反而让她觉得那份由深厚情感带来的负担,似乎又沉重了几分。她看着赤霄那写满坚持的侧脸,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家伙……何必如此执着。 那些被遗忘的过去,对他而言,就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到……甚至可以让他拿除了婚姻之外的一切去交换? 而乌尔莎在听到赤霄这番话,得知这定魂珠是要用在银烬身上,是为了解除她神魂禁锢恢复记忆时,她那双浅棕色的眸子一亮,猛地一拍胸脯,发出清脆的响声,脸上绽放出灿烂又带着几分侠气的笑容,声音响亮地道:“原来定魂珠是要给银烬额……”她顿了顿,视线投向银烬位置,一时纠结要如何称呼银烬。 “没事,直接叫我名字即可。”银烬浑然不在意地道。 “既然是用在银烬你身上,那放心!包在我身上!”乌尔莎语气斩钉截铁地接话,带着西荒儿女特有的豪爽,“我一定会想办法让父王答应借出定魂珠!赤霄你等着我的好消息!” 乌尔莎的态度转变之快,让赤霄都微微怔了一下。之前明明还是没什么把握的口气,此刻却因为帮助的对象是银烬,而瞬间充满了干劲和决心。 赤霄看着乌尔莎眼中那明显针对银烬的纯粹的热情和保证,金瞳中暗潮涌动,他微微颔首回应道:“那便有劳了。” 乌尔莎嘿嘿一笑,又偷偷瞥了银烬一眼,这才干劲十足地转身离开,那叮当作响的银铃声和腰链声,此刻听起来都充满了昂扬的斗志,与昨日的仓皇凌乱截然不同。 殿内仅剩下两人。 赤霄站在原地,金瞳中的情绪复杂难辨。乌尔莎那前倨后恭的态度转变太过明显——昨日还因他的拒绝而伤心愤怒,今日一得知定魂珠是用在银烬身上,竟立刻拍着胸脯打下包票,那瞬间亮起的眼神和毫不迟疑的承诺,绝非仅仅出于报答救命之恩那么简单。 她态度的转变,分明是冲着爹爹去的。 这个认知让赤霄心底那股莫名的焦躁再次升腾起来,如同暗火灼烧。他发现自己似乎低估了银烬对旁人的吸引力,无论是白云羿,还是这个乌尔莎,都似乎很容易就对爹爹产生好感和亲近。 他转向银烬,目光深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审慎,开口询问,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爹爹,你与乌尔莎……当真是偶遇?你们……说了些什么?” 他试图从银烬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些许蛛丝马迹。他不相信仅仅是路边偶遇,就能让乌尔莎对爹爹如此另眼相看,甚至改变了对自己苦苦纠缠百年的执着。 银烬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心中了然。赤霄的敏锐和多疑,她早已预料到。她神色未变,依旧用那平淡无波的语气回答,真假参半:“嗯,在主峰路边见她似乎心情不佳,站着说了两句。” 她省略了瀑布边的长谈和开解,只提炼出最表浅的相遇。这并非存心欺骗,只是觉得那些关于情感开导的细节,若说出来,恐怕会让赤霄的疑虑更深,引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她深知赤霄对她那过分的在意。 “心情不佳?”赤霄精准地捕捉到这个词汇,金瞳微眯。乌尔莎为何心情不佳,他心知肚明。正是因为他昨日的冷酷拒绝。而爹爹却在她心情最低落时“偶遇”了她,还“站着说了两句”? 说了什么?安慰她了吗?是如何安慰的? 无数个问题在赤霄脑海中盘旋,让他心绪不宁。他看着银烬那双清澈却仿佛隔着一层迷雾的眼眸,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无力感——爹爹就在眼前,他却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无法掌控的地方悄然发生着变化。 银烬看着赤霄那明显并未完全信服、反而更加晦暗难明的眼神,心中也是无奈。她确实无法理解乌尔莎为何因她而转变态度如此之快,只觉得这狼族公主的心思也如同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 她无意在此事上多做纠缠,便主动转移了话题,清冷的眼眸直视着赤霄,话锋一转,她并未选择一开始决定询问的关于“喜欢的人”的话题,而是用平淡无波的语气抛出了一个自觉不痛不痒的提议:“赤霄,跟你商量个事。要不以后还是别叫我‘爹爹’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建议,补充道:“反正也不是亲的。” 赤霄脸上的表情却在瞬间凝固。 金瞳中的探究和疑虑在刹那间被难以置信和一丝慌乱取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声音都拔高了些许:“为什么?!”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受伤。他紧紧盯着银烬,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那上面只有一片平静的认真。 “称呼而已,何必执着。”银烬语气依旧平淡,试图让这件事听起来无足轻重,“听着也奇怪。” “不奇怪!”赤霄立刻反驳,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决,“你就是我爹爹!这点永远不会变!” 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银烬突然提出要撇清这层关系。这声“爹爹”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更是他数百年来唯一的执念,是他与银烬之间最深刻、最不容置疑的联结。是她在他最无助时给予的身份,是他黑暗幼年中唯一的光。如今她轻飘飘的一句“不是亲的”、“别叫了”,仿佛要亲手斩断这根将他从深渊拉出的绳索。 银烬看着他骤然激动起来的反应,心中暗叹一声。果然,这个提议触及了他的逆鳞。她本意是想通过拉开称呼上的距离,潜移默化地让他意识到彼此身份的“现实”,从而慢慢调整那过于黏稠的依赖感。却没想到他的反应如此激烈。 “只是一个称呼……”她试图解释。 “不只是称呼!”赤霄打断她,金瞳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不解,有委屈,更有一种深切的恐慌,仿佛害怕失去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这是你当初主动提起的……你承认了的!” 看着他这副仿佛要被抛弃般的模样,银烬知道这个话题无法再继续下去了。她原本想借此转移关于乌尔莎的话题,并尝试拉开两人之间那层让她困扰的关系。却没想到引来了更大的麻烦。 “罢了。”她终是叹了口气,不再坚持,“随你吧。”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石殿,留下赤霄一人僵立在原地,紧握着双拳,心头被一种强烈的不安和失控感紧紧攫住。 爹爹为什么要突然拉开距离? 是因为乌尔莎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个关于称呼的提议,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赤霄的心里。他忽然觉得,那个他以为牢牢握在手中的珍宝,似乎正从他指缝间悄然滑走。 第111章 不允许! 银烬那句“随你吧”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砸在赤霄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他看着她毫不留恋转身离去的背影,那抹素色如同冰冷的月光,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 “爹爹!”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追出两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仓惶和挽留。 银烬的脚步在殿门口微顿,却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张清冷的侧脸,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还有事?” 她这般疏离的态度,让赤霄所有追问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他金瞳剧烈收缩,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仿佛想用目光将她锁在原地,却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 银烬等了一瞬,未见回应,便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 空旷的石殿内,只剩下赤霄一人,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为什么……”他低声喃喃,像是在问离去的银烬,又像是在问自己。那双总是流转着妖冶光芒的金瞳此刻黯淡下来,被浓重的困惑、不安和一丝隐晦的受伤情绪所笼罩。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是因为乌尔莎的出现吗?还是因为那个总围着爹爹打转的白云羿? 无数个猜测在他脑海中疯狂翻涌,每一种都让他心绪不宁。他完全无法接受银烬试图拉开距离的行为,哪怕只是一点点苗头,都足以让他方寸大乱。 另一边,银烬走出石殿感受着秋日微凉的风拂过面颊,试图吹散心头那点因赤霄激烈反应而产生的烦闷。 她原本只是想稍微拉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没想到赤霄的反应会如此激烈。那声“爹爹”于他而言,似乎远不止一个称呼那么简单,更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仰和不容触碰的底线。想要温和地拉开距离,远比她想象的要困难。 看来,想通过改变称呼来潜移默化地拉开距离,这条路是行不通了。 银烬在心中默默修正了自己的计划。赤霄对这份“父子”关系的执着,远超她的想象。强行去剥离,恐怕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刺激到他。 她回想起赤霄那仿佛要被抛弃般的眼神,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那眼神让她想起某些被困在陷阱里、绝望挣扎的小兽。对于赤霄,她莫名地不愿去做那个铁石心肠的人,但……这份不属于她的过于沉重的依赖和寄托,已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或许,还是得从别处着手。 找到他真正喜欢的那个人,才是关键。 只是,那个人会是谁?线索实在渺茫。 银烬抬头望向青丘层林尽染的山峦,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赤霄对她这份扭曲的执着,或许早已深植骨髓,并非轻易能够化解。 她轻轻叹了口气,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难以脱身的漩涡之中。 银烬为打听关于赤霄心中喜欢之人的信息,首先想到了心思剔透、又与赤霄相熟的织绮。她再次来到了那间溪边的木屋。 织绮正在整理新得的丝线,见银烬来访,脸上立刻露出明媚的笑容:“阁下,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可是那两身衣裳有什么不妥?”她目光流转,带着惯有的灵动机敏。 “衣裳很好。”银烬开门见山,在她对面的矮榻上坐下,语气平淡地抛出问题,“我来,是想向你打听个人。” “哦?阁下想打听谁?”织绮放下手中的丝线,饶有兴致地望过来。 银烬略微斟酌了一下用词,看向织绮:“赤霄。他心中……好像有喜欢的人。你可知道,那人是谁?” 织绮闻言,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混合了讶异、了然、甚至是一丝无奈的微妙光彩。她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却带着点拖延的意味。 “赤霄那孩子啊……”她放下茶杯,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银烬那张清绝出尘的脸,“他的心思,可是深得很呢。”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银烬微微蹙眉,追问道:“所以,他确实有心仪之人?你可知那女子是何身份?性情如何?”她需要获取更具体的信息,以便判断该如何“帮忙”。 织绮看着银烬那副全然是局外人般探究的模样,心中不由暗叹一声。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缓声道:“那人啊……身份嘛,确实有些……特殊。”她刻意顿了顿,观察着银烬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是一脸平静的求知欲,才继续道,“至于性情……倒是与阁下您有几分相似之处呢,都是这般……嗯,清冷自持。” 她的话语如同在迷雾中投下几颗石子,激起圈圈涟漪,却不肯指明中心。 “与我相似?”银烬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心中更加疑惑。赤霄喜欢清冷类型的女子?这倒是与她之前的某些猜测不太相符。 “是啊,”织绮笑吟吟地点头,墨色的眼眸中闪着狡黠的光,“而且,那人在赤霄心中的地位……可是非同一般的重要。重到……他可以为那人付出一切,甚至不顾世俗眼光。” 银烬听着这越发扑朔迷离的描述,眉头蹙得更紧。身份特殊,性情清冷,对赤霄极为重要……这几个条件组合起来,范围似乎缩小了,但又似乎更模糊了。她快速在脑海中筛选着可能的人选,却毫无头绪。 “织绮姑娘,”银烬看向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能不能说得更明白些?” 织绮与她对视片刻,终究是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爱莫能助的歉意笑容:“阁下,有些窗户纸,还是由当事人自己捅破比较好。我一个外人,实在不便多言。” 她话已至此,银烬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她看得出织绮肯定知道些什么,却因为某种顾虑而不愿明说。 连织绮都讳莫如深…… 银烬心中那份不安隐隐扩大。 赤霄喜欢的,究竟是怎样一个……身份如此棘手、让织绮都不敢直言的人? 她起身告辞,带着满腹更深的疑惑离开了木屋。 织绮站在门口,望着银烬渐行渐远的清冷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傻赤霄,你这番痴心,怕是还有得熬呢……而你这位‘爹爹’,似乎也迟钝得可以啊……” 而离开的银烬,心中却更加确定了一件事:赤霄果然有深爱之人,而且此人身份或许有些特殊,以至于织绮都不便明说。 身份特殊…… 她再次想起了乌尔莎那个大胆的猜测——有夫之妇?或是身份禁忌之人? 这个念头让她的眉头皱得更紧。若真如此,那便有些麻烦了。 自那日乌尔莎胸有成竹地答应了帮忙说服她父亲借出定魂珠后,她并未立刻离开青丘,反而在客舍住了下来。 银烬很快注意到,跟在乌尔莎身后的两名狼族护卫少了一个,想来是带着消息返回西荒请示狼王去了。而留下来的乌尔莎,仿佛彻底摆脱了情伤的阴霾,恢复了草原明珠的活泼本性。她不再去纠缠赤霄,反而将大部分空闲时间都耗在了银烬身边。 有时是兴冲冲地捧着西荒带来的肉干和奶酒跑来分享,有时是好奇地询问青丘哪里有不错的景致,央求银烬带她去看,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单纯地凑到银烬身边,哪怕银烬只是安静地看着话本或打坐,她也能在旁边自说自话待上半天,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对银烬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某种难以言喻的亲近。 与此同时,白云羿那漫长的刑期终于结束,重新恢复了自由身。这位闲不住的狐族青年,几乎是立刻就将银烬划为了自己最重要的“话本同好”,一得空便凑了上来。 于是,青丘山中便时常出现这样一幅景象:要么在溪边,要么在层林尽染的山坡上,或者在虬枝盘结的老树下,银烬或坐或倚,姿态慵懒,手中或许拿着一卷书,或许只是静静看着远方。而她的身旁,一边是穿着赤红短褂、银铃叮当、活力四射的乌尔莎,正手舞足蹈地讲述着西荒草原的辽阔与狼族狩猎的惊险;另一边则是恢复了跳脱本性的白云羿,不甘示弱地分享着他从各处搜罗来的奇闻异事,或者最新淘到的话本情节。 两人像是争抢着展示自己宝藏的孩子,围着中间那片“安静的雪原”叽叽喳喳,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哪怕只是得到一个眼神的停留,或是一句简短的“嗯”、“然后呢”,都能让他们更加兴致高昂。 对于两人的咋咋呼呼,银烬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她虽性情淡漠,但并非不近人情,这两人纯粹的热情和善意,她并不反感,甚至觉得有些……热闹。这种被无关紧要的琐事和轻松氛围包围的感觉,与她第一世的冰冷杀戮和第二世的沉重背负都截然不同,让她难得地感到一丝放松,而且她也能以两人为借口,回避赤霄,在那段紧绷的关系中稍喘口气。 这日午后,三人又聚在青丘山中的一处石亭里。乌尔莎兴冲冲地抱来一副用狼牙与璀璨宝石制成的棋具,手舞足蹈地讲解西荒流行的“狼袭”棋法。白云羿不服气地嚷嚷着青丘的“狐弈”才更精妙,两人争抢着要教银烬下棋,最后干脆三人混战起来。 “银烬你看!我这步叫‘月下突袭’!”乌尔莎得意地落子。 “阁下别听她的!我这招‘幻雾迷踪’才厉害!”白云羿急忙堵截。 银烬执子不语,任由两人在耳边吵闹,指尖白玉般的棋子映着浅淡日光。 棋局间乌尔莎聊起西荒传说,说着说着便讲到了圣物定魂珠,白云羿插话道:“听说那珠子能帮阁下恢复记忆?乌尔莎你真能让狼王借出吗?” “那当然!”乌尔莎拍着胸脯保证道,“我信上都写了,父王若不借珠我就不回去!真要不行——”她忽然抓住银烬的衣袖,“我带银烬你直接杀回西荒,当面逼我父王交出来!” 她试探性地询问银烬:“银烬你应该没去过西荒吧?”见银烬摇头,乌尔莎立即兴奋地描述起无垠的草原、神秘的荒漠。白云羿不甘示弱地接过话头,说起自己在外游历时见过的名川云海,烟雨江南。 银烬执棋的手指微微收紧。 乌尔莎说到的苍茫壮阔的塞外草原、荒凉神秘的西北大漠、仿佛触手可及的星河,白云羿提及的名山大川、磅礴的云海日出、泛舟江南水乡的闲适——那些有些陌生的景象此刻却像钥匙般打开了某个尘封的匣子。破碎的画面在脑中闪现:草原上的策马同驰、山巅的相互依偎、纷扬落花中向她伸出的手…… 那个模糊的身影始终站在记忆的雾气里,与她十指相扣,踏过他们描述过的山河万里。 “……银烬?” 乌尔莎伸手在她眼前晃动,“你怎么愣住了?” 银烬骤然回神,将指尖陷入掌心的棋子轻轻放下:“没事。”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又是这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并未看出银烬异样的两人又开始咋咋呼呼地说了起来。 秋日的阳光透过亭台的雕花,洒在三人身上。银烬清冷如月,乌尔莎明媚如火,白云羿跳脱如风,构成了一幅意外和谐的画面。笑声和交谈声时不时地从亭内传出。 而这一切,都被远处负手而立的赤霄尽收眼底。 乌尔莎银铃般的笑声,白云羿咋咋呼呼的讲述,都像是尖锐的锥子,一下下凿击着他紧绷的神经。而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银烬的姿态——她没有推开他们,没有流露出不耐,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默认了这种围绕。 金瞳之中,风暴凝聚。 危机感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一个白云羿还不够,现在连乌尔莎也……! 爹爹似乎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环绕、靠近。 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可以如此轻易地靠近爹爹?凭什么可以分享爹爹的闲暇时光?凭什么能引得爹爹偶尔流露出那种……近乎放松的神情? 而自己,却只能小心翼翼地守着“父子”的名分,连稍微亲近一些都要克制,生怕惹她厌烦,连那份深藏心底、早已变质的情感都不敢泄露分毫! 他想起银烬前几日突然提出不要再叫“爹爹”的要求与这几日刻意的回避……是因为觉得这个身份,成了阻碍吗?阻碍了她与这些小辈的交往? 这个猜测让他心如刀绞。 嫉妒,不甘,恐慌……种种情绪如同毒焰般灼烧着他的理智。 不允许!他绝不允许! 爹爹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 任何人都不允许试图从他身边抢走爹爹!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赤霄紧紧攥拳,指节泛白。 默默守护,只会让旁人趁虚而入。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让爹爹知道……知道他的心思,早已不是单纯的孺慕之情! 表明心迹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毒芽,在他心中疯狂滋长。尽管知道前方可能是万丈深渊,可能是彻底的毁灭,但眼睁睁看着银烬身边的位置被他人占据,那种煎熬远比坠入深渊更加痛苦。 赤霄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立刻冲过去将银烬从那人堆里拉出来,拥入怀中宣告所有权的冲动。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金瞳中只剩下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冰冷决绝。 他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该找一个时机,不顾一切地,将那压抑了数百年的情感,彻底摊开在银烬面前。 无论结果如何。 第112章 绝不后悔 一天夜里,月华如水,透过雕花木窗洒在室内。 银烬已脱下外袍,一头如瀑的银发也已解下,松散地披垂下来,泛着清冷的光泽。她正准备歇下,赤霄那道低哑柔媚的嗓音便毫无预兆地直接在她耳畔响起:“爹爹,可否来我寝室一趟?有事相商。” 银烬动作一顿,微微蹙眉。最近为了拉开距离,她刻意减少了与赤霄的独处,就连修炼都暂且搁置,大部分时间都与乌尔莎和白云羿待在一处,借他们的热闹来隔绝赤霄那过于专注的视线。算起来,她与赤霄已好几日未曾私下接触过了。 此刻这突如其来的传唤,让她心中掠过一丝迟疑。她本能地觉得,在这样一个深夜,去他的寝室议事,似乎有些……不太妥当。 但转念一想,或许是关于定魂珠有了消息,或是其他紧要的事情?自己若因这点莫名的顾虑便拒绝,反而显得刻意。 略作犹豫,银烬还是将方才脱下的外袍重新披上,衣带随意一系,并未束发,任由那一头银发披散着。便推开自己寝室的房门,朝着隔壁不远处、那间属于赤霄的寝室走去。 赤霄的寝室位于洞府最深处。此刻,雕刻着狐族图腾的石门虚掩着,银烬抬手,轻轻推开石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属于赤霄的馥郁甜香气扑面而来,蛮横地钻入她的鼻腔,这香气比往日闻到的明显要浓烈不少。 室内一片昏暗,明珠并未点亮,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模糊的光影。视线所及,一片沉寂。 “赤霄?”银烬站在门口,疑惑地唤了一声。 无人回应。只有那浓郁的甜香无声地流淌。 她只能往里走了几步,再次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来了。你若有事,便直说。” 这时,从寝室最里侧那张宽大的石床方向,传来了赤霄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种不正常的、微带喘息的低哑,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爹爹……过来。” 银烬循声望去,只见厚重的床幔垂落,遮掩了床内的景象,只在月光映照下,勾勒出一道若隐若现的修长身影。 赤霄这是已经歇下了?既然歇下了,为何还要将自己叫来? 银烬心中疑窦丛生,甚至升起一丝本能的警惕。她停下脚步,并未依言上前,反而冷静地道:“你既已休息,那便明日再议吧。”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欲要离开。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砰!” 身后那扇石门无风自动,猛地紧紧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彻底隔绝了内外。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银烬心头一凛,不解之余,更添了几分被强行留下的不悦。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床榻的方向,声音冷了下来:“赤霄,你这是什么意思?” 黑暗中,只能听到银烬冰冷的质问,以及从床幔后传来的、似乎更加粗重了几分的呼吸声。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赤霄那隐隐带着压抑喘息的声音再次响起,敲打在寂静的黑暗中:“爹爹……别走……” 随着赤霄那带着压抑喘息的话语落下,厚重的床幔自中间向两边撩开。 属于狐族绝佳的夜视能力,让银烬即便是在昏暗的石室内也能看清眼前的景象—— 赤霄斜倚在锦被之上,一头如焰红发披散在身后,上身竟是完全赤裸的,肌理分明的胸膛在昏暗中泛着如玉般的光泽,却又透出一种不正常的粉红。外面只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裸粉色纱衫,非但未能遮掩,反而在半明半昧的光线下,更添了几分欲说还休的暧昧。视线向下,银烬心头猛地一跳,他下身……竟是不着片缕!修长有力的双月退在阴影中交叠,这大胆放肆的姿态,与他平日的威严妖王形象判若两人! 赤霄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潮,那双总是带着威严或孺慕的金瞳,此刻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火焰,直勾勾地、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渴望,死死地锁在银烬脸上。 银烬被眼前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惊得瞳孔微缩,脑中一片空白之后,竟鬼使神差地蹦出之前看过的某本话本里的情节——那貌美的小舅子,便是这般衣衫不整地去勾引他那新寡的嫂嫂…… 将那荒谬的联想甩出脑海,她一时间有些搞不清状况,只能强压下心头的震动,质问道:“赤霄!你这是在做什么?!”声音比这寝室内的石壁还要冷上三分。 赤霄似乎被她冰冷的语气刺了一下,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但他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他向前倾了倾身,那件松垮的纱衫随之滑落,露出更多紧致的肌肤。 他微喘着,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哀求的诱惑,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在银烬耳中:“跌跌…同我……双修吧。” “你在发什么疯?!”银烬厉声呵斥,此刻她才如同被惊雷劈中,在感情方面迟钝如银烬如今也明白了所有——赤霄心中那个不愿为外人道的“喜欢的人”,竟然就是她自己!织绮那些关于“性情相似”、“身份特殊”、“重要到不顾世俗”的暗示,根本就是在说她,准确地说是教导养育了赤霄的原主。 赤霄对原主,早已不是单纯的孺慕之情,而是……! 一股荒谬感和被冒犯的怒意涌上心头,银烬猛地背过身,运转灵力就想强行冲破那扇紧闭的石门。 然而,她的意图已被赤霄洞悉。 几乎在她转身的同时,一道带着滚烫体温和浓郁甜香的身影如鬼魅般自身后贴了上来,强有力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瞬间环住了她的腰身,将她紧紧锁在怀里。赤霄滚烫的胸膛紧密地贴合着她的后背,那灼人的温度仿佛能透过衣料直接烫伤她的肌肤。 “没错……我是疯了!”赤霄将脸埋在银烬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嫉妒,“看着白云羿和乌尔莎围在爹爹你身边……看着你允许他们靠近……却独独避着我,我嫉妒得要发疯了!” 银烬奋力挣扎,但她如今的修为远不如赤霄,被他以绝对的力量压制着,根本无法挣脱这令人窒息的怀抱。 “我是你干爹!”她试图用这层关系唤醒他的理智。 “又不是亲的……”赤霄立刻反驳,声音里带着偏执的委屈,“更何况……你不是连这名分……都不想给我了不是吗?” “我是男的!”银烬再次强调,希望能打破他荒谬的念头。 赤霄低低地笑了一声,滚烫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微凉的脖颈,带来一阵颤栗:“跌跌失忆了,可能不记得了……你的原形,是只雌狐。”他的话语轻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与我双修,阴阳调和,天经地义。”他顿了顿,语气充满了诱惑,“跌跌不是一直想变强吗?与我双修……可比你每日辛苦修炼,要快得多……” 银烬因自己原形竟是雌狐这一事实震惊一瞬,但此刻她无暇深究。赤霄才是她眼下必须解决的、最危险的麻烦! 赤霄的头依旧埋在银烬的颈间,滚烫的双唇开始不安分地在她的肌肤上厮磨、口允口勿,带来一阵阵陌生的酉禾麻感。他喃喃低语,带着深切的渴求:“跌跌……和我双修吧……沈晏清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说着,他的一只手竟大胆地扯开了银烬侧身处,松松垮垮地系着的衣带。 银烬虽然不太理解他为何突然提及沈晏清这个人,但用膝盖想都知晓必然是指床笫之间的那点事!与此同时,一股完全陌生的燥热感猛地自她下月复升起,那是一种她前两辈子都从未体验过的奇异反应! “你对我做了什么?!”银烬又惊又怒,厉声质问。属于现代人的广泛知识让她很快明白过来,这不寻常的反应是为何。 赤霄的唇依旧流连在她的颈侧,声音带着得逞的沙哑:“跌跌可能不知道……狐族的体香……本就是最好的……催情之物……” 银烬立刻试图屏住呼吸,隔绝那充斥鼻腔、越来越浓烈的甜香。 然而,赤霄却猛地用力,将她的脑袋掰了过来,在她惊怒的目光中,他那带着滚烫温度的双唇,不容拒绝地覆上了她的唇瓣,将她所有的斥责与抗拒都堵了回去。 “唔——!” 银烬的瞳孔骤然收缩,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那浓郁的暖甜体香,混合着他身上炽热的温度,透过唇齿,更直接、更猛烈地冲击着银烬的感官,与她体内那股被引动的陌生反应交织在一起,几乎要焚毁她的理智。 银烬下意识地咬紧牙关,狠狠咬住那搅动的舌尖。 “嗯……”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赤霄喉间溢出,一股浓重的铁锈味瞬间在两人唇舌间弥漫开来。 然而,预想中的退却并未发生。 赤霄只是眉头微蹙,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加用力地禁锢住怀中企图挣扎的身体,混着那口咸腥,加深了这个充满占有意味的、血腥的吻。 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他的气息、他的印记、他压抑了数百年的的疯狂爱恋,彻底烙入她的骨髓深处。 炽热的唇瓣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那暖甜的香气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银烬脑中一片混沌,但唯一的念头清晰而尖锐——她不是原主!绝不能与赤霄发生这种关系! “放开!”她奋力挣扎,手肘狠狠撞向赤霄的腹部,甚至不惜调动起妖力,冲击着尚未完全恢复的脆弱经脉,剧烈的刺痛让她脸色瞬间煞白,却也终于换来了一瞬的松动。 赤霄感受到银烬不惜自伤也要抵抗的决心,动作猛地僵住。他抬起脸,在昏暗中对上她那双写满抗拒和冰冷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半分情动,只有纯粹的疏离。 这一刻,赤霄只觉得万箭穿心,所有的疯狂和炽热如同被冰水浇透,瞬间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凉和绝望。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臂,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向后倒回床榻之上,声音嘶哑得如同破碎的风箱:“爹爹,你走吧。” 银烬立刻后退数步,与他拉开距离,急促地喘息着,体内经脉因刚才的强行冲击而隐隐作痛。她看着黑暗中那道颓败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最终还是决绝地转身,朝着紧闭的石门走去。 然而,她的手尚未触碰到石门,身后便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紧接着是液体溅落的细微声响。 银烬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只见赤霄侧躺在榻上,唇边溢出的暗红血迹在他泛着薄红的白皙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你对自己做了什么?!”银烬迅速靠近几步,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一丝怒意,从刚才接触到赤霄时她便发现了对方状态不太对,那滚烫的体温绝对不正常,只是发生的一切得都太超乎她的想象,来不及深究。 赤霄抬起眼,金瞳在黑暗中黯淡无光,他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和凄凉:“也没做什么……不过是……在你来之前,服了颗……最烈的媚药罢了。” 银烬瞳孔微缩:“解药呢?” “没有解药。”赤霄回答得干脆,目光紧紧锁着她,像是在进行一场豪赌,“此药……无解。” “不解开会如何?” “不过是……轻则经脉受损,修为倒退,重则……灵力暴走,经脉尽断,修为尽废罢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天气,但那死死攥住床单、指节泛白的手与那皮肤上的异常薄红,却暴露了他此刻正在承受的巨大痛苦和药力的猛烈冲击。 银烬的心沉了下去。她看着赤霄那副隐忍却又决绝的模样,瞬间明白了——他是故意的!他在用自己的修为和身体做赌注,赌她不会放任他不管! 理智告诉她这可能是一个陷阱,赤霄或许是在夸大其词。但以她对赤霄偏执性格的了解,又让她觉得他绝对做得出这种疯狂的事! 一边是放任不管,可能导致他修为尽毁;一边是出手“相助”,但之后两人的关系将彻底滑向不可控的深渊,牵扯更深,她将更难理清这错位的身份和情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赤霄压抑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放大,如同擂鼓敲击在银烬的心上。她看着他因药力而泛红的皮肤,看着他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看着他金瞳中那混杂着痛苦、期待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最终,银烬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然。 她一步步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着的赤霄,声音清冷得不带一丝温度:“赤霄,我希望……你不要后悔今日的决定。”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警告,也像是斩断自己退路的宣言。 赤霄闻言,黯淡的金瞳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仿佛濒死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猛地伸出手,紧紧环住银烬的腰身,将脸埋在她微凉的衣袍间,声音带着颤抖和不容置疑的坚定:“绝不后悔。” 今夜,他终是将他的月光,拖入了这无边欲海,共沉沦。 无论前方是救赎还是毁灭,他都认了。 黑暗的寝室中,只剩下急促的口端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那冷香与甜香交织的体香,如同藤蔓与树的纠缠,再也难以分离。 第113章 我可能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小改) 这场因药物而起的纟丩缠持续良久,直到天光微亮,赤霄身上那不正常的潮红渐渐褪去,金瞳失焦,软倒在凌乱不堪的床褥间,直接昏厥过去才宣告结束。 银烬看着双臂间已然昏迷的赤霄,红色的长发被汗水浸湿,黏在俊美的脸颊和颈侧,眼角还残留着泪痕,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彻底采扌吉页后的脆弱与狼藉。她伸出手,指尖拂开他额前汗湿的发丝,动作间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 她的眼眸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辨。有对这场失控交′合的愠怒,有对赤霄如此决绝手段的不解,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绝对占有而产生的忄季动。 天光渐明,映亮了一室的狼藉,却映照不散银烬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迷雾。 这混乱的一夜之后,有些东西彻底改变了。前路该如何走?银烬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茫然。 赤霄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上的酸车欠与某处难以忽视的隐秘钝痛,立刻唤醒了他关于昨夜的所有记忆。媚药的霸道药力让他在后半夜直至昏迷前的记忆有些模糊混乱,只余下被谷欠望彻底支配的火勺热与失控。但前半段——自己如何主动弓|讠秀,如何孤注一掷地设计,如何将自己彻底交付,及银烬最终是如何回应他的——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清晰得让他心头发颤。 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身侧,触手却是一片冰凉的空旷。 心头猛地一坠,恐慌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爹爹呢? 赤霄猛地坐起身,不顾剧烈动作而传来的强烈不适感,金瞳慌乱地扫视着整个寝室—— 空无一人。 空气中那浓郁到腻人的香气已经散去,只余下清冷的、属于清晨的气息。他身上穿着洁净柔软的寝衣,床褥也明显被更换过,整洁得仿佛昨夜那场疯狂的纟厘绵从未发生。唯有身体残留的感觉和脑海中那些破碎而火只热的记忆碎片,证明着那不是一场荒诞而旖旎的幻梦。 爹爹……是不是生气了? 是不是……因为他的胆大妄为和不知廉耻,终于无法忍受,所以弃他而去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浑身血液都快要冻结。恐慌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刺穿了赤霄的心脏。 他再也顾不得身体的不适,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旁衣物,急切地往身上套,手指却因为慌乱而微微颤抖,连衣带都系得歪歪扭扭。他必须立刻去找她!他绝不能让她离开! 就在赤霄衣衫不整、赤着脚准备冲出寝室时,那扇沉重的石门轰然间被人从外面推了开来。 光线涌入,勾勒出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 银烬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逆着光走了进来。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衣袍,银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神色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仿佛只是清晨散步归来。她的出现,与赤霄此刻的狼狈慌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到银烬的瞬间,赤霄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他就那样怔怔地站在原地,金瞳圆睁,里面交织着失而复得的庆幸、深切的惶恐以及一丝不知所措的呆愣。 银烬仿佛没有看到他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也没有在意他凌乱的衣着。她径直走到寝室内的石桌旁,将食盒放下,动作从容地打开盒盖,从里面端出一碟碟还冒着热气的精致小菜和一碗清粥。 食物的香气淡淡地弥漫开来。 银烬摆放好碗筷,这才抬眸看向依旧僵立原地的赤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事实般说道:“折腾了一晚上,先来吃些吧。” 这菜,是她方才去找日常为她准备点心的侍女安排的。 赤霄怔怔地看着银烬,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摆放碗筷时自然的动作,听着她如同往常一般、甚至带着点寻常关切的语气……那颗高高悬起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才仿佛终于找到了落点,带着余悸地缓慢落回了原处。 原来爹爹没有走。 原来爹爹还愿意理他。 甚至……还为他准备了吃食。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庆幸交织着涌上心头,冲得赤霄眼眶微微发热。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胡乱地将外袍系好,脚步还有些虚浮地走到桌边,依言坐下。 他拿起桌上玉箸,指尖却仍在微微发颤,几乎握不稳。 银烬就坐在赤霄对面,没有动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他所有强装的镇定,看到他内心深处的惊惶与不安。 寝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细微声响。昨夜的疯狂与此刻的平静,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对比。赤霄食不知味地吃着,心中却是波涛汹涌——此刻的平静,究竟意味着什么?是默许?是原谅?还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清淡的食物滑过喉咙,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赤霄几乎不敢抬头去看对面的银烬,每一次细微的碗筷碰撞声都让他心惊肉跳。 银烬的平静太过反常。 按照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银烬此刻应该已经拂袖而去,甚至可能对他施以惩戒。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一般,安静地坐在自己对面,看着他用餐。 这份异常的平静,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更让他感到不安。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不知道底下酝酿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赤霄偷偷抬起眼帘,飞快地瞟了银烬一眼。对方正垂眸看着桌面,长长的银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清冷眼眸中的情绪,让人无从窥探。 他终于按捺不住,放下手中的玉箸,发出轻微的声响。他鼓起勇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低声问道:“爹爹……你……不生气吗?” 问出这句话,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屏住呼吸,金瞳一瞬不瞬地紧盯着银烬,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银烬抬眸,平静无波的眼眸对上赤霄惶惑的视线,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药,哪来的?”她一开始确实是有些恼怒的,甚至动过干脆一走了之的念头。但把人吃干抹净后提礻库子就跑的渣男行径,实在不符合她的行事风格。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逃避不是她的风格,总要面对将事情处理干净,以杜绝后患。 赤霄被她问得一噎,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其辞地低声道:“……偶然在外界得的。”他不敢说是自己处心积虑、特意准备的,那无疑会坐实他卑劣的算计。 银烬看着他心虚躲闪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绝非“偶然”那么简单。但她没有立刻戳破,只是继续追问,目光锐利:“还有吗?” 赤霄下意识地点头,老实交代:“还、还有一颗。”说完才意识到失言,但已经来不及收回。 “交出来。”银烬的语气不容置疑。 赤霄不敢违抗,像是上交赃物般,乖乖地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个小玉瓶递了过去。他看着银烬接过玉瓶,似乎误解了银烬的意图,脸颊微红,带着点莫名的期待和羞赧。 赤霄不禁又回想起昨夜的纟厘绵,银烬那不同于平日的、带着强势主导的气息,以及自己意乱情迷的姿态,耳根瞬间红得滴血。 银烬看着赤霄这副明显想歪了还自顾自害羞起来的模样,额角微微抽动。她一把拿过玉瓶,看也没看直接收入乾坤袖,动作干脆利落,随后语气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打断了他的遐想:“剩下的我没收了,以后,不准再弄这些乱七八糟的药。” 虽然不得不承认,昨夜因功法互补和极致状态下的灵力交互,让她确实受益匪浅。但是!一想到昨晚赤霄那彻底失控的疯狂,以及到现在还隐隐传来酸月长感的腰部,银烬只觉这有生之年的第一次忄生爱经验给她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那样超高强度的“工作”,她绝对不想再来第二次了!这简直比连续执行三天三夜的刺杀任务还要耗神费力! 赤霄被她严肃的语气慑住,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换上了窘迫和一丝慌乱。他连忙点头,如同发誓般保证道:“不会了!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见他态度诚恳,银烬这才稍稍缓和了神色。换了一个更核心的问题,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为什么那么做?” 为什么明知是禁忌,却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打破? 赤霄原本因窘迫而微垂的头猛地抬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迅速涌上一种复杂的潮红。那双金瞳之中,情绪剧烈地翻涌着——有破釜沉舟后的决绝,有深不见底的恐慌,更有几乎要溢出来的、扭曲的执念。 为什么? 因为他害怕失去!因为他嫉妒那些可以轻易靠近她的人,嫉妒得发疯!因为他固执地、疯狂地以为,只要打破了这层禁忌的界限,只要让她沾染上自己的气息,就能在她空白的记忆和疏离的心防上刻下最深的印记,就能将她永远、永远地留在身边,再没有人能将她抢走! 这些偏执而疯狂的念头在赤霄的脑海中呼啸翻滚,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那些炽热到烫伤灵魂的话语在唇齿间辗转,却最终,未能发出任何声音。他不敢说,他怕一旦彻底摊开,连现在这勉强维持的平静都会瞬间粉碎。 银烬看着他眼中那翻江倒海般的情绪,以及那情绪底下难以掩盖的、如同幼兽般的惶恐与无助,心中已然了然。 她并非不懂。 他那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目光,那小心翼翼的触碰,那强烈的独占欲……已经明白其中意义的她如何能不懂? 只是,她无法回应。 这份浓烈到近乎窒息的情感,是投向另一个人的。她这个占据了巢穴的魂魄,要如何心安理得地承受? 银烬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窗外飘落的秋叶。她避开赤霄那灼热的视线,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疏离:“赤霄,我可能……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 赤霄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不明所以的困惑:“跌跌,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就是你,你就是跌跌啊!” 银烬目光复杂地看向他,用一种更委婉的方式表达出来:“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斟酌着用词,“我可能,并不是你想找的那个‘跌跌?” “不可能!”赤霄几乎是立刻反驳,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就是!我绝不会认错!”他像是被触碰了最不容置疑的信仰,情绪激动起来。 那些如出一辙的小习惯,那铭刻于神魂深处、绝不可能认错的气息!他绝不会认错! 赤霄越渐激动,甚至大胆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银烬放在桌面上的手,仿佛要通过这触碰来确认她的存在,来驳斥她那荒谬的猜测。 “你就是爹爹!”他重复着,金瞳死死锁住她,带着一种偏执的确认,“你看似淡漠,却会在品尝甜食时,眼底闪过极细微的满足;你对那些看似无用的话本杂记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都与爹爹如出一辙……还有!” 赤霄又凑近了些,呼吸灼热,“你身上的气味,我绝不会认错的!” 银烬的手被他紧紧攥着,但没有立刻抽回。听着他一条条列举着那些“证据”,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赤霄激动而固执的态度,让她原本想要道出真相的念头,瞬间动摇了。如此契合的细节,若她贸然说出“魂穿”的真相,赤霄会信吗?还是只会认为她是因为失忆或者别的缘故在胡言乱语?甚至可能刺激到他,引发更糟糕的后果?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权衡了一瞬,银烬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现在,还不是时候。 赤霄见她不语,只当银烬是因失忆而产生了自我怀疑,他压下心中的不安,放柔了声音,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的力道安抚道:“没事的,跌跌,”他的语气笃定,“只要拿到定魂珠,让你恢复记忆,你便什么都明白了。一切都会回到从前一样的。” 银烬看着赤霄眼中那纯粹而炽热的期盼,最终只是沉默地,一点点,将自己的手,从他的紧握中抽了出来。她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带着一种漠然的疏离,“先把粥喝完。” 第114章 朔月莹 等赤霄将碗中最后一口清粥吃完,银烬并未第一时间收拾碗筷,而是再次开口,问起了另一个她一直有些在意的问题:“你之前说过,我的原形……是只雌狐?” 赤霄放下碗筷,点了点头,金瞳中闪过一丝了然道:“嗯。爹爹的原形,确实是一只雌性银狐。”他似乎猜到银烬接下来要问什么,主动解释道,“我们狐族在化形之时,可以根据自身意愿选择化形的性别,之后这一性别,便会成为其人形的固定形态,除非自废修为重新修炼,否则不会更改。” 银烬静静地听着,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 她终于明白了,当初织绮在为她梳妆时,为何会喃喃那句:“干嘛非要选择当个臭男人”。不是“是个男人”,而是“选择当个男人”。看来,织绮也早已看出了她这具身体的原形是雌狐,故而对她选择化形为男性感到不解和惋惜。 那么,原主当初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选择了化形为男性?是单纯个人喜好?还是有什么特殊的隐情? 这个疑问在银烬心中盘旋,但她并没有再追问赤霄。一种直觉告诉她,这其中缘由,恐怕连赤霄也未必知晓。若想探寻真正的答案,或许唯一的途径,就是解开那层禁锢,从原主自身的记忆中去寻找了。 只是…… 银烬的目光微微游离。 禁锢解除之后,迎接她的,会是什么呢? 是如同赤霄所期盼的那样,瞬间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和情感。 还是……毫无变化,她依旧是她? 抑或是……最糟糕的情况,她的意识会被原主的记忆覆盖、吞噬? 未知的结果,像是一片浓雾,笼罩在前路上。 同时,昨夜那混乱而炽热的画面再次浮现脑海,银烬再次思考起与赤霄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要如何处理,当时被赤霄那强大修为隐隐压制的无力感还历历在目,让她清晰地认识到——以她如今的这点道行,想要彻底摆脱赤霄的执着与纠缠,恐怕并非易事。 打,暂时是打不过的。 说,又说不通。 跑……且不说能不能跑掉,这青丘之外,天大地大,对她这个失忆的“逃犯”来说,也未必安全。 银烬看着桌上空了的碗碟,又瞥了一眼身旁正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神色、金瞳中满是依赖与不安的赤霄,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越缠越紧,找不到线头。 罢了。 一股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倦意涌上心头。 等解除禁锢后再说吧。 或者……等她修为恢复,至少能与赤霄抗衡之时,再考虑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赤霄看着银烬陷入沉思的侧脸,那清冷的眉宇间似乎笼罩着一层他无法触及的迷雾。他心中不安的涟漪再次扩散开来——爹爹为何会突然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是因为失忆带来的不确定感吗?还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不敢深想,只觉得让银烬恢复记忆变得刻不容缓。只有找回所有的过往,爹爹才能变回那个他熟悉的、完整的爹爹,这些莫名的疑虑才会烟消云散。 他默默地将桌上的碗筷收拾进食盒,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银烬的思绪,也像是在掩饰自己内心的焦灼。 待银烬提着食盒离开后,寝室内再次只剩下赤霄一人。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银烬的冷香,与昨夜疯狂的记忆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绪更加纷乱。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青丘的晨光山色,金瞳中却是一片沉郁。 定魂珠…… 乌尔莎那边尚未有确切消息传来。 他不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一条路上,看来得另寻他法,不管定魂珠之事成与不成,都必须让爹爹恢复记忆。 自那日之后,两人之间的相处方式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改变。 银烬依旧试图维持之前的疏离,她照常看话本、与白云羿和乌尔莎混在一处、修炼,只是不再让赤霄参与指导,行为举止与往日并无二致,甚至更加刻意地避免与赤霄单独相处。仿佛只要两人不提,那夜之事就可以当作从未发生。 然而,赤霄的态度却发生了显着的变化。 那夜银烬最终的默许与清晨未曾离去的事实,像是一剂强心针,驱散了他心中部分的不安与惶恐,滋生出一种隐秘的、得寸进尺的勇气。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因害怕被讨厌而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反而变得更加……黏人。 他开始更加“自然”地出现在银烬身边。 当银烬与白云羿在溪边讨论新淘来的话本时,赤霄总会极其“恰好”地路过,然后顺势坐下,语气自然地加入话题,即便他对那些才子佳人的情节毫无兴趣。 当乌尔莎兴致勃勃地拉着银烬去后山看新发现的萤火虫洞时,赤霄也会“恰巧”处理完族务,以不容拒绝的姿态陪同前往。在幽暗的洞穴中,他会极其自然地站在银烬身侧,隔绝乌尔莎试图靠近的动作,并时不时低声对银烬讲解几句青丘的地脉灵气,仿佛在宣告他才是此间的主人。 白云羿和乌尔莎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白云羿私下里偷偷跟银烬嘀咕:“阁下,赤霄最近……是不是盯我盯得特别紧?我怎么觉得我每次来找您,他没多久准会出现?”想起前段时间那遥遥无期的扫落叶惩罚,他还心有余悸。 乌尔莎则更加直白,她看着又一次“偶然”出现,并极其自然地将自己挤开,坐到银烬身边的赤霄,撇了撇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银烬说:“银烬,他以前也这么黏你吗?跟块牛皮糖似的。” 对此,银烬也是深感无奈。 一日午后,银烬坐在她常待的那棵老树下翻阅白云羿新送来的一本侠客列传。白云羿盘腿坐在她旁边的草地上,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他听说来的、关于这本书作者的趣闻轶事。 “阁下您不知道,写这书的李闲人自己就是个妙人!”白云羿说得兴起,身体不自觉地朝银烬那边倾近,脸上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明亮笑容,“听说他年轻时也梦想仗剑江湖,可惜武艺稀疏…第一次行侠仗义就差点被打断腿,哈哈……”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在聊什么,这么开心?”赤霄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平静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 白云羿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抬头对上赤霄那双看似淡然实则锐利的金瞳,莫名感到一阵心虚,像是做错了事被抓个正着。 银烬抬眸,看到赤霄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她身侧,目光淡淡地扫过她身旁的白云羿。 赤霄极其自然地俯身,手臂越过银烬的肩头拿起了她膝上的书卷。这个动作几乎将银烬半圈在怀里,带着暖甜气息的身躯若有若无地贴着银烬的后背。 银烬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但终究没有推开他。她能感觉到赤霄平静语气下那隐隐的、如同圈划领地般的宣告。 “《游剑惊鸿录》?”赤霄看了眼封面,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爹爹以前也爱看这类书,还曾点评过其中几处剑招设想过于天真,与现实对敌相去甚远。”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银烬的耳畔。 白云羿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他注意到银烬并没有推开赤霄,两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让他胸口发紧。他不懂这种情绪是什么,只是突然觉得眼前的阳光都不那么明媚了。 赤霄随手翻了两页书,便将它递还给银烬,动作流畅自然。随后,他像是才注意到在旁边的白云羿般,金瞳淡淡瞥过去:“你方才说,那作者怎么了?” “啊?哦……没、没什么!”白云羿一个激灵,连忙摆手,“都是些无稽之谈,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他哪里还敢再继续那个轻松的话题,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是个多余的存在。 赤霄点了点头,不再看他,转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递给银烬,语气温和:“方才侍女去采了些冰芯莲子,清甜去燥,我记得爹爹喜欢,便拿了些过来。” 白云羿看着赤霄理所当然的姿态,看着银烬平静接受的模样,再想到自己每次献宝似的送来话本时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这种认知让他心里那点闷涩迅速膨胀,几乎要堵住喉咙。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差点绊倒:“那个……阁下,妖尊,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他甚至不敢再看银烬一眼,几乎是落荒而逃。直到跑出很远,他才放慢脚步,揉着发闷的胸口,困惑地嘀咕:“奇怪……我这是怎么了……” 直到白云羿的身影消失在林径尽头,赤霄才微微勾了勾唇角,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满意。他低头看向银烬,声音放柔:“扰了爹爹看书的雅兴了?” 银烬合上书卷,抬眸看他,清冷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绪:“你故意的。” 赤霄与她对视,没有否认,只是轻轻执起她的一缕银发,在指尖缠绕,低声道:“我不喜欢他靠得太近。” 银烬对此,只能沉默以对。 她无法像之前那样直接、冷淡地推开赤霄。那夜发生的事情,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她在处理与赤霄的关系时,多了许多顾虑。他的靠近,他的触碰,总会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晚的混乱与失控,想起他当时那绝望又执拗的眼神。 而赤霄,则将银烬的沉默当成了某种程度的默许。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不再被明确拒绝的亲近,如同久旱逢甘霖。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有些逾矩,有些惹人烦,但他控制不住。他需要用这种切实的靠近,来确认银烬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来安抚内心深处那从未消散过的、害怕被再次抛弃的恐慌。 自此,青丘的景色中,便时常出现这样一幅画面:银烬依旧清冷如月,试图维持着自己的一方天地,而她的身边,却总跟着一个甩不掉的、存在感极强的粉色身影。白云羿和乌尔莎则像是两个试图靠近月亮、却总被行星引力干扰的星星,在周围忽远忽近地闪烁着。 就在银烬对这微妙而尴尬的平衡感到极其无奈,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找个借口闭关修炼时,定魂珠一事,终于迎来了新的进展。 青丘的深秋,层林尽染,红黄交织。在一片绚烂的秋色中,青丘迎来了又一位来自西荒的客人,乌尔莎的母亲,也就是西荒狼族的王后——朔月莹。 与女儿乌尔莎那如火般热烈、不拘小节的活泼截然不同,朔月莹是一位气质端华、仪态万方的女子。她身着一袭墨蓝色绣银狼图腾的长裙,裙摆曳地,行走间沉稳无声,宛如夜色中静谧的湖泊。她的灰发不像乌尔莎那般随意束起,而是挽成了一个繁复而高贵的发髻,点缀着几枚色泽温润的月光石发簪,与她那双沉静如古井的深棕色眼眸相得益彰。她的容貌并非绝艳,却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与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气度。 乌尔莎一见到母亲,立刻像只归巢的雏鸟,欢快地扑了过去,投入朔月莹张开的怀抱中,脑袋在朔月莹的肩头蹭了蹭,声音带着娇憨:“母后!您怎么来了?莎莎好想您!” 朔月莹稳稳接住女儿,冰冷的唇角泛起一丝宠溺而无奈的笑意,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乌尔莎的鼻尖,声音温和却带着洞察一切的调侃:“想我?我看你是在这青丘山水间玩得乐不思蜀,连西荒的草原和你的父王母后都要忘在脑后了吧?” 乌尔莎被说中心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憨笑一声,随即想起正事,连忙抬起头,急切地问道:“母后,定魂珠的事怎么样了?父王他……答应了吗?” 提到正事,朔月莹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些。她并未立刻回答乌尔莎,而是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在赤霄身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在了静静站在稍远处的银烬身上。 她的目光在银烬那绝美的脸庞上停顿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艳,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无波。 朔月莹的声音平稳,带着王后的威仪,对赤霄道:“赤霄妖尊,可否借一步说话?” 赤霄金瞳微闪,点了点头:“王后请。” 他知道,真正的谈判,此刻才刚刚开始。 第115章 九幽炼魂玉 几人来到处理族务的石殿中,分主次落座。妖族不似人族那般讲究繁文缛节,并未作何寒暄,便直接切入正题。 赤霄金瞳直视朔月莹,开门见山地问道:“王后亲自前来,想必关于定魂珠一事,西荒已有决断。不知贵族,是否愿意借珠?” 朔月莹端坐于客位,姿态优雅从容,深棕色的眼眸平静地回视赤霄,声音沉稳:“赤霄妖尊快人快语。定魂珠乃我狼族传承圣物,关乎一族气运根基,非比寻常。要我们将其借出,自然……是有条件的。” 她早已从乌尔莎派回传话的护卫那里,得知了女儿心境的变化——似乎已对赤霄放下执念,只愿借出定魂珠以偿还当年救命之恩。对此,朔月莹是乐见其成的。从一开始,她便觉得赤霄此子心思深沉,性情难测,绝非女儿良配。只是丈夫乌蒙看重赤霄的天赋与潜力,希望能通过联姻,将西荒狼族与青丘狐族绑在一起。 毕竟,一族妖王若能成功渡过天劫,修成仙道,天道便会对其所在族群降下恩泽福荫,惠及全族。乌蒙看中的,便是这份未来的“天道恩泽”,希望能借此契机,让狼族更上一层楼。这也是为何青丘内部那些长老,即便对赤霄血脉有所微词,最终仍愿意推举他坐上妖尊之位的重要原因之一——他们赌的,也是这份渺茫却诱人的仙缘与恩泽。 如今,女儿自己先放下了,朔月莹自然要顺水推舟,助她彻底了断这份孽缘,但也不能让赤霄觉得定魂珠得来太过容易,否则既显不出圣物之珍贵,也显得西荒太过被动。 朔月莹的目光扫过赤霄,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我西荒也并非不通情理之辈。既然妖尊坚持不愿与莎莎缔结良缘,我们也不会强人所难。” 赤霄闻言,神色稍缓,只要不涉及联姻,他便有谈判的余地:“王后深明大义。赤霄感激。只要不是此事,其他条件,贵族但提无妨。” 站在朔月莹身后的乌尔莎,虽然已说服自己放下对赤霄的执念,但亲耳听到赤霄再次如此决绝、毫不犹豫地将联姻之路彻底堵死,心中仍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和难堪。她微微低下头,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 朔月莹将女儿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对赤霄的观感又冷了几分,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她缓缓开口:“首先,定魂珠借取期限不得超过七日。时间一到,无论结果如何,必须完好归还。” “可以。”赤霄毫不犹豫地应下。 “其次,”朔月莹继续道,“在此期间,我狼族需派两名长老随行,一则确保圣物安全,二则……也算是对使用过程的一种见证。妖尊需以青丘之名起誓,绝不在使用过程中对圣物或我族长老有任何不利之举。” 这个条件带着明显的不信任。赤霄眉头微蹙,但为了定魂珠,他还是点了点头:“可。本座以青丘之名起誓,定护圣物与贵族长老周全,绝无加害之心。” “很好。”朔月莹满意地颔首,终于抛出了最重要的筹码:“最后,作为借出圣物的代价,我西荒需要妖尊前往极北之地幽冥鬼山,取来一件宝物——” 她刻意停顿,观察着赤霄的反应。 幽冥鬼山!那是近百年间才被天道正式承认的鬼修聚集之地,阴气森森,凶险万分,其中盘踞的鬼王修为深不可测,且极其排斥生灵闯入。即便是妖修大能,等闲也不愿踏足那片死寂之地。 赤霄金瞳微缩,显然也知晓此地的凶险。他沉声问道:“何物?” 朔月莹红唇轻启,吐出一个名字:“九幽炼魂玉。” 九幽炼魂玉!传说中生于极阴之地,据说唯有幽冥鬼山深处的核心地带才有可能孕育,此玉可淬炼神魂,对提升修为大有益处,是妖修竞相争取的宝物,只是如今那幽冥鬼山已被鬼修盘踞,又因这宝玉是滋养鬼体的至阴奇宝,对鬼修而言是无上圣物。想要取得此物,无异于虎口夺食。 “九幽炼魂玉?”一旁的乌尔莎忍不住惊呼出声,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担忧,她显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就连一直安静待着的白云羿,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朔月莹迎着赤霄审视的目光,面色从容道:“若妖尊能取来这宝玉,定魂珠双手奉上。” 银烬虽不知此物具体为何,但听到“幽冥鬼山”四字,再结合朔月莹那郑重的语气和乌尔莎的反应,立刻判断出那绝不是什么善地,取玉之事必然凶险万分。她眉头蹙起,下意识地看向赤霄,唇瓣微动,刚要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不等她出声,一旁的赤霄目光直视着朔月莹,竟是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了下来:“好,”他的语气没有半分迟疑,仿佛那“幽冥鬼山”不过是寻常山林,“本座答应你。必取九幽炼魂玉,交换定魂珠!” 朔月莹深深地看了赤霄一眼,对他这份为了借珠可以不顾一切的决绝,有些许惊异。但她并未多言,只道:“既如此,待妖尊将九幽炼魂玉带回之日,便是定魂珠借出之时。” “好!一言为定!” 赤霄的果断,带着一种迫不及待,仿佛只要能拿到定魂珠,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照闯不误。 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 银烬看着赤霄那副孤注一掷的模样,将所有劝阻的话都咽了回去。她明白,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 送走朔月莹与乌尔莎后,赤霄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召集了青丘几位核心长老,包括大长老苏慕和三长老白闻笙。 石殿内气氛凝重。赤霄直接宣告了自己即将前往幽冥鬼山夺取九幽炼魂玉的决定,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这并非商议,而是不容置疑的宣告。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不赞同与忧色。大长老苏慕捋着长须,沉声开口:“妖尊,幽冥鬼山凶险异常,乃是鬼修聚集之地,阴煞之气极重,且那九幽炼魂玉既是至宝,必有强大鬼修或天然险境守护。您乃青丘之主,怎可亲身犯险。” 三长老白闻笙也急忙附和:“苏慕长老所言有理,妖尊,不如派遣精锐小队前往探查,或可另寻他法与西荒周旋……” 他的话未说完,便被赤霄抬手打断。赤霄金瞳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座去意已决,不必多言。青丘事务,暂由苏慕长老代为处理。” 几位长老见他态度如此强硬,深知再劝无用,只能在心中叹息,躬身领命。对于这位天赋异禀、手段果决的妖尊,他们确实毫无办法。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银烬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却清晰:“我和你一起去。” 赤霄猛地转头看向她,金瞳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不赞同取代:“爹爹,不可!幽冥鬼山环境恶劣,危机四伏,你如今……”他想起银烬尚未恢复的修为和记忆,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银烬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定魂珠是为我而借,九幽炼魂玉是因我而取。我没有理由置身事外。”她顿了顿,看向赤霄,“况且,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赤霄看着银烬眼眸中不予反驳的坚定,知道她一旦决定,便很难改变。他心中既担忧她的安危,又因她愿意与自己同行而涌起一丝隐秘的欢喜。挣扎片刻,他终究是败下阵来,妥协道:“……好。但爹爹务必跟紧我,万事小心。” 一旁的白云羿听着两人对话,眼睛一亮,立刻跳了出来,积极自荐:“那我也去!多个人多份力嘛!” 然而,他话音刚落,后衣领就被一只大手猛地揪住。三长老白闻笙脸色铁青,厉声喝道:“胡闹!给我闭嘴!那幽冥鬼山是什么好地方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就你那四尾的修为去凑什么热闹?!不知天高地厚!” 白云羿被父亲当众训斥,脸上有些挂不住,挣扎着反驳:“我修为怎么了?虽然不能跟阁下和妖尊相提并论,但我也没那么差好吧!对付几个小鬼还是没问题的!” “混账东西!那是几个小鬼的问题吗?”白闻笙气得吹胡子瞪眼,手上力道加重,“那是连妖尊都要严阵以待的险地!你去?你去给鬼修送菜吗?还是嫌自己命长?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青丘!” 说完,他也不顾白云羿的抗议和挣扎,直接拎着自家儿子的后衣领,像提溜一只小鸡崽似的,毫不客气地将人拖出了石殿,远远还能听到白云羿不甘心的抗议声:“爹!你放开我!我都多大了你还拎我!”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赤霄看向银烬,金瞳中情绪复杂:“爹爹,此行凶险,我们需好好准备一番。” 银烬点了点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也悄然染上了一丝凝重。 幽冥鬼山…… 这片未知的凶地…… 前路,恐怕不会平坦。 赤霄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安排他离开期间青丘的各项事务,指令一条接一条,清晰而迅速,展现出他作为妖尊的决断力。石殿内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方才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 “三日后出发。”赤霄转向银烬,金瞳中的锐利收敛,换上了显而易见的担忧,“爹爹,幽冥鬼山阴气极重,于你如今的身体恐有妨碍。我这里有一枚‘阳炎护心玉’,你贴身戴着,可抵御部分阴煞之气。” 他掌心托出一枚鸽卵大小的赤红玉佩,玉石内部仿佛有火焰流动,散发出温和却坚定的纯阳气息。 不容银烬拒绝,赤霄便上前一步,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亲手将护心玉挂在了银烬的颈间。微凉的玉石贴上肌肤,很快传来一阵暖意。 银烬垂下眼帘,看着那枚紧贴着自己胸口的赤玉,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精纯力量。她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赤霄看着她顺从的模样,心头微软,忍不住又叮嘱道:“鬼修手段诡异,多擅幻术与神魂攻击。爹爹届时务必紧守灵台,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可轻信。一切有我。”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仿佛银烬是易碎的琉璃。这让银烬有些不适,她习惯了独自面对危险,而非被人如此细致地纳入羽翼之下。但她同样明白,此刻不是争执这些的时候。 “我自有判断。”她抬起眼,情绪平稳,“你顾好自己便是。” 她的冷静反而让赤霄更加不放心,他还想再说什么,银烬却已转身朝殿外走去。 “我去准备一下。” 看着银烬离去的背影,赤霄金眸中情绪翻涌。他知道银烬并非需要他保护的弱者,哪怕记忆不全、修为未复,她骨子里的坚韧与强大也从未消失。可正是如此,他才更害怕失去。幽冥鬼山危机四伏,他不敢想象如果她受到任何伤害…… 但他必须拿到九幽炼魂玉,必须让爹爹恢复记忆。 这三日,青丘上下都笼罩在一种紧张的氛围中。赤霄忙着最后的部署,而银烬则将自己关在房中,除了必要的调息,更多时间是在翻阅赤霄送来的关于幽冥鬼山和鬼修特性的典籍。她需要尽可能多地了解对手,前世作为杀手的本能让她习惯于在行动前掌握一切可用信息。 出发的前夜,月光皎洁。 银烬站在窗边,望着远处沉在夜色中的山峦轮廓。颈间的阳炎护心玉散发着恒定的暖意,她却感到一丝莫名的心绪不宁。这次幽冥鬼山之行,似乎注定不会平静。 而她与赤霄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在即将到来的未知危险面前,显得更加复杂难解。 第116章 出发 三日后,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青丘山门在曦光中显露出巍峨轮廓。 赤霄一改往日那身标志性的粉色长衫,换上了一套玄色劲装。衣料是暗纹流动的墨锦,剪裁利落贴身,完美勾勒出他挺拔劲瘦的身形,宽肩窄腰,行动间带着猎豹般的优雅与力量感。如焰的红发用一根简单的墨色发带高高束起,衬得那张妖孽面容少了几分平日的秾丽,多了几分凛冽锐气。 站在他身旁的银烬,则穿上了织绮为她量身打造的那套玄青色劲装。窄袖的设计干练利落,腰身被同色腰带紧贴着腰线收束,下摆利落,长靴及踝,一身玄青将她霜雪般的银发与冷白肌肤映衬得愈发醒目,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寒刃,清冷、锋利,蓄势待发。 两人并未同任何人做道别,即刻准备动身前往极北之地。然而,就在他们抵达山门时,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窈窕身影早已等候在此。 织绮今日并未着往日那些华美的裙衫,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鹅黄色窄袖短襦与深碧色长裤,墨发利落地编成发辫绾在脑后,少了几分平日的柔美,多了几分干练飒爽。她的目光投向两人,俨然一副在等他们的模样。 “姑姑?”赤霄有些讶异。 织绮脸上带着惯有的灵动笑容,目光在赤霄和银烬身上流转一圈,最后落在银烬那身与她气质极为相衬的玄青色劲装上,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在青丘待得骨头都懒了,想出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她语气轻松,仿佛只是要去郊游,“正好听说你们要去幽冥鬼山那等‘有趣’的地方,不知可否让我也跟去瞧瞧热闹?” 织绮修为高深,辈分尊崇,且见识广博,若能同行,无疑是一大助力。赤霄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点头:“有姑姑同行,自是求之不得。” 银烬也对织绮微微颔首,表示欢迎。多一位强者同行,安全性确实能提升不少。 三人不再耽搁,正要化作流光朝着山门外飞身而去,忽然两道火急火燎的声音由远及近,如同炸雷般响起:“等等我们——!” 只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如同流星般砸落在山门前,激起些许尘土,正是白云羿和乌尔莎。 白云羿一脸急切,乌尔莎则带着她那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兴奋劲儿。 两人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都有些气喘吁吁。白云羿一边拍着胸口顺气,一边急忙道:“妖尊!阁下!带上我一起吧!我保证不添乱!” “就是就是!多个人多份力嘛!我还没见过鬼修呢!”乌尔莎在一旁猛点头,腰间的银铃和狼牙链叮当作响。 赤霄与银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赞同。幽冥鬼山凶险难测,绝非儿戏,带上修为尚浅的两人,无异于增加不必要的负担和风险。 赤霄眉头蹙起,正要严词拒绝,一道带着无奈与威严的女声已然传来:“胡闹!” 话音未落,西荒王后朔月莹的身影已出现在山门前,脸上带着歉意与不容置疑的威严,先是对赤霄几人颔首致意:“小女顽劣,给诸位添麻烦了。”随即不由分说,一把拉住还想挣扎的乌尔莎,“莎莎,不可任性!幽冥鬼山岂是你能去的地方?跟我回去!” “母后!我……”乌尔莎还想辩解,却被朔月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她也不管乌尔莎如何挣扎抗议,不容分说地拉着她的手腕,周身妖力涌动,瞬间便化作一道流光,带着大呼小叫的乌尔莎消失在天际。 一旁的白云羿看着乌尔莎被“强行押解”带走,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暗自庆幸:还好我机智,提前用珍藏的百年猴儿酒灌醉了我家老头子,不然现在被拎回去的就是我了…… 现场只剩下白云羿,他立刻重整旗鼓,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转向赤霄和银烬,双手合十,做哀求状:“妖尊!阁下!就带上我吧!我发誓,一定能保护好自己,绝不拖后腿!”他眼珠一转,开始天花乱坠地列举自己的“用处”,“你们想啊,我修为是不如您二位,但我机灵啊!探路、望风、打杂我都在行!我还带了各种丹药符箓,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而且我对外界熟,万一需要打听什么消息……带上我,绝对物超所值!” 他眼巴巴地望着两人,尤其是银烬,试图用“真诚”打动他们。 赤霄面无表情,显然不为所动。银烬看着白云羿那充满期待与哀求的眼神,心中无奈,却也知道此行凶险,不能由着他任性。 一旁织绮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在白云羿、银烬和赤霄三人之间不着痕迹地流转了一圈。 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心中那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念头悄然升起。这趟幽冥鬼山之行,若只有他们三人,未免太过沉闷了些。 于是,在赤霄即将再次冷声拒绝,银烬也明显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时,织绮轻笑一声,开了口:“赤霄,银烬阁下,既然云羿这小子有这份心,也保证了不拖后腿,不如就带上他吧?多一个年轻人,路上也热闹些。何况……”她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瞥了白云羿一眼,“云羿这小子确实机灵,说不定真能帮上什么忙呢?总归有我们看着,出不了大乱子。”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全了白云羿的颜面和心思,又点明了自己会看管住对方,不会让他胡来,让赤霄不好太过驳她的面子。 赤霄金瞳微眯,看向织绮,似乎想从她含笑的眼中看出些什么。最终,他冷哼了一声,算是默许。织绮都开口了,他总要给几分面子。只是……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刃般刮过白云羿,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既然姑姑为你说话,便准你同行。但记住,若敢拖后腿,或惹出什么麻烦,我立刻将你扔回青丘,禁足百年。” 那“禁足百年”的字眼咬得极重,让白云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但被允许跟随的狂喜超过了对赤霄的威慑的恐慌,他反应极快,立刻躬身行礼保证道:“绝不会!多谢妖尊!多谢姑姑!”他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感激,尤其是对着织绮,几乎要热泪盈眶。 银烬见赤霄和织绮都已同意,事已至此,便也不再反对,只是淡淡地提醒了一句:“自己小心。” “是!阁下放心!”白云羿拍着胸脯保证。 织绮满意地看着这一幕,觉得这趟旅程的开端,就颇为有趣。 小小的插曲过后,一行四人不再耽搁。 “走吧。”赤霄不再多言,与银烬两人化作一赤一银两道流光朝着北面掠去。 织绮也化作一道墨绿色的流光,紧随其后。 白云羿见状,也赶紧施展身法,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心中充满了对未知旅程的期待。 四道颜色各异的光芒,划破青丘清晨的天空,朝着极北之地那弥漫着阴森鬼气的方向,疾驰而去。 另一边,朔月莹以妖力裹挟着不断挣扎的乌尔莎,朝着青丘客舍方向慢悠悠地行进。 “母后!放开我嘛!让我去嘛!我就跟去看看,我保证能保护好自己!”乌尔莎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小狼崽,四肢扑腾,试图挣脱母亲的束缚,嘴里不停地哀求着,“银烬他们都去了,多我一个不多嘛!” 朔月莹对女儿的挣扎置若罔闻,速度丝毫不减,甚至加快了步伐。她深棕色的眼眸斜睨了一眼怀里不安分的女儿,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淡然和一丝没好气的调侃:“怎么?刚对赤霄那小子断了心思,转头看他爹长得好看,又喜欢上了?”她顿了顿,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补充道,“做不了赤霄的新娘,你这是打算……给他当娘?” “母后!您胡说什么呢!”乌尔莎像是被踩着了尾巴,脸颊瞬间爆红,声音都拔高了几度,急忙反驳,“才、才不是那样!我就是……就是觉得银烬人挺好的,而且我还没见过鬼修呢,就是想跟去看看鬼修长什么样而已!” 她嘴上否认得干脆,心里却有些发虚。她自己也说不清对银烬到底是什么感觉,不像当初对赤霄那样带着强烈的痴迷,更像是一种……忍不住想靠近,待在对方身边就会觉得很舒服、很安心的感觉。看到他,就像看到草原上最皎洁的月亮,让人心生向往,却又不敢轻易亵渎。 知女莫若母。朔月莹看着女儿那副急于否认却又眼神闪烁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她这女儿,从小就对长得漂亮的事物毫无抵抗力,偏偏心思单纯,很多时候自己都搞不清自己的感情。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决定快刀斩乱麻,免得这傻丫头越陷越深。她放缓了速度,看着女儿的眼睛,语气认真地说道:“莎莎,死了这条心吧。那银烬,做不了你的道侣。” “为什么?”乌尔莎不解,下意识追问。银烬那么好,为什么不行? 朔月莹直截了当,抛出了真相,声音清晰无比:“因为,她可是只母狐狸。” “母、母狐狸?!”乌尔莎瞬间瞪大了眼睛,浅棕色的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剧烈收缩,整个人如同被一道九天玄雷直直劈中天灵盖,彻底石化在了原地,连挣扎都忘了。 银烬的原形……是只母狐狸?! 可她、她不是赤霄的爹吗?!爹怎么能是母的呢?!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海啸般冲垮了乌尔莎的认知,她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母狐狸”三个字在疯狂回荡。 看着女儿这副呆若木鸡、世界观彻底碎裂的模样,朔月莹摇了摇头,不再多言,朝着客舍的方向飞去。 只留下乌尔莎在风中凌乱,需要很长时间来消化这个惊天动地的事实。 银烬这边,四人陆续抵达黑水河畔。漆黑如墨的河水,流淌无声,仿佛一条沉睡的巨蟒横亘在前,散发出阴冷潮湿的气息。 银烬站在岸边,看着这熟悉的、令人不适的河水,脑海中瞬间闪现初来青丘时独自渡河的凶险一幕——那形似巨蟒、浑身覆盖着漆黑骨甲、头颅如同骷髅般的怪鱼,悄无声息地破水而出,带着腥气与凌冽罡风的巨尾…… “这河里有怪鱼,会袭击过河者。”她清冷的声音打破寂静,提醒道。 “阁下说的是‘骷髅蟒鱼’吧?”白云羿立刻接话,脸上带着点“这事交给我”的小得意,“这东西凶得很,牙尖嘴利,口中喷出的水箭还具有腐蚀性,确实麻烦。” 他边说边四处张望,很快锁定岸边不远处一丛矮树丛。那些矮树枝叶茂密,上面结满了龙眼大小、红得发黑的小果子,在河两岸都有零星分布。 在银烬略带疑惑的目光中,白云羿抬脚,不太客气地踹在树干上。树枝剧烈摇晃,上面那些红色小果子如同下雹子般,“簌簌”地落了一地。 白云羿弯腰,麻利地捡起一大把红果子,然后走到河边。 “这东西叫‘腐息果’,气味极其难闻,是那些骷髅蟒鱼最讨厌的东西之一。”白云羿解释着,手臂一挥,将手中的腐息果均匀地撒向面前的河段。 果子落入漆黑的河水中,几乎没有溅起水花,但很快,河面便漾开了一圈圈不自然的涟漪,并冒起细密的气泡,仿佛水下有什么东西被惊动、迅速远离。不过片刻,那片河域便重新恢复了死寂,甚至比之前更加安静,仿佛连其他水生生物都避之不及。 白云羿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搞定!这法子能暂时驱散这片水域的骷髅蟒鱼,我们抓紧时间过去!” 赤霄和织绮对此似乎见怪不怪,显然是知晓此法。四人当即施展身法,轻盈地掠过宽阔的河面,脚尖偶尔在露出水面的礁石上轻点借力。 果然,直到他们安然抵达对岸,预想中骷髅蟒鱼的袭击也未曾出现。那漆黑的河水之下,一片死寂。 银烬回头,望了望那依旧平静得诡异的河面,又看了看对岸那棵被踹过后略显凌乱的矮树。如此凶悍、差点让她葬身鱼腹的怪鱼,竟然被几颗小小的红果子就轻松解决了? “爹爹。”赤霄见银烬过河后并未立刻动身,唤了一句,“有何问题吗?” “没事。”银烬压下心头那点因“红果子破凶鱼”而产生的奇异感,不再多看那诡异的黑水河,转身跟上前面三人的脚步。 第117章 是我听错了 过了黑水河,四人又穿过了那片终年弥漫着白色浓雾的迷雾林。林中视线受阻,偶尔有迷惑心神的低语在耳边萦绕,但对于他们这一行人来说,并无太大妨碍。赤霄周身自然散发出的凌冽气息,便足以驱散大部分魑魅魍魉。 很快,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无比、横贯东西的碧色大河出现在眼前。河水清澈湍急,奔流不息,散发出浓郁的生机与纯净的灵气,与之前死寂的黑水河形成了鲜明对比。河岸两旁草木葱茏,鸟兽嬉戏,俨然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这里,同样是银烬当初寻找青丘时经过的地方。如今故地重游,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织绮走到银烬身侧,望着这条生机盎然的大河,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舒缓的笑意,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喜爱,向银烬介绍道:“这条河名为‘翠微川’,据说其源头来自西昆仑圣山的雪水,滋养了沿途无数生灵。每次路过此地,都觉得心旷神怡。” 银烬微微颔首,这条河确实灵气充沛,景色壮丽,令人见之忘俗。 没有多做停留,四人再次化作流光,越过这碧波荡漾的翠微川,朝着北方,那传说中阴气汇聚、鬼物横行的极北之地,继续疾驰而去。 此刻,他们才算真正离开了青丘的势力范围,踏上了前往极北之地幽冥鬼山的路途。 四人御风疾行了一整日,眼见天色渐暗,暮色四合,远山轮廓在夕阳余晖中变得模糊,赤霄率先放缓了速度。 他目光落在身旁银烬的脸上,想到她神魂上的禁锢未除,身体也并未完全恢复如初,心头一紧,便开口道:“天色已晚,前方山林茂密,不宜夜间赶路。不若先在此歇息片刻,明日再行。” 他这话主要是对银烬说的,语气中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银烬其实并没有感到多疲惫,她这具身体的底子远比赤霄想象的要好,但她瞥了一眼赤霄那隐含担忧的金瞳,终究没有出言反驳,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白云羿自然是毫无异议,织绮也是无可无不可。 四人按下云头,落入下方一片地势相对平缓的山林中。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地面还算干燥。 白云羿自告奋勇地去四周捡了些枯枝,手脚麻利地开始生火。 赤霄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张柔软的兽皮铺在地上,示意银烬坐下休息。待银烬坐定后,他自己则很自然地在银烬身侧坐了下来。 织绮选了一处稍近的干净石头坐下,姿态优雅地整理着被风吹得微乱的发辫,目光偶尔扫过火堆旁的赤霄与银烬,还有一旁自告奋勇、忙忙碌碌的白云羿,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火堆燃起,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几人面容。白云羿拍了拍手上灰尘,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一亮,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却精准地落在安静坐在兽皮上的银烬身上,语气热切地说道:“赶了一天的路,大家应该都饿了吧?我去打些野味来!我跟你们说,我做野味的手艺可是不是吹的,保管让你们吃了赞不绝口!” 他这话虽是对着众人说的,但那眼神里的期待和献宝似的意味,分明是冲着银烬去的。 也不等众人回应,白云羿便已如同离弦之箭般,“嗖”地一下窜入了密林之中,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 银烬原本以为他大概会猎几只山鸡野兔之类小巧易处理的猎物。然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听见林中传来一阵明显的、树枝被强行撞开的“窸窣咔嚓”声,动静颇大。 下一刻,只见白云羿一脸兴奋地从树林里扛着一个庞然大物钻了出来——那赫然是一头体型不小、獠牙外翻、皮毛粗硬的成年野猪! “嘿嘿!”白云羿将那只起码有百来斤重的野猪“砰”地一声扔在火堆旁的空地上,拍了拍手,脸上满是求夸的表情,尤其期待地看向银烬,“阁下,你看这野猪够肥美吧?今晚你们可有口福了!” 银烬:“……” 她看着地上那头兀自瞪着眼睛、显然刚断气不久的野猪,再看了看白云羿那副等着被表扬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这……未免也太“实在”了点。 赤霄的眉头蹙起,显然对白云羿那明显向银烬讨赏的嘴脸十分不待见。织绮则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着头道:“你小子……倒是实在。” 白云羿撸起袖子,动作异常熟练地开始处理那头野猪,放血、剥皮、分割……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活儿。更令人侧目的是,他不断从腰间的储物法器里掏出各式各样的工具,连瓶瓶罐罐的调料也被摆了出来,盐巴、香料、蜂蜜……琳琅满目,俨然一副专业庖厨要大展身手的架势。 银烬看着白云羿这阵仗,觉得让他一人忙碌,自己干坐着似乎有些不妥,便起身走过去,轻声询问:“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不用不用!”白云羿头摇得像拨浪鼓,手上动作不停,语气轻松,“这点小事哪用得着阁下您动手?您就在旁边安心等着,瞧我的手艺就行!”他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空出一只手在储物袋上一抹,掏出了一个油纸包,利落地塞到银烬手里,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阁下要是觉得无聊,先吃点这个垫垫,这是我之前在人族镇子里买的果脯,味道还不错!不过……”他促狭地眨眨眼,“别吃太多啊,得给待会儿的烤野猪肉留点地方!” 银烬低头看着手中那包散发着甜香的油纸包,又看了看热火朝天、干劲十足的白云羿,一时语塞。她默默地拿着果脯,坐回了那块柔软的兽皮上。 而坐在银烬身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赤霄,脸色已经黑得快要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了。 他看着白云羿对银烬那副殷勤备至的模样;看着银烬接过了那包来历不明的果脯;看着白云羿对银烬“挤眉弄眼”…… 赤霄只觉一开始他就不该看在织绮的面子上,答应让这个聒噪又碍眼的家伙跟来! 他金瞳中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篝火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织绮感受到这股寒意,侧目看了赤霄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并未点破,只是悠然地拨弄着眼前的火堆,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戏剧。 白云羿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某位妖尊的眼中钉,依旧兴致高昂地肢解着野猪,将切下来的肉块用削尖的果木串起。 银烬打开油纸包,刚捏起一块晶莹的果脯,还未送到唇边,旁边便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极其自然地从她指尖将果脯截了过去。 她侧头,只见赤霄面不改色地将那块杏脯放入自己口中,细细咀嚼了两下,金瞳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看着不错,我也尝尝。” 银烬微微挑眉,倒也没说什么,只当他是真的想吃。她便又伸手,准备再拿一块。 然而,她的指尖刚触碰到另一块桃脯,那只手又来了!再次精准地抢在她之前,将果脯夺走。 银烬收回手,清冷的眼眸静静看向赤霄,带着无声的询问。 赤霄避开她的视线,专注地品尝着那块桃脯,仿佛那是世间难得的美味,只是耳根处泛起的一丝可疑红晕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当银烬第三次尝试,甚至故意放慢了动作,赤霄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再次拦截成功。 一来二去,银烬索性不再动作,只是将手搭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赤霄在她的注视下,动作略显僵硬,却依旧固执地将油纸包里剩下的果脯一块接一块地迅速消灭。直到油纸上空空如也,连一点碎渣都没留下,他才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碎屑,一本正经地评价道:“味道一般,有些腻。” 银烬看着他这副幼稚的模样,只觉一阵深深的无奈。这醋意,未免也表现得太过明显了些。她摇了摇头,终究是没说什么。 而另一边,正全神贯注于翻转烤架,时不时撒上调料的白云羿,对自己特意准备、本想讨好银烬的果脯早已全军覆没,悉数进了别人肚皮这件事浑然未觉。他闻着逐渐变得焦香四溢的烤肉,心中满是即将获得称赞的期待。 全程目睹这一切的织绮,终于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着几乎要溢出口的笑声,只觉得这趟旅途,果然比待在青丘织布有趣多了。 篝火噼啪作响,烤肉的香气愈发浓郁诱人。经过一番忙碌,烤野猪肉终于大功告成。白云羿将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野猪肉分成了四份,用洗净的宽大树叶托着,分别递给众人。 他首先恭敬地将一份递给织绮:“姑姑,您尝尝!” 织绮含笑接过,动作优雅地拿起用削尖的果木串起烤得焦脆的肉串,吹了吹气,便送入了口中。她细细咀嚼着,点了点头,赞许道:“火候掌握得不错,肉质鲜嫩,香料也恰到好处,云羿,你这手艺确实有长进。” 得到织绮的肯定,白云羿脸上笑开了花,连忙又将一份肉最多的递给赤霄:“妖尊,您的!” 赤霄面无表情地接过,慢条斯理地尝了一口,虽然没说话,但也没有挑剔,算是默认了味道尚可。 最后,白云羿才将那份他精心挑选了最嫩部位、摆放得也最整齐的烤肉,双手捧到银烬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阁下,您快尝尝!看看合不合您的口味!” 银烬道了声谢,接过树叶。烤肉的香气确实诱人,她正准备品尝,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对面正优雅进食的织绮。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窜入她的脑海—— 织绮的原形……不是一只猪吗? 猪妖……也能如此坦然自若地吃猪肉? 这个认知让她拿着烤肉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古怪神色。虽然她知道弱肉强食本是常态,但一想到织绮那柔媚精致的模样,再联想到她的原形,此刻看着她动作优雅地品尝烤猪肉,这画面实在有些……诡异。 银烬那瞬间的迟疑和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并未逃过织绮敏锐的眼睛。她放下手中的木枝,拿起一方素净的手帕擦了擦嘴角,墨色的眼眸带着几分探究和笑意,望向银烬:“银烬阁下,可是这烤肉有什么不妥?还是……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没有。”银烬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她本不欲多言,但看着织绮那通透的目光,觉得隐瞒反而显得自己心思古怪,便斟酌了一下词语,坦言道:“只是……忽然想起,之前赤霄告诉我织绮姑娘的原形是只‘灵猪’,此刻见姑娘食用猪肉,所以有些……讶异。”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想法有些失礼,微微抿了抿唇。 她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随即—— “噗——咳咳咳!”旁边正埋头苦吃的白云羿猛地被一口肉呛住,捶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显然是被这话惊得不轻。 织绮则直接愣住了,她眨了眨眼,仿佛没听清银烬的话。待反应过来后,她先是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好笑的事情,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且越笑越厉害,最后甚至笑得前仰后倒,眼泪都快出来了。 “灵……灵猪?哈哈哈……哎哟,我不行了……”织绮捂着肚子,笑得毫无形象可言,“银烬阁下,您……哈哈哈……是怎么把我这千年的蜘蛛精,看成……看成一只猪的?哈哈哈……” 就连一直绷着脸的赤霄,动作也微微一顿,金瞳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又强忍住了。他想起银烬当时重复询问织绮原形的口气,当时他并未觉出异样,没想到银烬是听错了后表现出的疑惑。 白云羿好不容易顺过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解释:“阁、阁下……织绮姑姑……咳咳……是蛛……蜘蛛啊!吐丝织网的那种!不是……不是山里乱拱的那种啊!哈哈哈……”说着说着他也跟织绮一般忍不住大笑出声。 银烬听着织绮和白羿的解释,看着他们笑得前仰后倒的模样,饶是她向来情绪波动极小,此刻白皙的脸上也控制不住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在火光映衬下格外明显。 原来……是自己从一开始就听错了!不是灵猪,是灵蛛!难怪织绮的手艺如此巧夺天工,织造之术出神入化!一切都说得通了! 想到自己之前还暗自感慨“猪妖”化形如此完美,甚至刚才还在心里嘀咕“猪妖吃猪肉”实在诡异……银烬只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尴尬涌上心头。 “原来……是蛛。”她低声确认,声音比平时更轻了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窘迫,“是我听错了,闹了笑话,织绮姑娘莫怪。” “是我当时没说清楚,让爹爹误会了。”一旁的赤霄连忙出声揽责。 织绮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摆摆手道:“不怪不怪!阁下这般清冷的人儿,露出这般表情,倒是难得的有趣!”她非但不生气,反而觉得这样略带窘态的银烬,比平日里那淡漠的样子生动不少。 经过这一番阴差阳错的误会和哄堂大笑,篝火旁的气氛变得轻松融洽了几分。白云羿嘿嘿傻笑着,看着银烬脸上那还未褪去的窘迫,只觉和银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原来清冷如阁下,也会犯这样可爱的错误! 银烬低头咬了一口手中的烤肉,外皮香脆,内里肉质紧实多汁,混合着果木的烟熏气和恰到好处的香料味道,确实非常美味。她看向还在嘿嘿傻笑的白云羿,真诚地赞了一句:“味道很好。” 白云羿立刻像是得到了最高奖赏,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挠着头傻笑:“阁下喜欢就好!” 赤霄看着银烬脸颊未完全褪去的淡淡红晕,以及她眼中那丝因窘迫而显得格外生动的微光,再听到她对白云羿那声带着温度的夸奖,心中刚刚平息下去不久的醋意,不由得又隐隐冒了出来。 他默默地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肉,只觉得这烤肉,味道似乎……也就那样。 夜深了,篝火依旧在燃烧,山林间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四人围坐火堆旁,享用着这顿意外的野外盛宴,气氛倒是难得的融洽。只是赤霄在心中坚定了个念头:等从幽冥鬼山回去,定要找个由头,把这碍眼的白云羿打发得远远的! 第118章 幽冥鬼山 第二日,天光刚蒙蒙亮,四人便已整装待发。 启程前,银烬主动对赤霄道:“我的身体并无大碍,不需要顾虑太多。早日抵达幽冥鬼山,拿到东西要紧。”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不想因为自己而拖慢整个行程,尤其是在这前途未卜的境地下。 赤霄深深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气息平稳,便点了点头:“好,依爹爹。” 然而,尽管口中应下,在接下来的赶路中,赤霄依旧会在连续飞行一段时间后,以确认方向或是略作休整为由,要求停下小歇片刻。只是这歇息的间隔,比起第一日明显拉长了许多,显然是将银烬的话听了进去,却又无法完全放下心来。 织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是了然一笑,并不点破。白云羿则依旧是那副精力旺盛的模样,每次休息时都闲不住,不是跑去探查周围环境,就是跟附近的精怪打探关于幽冥鬼山的信息。 就这样,四人一路向北,飞行了五日。 周围的景物悄然发生着变化。茂密的山林逐渐被耐寒的针叶林取代,随后连零星的树木也消失了,视野变得无比开阔,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被皑皑白雪覆盖的荒原。天空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铅灰色,太阳仿佛一个苍白无力的光斑,悬挂在低垂的天幕上,吝啬地洒下微弱的光和热。 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刮刀,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呼啸着掠过大地,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呵出的气息瞬间便凝结成白雾,连睫毛和发梢都挂上了细小的霜花。脚下是不知道冻结了多厚的永冻土层,坚硬如铁,偶尔能看到裸露在雪原上的黑色岩石,如同巨兽的骸骨,更添几分苍凉与死寂。 这里便是极北之地。 即便是修为高深如赤霄和织绮,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此地无处不在的、仿佛能冻结神魂的极致寒意。他们不得不运转起妖力,在周身形成一层淡淡的护体光华,以抵御这酷寒的侵蚀。 白云羿打了个哆嗦,一边运起妖力护体,一边赶紧裹紧了自己的衣服,嘴里嘟囔着:“这鬼地方,真是能把狐冻成冰棍!” 银烬立于风雪之中,刺骨的寒风卷起她银色的发丝,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一阵紧缩感。她也能感觉到这里的寒冷非同寻常,体内的灵力自主地加速流转,温暖四肢百骸。但与赤霄他们明显的护体光华不同,她周身并无显着的光芒,那清冷的气质似乎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赤霄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见她脸色无异,身姿依旧挺拔,眼神清明,并无任何不适的迹象,心中稍安,但那份担忧却未曾放下。 “前方不远,应该就是幽冥鬼山的地界了。”赤霄抬手指向北方那片更加阴沉、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的区域,沉声说道。在那片铅灰色天幕的尽头,隐约可见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峦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散发出令人不安的阴森气息。 四人顶着凛冽如刀的寒风,继续朝着那片愈发阴沉的地域前行。随着距离拉近,周围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分,那呼啸的风声中,开始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如同怨魂低泣般的呜咽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片被称为“幽冥鬼山”的地界之前。 眼前景象,与之前那片寒风萧瑟的雪原截然不同,却更加令人心悸。 那并非银烬想象中高耸入云的巍峨山脉,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由某种漆黑如墨的岩石构成的低矮山峦。这些山体怪石嶙峋,形态扭曲诡异,仿佛是被巨大的力量强行揉捏而成,又像是无数怨魂堆积凝固后的产物。山体表面光滑而阴冷,几乎不反射任何光线,呈现出一种吞噬一切光明的纯粹黑暗。 整片山域上空,笼罩着终年不散的、浓稠如墨的阴云,翻滚涌动,却不见任何雨雪落下。阴云之下,弥漫着灰黑色的雾气,那并非水汽,而是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阴煞之气与死寂怨念的混合体。雾气之中,隐约可见一道道模糊扭曲的影子穿梭飘荡,发出无声的嘶嚎,令人脊背发凉。 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横亘在四人面前,裂谷边缘犬牙交错,向下望去,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浓稠黑暗。刺骨的阴风从谷底倒灌而出,带着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恐怖。这道裂谷,就像是大自然划下的一道无情界限,警告着生者勿近。界限之外,是极北之地冰冷的雪原;界限之内,则是幽冥鬼山那死寂、阴森、仿佛连空气都凝固的黑暗世界。 “好重的阴煞死气……”织绮微微蹙眉,感受着前方那令人不适的能量场,“此地果然名不虚传,寻常生灵恐怕踏入片刻,便会被侵蚀生机,甚至被同化为浑噩的鬼物。” 白云羿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银烬身边靠了靠,小声道:“这地方……看着就邪门得很。” 四人停在这道天堑般的裂谷边缘,再往前一步,便是真正的幽冥鬼山地界。 裂谷对面,那片黑褐色的土地上空,空气都似乎呈现出一种扭曲的波纹,光线在那里变得黯淡而怪异。 银烬转过身,清冷的眼眸落在白云羿身上,做了最后一次劝解。她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依旧清晰:“白云羿,前方凶险难测,肯定远超你所经历过的任何地方。你……不如就在此处等候,更为稳妥。”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郑重。她并非小看白云羿,而是深知此地之凶险,恐怕连赤霄与织绮那等修为都无十足把握,实在不愿看到这跳脱活泼的青年因此涉险。 白云羿闻言,脸上那惯有的嬉笑收敛了起来,他挺直了腰板,眼神异常坚定,用力摇了摇头:“阁下,我知道您是担心我。但我既然跟来了,就绝不会临阵退缩!我保证,一定会紧跟队伍,绝对不乱跑,不拖大家后腿!”他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您看,我准备了很多东西,符箓、丹药、还有驱邪的法器,我都带齐了!我不会成为累赘的!” 看着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以及那份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却异常真诚的勇气,银烬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她沉默了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她目光沉静地看着白云羿,嘱咐道,“记住,跟紧,不要擅自行动,更不能离开我们的视线。” “是!阁下放心!”见银烬不再反对,白云羿立刻精神一振,大声保证道。 赤霄在一旁冷眼旁观,并未出声。他虽不喜白云羿跟着,但既然银烬已做了决定,他便不会再多言。只是心中暗自决定,进入鬼山后,需得多分一份心神看住这小子,免得他惹出什么乱子,连累了爹爹。 织绮则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眼前这道通往幽冥的裂谷,与青丘的溪流并无不同。 “走吧。”赤霄沉声开口,率先化作一道流光,毫不犹豫地掠过了那道深不见底的裂谷,稳稳落在对面那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土地上。 织绮紧随其后。 银烬看了白云羿一眼,见他深吸一口气,也运转妖力,有些紧张却坚定地跟了上去。她这才身形一动,如一片轻盈的雪花,悄无声息地渡过了裂谷。 当双脚踏上幽冥鬼山的地界时,一股更加强烈的阴寒之气瞬间包裹了全身,仿佛连血液的流动都滞涩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臭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精神压迫感。 方才极北之地的凛冽寒风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沉重的死寂。空气冰冷刺骨,那寒意并非源于冰雪,而是直接侵蚀神魂的阴气。脚下黑褐色地面坚硬冰冷,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 “跟紧。”赤霄声音低沉,周身泛起一层浅红色妖力。织绮指尖流转着银色蛛丝,在众人周围结成若有若无的防护网。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发昏暗。惨绿色鬼火在嶙峋怪石间飘荡,将扭曲的山影投在岩壁上,宛如张牙舞爪的鬼魅。 “左前方。”织绮突然出声。 只见前方数十道半透明鬼影正漫无目的地飘荡。它们察觉到生人气息,顿时发出尖锐嘶嚎,蜂拥而来。 赤霄正要出手,白云羿却抢先一步:“让我来!” 他掏出数张朱砂符箓扬手抛出,符箓在空中燃起金色火焰,结成光网将鬼影尽数笼罩。凄厉惨叫中,鬼影在金光中消散。 “净光符?准备得倒周全。”织绮挑眉。 白云羿得意地收起剩余符箓:“我可是做足了功课的。” 四人继续前行,来到一处弥漫着淡薄白雾的枯木林。 方才还能听到的来自外界的裂谷风声像是被无形屏障隔绝。脚下黑褐色土地传来诡异的柔软触感,仿佛踩在某种生物的腐肉上。空气中弥漫的腐朽气息变得浓烈,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屏息。”织绮突然出声,“这里的雾气带着瘴毒。” 她指尖亮起柔和白光,在每人身上轻轻一点。银烬顿时感到一股清凉气息笼罩全身。 赤霄金瞳中闪过一丝凝重:“跟紧我,此地空间有异。” 他话音刚落,前方白雾突然翻涌,隐约传来诡异声响,那声响好似一群人在窃窃私语,让人背脊发凉。白云羿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手中紧攥着符箓,下意识往银烬身边靠了靠,被赤霄冷冷瞥了一眼,又讪讪地退后半步。 突然数十道扭曲的、半透明的黑影尖啸着朝着四人扑来!它们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有模糊的人形轮廓和一双双充满怨毒的空洞眼睛。 织绮冷哼一声,袖中飞出数道晶莹银丝,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穿透那些黑影。被银丝击中的游魂发出凄厉惨叫,瞬间溃散成更稀薄的黑雾。 “不过是些道行浅薄的游魂。”织绮拂了拂衣袖,语气轻松,“这点把戏也敢拿出来现眼?” 然而,银烬敏锐地注意到,那些被打散的黑雾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在不远处重新缓缓凝聚,不过几息之间,又形成了新的、更加扭曲模糊的鬼影,再次嘶吼着扑来,仿佛不死不灭。她微微蹙眉:“它们在不死不休地重生。” “爹爹,退后。”赤霄声音冷冽,他上前一步,将银烬和另外两人挡在身后。 只见他右手虚握,一柄完全由炽热火焰凝聚而成的赤色长枪瞬间出现在他掌中。那长枪通体流转着熔岩般的光泽,散发出恐怖的高温,将周围阴寒的雾气都灼烧得滋滋作响,扭曲蒸腾。 赤霄单手握枪,朝着前方再次汇聚扑来的游魂群,看似随意地横向一挥—— 炽热的赤色烈焰如同咆哮的火龙,呈扇形席卷而出!所过之处,阴寒雾气被瞬间蒸发,那些不死心的游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至阳至刚的烈焰中彻底化为虚无,连一丝黑雾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烈焰过后,前方暂时被清出一片真空地带,连那弥漫的雾气都淡薄了许多。 “走。”赤霄反手将火焰长枪置于身后,语气依旧简洁,但金瞳中的凝重并未减少。这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麻烦,恐怕还在后面。 白云羿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小声嘀咕:“赤霄的狐火……好像比以前更恐怖了……” 织绮则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赤霄,又看了看被他下意识护在身后的银烬,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发昏暗。惨绿色的鬼火在雾中飘荡,隐约可见扭曲的树影张牙舞爪。有时脚下会突然伸出苍白的手骨,有时耳边会响起蛊惑人心的低语。 “别看那些鬼火。”织绮提醒道,“会摄魂。” 白云羿闻言赶紧低头,却差点撞上一具挂在枯树上的尸体。那尸体突然睁开空洞的眼眶,发出“咯咯”笑声。白云羿吓得差点现出原形,被银烬一把拉住。 “静心。”银烬清冷的声音让他镇定下来,“都是幻象。” 赤霄烈焰长枪横扫,将那枯树连同尸体一起焚为灰烬。但很快,新的枯树又在原地生长出来,枝头挂着的尸体露出诡异的微笑。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织绮停下脚步,“我们被困在幻阵里了。” 银烬仔细观察四周,突然指向某处:“那里不一样。” 白云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片区域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同样的薄雾弥漫,同样的鬼影重重,甚至还有几簇惨绿色的鬼火在飘荡。他挠了挠头,一脸困惑:“阁下,那里……有什么不同吗?我看着都一样啊。” 赤霄与织绮对视一眼,没有任何质疑,同时出手。 烈焰与银丝交织成网,猛地撞向那片区域。空间如同镜面般碎裂,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两旁堆满白骨,尽头隐约可见一座漆黑的宫殿轮廓。 “看来有人已经在等着我们了。”织绮唇角微扬。 通道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一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赤霄将银烬护在身后,长枪紧握在侧:“跟紧我。” 三人立刻跟上他的步伐,踏上那狭窄的通道。 白云羿跟在银烬身边,忍不住压低声音,充满好奇地问:“阁下,您刚才是怎么发现的那处异样的?” 银烬目光警惕地扫过通道两旁堆积如山的骸骨,闻言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两个字:“直觉。”那种感觉就好似她与这些鬼物打过很久的交道般,对其力量特性极其熟悉。 第119章 千幻石林 四人沿着堆满白骨的通道前行,终于抵达了那座漆黑宫殿近前。 宫殿不大,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黑色石材筑成,表面光滑如镜,却诡异地不反射任何光线,仿佛所有的光靠近它都被吞噬殆尽。漆黑的殿门大敞着,门内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宫殿四周寂静无声,连之前隐约可闻的诡异咀嚼声也都消失了,但这死寂反而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人不安。 就在他们靠近殿门之时,前方虚空一阵扭曲,一道凝实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身着幽紫长袍的鬼修,面容干瘪青灰,双目如同两簇幽绿的鬼火,周身散发着浓郁如实质的阴煞之气,其威压远超之前遇到的游魂。那鬼修手中握着一柄缠绕着黑气的骨刀,阴冷的目光扫过四人,“能破了我的幻境,你们倒是有点能耐。” 赤霄面色不变,金瞳冷冽地看着眼前鬼修,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前来只为求取九幽炼魂玉,无意与尔等为敌。让开,或,魂飞魄散。” “桀桀桀……又是几个不知死活的妖修,”那鬼修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发出怪笑,周身鬼气暴涨,手中骨刀一挥,顿时阴风怒号,无数凄厉的鬼影伴随着刺耳的尖啸扑向四人,“大言不惭!觊觎圣玉,闯我鬼山禁地!留下你们的精魂血肉,作我提升修为的养料吧!” 面对这汹涌而来的鬼影狂潮,赤霄没有回头,只对身后三人道:“退后些。” 话音未落,他手中那柄烈焰长枪已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赤红光芒!他一步踏出,身形如电,不闪不避,直接迎向了那漫天鬼影! “焚!” 一声低喝,长枪横扫,炽热的烈焰席卷开来,如同旭日东升,驱散黑暗!那些狰狞的鬼影一接触到这至阳至刚的狐火,如同冰雪遇烈阳,瞬间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嚎,纷纷溃散消融,连一丝痕迹都未能留下。 鬼修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对方的火焰如此霸道。他手中骨刀急点,一道凝练如墨的漆黑鬼气如同毒蛇般射向赤霄面门,其中蕴含的阴毒足以腐蚀金石。 赤霄金瞳中寒光一闪,不避不让,长枪精准刺出,枪尖一点凝聚到极致的赤焰与那鬼气轰然相撞!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爆鸣。那看似凶戾的漆黑鬼气在赤焰面前,竟如同纸糊一般,被瞬间点燃、净化,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鬼修大惊失色,他这幽冥鬼气修炼百年,无往不利,今日竟被如此轻易破去? 他还想再施手段,赤霄却已不给他机会。 只见赤霄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瞬间欺近,速度快到极致,在原地留下道道残影。那燃烧着烈焰的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或刺或挑,或扫或砸,每一击都蕴含着崩山裂石般的巨力和净化邪祟的纯阳之火。 鬼修慌忙挥舞骨刀格挡,刀枪交击,发出“铮铮”巨响,火星与鬼气四溅。然而他每接一枪,身形就剧烈震颤一下,周身鬼气便淡薄一分,那骨刀上的黑光也迅速黯淡。赤霄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又带着某种玄妙的韵律,将他所有的退路和变化都彻底封死,逼得他只能硬抗。 不过短短三五招,那鬼修已是左支右绌,狼狈不堪,手中骨刀也被一枪挑飞。 那鬼修见赤霄如此悍勇,自己的幽冥鬼气和骨刀在对方那至阳烈焰面前竟如同纸糊,不过几招便被逼得险象环生,身上鬼气被打得不断溃散,魂体都变得稀薄透明起来。他心中骇然,知晓再斗下去必是魂飞魄散的下场,连忙虚晃一招,抽身后退,竟是直接放弃了抵抗,抱着脑袋尖声求饶:“尊者饶命!尊者饶命!是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尊者!饶了我这条贱命吧!” 赤霄手中烈焰长枪枪尖停在他眉心前一寸,金瞳冷漠地俯视着他:“九幽炼魂玉孕育之地在何处?” “孕育圣玉之地乃是幽魄渊。”鬼修恭敬回答。 赤霄手中长枪往前挪了挪,沉声道:“带路,可免你一死。” “是是是!小的这就带尊者们去!”那鬼修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转身指向宫殿侧面一条被浓郁黑雾笼罩的小径,“几位尊者请跟我来,从此处走,绕过冥门殿,便可直达孕育圣玉的‘幽魄渊’。”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这鬼修转变太快,话语不可尽信。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线索,只能暂且跟着他。 赤霄暗中运转妖力,随时准备出手。织绮指尖银丝若隐若现。银烬则默默观察着周围环境,尤其是那鬼修的一举一动。白云羿更是紧张地握紧了自己带来的几样护身法器,紧紧跟在银烬身侧,不敢远离。 那鬼修在前方引路,姿态谦卑,速度却不慢。他带着四人七拐八绕,并未进入主殿,反而来到了一处怪石林立、雾气格外浓郁的区域。这里的石头形状扭曲,仿佛一张张狞笑的鬼脸,雾气翻滚间,隐隐有空间扭曲的波动。 “就是这里了,穿过这片‘千幻石林’,后面就是幽魄渊。”鬼修停下脚步,侧身让开,指着前方看似平静的石林说道。 然而,四人却同时停下了脚步,没有再上前。赤霄、织绮和银烬都敏锐地感知到前方区域传来一种不祥的、令人心神不宁的诡异波动,绝非善地。白云羿虽然感知不如他们清晰,但也觉得浑身不舒服,下意识地往银烬身边又靠了靠。 鬼修见四人不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和狠厉。他猛地抬头,脸上谦卑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原本凝实的魂体骤然膨胀,化作一道漆黑的利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向四人中修为最弱的白云羿!显然是想擒住或重创一人作为要挟,或者制造混乱趁机逃脱! “小心!”赤霄和织绮同时出声。 然而,白云羿虽然修为较低,但一路上精神高度集中,早有防备!见鬼修暴起发难,他虽惊不乱,大喝一声,将一直握在手中的一面护心镜猛地向前一推! “嗡——!” 镜面爆发出柔和却坚韧的金光,形成一道屏障挡在身前。鬼修所化的黑箭撞在金光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竟被硬生生挡了下来,未能伤到白云羿分毫! 一击不中,鬼修见计划败露,毫不犹豫地转身就欲化作黑雾遁入旁边的石林之中。 “想走?” 一直静立一旁的银烬,琥珀色的眼眸中寒光一闪。 只见一道凝练至极的幽蓝色流光自她指尖激射而出,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没入了那团黑雾的核心! “呃啊——!” 鬼修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那团黑雾如同被投入烈阳的冰雪,瞬间凝固,然后从内部迸发出无数道细密的幽蓝光芒,下一刻便彻底炸裂开来,化为阴气消散于空中,连一丝残魂都没有留下。 一切发生在一瞬间。 白云羿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看着身旁收势、面色依旧平静的银烬,眼中充满了后怕:“还好我一早就防备着!” 银烬的目光投向那片诡异的千幻石林,眉头微蹙:“这鬼修果然没安好心,这千幻石林恐怕有古怪。” 赤霄走到银烬身边,沉声道:“鬼修诡计多端,看来我们得自己找路了。”他金瞳扫视着四周,开始寻找路径。织绮也走上前,仔细观察着那些扭曲的石柱和雾气的流动规律。 就在赤霄与织绮凝神探查千幻石林外围的能量脉络,试图找出安全路径之时,异变陡生! 原本只是缓缓流动的浓郁雾气骤然加剧翻涌,靠近石林边缘的几根扭曲石柱上雕刻的鬼脸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无声的尖啸。一股无形却庞大无比的吸力猛地从石林深处爆发,如同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精准地攫住了离得最近的白云羿! “啊——!”白云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被那股巨力拽得双脚离地,不受控制地朝石林内倒飞进去! 他惊慌失措之下,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试图抓住什么。 “白云羿!”站在他身旁的银烬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紧紧地抓住了白云羿胡乱挥舞的手。 然而,那股从石林深处传来的力量实在太过庞大诡异,远超预估!银烬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顺着白云羿的身体传来,她闷哼一声,非但没能将白云羿拉住,自己反而被这股力量一同带得离地而起!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两人身影一闪,银烬和白云羿便如同被卷入漩涡的落叶,瞬间就没入了那片光影扭曲、雾气弥漫的石林之中,消失不见。 “爹爹!” 赤霄脸色剧变,他的惊呼声撕裂空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连一刹那的思考都没有,赤霄周身赤色妖力轰然爆发,如同扑火的飞蛾,不管不顾地紧随两人之后,一头扎进了那凶险未知的千幻石林! 织绮脸色也是微微一变,她没想到这石林如此邪门。眼见赤霄也已闯入,她暗骂一声“冲动”,却也没再犹豫,袖中银丝一闪,缠绕住身旁一根石柱借力,身姿如轻烟般也跟在赤霄之后没入了那片诡异的迷雾之中。 不过是眨眼之间,原本站在石林外的四人,已全部被吞噬。 石林之外,重归死寂。浓郁的雾气缓缓流淌,扭曲的石柱如同沉默的鬼影,仿佛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从未发生。 就在这片诡异的平静中,距离石林入口不远处,空间一阵细微的扭曲,一道墨绿色的身影悄然显现。 那身影周身裹挟着浓郁如实质的黑雾,将那面容身形都遮掩得模糊不清,只有一双锐利如鹰隼、闪烁着猩红光芒的眼睛,穿透迷雾,冷冷地注视着四人消失的石林方向。那目光中,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般的冰冷与算计。 他静静地站立了片刻,仿佛在确认着什么。随后,他随意地抬起手,朝着虚空中轻轻一抓。 “呜……”一声细微的呜咽响起,一只瑟瑟发抖的低阶游魂便被他隔空摄来,捏在手中。那游魂在他掌中不断扭曲,发出恐惧的哀鸣。 墨绿色身影并未低头,目光依旧锁定石林,用一种低沉而沙哑、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对着手中的游魂吩咐道:“去,传信给大护法……”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带着恶意的愉悦,“告诉他,他要找的那只狐狸……好像自投罗网了。” 话音刚落,他五指微松,那只吓得几乎快要魂飞魄散的低阶游魂如蒙大赦,瞬间化作一缕黑烟,仓皇地朝着幽冥鬼山外界遁去。 墨绿色身影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吞噬了四人的千幻石林,猩红的眼中光芒闪烁,带着一丝玩味低声自语:“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说罢,他一步踏出,身形如同鬼魅,竟也毫不犹豫地融入了那片雾气弥漫的千幻石林之中。 银烬这边,两人被那股难以抗拒的力量一阵天旋地转猛烈拖拽,就在她暗自运转力量准备应对冲击时,那股诡异强大的力量陡然消失。 两人重重地摔落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银烬反应极快,在落地的瞬间便已调整好姿态,单膝触地,稳住了身形。白云羿则略显狼狈地滚了两圈。 “哎哟!”白云羿龇牙咧嘴地叫了一声,慌忙爬起身,紧张地四处张望,“阁下,您没事吧?” 银烬已然稳住身形,姿态依旧从容,只是微微蹙眉,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没事。”她沉声道。 他们身处之地,依旧是那片千幻石林,但显然已经到了更深的区域。周围的雾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色,视线严重受阻,只能勉强看到方圆数丈内的景象。那些嶙峋的怪石更加密集,形态也愈发扭曲诡异,有的像张牙舞爪的厉鬼,有的像垂死挣扎的囚徒,在浓雾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扑向他们。 最令人不适的是,此地的阴煞之气比外围浓烈了数倍不止!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不仅冻结身体,更仿佛要侵蚀神魂。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耳边似乎有无数怨魂在无声地尖啸,扰得人心神不宁。 “呃……”白云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只觉得头皮发麻,体内的妖力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他连忙运转心法抵抗,脸色有些发白,“这鬼地方……阴气也太重了!” 就在这时,银烬胸口佩戴的那枚阳炎护心玉,仿佛感应到了周围极度浓郁的阴煞之气,突然自主地散发出温和却坚定的赤红色光芒。一股精纯的暖流自玉佩中涌出,迅速流遍银烬全身,如同在冰天雪地中升起的一簇篝火,将那无孔不入的阴寒之气隔绝在外,护住了她的心脉和神魂。 然而,这护心玉只护住了银烬一人。白云羿没有这等宝物,此刻已是牙关打颤,呼吸间都带出了白霜,显然在这极阴环境下极为难受。 “靠近我。”银烬见状,清冷的声音响起。她主动向白云羿靠近一步,阳炎护心玉散发的光晕微微扩张,勉强将白云羿也纳入了保护范围之内。虽然效果不如直接佩戴,但那驱散阴寒的暖意还是让白云羿精神一振,冻得发青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多、多谢阁下!”白云羿感激地道,连忙紧紧挨在银烬身侧,不敢远离这唯一的“热源”。 银烬没有多言,她眼眸锐利地审视四周以及更远处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邃黑暗。 以赤霄的性子必然会跟进来,那么他们得想法子与赤霄汇合。 第120章 幻境(一) 赤霄周身裹挟着炽热妖力朝着银烬被拖入的方向,一股脑冲进石林之中。 然而,一踏入这石林深处,他便感觉到了不对劲。 周遭浓郁得如同实质的灰色雾气不仅严重阻碍视线,更蕴含着极其浓重的阴煞之气。这阴煞之气无孔不入,疯狂地压制着他周身的护体妖力,他体内原本奔腾流转的妖力,此刻竟像是陷入了泥沼之中,运转起来滞涩无比,威力大减。 更让他心沉到谷底的是——他完全感应不到银烬的气息! 那缕独属于银烬的清冷气息,仿佛被这浓雾与阴煞彻底吞噬、隔绝,无论他如何凝神感知,都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丝毫回应。 “爹爹!” 他大声呼喊,声音在扭曲的山石间回荡,却只引来更加诡异的、仿佛嘲弄般的风声,没有任何熟悉的回应。 心急如焚!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焦躁不已。他无法想象银烬独自在这凶险之地会遭遇什么,尤其是身边还跟着一个不太靠谱的白云羿! 不行!不能乱! 赤霄用力握拳,指甲抠入掌心,尖锐的痛感让他几乎被恐慌淹没的理智强行回归。他深知,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下,越是慌乱,死得越快。他必须冷静下来,才能找到爹爹! 他强迫自己停下漫无目的的冲撞,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再次睁开时,那双金瞳中虽然依旧燃烧着焦灼,却多了一份冰冷的锐利。 他不再试图大范围地横冲直撞,而是将周身妖力重新凝聚,如同水银泻地般,以自身为中心,尽可能地向四周最大范围地、细细地铺陈开去,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能量波动或异常。 赤霄将全部心神沉入对周围的感知中,妖力如同细密的蛛网,在浓雾与阴煞的阻碍下艰难地向四周延伸。 就在他凝神探查之际,周围的雾气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无声无息地扭曲、变幻。 那令人窒息的浓雾逐渐散开,前方不远处,赫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玄青色身影——是银烬! 然而,面前的景象却让赤霄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银烬跪坐在地上,一身玄青色的衣袍破碎不堪,被淋漓的鲜血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纵横交错着道道狰狞的鞭痕,皮开肉绽,深可见骨。她身下的地面,已然汇聚出一片暗红色的血泊。她无力地低垂着头,银色的发丝凌乱地沾着血污,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 “爹爹!”赤霄目眦欲裂,惊呼出声。 刚刚平静下来的心绪瞬间被颠覆,他如同离弦之箭般向银烬冲去。 “站住!”一声虚弱却冰冷至极的喝止,如同冰锥刺入赤霄耳膜。 赤霄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只见银烬缓缓抬起头,脸上同样是斑斑血迹,那双总是透着一丝淡漠的琥珀色双眸此刻却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与……深深的嫌恶。她看着赤霄,如同看着什么肮脏至极的东西,声音嘶哑却清晰地斥道:“别过来!” 她声音沙哑,却字字诛心:“赤霄,收起你那些龌龊的心思!!你没有资格碰我!”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赤霄的心窝,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但他还是没有犹豫,再次迈步,不顾一切地冲上前,伸出颤抖的双臂将那满身伤痕、眼神嫌恶的银烬紧紧拥入怀中! “滚开!别用你的脏手碰我!”怀中的银烬剧烈地挣扎着,眼中对赤霄的厌恶几乎要满溢出来,指甲甚至抓破了他的手臂,口中吐出的依旧是淬毒般的话语。 赤霄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只是收紧手臂,紧紧地将银烬圈在怀中。 银烬慢慢停止了挣扎,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蛊惑道:“赤霄,你让我感觉好恶心,你去死好不好?” 赤霄更加用力地收紧手臂,将脸深深埋在她染血的颈窝,鼻尖萦绕的,是那缕让他痴迷的冷香。他贪恋着这片刻的、能够如此紧密拥抱她的距离。 “是……我就是这么恶心……”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偏执和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我就是心思龌龊……对你抱有不该有的妄想……”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银烬说,又像是在肯定自己内心那无法宣之于口的执念。 他抬起头,看着怀中银烬那双写满憎恶的眼睛,金瞳中翻涌着痛苦,但更深处,却是一种磐石般的固执。 “就算你厌恶我,恨我入骨……”他一字一顿,仿佛立誓,“我也不会放手。绝不。”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中所有的迷茫、痛苦和贪恋,如同被烈风吹散的薄雾,骤然褪去,只余下一片燃烧着烈焰的清明! “更何况……”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嘲讽的弧度,“你,不是她。” 话音落下的瞬间,赤霄周身被压制的妖力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炽热的狐火自他体内奔涌而出,瞬间将他与怀中的“银烬”一同吞噬! “轰——!” 烈焰熊熊,怀中的“银烬”发出凄厉不似人声的尖叫,身影在至阳狐火的灼烧下剧烈扭曲、变形,最终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般,寸寸碎裂,华为虚无。 幻境,破灭! 赤霄独立于重新弥漫的浓雾与怪石之中,周身烈焰未熄,金瞳如寒星,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心口的抽痛依旧清晰,但那不再是因为幻境的诛心之语,而是源于对银烬安危的担忧。 他重新调整翻涌的情绪,眼神变得更加坚定而冰冷。 他必须尽快找到爹爹! 与此同时,紧随赤霄之后进入石林的织绮亦被那浓郁迷雾所困,周遭景象流转,虚虚实实。 一道身影缓缓自迷雾中凝实,出现在不远处。 那人身着一袭繁复华丽的绛红色宽袍,衣摆以金线绣着诡谲的狐族图腾,一头银灰长发仅以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垂落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绝美近妖,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眸,流转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风流与深藏的桀骜。他手中轻摇着一把以不知名妖兽指骨制成的折扇,扇坠是一枚血色的琉璃珠。 “阿绮……”男子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明显的愧疚,他朝着织绮缓缓伸出一只手,那手掌骨节分明,曾经无数次牵过她的手,“我错了……我不修仙了。” 他向前一步,目光恳切而专注,仿佛眼中只剩下她一人:“什么大道,什么与天地同寿,我都不要了。我只想与你在一起,留在青丘也好,陪你游历这山河万里也罢……只要是你想去的地方,我都陪着你,可好?” 这番话语,若是放在千年前,或许能让她心弦颤动。但此刻,织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刻意营造出的深情与悔意,看着他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绝色姿容。 半晌,她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一丝极淡的、早已被岁月磨平的怅惘。 “呵……”她红唇微勾,眼波流转,却冰冷如霜,“臭男人,现在知道后悔了?” 她上前一步,并非走向他伸出的手,而是逼近到他面前,几乎能感受到那幻象身上传来的、虚假的温度。她仰头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可惜啊……晚了。” “你选择的仙路,你受的蛊惑,你落的个身死道消、魂飞魄散的下场,都是你自己选的。如今才后悔,不觉得……太可笑吗?” 那幻象似乎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脸上露出一丝错愕与焦急,还想再说什么:“阿绮,我……” “你真的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吗?”织绮轻声打断,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 话音未落,她指尖骤然迸发出数道凌厉无匹的晶莹蛛丝,不再是平日织造时的柔韧,而是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如同银色闪电般射向那绛红色的身影! “噗——!” 蛛丝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绝美的幻象,如同刺破了一个精美的泡沫。那身影瞬间僵住,脸上还残留着不敢置信的表情,随即从被击中的地方开始,寸寸碎裂,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浓雾之中,连带着那虚伪的深情与承诺,一同归于虚无。 幻境破碎,周围依旧是那令人窒息的迷雾与怪石。 “我想,他是不会的。”织绮缓缓收回蛛丝,站在原地,轻轻拂了拂衣袖,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她脸上没有任何沉溺于过去的悲伤或怀念,只有一片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淡漠。 有些过往,早已在心中彻底埋葬。这千幻石林的幻阵,想用这种拙劣的把戏来动摇她,未免也太小看她织绮了。 银烬这边,两人置身于浓雾中。 周遭扭曲的怪石如同沉默的伥鬼,窥视着闯入者。阴煞之气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孔不入,试图冻结血脉,侵蚀神魂。白云羿紧挨着银烬,他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体内妖力运转到了极致,才能勉强抵抗那刺骨的阴寒。 银烬虽因阳炎护心玉的缘故,并无太大影响,但眉宇间也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这石林太过诡异,不仅隔绝感知,更暗藏杀机。方才那股强行将人拖拽进来的力量,以及此刻无处不在、试图扰乱心神的低语呢喃,都昭示着此地绝非善地。她与赤霄、织绮失散,身边只有一个修为尚浅的白云羿,情况不容乐观。 银烬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神识尽可能地向四周延伸,但在这诡异的迷雾中,感知被严重压制,只能探测到极小的范围。 “我们对这地方一无所知,贸然乱走,容易出事。”银烬声音低沉,带着一贯的冷静,“还是先在原地等候,赤霄和织绮应该会想办法找到我们。” 白云羿连连点头,他对银烬的判断深信不疑:“阁下说得对!那我们就在这儿等赤霄和姑姑!” 他虽然性子跳脱,但也知道轻重,在这种未知险地,听话待在强者身边是最明智的选择。 然而,等待终究是被动的。银烬想起那防不胜防的拖拽之力,若是再次发生,而目标只有一人,恐怕瞬间就会再次失散。她沉吟片刻,转头问白云羿:“你身上,有没有能联系双方、指引方位的法宝?” 白云羿闻言,立刻明白了银烬的意思,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如捣蒜:“有有有!阁下您等等!” 他立刻在自己的储物法器里一阵翻找,嘴里还念念有词,“我记得放在这里了……啊!找到了!” 只见他掏出了两块约莫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环形玉佩挂件。他将其中一块递给银烬,自己拿着另一块,解释道:“阁下,这是‘同心佩’,是一对儿的!只要在其中一块中注入一丝妖力,无论相隔多远,只要还在同一界域内,另一块就会发出微光并指向另一块玉佩的方向。”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就是……不能传音,只能指个方向和简单感应。” 这法宝虽然功能简单,但在这种神识受阻、视线不清的环境下,能指明方向已经非常实用了。 银烬接过那块触感温润的玉佩。她依言分出一缕灵力注入其中,她手中的玉佩立刻泛起了柔和的白光,而白云羿手中的那一块也同步亮起,两块玉佩之间并隐隐传来一股微弱的牵引力。 “有用!”白云羿欣喜道。 银烬点了点头,将同心佩挂在了腰侧。 白云羿见状,也赶紧学着银烬的样子,将另一块同心佩小心翼翼地挂在了自己腰间,还特意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它不会轻易掉落。 当那温润的玉佩稳稳地贴在他腰侧时,白云羿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偷偷瞄了一眼银烬腰间那块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玉佩,又飞快地低下头,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同心佩……是一对儿的…… 现在,我和阁下戴着一对儿的玉佩!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难以言喻的欢喜。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摩挲了一下腰间的玉佩,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仿佛能通过它,感受到另一端银烬那清冷而令人安心的气息。 有了这同心佩,两人心中稍安。他们依旧选择停留在原地,背靠着一块巨大的怪石,尽量减少自身气息外泄,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第121章 幻境(二) 时间在等待中一点点流逝。银烬敏锐地察觉到,身旁白云羿的气息开始变得有些不稳。他周身的妖力波动明显紊乱,原本运转功法时散发的微光也变得弱了许多,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甚至连嘴唇都失去了些许血色,身体也在微微颤抖。显然,此地过于浓重的阴煞之气对他持续的侵蚀,让他状态越渐不稳。 银烬眉头微蹙。她知道,若再这样下去,不等赤霄他们找来,白云羿可能就会因阴气入体过深而伤及根基,甚至危及性命。 她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稳定散发着暖意的阳炎护心玉,又看了看强自支撑的白云羿,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 “过来些。”她开口道,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白云羿正全力抵抗着刺骨的阴寒,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摆手道:“不、不用了,阁下!我还能撑得住!再靠过去就太……太冒犯您了!”他知道银烬喜静,自己如今能挨着这么近,已是仗着情况特殊,哪里还敢得寸进尺。 然而,银烬却并未理会他的推拒。她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白云羿冰凉的手腕! 那力道并不粗暴,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强势。 “特殊情况,不必拘泥。”银烬说着,手上用力,直接将身形已经有些僵硬的白云羿拉向自己。 白云羿猝不及防,被她这么一拉,整个人几乎是半靠在了银烬身侧,手臂不可避免地与她相触。一股精纯而温暖的暖流,瞬间透过相触的地方传递过来,如同冰天雪地中骤然燃起的篝火,将他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都包裹了起来!那是阳炎护心玉的力量,经由银烬的身体,分了一部分给他。 这突然拉得极近的距离,让白云羿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他能清晰地闻到银烬身上那股清冽如雪后初霁般的冷香,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来自护心玉的暖意,甚至能听到自己骤然加速,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阁、阁下……”他结结巴巴,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连耳根都烫得厉害,一时间连周身那蚀骨的阴寒都仿佛感觉不到了,只剩下手足无措的慌乱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凝神,运转功法,引导这股暖意。”银烬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维持着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白云羿能更有效地借助护心玉的余温。 在她的冷静指令下,白云羿只能压下心中翻腾的杂乱思绪,依言闭上眼睛,全力运转功法,引导着那缕暖流游走全身,驱散侵入体内的阴煞之气。效果立竿见影,他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些许红润,颤抖的身体也渐渐平稳下来。 银烬见他状态稳定,便不再多言,依旧保持着警惕,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白云羿偷偷睁开一条眼缝,看着银烬近在咫尺、清冷绝美的侧脸轮廓,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为更深的感激与……某种他不敢深究的触动。 就在两人依偎在一处,继续默默等候时,周围的浓雾仿佛拥有了自主意识,悄无声息地向两人所在的角落汇聚、压缩。 待银烬敏锐地察觉到光线逐渐黯淡,四周的压迫感骤然增强时,她猛地从警戒状态中惊醒——眼前的可见度已经急剧下降,只剩下身周一米不到的狭窄范围,仿佛被一只灰黑色的巨茧包裹! 不好! 银烬心中一惊,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紧挨着自己的白云羿。她立刻转头,同时开口欲提醒:“白云羿,小心……” 话才出口一半,便戛然而止。 身侧,空了。 那原本紧挨着她的白云羿,就这般凭空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声响,没有任何预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 “白云羿?”银烬眉头紧锁,又提高声音唤了一次,声音在浓稠的雾气中传播不开,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立刻想到了能联系两人的同心佩,刚想分出一丝灵力注入玉佩,试图感应白云羿的位置,身后的浓雾却再次诡异地翻涌起来。 “阿烬。” 一道温润而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男声,穿透迷雾,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银烬霍然转身。 只见不远处,雾气略微稀薄的地方,立着一名身着天青色长袍的男子。他身姿挺拔,面容俊逸温润,眉眼间带着一股文人特有的儒雅与清正,此刻正含笑望着她,那眼神温柔而专注,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终于再次见到了思念之人。 在看到这男子面容的瞬间,银烬的心脏不受控制地传来一阵陌生的悸动与酸涩感,仿佛这具身体的本能在为这张脸而产生反应。 然而,银烬的眼眸中仅仅只是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恢复了冷静。她清晰地认知到,自己并不认识这个男人,所有的悸动都源于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 是幻境。 这石林,在读取并利用原主的记忆制造幻象。 她站在原地,并未如幻境所期望的那样激动地扑过去,甚至没有向前迈出半步。她只是以一种纯粹审视和探究的目光,冷静地打量着那道栩栩如生的身影,仿佛在观察一件有趣的展品。 那幻象依旧维持着温柔的笑容,朝她伸出手,似乎在等待她的回应。但见银烬久久不动,眼神清明毫无迷惘,那笑容渐渐变得有些僵硬、不自然。 僵持了约莫十几息的时间,或许是意识到这个幻象无法撼动银烬的心神,那道天青色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缓缓扭曲、变淡,最终彻底消散在浓雾之中,了无痕迹。 银烬眼神未变,依旧警惕。 果然,不过片刻,银烬后方的雾气再次凝聚,这次出现的,是一名身着朴素灰衣的男子。他有着一头如墨的黑发,一双清澈明亮的墨绿色眼眸,容貌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俊,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纯净感。他望着银烬,眼中充满了孺慕、依赖与更深沉的情感,轻声唤道:“仙君。” 这个男子唤她仙君…… 清芷。 这个名字浮现在银烬的脑海,那么之前那个男人应该就是沈晏清了。 同样的,银烬感受到心口传来一阵闷痛,但那属于原主的、汹涌的情感浪潮却无法淹没她自身清醒的意识,她依旧只是这具身体的旁观者。 她沉默地看着那道灰色的身影,目光如同冰冷的镜面,映照出幻象的虚无。 那幻象在她毫无波动的注视下,似乎也感到了无措,墨绿色的眼眸中流露出哀伤与不解,但最终,也如同前一个幻象般,维持了不到十息,便悄然溃散。 接连两个针对原主情感弱点的幻象都宣告失败,周围的浓雾仿佛也陷入了某种困惑和气馁,翻涌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暂时没有了新的动作,只是依旧顽固地包裹着银烬,维持着这极低的能见度。 银烬站在一片混沌的灰蒙之中,身姿挺拔如松。她心中明了,这石林的幻境确实厉害,能直击人心最柔软之处。可惜,它遇到的不是原主。那些对于原主而言刻骨铭心的爱与痛,于她,终究隔了一层,无法真正迷惑她的心智。 她不再等待幻境的下一次试探,毫不犹豫地将一丝灵力注入腰侧玉佩,玉佩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同时传来一道清晰的牵引力,指向左前方的浓雾之中。 白云羿应该就在那个方向。 银烬不再迟疑,循着那股牵引力,谨慎地迈步向前。浓稠的雾气在她身前分开,又在她身后合拢,维持着那令人窒息的能见度,死寂中只回响着她自己极轻的脚步声。 然而,就在她刚走出不过七八步,一道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又夹杂着依赖与急切的呼唤,突兀地穿透浓雾:“父亲!” 银烬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这个称呼……这个声音…… 只见右侧雾气中,一个穿着简单白t和牛仔裤、身形清瘦、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倔强与早熟的少年,正站在那里。他有着一头微卷的黑发,带着几分野性难驯的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脸上带着找到亲人般的欣喜与急切。 顾凌岳。 她上一世那个名义上的养子。 银烬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终于清晰地波动了一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少年面孔,心中瞬间明了——这幻境,竟然连她深藏于灵魂深处、属于上一世的记忆都能窥探并利用?! 这个幻象不再像前两个那样停留在原地等待银烬上前,而是表现得异常主动和激动。他快步奔到银烬面前,一把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触感竟然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和一丝因紧张而产生的潮湿。 “父亲,我终于找到你了!”顾凌岳的语气带着如释重负的欢快,他用力拉着银烬的手,就想带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快,跟我走!我们回去!” 银烬被他拉着,脚下却如同生了根,纹丝不动。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对上顾凌岳那双写满了“真诚”与“急切”的眸子,心中毫无波澜。 她并没有立刻挣脱,也没有如幻境所期望的那样流露出任何激动或怀念的情绪。她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虚妄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顾凌岳,用听不出喜怒的语调,淡淡地反问:“回去?” 她微微偏头,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回哪去?” 顾凌岳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随即立刻答道:“回家啊!我知道怎么回去!父亲,我们回家,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慕斯蛋糕,就是你上次夸过的那家店的口味!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少年的眼神看起来真诚而充满期待。 慕斯蛋糕?银烬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很快便想了起来,那是她死前不久的事,她偶然抱怨过一句,经常光顾的那家蛋糕店中一款她特别喜欢的慕斯蛋糕下架了。这石林,还真是挖空了她的记忆。 心中对这幻境能摄取的信息感到奇异,然而,明面上银烬还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没有丝毫动容。 见银烬依旧不为所动,顾凌岳脸上的急切渐渐变成了慌乱和哀求,他用力晃着银烬的手臂,声音带上了哭腔:“父亲!你跟我走啊!没有你……没有你我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我只有你了,父亲!” 少年的表情情真意切,将一个依赖养父、失去主心骨的少年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银烬看着他这哀苦乞求的模样,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她忽然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空闲的那只手抬起,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少年温热的脸颊。 顾凌岳似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光,正想再说些什么。 却听银烬用一种极其冰冷的、毫无感情的语调,缓缓说道:“太拙劣了。”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掐入那虚假的皮肉之中,眼眸锐利如刀,直视着对方那双试图模仿出无助和依赖的眼睛。 “顾凌岳那狼崽子,可不会露出这种摇尾乞怜的表情。”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指尖骤然发力,一股凌厉的灵力如同尖针般刺入! “噗——” 如同气泡被戳破,眼前的“顾凌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脸上那伪装出的哀求表情瞬间凝固、碎裂,整个身形在她手下扭曲、溃散,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再次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浓雾。 银烬收回手,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指尖,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点尘埃。这幻境虽然能探查她脑海中的记忆碎片,但终究只是机械地拼凑和模仿,对于人物内在的性格与真实的情感联结,理解得太过肤浅表面。 它或许能骗过沉溺于过去的人,却骗不过她。 这幻境,终究还是不够了解她。 银烬看向腰侧同心佩,确认方向没有改变后,继续迈步,朝着白云羿所在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她身后的路径,在她走过的瞬间,便被更加浓郁的雾气迅速覆盖、吞噬,仿佛从未有人经过,只留下一片永恒的混沌与死寂。 那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雾气中,一道墨绿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再次显现,那双猩红的眸子一直盯着银烬消失的方向。 感受到前方银烬破开幻象时残留的、冰冷而决绝的气息,墨绿色身影周身的阴气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动荡。 这几名闯入的妖修,倒真是有些出乎意料的能耐。 尤其是那只银发的狐妖…… 看起来修为并非最高深,竟似对直击神魂的幻境完全免疫? 第122章 幻境(三) 一直紧挨着银烬的白云羿,正闭目全力运转功法,依靠着那缕来自护心玉的暖意抵抗着阴气侵蚀。然而,就在他心神稍稍沉浸之际,肩侧那令他安心倚靠的力道和温度骤然消失! “阁下?!”他惊骇转头,身旁哪里还有银烬的身影?只有浓郁得伸手不见五指的灰色雾气,将他彻底吞没。 就在白云羿惊慌不知所措时,他身周的的景象缓慢变幻,周遭那令人压抑的怪石与浓雾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相对开阔、光线也明亮许多的地域——赫然是千幻石林的外围! 而银烬,就站在他面前不远处,银发在微风中拂动,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她看着白云羿,往日淡漠的脸上竟露出一抹极淡的、堪称柔和的笑意,开口道:“白云羿,没事了,我们出来了。” “出……出来了?”白云羿有些发懵,这一切转变太快,让他一时难以反应。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实看不到那些狰狞的怪石和浓雾了。巨大的惊喜和松懈感瞬间涌上心头,“太好了!阁下!我们真的出来了!” 白云羿几步跑到银烬跟前,“刚才阁下突然不见了可吓死我了,阁下您没事吧?” 银烬却并未像往常那样保持恰好的距离,反而主动走近他,伸手握住了他有些冰凉的手,语气带着一种白云羿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关切:“我没事。倒是你,可还觉得冷?” 白云羿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只觉连耳根子都烫得厉害。他心跳如擂鼓,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阁下……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对他如此……亲近?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避开这过于逾矩的接触,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心底深处甚至可耻地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阁、阁下……我、我没事。”白云羿结结巴巴回道,眼神躲闪,不敢与那双似乎蕴含着无限柔情的眼眸对视。 “没事就好。”银烬微微一笑,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让白云羿心中的违和感越来越强。 不对! 眼前的阁下不对劲! 阁下即便心存关怀,也绝不会用如此直白甚至……暧昧的举动表达!她总是清冷的、平静的,如同雪山顶峰的月光,可以仰望,却难以靠近。她的关心是无声的,是强势将他拉近分享护心玉温度的举动,是那句“特殊情况,不必拘泥”的淡然,是行动多于言语的,绝不会如此直白地流露出这般……近乎挑逗的情意。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将他所有的旖旎心思和面红耳赤都冻结了。 白云羿猛地后退半步,眼神骤然变得清明而锐利,他紧紧盯着眼前这个笑容完美的“银烬”,声音沉了下来:“不,你不是阁下!” “银烬”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与不解:“白云羿,你怎么了?我就是我啊?你的阁下。”她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他身前,声音带着致命的诱惑,“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靠近我,得到我的注视和喜爱……” 说着,在白云羿震惊的目光中,她竟然仰起头,朝着他的唇吻了过来! 属于银烬的那股清冷体香瞬间充斥鼻间,白云羿的心脏如同被重锤击中,狂跳不止,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心中那份一直被自己刻意忽略的情感,变得无比清晰和汹涌。 他想得到阁下的喜爱…… 从第一次在木屋中见到她,那份超越世俗的美丽与清冷,就刻在了他的心里。 喜欢看她安静看话本的样子,喜欢听她偶尔清冷的评价,喜欢她偶尔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温柔,甚至喜欢她那份让他不自觉想要依靠的冷静与坚韧。 他想要靠近她,不仅仅是作为追随者,不仅仅是作为话本同好…… 献宝似的分享话本,展示厨艺,千方百计地靠近……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喜欢阁下! 这份认知如同惊雷,在白云羿心中炸开,带着豁然开朗的明悟,也带着深沉的苦涩。 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但也更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试图用温柔陷阱蛊惑他的,绝不是他心中那个皎皎如明月、遥不可及的身影。 “滚开!”白云羿猛地后退一步,脸上红潮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愤怒的苍白,他眼中闪烁着被激怒的光芒,厉声喝道,“不许再用这张脸做出这般玷污阁下的举止!” 话音未落,他手中早已暗自扣住的数张破邪符箓瞬间激发,刺目的金光如同利剑般射向眼前的幻象! “嗤——!” 那“银烬”的幻象在金光中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身形扭曲溃散,最终化为乌有。 幻境破除,周围再次恢复了那令人窒息的石林景象。 幻象被击溃,但白云羿却意识到更糟糕的情况,受幻境影响失去了持续运转的妖力抵抗,再加上心神激荡,那无孔不入的阴煞之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侵蚀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寒从脚底急速蔓延而上,低头一看,骇然发现自己的双腿自膝盖以下,竟然已经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散发着黑气的幽蓝色坚冰!刺骨的寒意不仅冻结了他的血肉,更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凝固,并且还在不断向上侵蚀! 他想挣扎,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如同焊死在地上,完全失去了知觉。极致的寒冷带来剧烈的痛苦,让他牙关打颤,脸色惨白如纸,连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在被这可怕的阴寒迅速抽离。 就在他几乎绝望之际,腰间挂着的同心佩传来的牵引力骤然变得无比清晰、强烈! 紧接着,前方的浓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破开,一道熟悉的身影疾步而来——正是银烬! “阁下……”白云羿想开口,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银烬一眼便看到了白云羿此刻的惨状,尤其是那双被幽蓝色坚冰覆盖、不断散发着阴煞之气的腿。眼眸中瞬间覆上一层寒霜,她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直接按在了那坚冰之上! 一股精纯的灵力试图透入,却被那浓郁的阴煞之气顽强抵挡,效果甚微。这阴煞之气已然深入骨髓,寻常方法难以快速驱散。 白云羿感受到银烬手上传来的暖意,艰难地摇头,声音断断续续:“别……别管我了……阁下……您快走……去找赤霄……这阴气……太厉害……” 银烬没有理会他的话,略微思索,随即眼神一凝,直接伸手利落地将系着胸前的阳炎护心玉从自己颈间解下。 “阁下!不可!”白云羿见状,瞳孔骤缩,用尽全身力气想要阻止。他深知这护心玉对抵抗此地阴煞之气有多重要! 然而,银烬的动作坚定,根本不容他拒绝。她直接将那枚散发着温暖赤光的玉佩快速地戴在了白云羿的脖子上! 护心玉接触到白云羿身体的瞬间,赤光大盛,精纯的阳炎之力如同潮水般涌入他几乎冻僵的躯体。他腿上的幽蓝色坚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融、退散,那蚀骨的阴寒被迅速驱离,一股久违的暖流重新在经脉中流淌起来。 “不……阁下……您……”白云羿急得眼睛都红了,伸手就想把玉佩扯下来还给她。他怎么能让阁下为自己冒如此大的风险! “不想死,就乖乖戴着。”银烬按住他的手,语气强势而冷静,不容置疑。她站起身,感受着周围瞬间加剧涌来的阴煞之气,微微蹙了蹙眉,但周身灵力已然自主加速运转,形成一层淡淡的屏障,抵御着周遭阴气的侵袭。 她看着白云羿,声音平稳地陈述事实:“我修为比你高,暂时还能抵挡。” 白云羿仰头看着银烬,巨大的感动和愧疚淹没了他,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紧紧攥住了胸前的护心玉,感受着那救命的暖意,以及其上残留的、属于银烬的淡淡冷香。 银烬在白云羿身旁站了一会儿,待他脸色看起来红润了不少后开口问道:“能站起来么?” 护心玉的暖流在体内奔腾,驱散着刺骨的阴寒,双腿的知觉正在缓慢恢复,但那股深入骨髓的僵麻感依旧存在。白云羿尝试着用力,却发现双腿如同灌了铅,根本无法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还……还站不起来。”他有些沮丧地摇头,声音带着虚弱。 银烬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过身,背对着他,微微屈膝,声音果决地道:“上来。此地不宜久留。” 白云羿瞬间愣住了。 上、上去?阁下这是……要背他?! “不、不用!阁下!”他慌忙摆手,脸上刚刚因为护心玉暖流而恢复一点血色的脸颊更红润了几分,急急道,“我有护心玉,在这里等着就好,不会有事的!您、您先去找赤霄和姑姑汇合,不用管我!” 银烬恍若未闻,维持着背对着他的姿势,头也没回,声音却陡然冷了几分,打断了他的推拒:“让你上来就上来。”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强势,“说好了会看着你,就不会把你丢在这里。” 她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补充了一句更具威慑力的话:“自己上来,还是我把你打晕了扛走?” 白云羿被她最后那句话噎住,看着银烬那挺直的背脊,知道她绝对说到做到。再推拒下去,恐怕真要被敲晕了像扛麻袋一样带走,那才更是丢人丢到姥姥家。 他咬了咬牙,内心挣扎万分,最终还是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将双手搭在了银烬的肩膀上。 在白云羿双手搭上的瞬间,银烬没有丝毫迟疑,手臂向后一勾,准确无误地托住了他的大腿根部,随即腰腹发力,向上一颠,十分轻松地就将他整个人背了起来,稳稳地固定在自己的背上。 “!”白云羿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搂紧了银烬的脖子以防掉下去。 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衣物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和线条。银烬身上那股独特的冷香,因为距离的拉近,无比清晰地萦绕在他的鼻尖,比任何时候都要浓郁。 而更让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的是——银烬那看似纤细的手臂,托在他大腿上的力道却十分稳健有力,隔着衣料传来的触感,以及这个无比亲密的姿势…… 刚才幻境中那个亵渎的吻,以及自己已然明了的心意,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与此刻真实地被银烬背在背上、紧密相依的感受交织在一起,让他只觉得浑身轰的一下变得滚烫,特别是被银烬手掌托住的大腿位置,更是像被烙铁烫过一样,酥麻异样感挥之不去。 他敢肯定,自己现在的脸一定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连耳朵尖都在发烫! 万幸……万幸阁下是背对着他的,看不到他此刻的窘迫和失态。 银烬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之人的心潮澎湃。她掂量了一下背后的重量,确认白云羿已经趴稳,便不再耽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迷雾重重、怪石林立的路径,沉声道:“抱稳了。” “嗯”,白云羿低低应了一声后又问道,“阁下,我们接下来要往哪走?” “找出口。”银烬的回答简洁有力,她一边小心地迈步,避开嶙峋的怪石和潜伏的阴煞气旋,一边全力调动起体内灵力,细密地感知着周遭环境的每一丝细微变化。她期望之前那勘破幻阵破绽的直觉能再次显现。 白云羿伏在银烬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微微的紧绷,以及那稳定有力的心跳声。他紧紧咬着下唇,将滚烫的脸颊轻轻埋在她肩颈后的衣料间,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拖累银烬的愧疚,有被悉心保护的感动,更有那份无法宣之于口、在此刻显得尤为炽热和酸涩的情感。 第123章 送上门来的“向导” 银烬背着白云羿,在浓雾与怪石间艰难前行。周身灵力一边抵抗着阴煞之气的侵蚀,一边分出丝丝缕缕如蛛丝般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感知着周围每一寸空间的细微异样。 一股自踏入石林起就如影随形被窥视的怪异感,在此刻被放大到极致。她原本以为这股怪异感来源于这千幻石林本身,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银烬脸色一沉,一道冷静至极的传音直接落入白云羿的脑海:“准备好攻击性法宝或符箓,要爆发力强,能一击奏效的。” 伏在银烬背上的白云羿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他虽然不解,但对银烬有着绝对的信任,立刻屏息凝神,暗中调动起体内的妖力,勾连上储物法器中最具威力的一道雷火符箓,蓄势待发。 银烬停下脚步,不再前行。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精准地刺向斜前方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浓雾深处。那眼神,并非试探,而是笃定的锁定。 “跟了这么久,还不现身吗?”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迷雾,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浓雾之中,那道墨绿色的身影显然没料到银烬竟能如此精准地发现他。一声极轻的、带着讶异的“咦?”声从雾中传出。 短暂的寂静后,那片浓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缓缓向两侧散开,一道身影显现出来。 来人一身墨绿色衣袍,几乎与石林中黯淡的环境融为一体,长相颇为普通,属于丢入人海便再难寻见的类型。然而,当他抬起头,那双迥异于常人的、如同浸染了鲜血般的猩红色眼眸,却瞬间打破了所有的平庸,散发出令人不安的邪异气息。 孟厌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那双猩红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银烬,里面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他自认隐匿功夫极高,加之石林环境的掩护,便是四人中修为看似最高的红发妖修也未曾察觉,没想到竟被这个看起来修为似乎也并非顶尖的银发狐妖勘破行踪。 他自然不知,银烬那对视线的敏锐,是历经无数生死的杀手生涯淬炼出来的本能,与修为高低无关。从踏入石林起,他那带着审视与算计的目光,就已如同落在她皮肤上的阴冷蛛丝,让她早已心生异样。方才集中灵力的探查,正让她最终确认了这“异物”的存在。 孟厌站在那里,目光牢牢锁定在银烬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开口道:“不愧是……大人要找的人。倒是小瞧了你了。” 银烬并不知晓对方口中的大人是何人,但这双猩红眼眸中透露出的审视目光,让她极其厌恶,也瞬间明白,来者绝非善意,且目标明确,就是她。 白云羿感受到银烬身体瞬间的紧绷,以及那墨绿身影带来的压迫感,也是一脸戒备,手中的符箓握得更紧了些。 孟厌猩红的眼中厉色一闪,不再多言,身形如鬼魅般晃动,带起一阵阴风,五指成爪,直接向银烬袭来!那爪风凌厉,裹挟着刺骨的阴煞之气,显然是想速战速决,一举擒拿。 银烬眸光一凝,毫不犹豫地将白云羿放下,推向更安全的一处巨石后方,自己则不退反进,侧身避开爪击。 不待孟厌变招,银烬右腿如鞭子般抽出,足尖灌注灵力,如毒蝎摆尾,狠狠踢向孟厌下盘!这一下不仅蕴含灵力,更带着她一贯的狠辣与精准。她将前世锤炼出的格斗技巧与这一世修炼的灵力完美结合,动作简洁、高效,毫无花哨。 孟厌显然没料到银烬反应如此之快,体术也这般刁钻。仓促间,他立刻变爪为掌,浓郁的鬼气在掌心凝聚,化作一面小小的鬼首盾牌,挡住了银烬随之而来的一记重击。 “嘭”的一声闷响,灵力与鬼气碰撞,两人各退半步。 一时间,雾气之中,只见两道身影急速交错。银烬身形灵动,时而如游鱼般滑开孟厌裹挟黑气的法术冲击,时而如猎豹般突进,拳、掌、肘、膝皆化为武器,银色的灵力在她指尖流转,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指向孟厌力量运转的节点。孟厌的法术阴毒诡谲,黑气化作锁链、鬼手,不断从刁钻角度袭向银烬,却总被她以毫厘之差避开,或是用巧妙的体术结合小型防护法诀化解。 然而,阴煞之气对妖力有天然的压制,又是在对鬼修来说明显占优势的千幻石林之中,银烬初始应对,虽能支撑,却也感到灵力消耗巨大,几次险象环生,衣摆被鬼气撕裂,留下几道浅痕。 一旁的白云羿看得心急如焚,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恨不得立刻冲上去。但由于行动不便,只能紧紧攥着手中的符箓和法宝,暗自告诫自己绝不能成为银烬的累赘。 几番缠斗下来,形势开始逆转,银烬的眼神逐渐发生了变化。最初的生涩和试探褪去,一种深植于灵魂的本能开始苏醒。她仿佛能预判到孟厌鬼气运转的轨迹,对其能量属性、攻击路数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她的应对越发从容,不再仅仅是格挡闪避,而是开始引导、拆解。 她一个矮身旋步,避开一道鬼气冲击,同时手捏法诀,一道凝练的银光如利箭般射出,并非攻击孟厌本体,而是精准地打散了他刚刚凝聚起来的一团核心鬼气。孟厌法术被中途打断,气息一滞,脸上首次露出惊容。 “你……!”他心惊不已,这狐妖竟然如此快速便参透了他的攻击路数! 眼看久攻不下,甚至隐隐落入下风,孟厌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虚晃一招,身形陡然转向,化作一道黑烟,直扑向靠在巨石边,无法移动的白云羿! “就是现在!”银烬清冷的声音如同指令,瞬间传入白云羿脑海。 白云羿立时明白了银烬的意思,闻声毫不迟疑将全身妖力疯狂注入手中那叠雷火符,猛地向前掷出! “轰——!” 刺目的雷光与爆裂的火焰骤然炸开,至阳至刚的力量正是阴邪鬼气的克星。孟厌完全没料到这个看似最弱的家伙竟藏着如此狂暴的后手,猝不及防下,被雷火之力炸个正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孟厌被炸得倒飞出去,周身黑气溃散,气息瞬间萎靡了大半! 就在孟厌身形失控倒飞的瞬间,银烬眸中寒光一闪,双手快速结印,一道从未施展过的银色符文在她指尖浮现。她自己都未细想这术法从何而来,完全是本能驱使,手掌向前一推。 “锢!” 清叱声中,无数道银色光线凭空出现,交织成一座光华流转的牢笼,瞬间将遭受重创、还未反应过来的孟厌笼罩其中。光牢收缩,将其死死禁锢在内,任他如何挣扎冲撞,光牢只是微微晃动,纹丝不动。 银烬微微喘息,看着光华流转的牢笼,那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这光牢赤霄并未教过她,仿佛自然而然就用了出来,如同呼吸一般本能。 孟厌抬起头,用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银烬,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惊怒。 银烬看着光牢中奋力挣扎的孟厌。正愁如何在这诡异的千幻石林中找到出路,眼前这不就有一个现成的“向导”送上门来了?她转向白云羿,问道:“白云羿,你身上,有没有能控制人的法宝?需得能钳制修为,让他不敢反抗的。” 白云羿正因刚才的惊险而心有余悸,闻言不负银烬所望地连连点头道:“阁下,有的!”他急忙从自己的储物法宝中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两枚鸽卵大小、似玉非玉的珠子,一枚漆黑如墨,隐隐有黑气缠绕,另一枚则是半透明的玉色,内部仿佛有云雾流动。 “此物名为‘子母锁魂珠’,”白云羿解释道,将盒子递向银烬,“让目标服下这枚黑色的子珠,它便会化作无形之气,缠绕在其核心内丹之上。另一枚为母珠,掌控者只要……”他做了个捏碎的动作,“只要捏爆母珠,无论相隔多远,对方的内丹也会随之引爆,形神俱灭。” 他顿了顿,看着银烬平静无波的面容,生怕她觉得自己身怀如此阴邪之物而心生厌恶,影响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又赶紧补充道:“这、这东西也是我偶然在一次游历中,从一坐化的邪修洞府里所得,觉得或许有用便留下了,绝非我本意炼制……”他忐忑地观察着银烬的脸色。 银烬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接过木盒,淡淡道了句:“有用就行。”这白云羿倒真是什么都有。 她取出那枚黑色珠子,径直走到光牢前,冰冷的视线落在孟厌身上。 孟厌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与暴怒,挣扎得更加剧烈,光牢被他撞得嗡嗡作响,嘶吼道:“你敢!” 银烬对他的无能狂怒置若罔闻。她并指如剑,在光牢上轻轻一点,打开一个仅容手臂通过的缺口。在孟厌咆哮着试图攻击的瞬间,她出手如电,精准地捏住了他的下颌,力道之大,让孟厌的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迫使他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 没有丝毫犹豫,银烬指尖一弹,那枚黑色的子珠便化作一道乌光,射入孟厌喉中。 “呃——!” 珠子入口的瞬间,孟厌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抽搐起来。他感到那珠子并非顺着食道而下,而是入口即化,变成一股冰冷刺骨、带着强烈依附性的诡异能量流,如同拥有生命般,无视他的抗拒,直接穿透血肉经络,朝着他丹田气海中的核心内丹缠绕而去! 那感觉并非单纯的疼痛,更像是一种灵魂被异物入侵、捆绑的恶心与恐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阴寒的能量如同无数细密的丝线,牢牢地附着在他的内丹表面,甚至像是扎根了进去,与他毕生修炼的鬼气本源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致命的共生状态。一种无形的枷锁感从内丹深处传来,让他明白,自己的生死,从此刻开始彻底系于眼前这狐妖的一念之间。 银烬垂眸,看着手中那枚玉色的母珠,指尖微微用力,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光牢之内,孟厌猛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被扼住喉咙般的痛哼。他整个人剧烈地痉挛起来,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他体内最核心处狠狠拧了一把。那不是单纯的皮肉之苦,而是源于内丹之上,牵连魂魄的剧烈震荡与撕裂感。他感到那缠绕在内丹上的阴寒能量骤然收紧,像是瞬间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连魂魄都随之战栗。丹田处传来尖锐的虚痛,让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变得惨白如纸。 银烬清晰地感知到手中母珠与孟厌体内子珠那丝紧密的联系,以及自己刚才那轻轻一捏所带来的反馈。她对这“子母锁魂珠”的效果十分满意,清冷的容颜上掠过一丝极淡却令人心悸的笑意。 她松开对光牢的部分禁锢,语气平静地开始审问面前的鬼修:“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她目光锐利地看向蜷缩在地的孟厌,“你认识我?你口中那位‘大人’,是谁?” 蚀骨的疼痛淡去,孟厌瘫倒在光牢内,猩红的眼眸中只剩下绝望的灰败,大口喘着气,看向银烬的眼神充满了刻骨的怨恨,却又不敢再有任何反抗的举动。 他艰难地抬起头,再不敢有丝毫隐瞒,声音嘶哑地回道:“不……我不认识你。是……是鬼修一族的大护法要寻你。我……我只是奉命行事。”他喘息着,试图缓解内丹处残留的悸动,“大护法曾给我们看过你的画像,命我们暗中留意,一旦发现你的踪迹,立刻上报。” 银烬听着孟厌的回答,心中迅速盘算。这位鬼族大护法能特意分发画像寻找,必然认识原主。他找她目的为何?是敌是友?看眼前这位鬼修方才出手的狠厉程度,直觉告诉她恐怕恶意居多,她需要更多信息。 “那位大护法,叫什么名字?”银烬追问。她想着,既然对方在凡界活动,或许赤霄会知道一些线索。 孟厌摇了摇头:“不…不清楚。大护法神秘莫测,名讳…在鬼族中也鲜少有人知晓…” 银烬眉头微蹙,继续问道:“那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大护法在外界办事,尚未归来。” 这个答案让银烬心中微沉。随后她立刻又意识到另一个关键问题,语气更冷了几分:“你已经将发现我的消息,传出去了?” 孟厌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连忙如实禀告:“是……在进入这千幻石林之前,我便已派遣麾下迅影游魂,前去向大护法传信。此刻讯息想必已在路上了。” 空气凝滞了一瞬,银烬眸色深沉。消息已经走漏,这意味着那位意图不明的大护法随时可能到来。他们的处境,有可能会变得更加危险。必须尽快拿到九幽炼魂玉,离开这是非之地。 第124章 汇合 银烬审问完毕,心知当前紧要的是先离开这凶险莫测的千幻石林。她指尖灵光一闪,那禁锢着孟厌的银色光牢应声消散,化作点点荧光融入浓雾之中。 “带路,出石林。”银烬的命令简洁有力,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重获自由的孟厌,“别想耍花招。除非你想赌一赌,是你的动作快,还是我捏碎这珠子的动作快。”她指尖摩挲着那枚玉色的母珠,威胁意味明显。 孟厌身体一僵,内丹处仿佛又传来那令人后怕的紧缩感。他脸上闪过强烈的不甘与屈辱,但在生死受制于银烬的绝对威胁下,只得低下头,哑声应道:“……是。” 银烬不再看他,转身走向一直紧张关注着这边的白云羿。她动作利落地俯身,准备再次将他背起。 白云羿全程目睹了银烬冷静果决地制伏、审问孟厌,那强大而掌控全局的姿态让他有些看痴了眼。在银烬靠近背对他蹲下时,脸上浮起一丝红晕,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环住她的脖颈,将身体的重量重新交付过去,动作间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依赖和信任。 银烬稳稳地将白云羿再次背起,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走到垂头丧气的孟厌身后,毫不客气地抬腿,用鞋底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他的后臀。 “带路。” 这一脚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孟厌的身体猛地一踉跄,猩红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却终究不敢拿自己的核心内丹去赌银烬的反应速度。他只能将所有的愤怒和屈辱死死压下,认命地走在前面,开始凭借对石林阴气流动的熟悉,引领着银烬,迈步向前。 在孟厌的引导下,银烬背着白云羿在浓雾弥漫的石林中穿行。四周嶙峋的怪石如同沉默的鬼影,阴煞之气依旧浓郁,但路径似乎确实清晰了一些。白云羿伏在银烬背上,能感受到她平稳的步伐和透过衣料传来的微暖体温,这让他的心跳也渐渐平稳下来,只是脸颊依旧有些发烫。 银烬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一边分神思考。他们四人因这石林失散,恐怕赤霄与织绮也极其可能还在这石林之中。 不能就这样出去,得想办法联系上他们。 “前面那个。”银烬的声音打破了一路的沉默。 孟厌脚步一顿,没好气地侧过头,猩红的眼睛瞥了她一眼,似乎在问“又有什么事”。 银烬这才想起还不知道这鬼修的名字,直接问道:“你叫什么?” “……孟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浓的不甘。 银烬并不在意他的态度,继续问道:“孟厌,在这石林中,如何联系到其他人?”她的语气并非询问“知不知道”,而是笃定他必然知晓方法。 孟厌沉默了一下,似乎不太情愿,但在银烬带着明显威慑的眸光下,还是闷声回答道:“……以自身精血为引,绘制‘牵魂引’,附上一缕神念……只要对方在一定范围内,便能感应到方位,循迹而来。”他简单描述了那符文的画法和催动法诀,倒是没敢在方法上作假。 银烬记下孟厌所述的法诀,正欲空出一只手尝试绘制那“牵魂引”。背上的白云羿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意图。 “阁下,”他轻声开口,声音因虚弱而有些微哑,却带着一丝坚持,“让我来吧。您需要保持警惕,绘制符引消耗不小,我来更合适。” 银烬脚步未停,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好。”白云羿虽然腿部受伤,但绘制符箓确实比让她分心更稳妥。 得到应允,白云羿精神微振。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在银烬背上的姿势,确保自己稳定,随即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上因之前阴煞之气入侵带来的些微不适感。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逼出一缕蕴含着自身本源气息、泛着淡青色光晕的精血。 随着他默默运转孟厌所授的法诀,那滴精血并未滴落,而是悬浮于他指尖前方,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白云羿眼神专注,以指为笔,以精血为墨,开始在虚空中缓缓勾勒。 一个结构繁复的暗红色符文逐渐在他指尖成形。每一笔划出,都仿佛抽离他一丝神念与妖力,让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咬牙坚持着,动作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 那暗红色的“牵魂引”符文骤然亮起微光,仿佛拥有了生命般轻轻震颤。白云羿低叱一声,将附着了寻找赤霄与织绮神念的符文向前一送! 符文随即化作一道微不可见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浓稠的迷雾深处,消失不见。 白云羿做完这一切,仿佛耗尽了力气,身子微微一软,伏在银烬背上轻轻喘息,指尖还残留着逼出精血后的细微刺痛和灵力过度消耗的虚浮感。他低声道:“……好了。” 银烬能感受到白云羿瞬间萎靡下去的气息,心中明了这“牵魂引”的消耗恐怕比预想的更大。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背负的姿势,让白云羿能靠得更稳些,同时目光扫向前方带路的孟厌,确保他没有任何异动。 “坚持住。”她对背上的白云羿说道,语气虽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们收到讯号,应该很快会赶来汇合。” 白云羿调整好呼吸,让语气显得平稳一些后回道:“嗯,阁下,我没事的。” 两妖一鬼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石林中回响。孟厌在前,猩红的眼眸深处隐藏着不甘与算计,但丹田处那如影随形的威胁让他不敢妄动。银烬全神贯注,一边留意着孟厌,一边感知着周围环境的任何细微变化。 时间在浓雾中仿佛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片刻,或许是更久。 突然,银烬脚步一顿,敏锐地察觉到左前方的雾气产生了不寻常的流动。她眼神一凛,身体紧绷做出备战状态,对背上的白云羿提醒道:“有人过来了。”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左前方的浓雾剧烈翻涌,两道强大的气息骤然逼近! “爹爹!” 赤霄焦急的声音穿透雾气传来,紧接着,他与织绮的身影一前一后疾驰而至,瞬间冲破雾障,出现在银烬他们面前。 “姑姑!赤霄!”在看清来人身影,白云羿脸上因银烬提醒而提起的戒备之色瞬间转变为满脸欣喜。 赤霄一眼便看到银烬背着的、脸色苍白的白云羿,以及前方那个浑身散发着鬼气的孟厌,他眼中瞬间燃起杀意,周身妖力暴涨,锁定了孟厌,眼看就要出手。 “赤霄,住手!”银烬立刻出声制止,“他暂时有用。” 赤霄听到银烬的命令,收敛杀意,但看向孟厌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戒备。他快步走到银烬身边,急切地问道:“爹爹,你没事吧?这家伙……” “我没事。”银烬打断他,言简意赅。 赤霄的目光投向银烬背上的白云羿,眉头紧锁,“把他给我,我来背。”说着,便伸手要去接白云羿。 伏在银烬背上的白云羿身体猛地一僵,感受到赤霄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语气,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声音拔高脱口而出:“不、不用了!妖尊大人!我……我感觉好多了,可以自己走了!” 让赤霄背他,那还不如让他直接爬出去! 银烬清晰地感受到白云羿的紧绷和抗拒,也察觉到了赤霄靠近时那不同寻常的寒意。她避开赤霄伸过来的手,语气平淡道:“不用了,他不重。” 她说着,还将托着白云羿腿弯的手臂紧了紧,低声道,“趴好,别乱动。” 赤霄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也就在这时,他靠近的距离让他清晰地看到了垂落在白云羿颈间的那抹温润红光——那枚他亲手为银烬戴上的阳炎护心玉! 刹那间,赤霄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周身的气息几乎控制不住地变得冰冷刺骨,连周围的雾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一股混合着嫉妒、愤怒和被忽视的酸涩感猛地冲上心头,金眸锐利如刀,狠狠剐了白云羿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和寒意几乎化为实质,让白云羿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把脸往银烬肩颈处埋了埋,恨不得自己能立刻隐形。 赤霄强压下翻涌的醋意和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织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尽是玩味的笑意,她适时出声,打破了这几乎要凝固的气氛:“好啦,既然人都找到了,这鬼地方也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先出去为妙。有什么事,等安全了再慢慢说。” 赤霄重重哼了一声,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最终将杀意腾腾的目光重新锁定在前头的孟厌身上,仿佛要将所有怒火都倾泻到这个倒霉的鬼修身上。 “孟厌,继续带路。”银烬出声命令道。 孟厌在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灼热视线下,后背发凉,只能硬着头皮,更加卖力地在前引路。 队伍扩大了,气氛却更加微妙。赤霄紧跟在银烬身侧,浑身散发着低气压,警惕着孟厌和四周。织绮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仿佛在自家后花园散步,只是那双妙目不时在银烬、白云羿和赤霄之间流转,仿若在看一场精彩的戏剧。 在孟厌的带领下,他们绕过了几处天然形成的阴煞陷阱和容易迷失方向的怪石阵。 终于,前方的雾气开始变得稀薄,隐约可以看到石林边缘扭曲的光线和不同于内部的景象。 “前面……就是出口了。”孟厌停下脚步,指着前方说道,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更深的复杂。 四人终于踏出了千幻石林那令人压抑的边界,外界的光线虽然依旧昏暗,但比起石林内那永无止境的浓雾与阴煞,已然显得开阔许多。他们寻了一处相对平整的岩石地带稍作休整。 赤霄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到白云羿面前,蹲下身检查他被阴冰冻结过的腿部。他掌心凝聚起温和的妖力,缓缓驱散着残留的阴寒之气,修复受损的经络。他的治疗手法精准有效,白云羿明显感觉僵硬的肢体逐渐恢复了知觉,虽然依旧还有些酸软,但至少能够勉强站立和行走了。 “多,多谢妖尊。”白云羿僵直着身体道了声谢,感受着那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妖力在腿上流转,同时更能清晰地感受到赤霄那如有实质的目光,时不时就如冰锥般刺向他颈间。 他猛地一个激灵,瞬间反应过来赤霄一直黑着脸的症结所在。待腿部治疗稍缓,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抬手,迅速将那枚护心玉从脖子上解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递还给旁边的银烬:“阁、阁下,多谢您的玉佩,现在……物归原主。” 银烬看了他一眼,平静地接过,重新戴好。她能感觉到,在玉佩离开白云羿脖颈的瞬间,旁边赤霄身上那股几乎要凝成冰的低气压,终于缓和了些许,虽然脸色依旧不算好看,但至少不再那么骇人。 她将赤霄这一路下来的反应尽收眼底,她心中明了,赤霄那强烈的占有欲和醋意,只是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选择暂时沉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休整期间,银烬将她与白云羿在石林中的遭遇,简明扼要地向赤霄和织绮讲述了一遍。 “……情况便是如此。”银烬最后总结道,目光扫过被赤霄隐隐监视着的孟厌,“此人名为孟厌,是鬼族大护法的下属。消息已经走漏,我们必须尽快拿到九幽炼魂玉,离开幽冥鬼山。” 织绮慵懒地倚靠着黑岩,指尖绕着一缕发丝,轻笑道:“阁下这是惹上了不小的麻烦呢。鬼族大护法……听起来就是个不好相与的角色。接下来,是直接去取那炼魂玉?” “嗯。”银烬点头,看向孟厌,“指路,去九幽炼魂玉孕育之地。别想着带我们去任何不该去的地方。”她指尖的玉色母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孟厌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怨毒,哑声道:“……知道了。” 第125章 幽魄渊 在孟厌的带领下,四人一路前行,途中虽偶有阴风呼啸、鬼影绰绰,但或许是因为孟厌这位“向导”的存在,离开千幻石林后的这段路途,竟然出乎意料地安稳,并未再遇到难缠的鬼修或诡异的陷阱。 周遭的环境愈发荒凉死寂,扭曲的枯木与嶙峋的黑石构成了主旋律。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处巨大的山谷边缘。 前方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隙,仿佛山谷之中一道狰狞的伤疤。深渊边缘怪石嶙峋,向下望去,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幽暗,浓郁的黑色煞气如同活物般在渊中翻滚、流淌,偶尔凝聚成一张张痛苦扭曲的鬼脸,又倏然散开。刺骨的阴风从渊底呼啸而上,带着能冻结灵魂的死寂之气。 仅仅是站在边缘,便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寒意,以及一种对生灵本能的排斥与侵蚀。 “就是这里了,”孟厌停下脚步,指着那道恐怖的深渊,声音带着明显的敬畏与恐惧,“幽魄渊。九幽炼魂玉……便是在这渊底极阴之处,历经千年煞气冲刷,方有可能孕育出一小块。” 赤霄上前一步,凝目望向那深不见底的幽魄渊,眉头紧锁。这里的阴煞之气精纯且狂暴,远非石林可比,连他都感到了明显的压力。但九幽炼魂玉是换取定魂珠、可能帮银烬找回记忆的关键,无论这幽魄渊如何凶险,他都必须下去一探。 银烬微微蹙眉,感受着那令人厌恶的阴寒能量。她本能地评估着其中的危险程度,同时目光扫过身旁的赤霄,将他那份不容动摇的决心看在眼里,心中复杂情绪更甚。 白云羿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修为最低,对这深渊的恐惧感最为强烈,那无形的压力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他忍不住担忧地看向银烬和赤霄。 织绮也收敛了几分慵懒,妙目打量着深渊,指尖缠绕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蛛丝,似乎在探测着什么。 赤霄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爹爹,你们在上面等候,我一人下去即可。”方才石林中的经历已让他后怕不已,他不愿再让银烬涉险。 然而,银烬并未如他所愿。她目光沉静而坚定地迎上赤霄担忧的视线:“我和你一起下去。” 她并非不识凶险,但让赤霄一人独闯这凶险莫测的绝地,她无法安心。 银烬迅速做出安排,思路清晰:“你我二人下去。织绮、白云羿,你们在上面接应。” “我也要去!” 白云羿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他不想被排除在外,尤其是看着银烬去冒险。 这次,银烬没有纵容他。她转向白云羿,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幽魄渊凶险难测,我们下去后,可能自顾不暇,无法分心照看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沉默不语的孟厌,“而且,上面需要有人看着孟厌。若带他下去,我们还需分心防备他,对寻找炼魂玉不利。” 银烬的安排合情合理,白云羿张了张嘴,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最终只能不甘地低下头,闷声应道:“……是,阁下。” 他攥紧了拳,第一次懊恼起自己对提升修为一事的懈怠。 赤霄深深看了银烬一眼,知道无法改变她的决定,只能将那份担忧压在心底,化为更加坚定的守护之意。 最终,安排就此定下。银烬和赤霄负责深入幽魄渊寻找九幽炼魂玉,而织绮与白云羿则留在崖上看着被种下禁制的孟厌。 织绮对于这个安排并无异议,眼带明显的关切道:“你们俩……下去后务必小心。” 她上前一步,指尖微动,两道几乎透明的纤细蛛丝自她袖中悄然射出,精准地粘附在银烬和赤霄的手腕上,如同系上一条无形的纽带。“这蛛丝与我心神相连,坚韧非常。若下面情况不对,需要援手,运起妖力轻轻弹动三下,我便会知晓。” 她的目光在银烬和赤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带着难得的认真,“千万谨慎,平安回来。” 听着织绮带着关切的叮嘱,银烬向她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丝暖意:“多谢,我们会小心。” 赤霄虽然大部分注意力都在银烬身上,闻言也朝织绮郑重地点了点头:“有劳姑姑在上面照应。” 银烬随即转向白云羿,手掌一翻,那枚控制着孟厌的玉色母珠便出现在她掌心。她将母珠递向白云羿,交代道:“这个你拿着,看好他。若有异动,不必犹豫。”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绝对的信任。 白云羿看着递到眼前的母珠,立刻挺直了背脊,双手接过,紧握在手心,用力点头:“阁下放心!我一定看好他,绝不会让他耍花样!”他目光坚定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孟厌,带着一种被委以重任的决然。 孟厌看掌控自己命脉的母珠易主,猩红的眼中光芒闪烁了一下,但终究没敢有任何动作。 安排妥当,银烬与赤霄不再迟疑。两人对视一眼,周身气息陡然一变,化作一赤一银两道流光,毅然决然地向着弥漫着无尽阴煞与死寂的幽魄渊,纵身跃下。 他们的身影迅速被那浓稠的灰黑色雾气吞噬,消失在织绮和白云羿的视线中。 山谷边,只剩下织绮、白云羿,以及被严密看守的孟厌。白云羿紧紧盯着深渊入口,手掌不自觉地握紧。织绮则看似随意地靠在一块岩石上,目光却锐利地锁定在孟厌身上,指尖的蛛丝若隐若现。 银烬与赤霄这边,甫一进入幽魄渊的范围,周遭的光线瞬间被彻底吞噬,陷入一种令人心慌的黑暗。这黑暗并非静止,其中充斥着浓郁如墨的阴煞之气,冰冷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耳边是无数细碎、充满痛苦与怨恨的嘶鸣与低语,这些源自残魂败魄的噪音无孔不入,试图钻入识海,扰乱心神。 赤霄周身腾起炽烈的红色妖焰,如同一个保护罩,将他和银烬笼罩其中,暂时隔绝了大部分阴煞之气的直接冲击。他紧紧跟在银烬身侧,金眸警惕地扫视着下方无尽的深渊。 两人下落的速度并不快,皆因越往深处,那股无形的压力越大,仿佛整个深渊的重量都压在了身上,不仅作用于肉身,更直接冲击着神魂。四周的黑暗中,偶尔会凝聚出扭曲的鬼影,张牙舞爪地扑来,但尚未靠近,便被赤霄凌厉的妖力或银烬精准的法诀击散。 下落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不再是纯粹的黑暗,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幽蓝色的、如同鬼火般的苔藓,提供着微弱的光源,映照出下方错综复杂、如同巨大迷宫般的钟乳石林——这些石柱并非寻常岩石,而是由极度凝聚的阴气与魂魄残渣凝结而成,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爹爹,跟紧我。”赤霄沉声道,率先落入石林之中。他灿金的眼眸在幽蓝光芒下更显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石林内的通道蜿蜒曲折,阴风在其中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脚下的地面湿滑粘稠,仿佛踩在某种腐败的物体上。不时有冰冷的“水滴”从头顶的石笋滴落,那并非水,而是精纯的阴煞液,滴在护体罡气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就在他们小心前行时,前方通道忽然涌来一股浓重的、带着腥甜气味的灰绿色雾气。 “小心!”银烬瞳孔微缩,立刻提醒。 赤霄反应极快,手掌猛地向前推出,狂暴的狐火化作一道火墙,试图将雾瘴焚烧驱散。然而,这雾瘴极为诡异,狐火虽能暂时阻挡,却无法彻底清除,反而像是被激怒般,更加汹涌地扑来,甚至开始凝聚成一张张痛苦的人脸,发出尖锐的啸音,冲击着两人的神识。 银烬眉头紧锁,双手下意识快速结印,一道净化类的清心咒文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柔和的银光所过之处,那雾瘴的攻势明显一滞,那些扭曲的人脸也变得模糊了些。“有用!这雾瘴害怕净化之力!” 她立刻加大对清心咒的灵力输出。赤霄见状,也转变策略,将狐火收敛,转而辅助银烬,以自身强悍的妖力支撑着净化光圈的稳定。两人合力,如同在污浊浪潮中开辟出一方净土,顶着噬魂雾瘴向前推进。 好不容易穿过那片令人窒息的雾瘴区域,两人还未来得及喘息,脚下的大地忽然剧烈震动起来。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咆哮与哭泣声。 只见无数半透明、形态更加凝实、散发着强烈怨恨与恶意的怨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石林深处涌出!它们不再是之前零散的鬼影,而是形成了规模庞大的潮汐,其中甚至夹杂着一些体型巨大、散发着相当于高阶妖修级别波动的强大怨灵聚合体! 赤霄眼中凶光毕露,双手虚握,那把由炽烈狐火凝聚而成的烈焰长枪再次显现!长枪横扫,带起一片火海,瞬间将前方数十只怨灵燃烧殆尽。 几乎在赤霄出手的同时,银烬心念一动,凭借这具身体的底子和这段时间的进修,她已能灵活地驱使自身的狐火。只是她的狐火与赤霄的暴烈霸道不同,更显凝练与灵巧。幽蓝色的狐火自她掌心流淌而出,迅速延伸、编织,化作一条宛如活物、灵动的蓝色长鞭。长鞭破空,发出清脆的爆鸣,如同毒蛇,精准地抽打在那些试图从侧翼和后方偷袭的怨灵身上,鞭梢过处,怨灵纷纷尖啸着溃散。 两人背靠着背,形成了完美的攻防一体。赤霄的长枪如同攻坚的重锤,大开大合,每一次突刺、每一次挥扫都能清空一大片区域,正面抵挡着潮汐最凶猛的压力。而银烬的长鞭则如同最敏锐的触角和灵巧的匕首,不仅守护着两人的后背和侧翼,更时常如同拥有生命般缠绕、绞杀那些体型较小却更为刁钻灵活的怨灵,弥补着赤霄攻击范围外的死角。 长鞭与长枪交织成死亡之网,赤蓝二色的狐火在黑暗中疯狂燃烧,将扑来的怨灵不断化为青烟。他们的配合默契无比,仿佛已经并肩作战了无数岁月,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明了对方的意图,进行最有效的补位与协防。 然而,怨灵的数量实在太过庞大,仿佛无穷无尽。它们前仆后继,嘶吼着、冲击着,用魂体消弭的代价不断消耗着两人的力量。赤霄的火焰长枪光芒开始微微黯淡,银烬的幽蓝长鞭也不如最初那般凝实。两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这样下去不行! 两人感受到体内飞速被消耗的灵力,皆意识到不能再拖延下去。 眼看又一波更加汹涌、由数只强大怨灵聚合体引领的浪潮扑来,赤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爹爹,让我来!”赤霄话音刚落,周身妖气冲天而起!他的身形猛地拔高几分,肌肉贲张,双手化为覆盖着赤红毛发的利爪,身后更是瞬间展开八条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巨大狐尾虚影。 他手中的火焰长枪也随之暴涨,化为一道贯穿黑暗的烈焰洪流。八条狐尾如同八条火焰巨蟒,携带着焚尽一切的恐怖威势,猛地向前方扇去! “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炽热的气浪席卷开来。那由怨灵聚合体引领的浪潮,在这狂暴无匹的一击之下,如同被投入烈阳的冰雪,瞬间汽化、崩解!恐怖的威力甚至让后续的怨灵潮汐都为之一滞,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慑住了。 赤霄矗立在原地,微微喘息,周身烈焰环绕,宛如战神。这全力一击效果显着,怨灵潮汐的攻势被硬生生打断,核心力量被摧毁,剩余的怨灵失去了统领,开始变得混乱、稀疏,最终如同退潮般彻底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 银烬看着前方赤霄那因力量爆发而显得更加高大的背影,以及那八条缓缓收回、仍带着余烬的狐尾虚影,眸中闪过一丝波澜。她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低声道:“没事吧?” 赤霄撤回真身形态,摇了摇头:“无碍,调息一下便好。” 两人不敢在原地久留,服下丹药恢复了些许妖力后,便继续向着那散发出更加强大魂力波动的深渊核心区域,谨慎前行。 第126章 夺玉(小改) 两人穿过一片由巨大骸骨堆积而成的坡地。越是深入,周围的空气反而越发“洁净”,之前那浓郁得化不开的阴煞之气和扰人心神的魂噪都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与死寂。仿佛所有的负面能量都被某种存在汲取、凝练了。 终于,他们抵达了幽魄渊的最深处。 这里是一片异常空旷的地下穹窿,穹顶之上垂落着无数幽蓝色的晶石,散发出冰冷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中央的景象。那里有一座天然形成的、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台,石台之上,悬浮着一枚约莫拳头大小的玉石。 那玉石通体漆黑如墨,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却又从内部透出一种深邃、流转的幽光,宛如将一片浓缩的夜空纳入其中。它缓缓地、无声地旋转着,周身散发着强大而纯粹的魂力波动,仅仅是远远望着,就让人神魂悸动。 九幽炼魂玉!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仿佛是整个幽魄渊所有阴魂之力的结晶,美丽,却又充满了致命的诱惑与危险。 赤霄眼中爆发出欣喜的光芒,正要上前收取,银烬却一把拉住了他。 “等等,”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炼魂玉周围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全身肌肉微微绷紧,“有东西守着。” 几乎是在银烬话音刚落的瞬间—— “咻——!” 一道粗长的黑影,快如黑色闪电,毫无征兆地从石台下的深邃阴影中激射而出!它挟着刺骨的腥风与令人心悸的威压,直向两人站立之处袭来。 两人反应极快,在察觉到风压变动的刹那,便已身形晃动,如两道轻烟般向两侧疾退! “轰!” 那黑影重重地砸在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将坚硬如铁的地面都抽裂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直到此时,两人才看清袭击者的全貌。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蟒,周身碗口大的鳞甲的边缘勾勒着暗金色的纹路,在周围晶石的映照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冽光泽。它粗长的身躯大半仍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具体长度,但仅仅是昂立起的蛇首,便已有小山般大小,一双冰冷的竖瞳是纯粹的金色,其中没有任何情感,只有狩猎者的凶残与对入侵者的杀意。分叉的黑色信子吞吐间,散发出浓郁的死寂气息。 那黑金巨蟒盘踞在炼魂玉之下,如同最忠诚的守卫,将通往至宝的道路彻底封锁,金色的竖瞳冰冷地注视着两位不速之客,长长的蛇信吞吐,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赤霄眼神凝重,感受到那巨蟒身上传来的压迫感,丝毫不逊于之前的怨灵潮汐,甚至更加凝练、危险。他周身妖力再次涌动,火焰长枪重新在手中凝聚,沉声道:“看来,不解决这家伙,是拿不到炼魂玉了。” 银烬手中的蓝焰长鞭亦再次浮现,她微微颔首,目光锁定巨蟒的七寸之处:“动手!” 两人几乎同时爆起! 赤霄身化赤色流光,不退反进,手中火焰长枪爆发出刺目光芒,如同彗星袭月,直刺巨蟒那只金色的左眼,攻势一往无前! 银烬则如鬼魅般侧移,幽蓝长鞭并非直接抽打蟒身,只因那鳞甲一看便知防御惊人。长鞭如同灵蛇般缠绕向巨蟒横扫而来的尾部,试图限制其最强大的横扫之力,为赤霄创造机会。同时,她左手捏诀,数道凝聚至极的蓝色狐火箭矢如同连珠炮般射向巨蟒相对脆弱的腹部同一位置,意图以点破面。 黑蟒反应快得惊人,面对赤霄的突刺,它猛地一偏头,火焰长枪擦着它的眼眶划过,在坚硬的鳞片上带起一溜刺眼的火星和焦痕,却未能造成致命伤。吃痛之下,巨蟒狂性大发,尾部猛地发力,竟硬生生挣断了银烬长鞭的束缚,反而借着这股力量,以更快的速度卷向银烬! “爹爹小心!”赤霄见状,心中一紧,毫不犹豫地放弃追击,长枪回撤,身形一闪便欲挡在银烬身前。 “不必顾忌我!专心应敌!” 银烬清冷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只见她身形如烟,以一种极其巧妙诡异的身法,于间不容发之际擦着蟒尾的边缘滑开,同时反手一鞭,幽蓝狐火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抽打在蟒尾的关节处,虽未造成重创,却也让其动作微微一滞。 赤霄闻言,硬生生止住回援的身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信任。他不再分心,长枪一震,再次悍然扑上,与重新袭来的蟒首战在一处,枪影如龙,与蟒首的撞击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巨蟒一击不成,血盆大口再次张开,一股浓郁如墨、散发着恶臭与极致寒冷的毒雾喷涌而出,瞬间笼罩向两人。这毒雾不仅腐蚀妖力,更带有冻结魂魄的可怕效果。 银烬迅速操控着幽蓝狐火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火焰漩涡,试图将毒雾吹散。 赤霄也全力催动狐火,与银烬的狐火漩涡合力,堪堪抵住毒雾的侵蚀,但两人的护体光芒都在毒雾的消磨下迅速黯淡。 战斗陷入僵持,黑蟒凭借强悍的肉身、剧毒和庞大的妖力,占据地利,死死守护着炼魂玉。赤霄与银烬虽然配合默契,攻势凌厉,却一时难以突破它的防御,反而在消耗战中逐渐落入下风。 赤霄心知不能再拖下去,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音给银烬:“爹爹,为我创造一瞬的机会!” 银烬瞬间明了他的意图,没有半分犹豫。她猛地将全身灵力注入长鞭,幽蓝色的狐火暴涨,长鞭不再是鞭形,而是化作无数道纵横交错的蓝焰锁链,如同天罗地网般,暂时缠住了黑蟒的头颅、颈部及其尾部,使其动作一滞! 就是现在! 赤霄体内妖力疯狂运转,甚至不惜燃烧部分本源精血,周身气势陡然攀升至巅峰!他整个人与火焰长枪合二为一,化作一道洞穿虚空的赤色惊鸿,无视了巨蟒挥舞拍击的长尾和身躯,以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直刺向巨蟒因被暂时束缚而暴露出的、相对脆弱的咽喉逆鳞之处! 黑蟒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疯狂挣扎,银烬凝聚的火焰锁链寸寸崩裂,口中再次凝聚毒雾欲喷。 但,终究是慢了一瞬! “噗嗤——!” 赤色惊鸿精准无比地贯入了逆鳞之下! “嘶嗷——!” 黑蟒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凄厉惨嚎,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将周围的石柱撞得粉碎。 然而,就在长枪贯入的同一刻,黑蟒那蕴含着最后力量的长尾挣脱束缚的狐火锁链,带着撕裂空间的罡风与阴气,狠狠拍中了因全力一击而无法完全躲闪的赤霄! “咳!”赤霄遭受重击,身体倒飞而出,口中喷出一股鲜血,人重重地摔落在地,同时黑蟒垂死一击携带的阴煞之气迅速腐蚀了他胸前的衣料,传来蚀骨的疼痛。 几乎在赤霄被击飞的同时,银烬的身影如风般掠过。她趁着黑蟒遭受重创濒死挣扎、注意力被赤霄吸引的刹那,将速度提升到极致,险之又险地避开狂乱挥舞的蟒躯,伸手一探,一把将悬浮在石台上的九幽炼魂玉抓入手中! 夺取成功! 而那头暗金黑蟒,在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鸣后,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最终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银烬的目光在炼魂玉落入掌心的下一瞬,便已急切的转向赤霄倒下的方向。当看到他挂着殷红血迹的嘴角、苍白如纸的脸色,以及胸前那被阴寒煞气腐蚀的衣料时,银烬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隐隐抽疼。 “赤霄!” 这一声清冷的呼唤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她甚至来不及多看那耗费巨大代价才到手的炼魂玉一眼,便将其迅速收起,极速掠至赤霄身边。 她屈膝半跪在地,伸手将人扶起。 “你……”银烬的声音干涩,在看到赤霄胸前那企图侵蚀他神魂的阴寒黑气时,一股混杂着怒火、心疼与懊恼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让她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专注。双手快速抬起,柔和而精纯的灵力自她掌心涌出,笼罩在赤霄胸前,努力驱散着附着在胸前的阴寒煞气。她的动作极尽轻柔,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 赤霄的目光聚焦在银烬写满担忧与专注的侧脸上,感受着她灵力带来的舒缓,竟觉得那蚀骨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他想开口说“无妨”,却牵动了伤口,引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银烬的眉头立刻锁得更紧,输送灵力的速度加快了几分,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绷:“别说话,凝神,引导我的灵力运转。” 银烬以自身精纯灵力,将侵蚀赤霄伤口与神魂的阴煞之气渐渐驱散,又迅速将随身携带的丹药给他喂了几颗进去。赤霄的脸色虽仍苍白,但气息总算平稳了些许。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立刻离开。”银烬将他一条手臂绕过自己肩头,将人拉起,声音低沉而急促。渊底危机四伏,那黑蟒虽死,但谁也不知是否还有其他危险,更何况孟厌背后的正主随时可能到来。 赤霄被银烬扶起,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清冷气息,以及她揽住自己肩膀那坚定而微凉的手,心中一动,到嘴边那句“我自己可以”被生生咽了回去。这种被银烬担忧着、被她保护、能如此理所当然靠近她的机会实在难得。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随即顺从地,甚至刻意将更多身体的重量倚靠过去,头颅微微低下,几乎能嗅到银烬发丝间清浅的气息,维持着一副重伤虚弱、亟待扶持的模样。 银烬并未察觉赤霄的小心思,只觉得他气息仍有些紊乱,扶着他的手臂更稳了些。 然而,就在两人刚欲动身之际,一道低沉而带着奇异磁性的嗓音,如同鬼魅般在空旷的渊底响起,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银烬,你真是让我好找。” 声音落下的瞬间,一股远比黑蟒更加深沉、浩瀚,带着仿佛源自九幽之底的阴冷威压,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将整个渊底笼罩。 银烬扶着赤霄,霍然转身,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源。 只见不远处,那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凝聚、浮现。来人面容俊美,皮肤苍白,一身宽大的黑袍,无风自动。那人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双深邃如同蕴含了万千星辰碎片的紫色眼瞳凝视着银烬,一头如丝绸般顺滑的紫发随身周气场飘动。 那双紫瞳扫过看似虚弱的赤霄,以及地上那巨蟒的尸体,最后目光重新落回银烬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与一丝冷意:“没想到,清源妙道那个老古板,居然会放了你。” 说话间,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他仔细地“看”着银烬,仿佛在穿透某种无形的屏障。片刻后,他恍然,那抹讶异化为了一丝意味深长:“难怪……难怪我遍寻不着你的踪迹。他居然还帮你隐匿气息。” 银烬直视那双紫瞳,她并不认识来人,但还是唤出了心中猜测的那身份:“鬼族大护法?”她的声音清冷,带着确认,更带着浓浓的戒备与疏离。 听到银烬唤出这一声,紫琰那紫水晶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更加仔细地审视着银烬,在看到她脸上纯粹的警惕,眼神里毫无久别重逢应有的复杂情绪,只有面对强敌时的冷静。 刹那间,紫琰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带着一种了然,甚至是一丝……愉悦?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带着磁性,却无端让人发寒:“呵……看来,你还没想起来。” 第127章 我不会跟你走 “看来,你还没想起来。” 紫琰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银烬心中激起千层浪。这鬼族大护法知道她失忆一事! 然而此刻形势危急,容不得她细想。她扶着赤霄的手臂紧了紧,不动声色地将人往自己身后护了护。 赤霄内心因银烬这保护性的姿态而悸动,却也明白眼下形势不明,不是贪恋温情的时候,他暗自运转妖力,准备随时出击。 银烬语气冰冷,目光锐利如刀,直射向紫琰,“阁下费尽心思寻我,不知所为何事?” 紫琰对她的戒备不以为意,眸光流转视线落在她紧握着赤霄的手上,面上笑容依旧:“何必如此剑拔弩张?我若真想对你不利,当初在天宫时,便不会救下你。” 救她? 银烬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脑中骤然闪现清源妙道对于原主经历的一些描述——因清芷之死爆发力量后,遭天帝亲自拦截,而后一个神秘黑衣人出现将她救走,她神魂上的禁锢极其可能便是将她救走的黑衣人设下的。 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她几乎可以肯定眼前这个鬼族大护法就是那救下原主又在原主神魂上设下禁锢的黑衣人! 强烈的警惕与一丝被算计的怒意涌上心头,银烬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和冰冷,她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面上依旧维持着冰冷的戒备,并未出声质问。 紫琰缓步向前,周身威压随之弥漫,仿佛整个幽魄渊的阴影都在向他俯首。“我寻你,自然是为了带你回去。回到你本该在的地方。” “本该在的地方?”银烬蹙眉,心中疑窦丛生,“什么地方?” “一个能让你真正‘完整’的地方。”紫琰意味深长地说道,目光仿佛能穿透她隐匿的气息,看到她灵魂深处,“而非像现在这般,如同无根浮萍,对自己的过去与未来一无所知。”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缕精纯的紫色幽光在他指尖跳跃,带着一种与幽魄渊同源却更为高阶的魂力波动:“跟我走,银烬。我可以帮你找回你的过去,给你想要的力量与答案。” 他的话语充满了诱惑,却也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这意图带走银烬的宣言,让倚靠着银烬的赤霄瞬间绷紧了身体!那陡然锐利起来的眼神和周身隐隐躁动的妖力,无不显示着他极度的戒备与敌意。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从他身边带走银烬! 银烬自然也感受到赤霄的不安。她心念电转,此人实力不明,硬拼绝非上策,尤其还带着受了伤的赤霄。但跟一个目的不明的“陌生人”走,这也绝无可能。 银烬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暗自催动到极致,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不可查地做了三下轻弹的动作。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银烬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我不会跟你走。” 紫琰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回答,并不动怒,只是惋惜地摇了摇头,紫瞳中的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冷:“那就……别怪我用强的了。” 话音刚落,他周身紫光大盛,整个幽魄渊的阴煞之气仿佛受到了君王召唤,疯狂向他汇聚!一股远比之前黑蟒恐怖无数倍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向银烬与赤霄! 紫琰未曾移动脚步,只是袍袖随意一挥。 一股凝练如实质的黑紫色洪流,裹挟着幽魄渊积攒了万载的阴煞死气,如同咆哮的孽龙,径直冲向银烬与赤霄!所过之处,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嗡鸣。 赤霄不再倚靠着银烬,两人身形如电向后急退。 银烬双手快速结印,一道又一道银色的灵力屏障在身前瞬间布下。赤霄周身妖火沸腾,八条狐尾虚影再次显现,交织在前,形成第二道防线。 然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一切防御都显得极其脆弱。 “咔嚓!咔嚓!咔嚓!” 银色的灵力屏障如同纸糊一般,在接触到紫色洪流的瞬间便层层碎裂,甚至连半息都无法阻挡。紧接着,赤霄那炽烈的妖火狐尾与洪流悍然相撞! “嘭——!” 震耳欲聋的爆响声中,赤霄闷哼一声,脸色一白,狐尾虚影剧烈震荡,险些溃散,那反噬之力让他气血翻涌,喉头一甜,险些再次吐血。他借着冲击之力,与银烬一同向后飞退,堪堪避开了洪流的正面冲击,但逸散的恐怖能量依旧刮得两人护体罡气明灭不定,衣衫猎猎作响。 此人的修为,竟恐怖如斯! 仅仅是一挥袖,便让他们如此狼狈! “倒是比我想象的顽强些。”紫琰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他并未立刻追击,而是好整以暇地再次抬手,五指微张。 霎时间,两人周围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无数由精纯阴煞之气凝聚而成的黑色锁链,如同毒蛇出洞,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激射而出,缠绕向他们的手脚、脖颈,锁链上符文闪烁,散发着禁锢神魂的诡异力量。 “焚!”赤霄低吼一声,赤色狐火以自身为中心轰然爆发,试图将这些锁链烧毁。银烬手中幽蓝色长鞭再现,舞得密不透风,将靠近的锁链纷纷抽碎。 然而,锁链无穷无尽,破碎后立刻在阴气中重组。两人如同陷入泥沼,活动空间被急速压缩,妖力与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 这样下去被对方控制住是早晚的事! 两人皆看出与紫琰实力上的悬殊,对方根本未出全力,更像是在猫捉老鼠般戏耍他们。 不能让他带走爹爹! 赤霄灿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疯狂,体内妖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体内妖丹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他竟打算不惜燃烧妖丹本源,做拼死一搏! “蝼蚁之力,也敢撼天?”紫琰似乎察觉到了赤霄的意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他并指如剑,隔空轻轻一点。 “嗡——!” 一道细微却凝练到极致的紫芒,如同跨越了空间的距离,瞬间出现在赤霄胸前!那紫芒中蕴含的力量,让赤霄浑身汗毛倒竖,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机!他全力催动的狐火在这道紫芒面前,竟如同遇到了克星,纷纷溃散! 避不开! 眼看赤霄就要被这道紫芒洞穿—— “赤霄!” 银烬瞳孔骤缩,想也不想,迅速催动全身灵力,只觉全身经脉隐隐作疼,但她已顾不上这些,双手以极快的速度结印在赤霄身前布下一道防护罩。 “轰!” 防护罩在紫芒前方爆开,形成一个扭曲的空间漩涡,试图将那致命一击吞噬偏移。 然而,金仙一击,岂是寻常防护术能轻易化解? 漩涡仅仅维持了半瞬便轰然破碎,紫芒虽然被削弱了大半,速度稍缓,却依旧带着凌厉无匹的气势,射向赤霄! “噗——!” 血光迸现! 赤霄虽在最后关头竭力侧身闪躲,依旧被紫芒贯穿了肩胛,一个狰狞的血洞出现,强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再次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岩壁上,碎石纷飞中,他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赤霄!”银烬心急如焚,想要冲过去,却被无数重新缠绕上来的阴影锁链死死困住,动弹不得。 紫琰缓缓收回手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目光落在被禁锢的银烬身上,语气依旧平淡:“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吗?” 银烬看着重伤不起、气息奄奄的赤霄、再感受着周身那根本无法挣脱的阴影锁链,一颗心沉入谷底。她清晰地认识到,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挣扎与算计都是徒劳。继续反抗,只会让赤霄立刻殒命于此。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抬眸看向好整以暇的紫琰,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我跟你走。” “爹爹!不可!” 赤霄目眦欲裂,嘶声吼道,他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哪怕妖丹碎裂,他也绝不能让银烬被带走!然而肩胛处的血洞和体内肆虐的异种能量让他连抬起手臂都困难无比,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中涌起滔天的无力与绝望。 紫琰对于银烬的“识时务”显然十分满意,俊美妖异的脸上绽开一个真正愉悦的笑容,那紫瞳中的幽光仿佛都亮了几分。“早该如此。” 他袍袖随意一挥,那缠绕禁锢着银烬的阴影锁链如同活物般,温顺地退散、消失,重新融入周围的黑暗中。 他甚至懒得多看一眼旁边那个在他眼中已然是废物的赤霄,径直向银烬伸出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过来。” 银烬闭了闭眼,压下心中所有的波澜,抬脚欲向他走去。 然而,就在她脚步刚刚抬起的瞬间—— “嗖!嗖!” 两道极其细微却坚韧无比的破空声响起! 银烬只觉腰间和手腕同时传来一股强大的拉力,身形完全不受控制地被向后猛地拖拽!与此同时,倒在远处碎石中的赤霄,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以同样的速度向后疾退! 这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饶是紫琰,也在那空间波动传来的刹那,才骤然察觉。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转化为一丝被戏弄的愕然与冰冷怒意。紫瞳之中寒光暴涨,他猛地转头,望向力量来源的方向,只见两道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被拖向幽魄渊上方的迷雾之中。 “想走?!” 紫琰冷哼一声,周身紫气轰然爆发,如同实质的浪潮般向四周扩散,整个幽魄渊都为之震颤!他岂能容忍到手的猎物在眼皮底下被救走? 那来自织绮本命蛛丝的拉力强大而精准,银烬与赤霄如同两道被无形丝线牵引的风筝,以惊人的速度冲破幽魄渊深处浓郁的阴煞迷雾,眼前景象飞速上掠。 几乎是眨眼之间,两人便被猛地拉出了幽魄渊的范围,重重地落回崖边坚实的地面上。 “阁下!” “赤霄!” 守候在崖边的白云羿与织绮立刻围了上来。当看清两人此刻的状态时,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银烬气息紊乱,脸色苍白,虽然看似没有严重外伤,但灵力消耗巨大,眼神中带着未散的惊悸与冰冷。 而一旁的赤霄则情况堪忧。他几乎是摔落在地,肩胛处那个被紫芒洞穿的血洞触目惊心,鲜血仍在不断渗出,将他半边衣袍浸透。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而混乱,显然内腑也受到了严重的震荡,连维持清醒都显得有些困难,只是在看到银烬无恙的瞬间,眼眸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松懈,随即又被剧烈的痛楚淹没。 被白云羿严密看守着的孟厌,在看到银烬和赤霄被拉上来,而且赤霄明显身受重伤、银烬也颇为狼狈时,那双猩红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看来大护法已经出手了!这两个家伙能捡回一条命,都算是走了大运。 “怎会伤得如此之重?!”织绮俏脸变色,她虽料到下方凶险,却也没想到强如赤霄竟会落到这般田地。她立刻蹲下身,指尖泛起莹白光芒,探查赤霄的伤势,眉头越皱越紧。“好霸道的力量,不仅伤及肉身,更在侵蚀妖魂!” 织绮的妖力源源不断输入赤霄体内,护住赤霄心脉,在接触到那霸道的力量的同时,一股熟悉感在织绮心间隐隐升起。 白云羿更是急得眼圈发红,看着银烬狼狈的模样和赤霄的重伤,他慌忙将身上所有的疗伤丹药翻了出来,挑了几颗功效最佳的喂入赤霄口中。 随后他眼角余光瞥见孟厌那副暗自得意的模样,心中怒火升腾,狠狠瞪了他一眼,捏着母珠的手更紧了些,警告意味十足。 孟厌接触到白云羿的视线,感受到内丹处隐隐传来的威胁感,这才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悻悻地低下头,但眼神深处依旧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 “咳……”赤霄服下丹药,刚想说什么,却引动伤势,猛地咳嗽起来,嘴角再次溢出血沫。 银烬稳住身形,压下翻腾的气血,立刻对织绮道:“先离开这里!下面那人很快就会追上来!”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那大护法的恐怖,她亲身领教过了,绝非他们几人能够抗衡。 织绮也深知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深不见底、此刻正隐隐传来令人心悸波动的幽魄渊,当机立断:“走!” 情况危急,不容半分迟疑。 白云羿见状,毫不犹豫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重伤无法动弹的赤霄背起。 织绮指尖光华连弹,数道坚韧的透明蛛丝再次射出,如同安全带般将赤霄牢牢固定在白云羿背上。 然而,就在他们身形刚动的刹那—— 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如同九天倾覆,轰然自幽魄渊下方降临!原本就昏暗的天空仿佛被泼上了浓墨,彻底暗沉下来,四周的阴风发出了鬼哭般的尖啸。 “我允许你们走了吗?” 第128章 激战 “我允许你们走了吗?” 冰冷彻骨,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四人耳边炸响。 空间仿佛凝固了一瞬,一道笼罩在浓郁紫黑色浓雾中的身影,如同撕裂虚空般,骤然出现在了四人的正前方,挡住了去路。 紫琰负手而立,他那双紫瞳淡漠地扫过眼前狼狈的四人,如同在看几只无处可逃的猎物。 “大护法!”被晾在一旁的孟厌见到紫琰,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惊喜地大喊。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织绮在看清楚紫琰面容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意外且令人憎恶的存在,失声惊叫:“紫琰!” 这声惊呼中蕴含的震惊与愤怒,让银烬和白云羿,包括他背上的赤霄心中皆是一震。织绮竟然认识这个恐怖的存在? 紫琰的目光这才从银烬身上移开,落在一脸惊怒的织绮身上,他紫眸微眯,似乎在回忆,随即恍然,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当是谁,原来是织绮。呵,今天倒是个好日子,遇到的都是熟人呢。”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许久未见的旧物。 织绮认识紫琰?而且听这语气,两人之间显然有过不浅的渊源!但此刻情况危急,银烬心中疑窦丛生,却根本无暇追问。 白云羿感受到紫琰那如同实质般的威压,心脏狂跳,冷汗浸湿了后背。他还完全搞不清目前的状况,只猜测到眼前这气场恐怖的存在便是重伤赤霄与银烬的罪魁祸首。 他强忍着恐惧,上前一步,将那颗控制着孟厌的玉色母珠高高举起,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带着颤抖:“站住!你的手下的内丹被子母锁魂珠控制着!放我们走!否则……否则我立刻捏爆它,让你的手下魂飞魄散!” 白云羿试图让自己的威胁显得更有力,但那微微发颤的指尖和苍白的脸色,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紫琰的目光终于施舍般瞥向了满脸祈求的孟厌,又看了看白云羿手中那枚珠子,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冰冷。 “不必你动手。”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紫琰的身影如同瞬移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竟已出现在孟厌身后! 孟厌脸上的惊喜尚未褪去,便瞬间转化为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他低头,看着一只覆盖着紫色幽光的手,如同穿透一层薄纸般,轻而易举地从他后背刺入,从前腹穿出! 那只手中,正握着一颗剧烈震颤、闪烁着黯淡乌光的珠子——正是他的本命内丹! “大……护法……”孟厌张了张嘴,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紫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五指猛地收拢!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熟透果子被捏碎的闷响。 那颗内丹在他掌中瞬间化为齑粉,连同其中缠绕的“子母锁魂珠”子珠的力量,一同湮灭! 孟厌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软倒在地,化作精纯的阴气,迅速消散于空中,魂飞魄散。 紫琰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点尘埃,紫瞳再次转向彻底僵住的四人,特别是面色惨白的白云羿,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现在,你的‘筹码’没了。” 那双深不见底的紫瞳再次锁定银烬,无视了其他几人惊怒交加的目光。 “银烬,”紫琰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我的耐心有限。只要你愿意跟我走,我便放过他们,并保证将他们安然无恙地送出幽冥鬼山。”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意味,“这是他们唯一活命的机会。” 银烬心沉似水。她毫不怀疑对方的话,他有能力做到。跟紫琰走,前途未卜,但至少能换赤霄、织绮和白云羿一线生机…… 就在她嘴唇微动,即将做出决定的刹那—— “银烬阁下!你不能跟他走!” 织绮猛地踏前一步,毅然决然地挡在了银烬与紫琰之间。她俏脸含霜,美眸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直直地射向紫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紫琰!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 她的目光直射向紫琰,放在身侧紧握的双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当年你就是用这副蛊惑人心的腔调,利用完白辰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如今你又把主意打到银烬身上!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织绮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紫琰的出现勾起了那段份深埋心底的过往。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历史重演,绝不能让银烬也被这个危险的家伙带走! 织绮的突然发难和质问,让紫琰的目光终于真正落在了她身上。紫瞳中闪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目的?”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织绮,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如此天真。弱肉强食,各取所需,白辰自己落得那般下场,是他自己的选择,不过是他实力不济,与我何干?” 他的目光越过织绮,再次牢牢锁住银烬,语气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至于银烬……她与白辰,可完全不同。” 织绮的质问如同石沉大海,紫琰那漫不经心却冰冷彻骨的回答,让她彻底明白,言语在此刻毫无意义。唯有力量,或许能争得一线生机。 “银烬阁下,待会儿我拖住他,你看准时机,立刻带着他们两个走!不要回头!” 一道急促却无比坚定的传音骤然在银烬脑海中响起,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绝。 银烬心头巨震,看向织绮的背影,只见她周身气息陡然一变!原本慵懒柔媚的气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亘古冰川般的凛冽与肃杀!磅礴的妖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竟丝毫不逊于全盛时期的赤霄,甚至更加深沉内敛! 织绮竟有着如此强大的实力! “紫琰!旧账新仇,今日便一并清算!”织绮厉喝一声,不再废话,竟是主动发起了攻击! 她双手在胸前急速交错,纤细的指尖舞动间,带起道道残影。霎时间,无数道闪烁着金属寒光的蛛丝,如同拥有了生命般,自她袖中、发间,乃至虚空中激射而出! 这些蛛丝在飞出的瞬间,便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大罗网!网上每一根丝线都萦绕着强大的禁锢之力与腐蚀性的幽光,当头便朝着紫琰笼罩下去! 与此同时,她张口一吐,一点凝聚了她本命精华的幽暗光球疾射而出,光球迎风便涨,在空中骤然分裂成无数细如牛毛的蚀魂毒针,如同暴雨倾盆,带着凄厉的势头,从四面八方射向紫琰周身要害! 这还不算完!紧接着织绮双手猛地按向地面,叱声道:“起!” “轰隆隆——!” 大地震颤,紫琰脚下的地面瞬间软化、塌陷,化作一片粘稠无比、翻滚着气泡的深渊毒沼!毒沼中伸出无数由剧毒黏液凝聚而成的触手,缠绕向紫琰的双足,强大的吸力试图将他拖入无尽的腐蚀之中! 蛛网覆顶,毒针攒射,毒沼困足! 织绮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之势,三种攻击相辅相成,瞬间将紫琰的所有退路封死!她深知境界差距,不求伤敌,只求能将其困住片刻,为银烬他们争取到那宝贵的逃生时间! 面对织绮那铺天盖地、狠辣刁钻的连环攻击,紫琰紫瞳中终于掠过一丝淡淡的讶异,但随即化为更深的冷冽。 他并未躲闪,只是周身紫黑色的幽光骤然凝聚,如同一个无形的力场向外扩张。那足以冻结神魂的蚀魂毒针撞上幽光,竟如同泥牛入海,纷纷消融湮灭,未能近身分毫。脚下那粘稠的毒沼与触手,在接触到紫琰护体幽光的瞬间,也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排斥、蒸发,无法束缚他哪怕一瞬。 唯有那张最大的、蕴含着强大禁锢之力的“天罗地网”,在落下时让紫琰周身的幽光微微荡漾了一下。他冷哼一声,并指如刀,随意向上方一划!一道凝练至极的紫色光刃凭空出现,如同热刀切牛油般,轻易便将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蛛网从中撕裂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整个过程看似繁复,实则只在电光火石之间。紫琰甚至没有移动脚步,便已化解了织绮的全力攻势。 然而,织绮的攻击也并非全然无效。几缕逸散的毒气穿透了力场的边缘,沾染上了紫琰宽大的黑袍袖口,那衣料立刻发出“嗤嗤”的轻响,被腐蚀出几个不规则的焦黑小洞,边缘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紫琰低头,瞥了一眼被腐蚀的袖口,再抬眼看向气息因全力出手而微微急促的织绮,语气带着一丝戏谑:“这么久不见,你倒是长进了不少。只是……”他轻轻摇头,紫瞳中寒芒乍现,“还是差得太远了。” 话音未落,他身影一晃,已然主动出击!不再是被动防御,而是如同鬼魅般欺近织绮,掌指间紫气缭绕,带着撕裂空间的尖啸,直取织绮要害!他的攻势并不华丽,却快、准、狠到了极致,每一招都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逼得织绮不得不全力闪避、格挡,险象环生。 更让众人心沉的是,紫琰即便在与织绮激烈交手的同时,其周身散发出的恐怖气机与威压,依旧如同一个无形的牢笼,牢牢封锁住了银烬几人所有可能逃离的路径。他分心二用,游刃有余,显然并未出全力,主要目的仍是防止银烬逃脱。 眼看织绮在紫琰的攻击下左支右绌,落败只是时间问题,而逃生之路又被封死,银烬知道,不能这样一直等着什么都不做。 她当机立断,对背着赤霄的白云羿低喝道:“白云羿,你带赤霄退到那边岩石后面去,尽量离得远些!” 白云羿看着场中惊心动魄的战斗,自知实力低微,上去也是拖累,只能咬牙点头,带着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的赤霄往相对安全的角落而去。 赤霄强撑着沉重的眼皮,视线死死锁定在银烬身上,看到她脸上那决然的神色,心中涌起滔天的无力与痛恨。恨自己在这种关键时刻,非但保护不了她,反而成了她的拖累!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连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 银烬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专注。她很清楚,与紫琰的差距如同天堑,但让她眼睁睁看着织绮为她战死,她做不到!幽蓝色的狐火再次于她掌心凝聚,虽不及赤霄那般暴烈,却带着她独有的凝练与坚韧。她身形一动,便向那战圈疾冲而去。 眼看紫琰一道凌厉的紫芒直取织绮空门,织绮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重创,银烬身影如电,瞬间切入两者之间! “嗡!” 她双手凝聚全身灵力,交织成一面厚重的银色光盾,悍然迎上那道紫芒! “轰——!” 光盾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银烬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她终究是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为织绮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织绮惊魂未定,看向挡在她身前的银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暂时不会杀我!”银烬快速传音,语气斩钉截铁,“我会牵制住他,你寻机攻击!” 话音未落,银烬不再专注于防御,而是将大部分灵力用于身法移动,如同附骨之疽般,主动贴近紫琰,招招不离其要害,逼得紫琰不得不分神应对。 几番交涉下来,银烬已十分清楚,紫琰的目的是活捉她,而非杀死她,这便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紫琰眉头微蹙,显然看出了银烬的意图。他出手果然有所顾忌,那些足以致命的杀招在触及银烬时总会微妙地偏移或收敛几分力道,转而化作禁锢与束缚之力。然而,银烬的战斗经验何其丰富,对时机的把握妙到毫巅,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利用紫琰这片刻的迟疑和收力,为织绮创造出绝佳的攻击间隙! “就是现在!”银烬厉喝,故意卖出一个破绽,引得紫琰探手抓向她肩膀,自身空门大开。 织绮心领神会,蓄势已久的杀招骤然爆发!无数道淬炼了千年剧毒、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本命蛛丝,如同无数根蓄势待发的毒针,趁着紫琰出手抓向银烬、护体气机出现一丝波动的刹那,从极其刁钻的角度,无声无息地刺向紫琰周身大穴与关节! 紫琰反应极快,立刻回防,紫黑色的幽光暴涨,震散了大部分毒丝,但依旧有十数根最为凝练的毒丝穿透了防御,刺入了他的手臂与肩胛! “哼!”紫琰闷哼一声,动作明显一滞,那蛛丝上的剧毒虽不能立刻对他造成重创,却如同附骨之疽,开始侵蚀他的仙元与神识,带来阵阵麻痹与刺痛感。 他看向银烬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寒意与怒意。 “很好。”紫琰的声音冷得如同九幽寒冰,他周身气势再次攀升,显然不再打算留手,至少要先将那个碍事的蜘蛛精彻底解决! 白云羿这边将赤霄安置好,回头望向战场中心,看着那紫发飞扬、如同魔神般的紫琰,以及在那狂暴攻击下如同狂风暴雨中两叶扁舟的织绮和银烬,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担忧。 第129章 弱点 银烬与织绮那亡命徒般的打法,以银烬自身为诱饵和盾牌,确实在短时间内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甚至偶尔能逼得紫琰略显狼狈。但这平衡如同走在钢丝之上,随时可能因为紫琰的不耐烦或者银烬一个失误而彻底崩碎。 就在织绮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道撕裂地面的紫芒时,脑中仿佛有什么被击中,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碎片骤然浮现。 “阁下!”织绮急促的传音带着一丝绝处逢生的激动,“我想起来了!紫琰他有一处弱点!在他的胸口正中,膻中穴略微偏右的位置,有一个灵核叶片状的印记,那是他力量的核心,也是他最脆弱的地方!若能近身重击那处,必能重创他!” 银烬闻言,眸中精光一闪!她一边闪避攻击,一边锐利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迅速扫向紫琰的胸口。果然!在他那身翻涌着紫黑色幽光的黑袍之下,胸口正中偏右的位置,隐约透出一小片不同于周围能量的、更加深邃凝实的紫色光华,其形状,正是一片舒展的叶片轮廓! 找到了! 然而,希望升起的同时,是更大的压力。以紫琰的实力和对自身的防护,她们现在连近他的身都万分困难,每一次靠近都要付出代价,更何况是要精准地攻击到他的核心弱点?这无异于虎口拔牙! 但这是她们目前唯一的、可能扭转战局的机会! “搏一把!”银烬的传音简洁而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无需更多交流,两人瞬间改变了策略。她们不再一味游斗和被动防御,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冒着更大的风险,一步步地拉近与紫琰的距离。银烬更加频繁地以身犯险,主动迎向紫琰的攻击,制造近身缠斗的机会,哪怕因此多添几道伤口。织绮则紧随其后,她的蛛丝不再追求大范围的束缚,而是变得更加凝聚、刁钻,如同毒蛇的信子,专门袭扰紫琰的四肢与视线,干扰他的判断,为银烬创造那稍纵即逝的、能够触及他胸口的可能! 战圈在缩小,气氛变得更加凶险和压抑。紫琰显然察觉到了两人战术的改变,他紫瞳微眯,虽然不认为她们能真正威胁到自己,但那不断试图逼近的意图,还是让他心中升起一丝不耐与警惕。他出手更加狠辣,试图尽快结束这场在他看来早已注定结局的游戏。 就在银烬与织绮冒着巨大风险,艰难地试图拉近距离,寻找那一线攻击紫琰弱点的机会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原本躲在远处的白云羿,竟咬着牙,借着嶙峋怪石的掩护,偷偷摸到了战圈的边缘。 他看着银烬和织绮在紫琰的攻击下险象环生,看着她们一次次被震退,嘴角溢血,心急如焚。强烈的担忧和一股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压倒了对紫琰威压的恐惧。他颤抖着手,将自己储物法宝中所有的攻击性符箓——火球符、冰锥符、雷击符、风刃符……一股脑地全部取出,也顾不上什么章法技巧,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紫琰的后背猛地全数掷了过去! 霎时间,五颜六色、光芒各异的法术如同节日里的烟花,铺天盖地地砸向紫琰。这些攻击对于金仙境界的紫琰而言,如同孩童的嬉闹,甚至连挠痒痒都算不上。他甚至懒得回头,周身自然流转的护体幽光便将这些符箓的能量轻易湮灭、抵消。 然而,百密一疏!一张毫不起眼、颜色灰暗的“枯萎诅咒符”,在接触到紫琰护体幽光的瞬间,并未像其他符箓那样直接消散,其蕴含的一丝极其阴损、专门侵蚀生机的诅咒之力,竟诡异地穿透了能量屏障的细微缝隙,如同附骨之蛆,贴敷到了紫琰背后的袍服上,并瞬间渗透进去! 紫琰身形猛地一僵!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恶毒的枯萎之力正迅速侵蚀他后背一小片区域的生机!那处的肌肉、经络甚至仙元,都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瞬间变得萎缩、干枯、发黑!虽然以他的修为,这诅咒并不致命,很快就能逼出、修复,但这疼痛与被无视的蝼蚁所伤的羞辱感,瞬间点燃了他心中的滔天怒火! “不知死活的蝼蚁!”紫琰霍然转身,那双紫瞳中燃烧着冰冷的杀意,完全锁定了因符箓生效而愣住的白云羿。他甚至忽略了近在咫尺的银烬和织绮,屈指一弹,一道凝练到极致、散发着毁灭气息的紫色幽光,如同死神的请柬,以极快的速度直射白云羿的眉心! “云羿!”织绮失声惊呼,想要救援却已来不及。 而一直密切关注战局、距离白云羿更近的银烬,在看到紫琰转身,杀意锁定的瞬间,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闪开!” 她只来得及对吓傻的白云羿吼出这两个字,身影便已化作一道银色流光,以最快的速度闪身到了白云羿身前,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那道致命的紫光! 她赌对了紫琰不会杀她,但她低估了金仙含怒一击的威力,以及……收招的难度。 紫琰在看清挡在面前的人是银烬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心中骇然,强行想要收回力量。但那道紫光去势太猛,如同离弦之箭,他拼尽全力,也仅仅只是让它的势头减弱了三分,方向微微偏斜。 “噗——!” 不再是闷响,而是利物穿入身体的声音! 那道紫光从银烬的右肩胛下方没入,带出一蓬殷红的血花! 银烬的身体猛地一震,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这一击抽空。她闷哼一声,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如纸,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白云羿撕心裂肺的高呼:“阁下——!” “银烬!\/爹爹!”织绮和远处一直强撑着精神关注着银烬动向的赤霄同时发出了惊怒交加的呼喊。 紫琰看着倒下的银烬,以及她身上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脸上的怒火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错愕与一丝慌乱所取代。 他身形一闪便已来到银烬面前,宽大的袍袖随意一挥,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便将扑上前想要查看银烬情况的白云羿轻飘飘地扇飞到数丈之外。 他俯身,将软倒在地、肩胛处血流如注的银烬打横抱起。那迅速流失的生机让他紫瞳中的悔恨与怒意交织。 “放开她!” 一声沙哑却充满暴戾的怒吼响起。原本重伤萎靡的赤霄,此刻竟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强行催动残存的妖力,化作一道赤影飞身而至!他手中的火焰长枪虽然光芒黯淡,却依旧死死指向抱住银烬的紫琰,那双猩红的眼眸中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仿佛只要紫琰不放手,他下一秒就会扑上来以命相搏。 紫琰此刻全部心神都在怀中气息迅速微弱下去的银烬身上,哪里会理会赤霄这在他看来如同蚊蚋般的威胁?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立刻调动起精纯浩瀚的仙灵之力,掌心泛起温和而充满生机的紫色光芒,就要按向银烬的伤口,为她紧急疗伤,稳住伤势。 然而,就在他的仙灵之力即将触碰到银烬的瞬间—— 银烬的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与剧痛中沉浮,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沉重,仿佛要彻底融入这片虚无。但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如同灯塔般照亮了她的识海:不能睡!不能倒下!如果她此刻失去意识,便只能任由紫琰宰割! ‘醒来!’ 灵魂在呐喊!在这极致的意志挣扎与求生欲的催动下,在她丹田气海深处的那枚内丹,以前极快的速度疯狂旋转起来!而一直如同印记般缠绕在内丹之上的月华芷,仿佛感受到了这副身躯主人濒死的危机与不屈的意志,骤然爆发出磅礴的光辉! 这一切的发生,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紫琰正要施救,却猛地察觉到银烬体内一股异常狂暴、完全不该属于她此刻状态的能量正在以毁灭般的姿态迸发!他脸色骤变:“你……” 话音未落! 他怀中那本该昏迷的银烬,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没有虚弱,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着灵魂之火的决绝与杀意!距离如此之近,近到紫琰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倒映出的、自己那一瞬间的惊愕。 “噗——!” 银烬右手成爪,动作快、准、狠到了极致,凝聚了她此刻所能调动的一切力量的一击,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狠狠地刺入了紫琰右胸——那灵核叶片印记所在之处! 力量瞬间爆发! “呃啊——!” 紫琰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抱着银烬的手臂骤然松开,整个人如遭雷击,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倒退!他右胸处的黑袍瞬间被一股混乱、暴烈的能量撕裂,那片叶片状的灵核印记光芒狂闪,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碎裂!一股钻心的、源自本源的剧痛席卷全身,让他几乎无法维持站立,周身的护体幽光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明灭! 他捂着受创的胸口,难以置信地看向缓缓从半跪姿态站起身、虽然摇摇欲坠却眼神冰冷如刀的银烬。 她怎么会知道?! 还不待紫琰深思银烬为何会知晓自己的弱点,两道饱含杀意的攻击已从两侧袭来! 赤霄强提着一口不肯散去的妖气,火焰长枪虽黯淡,却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直刺紫琰面门! 与此同时,织绮的蛛丝如同漫天飞舞的毒蛇,封锁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直取他周身要害,尤其是那受创的右胸! 若是全盛时期,紫琰挥手间便可化解。但此刻灵核受创,能量紊乱,剧痛钻心,他只能狼狈地侧身闪避,同时勉强凝聚起一层稀薄的紫光护体。 “嗤啦!”赤霄的长枪擦着他的手臂而过,带起一溜血花。织绮的几根毒丝更是穿透了不稳定的护体紫光,在他身上留下数道深可见骨、迅速发黑腐蚀的伤口! “呃!”紫琰闷哼一声,气息更加萎靡。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织绮,瞬间明白了过来! “是你!”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眼中杀意暴涨,“当年在青丘……竟被你听了去!” 织绮眼中寒光闪烁,根本不与他废话。她知道,这是唯一可能杀死紫琰的机会,错过今日,后患无穷! “去死吧!”织绮厉喝一声,攻势更加疯狂,本命蛛丝不要钱般地挥洒而出,交织成死亡之网,与赤霄一远一近,配合默契,招招直指紫琰受创的灵核。 紫琰灵核受损,实力十不存一,面对两人不顾生死的猛攻,只能一退再退,狼狈不堪地躲闪、格挡,再也无法维持之前那高高在上的姿态。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血液浸透了破碎的黑袍,气息如同风中的残烛。 他死死地瞪了织绮一眼。随即,不再犹豫,猛地喷出一口紫黑色的本源精血,血雾爆开,化作一团看不清的浓雾,空间一阵扭曲。紫琰的身影在织绮的蛛网和赤霄的长枪落下之前,骤然变得模糊,随即化作一道暗淡的紫光,朝着幽冥鬼山深处最高的一处山峦遁去。 眼见紫琰遁逃,强提着的最后一口气骤然松懈。 “噗——!” 赤霄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翻腾的气血与肆虐的异种能量,一大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喷出,眼前一黑,手中凝聚的火焰长枪瞬间溃散,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赤霄!”织绮眼疾手快,立刻撤去攻击姿态,闪身上前,一把扶住他软倒的身体。入手处一片冰凉,探其脉搏,更是紊乱微弱至极。 另一边,银烬在爆发出那逆转局势的一击,目睹紫琰逃走后,全身的力量仿佛都被彻底抽空,强烈的虚弱感和肩胛处伤口的剧痛如同潮水般涌上,她视线中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软倒。 “阁下!”白云羿惊呼一声,连忙冲上前,用自己的身体堪堪接住了银烬。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肩头那个依旧在渗血的恐怖伤口,白云羿眼圈通红,手忙脚乱地为她止血。 织绮扶着昏迷的赤霄,看了一眼气息微弱、同样失去意识的银烬,又望了一眼紫琰遁逃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不甘。若能趁此机会永绝后患……但眼下,赤霄和银烬的情况都糟糕到了极点,必须立刻救治,每拖延一刻都有性命之忧。 她当机立断,对抱着银烬、六神无主的白云羿沉声道:“走!回青丘!” 说罢,她将赤霄的一条手臂绕过自己脖颈,用力将他大半重量承担在自己身上。白云羿也咬紧牙关,将银烬背起。 织绮辨认了一下方向,不再犹豫,带着白云羿,一人搀扶一个,化作两道迅疾的流光,朝着与紫琰遁逃相反的方向——幽冥鬼山的外界,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第1章 老子的100亿! 温馨提示: 睡觉是真睡觉,不是ooxx! 女主有大78! 女主有大78! 女主有大78!(重要的事说三遍)女强,但不是强得没边的那种,微万人迷。 本文纯属作者YY产物,不喜欢可以选择出门上下左右拐,想怎么拐怎么拐,好文那么多总有能合胃口的,没必要在这浪费时间精力。 文笔有限望轻拍。 脑子寄存处…… #榴莲默默派发寄存号码牌中# “恭喜宿主完成系统任务,逃过抹杀结局,系统将在五年时间内完成脱离。” “五年?你这网速也太差了,话说我完成任务的奖励呢?” 银敬是个被绑定了系统的穿越者,在死后她穿成了一部霸总小说里出场只为促进霸总和女主感情的男二。 她是胎穿,但穿越过程中出了些意外导致她失忆了,一直到九岁时才恢复前世记忆,当时她已经遭自家亲大伯算计没了双亲从养尊处优的银氏企业大少爷成了流落异国街头的孤儿。按照原剧情她会在孤儿院与女主相识爱上女主,然后因为两人关系引出霸总的嫉妒心明白了自己对女主的感情,最后为救被霸总死对头也就是自家大伯找人绑架的女主英勇牺牲。 而系统发布的任务是要求银敬从自家大伯手中夺回银氏企业,改变原主的结局,否则就要面临剧情重开,而她则被抹杀的结局。 “都是因为宿主穿越时发生意外,为了唤醒你的记忆才导致我耗能过多如今传输速度才变慢的,奖励也在传输中......” 惜命的银敬开始韬光养晦,筹谋十五载,手刃仇家,夺下银氏企业,并与女主保持安全距离,终于完成任务保下小命。 这边任务刚完成保下小命,那边因为韬光养晦那几年,她为达目的,阴招损招无所不用其极,也结下了不少仇家,如今每天还得防着仇家算计。要不是系统说完成任务后给的奖励肯定会让她安然无恙躲过这些仇家,她也不会为了尽快完成任务毫无顾忌。 然后银敬便一边等着系统的奖励,一边为银氏企业当牛做马,一边还得防着仇家算计,处于死又不舍得死、活又活的心力交瘁、提心吊胆的煎熬之间,银敬表示很心累。 “系统脱离50%……奖励传输成功,奖励如下:1女扮男装buff将在系统脱离达到80%时消失,宿主将恢复原本性别,2.奖金100亿,第二项奖励可立刻到账,请问宿主是否提取?” 系统脱离的提醒声在脑海中响起,银敬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有这么个buff,真是当男人当习惯了都忘了自己穿越前是个女的,如今这具身体也是个女性,但因为系统这个劳什子女扮男装buff,导致所有人看她都是个顶着她的脸的男人形象,只有她自己看自己才是正常的模样。 “不,延后延后延后,等buff消失后再提取。” 指尖习惯性地敲击着桌面,银敬脑子一转就想到了死遁这个绝妙的计划,紧接着她就得知了自己秘书和仇人联手企图暗杀她的消息,真是瞌睡来了有枕头。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安排好后事,在逃避追杀途中,原本计划将车开下悬崖制造车毁人亡的假象,然后带着她的100亿远走高飞过上摆烂的退休生活,想想嘴角就翘得AK都难压。 结果半路遭遇山体滑坡,连人带车被埋在了山泥下,还祸不单行地被从车前窗插入的路标直接捅穿了心脏,所幸那路标准心极佳,直击心房,不到一分钟,银敬便没多大痛苦地气绝身亡了。 “老子的100亿!” “老子的退休生活!” 虽然没有多大痛苦,但银敬是满怀怨气咽下这最后一口气的。 银敬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 “这阴曹地府这么穷的吗?连灯都不点一个。”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到了阴曹地府的银敬刚吐槽完,一股剧烈的疼痛从太阳穴蔓延开,一段段不属于她的记忆窜进了脑袋,疼得银敬直冒冷汗。 这股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在一瞬间,银敬得到了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她没死,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消息:她又穿了,穿到了一只狐妖的身上,一只不知道天高地厚学齐天大圣上天庭偷取仙丹,更是不自量力地狂炫十几瓶仙丹后由于摄入的灵力过胜,内丹爆裂而亡的狐妖。 坐在地上,银敬环顾四周,这是一个漆黑的山洞,但她却能将周围看得一清二楚,宛如带了夜视仪,这种感觉倒是新奇,然后她就看到了双月退间衣物下不明的微微凸起,掀开衣服下摆,凸起更明显了,看着那沉睡着的巨兽,接着关于原主的记忆就像是电脑提取文件一样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原主是只母狐狸,在狐妖修炼到能化形时是可以选择化形性别的,原主一个母狐狸却选择了幻化成男性,这个世界的设定是狐妖的第一次化形是永久绑定的,之后的人形便是固定的这个形象,可以短时间内幻化成其他性别,却不能坚持太久,要想转换性别就得自废修为重新修炼。 又是“女扮男装”,这次还是带工具的。 但银敬很快便接受了这个现实,男人就男人吧,又不是没当过,然后她就想到了她那还没取出来的100亿。 “hello,系统,在吗,在吗?”银敬在心里默念。 回答她的只有一片静寂。 银敬又花了些时间接受自己累死累活打白工了的事实,这次就没那么快了。 整理好情绪,银烬再次环顾四周。山洞内有一张石床,石床上铺着干草,羽毛,树叶混合而成的垫材,地上散落着一地瓷瓶,那是用来装被原主当彩虹豆炫掉的仙丹的瓷瓶,从原主的记忆里得知这便是原主修炼的洞府。 真是个穷酸的狐狸窝,在心里吐槽一句,银敬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灰土,走出了这个狐狸窝。 刚走出洞府,刺目的阳光照得银敬眯起了眼睛。 等适应了强光,银敬环顾四周,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原主的洞府在一座山的半山腰,秉承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顺着记忆里的山路,银敬下了山。 来到山脚下,银敬看到了一间茅草屋,屋前用篱笆围起的一片空地,有一老妇人正在喂鸡。 银敬走上前,刚要开口询问。 听到脚步声的老妇人转过头看到银敬的第一眼,手中装着鸡食的盆子啪一声掉在地上后,老妇人一脸惊恐,惊叫出声:“妖怪啊!!!!”然后头也不回地飞奔而逃,那速度堪比百米冲刺运动员。 放下伸出一半的尔康手,银敬走到屋边的小溪旁蹲了下来。 清澈的溪水映照出十分俊美的一张脸,眉型细长柔顺如柳叶,一双狭长的狐狸眼,眼尾上挑眸光流转,颧骨微高,眉骨深遂衬的那双狐狸眼更是摄人心魄,高挺的鼻梁下殷红的精致薄唇在瓷白的皮肤映衬下如晨间盛开的玫瑰娇艳欲滴。 原主的样貌跟前两世少年时有七八分像,三世都是顶着同一张雌雄莫辨的脸,但由于生长环境的影响下,前两世银敬眉眼凌厉,让原本惑人的容貌带上了一股肃杀之气,透露着危险的气息,原主却是妥妥的一副勾人的妖孽美人相。 银敬挑起一缕银白的发丝,“也难怪那老太婆要被吓跑了。”原主身上最夺人眼球的是身后那一头泛着清冷银辉的白发,还有那对琥珀色的眼瞳。 记忆中原主的原型是一只通体银白的雪狐。 在记忆中搜刮一遍,银敬施了一招易容术,一头银发从头顶开始变黑逐渐蔓延到发尾,接着头发被无形的力量挽起被一根木簪固定住。眼球也从琥珀色慢慢晕染成了黑色,同时银敬也反应了过来自己是妖是会很多法术的这一事实。 一把抹去嘴角的油脂,银敬又到河边洗了洗手,纵身一跃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等老妇人带着一群手拿钉耙锄头的村民折返时,只看到了院里一地的鸡骨头和旁边刚灭不久的碳堆。 “哎呀!我的鸡啊!”老妇人惊呼一声往鸡圈跑,在鸡圈前点了点数后,又是一阵哀嚎,“天杀的!!吃了我五只鸡!!!” 慢慢悠悠、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身边来来往往,时不时有意无意地对银敬投以注目礼的路人们身上有的穿着精致的长衫裙,有的穿着粗布麻衣,皆是古人装扮。 原主只管修炼不谙世事,根本不知道当今形势,一番了解下,银敬发现现处世界距离上一世有一千多年的时间差,并且历史背景完全符合上一世历史书上对晋这个朝代的描述。 如今当政的是历史书上那位因为兄弟死绝走了狗屎运后,当了十二年皇帝就被儿子提前赶下线的贤崇帝,往前追溯,各个重大历史事件皆同历史书上重合,但银敬还是不能确定自己是还在原本的世界还是另一方平行世界,毕竟上一世可没有狐妖这种生物。若想知晓到底是身处上一世世界的古代,还是另一平行时空这个答案只能等发展到现代才能揭晓了,就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了。 当今所处的世界是人妖仙三族共存的,妖可修炼到仙境,达到仙境后可位列仙班,归属九天之上的天宫管理。天宫之上有天道,类似于这个世界的法则,违反法则者,要被天道降罚。 妖族只管修炼,鲜少与人族有交集,仙族由天地孕育而生,庇护人族,仙妖非必要不与人族接触,比如人族有靠自身度不过的灾难时,仙人便会下界协助人族度过难关。仙妖双方默认即便与人族接触也不会透露自身是妖或仙这条规则,这就导致在人界虽然偶有怪力乱神的传说,但大多数凡人并不知晓仙妖两族的存在。 妖的修仙之路是极其困难的,原主这一脉狐妖一族更甚,千年前出了一个达到仙境的青丘之主,后因这青丘之主自命不凡企图攻占天宫,夺天帝之位,被天道降罚,跟随青丘之主攻打天宫的所有狐妖一族,皆一同受罚,死了不少精锐,如今能到修炼成人形这一阶段的都很少有,原主算是其中之一。 修炼这方面原主是有些天赋在的,短短两百年便修炼成人形,后又在三百年间修炼出五尾。 在当今世界五尾狐妖可是比现代大熊猫还稀有的存在,按原主天赋修炼出九尾成仙只是时间问题,坏就坏在这货心术不正,听信谗言偷潜入天宫盗了仙丹企图靠仙丹走捷径炼出九尾成仙。说到这里,天道还有条规则,成仙后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不论犯了什么样的重大罪责都可一笔带过,这也是原主敢铤而走险偷仙丹的原因,而这条规则大多数妖族是不知道的,原主则是从一直隐匿在身边一个从不曾露面的神秘人口中得知,原主修炼能突飞猛进除了天赋异禀外与这个神秘人也有关系,这其中银敬嗅到了一股子阴谋的味道。 但自从原主吞了仙丹内丹爆裂而亡后,那个神秘人便消失了。 “咕噜~”一阵咕噜声响起,银敬的手抚上肚子,又饿了,她现在严重怀疑原身不是狐妖,而是一只猪妖,之前五只烤鸡下肚竟只到半饱的程度。 眼看前头有一家客栈,银敬摒退思绪迅速走了进去,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店内的小二只闻一阵摄人心魄的幽幽冷香飘过,店内二楼靠窗的位置便坐了一位绝美如谪仙一般的人物。 店内的小二和掌柜的皆是看痴了眼,店内的食客们也都被吸引去了目光。 银敬是能感受到那些停留在她身上的视线的,但她并不太在意,深知这张脸有多么吸引人,在现代的时候也是颇受人关注的,这种情况她早已习惯成自然,除非对方带着过分的恶意,其他的她都能视而不见,比如来自楼下一身锦衣玉袍摇着扇子直直朝他走来的人,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银敬好似要将人扒光,一脸的纨绔样让人看了便心生厌恶。 “在下曹苟,这位公子可愿与在下同桌,公子今日的餐食在下包了如何?” 第2章 强抢民男 曹苟今天心情十分不错,一出门就看到了个天仙似得美人儿,他一脸急切地拉过身旁家丁询问:“这美人儿是哪家的,你可知?” 家丁顺着自家少爷目光,在一个摊位前看到了那人后,不禁被对方绝美不似凡人的容貌惑住,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直到被一旁的曹苟一巴掌扇在面上,这才回过神来:“爷问你话呢!” “回,回爷,这,这人看着面生,不像是越县人士。”回过神的家丁磕磕巴巴回道,看自家少爷那痴迷得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对方身上的模样,家丁提醒道,“爷,那人看着应该是个男子,”那高挑的身型和衣着怎么看也不应该是个女子。 “管他是男是女,生得这般妖孽,就是个男的,小爷我也要尝上一尝。” 看美人儿进了悦来客栈,曹苟后面尾随着家丁也紧跟着进了客栈。 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二楼,走到靠窗的桌前,曹苟自诩风流地摇了摇手中折扇,“在下曹苟,这位公子可愿与我同桌,公子今日的餐食在下包了如何?” 正记着银敬点的菜的店小二被家丁一把推到了旁边。 “不愿。”银敬看着窗外,眼神都没挪一下,开口拒绝。 曹苟上下打量了一下银敬,看这一身素色打扮不像是什么富贵人家,色胆更胜,对身边家丁使了个眼色。 家丁十分有眼力见地上前喝道:“我家公子乃越县县令之子,邀你同桌是你等荣幸,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看了眼在一旁无措的小二,肚子饿得很,难受得紧,银敬皱起了眉,声音低沉地说了句“滚!” “小美人这脾气倒是冲得很呐,不过我喜欢,”曹苟一改刚才那副假斯文的模样,眼睛直盯着银敬,看那漂亮的眉毛皱起,忍不住吞咽了口口水,心中暗道:这人儿长得可真是妖孽,皱个眉毛都这么好看。 原本已移开目光的食客又被吸引了过来,周围开始窸窸窣窣地小声议论了起来。 “这是要干嘛呢?” “这还看不出来么?这曹苟怕是看上这俊俏的小郎君,要强抢民男了呗” “啥?这两人可都是男子啊。” “曹苟此人在越县谁人不知,仗着父亲是越县县令,胡作非为,最爱搜罗美人,府上妾室成群,不少是强抢来的,这小郎君长得如此俊俏被他看上也不奇怪。” “这,这没人管管吗?” “谁敢管啊,这整个越县县令最大,上头天高皇帝远的,哪管得着。” 曹苟对身旁家丁使了使眼色,“来,帮爷把这位公子请到府上做做客。” 一众家丁得令立马朝银敬围了上去正要动手。 突然一声高喝响起:“住手!” 只见一名身着锦衣、书生模样的男子拾阶而上,这书生约莫二十不到的年纪,着一袭云纹暗绣的黛蓝圆领袍,腰悬鎏金蹀躞带,虽是一身锦衣却不显奢靡,反衬得身形如松竹般清挺。书生面容有些稚嫩却生得极清俊,眉目如画,鼻梁挺直如刀裁,唇线分明却不过薄,鸦羽般的长发整以银冠。 书生三两步来到曹苟身前,一身气度不似寻常文弱书生,倒像未出鞘的宝剑,温润中隐现铮铮风骨,仿佛檐上霜雪映着月光,清贵里透着三分不容折辱的凛然,“这位公子分明不愿与你走,你当众胁迫,违反律法,我已报了官,若不速速离去就等着被官兵抓去县衙吧。” “报官?报的哪个官?”曹苟挑挑眉。 “自是越县的官。”书生挪了挪步子挡在银敬面前,隔绝了曹苟直勾勾看着银敬的目光。 曹苟听完书生的话,发出一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可知道我是谁?” 周围的家丁也笑作一团,看来这书生并不知晓曹苟的身份。 “想英雄救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碍了本大爷的好事叫你后悔生在这世上。”说完,曹苟抬手握拳欲向书生挥去。 “慢。”银敬开了口,众人只听那声音如清泉漱石,泠泠然带着山间月色的清冽。 “美人的声音这般好听,在床上岂不是更为销魂,”曹苟痴痴地望向银敬,不知不觉将心里话说了出来,“随爷回府让爷好生听听。”今日这人他是要定了。 “你怎可大庭广众说出此等污言秽语折辱他人,真是厚颜无耻。”书生一脸怒容,转身看向银敬却又换了一副亲和的表情,“这位公子莫慌,我家小厮已先行前往县衙报官,不久定会带官差前来,届时定会惩戒此等恶人,维持公道。” 银敬眯了眯狐狸眼,倒是很久没见过这般正得如此蠢萌的人了。 随后她歪了歪头,目光投向曹苟方向:“你知道我是谁吗?” 曹苟又上下扫视了一番银敬,看气度倒是有些不凡,穿着却是一身素衣,一副穷酸样还没那书生穿得好,莫不是什么大人物微服出巡?他正了正脸色,语气也收敛了不少:“不知阁下哪位?” 银敬朝曹苟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来。 曹苟上前几步,银敬是坐着的,他只能弯下身附耳过去。 银敬在曹苟耳边轻声说了句:“我是你祖宗。”说完站起身一脚便踹在了曹苟脸上,直接将人踹飞了出去。 曹苟一屁股摔到了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几个家丁连忙跑过去将人扶了起来。 摔出好几米远的曹苟只觉两片屁股生疼,脸也疼,一双手一时不知道该捂哪里,最后捂着比较严重的脸,口齿不清地说道:“蛤窝把忒闷打爬下(给我把他们打趴下)。”下巴俨然是被踹脱臼了,末了他看着银敬又补上一句,“憋达他的脸。(别打他的脸)” 一旁五六名膀大腰圆的家丁立刻如饿虎扑食般朝着银烬围拢过去,拳风脚影,瞬间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银敬对书生说了一句退后。她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直到最先冲到的家丁那钵盂大的拳头即将触及她的额发,她才动了。 静若处子,动如脱兔。 看戏的众人只见那绝美公子身影一晃,宛如一道青烟,精准地切入众家丁缝隙之间。没有呼喝,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闷响。 “咔嚓!” 一记手刀精准砍在最先那家丁的腕骨上,惨叫声刚出口便戛然而止,因为银敬的肘尖已顺势撞上他的喉结,让他捂着脖子软倒。 侧身、避过横扫来的木棍,同时探手抓住对方手腕,一拉一扭,又是清脆的骨节错位声,那家丁的脸瞬间扭曲,痛得跪倒在地。 一时间客栈二楼,噼里啪啦尽是招招到肉的击打声和家丁们的哀嚎。 银敬的动作快得只余残影,每一次出手都必中要害——膝弯、软肋、下颌。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家丁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在空气中弥漫。 窗外阳光照进,映在她平静无波的侧脸上,与地上翻滚的惨状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银敬没有动用法术,对付这些普通家丁拳脚功夫就行,但也没下狠手将人打死,打到趴地上起不来便收了手,只因为天道有一条规则,妖仙两族不可随意虐杀凡人,倘若杀了人便要受三道天雷击身的天罚,可能是因为内丹破碎的关系,原主的修为从五尾倒退到只剩下三尾了,她不确定这样的修为能不能承受得住天道的三道天罚天雷。 将所有家丁打趴下后,银敬一步步地朝曹苟走去,对方已经吓得跌坐在地上,屁股刚碰到地面一阵钻心的疼,疼得他差点蹦起来,无奈腿软又蹦不起来。 原主身高跟银敬前世相仿有一米七八左右,在女子中算高的但在现代男子中算一般,不过在古代也算得上是高挑,身短腿长,再加上如今一身凌厉的气势,站在跌坐在地上的曹苟面前,宛若一座山笼罩下一片阴影。 曹苟忍着屁股钻心的疼用两条短腿扑腾着后退,退到背靠二楼围栏退无可退后,他颤着声说道:“你……你不能动我,我爹……我爹是本县县令,他不会放过你的。” 银敬没有作声,抬起脚对着曹苟双腿之间的关键部位就是狠狠的一脚,在场男子皆是感觉身下一凉,不自觉地倒抽一口凉气。 “嗷——”一声高亢宛如杀猪般的嚎叫声响起,曹苟两眼一翻,疼昏了过去。 银敬收回腿,有些嫌弃地啧了一声,看向缩在一边无措的掌柜跟小二道:“上菜。” “诶,诶,诶是是是。”先反应过来的掌柜连忙让小二去后厨叫厨师布菜。 银敬一脸阴郁地坐下,好饿…… “咕噜~” “咕噜~” 两声咕噜同时响起,一声是银敬的肚子发出的,另一声是一旁的书生发出的。 “坐下一起吃吧。”银敬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有些有气无力地说道。 “不,不用了,我自己另点一桌便是。”书生耳根子微红地摇了摇头。 “我说,坐下。”银敬语气平静,却隐隐带着毋庸置疑的命令。 话音刚落,书生便坐在了银敬的对面。 不一会儿,菜便陆陆续续上了上来。 书生叉手对银敬行了一礼自我介绍道:“在下沈晏清,河晏海清的晏清。” 银敬手拿筷子速度极快地大口扒拉着饭菜,见对方跟自己搭话,她停下筷子道:“银烬。”她说的是原主的名字,跟她第一世同名。 说完银烬又继续管自己吃了起来。上一世银敬这个名字是她家那个当书法家的老爷子起的,她爹继承银氏前是个混不吝的,惹老爷子生气的事情没少做,对银敬母亲一见钟情,成婚后继承银氏才正经了些,但还是时不时要被老爷子举着拐杖追着打,老爷子总对银敬说,敬,是恭敬,是敬重,要做个言行谦逊重礼节,敬重长辈的人,却不想上一世银敬前半段惨痛的人生就是老爷子说要敬重的长辈——她那亲大伯一手造成的,当真是讽刺至极。 “银姓倒是少见,烬是哪个烬?”沈晏清问道。 银敬又停下筷子,“余烬复燃的烬。” “银烬,余烬复燃,倒是个好名字。”看着银敬埋头苦干,沈晏清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一通风卷残云下,银敬感觉快饱了,进食的速度慢了下来,看沈晏清一直没动筷子便问道:“你怎么不吃?”她点的量很多,是够两个人吃的。 “啊?啊,哦,”沈晏清有些后知后觉地拿起筷子吃了起来,他能说是因为看银敬吃饭有些看傻了么?银敬吃得很急,但动作却不粗鲁,倒是透着一股子贵气,再加上那一副好皮囊,当真是吃个饭都让人看着赏心悦目,是他见过吃饭最好看的人。不,不止是吃饭,顶着这样一张脸干什么应当都是好看的。 脑海中浮现刚才银敬几个动作间将那些家丁打趴下的场景,嗯,揍人也好看。 “没想到银公子身手这般好,在下倒是多此一举了,”沈晏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一介书生,不会武功,刚才打斗的时候非但没帮上忙,还让银敬分神帮他挡了好几次家丁的拳脚。 “直接叫银烬吧,”终于差不多吃饱了的银敬放下了筷子,作为现代人,她有些不太习惯银公子这个称呼。 “哦,好,银烬。” 第3章 一同进京 待两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小二端上来了两碗十分精致的甜汤,是悦来客栈的拿手甜点桂花酿。这是银烬要求的,银烬嗜甜,有吃餐后甜点的习惯,虽然银烬只点了一碗,但掌柜的十分有眼力见地给银烬这桌上了两份。 银烬拿起陶瓷调羹舀了一勺放入口中,恰到好处的甜味充斥口腔,浓郁的桂花香和轻微的酒香萦绕鼻尖,羹汤中的小丸子软软糯糯。这道桂花酿很合银烬的胃口,她十分满足地眯了眯眼。 之后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沈晏清单方面的絮叨,银烬知道了沈晏清是江南富商之子,此次是进京参加春闱科举路过越县。 而沈晏清从银烬口中了解到的银烬是个父母双亡无拘无束游历山河的散人一个。 “银烬,这人你要怎么处理?”看了还没醒来的曹苟一眼,沈晏清问银烬,“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转念一想自己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的样子。 “他是越县县令之子,”银烬提醒道。 “我知道,刚听他说了,”沈晏清点了点头,一副了然的表情。 “这件事和你关系不大,你没必要掺和进来”,经过刚才的一番了解,对于沈晏清,银烬是不讨厌的,这人就是个在幸福家庭滋养下成长出来三观正得不行的单纯三好少年,单纯到对她这个初相识的人都毫不设防,就差把家里有几亩田几间宅子都倒漏出来的程度。 沈晏清刚要开口,客栈一楼便传来了自家小厮的声音。 “官爷,就是这,有个恶霸要强抢民男!”当元宝到了县衙报了官,带着衙役到了客栈的时候,只看到自家公子和那位被强抢的民男同坐一桌聊着天,两人桌旁不远处横七竖八躺着恶霸跟一众家丁,不知是死是活。 元宝被眼前的场景搞得有些怔愣住了,这些人不会是他家公子收拾的吧?公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恶霸在哪?”三名身穿衙役服饰腰间挂着佩刀的衙役走进客栈。 “那里。”元宝指了指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曹苟。 三名衙役走上前,看到躺在地上的曹苟皆是一愣,为首之人伸手探了探曹苟的鼻息确定人还有气息,脸色一变大喝一声:“是何人伤了县令之子!” 客栈内原本打算离开的客人纷纷倒了回来,看向银烬那一桌,吃瓜是人类的天性,古人也是如此。 “是我。”银烬站了起来。 “是我们。”深知此事怕是有些棘手,但沈晏清还是毅然决然地在银烬站起来后也跟着站了起来。 银烬不赞同地看向桌对面的沈晏清道:“这事你不必掺和进来。” “我已将银烬当做朋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刚才我也有偷偷踹了那县令之子一脚不是?”因为怕曹苟中途死了让银烬背上命案,吃饭途中沈晏清靠近曹苟探查了一番,发现对方气息平稳得很,一点也不像要死的样子后,朝着对方原本就受伤的左脸又补了一脚,这也是曹苟后面脸肿老高的原因。 “三位官差大哥,鄙人是进京赶考的学生,与朋友在悦来客栈歇脚,是这位曹公子见色起意,出言不逊羞辱鄙人好友,驱使下人要将鄙人好友强行掳走,无可奈何之下才伤了这位曹公子,在客栈中的众人皆可作证。”说到见色起意这个词时沈晏清瞟了一眼银烬,见对方面色如常才又接着说了下去。 沈晏清话音落下,周围看客却是无人出声。 奉家中老爷夫人之命,一路护送沈晏清进京的小厮元宝毅然跑到了自家少爷身边说道:“我可以作证!” 三人看了看沈晏清,沈晏清是举人,地位是比衙役高的,他们不能轻举妄动。 “他呢?他也是进京赶考的??”为首之人指了指银烬。 “这位是鄙人的好友陪鄙人进京赶考的。” 言外之意就不是举人了。 “此等刁民,伤了曹公子,来人将此人拿下!”为首那人拔出腰间佩刀对着银烬就是一声呵斥,今日曹公子被打成这样,不给县令一个交代,他们可不好交差。 “你们怎能如此!此事错不在鄙人好友,你们有什么道理抓他!”沈晏清张开双臂,拦在了对方面前。 “伤了县令之子,此人便是罪大恶极,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为首的衙役厉声说道。 “好好好,越县县衙竟是如此断案,不分是非黑白,这是视律法为草纸么?!”此刻看清越县县衙的恶臭嘴脸,沈晏清是满脸的深恶痛绝。 “在这越县,我们家县太爷便是律法,还不快快闪开,不要妨碍我等办公。”为首之人一把推开沈晏清后,对两边的下属使了个眼色。 两名衙役得了指令,一人抽出佩刀,一人抽紧哗哗作响的锁链,疾步向银烬扑来。 银烬见这阵仗,心头反而一乐:正好活动活动,消消食。 她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歪了歪脑袋,随意地掰了掰手指,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下一瞬,局面陡变!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道身影已如鬼魅般切入衙役之间。只听“铛啷”几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冲在最前面两名衙役只觉得手腕一麻,眼前一花,还没看清动作,手中的配刀已然脱手坠落在地。 刀刚落地的铿锵声还未消散,紧接着便是两声极其响亮、毫不留情的“啪!啪!” 银烬手起巴掌落,左右开弓,精准地扇在两名衙役的脸上。那两人登时如同被抽打的陀螺,竟在原地晕头转向地打了个圈,脸上迅速浮现出鲜红的掌印,随即才眼冒金星地瘫软下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银烬身形一晃,已如瞬移般闪到那落在后方、正欲拔刀指挥的首领衙役面前。 这个狗腿子,更是两巴掌。 那为首的衙役只看到一道残影掠至眼前,瞳孔骤缩,嘴巴刚张开半个“你”字—— “啪!啪!” 又是两声干净利落的脆响,比刚才那两下更重、更狠!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格挡或后退的反应,脑袋就被这两股巨大的力道扇得左右猛摆,眼前瞬间漆黑,耳中嗡鸣一片,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银烬轻松地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拍掉了些许灰尘。酒楼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地上呻吟的衙役和那几声仿佛还在回荡的巴掌声响。 原本要上前帮忙的元宝在看到银烬的身手后,退回了自家公子身边,心中暗叹:这位公子容貌美得不可方物,身手竟也如此之好。 过了一会儿三人稍微缓过劲来,这才捂着跟还睡在地上的曹苟同款大肿脸站了起来。 “你,你给我等着!”明白不是银烬的对手,为首之人对着银烬放出了反派标准狠话后,拖上还在昏迷的曹苟,连同地上那些已经爬起来的家丁准备先逃为妙。 只是一群人刚走到门口,拖着曹苟的两名家丁操作不当把曹苟的脑袋撞到了门框上。 “哎哟,你们这些没用的玩意,小爷的脑袋啊。”只见那曹苟痛呼一声睁开了眼睛,稍微一动胯下一阵如电击般的疼痛直击他的天灵盖,疼得他冷汗直冒,又是一阵哀嚎。 见这场景,众人瞬间明白了过来,这曹苟其实早醒了,怕是怕银烬对他下死手一直装昏迷呢。 “贱人你等着,我要让我爹弄死你们,要你们跪下像狗一样求老子!”忍着一身的疼痛,被几名家丁以扛年猪的阵型拖走的曹苟也留下了一句反派标准版台词。 看到这极其滑稽的场面,唯恐这位县令之子记恨,众人皆是一副想笑不敢笑的表情。 只有沈晏清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一群人跌跌撞撞地逃离,银烬伸手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吃饱了就犯困。 从衙役进店后,一直躲在柜台后面的客栈掌柜走了出来,疾步走到银烬跟前:“二位还是快快离开越县吧,这曹县令可不是好惹的。” “多谢掌柜关心,这曹县令如此嚣张跋扈,视律法于无物,此次春闱我若高中定要在当今圣上面前告他一状!”沈晏清向掌柜叉手一礼说道。 银烬从一个布料精贵的钱袋里摸出一锭银子朝掌柜丢去。 掌柜下意识地伸手一接,感受到手中银两沉甸甸的重量,掌柜连忙说道:“公子,不用这么多的。” 银烬摆了摆手,大方地道:“不用找了。”说完便自顾自地下楼,准备离开。 “诶,银烬等等我!”沈晏清见银烬朝着客栈门口而去,便追了出去。 “公子!”元宝唤了一声也追上了自家公子的脚步,公子真的是见色忘仆啊! 若要问银烬的银两是哪来的,自然是从某只年猪身上摸来的。 银烬脚步不快,沈晏清很快便追了上来。 “你住哪?”银烬问道,看主仆两人身上并没有带着行李之类的东西,她便判断两人一定是将行李放在了住宿的地方。 “就住前面不远的同福客栈。”沈晏清伸手指了指,“春闱还早,原本还想在越县玩几天的,看来得立刻动身离开了。”沈晏清这人心思虽然单纯,但也不傻,掌柜的话他是有放在心上的。 “嗯,我和你一起进京,”这是银烬吃饱饭后的决定,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那曹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看沈晏清身边那小厮虽是练武之人,但那小身板实在信不过。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沈晏清欢呼一声,声音里满是雀跃。 “公子,你们能不能走慢点,”元宝扑腾着一双小短腿终于追上了自家公子。 “我和银烬走的可不快,怪只能怪元宝你那小短腿了,”沈晏清指了指自家小厮,介绍道:“这是我家小厮元宝。” “公子!”元宝气愤地跳脚,看着眼前两人,四条大长腿,元宝咬了咬牙,我恨大长腿。 另一边,刚从县衙回到家中的曹县令便见自家儿子被家丁抬了进来,一路上哀叫声不断,曹县令连忙一脸关心地冲上前去询问:“儿子儿子,你这是怎么了,怎地弄成这般模样?!” 曹苟疼得已经有些有气无力了,但看到自家老子,一波垂死病中惊坐起,对着自家老爹惊叫道:“爹!快去找大夫给我看看我的命根子。” 曹县令一听更急了 ,“命根子??!你的命根子怎么了?!”他老曹家三代单传可不能断在他儿子手里啊! “爹!是两个贱人把我弄成这样的,一个叫银烬,一个叫沈晏清,我要他们死,不,那个叫沈晏清的书生弄死,另一个我要留着慢慢折磨!”曹苟咬牙切齿地说完,又痛昏了过去。 “大夫!快去请大夫!” 待老大夫从儿子房中出来,曹县令连忙一脸急切地上前询问:“如何?我儿伤势如何?” 老大夫摸了把下巴上的长须道:“令公子身上其他伤倒是无碍,养些时日便能恢复,”听到这曹县令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不想老大夫后半句直接把他放下的心给掐死了,“只是这命根子,由于受到重创,怕是以后不能人道了。” 轰隆—— 三代单传的曹县令一瞬间感觉天都塌了。 第4章 流民 回到落脚的客栈,沈晏清快速整理起行李,他问银烬:“银烬你的行李呢?他们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找上来,而且元宝也是会武的,你不用太担心,你也可回去收拾行李,我们东边城门口见。” 银烬看了眼把装满书籍的书笈背上的元宝,看着个头小小,倒是有一把子力气的样子。 “我没有行李。”银烬直截了当地说道,她顿了顿,问沈晏清,“你和你的小厮会不会骑马?” “我不太会骑,元宝倒是会的,他爹是我家的马夫,出门都是坐马车由元宝架马的,”沈晏清一边收拾一边说道,“原本计划在越县玩多几天的,来时的马车便卖了,收拾好行李后还得去西市重新买辆马车。” 等收拾完行李去西市买好马车再到东城门太耽搁时间,“你收拾好行李直接去东城门口等我,”说完,银烬直接从客栈厢房的窗户一跃而出。 等主仆两人收拾好行李到了东城门口,只见银烬已经手牵着一匹高头大马和一匹较矮小的马站在城门口等着了。 “马车太慢,我也坐不惯,我跟你一起骑一匹,你家小厮骑一匹,”银烬将较矮小的那一匹的缰绳递给元宝。 “哦哦,那行。”沈晏清点了点头,觉得银烬说得有道理。 三人刚准备上马,银烬转头向后方目光锐利地看去,直见街道远处人头耸动,隐隐约约看着有身穿衙役服饰的人在向城门口这边来。 银烬一把将沈晏清抱起飞身上马。 沈晏清只觉眼前景象一花,已经被银烬带上马坐在了马上,而银烬也已经坐在了他的身后,瞬间一阵阵好闻的冷香扑鼻而来。 “追上来了,走!”见元宝也上了马,银烬一甩缰绳,一夹马腹,马便飞奔了出去。 元宝连忙也甩了下缰绳跟上。 只听身后一阵脚步追赶声,“别让他们出城!给我拦住他们!” 可惜已经晚了,三人趁着城门口守卫还没反应过来,架着马直接冲出了城门。 一群衙役连忙也骑马追了出来,但终是慢了一步,没追上将人跟丢了。 一路疾驰,见已将人甩掉,银烬这才拉了拉缰绳让马慢了下来。 元宝奋力紧跟在银烬身后,见银烬的马慢下了下来,也让身下的马放慢了速度,紧贴着银烬的马一侧跟着,生怕跟丢了。 银烬刚才一套动作可把元宝吓得不轻,这人要是心思歹毒把自家少爷绑走了,他可怎么跟老爷夫人交代啊,不过以银烬身下那匹马的马力要甩掉他身下这匹小马是轻而易举的,这位公子应当不是什么坏人,如此想着,元宝稍稍将提着的心放下了些。 “甩掉了?”沈晏清和银烬一同拉着缰绳,见身下马的速度放缓了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隐隐的激动。 “嗯。被官兵追的感觉如何?”银烬嘴角衔着笑问道,沈晏清有些雀跃的情绪太过明显。 “实在刺激哈哈哈哈哈哈哈。”回味着刚才的刺激场景,一路奔驰,耳畔是呼啸的疾风,身后是那些衙役的厉喝,沈晏清只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喉咙。一直在父母的庇护下生活安逸,这般场景他只在话本中看过,压下激动的情绪,沈晏清突然正色朝紧跟在一旁的元宝道,“元宝,回家后此事万不可与母亲说起。”以他母亲的性子知道了怕是又得是一番说教。 “知道了,少爷。”紧跟着两人身侧的元宝应道,心想要是让夫人知道他让少爷处于此等危急情境中,他的小命怕是不保。 “吁——”突然银烬一拉缰绳,身下的马前蹄抬起,马的前身高高仰起,沈晏清身子往后一倒,直直撞进了银烬的怀里。 马停了下来,面前是一条岔路,“接下来往哪走。”银烬不认识路,一路都是靠沈晏清指的路。 沈晏清这才反应过来,两人如今的姿势有多亲密。 一路疾驰,怕沈晏清掉下去,两人本就靠得很近,如今更是背贴着胸,沈晏清能清晰感觉到紧贴着自己背部银烬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说话间银烬口中的气息如羽毛拂过自己的脸,痒痒的,鼻尖萦绕的那股好闻的冷香也很难忽视。反应过来的沈晏清感觉自己的耳朵有些发烫,原本有些平复下来的心跳控制不住地又加快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被一个男子圈在怀中。 沈晏清有些慌乱地从怀中拿出地图,指了指右边的路,“往这边。” “架!”没有发现沈晏清的异样,银烬一夹马腹,马儿又冲了出去,希望能在天黑前赶到下一座城池。 原本走的是小路,甩掉那些衙役后,三人拐回了官道,在官道上三人遇到了另一路也是骑马上京赶考的三名学子,沈晏清热情地邀请对方一同赶路。 几人一边赶路一边研讨史学,讨论时政,抒发心中抱负,沈晏清是个招人喜欢的热情性子,几人很快就开始称兄道弟起来。 “沈弟竟舞象之年便已是举人,真是少年才俊,后生可畏。”说话的是一个叫程毅的学子,此人是第二次参加春闱,现年二十七。 银烬不是个爱聊天的,只是自顾自骑着马。 “程兄过誉了,”沈晏清谦虚道,转念问银烬,“说起来还不知道银烬多大了?” “二十,”银烬随便报了个比沈晏清大的岁数,原主的年纪已有五百多岁,容貌却完全是一副不到二十的少年模样,上一世都快三十了也不符。 “竟比我还大两岁。”沈晏清本以为银烬可能比他小些。 “叫声哥哥来听听。”银烬戏谑一笑,惹得沈晏清一脸窘迫。 又走了一段路,只见前方那官道上尽是三三两两衣衫褴褛形容枯瘦的行人。 “应是家乡受灾准备投奔他处的流民,再有三十里不到便是承县了。”沈晏清说道,他经常随同父亲施粥救济这些从灾地而来的流民。 等众人驱马走上前从那群流民身边经过,形容枯槁的流民皆向他们看来,一双双满是疲态的眼睛直直盯着高马上的几人。 “看着真是可怜,”同行一个叫陆哲承的学子说着从行李中翻出些干粮,又从腰间钱袋内拿出些碎银下马递给了一对母女。 随后另外几人也学着陆哲承一样纷纷掏出干粮银钱赠予周围的流民。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得了银钱跟干粮的流民纷纷道谢。 沈晏清也打算下马,银烬腾出一只手抓住沈晏清一边肩头阻止了他下马的动作后,摇了摇头,“你也说还有三十里不到就有县城,当地官员自然会安置这些流民。” 看银烬的表情,觉得银烬应该还有其他考量,虽然不太赞同银烬的做法,但沈晏清还是歇了下马的念头。 “哼,银公子真真铁石心肠。”骑着马从银烬旁边经过,陆哲承鄙夷地看了银烬一眼。 这陆哲承一开始看银烬仙姿佚貌便十分热情地跟银烬搭话,但银烬嫌他烦一直冷冷的不想理会,对方见热脸贴了冷屁股有些气恼,后又知道银烬只是一介散人,他便不怎么看得起银烬,如今看银烬如此,便忍不住奚落一番。 银烬理都没理对方驱马直接往前超了过去。 “银烬你不必在意他的话。”沈晏清也不怎么喜欢这个陆哲承,对方一开始看银烬的眼神就让他很是不喜。 “没事,我当他放屁。”是真心善还是做表面功夫银烬一眼便能看出,这陆哲承完全一副伪善的嘴脸,只是这大善人可未必那么好当。 听银烬这么说,沈晏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快要下雨了,”看了眼天色银烬又让身下马加快了速度,将陆哲承一行人甩在了身后,他可不想淋成落汤鸡。 紧赶慢赶,还是没在雨下下来前进城,三人在雨刚落下的时候找到了座破庙避雨。 没过多久,陆哲承一行人也进了破庙,个个身上都湿透了,十分狼狈。 “银公子当真是睚眦必报,就因在下说了一句铁石心肠便明知这天快下雨,只管自己赶路也不提醒我等一声。”这阴阳怪气的俨然是陆哲承。 “嘴长我身上我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银烬鼓捣着刚升起的火堆,眼神都没给陆承哲一个。 “你!”陆承哲被银烬的口气激到,刚想上前再指责几句,破庙门口又涌进了一群人,是刚才路上碰到的流民。 “晚上别睡太死,”银烬挑了挑火堆中的柴火对陆承哲三人说道。 陆承哲看银烬那一脸冷漠的样子还想上前指责几句被同行的蔡辉邺拦下后,冷哼一声朝银烬斜对面去了。 “早知道不邀他们同行了。”沈晏清坐在银烬身边有些懊恼地说道,“不过银烬你说的晚上别睡太死是何意?” “晚上你就知道了。” 流民一拥而入破庙,破庙便显得拥挤了起来,但好在那些流民围成一堆,并没有往银烬他们那边挤。 沈晏清好心地提供了自己的火镰帮流民们生了火。从流民聚集处往回走,他的步伐有些出奇地慢。 早就看出沈晏清异样的银烬从怀中摸出一个敞口瓷瓶递了过去:“擦伤膏,涂点会好受些。”从知道沈晏清不太会骑马,她便预料到长时间驾马大腿内侧很可能会擦伤,在买马的路上便顺带买了瓶擦伤膏。 “多,多谢!”沈晏清红着耳根接过。 见沈晏清那不好意思的模样,银烬恶趣味上头道:“要我帮忙么?” “不,不用,我自己可以。”沈晏清耳根的红晕直接蔓延到了脸上。 夜幕降临后,众人陆陆续续席地睡了过去。 “公子……公子……”沈晏清睡得迷迷糊糊,只听自家小厮的声音有些缥缈地传入耳中。 揉了揉眼睛,沈晏清努力睁开了朦胧的睡眼,刚想开口就被银烬伸手捂住了嘴。 银烬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沈晏清点了点头,银烬才放下捂住他的嘴的手。 然后银烬伸手揽住沈晏清的腰,悄无声息地跃上了破庙的横梁上,回头示意元宝也上来。 看自家小厮有些困难地也爬上了横梁,沈晏清想起银烬刚才噤声的动作用气音问道,“银烬这是在做什么?” 坐在横梁上,银烬用下巴指了指原来流民围坐的位置。 借着从屋顶破洞照进来的月光看去,沈晏清看到之前围成一堆的流民人数明显少了好几个。 没一会儿就有一小群流民从庙门口进来将陆承哲三人围了起来。 陆承哲三人被流民弄醒绑了起来,然后放在一旁的行李很快便被流民们翻得满地都是,值钱的东西被搜刮得一干二净。看起来像带头人的一脸痞相的中年男人朝陆承哲三人说道:“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识相点给爷交出来,乖乖地爷不动你们性命。” “老大,另外两个不见了,行李也不见了。”一个塌鼻梁三角眼的男人朝中年男人说道。 “那两个倒是机灵,先跑了,”在官道上中年男人便看出来银烬那边是有防备心的,所以一开始就先冲着陆承哲这边来了。 旁边其他流民有被吵闹声吵醒的,看了一眼陆承哲那边,立刻倒头装睡。 “这……”沈晏清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白天还对着陆承哲一行人满脸感激说对方是活菩萨的人如今竟成了强盗土匪,然后瞬间便明白了白天银烬阻止自己要救济流民的行为和那句“晚上别睡太死”。 “他们不会杀了陆承哲他们吧?”沈晏清有些担心地说道,也没说要下去帮忙,他对自己的能力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识相不反抗乖乖把身上有价值的东西都交出去的话,不会。”银烬曲着一条腿另一条腿悬挂在横梁上,一副看戏的表情,这波人看着就是个只图财不害命的,倘若陆承哲三人要拼力反抗就难说了,“如果真动手了我会阻止。”知道沈晏清的心思,银烬给了一颗定心丸。对于陆承哲一行人的死活银烬是不在意的,但沈晏清这个朋友她是想交的。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陆承哲一行人已经被吓破胆了,把身边值钱的东西一股脑全交了出去。 “倒是个识相的。”银烬挑了挑眉。 一直到那几个流民离开,判断对方已经走远,银烬这才揽着沈晏清的腰从房梁上跳了下去。 陆承哲一行人此时跟个惊弓之鸟似的,被银烬跳下房梁的的动静又吓了一跳。 一看是银烬,陆承哲怒目圆睁又是一顿指指责,“好啊,你明知这群流民里有土匪强盗也不提醒我们一句,只管自己躲起来。” 斜了陆承哲一眼,银烬抱臂靠着一根顶梁柱一副我已经提醒你了的表情,“我说了晚上别睡太死。” “你这算什么提醒,”看银烬与沈晏清两人衣裳整齐,再看看自己身上被那群土匪翻找财物后的狼狈样,陆承哲有些忿忿不平,同行的另外两人也用有些责怪的眼神看向银烬与沈晏清。 “走了。”看天已经蒙蒙亮,懒得理陆承哲这傻x,银烬将提前放上房梁的行李取下来,示意沈晏清走人。 不喜陆承哲的态度,原本想同其理论一番,见银烬已经向庙门口走去,沈晏清对陆承哲一行人叉手行了一礼,“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此别过。”随后带着元宝跟上了银烬的脚步。 等陆承哲一行人整理好身上的衣物也打算上路的时候,发现马也被那群土匪给牵走了。 “还好银烬你谨慎,提前把马牵到林子里去了,不然接下来的路我们可就要步行了。”回想庙中经历,沈晏清有些庆幸地长吁口气,要不是有银烬在,自己必然同陆承哲三人一样的下场。经此一事,他对自己一直秉承的乐善好施的处世之道也有了些改观,也更加庆幸能结识银烬。 第5章 上京春闱 赶了五日的路,三人终于到达了上京城门口。 抬头望去,巍峨的朱漆城门高耸,每一颗碗口大的鎏金铜钉都在初升的日光下反射着耀眼的金芒,仅仅是这门户的气象,便已将沿途所经的所有州府郡县都比了下去。一股独属于帝都的繁华、庄重与无形的威压,混杂着清晨集市渐起的喧嚣,扑面而来。 三人牵着马进了城,只见长街两侧楼阁飞檐勾连,绸缎庄的云锦半垂窗外,茶肆里说书人醒木一拍,惊起檐下栖鸽;货郎担上糖人晶莹,胭脂铺前贵妇的环佩叮咚,一派熙攘的景象。 沈晏清一脸惊叹,目光流连于这盛景之中:“不愧是我朝皇都,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这是沈晏清第一次来上京城,他生长于富甲一方的江南水乡,父亲是当地富商,见惯了苏杭的锦绣,自认并非没有见识的乡野之人,可眼前这上京城的恢弘气度,依旧让他心旌摇曳。父亲常说的“天子气象”,他今日才算真切地体会到了几分。 按照原定计划,沈晏清先寻到了城中最大的“通汇钱庄”。用父亲事先备好的会票,顺利兑换了一叠便于大额支付的银票和不少零用的碎银铜钱。 距离春闱尚有一月有余,长期住客栈不仅花费不菲,也难觅清净。沈晏清便托了牙人,在相对清静的城西,租下了一处带着小院的一进宅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正房厢房俱全,院中还有一棵有些年头的海棠树,此时已吐出嫩绿的新芽。 “银烬,若不嫌弃,便与我同住吧?彼此也好有个照应。”沈晏清向银烬发出邀请,语气真诚。 银烬自然没有异议。于是,三人便在这上京城西的小院里安顿了下来。 自此银烬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吃了睡、睡了吃、醒了便晒太阳发呆的“退休”生活。 这日清晨,天光微熹,沈晏清照例读完早课,踱步到银烬房门前,轻声叩响:“银烬,银烬,你醒了吗?” 听到门外沈晏清的呼喊,银烬揉着惺忪的睡眼,衣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便去开了门。 晨光熹微,美人懒懒抬手,遮了遮眉眼,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半睁半阖间,眸光如烟,朦胧中透着一丝未散的睡意,中衣衣襟半开,一边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露出里面白皙的皮肤和若隐若现的劲瘦腰线,一头青丝披散在身后,有一缕垂落滑进那半遮半掩的衣襟深处,三分倦意,七分风情,勾魂摄魄。 门一打开,映入沈晏清眼帘的便是这么一幅美人初醒图。 门外的沈晏清呼吸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从未见过如此……如此不设防的银烬。平日里银烬虽也姿容绝世,但总带着一种疏离感,此刻却像是卸下了所有伪装,将一种惊心动魄的慵懒媚态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吃饭了吗?”沈晏清要参加春闱,每天都早早起来读书写字,银烬可不用,再加上这具身体好像有些嗜睡,所以每天银烬都是饭点等沈晏清来叫了才爬起来。 “咳,嗯,嗯开饭了。”沈晏清手握成拳放于唇前咳了一声,耳根子通红,一双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敢再往银烬身上看。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仿佛要挣脱出来。 没有注意到沈晏清的满脸窘迫,银烬转身回房换衣洗漱,“我马上来。” “好,”摇了摇脑袋,将那香艳的画面摇出脑海,沈晏清不禁暗暗感慨一句银烬当真是美得过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欣赏、慌乱与一丝隐秘悸动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每日的饭菜是元宝做的,银烬在吃食上从不客气,动作看似不急不缓,速度却奇快。在沈晏清和元宝惊愕的目光中,她姿态优雅却又效率极高地将第五饭吃完,这才满足地放下了筷子。元宝手艺不错,银烬每顿都吃得很满足。 对于银烬的食量,沈晏清从一开始的惊讶到现在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将给元宝每日买菜的银钱又多加了一倍。 吃完饭后,元宝去洗碗,银烬与沈晏清到院子里的树下开始下棋,下的是银烬教的五子棋,银烬下五子棋可谓诡计多端,所以一开始沈晏清都是输多赢少,后面掌握了规则后慢慢便输得没那么多了,但还是银烬棋胜一招。 对弈结束,沈晏清便回房继续研读经义,准备课业。银烬则如往常一样,拎着那把竹制躺椅,寻了院中阳光最好的空地,舒舒服服地躺下,闭目养神。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不像夏日那般酷烈,洒在身上,仿佛母亲温柔的手掌轻抚。海棠树的嫩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银烬眯着眼,感受着这份暖意,熟悉的困倦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她十分享受这种无所事事、身心彻底放松的颓废感,这曾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然而,今日,她没有立刻顺从睡意。这具身体异常的嗜睡程度,让她心底升起了一丝警觉。 在原主的记忆碎片中,并没有如此贪睡的毛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银烬仔细回想,似乎正是她魂穿过来之后。而且,她还隐约察觉到,原本因为内丹碎裂而几乎倒退的修为,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速度,一丝丝地恢复着。这绝非她主动修炼的结果——以她如今这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摆烂心态,修炼是绝无可能的。 那么,原因就只能出在这具身体本身。 她闭上双眼,凝神静气,将意识缓缓沉入体内,探向那位于识海深处、本该是修行根基所在的内丹位置。只见那里,原本碎裂得如同齑粉、黯淡无光的内丹碎片,似乎……比之前凝聚了一些?虽然依旧是碎裂状态,但那些细微的碎片之间,仿佛有极其微弱的能量丝线在连接、在流转,试图将它们重新聚合。 嗜睡难道是因为这具身体在自我修复?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想通了这一点,银烬那点微末的警惕心瞬间烟消云散。她心安理得地放弃了抵抗,再次沉入了梦乡。对于这种不需要自己努力就能变强的“好事”,她自然是乐见其成。 一月后春闱,跟元宝一起送沈晏清到考场门口,银烬又遇到了陆承哲一行人,在对方恶狠狠的眼神中,银烬眼神都没给对方一个,当没看见自顾自地转身就走。 春闱要连考三日,这三日考生不得离开考场。 没有沈晏清读书声每日萦绕耳边,银烬感觉院子里有点安静。她难得地感到了一丝无聊。于是,接下来的三日,银烬便成了上京城各大食肆、茶楼、点心铺子的常客。尤其是那些以甜食闻名的店家,几乎被她逛了个遍。福满楼的桃酥酥香掉渣,桂芳斋的荷花酥形味俱佳,八宝堂的蜜饯果子甜而不腻……不得不说,这上京城汇聚了天下顶尖的匠人,甜点师傅的手艺更是了得,银烬试过的点心,几乎没有她不喜欢的。 第三日傍晚,考场大门再次开启。经历了三天非人煎熬的士子们,如同潮水般涌出,个个面色憔悴,形销骨立。银烬咬着一根裹着晶莹糖壳的糖葫芦,和元宝一起在人群外围等待着。 “公子!这里!”看到沈晏清出来,元宝连忙一边蹦哒一边挥动着双手。 沈晏清从考场出来,第一眼便看到了银烬,毕竟像银烬那样的实在惹眼,他扬唇一笑,朝着银烬的方向跑了过来。 “辛苦了。”银烬看着他眼下的浓重青黑,以及那几乎站立不稳的模样,难得地主动开口,语气虽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回去好好休息吧。” 春闱三日,考生吃喝拉撒睡都在考场,考场并没有好的休息环境,春闱不光是考验考生的学问,还是对考生身心抗压能力的考验。 “嗯……”“沈晏清话刚开口,忽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猛地一黑,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晃,便软软地向后倒去。 “公子!”元宝吓得惊呼出声,慌忙上前想要扶住。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只见银烬身影一闪,已如鬼魅般掠至沈晏清身侧,手臂一伸,稳稳地揽住了他劲瘦的腰身,顺势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避免了摔倒在地的狼狈。沈晏清整个人便软软地靠在了她身上。 银烬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触手一片灼热。“发烧了。”她眉头微蹙,没有半分犹豫,弯腰,手臂穿过沈晏清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去医馆。”银烬丢下三个字,抱着沈晏清便朝着最近的医馆疾步而去。元宝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小跑着跟上。 到了医馆,馆医给沈晏清把脉后说道:“这位公子是春闱期间精神一直绷着,如今春闱结束紧绷的精神突然卸下,身体不支导致的昏迷,我这开些退烧和调养的药服用个三四天即可恢复。”说完写了药方让徒弟去抓药后,便又看另一名病人去了。 今天春闱结束,医馆里有不少跟沈晏清情况相同的病人,医馆里忙得马不停蹄。 等元宝拿了药付了钱,医馆离他们的小院不远,银烬便又打横抱着沈晏清走了回去。 沈晏清是第二天上午醒的,听说自己是被银烬一路抱回来后,耳根子红得快滴出血来了。 看沈晏清那窘迫的样子,银烬没有把将他抱回来后,见人一直不醒怕他脑子烧坏了,便用温水给他做物理降温,全身除了关键部位都摸遍了的事说出来。 讲真,沈晏清的身材倒是挺不错的,属于那种簿肌型的。 “来,喝药,”见人还有些虚弱,银烬将熬好的药递到沈晏清嘴边。 “啊,我,我自己来吧。”沈晏清连忙伸手将药碗端住。 咕噜咕噜几口将药喝下,沈晏清俊俏的五官被药苦得有些扭曲。 不用看沈晏清的反应,光闻着的那味道,银烬就知道这药肯定很难喝,给她她是打死不喝的,银烬嗜甜的同时是极其怕苦的。 接过药碗,银烬将一颗糖浸梅子递到沈晏清唇前,“来,吃一颗压压味。” 沈晏清下意识地就着银烬的手将梅子含入口中,酸甜的味道充斥口腔,终于压下了那被苦得有些恶心的感觉。 距离放榜尚有一月之久。沈晏清的身体在几帖药和元宝的精心照料下,很快便恢复如初。之后,他便被银烬半强迫地拉入了她的“退休摆烂生活”节奏中 用银烬的话说就是考都考完了,不好好放松放松都对不起死掉的那些脑细胞。 这日,两人租了一艘小船,泛舟湖上。 坐在船头,裤腿挽到大腿根将整条腿浸入水中拨弄着湖水,银烬一脸惬意地拿起一块从福满楼买来的桃酥丢进口中。 坐在旁边的沈晏清没有银烬那么不顾形象,只是曲着一只腿坐着,“银烬似乎格外偏爱甜食。” “嗯,”银烬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块桃酥丢进嘴里,声音带着一丝飘忽,“吃甜食让人开心。”在她的记忆深处,第一次接触到的甜食,是母亲亲手做的草莓蛋糕。那时母亲温柔地摸着她的头说,如果以后遇到不开心的事,就吃点甜的,心情就会好起来。那句话,连同那甜美的滋味,仿佛刻印在了灵魂里。 沈晏清并未察觉她瞬间的失神,顺着话题笑道:“那若有机会,定要请你尝尝我母亲做的杏仁腐。她做的杏仁腐,在我们家乡是出了名的好吃。除了杏仁腐,她还会做许多旁的甜点,桂花糖糕、玫瑰酥、芝麻糊……你定然会喜欢。” 说起母亲的手艺,沈晏清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孺慕之情。 “好啊,”银烬果然被勾起了兴趣,转过头来看他,狐狸眼里闪着光,“等你回去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回去。”她对美食,尤其是甜食,向来缺乏抵抗力。 沈晏清闻言,眼睛一亮,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他略一沉吟,说起了接下来的打算:“这次春闱,若能侥幸高中,得以在上京城谋个一官半职,我便打算将母亲从江南接来,奉养身边。若是……名落孙山,那便只能收拾行装,回家苦读,三年后再战了。”这是春闱结束后,他第一次主动谈及对未来的规划,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关于春闱结果,银烬从未主动问过。她觉得刚考完就追着问成绩,实在是件扫兴又给人压力的事情。此刻沈晏清自己提起,她便顺着接了一句。她拿起手边的酒壶,斟了两杯,一杯推给沈晏清,自己则举起另一杯,对着他挑了挑眉,语气笃定::我觉得,你不用再战。” 相处这些时日,她对沈晏清的学识和心性已有了解。以他的天赋资质,加上那股自律刻苦的劲儿,中个进士并非难事。学霸的脑子加上每天雷打不动的“早六”,不中才不合常理。 沈晏清被她这笃定的语气说得心头一暖,仿佛多日来积压的些许忐忑都被这简单的一句话抚平了。他拿起酒杯,与银烬的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笑容舒展:“那便承银烬吉言了。”说罢,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俊美如谪仙般的人懒倚船舷足尖点着水面轻划出一道道水花,身旁撑手而坐的少年也是一副俊俏模样,两人时不时将手中玉盏对碰,清脆的撞击声间橹摇开青玉,风掀起衣襟,一派惬意。 今日泛舟湖上的世家公子闺阁少女目光皆被那艘小舟上的两人吸引,不约而同地开始打听起二人身份。 第6章 高中 放榜前一日,小院里的气氛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焦灼。这焦灼的来源,主要是元宝。 “公子,明日就放榜了,你紧不紧张啊?”元宝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这已经是他不知第多少次问出同样的问题了。从早上起床开始,他就坐立不安,一会儿担心公子发挥失常,一会儿又祈祷一定要高中,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我说小元宝,”正在和沈晏清下棋的银烬,被他在眼前晃得眼晕,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别转了,转得我头晕。要是实在闲得发慌,不如去厨房做份酒酿丸子来给我尝尝。” 沈晏清正凝神盯着棋盘,闻言落下一子,抬头看向银烬,眼中带着询问:“银烬想吃酒酿丸子?” “没有,”银烬干脆利落地否认,白子随之落下,又是一步精妙的拦截,“只是想找点事情给他做做。他一直在这里转悠,严重影响我下棋的专注度。”既能转移元宝的注意力,自己还能捞到碗甜品,一举两得,银烬觉得自己这个提议十分完美。 沈晏清失笑,转头对元宝道:“元宝,你便去做些酒酿丸子吧,也让大家甜甜嘴。” “诶!好!”元宝果然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立刻应声,小跑着钻进了厨房。 打发走了躁动不安的元宝,沈晏清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棋局上。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刻苦钻研”,他自觉已深谙五子棋的奥妙,今日状态甚佳,定要一雪前耻,赢银烬一回! 放榜在寅时到卯时之间。 天刚蒙蒙亮银烬就自觉地爬了起来,自认为起了个大早,但等三人到了放榜点时周围已是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 跑在最前头的元宝占着身子矮小在人群间左钻右顶挤了进去,猴急的样子倒像参加春闱的是他。 等元宝从人群中钻出来后,他一脸激动雀跃地朝沈晏清欢呼,“中了!中了!少爷中了!少爷是第一个!” 这一声高喊,吸引来了周围人的目光, 在看到竟是个看着二十不到的俊逸少年时,皆是发出一声声惊叹。 听闻自己中了贡士,沈晏清并未多惊讶,倒是一旁的元宝雀跃得好似是他中了贡士般。 “恭喜了。”银烬拱手道喜。 之后便是殿试,传胪大典。 传胪大典那日,银烬神色如常,元宝却简直如化身成了陀螺精,一圈接着一圈地转个不停,时不时还往院门外看。 待看到身穿进士服的沈晏清出现在院门外时,元宝一个箭步迎了上去,“少爷!” 回到小院内的沈晏清脸上带着明显的兴奋。 “看来成绩不错,”银烬挑了挑眉,“中探花还是状元了?” 沈晏清没想到银烬竟对自己这般有信心,微微一愣后,语气激动地道:“状元。” 简单的两个字直把元宝惊得差点跳起来。 沈晏清回到小院没多久,报喜的差役便上门来了。 报喜队伍,有人手持红牌,有人手持铜锣、旌旗,有的还抬着状元匾,一路鸣锣开道,声势浩大,为首之人高喊“报状元及第!”,吸引来沿途百姓纷纷围观。 “捷报会稽郡钱塘县人士沈晏清,高中崇武三年殿试一甲第一名进士,钦点状元及第,奉旨报喜!”差役于院中手拿金花捷报高声宣读。 沈晏清跪接过差役手中金花捷报,还有独属于状元的大红袍、乌纱帽、金花,元宝机灵地将提前准备好的丰厚喜钱递到报喜之人手上。 随后一抬抬皇帝的赏赐抬入院内,新科状元可不能太寒酸。 等报喜队伍走了许久,沈晏清都还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心脏因为欣喜还扑通扑通地疾跳着。 “公子,得抓紧送信让老爷夫人知道这个好消息!”元宝雀跃地一蹦三跳地进屋拿笔墨纸砚,却不知确定前三甲时官家早已安排捷报送往各自祖籍。 接下来便是状元游街,琼林宴,沈晏清忙得团团转。 游街队伍自午门出,经天街,过正阳门至孔庙行谒圣礼。街道两侧早已挤满人群,孩童攀树张望,妇人倚楼,商贩歇业围观。 只见为首俊逸少年头戴簪金花乌纱帽,身着状元红袍,披红斜盖肩头,腰系鎏金玉带,身下高头大马,好不威风。 作为当朝最年轻的状元郎,沈晏清一朝成名天下知,美名远扬,女子们纷纷向状元抛掷香囊、花果,祈愿状元郎能拾起。 百姓高喊“状元公看这边!”更有甚者,挤掉鞋帽,只为一睹这 “文曲星”真容。 沈晏清一眼便看到了斜靠在街边酒楼二楼窗边的银烬,对其扬唇一笑。 银烬举起手中酒杯对着沈晏清的方向遥遥一举。 琼林宴上沈晏清如当初在越县说的那样告了越县县令一状,曹县令一家喜提罢职流放。 之后便是回乡祭祖报喜。 一路跟沈晏清回到钱塘县,看沈晏清忙得席不暇暖的样子,银烬不得不感慨一句,这状元当真是不好当。 银烬吃上了沈晏清母亲许氏做的杏仁腐,当真如沈晏清说得,好吃得银烬狂炫七八碗。 看着银烬的好胃口,一旁的许氏脸上都是欣喜的笑。 沈晏清避重就轻地说了银烬帮自己逃过流民土匪劫财的经历,许氏对银烬很是感激。 将家中产业交由家族旁系代为管理,沈晏清一家便举家进京住进了提前购置的宅子。爱屋及乌,沈父沈母对银烬十分喜爱,特别是许氏,对银烬自小父母双亡的经历十分疼心,邀请银烬长住沈家。 就这样银烬住进了沈家,又继续过上了安逸的摆烂生活。 不知不觉已是腊月廿一,绣艺坊送来了前段时间上门量体后定制的新年新衣。 “快快穿上看看,若是还有哪里不合适还来得及改改。”许氏催促着银烬去试衣。 银烬听话进了里间,不一会儿便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只见一袭墨蓝缎面圆领袍看似素净,走动间隐约可见暗纹,是数百只蝙蝠组成的“五福临门”图样,外披雪青貂裘大氅以幼貂顶毛制成,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紫晕,领口一圈貂毛中暗藏十二枚金丝盘扣,每颗扣头上都精雕着不同的生肖瑞兽,衣摆处银线暗绣的云纹在晨光里浮动,腰间蹀躞带七宝镶嵌,正中一枚羊脂玉扣雕作蝙蝠模样,那蝠眼是两颗碧玺,顾盼间幽光流转。 银烬抬手整冠,袖口滑落,露出内衬的月白中衣,那袖口用金线锁着万福纹,动作间如碎金簌簌坠雪。 “伯母觉得如何?”她转了一圈问许氏,足下云头锦履踏过青砖,履尖珍珠随着步伐明灭,恰似踩着星子前行。 “好看好看,衣服好看,人更好看,当初挑料子时便觉得这料子衬你。”许氏满意地直点头。 沈父沈母两夫妻都是蔼然可亲的性子,待银烬是极好的,之前两世都是孤儿,这是银烬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长辈的温情,即便作为银敬的前几年的生活算得上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那时她的主意识并不清明,那段记忆对她来说一直都是旁观者的感觉,没有如今沈父沈母这般的真实感,更遑论沈父沈母与她并没有血缘关系,更觉沈父沈母真的是极好的人。 换下新衣后,银烬主动陪着许氏出门采买年货年礼。 大年三十,丫鬟小厮们天未亮便起身,穿着新发的青色棉袄,在管家指挥下用长竿绑扫帚清扫高梁上的蛛网,擦拭鎏金窗棂,不放过院内每一处角落,朱漆大门两边已贴上了新对联,是沈晏清写的。 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 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 横批:万象更新 檐上也挂上了绛纱宫灯,新年氛围浓郁。 之前已提前回钱塘县祭祖,晚上在花厅内摆设好年夜饭,沈父沈母便给下人们放了假。 沈父不曾纳妾,只心系许氏一人,只有沈晏清这个独子,所以晚上年夜饭只有沈父沈母,沈晏清和银烬四人。 四人围坐一桌,许氏时不时地往银烬和沈晏清的碗里夹菜,都是两人爱吃的。 吃完年夜饭后两夫妻先歇下了,银烬和沈晏清则在院中喝酒守岁,伴着院外燃放爆竹的噼里啪啦声和孩童的嬉笑打闹声,银烬度过了第三世的第一个除夕,也是三世中少有的颇具参与感的除夕,让她忍不住想起作为银敬那一世同养子度过的那几个春节,也是少有的有烟火气的。 白驹过隙,一晃就是四年,沈晏清入职翰林院后在民生经济上展露了惊人的规划能力,向上进谏的多条决策造福了不少平民百姓。 但如此出众的能力,沈晏清却依旧在修撰位置不曾提升。 耿直的沈晏看不清,银烬却看得明白,当今皇帝是走了狗屎运一众兄弟为争皇位死绝了只剩他一个才坐上了那把龙椅,是个毫无驭下之能的。平庸得不能再平庸的崇贤帝早已被权臣架空。朝中各权臣都有各自拥护的皇二代,都打着把这无能皇帝拉下拥护皇子上位的念头,为了在朝堂中占据优势位置自然是要提拔自己亲信之人,而沈晏清为官独来独往,不站队持效忠皇帝的中立态度,这只站皇帝的忠臣自然成了几方默认放弃的棋子,四年间几方势力也有拉拢之意,但都被沈晏清以各种理由拒绝了。 “大人,宁贤王送来拜帖,邀您明日参加王府的赏梅宴。”这是宁贤王第三次邀请沈晏清,宁贤王宋昭临是当今皇帝第三子,早早便出宫建府,看着是早早脱离了争权中心,但这位是个不简单的主,此人向外是好交天下文人墨客才子的惜才形象,经常设宴请上京城有名的文人墨客到府上吃酒赏景,贤名远播,如果按银烬原世界的发展,最后登上金銮殿那张宝座的就是这位宁贤王。 “就说我身体抱恙去不了,回绝了吧。”沈晏清摆了摆手。 “等会儿,”刚走进前厅见此一幕的银烬拦下了要出门将拜帖还给宁贤王家仆的元宝。 “事不过三,晏清,宁贤王这宴你得去,”人的耐心是有限的,银烬有预感这应该是宁贤王给沈晏清最后一次机会,再无回应,对方怕是要彻底弃了沈晏清这枚棋子。 “阿烬,你该了解我的,我不愿意参与皇子间的争权夺势,只想做些利民之事,”四年相处下来两人称呼上已逐渐亲昵。 “我知你性子,但不往上爬,你又要如何实施你的抱负”,沈晏清是个做百姓心中好官的料子,却不是个适合混迹朝堂的好官,“晏清,往上爬有足够大的权利才能为平民百姓谋取更多,要想往上爬总是要有所牺牲的。”银烬知道,对于功绩卓越却不能晋升这件事,沈晏清心中是有不平的,心中的那杆秤隐隐有些动摇,他在等一个人推他一把。 第二日,沈晏清坐上了去往宁贤王府的马车。 短短两年,沈晏清因在民生经济上建下丰功伟绩从翰林院修撰一路直升到户部侍郎。 “晏清,来看看,这是为娘帮你相看的几个世家小姐,看看有没有你相中的,为娘好帮你安排个时间见上一面,”沈晏清刚下朝便看到自己母亲捧着一堆画像迎了上来。 沈晏清今年二十有四,正常情况下,孩子应该都能打酱油了,但他自己却无心婚嫁给许氏急得不行,沈父这几年在计划把生意转移到上京,一直上京钱塘县两边跑,许氏一人在府中实在无趣便开始给沈晏清相看了起来。 “母亲,我还不想成婚。”沈晏清对自家母亲很是无奈。 “说什么浑话,你都二十四了还不成婚,要当老光棍不成!我还想着早点抱孙子呢,趁着你老娘还年轻能帮着带带孩子,赶紧给我把这事提上日程。”许氏看儿子这对婚事毫无兴趣的样子就窝火。“你这样,阿烬那小子也这样,怎么对婚事一点都不上心。” “是是是,”沈晏清敷衍地点头问一旁的元宝:“阿烬呢?” “大爷应是在后院鼓捣吊床呢。” 将身上的官服脱下换上常服,沈晏清提着一个小食盒抬脚往后院走。 银烬睡在后院树下刚搭成的吊床上,眼睑微阖,呼吸均匀俨然处于睡梦中。 相识六年,沈晏清已从当年的青涩少年长成如今风姿卓越的青年,他的轮廓渐渐锋利起来,少年时圆润的颊边线条被时间削出棱角,更加俊逸非凡,身高也长了不少,如今已超过了银烬,而岁月并没有在银烬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对方依然是当初初见时的少年模样,有时候沈晏清会想银烬可能是九天下凡的仙君。 日光如纱,从树叶的缝隙间轻轻覆在他微阖的眼睑上,睫毛在光晕中投下细密的影,像停驻的蝶须般随拂过的微风轻颤。睡梦中唇角自然漾起的弧度,被阳光镀上一层蜜色,两片殷红的唇瓣被白皙的皮肤衬得如熟得恰到好处的樱桃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轻手轻脚地走到吊床旁,沈晏清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将自己的唇覆上那娇艳的唇瓣。 感受到唇上的温软,理智告诉沈晏清如此有违伦常不能沉溺,内心深处的欲望又叫嚣着让他加深这个吻,吻醒他,让他知道你的那些龌龊的心思。 “二爷!二爷!”元宝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沈晏清如遭雷击,瞬间清醒了过来。 沈晏清迅速直起上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嗯......”躺在吊床上的银烬好似被元宝的呼喊吵到了,抬起眼皮,悠悠转醒。 “晏清,你下朝啦,”唤了沈晏清一声,银烬坐了起来,不知是什么时辰,以为到饭点了对着远处的元宝招了招手,“元宝开饭了吗?” “没呢,大爷,是我家老夫人又收了些官家小姐的画像让二爷前去相看相看。”元宝摇了摇头回道,这银公子在府上每天就是吃喝玩乐睡,这日子真是让他好生羡慕。 “可是饿了,东街那家你说好吃的糕点铺子上了新糕点,下朝路上刚好路过买了些,你先垫垫肚子。”将手中食盒递给银烬,沈晏清神色平静地同元宝一同去应付自家老母亲去了。 打开食盒,拿起一枚精致的荷花形状的糕点,银烬咬了一口,淡淡的荷花香混合着一股子清甜化在口中。 吃完食盒中的糕点,银烬伸手抚上唇,其实沈晏清刚走近他便已经醒了,只是懒得睁开眼。 对于沈晏清的亲吻,银烬是不讨厌的。 喜欢沈晏清吗?银烬想自己是喜欢的,只是不说沈晏清如今的身份若喜欢上一个男子要面对世人怎样的诟病,于他仕途无利,要她自废修为重新修炼化形也是不可能的,对于沈晏清的喜欢还没到让她能这么做的程度,而且就她身为狐妖这点来说,两人就不适合在一起,凡人短短百年的寿命,她会看着他渐渐老去,而沈晏清也会在岁月流逝中知道她并不是凡人,到时是不甘还是感到害怕呢。 神识探向识海,银烬发现她那碎得跟渣渣一样的内丹部分碎块已经黏合成了个半球形。 第7章 更喜欢送画之人 银烬走进前厅时看到许氏正拿着一叠画像一张一张地翻着。 “这个脸圆圆的,看着就是个温和的性子,” “这个耳垂大肯定有福气。” “嗯。” “这个看着精明” “嗯嗯。” “这个……” “嗯嗯嗯。”许氏说一句,沈晏清便敷衍一句。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抬头,看到来人是银烬,许氏连忙起身将银烬牵进来。 许氏拿出另一叠画像,“阿烬,来,这是干娘帮你挑的,看看有没有喜欢的,都是上京城好人家的女子。”入住沈家第二年,沈父沈母在征得银烬同意后将银烬收作了义子。 “母亲,您这是接了媒婆的活?”看自家母亲不单单帮自己相看还打起了银烬的主意,眼见银烬接过母亲递过去的画像,沈晏清感觉一股难言的酸涩涌上心头,银烬会看中母亲选的女子然后成婚吗?这样一想心口那股子酸涩感更重了。 将手中画像放在桌上,银烬拒绝了许氏的好意,“干娘,我不打算成婚。” 听到银烬如此说,沈晏清感觉那股子酸涩感瞬间便消失殆尽,阿烬也不想成婚?那他是不是也同自己一般……想起方才那个情不自禁的吻,沈晏清感觉耳根有些发烫了起来。 “怎能不成婚呢。”许氏不赞同地说道。 “我一无官职二无家业,孑然一身,姑娘嫁给我怕是要吃苦的,干娘还是给晏清好好相看,我就不用了。”银烬摆了摆手。 听银烬这么一说,许氏道,“干娘让你干爹拨几个铺子给你管管,干娘知你是个聪慧的,一定能经营的不错。”许氏知道银烬是个聪明的,在儿子为官之路上帮助颇多,就是沈父生意上遇到的一些问题,不少也是靠她出谋划策解决的,就是这人不太上进,只贪图吃喝玩乐。 “不了不了,我这个人闲散惯了,干不了这事。到时候要是折腾赔了,我就要寝食难安了。”银烬连忙拒绝,有好好摆烂的日子不过跑去管铺子,她可不愿意。 “母亲,好了,阿烬不愿你就不要逼迫他了,”沈晏清阻止了自家母亲还要劝说的念头,“如今还未在朝中站稳脚步,我也还没有成婚的打算。” “怎地就逼迫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唉,算了算了,这事我不管了,随你们去吧。”许氏是个豁达的性格,见多次筹谋无果,也不折腾,转身走了。 “呼——”长吁一口气,沈晏清对银烬说道,“阿烬你莫怪母亲,她只是有些爱操心。” “我知道,”银烬理解,许氏是真把自己放在心上才会如此。 又是一年宁贤王府赏梅宴,今年沈晏清是带着银烬一起参加的,只因为银烬对宴席上宁贤王府独有的佳酿梅花露和梅花八珍糕很是好奇。 外面刚下过一场小雪,银烬今日一身绛紫色冰裂梅纹圆领袍,外披黑色貂裘,脚踏绣金边麂皮暖靴缓步下了马车,玄色貂裘被寒风吹起一角,乌发间一支银簪映着寒光,眉目如画,唇若点朱,在白茫茫一片的雪中,似从琼楼玉宇间跌入凡尘的仙君。 先下马车的沈晏清今日身上也是一身绛紫色直裰,与银烬身上的圆领袍是同一匹布料制成,外罩白色大氅,长身玉立,剑眉星目,青年唇角含笑,站在马车旁等着银烬下车,眸中似蕴春风,俊逸非凡。 今日前来赴宴的世家子弟文人才子的目光皆被这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吸引了过去。 不是第一次赴宴,来赴宴的人大都是认识沈晏清的,但对银敬却是知之甚少。 “沈侍郎身边那位是何人?”众人都对这形貌昳丽的男子十分好奇。 “那位啊,是沈侍郎的兄长,不过不是亲生的,据说是对沈侍郎有救命之恩被沈老夫人收为义子。” “世间竟有如此貌若谪仙的人,”一人忍不住发出感慨。 身边迅速有人拆台,“别看沈侍郎这位义兄生得如此貌美,却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成日流连酒楼勾栏瓦舍,一事无成。” 无视周围人窸窸窣窣的议论,银烬和沈晏清在王府侍从的带领下进了王府,往王府内的梅园走去。 一路走来,假山叠翠,曲水流觞,太湖石嶙峋如画,亭榭半隐花木间,府内亭台楼阁错落,游廊曲折,雕栏玉砌,彩绘描金,每一处榫卯都暗藏匠心,尽显皇家气派。 走了一刻钟,两人便到了供宾客赏梅的梅园,梅园被一座湖心亭一分为二,一边是受宁贤王邀请的世家贵族文人墨客,皆为男子,另一边是受宁贤王妃邀请的官宦世家小姐。 当两人走入梅园,较早到达梅园的客人们皆将目光投向两人,特别是站在沈晏清身旁的银烬。 银烬感受到了其中一竖尤为突出的视线,扭头望去,只见一身穿靛蓝缠枝莲纹锦袍,外披深灰色狐裘,腰系镶宝石玉带的青年朝他们走来,狐裘领口、袖口用金线锁边,低调中显奢华,腰间悬挂的玉佩上栩栩如生的四爪青蟒彰显出此人尊贵的身份。 “下官拜见王爷。”沈晏清躬身长揖道。 “草民拜见王爷。”银烬学着沈晏清的样子也拜了拜。 “沈侍郎不必多礼,今日邀众位到府中赏梅,此间只有诗酒,不论尊卑,若让这些虚礼耽误了赏梅的雅兴,倒是本王的罪过了。”这宁贤王端得好一副礼贤下士的谦逊模样,但两世阅人无数,早已见过太多魑魅魍魉的银烬一眼便看透了那谦卑假面下蛰伏的猛兽。 “这位便是沈侍郎家那位义兄了吧?”宋昭临从看到银烬的第一眼便一直在打量她,“当真如坊间流传风姿绰约。” 银烬迎上对方打量的目光,“王爷也是风流倜傥。”当今皇帝长相银烬有次偷潜入皇宫厨房偷点心时见过,只能说平平无奇不算难看,但这宁贤王长得倒是不错的,平眉如尺,鼻梁高挺,桃花眼含情,结合对方营造出来的亲民气质,是世家大族都喜欢的稳重那一挂的。 在沈晏清带领下,大概熟悉了一番在场的重要人士后,银烬便坐在一旁一边看着沈晏清与那些文人墨客交际,一边吃着点心,不得不说这王府独一份的梅花露是真不错,那个梅花八珍糕就一般,有一股子党参味,吃不惯,吃了一块银烬就没再吃了。 园中有人作画,有人吟诗作对,期间有不少人邀请银烬同玩,银烬作为现代人搞不来这一套都一一拒绝了。 过了一会儿有下人拿来了一个两边带环形耳的漆木壶和一些无镞无羽的竹箭,“银公子可要一起玩玩投壶。”邀请银烬一同玩投壶的是刑部尚书之子,是宁贤王一派的。 众人皆以为这孤傲的沈侍郎义兄会拒绝,却听到了一声“好啊。” 银烬拍拍手站了起来,这个她会。 一时间不少人围了过来。 银烬观摩了一下前面几人的投掷过程,了解了一下计分规则后接过了下人递过来的竹箭。 在确定银烬准备好后,负责敲鼓的下人举起鼓锤敲了起来。 一声,二声,第三声鼓落,银烬将手中的箭掷了出去,竹箭擦着壶身过去掉到了地上。 人群中有人轻呲一声。 银烬拿过第二支箭在手中掂了掂问道,“彩头是什么?” “白鸿先生的《游春图》,”白鸿先生是前朝十分有名的一位画师,有画绝之称,最擅长的便是画山水,风格独具一格,是当今文人墨客最想收藏的墨宝之一。 银烬撇了撇嘴,对画她没什么兴趣,不过这画沈晏清应该是喜欢的。 “银公子好像对此彩头不是很满意?”说话的是宋昭临,“银公子可有想要的彩头,若本王能拿出的皆可拿去做彩头。” 此话一出,众人都有些惊讶于宁贤王竟然对银烬如此大方,转念一想对方义弟如今已是宁贤王一派,风头正盛,又有些理解了,纷纷在心里羡慕银烬的狗屎运能搭上这么一条大船。 “在下确实有想要的彩头,王爷这么说的话,那在下就不客气了,”口中还残留着梅花露的清甜,银烬舌尖轻舔过上唇,“在下要梅花露的配方。” 原本以为银烬会要求什么天材地宝做彩头的宁贤王听到银烬的回答,脸上闪过一瞬的意外,“好,今日你若拔得头筹,本王便将这梅花露的配方给你。” “一言为定,”银烬扬唇一笑,眼神示意一旁敲鼓的下人继续。 众人只听一声声鼓点落,银烬手中的竹箭接二连三地掷出,皆不偏不倚地落入两侧壶耳,引起一声声惊叹。 拿起最后一支箭,银烬背过了身去。 “他要背投!”人群中有人惊呼。 众人只见那人广袖一拂,负手而立,身姿如松,壶中矢满,而他的最后一投犹自破空穿风,“咚”地一声,竹箭不偏不倚落入壶口中。 “好!好!好!”一时间引得满座哗然。四下宾客或击节赞叹,或黯然摇首,唯他唇角微扬,有些得意地对一旁观望的沈晏清挑了挑那双惑人的狐狸眼。 “没想到银公子投壶技艺如此精湛,”宋昭临缓慢地鼓了两下掌,“看来今天的彩头是银公子的囊中之物了。” 要想赢过银烬,接下来要么复刻银烬的成绩,最后一箭投中壶耳,或者以更特殊的技巧投中,很显然在场无人能超越如今的成绩,皆纷纷摇头,这彩头已非银烬莫属。 一场投壶让一些世家贵族对银烬的看法开始改观,这沈侍郎义兄也并非如传闻般除了美貌一无是处。 “侥幸而已,”银烬嘴上谦虚,面上却不显谦卑。 不知何时梅园另一边的女眷被这边熙熙攘攘的人声吸引,三三两两地围过来,皆好奇地望着人群中的绝美男子。 沈晏清有些痴迷地看着那人傲立人群中,眉宇间意气风发,嘴角衔笑的模样是那样的耀眼。 之后投掷的人中无一人成绩超过银烬。 “多谢王爷,”银烬接过宋昭临递过来的梅花露配方后转念一想,“王爷,那白鸿先生的画作也是彩头之一,是不是也可归我所有。” “你倒是个贪心的。”宋昭临失笑又命下人去取来游春图。 “再比一场在下也是有把握能赢的,又何必多此一举,这游春图合该是我的。”银烬挑挑眉,桀骜的话语在场却无人反驳。 接过游春图,银烬将画卷展开,只见青绿山水在宣纸上宛若实质。石青与赭石皴染的山峦,像被春雨洗过的碧玺,叠嶂深处藏着尚未化尽的薄雪,那是画师用蛤粉点出的最后一点冬意。 “这画作给我这粗人实在浪费,便送予晏清吧,”只淡淡看了一眼,银烬便收起画卷随手丢入沈晏清怀中,“方才就见你一直盯着这幅画,应当是喜欢的吧?” 沈晏清只见那画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自己怀中,他下意识地抱住。 “原来银公子是存了借花献佛的心思。”宋昭临调笑道,“银公子同沈侍郎倒是棠棣情深。” “我很喜欢。”沈晏清指尖摩擦过宣纸,一脸惊喜,喜欢画作,更喜欢送画之人。 赏梅宴结束,宾客或坐马车或步行,各回各家,沈晏清被沈昭临留下说另有要事商议,如今沈晏清是宁贤王一派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也就没有避嫌这一说了。 悠闲地侧靠在马车上银烬一边等着沈晏清,一边寻思着明天就跟元宝试试自制梅花露。 等了大概两刻钟,沈晏清便在王府家仆的带领下出来了。 只见沈晏清两道剑眉紧皱,眉宇间尽是愁容,银烬询问道,“宁贤王跟你说什么了?” “是……”沈晏清欲言又止。 这时天空陆陆续续飘下了一朵朵鹅毛般的雪花,眼看雪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回家先。”银烬让沈晏清进了马车,示意马夫驾车,自己也钻进了马车。 马车哒哒哒地踩着地上落雪带着沈晏清沉重的心绪回了沈家。 第8章 惠贞公主 下了马车,两人脱下沾了雪的外氅,坐于前厅中。 “说吧,宁贤王都跟你说了什么,让你这副表情,眉头都要夹死苍蝇了。”银烬将下人提前备好的热茶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沈晏清。 “王爷说惠贞公主对我有意,想招我为驸马。”一路回来到坐下沈晏清的眉头就没松过。 银烬喝茶的动作一顿,“惠贞公主?” 对于这个惠贞公主银烬是有所耳闻的,当今皇帝次女,与宁贤王是同母所出,现年十九,年龄不大,光荣事迹却不少,什么用糖洗锅,用蜡烛当柴烧,用锦缎做步障,公然扇世家贵女巴掌,坊间对这位公主描述简直就是骄奢无度、嚣张跋扈的代名词。她的行为举止常常让人瞠目结舌,仿佛完全不把他人放在眼里。无论是对待宫廷中的侍从还是宫外的百姓,她都表现得极为傲慢和任性,丝毫没有公主应有的谦逊和仁慈,跟亲民的宁贤王简直是两个极端,“宁贤王的意思是?” “王爷不曾表态,只问我可对公主有意。”一想到方才与宁贤王的谈话,沈晏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你的意思是?这可是个飞黄腾达的机会,”银烬有些戏谑地看着沈晏清,“据说这惠贞公主可是生的国色天香。” “阿烬!我绝无半点尚公主的心思,”沈晏清一下就站了起来,极力辩解,“我也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不说我对惠贞公主无意,就当朝驸马不可参政这点我就不可能有当驸马的心思。” 银烬拍拍沈晏清的肩膀,“好啦好啦,知道侍郎大人您是不为权贵折腰只一心为民的好官啦,谁让你一路上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逗逗你嘛。” “阿烬,以后莫要拿这种事开玩笑,你……”沈晏清有些幽怨地欲言又止,你可知这颗心早已紧系于你,又怎会对他人动心。 最后只能压下不能为人道的情愫,沈晏清叹了口气。 “你若不愿可直接同宁贤王表明态度,看宁贤王的意思应当也并没有特别想你当他的妹夫。”沈晏清刚投靠宁贤王两年,就他的才能来说对宁贤王夺嫡之路是有很大的帮助的,一个是名声稀烂的妹妹,一个是未来可能会成左膀右臂的能臣,宁贤王那个人精肯定知道孰轻孰重。 “只能如此了,明日我便登门回绝了王爷去。”如果公主执意要招他为驸马,那他只能以死相逼了。 一夜无眠,第二日沈晏清顶着眼下一片乌青乘马车又去了宁贤王府,怕有什么意外,银烬也跟着去了。 “下官虽感王爷厚爱,然婚姻大事,须两情相悦。下官与公主素未谋面,岂敢贸然应允?况且臣心已许国,不敢分心儿女私情,望王爷成全。”沈晏清一甩衣摆双膝跪地就是一拜,一副王爷你不应了我便不起来的架势。 站在旁边的银烬感觉有点尴尬,她是不是也要跟着跪一跪?唉,早知道不明着跟过来了。 脑中的思绪只在一瞬间,银烬便决定还是站着先看看,看宁贤王的态度随机应变吧。 “沈侍郎快快请起,本王知你碧血丹心,既沈侍郎不愿,此事便作罢吧。”宁贤王连忙上前扶起沈晏清,最后那句话若是旁人说他是不信的,但这话出自沈晏清之口,他是信了八分的,沈晏清身上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那股劲,他是能感受到的,不然也不会二十好几了还不娶妻,沈晏清这般人才是他夺嫡路上的一大助力,他也不愿折了这种人才只为讨那草包妹妹的欢心。 “沈侍郎真是死脑筋,素未谋面,今日见上一见不就认识了么?”宁贤王刚把沈晏清扶起来,一道银铃般的嗓音便从身后屏风处传来。 接着是一声轻笑,如碎玉落盘,一女子摇着巴掌大的小团扇自屏风后缓步而出,眉如远山含黛,唇若初绽樱颗,行走间环佩轻响,如清泉漱玉,玉罗裙曳地,一只绣鞋踏出,鞋尖缀着的珍珠在光下莹莹生辉。 好一个娇艳美人。 银烬在心中暗赞了一句,刚走进屋里他便知晓了屏风后有人。 “下官拜见公主殿下。” “草民拜见公主殿下。” 银烬与沈晏清都猜出了此人便是惠贞公主宋姝,两人默契地立刻俯身一拜。 “沈侍郎既知是本公主,那便抬起头来见见,见过便不算素未谋面了不是。”宋姝走到沈晏清跟前,也没说让对方起来,只让他抬起头。 “臣惶恐,不敢直视公主芳颜。”沈晏清依然低着头。 “本公主命令你抬起头来,”宋姝的声音里带了些怒气,心想定是这沈晏清方才没看清自己的长相,若是见了本公主这张貌美如花的脸又怎会如此抗拒。 “还有旁边那个也抬起头来。”这句话是朝银烬说的,方才光顾着沈晏清没看仔细,但只是转瞬的一眼,她便断定此人样貌定也并非俗品,她素来爱看美人。 两人同时抬起头,只见宋姝那千娇百媚的杏眼一睁,直勾勾地看向了银烬。 银烬与沈晏清看着宋姝的眼神从惊异转变到好奇又转变成痴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同时涌上心头。 见那人低垂的睫羽缓缓掀起,眼尾微微上挑,一双狐狸眼眸光流转间如丝如缕,宋姝只觉得那双眼眸比最上等的墨玉还要好看,似带着钩子,勾得她的心如脱缰的野马,从缓步到狂奔,久久不能平息。 她看上银烬了。 她看上银烬了? 她看上我了? 相同的想法同时出现在在场四人的脑海中。 “皇妹?”一旁的宋昭临唤了几声都不见宋姝回应,最后用食指指背敲了敲宋姝的脑袋,才将对方快丢掉的魂儿唤回。 宋姝反应过来,面似霞飞,想到自己刚才看美男看得痴了有些尴尬地摇了摇手中的小团扇。 “都起吧,你,是何人?叫什么名字?”青葱玉指直指银烬。 “这位是下官的义兄,银烬。”两人站起,沈晏清代银烬做了回答。 “银烬啊,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宋姝又摇了摇手中精致的小团扇,“沈侍郎,既不愿当我的驸马,那便让你兄长做我的驸马吧。”云淡风轻的语气好似说今天天气不错。 此话一出,在场两个男人和一个伪男同时脸色一变。 完了,真被看上了。 沈晏清眼底结上一层薄冰,只觉心焦如焚。 银烬眉头一皱,更后悔今天明着跟沈晏清来宁贤王府了。 “皇妹,莫要开玩笑。”对于这个任性的亲妹,宋昭临一直觉得很是厌烦,方才还同自己说非沈晏清不嫁,这才多久,变卦变得比翻书还快。 “皇兄,我没开玩笑,既然沈侍郎要精忠报国,那我便成全了他,退而求其次让沈侍郎兄长当我驸马吧,”宋姝脸上带着几分小女儿态的娇羞瞄了银烬一眼。 头上的金步摇叮当摇曳,沈姝莲步轻移,走向银烬。 这人怎生得这般好看,宋姝忍不住伸手要抚上银烬的脸。 “在下并无婚配之意。”微侧身躲过沈姝伸过来的手,银烬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虽然这公主生得国色天香,但她的性取向可是很正常的。 宋姝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有些难看,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你这愚民,本公主瞧得上你是你的福气,莫要不知好歹。”她远山眉倒竖,语气里满是骄纵。 银烬挺直脊背,不卑不亢道:“公主殿下,强扭的瓜不甜。” 宋姝冷笑一声,“只要本公主喜欢,这瓜甜不甜本公主并不在乎。” 一旁的沈晏清站了出来拱手道:“公主殿下,此事还望您三思,感情之事不可强求。”早知今日就不该让阿烬同他一起来。 宋昭临也厉声开口道:“简直胡闹!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他这个亲妹实在娇纵过了度,毫无一国公主的庄重模样。 “我……”宋姝见宋昭临一脸严肃闭了嘴,世人都说宁贤王平易近人,但对这个亲哥她是有些发怵的,特别是他露出那副严肃的表情的时候。 “此事就此作罢,沈侍郎你们回吧。”宋昭临朝银烬和沈晏清摆了摆手,随后又对一旁的下人道,“让陈嬷嬷进来将公主带回府中,今日起每日抄女戒十页,直至学会作为一国公主应有的品行前,不得出府。” 银烬和沈晏清齐齐告退,逃也似地回了沈家。 两人以为这场闹剧算是就此告一段落了,直到一个月后,宋姝被解禁放了出来。 然后银烬就发现,茶楼酒肆勾栏瓦舍不论他到哪都能碰到这位公主殿下,原以为宋姝只是一时兴起,时间久了兴趣淡了自然就放弃了。 不料这位公主殿下性格倒是倔强,对银烬展开的死缠烂打攻势只盛不衰,被扰得不厌其烦的银烬干脆直接躲沈府里不出门了。庆幸的是自那场闹剧后宋昭临也没有纵着宋姝用权势强压银烬一定要当这个驸马,只让宋姝只能靠自己让银烬心甘情愿当这个驸马,不然银烬就要采取非常手段解决这个麻烦了。 今日沈晏清休沐,为了躲宋姝,两人直接跑到了城郊外的湖上泛舟。 银烬同沈晏清边喝着酒边听元宝讲述最近上京城坊间关于自己和宋姝的流言。 近段时间两人你逃我追的戏码已经成了茶楼酒肆里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各种流言蜚语什么版本都有,甚至有传言银烬是个断袖才看不上貌美的惠贞公主。 在听到断袖两字,银烬眼睛一亮,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难得的笑,看来还得上绝杀招了。 “坊间传闻总是捏造夸大,阿烬不用太过在意,”以为银烬是被气笑的沈晏清安慰道,“不过放任惠贞公主如此也不是个办法。” “我有办法了。”银烬话音刚落,两人就听到了一道熟悉的银铃般的嗓音。 “银烬!!!”远远地朝他们的小舟驶来的高大画舫上站着的俨然是宋姝,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尽管已经想到能让对方死心的办法,但在看到宋姝的时候,银烬还是觉得很是头疼,就怕这位公主殿下到时不按常理出牌。 “阿烬方才说有办法,是何办法?”沈晏清有些好奇。 “嗯……这个不太好说。”想到沈晏清对自己的情愫,银烬没有直说,只说,“刚好惠贞公主来了,我上去一趟,把这事了结了。” “嗯,阿烬不愿说那便罢了。”沈晏清语气中带着微不可察的落寞。 银烬脚点湖面,几步飞身落到已驶近了的画舫船板上。 “怎么,今日不躲着我了?”见银烬主动上了画舫,宋姝脸上一喜,莫不是自己这段时间的坚持不懈奏效了? “拜见公主殿下,”银烬拱手一拜。 宋姝欣喜地朝银烬靠近了些,见银烬后退了几步,好看的眉毛瞬间拧了起来,“你还要躲?我告诉你,你躲不掉的,本公主有的是手段拿下你!” “草民今日来便是想将此事说清,”银烬直奔主题。 “你要是想让本公主放弃,那就免了,我认定你了”宋姝摇着小团扇语气高傲地道,“本公主花容月貌,看上你是你的福分,乖乖给本公主做驸马,你要什么本公主都可以满足你。” 银烬左右看看正色道:“公主可否摒退左右?此事我只同公主一人说。” “好,但话说在前头,本公主认定的事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放弃的。”宋姝朝身后跟着的奴仆摆了摆手。 待人走远,银烬开了口:“草民知公主对草民有意,可草民实有难言之隐,难回应公主这份情意。” “哦?什么难言之隐?”宋姝笃定银烬又要编什么借口敷衍自己。 “草民……”银烬欲言又止,最后好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一脸羞愧地说道,“草民有断袖之癖。” 宋姝犹如遭了雷击,脸上的表情直接僵住,“你……你说你是断袖?这怎么可能,你莫要诓骗本公主。” “公主,草民句句属实,实不忍再耽搁公主。”银烬抱拳,态度坚决。 “你说你是断袖就是断袖?你怎么证明?我不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宋姝一脸狐疑反问道。 就知道宋姝没那么好糊弄,银烬上前一步靠近宋姝,“草民句句实言,草民只对男子紧实健硕身躯有反应,对柔软的女子毫无兴趣,公主若招我做驸马婚后恐怕不能满足公主,公主不信大可一试,”说完,银烬更近一步,抓起宋姝的手就要往自己裆下伸。 宋姝迅速抽回手,反手要将银烬推开,明显信了银烬的说辞,宋姝推银烬是用了大力气的,但以她娇生惯养的气力,根本没推动银烬反而因为反作用力身体往后仰。 银烬伸手要拉住宋姝,却被对方一掌挥开,“恶心的东西,别碰我!”宋姝一脸嫌恶,踉跄地退到船边,腰撞到栏杆,一个倒栽葱从画舫上掉了下去。 第9章 换了芯子 “公主!”在不远处等候的婢女们见宋姝落水惊叫出声,纷纷朝银烬这边跑了过来。 银烬犹豫了一瞬,还是从画舫上往下一跃,落入湖中。 “阿烬!!”一直在远处看着的沈晏清见两人双双落水,也惊呼出声。 水性不好,沈晏清只能在船头干着急。 宋姝带来的奴仆也跳了几个下去。 知道古代女子看重贞洁,为了减少肢体接触,银烬是拎着宋姝上的岸,好在现在还是初春,宋姝穿得比较多也没有出现衣服湿成透视装的情况。 见银烬已把人救了起来,奴仆们与沈晏清纷纷朝岸边跑了过来。 将人放到岸边草地上,在众人到达前,银烬催动灵力注入宋姝胸前,将宋姝灌进去的水逼了出来。 “公主!公主!”婢女焦急的身影已到跟前,银烬退到一边,让几名婢女围了上来。 宋姝悠悠转醒,一开始有些迷茫,在看到一旁的银烬后想起刚才在画舫上的对话,一瞬间,曾经满是痴迷的眼里都是嫌恶。 几名侍卫驾来了马车,宋姝在婢女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先回家把衣服换了。”沈晏清见银烬从头到脚湿透了的模样,虽好奇银烬跟宋姝说了什么能让对方态度发生如此大的改变,却没有第一时间问出口,而是让元宝去把来时骑的马匹拉过来。 回到沈府,银烬把湿衣服换了下来。 听沈晏清讲了事情经过,许氏立刻叫下人去熬了姜汤。 等银烬换好衣服走到前厅,许氏连忙让银烬把姜汤喝了。 本就不是凡人,有妖力护体,湖水那么一点点寒气算不上什么,但银烬还是乖乖地把姜汤喝了。 “阿烬你方才在画舫上同惠贞公主说了什么,公主怎会突然对你那般……”嫌恶……虽然是远远地看着,沈晏清是看清了的,当时宋姝是因为想推开银烬而落湖的,而且被救起醒转后对银烬也是一脸嫌恶。 “嗯,其实,就是做了些让公主觉得嫌恶的事。”银烬摸了摸鼻子,碍于许氏在场,银烬没有明说,按许氏那性子,知道自己用了这种在他人看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定然是要念叨一番。 “能让惠贞公主断了对你的念想也好,这驸马可不好当。”许氏见银烬不想明说也没追问,从自家儿子那打听得知惠贞公主可能是因为银烬的美貌缠上银烬的,再结合坊间传闻,便觉得这惠贞公主能离远些便离远些的好,以色侍人是不长久的,不说银烬不愿,就是银烬真愿意,她也得劝上一劝。 “经今日后,惠贞公主应该不会再有招我当驸马的想法。”银烬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如此甚好。”知道银烬有所隐瞒,沈晏清眼底落寞更甚。 看出沈晏清的心思,银烬没有说什么,若是要断了沈晏清对自己的念想,与之拉开些距离是很有必要的。 一个月后,银烬再次见到了宋姝,是在上京城出了名的小倌馆:南楚楼。 此时此刻对方一身男装,鼻下贴着一撮胡子,拙劣的伪装,银烬一眼便认了出来。 宋姝回公主府后发了场高烧,据说烧得差点一命呜呼,皇帝知晓了本要捉拿银烬问罪,不想宋姝一反往常娇纵的性子竟然说与银烬无关,是自己不小心落的湖,言真意切地让皇帝不要怪罪银烬。 怕宋姝对她还有想法,银烬在宋姝之前提前到了南楚楼,打算做戏做全套,在宋姝跟前把断袖这个名坐实了,再恶心她一把,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在发现宋姝要来南楚楼,银烬是有些惊奇的,按那天宋姝的态度,应该对男男之事是十分嫌恶的,居然会来南楚楼实在不合理。 不过这倒省了他不少事。 宋姝摇着手中折扇,大跨步走进南楚楼,一双眼睛好奇地左看右看。 哇吼吼,这就是古代的小倌馆! 啧啧啧,这小倌的腰也太细了吧,比我的还细! 我滴妈,这也太妖娆了!天选0号啊! 宋姝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心里早已经波涛汹涌,激动得扭曲,爬行,翻滚,爬起来打套组合拳,继续翻滚,爬行。 宋姝一边在心里惊叫一边在鸨父的带领下上了二楼,然后就跟迎面走来的银烬撞了个正着。 “银烬!”宋姝看到迎面走来的绝美男人惊叫出声。 银烬原本是打算当没认出宋姝,在对方跟前打个照面的,没想到宋姝直接喊了出来。 银烬只好停下,装作一脸惊异地看着宋姝道,“公……” 反应过来银烬要叫出公主二字,宋姝手比脑子还快一下子跳起来,捂住银烬的嘴。 “公什么公!憋说话!”宋姝眼带警告地说道。 银烬没有阻止对方的行为,点了点头。在楼上看到宋姝第一眼她便看出了对方的异样,那带着隐隐激动又鬼鬼祟祟的模样,实在不像是宋姝会有的行为,既然对方送上门来,她便探一探怎么回事。 见银烬点了头,宋姝拉着银烬找了间空厢房便走了进去。 丢了一锭银子打发走鸨父,在对方意味不明的眼神中,宋姝嗙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公主,可知此处是何地?”银烬抱胸靠在门边问道。 宋姝用毫不掩饰的目光打量起银烬。 这就是间接害原主落湖发烧烧死的罪魁祸首,长得这么好看,难怪原主死缠烂打也要对方当驸马了,就这脸,每天看看心情都能美丽不少啊,不过也不能全怪他,明显原主自己问题比较大,就因为看上人家的脸就干上了跟踪狂的活,不过也怪皇帝老儿,着急让原主成婚着急得要死,那找的几个,跟沈晏清跟银烬这两兄弟比起来,简直就是歪瓜裂枣。 银烬虽然不知道宋姝心中所想,但从宋姝脸上那精彩的表情看肯定没想什么好事。 “所以你真的是断袖?”宋姝捏着下巴问道。 “是,不然草民也不会在此。”银烬直截了当地回道。 得到银烬肯定的回答,宋姝眼睛一亮,嘶,这脸也太犯规了,妥妥的妖孽总攻啊!就是身高差了点,要是一米八以上那可就绝杀了。 看到宋姝与之前在画舫上截然不同的反应,银烬脸色一变,想到一种可能,迅速手收成爪掐住宋姝脖子将人抵在了墙上,“你不是惠贞公主,你是谁?!” “放,放开……”宋姝双手拍打着银烬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见对方毫无松手的意思,只能认怂,“我说……” “咳咳,咳咳......”银烬松了手,宋姝跌坐在地上扶着脖子咳了好几声。 银烬到桌前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宋姝后自顾自地坐了下来,“说吧,你是何方妖孽?占着公主的身子有何目的?” 将杯中茶喝完,宋姝到桌前又自己倒了一杯,粗鲁的牛饮动作更让银烬确定,宋姝这是跟自己一样,被换了芯子了。 “哈,”宋姝把气顺直了,开始回答银烬的灵魂三问。 宋姝是出车祸死的,醒来就发现自己穿到了历史书上不存在的晋朝与自己同名同姓的惠贞公主身上,当时身体还在发着高烧,所以她断定原主是高烧烧死的。 养好病后,出于好奇,便乔装打扮来了南楚楼,然后就碰到了间接造成原主落湖发烧的银烬,没想到银烬如此敏锐,几句话间就发现了自己不是原主这一事实。 “何为车祸?”银烬并不打算让对方知道自己也是穿越者。 “就是我那个时代的一种常用交通工具,相当于你们这里的马车,但速度比马车快很多,两辆车相撞,‘砰’地一声,天旋地转,然后我就失去意识了,撞我的是辆半挂,那种撞击下,我应该死得很透了。”宋姝两只手握成拳模拟出两车相撞的场景。 “这样说来,你来自千年后?”银烬故作狐疑地问道。 “算是吧,但我学习的历史书上没有你们这个朝代,怎么,你不信?”在看到银烬怀疑的表情,宋姝声音拔高,“我告诉你,我们那个时代科技可发达了......” “我信。”银烬阻止了宋姝的自证。 “你真的信我?”这次轮到宋姝露出狐疑的表情了。 “只要你不像惠贞公主那样对我死缠烂打,我就信,并且会帮你保守这个秘密。”银烬转了转手中茶杯道。 “安啦安啦,虽然我爱帅哥,但对gay没兴趣,哦,gay就是你们说的断袖。”宋姝伸手扯了扯领口,怎么突然感觉这么热。 “如此,天色不早,公主该回府了,草民也告辞了。”银烬起身准备走人,步子迈到门口时回头又补充道,“对了,公主应该知道南楚楼的茶水都会放些催情的药物助兴,不过药性不强,泡一泡冷水便可恢复。” 宋姝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突然感觉浑身燥热的原因后怒吼出声:“银烬!你是故意的!” 在宋姝的怒吼声中,银烬心情颇好地哼着小曲朝沈府的方向而去。 面红耳赤地冲回公主府的宋姝就有些狼狈了,让婢女准备一桶冷水放到房中,在婢女不解的眼神中将人全都赶了出去,宋姝一头扎进了浴桶里,在被冻了个激灵后,宋姝咬了咬牙。 宋姝在心里一边骂着银烬,一边想着要不要找机会报复回去,转念一想,对方如今知道了自己是穿越者的秘密,又打消了报复回去的念头。 忙完公务回来的沈晏清,一到后院,便看到了在院中一边哼着不知命小曲一边射箭的银烬。 前两世银烬喜欢去射击场打枪,如今火药才初见雏形就更别说火枪了,然后银烬最近找到了替代品:射箭。 肩背绷紧,左臂前伸,右手扣弦,一张乌木长弓被银烬拉得满如弦月。箭镞寒光凛凛,映着落日余晖,如一点冷星凝在弓前。 风声骤紧,哼着的小曲戛然而止,她眸色一沉,指间骤然一放 箭矢如流星破空,弓弦震颤未止,那箭已钉入百步之外的靶心,尾羽犹自颤动不止。缓缓垂下长弓,银烬满意地吹了声口哨。 “阿烬今日心情好像很好?可是有什么好事发生?”明显感觉到银烬愉悦的心情,沈晏清好奇地问道。 “也没什么,就是今天在外面碰到了惠贞公主,”说话间,银烬又搭弓射出一箭,一箭又中靶心将之前钉在靶心上的那只箭矢生生从中间劈成了两半,“惠贞公主说以后不会再纠缠我了。” “如此,倒确实是好事......”想到不知银烬是用什么方法让宋姝放弃的,沈晏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到嘴边的问话吞了下去。 “晏清,我教你射箭吧。”停止了射箭,银烬说道。 “怎么突然要教我射箭?”沈晏清有些不明所以地问道。 “你在宁贤王那边地位见涨,恐有人会对你不利,练些本事护身有备无患,我还可以教你些简单的防身术。” “不是还有阿烬你么,别人不知,我对阿烬的身手还是很有信心的。”沈晏清对银烬是全身心的信任,虽然在外人看来银烬总是一副不思进取的纨绔模样,但他知道银烬的优秀就如一本装帧朴素的书,只有翻开的人才知其中字字金玉,无可挑剔。 “我也不是时时能在你身边的啊,”银烬将手中的弓递给沈晏清,虽然银烬自认能护沈晏清周全,但学些防身术总是有备无患的。 沈晏清却误会了银烬的意思,“阿烬要去哪?” 沈晏清想起了初识银烬时说起的游历山河的计划,若是没有越县那一出对方此时此刻应当是更加肆意自由的,他知道银烬若要走,自己留不住,银烬有翱翔的自由,可一想到从此以后要与银烬相隔千里那句你若想离开随时可以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将手中的弓攥紧了些。 “也没有要去哪,就是觉得有备无患,”银烬脱下护臂给沈晏清绑上,“但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感觉银烬好似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发现可能自己误会了,沈晏清暗暗松了口气。 “你试试看?”银烬退后一步,让沈晏清射一箭看看。 沈晏清将箭搭上弓弦,姿势标准地射了一箭,箭矢擦着银烬第二箭的位置插入草靶中。 银烬挑了挑眉,看沈晏清这架势明显是学过的,而且技术还不错,倒是他小看沈晏清了,“没想到晏清的箭艺如此精湛。我倒是有些班门弄斧了。”随后想到古代公子六艺中便有射箭,作为富家公子的沈晏清自然是有所涉猎的。 “跟阿烬比还是差些的。”沈晏清谦虚道。 “射箭不用教,那我教你些拳脚功夫好了。”话音刚落,就有下人跑来说开饭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教学计划便暂时先搁置了。 第10章 过去 第二天,银烬便把教沈晏清防身术的计划提上了日程,开始每天蹲点等沈晏清忙完公务回来,然后监督对方先练些基本功。 早就过了练武最好的年纪,银烬也没奢望能让沈晏清练得多厉害,在基本功练得差不多后便开始教他应敌的招式。 “如果有人这样抓住你,”银烬让元宝抓住自己的衣领,“不要挣扎,那样只会消耗体力。而是用另一只手的拇指,狠狠掐他这只手的虎口。”说完银烬拇指狠狠地掐住元宝手掌的虎口位置。 “嘶!”元宝痛呼一声松开了手,紧接着银烬的脚尖直直朝元宝的小腿骨踢去。 “啊!”虽然收了力,元宝还是被踢得痛呼出声。 “第二招,踢胫骨,人的小腿前侧只有一层皮包着骨头,踢这里能让人疼得暂时失去行动力,如果对手是男人的话,也可以选择踢对方最脆弱的位置。”当发现银烬的眼神转向自己双腿之间时,元宝紧张地捂住了自己的裆部。 原本以为银烬要开始教自己防身招式的沈晏清,在看到被银烬拉来做示范的元宝被一堆阴招整得哇哇乱叫时,沈晏清整个人都傻了。 “大爷,你怎么尽使阴招!”捂着自己的裆部,元宝迅速与银烬拉开距离,现在的他无比后悔答应银烬来当陪练做示范的决定。 “我教的不是比武切磋,是保命,什么阴招阳招,能派上用场的就是好招。对于沈晏清这种半路学生,银烬觉得阴招是最有用的。 “来,晏清你试试。”银烬没让元宝再当陪练,让沈晏清直接往自己身上招呼,她握住沈煜的手腕,将对方的手指放在自己的虎口位置,“人的虎口这里神经密集,用力掐会让人本能地松手。” 已经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沈晏清照着银烬的指示做着动作。 “掐虎口这招可以用来挣脱控制,但时机很重要,要在对方分神的一瞬间出手,紧接着第二招就要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脚尖要绷直,力道集中在一点。”银烬伸腿来回做了几个踢的动作,然后让沈晏清试着踢她的小腿骨。 前段时间的基本功让沈晏清的下盘稳了很多,做踢踹的动作明显比以前轻松了许多。 “对,就是这样,”银烬点了点头,然后帮着沈晏清调整了一下姿势。 让沈晏清练了几次踢击的动作,看对方已经掌握要领后,银烬又说道:“在有把握的时候可以乘胜追击,比如撩阴脚,撩阴脚我就不用示范了吧?” “咳咳......这个不用了。”沈晏清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突然想到了在越县时银烬给曹苟的那一脚。 “还有插眼,眼睛也是人比较脆弱的部位,如果近不了对方身,使不了插眼这招,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还可以朝对方眼睛撒沙,要学会利用周围的事物为自己制造优势。”银烬指了指地上的沙土,“随身携带一些暗器也是为自己制造优势的方式之一。” “嗯嗯。”沈晏清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惊转变成了现在的好学宝宝状态。 “若是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制服对方,瞅准时机,能跑立马跑,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保住命,有的是报仇的机会,跑路也是有学问的,明天我再教你怎么跑。” 指导沈晏清练了一段时间后,感觉今天教得差不多了,银烬坐在院内的石凳上,倒了杯茶招呼沈晏清过来休息。 “阿烬,这些招式你是从哪学的?”额头带着细密的汗珠,沈晏清在银烬对面坐了下来后接过银烬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问道。 “以前在街头流浪的时候,跟一个老乞丐学的,”银烬忆起有些久远的过去。 “阿烬可以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吗?”沈晏清主动问起了银烬以前的事,他想了解银烬的过去。 “嗯......以前啊.....”银烬短暂地陷入回忆。 第一世母亲病重父不详,母亲病逝后她因受够了母亲那边亲戚的嫌恶虐打逃了出去,孤身一人流落街头靠偷窃乞讨为生,一次偷东西让人给抓了个正着差点被对方打死,是一个老乞丐救了她,之后她便同那个老乞丐相依为命,老乞丐教她打架,她把打架抢来的战利品分给老乞丐。 沈晏清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茶杯。认识银烬近七年,这是他第一次听对方说起以前的事,知道银烬从小父母双亡,生活应该是不太容易的,却没想到开场就是这样的沉重。 后来老乞丐病了,很重的病,为了救老乞丐,银烬把自己卖给了当地黑帮,因为打架不要命的那股狠劲被黑帮头子看中,在当对方情人跟送去杀手训练营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后来呢?沈晏清声音干涩地问道。 “从死侍训练营出来后,给对方干了几年活,后来地盘被对手端了,我趁乱逃了出来。”银烬一边回忆一边挑能说的说了,实际上在从杀手训练营出来后她成了对方暗地里的一把刀,在一次执行任务中中了埋伏死在了海上,然后就重生成了银敬。 说起这些陈年往事,银烬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个看客。 沈晏清握着杯子的手越发地紧了,紧得关节都有些泛白,杯壁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却压不住喉咙口的发紧。那些被银烬轻描淡写带过的字句,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才发现所有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又刻意。 “阿烬,我……”沈晏清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另一只手在桌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头。 银烬转过头来,漂亮的眸子里映着夕阳温暖的光。“别那副表情,”她轻笑了一声,“都是过去的事了,其实我还是挺庆幸当初的决定的,要不是进了训练营,我也没有如今的身手,老乞丐虽然教了我很多,但跟正统训练营里教的还是差太多了。”银烬的表情依然平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想她应该属于钝感力比较强的,那些久远的回忆,好似只是生活中的一些体验,并不算什么沉重的伤痛,反而是庆幸,庆幸有这样的经历才能让她在第二世的重重危险下活下来,虽然最后还是没有保住小命。 而正是这样平静的态度,更让沈晏清心中五味杂陈,那些沉重的过去是生活一直无风无浪的他无法体会的。 “晏清,”银烬看出了沈晏清内心的挣扎,“你和干爹干娘都是很好的人,”能遇到你们我很高兴。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插进沈晏清的胸口。说出这些沉重的经历,银烬才是那个受伤害的人,却反过来安慰自己。 沈晏清慢慢伸出手,覆住银烬放在桌边的手,银烬没有抽走。 “阿烬,谢谢,”沈晏清最终说道,声音低沉而坚定,“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没有廉价的安慰,没有虚伪的同情,只有这个简单的动作和一句感谢。银烬的眼睛微微睁大,原本坚如磐石的心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一滴雨水落下,接着越来越多的雨滴砸了下来,两人连忙走入廊内避雨。 沈晏清看着廊沿滴落的雨水,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在这一刻,他确定了一件事:他想成为那个可以见证银烬所有故事的人,无论是快乐的,还是悲伤的。 三年一度的皇家春猎开始了,沈晏清在随行人员中,银烬作为家眷也跟着去了。 五更鼓响,禁军手持长戟,在围场外列成扇形。晨雾未散,草叶上还凝着霜。 贤崇帝接过金雕弓,搭上一支白羽箭。百步外的木台上,系着红绸的雄鹿正昂首嘶鸣——这是礼部精心挑选的。 弓弦震响,鹿应声倒地,血珠溅在枯草上。号角声顿时响彻山谷,数百骑从林间飞驰而出。马蹄踏碎薄冰,惊起满山飞鸟。 “开围——” 司礼监的尖嗓划破寒风。王公大臣们纷纷挽弓策马。 沈晏清这几年骑术见长,但他对这种劳民伤财的狩猎活动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只驾着马在林中悠悠慢行,银烬也骑着马跟沈晏清闲逛着。 逛着逛着便听闻不远处有马蹄踏步与弓箭破空声。 两人驱马靠近,正好看见四皇子宋昭和暗中对身旁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侍卫会意,悄悄从腰间摸出一枚铜丸,屈指一弹,正中宋昭临身下黑马的后腿。 马匹吃痛,前蹄扬起,险些将宋昭临掀下马背。宋昭和趁机催马向前:“三哥骑术不精,这白鹿就由弟弟代劳了!” 银烬与沈晏清两人在树丛后方目睹了这一切,沈晏清正欲上前,却见宋昭临已稳住马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特制的鸣镝箭,张弓向宋昭和马前的地面射去。 “嗖——”箭矢破空,发出尖锐啸声。宋昭和的马闻声惊跳,险些将他甩下,被围猎的白鹿趁机往银烬这边树丛钻来。 银烬眼疾手快,取下挂在马背上的弓箭,拉弓射箭,动作行云流水间一箭射在了白鹿蹄前,白鹿受惊折返。 宋昭临反应也很快,原本要放下的握弓的手迅速举起,拉弓一箭射在了白鹿的脖颈处,白鹿挣扎倒地。 “三哥方才是何意?”宋昭和稳住马匹,见白鹿已经被宋昭临射杀,脸色阴沉如水。 宋昭临收起长弓,温言道:“四弟马术还需精进,方才险些坠马,为兄不得不示警。”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中似有火花迸溅。 沈晏清与银烬从树丛后驱马而出,两人同时在马上拱手一礼道:“参见宁贤王殿下,参见四皇子殿下。”今日春猎为了不妨碍狩猎,狩猎过程中众大臣可免跪拜之礼。 “方才那一箭是谁射的?”宋昭和阴厉的眼神看向银烬与沈晏清二人。 “是在下,”银烬拦住了沈晏清要代自己承认的意图抢先道。 “你是何人?”宋昭和上下打量银烬,在惊叹于银烬的容貌同时反应过来,“你是沈晏清的那位义兄,前段时间被二姐看上的银烬?” “正是在下。”银烬不卑不亢地承认了。 宋昭和不屑地嗤了一声后道:“倒是长得一副狐媚样,难怪迷的二姐神魂颠倒。” 一旁宋昭临厉声道:“四弟,注意你的言辞。” “呵,”宋昭和不屑地笑了声,“三哥倒是好手段,像沈侍郎这等人物都能收归麾下,弟弟佩服。”如今朝堂上能与宋昭临一争的只有母妃是当朝丞相之女的四皇子宋昭和了,当初宋昭和也有拉拢沈晏清之心,却不想对方居然投了他三哥麾下。 宋昭临抬眸浅笑:“良禽择木而已。” “哼!良禽择木,也要看那木是否经得起风雨。”宋昭和冷哼一声驱马走了。 宋昭临脸上还挂着笑对银烬道:“多亏了银公子方才那一箭,助本王猎得白鹿。银公子可有何想要的赏赐?” 银烬恭敬道:“殿下言重了,在下不过举手之劳,真正射中白鹿的是殿下神射。” “皇兄!银烬!”话音未落,一道熟悉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 伴着哒哒的马蹄声而来的是宋姝。 “参见公主殿下”,银烬与沈晏清拱手一礼。 “哎呀,这些虚礼就免了,”宋姝摆摆手,今日她一身骑装配合脸上的表情看着十分飒爽可爱。 “皇妹。”宋昭临应了声。 “哇!皇兄你猎了头白鹿,好厉害啊!”看到地上的白鹿,宋姝就是一阵彩虹屁。 “皇妹若喜欢,等会儿抬回去处理了送予你。”沈昭临大方地说道,他这个皇妹自从上次落湖发了阵高烧后倒是变得没那么招人厌了。 “不用了不用了。”宋姝连忙摆手。 既然遇上了,几人便一路同行了。 几名侍卫在前面开路,随后是宋昭临宋姝,银烬和沈晏清跟在队伍后面。 过了一会儿,走在前面的宋姝放慢了身下枣红小马的速度等着银烬上前。 看宋姝是在等银烬跟上,沈晏清瞬间提起十二万分精神。 “诶,银烬,等会儿你能不能给我猎只兔子,要活的。”银烬本身就比宋姝高,再加上骑的马也比宋姝的高,宋姝只能仰起头看向银烬,脸上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沈晏清十分疑惑,惠贞公主何时竟和阿烬如此熟稔。 “公主怎么不让宁贤王给您猎。”银烬微侧身问道。 “嗯……我不敢,”宋姝看了眼前头的沈昭临,不知道是不是继承了原主的记忆的关系,面对这个皇兄她有点发怵,“不准拒绝我,你要是拒绝我,我就……我就死缠着你!” 银烬勾唇一笑,扬声道:“宁贤王殿下,刚才说要给在下的赏赐可还算数?” 宁贤王回过头来随后又点了点头,“自然算数。” “那在下要公主殿下不要再纠缠在下。”银烬朝宋姝扬扬眉,一副看你怎么办的戏谑表情。 “你……”宋姝被气得无语了。 第一天的狩猎告一段落,几人各自回了营帐。 虽然有了宁贤王的二重保障,银烬最后还是抓了只兔子用竹笼关着让宫侍送到了宋姝的营帐中。 第11章 祸不单行 夜里,银烬是被从丹田涌上的一阵强大妖力震醒的,这股强大的妖力自丹田蔓延全身,银烬直觉浑身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舒适感,银烬探入识海,只见原本只恢复一半的内丹竟已复原如初,甚至更大了一圈。 帐外一声声闷雷传入耳中,银烬起身拨开帐帘走了出去。 只见乌云翻滚间,电光在云间狂闪,雷暴在云层中酝酿隐隐有向银烬头顶聚集之势。 这是渡劫天雷,刚恢复修为她就要突破了。 银烬眉头紧蹙,不能让天雷在猎场内落下,看来得找个无人之地度过这场天雷劫。 留了张纸条,说明有事要离开几天,银烬便飞身往猎场外飞去。 身后天雷滚滚随着银烬移动的方向追了上去。 沈晏清也发现了帐外的异样,等走出帐外查看时,夜空也随着银烬的离开恢复正常,天空繁星点点,周围寂静一片只余虫鸣声阵阵。 寻了一处幽静的深山老林,银烬一头扎进林中,席地而坐,脑海中回忆起原身前几次渡雷劫的情景,做好准备工作,开始迎接天雷。 乌云翻滚间,雷龙怒吼,电光如银蛇狂舞,每一次霹雳都像天神的战鼓,轰得人心惊胆战。 雷云慢慢聚集,最后聚集成一团大雷云飘在银烬头顶上空。 当第一道天雷落下的时候,银烬只感觉全身一麻,一股电流直击五脏六腑,劈得他眼冒金星。 不是,之前渡的雷劫好像没这么厉害啊,这第一道就这么厉害,后面的还得了?! 银烬感觉不太妙,这天雷像是冲着要他命来的。银烬开始在林间疯狂乱窜躲避天雷,但还是生生又被劈中了四道。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劈得稀烂脸上也全是黑灰,现在的银烬就像是刚挖煤回来的。 手麻脚麻,脑袋也不太清明,当第六道天雷落下的时候,银烬在内心叹了一句:“我命休矣。” 只见一片黑色阴影罩下,将银烬整个人罩住了大半,天雷落下,银烬发现自己没死,就是露在黑布外面的腿现在麻得已经站不起来了。 “把它穿上。” 银烬朝声音处望去,只见一棵被天雷拦腰劈断的大树旁站着一个一身黑衣,脸也被黑色帷帽罩住看不清长相的人影,是那个让原主去天宫偷仙丹的黑衣人。 “第七道天雷快要下来了,乾坤玄衣可吸收雷劫,穿上可助你渡过雷劫。” 听黑衣人如此说,银烬立马将盖在身上的乾坤玄衣穿在身上,虽然对这个黑衣人持保留态度,但记忆中他给的法宝之类的还是挺有用的。 第七道天雷落下,银烬发现这劳什子乾坤玄衣真能吸收大部分天雷。 随后第八,第九道天雷相继落下,银烬都安全渡过。 当第十道天雷过后,银烬感觉浑身轻松,之前被天雷劈得手麻脚麻的感觉一瞬间全消失了。 睁着琥珀色的狐狸眼,银烬望向黑衣人,之前施在身上的易容术已经被天雷劈掉了,一头黑发也变成了泛着荧光的银丝,身后是如触手摆动的七条毛茸茸的同发色一般银白的尾巴。 “直接从五尾突破到七尾,难怪天雷如此凶,你倒是幸运内丹爆裂居然还能活下来。”黑衣人看着银烬的模样啧啧称奇。 于此同时,九天之上,坐于高位之上的天帝睁开闭着的眼,“此等雷劫,渡劫的是何妖?” “回帝君,是只狐妖,”早已探查一番的仙君回道,“是前段时日将乾元丹房洗劫过半的那只狐妖。” “嗯?”天帝皱了皱眉,“记得之前不是说已经内丹爆裂而亡了吗?” “是,是这样的,只是不知是何原因竟让她活了下来,修为还更上了一层。” “既然没死就让清源妙道下界绞杀吧。” 同一时间,渡劫成功的银烬身后的狐尾如利刺向黑衣人袭去。 黑衣人灵巧地一一躲过后朝天上看了一眼,“天上来人了,你自求多福,可别死了。”说完便如一缕轻烟般消失不见了。 银烬还没反应过来对方是什么意思,就感觉胸口一痛,一截刀刃从她右胸胸口穿出,刃上寒光阵阵。 “嗤啦”又是一声利器从肉体拔出的声音,长刃被拔出,痛得银烬头皮发麻。 “妖孽!上次让你逃过一劫,是本君疏忽,今日定要拿你性命!受死吧!”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利器破空声。 银烬身体比脑子快反应过来纵身一跃跳上一棵树躲了过去。 “噗!”动作幅度过大,牵动伤口,体内妖力一乱银烬吐出一口鲜血。 伸手擦去嘴角的血渍,银烬看向树下。 只见一人身披一袭银鳞锁子甲,甲片如龙鳞般细密交叠,寒光凛冽,行动时铮然作响,仿若金玉相击。外罩一件玄色云纹战袍,袍摆有暗金流云纹,随风翻卷时如黑浪挟雷,气势逼人,手中紧握着泛着寒光的三尖两刃刀的刀刃上还滴着血。 这人生得仪容清俊,气宇轩昂,眉如利剑斜飞入鬓,一双神目如电,瞳孔深处似有金光流转,额间一道竖目微阖,如嵌金纹,隐现神威。 这有些熟悉的形貌让银烬有些怔愣地开了口,“杨戬?” “那只是本君众多化身之一,本君乃清源妙道。”清源妙道板着一张脸做完自我介绍,额间天目骤睁,一道赤金神光迸射,直朝银烬而来。 银烬靠着身体的本能反应堪堪躲过,但衣角还是被燎掉了一块。 不管对方是二郎神杨戬还是什么清源妙道,银烬都知道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只能闪身逃窜而去。 “呼——呼——” 银烬的肺里像是烧着炭火,尖锐的疼痛从肋下一直蔓延到咽喉。她踉跄着穿过密林,身后百丈外,云层中一道银甲身影踏风而行,三尖两刃刀的寒光刺得她瞳孔发颤。 “孽障,你逃不掉。” 清源妙道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般钉进她的天灵盖。银烬猛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在空中凝成数百只红白狐影,尖叫着朝清源妙道袭去。 “雕虫小技。” 天目睁开的刹那,金光如烈日灼空,狐影接连爆裂。银烬趁机钻入地下,她能感觉到头顶地面在震颤,那是三尖两刃刀劈裂山岩的轰鸣。 “找到你了。” 泥土突然被无形之力掀开,月光直刺而下, 刀光斩落瞬间,银烬闭上双眼念动口诀,一条条明黄色的绳索从身后伸出朝清源妙道袭去。 清源妙道一时不察,被绳索捆成了蚕蛹样跌落在了地上。 “你这妖孽怎么会有捆仙绳?”清源妙道怒目圆瞪发出疑问。 没有回答清源妙道的问题,银烬一脚踩在清源妙道身上,脸上已没了方才逃命的狼狈模样,这捆仙绳也是那黑衣人给她的。 “后会有期,仙君大人。”银烬知道这捆仙绳困不住对方多久,她也没有弑仙的打算,如今的处境还是有出路的,只要在天宫弄死自己前修炼到九尾,一切罪责皆可一笔勾销,但要是加上弑仙这条那问题就大了。 施了个法术,将身上略显狼狈的衣物焕然一新,银烬一个闪身跑路了。 用隐匿术在外面藏了两天,这隐匿术也是黑衣人教的,当初就是靠着这招隐匿术原主才能上天宫成功偷了仙丹,而之前一直没被发现银烬觉得很有可能是因为内丹爆裂的原因。 说起来这个黑衣人除了教唆原主上天宫偷仙丹这一点外,其他行为完全像是个竭尽全力帮原主修炼的大善人,但银烬没原主那么单纯,她坚信对方肯定是有目的的,可是对方来无影去无踪,自己根本无从下手,这种无力感让银烬有些烦躁。 发现清源妙道这两天都没找到自己,银烬抛开心中烦闷回了猎场,其实最好的做法是离开上京城躲到深山老林里等修炼出九尾再出来,但她并不想不辞而别。 回到猎场,银烬发现猎场周围皆是三步一岗重兵把守一片肃杀之气,压下心中升起的不安,银烬直接去了沈晏清所处的官员营帐,没有看到沈晏清,银烬拉过一名路过的宫侍问道:“你可知沈晏清沈侍郎在哪?” 官侍看到银烬,脸上一惊随后道,“您是沈侍郎的义兄银公子吧?沈侍郎在宁贤王殿下的营帐中,您快些去看看吧,晚了怕是要见不上最后一面了。” 银烬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消失在宫侍面前。 银烬一路疾奔直往宁贤王营帐闯。 “何人擅闯王爷营帐!”帐外侍卫刚要抽刀阻拦便觉一阵劲风袭来,直接昏厥了过去。 银烬一把掀开帐帘。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药气扑面而来,熏得他皱起了眉。 “银公子,你终于来了。” 发现帐外异响正要出帐查看的宋昭临和银烬打了个照面。 “阿烬!”随后是沈母许氏带着哭腔的声音。 没有同宋昭临行礼,银烬几步跨到床前。 素白锦褥间,沈晏清静静躺着,向来含笑的眉眼紧闭着,唇色惨白如纸。 “怎么回事?”银烬压下胸口涌上的腥甜,眼中满是寒光地问道。 宋昭临无视了银烬的失礼之举,简洁明了地概述了事情经过:“昨日林中遇刺,沈侍郎替本王挡了一掌,太医说出掌之人功力深厚,这一掌震碎了沈侍郎的心脉,已是回天乏术。” 听到此处,一旁的许氏低低抽泣起来,双眼红肿的憔悴模样明显已经哭过很多次,“阿烬,晏清他……昏迷前一直唤着你。” 站在一旁的沈父一言不发,同样的满脸憔悴,原本漆黑的两鬓竟已全白。 银烬伸手放在沈晏清胸口上,妖力探入,确实如宋昭临所说心肺经脉已是一派破败不堪的景象。 银烬拂去许氏眼角的泪水,看向两夫妻“干爹干娘信我吗?” “阿烬此话何意?”许氏有些不明。 沈父先反应了过来:“阿烬可是有救晏清的法子?” 银烬点了点头,“但这帐中不能有外人,只留我与晏清二人。” “干娘信你。”许氏紧握住银烬的手连连点头,昨日就连太医都说回天乏术,如今银烬此话一出,许氏仿若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麻烦王爷同干爹干娘一起退到帐外,并将营帐周围防守的侍卫摒退二里外。”银烬看向站在一旁的宋昭临。 虽然好奇银烬有何种法子能救下沈晏清,但宋昭临还是照银烬的要求同许氏出了营帐后摒退左右。 感知到周围已无外人,为防万一,银烬在帐内又布了一层禁制防止外人闯入。 银烬小心翼翼地将人揽入怀中。怀中人轻得可怕,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烟消散。 银烬运起妖力自沈晏清胸口流入体内,丝丝缕缕的妖力如针线般将断裂的筋脉连接修复。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银烬没压住,侧头一口鲜血吐在了地上,之前和清源妙道缠斗伤了的经脉只是被妖力护着并未恢复,如今妖力全用在为沈晏清修复心脉上,此刻银烬只觉胸腹间如同有千万根细针在游走,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之前被三尖两刃刀刺穿的胸口隐隐渗出一片红晕。 先是渡劫被偷袭,现在又是沈晏清命悬一线,真是祸不单行。 沈晏清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颤。 银烬伸手去探他鼻息,原本游丝般的气息隐隐趋向平稳。 银烬手指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的灼痛感,忍受着经脉如火烧般的剧痛,继续将妖力源源不断输入沈晏清体内。 沈晏清感觉自己漂浮在无边黑暗里,刺骨的寒冷渗透骨髓。忽然,一股暖流从胸口涌入,如春风化雪,驱散了部分寒意。他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朦胧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阿烬……?”他喃喃道,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这一定是梦,是临死前的幻觉。但即使如此,能再见他一面也好。 沈晏清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笑意:“能梦见你……”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要触碰那个虚幻的身影,“……真好……” 银烬手上妖力输送却未停,伸出另一只手握住沈晏清抬起的手,他看见沈晏清半阖的眼中盈满柔情,“是我,不是做梦。” 随着更多妖力注入,沈晏清意识逐渐清晰。他忽然发现手中冰冷的触感如此真实,面前人沉重的呼吸声近在耳畔,还有那浓重的血腥气——这不是梦! 第12章 我心悦你 “阿烬?!”沈晏清猛地睁大眼睛,彻底清醒过来。当他看清银烬惨白的脸色和挂在嘴角来不及擦去的血痕时,瞳孔骤然紧缩:“你在做什么?!快停下!” 他想挣脱银烬的手,却发现对方死死按住自己,妖力输送丝毫未减。 “别动!”银烬声音低哑,“还差一点。” “不…不!”沈晏清奋力挣扎,泪水夺眶而出,“我不要你这样救我!我宁愿自己死一千次也不要看你……”他的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 昏迷前沈晏清听到了太医说自己心脉被震碎已是回天乏术,是有听闻有内功高强之人可以耗费一身内力救回将死之人,不说此法是否能成功,就以银烬成了废人为代价这一点他宁愿对方不要救自己,银烬一身高强武艺来之不易,怎能浪费在自己身上,在听闻银烬那些沉重的过去后,他更不愿对方再承受任何苦楚。 银烬被沈晏清脸上的泪水震住,身形一滞。沈晏清趁机拉近两人距离,额头抵着她的肩膀,滚烫的泪水落在银烬染血的胸口。 “阿烬……有句话……藏了好多年一直想同你说。”沈晏清声音破碎,宛若交代遗言。循规蹈矩地活了这么多年,如今他想任性一次,也许说出来让对方厌恶自己,阿烬就不会舍命救自己了吧。 “有什么话等好了,我听你慢慢说,”银烬想阻止沈晏清说下去。 “不……” 沈晏清摇了摇头,有些话现在不说,他怕再也没机会说了。 他张了张口,积压多年的情愫如决堤洪水,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哽咽。原来最痛的并非刀剑加身,而是要在生死之际,将藏在心底最深处、最滚烫的秘密,亲手挖出来,怕对方推开自己,怕对方觉得自己恶心。 “我心悦你……”他颤抖着将额头抵上银烬的胸口,泪水砸在对方染血的衣襟上,“不是兄弟之情,不是知己之谊,是想与你共度余生、白头偕老的那种……” 银烬手掌抚上沈晏清靠在自己胸口的脑袋,“我知道的。” 沈晏清感觉心脏突然漏跳一拍,随即疯狂地撞击着胸腔,他知道的,他没有推开自己,也没有骂自己荒唐,那…… 沈晏清猛地抬头看向银烬,“那阿烬你对我?” “此事稍后再说,疗伤要紧。”银烬没有正面回答。 “不要……我要阿烬现在就回答我,”沈晏清固执地摇头,阻止银烬继续输送妖力的动作。 银烬无奈地轻叹一口气,点了点头道。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痴心妄想? 胸口的剧痛突然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欣喜。沈晏清颤抖着想去碰银烬的脸,却在半途被一把握住,“现在可以乖乖让我给你治疗了吗?”刚说完,银烬轻咳一声,嘴角溢出一口血沫。 沈晏清脸上的表情从欣喜转瞬变成惊慌,泪水又盈上眼眶,“阿烬,你不必如此的,若是要搭上你一身内力,即便被治好,我心难安。” 知道沈晏清可能误会了,银烬伸手抚上沈晏清的侧脸,拇指拭去对方眼角的泪珠,“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死,我也不会有事。”只不过刚突破的修为又要倒退一些罢了。 “当真?”沈晏清有些不相信。 “当真。”将沈晏清摁回床上,银烬继续向沈晏清体内输入妖力,“我何时骗过你。” 这次沈晏清没有挣扎,一股股暖流自银烬手心传递到胸口,沈晏清感觉一股困意袭来,晃了晃脑袋,不愿受困意操纵睡去。 银烬抚上沈晏清的眼,声音轻柔:“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等沈晏清沉沉睡去,银烬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胸口如被火棍捅穿似的灼痛,妖力耗尽的反噬比她想象得要更严重,她感觉她快要维持不住人形了。 在帐外焦心等候的沈父沈母,见银烬有些踉跄着走出营帐,连忙迎上去。 沈父一把扶住银烬,在感受到对方异于常人的冰冷体温和苍白的脸色后忧心道,“阿烬,你……” 许氏也一脸担心焦急交加,“阿烬,你没事吧?” 银烬用力勾唇一笑,“干爹干娘,我没事,不用管我,晏清已经没事了,不久便能醒。” 银烬阻止了许氏要跟过来的脚步,“干娘去看着晏清吧,我真没事。” 看清了银烬眼底的抗拒,许氏拉着银烬的手眼里满是担心地道:“阿烬可不许强撑,有事一定要说,你也是干娘的儿子,若是因为救晏清让你出事,也是要了干娘的命啊。” “不会的。”银烬给了许氏一个安心的微笑。 在银烬再三保证下,许氏一步三回头进了宁贤王的营帐。 “银公子可要本王请太医来帮你看看。”一旁的宋昭临等许氏进了营帐后问道。 “不必,劳烦王爷帮我寻个清净无人打扰的营帐即可。”银烬强撑起精神对沈昭临道。 “那你随本王走。” 跟着沈昭临到了一处营帐前,银烬掀开帐帘:“在下休整期间不可受人打扰,还要麻烦王爷帮忙吩咐周围人莫要靠近。” “嗯,银公子好生歇着,本王让侍从在离营帐十步外候着,有事银公子可以随时叫人。”拿不准银烬现在状况如何,沈昭临提醒道,此人若能救下沈晏清必有大能,若能为他所用定是幸事一件,他可不想对方就这么死了。 “三日内不论发生什么,若没有在下同意,除了沈晏清在下不希望有任何人踏入营帐,否则后果自负,”银烬眼带警告。 在得到宋昭临的保证后,银烬踏入营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两眼一黑便倒在了床上,身形逐渐缩小,现了原形。 第二日,沈晏清是被梦惊醒的。 梦中银烬如废人一般任人欺辱,而一旁的自己想上前阻拦却发现脚上如同灌了铅水一般无法挪动分毫,愧疚,心疼各种情绪萦绕心头仿佛要将他撕裂。 一直守在帐内的沈父沈母见沈晏清醒了,两人惊喜地异口同声唤道,“晏清!” “醒了!真的醒了!”许氏嗓音嘶哑,几乎是扑到榻前,指尖颤抖着抚上沈晏清的额头,又急急去摸他的手,“胸口可还疼?饿不饿?为娘这就叫人熬粥去” “母亲,阿烬?阿烬呢?”忆起梦中情境,沈晏清一脸焦急地抓住许氏的手问道。 “阿烬无事,你放心。”许氏安慰道,昨日进了营帐便一直守着没出去过其实她自己也不清楚银烬如何了,但如今稳住儿子要紧,“可有哪里不舒服?” 沈晏清摇了摇头,之前胸口如撕裂般的疼痛已经消失,好似那重伤不曾存在过似的。 沈父原本站在不远处,此时大步走来,却在榻前顿了顿,伸手按住妻子单薄的肩:“晏清才醒,你缓着些。”声音沉稳,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太医昨日便说了已无大碍,你莫要惊着他。” 许氏猛地抬头:“可昨日晏清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话音戛然而止,她捂住嘴,肩头剧烈地抖了一下。 沈晏清虚弱地动了动唇:“母亲……”,许氏瞬间泪如雨下。虽然昨日太医来看过直呼神奇,确定沈晏清已无大碍,但许氏还是不放心,如今看儿子清醒过来心口的大石才终于放下了。 沈父叹息一声,将妻子轻轻揽住:“你守了一夜,眼下孩子既醒了,你也该去梳洗用膳休息一会儿,”见她要反驳,又低声道,“你若倒了,不是让孩子徒增担心?” 在沈父几番劝说下,许氏才同意去小憩一会儿。 “父亲,我要去找阿烬,”看到沈父两鬓的白发,沈晏清有一瞬间的怔愣,但很快反应过来掀被作势要下床,没有亲眼见到人他还是不放心。 “你刚好些别折腾,多歇一会儿,等会儿我与你母亲和你一同去看他。”沈父阻止道。 “我没事……”沈晏清刚要站起来便觉得脚下一软,差点朝前摔去。 好在沈父眼疾手快将人扶住,“你看看你,要见阿烬也不急在这一时,你这样过去不是让阿烬徒增担心。”沈父将劝妻子那一套又搬出来劝自家儿子。 又休息了半日,在确定能下床走动后,沈晏清迫不及待地随同父母去找银烬。 到了银烬所在的营帐不远处,三人便被守在附近的侍卫拦住了去路。 刚好听闻沈晏清要来找银烬,宋昭临也赶了过来,昨日就听太医通报说沈晏清已无大碍他便觉得十分惊奇,如今看到沈晏清的状态,想收银烬为自己所用的心更甚。 看到走上前来的宋昭临,三人皆是一拜:“参见宁贤王殿下。” “沈侍郎有伤在身不必多礼,再说你是本王的救命恩人,以后这虚礼便免了。”宋昭临扶起沈晏清说道。 “我等今日来找阿烬却被看守的侍卫拦住,王爷这是为何?”沈晏清认出了守在营帐周围的都是宋昭临的人。 宋昭临解释道:“此事是银公子要求的,他说三日内不论发生何事,除了沈侍郎其他人不得在没有他的允许下进入帐内。” “阿烬昨日进去到如今都未出来?”沈晏清看向营帐口,这样算起来银烬已经一个人待在里面有足足一天了。 “是,”宁贤王点头道。 “那我一人可以进去?”知晓银烬已经在营帐中无声无息待了一整天时间,沈晏清有些着急。 “应当是可以的,”宋昭临颔首道。 “那晏清你一人进去吧。”沈父沈母也是十分担忧银烬的情况,虽然不明白银烬为何如此安排,但也只好留在外面让沈晏清孤身一人进去。 “晏清你多注意一些,若是阿烬有什么事你便叫我们,别让阿烬一个人硬撑。”许氏拉着沈晏清的手嘱咐道。 沈晏清点了点头,怀着不安的心走进了营帐中。 营帐内没点灯,通风窗口的帘子也是放下的状态,等营帐门帘一落下,营帐内便暗了许多。 “阿烬?”沈晏清唤了一声,没听到回应,急忙几步跨到中间的床榻上。 看到床榻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套沾染鲜血的月白色长衫,沈晏清心中一惊,又重重唤了声,“阿烬!” 然后他就发现床榻角落有一团白色的不明物体动了动,发出毛发擦过被子的声音。 沈晏清走到已经燃尽的灯台前重新换了灯芯加了灯油点了灯。 借着烛光,沈晏清看清了床榻角落那一团雪白竟是一只狐狸。 白狐的眼睛紧闭,胸前一片暗红,沈晏清嗅到了一股血腥的味道,想起昨日银烬为自己疗伤时胸前也是一片殷红,当时他还以为是银烬吐出的血落在了衣襟上。 脑中涌现出一个惊奇的想法,沈晏清有些不太确定地唤了一声,“阿烬?” 床榻上的白狐耳朵动了动,睁开了眼。 白狐的眼睛狭长而妩媚,眼尾微微上挑,琥珀色的瞳孔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光,像两簇跳动的鬼火,灵动而危险。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晏清心头猛地一跳——那眼神太过熟悉。 “阿烬是你吗?”沈晏清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我,”白狐口吐人言,是熟悉的嗓音。 “阿烬胸口受伤了?”沈晏清伸手想拨开银烬胸口满是凝固血痂的毛发。 银烬沉默了一瞬,忽然低低笑了:“你第一句话,竟是问这个?”琥珀色的眸子望向沈晏清,“现在知道我是只狐妖,可还心悦我?” 回答她的是突然包裹过来的温暖怀抱,沈晏清伸手抚上狐狸染血的绒毛,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场易碎的梦:“阿烬昨日点头可是也心悦我的意思?” “是,”狐狸头点了点。 “那便好,”沈晏清看向怀中狐狸,眼神坚毅,“我心悦的从来只是阿烬你,是人是妖又如何?” 也曾看过有关狐妖的志怪话本,刚知晓银烬是狐妖时,沈晏清发现心底升起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恍然,往日总觉得银烬不似凡人的感觉有了合理的解释 ,心里甚至更多的是庆幸,庆幸若银烬只是凡人,自己怕是早已身死神灭,哪还能有如今这般将对方拥入怀中的机会。 “不怕我吸你阳气食你魂魄?”银烬故意露出利爪。 之所以只让沈晏清一人进入营帐本就是打着让对方发现自己真身后想看看对方反应的打算,若是对方表现出一丝惊恐害怕,他便可直接悄无声息地离去,如今的结果让银烬觉得意外却又合理,沈晏清果然是个很好的人啊。 “阿烬若是想害我,昨日又怎么会煞费苦心救我。”说到此处,沈晏清眼中满是疼惜,“这伤是因救我造成的?”方才说话间他已拨开那染血的毛发看到了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 “与你无关。”趴在沈晏清怀中,银烬摇了摇尾巴,毛绒的尾尖拂去对方又要溢出眼眶的泪,之前怎么没发现沈晏清还有哭包属性? 为了恢复亏空的妖力,银烬从进到营帐中倒下便一直睡到刚才沈晏清进来才醒,感觉熟悉的困意如潮水般袭来,银烬眯了眯眼,“我要睡了。” “嗯,阿烬睡吧。”看出银烬的疲惫,沈晏清点点头,如昨日银烬那般轻抚上尽显疲态的狐狸眼。 手心抚上怀中狐狸的后背,在感受到手掌下那平稳的呼吸和有力的心跳,沈晏清悬着的心这才放松了下来。 第13章 同心契 沈晏清掀开帐帘走出营帐。 沈父沈母和宁贤王三人一直等在外面。 见沈晏清出来许氏连忙问道:“晏清,阿烬如何了?” 沈晏清安抚许氏道:“阿烬无事,只是这几日不方便见人,”随后对宁贤王拱手一礼,“阿烬还需在帐中待几日,还要麻烦王爷安排这几日不要让人靠近营帐。” “举手之劳,沈侍郎无需多礼。”宁贤王颔首应道。 因为发生刺杀一事,为防万一,贤崇帝已早早摆驾回宫,宁贤王是自请留下彻查刺杀一事,如今猎场中守卫皆听宁贤王派遣。 知晓银烬无事,沈父沈母也松了口气。 再次进入营帐沈晏清带了一食盒糕点和一些伤药,还有沈母让带的一盅野山参炖鸡汤 走到床榻前轻轻摇醒还是狐狸形态的银烬,沈晏清说道,“阿烬,我带了些吃食来,你要吃些吗?” 银烬已经嗅到空气中飘荡的鸡汤鲜香和糕点的清甜,已经有两三天没吃东西,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沈晏清轻笑一声,将放在桌案上的食盒打开。 银烬纵身一跃跳到桌旁的矮凳上,前爪直立搭在桌面上,一只爪子扒拉了几遍桌上的筷子,在尝试几遍拿起都失败后,琥珀色的瞳仁缩成一条细线,尖尖的吻部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粉色的舌头,尾巴尖也无意识地拍打着桌面,滑稽的模样写满了对美食的渴望与无从下爪的懊恼。 用筷子夹起一块糕点递到银烬嘴前,看着银烬窘迫的模样,沈晏清觉得很是可爱, 银烬看向眼中满是笑意的沈晏清,狠狠一口咬住糕点。 “阿烬还能变回人形吗?”沈晏清将炖盅内的鸡肉夹出撕成条状放在盘子中。 “可以的,总不能让你跟一只狐狸谈情说爱吧,”银烬吞下嘴里的糕点后说道。 沈晏清撕鸡肉的动作一顿,之前两人互通心意的情景对他来说简直如梦似幻,甚至觉得可能是自己弥留之际的幻想。 可如今从银烬口中说出的一字一句是那样地真实,他说要与自己谈情说爱,思及此沈晏清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 看到窘迫的人现在变成了沈晏清,银烬心情大好,一下跃到桌上,迈开爪子走到沈晏清跟前,抬头,细长的吻靠近沈晏清道,“若我变不回人形,你还愿同我谈情说爱么?” 沈晏清伸手,修长的手指没入银烬颈间绒毛,一人一狐靠得更近了些,“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我心悦阿烬,无论阿烬是何般模样。” 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沉默片刻后轻声道:“凡人一生不过数十寒暑,而我......已经活了五百年,如果不出意外我还有更多的五百年,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晏清的手指梳过银白的毛发,与银烬对视,“知道阿烬也心悦于我,已经是此生最大的幸运。”银烬在对方眼里看到的是一往无前的坚毅还有微不可察的遗憾,“《南华经》说‘朝菌不知晦朔’,我这一世,能得你青睐,已是蟪蛄得遇椿树,我不敢奢求能陪你走到最后……” 沈晏清知道银烬的次次试探都是在让他认清要与对方在一起需要面对的是何种艰难的处境,但对曾经只能将爱意深埋心底无处宣泄的他来说,如今的结果已是此生万幸。 发觉一次次的试探都不能让沈晏清放弃,银烬轻叹一声,“手伸给我。” 沈晏清听话地将手摊开放在银烬面前。 银烬张嘴,尖利的牙齿咬破眼前修长的手指后吸了一口沈晏清的指尖血,银烬又咬破自己舌尖,两人的血液在口中融合成一颗血红色的珠子。 银烬将血珠吐出,琥珀色的瞳仁中金光流转,身后七条狐尾若隐若现,漂浮在空中的血珠化作血线,蜿蜒攀附至沈晏清的脖颈,最终在锁骨处结成狐尾状的红色契印 沈晏清抚过锁骨上有些发烫的印记,“阿烬,这是?” 银烬舔去沈晏清指尖多余的血珠,下一瞬伤口奇迹般地消失,“你说想同我白头偕老,这同心契会让我的外貌随你衰老,等你百年之时,我便也是耄耋老狐的模样。 ” 这个世界凡人修不了仙,这是他能给沈晏清的最完美结局。 沈晏清眼中泛着泪光,是欣喜的泪,低头在银烬毛茸茸的额头落下一吻,“阿烬,谢谢你。” 银烬感受到落在额间的唇带着轻颤,看向那很快便撤离的淡粉色唇瓣,有了想吻上去的冲动。 沈晏清见银烬从桌上跃下后,身周升起一片雾气,一阵骨骼错位的声响响起,如冰面裂开第一道春纹,又像有人从高处撒下一把珍珠。 沈晏清下意识屏住呼吸。 雾气缭绕中,先是一截白玉似的手腕破雾而出,指尖还沾着未褪尽的银毫,接着是散落的银发,发顶一对雪白的狐耳像初冬的新雪堆成,耳尖微微泛着珍珠光泽,内侧覆着细软的银绒毛。 沈晏清猛地睁圆了眼。 一道修长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缓缓站起。 银白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至腰间,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赤裸的背部线条流畅优美,肌肤在月色中莹润如玉,腰肢纤细却蕴含着力量,再往下是—— 沈晏清的呼吸停滞了。 那人转过身来,烛光勾勒出她完美的轮廓。高挺的鼻梁,薄而精致的唇线,还有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依然熠熠生辉的琥珀色眼眸,她全身赤裸,每一寸肌肤都如同最上等的白玉雕琢而成,衬得胸口那道伤口格外扎眼。 银烬浑身赤裸走到沈晏清跟前,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前攥住对方衣领往下一拉,吻上了一直想吻的那双唇。 沈晏清被迫低下了头,在两唇相碰后,沈晏清回过神来,只觉脸颊迅速发烫,但又很快反应过来刚才看到了银烬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 这一吻很轻,只是轻轻地与沈晏清的唇碰了碰,银烬便很快撤开了,一来就是深吻她怕吓着沈晏清。 沈晏清动作很轻地伸手抚上白皙胸膛上那道伤口,那是一个狰狞的三角裂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凶兽的利齿狠狠咬穿。伤口中央的肌肉组织虽然已经恢复了一些,但依稀还能看出之前是一个外翻的状态,很难想象当时受伤之人要遭受怎样剧烈的痛楚。 “阿烬这伤是怎么回事?”沈晏清询问的声音带着颤抖。 “遇上了仇家,不过已经解决了。”银烬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发觉银烬不打算细说,沈晏清也没多问。 “晏清,帮我出去带套衣服进来。”妖力还不稳定,银烬是强行驱动妖力化的人形,化形并不完全,不说一头银发和那异于常人的琥珀色瞳仁,就头顶还顶着一对毛茸茸的狐耳这个模样是肯定不能出营帐的。 当意识到对方如今还是赤身裸体的状态,沈晏清感到脸颊又是一片滚烫。 沈晏清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下移,又迅速移开,“好,好。” 看着沈晏清同手同脚地出了营帐,银烬不禁失笑出声。 沈晏清出去拿衣服期间,银烬神识探入识海,看到原本已经复原的内丹又裂开了一道细缝,不出所料原本已经突破七尾的修为又退回了五尾。 等沈晏清拿来衣服,银烬当着满脸通红的沈晏清的面将衣服穿上。 曾经在训练营的那些日子根本没有男女之分,只有比谁的拳头更硬,所以她对男女大防并不是很在意,更何况如今她还跟沈晏清身体构造一样。 “阿烬,我还带了些伤药过来,你看看对你的伤口是否有用?”待银烬整理起胸前衣襟时,沈晏清说道。 银烬看了看桌上的瓶瓶罐罐说道,“我这伤口特殊,普通的伤药作用不大。” 整理好衣襟后银烬话锋一转道:“伤了你的人的样貌你可看到了。”在帮沈晏清修复经脉时她探查到了一股不属于凡人的妖气。 “那人蒙着面,看不清容貌,但可以确定的是应当是一名男子,”沈晏清一边回忆那天的情形一边说道,“对了!那个刺客的眼睛,我不太确定是不是我眼花了,有一瞬间我看到那人的眼瞳变成了绿色。” “绿色么?”银烬的手指敲击着桌面,看来这刺客大概率也不是凡人。 看到银烬脸上了然的表情,再结合对方现在异于凡人的琥珀色眼瞳,沈晏清很快明白了过来,“那刺客也是......”为免隔墙有耳,最后那个妖字被咽了回去。 “大概率是,”银烬那双狐狸眸子眯了眯,“就是不知道哪位有如此大能,能让对方为他效力了。”能让对方无视天罚天雷也要刺杀宋昭临,可见应该是很丰厚的好处。 综合各方面原因,银烬推断刺杀宋昭临的必然是朝中那些跟他一般志在皇位的皇子,有了沈晏清的助力,如今宋昭临在民间声望高涨,已经压了其他皇子一头。 “四皇子!”两人异口同声道。 第二日,沈晏清同宋昭临说了两人的猜测,宋昭临表示已经猜测到是他那四弟所为,但无奈几日彻查都没有查到任何能联系到对方身上的蛛丝马迹,那刺客那天逃走便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寻不到一丝踪迹。 知晓那刺客非人的可能,沈晏清对宋昭临查不出什么的结果并不奇怪。 檀香袅袅,茶盏半凉。 “本王看沈侍郎短短几日便恢复如初,”宋昭临指尖轻叩案几,忽而抬眸,似笑非笑:“沈侍郎这位义兄倒是个妙人,竟有这般起死回生的高超医术,埋没于市井岂不可惜?” 沈晏清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茶汤倾注间,他瞥见宋昭临眼底蛰伏的猎光。 沈晏清垂眸,声音低沉:“阿烬并不曾习医。” “哦?”宋昭临眉梢轻挑,似有不解。 沈晏清指尖轻擦过茶盏杯壁缓缓放下茶盏,声音中带着愧疚道,“他救下官,并非医术精湛,而是以毕生内力为引,强行续命。”他抬眼,目光平静却隐有暗涌,“如今经脉尽毁,形同废人。” 银烬知道在连宫中太医都表示无能为力的情况下救回沈晏清,这无异于神迹,必然会惹人探究,这是两人商量后定下的说辞。 宋昭临闻言,神色微顿,随即轻叹一声:“倒是可惜了。” 短短几字,听不出多少惋惜,反倒透着一丝索然无味的淡漠。他指尖轻叩案几,目光转向窗外,似已对这位“废人”失了兴趣。 沈晏清低眉饮茶,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在营帐中又待了三天,确定妖力足够维持正常凡人形态后,银烬让沈晏清向宋昭临传话可以将营帐周围守卫撤掉了。 知道可以进入营帐看望银烬的第一时间,因为听沈晏清说银烬很喜欢上次的鸡汤,许氏带着一大早炖好的鸡汤和沈父来了。 为了表演好一个内力尽失的废人,银烬脸色苍白如纸,虚弱地半倚着床榻。 许氏进到营帐刚看到银烬的模样,泪水便盈上了眼眶。为免露出破绽,沈晏清没有告诉两夫妻真相而是用当初两人说好的那套说辞。 看银烬要下床,许氏急忙快步走到床榻前,一把将人按了回去,“给我好好躺着!” 将带来的鸡汤盛了一小碗出来,许氏端着鸡汤来到床榻前。 银烬伸手要去接被许氏躲过,“干娘喂你,” 许氏舀了一勺带着鸡肉的鸡汤递到银烬面前,银烬顺从地张口接了。 在看到银烬毫无血色的双唇时,许氏蓄在眼眶里的泪终究是落了下来砸在了银烬放在胸前的手背上。 “干娘别哭,我没事的。”伸手擦去许氏眼角的泪水,银烬浅笑道。 “怎么能……没事呢,傻孩子……”许氏声音颤抖,“一身的武功都没了,怎么能……没事呢。” 一旁的沈父也是一脸愧疚与疼惜。 “武功没了可以再练,”银烬安抚道,“况且有干爹干娘养着我,有没有武功都不碍事的,难道干娘不愿意养我吗?” “说什么昏话,干娘养你一辈子!”许氏嗔道。 原本悲伤的氛围被银烬几句调笑的话冲散。 一直站在一旁的沈父上前拍了拍银烬的肩膀道,“好好修养,只要我沈家不倒,沈家家业有你一半。” “干爹不必如此的,救晏清是我自己的选择。”对于沈父的许诺,银烬是有些讶异的,当初收银烬为义子是许氏的意思,两人虽是名义上干爹与干儿子的关系,其实交集并不多。 “此事我已告知晏清和你干娘,我意已决,不必多言。”沈父态度坚决。 一旁的沈晏清点了点头。 “你干爹是个倔脾气的,他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你就不必劝了。”许氏拍了拍银烬的手附和道。 就这样,银烬不但得了沈晏清的人,还得了沈家一半家产的继承权,直接一夜暴富。就是不知道沈父若是知道了自家儿子的心都已经被自己拐走了,会不会后悔今天这个决定。 之后宋昭临也来探视了一番。 为了把自己已是废人这一说辞坐实,银烬一通狂飚演技,在宋昭临跟前又吐了一波血,把病美人的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第14章 狼妖 确定银烬能下床后第二天,沈父便安排了马车将银烬接回沈家休养。 在休养期间,宋姝带着一堆珍稀药材补品上门来找了银烬。 “我看你这也不像是身受重伤的模样。”在元宝的带领下到了院中,宋姝远远就看到银烬翘着二郎腿躺在两棵树间由粗绳编制的吊床上。 银烬从吊床上一跃而下,来到宋姝跟前,抱拳便要拜。 “免了免了,又没有外人在,这些虚礼就免了,拜多了我怕折寿。”宋姝连忙阻止。 “公主今日来所为何事?”银烬来到院内石桌前坐下倒了两杯茶后示意宋姝也坐。 宋姝大喇喇地坐在银烬对面,“这不是听说你为救沈侍郎身受重伤都成废人了,来看看你,顺便给你带些补品药材,东西都让你们府上下人抬去库房了。” “如此倒是多谢公主了。”银烬没有推脱,白给的好东西,不要白不要。 “我看你这生龙活虎的也不像是要成废人的模样啊。”宋姝撇了撇嘴,早知道就不浪费她的好东西了,要知道她可是准备了好几抬带来。 “只是修养得当罢了,在下如今已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银烬抿了口茶道,手上有宋姝的把柄,她并不怕宋姝出去乱说。 明白银烬可能是做戏给别人看,宋姝瞥了银烬一眼,一副我信你个鬼的表情。 “其实这次来除了来探病,我还有件事要同你商量,”看银烬喝了茶,宋姝这才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上次在南楚楼的事让她有些阴影。 “哦?公主说来听听。”银烬单手支着下巴,脸上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 “那个,我想开家酒楼,看中了东街的一片地段,有家铺子是你们沈家的。”宋姝挠了挠脑袋道。 “此事公主应该同沈晏清或者我干爹说。”对于宋姝因为此事找上自己,银烬有些意外。 “不是传因为你救了沈侍郎,现在沈家家业有你一半的份嘛,难道是假的?”宋姝疑问道。 “传言不可尽信。”银烬对沈家那一半家产并不感兴趣,好吧,不是不感兴趣,只是已经挖走了沈家的独苗,再要那一半家产,他实在心中有愧。 “果然是假的,我就说嘛谁会那么大方。”宋姝皱了皱眉头,失算了。 “阿烬!”此时一道清朗温润的男声响起,是刚下朝回来的沈晏清。 下朝回到府中听下人说宋姝来找银烬,沈晏清连官服都没换就过来了。 宋姝抬头,便见沈晏清朝这边走来,深绯色官袍衣襟绣着暗纹云鹤,腰间束一条素金銙带,衬得身形修长如竹。袖口微卷,露出内里雪白的中衣,一截手腕骨节分明,透着文士特有的清隽。 官帽下是一张如玉雕琢的面容,眉如飞剑入鬓,眼似寒星藏锋。行走时袍裾轻摆,如松风过涧,自带一股清正之气。 “下官拜见公主殿下。”沈晏清走到离宋姝三步远的距离后便是一拜。 看得有些痴了的宋姝这才反应过来,说了声:“沈侍郎快快请起,”后在心里懊恼道,又不是第一次见沈晏清了,这一看到美男就挪不开眼的毛病得治啊,太丢份了。 “不知公主今日上门拜访,下官有失远迎,望公主赎罪。”沈晏清一提官袍站起后道。 “没事没事,”宋姝摆摆手,“对了,沈侍郎来了刚好,我……” “公主方才所说之事,交给在下便是。”宋姝话说到一半被银烬突然插话打断。 银烬的角度可是把宋姝看到沈晏清时那痴傻的表情尽收眼底,若是之前两人并没有互表情意她是不会管太多的,但如今两人已经确定了恋人关系,她可不想立刻就多一个情敌出来, “呐,这是你说的啊,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宋姝见银烬答应了下来,便打消了找沈晏清的打算。 “是,在下一定让公主满意。”银烬颔首应下。 站在一旁的沈晏清看着两人一脸不明。 送走宋姝后,沈晏清问出了心中疑惑,“阿烬刚才是答应了公主何事。” “公主想要沈家在东街的一间铺子。”银烬不做隐瞒一五一十说了宋姝上门的目的。 “只有此事?”沈晏清更疑惑了,看银烬方才那恨不得马上把宋姝扫地出门的模样,他还以为是对方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 “你是没看到公主刚才看你那痴呆的表情,之前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她,我可不想你又被她缠上,”银烬解释道,“我可不想刚跟你成了恋人,就要开始绞尽脑汁对付情敌。” 阿烬,这是在吃公主的醋? 沈晏清脑中“嗡”地一声,耳尖瞬间烧了起来。恋人两字萦绕脑中,喉间像含了块饴糖,泛起醉人的甜。 夜色寂静,府中灯火尽灭,府中人都已睡去。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院墙,利爪在青石上擦出几星火花。一双不似凡人的瞳孔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绿光,那人鼻翼微动,嗅着空气中的气息。 银烬隐身看着那道身影往沈晏清的住处去,她还没去找,对方倒自己寻上门来了,倒是省了她不少事。 黑影弓身一路潜行,刚到目标院落纵身落入院内,便听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半夜造访,不敲门就进来,未免太失礼了。” 晗啸浑身毛发炸起,猛地转身,却见不知何时他身后的院墙上已站着一人,那人一身青衣随夜风飘荡,月光斜照,勾勒出那人惊艳绝伦的轮廓,本是赏心悦目的一幕,却让他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去死!”晗啸低吼一声,决定先发制人,身形骤然暴起,利爪撕裂空气,直取对方咽喉。 银烬一个侧身躲过,脚上蓄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踢向对方青筋暴起的手臂。 晗啸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整条手臂发麻,踉跄后退两步。 银烬没给对方站稳的机会,欺身而上,一脚踢在对方胸口上。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晗啸闷哼一声,撞碎院中石桌滚落在地。他挣扎着爬起,口中溢出鲜血,眼中终于浮现惊恐——这人身形快的他根本捕捉不到,这人修为在他之上。 “就这点道行,也敢干暗杀的事?”银烬缓步逼近,声音淡漠。 同时伴着吱嘎一声房门打开,是身着中衣外披一件长袍的沈晏清。 “阿烬?”沈晏清是被屋外的声响吵醒的,随意披了件外衣出门查看,便见夜色下,银烬长身立于院内,不远处地上跌坐着一人,那人脸上带着面罩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发着幽幽绿光的眼睛。 沈晏清仅靠那双眼便认出了那人便是之前刺杀宋昭临的那个刺客。 晗啸见沈晏清,一个翻身暴起,妖力爆发,身形骤然膨胀,化作一头巨狼向沈晏清扑杀而去。 “找死!”看出对方意图,银烬速度更快,只轻轻一挥手间,妖力化作半月形利刃向狼妖袭去。 晗啸只觉后腿传来一阵剧痛,清脆的骨裂声炸响,后腿关节被精准劈中,妖力凝聚的刃锋如断铁之剪,硬生生将他的腿骨斩折成扭曲的角度。冲势瞬间溃散,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失衡,像被折断翅膀的鹰隼般重重栽落。 “呜嗷——!!!” 狼妖的哀嚎撕破夜色,后腿不自然地弯折着,白骨刺破皮毛,鲜血喷溅在地面上。晗啸挣扎着想要爬起,但折断的腿骨已无法支撑体重,每一次踉跄都让断骨在皮肉里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最终,晗啸只能伏在地上,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绿色的妖瞳里燃烧着痛苦不甘还有面对压倒性力量的恐惧。 银烬一早便在沈晏清住处周围设了道屏障,不然以刚才的动静,全府的人都要被惊醒。 银烬走上前探究地看向瘫在地上的狼妖,“原来是只狼妖。”修为瞧着刚化形不久。 狼妖后腿因妖刃割开的伤口汩汩地往外冒血,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摊红。 银烬有些嫌弃地给对方施了个咒术止住血,他还有些事要问,暂时还不打算弄死。 “一起来审审妖吧。”银烬隔空挪过来两张石凳,邀请沈晏清一同坐下。 “乖乖回话,说不定能留你一条小命。”银烬踢了踢如一滩烂泥摊在地上的狼妖。 “技不如人……我晗啸认栽,前辈有什么问题直接……问便是。”看出银烬必然是修为碾压自己的大妖,忍着腿上的剧痛,晗啸认命地放弃了挣扎,也明白了为什么沈晏清受了自己一掌为何还能安然无事。 “怂得倒挺快。”银烬满意地点点头“你先变回人形。”对着一头狼审问她总感觉怪怪的。 一阵烟雾缭绕后晗啸变回了人形,但两条腿已被银烬的妖刃截断只能继续坐在地上。 断手断脚对妖来说其实都不是大事,只要妖力在长出来是迟早的事。 晗啸的人形长相普通,是丢到人群中就找不着的类型,之前的衣物因为突然爆起现了原型而撕裂,如今晗啸赤身裸体的模样银烬觉得实在碍眼,从地上随便挑了几块大块些的布块丢过去盖住对方的关键部位后,开始发问,“你在给四皇子宋昭和办事?” 晗啸点了点头。 “为什么帮他?” “宫内有能助我修行的宝物,他说只要我助他登上皇位,那些宝物便归我,并且可以举全国之力帮我寻我想要的宝物。” 银烬嗤笑一声后道,“帮宋昭和杀人你不怕遭天罚天雷?” “天道规定妖族不可虐杀人族,但直接一击毙命一人,天道不会察觉。”这是晗啸偶然间发现的。 银烬听及此有一瞬间的怔愣,还能这样卡bug?“你试过?” 晗啸点了点头,“此事也是晚辈偶然得知的,晚辈做了几次试验,方确认此事不假。” “哦?怎么试验?”银烬询问。 晗啸将自己威逼利诱怂恿一些灵智未丰的小妖弑杀凡人的试验一一说了。 坐在一旁的沈晏清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显然是因为狼妖视人命为草芥的态度,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攥了攥拳,看银烬继续问话。 “宋昭和知你是狼妖?” “不知。” “为什么突然退而求其次来暗杀沈晏清。”银烬接着问道,要帮宋昭和登帝明显杀宋昭临更直接有效,这狼妖突然跑来杀沈晏清实在不合理。 晗啸瞥了沈晏清一眼后冷哼道:“私仇!” 银烬疑惑的眼神投向沈晏清,沈晏清何时招惹了这狼妖? 想起狼妖刺杀宋昭临那天的场景,沈晏清有些窘迫地道:“帮宁贤王挡了一掌后,我下意识使了……阿烬你教我的撩阴腿。” 听了沈晏清的回答,银烬愣了一瞬后,朝沈晏清竖了个大拇指,赞许道:“学以致用,你是这个,再接再厉。” 因为对沈晏清没有防备,那一下晗啸挨得结结实实,身为妖被一个凡人伤了命根子,这对晗啸来说是奇耻大辱,本以为沈晏清必然会因被自己一掌击碎心脉而死,没想到对方非但没死成还生龙活虎地回了沈家,晗啸今日上门便是想报这一脚之仇,不想沈府中还有银烬这般大妖在。 “宋昭和身边还有其他妖?”银烬继续问话,如果宋昭和身边都是像狼妖这种道行的,她是能发现的,但若是道行比她更高的那就难说了。 “没有。”晗啸如实回答。 妖族素来看不起受天宫与天道保护的弱小人族,很少会与人族接触,更何况是帮人族做事,晗啸也是一时鬼迷心窍图省事才跟宋昭和做了这笔交易,这也是晗啸没想到沈晏清身边居然还有银烬这样道行高深的大妖的原因。 想问的都问完了,银烬问沈晏清,“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沈晏清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那你就没用了,”话音落,银烬的手已从晗啸胸前插入,鲜红的血液自从后背贯穿而出的修长指尖滴落。 “下辈子长点脑子,不要别人说什么都信。”在晗啸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银烬手握成拳,一用力将手中还在跳动的心脏捏爆,同时爆裂的还有狼妖那泛着青光的内丹。 第15章 坦白过往 将手掌从狼妖胸中抽出,死得透透的人形尸首一瞬间变成了一头狼尸。 银烬甩了甩手上的血看向表情有些呆愣的沈晏清,“吓到了?”原本她是可以不让沈晏清看到这一幕的,但她选择了让对方就那样看着,看着最真实的她。 银烬缓步走近,靴底碾过地上未干的血迹,发出黏腻的声响。她故意走得很慢,好让沈晏清看清她衣襟上溅到的血点,看清她指缝里残留的皮肉碎屑。 走到离沈晏清三步远的地方银烬停了下来。 沈晏清的目光从地上的狼尸移到银烬脸上。月光下,她的轮廓俊美如谪仙,可眼角却沾着一滴飞溅的血,像颗妖异的泪痣。 这是沈晏清第一次看银烬杀人,对方脸上那平静的表情好像做的只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和此刻银烬看向自己后有些放软的眉眼形成诡异对比。他突然意识到,刚才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才是银烬最真实的一面。 沈晏清跨出一步抓住银烬的手腕,银烬的皮肤冰凉,脉搏却跳得飞快。 银烬眯起眼睛,拇指摩挲过沈晏清的下颌,留下一道血痕:“怎么不说话?被吓傻了?”她的语调轻佻,沈晏清看到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此妖死有余辜。”沈晏清摇了摇头接着问道,“阿烬杀过很多人吗?” “嗯,很多很多,”银烬点了点头,“我记得我说过我是从死侍训练营里出来的。” “可阿烬你既是妖,之前的事……”银烬既然是妖,之前说的那些过去便十分矛盾,身为法力高强的狐妖,又怎会流落街头,又怎会为了救人将自己落得那般境地,一直没问是沈晏清在等,等银烬愿意主动同他说,如今他等到了。 “之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银烬将自己重生成狐妖的事简单地交代了一遍,连同重生成银敬的那一世略过绑定系统完成任务一事,既然选择了沈晏清为伴侣,这些事她也不打算多做隐瞒。 听完银烬解释的沈晏清只觉这一切实在是奇幻,银烬的那些经历若是从其他人口中说出,他只会当对方是得了失心疯,但这些话出自银烬之口,他是确信不疑的。 “也许我真的可能是什么怪物,怎么死都死不掉。”银烬轻笑一声。 沈晏清突然一把抱住了银烬,不顾她满身血污,紧紧抱住了她。“经历了那么多事,阿烬一定很辛苦吧,”沈晏清的手抚上银烬的脑袋,声音闷闷的,“阿烬不必再这样试探我。我既然选择了阿烬,就会接受阿烬的全部,包括你想让我害怕的这部分。” 被沈晏清紧紧抱住的银烬身体僵硬了一瞬,她微抬头看向沈晏清,只是那样看着。辛苦啊,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这么说,沈晏清果然是极好极好的人啊,银烬再次在心中感慨了一次。 沈晏清伸手用袖子擦去银烬脸上的血迹。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晏清,我想吻你。”这次银烬没有强硬地自作主张吻上去而是询问道。 沈晏清微低下头主动吻上了银烬的唇。 银烬的手勾住沈晏清的后颈,指尖没入发丝间,这次她没有浅尝即止,顺着沈晏清微启的唇,舌尖探入对方口中,攻城略地。 两颗加速跳动的心脏在静谧的月光下形成奇妙的共鸣,宛若一体。 两唇分开时扯出一缕银丝,在月光下莹莹发亮,转瞬断裂。 沈晏清保持环抱着银烬的姿势,呼吸有些粗重。 银烬的手勾在沈晏清颈间,指尖摩挲过对方发烫的肌肤,两人紧贴的身体间,某个灼热的部位存在感强得无法忽视。 沈晏清猛地转身,宽大衣袖仓皇地挡在身前,颈后汗湿的发丝黏在发红的皮肤上,背影透着狼狈。 夜风穿过院内,吹不散两人之间凝滞的热度。 银烬也起了反应,感觉很奇怪,一股灼热从尾椎骨直窜上来,像有人在血管里点了把火,所有血液都朝着一个方向奔涌而去。 银烬作为现代人,虽然是第一次有这种感受,却没像沈晏清那般窘迫,她轻笑一声,双臂从沈晏清腰间穿过从背后环住对方,下身紧贴着沈晏清的。 隔着层层衣料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沈晏清浑身一颤,知晓了银烬也同自己一般起了反应。 “阿烬……”沈晏清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角泛起薄红。 “现在还不是做那事的时候,”银烬松开沈晏清指了指院内的狼尸道,“得先把这些处理干净。” “嗯……嗯。”沈晏清已经宛若一只蒸熟的螃蟹。 将院内清理干净,天边隐隐泛白,鸡鸣声响起,沈晏清该准备上朝了,两人默契地没再提那档子事。 目送沈晏清上了马车,银烬在心里感慨一句这官真不是人当的,天还没亮就得准备上朝后,打了个哈欠,回去睡回笼觉了。 吴郡突发水灾,当日皇帝便下旨指派沈晏清督运粮饷至吴郡赈济灾荒。 此次护送赈灾物资,皇帝同时指派了五百禁军精锐护送,再加上有同心契在,若沈晏清有危险,作为定契者的银烬能第一时间感应到,银烬便没跟着沈晏清一同前往吴郡。 沈晏清要出差,银烬隐隐松了口气,关于那档子事,当时也就嘴上说说,并没有真的要付诸行动的意思,就谁上谁下这个问题,她还得思索一番。 沈晏清出差期间,银烬同沈父说了宋姝想要东街店铺一事,沈父大方地表示全权交由银烬处理。 宋姝也没打算占沈家便宜,给了个不错的价格,双方约了个时间立了契到上京县衙户房盖了章,这事就算了了。 宋姝开始专心折腾她的酒楼,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同银烬有接触,一时间坊间又开始流传起关于两人的传言,说惠贞公主嫌弃银烬成了废人,对银烬失去了兴趣,弃之如敝履,银烬因武功全失终日闭门不出,郁郁寡欢,一时间引人唏嘘不已。 悠哉地躺在院内吊床上的银烬抿了口杯中的梅花露对传言一笑了之。 四个月后,沈晏清赈灾归来,因赈灾期间实施循环粜籴法,以工代赈疏浚河道等举措很大程度上缓解了灾情,立下大功,又时逢原户部尚书告老还乡职位空缺,着升户部尚书,继最年轻状元郎后,沈晏清又多了个最年轻尚书郎的头衔,时年二十五。 沈晏清刚回来便风尘仆仆入了宫。 此时此刻,银烬有些慵懒地斜靠着黑漆交椅,一边喝着茶,一边被沈晏清从灾区带回来的“土特产”打量着。 一旁热心肠的许氏正同小姑娘聊着,不用银烬开口,许氏便将小姑娘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 小姑娘叫郑芳芳,年方二八,因为父母皆死于水患成了孤女,沈晏清怜惜对方无依无靠,便让对方跟着回京的队伍一同到上京城来看能不能为她谋个能养活自己的生计。 拿起一个精致的糕点,银烬在对方偷偷打量的目光下咬了一口,心里忍不住吐槽:这带土特产回来的设定真是经久不衰啊。 “倒是个可怜的孩子。”许氏心疼地拉着郑芳芳的手可怜道,这次她倒没有大发善心要对方直接住到沈家来,只说等沈晏清回来拿主意帮她找个好去处。 郑芳芳乖巧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瞥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银烬一眼,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虽动作散漫,通身却没有半点尘土气,一身月白长衫,料子滑得能照出人影,袖口绣着暗纹,一动便泛出粼粼的光,如白玉般的手拿着她从不曾见过的精致糕点,指尖与那晶莹的外皮相映,更显得肌肤如玉。那糕点形如含苞的牡丹,薄如蝉翼的皮儿裹着淡粉的馅,顶端缀着一粒金桂,甜香幽幽传来,勾得人垂涎。 那公子吃得很快,却不显粗鲁,只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偶尔有细碎的糕屑沾在唇角,他伸出舌尖轻轻一舔,那一点甜便化在了红唇之间,抬手斟茶,茶盖轻划过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衬得这吃茶的姿态愈发优雅。 在没见到这位沈大人的义兄前,郑芳芳觉得沈大人已经是顶顶好看的人了,如今一对比,那沈大人可差远了。 “想吃吗?”银烬看郑芳芳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拿了块糕点朝郑芳芳递过去,一开始看到郑芳芳她是有些错愕的,但她相信沈晏清不是狗血小说里那种随随便便就被个女人勾去心魂的渣男,便也就没那么在意了,如今看郑芳芳那有些傻不愣登,什么事情都表现在脸上的单纯样就更放心了。 “不……不用了……”郑芳芳有些受宠若惊,好似看到了仙人在给他递仙丹。 “你一直盯着我的手看不是想吃吗?”银烬直接走过去拿起郑芳芳的手,将糕点放在了对方的手心上。 “孩子,想吃便吃,府上还有很多。”许氏语气亲和地说道。 郑芳芳点了点头,按耐住心中的激动,将糕点递到了嘴边咬了一口,只觉花香、蜜意、糯香层层递进,在唇齿间缠绵,这是她活这大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糕点。 沈晏清身着绛紫色二品官袍刚走进前厅,便看到了银烬将手中糕点放到郑芳芳手心中的这一幕。 “晏清回来啦。”最先发现沈晏清进来的是许氏。 “儿子给母亲请安。”沈晏清整了整衣襟走上前。 “这官服……”沈晏清身上的官服实在惹眼,许氏很难不注意到 “干娘我说得没错吧,晏清此次入宫必是要加官进爵的。”银烬挑了挑眉,一副不出我所料吧的表情。 “好,好,好啊。”许氏连说三个好,情绪倒是较之前得知沈晏清升侍郎平静了不少,主要还是银烬提前做了预告,说沈晏清投了宁贤王阵营,以沈晏清的才能有了宁贤王的扶持,位居高官已是指日可待,对此,许氏已是有了些心理准备的。 “草民参见尚书大人。”银烬拱手一拜语带调笑道。 “阿烬莫要戏弄我了。”沈晏清嗔怪道。 “民女参见尚书大人,恭喜沈大人升官。”一旁的郑芳芳也后知后觉地跟着道贺。 几人这才反应过来还有个郑芳芳在场。 “我去铺子上告诉你爹这个好消息,”许氏按耐住激动的心准备出门,“等会儿去祠堂上柱香,告慰列祖列宗。” “等父亲回来,儿子同父亲一起给列祖列宗上香。”沈晏清点了点头。 待许氏走后,沈晏清朝郑芳芳道,“郑姑娘,帮你谋个生计的事我已安排人去留意,这几日你便住在府上,可待安排妥当了再另寻去处。”沈晏清的意思很明显不会让对方在沈府长住。 “民女谢过沈大人,大人恩德,芳芳没齿难忘!”说完,郑芳芳便噗通一声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帮姑娘只是举手之劳,郑姑娘不必如此。”沈晏清连忙让一旁的下人将郑芳芳扶起。 看郑芳芳额头磕得通红,便吩咐下人将人带下去处理一下,并安排个住处。 等郑芳芳走后,沈晏清又摒退了剩下的下人。 见银烬好似饶有兴趣地看着郑芳芳离开的方向,沈晏清解释道,“郑姑娘是我在吴郡郊外救下的,她父母双亡被她父亲的兄长卖给了隔壁县的鸨子,留在吴郡怕是逃不过再被卖掉的结局,便让她跟着回京的队伍到上京来了,原本是要安排她在驿站住下的,不知怎地送到家里来了。” 想起自己吩咐路上照顾些郑芳芳的那名禁卫看自己意味不明的表情,沈晏清心想定然是那禁卫擅作主张。 同一时刻完成任务回到宫中的某禁卫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后,跟同僚继续聊起了沈晏清沈尚书大人的八卦。 “哦。”银烬淡淡地回了一句。 沈晏清倒是对银烬的态度有些意外,看方才对方的举动倒是对郑芳芳应该是有些兴趣的,郑芳芳虽是贫苦人家出身,却有一副不错的皮囊,不然也不会被自家大伯卖给鸨子去,“阿烬对郑姑娘……” 银烬有些不明,“我倒还没问你同这位郑姑娘有什么,你怎地把我给扯上了?” “阿烬方才一直看着郑姑娘离开的方向。” 银烬从沈晏清的话语间嗅到了一股酸意,她更莫名了,“哪有?”她刚才只是想今日这牡丹糕很是合她口味,看能不能从东街那家糕点铺子那搞到做法配方,怎地就变成一直看着郑芳芳了? “阿烬还从未将糕点分予我吃过。” 好么,这酸味已经扑鼻而来了。 想起自己刚才将牡丹糕递给郑芳芳的行为,银烬举手做投降状,“行吧,我的错。” 说完,她拿起放在桌上的牡丹糕咬了一口后,欺身贴上了沈晏清的唇。 糕点在两人口中化开,沈晏清尝到了比蜜糖更醉人的滋味——是银烬趁机加深的这个吻。 沈晏清的耳畔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胸腔里那颗几乎要撞断肋骨的心脏。 羞耻感与大庭广众之下随时可能会被看到的刺激感同时窜上脊背,让他紧紧攥住了银烬的衣袖。 这一吻,银烬吻得并不算深,浅尝即止,沈晏清却觉得比上一次缠绵更令人战栗。 “还要吗?”银烬抵着沈晏清的额头哑声问。 沈晏清连忙绯红着脸去捂银烬的嘴,却被银烬捉住了手腕,在掌心又落下一吻,“我的尚书大人,可满意了?” 第16章 你们继续 今日沈晏清休沐,闲来无事两人逛到了东街,正好走到宋姝收购的那家铺子处,铺子已经被推倒,酒楼一月前便已修建好,门口张贴着招人的告示。 银烬看了眼告示道,“听闻惠贞公主这次招了不少无依无靠的孤家寡女,倒是可以让郑芳芳去应募试试看,据说还会提供住所。” “哦?还有此事?对郑姑娘倒是个不错的去处,”这几月沈晏清一心扑在赈灾上,对上京城最近发生的事并不关注,倒是不知道惠贞公主竟做了这么件好事,“等回去我便问问郑姑娘的意思,公主那边……” “我去说一句,”银烬应下了,郑芳芳住在沈家这几日倒是安分,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时不时还帮着府里下人干些粗活,是个老实的,银烬不介意帮对方一把,也帮沈晏清了结了此事。 沈晏清回沈府后询问过郑芳芳后,郑芳芳对银烬的提议直点头,总是住在沈府吃着沈府用着沈府她也心有不安,只想早日找到合适的去处搬出去。 银烬这边也跟宋姝打了个招呼,在听闻郑芳芳凄苦的身世后,宋姝拍拍胸脯表示人只管带过来交给她便是。 就这样郑芳芳被宋姝招了去,搬到了酒楼内宋姝特意留出给孤女寡妇住的所谓员工宿舍。 又过了半月,宋姝的酒楼——浮梦楼热热闹闹地开业了。 宋姝给沈府送了请柬,邀银烬同沈晏清去试菜。 酒楼虽是归于宋姝名下但对外并未挂宋姝的名,所以宋姝并未在揭匾的时候露面。 酒楼三楼雅间,宋姝指着一桌琳琅满目的菜色道,“这些菜都是我研究出来的,你们尝尝给我点评点评。” 银烬看了眼这一桌十分眼熟的但在现今时代不曾出现过的菜肴,动了筷。 “这是糖醋鱼……” “这是咕咾肉……” “这是甜烧白……” “这是白切鸡……”两人夹一道菜宋姝便在一旁热情地介绍着。 候在一旁的婢女们已经被眼前的场景惊得失了魂,这还是她们那嚣张跋扈的惠贞公主吗? 中途宋昭临来了一趟,事务繁忙待了一会儿便先行离开了,对方只当宋姝开酒楼是一时兴起,没太当回事,不想浮梦楼多年后独占鳌头,成了上京城第一酒楼。 将桌上的菜肴都尝了一遍,饶是吃过不少山珍海味的沈晏清也忍不住夸赞道,“这些菜肴当得一句色香味俱全,公主真是天授奇才。”沈晏清开始对宋姝有些改观,说起来自从上次落水后惠贞公主好似变了不少。 “你们留着点肚子,还有饭后甜点呢。”宋姝一脸得意地提醒道。 等两人吃得差不多,宋姝拍拍手,有伙计陆陆续续地端着各式各样的甜点进来。 有酥山,双皮奶,杨枝甘露,烧仙草,慕斯蛋糕…… 银烬的眸子亮了又亮,喉间已不自觉地分泌出唾液。 “你们先吃着,后厨好像有点事,我去看看,”进来的女伙计俯身在宋姝耳边低语几句,宋姝便要往后厨跑,临走前还不忘交代道,“记得给我写餐后总结啊!” 银烬先舀了勺杨枝甘露,是用糖浸木瓜和杏仁茶代替这个时代没有的芒果和椰奶,用木薯粉搓出来的小圆子代替西米,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宋姝离开没多久,一旁的婢女们也被叫了出去,说是人手不够叫去帮忙了。 客人一波接着一波都是冲着浮梦楼新奇的菜肴来的。 “阿烬试试这酥山,可消消暑气。”沈晏清见银烬鬓边冒出薄薄的细汗,将一盏酥山推到银烬面前。 不知是不是因为是狐狸的关系,银烬现在比以前怕热了许多,稍微动一动便觉得燥热,一顿饭吃下来额间已都是细密的汗珠。 银烬拿起瓷勺舀了一口,对这个时代的酥山他是兴趣不大的,主要是不论哪家食肆做出来的总是带了些奶制品的腥膻。 当第一勺入口,银烬的睫毛猛地一颤。 这乳酪竟无半点牛羊膻气,反透着茉莉清香。冰沙细如齑粉,混着蜜渍桑葚的酸甜,喉间倏地窜起一股凉意,银烬舒服地眯起了狐狸眼。 第二勺,第三勺,青玉盏很快便见了底。 吃完最后一口,银烬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上唇。 “慢些吃,当心冰着,”看银烬看向自己沈晏清轻笑,干脆将自己那份也让给了银烬,“看来阿烬很喜欢。” “晏清也吃,”银烬嘴角勾起坏笑,含了口酥山。 有了先前的经验,在意识到银烬接下来要做的事时,沈晏清刚要出声制止,沾着乳酪的红唇便压了下来。 唇瓣相贴的瞬间,沈晏清浑身绷紧,一股凉意缓缓渡入口中,他尝到了带着茉莉香乳酪的清甜,更尝到银烬身上那熟悉的冷香。 初时只是轻触,但很快便如烈火燎原。银烬一手扣住沈晏清的后脑,一手揽住他的腰,将他压向自己。沈晏清很快便在银烬强势的吻中软化,双手不自觉地攀上银烬的肩膀。 “呜……” 沈晏清的喉间溢出小兽般的呜咽,手指死死揪住银烬的衣襟,有来不及咽下的津液顺着下巴滑入衣领,他颤抖着接纳着银烬的攻城略地,不自觉地仰起头,让那侵略性十足的舌尖能探得更深。 雅间的雕花窗棂虚掩一线,两人衣摆交缠,窗外街市上若有人稍稍抬头便能从那三指宽的缝隙间看到当朝户部尚书正被男人托着后颈深吻着。 这个意识本该让沈晏清恐惧,可身体却背叛了理智。当银烬的拇指抚上他的喉结,感受吞咽的震动时,他发现自己腰肢发软,连脚背都绷直了。 桌子下,银烬的膝盖正抵在沈晏清的双腿之间,隔着层层衣料都能感受到那灼热的温度。 “吸溜——”突兀的吸口水声响起。 沈晏清浑身一僵,银烬也停了动作,抬头皱眉看向门口正用手背擦着嘴角口水的宋姝。 萦绕在雅间内的旖旎气氛消散殆尽。 “那,那啥,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看见!”旁观活春宫被发现的宋姝双手盖在眼前,好奇的视线从指缝间探出,欲盖弥彰的模样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见宋姝抬腿要跑,银烬一个闪身挡在对方身前。 “公主,看见什么了?”银烬微俯身,上挑的狐狸眼微眯,眼神冰冷。 被拦住去路的宋姝心尖一颤,此时此刻的银烬好似盯着猎物的野兽,在考虑如何将眼前的猎物虐杀。 “公主可知邪祟入体的人是何下场?”银烬声音轻柔,宋姝却觉毒蛇缠颈,“若公主管不住自己的嘴……” 宋姝听明白了银烬这是在威胁她若出去乱说就把她是穿越者的事说成是邪祟入体,不管银烬有没有能力让众人信服,面对一堆迷信封建的古人,宋姝知道自己不能冒这个险。 宋姝迅速手竖三指道,“我发誓,今天的事我绝对不会往外说,若违此誓,下辈子就让我投胎成驴,拉磨拉出火星子!”宋姝原本想说轮回成元宇宙牛马,每天被NFt老板用区块链鞭子抽着拉磨,但怕银烬听不懂。 “传言果然不可尽信,公主怎会是草包,分明是绝顶聪明的。”银烬满意地一笑,让宋姝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消失。 “呵呵,”宋姝尬笑两声,“现在你知道我一个秘密,我知道你一个秘密,咱们都做信守承诺的人,扯平了。”起初对能平静接受自己是穿越者并表示可以帮自己保守秘密的银烬宋姝是有亲近感的,但现在她发现这银烬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公主说得是。”银烬侧身给宋姝让路。 “哼!”宋姝皱眉从鼻子哼出一口气走了,因酒楼高朋满座的激动心情消失殆尽。 走在廊道上,宋姝转念一想,难怪这两兄弟都看不上自己这个大美人,合着内部消化了,看刚才那体位,沈尚书很明显是受吧,年上妖孽美攻x矜持斯文年下受!!!!仙品!!!! 脑海中浮现刚才看到的香艳画面,宋姝吞了吞口水。 看着宋姝边走边颤的肩,银烬心想不至于这么胆小吧,这样吓一下就哭了? “阿烬,公主说的秘密是什么?”坐在桌旁的沈晏清衣衫有些凌乱,但已经平复了情绪,在被宋姝撞破的时候他无疑是慌张的,但慌张中又夹杂着期待,期待这份禁忌的爱恋能被外人所知,知晓阿烬是他的爱人。 “宋姝跟我一样是穿越者。”银烬不做隐瞒直截了当地说了,“有这个把柄在她是不会把我们的事说出去的。”说及此,银烬皱了皱眉,她的警觉性不应该这么差的。 银烬发现在同沈晏清有了亲密接触后,自己对沈晏清的触碰异常敏感,总是渴望更多亲密接触,简直就像初尝情欲的毛头小子。好吧,虽然这确实是她三世来第一次谈恋爱,但自认自制力是不错的,她并不是个重情欲的人,不然也不会单了这么久。 这已经无法满足于简单的亲吻和触碰,每一次亲近都像在火上浇油的感觉让她更加饥渴,对周围的警觉性也因这不理智的反应变差,简直就像是在发情的野兽…… 发情……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银烬有些哭笑不得了,这大夏天的发哪门子的情?!动物发情期不都是在春季吗?! “是那次落水?”沈晏清问道。 银烬点了点头。 “难怪公主这段时间性情变化如此之大,”沈晏清看着桌上的菜肴,恍然大悟“奇思妙想还如此之多。” “还吃吗?”银烬看了眼桌上那盏已化了一半的酥山。 顺着银烬的目光,红晕瞬间爬上沈晏清的双颊,“阿烬……还要吗?” 发现沈晏清可能误会自己的意思,银烬有些无奈地摇头,“再继续下去可是要擦枪走火的。” 沈晏清桌下的手攥了攥衣袖,好似下了某种决心后,沈晏清站了起来靠近银烬道:“阿烬想要的话……我可以的。”前几次两人亲吻时透过紧贴的身躯,沈晏清知道银烬也是有反应的,但银烬都在自己快要失去理智时及时拉了闸,他知道银烬一直在隐忍。 银烬不禁失笑,“我再想要,也不能在这里,我还没那么饥渴。” 银烬看了眼整个雅间中唯一的一张红漆木桌,脑海中忍不住浮现自己将人抵在桌上的画面,银烬感觉浑身的血液又开始往那处聚集,好吧,她挺饥渴的。 银烬伸手一把捞住沈晏清的腰将对方拉近,“如果晏清想试试的话,我不介意配合。” 沈晏清彻底红了脸,一时间手足无措了起来。 后来郑芳芳找了来,对沈晏清银烬两人就是一顿跪谢,感激得涕泗横流,两人暂时将那档子事抛之脑后。 第二日,银烬发现沈晏清回来得有些晚,回来时怀中抱着一个蓝色棉布包着的方形包裹,好似是什么书籍。 吃过晚饭,沈晏清便吩咐元宝说自己要在书房研读公文,不许人打扰,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蓝布包裹掩在袖下带进了书房。 书房门闩落下的一刻,沈晏清才长长舒了口气。 烛光下,沈晏清颤抖着手指翻开书页。墨香混合着陈旧的纸张气息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幅工笔绘制男男纠缠的春宫图,旁边配有密密麻麻的注解。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在将画中人想象成自己跟银烬时,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原来……原来要这样……”沈晏清喃喃自语,面红耳赤手上动作却又不停地翻阅着。书中不仅描绘了各种姿势,更详细阐述了情动时的表现与引导之法。 之后一连数日,沈晏清都表示公务繁忙,早早进了书房。 藏在书房房梁上的银烬看着沈晏清借着烛光翻阅着披着《礼记》封皮的男男版春宫图,顿时觉得实在好笑。 担心沈晏清,她才提前躲在了书房房梁上。还以为沈晏清是遇到了什么不想让她知道的麻烦事,合着是在这挑灯学习。 第17章 我想要你(删减版) 时至七月中旬,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受酷热天气影响,银烬只觉得整个人又燥又无力,恨不得每日都泡在水里,每年到了这个季节她便无比怀念现代的空调。 看银烬每日都有气无力的模样,许氏提议银烬去郊外这两年刚置办的庄子上避避暑。 谢绝了许氏准备的一马车的随行物品,银烬就带了几件换洗的衣物便孤身往郊外庄子去了。 去年因查出上一届春闱考官与学生勾结徇私舞弊,为了彻查此事,原本应在去年举办的春闱推迟到了今年秋,作为这次秋闱主考官的沈晏清是出题人之一,这几日都在宫中参与议题不曾回府。 小院中一株老槐筛下细碎月影,偶有晚风穿枝而过,沙沙几声,便又寂然。 银烬斜倚在竹编摇椅上,一臂枕在脑后,一臂垂落,指尖还勾着半卷未读完的话本。竹椅因她辗转,偶有吱呀轻响,衬得四下虫鸣愈显稠密。 小几上搁着半盏残茶,早已凉透。 忽而一阵风起,檐下铜铃叮咚 。 郊外果然比城里凉快不少,特别是夜里。 凉风习习,银烬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叩叩,”院门被叩响。 “大爷可睡了?”一道清脆的少女嗓音从院门外传来。 “进来吧。”银烬应道。 “大爷,今日薛大娘摘了几个甜瓜送来,已用井水冰过,大爷可要吃几块?”一身粗布麻衣的小姑娘端着一个瓷盘走进小院内,瓷盘里几片冰镇过的甜瓜,沁出晶莹水珠,沿着盘底悄无声息地滑落。 沈家在郊外有几块地,租给了当地的农户,庄子就在这几块地附近,庄子上也大都交给这些农户家里的亲属打理,因沈家要的租金总比其他地主少一成,若是闹了灾收成不好更是会直接免了田租,农户十分感激,得知银烬这段时间在庄子上避暑总会时不时地送些瓜果蔬菜过来。 “放几上吧。”银烬闭着眼说道。 小翠轻手轻脚地将瓷盘放下,见银烬闭着眼,忍不住多看了银烬几眼,心中感叹着大爷长得可真是好看,第一次在田间看到大爷时,她还以为是天上下来的神仙哩。 第二日银烬是被窗外的争吵声吵醒的,她住的院子外就是农户们耕作的田地,争吵声是从田里传来的,银烬本不打算理会,无奈紧接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银烬只好起身穿衣去开门。 敲门的是小翠。 “大爷,赵老四跟李大川因为地界问题吵得要打起来了,大伙想让大爷去主持公道。”小翠一脸焦急道。 银烬揉了揉额头有些头疼道,“带路吧。” 路上小翠概述了两人吵架的原因,原是今早李大川发现邻地赵老四偷偷挪动了分界木桩,侵占了他家两垄即将成熟的庄稼,李大川寻赵老四理论,赵老四说木桩本就是这么划分的,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后来赵老四那边的管事来了,对方自然是站赵老四那边的,硬说是李大川记错了。 走出庄外,三伏天晨间的日头还是有些毒辣的,照得银烬皱了皱眉。 “嚷什么嚷?惊了我家下蛋的母鸡!” “你还有脸提鸡?这桩子去年秋分钉的,现在怎么跑我家地里来了?两垄稻子够你家吃半个月了!” “放屁!就你那么点地老子不稀罕!” 刚走近田间,银烬便听到两道粗犷的嗓音此起彼伏。 赵老四铁锹尖戳着李大川脚前三分地,扬起一蓬尘土,两人鼻尖对鼻尖站着。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但都站得远远的。七月中旬正是庄稼灌浆的关键时候,谁家少收一斗粮,来年开春就得饿肚子。老槐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李大川的镰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在了手里。 “都给我安静。” 银烬有些烦躁的声音在田间响起。 大部分看戏的农户都是认识银烬的,见银烬上前,都自觉地朝两边退让出一条路来。 “大爷,你来了正好,给咱主持公道。这粮可是我们农户的命,这赵老四就是嫉妒沈老爷少收我们一成的地租,故意想占我的地!”李大川见银烬上前,连忙一脸愤慨地道。 赵老四看到银烬眼皮跳了跳:“明明就是你......”赵老四的声音在银烬投来的冷漠视线中越来越小,他就是个臭种地的,可得罪不起这些地主老爷。 “那边是谁的地?”银烬问身后的小翠。 “是,是陈家的。”小翠回道。 “哪个陈家?” 银烬话音刚落,赵老四那边便有一方脸三角眼的中年人走出来,拱手对银烬一礼道:“当朝丞相大人的陈家,”对方一身明显比周围农户精贵的长衫,窄小三角眼半眯着,眼尾拖着几道深如刀刻的皱纹,看人时带着三分算计七分挑剔。 陈斯看着面前跟周围农户格格不入的绝美男子,他是知道银烬的身份的,当朝沈尚书的义兄,一个一事无成的纨绔,小小一个无功名在身的尚书义兄必然不敢同当朝丞相叫板,如此一想陈斯的腰背挺得更直了些,“这地去年时便是如此划分,界桩是我派人钉的,错不了。” “哦,”银烬淡淡应了声,当朝丞相陈鹤徽,淑妃的父亲,四皇子的外祖父。 倒是冤家路窄了。 银烬走上前一脚踹向木桩原来的位置,脚上锦靴带起的两块土块精准地砸在赵老四和陈斯的脚背上,两人顿觉脚背一麻差点没站住。 新土翻飞间露出个碗口大的旧桩洞,“这洞里的蜘蛛网还没散呢,当我眼瞎?” 周围一片哗然。 “这赵老四做事真不地道。” “去年王寡妇家的界石怕不是也是他挪的?” “还有前年李三叔的田埂说不定也是他半夜铲平的?” 围观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赵老四脸色由红转白,一旁的陈斯脸上也是青一阵白一阵。 “界桩按之前的位置重钉。再让我发现谁手贱——”银烬抓起半截锹把一拗,木头“吱嘎”裂开,“这就是下场!” 烈日斜照,银烬只想快些将事情解决了回庄子里睡回笼觉。 看银烬发话了,李大川走过去抽出界桩,拿起田边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几下夯进原来的桩洞。夯土声像鼓点砸在每个人心上,李大川看见赵老四盯着那两垄稻子的眼神,活像被割了肉的饿狼。 “秋收时我会派人来看着。说完银烬便无视陈斯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往回走了。 夏夜,蝉鸣阵阵。 沈晏清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小厮,脚步匆匆踏入庄子正门。 在宫中待了五日,终于将今年的考题定下回到家中,听闻银烬去郊外的庄子避暑,明日正好休沐,沈晏清便驱马往庄子这边来了,到庄子上已是夜色朦胧。 “阿烬可在?”沈晏清压低声音问廊下的小翠。 小翠福了福身,知晓沈晏清说的是银烬便道:“回二爷,大爷每日这个时候都在后院纳凉。” 沈晏清点点头,示意她不必通报。 推开院门沈晏清进到院内,便见一个修长身影斜倚在摇椅上。 沈晏清的呼吸骤然停滞。 银烬这会儿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纱衣,衣带松散,露出大片如玉的胸膛。他手持一柄竹腰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衣袂随风轻扬,精壮的腰线在纱衣下若隐若现。黑发未束,如瀑般垂落,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阿烬……”沈晏清喉头发紧,不自觉地唤出声来。 银烬闻声回头,看清来人后坐直了身子,衣襟滑落,露出半边肩膀。“晏清?怎地这么晚了还过来?” 沈晏清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在银烬试图起身时按住了她的肩膀。“等不及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想见阿烬。” 银烬嘴角带笑任由沈晏清痴迷的眼神落在自己裸露在空气中的胸膛上,“就只是想见见?不想干点什么?” 夜风拂过,纱衣轻扬,衣襟又滑落半寸,露出更多如玉肌肤。沈晏清眸色骤深,再忍不住,低头狠狠吻了上去,动作生涩却热烈。 银烬丢了手中腰扇,攀上沈晏清的脖颈,回应着沈晏清的吻。 一吻终了。 “阿烬今日这般模样,若被别人看去……”沈晏清的手指穿过银烬散落的长发,声音有些闷闷的。 银烬轻笑:“除了你,没我同意没人能进这个院子,”声音放轻,银烬语带蛊惑,“可满意你看到的?” 沈晏清心头一热,低头又去寻那两片薄唇用行动回答了银烬的问题。 银烬一个翻身,将沈晏清按倒在摇椅上,两人体位对调,银烬俯身继续吻了上去。 两人纠缠间,沈晏清的衣襟已经散开,露出大片bai皙的胸膛。银烬的吻一路向下,在锁骨处流连,留下点点红痕。沈晏清仰着头,月光照在他修长的颈项上,喉结随着喘息上下滚动。 就在沈晏清即将失控之际,银烬在沈晏清月要间摩挲的手掌游移buttock到上,手上一用力银烬毫不费力地将沈晏清抱了起来。 沈晏清被银烬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双腿下意识地夹在了银烬的月要上。 “我们去屋里,探讨探讨晏清前几日的学习成果。” 在反应过来银烬已经知晓自己前几日偷看春宫图的事,沈晏清整个人像煮熟的虾从头红到了脚。 一脚踢开房门,银烬抱着沈晏清大步走了进去。 将沈晏清放在床榻上,银烬将身上纱衣脱下只着一条亵裤。 俯身单手撑在沈晏清耳边,银烬这次更加肆无忌惮,彻底将对方身上的衣带解开,骨节分明的手掌直接氵骨入沈晏清的衣襟,抚上那劲瘦的月要身。 沈晏清在银烬的触碰下呼吸越渐加重。 感受到沈晏清身体的反应,这让银烬更为兴奋。 “沈晏清,我想(标题)你。”银烬手上动作不停,俯身咬住沈晏清的那已通红的耳垂低语道。 “嗯……我也想(标题)阿烬……”沈晏清喘着粗气的尾音被银烬含入口中。 纱帐落下,遮住了一室春光。 令人面红耳赤的口申口今声在院中响了一夜,却只在院内回荡,院外仍然如往常般一片寂静。 (因为被锁只能弃疗,省略过程……) 激情平息,余韵散尽。 银烬出去打了水,用妖力加热到适宜的温度,给沈晏清做了清理擦了身,自己也用冷水冲了一遍后掀被躺了进去。 庄子上的床有点小,身高七尺有余的两人睡一张床根本躺不平,银烬只能让沈晏清半个身子靠在自己身上,勉强挤上床搂着沈晏清开始补觉。 因为有生物钟在,即便被银烬折腾得狠了,沈晏清还是先银烬醒了过来。 映入眼帘的便是银烬那绝美的睡颜,想起昨夜的荒唐,想起这张绝艳的容颜因自己染上情欲的色彩,沈晏清只觉羞耻又满足。 沈晏清挪了挪身子,顿觉腰部一股酸涩感袭来,但身上却没有黏腻感,只有浴后的清爽,便知晓银烬已经给自己做了清理。 “醒了。”沈晏清一动作,银烬便醒了,刚刚醒转,银烬的声音有些低哑。 “嗯。”沈晏清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更是哑得厉害。 “现在知道乱缠人的后果了吧。”银烬的手抚上沈晏清的腰,感受到沈晏清一阵轻颤,掌心续起妖力沿着沈晏清的腰部一圈轻揉了起来。 沈晏清感觉腰间暖流袭来,酸软的腰随着银烬的按揉舒适了许多。 “阿烬以前有过伴侣吗?”忆起银烬昨夜明显熟练的操作,沈晏清的声音有些发闷,不曾听银烬提及过前两世与伴侣相关的事,心里虽知道那些都已是过去式,但沈晏清还是忍不住会有些在意。 “别胡思乱想,不管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你都是第一个。”银烬屈指在沈晏清微蹙的眉心轻弹了一下,“允许你背着我学习,就不允许我也当个好学生?” 以银烬的容貌,前两世追求者是不少的,只是那两世都疲于保命,压根没有谈恋爱的心思。而原主一直在山中修炼更没机会了。 沈晏清的嘴角不受控地上扬,胸腔里仿佛关着一只振翅的蝴蝶,砰砰直撞。原来被命运偏爱的滋味是这样的……像咬开一颗以为早就过期的糖,却发现内里裹着经年累月酿成的蜜。 第18章 赤狐 “大爷,二爷,午膳已经备好,可以用膳了。”门外小翠清亮的嗓音响起,最近又有些嗜睡,早上根本不想起身,所以银烬都是让小翠午饭时才来叫他。 “能下床么?”银烬一边穿衣一边问道,“我去端些饭菜在屋里吃吧。” 沈晏清摇了摇头,“不用了,应该可以下床的。”昨夜便宿在银烬屋里,今日若还躺在榻上不下床难免要惹下人猜忌。 沈晏清坐起身,穿鞋下床。因方才银烬的按揉,虽然腰部以下还是酸得紧,但站起来应当是问题不大的。 “要真难受就说,别硬撑。”银烬将桌上的衣服递给沈晏清。 沈晏清接过衣服穿了起来。 两人都穿好衣服后出了屋。 “大爷,二爷。”小翠福了福身后对沈晏清道,“二爷,东边的屋子今早已经叫庄上下人们收拾好了,二爷今晚可以宿到那去。” “嗯,”沈晏清淡淡应了声,“带路吧。” 小翠走在前头引着沈晏清往堂屋去。 沈晏清走得不快,银烬放慢脚步贴着沈晏清身后。 走着走着,沈晏清感觉腰间突然一酸,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被银烬眼疾手快地扶住。 “二爷身子不舒服吗?”听到动静的小翠回过头。 “晏清昨日闪了腰,我让他在屋子里吃,他自己非要出来。”银烬扶着沈晏清解释道。 “那二爷还是回屋子里歇着吧,我让下人把饭菜送到屋里去。”小翠闻言连忙道。 “不用了,没什么大碍,”沈晏清摆摆手道。 “难受就别硬撑,”银烬俯身一把将沈晏清打横抱起。 “把饭菜送到我屋里吧。”吩咐了小翠一句后,银烬抱着沈晏清大步回了小院。 “大爷跟二爷感情可真好,”看着银烬抱着沈晏清离去的背影,小翠感慨一句后便朝厨房去给两人安排吃食去了。 “阿烬放我下来,我能自己走。”庄子上的下人不多,一路往回走并没有遇到几个下人,沈晏清还是觉得十分窘迫。 “别嘴硬。”银烬放在沈晏清腰部的手微用力一掐,沈晏清瞬间闭了嘴,红着耳尖由着银烬一路抱回了小院。 不一会儿小翠便带着几个下人将饭菜端进了屋。 庄子这边的厨子做的都是些时令农家小炒,因有银烬在还会有一道鸡鸭河鱼之类的荤食。 两人都不是挑嘴的,再加上昨夜消耗了不少体力,家常菜也吃得很香。 吃完饭后,银烬跟沈晏清提了昨日白天田里的事,沈晏清表示会派人过来看着。 休沐结束,银烬将满脸不舍的沈晏清送上了马,自己继续待在庄子上避暑。 避暑期间沈晏清每逢休沐便会到庄子上陪着银烬,初尝情欲的两人食髓知味一碰上便是一番云雨。 又一次送走沈晏清,站在正门廊下银烬突然感觉自己像沈晏清金屋藏娇养在外面的外室。 好笑地摇摇头,银烬进了庄子。 在庄上实在无聊,前几日农户薛大爷送来几条鲫鱼,知道了这附近有处不小的水潭,银烬便跟薛大爷借了钓竿跟鱼篓,每日待太阳落山便到潭边垂钓,当起了钓鱼佬。 残月初升,夏夜的空中繁星点点。 银烬提着鱼篓和钓竿,沿着熟悉的青石小径往庄外水潭边去。 潭水潺潺,映着初升的明月,碎成千万银鳞。 银烬寻了处平坦的河石坐下,挂饵抛线,动作娴熟。 夜风拂过岸边芦苇,沙沙作响,偶有萤火虫掠过水面,点亮瞬息的光华。 鱼漂忽然下沉,银烬手腕一抖,一尾银鳞小鱼被提出水面,熟练地将鱼丢入鱼篓内,正准备再次下钩时,不远处的灌木丛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先是一团火红色的影子从灌木丛中窜出,紧接着灌木丛猛然炸裂!一头肩高近三尺的野猪轰然冲出,獠牙如两柄弯刀,在夕阳下泛着黄褐色的冷光。 银烬眼疾手快拾起岸边一颗石子朝着野猪掷去。 石子带着劲风直接贯穿了野猪的脑袋,野猪轰然倒地激起一阵尘土。 待尘土散尽,早先第一道火红色影子窜入方向的芦苇丛动了动。 银烬走上前拨开茂密的芦苇,月光透过芦苇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在那光影交错处,一团火红色的毛团格外醒目。 是一只小犬般大小的赤狐,通体毛发艳丽似火,唯有耳尖和尾梢点缀着几缕银白。此刻它正蜷缩在一处,身下的地面隐隐有血色露出。 察觉到银烬的靠近,小赤狐抬头望来,一双金色的眸子在月光下闪烁着警惕与痛苦的光芒,不似寻常野兽。 银烬抬腿又走近了几步,小赤狐抬鼻嗅了嗅,也许是嗅到了同类的气息,金色的眸子亮了亮,警惕褪去,朝着银烬“嘤嘤呜呜”地叫了起来。 “小家伙受伤了?”银烬蹲下身。 小赤狐嘤嘤呜呜地将藏在身下的后腿伸了出来。 月光下,银烬看到了小赤狐后腿上的血洞,像是被钢筋贯穿后又粗暴旋转,皮肉翻卷,伤这么重还能跑得那么快,这小赤狐不简单。 “伤得不轻呢。”银烬伸手将小赤狐抱起,小赤狐没有挣扎乖乖地依偎在银烬怀里。 带着蓝色荧光的手掌轻抚过小赤狐受伤的后腿,后腿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治疗结束,银烬将小赤狐放到地面上,小赤狐伸了伸后腿后,露出了不属于兽类的惊喜表情。 看来是只开了智的。 这个世界的动物只有开智后才能修炼成妖,未开智便与普通兽类无异。 见小赤狐无事了,银烬便往溪边去。 收拾收拾渔具,将鱼篓内寥寥无几的鱼倒回潭里,银烬也不打算钓了,猎了头那么大的野猪还钓啥鱼。 感觉衣角被轻轻拉扯,银烬低头一看,那小赤狐竟未离去,正用牙齿叼着她的衣角,见她望来,立刻松开,端坐如钟,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眼中满是期待。 “小家伙还不走?”银烬蹲下身,摸了摸小赤狐毛茸茸的脑袋。 小赤狐歪了歪头,忽然一个翻身,露出柔软的腹部,四爪朝天做投降状,尾巴还讨好似的摇了摇。这姿势在狐族中表示完全的信任与臣服。 银烬看着小赤狐水汪汪的眼睛,伸手揉了揉那雪白的肚皮。小赤狐立刻发出满足的声。 揉了几遍小赤狐毛茸茸的肚皮,银烬站起身来到倒地的野猪跟前,提起两只前蹄十分轻松地扛在了背上。 “我要回去了,拜拜小家伙。”银烬头也没回,只是向后摆了摆手。 只是没走几步,银烬就发现小赤狐跟了上来,她走一步,它跟一步,她停,它便坐,一副赖定她的模样。 “小家伙,别跟着了,乖乖回山里修炼去。”银烬回头驱赶道。 小赤狐伸爪勾住银烬的裤脚嘤嘤叫了两声,金色眸子熠熠生辉,满是依恋,企图用它可爱的外表让银烬心软。 但银烬自认她的心是不锈钢做的,伸手拎着小赤狐后颈将它从自己裤腿上扒拉下来随手一丢,然后运起轻功飞身往庄子而去,一点也不给小赤狐追上来的机会。 回到庄子上,叫来庄子上的厨娘薛大娘,在下人们惊叹的表情中将野猪放下,吩咐薛大娘找人处理一下,分一些给周围农户后,银烬回屋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便睡下了。 银烬是被利爪抓挠门板的声音吵醒的。 起身开门,一个火红色团子滚了进来,俨然是昨晚在潭边救下的小赤狐,这小家伙竟找上门来了。 小赤狐在地上滚了几下滚到了银烬脚边,看到眼前熟悉的锦靴,小赤狐抬头望向银烬,金色兽瞳里溢满委屈,好像银烬是抛弃发妻的负心汉。 从一只狐狸脸上看到这种表情银烬只觉诡异非常。 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小赤狐的长吻张了张,“呜呜呜呜,恩人怎么丢下我一只狐就跑了,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外面好多人,我好怕,呜……” 两只狐狸皆是一惊。 小赤狐瞪大了金色的兽瞳,两只前爪立起放在长吻上做捂嘴状,清透的少年音再次响起,“我,我会说人话了?” “小家伙,我没兴趣养你。”银烬捏着小赤狐后颈将它拎了起来,若这小赤狐未开智当个宠物养在身边还行,这开了智还口吐人言未来还可能化形的养在身边跟捡了个孩子有什么区别?想想都觉得麻烦。 小赤狐的爪子在空中挥舞起来,“呜哇哇哇,不要把我丢出去,我的树洞被其他狐狸占了,我没地方去了,呜呜呜呜呜——” “自己再去找一个。”银烬语气平淡地说道。 “呜呜呜住惯了那个树洞,其他树洞我睡不着。” “我去帮你抢回来。” “就算抢回来了,它们还会再抢走的。” “……” 银烬说一句,小赤狐便反驳一句,总之就是一副赖定她了的模样。 小赤狐的身子晃了晃,紧接着腰肢一拧,脊椎如同被抽了骨般翻折上来,后爪蹬着银烬的手腕借力,整个身子竟像蛇似地缠住了他的小臂,蓬松的狐尾也圈在了银烬的手臂上。 “恩人别赶我走,求求你收留我吧,我很听话的。”小赤狐缠在银烬手臂上,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松开的架势。 “你以为这样就能赖上我?”上挑的狐狸眼危险地眯起。 小赤狐身体颤了颤后,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收紧了圈住银烬手臂的爪子,然后哭嚎了起来,“呜哇哇哇哇!恩人求你了,让我待在你身边吧,呜哇哇哇哇!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呜哇哇哇哇哇!如果,如果恩人非赶我走,就,就杀了我吧,反正昨夜恩人若没救我,我肯定早就死了,呜哇哇哇哇!” 银烬满脸黑线,看着已经变成她手臂挂件的小赤狐。 “大爷!大爷!午膳已经备好了,可以开饭了。”院外响起了小翠的呼喊声,好在银烬设在这个院子里的屏障没有撤去,不然以小赤狐这大嗓门早把全庄子的下人都惊动了。 银烬直接用力抓住小赤狐的脖颈,将它往外扯。 小赤狐不敢将肉垫下的利爪伸出钩住银烬的皮肤,最后还是被银烬扯了下来。 小赤狐刚又要开口嚎叫,银烬一把抓住小赤狐的长吻,手动噤声,“留在我身边可以,一不准在外人面前说人话,二不准在人前做出不符合狐狸的行为,三一切事情听我指挥。” 小赤狐快速地点了点头。 见小赤狐应下了,银烬将它随手一丢,走出去开门去了。 “大爷。”银烬开门,小翠福了福身。 “走吧。” 还是小翠在前面,银烬跟在后面,这次多了只跟屁虫小赤狐。 到了堂屋,银烬在饭桌前坐下,今天的午膳比往常多了一道,是用昨夜银烬扛回来的野猪烧的 小赤狐也跟了进来,一双圆溜溜的眼四处打量着。 小翠这才发现了小赤狐的存在,“咦?怎么有狐狸跑庄子上来了。” “昨夜我钓鱼时捡的。”银烬扒了口饭解释道。 小赤狐来到银烬脚边,鼻翼翕动,在嗅到空气中的香味时,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噜咕”的声响。 “饿了?”银烬低头看了眼小赤狐。 小赤狐臀部着地,前爪并拢作揖,尾巴呈半圆形在地面左右扫动,抬头看向银烬发出了嘤嘤嘤的叫声。 “上来吧。”得到了银烬的允许,小赤狐几步跳上了饭桌。 站在旁边的小翠一脸惊奇,“这小狐狸竟能听懂人话。” 银烬夹了块野猪肉放在小赤狐跟前,“吃吧。” 小赤狐叼起肉块下了桌,在银烬腿边吃了起来。 银烬挑了挑眉,倒是个懂规矩的。 一顿午饭在银烬时不时往桌下丢肉块投喂小赤狐中结束了。 咽下最后一口饭,银烬打了个哈欠,又困了…… 经亏空妖力救回沈晏清一事后,银烬发现他的修炼方式可能就是睡觉,每次睡醒都觉得精力充沛浑身舒爽,以她那摆烂的态度修为还能有所增长,唯一能解释得通的便是她的修为是通过睡觉提升的,至于具体原因,她就懒得去探究了,管它什么原因,这种事,她只希望多多益善。 脱去外衣,银烬又躺回了床上。 小赤狐跟在银烬后头进了屋,见银烬又躺下了,心里嘀咕一句:不是才睡醒么?恩人怎地这么能睡。 第19章 赤霄 午后艳阳斜照,屋内一片静谧,银烬懒散地卧在床榻上,呼吸均匀,墨发如瀑散落枕间,长睫低垂,衬得那张俊美如玉的脸愈发清逸出尘。 小赤狐轻盈一蹬,跳上了床榻边缘。蓬松的尾巴微微扬起,保持着平衡,脚尖踮着锦被,柔软的肉垫落地无声。 顺着床沿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两步,小赤狐蜷着爪子,歪头打量银烬。 眉如柳叶,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如工笔勾勒,连睡梦中都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它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长相,虽然它也没见过几只化形的狐妖。 忍不住凑近些,小赤狐的鼻尖轻轻翕动,嗅到了银烬衣襟间淡淡的冷香。 “恩人一定是最好看的狐妖,比山里那些臭狐狸好看千倍万倍……”小狐狸心里想着,尾巴不自觉地摇了摇,又怕惊醒银烬,赶忙屏住呼吸,只敢用圆溜溜的眼睛偷偷瞧着。阳光透过窗纱,在银烬脸上镀了一层柔光,恍若谪仙临世,连飘落的尘埃都似不敢惊扰。 它悄悄靠近,趴伏在银烬身侧,金色眼眸眯了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寻着味道找了银烬一整夜,它也有些困了。 迷迷瞪瞪刚要睡着,小赤狐突然感觉身体腾空,下一秒,天旋地转。 火红色的毛团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噗噜一声响重重落到了地上。 “别挨着我,热死了!” 小赤狐保持着那个被扔出去时略显滑稽的姿势,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写满了委屈。 “再贴过来,就把你丢到深山老林里去。” 小赤狐嘤嘤两声,耷拉着脑袋,缩在了床边。 银烬一觉睡到了下午,醒来后一眼就看到了缩在床角的那个毛团。 小赤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尖俏的脸蛋几乎完全埋进了蓬松的那条大尾巴里,只勉强露出一点湿黑的鼻尖和紧闭的眼帘。那对原本机警地转动的耳朵,此刻软软地塌着覆盖在额际的绒毛上,不安地、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仿佛在梦里躲避着什么。那身火红的皮毛,好似褪去了艳色,显得灰扑扑的,沾着些许未能梳理整齐的凌乱,看着竟有些可怜兮兮的。 “喂,小家伙。”银烬用手摇了摇小赤狐。 小小的脑袋从皮毛中抬起,小赤狐那圆溜溜的眼睁开,金色的眼瞳蒙着一层水汽,眼角好似还泛着泪光。 “做噩梦了?”银烬揉了揉小赤狐的脑袋,不得不说,若不是三伏天,这毛发摸起来应是挺舒服的。 小赤狐抬起盈着泪光的眼,一下子扑到了银烬怀里,毛茸茸的小脑袋深深埋进银烬的胸口,发出压抑又破碎的呜咽,断断续续地哭诉:“他们…他们又欺负我……说我…说我没爹没娘没人要……把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浆果都抢走了,还、还推我……呜呜……” 那哭声里浸满了委屈和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寂。 已经有些久远的记忆浮上银烬心头。 “滚远点,你这个丧门星……” “爹不要,克死妈,你这没人要的晦气玩意……” “没人要的野狗,看我打不死你……” 那些尖锐的恶语足以刺穿孩童的心房,就如现在怀中呜咽的小兽。 没想到妖也搞霸凌这套,难怪这小家伙赖着自己不放。 银烬没有立刻安抚,而是任由小赤狐哭了片刻,待那剧烈的颤抖稍缓,才伸手有些强硬地抬起它泪痕狼藉的脸颊,迫使那双浸满水光、写满惶恐的狐狸眼看向自己。 “你跑来寻我,是想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安稳窝?”银烬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硬,“若是如此那便留在庄子上,我会让下人照顾你给你一个住处留一口吃食,”这是银烬一开始的打算,原本的话不过是敷衍小赤狐的,待她回城时她便打算将小赤狐留在庄子上,并不打算让它跟在身边。 “我……我想待在恩人身边,恩人别把我丢在庄子上……”小赤狐声音颤抖,它知道以银烬的修为要甩掉自己轻而易举。 “那便不要做摇尾乞怜的家犬,要成为能将仇敌咽喉撕碎的恶狼,”银烬声音更加沉冷,似山涧寒潭,不带丝毫暖意。 小赤狐猛地一颤,瞳孔收缩,似乎被银烬强硬的指引惊住了。它瑟缩着,细小的爪子无意识地抓挠着银烬的衣襟,泪水再次蓄满眼眶,却多了一丝挣扎的狠色。 良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混杂着不甘与怯懦,喃喃道:“可是…我…我打不过它们……我太弱了……” “弱?”银烬嗤笑一声,声音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现实,“如果对遭遇的欺辱觉得不甘,弱便不是你该挂在嘴边的借口。是选择认命,还是选择把这‘弱’字嚼碎了,化成变强的养料?报复那群东西最畅快的便是你自己,爪子变得比它们更利,牙口比它们更尖,道行比它们更深!让它们日后见了你,只能匍匐在地,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小赤狐眼中的泪水忘了流,只是呆呆看着银烬,那里面混杂着巨大的渴望和更巨大的恐惧。 “我…我真的可以吗?”小赤狐的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自我怀疑。 “试,或许会输。但连试都不敢试,”银烬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安慰的余地,只有赤裸裸的现实,“你就活该被它们踩在脚下,那便认命留在庄上,不要再提跟着我的事。” 小赤狐彻底停止了哭泣,身体也不再发抖。那双金色的眼瞳里,巨大的震惊和茫然渐渐褪去,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灼热的光点,在瞳孔深处被点燃,越来越亮。它忽然伸出带着细小倒刺的舌头,极其快速地、用力地舔了一下银烬的手指,那是一个带着野性和决心的动作。 然后,小赤狐主动把尚且稚嫩却挺直了些的脊背靠在银烬坚实的手臂上,看着银烬说道:“我想试着变强,恩人可以帮我吗?” 银烬勾唇一笑,显然对小赤狐的回答十分满意,“那么现在,正式认识一下,我叫银烬,你叫什么?”虽然她自己对狐妖修炼之事一窍不通,但原主可是天赋异禀,储藏在脑海中的那些记忆够用得很。 “我没有名字。”说到此处,小赤狐又耷拉下了脑袋,从有自我意识开始他便是孤身一人,从不曾有属于自己的名字,那些山中的狐狸都叫他小笨蛋。 “那我给你起一个吧,”银烬提议道。 然后在小赤狐期待眼神中,银烬将几个名字脱口而出,“小红?小绯?小炎?” 小赤狐越听表情越难看,这是正经名字吗?等他哪天修炼成仙,别人问起大仙姓名,他一报这些名字,怕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银烬扑哧一笑,“好了,不逗你了。” 小赤狐脸上的表情让他想起了上一世的养子,当初帮对方起名字故意逗弄对方的时候对方也是这个表情,不过那家伙可比这小赤狐强多了。 银烬望了眼窗外天边绚丽的霞光,“赤霄,这个名字可喜欢?” 赤霄惊喜地连连点头,“喜欢!喜欢!”以后他也有名字了! 欣喜过后,赤霄询问银烬道,“那我要怎么称呼恩人?”直呼姓名总觉得不太礼貌。 银烬看到赤霄圆溜溜的眼中满是期待,突然恶趣味上头说道,“叫爹,我收你当我干儿子。” 赤霄愣了一瞬间,然后试探地叫了一声,“爹爹?” “咳……咳咳咳”一声爹爹让银烬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跟人家开玩笑,人家直接当真了,果然真诚就是必杀技。 看银烬有些窘迫的表情,赤霄觉得有趣,又唤了几声,“爹爹~爹爹~。” “停停停!我开玩笑的。”银烬连忙让赤霄打住。 “是你说要认我当干儿子的,爹爹~爹爹~爹爹~”赤霄化身复读机,爹个不停。 好在院内有屏障,不然就这爹声一片都不知道庄子上的下人们要震惊成啥样了。 银烬扶额,就这样很无厘头地多了个干儿子。 第二日,又要到沈晏清五日一休沐的日子,银烬让厨房晚饭多做一些,然后便在小院中等着沈晏清。 不出所料,晚饭前沈晏清风尘仆仆地来了。 “阿烬!我提议的平仓制被采纳了!”人未到声先到。 银烬和赤霄同时看向院门。 不一会儿沈晏清那张满是欣喜的俊脸便出现在了院门口。 平仓制,沈晏清前段时间有跟银烬提过。 平仓意为一种社区互助粮仓。在民间设立,由民众自愿捐粮或政府在收成时徵收少量粮食储存,灾年时用于本地赈济。平仓制不仅能平抑本地粮价,稳定市场有效应对灾荒,维持生存底线构建社区凝聚力,还能促进民间互助,减轻政府财政和行政压力 不得不说沈晏清在为民生社稷谋划这块确实才能卓越。 “这便是小翠说的那只狐狸吧”走近的沈晏清看到了趴伏在银烬脚边的赤霄。 赤霄抬鼻嗅了嗅,虽然沈晏清身上有着很浓郁的属于银烬的冷香,但他还是嗅出了那属于凡人的气息,看这人同银烬好似关系十分亲密的模样,赤霄虽好奇,但还是遵守与银烬的约法三章,趴在银烬脚边没有动作。 “嗯,晏清还没吃晚饭吧,走,先去吃饭。”看沈晏清风尘仆仆的样子,肯定是刚忙完公务就往这边赶了。 吃过晚饭,银烬将赤霄丢在院外,并勒令对方暂时不准跟着自己后,进到院内的两人不知不觉又缠绵到了一处。 银烬的指尖轻抚过沈晏清的脸颊,温热的呼吸率先交织在一起。 沈晏清微启双唇,如同一个无声的邀请。 四片唇瓣相接的瞬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全身。起初是轻柔的试探,如同蝴蝶栖息于花瓣般小心翼翼。随即,那触碰变得深入而渴望,银烬攫取着沈晏清的气息,沈晏清回应以同等的炽热。 两人的舌尖试探、追逐、继而缠绵共舞,品尝着彼此独一无二的味道。呼吸变得灼热而急促,却谁也不愿分开片刻,仿佛要将对方融入自己的生命。周遭的世界迅速模糊、褪色,最终寂静无声,唯一的真实只剩下唇齿间令人晕眩的温存与湿润,以及胸腔里那颗为彼此疯狂擂动的心。 这是一个漫长到几乎令人窒息的吻,直到分开时,银丝断裂,两人额首相抵,仍在急促的喘息中共享着同一片滚烫的空气。 “今晚,带晏清去个好地方。” 沈晏清还未从深吻的余韵中脱身,便觉腰间一紧,整个人骤然失重,已被揽入熟悉的怀抱。 “抱紧。”耳畔落下带笑的气音。 感受到沈晏清环住自己的脖颈,银烬一个腾跃,月轮仿佛触手可及,周围农户茅屋窗棂里漏出的暖光都化作浮光掠影。 一直趴在院门外的赤霄看到那转瞬即逝的身影,想起银烬的警告,终究是按耐下了追上去的好奇心。 待回过神,两人已到了银烬夜钓的那处水潭边。 深苇丛中萤火三两浮动,幽绿的光晕忽明忽灭,仿佛天地间未熄的梦呓。 潭面静得像块墨玉,偶有夜鱼跃起,叮咚一声碎开满潭星子。岸边的老柳垂着丝绦,在晚风里懒懒划着涟漪,将倒映的月牙揉成粼粼银箔。 潭畔青石沁着凉意,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漂游,恍惚间竟与银河里的星槎失了界限。夜雾漫来时,整个潭化作一方洇湿的砚台,连山影也渐次晕染成朦胧的淡墨。 “这潭……”从银烬怀中下来,沈晏清看向幽静的潭水发问。 银烬对沈晏清扬唇一笑后,脱去外衣锦靴,伸手取下发冠,一头如瀑黑发倾泻而下。 一身素白的中衣,布料柔软,被清凉的夜风微微拂动,贴覆着修长挺拔的身形。 银烬踩着岸边光滑的卵石,一步步缓缓走入沁凉的潭水中。 冰凉的潭水逐渐浸透白衣,布料变得半透明,隐约勾勒出紧实的肌理线条,湿漉漉地贴附在她身上。水波在她腰际漾开一圈圈涟漪,月光在其上碎成点点银鳞。湿透的发尾浸入潭水,墨般在涟漪中层层晕开。 浸在潭中的双手举起,掌心托起一捧清冽的潭水,双臂往前一送,沁凉的液体覆上面颊,湿透的黑发有几缕黏在额角与颈侧,水珠沿着那绝艳的侧脸轮廓滚落,滑过喉结,没入被潭水浸透、更显柔白的衣襟之下,“有些凉,但浸久了,通体舒畅。” 银烬微微歪头,湿衣勾勒出的肩线流畅而有力,还滴着水珠的修长手掌掌心向上朝着岸边站着的沈晏清,作出邀请的姿态。 “晏清,” 她唤道,那两个字在她唇齿间变得格外缱绻,“可愿前来……与我同沐这一潭星月?” 沈晏清不做犹豫抬脚踏入潭水中,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眸中再无天地,唯有潭中那人。 冰凉的潭水漫过锦靴鞋面,浸湿鞋袜,带来一丝凉意,却未能让他清醒分毫。他只是继续向前,任由清澈的潭水逐渐浸透衣摆,层层叠叠的衣衫在水中缓缓漾开,如一朵月下盛放的青莲。 沈晏清的目光始终未曾从银烬身上移开分毫,仿佛怕一眨眼,这月下谪仙般的幻影便会消散。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水汽和银烬身上若有似无的清冽气息,让他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直至走到银烬面前,潭水已漫至腰际,冰凉的感觉包裹着他,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胸腔中那颗剧烈跳动、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心。 沈晏清痴痴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银烬,水光映在他眼底,碎成一片迷离的星海。 银烬伸手抚上沈晏清的脸颊,指尖还带着潭水的凉意,掌心却滚烫。温热的唇瓣落下,轻柔厮磨,像蝴蝶停驻在颤抖的花蕊上。 无需言语。 他已然沉醉在这片为她而涉的寒潭里,心甘情愿。 此处省略四千字…… 第20章 最抹不掉的那一处 喘息交织着渐缓,汗湿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细碎微光。发丝凌乱黏在潮红的脸颊,齿痕如暗红玫瑰绽放在锁骨。颤抖的指尖划过脊背,留下星火般的灼热。破碎的呻吟仍悬在空气里,与心跳共振着灼烫的余韵。 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后。 沈晏清喘着气,仰面躺在潭边一处巨石上,胸膛仍在剧烈起伏。水珠从他紧绷的腹肌滚落,没入铺在身下的衣袍。 银烬躺在沈晏清身侧,一条手臂坚实有力地环着沈晏清的腰,掌心温热地贴在他微湿的肌肤上,另一只手与他十指紧扣,随意搭在沁凉的岩石表面。 空气里弥漫着水汽、青苔的腥气,以及一丝未散尽的、旖旎而潮湿的气息。 最初的浪潮退去,理智回笼。方才那些混乱、炽热、甚至堪称荒唐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入沈晏清的脑海—— 水下银烬炽热的身躯紧紧贴着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那些落在颈侧、肩头,甚至更隐秘处的、滚烫而潮湿的亲吻;自己难以抑制的、破碎的低吟;还有银烬在他耳畔一遍遍沙哑唤着的“晏清”…… 热度“轰”地一下席卷全身,比方才情动时更甚。沈晏清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脚趾微微蜷缩,蹭过身下冷硬的岩石。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想立刻起身逃离,可腰间那只手臂沉甸甸的,带着事后的慵懒却不容置疑的意味,将他牢牢锁在原地。 沈晏清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银烬。月光描摹着对方深邃的轮廓,唇角似乎还噙着一丝餍足而模糊的笑意。这笑意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沈晏清的心尖上。 羞赧之余,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却如同温热的泉水,缓缓从心底最深处涌出,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是一种被填满的、踏实的、甚至带着细微眩晕感的满足。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荒郊野外,与人做出如此……放肆激烈之事。可对象是银烬,一切似乎又变得理所当然起来。 这份羞涩与满足在他心口交织翻涌,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融在了银烬沉稳的心跳声里。他终是放松下来,向后靠了靠,将自己更深地埋入这个令人安心又脸红的怀抱。 银烬将下巴抵在沈晏清的肩头蹭了蹭,温热的气息拂过沈晏清敏感通红的耳廓。 这亲昵的、全然依赖的小动作,让沈晏清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渐明显。 “晏清,关于我捡回来的那只小赤狐……”搂着沈晏清,银烬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对于赤霄的事她并不打算隐瞒,一五一十说了,“此事本该询问过你的意思,是我自作主张了,你若介意,可当赤霄只是只寻常狐狸,我会让他尽量不现身。” 沈晏清摇了摇头,转过身与银烬对视,微微一笑,笑容里没有丝毫芥蒂,反而有种深沉的温柔,“我时常……时常想着,我这一生能与你相伴,已是上天厚赐。可凡人寿命终有尽时……待我百年之后,阿烬又是孤身一人,岂非又要独行于这天地之间。”他喉结微动,将那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压下,再开口时,依旧是那般令人如沐春风的平稳,“收养赤霄倒是一件好事。它会长大,会修行,或许能陪你很久很久……想到这个,我心里便觉得安稳许多。” 沈晏清的手指轻轻抚上银烬的脸颊,“我的阿烬,往后岁月漫长,总不至于……又只剩你孤身一人了。”声音低沉下去,落在银烬耳畔,是情真意切的安慰,却也藏着自己都无法化解的遗憾。 银烬何等敏锐,怎会听不出沈晏清语气里那被精心隐藏起来的、关于“短暂”与“永恒”的苦涩。她抬起眼,望进那双依旧温润含笑、却仿佛倒映着百年后孤清月光的眸子,心中蓦地一酸,又涨满了难以言喻的暖流。 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破土而出。 银烬对着沈晏清,弯起唇角,露出一个他最为熟悉的、带着些许慵懒的笑容,“晏清莫要一个人在那里胡思乱想,安排什么百年之后,”银烬的声音低柔,将脸颊贴在沈晏清温热的掌心,依恋地蹭了蹭,“别急着说什么放心。晏清要做的,是好好陪着我,一天,一年,十年……能多久,就多久。” “至于剩下的,”她抬起眼,带着笑意的眼眸中漾着一种让沈晏清心安的暖意,“那是我的事。你只需知道,无论多久,你在我这里,”她拉着沈晏清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永远都是最抹不掉的那一处。” 沈晏清的呼吸骤然一滞。 银烬的话语,一字一句,不像承诺,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沉重地撞入沈晏清心口。那里面没有狐妖的桀骜神通,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将沈晏清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不甘与憾恨轻轻包裹起来,告诉他,这些情绪她懂,她收下了,但不许他沉溺。 所有故作洒脱的安排,所有深藏的不舍与无奈,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沈晏清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汹涌的、难以抑制的赤红。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银烬颈窝,贪婪地呼吸着能让他安心的气息。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良久,沈晏清才发出一声极深极重的叹息,那叹息里带着卸下重负后的轻颤,和一种被全然接纳、彻底理解的滚烫酸楚。 “好。”他吐出一个字,声音闷在银烬散着冷香的发丝里,却沉重如山盟海誓。 “我不说了。”沈晏清抬起头,眼底的红未褪,却漾开一种极为明亮的光彩,像是拨云见日后的万里晴空。 “我就陪着阿烬,一天不多,一天不少。”他看着银烬,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轮回深处,“把这辈子过得长长的,让阿烬看个够,记得牢牢的,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忘不掉。” 沈晏清说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与笃定。 两人回到庄子上,已是接近子时,将沈晏清送回住处,往回走的银烬看到了趴在院门口已经睡着了的赤霄。 银烬蹲下身将赤霄抱起,感受到银烬动作的赤霄强迫自己睁开朦胧的睡眼,眼角带着泪意,见是银烬低低地唤了声,“爹爹。我还以为你又要丢下我了。” 银烬轻轻拍抚赤霄的后背,“继续睡吧,既答应了你我便不会食言。” 赤霄蜷了蜷身子往银烬怀中钻了钻,安心地闭上了眼。 晨曦透过树荫,洒下一地细碎的光斑。银烬斜倚在摇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趴伏在膝头上赤霄的皮毛。赤霄舒服地眯着眼,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沈晏清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慵懒闲适的一幕。他唇角刚牵起笑意,却见银烬美目流转,忽地坐直了身子,将赤霄捧起。 “干儿子诶,”银烬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狡黠,指尖点了点赤霄湿漉漉的鼻尖,“来认识一下——”她拖长了调子,眼看沈晏清疑惑地挑眉,才笑眯眯地掷出惊雷,“这个人,以后要叫‘干娘’。” “噗——” “啊?!” 两声惊呼同时炸响。 沈晏清手猛地一抖,那碟精致的桂花糕差点脱手落地。他猛地呛咳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也不知是咳的还是惊的。 沈晏清好不容易顺过气,一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此刻瞪得溜圆,写满了不可置信与荒唐,直直射向银烬,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戏弄的痕迹,“阿烬莫要,莫要开玩笑了,我……我怎就成了……”那两个字他实在难以启齿,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几乎是同一时刻,银烬怀里的赤霄也炸开了!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屁股,猛地弹跳起来,浑身的毛根根倒竖,活像一团被风吹乱了的蒲公英。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瞪大,写满了纯粹的疑惑和无比的抗拒,银烬脱口而出的话语实在太炸裂,以至于赤霄都忘了之前的约法三章直接惊叫出声,“他不是个凡人么?我为什么要叫一个凡人干娘,而且……而且他是男子吧!” 刚说完,赤霄便从震惊中回过神,反应过来自己在凡人面前口吐人言违反了同银烬的约法三章,猛地一头扎进银烬的袖子里,只留一个毛茸茸的屁股和一条剧烈颤抖的小尾巴在外面,生怕银烬责备,死活不肯再露面。 一人一狐,反应却出奇一致——都被这石破天惊的称呼雷得外焦里嫩。 银烬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面红耳赤、语无伦次的沈晏清和羞愤欲绝、誓死不从的赤霄,终于忍不住,躺倒在摇椅上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眼角沁出了泪花,肩膀不住地颤抖。 “哈哈哈哈哈哈哈——” 银烬那愉悦又恶劣的笑声在院内回荡,愈发衬得那一人一狐的僵硬与羞愤。 沈晏清脸上的红晕一路蔓延至脖颈,连指尖都透着粉。他瞪着那个笑倒在摇椅上的罪魁祸首,又羞又恼,偏偏对着那张笑得恣意明艳的脸,半句重话也说不出来。最终,他像是忍无可忍,猛地抬手,将那块原本要递过去的、雪白松软的桂花糕,带着几分泄愤的意味,直接塞进了银烬大笑不止的嘴里。 “咳…!”笑声戛然而止,银烬猝不及防地被堵了个满口甜香。 沈晏清趁此机会,飞快地抬手,用宽大的袖袍半掩住自己滚烫的脸颊,只露出一双犹自震颤的、染着羞赧的眸子,声音从袖子后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窘迫:“阿烬,莫要再戏耍我了……” 而另一边,将头死死埋在银烬袖中的赤霄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毛茸茸的小脑袋拔出来一点,只露出一双湿漉漉、写满了巨大困惑和抗议的金色眼瞳,偷偷地、飞快地瞄了沈晏清一眼。 恰巧沈晏清也正从袖缝间望出来。 一人一狐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撞。 赤霄像是被那视线烫到,“啾”地一声轻嘶,猛地又将脑袋整个儿缩了回去,甚至比之前埋得更深。 沈晏清也被赤霄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冲淡了些许尴尬。他看着那团火红色毛球,再看看被糕点噎得正轻捶胸口、眼角还带着笑泪的银烬,最终所有羞恼都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长长的叹息。 他放下袖子,脸上红潮未退,却认命般走上前,倒了一杯温茶,没好气地递给咳得眼泛泪花的银烬,语气轻柔道:“慢些喝,别呛着了。” 然后,沈晏清的目光落回那团“自闭”的毛球上,犹豫了片刻,终是伸出食指,用指尖极轻极轻地、安抚性地碰了碰那小尾巴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残留的窘意和一丝笨拙的温柔:“……你也是,别憋坏了。” 沈晏清那带着窘意的安抚指尖刚触到尾巴尖,那团火红色毛球却像是被无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猛地炸开! 下一瞬,一声又尖又脆、带着难以置信和强烈抗议的少年音,清晰无比地响彻院内:“不要!才不要认凡人当干娘!” 这话如同冰水泼入滚油,瞬间让气氛骤变。 银烬脸上的戏谑笑容微微一僵,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沈晏清伸出的手彻底僵在半空,脸上的红晕和尴尬如同潮水般褪去,换上了一丝猝不及防的苍白。他怔怔地看着突然爆发出激烈抗拒的赤霄,眼神里掠过一抹清晰的受伤,原本想要安抚的动作也凝固了,指尖微微蜷缩起来,缓缓垂落回身侧。 赤霄显然激动极了,浑身的毛都奓开着,从银烬的袖子里彻底钻出来,站在摇椅上,虽然小小的身子还在发颤,但圆溜溜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属于妖类的、纯粹的骄傲与固执。 它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伤人,只是凭着本能和初开智识的那点传承记忆尖声反驳:“我是狐狸!是开了灵智的妖!他、他……”赤霄跳上石桌,小爪子指向沈晏清,语气带着一种天经地义的困惑与排斥,“他只是个凡人!怎么当我的干娘?我们狐族……狐族怎么能认凡人做长辈?老祖宗会笑话死的!” 赤霄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小胸膛挺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试图强调自己的身份:“我不要!爹爹你也是大妖,你明明知道的!他……他当个玩物还差不多……”最后一句嘀咕得小声,却愈发显得刺耳。 院内陷入一片死寂。 方才的玩笑与温馨荡然无存,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 沈晏清抿紧了唇,垂着眼睫,看不清神情,只袖中的手悄然握紧。那声“玩物”像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他心底最深处的不安与隐痛。 银烬缓缓坐直了身体,脸上那丝惯有的慵懒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目光沉静地看着激动的赤霄,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错辨的威严与冷意。 “哦?”银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让激动的赤霄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老祖宗?你才开了几分灵智,就知道老祖宗怎么想了?” 她伸出手,并非抚摸,而是用一根手指,不容抗拒地抬起了赤霄的下巴,迫使那双闪烁着惊慌与不服的眼睛看向自己。 “那我告诉你,”银烬一字一句,声音平缓却重若千钧,“在我这里,他就是规矩。我选的,就是老祖宗也得认。” “你若不想认……”银烬的目光扫过一旁沉默不语的沈晏清,眼底掠过一丝歉意,再看向赤霄时,眼神变得极其冷淡,“现在就可以离开,回你的山坳里,自己去学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强弱。” 赤霄被银烬冰冷语气和骤然压下的妖力吓得浑身一颤,奓开的毛发瞬间塌软下去,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恐惧的呜咽声。它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触犯了怎样不可动摇的禁忌。 “对、对不起……”赤霄抽噎着,眼泪掉得更凶,试图用毛茸茸的脸颊去蹭银烬的手指,声音里充满了最原始的悔意和讨好,“我不敢了……爹爹……别赶我走……我害怕……” 银烬看着它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眼底的冷意稍霁,但语气依旧没有半分缓和:“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赤霄猛地一僵,泪眼朦胧地再次看向沈晏清。它犹豫着,挣扎着,那点刚刚被强行压下去的、属于妖类的别扭还在作祟,但对被抛弃的恐惧远远超过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坚持。 它笨拙地转过身,朝着沈晏清的方向,用带着浓重鼻音和哭腔的细小声音,怯生生地、极其艰难地开口:“对……对不起……干……干……” 那两个字在它喉咙里滚了又滚,终究还是没能顺利叫出来,它急得又快要哭出来。 它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脑袋几乎埋进肚皮绒毛里,只剩下微微颤抖的、赤红的后背,和那对因为哭泣而微微抖动的小耳朵,无声地诉说着它的害怕与无措。 那细弱又可怜的抽噎声,像小小的钩子,扯着人的心尖。 沈晏清抬起眼。他看见那团缩在石桌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小赤狐,也看见银烬虽面色稍缓却依旧不容置疑的威严侧脸。 感受到银烬不容置疑的维护,他心底那点被刺伤的涩意,忽然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沈晏清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没有先去看那小狐狸,而是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覆上银烬仍抬着小狐狸下巴的手背,微微用力,将那带着妖力威慑的手指温柔却坚定地按了下来。 “阿烬,”他声音低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好了,莫要生气了。” 他的动作,他的话语,像春风,悄无声息地融化了银烬眉间紧绷的冰霜。 银烬看着沈晏清平静温和的侧脸,又看看终于不再剧烈发抖的赤霄,周身冷冽的气势终于彻底消散。她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终是妥协般地低哼一声:“……就你心软。” 话虽如此,她却也没再施加任何压力,只是重新慵懒地靠回摇椅,目光复杂地在那终于缓和下来的一人一狐之间转了转,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最后赤霄也没叫出那个称呼,但对于沈晏清这个凡人在银烬那不可撼动的地位有了深刻的认知。 第21章 交易 在庄上住了近一个月,银烬中途回了趟原主的洞府,也就是刚穿越来待的那个寒酸的山洞。 八月中旬天气开始转凉,银烬带着赤霄回了上京城。 沈府众人皆对银烬带回的这只赤红小狐狸很是好奇。起初,下人们只是远远瞧着,交头接耳,眼中满是好奇与几分敬畏——毕竟是有着尖牙利爪的野兽,又是银烬亲自带回的,皆是小心翼翼不敢怠慢。 最先按捺不住的自然是那些小丫鬟们,几日观察下来见这小家伙性子温驯,不吵不闹,便大着胆子,揣着些自己舍不得吃的精细点心,悄悄放在赤霄窝边的矮几上。 赤霄先是耸动着湿嫩的鼻尖小心嗅探,继而才伸出小舌轻轻舔舐,那乖巧的模样引得丫鬟们低低惊呼,满心怜爱。于是,他的窝边便时常出现各式各样的“贡品”:有时是几块酥脆的杏仁糕,有时是几颗水灵的果子,甚至还有不知谁放的,用丝线串起来的彩色小绣球。 厨房的婆子们也找到了新的乐趣。她们总是“恰好”多熬了一碗浓香的牛乳,“不小心”多做了几块鲜嫩的鸡脯肉,然后笑眯眯地寻个由头送到银烬院里,眼神却不住地往那团赤红的身影瞟,嘴里念叨着:“瞧这小家伙,瘦得让人心疼,得多补补!” 而最上心的,莫过于许氏。许氏表面上端着长辈的持重,却总在不经意间问起:“那小赤霄今日胃口可好?睡得可安稳?” 得了空,她便亲自过来,坐在一旁,手里拿着特意让厨房准备的,撕成细丝的肉干,耐心地引逗。每当这个时候,赤霄总会主动凑过去,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她的掌心,发出细微舒适的呼噜声。这时,许氏脸上那极力维持的平静便会瞬间融化,眼角漾开真切的笑意,对左右叹道:“真是个通人性的小家伙。” 赤霄就这样被众人的善意和投喂包围着,皮毛愈发油光水滑,心中对这些凡人的戒备与偏见也渐渐褪去,那双灵动的眼睛也愈发清澈明亮。 不过短短数日,这只来历不明的小赤狐便成了府中上下心照不宣的团宠。他时常迈着优雅的步子,在庭院廊庑间巡弋,所到之处,总能收获无数投喂与爱抚,日子过得比大多数人都要滋润惬意。 月色清冷,如瀑般倾泻在寂静的庭院中,将青石砖地铺满银霜。 银烬一袭月白色素袍,慵懒地倚在石凳上,指尖随意地捻着一片树叶。她面前,赤霄正努力模仿着银烬先前提到的姿态,后腿盘坐,前肢笨拙地试图搭在身前,毛茸茸的小脸上满是严肃。 “静心,凝神。”银烬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融入夜色,“感受到那洒下来的凉意了么?” 赤霄紧闭着眼,小鼻子使劲吸了吸,半晌,沮丧地小声嘟囔:“感、感觉不到……只有风凉凉的……” 银烬轻笑,手中树叶轻点赤霄湿漉漉的鼻尖:“笨。谁让你用鼻子吸了?用这里。”叶片下滑,虚虚点在他毛茸茸的额头中央,“灵台方寸,用心去引,不是用鼻子。” 赤霄被点得缩了缩脖子,怯怯地问:“……怎么引?” “当你渴极了,见到清泉,自然会想喝。现在,就把这月华,当作那汪泉水。”银烬放缓了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力,“别瞪着眼傻看,闭上眼,想着它,需要它,它自会靠近你。” 赤霄似懂非懂,重新紧紧闭上眼睛,全身的绒毛都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着,小肚子一鼓一鼓,仿佛真的在努力“喝”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惊喜地小小声叫起来:“呀!有、有点点凉……跑到额头里了!”他不敢睁眼,生怕惊跑了那丝细微的感觉,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然后……然后滑下去了!” “嗯,”银烬语气平淡,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小家伙倒也不算笨,“记住这感觉。引着那丝凉意,顺着脊背,慢慢走。” “它……它不听我的话……”赤霄有点着急,尾巴尖无意识地扫着地面。 “急什么?”银烬屈指,隔空轻轻一弹他的小脑门,“你当是赶车么?要意念轻缓,似有若无地牵着它。你越用力,它越不听话。” 赤霄吃痛似的“呜”了一声,但立刻又努力放松下来,小声给自己打气:“轻一点……慢一点……牵着走……” 他再次沉浸进去,周身开始浮现出极其淡薄的莹白光点,如同被吸引的微尘,缓缓萦绕。 银烬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夜风拂过,带来树叶沙沙的轻响,以及赤霄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许久,赤霄才小心翼翼地问,眼睛还紧紧闭着:“爹爹……这样……对吗?” “尚可。”银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赞许,“记住今夜的感觉。明日继续。” 赤霄这才敢睁开眼,圆溜溜的眼里满是疲惫,却亮得惊人,它欢喜地用小脑袋蹭了蹭银烬的衣角,细声细气却坚定地应道:“嗯!我会好好学的!” 夜风吹过,拂动银烬额前的几缕发丝,也拂动着赤霄细软的绒毛。一袭白衣的大妖与一团赤红的小狐,沐浴在同一片月华之下,构成一幅奇异而和谐的画卷。庭院中唯有草木呼吸般的寂静,以及那看不见的、日月精华缓缓流动的轨迹。 就这样,银烬履行对赤霄的承诺开始了亦师亦父的教导生活。 一日日影西斜,沉重的府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是沈晏清办完公务归府了。 沈晏清一身绛紫官袍还未换下,便径直走入内院,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他甚至没留意到石阶旁新开的几丛早菊,步履较平日急促了几分。 银烬正倚在廊下翻着刚从书肆购入的话本,闻声抬眼,见沈晏清这般神色,便放下了话本。 “回来了?”银烬起身迎上,指尖自然地拂过他微凉的袖摆,“什么事又让你这么烦心?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了。” 沈晏清这才恍然回神,停下脚步,对上银烬探究的目光。他张了张嘴,似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反手握住银烬的手,指尖有些凉。 “你在庄子上避暑这一月……”沈晏清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四皇子那边,又不太平了。” 沈晏清拉着银烬一同在廊凳坐下,目光望向庭院中渐起的暮色,压低声音:“四皇子身边,不知又从何处冒出一位‘能人异士’,手段极为诡谲。这几日在朝堂上,王爷一系的人连连吃亏,王爷虽强自镇定,但我看他眼底……已有焦灼之色。” 银烬眼神微凝:“能人异士?”她语气平淡,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嗯。”沈晏清颔首,眉头皱得更紧,“行事风格,与当初那个……”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银烬,将“被你解决的狼妖”几个字咽了回去,含糊道,“……与当初那人颇为相似。神出鬼没,常有些不合常理的事情发生在其左右。” 沈晏清转回脸,忧心忡忡地看向银烬,眼底带着一丝后怕:“阿烬,我担心……怕是旧事重演。四皇子尝过了甜头,岂会不再借用这等力量?王爷如今处境愈发艰难,我只怕……只怕他们下次动手,不会再是刺杀那么简单,也更怕……” 他握紧了银烬的手,声音里透出清晰的担忧:“……更怕他们若知晓上次之事是你在背后出手,会对你不利。” 暮风吹拂,带来几分凉意。廊下的气氛却因沈晏清的话语而显得有些凝滞。银烬静静听着,眸色渐深,如同沉入寒潭的墨玉,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着沈晏清的手背。 廊下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剩下暮风吹拂落叶的细微声响。 银烬眸中的墨色更深,寒潭般不见底。她指尖摩挲的动作停住,反手将沈晏清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那温度熨帖过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 “呵。”极轻的一声笑从银烬喉间逸出,没有半分暖意,反而透着一丝冰冷的讥诮,“这四皇子倒是……有些能耐。”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已穿透重重院墙,望向了皇宫方向:“这么快,就又寻了个不怕死的来?” 银烬语气里的轻蔑与杀意毫不掩饰,让沈晏清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回握住她的手:“阿烬,切勿冲动!如今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且不知对方深浅……” 银烬倾身靠近,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轻拂过沈晏清紧蹙的眉心,动作温柔,“你莫忧。不过是一个藏头露尾、仗着几分微末道行便敢插手凡人权势争斗的蠢物罢了。”大妖根本不屑于凡人给出的那点蝇头小利,能让宋昭和收服的定是跟当初那只狼妖一般的半吊子小妖。 “瞧你,愁得脸都皱了。”银烬语气轻松,带着一丝惯有的、令人安心的慵懒笑意,“不过是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也值得我的尚书大人这般费神?” “放心。”这两个字,银烬说得极轻,却重若承诺,“有我在,便翻不了天。” “王爷那边,你只管如常应对,不必露出异样。四皇子……”她轻笑一声,尾音拖长,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睥睨,“和他新得的‘宝贝’,都交给我。” 银烬凑近了些,呼吸几乎拂过沈晏清的睫毛,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我保证,很快,朝堂上就不会再有这些令人烦忧的‘怪事’了。” 说完,她松开手,姿态闲适地靠回廊柱,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朝堂倾轧与妖族暗斗,而是明日该赏什么花。只是那双微眯起的眼眸深处,有一闪而过的、冰冷刺骨的寒光,泄露了那平静话语下的真正锋芒。 正好,旧账新账,一并算了,那个计划也可以提上行程了。 “好了,莫再想这些。”银烬语气一转,变得轻快,“晚膳该凉了。今日可有我爱吃的笋脯炖鸡。” 晚膳后,待府中众人皆睡下,银烬一身玄衣翻过院墙出了府。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一道几乎融于阴影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掠过王府高墙,避过一队队巡逻的护卫,如同鬼魅般精准地落在书房窗外。 窗棂微动,烛火轻晃。 正在批阅文书的宋昭临笔尖一顿,头也未抬,声音沉稳不见波澜:“阁下夜访本王书房,总不至于是来讨杯茶喝。” 一道修长的人影自阴影中缓步走出,来人一身玄衣,仙姿玉貌,一双上挑的狐狸眼,在跳动的烛光下亮得惊人,带着非人的妖异,正是深夜出府的银烬。 宋昭临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银烬脸上,眸中瞬间闪过惊疑:“银公子?” 然而,刚认出银烬,宋昭临自己便猛地怔住——一个武功尽废之人,如何能悄无声息避过他府中重重明哨暗卡,直入他这守卫最严的书房?! 宋昭临眼底的惊疑迅速化为锐利如刀的精光,先前所有关于此人武功全废的说辞在此刻显得无比可笑。那不过是敷衍外界,更是敷衍他的借口! 宋昭临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按在冰冷的紫檀木案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看来……本王之前听到的,都是些无用的废话。公子这般身手,深夜驾临,所为何事?” 银烬对于宋昭临瞬间的变脸并未感到意外,唇角甚至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在下冒昧前来,是想与王爷谈一桩交易。” “说。”宋昭临言简意赅,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银烬。 “我知王爷近日为四皇子麾下那位新得的‘奇人’颇为头痛。此人手段诡谲,行踪莫测,屡次坏王爷好事,却动他不得。”银烬语气平淡,“我可为王爷解决此人,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代价?”宋昭临眼神微眯,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很简单。”银烬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讳,“请王爷为我行个方便,从刑部大牢内,提供几名注定处死的死刑犯于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用作何处,王爷不必知晓。” 宋昭临闻言,身体向后靠向椅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银公子好大的口气。且不说那奇人如何难缠,单说这死刑犯……皆归刑部统辖,名录清晰,便是本王,也无权随意处置,更遑论交由外人。本王,尚无那般大的能耐。” 银烬眉梢微挑,笑意更深,带着几分了然:“王爷过谦了。若在下没记错,现任刑部尚书薛大人,似乎是王爷一手提拔的?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对王爷而言,不过是一道手谕罢了。” 宋昭临眼底骤然闪过厉色,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陡增:“即便如此,本王为何要与你合作?你不过是沈尚书认下的一个来历不明的义兄,本王凭什么信你?又为何要为你担这天大的干系?你若失手,或是另有所图,本王如何自处?” 书房内空气陡然凝滞,烛火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银烬静默一瞬,忽地低笑出声。笑声未落,烛火无风狂舞,明灭不定!她抬眸,一双人类的瞳孔在刹那间转为冰冷的琥珀竖瞳,妖异的气息如潮水般涌出,虽只一瞬,却已让宋昭临遍体生寒,猛地按住桌面,指节泛白! “因为,”银烬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非人的空灵与寒意,竖瞳锁死宋昭临惊疑不定的脸,“四皇子身边那位‘奇人’,根本不是什么江湖异士。他与我一样,并非凡人。王爷,您面对的,早已不是朝堂之上的权势倾轧了。” 她逼近一步,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与我合作,您除去心腹大患,扫清障碍。我得到我所需,互不相扰。此乃互利无弊之事。否则……王爷以为,单凭凡人之力,能抗衡他几时?又能防住几次……‘非常’手段?” 烛火恢复正常,银烬也恢复了寻常模样,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幻觉。 宋昭临脸色变幻不定,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银烬看似平静无波的脸。那冰冷的竖瞳和妖异的气息绝非幻觉。 良久,他重重坐回椅中,声音干涩紧绷:“……你需要几个?” 第22章 警告 “……你需要几个?” 银烬对于宋昭临那几乎是咬着牙问出的问题,并未直接给出数字。她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依旧挂着,摇了摇头。 “数量么……眼下还说不准。”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需要多少米粮而非人命,“或许三五个,或许……更多些。得看我需要验证到何种程度。” 眼见宋昭临脸色又有转阴的趋势,银烬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不过,王爷也不必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在我‘取用’期间——”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落入宋昭临耳中:“我可以向王爷保证,四皇子宋昭和身边,绝不会再有任何‘非人’的不定因素供他驱使。有一个,我便清理一个。” 她微微前倾,烛光在她深邃的眼中跳跃,映出一种冰冷的诚意:“王爷可以将此视为一份……定金,或者说,合作的诚意。在我达成我的目的之前,先为您扫清障碍。如何?” 这承诺无疑是一块巨大的诱饵。清除宋昭和身边所有诡异难测的助力,正是宋昭临目前最迫切需要的!至于那些死囚……不过是些早已该死的渣滓。 宋昭临死死盯着银烬,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欺诈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绝对的自信。权衡利弊,那诱惑实在太大,而风险……似乎被对方限制在了一个他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良久,宋昭临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眼底闪过决断的厉芒。 “……好。”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押下重注的孤注一掷,“本王……允了。人,我会让薛尚书安排。而你答应的事……” “王爷放心。”银烬截断他的话,笑容加深,那琥珀色的光芒似乎在她眼底一闪而逝,“我这个妖……最重承诺。” 宋昭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目光锐利地回视银烬,试图在这非人的存在面前维持最后一丝王爷的威仪。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最好如此。”四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银公子须知,本王能给你的,自然也能收回。若此事有半分泄露,或你有负今日之言……”他未尽之语充满了冰冷的威胁。 银烬闻言,非但未惧,反而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暗藏锋芒。 “王爷的顾虑,我明白。”她止住笑,一双眸子在烛光下亮得惊人,“那么,此事便定下了。” 她并未行礼,只略一颔首,身形便已向后悄无声息地滑入阴影之中,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唯有最后一句带着些许玩味笑意的话语,轻飘飘地落在原地,清晰传入宋昭临耳中:“合作愉快,王爷。” 话音未落,那抹玄色的身影已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书房内摇曳的烛火,以及宋昭临独自一人坐在案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面色变幻不定,掌心因方才的紧张而沁出薄汗,久久未能平复。 第二日夜里,银烬再次一身玄衣翻墙出了沈府。 夜色最深时,万籁俱寂,四皇子寝宫的森严守卫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前,形同虚设。 一道模糊的影子掠过重重屋脊,无声无息地潜入寝殿最深处。那影子手中似乎提着什么沉重却柔软的东西,被毫不怜惜地掷在了锦被之上,发出极轻微的一声闷响。 翌日清晨,天色熹微。 内侍照例轻手轻脚进入寝殿,准备唤醒四皇子宋昭和。然而,一声不似人声的、极度惊恐的尖叫猛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宫人们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只见宋昭和跌坐在床榻之下,面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手指颤抖地指向床幔深处。 锦被狼藉,而在那华贵的云锦枕衾之间,赫然躺着一具绝不属于人类的尸身—— 那是一只极大的仙鹤。羽毛原本应是洁白的,此刻却黯淡无光,沾染着些许夜露与尘土。它细长的脖颈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鸟喙微张,曾经灵动的眼睛此刻灰暗无神,凝固着死前的惊惧。它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瘫在凌乱的被褥上,鹤足甚至勾住了金色的流苏,形成一幅诡异而令人头皮发麻的画面。 没有血迹,没有伤口,只有一种冰冷的、属于死亡的沉寂。 宋昭和最初的惊恐过后,目光死死锁在那只鹤尸上,尤其是它翅根处一小撮与众不同的、泛着淡淡金棕色的羽毛。 他猛地认出来了——这是他半月前,费尽心机,几乎折损了手下大半精锐才勉强收服的那只鹤妖!它化为人形时,耳边总会垂下一缕同样颜色的发丝! 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 原来……原来他倚若长城的“玄明道长”,竟是这般下场!原来他所有的谋划和野心,在真正的力量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羞愤、恼怒、以及更深重的、几乎要将宋昭和淹没的后怕,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 对方不仅能精准找到并轻易杀掉隐藏极深的鹤妖,更能将其打回原形,以这种极具羞辱性的方式丢回他的床上! 这不仅仅是警告,这是赤裸裸的蔑视和碾压!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所以为的倚仗,在我看来,不过是随手可以捏死、并丢回来给你看的扁毛畜生! 而能做到这一切的……三哥麾下,何时竟有了修为如此恐怖的大妖?! 宋昭和猛地挥开试图搀扶他的内侍,冲到一旁,扶着冰冷的殿柱,剧烈地干呕起来。这一次,不仅仅是恐惧,更有一种被彻底看穿、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巨大羞辱感,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寝殿内死寂无声,唯有那具逐渐僵冷的鹤尸,无声地诉说着来自暗处的、令人绝望的强大与冷酷。 四皇子寝宫惊现巨大鹤尸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宫闱每一个角落。 宫内禁军统领冷汗涔涔,即刻下令彻查,一时间,侍卫调动频繁,明岗暗哨增加了数倍,巡逻的队伍交错不息,几乎将宋昭和的寝殿围成了铁桶一般。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宋昭和,对周遭这看似森严的防卫,只感到一种彻骨的讽刺和无力。他坐在殿内,面色依旧苍白,指尖冰冷。听着殿外甲胄摩擦的声响和整齐的脚步声,他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无用功……全是无用功! 对方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一具鹤尸精准地丢在他的枕畔,这等神鬼莫测的手段,岂是增加几个凡人士兵、调整几下巡逻路线就能防住的?这些防卫,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徒劳的自我安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仍处于对方随时可以触及的阴影之下。 一种深切的、无处排遣的心慌攫住了他。对手的强大远超他的想象,而他,甚至连对手究竟是谁、究竟有多强大都一无所知。这种未知,比明确的刀剑相加更令人恐惧。 与此同时,宫墙之外,宁贤王王府书房内。 宋昭临听着心腹密探低声且快速地回禀完宫内的混乱景象与那具鹤尸的细节,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指节有节奏地轻叩着光滑的扶手,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为满意的、冰冷的光华。 效率如此之高,手段如此之酷烈,效果如此之……显着。 很好。非常好。 宋昭临对这位“盟友”的办事能力,有了更直观也更令人心悸的认知。 “本王知道了。”他淡淡开口,打断了密探的汇报,“下去吧。” 待书房内重归寂静,宋昭临沉吟片刻,提起笔,快速写下一张便笺,字迹凌厉。他将其封好,唤来另一名绝对忠诚的侍从。 “将此信,亲手交给刑部薛尚书。”他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情绪,“告诉他,之前议定的那件事,可以安排了。人要挑‘干净’的,手脚更要干净,不得留下任何首尾。” “是,王爷!”侍从躬身接过密信,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宋昭临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深宫之内正被恐惧煎熬的宋昭和。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笔交易,开局甚合他意。 午后,宁贤王王府的花厅内茶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紧绷。 四皇子宋昭和几乎是强撑着仪态端坐在客位上,面色虽经敷粉修饰,依旧透着一股难以掩盖的憔悴与惊惶未定。他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杯,几次欲言又止。 宋昭临则气定神闲地拨弄着茶盖,仿佛全然不知对方来意,只闲闲道:“四弟今日怎有暇来我府上?可是宫中事务清闲了些?” 宋昭和深吸一口气,终于按捺不住,放下茶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三哥,你我兄弟,也不必绕弯子了。昨日……我宫中之事,想必三哥已有所耳闻?” 宋昭临抬眸,故作讶异:“哦?四弟宫中出了何事?为兄倒是不曾听闻。”他语气关切,眼神却平静无波。 宋昭和被宋昭临这装傻的模样噎了一下,胸口一阵憋闷,只得咬牙挑明:“便是我榻上……无端出现那……那鹤尸!”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那两个字,眼底掠过一丝惊惧与屈辱,“行事之人手段诡谲莫测,绝非寻常之辈。三哥麾下能人异士众多,不知……可知晓这是何方神圣所为?” 宋昭临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方才悠悠道:“四弟这话说的,京城藏龙卧虎,能人辈出,怎见得就与为兄有关?许是四弟平日……结下了什么不解之缘,招致如此警告?”他语带双关,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宋昭和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 宋昭和强压怒火,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试探:“三哥,明人不说暗话。那鹤……那东西,于我而言极为重要。此人能悄无声息将其……处置,并送入我寝处,其能耐远超想象。若真是三哥的人……”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宋昭临的表情,“还望三哥能给个明白话,也免得弟弟我……终日提心吊胆,胡乱猜疑,伤了兄弟和气。” 宋昭临闻言,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宋昭和脸上,唇角似笑非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四弟啊,”宋昭临声音放缓,每个字却都带着重量,“有些事,何必非要问得那么明白呢?你只需知道,有些人,有些力量,不是你该碰,更不是你该倚仗的。既然碰了,倚仗了,那便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宋昭临并未直接承认,但那语气,那神态,那毫不掩饰的暗示,无一不在明晃晃地告诉宋昭和——就是我做的,或者说,是我的人做的。你能奈我何? 宋昭临轻轻一笑,靠回椅背,恢复了之前的闲适:“至于提心吊胆……四弟若是安分守己,不行差踏错,又何必忧心这些无妄之灾呢?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宋昭和看着他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听着那绵里藏针的话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直冒上来,比昨日亲眼见到鹤尸时更甚!对方这几乎是默认的态度,比直接承认更让他感到恐惧和无力。 宋昭和猛地站起身,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僵硬地一拱手,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离开了宁贤王王府。 宋昭临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终于彻底绽开,端起已然微凉的茶,轻轻吹了一口气。 饵已放下,鱼……也该彻底慌不择路了。 第23章 试验开始 几日后,一封没有落款的密信经由特殊渠道,悄无声息地送到了银烬手中。信上只有寥寥数字:“货已备齐,可随时交割。” 银烬阅后,指尖窜起一簇幽蓝的狐火,将信笺焚为灰烬。她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了一个地址和一个时辰,同样以隐秘的方式送了回去。 约定的日子,夜色比往常更为浓重,无星无月。 上京城西隅一所看似普通、久未有人居住的僻静院落外,两辆毫不起眼的、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黑篷马车,在更夫的梆子声间隙里,悄无声息地驶至后门。 早已有人无声地打开了门。从第一辆马车上下来的是宁贤王王府的心腹侍卫,面容冷硬,对着院内阴影处微微颔首。 阴影中,银烬缓步走出,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模样,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目光扫过那两辆马车,神色平淡。 “公子,人已带到,共六名,皆是秋决之囚,记录上已做‘病毙’处理。”侍卫压低了声音,言简意赅地交代,“王爷吩咐,一切听公子安排。” 银烬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抬手示意了一下院内更深处的厢房。 侍卫会意,朝后一挥手。后面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开,几个戴着沉重镣铐、形容枯槁、眼神麻木或充满绝望死气的囚犯,被同样沉默的押送者粗暴地拖拽下来,推搡着走向那间漆黑的厢房。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牢狱特有的霉味和绝望的气息。 整个过程极快,除了镣铐不可避免的轻微撞击声,再无其他杂音。 当最后一名囚犯被推进厢房,房门沉重合拢之后,王府的侍卫朝着银烬再次一拱手,并不多留一句,迅速带着人和空马车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落重归死寂。 银烬独自站在院中,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眸色深沉,看不出丝毫情绪。夜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发丝,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因那房中所藏而变得凝滞冰冷。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光流转,一道道无形的禁制悄无声息地布下,将整个院落彻底隔绝开来。 交易完成。接下来,便是她开始自己那部分“试验”的时候了。 院落死寂,唯有夜风穿过枯枝,发出细微的呜咽。 银烬推开那扇沉重的厢房门,一股混杂着恐惧、绝望和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六个戴着沉重镣铐的囚犯惊恐地抬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受惊的牲畜,在看清来人容貌后又皆被对方不似凡尘中人的绝艳容颜惑住。 银烬的目光淡漠扫过,最终落在一个相对强壮的囚犯身上。指尖微动,镣铐应声脱落,无形的力量将那表情有些呆愣的囚犯粗暴地拖出房间,拽入隔壁空无一物的房间 房门合拢,隔绝了所有声响。 银烬指尖弹出一缕幽蓝狐火,悬浮于空,冰冷的光芒照亮囚徒反应过来扭曲恐惧的面容。 “赐你一场仙缘。”她声音无波无澜,手中托出一枚龙眼大小、莹润生光、散发着奇异馨香的丹药,那光芒柔和,却隐隐透着一丝不祥的躁动,这是她从原主洞府取回的为数不多的当初原主潜上天宫偷得的仙丹,当时原主虽然一股脑吞了十几瓶,但还是遗留下了几瓶,当初便觉得此物以后可能会有用处,她便收拾起来放在了洞府内临时做的暗格内。 不等囚徒反应,丹药已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其喉中。 起初,囚徒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干瘪的肌肤重新充盈,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甚至忍不住发出舒坦的呻吟,只觉得浑身充满了从未有过的精力,仿佛下一刻便能羽化登仙! “仙丹!真是仙丹!”他狂喜地看向银烬,眼中满是感激和难以置信。 然而,这亢奋仅仅持续了数息。 囚徒脸上的红润迅速转为不正常的赤红,如同烧红的烙铁!青筋在他额头、脖颈、手臂上恐怖地暴凸而起,剧烈搏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 “呃啊……热……好热!”舒坦的呻吟变成了痛苦的嚎叫,他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身体如同吹气般以可怕的速度膨胀起来,皮肤被撑得透明发亮,血管清晰可见,如同扭曲的蛛网! “不——!救……”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 砰! 一声沉闷却惊心的爆裂声响起。 那具膨胀到极限的躯体,在一瞬间炸裂开来,化作漫天细密的血雾,纷纷扬扬地溅满了整整一面灰墙,浓重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原地只剩下一滩模糊的、冒着热气的暗红浆液。 悬浮的狐火冷冽地照耀着这片骤然降临的死亡与恐怖,墙壁上淋漓的猩红还在缓缓向下滑落。 也许是因囚犯本身寿数该绝又或是应了狼妖说得一瞬间毙命,天罚天雷并未落下。 银烬站在原地,玄衣未染半分污秽。她静静地看着那面被血污浸染的墙,看着那滩已然失去人形的残迹,冷漠专注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后怕。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悄然爬升,让她几乎能听到自己骤然收紧的心跳声。 银烬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看着那枚曾被她寄予厚望的“仙丹”原先所在的位置,指尖竟有些难以察觉的微颤。 若……若是她没有先做试验…… 若是她直接将这丹药,满怀着希望与期待,喂给了沈晏清…… 那么此刻,炸裂开来、染红一墙的,就会是—— 那个会对她温柔浅笑、会为她蹙眉担忧、会被她轻易惹得耳根泛红的同为凡人的沈晏清! 想象中那幅画面甚至比眼前这血腥的场景更让她肝胆俱颤! 一股前所未有的庆幸与冰冷的恐惧交织着席卷了银烬,几乎让她站立不稳。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沉沉的、劫后余生般的厉色。 “……还好。”她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还好先试了。” 这仙丹之路,远比她所想的更为凶险酷烈。逆天改命,岂是易与? 银烬目光再次投向那滩污迹,眼神变得无比凝重。此法不通,须另寻他路。但无论前路如何,她绝不会让沈晏清冒半分这样的风险。 幽蓝的狐火冰冷地照耀着屋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与一种焦糊的怪异气味。 银烬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第三滩模糊的、几乎无法辨认原状的残骸,以及另一面被新溅上的、尚未干涸的暗红色污迹。他手中托着那枚朱红色的丹药,只是此刻,丹药的体积明显比最初小了一圈,边缘呈现出被强行分割后不甚规则的痕迹。 减少剂量,依旧不行。 无论是三分之一,还是更少,这些凡人的躯体根本无法承受丹药中那霸道的、试图强行逆转生命本源的灵力。结果无一例外,尽数在极致的痛苦中崩解爆裂,只是过程或快或慢,惨状略有不同罢了。 她眸中的光芒越来越冷,也越来越沉。每一次试验,都像是在她心头压上一块更重的冰。那不是对生命的怜悯,而是对前路艰难和可能性的绝望认知。 沉默地挥手,再次将满室狼藉清理干净,连一丝气味都未曾留下。屋内重归空荡,唯有墙壁上那些不断叠加又不断被抹去的无形血影,见证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她转身,再次推开隔壁厢房的门。 这一次,里面剩下的两个囚犯在听到隔壁一声声极度痛苦的惨叫声后已经不再对这位谪仙般的人抱有幻想,精神已彻底崩溃。他们蜷缩在角落最深处,眼神涣散,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身下弥漫开恶臭的秽物痕迹。他们甚至对银烬的到来没有了反应,只是本能地瑟瑟发抖。 银烬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依旧淡漠地选择了那个稍显强壮些的。 拖拽、禁锢、喂药、观察、爆体、清理。 重复着同样的步骤,冷静得近乎残酷。 直到最后一个囚犯也在一声短暂而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中,化作一蓬血雾,将最后一面灰墙染红。 房屋内,终于彻底寂静下来。 六个人,六次尝试,六次失败,都是同样的结果。 银烬独自站在空荡、干净却仿佛萦绕着无数冤魂哀嚎的房屋中央,久久未动。她垂眸看着自己干净修长的手指,仿佛能闻到那已经消散的血腥气正顽固地附着其上,渗入肌理。 夜色更深时,城郊一条僻静的山溪旁。 一道身影蹲在溪边,玄色外袍被随意搁在一旁的石头上。银烬掬起冰冷的溪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脸颊和双手,直至皮肤被搓洗得微微发红。她甚至解开发髻,任由冰冷的溪水浸透长发。 月光洒在溪面上,映照着她此刻过分平静的侧脸。水珠顺着她绝艳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溪水,还是别的什么。 许久,她才站起身,灵力微蒸,烘干长发与衣衫,重新束发穿衣,确保周身再无一丝异样,唯有清冽的溪水气息和一丝极淡的、她本身特有的冷香。 做完这一切,她方才转身,朝着沈府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掠去,将这一夜的血腥与失败彻底掩埋在身后的黑暗与流水声中。 夜深人静,沈府内一片安宁,只有廊下几盏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银烬悄无声息地落入院内,脚步轻得如踩在棉花上。她正欲径直回房,却见廊柱旁的阴影里,一团赤红的小毛团动了动。 赤霄正端坐在那里,似乎是在进行每晚的吐纳功课,见她回来,立刻睁开了圆溜溜的眼睛,小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 “爹爹?”赤霄细声细气地开口,歪着头看她,“你回来了。” 银烬脚步微顿,“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继续朝里走。 赤霄却站起身,小巧的鼻子在空中轻轻抽动了几下,那双灵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疑惑和迟疑。他迈着小短腿跟上银烬,在她脚边绕了绕,仰起头,试探着小声问:“爹爹……你身上,好像有一点点……很奇怪的味道。”他说得有些犹豫,似乎不确定该如何描述那丝极淡极淡、几乎被夜风与溪水气息彻底掩盖的残余,“有点像……铁锈,又有点……焦焦的?你这几天晚上出去,是去做什么了呀?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银烬垂眸,看着脚边那双写满关切和好奇的清澈眼眸,脚步未有停留,只极其平淡地回道:“无事。只是去处理了些旧日恩怨,练了练手罢了。” 银烬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说今夜月色不错。 说罢,她不再给赤霄继续发问的机会,伸手极轻地拂过他的头顶,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时辰不早了,好生修炼,莫要分心。” 随即,她便绕过赤霄,径直走向自己的卧房,推门而入,身影迅速消失在合拢的门扉之后。 赤霄独自留在廊下,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耳朵困惑地抖了抖。它又低头嗅了嗅方才银烬站立的地方,那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微弱气息已经彻底消散了。 赤霄总觉得哪里不对,但那敷衍的态度和已然关闭的房门,让他无法再追问。只得重新趴回原地,甩了甩尾巴,将小小的疑惑压回心底,继续对着月亮吞吐起微弱的精华来。 第二日夜里,月华依旧清冷。 银烬将赤霄唤到跟前。赤霄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尖,浑然不知即将发生什么。 银烬掌心托着那枚已被她再次分割、只剩下米粒大小、几乎微不可见的朱红色丹药碎片。她目光沉静,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张嘴。”她声音平淡。 赤霄对银烬全然信任,毫无防备地仰头,张开了嘴。 那点微末的丹药碎片瞬间没入他喉中。 起初,并无异样。赤霄甚至眨了眨眼,似乎在疑惑爹爹给了他什么。 但下一刻,他火红的皮毛下仿佛有流光一闪而逝!一股精纯却异常狂暴的力量猛地在其体内炸开!赤霄浑身绒毛瞬间奓起,发出一声既非痛苦也非舒适的尖细呜咽,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银烬立刻伸手,指尖凝聚着幽蓝的灵光,轻轻点在赤霄的额心,磅礴却极其精细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他幼小的妖体之内,密切观察着每一丝最细微的变化。 她能“看”到,那丹药的碎片化作一股灼热的洪流,疯狂地冲刷、扩张着小狐狸的经脉,强行激发着他潜藏的精元。赤霄的妖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暴涨,几乎要将它弱小的躯体撑破! 就在这力量的巅峰—— 嘭! 一团柔和的白光闪过。 原地蹲坐的小赤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约莫人类孩童三四岁大小的娃娃!粉雕玉琢,赤身裸体,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然而,那娃娃头顶却竖着一对毛茸茸的、火红的狐狸耳朵,屁股后面也拖着一条同样毛茸茸、不安分地扫来扫去的大尾巴! 小娃娃似乎自己也惊呆了,抬起肉乎乎的小手,瞪大了那双与赤霄一般无二的、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又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的耳朵,小嘴张成了圆形。 然而,这奇异的化形状态仅仅维持了不到十息。 那暴涨的力量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小娃娃身上白光再次一闪,迅速缩水、变形,又变回了那只火红的小狐狸,软软地趴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里充满了茫然、疲惫,以及一丝残留的、未能理解的兴奋。 银烬缓缓收回手指,眸中光芒剧烈闪烁,既有失望,更有一种被重新点燃的、极度专注的研究热忱。 失败了,但并非完全失败。这丹药确实拥有激发潜能、甚至短暂助长修为、触及化形边缘的效力,只是极不稳定,无法持久,且对载体要求极高。赤霄毕竟是开了灵智的妖体,远比凡人坚韧,这才能撑过来,甚至得了些好处,只是…… 她看着地上累瘫了的赤霄,眼神复杂。如何才能让凡人的经脉达到像妖族一样能承受仙丹灵气洗礼的程度呢? 沉默片刻,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快速写下几行字,装入信封。 “十日之后,再备三人。” 她需要更多的“材料”,更精确的剂量,来找到那条可能存在的、安全的界限。这条路,比她想象的更窄,更险,但她绝不会就此放弃。 第24章 明白了 赤霄瘫软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下意识地内视自身,随即猛地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惊喜地一骨碌爬起来,原地蹦跳了两下。 “爹爹!爹爹!”赤霄的声音又尖又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奋,“我的修为……涨了好多!感觉身体里暖洋洋的,力气也变大了!刚才……刚才我是不是变成人了?!” 赤霄兴奋地绕着银烬的脚边打转,尾巴摇得飞快,不断用脑袋去蹭银烬的衣角:“你给我吃的是什么宝贝呀?好厉害!还有没有?再给我一颗好不好?” 银烬垂眸看着他兴奋雀跃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她并未隐瞒,如实相告,声音依旧平淡:“是仙丹。” 赤霄转圈的动作猛地顿住,仰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显然被这简单的三个字蕴含的意义震住了。仙丹!那可是传说中才有的东西! 然而,银烬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他的兴奋。 “但此仙丹药力极为霸道。”银烬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你方才虽得了好处,却也险些被其撑爆妖元。以你如今的修为根基,方才那一点,已是极限。”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赤霄的额头,指尖微凉:“莫要贪多。强行吞服,只会落得爆体而亡的下场,神仙难救。” 赤霄被银烬话中的严重性吓到,耳朵下意识地耷拉下来,小声地“呜”了一下,但还是忍不住眼巴巴地望着银烬,小声问:“那……那以后呢?” 银烬看着他那又怕又期待的小模样,沉默片刻,终是道:“好生修炼,稳固你今日所得。待你修为足够,根基扎实,能承受更多药力时……” 银烬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承诺:“我自会再予你一颗,助你修行。” 这话如同最好的定心丸,赤霄立刻重新高兴起来,虽然不能立刻再吃一颗有点遗憾,但有了明确的盼头!它用力地点着小脑袋,保证道:“嗯!我一定好好修炼!谢谢爹爹!” 赤霄欢天喜地地又蹭了蹭银烬,这才蹦蹦跳跳地跑到院子中央,对着月光更加卖力地吐纳起来,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银烬看着赤霄努力的小身影,目光再次落回自己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丹药的力量。给赤霄的承诺是真,但更重要的,是她需要通过观察赤霄后续的修炼和反应,来进一步验证这丹药的后续影响与安全性。 每一步,都必须在确保万无一失之后,才能考虑用在沈晏清身上。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有了银烬的助力,四皇子宋昭和如同被彻底打断了脊梁。麾下最倚仗的“奇人”被以那种恐怖的方式清除,对手的实力深不可测如同噩梦萦绕,而三哥宋昭临那日的暗示与敲打,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大势已去。 宋昭和试图挣扎过,如同困兽般调动所有残存的力量,寻找新的倚仗,甚至不惜动用一些阴私手段。然而,每一次的反扑,都被一股无形却强大到令人绝望的力量轻易碾碎。对方似乎总能提前洞悉他的所有意图,将他所有的努力都化为徒劳的笑话。 宋昭和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宋昭临,更是站在宋昭临身后那片他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深沉阴影。所有的野心、不甘,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都显得可笑而苍白。 宋昭和心有不甘,妄图垂死挣扎,联合母族势力最后一搏,却终究如同螳臂当车。 最终,在一场精心策划、却早已被对方了若指掌的宫变企图被雷霆万钧地镇压后,身为皇贵妃的母亲因“窥探帝踪、巫蛊厌胜”之罪名被废去尊位,打入冷宫;官居丞相、权倾朝野的外祖父一族更是被连根拔起,以“结党营私、贪墨军饷、意图不轨”等十数项大罪查办,抄家夺爵,流放的流放,问斩的问斩,显赫一时的外戚势力顷刻间烟消云散。 树倒猢狲散,四皇子一党彻底土崩瓦解。宋昭和本人被削去所有爵位职权,圈禁于宗人府最深处的寒殿,终生不得出,再无任何翻身的可能。 几年的经营与铺垫,宋昭临扫清所有障碍后。 崇武十一年冬十一月丙寅,当今圣上贤崇帝因病不治薨于养心殿,遗命皇三子宁贤王宋昭临缵承大统。戊辰日,王公百官具朝服诣太和殿,新皇御殿受贺,宣即位诏书,大赦天下。 宋昭临在一片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早已被他牢牢掌控的局势中,顺利继承大统,登基为帝,改元“永熙”。 永熙元年,正月初一,天象呈祥,紫气东来。 国丧期毕,京城钟鼓齐鸣,响彻云霄。宋昭临身着十二章纹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于庄严肃穆的太极殿前,受百官朝拜,祭告天地宗庙,正式即皇帝位。 诏书颁下,宣告天下: “朕承皇天之眷命,赖祖宗之灵休,膺兹历数,祗绍鸿图。自惟德薄,兢业惟惕。仰惟先帝创业之艰,俯念黎庶望治之切。谨以今月初一日,昭告昊天上帝、厚土神只,即皇帝位。思与天下更始,兹改元‘永熙’。” “永”字,寓社稷永固,帝祚绵长;“熙”字,取光明兴盛,海内升平之意。二字相合,既昭示新帝承续天命、开创盛世之宏愿,亦暗含涤荡前朝积弊、焕发新政之决心。 仪仗煊赫,卤簿森严。新帝御奉天殿,接受万国使臣及文武百官的朝贺。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涌起,震荡宫阙。 自此,宁贤王宋昭临成为历史,龙椅之上,是开启“永熙”纪元的新帝。朝堂格局彻底重塑,一个属于宋昭临的时代,正式拉开帷幕。 新帝登基,稽古改制,以正典常。更定官制,汰冗员,省苛法,设政事堂以通谏路,均田亩以安黎庶。百官震肃,天下翕然。 永熙二年,一场震动朝野的人事任命颁布—— 原户部尚书沈晏清,清正廉明,才干卓着,于国库增收、新政推行中屡建奇功,更在新帝潜邸之时便忠心辅佐,深得圣心。特擢升为当朝丞相,总领政务,位极人臣。 沈晏清,成了大晋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丞相,时年二十八。 旨意颁下,沈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贺喜之人盈门。而新任的沈相爷沈晏清站在府邸之中,望着宫中方向,心中明白,这份殊荣与信任,固然有他自身兢兢业业的缘由,但更深处,必然与银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权力之巅的风光背后,是无数隐秘的筹码与无声的较量。而他,如今已身处这漩涡的最中心。 永熙二年的夏夜,空气粘稠而闷热,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丞相府的书房直至子时过后才熄了烛火。 沈晏清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走出书房,揉着酸胀的额角。他下意识地望向府邸东侧那处静谧的院落,窗棂内透出熟悉的、温暖的烛光,心底瞬间被复杂的情绪填满——愧疚、思念,还有一丝难以按捺的渴望。已是整整三月,因新政推行、各方势力博弈,他忙得脚不沾地,莫说亲近,就连好好与银烬说句话都成了奢侈。 沈晏清深吸一口气,摒退所有随从,独自踏着清冷的月色,快步走向那处院落。院门并未闩上,他轻轻一推便开了。 院内景象一如往常。银烬坐于院中老桂树下的石凳上,身子慵懒地侧倚着石桌,一手拿着竹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赤霄正端坐在银烬面前,仰着小脑袋,周身萦绕着极其淡薄的莹白光晕,显然正在银烬的引导下吐纳修炼。 听到推门声,一人一狐同时转头看来。 赤霄见到沈晏清,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便又转回头自顾自继续修炼。 银烬的目光越过赤霄,落在沈晏清身上。月色勾勒出她昳丽的侧脸,神情平淡,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沈相爷今日竟得闲了?” 沈晏清喉头微动,那句“想你了”在舌尖滚了滚,却因着赤霄在场而未能出口,只化作一句:“嗯,政务暂告一段落。”他目光落在赤霄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打扰的不悦。 银烬了然,垂眸对赤霄道:“今日便到此。自己去后院巩固。” 赤霄似乎有些不情愿,耳朵耷拉下来,看看银烬又看看沈晏清,最终还是乖巧地“啾”了一声,抖了抖毛,灵活地窜出了院子,将空间彻底留给两人。 院门轻轻合拢。 只剩下彼此。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而暧昧。 沈晏清再也按捺不住,几步上前,一把将银烬紧紧拥入怀中。鼻尖埋入对方微凉的颈窝,深深吸吮着那清冽熟悉的气息,仿佛要将数月来的空缺一次性补足。 “阿烬……”沈晏清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更深沉的愧疚,“对不住,冷落你这么久。我……”他收紧手臂,将人箍得更紧,“我无一日不想你。” 银烬任由他抱着,感受着怀中身躯的疲惫与微微颤抖,她抬手,轻轻回抱住沈晏清的脊背,指尖感受到官袍下紧绷的肌肉。 “身居相位,自是劳碌。”她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丝理解与柔和,“我知你不易,何必说这些。” 这份理解反而让沈晏清心头酸软更甚。他抬起头,捧着银烬的脸,借着月光细细端详,眼底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思念与情动:“让我好好看看你……我……” 话音未落,灼热的吻已然落下,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和数月积压的渴望,凶猛得如同要将人吞吃入腹。 银烬微微一怔,随即闭上眼,启唇回应了这个带着歉疚与强烈占有欲的吻。气息瞬间交融,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 缠绵的水声在寂静的院落里响起,伴随着逐渐粗重的喘息。沈晏清的手急切地探入银烬微敞的衣襟,抚上那片温凉滑腻的肌肤,细细摩挲。 “想的……都快疯了……”唇齿交融间沈晏清含糊低语,另一只手已急切地扯开那碍事的腰带。 银烬被他吻得气息有些不稳,眼尾染上一抹薄红,却低低笑了一声,老实人也有急了的时候。 银烬顺势将人推向身后的老桂树粗壮的树干。冰凉树皮透过薄薄衣衫刺激着沈晏清的后背,却丝毫无法冷却他沸腾的血液。 “既是想了……”银烬的声音染上情动的沙哑,指尖划过他丞相官袍上精致的绣纹,“那便……别废话了……” 月色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斑驳陆离,悄然笼罩着树下急切交缠的身影。衣衫凌乱,喘息与压抑的低吟交织,所有的政务繁忙、朝堂纷扰,此刻皆被抛诸脑后,只剩下一片旖旎春色与久违的、淋漓尽致的缠绵。 斑驳的月影下,情热正浓。 沈晏清被压在粗糙的树干上,官袍半褪,露出紧实的肩颈线条,银烬埋首其间,留下细密的湿痕。喘息声交织,空气中弥漫着情动旖旎的气息。 就在这时,院墙角落的阴影处,极轻微地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倒吸凉气的声音,伴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正是银烬近日才教导赤霄的隐匿术法,却因施术者心绪剧烈震荡而露出了破绽。 银烬动作猛地一僵! 几乎是同一瞬间,她反应快得惊人。原本抚在沈晏清腰侧的手闪电般扯过自己被褪至臂弯的外袍,猛地一扬,将怀中几乎意乱情迷的沈晏清严严实实地裹住,同时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挡住所有可能投向沈晏清的视线,将他完全护在自身与树干形成的狭小空间之内。 动作行云流水。 银烬霍然转头,目光如冰刃般射向那处阴影,眼底的情欲瞬间被冰冷的怒意取代:“出来!” 阴影一阵波动,赤霄的身影踉跄着显现出来,他似乎也被自己突然暴露吓到了,火红的皮毛炸开,一双金色眼瞳里充满了惊慌、无措,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震惊和……受伤。 “爹、爹爹……我……”他语无伦次,小爪子不安地抓挠着地面。 银烬脸色沉得可怕,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厉色:“我教你隐匿之术,是让你用来做这等偷听墙角、窥人隐私的龌龊事?!” 赤霄被银烬从未有过的严厉斥责吓得浑身一颤,耳朵紧紧贴在脑后,尾巴也夹了起来,下意识地想辩解:“我不是……我只是好奇……想看看……”每次沈晏清来找爹爹,爹爹就把他支开,他实在好奇两人独处的时候在干什么,今日仗着几日前银烬教的隐匿术破天荒地大着胆子起了偷窥之心,不想刚接近就因心绪不稳露出了马脚。 赤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银烬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将他冻僵。 而就在这时,赤霄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越过了银烬的肩膀,看到了被牢牢护在后方、裹在月白色外衫里的沈晏清。沈晏清此刻也已从情动中惊醒,脸颊绯红,眼中带着一丝羞窘,却并无多少惊慌,只是下意识地更紧地抓住了银烬的手臂,指尖微微泛白,那是一种全然的依赖和信任。 这一眼,如同惊雷劈入赤霄混沌的脑海! 他终于明白了!彻底明白了!为何当初爹爹要让自己叫这个凡人为干娘,为何这个凡人,这个气息微弱、会生老病死的凡人,能在爹爹这里拥有如此特殊、如此不可撼动、甚至连自己都无法触及半分的位置! 他们之间……竟是这样的关系! 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至极的酸涩和刺痛猛地攥紧了赤霄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不明白这汹涌而来的陌生情绪是什么,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闷得生疼,仿佛被最信任的人狠狠推开,坠入冰窖。 几年来的朝夕相处,悉心教导,那些看似严厉实则关怀的点点滴滴……他原以为,自己在爹爹心中,纵然比不得那般特殊,总也该占据一席不小之地,是独一无二的…… 可如今,与眼前这个被爹爹用从未有过的紧张姿态、全然护在身后的人相比……他才惊觉,自己那点分量,简直微不足道得可笑!如同萤火比之皓月,溪流汇于沧海! 巨大的失落、委屈、还有一种被背叛般的难过,铺天盖地般涌了上来,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鼻子一酸,圆溜溜的大眼睛里迅速积满水汽,视线变得模糊,赤霄却死死咬住牙,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赤霄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紧密相贴、仿佛任何人都无法插入的两人,猛地转身,如同受伤的小兽般,一言不发地、飞快地窜出了院子,瞬间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一阵微弱的风声。 银烬看着赤霄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眸中怒意未消。她感受到怀中沈晏清微微的颤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转而将人更紧地拥入怀中,安抚地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她低声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柔和,“被这不懂事的小畜生扰了兴致。” 然而,院中那旖旎温热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只余下一种被窥破后的尴尬。 第25章 从未后悔 翌日,银烬在府上没寻着赤霄的气息,想来这小家伙是知晓自己惹了祸躲了起来。 若是放在几年前,赤霄刚开智不久、道行微末之时,这般跑出去,银烬或许还会有些许担心。但如今,经她数年悉心教导,加之那一点仙丹药渣的意外助力,赤霄的修为已非昔日吴下阿蒙,寻常精怪轻易伤它不得,自保绰绰有余。 思及此,银烬便彻底放下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牵挂。小孩子脾性,躲几天清静,饿了自己自然会回来。她并未将此事真正放在心上,转身便将这些抛诸脑后,心思很快被其他事情占据——或许是思索如何进一步研究改变凡人经脉的方法,或许是考量最近都要将丞相府门槛踏破的议亲风波对两人的影响。 沈晏清年少高位,权倾朝野,更兼容貌俊雅,性情温润,虽已过了一般男子婚嫁的年纪,却因其地位与风采,非但未曾贬值,反而成了京城之中所有高门贵女及其家族眼中最炙手可热的乘龙快婿。 一时间,前来丞相府说媒提亲的冰人几乎踏破了门槛。各家贵女的庚帖、画像如雪片般飞入相府后院,宴请、赏花、诗会等名目的邀约更是络绎不绝,无一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而作为沈晏清公开承认的、关系极为亲厚的“义兄”银烬,虽来历成谜且并无官职在身,却也因着这层关系,水涨船高,成了不少意图攀附丞相、却又觉得嫡女高攀不上、或想另辟蹊径的人家重点关注的对象。上门探口风、试图为家中庶女或旁支说合的人,竟也是只多不少。 这一日,沈晏清难得休沐,与银烬一同在府中花园凉亭小坐。管家却又捧着几张制作精良的帖子与一卷画轴,面带难色地前来请示:“相爷,大爷,这是永昌伯爵府和吏部左侍郎家送来的……都是家中嫡女的庚帖和画像,老夫人让我拿过来给您看看……” 沈晏清揉了揉眉心,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与无奈,挥挥手:“照旧,寻个妥帖的理由回了便是。” 管家应声退下。 一旁正在烹茶的银烬倒是神色自若,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茶推到沈晏清面前:“沈相如今可是京中头等的‘俏郎君’,这般的艳福,旁人求都求不来。” 沈晏清剜了银烬一眼,耳根却微微泛红:“阿烬休要取笑我。那些人打的什么主意,你难道不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些许抱怨,“连着几日,母亲唤我过去,话里话外也都是此事,说我年岁不小,身居相位更需早日成家立业,开枝散叶,方能安稳。父亲虽未多言,但瞧那神色,也是赞同的。” 他说着,目光悄悄瞟向银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委屈。他们之间的关系,注定无法宣之于口,更遑论婚姻嫁娶。这日益汹涌的议亲浪潮,像无形的巨石压在他心头。 恰在此时,许氏身边得力的老嬷嬷笑着走了过来,先行了礼,才道:“相爷,大爷,老夫人让老奴来传句话。说是瞧着近日府上这般热闹,她心里也高兴。说相爷您啊,确实是该好好考虑终身大事了,也好让老爷夫人早日放心。” 她又笑着看向银烬:“老夫人还说,大爷您年岁与相爷相仿,既是兄弟,这婚嫁之事也该一并考虑起来才好。若是瞧中了哪家的好姑娘,只管开口,老夫人定亲自为您去说合,定要办得风风光光,莫要再说那些不想成婚的话了。” 老嬷嬷传完话,便笑吟吟地退下了。 凉亭内一时寂静无声。 沈晏清的脸色微微发白,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几分,下意识地看向银烬。 银烬脸上的那点玩味笑意渐渐淡去,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眸色深沉,语气无奈道:“干娘……还是太热心肠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沈晏清心头猛地一紧。他们彼此都清楚,这“热心肠”背后,是无法回避的世俗压力与期望。而这股压力,正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沈晏清地位的稳固,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招架。那一道道议亲的帖子,仿佛一道道催命符,提醒着他们之间那不容于世的牵绊所面临的巨大挑战。 永熙二年初秋,皇宫张灯结彩,为如今已是皇帝的宋昭临的嫡长女举办隆重的周岁宴。新帝登基不久,此举既是慈父之心,更是借此盛宴与群臣同乐,巩固君威,昭示皇嗣昌隆。 如此场合,身为丞相的沈晏清自然需携“家眷”出席。银烬虽无官职,但作为丞相义兄,且与皇帝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关联,亦在受邀之列。 宴设太极殿,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帝后高坐御榻,小公主被乳母抱着,穿着大红百子袄,颈挂长命金锁,粉雕玉琢,甚是可爱。皇帝宋昭临难得褪去几分朝堂上的威严肃穆,眼角眉梢带着些许为人父的柔和,与皇后偶尔低语,目光掠过女儿时,满是温情。一派天家和睦、其乐融融的景象。 沈晏清与银烬坐在离御座不远的下首位置,安静地观礼饮酒 酒过三巡,宴席气氛愈加热络。银烬的目光掠过席间,落在了正与兵部尚书次子相谈甚欢如今已是长公主的宋姝身上。只见她言笑间神态飞扬,举止带着一种与周遭贵女格格不入的洒脱与直率,偶尔蹦出的新奇词汇和想法,引得那位张二郎时而愕然,时而抚掌大笑。 沈晏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倾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瞧长公主殿下这模样……‘那边’来的这位,倒是比原本那位好相与多了,也……更得张二郎这等新派人物青睐。”语气中带着一丝了然与淡淡的调侃。 自那异世魂魄入住惠贞长公主的躯壳后,这位曾经在京城名声仅限于“骄纵跋扈”、“奢靡无度”的帝女,行事风格陡然一变。 她似乎全然不顾皇室身份的矜持与贵女应有的“本分”,借着长公主的尊荣与便利,竟真做出了几件实实在在的事情。 不说对方当初开的浮梦楼如今已在上京城独占鳌头,成了达官贵人宴请必去之处。 宋姝更是凭一己之力,说服了太后与皇帝,在京中创办了一所名为“慈安堂”的善所。这慈安堂不同以往只施粥舍米的普通善堂,它不仅收容无家可归的孤寡老人,更特意开辟出独立的院落,收留那些被遗弃或失去依靠的女婴与孩童,请来识字的嬷嬷与女先生,教她们认字、习算,甚至传授一些绣工、制药之类的谋生手艺。此举虽引来一些守旧迂臣“牝鸡司晨”、“有违阴阳”的非议,却也实实在在地救活了不少可怜人。 此外,这位新“惠贞长公主”还时常仅带着少量护卫,便乘坐不起眼的马车出入市井之间,甚至亲自去西城那些脏乱的贫民区查看。她见到被恶霸欺凌的孤寡,会直接亮出身份呵斥管束;见到生活无着的妇人,会想法子给她们介绍些浆洗、缝补的活计。她甚至尝试着推广一些据说是“海外传来”的更洁净的取水法和防治时疫的简单措施,虽起初被民众视为怪异,但渐渐也确实显出些成效。 宋姝行事往往不按常理,带着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直接与泼辣,有时甚至显得有些莽撞,引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但不可否认的是,经她之手,确实有许多处于弱势的妇孺弱小得到了切实的帮助。 久而久之,京城百姓谈起这位惠贞长公主,语气已从过去的畏惧鄙夷,变成了如今的复杂难言。虽仍觉得她行事出格,不像个“正经”公主,但“心善”、“怜贫惜弱”的名声也渐渐传开。茶楼酒肆间,甚至开始流传起一些关于“惠贞长公主微服私访、惩恶扬善”的、经过夸张渲染的故事段子。 宋姝原身那“声名狼藉”的评价,竟在这日复一日的“不务正业”中,被有效地扭转、改观了不少。如今人们提起她,更多是摇头苦笑,叹一句“特立独行”,而非从前纯粹的厌弃。 银烬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并未接话。她的视线又从长公主那边移回御座之上,看着皇帝、皇后与他们初生的女儿,那幅父慈子孝、夫妻和睦、被无数人艳羡的完美画卷,在繁华喧嚣的盛宴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目,却又真实地存在着。 “看见他们了吗?”银烬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情绪,“妻贤子孝,天伦之乐。晏清你如今位居丞相,权势煊赫,却因我之故,再无可能拥有这般景象。可曾……后悔过?” 她转眸,看向沈晏清,因着那与沈晏清血脉神魂相连的同心契,昔日那近乎逼人的、带着锋芒的绝美少年感,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温润磅礴的成熟风姿。她的轮廓依旧完美无俦,却线条更显雍容流畅,外貌已同上一世基本重合,那双深邃难测的眼中,此刻清晰地映出一丝极淡的、几乎从未有过的迟疑与探询。 沈晏清闻言,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他循着银烬先前的目光望去,看到了帝后的和睦,看到了长公主与才俊的般配,也看到了席间不少官员携带家眷、儿女承欢膝下的场景。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转回头,目光没有丝毫闪烁,直直地望进银烬眼中。那眼神清澈、坚定,甚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然。 “从未。”沈晏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仿佛要驱散所有不必要的疑虑,“能与你相伴,是我沈晏清几世修来的福分,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 他微微凑近,无视了周遭可能投来的目光,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真挚灼热:“那些景象固然美好,但若要以失去你为代价,于我而言,便是毫无意义的虚妄。阿烬,我从未后悔,一刻也未曾。” “金乌玉兔东复西,此心永系君不移” 沈晏清的话语如同最炽热的火焰,瞬间熨烫了银烬心底那丝极细微的不安。银烬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深情与坚定,那点因世俗圆满景象而生的微妙动摇顷刻间消散无踪。 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不再多看那满堂的“圆满”一眼,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是我多言了。” 另一边在外头躲了一个多月,赤霄起初是又委屈又害怕,缩在某个荒废园子的假山洞里,啃着偷来的、又酸又涩的野果,竖着耳朵警惕四周动静,生怕银烬余怒未消,真来找他算账。 可一天天过去,风吹草动倒是不少,却唯独没有那道熟悉的气息靠近。他啃着干巴巴的野果,越发想念丞相府厨房里下人准时投喂的、香甜软糯的糕点,还有那些精心烹制的、香喷喷的肉食……对比之下,嘴里的野果简直难以下咽。 他那点害怕渐渐被一种更大的失落和馋虫勾起的委屈取代。爹爹……是不是真的不管他了?是不是觉得他太麻烦,闯了祸还不听话,所以干脆不要他了?连好吃的都没他的份了! 这个念头让赤霄心里酸涩得更厉害,对着啃了一半的野果再也没了胃口。 终于,对美食的渴望和害怕被彻底遗忘的恐慌,彻底淹没了那点可怜的倔强。赤霄再也按捺不住。或许……或许爹爹早就消气了呢?或许爹爹只是觉得他该自己懂事自己回去?他这么一直躲着,万一厨房新做的桂花糕都被别人吃光了怎么办? 这么一想,赤霄再也顾不上面子,趁着夜色深沉,熟门熟路地溜回丞相府,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在银烬院中的草地上。他缩在廊下阴影里,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耳朵耷拉着,尾巴也没什么精神地圈在身边,眼巴巴地望着主屋透出的暖光,肚子里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就在他琢磨着是先去厨房偷点吃的还是先认错时,主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银烬披着一件外袍站在门口,目光淡淡地落在那团赤红的毛团上,似乎早已察觉赤霄的归来。她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道:“倒还知道回来。还以为你在外头野果子吃饱了,乐不思蜀了。” 赤霄浑身一僵,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又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听到这算不上严厉却戳中他痛处的话,他心底那点委屈和埋怨猛地冒了头,忍不住小声嘟囔反驳,带着明显的赌气意味:“……明明是怕你还在生气,才不敢回来……谁、谁知道你根本就没去找过我……连、连好吃的都没给我留……”越说越觉得心酸,尾巴尖却不安地扫动着,肚子又“咕噜”叫了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银烬闻言,眉梢微挑。她其实早就不气了。那点尴尬与恼怒,在几日繁忙与这小家伙的失踪中早已淡去。几年相处下来,即便她性情清冷,对着这自己一手教导的小家伙,也并非全无感情。 如今见赤霄这副灰溜溜、饿着肚子、又委屈又怂的模样,那最后一点不快也烟消云散,甚至有点想笑。 银烬走下台阶,来到赤霄面前,伸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偷窥墙角还有理了?馋死你算了。” 赤霄吃痛,用爪子捂住额头,却不敢躲,只哼哼唧唧地不敢再顶嘴,眼睛却偷偷瞟向厨房的方向。 “罢了。”银烬收回手,语气缓和下来,“此事揭过,不许再有下次。若再让我发现你用我教你的术法行此等事……”她话未说尽,但其中的警告意味分明。 赤霄猛地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喜和不敢置信的光芒!爹爹这是……不怪他了?还有好吃的!他立刻忘了那点小埋怨,忙不迭地用力点头,恨不得把脑袋点下来:“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谢谢爹爹!” 他兴奋地原地转了个圈,尾巴重新欢快地摇动起来,试探着用脑袋去蹭银烬的衣角,见她没有推开,便得寸进尺地整个儿贴了上去,发出满足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当然,其中也夹杂着饥饿的“咕噜”声。 银烬瞥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淡淡说了一句:“厨房灶上应该还温着一碟栗子糕。” 话音未落,那团赤红的身影已经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直奔厨房方向。 第26章 早已心有所属 上丞相府议亲的冰人只增不少,各色贵女的庚帖与画像在书房角落堆叠如山。沈晏清对此一概以公务繁忙、暂无此心为由,客气却坚定地回绝,引得京中议论纷纷,都道沈相眼界极高。 这一日,许氏终于再也坐不住了。她亲自将沈晏清唤至自己的院落正厅,屏退左右,面色沉凝。 “晏清,”许氏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如今已是一国丞相,年纪也不小了。这满京城的青年才俊,哪个像你这般,后院空悬,连个知冷热的人都没有?往日你说朝局未稳,需以国事为重,为娘也由得你。可如今陛下根基已固,你相位稳如泰山,这借口再也说不通!” 她目光有些严肃地看着儿子:“今日你必须给为娘一个准话,多久能将这婚嫁之事定下来!无论是哪家的闺秀,只要你点头,为娘立刻便去为你操办!” 沈晏清眉头紧蹙,心中烦躁不已,却仍试图委婉推脱:“母亲,此事……” “休要再搪塞于我!”许氏猛地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悦与焦虑,“你还要拖到何时?莫非真要等到我与你父亲入了土,都抱不上孙子不成?你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看着母亲殷切又带着逼迫的目光,再想到近日银烬这段时间对两人关系偶尔流露出的、极淡的不安,沈晏清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裂。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目光直视许氏,声音低沉却清晰无比:“母亲,不必再为儿子费心甄选了。儿子……早已心有所属。除了他,儿子谁也不想要,谁也不要。” 许氏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急忙追问:“哦?是哪家的姑娘?快告诉为娘!是王尚书家的千金?还是李将军家的那位才女?只要你喜欢,门第什么的都好商量!” 沈晏清摇了摇头,眼神坚定而复杂,他不再隐瞒,一字一句道:“不是她们。是…...阿烬。” 厅内瞬间死寂。 许氏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谁?你说……阿烬?哪个阿烬?”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银烬。”沈晏清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给出了确切的答案。 “你……你……”许氏猛地瞪大了眼睛,手指颤抖地指向沈晏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像是被一道惊天霹雳当头劈中,整个人晃了两晃,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发黑,眼看着就要向后栽倒! “母亲!”沈晏清惊呼一声,急忙上前欲扶。 就在此时,厅门被人从外推开,银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本是听闻许氏把沈晏清叫过去必然是督促对方议亲一事,想来帮着推脱几句,却一眼看到许氏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模样,以及沈晏清惊慌失措的表情。 银烬脸色骤变,身影如鬼魅般一闪,瞬间便已掠至许氏身旁,稳稳扶住了她几乎软倒的身子。她指尖不着痕迹地按在许氏后心要穴,一股精纯温和的妖力迅速透入,强行稳住她骤然紊乱、几乎要崩断的心脉,护住她岌岌可危的神智。 “干娘!”银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另一只手轻拍许氏的背部助其顺气。 许氏被银烬扶住,借着她渡来的那股温和却有力的气息,总算缓过一口气,胸口那刀绞般的剧痛稍稍平复。她一抬眼,看到的是银烬写满担忧与关切的昳丽面容,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正焦急地望着自己。 许氏下意识地便认为,自己这个招人疼爱的义子,定然还对自家儿子那悖逆人伦的龌龊心思一无所知,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巨大的委屈、羞愤和心痛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她反手死死抓住银烬的手臂,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声音哽咽破碎:“阿烬……我苦命的孩子……是干娘对不起你,是沈家对不起你啊……”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是我们没教好这个孽子!让他……让他生出了这等见不得人的心思!辱没了你,辱没了门楣啊!这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银烬被许氏哭得心头一紧,眉头深深蹙起。她一边持续用妖力稳住老夫人激动的心绪,一边抬眸,目光投向一旁脸色苍白、欲言又止的沈晏清询问道:“晏清,你同干娘说了什么?” 沈晏清张了张口,看着母亲悲痛欲绝的模样,心中亦是刀割般难受,却也知道此事既已挑明,便再无回头路。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阿烬,我方才同母亲说,我……” “你闭嘴!!”许氏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叫起来,打断了沈晏清的话。她惊恐万分地瞪着儿子,生怕他将那惊世骇俗、足以毁掉所有人体面的话说出口,污了银烬的耳朵,更怕坐实了这桩丑事! 沈晏清看着母亲悲痛欲绝的模样,又看向蹙着眉头、正以妖力为母亲顺气的银烬,心中如同被烈火灼烧,又如同被寒冰冻结。他知道,话已出口,便如泼出去的水,再无收回的可能。此刻若退缩,不仅辜负了银烬,更会让母亲心存不切实际的幻想,日后痛苦更甚。 沈晏清深吸一口气,无视了母亲投来的、充满惊恐与阻止意味的目光,挺直了脊背,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一字一句地,将方才的话再次说了出来,如同敲钉截脚,不容回转:“我方才同母亲说,我心中所属,唯有阿烬一人。除了你,我谁也不想要。” 沈晏清的目光沉静地落在银烬脸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也砸在了许氏的心坎上。 许氏死死攥着银烬的衣袖,像是要保护她免受玷污一般,声音尖利而急促,带着哭腔对银烬道:“阿烬你别听他的!他疯了!他是胡言乱语!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干娘定会好好管教他,绝不会让他……让他扰了你的清静!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发生!” 她语无伦次,只想拼命地将那刚刚揭开一角的、可怕的真相重新掩盖回去,维持着表面那摇摇欲坠的平静,仿佛这样就能当一切都不曾发生。厅内一时间只剩下许氏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和粗重的喘息,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银烬垂眸,看着怀中许氏瞬间灰败下去的面色和那无法接受的绝望,再抬眼,看向那挺直脊背、面色苍白却目光灼灼、不惜与至亲对峙也要坦陈心意的沈晏清。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激流猛地冲撞着她的心扉。她深知沈晏清性情最重孝道礼法,如今为了她,竟不惜将许氏气至如此地步,这般决绝,这般义无反顾…… 她活了三世,看过不少红尘翻覆,不说心如止水,但也算心性沉稳,此刻却被沈晏清不顾一切的真挚灼得胸腔发烫。 既如此,她又岂能让他独自承受这一切? 银烬不再犹豫。她小心翼翼地将几乎瘫软的许氏扶到一旁的黄花梨木椅上坐稳,确保她暂无大碍。 随后,在沈晏清惊愕的目光中,在许氏涣散茫然的泪眼前,银烬一撩衣袍下摆,毫不犹豫地屈膝,端端正正地跪在了许氏面前! “干娘。”她抬起头,目光清正坦荡,毫无闪躲,声音清晰而沉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晏清所言,句句属实。并非他一厢情愿,亦非他一时糊涂。” 她顿了顿,迎上老夫人骤然聚焦、充满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目光,继续道:“我与他,早已两情相悦,互通心意,在一起了。是我亦对他情根深种,难以自拔。千错万错,皆在于我,与晏清无关。您若要怪,便怪我一人。” 这番话,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许氏的心神之上。她原以为只是自己儿子生了悖逆之心,苦苦隐瞒,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自己视若亲子的义子,早已与儿子……早已…… 许氏看着跪在眼前、姿容绝世、神情却无比认真的银烬,又看看一旁因银烬这番话而眼眶发红、同样欲要跪下的儿子,只觉天旋地转,忆起两人日常更胜亲兄弟的亲密,与一说婚嫁之事皆是避之不及的态度。 难怪......原来如此....... 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湮灭。 “你……你们……”许氏手指颤抖地指着两人,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阵阵发黑,竟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只剩下无边的绝望与荒谬感。 银烬跪得笔直,眼神坚定,已然表明了她的立场与选择——无论世俗如何不容,无论许氏如何震怒,她都将与沈晏清共同面对。 眼前的一幕几乎让沈晏清停止了呼吸。 他看着向来桀骜不驯从未曾向何人服软的银烬此刻竟为了他,为了他们的情谊,毫不犹豫端端正正地跪在了他母亲面前,坦然承认一切,还将过错尽数揽到自己身上! 巨大的震动与汹涌的感动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沈晏清的心脏,冲得他眼眶发热,鼻尖酸涩难抑。 下一瞬,沈晏清没有丝毫迟疑,大步上前,撩起丞相官袍那象征着尊荣与权势的下摆,重重地跪倒在了银烬的身旁,与他的爱人并肩跪在了自己母亲面前! “母亲!”沈晏清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他甚至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银烬垂在身侧的手,十指紧扣,将两人紧密相连的关系昭示得清清楚楚,“儿子不孝,惹母亲动怒伤心。但儿子与阿烬之情,天地可鉴,绝非一时兴起!我们是真心相爱,早已生死相许!” 沈晏清感受到掌心传来银烬微凉却坚定的回握,心中勇气更盛,目光灼灼地望向震惊到失语的许氏,一字一句,如同誓言:“儿子今日,并非祈求母亲谅解,只求母亲……能试着成全我们!”他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再抬起头时,额角已见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若母亲实在无法接受……儿子也绝不会放弃阿烬!此生此世,唯他一人而已!纵使千夫所指,万人不容,儿子也绝不负他!” 许氏看着眼前这并肩而跪、共同进退的两人,看着儿子那从未有过的、为了另一人甚至不惜违逆自己的决绝眼神,再看看银烬那虽然跪着却依旧不折风骨、坦然承担的姿态,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所有的斥责、所有的哭诉、所有的道理,在这两人浑然一体、共同面对的强大气场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许氏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早已不是她同意或不同意那么简单了。她的儿子,是真的铁了心,要和银烬一同走上了一条绝无回头的路。 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切的绝望攫住了她,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竟是真的晕厥了过去。 “母亲!”沈晏清惊呼,与银烬同时起身抢上前去。 许氏昏厥的消息,迅速传到了正于城中巡查店铺的沈父耳中。沈父心下大惊,立刻抛下所有事务,火急火燎地乘马车赶回府邸。 待沈父冲回正院,许氏已被丫鬟婆子们扶到榻上,灌下了参汤,悠悠转醒。一见到丈夫,许氏顿时泪如雨下,摒退左右后,抓着丈夫的手,泣不成声地将沈晏清与银烬那惊世骇俗的情愫断断续续地哭诉了出来。 沈父初时只当妻子是病中糊涂,或是受了什么刺激在说胡话。待他再三确认,从妻子破碎的言语和绝望的神情中拼凑出那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后,一股滔天怒火混合着巨大的耻辱感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一生谨守礼法,注重门风清誉,兢兢业业才将儿子培养成才,官居丞相,本是光宗耀祖之事!万万没想到,这个他最为得意的儿子,竟会做出这等……这等不知廉耻、自毁前程、辱没门楣的丑事!对象还是他亲自点头认下、平日也颇为疼爱的义子银烬! “孽障!这个失了心智、被鬼迷了心窍的孽障!”沈父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传话去叫这孽障给我去祠堂跪着!!” 沈父双目赤红,二话不说,命心腹管家立刻去传话并请来几乎不曾动用过的家法——那根代表着族规与父权、沉甸甸的紫檀木戒尺,旋即怒气冲冲地直奔祠堂而去。 第27章 唯他一人而已 祠堂内,庄严肃穆,香烟缭绕,列祖列宗的牌位沉默地俯视着下方。 沈晏清正独自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背影挺直,面对着沈家先祖的牌位,神色沉静而黯淡,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风暴的来临。 “逆子!”沈父一脚踹开祠堂的门,怒吼声如同惊雷,“你给我滚过来!跪到列祖列宗面前来!好好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沈晏清依言,默默起身,重新端正地跪在了牌位正前方的蒲团上,垂下了头。 “我沈家世代清流!怎会出了你这等不知廉耻、悖逆人伦的畜生!”沈父痛心疾首,指着儿子的手剧烈颤抖,“竟对自己的义兄生出这等龌龊心思!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你是被什么邪祟迷了心窍,还是存心要气死你母亲,败尽我沈家清誉?!” 盛怒与失望交织,让沈父失去了往日的沉稳。他扬起手中那根沉甸甸的紫檀木戒尺,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朝着沈晏清毫不设防的脊背抽去!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窃蓝的身影动作迅速掠入祠堂,骤然介入父子之间! “啪!”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撞击声! 那力道万钧的戒尺并未落在沈晏清身上,而是被一只突然伸出的、白皙修长的手稳稳架住,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那手臂之上! 是银烬!她尾随而来,恰巧撞见这惊心一幕,毫不犹豫地出手挡下了这一记饱含怒气的家法。 银烬没有发动妖力护体,这一戒尺受得结结实实。 窃蓝的衣袖之下,皮肉瞬间高高肿起,一道刺目的紫红色檩子清晰地凸现出来,甚至隐隐有血丝渗出,可见沈父盛怒之下用了多大的死力。 沈晏清猛地扭过头,看到这一幕,心脏如同被利刃狠狠刺穿,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窒息!他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阿烬!!”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家法祖规,猛地就要起身扑过去查看银烬的伤势。 “跪好!”沈父正在盛怒之上,见银烬竟敢阻拦,更是火冒三丈,厉声呵斥沈晏清的同时,竟再次扬起戒尺,不管不顾地继续朝着沈晏清抽去! 银烬眸光一沉,动作极快地倾身扑去,一把将刚要起身的沈晏清死死压跪回去,同时用自己的整个脊背,严严实实地护住了他! “啪!啪!啪!” 沉重的戒尺,挟带着沈父全部的怒火和力气,一下又一下,尽数狠狠地落在了银烬的脊背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闷响! 被银烬死死压在身下的沈晏清,只觉得那每一声都如同砸在自己的心上!他能感受到身上人每一次击打时身体的细微震颤,能想象到那薄衫之下会是何等惨烈的景象!他心急如焚,肝胆俱裂,拼命想要挣扎起身,却惊骇地发现银烬的手臂如同铁钳般纹丝不动,一股无形却强大无比的力量将他彻底镇压,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沈晏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听着。看着父亲盛怒之下毫不留情的挥打,听着戒尺砸在银烬背上的闷响!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比戒尺打在他自己身上还要痛苦千万倍! 而紧随其后,放心不下踉跄赶来的许氏,刚踏进祠堂门,正好目睹了那沉重的戒尺一下下狠狠落在银烬背上的骇人景象! 她吓得魂飞魄散,忆起多年前,银烬为救沈晏清,已是武功尽废、身体羸弱不堪的旧事! 如今这孱弱的孩子,怎么经得起这般重责?! “住手!老头子你疯了吗!快住手!”许氏哭喊着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丈夫还要再次扬起的胳膊,眼泪汹涌而出,“你怎么能打阿烬!你怎么下得去手!他为了晏清已经那样了……你忘了吗?!你要打死他吗?!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她看着银烬那即便被打也依旧死死护着儿子的姿态,看着儿子在下面目眦欲裂却动弹不得的痛苦模样,心疼得如同刀割,又气又急地捶打着丈夫:“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非要把这个家打散了你才甘心吗?!” 沈父被妻子死死抱住,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喊,看着被自己打得微微颤抖却依旧不肯让开的银烬,以及被护在下面、满脸绝望痛苦的儿子,他扬起的戒尺再也挥不下去。 胸中的滔天怒火仿佛被妻子绝望的眼泪瞬间浇熄,只剩下一种无力回天的荒谬、悲凉与巨大的茫然。 祠堂内,一时间只剩下许氏压抑不住的痛哭声和沈父粗重却混乱的喘息。列祖列宗的牌位在袅袅香烟中沉默地注视着下方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创伤与僵持。那根紫檀木戒尺,沉重地坠落在地,发出了一声闷响。 戒尺坠地的刺耳声响仿佛解开了某种无形的禁锢。 沈晏清只觉得身上一轻,那镇压着他的强大力量骤然消失。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猛地爬起身,第一反应便是扑向银烬,颤抖着手想去触碰,却又不敢落下。 “阿烬!你……”沈晏清的声音破碎不堪,目光死死锁在银烬那明显肿起、甚至隐约透出紫痕的手臂上,仅仅是手臂已是如此,那被戒尺结结实实抽打了数下的脊背……他简直不敢想象会是怎样一番惨烈景象!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银烬却在沈晏清触碰之前,微微吸了一口气,忍着背脊火辣辣的疼痛,动作有些滞涩却异常坚定地自己站了起来。她抬手,用未受伤的手轻轻按住了沈晏清的手臂,阻止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所有话语。 然后,在沈晏清惊痛的目光中,在沈家二老复杂震动的注视下,银烬缓缓转身,面对着他们,撩起衣袍下摆,又一次毫不迟疑地、端端正正地屈膝跪了下去! “干爹,干娘。”她抬起头,脸色因疼痛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清正坦荡,毫无闪躲,“银烬……愧对二老待我如亲子之恩情。今日之局,皆因我而起,一切罪责,皆在我身,与晏清无关。” 银烬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重重地敲在寂静的祠堂里:“我即日便会搬离丞相府,绝不会再令二老为难。” 她顿了顿,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决绝:“昔日二老怜我孤苦,干爹曾戏言将来分我一半家业……此诺,银烬从未当真,今后更当从不曾有过。府中一切,我分毫不取。” 最后,她转眸,看向身旁眼眶通红、几乎要再次跪下的沈晏清,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柔和,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然,我虽离沈府,却绝不会放弃晏清。他在何处,我便在何处。此心此情,与他一般,至死方休。” 银烬这番话,先是请罪离去,放弃所有,将责任揽于自身,保全二老和沈晏清的颜面与亲情,而后又表明绝不分离的决心,柔中带刚,寸步不让。 沈晏清再也忍不住,猛地一同跪下,紧紧握住银烬的手,声音哽咽却同样坚定:“父亲!母亲!”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无论您如何责罚,如何震怒,儿子今日都要说——儿子对阿烬之心,天地可鉴,永世不变!此生此世,唯他一人而已!” 沈晏清重重一个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再抬起头时,之前已磕红的额上红痕更重:“儿子不孝,辜负父母期望,玷污门楣清誉。但此心此情,绝非鬼迷心窍,更非一时糊涂!求爹娘……成全!” 沈家二老被这接连而来的话语震在当场。许氏看着并肩而跪、神情决绝的两人,再看看银烬那肿起的手臂和沈晏清额上的红痕,听着他们一个宁愿受尽责罚也要坚持,一个宁愿放弃一切也要相随……她只觉得心肝俱碎,满腹的斥责与道理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剩下无力的泪水潸然而下。 沈父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眼前这对“孽障”,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却仿佛打在金石之上,毫无作用。他们一个官居丞相,一个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若铁了心要在一起,岂是他动用家法、断绝关系就能真正阻拦的?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深深的疲惫感席卷了他,沈父踉跄一步,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那根掉落在地的戒尺,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又苍白。 银烬见沈父虽然依旧面色铁青,胸膛起伏,但那双盛怒的眼睛里已只剩下无力与苍凉,显然暂时没了再责罚沈晏清的心力和念头。 银烬心中微定,知道此刻再多留无益,反而徒增二老痛苦。她缓缓松开与沈晏清交握的手,站起身。 “干爹,干娘,保重身体。我……这便告辞了。”她声音平静,朝着二老深深一揖,转身便欲离去。 “阿烬!”许氏猛地回过神,也顾不得哭了,急忙出声唤住她,声音里带着急切与担忧,“你……你这孩子……你要去哪里?你孤身一人,在京中又无其他亲族产业,身上还有伤……你能去哪?” 即便是在如此震怒、伤心、难以接受的时刻,许氏下意识关心的,依旧是银烬孤身一人要去往何处,是否安好。 银烬脚步顿住,背对着二老,袖中的手微微攥紧。许氏这发自本能的关怀,像一根最柔软的针,精准地刺入她心底最愧疚的地方,但她终究还是选择为了与沈晏清的未来利用许氏的这份软心肠。 她沉默一瞬,缓缓转过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安抚的、极淡的笑意:“干娘不必忧心。我自有去处,至于这些许皮外伤,不碍事的。”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灰败的沈父和泪眼婆娑的许氏,声音低沉却清晰:“今日之事,皆我之过,万望二老保重千金之体,勿要再因我而动气伤身。晏清……他仍是二老的好儿子,沈家的好子孙。” 银烬这话既是将过错再次揽到自己身上,也是在为沈晏清开脱,更是在割裂自己与沈府的联系。 说罢,银烬不再停留,也不再看一旁眼眶通红、要冲过来的沈晏清,毅然决然地转身,大步走出了压抑的祠堂,走出了这曾经给予她数年温暖、如今却不得不离开的丞相府。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决绝的孤寂。 “阿烬!”沈晏清猛地站起身想要追出去,却被沈父一声疲惫却不容置疑的喝止给定在了原地。 “让他走!” 祠堂内,只剩下无尽的沉默与难以愈合的伤痛。许氏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喃喃道:“这孩子……这孩子……”终究是心疼占了上风,可那悖逆的情愫又像一根刺,牢牢扎在心里,拔不出,咽不下。 银烬决绝离去的背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沈晏清心口剧痛。他看着父母悲痛欲绝、却又因银烬最后那番话而对其生出更多不忍与担忧的神情,再也无法忍受让银烬独自承担所有罪责与后果。 他猛地转过身,重新重重地跪倒在父母面前,挡住了他们望向门口的视线。 “父亲!母亲!”沈晏清的声音因急切而带着嘶哑,眼神却亮得惊人,充满了不容错辨的决绝与坦诚,“不是阿烬!不是阿烬!此事从头至尾,皆是我一人的过错!是我痴心妄想,是我强求于他!”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已久的心事彻底剖白:“从一开始,便是儿子自作主张,对他生了不该有的情愫,也是儿子不顾一切,率先向他表露了这悖逆的心意!” “他……他一开始是拒绝的,是劝诫我的!”沈晏清的声音带着回忆的痛楚,却更加清晰地述说着,“他曾严词告诫我此路艰难,不容于世,劝我收回心思……是我不听!是我执迷不悟!是我一次次纠缠,用尽了心思,才终于……终于让他也陷入了这万劫不复的境地!” 沈晏清说得激动,眼眶通红,额上磕出的红痕愈发明显:“是我引诱了他,是我拖累了他!若非因为我,他本可以逍遥世间,何须受今日之辱,承今日之痛,甚至要孤身离去!一切罪孽,皆始于我!你们要打要骂,甚至要断绝父子关系,都冲我来!莫要再怪他半分!” 这番石破天惊的自白,比方才银烬揽下所有责任更让沈家二老震惊! 他们原以为可能是银烬那昳丽容貌或是非凡手段迷惑住了儿子,却万万没想到,真相竟是自己的儿子才是那个主动的、甚至可以说是“强求”的一方! 许氏张着嘴,看着儿子那痛苦却无比认真的神情,听着他将所有不堪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一时间竟不知该怒其不争,还是该怜其痴傻。 沈父更是如遭雷击,踉跄一步,靠在冰冷的祠堂柱子上,看着跪在地上、为了维护所爱之人不惜自污自毁的儿子,胸中的滔天怒火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自白彻底浇灭,只剩下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深深的无力。 原来……竟是这样。 原来这一切孽缘的源头,竟是自己这看似最恪守礼法、最沉稳持重的儿子。 祠堂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沈晏清急促的喘息声。他将最深藏的秘密、最不堪的主动和盘托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因父母此刻死灰般的面色而悬起了心。 他知道,这番话或许会让父母对他更加失望,但却能最大限度地洗刷银烬身上的“过错”。只要父母能因此对银烬少一分怨怼,多一分理解甚至怜惜,那他承受什么,都值得。 祠堂内,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僵持与死寂。 沈晏清依旧跪在冰冷的地上,保持着激动剖白的姿态,额角的红痕和微乱的发髻显露出他的狼狈,但眼神却执拗地望向父母,等待着他们的审判,或者说,是等待着他们对银烬的重新裁定。 沈父靠在冰冷的祠堂柱子上,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方才的震怒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茫然。他一直以为是外来的诱惑带坏了儿子,却没想到根源竟在自己儿子身上。这认知颠覆了他固有的观念,让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对,如何斥责,甚至不知该以何种面目面对这个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的儿子。他只是疲惫地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一言不发。 许氏瘫坐在椅子里,泪水无声地流淌。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心疼他额上的伤,更心疼他方才话语里那份痴傻和绝望;可一想到儿子爱上的竟是自己的义子,那种违背伦常的惊悸和羞耻感又让她心如刀绞。而银烬离去时那决绝孤寂的背影和他手臂上骇人的伤痕,更是像噩梦一样在她眼前挥之不去,让她又气又恨又……忍不住地担心。几种极端矛盾的情绪在她心中激烈冲撞,让她几乎要崩溃。 下人们早已被屏退得远远的,无人敢靠近这气氛凝重的祠堂半步。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味、泪水的咸涩以及一种无言的、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僵持。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斥责?儿子已经将一切罪责揽下,甚至自认是“引诱者”,他们还能斥责什么? 将儿子关起来?他已经官居丞相,岂是能轻易关住的?更何况,看他那副模样,关得住人,关得住心吗? 再去把银烬找回来?找回来又能如何?难道真看着他们…… 每一个念头都通向死胡同。 第28章 爹爹在哪我在哪 夜色如墨,银烬独坐客栈厢房窗边,望着窗外寂寥的月色,思绪万千。 这几年虽然吃喝住行都用的沈家的,但由于同宋昭临的交易,对方也暗中赏赐了不少黄白之物,如今离了沈府也不至于露宿街头。 忽地,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银烬眸光微动,并未感到意外,起身无声地打开房门,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沈晏清带进一身夜露的寒凉。他甚至来不及拂去肩头的湿气,目光便急切地锁在银烬身上,尤其是那白日里硬生生受了家法的左臂和背脊之处。 “阿烬!”沈晏清一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焦灼与心疼,“让我看看你的伤!父亲盛怒之下下手没轻重,你……”他说着,伸手便想去碰触银烬的手臂,眼神里满是后怕。 银烬却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触碰,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一点皮肉伤罢了,早没事了。莫非晏清忘了我是谁?凡俗家法,还能真伤了我不成?” 沈晏清的手僵在半空,眉头紧锁,眼底的心疼并未因这话而减少分毫:“即便你是……即便你无大碍,下次也万不可再如此!”他语气急切,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宁愿自己受着,也见不得你为我挡在前面!” 他的话语直白而炽热,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银烬静默一瞬,终是缓和了神色,口头上答应了下来:“好,依你便是。” 今日银烬未运功抵挡,是存了三分试探之心,许氏最是心软,今日这般,她看在眼里,痛在心里,那点因惊骇而生的怨怼,便能去了大半,事实证明,这苦肉计是有用的。 沈晏清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沉郁与愧疚并未散去。他望着银烬,眼中满是不舍:“只是眼下,还是要委屈你暂居于此。给我些时日,阿烬,我定会说服父亲母亲!我绝不会放弃与你相守之心!” 他的承诺掷地有声,带着一往无前的决心。 银烬看着他,却缓缓摇了摇头。她拉过沈晏清的手,引他在身旁坐下,烛光映照着她沉静的侧脸。 “晏清,你的心意,我岂会不知?”她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但此事,于二老而言,无异于天翻地覆,急不得。” 银烬微微倾身,目光柔和却坚定地看着沈晏清:“白日里情景你也亲眼所见,干娘几乎气厥,干爹更是痛心疾首。这等冲击,绝非三言两语、一朝一夕能够化解。你若逼得太紧,言辞过于激烈,反而适得其反,只怕更伤二老身心,将你我最后一点转圜的余地都堵死。” 她指尖轻轻拂过沈晏清紧蹙的眉心,缓声道:“此事,需得循序渐进,水滴石穿。给他们些时间冷静,也给我们自己些时间筹谋。你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心神,莫要因此事乱了方寸。” 最后,她反手握住沈晏清的手,承诺道:“至于二老那边……你也不必独自硬扛。我既与你同心,自也会想方设法,让他们慢慢知晓我的诚意,慢慢接受我们的情意。总会有法子的。” 沈晏清怔怔地听着她这番冷静而缜密的分析,心中的焦躁竟奇异地被缓缓抚平。银烬的从容与担当,像定海神针般稳住了他纷乱的心绪。 沈晏清反手紧紧回握住银烬的手,重重点头,声音虽低却无比坚定:“我明白了。循序渐进,徐徐图之。我们一起。” 银烬轻轻抽回了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转为不容置疑的催促:“好了,心意既明,你该回去了。” 沈晏清一愣,显然不愿就此离开:“阿烬,我才刚来……” “白天刚同二老闹得天翻地覆,你夜里就不安于室,跑来找我?”银烬挑眉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与提醒,“这若是传到干爹干娘耳中,他们会如何想?怕是更要气得肝火上升,于你我之事无益。” 银烬在沈晏清紧蹙的眉间落下一吻,声音压得更低:“回去吧。不必急于这一时片刻的相处。” 沈晏清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深知银烬虑事周全,所言句句在理。虽心中万般不舍与牵挂,也只得跟着起身,目光却仍黏在银烬身上。 “那……你一切小心。若有任何需要,立刻让人给我传信。” “放心。”银烬颔首,目送着沈晏清带着满腹的牵挂与不得已,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待沈晏清离去,银烬倚靠回窗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微凉的窗棂上,指尖极轻地、有规律地叩击着木质纹理,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那是她陷入深度思索时惯有的小动作。 烛光在她深邃的眼眸中跳跃,却照不透那眼底的层层思量,要如何让二老接受她与沈晏清的关系,她该好好思忖思忖。 此事,急不得,却也拖不得。需得一步步,耐心地、缜密地布局。 不想,转机不久便找上门来了。 银烬离去后,丞相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与难以弥合的裂痕。 沈晏清深知,若不彻底断绝外界的念想,类似的麻烦只会无穷无尽。 于是,不过两日,一道堪称石破天惊的消息便从丞相府中传出,迅速席卷了整个上京城的上流圈子—— 丞相沈晏清公然放话,谢绝所有议亲之举,请诸公不必再费心登门,并明言自身心有所属,此生已定,绝无更改可能。虽未明言所属何人,但那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的态度,已足够引人遐想联翩,更是狠狠打了所有有意联姻的豪门大族的脸面。 此举可谓惊世骇俗!一时间,京城哗然,议论纷纷,猜测什么的都有,但更多的是不满、非议与弹劾的奏章开始悄然飞向当今圣上宋昭临的案头。 消息自然也很快传到了皇宫大内。 御书房内,永熙帝宋昭临看着几份隐晦提及此事、暗示丞相行为失当、有损朝廷颜面的奏折,眉头微蹙。他放下朱笔,沉吟片刻,吩咐内侍:“传沈相进宫。” 沈晏清应召而来,神色平静,并无惶恐之态。 “沈卿,”宋昭临挥退了左右,目光锐利地落在自己这位能干的丞相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近日京中颇有些关于你的流言蜚语,甚至传到了朕的耳中。你……可知朕所言何事?” 沈晏清闻言,并未闪烁其词,反而撩起官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臣,知罪。” 宋昭临眉梢一动:“哦?何罪之有?” 沈晏清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竟毫不避讳,直接坦然道:“臣谢绝所有议亲,并非流言。臣确已心有所属,并立誓非卿不娶……非君不嫁。”他顿了顿,修正了那个容易引人误会的词,继续道,“然臣之所爱,不容于世俗礼法,有损朝廷体面,此乃臣之罪过,请陛下责罚。” 他虽未直言对象是银烬,但那“不容于世俗礼法”几字,已然暗示了情况的非常态。 宋昭临是何等人物,他瞬间便联想到了沈晏清那位神秘莫测、并与自己有着隐秘交易的“义兄”银烬。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震惊,但随即便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确实没想到沈晏清与银烬竟是这等关系,更没想到沈晏清竟敢如此坦荡地承认,但转念一想银烬那样的身份愿意委身于沈府,两人这般亲密的关系又觉得十分合理了。 于帝王而言,臣子的私德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其才能与忠诚。沈晏清是他一手提拔、用以平衡朝局、推行新政的股肱之臣,其能力与价值,远非那些循规蹈矩的庸才能比,而其身后那位“义兄”银烬,更是与自己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交易,能为他解决许多“非常”之事,提供诸多便利。 至于龙阳之好、断袖之癖……在历代帝王眼中,实在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要不影响朝局,不损害他的利益,他并无意过多干涉。 宋昭临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卿之家事,朕本不便过多干预。” 这话已然定下了基调。他并未斥责,也并未表示认同,只是一种不予置评的态度。 “然,”宋昭临话锋微转,带着帝王的威严,“你身为丞相,言行举止关乎朝廷颜面。此事既已引起风波,便需妥善处置,勿要再激起更多非议,以致影响朝局安稳。其中的分寸,你自己把握。” 这便是默许了,但同时也是一种警告——事情他可以不管,但沈晏清必须自己把事情压下去,不能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沈晏清心中顿时一松,立刻叩首:“臣,明白。谢陛下隆恩!” 宋昭临的态度,无疑为他抵挡了来自朝堂最顶层的压力。至于其他的世俗目光、家族压力,他便可以更从容地去面对了。 另一边一连好几日,赤霄趴在丞相府那处熟悉的院落里,却再也嗅不到那道清冽熟悉的气息。起初他只当爹爹又出门办事,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银烬还是没有出现,他才真正慌了神。 他仗着身形小巧灵活,又得了银烬真传的隐匿功夫,悄悄在府中下人之间穿梭偷听,零零碎碎的信息拼凑起来,竟得到一个让它难以置信的消息——银烬,竟然搬出丞相府了!而且似乎还是和老大人、老夫人大吵一架后离开的! 赤霄顿时急了,连忙翕动着小巧的鼻子,极力捕捉着空气中那丝几乎要消散的、独属于银烬的冷冽气息,一路寻寻觅觅,最终停在了一处离相府不算太远的、看起来颇为普通的客栈前。 赤霄灵活地避开人群,蹿上二楼,精准地找到一间客房,用爪子挠了挠门。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银烬看着门口那团赤红的、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毛球,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是侧身让他进来。 客房陈设简单,远不如丞相府奢华舒适,甚至带着一丝清冷。银烬的神色依旧平淡,看不出喜怒。 “你怎么找来了?”她关上门,语气听不出情绪。 赤霄急切地绕着她脚边转圈,发出呜呜的声音,仰着头,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和疑问,小爪子还不停地比划着沈府的方向。 银烬垂眸看着它,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慢条斯理道:“哦,你还不知道?我与干爹干娘闹掰了,如今已被‘请’出丞相府,不再是那位风光无限的‘沈家大爷’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客房简陋的布置,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如今我可是孤家寡人一个,穷得很,也没什么靠山了。你若是还想跟着我,日后怕是再也尝不到丞相府小厨房里那些入口即化的桂花糕、香酥可口的炙羊肉了。说不定还得跟着我风餐露宿,啃啃硬邦邦的干粮,甚至饿肚子。你确定……还要跟着?” 银烬本是带着几分试探和调侃,想看这小家伙会不会被“美食”诱惑而犹豫退缩。 谁知赤霄一听,像是被点燃了的炮仗,猛地炸开了毛,激动地人立起来,声音又尖又脆,带着十足的委屈和坚定大喊起来:“谁稀罕那些点心了!我就要跟着爹爹!爹爹在哪我就在哪!吃野果子也行!饿肚子也行!反正跟定你了!你不许丢下我!” 赤霄一口气喊完,似乎还觉得不够,又扑上去,用毛茸茸的脑袋死死蹭着银烬的腿,尾巴紧紧缠着她的脚踝,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仿佛在用全身的力气表明决心。 银烬倒是被它这突如其来的、清晰无比的表白弄得微微一怔,随即眼底那点调侃渐渐消散,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复杂和……不易察觉的暖意。这小家伙,倒是个有情义的。 她弯腰,伸手轻轻揉了揉赤霄的脑袋。 “小家伙。”她声音里那点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既然不怕吃苦,那便跟着吧。日后馋哭了,可别怨我。” 第29章 苦肉计 京郊,一场针对当今圣上微服私访的刺杀毫无预兆地爆发。乱党余孽蛰伏已久,此番出手狠辣决绝,目标直指永熙帝宋昭临。随行护卫虽拼死抵抗,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且手段刁钻,一时间竟被冲得七零八落。 时任丞相的沈晏清伴驾在侧,见状立刻指挥剩余护卫结阵护驾。 就在一支淬毒弩箭悄无声息射向皇帝后心的刹那,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骤然出现,一掌推开皇帝,另一手持剑精准格开弩箭!来人正是银烬,紧随其后的是早已埋伏好的禁军队伍,此次刺杀行动早已被两人勘破,做的正是请君入瓮的局。 然而,就在银烬格开弩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另一名隐匿极深的刺客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另一支毒箭带着尖啸声,直射沈晏清毫无防备的侧颈!这一箭角度歹毒,速度极快,沈晏清正全心关注宋昭临的安危,根本无从察觉。 银烬眸光一凛,她本可轻易用妖力震偏或拦截此箭,但电光火石间心念微动,计算着角度,银烬故意慢了半拍,只来得及猛地将沈晏清推开,用自己的右肩胛硬生生迎上了那支毒箭! “噗嗤!” 箭矢入肉,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银烬身形一颤,没用妖力压制住从肩胛骨蔓延开来的毒性,只闷哼一声,任由发黑的血液从伤口处流出。 “阿烬!!”沈晏清被推得踉跄几步,回头正看见这惊心动魄的一幕,顿时目眦欲裂,肝胆俱丧!他完全忘了银烬并非凡人,更忘了以银烬之能本不该如此轻易中箭,所有的理智在那一刻被巨大的恐惧和心痛彻底吞噬!他嘶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疯了一般就要冲过来。 银烬却是面不改色,反手一剑削断了箭杆。 乱党皆被早已埋伏好的禁卫伏诛,场面一片狼藉。沈晏清疯了一般冲过去,扶住脸色迅速苍白下去的银烬,手指颤抖着不敢碰那伤口:“你怎么样?!!大夫!快去找大夫!!”他声音都变了调,恐慌与心痛溢于言表。 银烬被紧急送回丞相府救治,虽太医全力施为,拔了毒箭解了毒性,但那伤势颇重,失血过多,仍需长时间静养。整个过程,沈晏清不眠不休地守在一旁,寸步不离,那焦灼、心疼、后怕的模样,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消息传回内院,本就因前事而心力交瘁的许氏更是坐立难安。她亲自去偏院看了几次,只见银烬双眼紧闭虚弱地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而自己儿子则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喂药擦拭,那副情真意切、仿佛失去对方便活不下去的模样,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尤其是当许氏得知,银烬又是为救沈晏清而受此重伤,那份复杂的愧疚、心疼与无奈终于达到了顶点。 是夜,沈父回府,听闻此事,亦是面色沉重,久久不语。 许氏挥退下人,看着丈夫紧锁的眉头,终是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一种认命般的释然。 “老爷,”许氏轻声道,眼中含着泪光,“事已至此,你我难道真要逼死这两个孩子才甘心吗?” 沈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许氏抬手止住。 “晏清的性子,你我难道还不了解吗?”许氏泪眼婆娑地看着丈夫,“他这执拗的脾气,认定一人便死心塌地、九头牛都拉不回的劲儿,像谁?” 许氏不等丈夫回答,便继续道:“不就是像极了你当年吗?”她提及往事,声音里带上一丝遥远的酸楚与最终的甜蜜,“你忘了?当年我嫁与你多年无所出,公公婆婆那般逼迫,甚至以死相胁,要你纳妾延续香火。你是怎么做的?” 沈父身形微微一震,久远的记忆被唤醒。 许氏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当年也是如晏清如今这般,跪在祠堂里,对着列祖列宗和盛怒的父亲,一字一句地说,‘此生唯爱夫人一人,宁死不纳二色!’为了我,你险些被剥夺继承家业的资格,受了多少家法,吃了多少苦头……这些,你都忘了吗?” 沈父沉默了,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眼底掠过复杂的追忆与动容。 “如今,咱们的儿子,不过是走了你当年的老路。”许氏擦拭着眼泪,“只不过,他爱上的……是个男子罢了。可这份心意,这份宁折不弯的执拗,与你当年有何不同?” 她握住丈夫的手,声音哽咽却坚定:“就连陛下……听闻了此事,都未曾深究怪罪,只是让晏清自行处理。陛下看重的是他的才干,而非他的私事。我们做父母的,难道要比陛下更严苛,真要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伤重不治,一个相思成狂,才后悔莫及吗?” “老爷,”许氏最终哀求道,“罢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只要他们好好的,彼此有个依靠……总好过……总好过闹得家破人亡啊!” 沈父听着妻子这番泣血般的劝说,回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抗争,再想到儿子近日的憔悴与坚持,以及银烬那孩子为救儿子又一次险些搭上性命的决绝……他沉重地闭上了眼,良久,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叹息。 “……罢了。”他终于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而疲惫,“就依你吧……以后……府里的事,你多费心看着办吧。只要……只要他们别闹太出格,便……便由他们去吧……” 这便是默许了,尽管无奈,尽管仍有芥蒂。 翌日,老夫人便亲自去了银烬养伤的院落。 一进门,便见银烬正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依旧苍白得没什么血色,唇色也淡淡的,一副大病未愈、虚弱不堪的模样。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更显得那肌肤剔透如纸,仿佛一碰即碎。 许氏一见这情景,心立刻揪紧了,快步上前,声音都带着颤:“阿烬!怎么起来了?太医不是说要好生静养吗?快躺下快躺下!”她忙不迭地去拿靠枕,又亲自伸手探了探银烬的额头,触手一片微凉,更是心疼不已。 “劳干娘挂心了,我已无大碍。”银烬微微欠身,声音也放得轻缓虚弱,恰到好处地咳嗽了两声。 “什么无大碍!瞧你这脸色!”许氏眼圈一红,坐在榻边,拉着他的手,眼泪就落了下来,“这次……这次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晏清……我们沈家真是欠你太多……” 银烬垂下眼帘,语气谦恭:“干娘言重了,护佑晏清……是我心甘情愿。” 许氏看着银烬这般模样,再想到她往日的好和如今的“孱弱”,心中那最后一点因世俗礼法而生的芥蒂也彻底被怜惜与愧疚淹没。她拍了拍银烬的手背,长叹一声,语气沉重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阿烬,经过这次的事,我与你干爹……也想了很多。”她拭了拭眼泪,“我们老了,有些老古板的想法,或许……是真的错了。” 许氏看着银烬,目光复杂却柔和:“晏清那孩子的性子,我们做父母的,最是清楚。他认定的事,认定的人,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这点……随他爹。”她提及丈夫当年的固执,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却也有了然的释怀。 “既然你们……彼此心意如此坚定,连陛下都……都不再多言,”她顿了顿,似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我们做父母的,若再强行阻拦,只怕真要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以后……你们的事,我们……不再阻止了。” 银烬适时地露出惊讶与动容的神色:“干娘……” 许氏不等他说完,便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语气坚决:“你好好在府里养伤,哪里都不准再去!之前你说的那些什么离府、什么不要家业的糊涂话,统统都不作数!丞相府就是你的家,永远都是!莫要再提什么取不取的话,平白伤了我们的心。” 银烬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他顺势垂下头,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感激:“银烬……谢干娘成全。” 她沉默片刻,再抬起头时,目光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承诺:“干娘,银烬深知,我身为男子,无法与晏清生儿育女,延绵子嗣,是对沈家之大亏欠。” 银烬话锋一转,语气却愈发坚定:“但除此之外,我在此向干娘立誓,多年前为救晏清而‘武功全废’之言,实乃情势所迫,应对陛下探查的权宜之计,作为晏清的伴侣,我必以我这一身功夫与性命守护于他。他在朝一日,我便护他一日周全;他若有一丝损伤,我必百倍讨还。只要我一息尚存,便无人能伤他分毫。我愿以此身,为他挡尽世间一切明枪暗箭,护他一生喜乐平安。” 许氏怔怔地看着银烬,看着她苍白却无比坚定的面容,听着那掷地有声的承诺,心中最后一点因“欺骗”而产生的不适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与安心。 是啊,有什么比儿子平平安安,一生喜乐更重要的呢? 许氏再次落下泪来,这次却是欣慰与感动的泪水。她紧紧回握住银烬的手,连连点头:“好孩子……好孩子……干娘信你!干娘信你!有你在晏清身边,干娘……干娘就放心了!” 又细心叮嘱了一番饮食起居,许氏才心绪复杂却终究松了一口气地离去。 待房门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寂静。银烬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却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 这苦肉计,成效斐然。 暮色渐合,沈晏清方从宫中与宋昭临详细商讨完此次刺杀事件的后续处置,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车驾刚行至府门前,还未及下车,沈晏清便被许氏身边一位贴身的嬷嬷拦住了。 “相爷,”嬷嬷神色恭敬却带着几分急切,“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沈晏清心中微沉,以为是母亲因近日风波又忧思过甚,身体不适,连忙整了整衣袍,快步向内院许氏居所走去。 踏入母亲房中,却见许氏虽眼眶微红,面色却并非病态,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她屏退了左右,只留沈晏清一人。 “母亲,您寻儿子何事?可是身体有何不适?”沈晏清关切地问道。 许氏摇了摇头,拉着沈晏清坐下,未语先叹了口气,方才缓缓开口,将自己与丈夫的决定,细细说与了他听。话语中虽仍有无奈,却更多的是妥协与叮嘱:“……我与你父亲想了许久,终究是拗不过你们。既然你们情比金坚,陛下亦无怪罪,我们……便也不再做那恶人了。只是往后,行事需得谨慎些,莫要太过出格,惹人非议,平白污了沈家与丞相府的门楣……只要你们好好的,我们……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沈晏清听着母亲这番话,初时惊愕,随即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的心脏!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母……竟然真的接受了?他们不再反对了?! 他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欢呼,努力维持着丞相的沉稳,但眼底迸发出的璀璨光彩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与喜悦。他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儿子……儿子多谢母亲!多谢父亲!儿子定谨遵母亲教诲,绝不辜负二老成全之心!” 又陪着母亲说了一会儿话,再三保证会稳重行事后,沈晏清几乎是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许氏的院落。一出院门,他便再也按捺不住,得知银烬已然苏醒,立刻疾步如飞地朝着银烬养伤的院落奔去。 沈晏清一把推开房门,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若狂,眸光亮得惊人:“阿烬!阿烬!天大的好消息!母亲她……父亲母亲他们……接受我们了!” 屋内,银烬正靠坐在榻上,见他这般模样,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极淡的笑意,微微颔首:“嗯,干娘方才已来看过我,同我说了。” 沈晏清几步冲到榻边,激动地握住银烬的手,却见银烬因他动作稍大,微微蹙了下眉,似乎牵动了伤口。沈晏清这才注意到,银烬胸前素色的中衣上,竟隐隐渗出了一小片新鲜的血迹! “你伤口裂了?!”沈晏清脸色骤变,方才的狂喜瞬间被担忧取代,手忙脚乱地就要扶他躺下,“快躺下!别动!我这就叫大夫!” 银烬却抬手制止了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碍。一点小伤罢了。” 她看着沈晏清紧张的模样,忽然唇角弯起一个略带狡黠的弧度,低声道:“其实……这伤若我真想愈合,不过略施小术便可恢复如初。一直放着不管,任它看起来这般严重……不过是让干娘看着心疼,不再有拆散你我的心思罢了。” 沈晏清闻言,猛地怔住。原来……原来这重伤垂危的模样,这迟迟不愈的伤口,竟是银烬苦肉计中的一环!他为了让他们在一起,竟算计至此,连自身的伤痛都能利用!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感动瞬间盈满了沈晏清的胸腔,他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忍不住嗔怪道:“你!你前几日才答应过我,不再为我以身犯险!这次又……” 银烬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眼神却温柔而坚定:“若非如此,干娘干爹那般注重礼法之人,岂会这般快便心软松口?这苦肉计,是眼下最能直击他们软肋、破开僵局的最好办法。”她顿了顿,看着沈晏清,语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如今看来,这招苦肉计,成效颇丰,不是么?” 沈晏清看着银烬苍白却带着笑意的脸,所有责备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怜惜的叹息。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郑重道:“这次便算了……下次万万不可再如此!任何事都不值得你以伤害自己为代价!下不为例!” 银烬闻言,眼底笑意更深,竟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戏谑,轻轻回握沈晏清的手,低语道:“好,依你。事不过三。” 窗外暮色温柔,室内灯暖人安。历经波折,两颗心终于得以在阳光下紧紧相依。所有的算计与付出,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好的归宿。 第30章 试验继续 银烬在丞相府“养伤”期间,宫中赏赐便如流水般送入府中,皆是珍稀药材、绫罗绸缎、古玩玉器,名目上是抚慰救驾之功,实则心照不宣。 这日,又一批赏赐送达后,一名看似普通的内侍趁无人注意,将一枚蜡丸悄无声息地塞入了银烬手中。 入夜,银烬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绢纸,上面只有寥寥数字:“货已备齐,随时可取。”落款处是一个极淡的、唯有她能辨认的龙纹印记。 银烬指尖窜起一簇幽蓝狐火,将绢纸焚为灰烬。多年来,她与皇帝宋昭临那隐秘的交易从未停止。此次配合宋昭临围剿乱党余孽,清除朝中毒瘤,本就在交易条件之内。而作为报酬之一,便是一批“无需记录在案”的活体试验品。 夜色如墨,京城西隅那所被无形禁制笼罩的僻静院落,再次迎来了它特殊的“客人”。 几名从围剿中捡回一条命、逃过一死的乱党余孽,被除去枷锁,粗暴地推入了院中。他们初时还带着几分戾气与侥幸,试图观察环境甚至反抗,然而,当他们看清月光下那道玄衣身影,以及对方那双冰冷得不似人类的琥珀竖瞳时,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 有人试图后退,有人下意识地想扑上来拼命。 银烬甚至未曾移动分毫,只是眸光微转,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妖力威压如同潮水般倾泻而出,瞬间将那几人死死摁在原地,动弹不得!他们的眼神由惊恐变为彻底的呆滞与茫然,如同被抽走了魂灵的傀儡,彻底失去了反抗的意志。 院内重归死寂。 银烬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新到的“材料”。之前的试验证明,直接喂服仙丹,凡人躯体根本无法承受。此次,她决定换一种方式——先以自身精纯的妖力,强行拓宽、加固这些试验品的经脉,试图将他们打造成一个足以容纳仙丹药力的“容器”。 整个过程极其痛苦。妖力霸道,强行修改经脉无异于刮骨洗髓。第一个死囚在妖力涌入的瞬间便发出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浑身经脉虬起扭曲,眼球几乎爆出眼眶,最终因无法承受那极致的痛苦,猛地一头撞向旁边的梁柱,脑浆迸裂,自戕而亡。 银烬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地上那具死状惨烈的尸体,眸色未有丝毫波动。她转向第二人。 接二连三,有人因无法忍受经脉被强行改造的非人痛苦而选择自尽,或是在过程中便经脉尽碎沦为废人而后被处理。 最终,只有三人勉强撑过了这第一道鬼门关。他们瘫软在地,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眼神涣散,但体内经脉却比之前宽阔坚韧了数倍。 银烬取出那枚已被她再次分割、只剩下原本十分之一分量不到的仙丹碎片。丹药散发着微弱的莹光,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能量。 她将丹药分别喂入三人口中。 起初,情况似乎颇为乐观。三人服下丹药后,并未立刻爆体而亡,反而因丹药精纯灵力的滋养,苍白的脸色竟恢复了些许红润,甚至眼中也重新焕发出微弱的神采,仿佛重获新生。 银烬密切观察着他们的变化,记录着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然而,好景不长。 不过两三日后,其中一人便在深夜毫无征兆地突然浑身抽搐,七窍流出黑血,暴毙而亡。银烬一番检查下,发现其经脉虽被拓宽,但内壁依旧无法承受丹药灵力日复一夜的冲刷,已然出现无数细微裂痕,最终崩溃。 又过一日,另一人开始出现灵力紊乱的迹象,时而亢奋狂躁,时而萎靡不振,最终在一次剧烈的能量反噬中,心脏骤停。 最后一人支撑得最久,足足过了五日。就在银烬以为或许此法可行之时,那人却在一阵极度痛苦挣扎后,身体由内而外迅速枯萎,仿佛所有精气神都被那丹药抽干,最终化作一具干瘪的尸身,死状诡异可怖。 院落再次恢复死寂。 银烬独自站在院中,看着地上新添的三具死状各异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焦糊气味。她脸上并无失望,反而露出一丝沉吟之色。 “修改经脉之法,方向没问题。”她低声自语,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消散,“至少,没有即刻爆体而亡。看来,并非经脉宽度不足,而是经脉之‘质’,依旧太过脆弱,无法长久承受仙丹的灵力……亦或是,神魂强度,也需要提升?” 她抬眸,望向丞相府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墙壁,看到了那个正在灯下处理公务、或已安睡的身影。沈家二老已然默许,她与沈晏清之间,终于拨云见日,有了更可期的未来。 正因如此,此法……必须继续研究下去! 为了那个她许诺要守护一生、却注定会先她而去的沈晏清,逆天改命这条遍布荆棘与血腥的道路,她既踏出了便不会轻言放弃。 银烬眸中闪烁着专注的、近乎冷酷的研究光芒。失败并未让她气馁,反而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并指明了下一步需要探究的方向。 挥手间,妖火腾起,将地上的污秽与尸体尽数吞噬净化,不留一丝痕迹。 试验,还将继续。只是下一次,她需要更精妙地控制妖力改造的程度,或是……寻找同时强化神魂与肉身的办法。 处理完院落中的狼藉,净化了所有痕迹后,银烬方才悄无声息地回到丞相府属于她的那处僻静院落。 夜已深,院中只留了几盏石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银烬刚踏入院门,便见廊下的阴影里,一团赤色身影正埋头苦干,发出细微却满足的“吧唧”声。 是赤霄。 这小家伙正用两只前爪抱着一只油光锃亮、香气四溢的烤鸡腿,啃得正欢,尖尖的小嘴上沾满了油渍,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还因为美味而在身后惬意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动着。旁边地上还散落着几块精致的糕点残渣。 听到脚步声,赤霄警觉地抬起头,见是银烬,立刻将叼着的鸡腿放下,讨好地唤了声“爹爹,你回来啦~”,尾巴摇得更欢快了。 银烬看着他这副油光水滑、惬意满足的模样,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调侃:“看来某位小家伙是彻底忘了啃野果的滋味了。如今倒是惬意得很。” 赤霄一听,立刻人立起来,小爪子胡乱比划着,又急又委屈地反驳道:“才不是!我才不嫌弃跟着爹爹!风餐露宿啃野果我也愿意的!”他可是很有义气的!虽然……虽然现在的烤鸡腿确实比野果子香太多了…… 赤霄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前几天银烬离府,他跟着住客栈的那段日子。那时他一边担心爹爹,一边偷偷想着:哼,那个叫沈晏清的凡人总算不在了,以后爹爹就是他一只狐的了!再也没有人跟他分爹爹的宠爱和注意力了!光是想想,就觉得狐生简直不能更美好! 可惜啊……美好的独霸爹爹的美梦还没做几天,这两人居然又和好了!而且看样子,那凡人的爹娘好像也不反对了? 赤霄内心小小地遗憾了一下,但看着眼前精致的鸡腿和糕点,又甩了甩尾巴,将那点不甘抛之脑后。 算了算了,看在这些好吃的的份上,他就勉为其难,继续住在这大院子里吧!反正爹爹最厉害的术法还是会教给他的! 于是赤霄“啾”了一声,重新叼起鸡腿,一边啃一边用尾巴尖蹭了蹭银烬的衣角,表示自己还是很乖很听话的。 银烬岂会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却也懒得点破,只屈指弹了一道微不可见的灵光没入它体内,助它消化这些凡俗食物中的杂质,便不再理会它,径直走向屋内。 廊下,只余下小狐狸啃食鸡腿的细微声响,以及他内心关于“独霸爹爹”与“美味鸡腿”之间艰难抉择后、最终向现实妥协的、小小的唏嘘声。 银烬的伤势在太医和自身妖力的作用下已“痊愈”,沈晏清恰逢休沐,难得清闲,见银烬伤势已“大好”,便提议出门走走。 “阿烬常去的那家‘酥香斋’,前日又出了几样新巧点心,听闻是用江南新到的糯米和花果制的,可要去尝尝?”沈晏清一边为银烬披上一件素雅的天青色外袍,一边温声提议。 银烬对此自然无不可,略一点头:“好。” 秋高气爽,上京城主道熙熙攘攘,人流如织。 两人并未摆丞相仪仗,只着了寻常文士的常服,如同一对出门闲游的友人,信步融入上京城繁华的街市之中。两人虽衣着低调,但一个身居高位、气度雍容,一个容颜绝世、气质清冷,依旧引得路人暗自侧目。 行至西市最热闹的十字路口,忽见前方人群围拢,传来一阵女子的清叱与男子的告饶声。 挤进去一看,竟是惠贞长公主宋姝。她今日未着繁复宫装,只穿了一身利落的湖蓝色骑射服,青丝高束,带着几名便装护卫,正柳眉倒竖,指着一名被护卫反剪双手押跪在地、衣衫凌乱鼻青脸肿的锦袍男子厉声训斥:“……天子脚下,朗朗乾坤,竟敢当街调戏良家女子,强夺人钗环!王法何在?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真当这上京城是你家后院不成?!” 那男子显然认得这位名声在外的长公主,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小人鬼迷心窍!再也不敢了!求殿下开恩!” 周围百姓窃窃私语,却大多面带赞许之色。这几年来,这位“变了性子”的长公主虽行事依旧跳脱出格,时常有些惊世骇俗的言论举动,但也确实惩处了不少纨绔恶霸,帮扶了许多孤寡弱小,较之从前那位只知骄奢淫逸、跋扈欺人的原主,名声不知好了多少倍。因此,即便她当街如此,也无人觉得不妥,反而乐见其成。就连当今圣上宋昭临,对这位亲妹诸多稀奇古怪、不合礼法的行为,也多是无奈一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事。 宋姝命护卫将那恶徒扭送京兆府,又温言安抚了那被惊吓的卖花女几句,一抬眼,正好看见了人群外的沈晏清和银烬。 她眼睛一亮,脸上怒容顿消,换上明媚笑意,快步走了过来:“沈相,银烬,好巧啊!” 沈晏清与银烬皆叉手颔首行礼:“长公主殿下。”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宋姝摆摆手,显得很是随和,“我就是闲着出来逛逛,没想到碰上这等糟心事。”她说着,目光落在银烬身上,带着真诚的关切,“银烬伤势可大好了?前些时日听闻你为救御驾受了重伤,皇兄和我都担心得很呢。” “劳殿下与陛下挂心,已无大碍。”银烬语气平淡却礼数周全。 三人于街边寻了处清净的茶楼雅座坐下。宋姝说话爽利,思维跳脱,从刚才惩戒恶徒之事,很快聊到京中近日趣闻,又说起她正尝试推广的什么“女子学堂”和“公共医馆”的想法,虽有些词藻令沈晏清觉得新奇,但其核心的“济世利民”之意却与他执政理念不乏相通之处。银烬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颔首,并不多言。 聊了一会儿,宋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左右看了看,压低了些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好奇和些许玩味的神色,问道:“对了,说起来……沈相,银烬,你们二位……可知最近这上京城里,关于你们的一些……传闻?” 沈晏清与银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茫然。这段时间以来,先是坦白两人关系险些与沈家二老决裂,后又是银烬“重伤”,加之朝务繁忙,两人确实未曾分心关注过市井流言。 沈晏清微微蹙眉:“不知殿下所指何事?我与阿烬近日并未听闻什么特别传闻。” 宋姝眨了眨眼,看着他们两人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表情,她轻轻用杯盖拨弄着茶沫,慢悠悠道:“哦?原来二位正主还蒙在鼓里呢?这可有意思了......” 第31章 流言 “都说沈相与义兄银烬情深义重,远超寻常兄弟。可惜这情谊不容于世,不慎败露,惹得沈老夫人一度气到昏厥,沈老大人更是震怒,连家法都请了出来要惩戒沈相呢!”宋姝说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八卦欲,“传闻还说,沈老大人盛怒之下,甚至将银烬这义子都驱赶出了沈府,勒令不许再回……也不知是真是假?” 这番话如同精准投下的巨石,瞬间在二人心湖中掀起惊涛骇浪。银烬和沈晏清脸上的浅笑顷刻间冻结,脸色齐齐沉了下来,周身气氛骤然变得冷凝。 虽说那日祠堂对峙,已严令摒退左右,但高门深宅,人多口杂,难免有那胆大好奇的奴仆偷听去一星半点,再经过无数张嘴的添油加醋、臆测想象,竟传成了如今市井中这般绘声绘色、细节丰富的流言!而这流言的源头,几乎可以肯定,便是从沈府的下人口中泄露出去的! 沈晏清眉头紧锁,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银烬眸色也逐渐转冷,原本柔和的气息也变得疏离而锐利,仿佛瞬间竖起了无形的屏障。 宋姝将二人骤然剧变的脸色尽收眼底,心中顿时“哦豁”一声,明白自己恐怕戳中了真相。她非但不惧,反而更加兴奋,故意凑近了些,追问道:“哇哦?看你们这反应……难道传闻是真的?沈相你真挨打了?银烬你真被赶出家门了?” 沈晏清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勉强维持着丞相的威仪,拱手道:“长公主殿下慎言。市井流言,多是无知小民以讹传讹,夸大其词,岂可轻信?家中父母与银烬……并无此等事。”他的语气虽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 银烬也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劳殿下挂心,并无此事。”然而他那双变得深邃的眸子,却分明写着“勿要再问”。 两人这般欲盖弥彰、神色沉重的模样,哪里能骗得过灵魂里装着八卦雷达的宋姝,她心中几乎百分百确定,这传闻非但不是空穴来风,只怕实际情况比流传的还要精彩几分。 她见好就收,也不再逼问,只是意味深长地拉长了语调:“原来——是谣言啊?那我就放心了。肯定是那些下人没事干乱传的,二位千万别往心里去。” 经此一番“关怀”,银烬与沈晏清早已没了去糕点铺子尝试新品的心情。方才的闲适惬意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流言困扰的沉重和一丝恼怒。 沈晏清再次拱手,语气已然带上了明显的疏离和结束话题的意味:“殿下,臣等忽然想起府中尚有要事亟待处理,不便久陪,先行告退。” 银烬亦微微颔首,目光已瞥向他处。 说罢,两人不再多言,转身相携而去,步伐较来时明显急促了几分,背影都透着一股紧绷感。 宋姝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优哉游哉地拿起刚买的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眯着眼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啧啧啧,反应这么大……看来是真的捅破窗户纸了。”她低声嘟囔着,用的是只有现代人能懂的词汇,“沈丞相和美人义兄……这对伪骨科,放晋江那也是爆款啊!可惜了,生错了时代。” 两人沉着脸回到丞相府,沈晏清立刻召来心腹管家,严令彻查流言源头。府中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一番雷厉风行且隐秘的查探之下,线索很快清晰——果真是一名在二门当值、平日里颇为油嘴滑舌的小厮,那日隐约偷听到正院一些动静,又结合自己的猜测和几分炫耀的心思,在与外面酒肉朋友吃酒时吹嘘了出去,这才一传十十传百,酿成了如今的局面。 沈晏清得知结果,面色冰寒。他生平第一次在府中动用了重刑,亲自监刑,下令将那嚼舌根的小厮重责五十大板,直接发卖去了苦寒之地的矿场,并召集所有下人,当众冷声宣告:“今日之事,尔等需引以为戒!丞相府容不得搬弄是非、窥探主家、妄议主子之人!日后若再有人敢如此人般乱嚼舌根,败坏门风,便同此人一般下场,绝不宽贷!” 沈晏清语气中的寒意与决绝,是府中下人从未见过的。所有仆役皆噤若寒蝉,冷汗涔涔,心中充满了后怕,再不敢多言半句。 然而,传播流言者虽已严惩,但流言既已传出,便如同泼出去的水,再难收回。加之此前沈晏清公然谢绝所有议亲的举动本就引人遐想,又有人信誓旦旦称确实目睹其“义兄”银烬曾在客栈独居数日……种种线索被市井民众串联起来,流言非但未能平息,反而愈演愈烈,描绘得越发有鼻子有眼。 很快,这股风便吹到了朝堂之上。几名素来与沈晏清政见不合或试图攀附其他派系的御史言官,纷纷上奏弹劾,虽未敢直接指斥其“私德有亏”,但字里行间皆暗指丞相行为不端,有损朝廷体面,不堪为百官表率。 御书房内,皇帝宋昭临看着案头几份语焉不详却意有所指的奏折,脸色沉静,再次私下召见了沈晏清。 “沈卿,”宋昭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市井流言,朕可以暂时置之不理。但如今已闹到朝堂之上,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朕需要朝廷安稳,需要丞相威仪无损。此事,你必须尽快处置妥当,给朝野上下一个交代。”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沈晏清:“若任由其发酵,届时即便朕想保你,恐也难堵悠悠众口。你这丞相之位……怕是岌岌可危。你好自为之。” 压力如同山岳般压了下来。沈晏清面色凝重地领旨告退。 与此同时,后院之中,许氏也愁容满面地找到了正在后院屏气凝神射箭的银烬。 “阿烬……”许氏屏退左右,未语先叹气,“这几日外面的风言风语,想必你也听到了……真是愈演愈烈,说什么的都有。我这心里……实在是堵得慌。” 银烬放下手中弓箭,为许氏斟了杯茶,语带歉意道:“干娘,此事是我疏忽了。” 许氏摇了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唉,此事怎能怪你,该怪也是怪那将流言散播出去的下人,”说着许氏又重重地叹了口气,“人言可畏啊!如今更是闹到了朝堂上,影响了晏清的官声前程……我……我和你干爹实在忧心得紧……” 她犹豫再三,终是艰难地开口,说出了思虑已久的想法:“阿烬……我与你干爹商量了个法子,你看……能不能……劝劝晏清……纳一房清白懂事的姑娘做妾?一来可打破那些污秽传言,二来……若是能侥幸留下一儿半女能为沈家延续香火也算无愧沈家列祖列宗了。” 许氏深知儿子对银烬的情意,自己提出定然会遭到强烈反对,故而将希望寄托在银烬的“懂事”上,希望对方能看在大局为重上帮着劝说一二。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银烬的神色,补充道:“干娘知道晏清对你情深,定然不肯。所以……干娘才想来求你,你去劝劝他,哪怕只是做做样子,暂时安抚外界也好……干娘实在是没法子了……” 然而,银烬闻言,原本温和的神色瞬间淡了下去。她放下茶盏,目光清正地看向许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干娘,此事请恕我无法从命。” 银烬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子嗣之事,我此前已向干娘立誓,会以毕生之力护晏清周全,这便是我能给出的最大承诺与弥补。但要同他人分享伴侣这点,我做不到。” 她缓缓起身,一字一句道:“我知干娘是为晏清、为沈家考量。但我与晏清之间,容不下第三人,即便是名义上的,即便是做戏,也绝无可能。我无法接受我的爱人身边有他人,哪怕只是虚名。” 银烬看着许氏瞬间苍白失望的脸色,语气放缓,却依旧坚定:“此事,干娘不必忧心。流言因我二人而起,自当由我二人解决。我自有办法处置,定会护住晏清名声,不令沈家蒙尘。请您信我。” 许氏看着银烬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深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银烬独自立于院中,眸色深沉如夜。皇帝的施压,朝臣的弹劾,市井的流言,乃至许氏的无奈提议……一波刚平一波又起,一切都在逼迫她必须尽快拿出一个彻底解决问题的方案。 暮色渐深,沈晏清才从宫中回到丞相府,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与疲惫。他径直去了银烬的院落,屏退左右后,才卸下强撑的镇定,露出深深的忧虑。 “陛下今日又召见我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流言已传入朝堂,有御史借此弹劾。陛下虽未明言,但意思很清楚,若我再无法平息此事,恐怕……这丞相之位难保。”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显是压力极大。 银烬静静听着,为他斟了杯热茶,才缓声道:“你回来前,干娘也来找过我。” 沈晏清抬眼看她。 银烬神色平静,将许氏的提议缓缓道出:“干娘忧心流言凶猛,损你官声,坏沈家清誉。她提议……让你纳一房清白姑娘为妾,一来可打破外界猜测,二来……若能留下一儿半女,也不愧沈家列祖列宗。她知你定然不肯,故而来请我相劝。” “荒谬!”沈晏清闻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将茶杯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脸上瞬间布满抗拒与怒意,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我绝不同意!此事休要再提!” 他激动地抓住银烬的手,目光灼灼,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我沈晏清此生,只要你银烬一人!什么纳妾?什么子嗣?皆是虚妄!我岂能为了那些虚名浮利,去祸害一个无辜女子的一生?将她困在这无爱无望的牢笼里?更不可能与她……与她诞下子嗣!此举简直是对你我的亵渎!是对我们情意的玷污!”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微微起伏:“若这丞相之位,需要用这等手段、需要牺牲你我来换取,那这官,我不做也罢!明日我便上辞表!” 看着沈晏清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眼中不容错辨的决绝,银烬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我自然知你心意,也未曾答应干娘。”她声音温和,带着抚慰的力量,“我亦绝不愿见你为此等荒唐之事,毁了你一心为民的抱负与前程。”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将思索了一下午的计划娓娓道来:“我有一法,或可解眼下困局。我们不妨……如此这般……” 她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策细细说与沈晏清听。 沈晏清听完,整个人都怔住了。他万万没想到,银烬为了他,竟愿意做到如此地步!只觉这对他这般骄傲的人而言,是何等的委屈与牺牲! 一股巨大的酸涩与澎湃的爱意瞬间冲垮了他的心防,他猛地将银烬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哽咽:“阿烬……你何至于此……为我受这等委屈……” 银烬轻轻回抱他,轻笑出声:“这算什么委屈?此法能解你我之困,护你前程,便是最好的办法。只是日后,怕是要辛苦丞相大人,偶尔得与我演一番戏了。” 沈晏清闻言,又是感动又是心酸,更是将银烬搂得更紧了些,哑声道:“能与你相伴,演一辈子戏我也甘之如饴!” 第二日,一则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真相”开始悄然在上京城的茶楼酒肆、坊间巷陌流传开来:原来丞相并非有断袖之癖,而是心仪上了一位父母双亡的农家孤女,两人情投意合。奈何沈家二老看重门第,坚决不允儿子娶一农女为妻。丞相情深,不肯放弃。而作为义兄的银烬,见两人情深义重,不忍义弟痛苦,竟不惜以与沈家二老断绝关系相逼,要求二老成全。二老素来疼爱银烬这义子,最终不得不妥协,勉强应下了这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 故事里有门第之见,有深情不渝,有义兄成全,情节曲折又合情合理,迅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才子佳人的故事,而非惊世骇俗的龙阳之好。很快,舆论风向便开始扭转。不少人唏嘘丞相竟是个情种,感叹其义兄银烬也是义薄云天,甚至还有人开始议论沈家二老未免太过看重门第。 朝堂之上,那些原本弹劾沈晏清私德有亏的奏折,也仿佛瞬间失去了力道,变得尴尬起来。皇帝宋昭临听闻此“真相”,虽心知肚明其中必有蹊跷,但见流言得以平息,朝局渐稳,也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再追究。 第32章 大婚(一) 新的流言如同长了翅膀般在上京城迅速传开,自然也很快吹回了丞相府内院。 许氏听闻这“丞相痴恋农家女,义兄以断绝关系相逼成全”的版本,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般,长长舒了一口气!她自然而然地以为,这定是银烬将她那日“纳妾”的提议听进了心里,想出了这个应对之法。 她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愧疚,连忙去了银烬的院落。 一进门,许氏便屏退左右,拉着银烬的手,眼眶微红,语气充满了感激与歉疚:“阿烬……我的好孩子……难为你了!真是难为你了!” 许氏拭了拭眼角,低声道:“坊间那流言可是你传出去的?真是委屈你了......为了晏清的官声前程,竟要你……竟要你受这等委屈,编排出这样的故事,还要你出面做这个恶人……干娘这心里,真是……真是过意不去!” 许氏显然完全相信了外面的传言,以为银烬是为了顾全大局,才不得不“承认”沈晏清心有所属的是别人,甚至不惜自污来成全。 银烬看着许氏真情实感的感激和愧疚,心中微动,却并未将实情道出。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隐忍”与“懂事”。 “干娘言重了。”她声音温和,听不出丝毫怨怼,“晏清为国为民,抱负远大,他的官途前程至关重要。能为他略尽绵力,我不觉委屈。” 许氏闻言,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抓着银烬的手连连拍着:“好孩子……真是懂事的好孩子……晏清能得你如此待他,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只是委屈了你了……” “干娘,此事我心甘情愿。”银烬态度恭顺而坦然。 许氏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心疼和感激的话,并打听了那农家女身份是否清白云云,在得到银烬肯定的答复后,这才心事重重又略感宽慰地离开了。 待许氏离去,银烬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院中渐起的暮色,唇角微扬。瞒过沈家二老,虽非她所愿,但为了沈晏清,些许无奈的隐瞒,亦是值得的。 丞相沈晏清要迎娶一位农家孤女的消息,迅速席卷了整个上京城。 当丞相府开始大张旗鼓地筹备婚礼,且一切规制竟按《大晋开元礼》中一品官员迎娶嫡妻的最高规制来时,众人皆是一阵震惊与哗然。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六礼之中,每一步都走得极其郑重周全,毫无因女方门第卑微而有丝毫怠慢。 纳采之礼,沈晏清请动了早已告老还家的、自己当年高中状元时任主考官、德高望重的前户部尚书亲自担任媒使,带着远超规制的丰厚聘礼,浩浩荡荡前往那“农家女”暂居的一处清雅别院。那场面之隆重,让人几乎忘了女方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 问名、纳吉之时,沈晏清更是亲自过问每一个细节,对那女方“父母”早亡、需由族中长辈代为主持的局面,也给予了极大的尊重。 最令人咋舌的是纳征之礼。那日,绵延数里的聘礼队伍,绫罗绸缎、珠宝玉器、古籍字画、田产地契……琳琅满目,价值连城,其规格之宏大仅次于郡王娶妃的场面。百姓们围观的围观的,议论的议论,皆道沈丞相这哪里是娶妻,分明是恨不得将整个丞相府都搬去给那位农家女做聘礼!这份重视与豪奢,简直闻所未闻。 这一切,都被上京城中那些曾经梦想着嫁入丞相府、如今还待字闺中的高门贵女及其家族看在眼里。皆是心情复杂至极,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一方面是酸涩无比的嫉妒。一个区区农家孤女,身份卑微如尘泥,何德何能竟能得丞相如此倾心相待?那泼天的富贵、极致的荣宠、周全到无可挑剔的礼数,本应是她们这些金尊玉贵的世家女才配享有的!如今却全落在一个乡野村姑身上,简直是对她们出身与教养的莫大讽刺! 另一方面,却又忍不住生出一种扭曲的羡慕。沈丞相那般俊秀矜贵、权倾朝野的人物,竟能为一人做到如此地步!冲冠一怒为红颜,抗衡父母,以最高规格迎娶,将她置于掌心呵护备至……这份不顾一切的深情与强势,恰恰满足了无数深闺少女对“爱情”最极致的幻想。即便对象不是自己,也足以让人心潮澎湃。 而在此期间,那位神秘的“农家女”却始终深居简出,极少在人前露面。仅有几次不得已出现,也是轻纱覆面,身姿高挑,举止间却并无寻常村姑的畏缩,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冷气度,引得人们更加好奇。但每当有人试图窥探,都会被丞相府派去的精锐护卫毫不客气地拦下。 丞相沈晏清对此的解释是:“内子性子喜静,且此前为救我曾身受重伤,身体羸弱,需好生静养,不便见客。”言语间充满了呵护与疼惜。 这一切落在世人眼中,便成了铁证——丞相沈晏清,是真的爱惨了这位身份低微的农家女!为了她,不惜与家族长辈抗衡;为了给她正名与荣耀,不惜以最高规格迎娶,半点委屈都不让她受;更是将她保护得密不透风,怜爱至极。 原本那些关于丞相与义兄的龌龊流言,在这般盛大、真诚且合乎情理的“爱情故事”面前,迅速变得苍白无力,甚至转而变成了对丞相情深义重的赞叹,以及对那幸运农家女的羡慕。 朝堂之上对于沈晏清的那些非议也悄然平息。皇帝宋昭临看着沈晏清这般大张旗鼓、近乎表演般的筹备婚礼,心中自是明了这恐怕是一场堵住悠悠众口的表演,但既然局面被顺利扭转,且合乎礼法,他自然也乐见其成,甚至私下还赏赐了不少东西,以示皇家对这位重臣婚事的重视。 丞相府上下为筹备这场举全城瞩目的婚礼而忙得人仰马翻,红绸喜字随处可见,聘礼流水般抬进抬出,一派喜庆热闹景象。 然而,在这片喧嚣之下,许氏心里却始终揣着一份难以言说的忐忑与愧疚。她深知这场盛大婚礼背后的真相,更清楚儿子心之所系究竟是谁。眼看着府中张灯结彩,皆是为了那个“子虚乌有”的农家女,她不由得担心起银烬来——这孩子看着清冷,实则心思极重,眼见着自己儿子如此大张旗鼓地“迎娶他人”,心里又该是何等滋味? 于是,许氏便寻了各种由头,愈发频繁地往银烬所居的院落跑。 有时是端着新炖好的冰糖燕窝,说是“阿烬你前些日子受伤失了气血,得好好补补。” 有时是拿着新得的江南软缎,说是“这料子颜色衬你,做几件新衣裳正好。” 更多时候,也没什么具体事由,只是过来坐坐,拉着银烬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些府中琐事,或是回忆些沈晏清幼时的趣事糗事,眼神却总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银烬的神色,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窥探出一丝一毫的失落或委屈。 “阿烬啊,你看这婚礼筹备,闹哄哄的……晏清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莫要往心里去。”许氏试探着说道,轻轻拍着银烬的手背。 银烬闻言,只是微微一笑,语气温和依旧:“干娘多虑了。此法能解眼下之困,是好事。我岂会不明事理?晏清他……做得很好。” 见他应答得体,神色间并无半分不悦,许氏稍稍安心,却又忍不住再敲打一句:“你放心,等这风头过了,到时候,府里还是你们……” “干娘,”银烬适时打断她,笑容清淡却透彻,“眼下一切以平息流言、稳住朝局为重。其他的,我并不在意。” 她越是表现得这般通情达理、浑不在意,许氏心中那份愧疚感反而愈重。 如此几日观察下来,见银烬始终神色如常,该看书看书,该锻炼锻炼,偶尔还会就婚礼的某些细节给出冷静客观的建议,仿佛真的只是在操办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务,许氏那颗悬着的心才总算慢慢放回了肚子里。 她只当银烬心性豁达,识大体,顾大局,却不知银烬心中自有乾坤。 终于,在又一次确认银烬“情绪稳定”后,许氏握着她的手,长长舒了口气,眼底带着欣慰与释然:“好孩子,你能这般想,干娘就彻底放心了。真是委屈你了……” 银烬含笑颔首,并未多言。 这几日她看着沈晏清为此忙碌,甚至觉得那人为自己如此“大动干戈”的模样,别有几分可爱。再看许氏这般小心翼翼地来安抚自己,更让她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暖意。 丞相大婚之日,上京城万人空巷。 通往丞相府的各条主道早已被汹涌的人潮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翘首以盼,都想亲眼目睹这场轰动全城的婚礼。 日暮时分,吉时将至,只听锣鼓喧天,笙乐齐鸣,声势浩大的迎亲队伍从丞相府正门迤逦而出。 为首之人,正是今日的新郎官——沈晏清。 他端坐于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御赐宝驹之上,头戴象征尊贵身份的玄色爵弁,身着一袭极为正式的一品大臣婚服——绯色罗袍,那红色鲜艳夺目,在晚霞之光下流转着华丽的光泽,内露白色中单的领缘,洁净挺括,更衬得他面如冠玉,俊朗非凡。腰间紧束革带,勾勒出挺拔的身姿,足蹬乌皮六合靴,整个人气宇轩昂,丰神俊朗。 这一身装扮,并非寻常富贵人家的喜服,而是严格按照大晋礼制,彰显其一品国公身份的最高规格婚服,庄重、华贵、威仪尽显。 他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清亮,那风采,那气度,竟较之当年高中状元、骑马游街时更胜几分!那时是少年得意的锋芒,如今却是位极人臣的雍容与大喜之日的璀璨光华,看得无数人目眩神迷,尤其是那些夹在人群中的闺阁女子,更是看得痴了,心中又是艳羡又是酸楚。 “天哪!沈相今日真是……俊得不像凡人!” “这气度!这排场!不愧是沈相!” “那农家女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仪仗开道,鼓乐喧天,护卫森严,嫁妆箱子一抬接着一抬,仿佛没有尽头,尽情展示着丞相府的豪奢与重视。队伍所经之处,欢呼声、议论声、赞叹声汇成一片,整个上京城都沉浸在这场极尽荣宠的婚礼热潮之中。 而端坐马上的沈晏清,享受着万民瞩目,心中想的却是那正在别院中等待着被他“迎娶”的人。 这场面越轰动,这礼数越周全,世人对那“农家女”越是羡慕嫉妒,他们二人真正的关系便隐藏得越深,越安全。 沈晏清微微勒紧缰绳,迎着落日,朝着别院的方向缓缓而行。每一步,都踏在众人的惊叹与祝福之上,心中却是一片只为一人而动的温柔与坚定。 迎亲队伍在万众瞩目与震天的鼓乐声中,缓缓行至那座守卫森严、今日格外妆点一新的别院门前。 鞭炮齐鸣,响彻云霄,红色的碎屑如同花雨般纷纷落下。 沈晏清利落地翻身下马,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地走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围观的百姓纷纷踮起脚尖,屏息凝神,都想看清那扇门后究竟会是怎样的一位佳人。 大门缓缓开启,首先出来的并非新娘,而是沈晏清临时请来作为“女方家长”代表的族中长婶,与沈晏清按照礼节进行了几句简单的对话,完成了一系列迎亲仪式前的流程。 随后,在侍女的搀扶下,今日的主角——新娘终于现身。 她身着一袭极其繁复华丽的青质钿钗礼衣,金线绣成的鸾凤和鸣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流光溢彩。头上盖着厚重的、绣着同样精美图案的红盖头,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丝毫窥探不得。新娘身姿高挑,但因嫁衣宽大,却也无法分辨具体形态。 她微微低着头,在侍女的细心搀扶下,步履略显缓慢地迈过高高的门槛。行动间,嫁衣裙摆摇曳,环佩轻响,姿态倒是极为优雅端庄,并无半分农家女子的局促与小家子气,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浑然天成的贵气与疏离感,看得周围人群啧啧称奇。 沈晏清快步上前,按照礼制,亲自从侍女手中接过新娘的手,引她走向那辆装饰得极其奢华、由八匹纯色骏马牵引的鎏金马车。 在接触到新娘手的瞬间,沈晏清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更加坚定地握紧。那宽大袖袍的遮掩下,无人能见那“新娘”的手并非柔荑,而是骨节分明、微带凉意,与他掌心相贴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电流悄然传递。 沈晏清小心翼翼地扶着,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将人稳稳地送入铺着厚厚锦垫的马车车厢内。自始至终,那红盖头都未曾晃动半分,新娘也未曾发出一点声音,愈发显得神秘莫测。 “起轿——!”礼官高声唱喏。 鼓乐之声再次达到高潮,迎亲队伍调转方向,开始返回丞相府。 队伍依旧盛大辉煌,但核心却已变成了那辆八马拉着的华丽马车。百姓们追逐着队伍,目光热切地投注在那紧闭的车厢上,试图透过车窗缝隙窥得一丝新娘的真容,却皆是徒劳。 沈晏清重新骑上白马,行走在马车之侧,他不时侧首看向车厢,那眼神中的温柔与呵护,几乎要溢出来,落在众人眼中,更是坐实了他对这位“农家女”爱若珍宝的传言。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车厢里坐着的,是他愿倾尽所有去守护的真正爱人。这浩浩荡荡的仪式,这万众瞩目的荣光,虽是一场戏,但其中倾注的心意,却半分不假。 第33章 大婚(二)(删减版) 迎亲队伍在漫天霞光与仍未散去的喧嚣声中,终于返回了张灯结彩、宾客云集的丞相府。此时已是日暮西沉,华灯初上。 府门前早已铺好了崭新的红毡。新娘被搀扶下马车,经历了“转席”、“传袋”等流程,两人在众人好奇、探究、羡慕的目光簇拥下,缓缓步入正堂。 正堂之内,红烛高烧,喜气盈门。 皇帝宋昭临虽未亲临却遣心腹内侍送来了丰厚赏赐,并口谕以示荣宠,而身份最为尊贵的惠贞长公主宋姝亲自前来道贺,当仁不让地被请上了主位,权充主婚之人。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娇艳,看着眼前这盛大场面,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好奇的光芒,只觉得比看任何一场古装大戏都要精彩。 沈家二老则分坐于长公主两侧下首之位。沈父面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许氏脸上虽带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不时飘向堂外,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与愧疚——“重伤未愈”的义子银烬,至今未曾露面。她与丈夫皆心照不宣地认为,银烬定是不愿亲眼目睹心爱之人迎娶“他人”,故而借口箭伤复发选择了回避,心中不免又是一阵酸楚难受。 吉时已到,赞礼官高唱:“一拜天地——!” 新郎沈晏清与新娘转身,面向堂外天地方向,躬身下拜。沈晏清动作流畅,仪态端方,而他身侧的新娘,虽盖头遮面,行动间却不见丝毫扭捏怯懦,身姿挺拔如修竹,行礼时姿态端庄沉稳,那通身的气度,竟隐隐与身旁位极人臣的丞相不相上下,甚至因那份神秘感而更添几分引人探究的魅力。 堂下观礼的宾客中,不免有人窃窃私语。 “咦?这新娘子……身量似乎颇高啊?”一人小声嘀咕。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附和:“是啊,站在沈相身边,竟不显得娇小柔弱……这通身的气派,倒不像个农家女……” 但也有人立刻“合理”解释:“嗐!想必是农家女子,常年劳作,自然比那些娇生惯养的闺秀要健壮高挑些。再者,若非这般特别,又怎能入得了沈相的眼?” “说的也是……不过这仪态倒是极好,不像没见识的村姑……” 这些低语被淹没在喜庆的乐声和赞礼声中,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大多数人依旧沉浸在丞相大婚的盛大与浪漫氛围里。 “二拜高堂——!” 新人转身,向主位上的长公主及下首的沈家二老行礼。长公主宋姝一脸笑容灿烂地看着站在沈晏清身侧的新娘子,眼底暗藏探究之色,在看到新娘高挑的身姿时,她心中已是一阵了然,沈家二老则神色复杂地受了礼。 “夫妻对拜——!” 沈晏清与新娘相对而立。隔着厚厚的盖头,沈晏清似乎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郑重无比地躬身拜下。新娘亦同时行礼,动作同步,丝毫不差。 赞礼官高声宣布:“礼成——!送入洞房!” 在一片贺喜与欢笑声中,新人被簇拥着走向后院新房。沈晏清小心翼翼地护在“新娘”身侧,仿佛护着稀世珍宝。 新房内,龙凤烛高烧,暖香馥郁,四处张贴着大红喜字,锦被鸾枕,一派旖旎风光。 新娘端坐于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婚床边缘,厚重的红盖头依旧低垂,遮住了一切神情。几名陪嫁过来的侍女安静地侍立在一旁。 按照礼仪,新郎需与新娘行“同牢合卺”之礼。 沈晏清挥退了大部分仆役,只留两名侍女在场。他亲自执起银箸,与新娘共食同一鼎中的肉食,又取过剖开的匏瓜制成的苦酒卺杯,与新娘手臂相交,各自饮下其中一半微苦涩的酒。 整个过程,他动作温柔,眼神始终落在盖头之上,仿佛能穿透那层红绸,看到其下之人。而新娘也配合得极好,举止优雅,并无差错。 礼毕,侍女们收拾器皿,本以为丞相接下来便会迫不及待地掀起盖头,一睹新娘真容。 不料,沈晏清却只是站起身,走到新娘身前,微微俯身,隔着盖头,极轻地说了一句:“阿......夫人且稍候,为夫还需去前厅宴客,稍后便回。”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听在侍女耳中,却成了新郎官体贴又守礼,想将这最惊喜的一刻留待洞房花烛夜真正来临之前。 新娘在盖头下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并未出声。 沈晏清深深看了一眼那安稳坐着的身影,这才转身,吩咐两名侍女到门外候着,旋即大步离开了新房,并细心地从外间将门带拢。 新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红烛燃烧的噼啪声。 不久,前厅宴饮的喧闹声隐隐传来,间或还夹杂着一些试图来闹洞房的宾客起哄笑闹声。 “走走走!咱们去瞧瞧新娘子!” “沈相金屋藏娇,可得让咱们开开眼!” 然而,这些声音还未靠近新房院落,便被沈晏清早已安排好的、守在外院的精锐护卫和能言善道的管家客气却坚决地拦下了。 “诸位大人恕罪!丞相有令,夫人身子弱,今日劳累需好生静养,实在不便见客!” “各位大人的美意,丞相心领了!前厅已备好美酒,丞相正等着与诸位不醉不归呢!” 宾客们见丞相府护卫如此森严,态度又如此明确,虽觉有些扫兴,但也只当是沈相爱妻心切,不忍娇妻受扰,笑笑也就作罢,重新回到酒席之上。 新房内,新娘依旧端坐不动,如同最沉得住气的猎人。只有盖头下微微勾起的唇角,泄露了她一丝玩味的心绪。 时间一点点流逝,新房内,红烛高烧,将满室喜庆的红色映照得愈发暖昧朦胧。 新娘端坐在床沿,厚重的盖头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声响,只有前厅隐约传来的宴饮喧闹,提醒着她这场盛大戏剧尚未落幕。 一日折腾下来,迎亲、行礼、应对无数流程……耗费了不少心神精力。再加上一整日都未曾有机会好好进食,新娘只觉得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起初尚能维持端庄坐姿,但随着夜色渐深,前厅的喧嚣似乎未有停歇之意,而那阵阵诱人的点心甜香又从不远处的喜桌上不断飘来…… 微微动了动有些僵直的脖颈,她侧耳细听,房外也并无他人靠近的动静。 沈晏清那家伙,说是稍后就回,怕是要被那群官员缠住灌酒了。 饥饿感如同细小的爪牙,开始不断啃噬坐于喜床床沿人的耐心和胃袋。 又忍耐了一炷香的时间,腹中的空鸣声几乎要压过红烛燃烧的噼啪声。 终是忍不住,抬手,极其干脆地一把将那碍事的红盖头掀了下来,随手扔在一旁的鸾枕上,绝美的容颜曝露在烛光下,正是因“旧伤复发”不能出席婚礼的银烬。 由于不确定变身术是否能够维持到婚礼结束,故婚礼全程她并未用变身术改变身形。 盖头一掀,视野开阔,满室华光映入眼帘,也看到了不远处那张铺着红缎的圆桌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色精致糕点和象征吉祥的果品。 银烬起身走到桌边,拈起一块做得极其精巧、形如莲花的红豆糕便送入口中。糕点香甜软糯,恰到好处地缓解了那股灼人的饥饿感。 一块接一块,杏仁酥、枣泥糕、如意卷……很快便消灭了小半盘。又自顾自倒了一杯合卺时剩下的、味道清淡的果酒,慢慢啜饮着。 填饱了肚子,银烬这才觉得舒坦了些。她重新坐回床沿,却懒得再把那盖头盖回去,只是倚着床柱,听着外间的动静,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盘算着沈晏清还要多久才能脱身。 烛光映照着她此刻一身凤冠霞帔的绝色模样,与平日清冷的形象大相径庭,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带着禁忌感的艳丽。 前厅的喧闹声渐次平息,夜色已深。新房外传来略显踉跄的脚步声,以及低低的、带着醉意的吩咐:“……你们都下去吧,不必守着了。” 是沈晏清的声音。 守在外间的两名侍女依言悄无声息地退下。 房门被推开,沈晏清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走了进来。他脚步微有些不稳,脸颊泛着酒后的红晕,眼神也带着几分迷离,但显然还保留着一丝理智,记得今夜是何等重要的日子。 他反手关上房门,倚着门板略缓了缓神,目光投向内室。 只见烛光摇曳下,那道穿着华丽嫁衣的身影依旧端坐在床沿,厚重的红盖头安然覆着,仿佛一直在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归来。 沈晏清见状,略微一愣,在看到桌上已经被吃掉不少的糕点后,随即失笑摇头。银烬何等性子,怎会真像个寻常新嫁娘那般一直枯坐着?这盖头定然是他听到自己回来的动静,才又重新盖回去的。 他心底软成一片,夹杂着酒意涌上的灼热与期待,步伐略显虚浮地走了过去。 在新娘身前站定,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尖甚至因酒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而微微颤抖,轻轻捏住了红盖头的一角。 缓缓地、郑重地,将盖头掀了起来。 烛光瞬间毫无阻碍地流淌而下,照亮了盖头下的容颜。 凤冠之下,银烬并未施多少脂粉,但他本就昳丽绝伦的容貌在满室红光与金饰的映衬下,竟焕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妖异的美感。长睫微垂,眸光在烛火下流转着碎金般的光泽,平日里清冷的气质被这身嫁衣柔化,添上了一抹难以言喻的艳色与……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羞赧? 沈晏清呼吸一窒,几乎是看呆了去。酒意放大了他所有的感官,眼前之人美得让他心魂震颤,一时竟忘了言语。 “阿烬……你真美。”他几乎是喟叹般地,无意识地低语出声,声音因酒意而沙哑低沉。 银烬闻言,抬眸睨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勾人的弧度,眸光流转间带着明显的调笑:“哦?沈相昔日曾言,自己并非贪图美色之人。如今看来,所言非实?” 沈晏清被他说得耳根一热,酒意都醒了两分。他急忙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认真:“自然不是!我……我并非此意!你何种模样,在我心中皆是最好。只是今日……今日这装扮,格外不同……我……”他有些词穷,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冲击心灵的震撼。 看着他难得的手足无措和急于辩解的模样,银烬眼底笑意更深。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酒气混合着银烬身上清冽的冷香,交织成一种暧昧的气息。沈晏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含着笑意的唇瓣上,那唇色因饮酒和烛光而显得格外润泽诱人。 解释的话语渐渐低了下去。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 不知是谁先主动,或许只是心意相通的自然吸引,两人的距离在无声中一点点缩短。 红帐不知被谁扯落一角,半遮半掩地拢住床榻,将其间缠绵悱恻、渐入佳境的春光悄然掩藏,只余下断断续续的喘息与压抑的低吟,以及烛火温柔跳跃的光影,见证着这对“新人”迟来却炽热的洞房花烛夜。 第34章 拜舅姑(小改) 大婚翌日,天光尚未大亮,仅有一丝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染亮了新房内朦胧的轮廓。 银烬难得起了个大早。身侧的沈晏清仍在沉睡,俊朗的面容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柔和,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餍足。许是昨日被灌了太多酒,又或许是昨夜确实累到了,他呼吸均匀平稳,睡得正沉。 想起昨夜这人的热情程度,银烬清冷的眸中不自觉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唇角也微微勾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银烬坐起身,丝被滑落,露出线条优美的脊背。锁骨下散落着几处浅淤,如同月光在皮肤上留下的斑驳影子。她动作轻柔地下了床,并未唤醒沈晏清。 赤足来到屋内的雕花衣柜前,从里面挑了一套样式端庄却不失新妇喜庆的绯色襦裙换上后。 银烬走到妆镜前,指尖凝聚起微不可察的妖力,轻轻拂过面容。镜中那昳丽逼人、带着几分妖异美的容颜开始缓缓变化,轮廓柔和下来,五官稍作调整,褪去了那份惊心动魄的侵略性,变成一张清秀端正、眉目温婉的普通女子面容,虽也算得上秀丽,但扔在人堆里绝不起眼,与昨日那“身量高挑、气度不凡”的新娘印象恰好吻合。 唯有身形她并未刻意改变,依旧保持着原有的高挑挺拔。毕竟昨日众多眼睛都看到了新娘的身高,骤然变矮反而惹人怀疑。 待她收拾妥当,沈晏清才被这边的细微动静扰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唔……阿烬?”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待看清妆台前陌生的女子背影时,猛地一愣,瞬间清醒了大半,“你……” 银烬闻声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却温婉清秀的脸庞,唯有那双沉静的眼眸,依稀能窥见一丝本尊的神韵。 “醒了?”连声音也被妖力调整过,变得清亮柔和,是恰到好处的女子声线,“时辰刚好,该去拜见干爹干娘了。” 沈晏清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眉目温婉,却又隐隐透露出一股子熟悉的清冷气息的女子正是银烬。 “夫人,早。”沈晏清笑着起身,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 银烬通过镜子瞥了他一眼:“既然醒了,便洗漱更衣同我一起去吧。”新婚第一天还是要做做恩爱的样子让外人看的。 “好。” 两人收拾妥当,银烬捧起早已备好的一个精致漆盒,里面盛放着枣、栗、干肉等物,依《大晋开元礼》所载,新妇翌日见公婆,需执枣、栗、腶修等物以献,象征“早自谨敬”、“战栗自正”、“断断自修”之意。 两人相携前往正院。一路上遇到的仆役纷纷躬身行礼,口称“相爷、夫人”,目光却都忍不住偷偷觑向这位神秘的新夫人。只见她身量果然如昨日所见般高挑,行走间姿态端庄,虽面容只是清秀,但那份沉静的气度却不容小觑,让人不敢轻视。 正堂内,沈家二老早已端坐上方。沈父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许氏则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好奇,还有一丝难以消除的愧疚与紧张。 当看到儿子携着一位身形高挑、面容清秀温婉的女子走进来时,二老皆是一愣。这女子……与想象中娇小玲珑的农家女形象似乎颇有出入,但观其仪态举止,倒是落落大方,并无畏缩之态。 两人步入堂内,依礼下拜,齐声道“儿子\/儿媳给父亲\/阿舅、母亲\/阿姑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许氏连忙说道,目光却忍不住在“儿媳”脸上多停留了几秒。这姑娘……模样虽不算顶顶出色,但看着倒也舒服顺眼,尤其那眼神,清澈沉静,不像是个心思浮躁的。她心中原本因对方“农家女”身份而产生的一丝芥蒂,倒是消散了不少。 银烬上前一步又跪了下来,将漆盒高举过头,声音清柔恭谨:“新妇拜见阿舅、阿姑。谨献枣、栗、腶修,愿阿舅、阿姑身体康泰,福寿绵长。” 动作标准,仪态无可挑剔,语气恭顺温和。 许氏见“儿媳”不仅礼仪周全,竟还懂得并准备了这般合乎古礼的见面礼,心中顿时惊喜交加,那点因门第之差而产生的最后一丝别扭也烟消云散。她连忙示意侍女接过礼盒,亲自起身,笑容满面地虚扶起银烬:“是叫白瑾吧,好孩子,快起来!真是有心了!难为你能记得这些老礼数!”白瑾是银烬给自己扮演的农家女起的名字。 许氏按照礼仪,也回了礼,将一套早已备好的、成色极佳的翡翠头面并一对沉甸甸的赤金镯子赠予“儿媳”,拉过她的手殷殷叮嘱:“往后便是沈家妇,定要与晏清相敬如宾,和睦度日。”话语间已充满了长辈的慈爱。 整个流程走得顺畅无比,气氛甚至称得上融洽。 许氏拉着“儿媳”的手,又细细问了几句,银烬皆对答如流,语气温婉,偶尔流露出几分“忆及身世”的恰到好处的黯然,引得老夫人又是一阵心疼,连声道“苦命的孩子”,那点剩余的疑虑也几乎消散殆尽。 沈晏清在一旁看着,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只觉银烬这演技,若是去登台唱戏,怕是能成一代名角。 敬茶礼毕,又一同用了早膳。席间,“新夫人”举止得体,用餐礼仪丝毫不差,话虽不多,但每每开口都恰到好处,既不冷场,也不多言惹厌。 直到两人告退离开,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许氏才长长舒了口气,对身旁的丈夫低声道:“老爷,我看这姑娘……倒不像是个没规矩的。模样虽寻常些,但性子看着沉静,举止也大方。就是不知对阿烬和晏清的事情知晓多少。” 沈父沉吟片刻后道:“此事既是他们自己安排的,必会处理好,你也不用太过操心,只要她安分守己,不惹事端,便由他们去吧。” 许氏点了点头,转念想起这几日一直未曾出现过的银烬,眉头又渐渐蹙起,语气变得担忧起来:“老爷,你说……阿烬他……今日都未曾露面。昨日那般大喜的日子,他也借口伤病未至。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愧疚与心疼:“那孩子心思重,定是不愿见晏清与……与新妇在一处,心里难受,才避而不见的。他为了晏清连命都能豁出去,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我这心里,真是……唉!” 沈父闻言,面色也沉凝了几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儿孙自有儿孙福。此事……已然如此,多想无益。” 正堂内,方才因新人拜见而升起的一点喜庆气氛,又悄然被对那“缺席”义子的担忧所取代。他们全然不知,方才那位得体的“新妇”,正是他们口中那位“心里难受、避而不见”的正主。 自那日新人拜见后,许氏的心便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对新入门“儿媳”白瑾的怜惜与接纳,另一半则是对始避而不见、定然伤心欲绝的义子银烬的深深愧疚与牵挂。 这种复杂的心绪驱使着她,开始频繁地两头奔波。 今日得了空,她便端着一盅刚炖好的血燕窝,去了“儿媳”白瑾所居的院落,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饮食起居可有何处不习惯的,絮絮叨叨说上大半日,恨不得将一腔怜爱都补偿给这位“苦命”的儿媳。 明日心里过意不去,她又备上银烬平日爱吃的点心和几匹上好的云锦料子,匆匆赶往银烬的院子,对银烬又是一番嘘寒问暖。 这可苦了银烬。 为了演好这场戏,他不得不在“新妇白瑾”和“义子银烬”两个身份之间来回切换,疲于应付。许氏去“白瑾”处,她得立刻换上温婉柔顺的面具,陪着说话解闷;许氏转向“银烬”院子,她又得迅速恢复清冷模样应付,还得小心处理许氏送来的那些东西,以免穿帮。 这一日,许氏刚从“白瑾”处离开,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体己话,银烬好不容易送走她,只觉得身心俱疲,只想赶紧回自己真正的院子歇口气,喝杯冷茶清醒一下。 她下意识地顶着“白瑾”那张清秀温婉的脸,穿着“白瑾”那身藕荷色的衣裙,便朝着银烬所居的院落方向走去。许是被许氏念叨得有些头晕,她一时竟忘了切换回本相,也忘了此刻顶着这张脸、这身打扮,根本不该出现在“银烬”的院子附近! 眼看再绕过一道回廊就要到了,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银烬一惊,猛地回头,却见是沈晏清。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正一脸无奈又好笑地看着她。 “夫人,”沈晏清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她此刻“白瑾”的容貌和装扮,语气带着促狭的提醒,“你这是要去……‘探望’抱病在床的义兄么?” 银烬这才猛然惊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又摸了摸脸,顿时一阵无语。 “……被干娘念叨糊涂了。”她难得地露出一丝懊恼的神色,迅速环顾四周,幸好并无旁人。她指尖微动,周身流光一闪,瞬间恢复了银烬的本相和常穿的素色衣袍,方才那清秀“新妇”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晏清看着她这难得的手忙脚乱,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替她理了理并未凌乱的衣襟:“真是难为你了。母亲她……也是关心则乱。” 银烬有些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这场戏,可是你我都同意的。只是没想到,干娘这般……精力充沛。” 看来,得想个更一劳永逸的法子,总不能天天这般提心吊胆地切换身份。 一直在院墙上晒着太阳观察着两人的赤霄见银烬变回本相,才从院墙上一跃而下来到银烬跟前。 大婚那日他便知晓新娘是银烬假扮的,虽然对银烬此举十分不赞同,但因被银烬勒令警告不许暴露她的身份,只能在银烬变回本相后才敢亲昵地靠近。 这一日,许氏又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来到了“儿媳”白瑾所居的院落。 院内,“白瑾”正坐在石凳上看似悠闲地翻着书,见老夫人来了,便起身相迎,姿态依旧温婉,只是眉眼间似乎比往日少了几分刻意营造的柔弱,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 许氏拉着她的手坐下,照例又是一番嘘寒问暖,从糕点合不合口味,问到昨夜睡得可好,言语间充满了慈爱,却也隐隐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愧疚感——仿佛通过这般对“儿媳”好,就能弥补对另一位“孩子”的亏欠。 银烬安静地听着,待老夫人一番关切的话语暂告一段落,她并未像往常那样柔声道谢,而是轻轻抽回了被握住的手。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老夫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直接与坦然:“阿姑,”她开口,声音依旧保持着“白瑾”的柔和音调,但内容却让老夫人愣住了,“您近日时常来看我,对我百般呵护,心意我领了。但您实在不必如此。” 老夫人一怔:“孩子,你这是……” “白瑾”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竟带上了几分与这张清秀面容不符的通透与了然:“有些事,夫君……呃,丞相大人,以及银公子,其实一开始便同我说明白了。” 她顿了顿,观察着老夫人骤然变化的神色,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我嫁入沈府,并非全然懵懂无知。其中缘由,我心中清楚。同样,我能得到丞相夫人之位,安稳度日,亦是各取所需。” “所以,阿姑您真的不必总觉得亏欠了我,或是觉得对不起银公子。”她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这门婚事,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而银公子那边……想必他亦有他的考量与所得。我们之间,并无谁委屈了谁,不过是彼此成全,各得其所罢了。” 这一番开门见山、近乎冷酷的利益剖析,如同冷水泼面,瞬间浇熄了老夫人心中那团混杂着怜惜与愧疚的复杂情绪。她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位“儿媳”,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原以为这农家女要么是对真相一无所知、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要么便是对银烬心存怨怼。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清醒,甚至……如此冷静地将这场婚姻的本质摊开在了阳光下。 各取所需?彼此成全? 许氏看着“白瑾”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疏离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心疼和怜惜,似乎有些……一厢情愿了。这女子,远比她想象的要清醒和……不简单。 心中的重负仿佛瞬间轻了不少,但另一种更为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又悄然滋生。许氏沉默了片刻,终是长长舒了一口气,语气有些干涩:“原……原来如此。你……你能这般想,也好……也好。倒是我这老婆子,胡思乱想,杞人忧天了。” 银烬再次微微一笑,重新执起茶壶为老夫人斟茶,语气恢复了几分之前的柔顺:“阿姑也是关心则乱。往后,您只需将我当作寻常儿媳看待便好。不必再有太多负担。” 许氏接过茶杯,指尖微凉,看着眼前这位“儿媳”,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这场谈话之后,许氏果然不再像之前那般频繁地、带着补偿心理地往“白瑾”和银烬的院子两头跑。虽然关怀依旧,但那份沉重的愧疚感却减轻了许多。银烬也终于得以从频繁切换身份的疲惫中稍稍解脱出来。 第35章 甜蜜日常 自“白瑾”嫁入丞相府后,深居简出,极少在人前露面。丞相沈晏清爱妻心切,以早年身负重伤需静养为由,婉拒了几乎所有递到丞相府的、邀请丞相夫人出席的各类花宴、茶会、赏春游园等上京城贵妇圈的聚会。 偶尔几次不得已的露面,也总是在重重侍女护卫的簇拥下,乘坐垂着厚厚帘幕的马车前往,露面时间极短。这位丞相夫人虽为农家孤女却举止端庄,但总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病弱”之气,与人交谈不过寥寥数语,便似气力不支,需提前离席。久而久之,京城贵妇圈中也便默认了这位丞相夫人是个风吹就倒的药罐子,虽羡慕其得丞相如此宠爱庇护,但也少有人再试图与她深交。 沈晏清则将“爱妻”人设贯彻到底,但凡公务之余,必回府陪伴“夫人”,各类珍稀药材、补品如流水般送入“夫人”院中,其体贴入微、情深义重的名声更是传遍朝野。 然而,正如那句令人唏嘘的判词——“情深不寿”。 在嫁入丞相府的第三个年头,“白瑾”便因“旧伤复发”,开始缠绵病榻,病情时好时坏。丞相沈晏清延请天下名医,甚至数次惊动宫中医术最精湛的太医前来诊治,皆摇头叹息,言道夫人根基已损,药石罔效,只能细细将养。 拖拖拉拉又过了两年,在“白瑾”嫁入丞相府的第五年,一个秋雨潇潇的夜晚,丞相府终是传出了令人悲恸的消息——丞相夫人白氏,因旧疾复发,药石无灵,已然病逝。 丞相府瞬间缟素一片。 沈晏清悲痛欲绝,告假多日,未曾上朝。据府中下人间流传,丞相在夫人灵前守了整整七日,水米未进,人迅速消瘦下去,憔悴不堪,那份真切的哀恸,闻者无不落泪。 皇帝宋昭临亦下旨抚慰,追封白氏为一品诰命夫人,葬礼极尽哀荣。 自此之后,丞相沈晏清仿佛将所有的情感都随亡妻一同埋葬。他一生未曾再续弦,也未曾纳妾,身边再无任何女子相伴。他将全部精力都投入了朝政之中,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推行新政,为民请命,成为了朝野上下公认的肱骨之臣,贤相楷模。 只是,每每有人提及他那早逝的、深受他爱重的亡妻,或是试图为他做媒,他总会沉默良久,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追忆,最终只是淡淡回绝。 世人都道,沈丞相用情至深,一生只爱一人,其情可感天地,令人唏嘘不已。却无人知晓,那场持续五年的盛大戏剧已然完美落幕。那位“情深不寿”的白夫人,此刻正换回银烬的本相,依旧陪伴在沈晏清身边,看着他为民操劳,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为他斟上一杯热茶,相视一笑间,尽是唯有彼此才懂的默契与温情。 这些都是后话了。 大婚之后,按例沈晏清得了九日的婚假。然而,朝政繁重,许多事务并非他人可轻易替代,最终这假期便折中成了灵活办公的半休假状态——不必每日上朝点卯,但重要的公文奏折仍需及时处理。 这日午后,秋阳明媚,暖而不燥。沈晏清难得批阅完上午送来的紧急公文,得了片刻清闲。 银烬正慵懒地倚在院中海棠树下的石桌旁悠闲地翻着话本,一旁的赤霄则追着一只蝴蝶,在草地上扑腾得不亦乐乎,玩累了便三两下窜回来,灵活地一跃,精准地跳进银烬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团成一团,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银烬空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赤霄蓬松的皮毛。赤霄惬意地眯起眼,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掌心。 沈晏清看着眼前这静谧美好的一幕,心中微动,忽然生出强烈的想要将此刻定格下来的冲动,遂命人在院中海棠树下设了画案,备好了颜料。 见这般阵仗,银烬挑眉问道:“这是要作画?” 沈晏清铺开宣纸,研墨调色,目光温柔地落在银烬身上:“今日闲来无事,想为阿烬画一幅小像。” 银烬闻言,抬眸看来,阳光下那双墨色的眸子流转着浅淡光华。她并未多问,只唇角微扬,应道:“好。”便依旧保持着方才慵懒倚靠的姿势,甚至连梳理赤霄毛发的动作都未曾改变。赤霄也安静了下来,乖乖趴在她膝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向沈晏清的方向。 笔尖蘸墨,落在宣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沈晏清画得极为专注认真,目光不时在银烬与画纸之间流转,捕捉着那绝伦容颜上的每一分神韵,以及指尖流连于小狐狸毛发间的温柔。 院内一时静谧,唯有秋风拂过树叶的轻响和笔触纸面的声音。 银烬安静地做着模特,目光却始终落在沈晏清专注的侧脸上。半晌,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怎么忽然想起要为我作画?”阳光透过海棠叶的缝隙,在她昳丽的容颜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添几分不真实的美感。 沈晏清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银烬,目光温柔而深远,仿佛透过此刻,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光。 “其实……刚认识阿烬时,我便有过这般冲动。”他声音温和,带着一丝回忆的怅然,“那时便觉得……此等风姿,若不能入画,实乃憾事。只是那时觉得太过唐突,也怕被你拒绝,便一直未曾提起。” 如今,时过境迁,他们历经波折,终于得以相守,这份埋藏心底许久的念头,才终于有机会付诸实践。 银烬闻言,眼中笑意更深,指尖无意识地挠了挠赤霄的下巴,引得赤霄舒服地仰起头,“如今倒是不觉得唐突了?”她语带调侃。 沈晏清看着银烬,目光灼灼,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意与坦荡:“如今阿烬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为你作画,天经地义。” “明媒正娶”四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得意与珍重。 银烬失笑,摇了摇头,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倚靠得更舒适一些。膝上的赤霄,甩了甩蓬松的大尾巴,为了让自己在画中显得更威风些,也调整了一下姿势。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半黄的海棠树叶,也轻轻撩动着银烬额前的发丝和宽大的袖袍。沈晏清凝神屏息,笔尖蘸取浓墨,继续细细勾勒。 一时间,庭院中只剩下风吹叶落的细微声响,以及画笔游走于宣纸上的沙沙声。一个专注地画,一个安静地当模特,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温柔。 沈晏清专注于笔下,他要将眼前这人,将他眼中的绝世风华,将他此刻心中的圆满与爱意,尽数倾注于笔端,永恒留存。 时光在笔尖悄然流淌,沈晏清全神贯注,时而挥毫泼墨,时而细笔勾勒,直至最后一笔落下,他才轻轻吁了口气,搁下了笔。 “好了。”他声音带着一丝完成佳作后的满足与轻微疲惫。 银烬闻言,轻轻拍了拍膝上似乎已睡着的赤霄。赤霄抖了抖毛,灵活地跳下地,伸了个懒腰。银烬这才起身,走到画案前。 目光落在宣纸之上,银烬眼中不禁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与欣赏。 画中之人,倚石桌而坐,姿容闲适,眉眼间是她熟悉的自己的轮廓,却又被赋予了画者独特的温柔滤镜,在慵懒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宁静与出尘。尤其妙的是伏于膝上的那只小狐,毛发根根分明,眼神灵动,憨态可掬,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画中跃出一般。整幅画构图精巧,笔墨淋漓,既写实又传神,将方才院中那温馨静谧的一幕捕捉得淋漓尽致。 “画得极好。”银烬颔首,赞许之情溢于言表,“许久未见你动笔,功底竟丝毫未减,反而更添几分意境。” 她是看过沈晏清之前的画作的,沈晏清的画技是就连她这种不懂画的人都能看出技艺精湛的程度,所以夸赞的话并非虚言。 沈晏清的画作在同僚中也是十分抢手的,只是后来步入官场,身居要职,终日忙于政务民生,那支曾描绘风月的画笔,早已被朱笔取代,鲜少有闲暇再拾起。这幅为银烬所作的画,是他近几年来完成的第一幅完整画作。 沈晏清听到银烬的称赞,耳根微热,心中却甚是欢喜。他凝视着画中人与狐,轻声道:“并非我画技精进,而是……入画之人与景,本就已是极致,我只需尽力将其摹出万一便好。” 他能重新提笔,并且画出如此满意的作品,只因为画的是他心尖上的人,以及那份他渴望永久留存的安然时光。 银烬自然听得出他话中深意,眸光微动,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未干的墨迹,唇角弯起:“那这幅画,我便收下了。往后你若得闲,不妨多画几幅。我很喜欢。” 阳光正好,微风拂过,画纸轻扬。赤霄似乎也对画中的自己很感兴趣,围着画案转了两圈。 沈晏清看着银烬眼中真切的笑意,只觉心中被一种充盈的幸福感填满。他郑重颔首:“好。只要阿烬愿做这画中人,我便一直画下去。” 华灯初上,夜幕下的上京城褪去了白日的庄严肃穆,换上了另一种鲜活热闹的面孔。夜市近几年才放开管制,虽非上元、中秋那般特许彻夜狂欢的大节,但东西两市及周边主要坊市的夜市依旧人声鼎沸,灯火如昼。 沈晏清换下了一身威严的官袍,只着一件天青色的圆领澜袍,银烬则是一身简单的窃蓝长衫。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银烬略施小术,让周围行人会下意识地忽略他们过于出众的容貌,两人如最寻常的伴侣,并肩融入了这热闹的人流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诱人的香气。道旁食肆摊贩林立,胡人开的毕罗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卖馄饨的摊子前围满了人,据说这家汤料清澈却滋味极鲜;还有卖粽子的,白莹如玉,引得人食指大动;更有推着小车叫卖樱桃毕罗、糖螃蟹、冷胡突的,令人眼花缭乱。 “可想尝尝什么?”沈晏清自然地牵起银烬的手侧头问,声音在嘈杂的市声中显得格外温柔。 银烬目光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小吃,最终落在一个卖樱桃毕罗的摊子上。蒸好的樱桃毕罗,花边封口的扁平形状,面皮白皙透亮,隐隐透出内里樱桃的嫣红色。 沈晏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禁莞尔,立刻上前买了一份,递到银烬手中。银烬尝了一口,薄而韧的外皮之下,是热乎、酸甜多汁的樱桃果肉,混合着蜜糖的香甜,口感层次非常丰富。她微微眯起了眼,像只餍足的猫。 沈晏清看着银烬这难得的孩子气模样,心中柔软,拿出自己的帕子,自然地替她擦了擦唇角沾到的一点碎屑。银烬微微一怔,随即坦然接受,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两人一边吃着,一边随着人流慢慢向前逛,夜市不仅有的吃,更有的玩有的看。杂耍艺人在空地上喷火耍盘,引得围观群众阵阵喝彩;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传奇;还有卖各式花灯、泥人、剪纸、胡人面具的摊子,色彩斑斓,精巧可爱。 经过一个卖首饰的摊子,沈晏清停下脚步,目光被一支简雅的玉簪吸引。那玉簪通体洁白,只在顶端雕了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海棠,样式别致,并不显女气。他想到银烬平日束发多用木簪或银簪,便拿起那支玉簪,轻声问:“这个如何?” 银烬瞥了一眼,随意地点了点头。沈晏清欣然付钱,亲手为银烬簪上,端详了一下,笑道:“很衬阿烬。” 两人又逛了许久,看了傀儡戏,听了小曲,甚至还在一个射艺摊前,银烬小试身手,赢了一对憨态可掬的瓷娃娃,塞给了沈晏清。 穿过喧闹的杂耍区,相对安静的一隅,有几个卜者坐在小桌后,桌上放着签筒卦盘。沈晏清忽然起了兴致,拉着银烬过去:“不如我们也求一签?” 银烬挑眉:“你信这个?” “凑个热闹。”沈晏清笑道,递了铜钱,摇出一支签。卜者接过,念了几句吉祥话,大意是姻缘美满,诸事顺遂。沈晏清听得眉开眼笑,又额外多给了赏钱。 银烬虽觉好笑,但看他高兴,便也由着他。 夜色渐深,夜市喧嚣未减。两人手里又多了几包蜜饯果子和一个小巧的捏面人,那面人是沈晏清非要让人照着他记忆里银烬的狐狸原形捏的,虽然捏得不太像。 走到一处相对人少的桥边,河面上漂着点点河灯,倒映着漫天星光与两岸灯火。晚风拂面,带来了河水的湿润气息。 沈晏清停下脚步,侧身看着身旁的银烬。灯笼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她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那双总是深邃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人间灯火的温暖光点。 “累了么?”沈晏清轻声问,手指悄悄勾住她的小指。 银烬摇摇头,回握住他的手,目光望向河中流淌的光带:“许久未曾这般闲逛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惬意。 “以后常来。”沈晏清承诺道,与她十指相扣,“就我们俩。” 无需更多言语,两人静静立于桥头,享受着这喧闹都市中难得的静谧角落,以及掌心传来的、彼此的温度。夜市的热闹成了他们的背景音,万千灯火仿佛皆是为他们而明。 这一刻,他不是权倾朝野的丞相,她不是为人卖命的杀手、不是机关算尽的复仇者、亦不是深不可测的大妖,他们只是一对沉醉在上京城夜色与彼此陪伴中的寻常爱侣。 第36章 请辞 冬日清晨,窗外天色未明,细雪无声飘落,庭院中的老桂树覆上了一层松软的白绒。 属于银烬的偏院内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所有寒意。 沈晏清先醒了过来。他微微动了动,便感受到身边人温热的体温。银烬睡得正沉,平日里清冷的眉眼在睡梦中显得柔和了许多,墨色长发铺散在枕畔,有几缕甚至调皮地缠在了他的手臂上。 他不敢大幅动作,生怕惊扰了身边人的好眠,只是微微侧过身,借着透过纱帐的微弱晨光,细细描摹着银烬的睡颜。指尖虚悬着,隔空划过那精致的眉骨、挺直的鼻梁、艳薄的唇瓣……心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饱胀暖意填满。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银烬长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初醒的眸子里一片清明,早年的经历让她养成了浅眠的习惯,沈晏清一动她便醒了,看向近在咫尺的沈晏清,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看什么?” “看你。”沈晏清低笑,忍不住凑过去,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雪下大了。” 银烬懒懒地嗯了一声,非但没起身,反而伸手环住沈晏清,往温暖被窝深处缩了缩,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着眼咕哝道:“那便再躺片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只有在最放松时才会流露的依赖与慵懒。 沈晏清心软成一滩春水,从善如流地将人揽得更紧些,享受着这冬日清晨难得的温存时光。 今日休沐,直到天色大亮,两人才起身。用过早膳,沈晏清需去书房处理公务。银烬便随意拿了卷闲书,也跟着去了书房,身后跟着摇摆着尾巴的赤霄。 银烬并不打扰他,只歪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透窗而入的雪光看书。偶尔抬眼,便能看见沈晏清端坐于书案后凝神书写的侧影,神情专注,自有一番沉稳气度。 赤霄紧紧挨着银烬的腿,团成一个完美的火红毛球。银烬空着的那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它背脊上最丰厚的皮毛,引得小家伙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午间,小厨房送来了刚炖好的山药羊肉汤,汤色奶白,香气四溢。沈晏清亲自盛了一碗,吹温了才递到银烬手边:“趁热喝,驱寒。” 银烬接过,小口喝着,暖汤入腹,通体舒泰。她抬眼,见沈晏清嘴角沾了一点油渍,便自然地伸出指尖替他揩去。沈晏清耳根微红,却并未躲闪,反而就势轻轻舔了舔她的指尖。 睡梦中的赤霄闻到肉汤浓香鼻翼微蹙着醒了过来,从榻上一跃而下来到银烬跟前,爪子勾了勾她的衣袍。 “馋狐一只。”银烬嘴上嫌弃但还是盛了一碗放在榻上。 赤霄跃回榻上,欢喜地将脸栽进碗里喝了起来。 午后,雪稍停了些。银烬一时兴起,拉着沈晏清去院中赏雪。两人披着厚厚的大氅,并肩走在铺满白雪的回廊下,赤霄也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 银烬忽然俯身团了一个雪球,趁沈晏清不备,精准地丢到了他的貂裘兜帽上,雪沫四溅。 沈晏清被冰得一激灵,愕然转头,却见银烬正站在不远处,唇角微扬,眼中闪烁着难得一见的、如同冰雪精灵般的狡黠光亮。他失笑,也俯身团了雪球,笑着追了过去。 一旁的赤霄想帮银烬,用小爪子飞快地扒拉着身边的雪,似乎也想团个什么,可惜爪子不像手,扒拉了半天只弄出一个小雪堆,无奈放弃,只好趴在回廊下看着两人嬉笑打闹。 一时间,肃静的丞相府后院竟响起了难得的笑闹声,惊得枝头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最后还是银烬怕沈晏清冻着手,率先停了手,走过去握住他微凉的手指,塞进自己温暖的掌心捂着,投降道:“不玩了,不玩了,回屋。” 沈晏清任由她捂着,眉眼弯弯:“好。” 傍晚时分,书房内早早燃起了灯烛。沈晏清批阅完最后一份公文,抬头见银烬仍歪在榻上,书卷却已滑落手边,人似乎又睡着了。暖黄的光晕柔和地勾勒着她完美的侧脸轮廓,静谧美好得不似真人。 沈晏清放下笔,拿起滑落的毛毯,悄声走过去,趴在银烬身旁赤霄感觉到沈晏清的靠近,“啾”了一声,抬头看向沈晏清。 沈晏清对赤霄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后,将手上毛毯轻轻盖在银烬身上。他蹲在榻边,就着烛光,静静看了许久,心中一片宁和圆满。 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澜,只有细碎温暖的相伴。于沈晏清而言,这便是世间最极致的幸福。于银烬这漫长的生命来说,这点滴的暖意,亦是最珍贵的点缀。 时光荏苒,岁月在平静与暗流中悄然流逝。 永熙七年秋,丞相夫人“白瑾”终究因“旧疾难愈”,在一个落着蒙蒙细雨的夜晚离世。丞相沈晏清悲痛欲绝,告假半月,丧仪极尽哀荣。 永熙八年,在沈家二老多次含泪恳求与银烬的默许下,沈晏清与银烬从沈家旁支中几经考察,最终选定了父母早亡、聪慧伶俐、根骨亦是不错的侄子沈行之,过继到了自己名下,立为嗣子。此子不仅聪颖过人,眉眼间还有几分沈晏清年少时的影子,且根骨清奇,是个可造之材。 自此,沈行之便养在丞相府中,由沈晏清亲自教导经史子集、为人之道,银烬则从旁点拨武艺强身。两人倾囊相授,沈行之亦不负所望,天赋异禀又刻苦勤勉,文武兼修,进步一日千里。 在询问过沈行之是否有入仕意愿,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沈晏清并未利用自身官职给嗣子提供方便门荫入仕,而是要求他同普通人一般科举入仕,并要求同僚不可因沈行之的身份为其行方便。 永熙二十一年春,杏花烂漫时,金殿传胪,沈行之一举夺魁,高中状元!消息传回丞相府,上下欢腾。 状元游街那日,京城万人空巷。沈行之身着红袍,帽插宫花,骑在高头骏马之上,面容俊朗,身姿挺拔,既有文人的儒雅风流,又不失武者的英气勃发,顾盼之间,神采飞扬,引得道路两旁欢呼不断,赞誉如潮。 银烬与沈晏清并未出现在喧闹的街头,而是并肩立于远离人群的一座高楼雅阁之上,凭栏远眺着那支逐渐行近的、最为耀眼的队伍。 看着马背上那意气风发、光芒万丈的年轻身影,沈晏清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是这般年少得意,春风拂陌上,看尽上京花。 “时间过得真快。”沈晏清不禁轻声感慨,语气中带着欣慰,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怅惘,“恍惚昨日,我亦是如此。” 银烬侧眸看他,阳光勾勒着沈晏清依旧俊朗却已染上岁月痕迹的侧脸,她微微一笑:“是啊,很快。不过,沈行之这小子不错,青出于蓝。” 沈晏清颔首,将心中那点微妙的怅然压下,化为纯粹的骄傲与满足。世人皆道沈相嗣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心中亦是如此认为,甚至更为欣喜。 然而,月有阴晴圆缺。永熙二十四年,一向身体康健的许氏,在一个秋日午后,于睡梦中安然离世,面容慈祥宁静,享尽高寿。沈父与许氏鹣鲽情深,遭此打击,精神瞬间垮塌,身体也随之每况愈下,虽有良医调治、儿孙悉心侍奉,终究未能熬过两年,亦追随老妻而去,走时同样安详,并无痛苦。 接连失去双亲,沈晏清自是悲痛难抑。但所幸父母皆是无病无灾、寿终正寝,晚年生活顺遂安乐,未曾遭受病痛折磨,全因银烬在二老晚年,时常以温和的妖力暗中滋养其身心,延缓衰败,使他们得以保持清醒与相对康健直至最后,从容离去。这一切,都极大地宽慰了沈晏清,让他的哀思中更多了一份对父母得以善终的感恩,以及对银烬默默付出的深切感念,而不至于被彻底的悲伤淹没。 丧仪由已然能独当一面的沈行之主持操办,沉稳得体,尽显大家风范,令前来吊唁的宾客无不称赞沈家后继有人。 沈晏清独自在父母旧居庭院中静立良久。银烬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并未出言安慰,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暮色渐合,沈晏清缓缓呼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平静:“多谢你,阿烬。”谢意深沉,涵盖诸多。 银烬伸手,与他十指相扣:“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夕阳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紧密相依。生命轮回,时代更迭,但总有些人与情,能超越时光,恒久如初。 处理完父亲的丧仪,将一切事宜交割清楚后,沈晏清再次身着素服,入宫面圣。 殿内,宋昭临看着眼前这位为自己殚精竭虑二十余载的重臣,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几年前许氏离世,沈晏清便上表请辞丁忧,被他以“国事为重”为由夺情起复。如今沈父又逝,且沈晏清去意已决,态度异常坚决。 “陛下,”沈晏清声音平静却坚定,伏地叩首,“臣半生效力朝堂,幸得陛下信任,方能略尽绵薄之力。如今天下承平,海晏河清,国库充盈,百姓安乐,皆赖陛下圣明仁德。嗣子行之虽才疏学浅,然亦愿为陛下驱驰,略分君忧。臣双亲接连辞世,为人子者,悲痛难抑,实难再专注于国事。恳请陛下允臣辞去官职,归家守制,全人子之孝道。” 宋昭临沉默良久。他深知沈晏清之功绩与辛劳,也明白其去意已决,更看得出那嗣子沈行之确是栋梁之才,足以接替其父成为朝廷新的支柱。于公于私,他似乎都没有再强留的理由。 最终,宋昭临长长叹息一声,起身走下御座,亲手扶起沈晏清:“爱卿执意如此,朕……便准了。这二十余年,辛苦爱卿了。大晋有今日之盛,爱卿当居首功。归去后,好生休养,勿以国事为念。” “臣,谢陛下隆恩!”沈晏清再次深深一拜,心中卸下了千斤重担。 褪去丞相官袍,换上一身寻常青衫,沈晏清回到已然有些空寂的丞相府——或许如今该称沈府了。 他径直去了银烬的院落。 银烬正临窗品茗,见他回来,神色平静,似乎早已料到结局。 “陛下准了。”沈晏清走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卸下所有疲惫后的轻松。 银烬放下茶盏,抬眸看他:“可想好了?放下这半生经营的权势与地位?” 沈晏清微微一笑,笑容中满是释然:“前半生,我恪尽职守,上为君王分忧,下为黎民请命,自问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但唯独……”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银烬微凉的手指,目光温柔而歉然,“唯独于阿烬你,我有太多亏欠。让你陪我困在这京华樊笼数十载,让你为我筹谋算计,甚至……委屈你扮作他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坚定与期待:“如今国事已了,父母安葬,行之也已能独当一面。这后半生,我想全部交给你。阿烬,你可愿带我一起,寄情山水,游遍这大好河山,去做你曾想做的事?” 他曾听银烬提及,在未遇到他之前,曾想过逍遥天地间,看遍世间风景。却因他,甘愿画地为牢。 银烬静静听着,反手回握住他,眼底有细微的波澜涌动,最终化为一片深邃的温柔。她唇角缓缓扬起一个真切的笑容:“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晏清,你可要跟紧了,山高水远,路途漫漫,可别喊累。” 沈晏清闻言,眼中迸发出如同少年般的光彩,紧紧握住他的手:“绝不喊累。天涯海角,碧落黄泉,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 京城外,长亭畔,杨柳依依,晨雾未完全散去。 一辆看似普通却极为宽敞坚固的马车已准备就绪,赤霄安静地趴在车轼上。 前来送行的,只有嗣子沈行之与其新婚不久的妻子。沈行之如今已在朝中站稳脚跟,气质沉稳,此刻却仍不免眼泛微红,对着沈晏清与银烬深深一揖:“父亲,义伯,一路保重。家中一切,行之定会看顾妥当。” 沈晏清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与嘱托:“不必挂念我们。朝中之事,谨言慎行,尽心竭力即可。遇事不决,可多请教几位老臣。”银烬亦在一旁微微颔首,递过一枚看似普通的玉佩:“若有急事,捏碎此玉,我自会知晓。” 正当话别之际,又一辆华贵的马车疾驰而来,停在不远处。车帘掀开,竟是惠贞长公主宋姝与其驸马张大人一同下了车。 宋姝今日未着宫装,一身简便的骑射服,更显利落。她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明媚又有些复杂的笑容:“好哇!沈相……哦不,现在该叫沈先生了,辞官离京这等大事,竟也不告知我一声!若不是皇兄提及,我岂不是连送行都赶不上了?” 沈晏清与银烬皆是一怔,随即拱手行礼:“参见长公主殿下,驸马都尉。” “免礼免礼!”宋姝摆摆手,目光在沈晏清与银烬之间转了转,带着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笑道,“银烬,咱们怎么也算交情一场,招呼都不打一个实在不厚道。”早已对两人关系心知肚明的宋姝,如今见他们终于卸下重担,携手离去,心中倒是替他们高兴居多。 她示意身后侍女捧上一个锦盒:“一点心意,路上或许用得上。祝二位……从此天高海阔,自在逍遥。”盒中并非金银,而是一些宫廷秘制的疗伤解毒丹药、一张精确的天下舆图以及一些易于兑换的各地钱庄票契,可谓实用又贴心。 沈晏清与银烬对视一眼,郑重接过:“多谢殿下厚赠。” 宋姝看着眼前两人,虽都已年过五十,但沈晏清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气质愈发沉静内敛,如醇酒般醉人,银烬更是岁月仿佛未在其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依旧昳丽绝伦,那双深邃的眼眸因阅历而更添魅力。两人并肩而立,那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默契与风韵,竟比年少时更令人心折。 宋姝不禁看得有些出神,下意识地低声感叹了一句:“啧,果然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啊……这颜值,这气质……” 一旁的张驸马虽听不懂“法拉利”是何意,但看宋姝盯着那两人,尤其是那位容貌过份出色的前丞相义兄看得目不转睛,还发出如此“赞叹”,心中不免有些醋意翻涌,轻轻咳嗽了一声。 宋姝回过神来,瞧见自家驸马那微妙的脸色,立刻笑嘻嘻地挽住他的胳膊,哄道:“当然啦,我们张驸马也是风华正茂,一表人才!” 张驸马被她说得哭笑不得,脸色稍霁。 宋姝又狡黠地眨眨眼,凑到驸马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飞快说道:“而且啦,你别瞎吃味。那银烬和沈相才是一对儿,人家恩爱着呢,没我的份儿~” 张驸马闻言,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两位气质超凡、正准备登车的身影,又看宋姝,得到对方一个确认的眼神后,脸上顿时写满了震惊与恍然,那点醋劲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无比的惊叹——原来……原来当年哪些传闻竟是…… 一番笑谈与告别后,沈晏清与银烬再次向长公主夫妇及沈行之拱手作别,转身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向着南方,向着他们选择的自由与山水,渐行渐远。 长亭外,只剩下送行的人,久久伫立。宋姝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轻轻靠在驸马肩头,唇角带着真诚的笑意,低声喃喃:“真好……” 第37章 白头偕老 两人一路乘着马车回到了沈晏清的故里——钱塘县,开始了为期三年的丁忧。 三年丁忧期毕,沈晏清彻底褪去了昔日丞相的光环,与银烬离开了生活数载、已然熟悉的钱塘县老宅。他们没有惊动太多乡邻,只带着简单的行囊和一颗向往自由的心,悄然踏上了漫游天下的旅程。 两人的足迹遍布大晋的壮丽山河。 他们曾在烟雨朦胧中,乘一叶扁舟,划过江南水乡的蜿蜒河道,看两岸粉墙黛瓦,听橹声欸乃,细品清茶,闲话家常。 他们也曾携手登上险峻奇崛的名山大川。于泰山之巅,共赏云海日出,看磅礴红日跃出云层,金光万丈,天地为之震撼;于华山绝壁,相伴走过惊险的长空栈道,脚下是万丈深渊,身边是此生挚爱,心中却唯有坦然与依靠。 他们去过苍茫壮阔的塞外草原,纵马奔驰,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感受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辽阔与自由;也到过荒凉神秘的西北大漠,在月色如水的夜晚,并肩坐在沙丘之上,看星河低垂,仿佛触手可及,感受宇宙的浩瀚与自身的渺小。 而最令沈晏清难忘的,是那些在幽静无人的深山幽谷、或是在辽阔无垠的荒野之地,银烬会偶尔笑着问他:“想不想……换个角度看这天地?” 每当这时,银烬便会运转妖力,周身泛起淡淡的、凡人难以察觉的莹光。她会伸出手,稳稳地揽住沈晏清的腰身,下一瞬,两人便拔地而起,如同挣脱了大地束缚的飞鸟,轻盈地掠向高空。 风声在耳边呼啸,地面的一切迅速变小,山川河流尽收眼底。沈晏清初始时会下意识地收紧手臂,但很快便被这前所未有的体验所震撼。他感受着银烬怀抱的坚实可靠,感受着御风而行的自由畅快,看着脚下飞速掠过的锦绣山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澎湃。 “抓紧了。”银烬会在他耳边低语提醒,甚至会故意带着他在云层中穿梭,引得沈晏清发出一阵难得爽朗的开怀笑声。 这些翱翔天际的时刻,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与极致浪漫。银烬以她强大的妖力,为沈晏清打开了另一个感知世界的维度,让他真正体验到了何为“天地任遨游”。 旅途并非总是风和日丽,他们也遇到过暴雨山洪,遇到过险峻路途,但无论何种情况,有银烬在侧,一切困难便似乎都能迎刃而解。沈晏清也渐渐习惯了这种脱离世俗规矩、随心而动的日子,眉宇间的沉静愈发通透,气质也愈发超然。 他们真的成为了一对携手漫游天下、欣赏四季风物的眷侣。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痕迹,却也沉淀下了最醇厚的感情与最珍贵的陪伴。山河万里,成为了他们爱情最广阔的见证。 游历的脚步,终究在沈晏清鬓发发白、步履日渐蹒跚后,缓缓停歇。纵有万般不舍天地广阔,银烬也不忍再见他为旅途奔波而显露疲态。她带着沈晏清,回到了他们最初计划终老的故乡——钱塘县,在那座临水的老宅中长住了下来。 钱塘县的初秋,湖面如镜,倒映着澄澈的蓝天与偶尔飘过的几缕薄云。一叶扁舟静静漂于湖心,舟上并无船夫,只有两位白发老者对坐。 正是银烬与沈晏清。 两人带了茶具点心,银烬以微末妖力催动小舟,泛舟湖心赏景。 湖水清澈,能清晰地照见人影。沈晏清微微倾身,望着水中倒影。水中映出的两人,皆是一头如雪白发,面容虽仍能窥见旧日的风骨俊朗,却终究布满了岁月刻下的痕迹。他自己如此,是自然规律。而身旁的银烬,是因着那同心契的关系,形貌也随着他年华老去,一同染上了霜色,一同刻上了年轮。他们真正做到了“白头偕老”,共享着生命的每一寸流逝。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酸楚与无比满足的暖流猛地涌上沈晏清的心头。他转过头,目光深深地看向身旁的银烬。阳光洒在银烬同样雪白的发丝上,泛着温柔的银光,那双眼眸依旧深邃,此刻正安静地回望着他,里面盛着他看了几十年也未曾厌倦的深情与包容。 “阿烬……”沈晏清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颤,却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与感激,“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谢谢你陪伴我一生,更愿与我一同承受岁月的重量,将青丝熬成白雪,将俊朗容颜染上风霜,将这“白头偕老”的誓言,以最直观、最深刻的方式,刻印在了我的生命里。 银烬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沈晏清放在膝上、已有些枯瘦的手。她的手掌带着一丝微凉,却充满了坚定不容置疑的力量。 银烬微微收拢手指,与沈晏清十指相扣。 然后,她抬眸,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沈晏清。那双看过诸多世情变迁的眼眸中,没有言语,却仿佛诉说了千言万语——所有的爱恋、所有的陪伴、所有的“心甘情愿”与“至死不渝”,都清晰地写在那一片深邃的温柔海里,昭然若揭,炽热如火,足以驱散所有秋日的凉意。 小舟在湖心轻轻打着旋儿,四周水波不兴,唯有倒影中一双紧紧相握的手,和两张相视而笑、布满皱纹却幸福安详的面容。 清风拂过,吹皱一池秋水,也吹动了两人雪白的发丝,交织在一处,再也分不清彼此。 老宅静谧,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沈晏清的身体状态却每况愈下,银烬悉心照料着沈晏清的起居,事必躬亲。每日清晨或夜深人静时,她都会将沈晏清揽入怀中,掌心贴于其背心要穴,将精纯温和的妖力缓缓渡入对方衰老的躯体,为其梳理经脉,驱散沉疴旧疾带来的痛苦,努力维系着那逐渐流逝的生机。 因此,沈晏清年事颇高,活得比大部分这个时代的人都长,甚至比那些较他年轻的老者更为精神矍铄,病痛也少得多。但银烬的修为,却因这日复一日的消耗,始终处于一种进三步、退两步的滞涩状态,难有涨进。 这一日,赤霄跳上窗台,看着刚刚为沈晏清渡完妖力、面色略显苍白的银烬,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不解与埋怨:“爹爹,你每日这般耗费本源妖力为他续命,值得吗?就算……就算你日日如此,他终究是凡人,寿数有限,也活不了太久了!何苦白白损耗自己?” 银烬闻言,周身气息骤然一冷,眉头紧锁,眼底蕴含着一触即发的怒火,但最终,那怒火并未喷薄而出,只是化作一片深沉的晦暗与无力。因为她知道,赤霄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冰冷而残酷的事实。 她沉默地走到窗边,目光投向庭院。沈晏清正躺在竹椅里晒太阳,闭着眼,面容安详,温暖的阳光也无法完全抚平那岁月刻下的深深痕迹。那么平静,却又那么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消散。 “我知道。”银烬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这几年来,她从未放弃过那个逆天改命的试验。与皇室的交易仍在暗中继续,只是对象从宋昭临变成了如今的承德帝。宋昭临虽在历史上已算超长待机,终究也退居深宫,将江山交给了儿子。而银烬,则用一些皇室无法拒绝的“便利”和“庇护”,换取着继续使用死囚进行试验的权力。 和沈晏清一同游历天下时,她也曾暗中凭借妖族的身份,从一些深山大妖或遗迹秘境中,换取或强夺来一些据说能强化肉身、稳固神魂的天材地宝。然而,这些东西对她的试验而言,帮助却微乎其微,如同杯水车薪。 她的试验,仿佛走进了一个死胡同。如今,那些经过她妖力改造经脉的死囚,在服下极度削减分量的仙丹碎块后,最多也只能支撑一个月,便会因各种原因——经脉崩毁、神魂溃散、精气枯竭——而死亡。能尝试的方法,她几乎都已尝试殆尽,却始终无法突破那最后的瓶颈。 而另一边,沈晏清的时间,却如同指间流沙,飞速消逝。 这种明知结局却无力改变的现状,让银烬感到了焦躁与挫败。 对试验可能失败的结局,她并非没有心理准备。理智告诉她,逆天而行,成功的希望本就渺茫如尘埃。 可是…… 每次,当她对上沈晏清那双即使浑浊却依旧盛满温柔爱意、全然信赖地望向自己的眼睛时;每次,当沈晏清用枯瘦的手轻轻握住她,低声说着“有你在,便好”时……那微弱的、几乎要被理智掐灭的希望之火,又会顽强地重新燃烧起来。 她烦躁地闭上眼,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她不想放弃,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想试一试。 赤霄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和周身散发出的压抑气息,终究没再说什么,悄无声息地跳下窗台,离开了。 庭院中,沈晏清似乎心有所感,缓缓睁开眼,朝着窗口望来,对上银烬的目光,露出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询问意味的笑容。 银烬迅速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回以一个极尽温柔的浅笑。 然而,转过身,她眼底的挣扎却愈发浓烈。 夜色如墨,悄然浸染着钱塘县的沈家老宅。室内只余一盏如豆的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银烬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寂静的墙壁上。 她如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悄无声息地坐在床沿,凝视着沈晏清沉睡中仍微蹙的眉头——那是年老体衰带来的、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完全舒展开的疲惫。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流转起淡薄的、几乎肉眼难辨的莹光,准备再次将妖力渡入沈晏清体内,为他驱散痛苦,强续生机。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沈晏清中衣的那一刻,一只温暖而干瘦的手却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银烬动作一滞,抬眼便撞入了沈晏清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的、清明而温和的眼眸中。那里面没有睡意,只有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阿烬……”沈晏清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异常平稳,“不必再如此了。” 银烬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对方更紧地握住。她眸色微沉,带着一丝被撞破的不自然,低声问道:“……可是赤霄同你说了什么?” 沈晏清轻轻摇了摇头,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得更近些。烛光下,他仔细端详着银烬似乎比往日更显苍白的脸色,叹息道:“何须赤霄多言?我虽老迈,却并非痴傻。这些年,我较之寻常老者更为康健寿长,病痛甚少缠身,岂是偶然?我早知定是你的缘故。只是……我原先并不知晓,这竟需要你付出如此代价。”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疼惜:“昨日赤霄在我跟前说漏了嘴……我才知,你每日竟是以损耗自身修为本源为代价,为我强续性命……阿烬,你怎可如此傻?” 银烬抿紧了唇,避开他的目光,沉默不语。 沈晏清握紧了他的手,语气变得愈发恳切与坚定:“我沈晏清这一生,能得你倾心相爱,相伴数十载,看尽山河壮丽,享尽世间温情,早已胜过常人百倍千倍,心中唯有满溢的满足与感激,再无半分遗憾。” “所以,阿烬,算我求你,”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银烬,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决绝,“不要再为我耗费你的修为了,你若不想让我在这最后的岁月里,日日都带着对你的亏欠与愧疚而活,便听我一句,不要再为我渡这妖力了。让我……顺应天命,陪我安然走完这最后一段路,可好?” 银烬怔怔地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多年前那个在深夜幽潭旁的对话她不曾忘记。她原本以为,无法接受离别、执着于挽留、畏惧未来漫长孤寂的,会是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沈晏清。却直到此刻才恍然惊觉,原来那个真正放不下、死死抓着微末希望不肯松手、甚至不惜逆天而行的人,一直是她自己。 是她贪恋这温暖,是她无法想象没有沈晏清的世界,是她固执地想要对抗天命。 而沈晏清,却比她更通透,更坦然。他接受了生命的圆满与规律,珍惜了拥有的所有,并选择以一种不拖累、不亏欠的方式,保有尊严地走向终点。 看着沈晏清那双盛满了爱意、恳求与释然的眼眸,所有试图坚持和辩解的话语都变得苍白无力。银烬明白,若再坚持,便是对这份深沉爱意的辜负,便是将沉重的心理负担强加于沈晏清最后的时光。 良久,银烬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缓缓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深沉的、带着剧痛却不得不接受的平静。她极其缓慢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反手将沈晏清枯瘦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掌心,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好。我答应你。”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仿佛一声无奈的叹息。应允的话语出口,如同亲手斩断了最后的执念,带来一阵尖锐的空茫之痛,却也让他们之间那份爱,在注定到来的别离前,显得愈发纯粹与深刻。 自此,银烬不再每夜为沈晏清渡入妖力。沈晏清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日渐衰弱,但他的精神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安宁与澄澈,每日只是更珍惜地与银烬相伴,享受着最后相守的静谧时光。 而银烬,则将那无处宣泄的焦灼与无力深深压入心底,只是陪伴得愈发沉默而专注,仿佛要将未来无尽岁月里的思念,都预先倾注在这最后的朝夕相对之中。 第38章 离去 钱塘县的冬日,寒意渐深。老宅内室,炭火盆烧得正旺,却似乎驱不散那弥散在空气中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沉寂。 沈晏清躺在床榻上,呼吸微弱而绵长,面容安详,却透着一种油尽灯枯的灰败。银烬静坐在床沿,一只手紧紧握着沈晏清枯瘦冰凉的手。 尽管早已答应不再渡入妖力,但在此刻,感受着掌心那生命力飞速流逝的冰凉,银烬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她微微闭眼,精纯温和的妖力如涓涓细流,极其小心地、通过相握的手,缓缓注入沈晏清体内。 这妖力并非为了续命,也无法逆转生死,只是尽可能地抚平那因身体机能彻底衰竭而带来的最后痛苦,维系着他意识的清明。 沈晏清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已然浑浊的眸子,因这妖力的滋养,此刻却显得异常清澈和平静。他看向银烬,嘴角努力牵起一个极淡却温柔的弧度。 “阿烬……”他的声音很轻,如同叹息,“不必再浪费你的修为了……我很好,不疼。” 银烬抿紧唇,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妖力却未曾停止。 沈晏清感受着体内那熟悉的暖流和逐渐远离的痛苦,心中了然,却也不再阻止。他静静地望着银烬,眼神慈和,开始缓缓交代最后的话语。 “往后,我不能再陪着你了,你切记,要照顾好自己……莫要……莫要因我心伤……”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牵挂,“京中……行之那边……也不必过多关照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让他们自己去闯吧。” “还有……谢谢你,这一生,能得你相伴……我很知足……” 银烬始终静默地听着,表情平静无波,只是一一颔首,哑声应着: “嗯,我知道。” “好,依你。” “……我亦知足。” 沈晏清的语气一片云淡风轻,仿佛只是进行一次寻常的远行前的叮嘱,慷慨赴死,从容不迫。唯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藏着多少汹涌的不甘与眷恋——若是可以,他多么想挣脱这凡胎肉身的桎梏,生生世世伴在他的阿烬身边,继续陪他看遍这人间山河壮阔,岁月流转。只是,他的时间,真的到了。 他看着银烬凝重的神色,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顽皮的光,如同年轻时那般,轻声笑道:“阿烬,你说……若有来世……我还能……遇见你吗?” 银烬的心脏像是被猛地刺了一下,她迎上沈晏清期待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能。若有来世,我定会寻到你。”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世界并无轮回转世之说。魂飞魄散,便是永恒的寂灭。这承诺,是她能给出的、最残忍也最温柔的谎言。 沈晏清闻言,眼中焕发出满足而欣慰的光彩,仿佛了却了最后一桩心事。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簌簌作响,竟是下起了雪。雪花纷纷扬扬,很快便将庭院染上一层洁白。 沈晏清微微侧过头,望着窗外,眼中流露出怀念与渴望:“阿烬,带我去院里看看吧……再陪我……赏一次雪。” 银烬眼尾微红,重重颔首:“好。” 她小心翼翼地用厚实温暖的貂裘将沈晏清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然后俯身,将他轻盈得如同枯叶般的身体稳稳抱起,一步步走出屋子,来到廊下。 雪花安静地飘落,天地间一片静谧。银烬坐在廊下的长椅上,让沈晏清舒适地靠在自己怀里,用体温温暖着他。 沈晏清依偎在银烬怀中,目光迷离地望着庭院中纷飞的雪花,嘴角噙着一抹极淡而满足的笑意。他极其缓慢地、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银烬的脸颊。 “谢谢……”他再次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融于雪声之中。随即,他凝聚起最后一丝气力,清晰地、缓慢地,说出了此生最后一句话:“阿烬……我爱你……” 话音落下,那抬起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他靠在银烬怀中,气息彻底断绝,面容安详如同睡去,仿佛只是陷入了另一场有雪、有她的美梦。 就在沈晏清生命力完全消散的下一瞬,那作用于银烬身上的、因同心契而模拟出的衰老幻象,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她满头的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回墨黑,脸上的皱纹被抚平,松弛的皮肤重新变得紧致光滑……最终,她的容貌定格在了二十九岁时的模样——那是她前世殒命前的外貌,只是那双深邃的狐眼中,盛满了三世的沧桑与此刻破碎的痛楚。 银烬低下头,俯身,将自己冰凉的唇瓣轻轻印在沈晏清已然毫无温度的唇上,停留了许久许久,仿佛要将最后一丝气息渡还给他。 “晏清,我也爱你。”她低声回应,声音沙哑而温柔。 一滴清澈的泪,终于无法抑制地从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眸中溢出,沿着她绝美的面颊缓缓滑落,最终没入冰冷的衣襟之中,消失不见。 廊外,雪落无声,覆盖了天地,也仿佛试图掩去这人间至深的离别之痛。 沈晏清离世后,银烬写了两封信寄往上京城。 一封送往沈府告知了沈行之沈晏清离世的消息。 另一封是加密的密信,通过特殊渠道,直送京城大内,呈于承德帝御前。信中言明先丞相沈晏清已故,她与大晋皇室持续数十年的隐秘交易,自此彻底终结。从今往后,凡尘俗世,王朝更迭,皆与她无关。她不会再干涉凡人之间的任何斗争,亦不会再为宋氏皇室提供任何形式的帮助或庇护。世间再无丞相义兄银烬,双方因果两清,再无瓜葛。语气淡漠决绝,不容置疑。 得知丧讯的沈行之当即上书承德帝,自请解官丁忧,并即刻携妻子儿女,身着素服,轻车简从,日夜兼程赶回钱塘县奔丧。 钱塘县老宅一时间白幡高挂,哀声不绝。为免节外生枝,银烬在人前始终维持着衰老的幻象,一身缟素,以“未亡人”和“义兄”的身份,沉默地主持着丧仪。她神情哀戚,举止却依旧沉稳,唯有仔细看去,才能发现那眼底深处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与疏离。 同期,京中承德帝亦下旨,感念先丞相沈晏清鞠躬尽瘁、功在社稷,特旨辍朝三日,以示哀悼,并追赠太师,赐谥“文正”,极尽哀荣。然而这些身后的虚名,于银烬而言,早已如过眼云烟,毫无意义。 葬礼完全依照沈晏清生前所愿,一切从简,不奢靡,不喧哗。棺椁最终安然葬入钱塘沈氏祖坟,与其父母相伴。 丧事毕,宾客散去。 银烬同沈行之交代几句,拒绝了对方想让自己一起回上京城长住的提议,表明自己要离开继续游历山河的决定 做完这一切,银烬仿佛卸下了最后一丝与人世的牵连。 她在那座变得空荡冷寂的老宅中静坐了三日,她褪去一身素服,加注在身上的衰老幻术散去,恢复了原本昳丽绝伦、清冷孤高的模样。 然后,她唤来身形已经长大不少的赤霄。 “赤霄,我们该走了。”银烬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彻底的疏离。 赤霄似乎感知到她情绪的低沉,乖巧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压下内心隐隐的激动低声问:“爹爹,我们去哪儿?” 银烬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她与沈晏清最后时光的老宅,目光掠过窗外沈晏清的坟茔方向,眼中飞快地划过一丝深切的痛楚,随即被压下。 “寻一处灵山,闭关静修。”她淡淡道,袖袍一卷,携起赤霄,化作一道无人得见的流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钱塘县,消失在茫茫天地之间。 最终,银烬在一处人迹罕至、灵脉却相对充裕的深山中开辟了一座简易洞府,布下结界,彻底隔绝了尘世纷扰。 自此,银烬便带着赤霄在此隐居下来。她不再过问世事,将所有的心神都投入到自身的修炼与教导赤霄之中。有时一闭关便是数年,有时则会带着赤霄在山中历练,教授它妖法神通与处世之道。 银烬的修为因心无旁骛而渐渐恢复,甚至更胜往昔,只是那双狐狸眼中,再也难见真切的笑意,总是沉淀着化不开的孤寂与苍凉。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深山结界内,岁月静淌,唯有灵气如涓涓细流,无声滋养着此地主人。 这一日,洞府深处那扇紧闭了不知多少时日的石门,终于无声地滑开。银烬缓步从中走出,周身还萦绕着一丝未曾完全收敛的、冰冷而强大的妖力波动,周身气息愈发内敛深邃,如古井无波,昳丽的容颜上也覆着一层淡淡的、生人勿近的清冷霜色。 守在洞外的赤霄原本正无聊地用自己的尾巴尖逗弄着一只瑟瑟发抖却不敢逃窜的山精,感应到动静,他立刻抬起头,那双圆溜溜的狐狸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亮光! “爹爹!你出关了!”它欢呼一声,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精准地扑向银烬的腿边,熟门熟路地用毛茸茸的脑袋和整个身子去蹭银烬的衣摆,尾巴摇得飞快,几乎要带起风声。 “爹爹你这次闭关好久!赤霄好想你!你饿不饿?渴不渴?我摘了好多后山最甜的野果给你留着!”他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与依赖,与这清冷寂静的洞府氛围格格不入。 银烬垂眸,看着几乎要缠到自己腿上来的火红毛团,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平淡模样,周身清冷的气息也未改变,但若细看,便会发现她那双冰封般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 她伸手去抚摸赤霄的脑袋,极轻地“嗯”了一声,继续向外走去。 得到这微不足道的回应,赤霄更是雀跃。亦步亦趋地紧跟在她脚边,继续兴奋地汇报着:“爹爹你不在的时候,我有好好修炼!你上次指点的身法我已经练熟了!还有后山那株你说要看着的七叶苓,前几天开花了,香气好好闻……” 他絮絮叨叨,将闭关期间发生的所有琐碎小事,事无巨细地都说给银烬听,仿佛要将这段时间缺失的交流全部补回来。 银烬听着它絮絮叨叨,神色未变,只是走到平日静坐的青石台边,拂衣坐下,目光投向远山云海,似乎准备开始日常的吐纳。 赤霄变戏法似的从角落扒拉出一个用宽大树叶精心包裹的小包,里面是几枚色泽诱人的朱红色果子,献宝似的推到银烬面前:“爹爹你尝尝!我守着它熟了好几天呢,就等你出来吃!” 银烬的目光落在赤霄好似献宝的脸上,伸手拿了一颗,放在唇边咬了一口,咔嚓一声,清甜的滋味充斥口腔,味道有些像脆柿,“还可以,挺好吃。” 短短一句肯定就让赤霄高兴得几乎要原地转圈,尾巴摇得更欢快了,连周身蓬松的红毛都仿佛更亮泽了几分。 “爹爹喜欢就好!我明日再去摘!”它围着银烬的脚边打转,又开始汇报,“你上次教的狐火之术,我也掌握了!” “演练一次给我看看。”银烬挑挑眉示意道。 赤霄人立起来,两只前爪扒着石台边缘,心中默念口诀,指尖凝练出一簇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艳红色火苗,他兴奋地展示给银烬看,火苗虽然微弱,却异常纯净。 “爹爹你看!是不是比之前亮了一点?”赤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求表扬的期待。 银烬的目光落在那簇微弱却坚韧的火苗上,再转到赤霄那一副求表扬的狐脸上,毫不留情道:“控制力仍欠精准,灵力散逸过多。” 虽是指责,赤霄却像受到鼓励般,高兴地收回爪子,那火苗“噗”地一声熄灭了也不在意,继续围着银烬打转:“我就知道瞒不过爹爹!我下次一定更小心控制!” 银烬几口吃完手上的果子,闭眼开始日常的吐纳。 赤霄也叼起一枚果子,咔嚓咔嚓地啃着,就趴在银烬脚边的石头上,安静地陪着她,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时不时地、偷偷地瞄向银烬淡漠的侧脸。 洞府外,山风徐来,吹动一人一狐的衣发。一个清辉玉壁,一个热情似火,构成一幅奇异却又莫名和谐的画卷。赤霄似乎早已习惯了银烬的淡漠,它的热情与依赖,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焰,固执地想要温暖那片封闭的区域,哪怕只能融化一丝一毫。 第39章 化形 深山结界内,光阴似水,静默流淌。不知是几十个春秋还是上百载寒暑悄然掠过。 洞府一隅,赤霄的身形在日复一日的修炼中逐渐脱离了幼狐的稚嫩,变得愈发矫健修长,周身涌动的妖力也日益精纯磅礴。他的声线也不知从何时起,褪去了最初的清脆,逐渐沉淀为一种低哑柔媚的调子,即便只是寻常的低嗥,也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撩人意味。 这一日,洞府内的灵气忽如沸水般剧烈涌动起来,以赤霄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灵气漩涡,疯狂地抽取着方圆百里的天地精华! 银烬于静坐中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眸静如深潭,并无意外之色。她并未出手干预,只是悄然加固了洞府结界,隔绝外界窥探,而后便如同亘古存在的山岩,静静注视着那团被璀璨灵光彻底吞噬的身影。 灵光之中,仿佛有筋骨重塑、血肉新生的细微声响,伴随着赤霄压抑的、混合着痛苦与极致兴奋的呜咽。磅礴的妖气节节攀升,达到一个临界点后,轰然爆发! 整个过程持续了许久,当那刺目的灵光终于如同潮水般退去,显露出其中的景象时—— 一名男子赤足立于原地。身量颇高,体态颀长,肌理分明,每一寸线条都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与一种妖异的美感。他一头长发如同灼灼燃烧的烈焰,泼洒而下,直至腿弯,耀眼夺目。 而他的面容,更是俊美得惊心动魄。肤如凝脂,五官深邃立体,眉峰凌厉,眼尾却天然上扬,勾勒出极尽风流魅惑的弧度。尤其那双瞳仁,是纯粹剔透的金色,眸光流转间,仿佛有熔金流淌,妖艳、张扬,带着浑然天成的蛊惑人心。 那张妖孽般的脸庞上,眉宇间隐隐透着几分与银烬有些相似的轮廓与神韵,并非形似,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长久陪伴与力量交融的印记,只是银烬是冰封的雪原,而他则是燎原的烈火。 化形初成的赤霄似乎还有些恍惚,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有些陌生地看着自己修长有力、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动了动。随即,他抬眼,精准地捕捉到了静立一旁的银烬。 金眸瞬间亮起,如同旭日初升,他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带着几分傻气的笑容,完全冲淡了那妖孽面容带来的侵略感。他习惯性地、如同平常那般,张开手臂就朝着银烬扑过去,口中欢快地喊道:“爹爹!” 声音出口,正是那早已熟悉的、低哑柔媚的调子,此刻因着喜悦而上扬,愈发显得宛转悠扬,每一个音节都像带着小钩子,能轻易撩动心弦。再配上他那副绝世妖孽的容貌与赤身裸体的状态,这场景简直冲击力十足。 然而,就在他即将扑到银烬身前时,银烬一个侧身躲了过去。 赤霄扑倒在了地上,山间的凉风毫无阻隔地拂过他全身的皮肤,带来一阵清晰的冷意。 爬起来的赤霄僵在原地。他低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白皙的肌肤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胸膛,甚至连脚趾都窘迫地蜷缩了起来!那双璀璨的金眸瞪得溜圆,写满了巨大的震惊、羞赧和无处遁形的尴尬,方才那点妖孽气场瞬间崩塌,只剩下满满的纯情与慌乱,活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子。 “啊!爹、爹爹……我……这……”他语无伦次,双手下意识地挡在双腿间,恨不得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了,火红的长发都仿佛要羞愧得燃烧起来。 银烬将他这从极喜到极窘的剧烈转变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淡漠表情,但若有人能洞察入微,或许能捕捉到她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极淡极淡的笑意。 她并未出声,只是手腕一翻,一套自己平日穿的月白色常服出现在手中——样式极简,料子却非凡品,流淌着淡淡的灵光——随手抛给了几乎要原地自燃的赤霄。 “穿上。”清冷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眼前只是一尊需要披上衣衫的石像。 衣物兜头罩下,赤霄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接住,立刻转过身去,窸窸窣窣、磕磕绊绊地开始往身上套那件对于他来说略短的衣袍。期间因为太过慌张,还被过长的衣带绊了一下,险些摔倒,耳根的红晕久久未能消退。 银烬静立原地,看着那家伙手忙脚乱的背影,火红的长发与素净的衣袍交织,勾勒出一种奇异又和谐的景象。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悄然掠过,如同阳光终于穿透了层层冰棱,落下一星半点的微光。 这只小狐狸,终究是长大了。只是这心性,似乎还需磨砺。 深山结界微澜,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步出。为首的银烬依旧是一身素净常服,面容清逸绝伦,气质清冷如谪仙。跟在她身后的,则是一名红发金瞳、俊美得近乎妖异的青年,正是化形不久的赤霄。为避免过于惹人注目,下山前银烬便在两人身上施了简单的障眼法,在寻常人看来,这只是两位容貌偏出挑些的公子,并不会联想到精怪上去。 虽久居深山,与世隔绝,但银烬偶尔还是会惦念人间烟火的滋味,尤其是甜食。偶尔甜食瘾犯了,便会带着赤霄前往离山最近的县城采买。往日都是一人一狐,如今变成了两人。 入了城,银烬目标明确,径直走向城中那家最有名的老字号糕点铺。赤霄紧跟在他身后,化形后视觉角度改变,一双金色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喧闹的街市、林立的商铺和往来的人群,这一切对他而言都新鲜极了。但他始终紧紧跟着银烬,寸步不离。 买了足足几大包刚出炉的桂花糕、杏仁酥和玫瑰饼,银烬又领着赤霄转向一家成衣铺。赤霄化形后一直穿着她的旧衣,总需置办几身合体的。 掌柜的见两人气度不凡,忙热情招待。赤霄试了几套不同款式的成衣,他身量高挑,容貌昳丽,几乎穿什么都好看。银烬在一旁静静看着,并未多言。 当赤霄换上一套以红线镶边、剪裁利落的黑色劲装时,整个人显得英气逼人,红发金瞳更添几分神秘野性;而当他又试了一件质地柔软的裸粉色长衫时,那略显暧昧的颜色竟被他穿出了一种奇异的、慵懒魅惑的风情。 一直默默观察着银烬的赤霄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目光在看到这两身打扮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亮了一下,虽然极其短暂,快得如同错觉。 “爹爹,我喜欢这两套。”赤霄指着那套黑色劲装和裸粉色长衫,语气肯定地说道。 银烬颔首,并未多问,直接付了钱。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走出衣铺,正准备寻个僻静处施展术法回山,恰逢街上一阵喧天的锣鼓唢呐声传来,一列浩浩荡荡、披红挂彩的迎亲队伍正热热闹闹地经过。原来是城中富商之子今日成亲,正前往女方家迎娶新娘。队伍绵长,嫁妆丰厚,引得道路两旁百姓纷纷驻足围观,议论赞叹。 银烬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目光落在那些刺目的红绸、喜庆的仪仗上,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那场同样盛大、却只为掩人耳目的婚礼。高头大马上的“新郎”,轿中盖头下的“新娘”,喧闹的人群……那双含着温柔与歉意的眼眸,似乎又在眼前浮现。 银烬不自觉地陷入回忆,一旁的赤霄脸色微变。看着银烬那恍惚出神、周身气息都变得低沉的模样,便知银烬定然又是想起了那个早已化作黄土的凡人!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爹爹竟还没把那短命的凡人忘干净!赤霄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酸溜溜的醋意,很不是滋味。 他金眸一转,忽然“哎哟”一声,身子一歪,看似不小心地撞了一下身旁的银烬,手中捧着的、刚买的一包桂花糕差点脱手掉落。 “爹爹小心!”他惊呼一声,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慌张,手忙脚乱地去捞那包糕点,成功地将银烬从回忆中拽了回来。 银烬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把,稳住了那包摇摇欲坠的糕点,眉头微蹙:“毛毛躁躁。” 虽是责备,却已然从方才的低落情绪中脱离出来。 赤霄暗自松了口气,吐了吐舌头,做出乖巧认错的模样:“刚化形,还不太习惯这副身子。”他绝口不提自己方才那点小心思。 银烬不再多言,最后瞥了一眼那远去的迎亲队伍,眼中已恢复一片平静无波。 “走吧,该回去了。” 两人寻了处无人小巷,银烬袖袍一卷,灵光微闪,便带着赤霄和采买的东西消失在了原地。 山中依旧寂静,仿佛方才那短暂的人间烟火,只是一场幻梦。只有那浓郁的糕点甜香和新衣的布料气息,证明着他们确实下去过那么一遭。赤霄偷偷看着银烬淡漠的侧脸,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要让爹爹眼里心里,只装得下他一个。 深山结界内,灵气氤氲。 这日一早,银烬将赤霄唤至平日授业的清潭边。 “你既已化形,便要开始修习变幻之术,以便日后入世行走。”银烬声音清冷,如同敲击寒冰,“今天先教你最简单的改变外貌体态的‘变身术’,与更改发色瞳色的‘修容术’。” 她指尖凝起一点微光,凌空勾勒出几个繁复的符文,耐心讲解其中关窍与妖力运转之法。 赤霄天资聪颖,虽心思不完全在此,却也听得认真,依样画葫芦,不多时,便也能勉强将自己一头灼目的红发变得黯淡几分,金色的瞳眸也暂时化为了深棕。 “学得倒快。”银烬淡淡评价了一句,随即语气转为严肃,“但需切记,此等法术维持时间,与施术者修为深浅直接相关。修为越高,维持越久,变幻也越无懈可击。你初学乍练,需时刻留意法力消耗,估算有效时间,莫要在人前突然露了马脚,平添麻烦。” 赤霄正玩着自己变成深棕色的发梢,闻言,棕色的眼眸眨了眨,带着几分不情愿嘟囔道:“爹爹,我们为何非要入世?我觉得就在这山里修炼挺好的,清净自在,我才不想去那吵吵嚷嚷的人间呢。” 银烬静默地看了他片刻,忽然问道:“若我修炼有成,飞升成仙了呢?” 赤霄猛地一愣,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 银烬继续平静地说道,话语却如重锤敲在赤霄心上:“你也要一人留在这深山之中,独自修炼?可是忘了,你当初跟着我的目的?” 赤霄被问得哑口无言,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变得唯唯诺诺:“……没、没忘。” 他怎么会忘? 当初他被青丘山那群臭狐狸针对欺辱,是银烬改变了他。他哭着喊着要跟着银烬,最大的动力便是要变得强大,有朝一日能狠狠地打回青丘山去,让那些看不起他、欺负他的臭狐狸们统统跪地求饶!这个念头,曾是他漫长修炼岁月里的支撑与渴望。 可是…… 可是不知从何时起,在这日复一日、不知岁月的深山陪伴中,那个充满恨意与不甘的目标,似乎渐渐变得模糊了。只要能一直像现在这样,陪在爹爹身边,看她清冷的侧脸,听她偶尔的指点,甚至只是安静地待在同一片空间里,那些曾经的屈辱和愤怒,好像……并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甚至刻意不去想,银烬修炼的最后目标是飞升成仙。而成仙之后呢?仙凡有别,妖仙更是殊途。到时候,爹爹去了九重天阙,他又该何去何从? 银烬此刻的话,无情地戳破了赤霄刻意营造的、温水煮青蛙般的温馨假象。 看着赤霄低垂的脑袋和周身弥漫出的低落气息,银烬并未再逼迫,只是淡淡道:“既然没忘,便好生修习。力量,才是立足的根本。无论你是想报复,还是想……守护什么。” 说罢,她转身走向平日打坐的青石,留下赤霄一人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他望着银烬淡漠孤绝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学会变幻、尚且不甚稳定的手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的平静并非永恒。他必须变得更强,不仅仅是为了报复,更是为了……能跟上爹爹的脚步,哪怕只是远远地,陪伴在她身后也好。 山中岁月长,但分别的阴影,已悄然降临。 第40章 突破 不知又过去了多少岁月。 这一日,洞府深处的灵气再次剧烈震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澎湃! 赤霄盘坐在聚灵阵中心,周身妖力沸腾如火,身后三条蓬松巨大的火红狐尾虚影凝实无比,肆意舞动,散发出强大的威压。而第四条狐尾的虚影,正在他身后艰难地、一点点地凝聚雏形,每一次抽动都引动周遭灵气疯狂涌入,也引动了天地法则的感应——乌云开始在山巅汇聚,沉闷的雷声在云层中滚动,天劫将至! 狐妖的修炼从四尾开始,每分裂一尾,必将引来天雷淬炼,渡得过,修为大增;渡不过,轻则重伤跌落境界,重则魂飞魄散! 银烬静立一旁,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却紧紧锁在赤霄身上。眼见天雷即将落下,她不再犹豫,翻手取出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朱红却隐泛金芒、散发着磅礴精纯灵力的丹药——正是她曾经答应要赠予赤霄的仙丹。 “赤霄,吃了它!”银烬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指尖一弹,那枚仙丹便精准地射入赤霄因痛苦而微张的口中。 仙丹入口即化,化作一股难以想象的洪流般的暖瞬间席卷赤霄的四肢百骸!原本因冲击境界而有些后继乏力的妖力如同被注入了一剂最强的猛药,瞬间变得汹涌澎湃,坚韧无比!那第四条狐尾的凝聚速度陡然加快,变得凝实无比! 也就在此时,第一道粗壮如龙的电蛇撕裂苍穹,带着毁灭的气息狠狠劈下! 赤霄猛地抬头,金眸中燃烧着炽烈的火焰与不屈的斗志,他长啸一声,身后四条狐尾,其中一条尚在凝实,同时悍然迎向天雷!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山谷中回荡,电光火石间,赤霄身形剧颤,却硬生生扛住了这第一波冲击,周身妖力在仙丹的支撑下不但未有溃散,反而愈发精纯凝练!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天雷一道比一道凶猛,一道比一道酷烈。 银烬始终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并未出手干预。这是赤霄必须独自承受的考验,她能做的,只有在最后关头保住其性命。但她的手始终微微抬起,周身隐有极其恐怖的能量在流转,随时准备出手。 赤霄在雷光中一次次被劈得皮开肉绽,焦黑处处,又一次次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和仙丹提供的源源不断的力量挣扎着站起来,疯狂运转功法吸收着天雷中蕴含的那一丝淬炼生机。他的气息在雷劫中不断被打磨、提纯、壮大! 终于,最后一道、也是最恐怖的一道紫色神雷悍然落下! 赤霄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长啸,四条彻底凝实的、燃烧着烈焰般的狐尾冲天而起,硬生生与那最后的天雷撞在一处! 刺目的光芒吞噬了一切! 良久,雷光渐散,乌云退去,天空重现清明。 焦黑的地面上,赤霄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身上伤痕累累,狼狈不堪。但他周身散发出的妖力却比之前强大了数倍不止,身后四条完好无损、愈发蓬松强大的火红狐尾缓缓舞动,宣告着他已成功突破至四尾境界! 银烬看着成功渡劫的赤霄,琥珀色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然而,就在赤霄成功突破的下一刻,银烬周身那一直刻意压制着的、如同深渊般浩瀚无际的气息,再也无法抑制地波动起来! 一股远超大妖、甚至隐隐触及地仙层次的恐怖威压,如同沉睡的太古巨兽苏醒,不受控制地从她体内弥漫而出,虽然只有一瞬便被她强行收敛,但那一瞬间的威势,已让刚刚渡劫成功的赤霄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窒息! 赤霄惊愕地抬头看向银烬,金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一直以为银烬的修为在七尾准备突破八尾的阶段,可方才那股气息…… 银烬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现的恐怖威压只是幻觉。她的修为,早已在积年累月的修炼中,突破了九尾的极限,踏入了一个更为玄妙的境界。但为了助赤霄修行,她强压自身修为,延缓了破境天雷的到来。如今赤霄成功突破四尾,根基已稳,在妖族修炼极其困难的当今世界已算得上翘楚,她再也无法、也无需压制了。 天雷余威散去,山谷中弥漫着焦土与灵粹混合的奇异气味。赤霄单膝跪地,感受着体内奔涌的、远超从前的磅礴妖力,四条坚实有力的狐尾在身后缓缓摆动,带来前所未有的强大感。突破四尾的喜悦尚未完全蔓延开,方才那一瞬间从银烬身上感受到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却如同冰水般浇熄了他所有的兴奋。 他抬起头,金眸中情绪复杂,看向依旧静立如山的银烬,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最终只是喃喃道:“爹爹……你刚才……” 银烬迎上他惊疑不定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威压只是幻觉。她并未迂回,直接开门见山,声音清冷地陈述事实:“不必惊讶。我修为早已突破九尾界限,一直压制不突破,不过是为了助你修行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赤霄新生的第四条狐尾,继续道:“如今你已突破四尾,根基初稳,我也无需再压制了。破境成仙,就在近日。” “破境成仙”四个字,如同最沉重的磐石,狠狠砸在赤霄的心上。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方才因渡劫成功的所有欣喜荡然无存,只剩下巨大的茫然与一种被抛下的恐慌。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极力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地拱手道:“恭、恭喜爹爹……终于……得证大道……” 银烬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模样,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似乎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但最终并未多言。 像是生怕银烬立刻就会离去,他猛地站起身,急切地上前一步,语速飞快地保证道:“爹爹破境之时,我、我定在一旁为你护法!绝不让任何宵小干扰你!”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还能留在银烬身边的理由。 然而,他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九尾破境,引动的将是远超他想象的天劫,其威能绝非他这四尾小妖能够抵挡万一。所谓护法,不过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若真出现意外,他这点微末道行,连靠近天劫中心都做不到。 可是…… 赤霄垂下眼眸,掩去金眸中一闪而过的决绝与偏执。 若……若真的到了那一步,爹爹破境途中遭遇不测……那他豁出这条命去,燃烧所有神魂精血,也要为爹爹争得一线生机!哪怕只能挡下一道最微小的劫雷,哪怕瞬间魂飞魄散,他也绝不后退半步! 这个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了他整个心脏。多年的陪伴与依赖,早已将银烬刻入了他的骨血灵魂深处,成为了比复仇、比修炼、甚至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存在。 对于赤霄这番“护法”的提议,银烬并未给出任何回应,既未点头,也未拒绝。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邃依旧,仿佛早已看穿了赤霄那点小心思,又仿佛根本未曾将其放在心上。 她只是淡淡地提醒道:“你先稳固境界,恢复伤势。” 说罢,她转身,目光投向云雾缭绕的更高处,那里,仿佛已有无形的天地法则在隐隐呼应着她即将到来的突破。她的侧脸在山岚中显得愈发清冷孤绝,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离去不见。 赤霄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紧紧攥住了拳头,新生的力量在体内奔涌,却带着一种苦涩的决绝。 洞府内,夜凉如水,只有赤霄化作原形、蜷缩在床边脚踏上安睡时发出的细微呼吸声。 银烬静立片刻,周身气息收敛得如同顽石,没有一丝一毫外泄。她走到石桌旁,取出一个莹润的白玉小瓶,里面是足以助赤霄修炼至五尾甚至六尾之境的仙丹。 瓷瓶被轻轻放在桌面上,瓶底压着一张素笺,上面是她清峻的字迹,嘱咐:“适量服用,不可一次过多摄入,慎之”。 她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床边踏板上那团睡得正香的火红毛团。赤霄似乎梦到了什么,毛茸茸的耳朵偶尔抖动一下,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咕噜声,毫无防备。 银烬琥珀色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最终都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她伸出手,指尖虚悬在赤霄柔软的皮毛上空,似乎想最后抚摸一下,但最终并未落下。 下一刻,她周身气息彻底收敛,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转身,毅然决然地走出了洞府,没有回头。身影一闪,便彻底消失在苍茫的群山夜色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洞府缝隙洒入。 赤霄习惯性地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仰头看向石床——往日此时,银烬或是在闭目调息,或是已然醒来,总之定然是在那里的。 然而今日,石床上空空如也,锦被平整冰凉。 赤霄心中“咯噔”一下,那股从昨日就开始隐隐盘旋的不安瞬间放大。他猛地跃下踏板,化为人形穿衣后,急切地在洞府内寻找了一圈:“爹爹?” 无人回应。洞府内寂静得可怕。 他冲出洞府,直奔银烬平日清晨吐纳修炼的那方青石台——依旧空无一人。 “爹爹?!”赤霄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明显的慌乱。他金色的眼眸焦急地扫过四周的云雾山峦,放开神识感知,却丝毫捕捉不到那道熟悉至极的气息。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让他浑身发冷。 他不信邪地开始满山寻找,速度越来越快,声音从最初的呼唤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呐喊:“爹爹!你在哪儿?爹爹——!” 山林寂静,只有他的回声和惊起的飞鸟回应着他。 寻遍了整座山的每一个角落,直至日头西斜,赤霄终于筋疲力尽地停在洞府前,脸上血色尽失,金眸中充满了被抛弃的绝望与难以置信。他不得不接受那个残酷的事实——银烬走了。在他突破四尾的第二天,在他毫无察觉的夜里,独自离开了,甚至没有当面道别。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冰冷的洞府,巨大的悲伤和茫然几乎要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石桌上那只显眼的白玉瓷瓶和其下的素笺上。 他猛地扑过去,颤抖着手拿起瓷瓶和字条。看清上面的字迹和内容后,他死死咬住了下唇,眼眶瞬间通红。 原来……爹爹早就计划好了。留下丹药助他修炼,然后……独自一人去面对那凶险万分的破境天劫。 是不想连累他?还是觉得他根本帮不上任何忙,只是个累赘? 巨大的委屈、担忧、恐惧和被抛下的痛苦如同潮水般将赤霄淹没。他紧紧攥着那瓶冰凉的仙丹和单薄的纸条,仿佛那是他与银烬之间最后的联系,终于忍不住,一滴滚烫的泪砸落在了素笺之上,晕开了墨迹。 洞府内,只剩下赤霄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呜咽声。 与此同时,灵山上空,一道威严无匹的身影骤然浮现!来人仪容清俊,额生天眼,手持三尖两刃刀,周身神光湛湛,威压浩荡——正是受天帝之命,下界搜寻追捕当年盗取仙丹的银烬的清源妙道。 自从上次让银烬跑了,清源妙道遍寻天地间竟发现不了一点对方的踪迹,如今敏锐的神识终于捕捉到了此前银烬不慎泄露的那一丝熟悉的妖力,几番探查确定方位,循迹而来。 然而,此刻山中却只有一只修为明显仅有四尾的赤狐,那熟悉的妖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无半点痕迹。 清源妙道额间天眼扫过整座灵山,确无其他大妖踪迹。他蹙眉通过天眼透视入洞府,俯瞰下方那只似乎毫无威胁的赤狐,只当是自己感应有误,或是那狐妖银烬早已逃离。旋即,神光一闪,身影便如来时一般瞬间消失在天际。 山谷重新恢复寂静,仿佛从未有天神降临。唯有赤霄独自坐于洞府石桌前,对刚才险些降临的灭顶之灾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银烬离去的悲伤之中。 第41章 成仙 极北荒原,一处人迹罕至、连飞鸟都绝迹的深谷之中,银烬独自静立。 苍穹之上,乌云如同墨汁般翻滚汇聚,沉闷的雷声于云层深处隆隆作响,毁灭性的威压笼罩四野,又一次两级跳,此次的天雷劫明显比当年来得更加汹涌。 银烬抬眸望着那蓄势待发的雷劫,琥珀色的眼眸中一片沉静,却也不可避免地忆起了当年从五尾突破七尾后,被清源妙道追杀一刀贯穿胸口的惨烈场景。 为此,她此次做足了准备。不仅尽量压制自身气息,更在周围布下了数重隐匿与防御结界。这也是她为何必须离开赤霄,独自前来渡劫的原因——九尾天劫动静太大,若将清源妙道引来,她自身尚且难保,绝无余力再护住赤霄。 “轰——!” 第一道粗壮如龙的紫色天雷悍然劈下!银烬周身妖力涌动,硬生生接下,身形微晃,却依旧稳稳站立。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雷劫一道比一道凶猛,银烬始终分心二用,一边极力压制着自身磅礴的妖力不外泄,一边艰难地抵御着天雷的淬炼与破坏。嘴角已然渗出血丝,但她眼神依旧冰冷坚定。 直到第七道天雷落下,其威力已远超之前总和!银烬闷哼一声,深知再压制下去,恐怕不用等清源妙道到来,自己便要死在这雷劫之下。 无奈之下,她一咬牙,彻底卸去了对自身气息的所有压制! 轰! 一股浩瀚如渊、霸道绝伦的恐怖妖力瞬间冲天而起,几乎要搅动风云!她不再保留,全力运转妖力,迎向那毁天灭地的雷霆。 第九道天雷裹挟着万钧之势落下,与此同时,一道冰冷威严的喝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天际:“妖孽!果然是你!” 清源妙道的身影如同金色闪电般骤然出现,额间天眼怒睁,手中三尖两刃刀神光暴涨,毫不留情地直刺银烬心口!时机刁钻狠辣,正是银烬旧力刚去、新力未生、全力应对天雷的刹那! 银烬早有防备,虽惊不乱。她如今修为远胜当年,身形在空中诡异地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一击,但那凌厉的刀锋依旧在她臂膀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哼!躲得了一次,躲不了第二次!”清源妙道面沉如水,攻势愈发凌厉,三尖两刃刀化作漫天金色光影,将银烬所有退路封死,同时第十道也是最强的天雷正在酝酿! 银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险境。她必须分出大半心神应对清源妙道招招致命的攻击,同时还要承受天雷淬体的极致痛苦。身形在空中不断闪躲腾挪,妖力与神力激烈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她身上的伤口不断增多,鲜血染红了素衣,气息也开始紊乱。 好几次,那冰冷的三尖两刃刀几乎是贴着她的脖颈划过,险象环生! 好在突破仙境的天雷对清源妙道的出招也有影响,不然她怕是早已败在对方的三尖两刃刀下。 终于,在硬生生扛过第十道天雷的洗礼、周身妖力发生质变、正式踏入九尾仙境的同时,她也以重伤之躯,勉强避开了清源妙道志在必得的又一记绝杀! “成功了……”银烬感受着体内汹涌澎湃、远超从前的力量,还未来得及喘息,清源妙道见银烬竟真的渡劫成功,眼中怒火更炽! “即便成就仙道,也难消你昔日罪孽!受死!”清源妙道竟全然不顾成就仙道后前罪可酌情赦免的天规,暴喝一声,周身仙力毫无保留地爆发,三尖两刃刀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金色巨芒,誓要将银烬斩于刀下! 银烬虽初入仙境,但重伤之下,又如何是全力爆发、身为上仙的清源妙道的对手?短短几次交锋,她便迅速落入下风,险象环生,心中焦灼万分:天宫上怎么还不来人? 眼看那凝聚了清源妙道无尽杀意的三尖两刃刀已破开她所有防御,直刺眉心,死亡的气息瞬间降临! 千钧一发之际! “锵——!” 一道柔和却坚韧无比的金光倏然掠过,稳稳地挡在了银烬身前,竟将那致命一击轻描淡写地化去! 一道清越平和的声音随之响起:“清源妙道真君,还请手下留情。” 只见一位身着青色仙衣、面容俊逸超凡、手持拂尘、仙风道骨的青年仙人飘然而至,周身散发着祥和却深不可测的气息。 青年仙人先是对清源妙道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真君,此妖既已渡过九尾天劫,便是得了天道认可,正式位列仙班。按天规,其前尘旧事,当随风而逝,昔日绞杀令,自然作废。真君何必执着?” 清源妙道面色铁青,冷哼一声,虽心有不甘,但也知天规如此,天宫接引使又亲自出面,他已无法再下手,最终只得收回神兵,拂袖而立,算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青年仙人这才转向浑身浴血、气息萎靡却眼神警惕的银烬,浅蓝色眸子微弯,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本君乃天宫接引使,太白天皓。恭喜道友渡过天劫,超凡入圣。且随本君前往天宫,受仙箓,登仙籍吧。” 银烬看着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太白天皓仙君,又瞥了一眼旁边面色不善的清源妙道,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道小命是保住了。她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微微颔首:“有劳仙君。” 太白天皓拂尘一摆,一道祥云自脚下升起,托起银烬,便要向着九重天阙而去。清源妙道冷眼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最终化作一道金光,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深谷暗处一道玄黑身影浮现,若是银烬在场,必然能认出此人便是一直向她提供帮助的神秘黑衣人。 黑衣人望着银烬离去的方向,黑色帷帽下薄唇微勾,随即消失在原地。 寻着银烬的气息,全力追赶到极北深谷的赤霄只见谷内一派雷劫过后的狼藉场景,属于银烬的气息已荡然无存,攥了攥拳后,赤霄一拳砸在谷壁上,谷壁应声裂开一道深缝,“还是来晚了一步吗?” 祥云托举,穿越层层云海,周遭的灵气变得愈发浓郁精纯,涤荡着银烬身上的血腥与疲惫。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只见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琼楼玉宇,琉璃瓦,水晶砖,玛瑙阶,宝玉栏,处处流光溢彩,霞光缭绕。空中时有仙人驾云掠过,衣袂飘飘,仙风道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极致的纯净灵气,呼吸间便觉周身舒泰,远非人间可比。 巍峨的天门耸立,由金光璀璨的巨柱撑起,两旁有天兵天将肃立,威严肃穆。远处天河浩瀚,星辉洒落,更远处,隐约可见三十三座天宫、七十二重宝殿鳞次栉比,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威严、神圣、浩瀚。整个天宫弥漫着一种庄严、神圣而又浩瀚无边的气息。 接引使太白天皓一路神色温和地一边为银烬指引解说,一边引着银烬穿过重重宫阙廊庑,最终来到一座最为宏伟壮丽、威压最盛的宝殿之前,宝殿匾额上是金碧辉煌的三个大字——“璇玑殿”。 殿内更是气象万千,穹顶高远,仿佛蕴含宇宙星辰,蟠龙金柱矗立,祥云铺地。两侧隐约有仙官神将肃立,气息渊深。 至高御座之上,天帝苍玄端坐其中。他身着玄色为底、绣有金色日月星辰及无尽天道符文的帝袍,头戴金色冠冕,面容冷峻威严,双眸如同蕴含宇宙生灭,睥睨间自有统御万界、不容置疑的无上权威。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仿佛是整个天宫、乃至三界的中心,威压浩荡,令人不敢直视。 银烬随太白天皓依礼参见,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恰在此时,清源妙道也步入殿内,他面色依旧冷硬,上前一步,对着御座单膝跪地:“帝君,清源妙道未能及时诛灭妖孽,反让其成就仙道,请帝君治罪!” 天帝苍玄目光淡漠地扫过清源妙道,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既已如此,便按天规处置。自行去雷部领三十雷霆鞭。” “清源妙道,领法旨。”清源妙道并无异议,起身退出殿外领罚去了,临走前看了银烬一眼,眼神依旧冰冷。 天帝苍玄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到银烬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带着一丝极淡的审视与……不易察觉的兴味? “能屡次从清源妙道手中逃脱,甚至在其追杀下成功渡劫……银烬,你是第一个。”天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殿内气氛更加凝滞。 银烬微微躬身,语气平静无波:“帝君谬赞,侥幸而已。”她心中清楚,这天帝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只是陈述事实。 果然,苍玄下一句话便让银烬心里咯噔了一下。 “既已登仙,前罪尽消。此后,你便归于清源妙道麾下听用,戴罪立功吧。” 此言一出,殿内似乎有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连太白天皓的眉梢都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银烬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搐了一下,心中暗道:这小心眼的天帝!绝对是因偷盗仙丹一事公报私仇!明知她与清源妙道已结怨,还特意将她安排到对方手下,这往后的日子怕是少不了穿小鞋和明枪暗箭了。但她面上依旧恭敬应下:“谨遵帝君法旨。” “退下吧。”苍玄收回目光,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退出璇玑殿后,太白天皓陪着银烬一路行走。他似乎看出银烬的些许郁闷,温和地安慰道:“银烬仙君不必过于忧心。清源妙道真君虽性子冷硬,为人严肃了些,但秉性刚直,并非心胸狭隘之辈,日久便知。且天宫之上,自有法度,他也不会太过为难于你。” 接着,太白天皓便开始为银烬介绍天宫的日常:“天宫虽大,诸仙却也并非终日闲散。大抵是各司其职,有职司者处理公务,无职司或闲暇时便可自行修炼。譬如雷部,便是清源妙道真君掌管的部门,主要负责执掌天罚、代天行刑、驱邪伏魔,斗部掌管周天星斗运行,神农苑掌管草木五谷、医药丹道,巡天监负责监察凡仙两界……仙君初来,或会先熟悉些文书或巡守之职。”总结下来就是有活干活,没活修炼。 “此外,”太白天皓语气变得稍显郑重,“仙君需知,成就仙道,并非终点。仙境之上,尚有更为玄妙的大罗金仙境。唯有成就大罗金仙之道果,方能真正超脱天地束缚,与天道同寿,不死不灭,万劫不磨。仙路漫漫,仙君日后还需勤加修行才是。” 说话间,太白天皓引着银烬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宫阙前。宫阙虽不似主殿那般宏伟,却也精致典雅,仙气缭绕,门楣上空白,似是等待新主人命名。 “银烬仙君,此处便是你在天宫的居所了。可自行为其命名。宫内一应物事俱全,稍后便会安排仙侍到殿,仙侍可供仙君差遣做些杂事,若有所需,亦可向仙务司申领。”太白天皓微笑着说道,“仙君今日想必也劳累了,便好生歇息,熟悉一下环境。明日自会有仙官前来为你安排具体职司。” 银烬看着这座未来不知要住多久的宫殿,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是对太白天皓拱手道:“多谢仙君指引。” 太白天皓颔首,化作一道清光离去。 送走太白天皓,银烬独自站在属于自己的宫阙前,抬头望向那浩瀚无垠、星河流转的天穹,叹了口气。 仙途虽开,但这天宫的日子,恐怕并不会比凡间轻松多少。尤其是……想到那个冷面煞神般的上司,银烬就觉得未来一片“光明”。 银烬看了看空白的匾额,右手一挥,“烬渊宫”三个字浮现于匾额上,随后银烬抬腿踏入,宫门缓缓合上,将天宫的繁华与喧嚣隔绝在外。她看着宫内清冷雅致的陈设,揉了揉仍在隐隐作痛的伤口,无奈地想:起码小命是暂时保住了,之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银烬在烬渊宫内尚未静坐多久,宫门外便传来了轻柔的叩门声。 她神识微动,便感知到门外站着两名身着统一制式服饰的男子,修为不高,气息纯净柔和,应该是太白天皓方才说的天宫分配来的仙侍。 “进来。”银烬淡淡开口。 宫门无声开启,两名仙侍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对着银烬恭敬一拜:“仙侍决明\/京墨,奉仙官之命,前来烬渊宫侍奉银烬仙君。” 银烬目光扫过他们,语气平淡:“起来吧。既是天宫安排,日后这殿外杂事,便有劳你们了。” 其中一名看起来稍显稳重的仙侍决明恭敬应道:“此乃仙侍分内之事。仙君若有任何吩咐,尽管示下。”他顿了顿,开始详细禀报,“仙侍二人日后负责仙君殿内一应洒扫、整理、庭园养护、接收外界传讯等事务。此外,”她声音微低,更加恭谨道,“也包括服侍仙君日常起居,如更衣、梳洗、铺床叠被等贴身事宜。” 听到“更衣”、“梳洗”、“贴身”等字眼,银烬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她生性喜静,独来独往惯了,更不习惯与他人有过于亲近的接触,即便对方是仙侍。 她略一沉吟,便直接吩咐道:“殿外诸事,洒扫、庭园、传讯等,你们依例办理即可,自行斟酌,不必事事回我。” 然后,她语气微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至于寝殿之内,以及日常贴身之事,无需你们伺候。未经传唤,不得靠近寝殿半步。可能明白?” 两名仙侍闻言,脸上都露出一丝讶异。他们侍奉过不少仙君,大多对仙侍的贴身服侍习以为常,甚至有些还会挑剔要求极高,如这位新晋仙君般明确拒绝的,倒是少见。但他们训练有素,立刻压下疑惑,恭敬应道:“是,小仙明白。谨遵仙君吩咐。” “嗯。”银烬颔首,“若无他事,便下去吧。各自熟悉一下环境,自行安排即可。” “是,小仙告退。”决明和京墨再次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主殿,细心地将殿门掩好。 待到殿内重归寂静,银烬才稍稍放松下来。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仙云缭绕、奇花盛开的庭院,心中那股因被强行安排到清源妙道麾下而产生的郁气稍稍消散了些许。 至少,在这烬渊宫内,她还是能做主的。无需应对不必要的靠近与打扰,能保留一方属于自己的清净之地。这对于如今受天帝管辖,却习惯独来独往的她而言,算是难得的好消息了。 小剧场 分卷分错了,试了各种方法43章还转移不到第二卷,删也删不掉,只能把29章的小剧场挪到这里来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有没有大佬支个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特殊小剧场: 若干年后,银烬正式过上了吃喝不愁的退休生活。 一天,某位大少爷送给了银烬一部钛合金机身、蓝宝石屏幕、镶嵌着细微钻石,亮瞎人眼的全球限量款手机,美其名曰,“方便联系”,实则那家伙眼底闪烁的独占欲几乎昭然若揭。 银烬无奈又好笑地按下电源键。 就在系统完成启动,信号格跳出的瞬间,一阵急促的铃声便骤然响起。 银烬微微一愣后,瞥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的号码“”下方,明晃晃带着运营商智能识别的灰色小字后缀: 【疑似诈骗电话】 银烬挑了挑眉,滑动接听键。 一道经过劣质变声器处理、油滑又黏腻的电子音响起:“尊贵的机主您好!恭喜您成为本平台的幸运用户!特大优惠!全新上线!本公司提供顶级特色私密服务,全方位满足您的需求!清纯学生、火热御姐、温柔护士……角色扮演、制服诱惑、野外pLAY……只有您想不到,没有我们做不到!各种玩法应有尽有,包您满意,供君挑选!支持多种方式支付,首次体验更有惊人折扣!请问您今晚想尝试哪一种风格?” 银烬握着这部能买下一套房的手机,听着里面播放的低级色情广告,表情从错愕,到难以置信,最后尽数化为一种玩味的邪气。 “哦?应有尽有?听着不错。”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刻意的困扰,“但你们提供的这些……太常规了,没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的电子音卡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反应,忙不迭地保证:“您、您有什么特殊要求都可以提!我们尽力满足!” “是吗?”银烬唇角勾起恶劣的弧度,慢条斯理地开口,仿佛在认真咨询一项服务:“那我想要一个——穿着意大利高定西装、身高188、腹肌能碎大石、用命令句式叫我宝贝、一旦发现我接这种电话会立刻乘私人飞机杀过来、然后跨坐在我身上榨干我的……‘顶级VIp醋精总裁强制爱’pLAY。” 她语气轻快,仿佛在点一杯特调咖啡:“哦对了,扮演者必须左手戴百达翡丽星空款,右手拿我签了字的无限额黑卡。这个,你们能提供吗?价格不是问题。”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银烬看着被挂断的电话,终于忍不住,肩膀微微抖动,低低地笑出了声。 “爹爹想要哪种play?我都可以的哟。”就在银烬沉浸在调戏诈骗犯的乐趣中时,一道慵懒靡丽充满勾引意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又发错篇章了 关于在当下这个时间节点,也就是此时此刻,而非过去或将来的任何一个其他时刻,去完成一项撰写大约一千个中国通用规范汉字,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千字文”的这一具体行为指令,其所蕴含的潜在意义与显而易见的无意义之间,那微妙到几乎无法用任何现有度量衡进行测量的平衡点,我个人,也就是正在敲下这些文字的这位独立个体,产生了一些或许值得一说,但不说也完全不会对宇宙的熵增过程产生任何实质性影响的初步的、浅显的、甚至是转瞬即逝的思考。 首先,我们必须明确一个前提,这个前提就像是房子的地基,如果地基不存在,那么房子也就无从谈起,但反过来说,如果只是为了谈论地基而谈论地基,那么房子本身似乎又显得不那么重要了。这个前提就是:说话,或者将其扩展到更广义的“表达”,其核心目的究竟是什么?是为了传递信息吗?我想,在大多数情况下,是的。但当我们决定要开始说“废话”时,这个目的就从“传递有效信息”悄然滑向了“完成表达这个动作本身”。这就像你出门散步,有明确目的地那叫“去某个地方”,没有目的地,纯粹是为了走动,那才叫“散步”。我们现在所做的,就是一场在语言世界里的、漫长的、漫无目的的散步。 那么,如何开始这场散步呢?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任何一个开始,都意味着它不是结束,也意味着它之后会有过程。所以,开始是重要的。但如果我们迟迟不开始,那么整个过程就无法启动,这显然也是不行的。因此,在经过了一番激烈的、仅限于我脑内的思想斗争之后,我决定,开始。 你或许会期待,在经历了以上这么多关于开始的铺垫之后,接下来会迎来某种石破天惊的内容。但我想说的是,生活往往不是这样的,它更像是一碗忘了放盐的汤,看起来热气腾腾,喝起来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而废话文学,就是主动选择忘记放盐,甚至可能连汤都不要,只留下一个空碗,然后我们去讨论这个碗的材质、釉色、生产年份,以及它作为容器的哲学意义。比如,这个碗它能装东西,这是它的功能属性,但当它空着的时候,这种“能装”的属性只是一种潜力,一种可能性。它和一块同样不能自己产生内容的石头相比,优势就在于它中间是凹下去的。这个“凹下去”,是碗之为碗的关键。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提及一个着名的,或许也并没有那么着名的“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这个问题之所以经久不衰,并不在于它能被解决,恰恰在于它不能被解决。这种永恒的悬置状态,为我们提供了无尽的讨论空间,而这些讨论中的绝大部分,都可以被归入“废话”的范畴。我们争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就像争论先有语言还是先有思想,这本质上是一种循环的、自指的、并且不产生任何实际效益的精神活动。但人类乐此不疲。为什么呢?因为这个过程本身,这种思维的自我缠绕,有一种奇特的魅力。它让我们感觉到自己在“思考”,至于思考什么,反而不重要了。 现在,让我们把目光从遥远的哲学问题拉回到当下,拉回到这段正在不断变长的文本上。它像一条溪流,不,或许说像一滩积水更合适,因为它并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在那里,凭借着惯性,慢慢地、慢慢地向外蔓延。每一个字,都是这滩积水的一个水分子。它们结合在一起,构成了“积水”这个整体,但单独拿出任何一个水分子,你都无法称之为“积水”。这揭示了部分与整体的辩证关系。当然,你也可以认为我是在牵强附会,毕竟,把文字比喻成水分子,这个比喻本身就像纸糊的桥,经不起任何推敲。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我所说的“不知不觉”,是指你和我,作者和读者,我们都共同消耗了生命中的几分钟来应对这段文字。这几分钟,一去不复返了。它们本来可以用来做很多其他事情,比如喝一杯水,比如望向窗外发呆,比如思考今天晚上吃什么。但我们选择了在这里相遇。这是一种缘分,尽管是一种由“废话”构筑的、脆弱的、随时可以中断的缘分。 最后,我想用一句真正意义上的废话来作为这篇千字文的结尾,因为它完美地概括了上述所有内容的核心精神,这句话就是:当一件事看起来像废话,听起来像废话,读起来也像废话的时候,那么它有很大概率,真的就是废话。 第42章 二郎真君 天宫之上没有黑夜,只有“明时”和“晦时”之分。当值之时,天光最为明亮充沛,谓之“明时”;休憩之时,天光会变得柔和朦胧,仙云汇聚,灵气内敛,谓之“晦时”,仙官仙侍多于此段时间静修或安歇。 第二日,银烬在天宫指派的一名仙官引导下,来到了雷部所在——一座威严耸立的巨大宫殿群前。殿门匾额上“神霄雷府”四个大字龙飞凤舞,蕴含着凛冽的雷霆之威。 踏入殿内,气氛更是肃穆。随处可见身着甲胄、气息凌厉的仙将仙吏往来穿梭,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淡淡的肃杀气息。 仙官引着银烬径直来到正殿,清源妙道正端坐于主位之上,处理着公务。他今日未着战甲,只一身玄色常服,但眉宇间的威严与冷峻丝毫未减。 见到银烬进来,他并未流露任何多余情绪,只是公事公办地,以极其严肃的语气向她介绍了雷部的职责——主司天地刑罚,惩戒邪魔,维系天道秩序。又强调了雷部规矩森严,令行禁止,绝容不得丝毫懈怠与差错。 一番训诫之后,清源妙道目光落在银烬身上,淡淡道:“如今雷部并未有多余职位空缺,你初登天宫,于雷部事务也是一窍不通。即日起,便先跟在本君身边,熟悉雷部各项流程与规矩。” 银烬心中顿时“咯噔”一下。跟在清源妙道身边?这岂不是羊入虎口?她几乎立刻认定,这绝对是对方想出来的、名正言顺折腾她的法子!银烬面上不动声色,恭敬应道:“是,谨遵二郎真君吩咐。”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刁难,银烬不自觉地将第一世神话小说中民间对二郎神的惯用称呼叫了出来。 对于银烬的称呼清源妙道微蹙眉头但并未发表什么意见,只淡淡“嗯”了一声,又埋头处理公务去了,独留银烬一人杵在一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地煎熬着。 见清源妙道并不在意自己这突兀的叫法,银烬松了口气的同时,只觉傻站着也不是个事,最后银烬干脆摆烂似的拿了张椅子坐在了清源妙道身侧,爱咋咋地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不能弄死自己不是。 对于银烬的行为,清源妙道只抬头淡淡看了一眼,便不再做理会。 然而,出乎银烬意料的是,接下来的几日,清源妙道竟真的只是让她跟在身边。他处理公务时,便让她在一旁观看、学习;他巡视雷部各司时,便让她跟着,并会简洁地讲解各处职能;他甚至会丢给她一些雷部的规章卷宗让她自行翻阅了解。全程公事公办,语气虽冷,指令虽严,却并未有任何刻意刁难、羞辱或给她穿小鞋的行为。 这让一直紧绷着神经、准备迎接狂风暴雨的银烬,渐渐松了口气。她回想起昨日太白天皓那句“清源妙道真君虽性子冷硬,为人严肃了些,但秉性刚直,并非心胸狭隘之辈”,看来此言并非虚言。 心下稍安,银烬便也收敛杂念,开始认真熟悉雷部事务。她学习能力极强,很快便对雷部的运作有了大致了解。 对银烬而言雷部的事务并不繁难,甚至有些枯燥,但正好适合她熟悉天宫运作,并暗自调理体内因渡劫和旧伤尚未完全恢复的妖力——如今该称仙元了。 闲暇时,她也会与同僚的几位仙君闲聊几句。一日,她状似无意地问起清源妙道真君之事,语气带着几分对新上司的好奇。 一位较为健谈的仙君闻言,笑道:“银烬仙君才来不久,有所不知。清源妙道真君他性子是冷了些,但最是公正严明,只要你恪尽职守,他绝不会无故刁难。”他压低了声音,“说起来,清源妙道真君他与帝君,还有斗姆元君、太白天皓真君、太上道尊他们,可都是同源呢!” “同源?”银烬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好奇,从这几日的相处中,她也发现了天宫上一些称呼的差别,大部分仙官都统称仙君,只有清源妙道,太白天皓这些部门“总管”被称为真君,她还以为是与职位高低有关。 “是啊,”同僚仙君面露敬畏,“帝君是育神树孕育出的第一位神圣,之后便是清源妙道真君、太白天皓真君他们这一批……皆是天生神圣,根脚非凡,非我等后天修炼者可比。” “育神树?”银烬之前有所听闻,天宫上的仙人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下界妖族靠修仙飞升成仙,另一部分便是由天地孕育而生,看来这说法是真的,只是后一部分并非天地孕育而是来自育神树。 “这育神树据说是上古创世神留下的神株。”同僚仙君继续为银烬解惑道。 银烬心中微动,创世神?她顺势问道:“创世神?那又是何等存在?如今何在?” 那仙君却连忙摆手,讪笑道:“哎哟,这可问住小仙了。小仙也不过才飞升四百余年,那些开天辟地时的古老神只之事,岂是我等能知晓的?怕是只有帝君和真君他们那般存在,才知晓一二吧。” 见问不出更多,银烬便也作罢,只是心中对这天宫、对那创世神、以及对清源妙道等人的来历,产生了些微好奇。 就这样,银烬算是正式在雷部入职,开始了她在天宫为天帝“打工”的日子。每日跟随清源妙道处理公务,熟悉天条律令,偶尔也会被指派一些简单的巡查或文书任务。日子过得十分规律,与预想中的腥风血雨截然不同,除了那位顶头上司始终冷着一张脸、气场冻人之外,一切似乎……还算平静。 最近下界河清海晏,四海升平,连带着主管驱邪伏魔的雷部也变得清闲了起来。而作为雷部新丁、且并无固定繁重职司的银烬,更是闲得快要长出蘑菇,这天宫的日子何止是不比人界轻松,简直是无聊透顶了! 天宫岁月漫长,诸仙大多各自闭关修炼,或是处理些例行公务,并没有多少娱乐消遣。银烬本身对修炼一事就是持偏摆烂的态度,若是可以她只想过无拘无束、吃喝玩乐的退休生活,当初修炼也不过是为了保住小命,如今已安稳下来,且仙体已成,那点子进取心便彻底熄灭了。 一日,银烬突发奇想,跑去仙务司,要了一块下品仙玉,以仙法精心雕刻打磨出了一副麻将牌!牌面花纹精致,触手温润。 她兴致勃勃地邀了平日里还算说得上话的几位同僚仙君,大多是些品阶不高、同样有些闲散的小仙——聚在她那烬渊宫的偏殿内,关起门来,开始教学并切磋牌技。 噼里啪啦的洗牌声和偶尔压低的欢笑声,在这寂静的天宫一角显得格外突出。几位仙君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很快便被这新奇有趣的游戏吸引,玩得不亦乐乎。 然而,好景不长。不过三五日功夫,也不知是哪个看不顺眼的家伙,将此事一状告到了天帝苍玄面前,言辞激烈,痛斥银烬身为新晋仙君,不思进取,竟带头沉溺玩乐,弄出这等“玩物丧志”的东西,严重败坏了天宫清修苦练的良好风气! 于是,银烬便被传召到了璇玑殿。 殿内,天帝苍玄高踞御座,面色看不出喜怒。她的顶头上司清源妙道真君也面无表情地立于一侧,只是周身的气压比平日更低了几分。 银烬不卑不亢地走上前去。 “银烬,”天帝苍玄的声音平淡地响起,“有仙家奏报,你近日不思修行,以仙玉制……麻将,聚众嬉戏,可有此事?” 银烬心中暗骂这天宫之上神仙怎么也有如此长舌的多管闲事,搞打小报告这一套,面上却是一片坦然,甚至带着几分无辜,她拱手回道:“回帝君,确有此事。” 不等苍玄发难,她话锋一转,巧舌如簧地解释道:“然,帝君明鉴,小仙制作此物,邀约同僚,并非单纯为了嬉戏玩乐。小仙以为,此麻将之道,实则亦是一种打磨心性、锻炼意志的修行法门。” “哦?”苍玄眉梢微挑,似乎来了点兴趣。 银烬继续侃侃而谈:“帝君试想,牌局之上,局势瞬息万变,需得时刻冷静判断,权衡得失,此乃锻炼决断与应变之能;手握好牌,需戒骄戒躁,稳扎稳打,此乃修‘胜不骄’之心;牌运不济,亦不能气馁放弃,需沉着应对,寻找契机,此乃修‘败不馁’之志。且与同僚切磋牌艺,亦可增进情谊,总好过大家终日闭门枯坐,老死不相往来吧?” 她顿了顿,总结道:“故而,小仙以为,修行之道,张弛有度。一味苦修,未免失之枯燥,恐生心魔。偶尔寓教于乐,以此类方式调剂心神,或许更能事半功倍。此乃小仙一点浅见,还请帝君圣裁。” 苍玄听着她这番歪理邪说,目光落在她那张昳丽却理直气壮的脸上,不知为何,脑海中竟恍惚闪过一个极其久远的、几乎快要被遗忘的身影—— 那人也曾这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对自己说:“苍玄啊,修炼非是苦役,何必终日绷着个脸?偶尔放松一下,看看云,赏赏花,说不定境界提升得更快呢……” 那身影与眼前这只巧言令色的狐仙缓缓重叠,苍玄的心神猛地一震!他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变,随即迅速压下那荒谬的联想。 不可能!那人早已被……绝无可能重现于世,更不可能是眼前这只根基浅薄的下界狐妖! 虽如此想,但苍玄再看银烬时,眼神中却不由自主地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与探究,表面依然是一副淡漠的威严模样。 立于殿内的两仙皆未发现苍玄的异样。 一旁的清源妙道上前一步,沉声道:“帝君,银烬乃臣麾下仙官。此事是臣驭下不严,督导不力,臣亦有失察之责,请帝君一并责罚。”他倒是公私分明,主动揽责。 苍玄收回目光,摆了摆手:“罢了。既是修行的一种方式……此次便不作追究。” 他目光转向银烬,淡淡道:“不过,天宫重地,终非嬉戏之所。那副……麻将,便没收了。下不为例。” “是,谢帝君。”银烬从善如流地应下,暗自撇了撇嘴:没收就没收,反正仙玉又不值钱,只要不重罚就行,就是少了这项消遣,以后的天宫日子又要无聊了。 一场风波,就此化解。银烬与清源妙道一同退出殿。 清源妙道冷眼瞥了银烬一眼,并未多言,化作金光离去。银烬则摸了摸鼻子,心想这天帝苍玄虽然心眼子小,但好像……也没那么难应付?至少,比想象中讲道理一点。 而她不知道的是,璇玑殿内,天帝苍玄在得知银烬的居所名为烬渊宫后,独自静坐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御座扶手,目光幽深地望着殿外缥缈的云海,不知在想些什么。 烬渊......尽渊...... 这只狐狸...... 麻将被没收,又找不到既符合天宫清修又能打发时间的消遣,银烬又回归了那无聊透顶的清修日子。 然而,这无聊日子并未持续多久。 这一日,巡天监仙官急匆匆来报,言及凡界东南一处名为“临溪”的县城,近来妖气冲天,有妖族作祟,已伤及数十凡人性命,搅得地方不宁。雷部先后派遣了几波精锐天仙将下界清剿,却皆收效甚微,甚至反过来损了几名仙将。回报皆言那些妖族好似疯魔,力量属性奇特,极难对付。 事态严重,清源妙道面色凝重,决定亲自下界查看。临行前,他目光扫过雷部众仙,最后落在了因作为“跟班”也在场百无聊赖的银烬身上。 “银烬,你随本君同去。” 银烬抬眸,对上那双威严的天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依着天规,拱手应道:“是。” 心中却闪过一丝极淡的玩味——终于有点像样的事可以干了。 旋即,银烬便跟在清源妙道身后,穿越重重云霭,朝着凡界临溪县而去。越靠近目的地,周遭空气中弥漫的一股邪异的妖气便愈发明显。 两人按下云头,落在临溪县城外不远处的山林中。抬头望去,只见县城上空笼罩着一层凡人看不见的、灰黑色的妖气瘴疠,城中百姓的气息也显得微弱而惶恐。 “妖气盘踞不散,且隐含血光,非比寻常。”清源妙道蹙眉道,天眼微开,扫视县城。 银烬静静立于一旁,同样感知着那股妖气,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这妖气……似乎有些熟悉又陌生的驳杂感。 “天规有训,妖仙皆不可在凡人前显露真容,以免引起恐慌,干涉凡俗气运。”清源妙道说着,周身神光流转,高大的身形与威严的仪容迅速变化,化作一名身着锦袍、面容英挺、气质冷峻的贵公子模样,只是眉宇间那股睥睨之气依旧难以完全掩盖。 银烬亦随之运转变化之术。她身上那身显眼的银白衣袍化作寻常的青色布衫,昳丽逼人的容貌变得清秀普通,唯有一双眼睛,依旧过于清澈冷淡,与这身打扮稍显违和,但若不仔细看,倒也与寻常书生无异。 “走吧,进城一探。”化作贵公子的清源妙道淡淡道,率先向城门走去。 银烬默不作声地跟上。 两人随着稀疏的人流步入城中。城内街道冷清,行人面色惶惶,商铺大多关门闭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和淡淡的……血腥味。 第43章 鬼魂 化作寻常模样的两人,步入一片死寂的临溪县城。街道空旷,偶有行人也是步履匆匆,面色惊惶,看到银烬与清源妙道这两个“外乡人”竟还在街上闲逛,无不投来诧异又带着些许劝阻意味的目光。 寻了一处尚且开门的简陋茶摊,摊主是个胆战心惊的老丈。一番旁敲侧击的打探下,两人得知了更多详情。原来这临溪县近月来怪事频发,记录在案的便已有近二十人在傍晚时分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县衙派人寻查多次,一无所获,上报州府,上头派了人来协查,依旧毫无头绪。如今城内人心惶惶,太阳还未落山,家家户户便紧闭门窗,无人敢在外逗留。 银烬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微动,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老人家,可知如今是何年号?我等一路行来,好似山中不知岁月了。” 老丈叹了口气:“客官真是……如今是天启三年啦!” 天启三年?银烬眸光一闪。她隐居深山时,还是大晋承熙年间,山中日子无聊,她本以为应该过了更久的年岁,如今才过了三百余年?王朝更迭,世事变迁。那沈家……钱塘县……只怕也早已物是人非。一丝极淡的怅惘掠过心头,旋即被她压下。 打听到人口失踪多在傍晚,银烬与清源妙道对视一眼,心中已有计较。 待到夕阳西斜,城内更是如同鬼域,鸦雀无声。两人却逆流而行,故意在空旷的街道上缓步徐行,一副不知险恶、贸然闯入的外乡人模样。 行至一处偏僻巷尾,光线昏暗,四周愈发寂静。 突然,清源妙道脚步一顿,脸色微沉,低声道:“来了!” 话音未落,两道迅疾如风、带着浓烈妖气的黑影猛地从两侧屋顶扑下,直取两人要害!利爪闪烁着幽幽寒光,来势汹汹! 然而,他们并不知袭击的对象并非凡人。 清源妙道未曾动用兵器,只是袖袍一拂,一股无形巨力便将扑向他的那只妖族狠狠掼在墙上,筋骨碎裂之声清晰可闻。银烬那边更是简单,指尖微弹,一道幽蓝狐火瞬间缠绕住另一只妖族,将其死死禁锢在原地,任其如何嘶吼挣扎也无法挣脱分毫。 两只妖族被擒,却毫无惧意,反而在法术束缚下愈发狂躁,双眼赤红,涎水直流,发出毫无意义的嗬嗬嘶吼,疯狂地扭动挣扎,完全是一副失去理智、只余本能的疯魔状态。 银烬蹙眉仔细打量着它们,墨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二郎真君,这两只妖……似乎并非自主作恶。他们灵台混沌,意识不清,倒像是……走火入魔,或被人控制了心神?” 对于银烬的称呼清源妙道好似已习惯,并未做出反应,对于妖族的异样他亦早已发觉。眉头紧锁,天目微开,扫视着两只妖物:“确实古怪。妖族与人族疏离,自有其生存之道,几乎不曾出现过如此无视天道、毫无理智地大规模袭击凡人的情况。”自古以来,妖族多是避世修行,如此癫狂行径,实属反常。 见两只妖物完全无法沟通,问不出任何线索,两人默契地同时出手。清源妙道指尖神光一闪,银烬狐火骤燃,瞬间结果了这两只癫狂妖物的性命。 然而,就在妖物气绝身亡的刹那,异变突生! 两道极其淡薄、近乎透明、形如扭曲人形的虚影,猛地从两只妖物尸身上飘出,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随即如同青烟般,迅速消散在空气中,再无痕迹! “那是何物?!”清源妙道天目灼灼,却也只能捕捉到那瞬间消散的诡异气息,竟无法完全看透其本质。他从未见过此等景象。 银烬却是瞳孔微缩,下意识地低语出声:“鬼魂……?” “鬼魂?”清源妙道闻言,锐利的目光立刻转向银烬,带着明显的疑惑,“何为鬼魂?” 银烬心中一凛,暗道不好。她刚才震惊之下,竟将第一世的概念脱口而出。在这个世界,确实没有“鬼魂”这种东西,人死如灯灭,魂魄要么消散,要么归于天地,绝不会形成这种能自主行动、甚至附身操控妖物的“鬼魂”。 面对清源妙道探究的目光,银烬心思电转,面上却维持着平静,只得含糊其辞地搪塞道:“……属下也是偶然从一些凡人杜撰的志怪话本中看到过类似记载,言人死后执念不散,可化‘鬼魂’滞留人间……方才见那虚影形态似人,故有此一猜,让真君见笑了。” “此界生灵,死后魂魄归于天地,或直接烟消云散,从未有‘鬼魂’滞留之说。”清源妙道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双天目仿佛能洞悉人心。他自然看出银烬有所隐瞒,但这“鬼魂”之说确实闻所未闻,且眼下追查妖患源头更为紧要,便暂时按下疑虑,不再追问,只是沉声道:“无论那是何物,显然便是操控妖族、为祸此地的元凶。需得尽快找出其根源。” 第二日两人再次故技重施,于偏僻处又引出一只被操控的妖族——此次是一只体型壮硕、双目赤红的熊妖。 同样狂躁无比的攻击,同样被轻易制服。但这次,清源妙道并未立刻下杀手。他额间天目骤然睁开,神光湛湛,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深入熊妖的识海与经脉深处仔细探查。 果然,在天目的洞察下,他清晰地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与熊妖本身妖力格格不入的阴冷能量,如同跗骨之蛆,缠绕在熊妖的妖丹之上,扭曲着它的神智。 “果然有异物作祟!”清源妙道冷喝一声,掌心仙力吞吐,化为纯正浩然的金色光芒,小心翼翼地逼向那丝阴冷能量。 那异物似乎极其畏惧这仙力,被逼迫得左冲右突,却无法逃脱天目的锁定与仙力的包裹。最终,伴随着熊妖一声痛苦的嘶吼,一丝淡薄如烟、扭曲不定的小小人形虚影被硬生生从熊妖体内逼了出来! 清源妙道迅速翻掌,一个由精纯仙力凝聚而成的透明光球瞬间将那虚影囚于其中。光球内,那虚影依旧疯狂冲撞,面目模糊却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怨毒与冰冷。 看着光球中那缩小版的“鬼魂”,清源妙道眉头紧锁。此物确实非妖非魔,非生非死,形态与银烬所言的“鬼魂”极为相似。 “确实……与你所言‘鬼魂’颇为相似。”清源妙道凝视着掌中之物,眉头紧锁,语气凝重。这等邪物,他纵横凡仙两界多年,竟是首次得见。 银烬看着那被禁锢的“鬼魂”,墨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开口道:“真君,依那茶摊老丈所言,失踪之人是‘消失’,而非当场发现尸体。这些被控制的妖族掳人,恐怕并非为了立即杀害,而是要将活人带去某处。” 她顿了顿,提出一个大胆的计划:“既然其根源意在‘活人’,不如……我们将计就计。由我假装被其制住,任由他们将我带去老巢。二郎真君您神通广大,隐于暗处跟随,届时便可直捣黄龙,找出这操控妖物、掳掠生人的罪魁祸首。” 清源妙道闻言,沉吟片刻。此法虽险,却是目前最快找到根源的办法。他看向银烬,眼前这狐仙虽是新晋,但心思缜密,胆识亦是不凡,倒是有些颠覆自己之前所以为的狡猾诡谲、投机取巧的印象。 “可。”清源妙道颔首同意,收掌看向银烬,补充了一句,“若有不对,即刻传讯,本君就在左近。”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虽依旧平淡,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注意安全。” 这突如其来、略显生硬的关心让银烬微微一怔。她抬眸看了一眼面色依旧冷峻的清源妙道,心下有些意外:这位冷面无私、杀伐果断的二郎真君,似乎也并非全然不近人情? 银烬心下诧异,面上却不显露,只恭敬拱手,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调侃:“有劳二郎真君费心。属下这条小命,今日便托付给真君了。” 清源妙道瞥了她一眼,未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空气中般,彻底隐身,气息也收敛得无影无踪。 银烬整了整衣衫,故意走向另一处更为偏僻的巷道,周身气息也收敛了许多,显出一副略有些疲惫、警惕性不高的模样。 按昨日探查所得,每日应该有两只妖族出动,刚才已被他们生擒了一只,如今应该还有一只隐在暗处。 果然没过多久,阴影中又窜出一道迅疾的身影,直扑银烬后心! 银烬依照计划,并未全力反抗,只是象征性地格挡了几下,随即卖了个破绽,任由那狼妖蕴含着阴冷妖力的一掌重重击在自己后心! “唔!”银烬闷哼一声,顺势逼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闭上眼睛,收敛起所有仙力与妖气,伪装成昏迷不醒的模样。 那狼妖果然并未补刀,只是低吼一声,粗鲁地扛起银烬,转身便化作一道黑风,朝着城外深山疾驰而去。 待狼妖离去,一旁虚空微微波动,隐去身形的清源妙道显露出轮廓。他看了一眼狼妖离去的方向,天目锁定着银烬的气息,身形一晃,如同融入了风中,悄无声息地紧随而去。 清源妙道隐匿身形,一路紧随那扛着银烬的狼妖,穿过荒芜的山林,最终来到一处看似寻常的山头。 然而,刚一接近,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一股无形的屏障——一道颇为高明的结界将整个山头笼罩其中,隔绝了内外气息与窥探。这等结界或许能瞒过寻常仙神,但于清源妙道而言却如同虚设。他步伐未停,径直穿入结界,如入无人之境。 就在他踏入结界的瞬间,周遭景象骤然剧变! 方才还是朗朗晴空、寻常山野,此刻却见头顶乌云压顶,电蛇狂舞,震耳欲聋的雷鸣滚滚而来!那雷霆之中蕴含的并非寻常天地灵气,而是纯粹至极、代表着天道刑罚意志的——天罚之雷!作为雷部的实际执掌者,清源妙道对此再熟悉不过,这是天道对那些虐杀人族之妖族降下的惩戒。 与此同时,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死气与怨念弥漫在整个山头,草木枯萎,岩石焦黑,地面甚至隐隐渗出暗红色的血污,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糊味。 这宛如炼狱般的恐怖景象,让见惯了风浪的清源妙道也不禁眉头紧锁,面色凝重无比。此地竟引来了如此规模的天罚,盘踞于此的妖物,究竟造下了何等惊人的杀孽? 清源妙道不再迟疑,天目锁定银烬那微弱却清晰的气息,无视周围肆虐的雷霆与死气,径直朝着山顶方向疾掠而去。 山顶处,一个幽深的山洞如同猛兽张开的狰狞大口,不断吞吐着阴冷的妖风与血腥气。那狼妖将肩上“昏迷”的银烬粗暴地扔进山洞深处,便仿佛完成了任务般,毫不停留地转身,化作黑风迅速消失在来时的方向。 洞内,银烬在狼妖离去后便立刻睁开了眼,动作利落地拍去衣袍上沾染的尘土,冷静地环顾四周。 只见山洞颇为宽敞,但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血腥、霉腐和恐惧的难闻气味。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皆是衣衫褴褛,面色惨白,处于深度昏迷状态,气息微弱,但好在都还活着。 “看来,这里便是那罪魁祸首的老巢了。”银烬低语道,长睫下的眼眸中寒光闪烁。 同时,清源妙道的身影也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昏迷的凡人,脸色愈发冰冷:“天罚在此,此獠罪孽深重。” 忽然,洞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一股强大的、邪狞的妖气! 两人反应极快。清源妙道瞬间再次隐去身形,气息全无。银烬也几乎是同时重新躺回地上,闭目屏息,完美地伪装回昏迷状态。 脚步声渐近,一个身着湛蓝衣袍、面容邪狞阴鸷的男子缓步走入洞穴。他目光贪婪而挑剔地扫过地上昏迷的众人,如同在挑选货物。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躺在最角落,经过一番伪装看似最“干净”也最“柔弱”的银烬身上。 蓝衣男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伸出苍白的手指,一股幽蓝色的妖力涌出,化作无形的触手,将银烬整个人托举起来,带出了山洞。 隐在一旁的清源妙道立刻紧随其后,天目死死锁定着银烬和那蓝衣妖物,他倒要看看这引动天罚、操控妖物掳掠生人的邪魔,究竟意欲何为! 第44章 石龙子 蓝衣男子带着被妖力托浮的银烬,走出山洞,飞身到了一处极为隐蔽的洞口。 进入洞口,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石窟顶部并非完全封闭,而是有一个巨大的豁口,豁口上乌云滚滚,一道天罚雷霆正透过那豁口,如同天神的怒火般劈落下来,将昏暗的石窟映照得忽明忽灭,更添几分恐怖氛围。 被丢在地上的银烬半眯着睁开眼,同时隐身于暗处的清源妙道也进入了洞窟,两人借着天雷劈下闪现的雷光看清了石窟内的景象: 黑色陡峭的石窟壁上,密密麻麻开凿着无数个囚笼般的窟洞,窟洞内关押着数量庞大的妖族!这些妖族种类各异,大半数皆是目光呆滞,神情麻木,如同失去了灵魂的傀儡,对头顶翻滚的雷霆和洞窟内的一切动静毫无反应,另一部分看着意识清明的也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石窟角落堆砌着数不清的人类骸骨,有些骸骨上还沾着血肉,整个洞窟弥漫着恶心的血肉腐烂与焦糊味。 而在石窟中央,正有一只妖族在硬抗天雷!他浑身妖气澎湃,却透着一股死寂,竟对不断劈落在自己身上、打得他皮开肉绽的天罚之雷浑然不觉,只埋头疯狂啃食着手中一名尚未断气的凡人!那凡人发出的凄厉绝望哀嚎响彻洞窟,却丝毫无法阻止妖族的啃噬动作。 三道骇人的天雷接连劈落,那妖族后背已是一片焦黑血肉模糊,他却恍若未觉,直到将手中凡人啃食得面目全非、气绝身亡,才仿佛完成了任务般停下了啃食的动作,呆立一旁,尖利的牙齿间还挂着殷红的血肉,模样十分可怖。 这时,那蓝衣男子慢悠悠地走上前。他伸出手,五指成爪,对着那具残破不堪的尸首虚空一抓——只见一道扭曲痛苦、与之前银烬两人所见一般无二的“鬼魂”虚影,竟被他硬生生从尸首中抽取出来! 蓝衣男子看着掌心挣扎哀嚎的鬼魂,嘴角勾起一抹满意而邪狞的笑容。他操纵着这道新生的鬼魂,走到一个关押着妖族的窟洞前,打开围栏门,粗暴地将里面一只狼妖拖出,不由分说地将掌心的鬼魂拍入了狼妖体内! 那狼妖浑身剧颤,眼中的清明迅速被呆滞和猩红所取代,变得与周围那些傀儡妖族一模一样。 做完这一切,蓝衣男子又踱步到中央那名刚承受完天罚、浑身焦黑的妖族面前。他指尖突然爆长出锋利如刀的利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贯穿了那妖族的胸膛! “噗嗤”一声,一颗尚且沾染着血迹、蕴含着磅礴妖力的妖丹被他生生挖出!那妖族轰然倒地,气息断绝。蓝衣男子看也不看,直接将那妖丹丢入口中,吞咽下去,随即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周身妖气似乎又凝实了几分。 然后,他才将目光投向被随意丢在地上的银烬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他手指微勾,方才那只被注入鬼魂、变得呆滞的狼妖立刻如同接收到指令般,嘶吼着扑向银烬! 就在利爪即将触及银烬的瞬间,银烬猛地睁开双眼,身形如同鬼魅般轻盈一闪,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稳稳落在不远处。 “嗯?”蓝衣男子眉头一皱,显然没料到这个“凡人”竟是伪装。 与此同时,隐在暗处的清源妙道也不再隐藏,身影骤然显现,手中三尖两刃刀带着沛然神光,直刺蓝衣男子后心!这一击快准狠,银烬看着那熟悉的招式轨迹,瞬间觉得自己的胸口也跟着幻痛了一下。 “噗——!”利器入肉的声音响起。蓝衣男子猝不及防,被一刀贯穿胸口,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前冲数步,难以置信地回头。 “你们……是什么人?!”他厉声喝问,眼中充满了惊怒与怨毒。但随即,他又收敛情绪和声道,“二位修为高深,何必与我过不去?若二位今日肯高抬贵手,我愿将这快速提升修为的秘法与二位共享!如何?” 清源妙道嗤笑一声,声如寒冰:“孽障!你以残害生灵、炼魂控妖的邪法修炼,罪孽滔天!本君今日便是来收你的!” 蓝衣男子从清源妙道口中的“本君”二字中猛然反应过来,脸色骤变:“又是天宫的人?!哼!待我修炼成仙,位列仙班,这些区区凡人性命,又算得了什么罪孽?一切自然抵消!可惜……你们今日注定要同前面那些仙人一般死在这里了!” 此言一出,银烬与清源妙道心中皆是一震!修炼成仙便可抵消前尘罪孽,此乃天宫高层秘而不宣的规则,这下界妖邪如何得知?银烬瞬间想到了那个屡次暗中帮助自己、身份神秘的黑衣人,难道…… 不待她细想,那蓝衣男子已知谈判无望,怒吼一声,率先向清源妙道发难!妖力澎湃,招式狠辣诡异。 然而,未至仙境的蓝衣男子,终究不是清源妙道这等正神的对手,不过十几个回合,便已节节败退,身上添了数道伤口。 见势不妙,蓝衣男子眼中闪过狠厉之色,猛地一甩长袖! 咔咔咔—— 霎时间,石窟壁上窟洞的围栏门齐齐打开!里面那些被鬼魂附身、面目呆滞的妖族如同潮水般涌出,发出混乱的嘶吼,不顾一切地扑向清源妙道! 这些妖族毫无理智,不知疼痛,不惧死亡,只知一味疯狂攻击,数量又极其庞大,瞬间便将清源妙道团团围住!纵然清源妙道修为高深,神通广大,在这无穷无尽、不知疲惫的妖群围攻下,也渐渐显出疲态,动作稍滞,之前折损的那些仙将恐怕便是败在这妖海战术上。 就在清源妙道挥刀格开正面数只妖族的利爪时,一只身形瘦小的猫妖竟悄无声息地从他视觉死角窜出,直取其毫无防备的后心! 眼看那淬毒的利爪就要得手。 一直在一旁静观其变、甚至带着点看戏心态的银烬动了! 千钧一发之际,她身影如电,瞬间挡在清源妙道身后,抬手一道冰墙骤然凝结! “锵!”利爪狠狠抓在冰墙之上,发出刺耳声响。 清源妙道猛地回头,正看到银烬散去冰墙、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的模样。他不由得怔愣了一瞬。他本以为……银烬不会出手。毕竟当年他奉旨擒拿,出手毫不留情,渡劫时对方更是险些命丧于自己刀下。此刻若是袖手旁观,甚至趁乱报复,他都觉得是情理之中。 银烬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仿佛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即转身加入战局,凌厉的狐火与矫捷的身手精准地收割着那些被控制的妖族,瞬间分担了近半的压力。 清源妙道压下心头复杂情绪,精神一振,手中三尖两刃刀舞得更加凌厉。两人虽无言语交流,却配合得异常默契,一神一狐,一刚一柔,竟在疯狂的妖群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路来,围困两人的妖族很快便倒下一半。 蓝衣男子见妖群已制不住两人,眼中闪过决绝之色,身形一晃,便要化作妖风遁走! “想逃?”银烬与清源妙道几乎同时察觉,身影一闪,便一前一后堵住了他的去路。 清源妙道不废话,口中迅速念动口诀,数道明黄色的绳索自其身后飞射而出,如同拥有生命般,灵活迅捷地将蓝衣男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银烬看着那眼熟无比的明黄色绳索——正是当年她用来短暂困住清源妙道、为自己争取逃脱时间的那条捆仙绳,不禁额角跳了跳,心情有些微妙。 蓝衣男子被捆仙绳缚住,挣脱不得,眼中顿时涌上疯狂与绝望。他死死盯着两人,猛地一咬牙:“既然不给我活路……那就一起死吧!” 话音未落,他周身妖力以恐怖的速度向内坍缩!俨然是要自爆妖丹的意思。 “退下!”清源妙道厉喝一声,一把拉住银烬,同时周身神光大盛,瞬间布下一道坚实无比的金色结界,将两人牢牢护在其中!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恐怖的妖力冲击波如同海啸般向四周疯狂扩散,整个石窟剧烈摇晃,碎石如雨般落下! 许久,爆炸的余波才渐渐平息。尘埃落定,只见原本蓝衣男子所处之地,只留下那条依旧光华流转的捆仙绳,以及被炸得四分五裂、焦黑破碎的尸块。从那残存的鳞甲和头颅来看,其原形竟是一只巨型石龙子。 窟顶的天罚之雷,不知何时也已悄然散去。 “原来是只石龙子妖。”清源妙道撤去结界,看着地上的残骸,眉头紧紧皱起,“罪魁祸首虽伏诛,但这炼魂控妖的邪法源头,却无从追查了。” 银烬在一旁搭话道:“或许只是这妖物自己琢磨出的邪门歪道?”银烬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深信此事必然与那黑衣人脱不了干系。但关于黑衣人她并不打算同清源妙道明说,毕竟此事还关系到她自己,只怕坦白后作为受了黑衣人多次帮助的自己就会第一时间被当做同党拿下。 两人不再多言,将剩余那些因施术者死亡而动作变得迟缓僵硬的疯魔妖族逐一制服,又以仙力将其体内的“鬼魂”逼出消散。随后又将石窟深处其他窟洞里未被控制的、只是被关押的妖族,以及之前山洞里那几名昏迷的凡人一并解救出来。 获救的妖族对两人千恩万谢后,纷纷逃离了这噩梦之地。银烬与清源妙道则带着那几名凡人返回了临溪县。 回到临溪县,清源妙道施展仙术,篡改了几名受害者的记忆,将他们安然送回家中。随后又耗费仙力,以大神通覆盖全城,修改了所有百姓关于此事的记忆,将一切篡改为“山匪作乱,现已伏诛”的故事。 做完这一切,清源妙道的眉宇间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但很快被冷肃的表情掩盖。 与此同时,一片狼藉的石窟深处,阴影一阵波动,一道蓝色身影缓缓浮现,那身影的面容竟与那自爆的石龙子妖如出一辙,只是脸色更为苍白,气息也虚弱了不少。 同时,一名身着玄色长袍、头戴黑色帷帽、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步入洞窟。 蓝衣男子见到黑衣人,立刻恭敬地跪地拜倒:“仙人!” 黑衣人微微颔首,声音透过帷帽传出,低沉莫测:“炼魂的进展如何?” 石龙子妖连忙将自己多日来通过炼魂控妖试验得出的经验与数据,详细禀报,末了心有余悸道:“……幸好小人谨慎,早已备下‘蜕尾’替死之术,不然今日怕是难逃那两位上仙的毒手……” 黑衣人静静听完,未置可否。就在石龙子妖暗自松了口气时,黑衣人却突然出手!在石龙子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掌贯穿了他的心口!如同对方当初取其他妖族内丹一般,将对方妖丹生生掏了出来,但黑衣人并没有像石龙子妖一般将那妖丹吞下,而是嫌弃地啧了一声后捏爆了妖丹。 石龙子妖猛地瞪大眼睛,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惊骇:“仙……人……你……?” 黑衣人缓缓收回手,声音冰冷无情:“一开始便告诫于你,小心行事,莫要弄出太大动静,惊动天宫。如此不听话的棋子,留你何用?” 石龙子妖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尸体软软倒地,现出石龙子原形。 黑衣人看都未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石窟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第45章 想帮便帮了 临溪县妖邪已除,市井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喧嚣。清源妙道为防万一也为了看能不能再探查出有关炼魂控妖的蛛丝马迹,决定在县城周边再巡视几日。 这日,清源妙道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银烬则叼着根刚买的、裹满糖衣的糖葫芦,亦步亦趋地跟着。 两人行至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时,忽地从一个拐角里跳出一个约莫七八岁、面黄肌瘦的男孩。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因为紧张和害怕,小手抖得厉害,却还是努力装出凶恶的样子,哆哆嗦嗦地喊道:“打、打劫!把、把身上值钱的都、都交出来!” 清源妙道身形未动,眉峰微蹙,额间天眼虽未开,却已将此子内外情形看了个透彻,并无妖邪附体,只是寻常凡人孩童。 他正欲开口,身旁的银烬却忽然双手高举,做出一副夸张的惶恐状,嘴里还叼着糖葫芦,有些含糊不清地喊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的这就交!这就交!” 说着,她还真就从袖袋里摸索出几块散碎银子,递了过去,语气诚恳又害怕:“好汉,小的身上就这么点值钱的玩意儿了,全在这儿了,望好汉笑纳,高抬贵手放过小的吧!” 那男孩显然没料到银烬会如此“配合”,愣了一下后连忙一把抢过碎银,死死捏在手中,警惕地瞪了两人一眼,男孩转身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 清源妙道这才转眸看向银烬,面色沉静,语气却带着明显的不赞同:“你此举,恐助长其恶行,非善举。” 银烬将糖葫芦从嘴里拿出来,舔了舔嘴角的糖渣,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并未辩解,只是抬脚便朝着男孩跑走的方向跟去。 清源妙道略一沉吟,也迈步跟上。 两人修为高深,追踪一个凡人孩童自是轻而易举。只见那男孩拿着银子,先是飞奔进了一家药铺,不一会儿便拿着几包药出来,之后又跑到路边一个包子摊,买了几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小心翼翼捧在怀里,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小跑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径直钻进了城西角落一处荒废的院落里。 院内,很快升起了袅袅炊烟,还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个面色蜡黄、病容憔悴的妇人扶着门框走了出来,男孩赶紧上前搀扶,将包子塞给妇人,又忙着去照看那个架在火上的、有些破烂的瓦罐,里面正熬着刚买回来的药。 银烬蹲在残破的院墙上,看着院内这艰辛却温情的一幕,对身旁负手而立、面无表情的清源妙道说道:“若真是心术不正的恶徒,方才见你我二人衣着不俗,岂会只拿了几块碎银便跑?早该想办法敲诈更多了。这孩子,秉性不坏,只是被逼无奈罢了。” 清源妙道目光扫过院内,天眼之下,那妇人的沉疴、家徒四壁的困窘皆一览无余。他沉默片刻,问道:“即便如此,你为何要帮他?仙神之属,本不应轻易干涉凡人命数因果。” 银烬歪头看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想帮便帮了,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若说干涉因果……二郎真君您今日下界诛灭妖邪,护佑这一县百姓,难道不也是在干涉凡人因果?按您的道理,莫非该任由那妖邪屠戮生灵,才算顺应天道?” 清源妙道被她说得一噎,竟一时无言以对。仙神护佑生灵,乃是职责所在,与随意插手个体命数自是不同,但这其中的界限,有时却也难以截然分清。 “强词夺理。”最终,他只淡淡评价了四个字。 “是是是,”银烬附和道,将手中吃完了的糖葫芦棍子随手一丢,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一块红豆糕含在嘴里,然后拍拍手站起身,“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倒是另外还有一桩小事,想跟二郎真君请示一下……”她话锋一转,伸出手,笑得一脸无辜又狡黠,“那个……捆仙绳,是不是能还给我了?一直劳烦真君保管,多不好意思。”几日相处下来,银烬发现清源妙道对称谓并不在乎,实在不习惯左一句属下右一句属下的,她便自作主张地改称我了。 清源妙道却并未直接回答,反而目光锐利地看向她,问道:“这捆仙绳,你从何处得来?”此等天宫法宝,绝非寻常妖物所能拥有。 银烬眼珠一转,信口胡诌:“哦,这个啊……偶然路上捡的。许是哪位仙友不小心遗落凡间,正好被我捡了个漏?”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捡了块石头。 清源妙道自然不信她这漏洞百出的说辞,但盯着她看了片刻,深知从她嘴里问不出真话,也不再追问,终究还是从袖中取出了那金光闪闪的捆仙绳,丢还给她。 银烬接过捆仙绳,指尖拂过其上纹路,唇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随手便塞进了怀里,仿佛那真是件无关紧要的玩意儿。 “谢啦,二郎真君大人果然大气!”她笑嘻嘻地拱了拱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个小插曲。 这时,清源妙道忽然又开口,话题跳转得极快:“那日……在石窟内,替本君挡下那猫妖的暗袭,也是‘想帮便帮’了?” 银烬吃红豆糕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坦然道:“唔……也算是吧。” “不记恨本君?”清源妙道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当初你可是两次差点就死在本君刀下。” 银烬闻言,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当然记恨啊。我可是最睚眦必报的。”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嘛,都说成仙之后前尘尽消,过往种种便如云烟。如今二郎真君可是我的顶头上司,于公于私,自然都要敬重有加,努力搞好关系才是,对吧?” 清源妙道看着她那副嬉皮笑脸、油嘴滑舌的模样,淡淡评价了一句:“油腔滑调。” 只是那紧绷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软化了些许。 清源妙道不再看银烬,径直离去,银烬也跳下墙头,继续啃着她的红豆糕,跟了上去。 几日的细致探查下来,临溪县内外再无任何有关炼魂控妖术的蛛丝马迹,好似真如银烬说得那般,此等阴损的修炼之法是那石龙子妖自己琢磨出来的,清源妙道与银烬便不再停留,返回天宫复命。 璇玑殿内,仙气缭绕,威仪肃穆。天帝苍玄依然高踞于九重玉台之上,冕旒垂落,遮住了部分面容,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同星海、却又冰冷不含情绪的眼眸。 清源妙道立于下首,将此次下界诛邪的经过,包括那石龙子妖的手段、炼魂控妖之术以及被剿灭的细节,一五一十,清晰冷静地禀明。 苍玄静静听着,末了,目光却并未落在主要执行者清源妙道身上,反而微微转向一旁看似百无聊赖、实则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银烬身上。 “银烬仙君,”苍玄的声音平稳无波,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压力,“此次诛邪,你有何感?” 银烬心里一个咯噔,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是十足的公式化与恭敬:“回禀帝君,邪修祸乱人间,罪不容诛。幸得帝君圣明,遣真君与小仙前往,方能及时铲除祸患,还临溪县百姓安宁。小仙唯感天威浩荡,职责重大,日后定当更加勤勉,恪尽职守。”她心里却在暗自嘀咕:自己最近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怎么又招这位天帝大人的注意了? 苍玄听完银烬这番滴水不漏、堪称模板的回答,冕旒后的目光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却并未再多问什么,只是同样公式化地勉励了几句“恪尽职守”、“维护天道”之类的话,便挥袖让两人退下。 银烬如蒙大赦,毕恭毕敬地行礼告退,跟着清源妙道退出璇玑殿,全程低眉顺眼,丝毫未察觉那高台之上,苍玄的目光一直如影随形地紧紧锁在她身上,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重归寂静。 苍玄缓缓向后靠向御座,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扶手。对这只新飞升的九尾狐,他心中总存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疑虑。烬渊宫的巧合,那日殿上与那人异曲同工的说辞……可一番探查下来,除了这些微不足道的蛛丝马迹,这只狐狸的行事风格、妖力属性、甚至魂灵波动,都与记忆深处那道身影无半分相似之处。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 九重天最深处,一片连仙神都绝迹的禁域。 这里唯有万古不化的玄冰,寒气刺骨,足以冻结仙魂。苍玄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此地,静立在一面巨大无比、光滑如镜的冰墙之前。 冰墙之后,寒雾朦胧,隐约可见一道被重重玄冰锁链禁锢的、模糊的月白色身影,仿佛沉眠,又仿佛只是永恒地静止在那里。 苍玄的目光穿透万载寒冰,落在那道身影之上,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这绝对寂静的冰原上显得异常清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尽渊,”他唤着一个早已被天地遗忘的名字,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自语,“那只狐狸……究竟同你有没有关系?” 冰墙之后,那道月白身影毫无反应,唯有禁锢着他的锁链散发着幽幽寒光。耳畔,只有永无止境的、呼啸而过的冰冷寒风,如同亘古的叹息,吹不散谜团,也带不来任何回答。 苍玄独自伫立良久,最终,身影缓缓消散于凛冽寒气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面巨大的冰墙,以及其中永恒沉寂的秘密。 天界时序悠悠,凡界邪祟既除,雷部便又迎来了一段清闲时光。 这一日,银烬闲来无事,在天宫漫无目的地闲逛。四周仙云缭绕,宫阙连绵,她信步而行,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与其他宫殿群气象迥异的地方。 只见前方出现一片被柔和青玉色光晕笼罩的广阔苑囿,苑墙并非金碧辉煌,而是由某种温润的灵木与奇石构筑而成,爬满了生机勃勃的仙藤灵藓,散发出阵阵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苑门上方悬着一块古朴木匾,以苍劲笔法书写着“神农苑”三个大字。 此处便是天界掌管草木生长、丹道炼制之所——神农苑。 与雷部的肃杀、璇玑殿的威严肃穆不同,神农苑内外一派生机盎然。苑门敞开,可见其内仙侍往来穿梭,步履匆匆,有的捧着灵气四溢的仙草,有的抬着氤氲丹炉,有的则拿着玉简记录着什么,个个神情专注,忙碌非常。 银烬见此热闹景象,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好奇。她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袍,便迈步走了进去。 一入苑内,那草木清香愈发浓郁,其间还混杂着各种丹药的奇异香气。苑内布局并非整齐划一的宫殿,反而更像是将一片浓缩的天地灵秀之地搬入了天宫。小桥流水潺潺,奇花异草遍地,许多甚至叫不出名字,只在古籍中才有记载。不同的区域被无形的结界隔开,以适应不同仙植的生长环境。 银烬饶有兴致地沿着玉石小径漫步,避开忙碌的仙侍,东瞧瞧西看看。她见到有仙草圃中,灵芝大如华盖,吞吐霞光;有药泉咕嘟冒着气泡,色彩斑斓;甚至还有一片区域模拟着雷泽环境,时有细微电光在几株奇特的紫色植株上跳跃。 她兜兜转转,穿过一片散发着清凉雾气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处更为精致的园中之园。园门以紫竹搭成,上面挂着一块小匾,写着“百灵根园”四个字。这里的仙气似乎更为浓郁精纯,园内的草木也显得格外灵秀珍稀,显然并非寻常仙侍可以随意进入打理的地方。 银烬站在园门外,朝内望了望,只见其中仙雾氤氲,光影斑驳,各种闻所未闻的仙植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静谧而神秘。她正犹豫着是否要进去看看,忽然感应到园内深处似乎传来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于风吹草动的异样气息。 第46章 太上道尊 出于对那道微弱却奇异气息的好奇,银烬略一沉吟,便迈步走入了那“百灵根园”。守在园门两侧的仙侍见她气度不凡,并未出声阻拦,只是微微躬身行礼。 园内仙灵之气更为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薄雾。银烬循着那丝微弱的气息向内走去,绕过几处精心布置的灵泉怪石,最终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草圃前停下了脚步。 只见草圃中,一棵仙植高大挺拔,叶片如羽层层舒展,通体莹润如玉,顶生硕大复伞形白花,形态疏阔而有奇香。它正微微摇曳着,周身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忽明忽暗的灵光,那奇异的气息正是由此而来。它的状态似乎很不稳定,灵光闪烁间,竟透出一股挣扎与无力感。 一名负责照料此片区域的仙侍见银烬一直驻足凝视这棵仙植,便上前恭敬地解释道:“仙君可是在看这株月华芷?它这是……快要化形了。” “化形?”银烬挑眉,露出些许疑惑之色。她只知道妖族可修炼化形,却不知这天宫的仙植竟也能化形? 那仙侍见银烬神情,便知她是新飞升不久的仙君,耐心解惑道:“仙君有所不知,天宫中诸多仙侍,并非生来便是仙体,皆是由这百灵根园内得了机缘、蕴养出灵性的仙植化形而来。化形成功,便可脱离草木之躯,成为最低等的仙侍,于天宫任职,也算是得了一份仙缘。” 他顿了顿,看向那株光芒愈发微弱的月华芷,惋惜地摇了摇头:“只是……看这株月华芷的情况,灵光涣散,后继无力,怕是……化形无望了。最终或许会灵性尽失,重归平凡,或是就此枯萎。” 银烬闻言,目光再次落在那棵摇曳挣扎的仙植上。那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灵光,仿佛某种不甘的执念。不知为何,看着那微弱却不甘熄灭的灵光,她心中忽然一动,几乎是下意识地,她伸出纤长手指,指尖凝聚起一丝精纯平和的仙力,轻轻点向那株月华芷。 柔和的白光自银烬指尖如同甘霖般渗入月华芷体内,那原本明灭不定的灵光骤然亮了一瞬,变得稳定了不少,叶片也似乎舒展了几分。 一旁的仙侍见状,面露讶异:“仙君,您这是……?” 银烬收回手指,看着那状态似乎稳定了些许的仙植,随口问道:“怎么?天规不许助其化形么?” 仙侍连忙摇头:“那倒不是……天规并未明令禁止。只是……从未有哪位仙君会如此做。”他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仙植能否化形成功,对诸位仙君而言,并无甚区别,不过是园中多一棵灵株或是天宫多一位洒扫仙侍罢了。而且,若要助其化形,并非一日之功,需连续七日,不间断地每日为其注入一缕精纯仙力,引导其凝聚灵识,重塑形体……耗时耗力,于仙君自身修行并无益处,完全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银烬听了,却只是轻轻一笑,漫不经心道:“既无禁令,那便无妨。无人做过,我便来做这第一人好了。” 她心想,反正近来雷部清闲,她也正无聊得发慌,这仙植化形之事倒是勾起了她几分兴趣,看看这么棵仙植最终能变成什么样,似乎也挺有趣。 于是,自那日起,银烬便真将此事当成消磨无聊时光的一项消遣。每日无论有事无事,都会准时来这百灵根园一趟,找到那株月华芷,雷打不动地在那株月华芷前站上一会儿,指尖渡去一缕精纯的仙力,看着它的灵光一日比一日更凝实、更明亮。 银烬的举动,在这规矩森严、各司其职的天宫中,显得颇为特立独行,倒也成了神农苑内一桩不大不小的新鲜事。 这日,银烬照例来到百灵根园那处僻静的角落,指尖凝聚仙力,轻柔地渡入那株如今已灵光饱满、形态愈发清晰的月华芷之中。感受到其内蓬勃的生机与即将破茧而出的灵识,她满意地收回了手。 银烬正要转身离开,刚走出百灵根园没几步,迎面却急匆匆冲过来一位仙君! 那位仙君一身素雅的青碧色长袍,怀中抱着一大摞厚厚的古籍和卷轴,堆得极高,几乎将他的脑袋完全挡住,只露出一个线条柔和的下巴。他显然是被书籍挡住了视线,步履匆忙间,眼看就要直直撞上银烬! 银烬眉梢微挑,身形轻轻一侧,便优雅地避开了碰撞。同时,她眼疾手快地伸出手,稳稳托住了那几本因主人急刹而即将滑落的厚重书卷。 “抱歉!实在抱歉!”一道温和清润、带着些许焦急和歉意的声音从书堆后传来。 那抱书的仙君似乎这才察觉到差点撞到人,连忙稳住身形,小心翼翼地从书堆后探出脑袋来。 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银烬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位仙君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并非那种凌厉逼人的俊美,而是眉目如画,线条柔和,肤色白皙通透,仿佛上好的暖玉。一双橄榄色眸子清澈温润,含着真诚的歉意,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他通身的气质更是独特,并非太白天皓那种流于表面的礼仪性亲和,而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温和宁静、包容万物般的柔和气息,如同春风拂过初生的新芽,暖阳融化溪涧的薄冰,自然而然地让人想要亲近。 “失礼了,多谢这位仙友出手相助。”他看着银烬手中接住的书籍,再次诚恳道谢,声音如清泉滴石,悦耳舒心。 “举手之劳。”银烬将书递还给他,目光扫过那摞起来比他下巴还高的书籍,随口问道,“仙友怎一人拿这么多书?为何不让苑内仙侍帮忙?” 那青衣仙君接过书,无奈地笑了笑,笑容温暖和煦:“近来苑内事务繁多,各位同僚和仙侍都忙得脚不沾地,左右这些古籍是我自己要查阅的,便不麻烦他们了。只是没想到差点冲撞了仙友。” 银烬被他那温和又略带窘迫的笑意晃了一下眼,心中那点因清闲而生出的无聊,以及一丝被对方独特气质所吸引的好奇心,让她鬼使神差地开口:“既如此,我正好无事,可需帮忙?” 青衣仙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却也不好意思立刻答应:“这……怎好劳烦仙友?” “无妨,顺路而已。”银烬说着,已自然地从他怀中分走了一小半书籍,入手沉甸甸的,皆是些关于草木药理、丹方典籍的古籍。 青衣仙君见她如此爽利,也不再推辞,感激道:“那便多谢仙友了!” 两人便并肩朝着神农苑深处走去。银烬话不多,青衣仙君性子温和,也不是聒噪之人,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多是青衣仙君介绍些沿途所见仙草的习性,银烬偶尔问上一两句。 穿过几条萦绕着药香的小径,前方出现一座造型古朴的殿阁,殿阁通体由一种赤色晶石砌成,门口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衍真丹枢”四个古朴大字。尚未靠近,便能感受到其中隐隐传来的热力和氤氲的药气,阁内传来阵阵丹炉嗡鸣与仙侍忙碌的声响,可见此处便是神农苑内的炼丹阁了。 “便是此处了。”青衣仙君侧首对银烬笑道,“有劳了。” “客气了。”银烬将书籍递还,目光却不自觉地被衍真丹枢内的景象吸引了一瞬。 青衣仙君见银烬的目光投向衍真丹枢内,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便温和一笑,主动邀请道:“仙友若是对这衍真丹枢有些兴趣,不妨进来一观?只是阁内杂乱,莫要见笑。” 银烬正觉无聊,闻言便从善如流地点头:“如此,便叨扰了。”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衍真丹枢。一入内,一股比外面浓郁数倍的热浪混合着各种灵草、矿物以及丹药成型的奇异香气便扑面而来,却不显燥闷,反而让人精神一振。 阁内空间极为开阔,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上许多,显然是用了空间拓展的法术。最引人注目的,便是矗立于阁楼正中央的一座巨大丹炉! 那丹炉高逾三丈,通体呈暗金色,炉身雕刻着繁复古老的日月星辰、山海异兽图案,以及无数玄奥难懂的符文。炉盖紧闭,却有氤氲的七彩霞光从缝隙中丝丝缕缕地透出,炉底并非凡火,而是引动了地脉之火与天界净火融合而成的特殊仙焰,无声燃烧,散发出惊人的热量,让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丹炉不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仿佛内里孕育着某种强大的生命。 围绕着中央主炉,四周还井然有序地分布着数十个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辅助丹炉,有的赤红如血,有的碧绿如玉,有的则寒气森森,各自对应着不同属性的丹药炼制。仙侍与一些低阶仙君们身着防火避热的特制仙衣,神情专注,或掐诀控制火候,或依序投入处理好的药材,或记录着丹炉的变化,忙而不乱。 阁顶并非封闭,而是以透明的琉璃晶石构筑,引下天光,同时也布有聚灵阵法,将周天的星辰之力与日精月华缓缓引入,辅助炼丹。四周墙壁则是一排排直达穹顶的药柜,无数小抽屉上贴着各种药材的名签,散发着千奇百怪的气息。 整个炼丹阁,宛如一座精密而强大的法器工坊,充满了力量感与创造的气息。 青衣仙君引着银烬稍稍避开忙碌的区域,介绍道:“此处便是炼制天宫各类常用丹药之所。中央那座是苑内最大的丹炉——‘五行璇玑鼎’。乾坤正气丹便是出自此丹炉。” 乾坤正气丹银烬是有所耳闻的,此丹并非给仙神服用,而是置于璇玑殿顶,自行散发丹气。作用是稳固天宫空间,调和两界清气,防止混沌之气侵蚀。 银烬仰头看着那巨大的丹炉,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能量,不由赞道:“巧夺天工,不愧是天宫重地。” 青衣仙君温和一笑:“熟能生巧罢了。炼丹之道,在于心静、手稳、火候精准,更在于对天地灵物药性的理解与调和。”他说话间,目光扫过全场,偶尔会对某处火候或投药时机做出极其细微的调整指示,身边的仙侍立刻领命而去,显然他对整个炼丹过程的掌控已臻化境。 银烬看着眼前景象,又看看身旁这位气质温和、却一派执掌人行径的青衣仙君,对对方的身份已心中有数,这位应该就是执掌神农苑的——太上道尊。 银烬环视一周,几乎每一个丹炉都在运转,仙侍们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忙碌气息。她不禁随口问了一句:“这衍真丹枢……每日都需要炼制如此多的丹药么?” 身旁的青衣仙君,也就是太上道尊,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温润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原本倒也不必如此忙碌。只是……”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些不愉快的事,“约莫四百年前,天宫储藏丹药的重地‘乾元丹房’遭了意外,被一只不知从何处窜入的下界狐妖洗劫了一番,近五成的库存丹药遗失……至今未能追回。如今天宫各处的丹药供给都有些吃紧,尤其是些高阶丹药,为了尽快补充空缺,这才不得不日夜赶工。” 听到“下界狐妖”、“洗劫”、“近五成丹药”这几个词,银烬心中猛地一个咯噔,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太上道尊口中那个胆大包天、洗劫天宫丹房的罪魁祸首,不正是她么?!虽然是这具身体的原主做的,但这口锅,很明显得结结实实地扣在她头上。 就在这时,太上道尊仿佛才从繁忙中彻底回过神来,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脸上露出歉然的笑容:“瞧我,真是忙糊涂了。与仙友说了这许多,竟还未正式请教仙友名讳仙阶,实在失礼。在下太上道尊,忝为这神农苑执掌。不知仙友如何称呼?” 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银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位气质温和、还刚刚向她倾诉了“被盗之苦”的苦主,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她硬着头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眉头却忍不住挑了一下,带着几分尴尬道:“小仙……银烬。现任雷部巡使一职。”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般地补充道:“呃……就是真君您方才说的……那只……狐妖。”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方才还萦绕着的温和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周围丹炉嗡嗡的炼药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银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等待着对方的震怒——无论是呵斥、问责,还是直接一道仙法劈过来,她都认了。毕竟,任谁知道眼前站着的就是当年让自己焦头烂额、加班加了四百年的罪魁祸首,恐怕都很难保持冷静。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沉寂了片刻后,银烬听到的,竟是一声长长的、带着些许无奈和释然的叹息。 太上道尊看着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情绪复杂,有惊讶,有恍然,最终却化为一抹难以言喻的……宽容? “原来……是你。”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感慨,“既已修炼成仙,位列仙班,那前尘往事,便如云烟,既往不咎了。天道之下,自有其缘法。本君……也不能再计较什么了。” 他语气平和,竟是真的就此揭过,只是最后仍不忘温和地训诫一句:“只是,银烬仙君,往后还需谨守天规,脚踏实地修行,莫要再行那般……投机取巧之事了。” 银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就……完了?不追究了?不骂两句出出气? 她立刻收敛心神,摆出最是虚心受教的模样,躬身行礼,语气诚挚无比:“真君教诲,银烬铭记于心!昔日年少无知,犯下大错,累及真君与神农苑诸位仙友,银烬实在愧疚难当!真君宽宏大量,银烬感激不尽!日后真君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但凡银烬力所能及,绝不推辞。”最后这句话倒是带了几分真心的。 银烬嘴上说着漂亮话,内心却暗暗咋舌:这太上道尊的脾气未免也太好了些!这要是换了她,不管对方是不是改邪归正了,非得先把罪魁祸首揪出来凌迟八百遍才能稍解心头之恨!再不济也得劈头盖脸骂个狗血淋头!这位倒好,一声叹息就完了? 太上道尊见银烬这般悔不当初的模样,温和笑道:“银烬仙君言重了。过往之事,不必再提。至于帮忙……”他目光扫过忙碌的炼丹阁,“眼下倒确实事务繁多,银烬仙君若有闲暇,常来坐坐亦可。” 至此银烬的日常消遣除了到百灵根园助那株月华芷化形,又多了一项:到衍真丹枢打下手。 第47章 清芷 第七日,银烬准时来到那株月华芷前。 经过连续六日仙力的滋养,这株月华芷此刻通体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月白光晕,叶片舒展,灵气内蕴,已然达到了化形的临界点,周身空间都因能量的汇聚而微微扭曲波动。 银烬表面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抱臂立于一旁,心中却难得生出了几分隐秘的期待。她倒要看看,这株耗费了她七日仙力、性子似乎颇为坚韧的仙植,化形后究竟会是何等模样? 就在那月白光晕越来越盛,即将凝聚成形的关键时刻,一道焦急的身影匆匆寻了过来,是她烬渊宫里的仙侍之一京墨。 “银烬仙君!仙君!”京墨快步上前,急急行礼道,“清源妙道真君驾临烬渊宫,说是有要事,请您即刻前往雷部神殿!” 银烬眉头瞬间蹙起,心中暗骂一句:这二郎真君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她看了一眼那光芒正盛、处于化形最关键时刻的月华芷,又想到清源妙道那冷面煞神,终究还是公务为重。她脸上浮现出明显的遗憾之色,却也只能对京墨道:“知道了。本君即刻便去。” 她又最后瞥了一眼那团朦胧的光晕,这才转身,带着一丝未尽兴的郁闷,快步离开了百灵根园。 赶到神霄雷府,果然见清源妙道已等在那里,面色冷峻。原来是日常巡视下界的巡天监那边上报,在某处人界偏僻地域,发现了疑似与上次炼魂控妖术类似的能量残留痕迹,虽极其微弱,但为防万一,需他们二人即刻下界探查。 银烬只得按下对月华芷的好奇,与清源妙道一同下凡。 然而,两人在那片区域反复探查了数日,却一无所获,那丝微弱的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或是早已被彻底抹除。最终,只能无功而返。 等银烬拖着些许疲惫的身躯回到天宫,已是好几日后。 她径直回了自己的烬渊宫,挥退迎上来的仙侍,一脸倦意地走进寝殿。习惯性地脱去略显沉重的外袍,随手朝旁边一丢,就打算扑进柔软的被褥里好好睡上一觉,补偿一下这几日徒劳奔波耗费的心神,虽说成仙后基本就不太需要靠睡眠恢复体力,但银烬还是习惯疲劳的时候睡上一觉,更何况睡觉也是她修炼的一种途径。 就在银烬放松警惕、意识即将被倦意淹没的刹那,一道清朗温润、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嗓音,冷不丁地从寝殿门口响起:“仙君可是要歇息了?可要清芷为您铺床理被,服侍左右?” 银烬一个激灵,瞬间睡意全无,警惕地皱眉,循声走向门口。 门外安静地站着一名身着天宫最低阶仙侍统一制式灰衣的男子,那男子约莫凡人二十左右的模样,身量较银烬稍高一些,肢体偏纤细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有了清竹般的风姿,面容清秀干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瞳仁是极其纯净的墨绿色,如同浸在寒潭中的翡翠,清澈见底,不染一丝尘埃。眼睫长而密,微微卷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乖巧的阴影,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却又已有青年的轮廓,气质宁静温和。鼻梁秀挺却不显突兀,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如同初绽的樱花瓣,此刻正微微抿着,带着一丝紧张的腼腆。 一头墨黑色长发并未完全束起,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半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柔顺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边,更添几分未经世事的纯真感。是一种毫无攻击性的、极其干净温和的俊秀。 银烬从他身上,嗅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略带清凉感的微弱辛香——正是那株月华芷独有的味道! 银烬心中一动,带着几分不确定,试探着问道:“你……是百灵根园那株月华芷?” 那名为清芷的仙侍闻言,连忙躬身行礼:“正是清芷!仙君您还记得小仙!”那双清澈的绿瞳中,隐隐闪烁着一丝对银烬的好奇与得知被记住的欣喜光芒。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银烬,解释道:“仙务局的仙官说,清芷既是得仙君点化助力方能化形,与仙君也算有一段仙缘在身,便将清芷指派来烬渊宫,伺候仙君起居,以报点化之恩。” 银烬这才恍然。她打量了一下清芷,化形得倒是挺标致,气息也干净。她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慵懒疏离:“原来如此。既然来了,便按烬渊宫的规矩来。宫内事务,京墨和决明会告诉你。平日无事不必近前伺候,尤其是我这寝殿,没有传召,不得擅入。至于贴身服侍之类,更是不必。” 清芷听得认真,脸上毫无失望之色,依旧恭敬地应道:“是,清芷明白了。定当恪守本分,不敢打扰仙君清静。” “嗯,下去吧。”银烬挥挥手。 “是。”清芷再次行礼,这才悄无声息地离开,动作轻盈利落。 寝殿内重归寂静。银烬躺回床上,想着那株月华芷居然真的化形成功了,还被指派到了自己宫里,觉得这天宫的安排有时倒也颇有意思。她打了个哈欠,终于沉沉睡去。 之后的一段时日,凡界不同地域又零星上报了几起与之前炼魂控妖事件特征相似的异常情况。银烬与清源妙道因此不得不频繁下界探查,虽大多时候仍是扑空,或只抓到些微不足道的线索,但为确保万无一失,每次都不敢怠慢。 这日,银烬终于又得空,溜达着来到了神农苑的衍真丹枢。几日未见,阁内依旧热火朝天。 太上道尊正立于“五行璇玑鼎”旁,指尖流光溢彩,细致地调整着一处辅助阵法的能量输出。见银烬进来,他温润的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银烬,你来了。最近挺长一段时间未见你,可是雷部公务繁忙?”他语气关切,并无责备之意,“若公务缠身,不必特意过来帮忙,正事要紧。” 银烬摆摆手,很自然地走到自己常待的辅助区域,拿起一份处理到一半的丹材继续处理,随口道:“确实是有些公务,跟着清源妙道真君跑了几趟下界。不过也不算多忙,就是折腾人,如今暂时又清闲下来了。” 经过这段时日在炼丹阁的打下手,两人已逐渐熟稔起来。银烬欣赏太上道尊温和好脾气又学识渊博,太上道尊则觉得银烬虽偶尔跳脱,但心思敏锐,学东西极快,且并无许多仙君对他一板一眼的恭敬,相处起来颇为轻松。 两人一边各自忙着手上的事,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近日天宫的趣闻。 这时,一名仙侍快步走来,对着太上道尊恭敬行礼后,面带难色地低声道:“启禀真君,‘寒髓枝’的库存即将告罄,仅余的量恐不足以支撑‘皓月凝华丹’下一轮的炼制。” 太上道尊闻言,温和的眉头微微蹙起,沉吟道:“寒髓枝……此物采集不易,天宫库存向来紧张。”他低声自语,语气带着些许苦恼,“看来……需得向帝君请示,下界一趟前往极北之地采集了。”天规森严,若非公务或特殊情况,仙君是不得擅自下凡的。 一旁的银烬听得清楚,手中处理丹材的动作未停,状似随意地问道:“太上方才说的‘寒髓枝’,只有凡界极北之地才有?” 太上道尊颔首,耐心解释道:“正是。此物性极寒,需生长在万年冰层之下,汲取极地寒魄方能成形,天宫环境难以培育,历来都需定期下界采集。” 银烬眼珠转了转,想到自己近来因那炼魂控妖的破事,隔三差五就要跟着清源妙道下凡“公干”,机会倒是现成的。她便开口道:“若是急需,又暂时不便申请下界,我近来因公务或许会常下凡界。若时间来得及,我可顺路去极北之地采集一些回来。” 太上道尊闻言,眼中顿时闪过惊喜之色,连忙道:“这……这如何使得?太劳烦银烬你了!极北之地苦寒偏远,并非善地……” 银烬无所谓地笑笑:“无妨,反正也是顺路。总比太上你特意为此事向上请示要方便些。太上只需告诉我那寒髓枝具体模样、采集时有何忌讳便可。” 太上道尊见她说得诚恳,确实解了他燃眉之急,便不再推辞,郑重对银烬感谢道:“如此,便多谢银烬的慷慨援手!我这就将寒髓枝的图鉴与采集注意事项拓印于玉简中交予你。” “客气了,举手之劳。”银烬摆摆手,继续低头摆弄手中的丹材,仿佛只是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衍真丹枢帮完忙后,银烬回了烬渊宫。 进到寝殿外院,银烬踱步到庭院中那两棵并排生长的、枝繁叶茂的仙树下。这两棵树也不知是何品种,枝干虬结有力,枝叶亭亭如盖,散发着宁静的仙灵气息。 银烬仰头看了看那交错粗壮的枝桠,脑中忽然灵光一现,摸着下巴随口嘟囔了一句:“嗯……这两棵树之间,倒是挺适合挂个吊床,躺着看云卷云舒,想必十分惬意。” 她也就是这么随口一说,并未真的放在心上,很快便将这事抛诸脑后,转身进了寝殿。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第二日,当银烬再次晃悠到那两棵仙树下时,却意外地发现——那粗壮的枝桠之间,竟真的凭空多出了一张吊床! 那吊床编织得十分精巧,并非凡间粗麻,而是用某种银白色的、柔软而坚韧的仙藤细细编织而成,网眼细密均匀,边缘点缀着几片翠绿的、散发着清新气息的仙植叶子作为装饰。两根同样材质的藤蔓牢牢系在树干上,打得结既结实又美观。上面还细心地铺了一层柔软如云的鲛绡纱,随风轻轻晃动,看着就极为舒适惬意。 银烬愣了一下,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那吊床。触手温凉滑韧,极其舒适。她忍不住屈指弹了弹,藤蔓发出轻微的嗡鸣,显示出极佳的弹性。 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玩味,顺势躺了上去。 吊床微微晃动,承托力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不稳,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慵懒摇晃感。躺在其中,仰头便是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的细碎天光和缓缓流淌的仙云,鼻尖萦绕着仙树与仙藤的清雅香气,果然无比舒适惬意。 “呵……倒是会来事。”银烬忍不住勾了勾唇角,闭上眼,享受起这意外的悠闲,心中颇为满意。 她并未刻意去探寻是谁的手笔,但这烬渊宫内,会如此细心且有能力迅速办成此事的,左右也不过那几位仙侍。 而此时,庭院角落一块用于点缀的、萦绕着淡淡灵雾的仙石之后,一道灰色身影正小心翼翼地藏着。 清芷屏住呼吸,只探出小半个脑袋,一双清澈的绿瞳紧张地注视着吊床上银烬的反应。当他看到银烬躺上去后,脸上露出舒适满意的神色,甚至惬意地闭上了眼睛时,他那张清秀白皙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欣喜的笑容,如同阳光破开晨雾,明亮又温暖。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打扰到银烬,但那双弯成了月牙的眼睛,却清清楚楚地写满了“高兴”两个字。仙君喜欢!仙君对他做的吊床很满意! 这比他自己得了什么宝贝都要让他开心。他悄悄缩回仙石后面,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胸口,脸上还带着抑制不住的红晕和笑意,像个偷吃了蜜糖的孩子。 几日后,清源妙道果然又接到巡查旨意,带着银烬再次下界。处理完那几处可疑地点的探查,依旧是无甚收获。 公务既毕,银烬便向清源妙道请示:“二郎真君,公务已了。我之前答应太上道尊真君,需往极北之地帮他采集一味炼丹所需的‘寒髓枝’,可否允我前去?” 清源妙道负手而立,闻言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点了下头,算是应允,并未多问。 银烬拱手一礼,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苦寒的极北之地疾驰而去。 越往北,气候越发酷寒,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狂风卷着冰屑,能轻易割裂寻常防护。银烬运转仙力护体,按照太上道尊所给玉简中的指引,仔细搜寻着万年冰层下的气息。 然而,就在她专注于搜寻寒髓枝时,一股极其隐晦、却又带着一丝熟悉感的气息,突然出现在她的感知范围内! 银烬猛地抬头,只见前方一座巨大的冰丘之上,不知何时竟立着一名全身笼罩在漆黑衣袍中的身影!那身影悄然独立,与这冰天雪地格格不入,正是之前一直为她提供帮助、却又行踪诡秘的黑衣人! 第48章 知恩图报 看着立于巨大冰丘上的身影,银烬眸光瞬间冷冽下来。她不再犹豫,身形一闪,已出现在冰丘之上,与那黑衣人对峙。 “阁下屡次相助,究竟有何目的?”银烬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惕。话音未落,她已骤然出手,一道凌厉的仙力直袭对方面门,试图掀开那碍事的帷帽帽檐! 那黑衣人似乎早有所料,身形如鬼魅般轻轻一晃,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轻巧避开了银烬的攻击,姿态游刃有余。帷帽下传来一声低哑的轻笑,带着几分戏谑:“啧,银烬仙君还真是……忘恩负义啊。先前若不是得我帮助,仙君怎会有如今的修为,便这般对待恩人?” 银烬一击落空,心中更沉,攻势不停,掌风如刀,交织成网,再度袭向黑衣人,冷声道:“恩情?藏头露尾、别有所图的恩情,我银烬可消受不起!说!你到底是谁?屡次帮我,意欲何为?!” 黑衣人如同闲庭信步,在银烬密集的攻势中穿梭闪避,竟显得颇为轻松,那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目的嘛……自然是有的。不过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这种被完全蒙在鼓里、如同棋子般被摆布的感觉,让银烬心中怒火骤起!她讨厌这种被动! “那就打到你开口为止!”银烬清叱一声,不再保留,周身仙力轰然爆发!磅礴的力量如同潮水般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震得周围万年冰层都嗡嗡作响,无数冰屑簌簌落下!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银烬竟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闪避的动作微微一顿,发出一声轻微的讶异:“嗯?你的修为……涨得倒是奇快无比。”语气中似乎还携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兴奋。 两人当下在这极北冰原之上,激烈地交起手来。银烬攻势凶猛,仙法凌厉,带着雷霆之威;而那黑衣人身法诡异莫测,往往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杀招,所用术法也颇为奇特,似是而非,让人难以捉摸其路数。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几十个回合,冰原之上仙力碰撞,光华四溅,轰鸣不断,却谁也奈何不了谁。 就在银烬久攻不下、心中焦躁愈盛之时,那黑衣人却忽然虚晃一招,借力向后飘退数丈,低笑一声:“罢了罢了,今日便到这里吧。” 说罢,他袖袍猛地一挥,一大片浓郁紫雾骤然炸开,瞬间弥漫四周,不仅彻底隔绝了视线,连神识探入其中都如同泥牛入海! 银烬正打红了眼,见状想也不想便一道强横仙力轰入紫雾之中,却如同打在了空处!她心知不妙,立刻驱散紫雾,然而眼前早已空无一物,那黑衣人的气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银烬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绝美的面容上覆盖着一层寒霜,比这极北之地的冰雪还要冷上几分,琥珀色的眼眸中怒火与疑虑交织。 竟又让他跑了! 不过此次倒也不是毫无收获,打斗间,银烬瞥见了对方帷帽下漏出的一缕紫色发丝。 此人到底是谁?目的为何?修为又究竟到了何种地步?种种疑问,如同阴云般笼罩在银烬心头。 在原地静立片刻,银烬深吸了一口极北之地凛冽寒冷的空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与重重疑虑。 当务之急,还是先完成对太上道尊的承诺。 她收敛心神,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搜寻寒髓枝上。或许是因为刚才与那黑衣人交手时仙力剧烈震荡,反而惊动了深埋冰层之下的一些灵物,没过多久,她便在几处万年冰裂的深处,发现了不少品质上乘的寒髓枝。 这些寒髓枝通体晶莹如冰髓,触手冰寒刺骨,内里却蕴含着一丝精纯的极寒魄力。 银烬小心翼翼地采集了足量的寒髓枝,用特制的玉盒封装好,确保其灵气不会流失。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环顾四周茫茫冰原,那黑衣人的气息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她的一场幻觉。但银烬知道,那不是幻觉。那个神秘的黑衣人,就像一根刺,扎在了她的心里。 她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与清源妙道约定的汇合点疾驰而去。 回到汇合处,清源妙道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他感受到银烬的气息,抬眸淡淡扫了她一眼,并未询问她为何去了稍久,也未曾察觉她气息中那一丝极力压下的波动,只道:“可办妥了?” “嗯,采到了。”银烬神色如常,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去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差事,“劳二郎真君久等。” 清源妙道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率先化作金光遁入云端。银烬紧随其后。 两道流光一前一后,穿过层层云海,径直返回了九重天阙。 回到天宫,银烬与清源妙道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地朝着雷部神殿行去。途经一处仙气氤氲、较为偏僻的仙池时,一阵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可闻的交谈声,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响动,从池畔茂密的琼花仙树后传了出来。 “……要我说,那位新晋的银烬仙君,不过是当年吞服了不知多少仙丹灵药,硬生生将修为堆砌上去,才侥幸得了仙箓!”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轻蔑与酸意,“否则,区区一只下界妖狐,哪有这般容易登临天界?” 另一人附和道:“沧源仙君所言极是!我看他啊,根基定然虚浮得很!如今竟还能得清源妙道真君青眼,成了真君的得力助手,一同巡查下界?真不知是又用了什么投机取巧的法子,攀上了高枝儿!” “哼,狐媚子终究是狐媚子,即便披上了仙袍,也改不了骨子里的……” 两人的话语越发不堪入耳。 走在前方的清源妙道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英挺的眉头蹙起,侧眸瞥了身后的银烬一眼。却见银烬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根本没听到那些刺耳的议论,甚至还颇有闲情地打量着一旁仙池中游弋的几尾灵鲤。 清源妙道忍不住出声提醒,声音低沉:“他们议论的是你。” 银烬这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看向清源妙道,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点了点头:“我知道啊。” 清源妙道看着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金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解:“不上前辩驳一番?” 银烬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别人:“辩驳什么?他们说的……基本都是事实啊。我确实吞了不少丹药,也确实算走了捷径。至于是否得力助手……”她瞟了清源妙道一眼,笑意加深,“这得二郎真君您来评判,我可不敢自夸。” 清源妙道被她这坦荡甚至带着点自嘲的态度弄得一时无言。见她确实并无上前与那两名仙君理论或争执的打算,便也不再停留,抬步继续向前走去。 银烬懒洋洋地跟上。 然而,两人刚走出不过十丈远,就听得后方仙池方向骤然传来“噗通!噗通!”两声巨大的落水声,紧接着便是两声惊慌失措的呛咳与惊呼! 清源妙道脚步顿住,霍然转身,目光淡漠地瞥向身后的银烬。 只见银烬不知何时也已停下脚步,那双魅惑的狐狸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状,里面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光芒。 她迎上清源妙道审视的目光,无辜地眨了眨眼,红唇轻启,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甜腻:“虽然他们说的都是大实话,但是呢……”她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说道,“二郎真君您也知道的,我啊,可是个睚眦必报的小心眼呢。” 她轻轻拍了拍并无形尘的衣袖,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什么碍眼的东西。 原本嘛,这点闲言碎语,银烬也懒得计较,谁让他们运气不好,偏偏撞上她今日心情不太畅快呢。 清源妙道看着眼前这张笑得狡黠又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再听听后方仙池里那两位仙君狼狈的扑腾叫嚷声,最终只是面无表情地转回身,淡淡吐出一句:“下不为例。” 语气虽冷,却并未真正斥责。 银烬笑眯眯地跟上,心情似乎真的舒畅了不少:“是是是,谨遵二郎真君教诲~” 至于那两位落汤鸡仙君是如何爬上岸,又是如何疑神疑鬼、灰溜溜逃走的,便无人再去关心了。 银烬在雷部神殿交接完此次下界的公务文书后,将寒髓枝交由一名仙侍吩咐对方送去神农苑交给太上道尊。 随后,银烬便径直回了自己的烬渊宫。刚一踏入主殿,一股浓郁厚重、几乎凝成实质的熏香气味便扑面而来,那味道沉甸甸的,带着某种陈旧的甜腻感,熏得银烬太阳穴都忍不住突突跳了两下。 这熏香是宫内仙侍每日必点的惯例,据说是某种能宁心静气的仙家香料。往日里,银烬对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没什么太大兴趣,闻到了也只当是殿内寻常气息,并不甚在意。 然而今日,许是因为极北之地那神秘黑衣人的事让她心头憋着一股无名火,又或许是连日奔波有些疲惫,这往日习以为常的浓重熏香,此刻闻起来却只觉得沉闷窒碍,颇不舒服。 银烬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连殿内都懒得进,直接折转方向,绕过主殿,朝着寝殿院外那两棵虬结古仙树下悬挂的吊床走去。还是那里空气清爽些。 翌日,当银烬再次踏入主殿时,却意外地发现,殿内那令人头昏脑胀的浓重熏香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清浅淡雅的香气。 银烬脚步一顿,鼻翼微动,仔细嗅了嗅这陌生的香气,那味道似有若无,如同雨后的青草混合着初绽的冷梅,又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月下雪松的冷冽清气,闻之令人心旷神怡,胸中郁气都仿佛被涤荡一空。 她挑了挑眉,并未立刻说什么。 之后几日,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好几桩。 譬如她某日只是随口提了句殿内照明用的明珠光线似乎有些过于刺目,没过两日,那明珠外便罩上了一层打磨得极薄的暖玉灯罩,光线变得柔和而温暖; 又譬如她某次靠在窗边看书时,无意中将一盆挡光的仙植挪开了些,第二日便发现殿内所有盆栽的位置都经过了重新调整,既美观又不妨碍光线和视野。 甚至她只是多看了几眼院中某株不开花的仙植,过几日那仙植周围便会多出些更适合它生长的灵壤或是装饰性的莹石…… 这些变化细微而不突兀,却实实在在地让银烬感到了一种被细致关照的舒适。 银烬并非迟钝之人,几次下来,她心中便已了然。 烬渊宫内统共就三位仙侍:京墨、决明,以及新来不久的清芷。 京墨和决明在她宫中伺候已有段时日,行事规矩稳妥,却也有些按部就班,若非明确指令,极少会主动做出改变。以银烬对他二人的了解,不像是会如此细心揣摩上意并主动做出调整的性子。 那么,剩下的便只有那位新来的、由她亲手点化、名唤清芷的小仙侍了。 想到那株月华芷化形后干净清澈的眼眸和腼腆乖巧的模样,银烬唇角不禁微微上扬,心中暗道:这小清芷,心思倒是细腻灵巧,知恩图报的方式也这般……委婉周到。她虽不喜旁人过分打扰,但这种无声的、保持距离的关怀,倒也并不让她反感。 心中对那株自己一时兴起救下的月华芷,倒是生出了几分真正的满意。看来当初耗费那七日仙力,倒也并非全然无用。 而远远留意着银烬反应的清芷,每次看到银烬舒适地躺上他编织的吊床,或是看着院内仙植唇角那丝几不可察的缓和,心中便会涌起巨大的满足和欣喜。他能做的有限,只能用这种默默的方式,回报那份珍贵的点化之恩,并小心翼翼地,期望能离那道清冷耀眼的身影更近一点点。 第49章 灵魂大坝 又闲散了几日,银烬晃晃悠悠地再次溜达到了神农苑。 刚踏进衍真丹枢内,正专注于控制一处辅助炉火的太上道尊便似有所感,抬起头来。一见是银烬,他温润的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容,放下手中的事迎了上来。 “银烬,你来得正好。”太上道尊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感激,“前两日你带来的那些寒髓枝,品质极佳,正是急需之物!库中原有的寒髓枝恰好用完,这几日我又需时刻看顾着‘五行璇玑鼎’那边的丹药融合,实在分身乏术,你此番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银烬随意地摆摆手,走到自己常待的位置,拿起一株未处理的灵草把玩着:“太上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之前不就说过,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吩咐便是。” 正说着,旁边一尊以透明琉璃打造、能清晰看到内部丹液变化的丹炉忽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炉内光华流转,片刻后又渐渐平息下去。 太上道尊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他走上前,手法娴熟地揭开琉璃炉盖,一股沁人心脾的冰寒香气顿时弥漫开来。他用玉钳从炉中取出一颗龙眼大小、通体呈现澄澈水色、表面仿佛凝结着月华霜露的丹丸,递到银烬面前。 “看,这便是以寒髓枝为主药之一炼成的‘皓月凝华丹’。” 银烬好奇地凑近看了看,那丹药品相极好,灵气内蕴:“此丹有何功效?” “此丹性清凉纯净,能助仙官洗练仙髓,涤清经脉杂质,对于稳固和凝聚仙力颇有裨益,尤其受那些初飞升或仙阶不高的仙官欢迎。”太上道尊耐心解释道。 银烬闻言,心中微微一动,想起了自己之前在凡界用死囚试验凡人食用仙丹的种种失败经历。她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道:“那……这仙丹若是给凡人吃了,会如何?” 太上道尊被她这问题问得一愣,略显不解地看向她,但还是温和地解答道:“凡人肉骨凡胎,经脉孱弱,神魂未经淬炼,怎能承受得住仙丹中磅礴的灵气?莫说这一整颗,便是只沾染一丝丹气,或是误食米粒大小,恐怕都会因无法疏导灵气而经脉尽碎,爆体而亡。”他说着,还微微摇头,似乎觉得那景象颇为惨烈。 银烬若有所思,又接着追问:“那……可有哪种仙丹,是凡人也能服用的?” 太上道尊愈发疑惑,不禁反问:“银烬为何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他实在想不通一位仙君为何会关心凡人能否吃仙丹。 银烬面不改色,懒洋洋地道:“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好奇罢了。太上博学,定然知晓。” 太上道尊只当她是一时兴起,便也耐心道:“仙丹之名,顾名思义,便是为仙人体质所炼制,需以仙力引导化解药力。从未听说过有专为凡人炼制的‘仙丹’。凡人有凡人的医药缘法,强求仙丹,无异于自取灭亡。” 话音刚落,太上道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看向银烬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探究:“说起仙丹,我倒是有一个问题,困扰已久,不知当问不当问?” “太上尽管问。”银烬挑眉。 “银烬你当年……从丹房盗取的那些仙丹,当真……全数服下了?”太上道尊眼中好奇之色甚浓。 银烬点头,语气肯定:“自然是真的。不然我偷它们作甚?”反正原主确实是这么干的,遗漏掉的那些不算。 得到肯定答复,太上道尊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这……按常理而言,短时间内服下如此多种类不同、药性各异、且灵力磅礴的仙丹,莫说是当年尚未成仙的你,便是许多真仙之体,也绝无可能承受得住,理应……理应内丹爆裂而亡才对。可银烬你如今看着非但毫无影响,反而修为精进,这……实在是令人费解。” 银烬听及此心里嘀咕:可不是内丹爆裂而亡了么?原主要不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哪轮得到她来顶号?面上却是一片茫然,耸耸肩道:“这……我也不知其中缘由。许是我体质特殊?” 太上道尊闻言,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后又问:“那……银烬平日是如何修炼的?或许……是与修炼方式有关?” 银烬诚实回答:“睡觉。”原主的修炼方式中规中矩,要说不一样,她如今靠睡觉提升修为的方式才更特殊一些吧。 “……”太上道尊被这简洁至极的回答噎得一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轻咳了一声,无奈笑道,“银烬莫要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啊。”银烬一脸正经,“就是睡觉。睡着睡着,修为自然就提升了。”这具身体的修炼方式属实是个大bug。当初隐居深山那段时间,其实大多时候她都是在洞府里睡觉,跟赤霄说是闭关,主要是说是去睡觉实在不符合营造出来的大妖形象。 太上道尊看银烬神色不似作伪,眼中的不可思议之色更浓了。他活了这无数岁月,从未听说过如此匪夷所思的修炼方式!这简直颠覆了他对修仙之道的认知! 他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极为谨慎,带着十足的歉意:“银烬,我有个不情之请……冒昧问一句,不知可否……让我探视一下你的经脉与内丹情况?当然,若银烬觉得不便,全当我未曾提过!”在修仙界,未经允许探视他人识海内丹是极大的忌讳,极为失礼。 银烬却浑不在意,十分干脆地点点头:“可以啊,你随意。”她对自己的身体秘密也挺好奇。 见银烬如此坦然,太上道尊反而更加郑重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温和、绝无攻击性的仙力,小心翼翼地探向银烬的手腕。 仙力缓缓流入银烬体内,沿着经脉游走,探查着她的内丹与识海状况。太上道尊的神情从一开始的谨慎,逐渐变为惊讶,然后是浓浓的困惑,最终化为一种难以理解的惊叹。 他缓缓收回仙力,看着银烬,喃喃道:“神奇……当真神奇!” 银烬好奇:“怎么个神奇法?” 太上道尊组织了一下语言,解释道:“按常理,你当初的肉身,绝无可能承受那般海量杂乱的仙丹灵气冲击,早该崩毁。但奇怪的是,你的魂魄本源之力却异常强大坚韧,竟在关键时刻,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将那些几乎要撑爆身体的仙丹灵气强行‘封印’或者说‘储存’了起来。” 他打了个比方:“就好比……一场巨大的洪水即将冲垮脆弱的堤坝,却突然出现一座更宏伟坚固的大坝将其拦腰截断,然后只开了些许细小的闸口,让洪水得以缓慢流出慢慢滋养下游的土地。而你平日沉睡之时,或许便是灵魂放松了对那些封印灵力的压制让其一丝丝释放,潜移默化地改造强化着你的肉身,这才使得你修为得以提升,且根基并未因当初的莽撞而受损。” 银烬听得似懂非懂,大概明白意思就是:原主作死,但她的灵魂穿越过来阴差阳错地救了场,还把那些仙丹变成了可持续利用的充电宝? 她点点头:“原来如此,大概明白了。” 太上道尊仍是啧啧称奇,感慨道:“天地之大,果真无奇不有。银烬这般际遇,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或许……这便是你独有的仙缘与造化吧。”太上道尊看着银烬,眼神发亮,既有对未知的敬畏,也有纯粹学术上的浓厚兴趣。 又和太上道尊闲聊了几句,谢过对方今日的解惑,银烬这才慢悠悠地告辞离开。 自那日探查之后,太上道尊看银烬的眼神,总带着一种学者发现稀世奇珍般的探究与温和的好奇,但分寸把握得极好,并不令人反感。 银烬也对自己这具身体的特殊状况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但也仅止于此。那所谓的“灵魂大坝”具体如何运作,依旧是个谜。她依旧是雷部那个看似闲散、偶尔被清源妙道抓差下界的巡使,时不时溜达到神农苑,看太上道尊炼丹,或是帮忙处理些丹材,日子过得倒是规律。 天光正好,云层之下是人间熙攘的街市。 银烬跟在清源妙道身后半步,看似规规矩矩地执行着下界巡查的公务,一双狐狸眼却早已不安分地溜向两旁香气四溢的食铺。 清源妙道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然之气,所过之处,行人不自觉便会避让几分,甚至不敢抬头直视。他正凝神感知此地灵气流转是否有异,忽觉身后那缕熟悉又散漫的仙气偏离了路线。 他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回头,果然看见银烬正站在一个糕点铺子前,手里已经捏上了一块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正笑眯眯地付钱给点头哈腰的老板。 清源妙道:“……” 他耐着性子等银烬心满意足地拿着油纸包走过来,才冷声开口:“你既已登仙籍,辟谷净体,为何还贪恋这凡间烟火、口腹之欲?”语气里是真正的不解,仿佛在看什么难以理解的顽石。 银烬正小口咬着软糯香甜的糕点,闻言抬眼,腮帮子微鼓,含糊不清地反问:“真君,您吃过这凡间的吃食吗?” 清源妙道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我自育神树诞下,便无需以此等凡物果腹。”他的回答带着一种天生的、理所当然的疏离,食物于他而言,并非享受,只是低等生灵维持生存的手段。 银烬咽下口中的香甜,又拈起一块杏仁酥,“那……就从来没想过尝一口?” 清源妙道垂眸,看了一眼那散发着油脂和糖分气息的点心,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干脆利落地回道:“没有。” “哦——”银烬拖长了调子,咬了一口手中的杏仁酥,满足地眯了眯眼。她咽下点心,继续怂恿:“那……不如今日试试看?就一口?”她晃了晃手中剩下半块的杏仁酥,甜腻的酥香气味若有似无地飘散过去。 清源妙道眉头皱得更紧了些,看着银烬手中的杏仁酥,眼神里是纯粹的审视和不解,仿佛在看什么奇怪的法宝。他沉默了片刻,就在银烬以为他会断然拒绝时,却见他竟然真的伸出了手。 清源妙道没有去接银烬咬过的那半块,而是从银烬另一只手上的油纸包里,重新拿起了一块完整方正的。 他动作略显生疏地将杏仁酥送到唇边,迟疑了一下,然后依言咬了一小口。细嚼慢咽,神情专注,仿佛在分析什么复杂的阵法符文。 银烬一双狐狸眼内眸色微亮地看着清源妙道,嘴角噙着得意的笑容,等着目睹真香现场。 然而,清源妙道只是平静地咽下那口点心,给出了极其客观且简洁的评价:“太甜腻。不喜欢。” 银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连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狐狸眼都瞪圆了些许。她悻悻地收回手,摆了摆,语气带着点挫败和嫌弃:“……算了算了,跟你们这些天生天养的神仙说不通,真是无趣得很。” 清源妙道淡淡瞥她一眼,精准补刀:“你现在也是神仙。” “我?”银烬挑眉,浑不在意地拍拍手上的碎屑,狐狸眼里漾起一丝混不吝的笑意,“我跟你们可不一样。我嘛,顶多是修成了个仙身,这颗心可还是凡心。修身不修心,就好这口——人间至味。” 她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仿佛这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清源妙道看着她这副模样,终是没再说什么,只是转回身,继续向前走去。 银烬将油纸包收入袖中,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路上若是碰到感兴趣的食铺又是免不了一通消费,心里盘算着哪些带回去慢慢吃,哪些……或许可以分给那个知恩图报的小仙侍尝尝,对方应该不会像清源妙道这般无趣。 第50章 仙君的恩典 烬渊宫内一如既往地安静,只有细微的洒扫声。清芷正拿着柔软的云帛,仔细擦拭着殿内的一处玉雕摆设,动作轻柔专注,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银烬踱步进来,一眼就看到了那道清丽的身影。她脚步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比平日吩咐事务时稍微温和了些:“清芷。” 清芷动作一滞,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和慌乱。仙君……竟主动唤他?自他来到这烬渊宫,除了第一日觐见,仙君从未特意召他近前。 清芷连忙放下云帛,快步上前,垂首恭敬道:“仙君有何吩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既是激动也是紧张。 银烬看着他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忽然有点不知该怎么说了。她轻咳一声,故作随意地从袖中取出那包特意留下的、形如花朵颜色清雅的糕点,递了过去:“嗯......没什么要紧事。方才随真君下界公务,买了些人间的糕点,一不小心买多了些。这些……给你吧。” 清芷猛地抬头,那双清澈的墨绿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愣愣地看着那包递到眼前的油纸包,一时间竟忘了反应。仙君……给他带凡间的糕点? “不想要?”银烬见他发呆,往前递的动作往回收了收。 “没!没有!”清芷这才如梦初醒,受宠若惊地伸出双手,连忙小心翼翼地接过,仿佛接过的不是一包点心,而是什么稀世法宝。他脸颊微红,低声道:“多谢仙君。” 银烬看着他这反应,心里那点因为清源妙道而产生的挫败感顿时烟消云散,心情莫名好了起来。她嘴角微扬,带上了几分惯有的懒散笑意:“尝尝看喜不喜欢?若是喜欢,下次……下次公务路过,再帮你带些。” 清芷捧着那包还带着些许温热的糕点,听着银烬的话,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他用力点头,在银烬隐隐带着期待的目光注视下,轻轻打开了油纸包,拿起一块最漂亮的,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银烬露出了一个极其明亮、满足的笑容,眼睛都弯成了月牙,语气无比真诚甚至带着点夸张的欣喜:“很好吃!非常甜!谢谢仙君!”他努力做出咀嚼和回味的样子,仿佛真的在享受无上美味。 银烬看着他那“无比享受”的表情,心中大悦,果然不是人人都像二郎真君那块木头那么无趣!看把这小仙侍给高兴的。她满意地点点头:“喜欢便好。” “后院那边还有几处地方未曾洒扫,仙君若无其他事,清芷先退下了。”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清芷轻声道。 “嗯。”银烬点点头。 清芷再次行礼,捧着那包未吃完的糕点,脚步匆匆退下了,背影透着一股隐隐的焦急。 没有发现清芷的异样,银烬心情颇佳地坐回她的软榻,目光扫过桌上剩下的另一包口味稍重的糕点,想了想,觉得不能厚此薄彼,便将京墨和决明也唤了过来。 京墨和决明很快应声而来,恭敬行礼。 银烬同样将剩下的那包点心推过去,用了同样的借口:“下界带回来的,买多了,你们分了吧。” 京墨和决明对视一眼,脸上并没有露出清芷那样的惊喜,反而闪过一丝迟疑和为难,迟疑一瞬,两人还是恭敬地接了过来:“谢仙君赏赐。” 银烬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那一瞬间的古怪神色,联想到清源妙道那副“甜腻不喜欢”的嫌弃表情,不由得多问了一句:“怎么?你们也不喜欢这凡界的糕点?”莫非仙植化形的都口味清淡? 京墨和决明连忙摇头。性子更直爽些的京墨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解释道:“回仙君,并非不喜欢。只是……仙君可能不知,我等由仙植化形,并无味觉之感。且仙侍日常补给,皆是汲取仙露灵气便可,从未需要食用凡物。再者……我等久居天宫,灵体纯粹,贸然食用凡界食物,其间的浊气杂质恐会扰乱自身灵气平衡……有害无利......” “哐当——!” 京墨的话还没完全说完,只见方才还慵懒倚在榻上的银烬脸色骤然一变,猛地站起身,连衣摆带倒了旁边的茶盏都顾不得! 清芷没有味觉! 食用凡食会扰乱灵气平衡! 银烬脑海中瞬间闪过清芷方才十分享受的明亮笑容,心猛地一沉! 那小仙侍根本尝不出味道!而且吃了会有害处!那对方刚才那副样子全是装出来哄她开心的?! “坏了!”银烬低咒一声,甚至来不及跟京墨决明多说一句,身影瞬间化作一道白色流光,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清芷方才离开的方向疾掠而去,留下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银烬心中又急又恼,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揪心。她只当是分享一点小零嘴,却不知仙侍与仙君本质不同,更没想到小仙侍为了不拂她的意,竟然硬撑着吃下去还装出喜欢的样子。 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银烬凭着直觉径直朝着仙宫后方、仙侍们通常居住的偏殿方向掠去。 刚靠近那排简朴却洁净的屋舍,一股微弱但极其不稳定的灵气波动便从最里间传来。银烬脸色微变,瞬间出现在那扇门前,也顾不得什么礼节,直接推门而入。 只见清芷正半趴在榻上,那张温和清秀面庞上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长睫微颤,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周身原本温和纯净的灵气此刻变得有些紊乱躁动,如同被风吹乱的藤蔓。他似乎在极力压制体内那股不属于仙境的、带着烟火气的杂驳能量,眉头紧蹙,显得十分吃力。 听到破门声,清芷猛地睁开眼,墨绿色的眸子里还带着几分灵力紊乱带来的氤氲水汽。看到来人是银烬,眼中瞬间闪过慌乱和一丝无措,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仙君……您怎么……” “别动!”银烬一步跨到榻前,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斥。她伸出手,指尖凝聚起温润平和的仙力,不由分说地按在清芷的背心。 清芷身体一僵,感受到那精纯的仙力缓缓渡入体内,如同甘泉涌入干涸躁动的土地,开始温和地梳理抚平那些因凡间糕点灵气而紊乱的脉络。他下意识地想抗拒:“仙君,不可……怎敢劳烦您……” “闭嘴,凝神,引导我的仙力。”银烬打断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她此刻心里真是又气又好笑,还有点不是滋味。气这小仙侍逞强,笑自己自作聪明,那点不是滋味……则是源于清芷这过于小心翼翼的隐瞒。 清芷不敢再言语,依言闭上眼睛,全力引导着银烬渡来的仙力。银烬的仙力磅礴却异常温和,带着一种慵懒却强大的包容性,所过之处,那点凡间糕点带来的杂气迅速被涤荡、安抚、吸收,紊乱的灵气渐渐重归平顺。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清芷脸上的潮红褪去,呼吸变得平稳悠长,周身的灵气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澈宁静。 银烬这才缓缓收回手,松了口气。 清芷立刻转身,就要跪拜下去:“多谢仙君耗费仙力为清芷……” 银烬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她看着眼前低眉顺目、不敢看她的清芷,叹了口气,语气复杂:“……没有味觉,吃了会难受,为什么不说?” 清芷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仙君……仙君赏赐,是恩典。清芷……清芷只是不想拂了仙君的好意。”他当时满心都是银烬竟然还记得他、还带东西给他的巨大惊喜和感动,那点不适,根本微不足道。 “蠢不蠢?”银烬忍不住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却没什么怒气,反而有点无奈,“恩典比自己的身体还重要?下次不许这样了,听到没有?不喜欢、不能吃,就直接告诉我。” 清芷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银烬一眼,见她脸上并无真正的责怪,反而有关切之色,他心中微动,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连忙鼓起勇气点头道:“……是,清芷记住了。” 银烬看着他这副样子,想起他刚才强装出的“很好吃”的模样,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她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道:“……那糕点,到底是什么味道的?你既然尝不出,刚才干嘛装出一副那么喜欢的样子?” 清芷闻言,耳根微微泛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低声道:“清芷……虽尝不出滋味,但……但那糕点是仙君所赠,捧在手里……是暖的。心里……心里觉得,那定然是极甜、极好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了银烬的心尖。 银烬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心思简单干净得近乎剔透的仙侍,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这种纯粹基于“感知”而非“享受”的反馈,是她从未经历过的。 暖的?心里觉得是甜的? 这家伙…… 银烬半晌没说话,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清芷。就在清芷被他看得有些不安时,她才忽然抬手,有些烦躁似的揉了揉自己的额角,移开视线,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懒洋洋的调调,却似乎又多了点什么,她又一次耳提面命道:“知晓你感激我的点化之恩,但这报恩若是以伤害自身为代价,不正枉费我那七日为你渡化的仙力了,这种事情以后绝不能再做了。” “是,清芷明白了。”清芷恭敬应下。 “行了,没事了就好好歇息。下次……若要带,我便不带吃食了带些其他的回来。” 说完,也不等清芷回应,便转身朝外走去,月白色的衣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清芷站在原地,看着银烬离去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被银烬扶住的手臂,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温度。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他不太明白心口那莫名涌动的、陌生的暖流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位看似疏离淡漠的仙君,似乎……和别的仙君不太一样。 他浅浅地吸了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清冽的、属于银烬身上的气味。 银烬走出清芷的居所,回到宽敞的主殿。她在惯常瘫倒的软榻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脑子里却还在回放方才的情景——清芷那强忍不适却硬要说喜欢的模样,那苍白着脸还要坚持行礼的恭谨,以及那句“捧在手里是暖的,心里觉得那定然是极甜,极好的”。 “真是块木头……”银烬低声咕哝了一句,不知是在说清芷的死脑筋,还是在说对方那过于纯粹的反馈方式。但莫名的,这块“木头”似乎比天宫里大多数心思缜密深沉的仙侍仙官们,更让她觉得……有点意思。 她斜倚下去,顺手捞过旁边矮几上的一本闲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目光扫过殿内,忽然觉得这烬渊宫似乎比平时更安静了些。往常清芷在殿内默默打理时,她几乎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如今人不在眼前,反倒觉出一丝不同来。 “啧。”她又啧了一声,甩开那点莫名的念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书上。 偏殿内,清芷缓缓将灵气运转了几个周天,确认体内灵气已彻底平稳。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被小心放在案几上的那包糕点上。油纸包依旧,只是里面的糕点已然无用——于他而言。 他沉默地看了片刻,然后起身,拿起那包糕点,走到屋外庭院一角。那里放着几个陶盆,里面栽种着几株从神农苑分来的、品阶不高的灵植,平日里由他照料。 他解开油纸包,将里面已经冷透、甚至因他之前的慌乱而有些碎裂的糕点,仔细地捏碎,然后均匀地撒在了陶盆的土壤上。 仙侍无法消化凡物,但这些蕴含了细微五谷精气的糕点碎屑,于这些低阶灵植而言,却算是不错的养料。 做这一切时,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眼神平静。仙君赐下的东西,哪怕于他无益,亦不可随意丢弃。如此处理,或许是最好的方式。 看着细碎的糕点屑慢慢融入土壤后,他没有像处理寻常无用之物那般将包装的油纸丢弃或化去,而是走到屋内唯一的储物矮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东西极少,只有几套换洗的仙侍服饰和一些日常用度。他小心地将那张油纸叠好,然后轻轻放了进去。放好后,他看着那朴素的油纸在整洁的衣物间显得有些突兀,犹豫了一下,又拿起一件叠放整齐的灰色外衫,动作极轻地覆盖其上,仿佛在藏起一个不容窥探的秘密。 做完这一切,他关上柜门,指尖在粗糙的木纹上停留了一瞬。 仙君赐下的东西,哪怕于他无益,亦是独一无二的。那份经由油纸传递而来的、属于凡间的暖意,和仙君方才急切的关怀、温厚的仙力一样,是他贫瘠仙侍生涯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不太明白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只是下意识地觉得,不能就此失去。 想起银烬离开时说的那句“下次带些其他的”。 仙君……还会记得这种小事吗? 他不敢奢望,只是觉得心口那处,又微微暖了一下。他抬手轻轻按了按,对这种陌生的情绪感到些许困惑,但并不讨厌。 他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开始继续打理屋内屋外的事务,只是偶尔,目光会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个矮柜,停留一瞬,又很快收回,仿佛那里栖息着一只极易受惊的暖蝶。 烬渊宫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以往的节奏,银烬依旧懒散,清芷依旧安静尽责。 只是有些东西,似乎悄然不同了。 银烬发现自己偶尔会下意识地留意起清芷的动向。看到他提着仙露壶给庭院灵植浇水时,会多看一眼他那专注的侧脸;发现殿内某处被擦拭得格外光亮时,会想到这是那家伙的手笔;甚至偶尔吩咐事情时,目光会在清芷身上多停留片刻,注意到他应答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总是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的手。 而清芷,似乎并未察觉银烬这细微的变化,依旧恪守着仙侍的本分。只是,他回应银烬吩咐的速度更快了些,为银烬斟茶时水温把握得更加精准,甚至有一次,银烬只是无意识地摸了摸喉咙,清芷便悄无声息地端上了一盏润喉的蜜露。 银烬接过那盏温度恰好的蜜露时,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垂手立在一旁、仿佛什么都没做的清芷。 “你倒是心细。”她语气寻常地夸了一句。 清芷只是微微躬身:“仙君过誉,份内之事。” 银烬喝了一口蜜露,清甜温润,恰到好处地舒缓了那点微不足道的不适。她看着清芷那副恭谨温顺、毫无波澜的样子,心里那点“有意思”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第51章 卷帙云阁 这日银烬又在衍真丹枢打下手,不用下界巡查后,她在天宫的生活现在基本就是神霄雷府——烬渊宫——神农苑,三点一线的模式。 此刻银烬拿着丹方正帮着核对丹材。 太上道尊突然旧事重提道:“银烬关于你灵魂之力这般奇异的际遇或许……可去‘卷帙云阁’看看。” “卷帙云阁?”银烬挑眉,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天宫存放典籍之所。”太上道尊耐心解释道,“那里收录了天宫建立以来几乎所有的典籍卷宗,其中不乏一些记载上古秘闻、奇人异事的孤本古籍,甚至……据说还有创世神大人当年亲手撰写的一部分笔记札记。许多仙君都会去那里翻阅参详,以期找到更适合自身或更玄妙的修炼法门。银烬去那里碰碰运气,或许能有所得。” 银烬闻言,倒是生出了几分兴趣。随即,她又捕捉到太上道尊话中提到的一个词——“创世神”。这位神秘的存在,她已不是第一次听闻。 她顺势问道:“也曾多次听同僚提起过创世神,不知这位创世神……究竟是何方神圣?如今又在何处?” 太上道尊轻轻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遗憾与茫然:“关于创世神大人,我所知其实甚少。只知祂乃开辟此界、定立乾坤法则的无上存在,但创世神大人早已销声匿迹多年,无人知其去向。当年祂失踪之前,我还只是育神树上孕育的一枚仙胎,灵智未开,并未真正见识过祂的神威。若说天宫之中谁对创世神大人了解最多……” 他顿了顿,道:“除了帝君,恐怕要数清源妙道与斗姆元君了。他们二位,当年曾有幸跟随在创世神大人身边一段时间,或许知晓更多内情。” 银烬将此事记下,心想可以找个机会探探二郎真君的口风,接着,她又想起那日在极北之地遇到的黑衣人,心中一动,换了个问题:“那太上可知,这天宫上下,可有或曾有过发色是……紫色的仙君?” “紫色发色?”太上道尊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怔,仔细思索了一番,不太确定地摇了摇头,“据我所知,应当没有。由育神树孕育而生的先天神只,发色皆为墨色。而另一部分由下界妖族、精怪修炼飞升而来的仙官,其化形后的发色大多取决于其原形的毛色或本体特征,虽有金、白、红、碧等异色,但紫色……确是极为罕见,至少我从未见过。” 银烬闻言,心中若有所思。她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正是因为那日在极北之地与她交手的黑衣人,那一缕妖异的紫发实在太过醒目,按那日交手的情况看,对方修为深不可测,绝对在普通仙境之上,甚至可能不输于清源妙道这些真君的程度。这样的人物,很可能曾经就是天宫上的仙官神将,后因故离开了天宫,或者......隐藏了身份,而且对方还极其可能与那炼魂控妖的邪术有关。 “银烬为何突然问起紫色发色?”太上道尊好奇道。 “没什么,只是偶然想起,随口一问。”银烬笑了笑,并未深言。有些事情,在查清之前,还是不便多说。 做完手上的活,银烬谢过太上道尊提议去卷帙云阁的建议,晃晃悠悠走出衍真丹枢,她抬头望了望天宫缥缈的云霞,心里琢磨着:卷帙云阁……或许确实值得去逛一逛。 说干就干,第二日,银烬独自一人慢悠悠地晃出了烬渊宫,一路打听着,朝着卷帙云阁的方向而去。 天宫浩渺,宫殿楼阁鳞次栉比,云雾缭绕间时常让人迷失方向。银烬费了些功夫,才在一片相对僻静、灵气却异常醇厚清雅的云海之畔,找到了那座藏书圣地。 卷帙云阁并非她想象中那般是座高耸入云的塔楼,反而更像是一片依着山势云崖而建的巨大群落。主体建筑古朴宏大,飞檐斗拱间沉淀着岁月的痕迹,材质非金非玉,似是一种温润的灵木与某种白色奇石混合筑成,表面流淌着淡淡的、如同书卷气般的莹润光泽。阁楼四周,还有数座稍小些的辅殿与亭台,由蜿蜒的云桥连接,错落有致地悬浮于缥缈的云气之中。整片建筑群被一种浩瀚而宁静的知识氛围所笼罩,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阁楼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以古老的云篆写着“卷帙云阁”四个大字,笔力苍劲,仿佛蕴含着无穷道理。 银烬在外面站着看了看,只觉得这地方光是看着,就比她那个清闲的烬渊宫有格调多了,也……麻烦多了。 由门口守卫的仙将验明身份后,银烬挠了挠头,抬脚迈过了那高高的门槛。 一入内,景象豁然开朗。 与其说是阁,不如说是一片广袤无垠的空间。内部远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宏大得多,显然跟衍真丹枢一般运用了极其高明的空间拓展法术。无数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整齐排列,如同沉默的巨人森林,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没入淡淡的、散发着墨香与灵光的光晕之中。 书架上并非全是竹简或纸帛,更有玉简、兽皮、闪烁着符文的光幕、甚至悬浮于空中的能量体……形态各异,琳琅满目,堪称包罗万象。空气中弥漫着古老纸张、灵墨、以及各种未知材料混合而成的特殊气息,沉静而肃穆。 柔和而明亮的光线不知从何处洒落,既不刺眼,又能让每一卷典籍上的字迹都清晰可辨。偶尔有管理书阁的仙官或前来查阅典籍的仙君悄无声息地走过,脚步轻盈,交谈声也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片空间的宁静与沉睡其中的无尽知识。 银烬仰头望去,只见更高的楼层被缥缈的云气遮挡,隐约能看到更多的书架和盘旋而上的云梯,根本望不到顶。 “好家伙……这得找到什么时候去?”银烬小声嘀咕了一句,顿时觉得有点头疼。她那点懒筋又开始隐隐作痛,甚至生出了“要不还是回去睡觉吧”的念头。 但想到自己那莫名其妙的修炼方式,以及那日太上道尊提及的创世神手札和可能存在的类似记录,她还是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朝着最近的一排书架走去,开始漫无目的地浏览起来。 银烬在浩瀚的书架间信步而行,随手抽了几本古籍翻看。这些典籍材质非凡,或是温润灵玉,或是暗沉兽皮,上面记载的修炼法门玄奥精深,吞吐日月、炼化星辰、感悟大道……种种法门匪夷所思,其精妙程度,若是流落凡界,绝对是足以引起妖族巨擘的疯狂争夺,掀起腥风血雨的程度。随便一页上的内容,都可能是某个妖修族群压箱底的秘传。 银烬翻看着,心中也不免感慨天宫底蕴之深厚,简直壕无人性。但于她而言,这些需要刻苦钻研、勤修不辍的法门,实在与她这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性子相悖。看了几眼,便觉兴味索然,又将它们塞回了原处。 她继续漫无目的地在书架间穿梭,东翻翻,西看看,更像是在逛一个奇特的博物馆。 就在银烬快要被这无边无际的书海和沉静氛围弄得昏昏欲睡时,一道极其微弱、似有若无的灵气波动,忽然触动了她的感知。 那灵气非常特别,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和晦涩,既陌生,又隐隐给她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远的过去曾惊鸿一瞥。 银烬精神微微一振,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凝神仔细感应,慢慢捕捉并锁定了那丝奇异灵气的来源方向。 那灵气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指引着一个方向。她循着那微弱的感应,绕过几排书架,最终停在了一个位于角落、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积了层薄灰的书架前。 感应到此地最为清晰。 她目光扫过书架上的典籍,都是些关于天宫早期建制、礼仪规范之类的冷僻记载,鲜有人问津。那灵气的源头,似乎就来自于这个书架本身,而非其中的某一本书籍。 银烬靠近了些,伸出手,缓缓拨开灵气散发最强烈处的几卷厚重兽皮古籍。灵气越发清晰了,但眼前所见,却只是深色的书架内壁,木质纹理清晰,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 然而,那奇异的灵气却越发清晰了 银烬蹙眉,盯着那光滑的柜壁,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将掌心轻轻贴了上去。 就在她手掌触碰柜壁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木质内壁仿佛活了过来,竟然开始主动汲取她体内的仙力!速度不快,量也不大,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说认证 银烬心中一惊,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强忍住了。她倒要看看,这里面有什么名堂。 约莫吸走了相当于她一丝发梢量的仙力后,只听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机括轻响,原本严丝合缝的书架内壁,竟无声地向内凹陷,旋即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个隐藏极深的暗格。 银烬心头一跳,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幸好此处是角落,附近并无他人,这细微的动静也完全被藏书阁浩瀚沉静的氛围所淹没,远处的仙官与其他查阅者毫无所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事情中。 她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用自己的宽大袖袍和身形挡住了暗格,这才小心地伸手抽出暗格。 暗格之中,并无宝光四射,只是静静地躺着一枚玉简。那玉质十分古朴,甚至有些暗淡,呈现出一种历经漫长岁月的温润感,与他刚才看到的那些光华流转的玉简截然不同,上面没有任何标签或铭文。 银烬取出玉简,入手微凉。她怀着强烈的好奇心,将其轻轻摊开。 玉简上的字迹是以灵识刻印,直接映入她的脑海。起初只是些零散的记录和感悟,像是某位仙君的私人笔记。但随着她继续往下看,脸上原本好奇的表情被凝重取代,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后部分内容并非什么修炼功法,而是详细记录了一种极其大胆甚至堪称逆天的方法——如何以自身精纯的仙力,从根本上改变仙侍的体质,拓宽其经脉,点化其灵窍,使得原本无法自行修炼、只能依靠仙露维持和微弱增长的仙侍,也能像真正的仙君一样,吸纳灵气,修炼提升修为! 关于仙侍无法如同仙君一般修炼之事,银烬是知道的。仙侍虽由仙草灵植化形,但本质上更像是天宫的“附属品”,他们的力量源于本体和天宫环境,自身无法主动修炼进阶,境界从化形那一刻起便几乎固定。等同于凡界的凡人,只是生命较凡人更悠长一些。 而这玉简中的方法,竟是要强行打破这种天生的桎梏! 银烬越看越是入神,笔记中详细描述了施术者需对仙力有着极精妙的掌控,过程需极其耐心温和,如同春雨润物细无声,稍有不慎便可能损毁仙侍本就脆弱的灵脉根源。其中更是明确提到:“非金仙之境,仙力不够精纯凝练,神识不足以微观操控,切不可妄试,否则非但功败垂成,更恐反噬其身。” 看到这里,银烬脑海中如同闪电划过,又想起曾经做的那些试验。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那些死囚无一例外皆坚持不到最后……可能根源就在此! 并非她的思路完全错误,而是她当时的力量层次远远不够!她那时只是一只偷吃了仙丹、灵力庞杂却境界低微的狐妖,连仙都未成,谈何精纯掌控?更别提金仙之境了!她以那样粗暴的力量去冲击凡人脆弱的经脉,无异于用巨斧雕刻豆腐,失败是必然的。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有豁然开朗,有追悔莫及,更有对这玉简记载内容的极度震惊与好奇。 写下这套笔记的,究竟是什么人?他\/她成功了吗?这套方法……如今是否还有效? 银烬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下意识地合拢玉简,再次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迅速将其收入袖中乾坤。 那个暗格在玉简被取走后,又悄无声息地滑回原状,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存在过。 银烬站在原地,袖中的玉简却沉甸甸的,仿佛烫手一般。她知道,自己似乎无意间,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第52章 冤家路窄 袖中那套古朴的玉简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紧紧贴着银烬的手臂。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并非全然因为发现秘法的兴奋,更多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悸与恍然。 原来……当初在凡界,她那些近乎偏执的试验,方向可能并非完全错误,只是力量层次差了十万八千里。金仙……那可是遥不可及的存在。即便她现在已登仙籍,也不过是个末流的小仙,与金仙之境隔着一道她从未想过要跨越的天堑。 而这套秘法,竟然就这般轻易地、鬼使神差地落到了她的手里。是巧合?还是那冥冥中的灵气指引? 银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留意到这个角落,这才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转身朝着书架林的另一侧走去,假装继续浏览典籍,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玉简绝不能在此地细看,更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她几乎能直觉地感到,这东西一旦曝光,在天宫恐怕会引起难以想象的波澜。 又在卷帙云阁里漫无目的地晃荡了一会儿,随手翻了几本无关紧要的游记杂谈,银烬这才装作一无所获、略带倦怠的模样,慢悠悠地踱出了这座浩瀚的藏书圣地。 外面的天光依旧明亮,云海舒卷。银烬却觉得袖中的玉简沉甸甸地坠着,让她无法再像来时那般悠闲。 她没有立刻回烬渊宫,而是绕了一段路,在天宫一处僻静的云台上驻足良久,望着下方翻涌的云海,心中思绪万千。 沈晏清……那张温润带笑的脸庞在记忆中已然有些模糊,但那份刻骨铭心的遗憾与无力感,却从未真正消散。她曾以为是自己方法用错,或是凡人体质终究无法逆天改命。如今才知道,竟是可能败在了最根源的力量层次上。 而现在,另一条看似绝无可能的路,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她面前掀开了一角。 又站了片刻,直到心绪稍稍平复,银烬才转身,朝着烬渊宫的方向走去。 回到宫中,殿内依旧安静。京墨和决明在外殿打理,见她回来,恭敬行礼。 银烬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内殿,并未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清芷呢?”她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京墨答道:“回仙君,清芷去神农苑领取这个月的仙露了。” “嗯。”银烬不再多问,径直走回内殿自己的书房。 关上房门,设下一个简单的隔音禁制,她这才从袖中取出那套玉简,摊在书案上。 指尖抚过温润的玉质,上面的灵识文字再次涌入脑海。这一次,她看得更为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越看,越是心惊于创此秘法之人的奇思妙想与对仙力精准到恐怖的掌控力。这绝非寻常仙君所能企及,甚至可能……超越了普通金仙的范畴。其中涉及到的经脉重塑、灵根点化的法门,精妙绝伦,却也凶险万分,对施术者和受术者的要求都十分苛刻。 正如玉简所言,非金仙不可妄试。而且,即便到了金仙境,成功率恐怕也绝非百分之百,自己当初任性妄为没有遭到反噬已是大幸。 银烬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东西,现在于她而言,就像是一个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却遥不可及,甚至带着未知的危险。这秘法于她而言,更像是解开了一个陈年心结,而非一条可行的道路。 她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将玉简重新收起,小心地藏匿于乾坤袖的最深处。 目前,知道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秘密。至于其他……且走且看吧。 只是心中某个角落,一颗名为“可能”的种子,已然悄然落下,无声无息地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萌芽之机。 自那日后,银烬将那套惊世骇俗的玉简抛在了脑后。并非她心大至此,而是那“金仙之境”的前提,于她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她连日常修炼都靠睡觉,难道指望睡成个金仙不成?既不可行,便无需徒增烦恼,这是她一贯的处世哲学。 于是,烬渊宫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仿佛那日的发现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梦。 银烬依旧懒散,大部分时间窝在她的软榻上,不是打盹就是翻些闲书野趣。 她与清芷的相处,也似乎回到了从前。一个懒散淡漠,偶尔吩咐;一个安静恭顺,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有些细微之处,终究是不同了。 银烬发现自己会习惯性地留意清芷的存在。比如,她会注意到清芷今日换了一根新的发带,是极淡的青色,衬得他侧脸愈发清秀;会发现清芷似乎格外偏爱照料庭院东南角那几株不起眼的、开着小白花的灵植,眼神会比平时更柔和几分;甚至有一次,她午睡醒来,发现身上盖着质地柔软的薄毯,那毯子带着一股极淡的、略带清凉感的辛香,她几乎能肯定是清芷在她睡着时,悄悄将毯子盖在她身上的。 这些小发现,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细小石子,漾开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而清芷,似乎依旧恪守着本分,只是那份关注变得更为细致入微。银烬只是指尖在书页上某处多停留了片刻,下次再看时,那本书中便会多出一枚制作精巧的书签,恰好卡在那页;银烬只是随口提了句某日喝的仙露似乎口感更清冽些,此后他常喝的几种仙露便都换成了那个品类。 这种无声的、恰到好处的体贴,如同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银烬那有些懒散淡漠的神经。 这日,银烬斜倚在软榻上,一手捧着一卷从凡界搜罗来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这话本讲的是一只山野精怪与书生缠绵悱恻却遭负心薄幸,然后精怪对书生实施报复的故事,情节跌宕,文笔辛辣,银烬看得十分专注,眉眼都随着剧情时而舒展时而蹙起。 没拿书的那只手也没闲着,习惯性地时不时就从旁边小几上的白玉盘里拈起一块精致的糕点送入口中。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与话本里的爱恨情仇倒是相得益彰。 正读到那负心书生欲娶高门小姐,精怪女子用术法将书生家里搅得天翻地覆的关键处,银烬的情绪刚被调动起来,手中的糕点也恰好吃完。她下意识地伸手往盘子里摸去,指尖在光洁的盘底摸索了几下,却只沾到些许糖粉,并未触到预想中软糯的糕点。 “嗯?”银烬的视线终于从话本上移开半分,瞥了一眼空荡荡的盘子,这才意识到库存告罄。 她咂咂嘴,意犹未尽,又懒得此刻起身。便顺手摸向袖中乾坤,想着里面应该还有之前囤的货。然而,左手摸完换右手,将里里外外探了个遍,除了一些零碎杂物、从清源妙道那要回的捆仙绳和那套绝对不能见光的玉简外,竟连一点糕点渣子都没摸出来。 银烬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之前几次下界带回的糕点,早已在这段无所事事的日子里被她消磨得一干二净。 而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巡天监那边关于炼魂控妖术的追踪仿佛石沉大海,再没有上报过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那位一丝不苟的上司二郎真君,自然也就没了带她一同下界巡查的理由。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正当理由溜去凡间了。 “唉——”银烬顿时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软软地瘫回榻上,连手里正到精彩处的话本都瞬间失去了吸引力。她望着殿顶雕绘的祥云纹饰,只觉得仙生漫长,寡淡无味。 一种类似于“零食断货”的深切怨念笼罩了她。 她甚至忍不住迁怒地想到:那个藏头露尾、搞风搞雨的黑衣人怎么回事?业务能力这么不稳定的吗?这才搞了几次事就偃旗息鼓了?也太不敬业了!倒是赶紧再出来蹦跶一下啊!好歹给她个下界采购的机会! 这种念头自然是荒谬又无理取闹,但此刻对于一只馋虫被勾起却无处满足的懒散狐狸来说,却是再真实不过的心声。 她郁闷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软枕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吃货悲哀的叹息。 不远处,正拿着软布细心擦拭廊柱的清芷,将银烬那从专注到失落、再到摸遍袖内乾坤最后气馁瘫倒的全过程尽收眼底。仙君那难得外露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沮丧,让他擦拭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清芷默默看着那空了的白玉盘,想起银烬上次赏赐糕点时的情形,以及对方每次看书时都要在一旁放些糕点的习惯。仙君……应该是极喜欢这些凡间滋味的。 一个念头悄然在清芷心中生根。他或许无法品尝滋味,但他可以试着还原那份仙君喜欢的“暖意”。 一日,清芷到瑶台东面的百草园旁寻一种名为“玉髓”的仙植。他正低头仔细寻觅时,未留意到一行人正迤逦而来。 “哪来的不长眼的小仙侍!竟敢冲撞沧源仙君銮驾!”一声厉喝骤然响起。 清芷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才发现自己险些撞到一位华服仙君的袍角。他连忙后退几步,躬身请罪:“小仙无意冲撞,请仙君恕罪! 那华服仙君冷哼一声,还未开口,他身边的仙侍已抢先厉声问道:“你是哪个宫里的仙侍?如此不懂规矩!” 清芷垂着头,老实回答:“回仙君,小仙是烬渊宫的,名唤清芷。” “烬渊宫?”那华服仙君听到这三个字,眼神倏地一沉,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上下打量着清芷,“银烬仙君宫里的?” 此人正是沧源仙君。那日他在仙池旁与同伴议论银烬,却被莫名术法掀入池中,成了众仙笑柄。他事后询问周遭仙侍,得知银烬与清源妙道刚从附近经过,便认定是银烬暗中搞鬼,早已怀恨在心。只是苦于没有证据,银烬又常与清源妙道同行,他一直找不到机会发作。 真是冤家路窄,如今碰巧撞见银烬宫中的仙侍犯错,岂能轻易放过? 沧源脸上掠过一丝冷笑,刻意提高了声调:“原来是烬渊宫的人,难怪如此不知礼数!看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他目光挑剔地扫过清芷和他手中刚采到的几株可怜兮兮的仙草,语气刻薄,“鬼鬼祟祟在此采集仙草,莫非是想偷盗百草园灵植?说!是谁指使你的!” 这简直是莫须有的罪名。清芷脸色一白,连忙解释:“仙君明鉴,小仙只是在此寻找一些常见的玉髓粉,并未靠近百草园,更不敢有偷盗之心!” “常见的玉髓粉?”沧源嗤笑一声,“你说常见就常见?本君看你这副模样就形迹可疑!来人,给本君搜他的身!再看看他居所,定要查出赃物!” 沧源身后的仙侍便要上前。清芷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顿时手足无措,又急又怕,想要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眼看就要被强行扣押。 “哟,本君当是谁在此大呼小叫,原来是沧源仙君。怎么,这百草园外的野地,何时成了沧源仙君你的私产了?连采几株野草也要兴师问罪?” 一个懒洋洋却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声音忽然从一旁传来。 旁观的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正身形慵懒地倚靠在一株花开正盛的仙树下。 那是一张令人屏息的精致面容。挺直的鼻梁勾勒出完美的侧影,一双殷红色薄唇抿出似笑非笑的弧度,脸庞轮廓清绝如玉雕。 那一头宛如九天之上倾落月辉的银发用一根普通的海棠玉簪束起,几缕银发自额前垂落,掠过线条优美的眉骨。月华般的银发与那一身不染尘埃的月白仙袍相映成辉,袍袖间暗绣的云水纹路,流转着淡淡的华彩。偶有花瓣簌簌落下,停在肩头发梢,她也浑不在意。 银烬双臂随意地环在胸前,双手抱拳,修长指节在宽大衣袖的掩映下若隐若现,姿态看似疏懒闲散。那双独特剔透的琥珀色瞳仁,此刻正半眯着,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边,却没了平日的慵懒,反而透着一丝冷意。 第53章 仙君喜欢的味道 银烬原本只是闲极无聊,四处溜达打发时间,没想到远远就看见自家那个小仙侍正被人堵着训斥,那副温吞又无措的样子,看得她莫名有点不爽。 她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目光在沧源那张写满刻薄的脸上扫过,听其声音觉得似乎有些耳熟,再想到对方仙侍称呼其为“沧源仙君”,电光石火间,她猛地想起——这不就是那日在仙池边嚼舌根,被她偷偷用术法丢进池子里泡澡的两人之一嘛! 难怪在这儿刁难她宫里的人,原来是搁这儿迁怒呢! 想明白这点,银烬也懒得装客气了。她走到清芷身前,看似随意地一站,却恰好将清芷护在了身后,隔绝了沧源那咄咄逼人的视线,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本君这仙侍是掘了沧源仙君您的仙根了,还是砸了您的炼丹炉了?值得您这般大动肝火,亲自在这儿训诫?” 沧源见到银烬,脸色更是难看:“银烬仙君!你来得正好!你宫中的仙侍行为鬼祟,意图不轨,本君正要替你管教管教!” “管教?”银烬挑眉,“本君宫中的人,何时轮到沧源仙君你来插手管教了?是他冲撞了你在先,该赔礼赔礼,该道歉道歉。但无凭无据便污蔑偷盗,还要搜身查房……沧源仙君,你这架子,摆得比帝君还大啊?” 沧源顿时气得脸色发青:“银烬!你休要胡搅蛮缠!他冲撞本君,本君怀疑他偷盗,查验一番有何不可?” “怀疑?”银烬嗤笑一声,“按你这道理,本君现在怀疑你身上戴的这块玉佩是偷的天宫库房的,你是不是也该立刻解下来让本君查验查验?” “你!”沧源仙君被噎得说不出话,指着银烬,手指都在发抖。 周围看热闹的目光越来越多,沧源自觉颜面大失,怒火攻心,竟忘了天宫禁止私斗的规矩,抬手便凝聚起一道赤色仙光,朝着银烬挥去!“牙尖嘴利!本君便一起好生管教管教!” 他自觉成仙远早于银烬,修为定然稳压对方一头,只想给对方一个教训,挽回颜面。 然而,那道赤色仙光刚到银烬面前,却见她只是随意地一抬手,指尖萦绕着一层看似稀薄却异常凝练的银色光晕,轻轻一拂—— 嗤! 赤色仙光如同撞上一堵无形壁垒,瞬间溃散消弭,连银烬的衣角都未能掀动。 沧源瞳孔一缩,脸上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银烬却歪了歪头,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戏谑:“哦?还想动手?沧源仙君这‘管教’的方式,倒是别致。”话音未落,她手腕轻轻一抖,那道银色光晕骤然变得凌厉,反向沧源卷去! 沧源大惊,急忙运功抵挡,却被那看似轻柔的银光震得气血翻涌,踉跄着后退了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此刻才骇然发现,银烬的修为竟远在他之上!那仙力之精纯凝练,绝非他所能比拟! 周围隐隐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沧源骑虎难下,脸色难看至极。打,打不过;说,说不过。众目睽睽之下,他这张脸算是丢尽了。 银烬也没再继续出手,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还继续吗? 沧源仙君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只能极其勉强地压下怒火,一张脸铁青。 银烬不再看他,转头对清芷道:“还愣着干什么?冲撞了仙君,还不快道歉?” 清芷立刻会意,压下心中的慌乱,对着沧源深深一揖:“小仙方才鲁莽,冲撞了仙君銮驾,请仙君大人大量,恕小仙无知之罪。” 银烬这才又看向沧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沧源仙君,小孩子不懂事,也道歉了。你若还想查验什么‘赃物’,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清源妙道真君那儿,请他老人家主持个公道?正好也说说,你为何认定本君宫中人会偷盗那随处可见的玉髓?” 一听要闹到清源妙道那里,沧源更怂了。他那日暗地议论银烬被捉弄落水,本就是丢脸的事,再为这点小事闹上去,绝对占不到半点便宜。他狠狠瞪了银烬和清芷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罢了!既是无心之失,本君……不与他一个小小仙侍计较!” 他狠狠瞪了缩在银烬身后的清芷一眼,几乎是咬着牙:“还不快滚!” 清芷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多谢仙君宽宏。”又悄悄拉了拉银烬的衣袖,低声道,“仙君,我们走吧。” 银烬这才慢悠悠地收起那副略带挑衅的姿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对着沧源懒洋洋地拱了拱手:“沧源仙君真是大度。那本君就先带自家不懂事的小仙侍回去了。” 说完,领着清芷,在一众或好奇或惊讶的目光中,施施然离去。 留下沧源仙君站在原地,感受着四周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对银烬的怨恨瞬间达到了顶峰。 这梁子,算是结得更深了。 走在回烬渊宫的路上,银烬看向低着头仍有些惊魂未定的清芷,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懒散:“没事吧?以后离这种没事找事的家伙远点。” 清芷抬起头,看着银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感激,低声道:“多谢仙君解围。 银烬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懒散:“谢什么。那沧源本就是冲着我来的,今日不过是寻个由头迁怒于你罢了。说起来,还是我连累了你。” 清芷微微一怔,墨绿色的眸子里露出清晰的困惑:“冲着仙君您?仙君与沧源仙君……?” “哦,没什么,一点私人小恩怨。”银烬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不过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完全没提自己用术法把人家丢进仙池的壮举,“这家伙心眼比针尖还小,你以后见着他,绕道走就是了。” 银烬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清芷手中那几株仙草上,随口问道,“你采这玉髓做什么?” 清芷没想到银烬会突然问起这个,像是被窥破了什么小心思,耳根瞬间烫了起来。他下意识想把仙草藏到身后,又觉得此举太过欲盖弥彰,一时僵在原地,脸颊泛起薄红,眼神游移,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就是,想……想自己试着……做、做点小玩意……” 银烬本也就是随口一问,见他实在窘迫,也懒得深究,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她无所谓地耸耸肩,转回头去,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后道:“行了,没事就回去吧。” 说完,银烬便先一步晃晃悠悠地走了。 清芷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攥着仙草的手心都有些汗湿了。他悄悄抬眼,看着前方银烬那慵懒散漫的背影,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清芷回到自己那间简朴的偏殿居所,小心地关好门,这才将紧攥了一路的几株玉髓仙草研磨成粉,又将其他零零碎碎收集来的材料一一取出,放在屋内唯一的小几上。 材料并不多,品相也参差不齐。有清甜花露,有几种不同仙植碾磨出的、颜色各异的粉末,还有他偷偷收集来的、带着浓郁桂香的仙桂花瓣……每一样都得来不易,承载着他这些日子小心翼翼的打听和寻找。 他深吸一口气,洗净双手,开始按照记忆中那些妖仙仙君描述的步骤,尝试复刻。 “糯米粉......粘米粉......,糖,桂花混合到一起......” 清芷一边回忆一边动作,将玉髓粉、仙根粉与花露混合,又加入了捣碎的金色仙桂花瓣。 没有凡间的灶台炊具,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操控着微弱的仙力,试图模拟出蒸腾的热气与适宜的温度。没有精确的配比,全凭感觉一点点尝试调和。玉髓粉过于黏腻,另一种仙根粉又过于松散,花露的甜度也难以把握。 过程远比想象中困难。 仙力控制稍一失衡,那团混合物瞬间被烤得焦黑,散发出一股糊味。 清芷看着那团失败品,抿了抿唇,默默清理干净,毫不气馁地开始第二次尝试。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减少了仙力输出,耐心“蒸”制。然而或许是因为材料本身特性不同,成品虽然成型,却硬邦邦的,完全没有记忆中那种松软口感。 第三次,第四次…… 狭小的居所内,弥漫着各种仙植材料混合又烧焦的奇特气味。失败的残渣堆了一小堆。清芷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全神贯注地控制那并不擅长的微操仙力所致。 他看着眼前又一盘形状古怪、颜色也略显诡异的块状物,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温热的、却绝对称不上“美味”的成品。 没有味觉,他无法从味道上判断好坏。只能从色泽、触感、香气上去努力回忆和对比。 差得太远了。 清芷有些沮丧地垂下肩膀。仙君喜欢的,是那种捧在手里暖暖的、闻起来香香的、看起来精致可口的凡间点心。而他做出的这些,恐怕连形似都勉强。 就在他对着那盘失败品发呆时,门外忽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以及京墨压低的声音:“清芷?你在里面吗?方才好像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你没事吧?” 清芷吓了一跳,连忙手忙脚乱地将所有试验的工具和失败品一股脑地藏进矮柜里,又迅速施了个小小的清风诀,驱散屋内古怪的气味,这才快步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京墨和决明,两人脸上都带着些许关切和好奇。 “没、没事。”清芷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方才……方才不小心打翻了一点调制的香料,味道有些冲,已经清理了。” 京墨和决明对视一眼,显然不太相信,但见清芷不愿多说,也不好追问。决明鼻子动了动,迟疑道:“这味道……有点像是玉髓粉烤焦了?清芷,你弄那个做什么?” 清芷耳根微红,含糊道:“就……随便试试。真的没事了,多谢你们关心。” 好不容易送走了两位同伴,清芷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轻轻松了口气。 他看着屋内藏匿着“罪证”的矮柜,眼神却渐渐坚定起来。 虽然很难,虽然一次次失败。 但……他并不想轻易放弃。 几次失败的尝试并未让清芷气馁,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属于仙植的那份韧性。他仔细复盘了之前失败的原因,意识到问题不仅在于仙力控制的火候,更在于材料的配比和替代品的选用。 他重新开始,更加耐心地寻找合适的材料。不再局限于“形似”,更追求“神似”。他跑遍了天宫各个偏僻的角落,甚至又厚着脸皮去请教了那位曾告诉他做法的、性情爽朗的仙君,更详细地询问了每一种材料的口感、特性,而非仅仅名字。 “糯米粉的口感是软糯带点韧性的……唔,天宫的流云仙芝磨粉后或许有几分相似,但需要混合一点凝露草汁增加黏性……” “糖桂花的甜香……或许可以用瑶池畔的金盏仙桂,以晨露浸泡,再调和三息花蜜……” “枣泥的绵密沙甜……朱果的果肉或许可以模拟,但要去掉其本身的火灵气……” 他一点点调整,一次次试验。操控仙力也越发小心翼翼,如同呵护最娇嫩的幼苗。失败依旧常有,焦糊的气味偶尔还会从他屋内飘出,引得京墨和决明投来担忧又疑惑的目光,但清芷只是抿着唇,一次次清理,一次次重来。 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失败,当又一次仙力缓缓散去,蒸汽氤氲中,呈现在他眼前的几块糕点,终于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色泽温润,不再是古怪的斑驳;形状规整,虽不是很精巧,却也饱满可爱;散发出的香气不再是焦糊或怪异混合,而是清雅的甜香,混合着仙植特有的纯净气息。 清芷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小心地伸出手指,轻轻触碰。触感松软,带着刚出炉的微温。 成功了吗? 他不敢确定。他没有味觉,最大的障碍始终存在。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清芷小心翼翼地将最成功的几块糕点用干净的荷叶状仙叶包好,藏入袖中,然后快步出了门。 他找到了那位曾悉心指导他的妖仙仙君。对方见到他很是惊讶,尤其是当清芷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那包糕点,请他“尝尝味道对不对”时。 那仙君狐疑地拿起一块,打量了一下:“哟,小子,你还真做出来了?”他放入口中,仔细品尝了几下,眼睛微微一亮,点头道:“嗯!虽然灵气足了点,口感细微处还有些差别,但就是这个味!桂花糖糕的甜香软糯劲儿是有了!不错不错!你小子有点天赋啊!” 听到这话的瞬间,清芷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如同暖流般瞬间涌遍全身,冲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热。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才能克制住不让失态的表情流露出来。 “真、真的吗?仙君您没骗我?”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骗你作甚?”妖仙仙君爽朗一笑,又拿起一块,“虽然比不上凡间老字号,但在天宫能做出这水平,相当难得了!怎么,是想改行当厨仙了?” 清芷连忙摇头,脸上却终于抑制不住地绽开了一个极其明亮、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冲散了他平日里的沉静温和,显得格外生动耀眼。他连声道谢:“多谢仙君!多谢仙君!” 他宝贝似的接过仙君递回剩下的糕点,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再次郑重道谢后,几乎是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清芷只觉得脚下的云朵都变得格外柔软,周围的一切都明媚可爱。 成功了!他真的做出来了!仙君喜欢的味道! 清芷紧紧握着袖中的糕点,仿佛握着全世界最珍贵的暖意。 第54章 小厨房 这日银烬忙完雷部的闲杂公务回到烬渊宫。她习惯性地朝着自己最常瘫着的软榻走去,打算继续之前被打断的话本子。 然而,目光刚扫到软榻旁的小几,她的脚步就顿住了。 几上摆放着一盏翠绿的玉碟,碟内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糕点!那造型、那色泽,尤其是那隐隐散发出的、混合着桂花甜香与纯净灵气的熟悉气息——分明就是她馋了许久的桂花糕! 银烬眼睛倏地一亮,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几步跨过去,伸手就拿起一块。触手温润松软,还带着刚出炉不久的清润感。 她环顾四周,殿内空无一人。京墨和决明在外殿,清芷也不知在何处忙碌。 “不管了,先吃为敬。”馋虫已被勾起,对糕点的渴望让她毫不犹豫地将糕点送入口中,大口咬下。 熟悉软糯的口感瞬间征服了味蕾,甜而不腻,桂香馥郁。更妙的是,糕点入口即化后,一股精纯温和的灵气随之弥漫开来,缓缓浸润四肢百骸,带来一种不同于凡间点心的、极致舒适的享受。 “嗯——!就是这个味~”银烬在心里发出满足的感叹,狐狸眼眯起,脸上露出极为享受的表情,连日来因“断粮”而产生的怨念瞬间被抚平。她三两口就吃完了一块,意犹未尽地又拿起第二块,吃得极为专注享受。 不远处一扇巨大的雕花屏风后,一道清瘦的身影正紧张地屏住呼吸,透过缝隙悄悄注视着这一切。 清芷看着银烬拿起糕点,看着她咬下第一口,看着她脸上瞬间绽放的、毫不掩饰的满足和愉悦……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得满满的,几乎要满溢出来。连日来的反复试验、一次次失败、寻找材料的艰辛、被沧源仙君为难的惊吓……在这一刻,全都变得微不足道。 值了。一切都值了。 清芷背过身靠在屏风上暗自欢喜,他几乎要克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连忙用手捂住嘴,生怕泄露出一丝声响,惊扰了仙君的享用。 然而,他太过专注于银烬的反应,以至于完全没有察觉到,正在享用糕点的银烬,那双微微眯起的狐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精光。 银烬的听觉何其敏锐,即便清芷再如何屏息,那细微的、因激动而略微加快的心跳声,又如何能逃过她的感知? 银烬不动声色地吃着第二块糕点,忽然转身,目光精准地投向那扇屏风,脚步极轻地靠近。 当清芷还全身心都沉浸在银烬那满足表情中时,一道懒洋洋却带着了然意味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身后极近处响起:“躲这看了半天,这桂花糕……是你做的?” “!” 清芷吓得浑身一僵,捂着嘴的手猛地放下,倏然回头。只见银烬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身后,正倚着旁边的雕花屏风,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一双狐狸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一丝……玩味。 仙君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又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清芷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方才的欣喜全都化作了被当场抓包的惊慌窘迫。 “仙、仙君……我……”他张了张嘴,却根本不知该如何解释,下意识地就想否认,“不、不是……” 清芷垂着头,根本不敢看银烬的眼睛,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手指无意识地紧紧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明显的颤抖,最终硬着头皮说道:“……是,是小仙……僭越了……” 他等待着银烬的斥责——斥责他不安分守己,斥责他浪费仙植材料,甚至斥责他窥探仙君喜好,心思不正。 然而,预想中的责备并未到来。 银烬只是走到他面前,微微倾身,好奇地打量着他那恨不得缩进地里的模样,语气里依旧带着那点懒洋洋的、却并无恶意的探究:“哦?真是你做的?用的天宫的材料?” 清芷紧张地点点头,依旧不敢抬头:“是……小仙寻了些……特性相近的仙植,试着做的……不知、不知可否入口?”他问得小心翼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入口?”银烬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清芷的心尖,“何止是入口?比我在凡间买的那些,多了几分灵气,滋味更妙。” 她说着,还回味似的舔了一下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糖粉:“就是手艺还有点生,糖桂花磨得不够细,火候也稍欠了点,有一点点粘牙。” 银烬细细点评起来。 清芷猛地抬起头,墨绿色的眼眸因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微微睁大。仙君没有生气?反而……在夸他?甚至还给出了如此具体的评价? 看着他这副呆愣的模样,银烬觉得更有趣了。她故意板起脸,拖长了调子:“不过——谁允许你私自用仙宫的材料做这些的?嗯?” 清芷刚放下去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脸色一白,连忙解释:“小仙不敢动用公中材料!这些、这些都是小仙利用休沐时间,在宫外自己寻来的野生的、或是用份例仙露与其他仙侍换的!绝未擅自动用烬渊宫一草一木!请仙君明鉴!”他急得语速都快了不少。 银烬看着他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点故意装出来的严肃瞬间冰消瓦解。 “行了行了,跟你开玩笑的。”她摆摆手,语气轻松下来,“瞧把你吓的。我又不是那等刻薄之人。做得不错,有心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清芷那双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以及他袖口隐约沾着的一点不同属性的仙植粉末,忽然想到天宫仙侍居所简陋,并无庖厨之说,平日皆以仙露为食。这小子,怕是在自己那狭小的住处偷偷摸摸折腾出来的。 银烬摸着下巴,狐狸眼转了转,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开口道:“不过,总让你偷偷摸摸摘野草、在自己屋里烟熏火燎的也不是个事儿……这样吧,”她一拍手,“既然你有这天赋,我给你在偏殿弄个小厨房!” “小……厨房?”清芷彻底愣住了,这个词对于天宫仙侍而言,太过陌生。天宫无烟火,仙君们早已辟谷,仙侍们更是只需饮用仙露即可。 “对啊!”银烬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既能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又能让这小仙侍别再跑出去冒险摘野草,“就辟一间静室,弄个能控温的凝火阵,再备些器皿。嗯……材料嘛,份例内的仙植仙果,你看哪些合用,尽管取用。本君特准的!免得你整天跑出去摘野草,再撞上沧源那种家伙。” 这话如同惊雷,再次将清芷砸懵了。仙君不仅没有责怪,反而……要为他特设一个小厨房?还准许他动用份例材料? 巨大的惊喜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之前的紧张和害怕。他望着银烬,眼睛亮得惊人,声音里充满了激动和难以置信:“仙、仙君?这……这于礼不合……小仙何德何能……” “我说合就合。”银烬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随意,“烬渊宫本君说了算。就这么定了,明日我就让人去布置。” 仿佛只是决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随口吩咐道:“既然有了地方,就多做些。味道……确实不错。” “是!!”清芷几乎是立刻应声,声音里充满了干劲和喜悦。他看着银烬的背影,只觉得银烬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温暖的光晕。 清芷欢快地退出殿外,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仙君喜欢!他还要做更多、更好吃的给仙君! 银烬重新瘫回软榻,拿起那块未吃完的桂花糕,又细细品尝起来。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温和的灵气舒缓地滋养着经脉,这种双重享受让她惬意地眯起了眼。 但这一次,她的思绪却并未完全沉浸在美食中。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清芷离去的的方向,虽然看不到人影,却能想象出那个清瘦的身影此刻正如何忙碌着,或许脸上还带着未曾褪去的红晕和亮得惊人的眼神。 “这家伙……”银烬低声自语,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笑。 她想起清芷方才那副紧张得快要晕过去、却又因为她的肯定而瞬间亮起来的模样,像极了某种小心翼翼靠近、得到一点温暖就忍不住欢喜摇尾巴的小动物。有点傻气,却又……莫名有点可爱。 这份心思,实在太出人意料了。 就因为注意到她对吃不到糕点的那点怨气,这小子就真的跑去打听做法,还自己偷偷摸索试验?甚至因此差点被沧源那厮为难? 银烬自认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活得懒散又自我。前世今生,除了对沈晏清那一段刻骨铭心,她很少为什么人什么事真正费过心。同样,她也习惯了旁人对她的疏远、敬畏或利用。 像清芷这样,不图什么,甚至明知可能吃力不讨好,仅仅因为感知到她的“喜好”,就默默地去努力、去尝试,笨拙又真诚地想要为她做点什么的……还是头一遭遇到。 这种感觉很新奇。 不像沈晏清给予她的那种炽热浓烈、彼此交付的爱恋,而是一种更细微、更绵长的暖意,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熨帖着银烬那颗因为漫长仙途而有些懒散淡漠的心。 她忽然觉得,这偌大冷清、时常让她觉得枯燥无味的烬渊宫里,似乎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令人期待的东西。 或许……以后的日子,不会那么无聊了。 这个念头一起,银烬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何时开始会对一个仙侍的存在产生这种“期待”的情绪了? 她甩甩头,试图将这莫名的情绪抛开,却发现自己嘴角的弧度依旧扬着。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糕点上,这原本只是满足口腹之欲的凡间小吃,此刻仿佛被赋予了另一层意义。 银烬又咬了一口糕点,甜意一直蔓延到了心底某个连她自己都未曾仔细探寻的角落。一种微妙的、介于好奇、欣赏与隐隐喜爱之间的情愫,如同初生的藤蔓,悄然缠绕而上。 第二日,银烬为了她那即将到位的“点心供应”,早早去仙务司召来了负责烬渊宫一应杂事的小仙官。那小仙官听闻银烬竟然要在宫里辟一间“厨房”,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结结巴巴地确认:“仙、仙君?您是说……厨房?凡间那种……生火做饭的地方?” “怎么?天规里写了不准仙宫里设厨房?”银烬斜睨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那、那倒没有……”小仙官连忙低头,“只是……从未有过先例……仙家早已辟谷,仙侍们也只需……” “本君就好这口,不行吗?”银烬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蛮横,“就在偏殿寻一间闲置的静室,要通风好些的。里面给本君布置一个稳定点的凝火阵,能精确控制温度的那种。再备一套玉白的器皿,看着干净。各种研磨、过滤、塑形的工具也都备一些……嗯,暂时就先这些。” 小仙官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能连连称是,心里却嘀咕这位银烬仙君真是愈发特立独行了。 银烬想了想,又补充道:“所需的仙植材料,以后都从本君的份例里出,若有不够或没有的,及时报给本君。”她顿了顿,特意强调,“此事由清芷负责,一应用度,他可直接支取。” “是,小的明白了。”小仙官虽觉古怪,但也不敢多问,领命后便匆匆去置办了。 消息很快就在小小的烬渊宫内传开了。京墨和决明得知后,面面相觑,脸上皆是不可思议。仙君竟然要为了清芷特设一个……厨房?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清芷,更是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他原本以为仙君昨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第二日便雷厉风行地动工了。 他看着仙官领着几个力士仙侍进进出出,将一间原本堆放杂物的静室快速清空,又搬入各种他从未见过的、闪烁着微弱灵光的器具,小心翼翼地刻画着凝聚火灵之力的阵法……一切都如同梦境般不真实。 银烬甚至还亲自溜达过来“监工”了一小会儿,对着那逐渐成型的凝火阵指指点点:“这里,火灵之力再柔和些,又不是炼器,别搞得那么刚猛……对,就这样,温吞点,像晒日头那种感觉就行。” 布置器具的仙侍额角冒汗,努力理解着这位仙君奇特的要求。 清芷站在不远处,看着银烬那副认真又挑剔的模样,心中那股暖流再次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淹没。仙君竟然……将他的事如此放在心上。 等到一切初步布置妥当,闲杂人等都退去后,银烬才走到那间崭新的、充满了各种奇特厨具的“小厨房”门口,对着仍有些手足无措的清芷招了招手。 “过来瞧瞧,还缺什么少什么,或者哪里用着不顺手,直接跟刚才那仙官说,让他去改。”银烬的语气很是随意,仿佛只是添置了一件普通的家具。 清芷走进这间专为他而设的、天宫恐怕独一份的厨房,看着那些洁净泛光的玉白器皿,感受着那精心调控的、温和的凝火阵散发出的暖意,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过身,对着银烬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郑重:“仙君……为您效劳,是小仙莫大的荣幸!小仙定不负仙君所托!” 银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正式搞得有点不自在,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说这些虚的。我等着吃你的新点心才是正经。” 说完,她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满意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便又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踱着步子回主殿继续瘫着去了。 留下清芷一人,站在设施齐全的小厨房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浑身充满了用不完的劲力和灵感。 他轻轻抚过光洁的玉台,心中暗下决心,定要研发出更多、更美味的点心,绝不辜负仙君这份……独一无二的恩典。 第55章 微妙氛围 小厨房建成后,迅速成了清芷最常待的地方,也成了烬渊宫里最特别的一角。这里没有天宫中炼丹房的肃穆,也没有凡界膳食房的烟火气,反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各种仙植清甜、花蜜馥郁以及凝火阵温暖灵力的独特气息。 清芷沉浸其中,乐此不疲。他本就心思细腻,又有仙植化形对植物特性的天然感知力,如今有了银烬的“特许”和充足的资源,更是将全部热情都投入到了点心研制中。 而银烬,则成了这小厨房最常出现的“观摩者”。美其名曰“监督进度,确保份例没被浪费”,实则就是闲得发慌,外加被那阵阵诱人的甜香勾来了馋虫。 她常常揣着一本闲书或话本,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旁观几日后她干脆搬张舒服的软椅坐在角落里,看似在看书,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忙碌的清芷。 看着清芷专注地筛选仙植花瓣,侧脸在凝火阵柔和的光晕下显得格外认真柔和;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操控仙力调整火候,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也浑然不觉;看着新点心出炉时,他那双墨绿色眼眸里瞬间迸发出的期待与紧张的光芒…… 银烬觉得,看这小子做点心,比话本里的故事还有趣些。 有时看得兴起,她也会放下书,凑过去指手画脚。 “哎,这个粉是不是得多过筛几遍?看起来不够细。”她说着,脑袋几乎要凑到清芷手边,几缕银发不经意地扫过清芷正在操作的手臂。 清芷顿时身体一僵,感受到那微凉丝滑的触感和近在咫尺的、属于银烬身上的淡淡冷香,耳根迅速泛红,连手上的动作都慢了半拍,低声道:“……小仙这就过筛。” “嗯。”银烬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又指着另一盆馅料,“这个朱果馅会不会太酸了?多加点三息花蜜试试?”她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用手指蘸了一点馅料,就要往唇边送。 “仙君!”清芷吓了一跳,也顾不得礼数,下意识猛地抓住了银烬的手腕,“还、还未处理好,恐有杂气,不宜直接入口……”他的指尖碰到银烬微凉的皮肤,如同触电般又立刻松开,脸颊红得厉害。 银烬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抓住又很快放开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微热的触感。她挑眉,抬眼看向面红耳赤、眼神躲闪的清芷,忽然觉得逗弄这小仙侍格外有意思。 她非但没生气,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故意将指尖那点馅料递到清芷面前,眼中带着戏谑的笑意:“哦?那本君不能尝,你尝得出酸甜吗?” 清芷被她逼得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要抵到玉台,心跳如鼓,连呼吸都有些不畅,只能慌乱地摇头:“小、小仙尝不出……” “真是可惜。”银烬这才慢悠悠地收回手,自己舔掉了指尖那点馅料,咂咂嘴,“是有点酸,下次记得多放蜜。” 清芷看着银烬那自然无比的动作,只觉得方才碰触她手腕处的指尖烫得惊人,连带着心口都怦怦直跳,根本不敢抬头看她,只能胡乱点头:“是……小仙记住了。” 类似这样似有若无的触碰和靠近,在小厨房里时常发生。 有时是银烬等着试吃新出炉的点心,靠得太近,发梢拂过清芷的颈侧;有时是她好奇某样工具,伸手去拿时,指尖与清芷的轻轻相碰;有时甚至只是她懒洋洋地倚在一边,目光长久地落在清芷忙碌的背影上…… 每一次无意间的接触,每一个带着笑意的调侃眼神,都像投入清芷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他越来越无法忽视银烬的存在,那份最初的感激与敬畏,悄然掺杂了更多复杂难言的情愫。 而银烬,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这些随性的举动给这小仙侍带来了怎样的困扰。她只是觉得,待在这充满甜香和暖意的小厨房里,看着清芷因为自己一句话而脸红无措的样子,比一个人瘫在殿里要有趣得多。 这点心,似乎越来越合她的口味了。连带着做点心的人,也瞧着越发顺眼起来。 日子就在这弥漫着甜香与微妙氛围的小厨房里,一天天流淌而过。 清芷的手艺以惊人的速度精进。他不再满足于复刻,开始真正发挥仙植化形的天赋灵性。他能精准感知不同仙植融合后产生的曼妙变化,能利用微弱的仙力引导凝火阵,赋予点心恰到好处的口感和灵气。 他做出了流心内馅的“朱果朝露酥”,咬开酥脆的外皮,温润清甜的果浆便缓缓流出,灵气氤氲;做出了形如冰晶、入口即化的“雪魄寒香糕”,清凉的口感能瞬间抚平一切烦躁;还尝试用不同属性的仙植花粉调色,做出了栩栩如生的“四时花盏”,不仅好看,每一款还带着不同季节的灵气韵味。 银烬成了这些创新点心的第一个,也是最忠实的品鉴官。她几乎一有空闲就泡在小厨房,软椅搬得更近了,有时甚至干脆盘腿坐在一旁光洁的玉台上,晃荡着腿,一边啃着新出炉的点心,一边口齿不清地给出评价: “嗯!这个流心不错,就是外皮再脆点更好……” “太凉了太凉了!吃完舌头都麻了,下回少放点寒髓草粉……” “这花盏好看!这紫色的用什么做的?下次多弄点这个颜色的……” 她点评得毫不客气,清芷却听得无比认真,将她每一句或靠谱或离谱的建议都牢牢记下,下一次定会调整尝试。两人一个说得随意,一个做得认真,竟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这日,清芷正在尝试一种新的和面手法,需要极其精准地控制仙力将几种不同属性的粉类融合。他全神贯注,指尖仙光流转,额角再次渗出汗珠。 银烬歪在软椅里,看着他那副严肃又专注的模样,觉得有趣。她忽然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清芷身后,凑近了去看他手上的动作。 “你这样发力不对,手腕太僵了。”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清芷的脖颈。 清芷吓得一个激灵,手上的仙力一乱,那团好不容易快要融合的面团瞬间光芒一闪,有溃散的迹象。 “哎呀!”清芷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想稳住。 “慌什么。”银烬的声音带着笑意,竟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从后面覆上了清芷正慌乱操作的手背。 微凉柔软的触感瞬间包裹住清芷的手,一股温和却无比强大的仙力透过相贴的肌肤,稳稳地注入那团即将溃散的面团中,轻易便抚平了躁动的能量,将其重新凝聚,甚至比清芷之前做的更加均匀剔透。 清芷整个人都僵住了。 背后是银烬温热的身躯,颈边是她清浅的呼吸,手背上是她微凉柔软的覆盖。所有的感官似乎都在这一刻无限放大,集中在那紧密相贴的肌肤之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银烬仙力流转的轨迹,那是一种与他微弱灵力截然不同的、磅礴而游刃有余的力量。 清芷的心跳骤然失序,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又迅速流向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阵酥麻的战栗。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令人眩晕的贴近。 “感觉到了吗?”银烬却似乎全然未觉,她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带着指导的意味,“要这样,用巧劲,引导它,不是强行压制它。你的仙力太弱,更要注意方式。” 她说着,甚至还握着清芷的手,带着他轻轻揉按了一下那团光滑的面团,演示着所谓的“巧劲”。 清芷根本什么都感觉不到了,除了手背上那灼人的温度和背后近在咫尺的冷香。他喉咙发干,只能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嗯”声。 “懂了就行。自己再试试。”银烬这才松开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转身又溜达回她的软椅,拿起看到一半的话本,继续瘫着去了。 银烬离开了,那微凉的触感和磅礴的仙力也随之撤离。 清芷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僵了好一会儿,才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令人心悸的柔软与微凉。方才被银烬握过的地方,烫得惊人。 他悄悄抬起另一只手,极轻地碰了碰那只手背,心跳依旧又快又重,撞击着胸腔,发出擂鼓般的声响。 仙君她……只是随手指导吧? 可是……可是…… 他不敢深想,只觉得脸颊耳根热得快要烧起来,连带着刚刚被银烬仙力梳理过的那团面团,仿佛都带上了一种别样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温度。 而软椅上,银烬翻过一页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反而飘向窗外舒卷的流云,嘴角无意识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日之后,小厨房里的氛围变得更加微妙。空气中仿佛总是飘浮着一种看不见的、甜腻又令人心慌的丝线,将两人若有若无地缠绕在一起。 清芷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容易脸红。往往银烬一个随意的眼神扫过来,或者只是靠近他身边查看点心进度,他的耳根就会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操作的手也会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他努力专注于手中的活计,却总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搅得他心绪不宁。 他甚至开始有些害怕银烬的靠近,又隐隐期待着。这种矛盾的心情让他无所适从。 而银烬,似乎并未察觉自己成了搅乱他人心湖的那根棍子。她依旧故我,甚至因为清芷这副动不动就脸红无措的模样,觉得更有趣了些,逗弄他的次数也无形中增多了。 这日,清芷新研制了一款“星辉凝露冻”。主体是用夜荧草汁混合凝露制成,呈现出深邃梦幻的墨蓝色,里面点缀着细碎的、如同星辰光芒的萤光仙草籽,看上去极为漂亮。最后一步,需要淋上一层特调的、带着淡淡金芒的桂花蜜露作为点睛之笔。 清芷小心翼翼地端着盛满蜜露的小玉碗,正准备淋上去,银烬又晃悠了过来,好奇地凑近:“这次又是什么新奇玩意儿?看着跟星空似的。” 她靠得极近,呼吸几乎拂过清芷端着碗的手腕。 清芷手臂一僵,心跳猛地漏跳一拍,端着玉碗的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这一抖,碗中澄澈的蜜露顿时泼洒出一些,并非淋在点心之上,而是尽数泼在了他另一只还沾着些许夜荧草汁的手背上! 微凉的、粘稠的蜜露瞬间浸湿了他的手背,顺着肌肤纹理滑落。 “啊!”清芷低呼一声,看着自己被弄得一塌糊涂的手,有些懊恼又无措。 “怎么这么不小心?”银烬见状,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沾满蜜露的手腕,拉到眼前查看,“粘乎乎的,快去洗洗。” 她的动作自然无比,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寻常小事。 然而,当她的指尖握住清芷湿粘的手腕,微凉的触感与粘腻的蜜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古怪又清晰的触感时,两人都同时顿住了。 清芷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手腕处传来的、银烬指尖的微凉和蜜露的粘腻湿润。那触感被无限放大,顺着血液直冲头顶,让他脸颊轰地一下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银烬也愣了一下。掌心中的手腕纤细,肌肤温热,沾着粘稠的蜜露,触感……有些奇异。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脉搏在自己指尖下飞快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急促而慌乱。 小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凝火阵细微的嗡鸣声。 空气中弥漫着蜜露的甜香和夜荧草汁的清冷气息,还有一种无声蔓延的、令人窒息的暧昧。 银烬率先回过神来。她松开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粘腻温热的触感。她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移开视线,语气努力维持着平时的随意:“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洗干净。这蜜露粘得很。” “……是、是!”清芷如蒙大赦,猛地抽回手,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他看也不敢看银烬,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跌跌撞撞地冲向一旁用于清洁的凝水阵,将手伸到冰凉的仙水下,用力搓洗。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手背,却丝毫无法降低他脸上和心中的滚烫。手腕处被握过的地方,仿佛还烙印着方才的触感,清晰得令人心慌意乱。 银烬看着他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上面似乎还沾着一点晶莹粘稠的蜜露。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指,轻轻舔了一下。 嗯,果然很甜。 但这个动作做完,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地摇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她扯过一旁干净的软布擦了擦手,试图将那点古怪的触感和情绪一并擦去。 等清芷磨磨蹭蹭地洗完手回来,脸颊依旧泛着红晕,眼神躲闪,不敢与银烬对视。 银烬已经恢复了常态,正拿着勺子舀着那碗剩下的蜜露尝味道,见他回来,挑眉道:“洗个手这么慢?快过来,这蜜露味道不错,就是甜度是不是还得再调一下?感觉配那个星辉冻可能有点压不住它的清苦味。” 她的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那段令人脸红心跳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清芷暗暗吸了口气,努力平复依旧紊乱的心跳,低低应了一声:“……小仙再调整一下比例。” 他走上前,重新开始忙碌,只是动作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慌乱。 而银烬,依旧倚在一旁,看似悠闲,目光却偶尔会落在清芷那截刚刚被她握过、此刻泛着微微水光的手腕上,眸色微深。 这小厨房里的甜香,似乎越来越浓,浓得……有些醉人了。 第56章 鬼修 小厨房里那层若有若无的甜腻暖意并未持续太久,便被天宫突如其来的公务骤然打断。 这日,银烬正叼着一块清芷新做的“云絮杏仁酥”,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话本,听着清芷在一旁轻声汇报接下来想尝试的几种新点心配方,殿外忽然传来清晰的传召仙音—— “清源妙道真君传银烬仙君即刻前往神霄雷府议事!” 仙音肃穆,打破了烬渊宫的宁静。 银烬咀嚼的动作一顿,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清源妙道很少用如此正式的方式传召她,除非是很紧急的公务。 她放下吃到一半的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清芷道:“我去去就回。”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打断悠闲的不爽。 清芷立刻停下话语,恭敬垂首:“是。” 银烬随着传召仙官离开。小厨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凝火阵细微的嗡鸣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甜香。清芷看着银烬离去前随手放在玉台上的半块点心,心中莫名掠过一丝不安。 神霄雷府议事殿内,气氛远比银烬想象的凝重。 清源妙道身着那套银烬十分熟悉的银鳞锁子甲,身姿挺拔如松,但面色却比平日更为冷肃。见到银烬,他直接切入正题:“巡天监急报,凡界东南一带,再次出现异常灵气波动。” 银烬听到神色立刻认真起来,慵懒之态尽褪。她走上前:“又是炼魂控妖?” “此次情况更为复杂。”清源妙道眉头紧锁,“确实探测到了与之前相似的、阴邪的魂力波动,但除此之外,这股阴魂之力似乎……更为纯粹,也更具有侵略性。” 他看向银烬,目光锐利:“它们似乎发生了某种异变。” 银烬的神色也认真了起来:“异变?” “据巡天监传回的信息,这些阴魂不止能附身于妖族,更能直接侵蚀凡人之躯,操控其行动,汲取其生机,且手段更为隐蔽难察。东南一带已有多处村庄出现凡人行为异常、精气亏空之象。” 清源妙道沉声道:“事态紧急,需即刻下界查明源头,阻止事态扩大。你对鬼魂之事了解颇多,此次仍需你随我同往。” “是。”银烬毫不犹豫地应下。此事关乎她一直追查的线索,她自然不会推辞。 只是……想到要离开天宫,离开那刚刚变得有趣起来的小厨房和那个动不动就脸红的小仙侍,她心里竟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不情愿。 命令来得急,银烬没有时间回烬渊宫细细交代。她只来得及对一名仙侍快速吩咐了一句:“麻烦回去告诉我宫内一名名为清芷的仙侍一句,本君有公务下界,归期未定。让他……让他安心研究他的点心,不必担心。” 那仙侍领命而去。 银烬则与清源妙道化作两道流光,瞬息间便穿过层层云霭,朝着下界波动最为剧烈之处疾驰而去。 烬渊宫内,清芷刚刚将新一批点心材料准备妥当,正想着仙君回来后或许能尝到新品,却先等来了传话的仙侍。 听到“公务下界,归期未定”,清芷脸上的浅笑微微一僵。方才小厨房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暖意和悸动,仿佛瞬间被窗外灌入的、带着天宫寒意的风吹散殆尽。 仙君……又下界了。 如此急切,会是什么事呢…… “小仙知道了,有劳仙使。”他低声回应,声音平稳,却掩不住那一丝细微的失落。 传话仙侍离去后,小厨房里恢复了寂静。凝火阵依旧散发着恒定的温暖,那些准备好的、色彩缤纷的仙植材料静静地躺在玉白的器皿里,等待着被制作成美味的点心。 只是那最重要的品鉴者,不在了。 清芷默默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收起那些鲜亮的材料,熄灭了凝火阵。 心中那点刚刚萌芽的、朦胧而滚烫的情愫,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离别下,骤然冷却,只剩下无尽的担忧和一丝空落落的怅惘。 也不是第一次下界,仙君与真君一同前往,应是无碍的吧? 清芷在心里安慰着自己,走出了这几乎占据他这段时间全部精力的小厨房。 小厨房的光晕暗淡下来,方才还弥漫着的甜香与暖意,仿佛也随之凝固、沉寂。 那刚刚开始滋长的微妙氛围,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凡界东南,毗邻一片荒芜古战场的村落上空,银烬与清源妙道隐匿了身形,俯瞰着下方。村落看似平静,炊烟袅袅,但以他们的修为,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若有若无的、与生机勃勃的凡间格格不入的阴冷死气弥漫其中,如同无形的瘴疠。 “在那边。”清源妙道目光锐利,指向村口几个正在缓慢劳作,但动作明显僵硬、眼神呆滞空洞的村民。他们周身缭绕的阴气最为浓郁。 两人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落在那几个村民面前。 那几个村民猛地抬起头,露出的并非人类的情感,而是一种浑浊的、充满恶意的幽光。他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不自然地扭动,似乎想反抗,但在两人强大的气场压制下,根本无法动弹。 清源妙道没有说话,并指如剑,一道纯净浩然的金色仙力直接打入其中一名村民的眉心。 那村民身体剧烈颤抖,发出一声凄厉非人的尖啸,一道模糊扭曲的、半透明的黑色鬼影硬生生被那金光从他体内逼了出来! 几乎同时,银烬也出手如电,狐火缭绕的仙力精准地拍向另一名被附身的村民,同样逼出一道嘶吼挣扎的鬼影。 两道鬼影发出尖锐的啸叫,那啸声中竟带着清晰的痛苦与愤怒。它们的形态虽然依旧模糊,但明显比之前的更为凝实,周身翻滚的阴冷怨气几乎化为实质,带着刺骨的寒意。 鬼影脱离人身后,并未像上次那般迅速消散于天地间。 令人心惊的是,其中一道鬼影竟发出一阵嘶哑难辨的桀桀怪笑,猛地扑向离它最近的银烬!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股直刺元神的寒意! 银烬瞳孔一缩,反应极快,袖中一道银亮狐火瞬间腾起,精准地撞上那扑来的鬼影! “嗤——!” 狐火至阳至烈,正是阴魂克星。那鬼影被狐火烧中,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黑雾翻滚间明显黯淡了几分。但它并未立刻溃散,反而像是被激怒了般,更加疯狂地试图冲击银焰。 几乎在同一时间,清源妙道也已出手,将另外几名村民体内的鬼魂逼出。令人骇然的是,这些被逼出的鬼魂,反应竟各不相同! 有的如同第一个,嘶吼着疯狂扑向两人,完全被怨念和杀戮本能支配;而另外两个,却明显表现出了迟疑和……畏惧! 它们悬浮在半空,黑雾组成的身体微微颤抖,那双空洞的“眼睛”扫过银烬手中燃烧的狐火和清源妙道周身散发的、令人窒息的威压,竟然后退了几分! 其中一个鬼影甚至发出一阵急促而模糊的嘶鸣,猛地转身,化作一道黑烟,就要朝着山林深处逃窜! “想跑?”清源妙道冷喝一声,一道金光符箓自他袖中飞出,后发先至,瞬间化作一张金色大网,朝着那逃跑的鬼影兜头罩下! 那鬼影极其滑溜,竟在半空中猛地折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金网的大部分范围,虽然被边缘扫中,发出一声痛楚的嘶鸣,黑雾溃散少许,速度却丝毫不减,眼看就要没入密林! 银烬这边也解决了那个疯狂攻击的鬼魂,见状立刻挥手,数道狐火如流星般封堵向那逃跑鬼魂的去路! 那鬼魂被前后夹击,发出一声尖锐焦急的嘶鸣,黑雾剧烈翻滚,竟猛地朝地面一钻——它想土遁! “哼!”清源妙道冷哼一声,脚下一跺,一股无形的震荡波瞬间传入地底。那鬼魂刚钻入一半,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惨叫着被重新弹了出来,黑雾都变得稀薄了不少,瘫在地上微微抽搐,再也无力逃跑。 两人联手,总算将这几只鬼魂尽数制服,或灭杀或禁锢。 现场暂时安静下来,但银烬和清源妙道的脸色却比刚才更加难看。 “它们……在害怕,在想逃跑。”银烬盯着被金光网困住、仍在微微挣扎的鬼影,声音低沉,“上次那些,被逼出后瞬间便消散了。” 清源妙道目光如电,扫过那些被禁锢的鬼魂:“不止。方才那只,甚至懂得运用简单的遁术。这些东西已经产生些许低等的灵智。” 懂得运用法术?产生灵智?鬼修? 这个不符合这个世界设定的猜测让银烬心底升起一股寒意。这远比单纯地操控妖族作乱要可怕得多! 若这些鬼魂的产生真的跟那黑衣人有关,那这意味着,对方可能不仅仅是制造混乱。他可能在试验,在进化,在培养一支拥有初步意识的、可怕的鬼魂大军! “必须尽快找到这些鬼魂产生的原因。”清源妙道语气凝重,看向远方阴霾的天空,“此事,恐怕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银烬点了点头,心中那点因离别而生出的细微情绪已被抛诸脑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愈发强烈的紧迫感。 “这些鬼魂,力量增长得太快,且灵智初开,绝非寻常怨灵能达到的程度。”银烬沉吟道,“必是有什么东西在滋养它们,或是……改造它们。” 两人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村落。清源妙道施展神通,双眸泛起淡金神光,额间天目仔细扫视整个村落乃至周围的地脉山川。银烬则闭上眼,庞大的神识如同水银泻地,仔细感知着空气中每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尤其是那阴冷鬼气最浓郁的来源。 片刻后,两人几乎同时睁开眼,看向了村落西北方向——是一片荒凉的乱葬岗,坟冢歪斜,荒草萋萋,空气中弥漫着比村庄浓郁十倍不止的阴冷死气,更有一股极其隐晦、却异常强大的能量场笼罩着那里。 那里阴气最重,且并非死寂,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不断滋生壮大的活跃感。 “在那边。”清源妙道言简意赅。 两人身形一闪,已出现在乱葬岗上空。此地荒草萋萋,坟冢杂乱,枯骨偶尔暴露于野。 从上空俯瞰,这片土地并无太多异常,只是比别处更荒凉些。但以两人的修为,能清晰地“看”到,一股肉眼不可见的、如同黑色淤泥般粘稠沉滞的能量,正从这片土地的深处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弥漫在空气中,滋养着那些游荡的、新生的阴魂。 两人落在地面,脚下的土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触感阴冷潮湿。 “能量来自地下。”清源妙道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抚上冰冷的地面,指尖金色仙力吞吐,试图探入地底,并驱散那股异常的能量。 然而,他那至阳至纯的仙力涌入地下,却如同泥牛入海,竟被那粘稠沉滞的异常能量缓缓地、顽固地抵消、吞噬了!只能勉强净化表层少许,对于深埋地下的根源,竟效果甚微! 清源妙道收回手,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好生古怪的力量!至纯仙力竟难以彻底净化?仿佛……仿佛这片土地本身的性质被永久改变了,变成了一种……能够孕育和保存阴魂的温床!” 银烬也蹲下身,指尖狐火闪烁,尝试灼烧地面。狐火过处,地表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黑烟冒起,但地底深处那庞大的、源源不断的异常能量依旧稳固。 她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这绝不是简单的炼魂术能达到的效果!那黑衣人不仅仅是在收集魂魄,他是在改造环境!他在人为地制造一个能够不断“生产”鬼魂,并让它们持续“进化”的巢穴! “真君,”银烬站起身,声音低沉,“情况比想的更糟。这像是一种……污染。对大地灵脉的污染。不找出造成这种污染的原因并消除,光是清除表面的鬼魂,毫无意义。” 清源妙道面色冷峻,缓缓点头。 第57章 苦逼的神仙 在凡界探查短短数日,银烬与清源妙道循着那异常阴气的踪迹,接连又发现了四处被污染的土地。无一例外,皆是古战场、乱葬岗、义庄之类阴气死气沉积之地。那诡异的能量如同最顽固的污渍,深深浸染了大地灵脉,将其扭曲成了孕育阴魂的温床。 找出并根除污染原因是最终目标,但过程中不断滋生、并开始袭击凡人的鬼魂却不能置之不理。这些时日,两人已记不清驱散、灭杀了多少波新生的鬼魂。它们一波强过一波,意识似乎也越发清晰,甚至开始出现简单的协作,对付起来愈发耗费心神。 这日,刚将一处荒村中滋生的十数只凶戾鬼魂尽数剿灭,看着地上昏倒的、被附身后精气大伤的村民,清源妙道面无表情地再次抬起手,指尖凝聚起柔和却带着强制意味的神力,准备逐一修改他们的记忆,抹去这段恐怖且不该存在于凡人认知中的经历。 频繁地大规模施展这类精细的神术,极其消耗心神与神力。清源妙道那总是冷峻如玉的面容上,此刻也难以掩饰地透出了一丝疲惫,唇色甚至有些发白。 银烬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低声吐槽了一句:“啧,当神仙还真是苦逼,干不完的活,操不完的心,还不能辞职,真是上了贼船了……” 她的声音虽小,但如何能瞒过清源妙道的耳朵。他完成最后一个村民的记忆修改,收回神力,微微调息了一下,才侧过头看向银烬,冷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真正的疑惑:“‘辞职’?乃何意?” 银烬一愣,才意识到自己把现代吐槽带出来了,只好含糊解释道:“哦,就是……不想当这个仙官了,撂挑子不干了的意思。” 清源妙道闻言,眉头蹙得更紧,那疑惑更深了:“多少妖族苦修成千上万年,历经天劫磨难,所求不过是飞升成仙,位列仙班。为何已成仙身,却会生出……‘辞职’之念?” 他目光落在银烬身上,带着审视:“而且,你当年,不正是为了修炼成仙,才不惜冒着被天宫绞杀的风险,潜入丹房盗取仙丹的么?” “呃……”银烬被这话问得猛地一噎,顿时卡壳了。 她能怎么说?难道说偷仙丹的是原主那个二愣子狐妖,不是自己这个穿越来的现代灵魂?要是早知道当神仙是这么个007还望不到头的苦差事,她倒宁愿在凡界当个吃了睡睡了吃的悠闲小妖,这苦逼又无趣的神仙谁爱当谁当! 银烬嘴角抽搐了几下,最终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个笑容,眼神飘忽地打着哈哈:“这个嘛……咳咳,此事说来话长,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啊……哈哈……” 她心中却是疯狂腹诽:穿到这只狐妖身上顶锅真是倒了血霉了! 清源妙道看着银烬那明显心虚、顾左右而言他的模样,虽然心中疑虑未消,但眼下显然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他只当是银烬性子跳脱,突发奇想,便不再多问,只是淡淡道:“既已登仙籍,享天宫尊荣,自当履行职责,庇佑下界。此乃天命,非儿戏。” 说完,他便转身,继续探查此地污染源头的线索,只是那挺拔的背影,似乎因连日来的奔波与消耗,透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 银烬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昏睡的凡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得,这贼船,看来是下不去了。 她认命地跟上清源妙道的脚步,继续投入到这没完没了的“扫污除鬼”工作中。 天宫,烬渊宫。 银烬离去后,宫中的时间仿佛忽然变得缓慢而沉寂。那间总是弥漫着甜香与暖意、时常传出银烬懒散点评或轻笑的小厨房,也安静了下来。 清芷又恢复了以往的日常。擦拭殿柱,拂去玉阶上的微尘,照料庭院中的灵植……一切如旧,却又仿佛一切都不同了。 他的动作依旧轻柔仔细,但那双墨绿色的眼眸,却总会不自觉地、一次又一次地飘向烬渊宫那扇巨大的殿门。每一次云霞拂过门廊,每一次远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都会让他的动作微微一顿,心跳漏跳半拍,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然而,每一次,都不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期待悄然落空,化作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失落,沉淀在心底。 完成份内的洒扫工作后,他有时会不由自主地踱步到那间银烬为他设立的小厨房。凝火阵已经熄灭,玉台光洁如初,各种器皿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切都维持着银烬离开那日的模样。 这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清芷的目光,最终总会落在那张银烬日常惯坐的软椅上。椅子上空荡荡的,仿佛还残留着某人倚靠过的痕迹。 清芷会走过去,指尖极轻地拂过柔软的椅面,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银烬斜倚在上面的模样—— 或是慵懒地捧着话本,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或是翘着腿,晃荡着脚尖,对他做出的点心挑三拣四,眼神却亮晶晶的; 或是忽然凑近,带着戏谑的笑意,吓得他手忙脚乱…… 甚至,是那日背后突如其来的贴近,和手背上微凉柔软的触感……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连带着当时的心跳和慌乱都再次被唤醒,让他的耳根微微发热。 仙君现在在何处?凡界事务可还顺利?是否……遇到了危险? 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来隐隐的担忧。他这才发现,不过短短一段时日,银烬的存在,已经像空气一样渗透进他的日常,一旦抽离,便显得如此空落不适。 清芷轻轻叹了口气,走到玉台边。台上还放着几样银烬上次点评过、让他“再改进改进”的半成品。 他沉默地拿起材料,重新点燃了凝火阵。微弱的仙力光芒亮起,带来一丝暖意。 他开始再次尝试,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过得快一些,就能离仙君归来的日子更近一些。 或许,等仙君回来时,他能做出更完美的点心。 或许,仙君会像之前那样,带着懒洋洋的笑容,凑过来品尝,然后给出或靠谱或离谱的评价。 只是想着那样的场景,清芷的心中便似乎又涌起了一点微弱的暖意和期待,冲散了些许殿中的清冷与等待的漫长。 他低头,更加专注地揉捏着手中的面团,将那份难以言说的惦念,一点点揉进了无声的等待里。 又一处位于县城边缘的义庄被清理干净,弥漫的阴冷死气暂时消散。看着地上横七竖八昏倒的义庄看守和几个不幸被卷入的更夫,清源妙道习惯性地抬起手,指尖神力再次流转,但他那本就因连日消耗而略显苍白的脸色,似乎又透明了一分。 银烬在一旁看着,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这家伙,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不成?再这么下去,就算他是金仙之躯,恐怕也得元气大伤。 “等等!”银烬上前一步,拦住了清源妙道施法的手,“这次让我来吧。”再这样下去她真怕这位二郎真君过劳死,虽然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清源妙道动作一顿,侧头看她。银烬的眼神里带着少见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沉默了片刻,或许是确实感到仙力运转有些滞涩,竟没有拒绝,缓缓放下了手,只低声道:“篡改记忆需精准控制,勿伤及凡人神魂根本。” “知道了知道了。”银烬嘴上浑不在意,心里却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她走到那些凡人面前,凝神静气,运转起自身仙力。 与清源妙道那至阳至刚、带着煌煌天威的神力不同,银烬的仙力更显柔和狐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惑心神之力。她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仙力,如同编织最精细的网,覆盖、修改着那些凡人关于恐怖鬼魂的记忆,将其替换成一段合理的、诸如“感染疫病集体晕倒”之类的寻常经历。 施法完成,银烬收回手,轻轻吁了口气,额角竟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股明显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她这才真切地体会到,如此精细且大范围地操控仙力修改记忆,是何等耗费心神!自己这才第一次尝试,就已感到吃力。 她不禁抬眼看向身旁依旧站得笔直的清源妙道,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敬佩之情。这家伙……这么多天下来,独自承担了大部分善后工作,却只是面上微带疲色,其修为之深湛,仙力之磅礴,果然非她这等小仙可比。金仙与普通仙君之间的差距,犹如云泥之别。 善后工作完毕,两人沉默地走出义庄,踏入略显冷清的县城街道。此时已是半夜,只有零星几家店铺还亮着灯。 经过一家尚未打烊的糕点铺子时,蒸笼里冒出的热气带着甜香飘散在微凉的夜空中。清源妙道破天荒地停下了脚步,在铺子前站了一会儿。 他侧头,见银烬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眼睛发亮地凑上去购买,反而看着那铺子有些出神,不由问道:“今日怎不买了?”他记得这狐仙对凡间糕点一向热衷。 银烬被他的声音拉回思绪。看着铺子里那些热气腾腾、却略显粗糙的凡间糕点,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清芷在小厨房里忙碌的侧影,那双专注温和的眼眸,以及他做出的那些精致剔透、灵气盎然的点心。 她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炫耀和满足:“不了。现在啊,我已经有固定的糕点供应了。”她顿了顿,补充道,笑意更深,“而且,我家那供应对象的手艺,可比这凡界的糕点铺子强多了!” 这么一说,那刚被压下去的馋虫又被勾了起来。银烬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唉,也不知道这边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了结,什么时候才能回天宫,吃上小清芷做的新点心呢?光是想想,就觉得眼前的凡间糕点索然无味了。 最终,出于一种习惯性的馋嘴,银烬还是走上前,买了几块热乎的桂花糕。 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依旧是那个味道,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咽下口中的糕点,银烬忍不住在心里腹诽:“啧,糖桂花磨得不够细,甜得发腻,灵气更是半点也无……果然比小清芷做的差远了。” 连续多日的奔波与战斗,始终未能找出那隐藏至深的污染形成的原因,只是疲于应付不断滋生的鬼魂,即便是清源妙道,眉宇间的倦色也愈发明显,更别提修为远逊于他的银烬。 这日,再次清理干净周围产生的凶戾鬼魂后,清源妙道望着脚下那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红色土壤,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如此下去,并非长久之计。” 他转向银烬,冷澈的眸中带着思忖:“如今净化受污染的地脉是首要,净化之术,非我等所长。银烬,你携带几处污染之地的土壤样本,即刻返回天宫,去寻神农苑的太上道尊。他对万物药性及净化之术钻研极深,或能从中找出破解之法,研制出净化此地脉的丹药或法门。” 听到熟悉的名字,反应过来能暂时回天宫一趟,银烬眼睛一亮,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一扫而空。她立刻点头,语气都轻快了不少:“明白!我这就回去找太上道尊!” 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一路经过之前探查出来被污染的地界,银烬利落地取出几个特制的玉盒,小心翼翼地从几处污染最严重的地域分别取了些土壤样本封存好。 正准备驾云而起,银烬忽然想起一事,脚步一顿,想起上次随口对清芷说的“下次给你带别的”,总不能食言。那小子,可是会把她随口一句赏赐都当至宝的实心眼。 随后银烬身形一闪,并未直奔最近的村落,而是绕了些路,来到了一座相对繁华热闹的凡间城镇。此时已是清晨,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 她穿梭在人群中,目光掠过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不再是寻找吃食,而是仔细挑选着新奇有趣的玩意儿。最终,她在一个卖精巧手工玩意儿的摊铺前停下,买了一个用彩线编织的、活灵活现的蝴蝶挂饰;又在一个书摊上,挑了一本最新出的、图画精美的风物志游记;甚至还买了一包据说能散发出持久淡雅香气的干花香囊。 看着手中这些与吃食无关、却别具心意的小礼物,银烬满意地点点头。那小清芷整日待在烬渊宫,应该会喜欢这些新鲜东西吧? 将东西仔细收好,银烬这才不再耽搁,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九重天阙的方向飞去。 第58章 原来是心动 重返天宫,感受着周围纯净浓郁的灵气,银烬只觉得浑身舒泰。她并未急着回自己的烬渊宫,而是先去了神霄雷府。 径直找到当值的仙将,银烬简洁明了地交接了此次下界探查到的关于鬼魂异变及地脉污染的情报,并着重强调了下界情况的严峻性。 “……情况便是如此。鬼魂滋生速度惊人,且愈发凶戾狡诈,清源妙道真君一人于下界独力支撑,恐力有未逮。”银烬神色严肃,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还请雷部立刻派遣数名修为高深的仙将下界,助真君一臂之力,清剿恶魂,稳定局势。” 因清源妙道时常带着银烬下界办事,雷部众仙将早已默认了这位狐仙君乃是真君得力助手的地位。此刻见银烬独自返回求援,言辞恳切急切,皆知情况必然不容乐观。 负责的仙将不敢怠慢,当即抱拳沉声道:“银烬仙君放心,我等即刻点齐人手,下界支援真君!” 见雷部迅速行动了起来,银烬这才稍稍安心。虽然离开时清源妙道并未明说,但真把那个状态不佳的家伙一人丢在下面面对那些鬼东西,她还真有点不放心。这点眼力见和同僚情谊,她还是有的。 处理完雷部事宜,银烬带着那几盒至关重要的土壤样本,直奔神农苑。 她熟门熟路地找到衍真丹枢,却被告知太上道尊并不在此处,而是在天宫储藏丹药的“乾元丹房” 乾元丹房乃天宫重地,守卫森严。银烬刚到那笼罩在强大结界下的宏伟殿阁外,便被值守的仙将拦了下来。 “止步!乾元丹房重地,未有谕令,不得擅入!” 银烬停下脚步,客气道:“劳烦通传太上道尊真君,银烬有紧要之事求见。” 一名仙侍入内通传,不一会儿便返回,恭敬道:“太上道尊真君请仙君入内。” 值守仙将这才让开道路,撤开结界一角。银烬深吸一口气,步入了这处天宫禁地。 一入内,浓郁到化不开的丹药清香便扑面而来,其中蕴含的磅礴灵气令人精神一振。殿内极为广阔,无数顶天立地的玉架整齐排列,上面分门别类地放置着无数流光溢彩的玉瓶、葫芦、宝盒,皆散发着强弱不一的灵光,如同星河璀璨。空气中有无形的阵法之力流转,守护着这些珍贵的丹丸。此处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药气氤氲。 这算起来是银烬第二次踏入此地。第一次,是胆大包天的原主偷偷潜入盗丹之时。继承了原主记忆的银烬对此地有些模糊的印象,但此刻亲眼所见,依旧被这浩瀚的丹药库藏与庄严气息吸引去了部分注意力,心中暗自咂舌:这地方简直就是修仙版的超级宝库! 太上道尊正站在一排玉架前查看着什么,他今日穿着一身碧色云纹仙袍,俊美无俦的侧脸在氤氲药气中更显柔和,周身那股温和包容的气质与这丹房的重地氛围奇异地融合。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到银烬,唇角自然噙起一抹温和笑意:“银烬?多日不见你来神农苑,今日一来便寻到这乾元丹房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他的声音如同暖玉,能抚平人心中的焦躁。 银烬收敛心神,快步上前,直接说明来意,并将那几个封存着土壤样本的玉盒取出:“太上,此事紧急。下界多地地脉被一种诡异能量污染,能滋生并强化阴魂,我与清源妙道真君束手无策,特取来样本,请你看看,能否找出净化之法?” 太上道尊闻言,神色也郑重起来。他接过玉盒,指尖灵光一闪,揭开封印。就在盒盖开启的瞬间,那股阴冷、沉滞、带着不祥意味的异常能量气息弥漫出来。 太上道尊温和的眉头瞬间蹙起,他仔细感知着那土壤中的能量,眼神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惊异:“这是……何种力量?沉滞而污秽,竟能扭曲地脉本性……我竟是首次得见。” 他小心地取了一小撮土壤置于掌心,以自身温和的仙力细细探查,面色愈发肃然:“此能量极为顽固,似能吞噬同化净化之力。若要研制净化之法,恐需费些时日。” 他抬眸看向银烬,语气坚定:“你放心,我必尽力而为。” 得到太上道尊的承诺,办完了正事,银烬这才感觉真正的轻松下来。她辞别太上道尊,踏上了回烬渊宫的路。袖中那些带给清芷的凡间小玩意儿,似乎也变得沉甸甸的,带着一丝期待的暖意。 而与此同时,雷部那边关于下界异动及银烬求援、返回天宫的消息,也已迅速整理成册,通报到了九重天至高之处——天帝苍玄的御案之上。 越是靠近烬渊宫,银烬的脚步便越是轻快。她忽然意识到,这次下界多日归来,心情竟与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不再是单纯的“终于可以回来躺平了”的松懈,反而隐隐鼓动着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 期待那总是安静无声的宫殿?期待那张舒适的软榻? 不。 她期待的,是那个身影。是那个看到她回来时,会露出怎样表情的小仙侍。还有袖中那几样她精心挑选的、准备送给他的小玩意儿。 这种带着点雀跃的期待感,对她而言,新鲜又有些奇妙。 走到殿门前,她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推门而入,而是顿了顿,整理了一下其实并无褶皱的衣袖,这才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内,清芷正拿着云帛,仔细擦拭着内殿的多宝阁。听到殿门开启的声响,他下意识地抬头望了过来。 当看清门口那道逆着天光、熟悉无比的身影时,清芷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地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揉了揉眼睛,仿佛怀疑自己是否因过度思念而产生了幻觉。 银烬被他这小动物般懵懂可爱的动作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熟悉的、带着懒洋洋调笑的语调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怎么,才几日不见,清芷便不认识我了?还是以为自己眼花了?” 听到这魂牵梦萦的声音,清芷脸上那点茫然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墨绿色的眼眸像是被瞬间点燃的星辰,骤然亮起璀璨的光芒。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丢下了手中的云帛,也忘了平日谨守的礼数,朝着银烬的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银烬看着清芷朝自己跑来,那双总是温顺垂着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无保留的欣喜。有那么一瞬间,银烬甚至以为他会直接扑进自己怀里。 然而,在离银烬还有两步远的位置,清芷停了下来。像是突然回过神来,记起了彼此的身份差距。但他脸上的狂喜却丝毫未减,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颤抖:“仙君!您回来了!” 银烬为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错觉而微微怔愣,随即失笑。她很快压下那点异样,从袖中取出那几样小心保管的礼物,递到清芷面前。 “喏,答应你的,下界给你带的礼物。”她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顺手而为,“一个蝴蝶挂饰,一本凡界的风物志游记,还有一个装着凡界香花的香囊。看看喜不喜欢?” 清芷的目光瞬间被那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吸引。他看看那个做工精巧、翅膀微微颤动的蝴蝶挂饰,又看看那本绘着精美插画的游记,再嗅到那干花香囊传来的、不同于天宫花香的自然气息,墨绿色的眸子亮得惊人。 他没想到,银烬竟然真的将她那日随口的一句承诺记在了心里,还特意为他带了这些……他从未见过、甚至想象过的礼物。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如同接过什么稀世珍宝般,将那些礼物捧在手心,声音因激动而更加轻软:“多谢仙君!小仙……小仙很喜欢!” 银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情越发愉悦,却故意板起脸道:“这次可要说真话,不许再像上次吃糕点那样,为了讨我欢心而说谎了。到底喜不喜欢?” “喜欢!真的喜欢!”清芷连忙抬头,急切地保证,脸上洋溢着纯粹而热烈的欣喜,那双总是含蓄温婉的眸子里,此刻仿佛落满了星光,亮晶晶地望着银烬,“仙君送的,小仙都喜欢!” 他的喜悦是如此真切,如此毫无保留,几乎要满溢出来,感染了周围的空气。 银烬看着他那张因欣喜而愈发显得生动清秀的脸庞,看着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看着他小心翼翼捧着那些不值钱凡间小礼物的专注模样…… 突然间,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入她的脑海—— 这场景,多么像话本里描绘的:离家多日的丈夫,风尘仆仆地归来,为家中守候的妻子带回旅途中的纪念品。而妻子满心欢喜地接过,眼中尽是温柔与思念。 丈夫……妻子…… 清芷……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直劈天灵盖,银烬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剧烈而陌生又熟悉的悸动。 她突然就明白了。 明白了自己为何会期待归来,为何会特意去挑选礼物,为何会被他的欣喜所感染,为何会生出那些莫名的保护欲和逗弄的心思…… 原来…… 原来她对她的小仙侍,早已不再是主仆之谊,亦非单纯的好奇与怜悯。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更私密的、她许久未曾体会过的——心动。 她看着眼前仍沉浸在收到礼物喜悦中的清芷,眸色深了深,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喜欢就好。”银烬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巴巴地回应了一句,随即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转身朝着自己的书房走去,“我有些乏了,先去歇息片刻。” 她脚步有些快,仿佛要逃离身后那过于灼热明亮的视线,和心中那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走进书房,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银烬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理清脑海中那片混乱。 动了心? 她竟然真的对那个看起来有点呆、有点傻、动不动就脸红的小仙侍动了心? 不……其实也并非完全想不到。 细想下来,自己这段时间对清芷的过分关注,为他特设小厨房,享受他的陪伴和照顾,甚至下意识地维护他、惦记他……种种迹象早已表明,清芷于她而言,早已超出了普通仙侍的范畴。 只是她自己一直不愿深想,不愿承认罢了。 不愿承认什么呢? 银烬的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虚空处。脑海中,沈晏清那张温润带笑、却已有些模糊的俊秀面容,与清芷方才那洋溢着纯粹喜悦、柔和明亮的笑容交织重叠。 是不愿承认自己对沈晏清……变心了吗? 那个曾让她刻骨铭心、甚至愿意为之逆天改命的人……那段那样炽热、几乎燃烧殆尽一切的爱恋……难道真的敌不过漫长岁月的消磨,敌不过一个新出现的身影带来的温暖与悸动吗?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涩与怅惘,仿佛背叛了什么,又仿佛……松了一口气。漫长的时光和全新的身份,似乎终究在她未曾察觉的时候,悄然改变了些什么。 她有些头疼地用力捏了捏太阳穴,只觉得思绪纷乱如麻。 就在这时,轻轻的叩门声响起,打断了银烬的沉思。 门外传来清芷清澈温和的声音:“仙君,小仙新做了几样点心,您……现在可要尝尝?” 银烬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进来。”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清芷端着一个白玉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几样精致剔透、灵气盎然的点心,一看便知是花了极大心思的。他脸上还带着方才收到礼物的浅浅红晕和欢喜,眼神亮晶晶的。 “放桌上吧。”银烬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面前的书卷上,语气平淡。 “是。”清芷依言,小心翼翼地将托盘轻放在银烬面前的桌案上,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她。放下点心后,他恭敬地行了一礼,便准备悄声退下。 就在他转身即将走到门口时,银烬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清芷。” 清芷脚步一顿,立刻转过身,微微抬起眼帘,带着一丝询问看向银烬,语气温顺:“仙君可还有其他吩咐?” 银烬看着他。青年身姿挺拔如竹,眉眼温和纯净,墨绿色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带着全然的专注与恭顺。 她张了张嘴,那些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关于刚刚明晰的心意的言语,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却还是被硬生生咽了回去。看着清芷那依旧带着些许懵懂和恭顺的眼神,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情感,或许会吓到他。况且,她自己的心绪也还需时间沉淀。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略显疲惫的:“……没事了。你先出去吧。” 清芷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疑惑,但依旧乖巧地应道:“是。仙君若有何需要,随时唤小仙。” 他再次行礼,这才轻轻退出了书房,并细心地将门带好。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点心散发出的淡淡甜香,和银烬心中那理还乱、愈发清晰却也愈发沉重的悸动。她看着桌上那盘显然费尽心思的点心,久久没有动作。 第59章 告白 银烬在书房中独坐了许久,面前的点心一口未动,早已凉透。 脑海中两个身影不断交织、分离、最终渐渐清晰。 沈晏清是她生命中深刻而珍贵的一笔,如同褪色的画卷,珍藏于心。而……清芷那双亮晶晶的、带着欣喜和孺慕的墨绿色眼眸,也越来越鲜活,越来越清晰地开始占据了她心口最柔软的位置。 她自认并非优柔寡断之人。漫长的岁月和三世经历早已让她学会面对现实,珍惜当下。既然明确了这份心意,继续纠结于对过去的愧疚或时光的流逝,毫无意义。而且看清芷平日待她的态度,对方可能也是对自己有点意思的? 想通这一点,银烬心中那点复杂的怅惘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以及……一丝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期待。 然而,如何向清芷表明心意,这对从未真正追求过谁、甚至鲜少与人建立亲密关系的银烬来说,成了个全新的、比对付恶鬼还让她头疼的难题。直接说?会不会太唐突?暗示?那家伙那么呆,听得懂吗? 而就在银烬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前,一个意外的契机却抢先一步到来了。 几日后,清芷端着一盏新调制的、据说有安神之效的花草茶来到书房。他脚步轻缓,将茶盏轻轻放在银烬手边:“仙君,您近日似乎有些疲惫,可尝尝这个……” 银烬正支着额头翻看着一本闲书,闻言抬起头。或许是刚刚理顺心绪,或许是此刻暖黄的明珠光晕太过柔和,或许是清芷低头放茶盏时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太过惹人怜爱……种种因素叠加,心中那份已然明晰的情愫如同被阳光催发的藤蔓,悄然滋长,缠绕收紧。 她几乎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了清芷正要收回的手腕。 清芷吓了一跳,愕然抬头:“仙君?” 银烬没有回答,而是就着这个力道,微微用力将人拉向自己,同时仰起头,在那双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墨绿色眼眸注视下,轻轻地、快速地在那微启的、柔软的唇瓣上印下了一个吻。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清芷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同被九天玄雷劈中,彻底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知都聚焦在那突如其来、柔软而微凉的触感上。 仙君……在做什么?! 银烬的亲吻一触即分,并未深入,却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她稍稍退开些许,指尖仍流连在清芷温热的脸颊上,看着他那双因极度震惊而睁得圆圆的、写满了无措和茫然的眸子,银烬的心脏也跳得飞快,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清芷的眼睛,挑明了自己的心意:“清芷,我好像……喜欢上你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却异常清晰,“你呢?你可有一点点……喜欢我?” 这话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清芷混乱的心神上。 坦白自己对清芷的情意后,银烬静静地看着清芷,等待他的答复。 只见清芷那泛着红晕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一副受到极大惊吓的模样,他看着银烬那双带着期待和紧张的眼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清芷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仿佛银烬是什么灼人的火焰。他避开了银烬的目光,眼中充满了挣扎、痛苦和恐惧。 “……仙君……我……我……”他语无伦次,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猛地转过身,像是逃离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踉跄着、几乎是狼狈不堪地冲出了书房,连背影都透着仓惶与绝望。 留下银烬独自站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脸上的期待渐渐化为错愕。 她这是被拒绝了? 书房的门被重重合上,那仓惶逃离的脚步声迅速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银烬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伸出的手缓缓垂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清芷身上那股淡淡的清新气息,以及那一触即分的、柔软唇瓣的虚幻触感。 然而,更多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就这样……跑掉了? 银烬那双总是带着慵懒或戏谑的狐狸眼里,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近乎茫然的错愕和……受伤。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成了雕像。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从清芷化形至今的点点滴滴—— 他初来时的小心翼翼与恭敬; 他因为她一句随口赏赐而珍重收下点心的模样; 他在小厨房里为她忙碌的专注侧影; 他收到凡间小礼物时亮得惊人的眼眸; 还有方才那个吻落下时,他眼中瞬间炸开的、绝非厌恶的震惊与慌乱…… 那些关切,那些专注,那些欣喜,那些藏不住的在意……难道……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出于对“点化之恩”的报答?只是仙侍对仙君尽职尽责的本分?只是她自作多情的一场巨大误会? 银烬有些失魂落魄地跌坐回椅子里,抬手捂住了脸,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呻吟的叹息。 人生中的第一次主动告白……失败了……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银烬混乱的心跳和沉重的呼吸声。方才因明确心意而生出的那点豁然开朗和期待,此刻被打击得七零八落。 她开始严重怀疑自己那引以为傲的判断力,甚至开始思考以后该如何面对清芷——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维持着那可笑的主仆关系,还是…… 各种纷乱的念头在银烬脑中打架,让她心烦不已。 另一边,清芷几乎是踉跄着冲回偏殿所在的院落,心脏仍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唇上那虚幻的灼热触感和银烬清晰的话语如同魔咒般不断回响,搅得他心神俱裂。恐慌、悸动、巨大的不安和难以言喻的酸楚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只想立刻躲回自己的房间,将自己藏起来,不用面对不敢回应的心意。 然而,就在他伸手推门的瞬间,旁边一间屋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刚忙完手中活计的决明走了出来,恰好看到清芷脸色苍白、失魂落魄的模样。 决明愣了一下,疑惑地开口:“清芷?你怎么了?怎么这么急匆匆跑回来,殿内的洒扫工作可都做完了?”他目光扫过清芷毫无血色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语气带上了几分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基于同僚责任的询问,“可是身体不适?” 清芷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到是决明,眼神闪烁了一下,慌忙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慌乱,声音有些发虚:“没、没什么……只是突然有些头晕,回来歇息片刻就好……” 决明看着他这副明显心神不宁、却又言辞闪烁的模样,眉头微蹙。他虽性子不如京墨活泼,但观察力更为细致。联想到近日仙君对清芷的种种特殊对待——特许的小厨房、允许动用份例材料——心中不免生出些别的想法。 他沉吟片刻,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意味:“清芷,仙君看重你,特许你许多便利,这是你的造化,是我等求都求不来的荣幸。正因如此,我等更应谨守本分,恪尽职守,将份内之事做得更好才是,万不可因仙君的宽厚便心生懈怠,或是……生了其他不该有的心思,恃宠而骄才是。” 决明的话语如同又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清芷本就冰凉的心上。 “谨守本分”…… “不该有的心思”…… “恃宠而骄”……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他内心最隐秘的痛处。 决明的话再一次冰冷而清晰地提醒了他——他与仙君之间,那一道不可逾越的身份鸿沟。仙君的青眼是恩赐,是荣幸,而他作为仙侍,唯一的本分就是感恩戴德、尽职尽责地回报,而不该、也不能有任何僭越的非分之想。 方才那个吻和那句“喜欢”,此刻在决明这番“善意”的提醒下,变得愈发惊心动魄,也愈发让他感到无地自容。 他所有的慌乱和挣扎,在决明看来,或许就是“恃宠而骄”、“心生懈怠”的表现吧? 清芷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剧烈的疼痛让他勉强压下几乎要决堤的情绪。他低下头,声音变得极其微弱,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我一时疏忽了,我……我休息片刻便回去将活计做完。” 决明见他态度恭顺,脸色也确实不好,便也不再多说,只点了点头:“嗯,你自己注意些。莫要辜负了仙君的看重。”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直到决明的脚步声远去,清芷才仿佛脱力般,猛地推开自己的房门闪身进去,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将脸深深埋入膝盖中,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清芷抬起头,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整理好衣袍,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所有的情绪都锁回心底最深的角落,这才打开门,低着头,朝前殿走去,恢复了那个恭谨、沉默、恪尽职守的仙侍模样。 也许……也许仙君只是一时兴起……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底深处难以化开的哀伤,泄露了他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自那日书房表明心意被拒后,银烬明显感觉到,清芷在躲着她。 以往,只要她在宫中,那道温和专注的视线总会若有若无地追随左右。她只需一个眼神,甚至无需开口,清芷便能领会她的需求。小厨房里也总是飘着甜香,伴随着青年忙碌的安静身影。 可现在…… 她若是出现在正殿,清芷必定是在偏殿或庭院洒扫;她若踱步到庭院,清芷便恰好需要去库房清点物品;即便是偶然的碰面,他也总是垂着眼眸,行礼问安后便迅速找借口退下,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什么可怕的东西。就连她故意在小厨房门口晃悠,里面也是寂静无声,仿佛那间曾充满生气的屋子也跟着主人一起对她关闭了心门。 这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回避,比直白的拒绝更让银烬感到头疼和……挫败。 这日,银烬实在忍无可忍。这种诡异的低气压笼罩着整个烬渊宫,连带着京墨和决明看她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探究和小心翼翼,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命京墨将清芷唤到书房。 清芷来得很快,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目的恭谨模样,站在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行礼:“仙君有何吩咐?”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银烬看着他这副恨不得离自己八丈远、全身写满“防备”二字的样子,只觉得一阵气闷又无奈。她揉了揉眉心,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 “唤你来,是为那日之事。”银烬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和,甚至带上了几分罕见的郑重,“那日我……行为唐突,惊扰了你。此事是我考虑不周,向你赔个不是。” 清芷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仙君言重了……小仙不敢。” “没什么敢不敢的。”银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郁闷更深了,她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你无需有任何负担。若你觉得困扰,便当那日之事从未发生过。日后一切照旧,你还是烬渊宫的仙侍,我……也还是你的仙君。可好?” 她说出这番话时,心中却是一片涩然。恢复如初?谈何容易。心动的种子一旦破土,岂是几句轻飘飘的道歉和承诺就能轻易抹平的?那日书房里悸动的空气和青年惊慌逃离的背影,早已在她心里刻下了痕迹。 但她更不愿看到清芷如今这副视她如洪水猛兽、战战兢兢的模样。若她的喜欢于他而言只是压力和恐惧,那她宁愿将这份心意暂时收起,至少……换回之前那般自然相处的时光。 清芷闻言,沉默了片刻,依旧没有抬头,只是飞快地应道:“是。小仙明白了。若仙君无其他吩咐,小仙便先退下了。” 他的回答又快又顺,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只等着银烬这句话好立刻脱身。 银烬看着他这副迫不及待要逃离的样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心里堵得难受。她挥了挥手,有些无力道:“……下去吧。” “是。”清芷如蒙大赦,立刻行礼,转身快步退出了书房,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犹豫,仿佛慢一步就会被吞噬一般。 书房门再次合上,隔绝了内外。 银烬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良久,才有些烦躁地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一口饮尽。冰凉的茶水也浇不灭她心头的憋闷。 她放下茶杯,目光无意间落在光滑的杯壁上倒映出的自己的面容——银发如瀑,肌肤胜雪,眉眼精致绝艳,带着几分慵懒又疏离的气质。即便是在美人如云的天宫,她这副皮相也绝对是拔尖的。 以往,她对此并不甚在意,甚至觉得麻烦。可此刻,看着倒影中这张堪称绝色的脸,再想想清芷方才那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 银烬陷入了深深的、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 “……”她对着茶杯里的倒影,喃喃道,“不应该啊……” 第60章 反其道而行 那日开诚布公的谈话后,烬渊宫内的气氛非但没有缓和,反而变得更加微妙和压抑。清芷倒是不再像之前那样明显躲藏,恢复了日常洒扫和工作,但他变得更加沉默,几乎不再抬头与银烬对视,所有的交流都恪守着最严谨的仙侍礼节,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像是一尊完美却毫无生气的玉雕。 这种无形却无处不在的疏离感,让银烬倍感憋闷和烦躁。她宁愿清芷像之前那样吓得跑掉,也好过现在这种冰冷的、公式化的恭顺。 实在不想再待在这令人窒息的宫殿里,银烬开始频繁地往神农苑跑,美其名曰“催促土壤分析进度”。 这日,她又晃悠到了神农苑的衍真丹枢。太上道尊正对着几份析出的诡异能量样本凝神思索,见到她来,也只是微微颔首。 “如何?可有进展了?”银烬凑过去,看着那些闪烁着不祥光泽的土壤颗粒,没什么真心地问道。 太上道尊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凝重:“此能量结构诡谲,阴戾中带着极强的吞噬与污染特性,寻常净化之法收效甚微。我尝试了数十种丹方,皆难以根除,反而有时会助长其凶性。恐怕……还需些时日。” 若是往常,银烬少不得要吐槽几句,但今日她只是“哦”了一声,便心不在焉地在一旁的蒲团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带,眉头拧着,明显神游天外。 太上道尊放下手中的玉杵,侧头看向银烬,清澈温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开口道:“银烬,你近日……似乎心绪不宁。可是下界之事还有棘手之处?或是修行遇到了关隘?” 银烬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几句搪塞了过去:“没……没什么,许是前段时间下界公务累着了。” 见银烬并不想多说,太上道尊也不再多问,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眼前的诡异土壤上。 银烬又在丹枢内坐了一会儿,方才起身告辞。 回去的路上,她正兀自烦恼,迎面碰上了一位雷部的同僚。这位仙君名“玉衡”,性子在雷部是出了名的热情开朗,甚至有点八卦,与银烬打过交道,也算说得上话。 玉衡一见银烬,便笑着打招呼:“银烬仙君,今日怎有闲情来神农苑逛……”他话说到一半,仔细看了看银烬的脸色,咦了一声,“仙君这是怎么了?瞧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银烬正愁闷无处排解,被玉衡这么一问,几乎是病急乱投医,也顾不得许多了。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重重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苦恼的模样:“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前几日看了本凡间的话本子,里头的情节……啧,看得人有些憋闷。” “哦?什么话本子能让银烬仙君如此挂心?”玉衡果然被勾起了兴趣。 银烬便开始半真半假地编造:“就是说……嗯……书中的主角,机缘巧合对身边一个一直陪伴照料自己的人生了情愫,一时没忍住就……表露了心意。结果没想到,对方反应极大,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之后便处处回避,视主角如洪水猛兽一般。”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玉衡的反应,仿佛真的在讨论话本情节:“主角事后也道歉了,表明若对方觉得困扰,可当一切没发生过。对方表面是应下了,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彻底僵住了,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自然。这话本写到此处便没了下文,真是……吊人胃口。我倒是好奇,若是玉衡仙君你来看,这局面该如何破解才好?” 玉衡听得津津有味,抚掌笑道:“我当是什么难题!原来是这等风月之事!这有何难?”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副经验老道的样子分析道:“依我看啊,话本里那被表白的一方,之所以是那般反应,无非几点:一嘛,或许是身份有别,自觉配不上,心中惶恐;二嘛,或许是从未往那方面想过,骤然被点破,不知所措;这三嘛……兴许是对表白者并非无意,只是有所顾忌,不敢回应!” 他拍了拍银烬的肩膀,继续道:“既然道歉和说明已无用处,说明隔阂已生。光靠言语欲盖弥彰是没用的,反而显得心虚。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反其道而行之?”银烬挑眉。 “正是!”玉衡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暂且将情爱之事放下,不再提及,但也不必刻意疏远或假装无事发生。而是如常相处,甚至……比以往更自然些。只是在这相处中, 巧妙地展现自己的可靠、温和与尊重,慢慢消解对方的恐惧和顾虑。同时,也可寻些对方真正感兴趣的事物,投其所好,重建联系。待那尴尬紧张的气氛缓和了,让对方重新习惯并安心于你的存在,届时再看……或许会有转机呢?” 他嘿嘿一笑:“总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尤其是这等事情,更需水滴石穿的功夫。银烬仙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银烬听着玉衡这番“高论”,虽然是以话本为借口,却觉得似乎……有那么几分道理? 一直强求恢复如初或许反而适得其反,不如……换个思路? 她心中的烦闷似乎消散了些,对着玉衡拱了拱手:“玉衡仙君一席话,倒是让我对这‘话本’后续豁然开朗了。多谢!” “哈哈,好说好说!”玉衡得意地摆摆手。 与玉衡分别后,银烬走在回宫的路上,若有所思。 或许…这个方法可以试试? 听了玉衡那番“高论”,银烬回到烬渊宫后,决定死马当活马医,试着“反其道而行之”。 她努力收敛起那点因被拒绝而产生的郁闷和躁动,试图恢复以往那种慵懒散漫、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状态。 她不再特意去寻找清芷,只是像过去一样,大部分时间瘫在软榻上看话本,或是在庭院里懒洋洋地躺在吊床上看头顶云卷云舒。但她会“恰好”选择清芷日常打扫路径附近的位置,确保自己处于对方的视线余光内,却又不会形成直接的压迫感 她努力抓住一切看似合理的机会,给出平淡却积极的反馈。比如清芷斟茶时,她会头也不抬地翻着书页,仿佛随口一提:“嗯,今日的仙露温度正好。” 清芷更换了殿内熏香时,她会在香气弥漫开时,懒懒地吸一下鼻子,评论道:“这味道比之前的清雅些,不错。” 交代事务时,她尽量简化指令,语气平稳,不带任何情绪色彩。“将东面书架的典籍整理一下。”“庭院那株灵植似乎该浇水了。” 完成后,也只是一句简单的“嗯”或“知道了”,绝不拖泥带水,试图营造一种“我只关心结果,不关心你这个人”的错觉。 她强迫自己不再去留意清芷的一举一动,不再去分析他每个表情背后的含义。即使看到他似乎因为搬运重物而略显吃力,她也只是移开目光,告诉自己“仙侍的本分而已”;即使察觉到他似乎比之前更清瘦了些,她也压下询问的冲动,仿佛毫不在意。 她甚至尝试恢复之前让小厨房运转的习惯,某日状似无意地对京墨提起:“有些日子没吃点心了,让小厨房做些简单的送来吧。” 她期待着清芷会像以前一样主动接手,然而最终端点心来的却是京墨。京墨恭敬地解释:“清芷说他对新点心火候掌握还不稳,怕辜负仙君,故而让小的送来。” 这一切的努力,银烬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自然无比。 然而,收效甚微,甚至可以说毫无作用。 清芷的回应,就像一套编写好的程序,精准、刻板,毫无破绽。 对于她“随意”的夸赞,他永远是以更低的垂首和一句“仙君过誉”或“分内之事”来回应,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她夸的是件没有生命的器具。 对于她“公事公办”的吩咐,他执行得效率极高,无可指摘,但完成后绝不会多停留一秒,汇报完毕立刻退下,仿佛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他依旧完美地履行着所有职责,甚至比以前更加细致周到,但那种周到里,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公式化的距离感。他的目光永远巧妙地避开与她的任何可能接触,周身都散发着一种无声却坚定的“请勿靠近”的屏障。 银烬甚至觉得,自己这番精心策划的“如常”表演,在清芷那绝对化的、彻头彻尾的“恭谨”与“疏离”面前,就像一场蹩脚的独角戏,显得格外可笑和一厢情愿。她所有的“自然”,都被对方更彻底的“规矩”给反弹了回来,那种无形的、冰冷的隔阂感,非但没有消融,反而因为她的“正常”衬托,变得像铜墙铁壁一样坚固。 这日,银烬看着清芷一丝不苟地擦拭完多宝阁的最后一个角落,然后目不斜视、脚步无声地准备退出去,她积累数日的挫败感和一股无名火终于忍不住窜了上来。 在清芷即将踏出殿门的瞬间,她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烦躁开口:“站住。” 清芷脚步一顿,立刻转身垂首,姿态无可挑剔:“仙君有何吩咐?”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仿佛早就预料到会被叫住,也准备好了应对。 银烬看着他低垂的、看不到丝毫情绪的眼睫,那副完全将自己隔绝在外的模样,让她所有试图“缓和”的打算都变成了徒劳。她难道能质问他“你为什么还躲着我”?还是能命令他“不许再这副死样子”? 她像一只鼓足了气却扎在了针尖上的皮球,瞬间泄了气。最终只是极其疲惫地、近乎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和挫败:“……没事了。下去吧。” “是。”清芷再次行礼,动作流畅,没有一丝迟疑或留恋,迅速消失在了殿门外。 银烬看着他那仿佛逃离般的、决绝的背影,泄气地重重瘫回软榻里,手里的闲书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玉衡的法子根本没用!什么“反其道而行之”,什么“水滴石穿”,在那小混蛋绝对化的、冰冷的疏离面前,全是狗屁!她所有的努力,都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响动都没有,就直接沉了底。 银烬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所以现在到底该怎么办?难道她和清芷之间,就真的要一直维持这种令人窒息的、冰冷而正确的主仆关系了吗? 她不甘心。 可除了不甘心,她似乎……也无计可施了。 这种无力感,比面对那些凶戾的鬼魂和污染的地脉更让她感到挫败。至少那些东西,她还能打能杀能想办法。可面对清芷这堵柔软的、却密不透风的墙,她所有的力气都像是打在了空气里。 两人间的气氛,依旧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反其道而行”,宣告彻底失败。 银烬瘫在软榻上,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憋闷。偏偏这口气还无处可发,毕竟,是她先唐突了人家,如今对方恪守本分、恭谨疏离,她还能挑出什么错处? 她越想越气,却又无可奈何。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宫殿,之前觉得这里是她偷懒摆烂的安乐窝,如今却只觉得空旷得让人心烦。连平日里最爱看的话本子,此刻拿在手里也只觉得字字碍眼。 “啧。”她烦躁地将书丢到一边,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玉衡那套“温和渗透”的法子显然对那块木头没用。清芷那小子根本就是把心门焊死了,一丝缝隙都不留。 或许……她该换个思路?既然“如常”无效,那是不是意味着,需要一些非常规的、能打破他这层坚硬外壳的举动?但上次的吻已经吓得他魂飞魄散,再来一次怕不是要直接申请调去神农苑种地。 银烬揉着额角,只觉得这比参悟什么高深法术都难。强攻不行,怀柔无效,难道真要她放下身段去苦苦哀求?那她还要不要面子了? 可一想到日后在这烬渊宫里,都要对着清芷那副恭敬却冰冷的面孔,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连最爱的躺平都觉得没了滋味。 “唉……”她长长叹了口气,重新倒回软榻,用话本盖住了脸。 真是孽障。早知道点化个仙侍会点出这么多烦恼,她当初还不如让他化形失败算了。 当然,这也就是气话。现在让她放手,是绝无可能了。 只是,下一步棋,到底该怎么走?银烬盯着话本封面上缠绵悱恻的才子佳人,头一次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可能真是个一窍不通的笨蛋。 第61章 我要听真话 转机发生在两日后。 银烬因前日翻看话本睡得晚,迟迟才懒洋洋起身。她习惯性地想去小厨房找清芷做些点心垫垫肚子,却想起两人如今尴尬的氛围。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唤其他仙侍去取些仙露来,却鬼使神差地自己朝着小厨房走去——或许只是想看看清芷在不在小厨房研发新糕点。 刚靠近小厨房,就听到里面传来极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银烬脚步一顿,悄然隐匿了气息,靠近虚掩的门缝。 只见清芷独自一人待在小厨房里,并没有生火制作点心,而是……正对着凝火阵旁光洁的玉壁出神。那玉壁光滑如镜,能模糊地映出人影。 清芷并没有发现银烬。他伸出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地在那冰冷的玉壁上描摹着。银烬眯起眼,仔细看去——他描摹的轮廓,分明是一个慵懒倚坐的人影,那微微翘起的发梢,那支着额头的姿态……不是她又是谁? 紧接着,银烬看到清芷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泛红,那双墨绿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她熟悉的、却已许久未见的热烈光彩,那里面清晰地写着眷恋、羞涩以及……深沉的痛苦。 他对着玉壁上模糊的倒影,极轻极轻地、如同叹息般呢喃出了一个名字。 尽管声音细微如蚊蚋,但银烬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她的名字。 带着一种无法错认的、缱绻而压抑的深情。 轰! 银烬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所有的自我怀疑、憋闷、不解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几乎冲昏头脑的明悟和……怒火! 这家伙!明明喜欢她!喜欢得对着个破简笔画都能脸红发呆!那之前那副避之如蛇蝎、活像被她非礼了的模样是做给谁看的?! 一股被欺骗、被戏弄的怒火猛地窜起,但更深处的,却是拨云见日般的狂喜和“果然如此”的得意。 银烬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了厨房的门! “砰”的一声响动惊醒了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清芷。他猛地回头,看到门口面色沉凝、眼神锐利如刀的银烬,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脸上血色尽褪,如同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连退了好几步,后背直接抵在了冰冷的玉壁上,声音都在发抖:“仙、仙君?!您……您怎么……” 银烬一步步走近,目光紧紧锁着他,不容他有任何闪躲。她走到清芷面前,几乎与他鼻尖相对,声音又冷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清芷被她强大的气场压迫得几乎无法呼吸,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嘴唇哆嗦着,“没……” 否认的话刚出口,清芷的下巴就被银烬捏住,她强迫他抬起头,直视自己,逼问道:“我要听真话!若再敢有半句虚言……” 银烬的威胁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厉色已足够让清芷心惊胆战。 在银烬如此强势的逼视下,所有伪装和逃避都土崩瓦解。清芷绝望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最终从喉咙里挤出破碎而哽咽的声音:“……喜、喜欢……小仙……心慕仙君……” 那日银烬的表白。 喜欢…… 这个词早已如钥匙般瞬间打开了清芷心中那个被他自己刻意忽略、深埋已久的情感匣子。为何会那般在意仙君的感受,为何会因为仙君的离去而失落,又因为仙君的归来而狂喜…… 那时时刻刻的惦念,不由自主的关注,那种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悸动…… 他是喜欢仙君的! 是啊…… 他怎么会不喜欢仙君呢? 从他化形那一刻起,仙君就是他眼中唯一的光。仙君的每一次靠近、每一句调侃、甚至每一次懒散的笑容,都深深烙印在他心里。他会因为仙君的一句夸奖而欢喜整日,会因为仙君的一个眼神而心跳加速,会因为仙君喜欢而耗尽心力去研究那些点心…… 他喜欢仙君。 非常非常喜欢。 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话,银烬心中的怒火却更盛!她松开手,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质问:“既然喜欢!那日为何要逃?!为何这些日子要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耍着我玩很有意思吗?!” 清芷被她问得浑身一颤,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他不敢睁眼,只是摇着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痛苦:“不是的……小仙不敢戏耍仙君……小仙只是……只是被仙君突然的表白吓到了……” 清芷睁开眼,墨绿色的眼瞳里盈满泪水:“仙君您身份尊贵,小仙只是区区仙侍……您那般突然……小仙只以为、只以为仙君是一时兴起,逗弄小仙罢了……小仙卑贱之躯,岂敢当真……岂敢有所回应……” 他语无伦次,将所有的原因都揽到自己身上,归结于地位悬殊带来的自卑和惶恐。 银烬听着他的解释,看着他苍白脸上滑落的泪痕,心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心疼和无奈所取代。 原来……是这样吗? 因为觉得配不上,因为觉得她的喜欢只是一时兴起的戏弄,所以宁愿压抑自己的感情,选择逃避和拒绝? 这个傻子! 虽然这个理由听起来似乎说得通,也能解释清芷前后的矛盾行为,但银烬总觉得似乎还有哪里不太对劲,有一层薄雾隔在中间。可眼下,看着清芷这副脆弱又坦诚的模样,她终究心软了。 至少,确定了清芷是喜欢她的。 这就够了。 剩下的……慢慢来。 “傻瓜,”银烬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我看起来……就那么像会拿感情之事开玩笑的人吗?” 银烬的指尖未离开清芷的下颌,只是力道轻柔了许多,用拇指极轻地揩去他眼角那点湿意。那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怜惜。 “抬起头,看着我。”她的声音不再冰冷,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清芷颤抖着,泪眼朦胧的眼睛被迫迎上银烬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了之前的厉色,反而映着他的倒影,深邃得仿佛要将他吸进去。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银烬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对我,可是真心?” 清芷望着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看着那眼中自己的狼狈模样,所有防线彻底崩溃。他闭上眼,又迅速睁开,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哽咽却清晰地回答:“……是。小仙对仙君……确是真心。绝无虚假!” “好。”银烬终于松开了手,向后退开半步,给了他一点喘息的空间,但目光依旧牢牢锁着他,“既然真心,便不必再说什么配不配得上的蠢话。我说配得上,那便是配得上。”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霸道:“至于是否一时兴起——” 银烬忽然凑近,这一次,不再是方才那般带着怒气的逼迫,而是放缓了动作,带着明确的意图,轻轻地、再次吻上了他的唇。 不同于上一次的猝不及防,这个吻短暂却带着安抚和确认的意味。 一触即分。 银烬看着瞬间僵住、连哭泣都忘了的清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现在,还觉得我是兴起玩笑吗?” 清芷彻底呆住了,唇上残留的温热触感和银烬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认真,像是一道暖流冲垮了他所有的恐惧和犹豫。巨大的、不敢置信的喜悦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他不是在做梦?仙君是认真的? “仙君……”清芷喃喃道,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却已没了绝望,只剩下巨大的茫然和……一丝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希冀。 “以前如何,我不管。”银烬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懒散,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但从今日起,你只需记住,你,清芷,是我看上的人。不必再躲,不必再怕,更不必妄自菲薄。一切有我在,听懂了吗?” 一切有我在。 这句话像是最坚实的承诺,重重地砸在清芷的心上。 清芷望着银烬,看着她眼中那份笃定和温柔,长久以来压抑的情感终于冲破了恐惧的牢笼。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涌出,却是掺杂了无尽委屈、喜悦和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小仙……听懂了。 此刻,在银烬如此明确的保护和心意面前,他选择……相信,沉溺。 或许……他真的可以奢望一点点未来? 银烬看着清芷终于不再逃避,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尽管还带着泪花,满意地点点头。她伸手,有些笨拙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行了,别哭了。去洗把脸,然后……” 她目光扫过冷冰冰的灶台,语气带上了几分熟悉的、理直气壮的抱怨:“我饿了。赶紧做点吃的来。” 这自然而然的吩咐,瞬间将两人之间那点旖旎暧昧的气氛拉回了些许日常的轨道。 清芷破涕为笑,连忙用袖子擦了擦脸,恭敬却不再疏离地应道:“是!小仙这就去做!仙君想吃什么?” “随便,你拿手的就行。”银烬摆摆手,转身朝外走去,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走到门口,她似又想起什么,回头补充了一句,眼神带着戏谑:“对了,以后没人的时候,不必总是‘小仙’、‘小仙’的自称,听着别扭。” 说完,她便心情颇佳地踱步离开了,留下清芷一人站在原地,摸着刚刚被揉过的头发,看着银烬离去的背影,脸上烧得厉害,心却像是泡在了温热的仙露里,涨满了酸涩又甜蜜的暖流。 小厨房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却关不住清芷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几乎要跃出的心脏。 他背靠着冰凉的玉璧,却没有像上次那样感到冰冷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不真实的、轻飘飘的雀跃,如同踩在云端,却又混合着对未知未来的深深忐忑。 仙君……是认真的。 仙君说,一切有她。 仙君……亲口承认,喜欢他。 这些念头如同最绚烂的烟花,在清芷脑海中不断炸开,照亮了每一个角落,带来一阵阵眩晕般的狂喜。他忍不住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银烬方才轻柔却坚定的触感,滚烫的温度瞬间从指尖蔓延到全身,让他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他喜欢仙君。 而仙君,也喜欢他。 这个认知让他幸福得几乎要窒息。 清芷用力吸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仙君说她饿了。 他快步走到玉台前,重新点燃了凝火阵。温暖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厨房里积攒的些许冷清。他挽起袖子,洗净双手,动作变得无比轻快而流畅。 取仙麦粉,筛得极细;调和三息花蜜与晨露,比例精准;加入捣好的朱果泥,那鲜艳的红色如同他此刻的心情;又小心地撒上碾碎的金盏仙桂花瓣,清雅的香气弥漫开来…… 每一个步骤,他都做得格外用心,仿佛不是在制作点心,而是在雕琢一件无价的艺术品。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墨绿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专注而明亮的光芒,时不时还会因为想起方才书房和厨房里的情景而走神片刻,随即又红着脸赶紧收敛心神。 整个小厨房重新充满了生机勃勃的甜香和暖意。面团在他手中被揉捏、塑形,仿佛被注入了他的喜悦与爱恋。 他将做好的生坯小心地放入凝火阵中,调控着最适宜的温度,耐心等待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当诱人的香气越发浓郁时,点心终于出炉了。那是几枚做得格外精致的桃花酥,外形粉嫩可爱,层层酥皮仿佛真的花瓣般绽放,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和充沛的灵气。 清芷小心翼翼地将点心摆入白玉盘中,又精心点缀了两片翠绿的仙植叶子,这才端着盘子,怀着依旧雀跃又忐忑的心情,朝着银烬所在的主殿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他不知道接下来两人该如何相处…… 但至少此刻,他只想将这份带着他满腔心意的点心,送到那个人面前。 第62章 补偿 清芷端着那碟精心制作的桃花酥,脚步轻快地走向书房,心却跳得如同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他深吸一口气,才轻轻叩响了门。 “进来。”里面传来银烬那熟悉慵懒的嗓音。清芷推门而入,看到银烬正歪在朱漆靠椅上,手里依旧拿着那本似乎永远看不完的话本,但眉宇间之前笼罩的郁色已然消散,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惬意。 “仙君,点心做好了。”清芷走上前,将白玉盘轻轻放在她面前的书案上。 银烬放下话本,目光落在那些造型别致、香气扑鼻的桃花酥上,眼睛微微一亮。她拈起一块,放入口中轻轻一咬。 酥皮应声而碎,内里清甜不腻的朱果馅料混合着桂花香气瞬间充盈口腔,灵气温和地蔓延开来,抚慰着味蕾和心神。 “嗯——!”银烬满足地眯起眼,毫不吝啬地赞叹,“外酥里糯,甜度正好,灵气也足!好吃!不愧是我家清芷,最懂我的口味!” “我家清芷”…… 这个亲昵无比的称呼如同羽毛般轻轻搔过清芷的心尖,让他脸颊“唰”地一下染上大片绯红,连耳根都透出粉色。他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跳得更快了,声音细若蚊蚋:“仙、仙君喜欢就好.……...” 银烬看着他这副害羞得快要冒烟的模样,心情越发愉悦,三两口便将一块桃花酥吃完,又意犹未尽地拿起了第二块。 很快,几块点心下肚,银烬满足地拍了拍手,掸掉指尖的碎屑,接过清芷适时递上的清茶漱了漱口。 然后,她放下手中茶盏,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向一旁依旧脸颊绯红的清芷,拖长了调子道:“嗯……吃饱喝足,现在嘛,得算算账了。” “算、算账?”清芷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墨绿色的眸子里满是茫然。 “是啊。”银烬单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戏谑和一丝秋后算账的狡黠,“某人这几日又是躲着我,又是对我视而不见,害得我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连最有趣的话本子都看不进去,心里憋闷得很呐……清芷,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你要如何补偿我?” 清芷这才明白过来,银烬这是在跟他翻旧账。他顿时手足无措,连忙一股脑地道歉:“是小仙的错!都是小仙不好!害仙君忧心了….小仙、小仙不知该如何补偿,但凭仙君吩咐……...” 看着清芷急得不知所措的模样,银烬眼中的笑意更深。她对着清芷勾了勾手指,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诱哄的意味:“过来。” 清芷不明所以,却还是听话地向前走了两步,靠近了些。 银烬又勾勾手指,“再近些,到我跟前来。” 清芷听话地又近了几步,绕过书案走到银烬跟前。 就在这时,银烬忽然伸出手,一把勾住了他的腰带,微微用力向下一带! 清芷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瞬间跌入一个满是熟悉冷香的怀抱之中——正是银烬张开的双臂。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感受到手臂紧贴着的、银烬结实的身躯,和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浓郁的冷香混合着点心的甜香将他紧紧包裹,让他头晕目眩,连呼吸都忘了。 清芷还未反应过来,银烬已精准地俘获了他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般浅尝辄止或带着安抚意味的轻触。 这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明确占有欲和这些日子以来所有憋闷、委屈、以及最终确认心意的狂喜的吻。 银烬的手臂环住清芷的腰身,将他牢牢禁锢在怀中,另一只手则扶在他的脑后,不容他有任何退缩。温热的唇瓣紧密相贴,带着桃花酥残留的清甜气息,强势地撬开清芷的牙关,更深地探索进去。 “唔……!”清芷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在瞬间被剥夺,只剩下唇齿间那霸道又温柔的攻占,以及周身被银烬气息彻底包裹的、令人眩晕的触感。 他下意识地想挣扎,却被抱得更紧。那陌生的、湿滑的触感带着电流般的酥麻,从相接的唇舌一路窜遍全身,让他手脚发软,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昏厥过去。 紧贴的双唇辗转厮磨,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在察觉到怀中人青涩僵硬的反应后,悄然变得温柔起来,如同春风化雨,细细描摹,耐心引导。 随着银烬的引导,清芷彻底沦陷了。 所有的思考能力,所有的担忧恐惧,在这一刻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深切的吻彻底击碎。他笨拙地承受着,生涩地回应着,只觉得浑身酥麻,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只能软软地靠在银烬怀里,任由对方予取予求,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和炸开的绚烂烟花。 不知过了多久,银烬才缓缓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微乱。她看着清芷那双氤氲着水汽、迷离失焦的墨绿色眼眸,和那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唇瓣,满意地舔了舔自己的唇角,声音低哑带着笑意:“这……便算是补偿了。以后若再敢这样躲着我,惩罚可就没这么简单了,嗯?” 清芷瘫软在银烬怀里,大口地喘着气,脸颊绯红,眼神湿润,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依偎着她,胡乱地点着头。心中那点忐忑,似乎也被这个霸道又温柔的吻,暂时驱散到了天边。 自那日两人确定彼此心意后,两人间的氛围彻底变了味。那层主仆间无形的隔膜被彻底撕去,空气中仿佛总是飘浮着一种粘稠又甜蜜的暧昧气息。 银烬像是打开了某个奇怪的开关,彻底放下了仙君的架子,变得格外喜欢黏着清芷,虽然她本来也没什么架子。 她总是能找到各种理由将清芷唤到身边。 在书房无聊挥墨时,会嫌墨磨得不好,非要清芷站在旁边“随时伺候”;看书时,会抱怨肩膀酸,要清芷过来“捏捏”;甚至只是单纯瘫在软榻上,也会朝着正在安静打扫的清芷勾勾手指,示意他过来“陪我说说话”。 而每次清芷一靠近,银烬便会忍不住动手动脚。不是伸手捏捏他白皙的脸颊,就是把玩他垂落的一缕发丝,或者干脆将人拉坐到身边,揽着他的腰肢,美其名曰“这样说话方便”。 清芷每次都被银烬这些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得面红耳赤,心跳加速。银烬的气息无处不在,那双狐狸眼里总是含着戏谑又宠溺的笑意,让他根本无法招架。 “仙、仙君……别这样……”他通常会小声地抗议,身体微微挣扎,眼神慌乱地瞟向殿门方向,“会、会被人看见的……” 这几乎成了他拒绝银烬亲近的标准借口。 然而,银烬总有办法治他。 “怕什么?”银烬通常会满不在乎地轻笑,手臂收得更紧,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窝,“本君在自己的仙宫里,亲近自己的人,谁敢多嘴?” 有时她会故意凑得更近,几乎贴着清芷的唇低语:“还是说……清芷其实不喜欢我亲近?嗯?”那拖长的尾音里带着明显的威胁和委屈。 清芷最怕她这样,立刻就会无措地妥协,连连摇头:“不是的!小仙……小仙只是……” “只是什么?”银烬步步紧逼,指尖轻轻划过他的下颌线,“既然喜欢,那便乖乖的。” 有时她还会利诱:“乖乖让我抱一会儿,待会儿准许你去小厨房研究新点心,材料随便用。” 或者威逼:“再不听话,本君可就生气了?真生气了哦?” 每次都被银烬这般连哄带吓,软硬兼施,在确定周围无人后,清芷那点微弱的抵抗很快就土崩瓦解,只能红着脸,半推半就地依偎在她怀里,任由她“为非作歹”。只是身体依旧会有些僵硬,耳朵尖红得几乎透明,眼神湿漉漉的,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动物。 但银烬很快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只要她确认周围真的没有旁人,比如布下了隔音结界的内殿或者书房中,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她家这小仙侍的反应便会截然不同。 虽然依旧会害羞,但那份僵硬和紧张会明显消退许多。他会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试探性地回抱住她的腰;会在她亲吻时,生涩而勇敢地给予回应;甚至偶尔,在她故意逗弄他时,会发出极轻的、如同小猫般的呜咽声,听得银烬心痒难耐。 银烬将这种反差归结于她家小仙侍脸皮实在太薄,又好面子,生怕被旁人看了去,损了他那点小小的“仙侍尊严”。她觉得这样别扭又可爱的清芷有趣极了,更是乐此不疲地逗弄他,享受着他私下里那一点点难得的、主动的热情。 在烬渊宫这般暧昧胶着的氛围中过了数日,银烬终于收到了来自神农苑的消息——太上道尊请她过去一趟。 银烬心中一动,猜测多半是土壤污染之事有了进展。她立刻收拾心情,将那些儿女情长暂且压下,起身前往神农苑。 太上道尊仍在衍真丹枢内。银烬进去时,他正站在一座氤氲着淡金色光华的丹炉前,神情专注地调控着炉火。炉中似乎正炼制着什么,散发出一种奇特的、带着净化气息的药香。 “太上。”银烬出声唤道。 太上道尊闻声回头,见到是她,温和一笑,示意她稍等。他手中法诀变幻,最后打入一道灵光进入丹炉,炉火渐渐平稳下来,他才转身走向银烬。 “你来的正好。”太上道尊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递给银烬。玉瓶温润,里面装着淡金色的、如同流沙般的粉末,正散发着与丹炉中相似的净化气息。 “这是……”银烬接过玉瓶,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温和却强大的净化之力。 “我连日钻研,发现那污染能量虽顽固,却并非无懈可击。”太上道尊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研究有所得的欣然,“此物名为‘涤尘金晖散’,乃是以数十种至阳纯净的仙植精华,辅以纯阳之光炼制而成。将其洒于被污染的土地上,可暂时压制那股阴戾沉滞之气,阻止其继续扩散和滋生阴魂,效果约能维持半月左右。” 银烬闻言,眼中闪过喜色:“能压制住?那也是能解燃眉之急了。” 太上道尊点点头,但神色依旧凝重:“然,此物只能治标,暂且压制,却无法根除那已深入灵脉的污染。若要研制出能彻底净化地脉、拔除病根的法子,恐怕还需些时日,需要更深入地解析那污染本源之力。” 他看向银烬:“当下之计,可先将此压制之法送至下界,缓解清源妙道真君的压力,阻止事态进一步恶化。待我寻得彻底净化之法,再行根治。” 银烬握紧了手中的玉瓶,心中了然。有了这压制之法,清源妙道在下界也不至于那般被动辛苦。她当即点头:“我明白。有劳你费心!我即刻便下界,将此物与用法告知清源妙道真君。” 太上道尊颔首,将炼制好的“涤尘金晖散”和一个记载着配套阵法的玉简交给银烬。 带着丹药和玉简银烬离开了神农苑,她并未立刻动身,而是先回了一趟烬渊宫。 她找到正在庭院中照料灵植的清芷。天光下的青年身姿挺拔,神情专注而温和,墨绿色的眼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 银烬走过去,清芷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她回来,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仙君,您回来了。” “嗯,”银烬看着他,心中有些不舍这刚刚升温的相处,但正事要紧。她简单交代道,“太上道尊那边研制出了暂时压制地脉污染的法子,我需立刻下界一趟,将此物送去给清源妙道真君。” 清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担忧,但他很快便掩饰下去,恭敬道:“小仙知道了,仙君此行务必小心。” 银烬看出他那点小心思,心中微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个动作她最近做得越发顺手:“放心,我很快就回来,给你带凡界的新奇物件。” 清芷心中的离愁被银烬亲昵的动作和话语冲淡了些许。他抬起头,望进银烬含笑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努力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嗯。小仙……等仙君回来。” 银烬看着他这乖巧的模样,心中微软,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道:“乖乖在宫里等着,我回来可是要检查的,看看我不在的时候,某位仙侍有没有好好当值,有没有……想我。” 清芷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眼神躲闪,小声嘟囔:“仙君……” 银烬轻笑一声,不再逗他,转身便化作一道银光,朝着天门方向而去。 清芷站在原地,望着银烬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方才的温馨甜蜜被担忧所取代。下界……终究还是不太平。他只盼着仙君能平安归来,早日解决那些烦忧。 而银烬,则怀揣着能暂时缓解下界危机的“涤尘金晖散”,再次踏入了凡间那纷扰的漩涡之中。 第63章 进化 银烬带着“涤尘金晖散”马不停蹄地赶往下界,循着清源妙道的气息,很快在一处刚经历过战斗、还残留着阴冷气息的山谷中找到了他。 一段时间不见,清源妙道眉宇间的倦色似乎更重了些,即便有雷部派来的几名精锐神将相助,面对仿佛杀之不尽、且越来越狡猾的鬼魂,也显得颇为吃力。他周身萦绕的凛然正气依旧,却难掩一丝疲惫。 见到银烬归来,清源妙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净化地脉之法可有进展?” 银烬将小巧的玉瓶和玉简递过去,言简意赅:“有了,此物名为‘涤尘金晖散’,撒于污染之地,配合玉简中记载的‘曦光净化阵’,可暂时压制那股诡异能量半月之久,阻止其继续扩散和滋生新的鬼魂。这是用法。”她将太上道尊交代的注意事项一一转述。 清源妙道接过玉瓶和玉简,感知到其中精纯的净化之力,一直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些许:“有此物,至少可缓解眼下燃眉之急。”他立刻将玉简复制几份同涤尘金晖散一起分发给几位雷部神将,命他们即刻前往几处污染最严重的区域布阵施药。 交代完正事,银烬才得空仔细询问下界情况。 清源妙道面色再次沉凝下来,语气凝重:“情况不容乐观。那些由污染之地滋生的鬼魂,进化速度远超预期。它们不再仅仅凭本能攻击,而是变得极其狡诈。” 他指向山谷深处一些阴暗的角落:“部分鬼魂竟已学会隐藏自身阴气,躲藏于山林阴影、甚至依附于寻常物件之中,避过我等的巡查。近日已有数起鬼物躲过清扫,事后再次作乱的案例。” 银烬闻言,心头一沉。这绝非好消息。 清源妙道继续道,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更令人心惊的是,其中一些较为强大的鬼物,似乎……开始像妖族一般,拥有了主动吸纳、炼化阴气乃至部分天地灵气的能力。” 像妖族一般修炼?! 银烬心中猛地一凛!这与她之前所推测的鬼修这一概念,竟不谋而合! 这意味着这些鬼魂不再是被动产生的“灾害”,而是有可能形成一种新的、具有成长性的族群!若任由其发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它们不再满足于附身和汲取生机,”清源妙道的声音冰冷,“而是在尝试变得更强。长此以往,若真让它们形成气候,炼出鬼丹、凝成鬼体……届时,恐怕更难对付。”清源妙道明显跟银烬想到了一处去。 “必须尽快找到污染源头,彻底根除!”银烬沉声道。 清源妙道颔首,冷澈的眸中寒光闪烁:“不错。如今有了这压制之法,我可分出更多精力,全力追查源头。” 两人商议定,银烬本想立刻返回天宫,催促太上道尊加快研制彻底净化之法,但看着清源妙道眉宇间的疲惫,以及下界越发严峻的形势,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留下相助几日,至少确保“涤尘金晖散”的使用初见成效,局面暂时稳定后再回天宫。 银烬决定留下相助,清源妙道并未反对。多一份力量,尤其是银烬对“鬼魂”特性有所了解,总能提供些不同的视角。 然而,仅仅过了两日,银烬便深刻体会到了清源妙道口中“进化速度远超预期”的含义。 他们前往下一处被标记的污染点——一片荒废的古寺,此地曾是香火鼎盛之地,后来因战乱荒废,周围一带已成了一片乱葬岗,如今地下灵脉已被污染,阴气森森。 还未靠近,银烬便感觉到一股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阴冷的怨气盘踞其中,其中甚至夹杂着几股颇为不弱的气息。 “小心,这里的‘东西’不好对付。”清源妙道出声提醒,指尖已凝聚起金色仙力。 两人踏入古寺残破的大门,阴风瞬间呼啸而至!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残垣断壁间扑出,速度极快,爪风凌厉,竟隐隐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银烬指尖狐火跳跃,精准地点向一道扑至面门的黑影。那鬼魂竟不似之前那般硬抗,而是在空中诡异一扭,躲开了大部分狐火,只被擦伤些许,发出愤怒的嘶吼,再度扑上!其反应速度和战斗意识,与之前遇到的不可同日而语。 更麻烦的是,这些鬼魂似乎懂得了简单的配合。两三只一组,交错攻击,一只正面佯攻,另外两只则从刁钻的角度偷袭,试图扰乱银烬和清源妙道的节奏。 “哼,孽障!”清源妙道冷哼一声,袖袍鼓荡,磅礴的神力如同潮水般涌出,瞬间将几只躲闪不及的鬼魂震散。但他的眉头却蹙得更紧,“它们在学习我们的攻击方式。” 银烬也发现了。当她第二次使用类似的狐火攻击时,那些鬼魂闪避的动作明显更加熟练有效。它们就像最狡猾的野兽,在战斗中快速汲取经验。 一番激战,总算将古寺中盘踞的鬼魂清剿大半。但在清理过程中,银烬敏锐地察觉到,有两只气息最为阴冷的鬼魂,一直躲在最后方,并未直接参与攻击,而是不断吸收着古寺中弥漫的阴气和……一丝微不可察的、从地下污染源渗出的诡异能量。 当清源妙道的神力扫向它们时,它们竟同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身体猛地膨胀了几分,阴气大盛,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虽然形体黯淡了许多,却并未立刻消散,反而趁机化作两道黑烟,钻入地下复杂的裂缝中,消失不见了! “竟然懂得借助地脉阴气强化自身,还会遁逃……”银烬看着那空荡荡的裂缝,脸色凝重。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厉鬼的范畴,确实踏上了某种原始的“修炼”之路。 清源妙道面色冷峻:“它们比我们想象的更聪明。必须尽快找到源头,否则,假以时日,恐生出真正的鬼王之流,祸乱苍生。” 接下来的几天,银烬跟随清源妙道又处理了几处污染点。每一次遭遇的鬼魂都比上一次更加难缠。它们不再仅仅是无意识的杀戮机器,而是有了趋利避害的本能,懂得隐匿,懂得协作,甚至开始出现类似“头目”指挥低级鬼魂的现象。 银烬亲眼见到一只强大的鬼魂在吞噬了另一只较弱小的鬼魂后,气息明显壮大了一分。这赤裸裸的弱肉强食,俨然就是一个畸形而残酷的小型生态圈正在形成。 她心中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黑衣人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用鬼魂制造混乱那么简单。他像是在进行一场可怕的实验,人为地催生和引导着一个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族群——鬼修。 银烬在下界协助清源妙道,将几处已探明的主要污染点用“涤尘金晖散”暂时压制住,确认鬼魂滋生的速度明显减缓后,才匆匆返回天宫。 她第一时间赶到神农苑,向太上道尊详细说明了下界的最新情况,尤其是鬼魂开始出现“修炼”迹象这一惊人发现。 太上道尊听闻后,温和的眉宇间也笼罩上了一层厚重的阴云:“竟已至此等地步……汲取灵气,强化己身,这已近乎邪魔之道。若任其发展,确会后患无穷。”他深知情况的紧迫性,“我必加紧推演,务必尽快寻得根除之法。” 离开神农苑,银烬片刻未停,又直奔璇玑殿,求见天帝苍玄。 九重天至高之处,云雾缭绕,威仪万千。天帝苍玄端坐于御座之上,面容笼罩在朦胧仙光中,看不真切,只觉威严深重,令人不敢直视。 银烬恭敬行礼后,将下界鬼魂异变、地脉污染以及最新发现的“鬼修”迹象,条理清晰地禀明。她语气凝重,强调了此事若处理不当,可能对两界平衡造成的威胁。 御座之上,天帝苍玄静静聆听,并未立刻出声。待银烬说完,殿内陷入一片沉寂, 片刻后,天帝苍玄那听不出喜怒的、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的声音缓缓响起:“鬼物修炼?倒是闻所未闻。此事,太上如何看待?” 银烬立刻回道:“太上道尊真君亦认为事态严重,正在全力研制根除污染之法。” 天帝苍玄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既如此,便传太上前来。” 不多时,太上道尊应召而至。面对天帝垂询,他将之前对银烬所言又陈述了一遍,着重强调了污染能量的奇特与顽固,以及彻底净化所需的时日。 天帝苍玄听罢,沉默片刻,方才开口,语气是一种程式化的、带着至高权威的淡漠:“嗯。地脉污染,滋生邪祟,确需重视。太上,净化之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所需资源,尽可调用,务必尽早攻克。” 他又转向银烬:“银烬协助清源妙道下界除魔,亦是有功。眼下既已有压制之法,便继续从旁协助,密切关注下界动向,随时上报。” 这番吩咐,听起来面面俱到,给予了足够的重视和支持。但银烬却敏锐地察觉到,天帝苍玄的语气中缺乏一种真正的、如临大敌的紧迫感。仿佛这只是一件需要处理的、但并不足以动摇天宫根本的“事务”,而非一场可能席卷两界的潜在危机。 对于“鬼修”这种颠覆认知的存在,天帝苍玄似乎也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惊讶或担忧,更像是一种“知道了,按流程处理即可”的态度。 “臣,遵旨。”太上道尊恭敬领命。 “小仙领旨。”银烬也压下心中的一丝异样,低头应道。 退出璇玑殿,银烬与太上道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天帝的态度,意味着他们无法指望天宫会投入超越常规的力量来应对此事,更多的压力,还是落在了他们这些直接经手的人身上。 “太上,看来我们得靠自己了。”银烬叹了口气。 太上道尊目光望向远方云海,语气温和却坚定:“尽力而为吧。但愿……还来得及。” 银烬辞别太上道尊,带着从天帝那里感受到的几分若有若无的淡漠和随之而来的沉重感,回到了烬渊宫。穿过熟悉的殿门,宫内宁静祥和的气氛与外界的暗流涌动形成了鲜明对比,让她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了几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目光便开始搜寻那个清瘦的身影。 庭院中,清芷正提着仙露壶,细心浇灌着几株新移栽的灵植。天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微微弯着腰,侧脸线条干净柔和,神情专注,仿佛手中照料的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似乎是心有所感,在银烬踏入庭院的那一刻,清芷恰好抬起头来。当看到银烬的身影时,他墨绿色的眼眸瞬间被点亮,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层层叠叠的惊喜涟漪。他立刻放下手中的壶,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仙君!您回来了!” 那毫不作伪的、纯粹因为她的归来而绽放的笑容,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银烬从璇玑殿带回来的那点阴郁和疲惫。她看着清芷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心中那点因天帝态度而产生的无力感,似乎也被这份真实的牵挂所熨帖。 “嗯,回来了。”银烬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倦意和依赖。她很自然地伸出手,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想去揉揉他的头发。 这一次,清芷虽然脸颊依旧微红,却并没有像最初那样下意识地躲闪,只是微微低下头,乖巧地任由她的指尖拂过发丝,甚至耳根还悄悄爬上了一抹更深的绯色。只是那眼神深处,飞快地掠过了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像是喜悦中掺杂着一丝忧虑,但很快便被更浓的欣喜所覆盖。 “下界之事……可还顺利?”清芷抬起眼,关切地问道,声音轻轻软软。 “暂时压制住了。”银烬言简意赅,并不想多谈那些烦心事破坏此刻的氛围。她收回手,改为拉起清芷的手,带着他往殿内走去,“不过是一些琐碎公务罢了。倒是你,我不在这几日,宫里可好?有没有偷懒?” 她的动作亲昵而自然,仿佛本该如此。清芷身体微微一僵,感受到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道,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但这一次,他并没有挣脱,只是顺从地依着她往前走,小声回答:“宫里一切都好。小仙不敢懈怠……新试了一种茶点,用的是静心凝神的仙植,仙君可要尝尝?” “哦?又有新花样了?”银烬挑眉,来了兴趣,“正好,我从璇玑殿回来,正需要静静心。快去拿来。” “是!”清芷应声,脸上泛起光彩,似乎能为银烬做些什么让他感到无比满足。他快步走向小厨房的方向,脚步轻快。 看着清芷脚步轻快地奔向小厨房,银烬忽然想起一事,嘴角弯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她出声叫住他:“等等。” 清芷闻声停下,疑惑地回头。 银烬不紧不慢地从乾坤袖里又摸索起来,一边掏一边说:“光顾着说正事,差点忘了。这次下去,顺手给你带了个小玩意儿。” 只见她像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构造精巧的木质机关小鸟。 “喏,答应你的。”银烬将东西递过去,语气随意,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看看喜不喜欢?这鸟儿,上了发条后能在桌上蹦跳着前行。” 清芷看着眼前那憨态可掬的木质小鸟,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没想到仙君在处理那么紧要的公务之余,竟然真的还记得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真的又给他带了礼物! 巨大的惊喜和感动再次淹没了他。清芷小心翼翼地接过,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墨绿色的眼眸亮得惊人,眼眶甚至有些微微发热。他抬起头,望向银烬,声音因激动而带着细微的颤抖:“多谢仙君!小仙……小仙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这一次,他的喜欢说得无比肯定和真挚,再也没有丝毫犹豫和惶恐。仙君一次次用行动证明着她的在意,将他那些深埋的自卑和恐惧都悄悄熨帖了些许。 银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天帝而产生的郁气彻底烟消云散,成就感油然而生。她满意地摆摆手:“喜欢就好。快去拿你的新点心来,本君等着尝呢。” “是!小仙这就去!”清芷用力点头,将那小物件仔细地抱在怀里,转身跑向小厨房的步伐比刚才更加轻快雀跃,仿佛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似的。 银烬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走进内殿。或许天帝不以为意,或许前路仍有艰难,但至少此刻,回到这烬渊宫,看到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小仙侍,便觉得那些纷扰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这方小小的宫殿,这个安静温柔的人,不知不觉间,竟成了她在偌大天宫中,最能感到放松和慰藉的归宿。 银烬慵懒地靠进软榻,等待着清芷的新点心,暂时将所有的阴谋与危机都抛在了脑后。此刻,她只想享受这份失而复得的、带着些许忐忑却更多甜蜜的宁静。 第64章 本君教你 从璇玑殿回来后,银烬最初的那点沉重和紧迫感,在烬渊宫宁静的氛围中,很快便被消磨得七七八八。她仔细一想,连天帝本尊都对“鬼修”之事一副公事公办、不甚在意的模样,她这个刚刚侥幸混上仙籍、在天宫官僚体系里连个小县令都算不上的边缘小仙,急吼吼地往前冲个什么劲儿? 正所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凡界有清源妙道那个工作狂,净化之事有太上道尊在跟进,他们才是该操心的主力。自己嘛……能提供点土壤样本,帮忙跑跑腿送送涤尘金晖散,已经算是尽职尽责了。 想通了这一点,银烬顿时觉得浑身轻松。那点微不足道的责任心被她利落地打包塞进了角落,熟悉的懒散劲儿又全面复苏。 于是,烬渊宫的仙君大人,又过上了她最钟爱的“摆烂”生活。 每日无事的时候便睡到自然醒,醒来后要么瘫在软榻上翻看新搜罗来的凡间话本,要么就晃悠到小厨房,看着清芷忙忙碌碌,时不时还要“指点”一番,顺便偷吃两口刚出炉的点心。 清芷似乎也渐渐适应了两人之间这种微妙的新关系。虽然在人前依旧恭谨守礼,但私下里,尤其是在确认绝对安全的环境下,面对银烬越来越“得寸进尺”的亲近,他虽仍会脸红害羞,却也不再一味躲闪,甚至会偶尔流露出一点点笨拙的回应。 这让银烬颇为自得,只觉得自家这小仙侍是越来越合她心意了。 至于下界的事情?每隔半月左右,清源妙道会通过特殊法门传来讯息,告知哪些地方的压制效果开始减弱,需要补充“涤尘金晖散”。 这时,银烬才会暂时从她的悠闲日子里抽出半日功夫,带上太上道尊新炼制好的金晖散,跑一趟下界。通常也就是将东西交给清源妙道或者留守的雷部神将,简单交流几句最新情况,然后便立刻打道回府,绝不多待一刻。 用她自己的话说:“我就是个送快递的,送完就走,绝不参与售后纠纷。” 清源妙道对她这副“混日子”的态度似乎早已习惯,也懒得说她,只要她能准时把金晖散送到就行。 而太上道尊那边,研究仍在继续,偶尔银烬去神农苑闲逛,问起进度,太上道尊也只是无奈摇头,表示那污染能量结构极其复杂诡异,破解尚需机缘。 银烬便拍拍他的肩膀,一副“我懂,科研不易”的表情,安慰道:“没事,太上你慢慢研究,不急,反正上头也不急。” 就这样,时光在银烬的摆烂、与清芷日渐升温的暧昧、以及定期下界“送快递”中,如水般流过。下界的危机仿佛成了遥远背景音里一段不甚紧要的杂音,而烬渊宫方寸之间的甜蜜与慵懒,才是她生活的主题。 至于那隐藏的暗流何时会爆发?银烬懒得去想。毕竟,“皇帝”都不急,她这个“连太监都算不上的”,急也没用,还不如多吃两块小清芷做的点心实在。 烬渊宫内殿深处,有一方引天界灵脉而成的仙池。池水氤氲着乳白色的灵气,雾气缭绕,本是辅助仙君凝神修炼之地,但在银烬这位摆烂宗师手里,俨然成了她放松泡澡的私人汤泉。 这日,银烬慵懒地靠在光滑的池壁边,银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水珠顺着她线条优美的脖颈和结实的胸膛滑落。灵气滋养着四肢百骸,让她舒服得眯起了眼,俨然一副慵懒至极的模样。水波荡漾间,隐约可见水面下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赤裸身躯。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清芷抱着一叠干净的换洗衣物走了进来。因着两人日益亲密的关系,这些贴身事务早已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将衣物轻轻挂在池边的玉架上,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池中,却在触及水面上那若隐若现的结实胸膛时,如同被烫到般迅速移开,耳根悄然泛红。 银烬早已听到动静,懒洋洋地睁开眼,看到自家小仙侍那副想看又不敢看、手足无措的模样,玩心大起。她勾起唇角,对着清芷勾了勾手指,声音带着水汽浸润后的慵懒沙哑:“过来。” 清芷心尖一颤,知晓银烬必然又是要逗弄他。他抿了抿唇,眼神飘忽地挪了过去,在池边站定,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往上移半分。 银烬看着他这副紧张又可爱的样子,笑意更深。她拨弄了一下池水,溅起些许水花,故意道:“站那么远做什么?这仙池灵气充沛,泡泡对修行有益。不如…..清芷也下来一起?” “不、不可!”清芷闻言,吓得连忙摇头,脸更红了,声音都带着颤,“这于礼不合!小仙身份低微,岂能与仙君同浴……” “什么礼不礼的?”银烬打断他,语气带着惯有的霸道和不在意,“在这烬渊宫,本君说了算!我说合,那就合!” 话音未落,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清芷的手腕! 清芷猝不及防,惊叫一声,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拽得向前倾去! “噗通——” 水花四溅。 清芷毫无防备地跌入了温暖的池水中,不偏不倚,正好跌进了银烬早已张开的怀抱里! 池水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仙侍服饰,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青年青涩却匀称的身形。而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背后紧贴着的,是银烬毫无遮蔽、温热而结实的赤裸胸膛!那紧密相贴的触感,透过湿透的衣物,清晰无比地传递过来,烫得他浑身一颤! “仙、仙君!”清芷慌乱地想要挣脱,却被银烬的手臂牢牢圈在怀里,动弹不得。红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颊蔓延到脖颈,整个人如同煮熟的虾子。 银烬低头,看着怀中人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绯红的脸颊滑落,墨绿色的眼眸因惊吓和羞涩而氤氲着水汽,这副又纯又欲的模样,让她心头火起,喜欢得紧。 “躲什么?”银烬低笑,声音喑哑带着诱惑。她伸手,轻轻掰过清芷试图埋进她颈窝的脑袋。 在清芷惊慌失措的目光中,银烬微仰头,精准地攫取了他的唇瓣。 这个吻带着明确的、炽热的情欲。银烬的舌尖温柔却坚定地敲开他的牙关,深入其中,及取着他的青\/涩与甘甜。池水的温热仿佛助长了这份亲密,水波随着两人的动作轻轻荡漾,发出暧昧的声响。 清芷起初还僵硬地丞受着,但在银烬耐心的引导下,身体渐渐阮化。开始生涩地回应,他笨拙地学着银烬的样子,尝试着交互。一种陌生的酥麻感从相接的唇瓣曼延至四肢百骸,让他不由自主地发出细微的呜燕,手臂也无意识地环上了银烬的脖颈。感受到他的回应,银烬心中悸动,吻得愈发深入。 鼻息炽热交缠,胜过池水温汤,仿若要将彼此的神魂也一并蒸腾,化入这朦胧仙境之中。 一吻良久,直到清芷几乎喘不过气,银烬才意犹未尽地放开,灼热抵在清芷的腿\/间,意图昭然若揭。 怀中的清芷眼神迷离,双唇红肿,湿透的衣物紧贴身体,勾勒出诱人的曲线,全然是一副情动不已、任人宰割的模样。 银烬眸色深暗,如同酝酿着风暴的夜空。她看着怀中这朵已然为自己绽放的、青涩又美味的小花,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她凑到清芷通红的耳边,用气音低哑地诱哄道:“我的小清芷……可知晓,爱侣之间,除了亲吻拥抱,还有另一种……更能表达亲密、更能融为一体的方式?” 清芷被吻得七荤八素,眼眸中水汽氤氲,茫然地摇了摇头。他自受银烬点化化形后便被派遣来了烬渊宫服侍,接触最多的便是银烬和宫内另两位仙侍,心思纯净,对情爱之事可谓一窍不通,贫瘠的经历让他根本无法理解银烬话中的深意。 银烬看着他这副全然懵懂、任君采撷的模样,欲望更盛。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清芷滚烫的脸颊,绝美的面容在氤氲水汽中更添魅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不懂没关系….....那就让本君来教你,可好?” 面对如此美色和温柔的诱哄,清芷早已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下意识地、遵循着本能,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许可,银烬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不再犹豫。 仙池内灵气弥漫,水波荡漾,映照双影朦胧,池中春意,似比那温汤更暖三分。 这一方仙池,此刻成了只属于他们的、充满旖旎春意的秘密天地。 仙池氤氲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旖旎而潮湿的气息。清芷瘫软在银烬怀中,眼尾还泛着情动后的薄\/红,长睫湿漉地垂着,呼吸轻浅而急\/促。 极致欢愉的余韵还未完全消退,残存的理智却已经开始敲响警钟。他挣扎着,用微弱的力气轻轻推了推银烬光滑的肩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仙君……小……小仙得回去了……” 银烬正心满意足地揽着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着他汗湿的发丝,闻言眉头微蹙,手臂收得更紧,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语气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不满:“回去?回哪儿去?就在这儿歇着。” 清芷却固执地摇头,尽管连摇头的动作都显得虚弱不堪:“不……不合规矩……小仙……不能在此……”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持。若是留宿仙君寝殿,万一被来洒扫的仙侍撞见……他不敢想象那后果。 银烬看着他明明累极了却还要强撑着眼皮、坚持要离开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气。她知道清芷在顾虑什么,无非是那些该死的“规矩”和“人言”。若是平时,她或许会再哄骗强留一番,但此刻看着怀中人连站都站不稳的可怜样子,终究是心软占了上风。 “倔死你算了。”银烬无奈地叹了口气,终是妥协。她小心地将清芷打横抱起,用宽大的仙袍将他裹严实,随即施展法术,隐匿了两人身形,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暖阁,朝着偏殿仙侍居所的方向掠去。 此时京墨与决明皆在别处,偏殿廊下空无一人。银烬抱着清芷轻巧地闪入他的房间。 房间依旧简洁,却比以往多了几分生活气息,桌上还放着银烬之前送他的那只木质机关小鸟。 银烬将清芷轻轻放在那张对于仙侍而言还算舒适、但远不如她寝殿华丽的床榻上。 清芷一沾到自己的床榻,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懈下来,暗暗松了口气。若真留在仙君寝殿,他怕是根本无法入眠的。 银烬替他掖好被角,看着他疲惫不堪却依旧强撑精神的模样,心中柔软。她俯下身,在清芷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极其轻柔而珍重的吻。 “好好歇息。”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带着怜惜,“明日放你一日假,不必理会宫中任何洒扫杂事,睡到几时醒便几时醒,这是命令,不许说推脱的话,知道吗?” 清芷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泛着红晕的小脸。听到银烬这般温柔的嘱咐,又想起方才在仙池中的场景,顿时羞涩得将半张脸埋进被子,只露出一双水润的墨绿色眼睛,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蝇:“……嗯,小仙……知道了。谢仙君。” 那副又乖又羞的模样,看得银烬心头痒痒的,差点又忍不住想凑上去亲一口。但看他实在累极,只好强行压下念头,又替他理了理鬓角的发丝。 “睡吧。”她低声道,最后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悄然离开了偏殿。 房门轻轻合上。 清芷躺在熟悉的床榻上,周身似乎还萦绕着仙君身上那清冽又令人安心的气息,额头上被亲\/吻过的地方微微发\/烫。身体的疲惫上涌,将他拖入沉沉睡意,但嘴角却无意识地弯起了一个极浅、极甜的弧度。 第65章 日常 银烬从清芷的居所出来,心情颇佳地朝着自己的内殿走去。 她沿着回廊往回走,周身还带着一丝仙池水汽的润泽和餍足的慵懒。天宫正值“晦时”,周遭的光线变得柔和朦胧,如同蒙上了一层轻纱,远处的宫阙楼阁在流转的仙云中若隐若现,显得静谧而祥和。 刚走到主殿附近的廊下,却迎面遇上了正要去交接班或是处理什么事务的决明。 决明见到银烬,立刻停下脚步,恭敬行礼:“仙君。” 银烬心情颇佳,微微颔首,想起清芷那累极的模样,便顺势吩咐道:“嗯。清芷身体有些不适,本君准他休假一日,明日殿内的洒扫之事,你与京墨多费心。” 决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便收敛,垂首应道:“是,小仙明白。会与京墨安排妥当。”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是否需要小仙去神农苑请位仙医来看看?” 银烬被这问题问得微微一噎,面上却不动声色,维持着仙君的淡然:“不必,只是寻常疲累,静养一日便好。你们不必去打扰他。” “是。”决明不再多问,恭敬地让到一旁。 银烬不再多言,径直朝着内殿走去。心中却暗自嘀咕:请仙医?看什么?看他是如何被她“累”病的吗?那可就真是天宫头号笑话了。 决明站在原地,看着银烬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又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偏殿的方向,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清芷身体一向不错,今日也未见异常,怎会突然“不适”到需要仙君亲自准假?而且仙君方才身上……似乎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水汽和……慵懒之气?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抛开。仙君之事,不是他一个仙侍可以妄加揣测的。只需做好分内之事便可。他转身,朝着与京墨约定好的方向走去,开始安排明日的工作。 而回到内殿的银烬,躺在宽大却突然显得有些空荡的床榻上,回味着方才的缠绵与清芷最后那羞涩乖巧的模样,只觉得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暖意填满。 她打了个哈欠,拉过柔软的云锦被,也准备好好补个觉。至于明日……反正无事,她也可以理所当然地继续摆烂了。 自仙池那日后,银烬与清芷之间的关系,仿佛被投入热泉的冰雪,迅速融化并升温至一种黏稠而甜腻的状态。那层薄纱被彻底掀开,彼此的心意袒露无遗,尽管仍需在旁人面前维持着主仆的表象,但私底下,烬渊宫俨然成了两人秘而不宣的爱巢。 银烬依旧懒散,但去书房的次数莫名多了起来。她常会借口挥墨练字或研读高深的“典籍”,需要人在一旁侍墨。 清芷便会安安静静地站在书案一侧,挽袖研墨。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低垂的眉眼在朦胧明珠柔光下显得格外温顺。银烬哪里看得进什么字,多半是支着下巴,目光毫不避讳地流连在清芷身上——从他纤长的睫毛,到挺翘的鼻尖,再到偶尔因用力而微微抿起的唇瓣。 有时看得心痒,银烬便会放下手中的笔,伸手过去,不是捏捏他研墨的手腕,就是勾一缕他的发丝在指尖缠绕。清芷通常会耳根一红,小声抗议:“仙君……墨要洒了……” 声音里却并无多少责怪,反而带着纵容的羞赧。 银烬便低笑:“洒了便洒了,我看你比看这些死物有趣多了。” 偶尔兴起,她会直接将人拉过来,搂在怀里,美其名曰“这样研墨更方便”,实则便是抱着不撒手,直到清芷羞得浑身发烫,连墨都研不下去为止。 小厨房再次成为了烬渊宫最热闹的地方。清芷研究新点心的热情空前高涨,而银烬则理所当然地当着首席试吃员。 每次点心出炉,清芷总会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将第一块吹凉了,递到银烬嘴边。银烬会就着他的手咬一口,然后眯起眼,细细品味,再给出或真或假的评价。 “嗯,这个甜度刚好。” “哎呀,好像火候过了点,有点焦。” “这个造型不错,像朵真花。” 若是得到夸奖,清芷的眼睛会立刻亮起来,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若是被“批评”,他会认真记下,小声嘀咕着下次改进。 有时银烬会故意蹙眉,沉吟片刻,在清芷的心提到嗓子眼时,才忽然展颜一笑,将剩下的半块点心推到他唇边:“味道嘛……我一人说了不算,你也尝尝?” 清芷看着她咬过的痕迹,脸瞬间红透,极小口地咬下去。没有味觉的他,其实尝不出差别,但那种间接的亲密,却比任何滋味都更让他心跳加速。 “如何?”银烬逼问,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清芷只能红着脸点头:“……好、好吃的。” “嗯,本君也觉得,”银烬满意地点头,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不过,最好吃的……还是我家小清芷。” 成功看到清芷连脖颈都泛起粉色后,她才心满意足地顺势将人拉过来,索要一个带着甜味的吻。 天宫的“晦时”成了两人最期待的时光。宫务已毕,仙侍轮休,整个烬渊宫都安静下来。 银烬总会找各种借口将清芷留在主殿。有时是“本君肩膀酸,过来揉揉”,揉着揉着便成了依偎;有时是“新得了一本有趣的游记,念给本君听听”,听着听着,念书声便停了,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和依偎的体温;有时,甚至不需要借口,只是一个眼神,清芷便会红着脸,磨磨蹭蹭地留下来。 情事上,银烬更是食髓知味,兴致来了便搂着清芷厮磨一番。 对于情事,清芷其实仍是一知半解,懵懵懂懂。他只知道,仙君对他做这些事时,他起初会害羞、慌乱,甚至有一丝本能的惧怕,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魂魄都要被撞碎的极致欢愉,以及事后被仙君温柔拥在怀中时,那种难以替代的安全感和归属感。 他不太明白为何仙君如此热衷于此,也不甚理解这其中更深的意义。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仙君在做这些事时,眼中那几乎要将他灼烧的炽热情意,以及那份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这让他觉得,自己是真正被仙君需要着、珍爱着的。 所以,即便每次被银烬求欢时,他依旧会下意识地脸红、推拒,说着“仙君……别…….会有人…..”之类苍白无力的话,但每次,都拗不过银烬的软磨硬泡或霸道强势,最终总是半推半就地顺从了。 他会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抖,任由银烬解开他的衣带,在他身上点燃一簇簇火焰。他会生涩地回应银烬的亲吻,会在情动时难以自抑地发出诚实的呻吟,会在那灭顶的浪潮袭来时,紧紧抓住银烬的衣袖,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但更多时候,两人只是相拥着靠在窗边的软榻上。银烬会像只慵懒的猫儿般窝在清芷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他的手指,或者与他分享一些无关紧要的见闻和心思。窗外仙云流转,朦胧的光线洒在两人身上,安静而美好。 清芷起初还有些放不开,但渐渐地,也习惯了这份亲密。他会小心翼翼地环住银烬,下巴轻轻抵着她的颈间,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度和重量,只觉得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银烬发现,褪去最初的羞涩和惶恐,清芷其实是个很温柔也很细腻的伴侣。他会记得她所有细微的喜好和习惯,会在她偶尔流露出疲惫时默默递上一杯安神茶,会用那种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眼神望着她,让银烬觉得,自己仿佛真的成了他世界的中心。 这种被全心全意依赖和爱慕的感觉,是银烬从未体验过的。它不同于当年与沈晏清那种带着凡尘烟火气的炽热,而是一种更绵长、更熨帖的温暖,如同细水长流,悄然浸润着她曾经有些漫不经心的仙生。 当然,清芷依旧谨守着最后的界限,绝不在有旁人在时流露出过分亲昵举动,也坚持每晚回自己的偏殿休息。银烬虽有些不满,但也能理解并尊重他那点小小的固执和不安。 烬渊宫的日子,就在这般慵懒、甜蜜又带着些许隐秘刺激的氛围中,缓缓流淌。对于银烬而言,这大概是她成仙后,过得最像“日子”的一段时光。 这日,天光正好,流云舒缓。银烬心血来潮,拉着清芷在天宫中闲逛,一路行至一处僻静仙苑,忽见一株仙梅独自伫立。 那仙梅枝干遒劲,姿态傲然,仿佛已在此静立了千万年,枝桠如铁,朵朵红梅如胭脂点点,缀满枝头。花香不浓烈,却极清极幽,丝丝缕缕,钻入肺腑,沁人心脾,与凡间梅香迥然不同,更添仙家气韵。 银烬停下脚步,望着那红梅,眼神有些悠远,仿佛透过眼前景象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光。她忽然轻笑一声,侧头对身旁的清芷说:“看到这梅花,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 清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被那株风骨独特的仙梅所吸引,闻言好奇地问道:“仙君想起了什么?” “我成仙前在下界修行,曾得一秘方,是以初雪后的梅花瓣,合着几种特殊药材,融入晨曦露水,密封窖藏可酿成一种名为‘梅花露’的饮品,其味清甜甘冽,香气清远。”银烬回忆着,目光落回那株仙梅上,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味,“如今眼前这现成的、灵气十足的仙梅,年份怕是比那凡间梅花强了千百倍。清芷,可想陪我试试,复刻这凡间的滋味?” 清芷听银烬说起凡间之事和那未曾尝过的“梅花露”,墨绿色的眸子里也漾起了好奇与期待的光彩。他立刻点头,声音温软:“仙君想试,小仙自然愿意相助。只是……这仙苑之梅,可随意采摘吗?” 银烬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狡黠一笑:“无妨,这处仙苑偏僻,少有人来。再说,摘几朵花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天宫规矩虽多,还不至于苛责到此等地步。” 她本就是随性之人,此刻兴致上来,更是懒得顾忌那些细枝末节。 说干就干,银烬身形轻盈地掠上梅枝,专挑那些半开未开、香气最是含蓄浓郁的花苞掰下,随手丢给站在树下的清芷。动作间,宽大的袖袍带落些许冰晶般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银发间和清芷仰起的脸上,带着沁凉的香气。 清芷在树下拉开衣摆小心接着,并将花朵轻轻摆放整齐,生怕压坏了花瓣。他看着银烬在梅枝间灵动的身影,偶尔回眸对他一笑,只觉得眼前景致比任何画卷都要动人。 采够了梅花,接下来是准备辅料。银烬凭着记忆,又去神农苑“顺”了些许带有特殊清甜气息的仙草嫩芽,以及几味与秘方中性质相似的辅助药材。清芷则去取来最纯净的仙露,以及一个密封性极好的灵玉坛。 回到烬渊宫的小厨房,两人便忙碌开来。按照秘方改进,需先将梅花瓣用仙露略微清洗,晾去多余水分,再与捣碎的仙草芽、药材分层铺入玉坛中,最后倒入足量仙露,以仙力密封坛口,置于阴凉处,待其自然发酵融合。 清洗花瓣时,清芷的手指浸在冰凉的仙露和花瓣中,动作轻柔。银烬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也伸出手去帮忙,指尖时不时与清芷的相触,带来微妙的悸动。两人相视一笑,空气中弥漫着梅花的冷香和一种无声的甜蜜。 封坛时,银烬运起一丝仙力,仔细将坛口封好,确保灵气不外泄,指尖在罐身上画下几个保温存鲜的简易符文,满意地拍了拍罐子,满意道:“成了!接下来,便是等待了。” 银烬将玉坛放在小厨房一角专门清理出来的架子上,拍了拍手,“需得窖藏些时日,让梅香与仙露充分交融。” 清芷看着那坛承载着两人半日忙碌和期待的梅花露,眼中充满了憧憬:“不知酿成之后,会是何等滋味。” 银烬揽过他的肩,笑道:“定然是极好的。毕竟,是我们一起酿的。” 她顿了顿,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诱惑,“待到开封那日,你我共饮,如何?” 清芷脸颊微红,心中满是暖意,轻轻点头:“嗯。” 银烬看他那温顺的模样只觉怎么都看不腻,笑道:“这个以后就交给你保管了,待到时机成熟,我们一同开启品尝。” “好。小仙定会小心保管。”清芷郑重应下,如同接过什么重要的承诺。他看着银烬,墨绿色的眼眸里漾着温柔的光。 银烬看着清芷好似接下了什么重大任务的样子,觉得心中充盈着一种平淡却真实的喜悦。或许,漫长仙生,能有这样一个人陪着,一起做些无聊却有趣的小事,真的挺不错的。 第66章 话本 银烬原本以为,凭借天宫深厚的底蕴和太上道尊渊博的知识储备和卓绝的炼丹之术,凡界那点鬼修之乱,不过是疥癣之疾,早晚会被解决。她依旧过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悠闲日子,定期给下界送送“涤尘金晖散”,便算是尽了职责。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太上道尊的研究陷入了瓶颈。那污染地脉的能量极其诡异,仿佛拥有生命般不断变化适应,每一次看似找到突破口,很快就会被新的难题阻挡。彻底净化的法门遥遥无期,只能依靠不断加固的法阵和定期撒播的金晖粉勉强压制,防止污染扩散。 这场除鬼之战,竟硬生生被打成了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持久战。下界的污染问题如同顽疾,反反复复,依旧时不时有漏网的、或是新诞生的狡诈鬼修作乱,清源妙道和雷部神将们疲于奔命,作为早期接触此事、且实力得到认可的银烬,也无法再像之前那般悠闲地只当个“送快递的”,而是被纳入了轮班下界清剿的苦逼主力军之一,不得不时常离开天宫,过上了那让她叫苦不迭的“出差”生活。 这日,又轮到银烬下界协助清源妙道执行巡视剿鬼任务。烬渊宫内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少了银烬那慵懒的身影和偶尔的调笑声,显得有几分冷清。 清芷按照惯例,开始进行每日的洒扫工作。他先仔细擦拭了外殿的玉柱和摆设,然后才端着水盆和云帛,走进了内殿。 殿内还残留着银烬身上那抹独特的冷香。清芷的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轻,更仔细,仿佛怕惊扰了这份主人不在时的静谧。 当他打扫到银烬最常瘫着的那张软榻时,只见榻上是一片符合主人性格的“惬意”凌乱——几个柔软的靠枕东倒西歪,其中一只甚至半掉在地上;锦被随意卷成一团,堆在榻角,边缘还耷拉下一角;榻边的小几上白玉盘里散落着吃剩的点心渣。 清芷早已习惯银烬这般不羁的做派,眼中不由流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他走上前,先将掉落的靠枕拾起,仔细拍松,摆放回原位。然后又伸手去整理那团锦被,准备将其叠放整齐。 就在他抱起锦被时,一本被压在被子底下的话本“啪嗒”一声滑落在地。 清芷动作一顿,目光被吸引过去。那是一本看起来颇为普通的线装书,封面没有任何字样,书页前面一部分有些卷边,显然是被人翻看过。他心想,定是仙君昨日看得倦了,随手塞进被子里,今日又走得匆忙,便忘了收起。 他弯腰拾起话本,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质封皮。一直以来,他都见仙君对此物爱不释手,时而看得眉开眼笑,时而啧啧称奇。心中不禁对这能让银烬时常捧在手里、看得津津有味的事物升起了强烈的好奇。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殿内静悄悄的,京墨和决明都在外殿或别处忙碌。一种按捺不住的窥探欲涌了上来。鬼使神差地,他轻轻翻开了书页。 起初,内容似乎并无特别,讲的是一个凡间富贵人家的公子与身边贴身小厮的日常相处。文笔细腻,将公子的俊朗潇洒与小厮的聪慧忠心描绘得栩栩如生。清芷看得入神,只觉得那公子的某些神态举止,竟隐隐与自家仙君有几分相似,而那小厮的谨小慎微、却又满心满眼都是公子的模样…….让他莫名有些脸热。 然而,随着书页翻动,情节逐渐深入。文字的尺度陡然增大,露骨地描绘起书中那公子与身边忠心耿耿的“贴身小厮”之间,种种超越主仆的、极其亲密乃至……狎昵的互动。细节之详尽,用语之大胆,简直令人面红耳赤! 清芷的心跳不知不觉加快了,脸颊也开始发烫。他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一般,明明觉得不该再看,目光却无法从那些直白又热烈的字句上移开。直到他翻到其中一页,清晰地读到了关于公子如何将“小厮”带入温泉,如何褪去衣衫,如何缠绵悱恻、共赴云雨的详尽描写时——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清芷猛地合上话本,像是被烫到一般将书丢回了榻上!他的脸颊瞬间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连脖颈和耳根都染上了艳丽的绯色。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那些露骨的词句,那些大胆的描述,如同活过来一般,在他眼前交织出清晰无比的画面——却不是话本中的公子与小厮,而是那日…..仙池氤氲的雾气中,仙君滚烫的肌肤,强势又温柔的亲吻,紧密的贴合以及那种陌生又极致的、令人眩晕的快\/感浪潮…..... 原来……原来那日仙池之中,他与仙君所做的……便是这话本里所写的“鱼水之欢”?! 这个认知如同洪水猛兽,瞬间冲垮了他一直以来对那件事朦胧的、羞于深想的认知。之前只是凭着本能和仙君的引导沉溺其中,此刻却通过这直白的文字,彻底明白了那件事的全部含义。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开发认知的悸动同时席卷了他。他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烫,几乎站立不稳。他慌忙环顾四周,生怕有人看见他此刻的失态。 幸好,殿内依旧空无一人。 清芷捂着狂跳的心口,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翻江倒海的情绪。他不敢再看那本话本一眼,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可那些文字和随之而来的画面,却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终于彻底明白,他与仙君之间,早已跨越了仙侍与仙君那道不可逾越的界限,进入了一个更为亲密、也更为…….危险的领域。 而这种认知,在带来巨大羞涩的同时,竟也隐隐滋生出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与渴望。毕竟,那话本中所描绘的极致欢愉,他是真切体会过的,而赋予他那般体验的人,是他心之所向的仙君。 清芷站在原地,脸红耳赤地愣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再次拿起那本话本,像做贼一般,飞快地将其塞回了书架最不起眼的角落,仿佛这样就能将刚才看到的、想到的一切都掩埋起来。 然而,那些文字和画面却已深深烙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只觉得脸上热意久久不散,连带着周身都泛起一种奇怪的燥热。接下来的洒扫工作,他做得心不在焉,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那张软榻,心跳始终无法平复。 仙君她…….看这种书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对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清芷顿时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又隐隐的,心底深处生出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 下界的形势愈发严峻。银烬与清源妙道此次清剿,遭遇的已不再是浑噩的凶魂,而是真正初具形态的“鬼修”。它们不仅拥有清晰的自主意识,行动狡诈,甚至部分强大者,已能口吐人言,表达怨念与意图。 两人分头清剿几处阴气异常凝聚的区域。银烬追踪着一股极其浓烈、带着深刻怨念的阴气,深入一片荒芜险峻的山岭。 在一处陡峭的山崖附近,她看到了目标——一个身形凝实、几乎与生人无异的女鬼修。她周身翻滚的阴气漆黑如墨,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冲天的怨怒。此刻,她正用阴气幻化的黑色锁链,将一个瑟瑟发抖、面色惨白的猎户男子逼至崖边,眼中是刻骨的仇恨与杀意。 “救命!救命啊!”那猎户看到突然出现的银烬,如同抓到救命稻草,嘶声哭喊。 女鬼修见状,猛地回头,露出一张苍白却依稀能看出生前清秀面貌的脸,只是那双眼睛已完全被血色和怨气充斥。她厉声尖啸:“又是多管闲事的仙家!” 银烬眉头紧蹙,她能感觉到这女鬼修的道行不浅,阴气之重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鬼物,但气息却并未沾染太多无辜者的血腥,似乎仇恨极为集中。 她不敢大意,立刻出手,指尖狐火仙力化作数道流光,攻向女鬼修,意图救下那猎户。 女鬼修反应极快,舍弃猎户,转身迎战。她双手舞动,阴气化作无数狰狞鬼爪,与银烬的仙力激烈碰撞,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山崖间阴风怒号,飞沙走石。 这女鬼修果然厉害,不仅力量强横,战斗方式也极为刁钻狠辣,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疯狂。银烬费了不少力气,身上甚至被几道阴气擦过,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才终于找到机会,用一道强大的禁锢仙术,将女鬼修暂时困在了一个光牢之中。 女鬼修在光牢内疯狂冲击,发出凄厉不甘的尖啸,周身阴气沸腾。她死死盯着银烬,声音因为极致的怨恨而扭曲变形,开口咒骂,字字泣血:“你们这些仙家!自诩公正,庇护苍生!可你们看看你们庇护的都是些什么东西?!都是些猪狗不如的畜生!” 她指向那个瘫软在地、尿裤子的猎户,眼中血泪滑落:“就是他!还有他那几个所谓的兄弟!当日我在山中迷路,向他们问询,他们假意指路,却将我哄骗至这荒僻之处,强行……强行玷污了我!事后怕事情败露,竟将尚有气息的我推下这万丈悬崖,尸骨无存!” “我含冤而死,怨气不散,化作厉鬼!可我有什么错?!我只想找这些害我之人报仇雪恨!他们不死,天理何在?!”女鬼修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我从未害过其他无辜之人!为何你们一来,不问青红皂白,便要灭杀我?!就因为他们是人,我是鬼吗?!” “难道凡人中的这些渣滓,就比我们这些冤死的厉鬼更高贵?!更值得你们庇护吗?!” 银烬并未立刻将女鬼修绞杀,而是沉默地听着。 女鬼修挣扎不得,兀自咒骂不休,眼中尽是绝望与不甘。 银烬看着地上那吓得屁滚尿流、丑态百出的猎户,又看了看被禁锢的、怨气冲天的女鬼修,眼神微动。她忽然指尖一弹,一道极其隐蔽的仙力悄无声息地松动了禁锢的一角。 那女鬼修何等敏锐,瞬间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化作一道黑烟,尖啸着扑向那猎户! 猎户发出惊恐至极的惨叫,但很快便被阴风撕裂的声音淹没。 银烬冷眼旁观,并未阻止。 就在这时,一道凛冽金光疾射而至,正是察觉到此地阴气爆发赶来的清源妙道!他见到眼前景象,面色一沉,毫不犹豫地出手,煌煌神雷瞬间劈中了刚刚手刃仇人、怨气得到些许宣泄却也因此煞气更盛的女鬼修! “啊——!”女鬼修在至阳神雷下发出最后一声凄厉惨叫,身形迅速溃散。 在彻底湮灭的前一瞬,她那逐渐透明的目光却看向了银烬,没有了怨恨,只剩下一种复杂的解脱,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多谢。” 银烬读懂了她的唇语,心中微微一叹。 清源妙道解决了女鬼修,目光落在地上那死状凄惨、显然是被鬼修虐杀的猎户尸体上,眉头紧锁,转而看向银烬,眼神锐利:“怎么回事?你竟未能拦住她?” 银烬立刻换上一副心有余悸、又带点懊恼的表情,摊手道:“真君明鉴!这女鬼修怨气太重,道行不浅,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其制住,谁知她临死反扑,竟挣开了一丝缝隙……唉,怪我学艺不精,反应慢了些,让这孽障钻了空子,害了这凡人性命。” 清源妙道审视地看了她片刻,银烬一脸坦然,心想反正死无对证。 最终,清源妙道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沉声道:“日后需更加谨慎。这些鬼修,比预想的更难缠。收拾一下,去下一处。” “是是是,下次一定注意!”银烬连忙应和,心中却并无多少悔意。 第67章 他的气息 又一次剿鬼任务结束,周遭弥漫的阴冷气息暂时被涤荡一空。银烬看着清源妙道以神力抚平此地紊乱的灵气,修补因打斗而破损的山林,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责任。 如今遇到的鬼修修为大都不浅,很多都到了能表达自身怨念的程度,其中因凡人恶念而生的厉鬼不在少数,这不禁让她想起之前那个临死前无声向她道谢的女鬼修, “真君,”银烬走到清源妙道身边,状似随意地问出盘旋心头已久的那个问题:“我有个疑问。仙人,为何一定要护着凡人呢?就因为他们……弱小?” 清源妙道完成最后一道修复术法,周身流转的金光缓缓收敛。他转过身,看向银烬,冷澈的眸中并无意外,仿佛这个问题早已在他心中有过答案。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如同陈述一条自然法则:“天地有序,万物有衡。凡人寿数短暂,肉身脆弱,居于两界最底层,若无仙神守护,难抗天灾,难御妖魔,难以存续。守护弱小,维系平衡,此乃天职,亦是天道赋予仙神的责任。” 这个答案标准得如同教科书。银烬却并不满意,她追问道:“若……弱小并非无辜呢?若凡人,才是行恶的那一方?就像我们之前遇到的许多厉鬼,他们的怨恨,皆源于凡人的贪婪、欺诈、暴虐。守护这样的‘弱小’,岂不是在助纣为虐?” 清源妙道眉头微蹙,似乎对银烬这种“离经叛道”的想法有些不赞同,但他依旧耐心解答:“凡人心性复杂,善恶交织,此乃常情。确有恶徒存在,其恶行自有凡间律法、因果轮回惩戒。然,此非仙神可越俎代庖、肆意评判之由。” 他目光扫过下方逐渐恢复生机的山林,语气依旧淡漠:“仙神之责,在于守护人族整体之存续,维系两界大局之稳定,而非介入具体个人之恩怨是非。若因个别恶行便放任妖魔肆虐,或亲自出手惩戒,则秩序崩坏,祸及苍生,岂非因小失大?” “所以,即便明知某些凡人死有余辜,即便面对含冤而死的鬼魂,我们也只能站在‘人族’这边,将其作为‘危害秩序’的邪祟铲除?”银烬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讥诮,“这听起来,可算不上多么公正。” 清源妙道看向她,目光深邃:“天道之下,何来绝对的公正?仙神眼中,是万年尺度下的兴衰更替,是族群延续的宏大叙事。个体之冤屈、一时之善恶,于这洪流之中,不过微末尘埃。执着于此,便是入了障。” “宏大的叙事……”银烬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所以,为了那所谓的‘大局’,个体的痛苦就可以被轻易牺牲掉?真君,您不觉得这很……冷漠吗?” 清源妙道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非是冷漠,而是必须如此。情感用事,乃修行大忌。银烬,你既已登仙籍,便当时刻谨记,仙凡有别,视角当超脱凡尘俗念。若沉溺于个体恩怨情仇,与凡夫何异?又如何能公正执掌天道法则?”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玉石,敲在银烬心上。她明白,这就是正统仙神的思维方式,高高在上,以万物为刍狗。她无法认同,却也知道争论无益。 “或许吧。”银烬最终只是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能我就是修身不修心,觉悟不够高。反正天塌下来有二郎真君您这样的高个子顶着,我嘛,跟着干活就行了。” 她将话题轻轻带过,心中却对那条横亘在仙凡之间、冰冷而看似不近人情的“天条”,产生了更深的隔阂。 银烬第一次开始觉得,这些因滔天冤屈而化生、目标明确的“鬼修”的出现,或许并非全然是“邪恶”的。在某种扭曲的角度看,它们的存在,甚至是对凡间不公、对天道漠然的一种极端反抗,具备着一种残酷的“合理性”。 她隐隐有种预感,这场因污染而起的鬼修之乱,其背后牵扯的因果之深、对现有秩序的冲击之大,可能会远远超出天宫众仙,尤其是像清源妙道这样恪守天条的正统仙神的想象。它撕开的不仅仅是地脉的伤口,更是潜藏在两界平衡之下,长期被忽视的、关于个体牺牲与秩序的深刻矛盾。 而这矛盾的爆发,或许才刚刚开始。银烬望着晦明变化的天穹,心中第一次对这场“平乱”行动,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清源妙道看着银烬那副吊儿郎当模样,知她并未真正听进去,也不再多言。只是望向远方的目光,愈发深沉。他隐隐觉得,银烬这种源于凡尘、未曾被完全“仙化”的视角,或许在未来,会引出不小的麻烦。 两人间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便被远处传来的一声凄厉鬼啸打破。新的阴气波动出现,意味着又有鬼修在别处活动。 清源妙道神色一凛,瞬间恢复了那个冷峻威严的雷部真君模样:“走吧,此地已了,莫让其他孽障再害人性命。” 银烬也收敛了心神,将那些关于善恶秩序的纷杂念头暂且压下。无论她内心如何质疑,眼下清除这些因污染而失控的鬼物,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是毋庸置疑的要务。这与她个人的好恶无关,而是现在身为仙官的她的基本职责——至少,在彻底解决污染源头之前是如此。 她应了一声,化作银光跟上清源妙道。 接下来的清剿中,银烬出手依旧利落,但心境却与以往有些微不同。面对那些明显是因深重冤屈而化厉的鬼修时,她少了几分“斩妖除魔”的理所当然,多了几分审视与权衡。她依旧会出手制止它们伤害凡人,但在可能的情况下,她会尝试更快地制服而非直接灭杀,甚至会像之前那样,在确保不会造成更大危害的前提下,给予一丝微不足道的、宣泄怨恨的“空隙”。 而面对那些纯粹是因吞噬生灵而壮大、戾气横生、已彻底失去理智只知杀戮的恶鬼时,她的手段则变得毫不留情,狐火灼烧,仙力涤荡,力求速战速决。 清源妙道将她的这些细微变化看在眼里,并未点破,只是在每次战斗结束后,会更加仔细地检查现场,确保没有留下任何隐患。他明白,银烬并非心慈手软,而是有了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只要不违背底线、不影响大局,他愿意给予一定的包容。毕竟,银烬的战力和对鬼魂特性的了解,在眼下确是不可或缺的。 又一次深入阴气核心区域的清剿中,银烬与清源妙道联手对付数名已成气候的鬼修。战场鬼哭啾啾,阴风怒号,仙力与鬼气激烈碰撞,光华乱闪。 银烬手持狐火凝聚的长鞭,舞动如龙,将一名企图偷袭的鬼修抽得魂体震荡。就在她准备乘胜追击,给予其致命一击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如同冰锥般刺入她神魂深处的气息,毫无征兆地掠过她的感知边缘。 那气息……阴冷、死寂,却夹杂着一丝她刻骨铭心的、属于过往的温暖轮廓……像极了……沈、晏、清?! 怎么可能?! 银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挥出的长鞭僵在半空,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早已逝去、却从未真正遗忘的名字在疯狂回荡。 是幻觉吗?是因为长久思念而产生的错觉?还是…… 就在她这失神的电光石火之间,那名原本被她压制住的鬼修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眼中凶光大盛,凝聚全身阴煞之力,化作一道漆黑如墨、锋锐无匹的利刃,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刺银烬毫无防备的面门! “银烬!” 一声冷冽的断喝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她耳边!是清源妙道!他一直留意着整个战局,敏锐地捕捉到了银烬那瞬间的异常停滞。 这声断喝蕴含着一丝清心凝神的神力,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银烬从那股诡异气息带来的巨大震惊和混乱中强行拉回现实! 银烬瞳孔骤缩,危机感让她本能地侧身闪避! “嗤啦——!” 尽管反应已是极快,那阴煞利刃依旧擦着她的侧腰掠过!坚韧的仙袍应声被撕裂,衣下的肌肤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出现,渗出的鲜血却并非鲜红,而是带着一丝被阴气侵蚀的暗色。 剧痛让银烬彻底清醒,同时也点燃了她滔天的怒火!竟敢利用……利用“他”的气息来暗算她?! “找死!” 银烬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凌厉,周身原本慵懒的气息荡然无存,磅礴的银色仙力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炸开!她不再留手,狐火长鞭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银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将那名偷袭的鬼修抽得魂飞魄散,连惨叫都未能发出! 解决掉眼前的麻烦,银烬甚至来不及处理腰间的伤口,目光如电,猛地射向方才那丝诡异气息传来的方向!她再也顾不上其他,身形化作一道银色流光,不顾清源妙道在身后的呼喊,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那个方向疾驰而去! 她必须弄清楚! 那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会有沈晏清的气息?! 是巧合?是陷阱?还是……别的什么?! 银烬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如同划破阴霾的银色流星,紧紧追索着那一缕若有若无、却牵动她全部心神的气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混杂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一丝荒谬的期待,以及更深的警惕。 那气息飘忽不定,仿佛在刻意引导她,又像是随时会消散在风中。她穿过荒芜的山谷,掠过死寂的密林,最终,那气息停留在了一处断崖之下。 这里阴气格外浓重,地面上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枯骨和破碎的布片,似乎曾是一处古战场或者乱葬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怨念和死寂。 银烬猛地停下脚步,神识如同潮水般向四周铺开,仔细探查着每一寸土地,每一丝能量波动。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除了更加浓郁的、属于各种无名亡魂的杂乱阴气之外,那缕独特的、带着沈晏清轮廓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站在原地,腰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刚才那惊险一幕的真实性。可此刻,眼前却只有空荡荡的断崖和死寂的荒芜。 是错觉吗? 是因为她潜意识里对沈晏清的思念太过深刻,以至于在充满怨魂的环境里产生了幻觉? 还是……有什么东西,能够如此精准地模仿出她心底最深处记忆的气息,用来干扰她、暗算她? 后者的可能性让银烬心底泛起一股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幕后之敌,不仅实力强大,而且对她……或者说,对沈晏清的存在,有着超乎想象的了解。 她不死心地又在周围搜寻了数遍,甚至动用秘法追踪残魂印记,却依旧一无所获。那气息就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在她上钩之后,便彻底消失,不留任何痕迹。 就在她心神激荡,几乎要陷入偏执的搜寻时,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不远处一块黑色巨石的阴影处,有一道极其模糊、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残影,正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悄然消散! 那残影的形态……宽大的黑袍,帷帽遮面……虽然只是一闪而逝的轮廓,但银烬绝不会认错—— 是那个黑衣人! 他想借鬼修之手重创于她! 可是对方为什么这么做? 之前对方一直是处于一个帮助她修炼的大善人角色,如今却为何想重创她? 还是对方在试探什么? 他又是如何知晓沈晏清的存在的? 难道他一直在监视她? 一个个问题萦绕心头,滔天的杀意骤起,银烬的眼神变得冰冷刺骨!她不再纠结于那虚幻的气息,所有的怒火和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即将彻底消失的黑衣人残影上! “想跑?!” 银烬低喝一声,强忍腰侧剧痛,身形再次暴起,化作银光朝着那残影消散的方向急追而去!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这藏头露尾的家伙轻易逃脱! 然而,那黑衣人的遁术诡异莫测,残影消散的速度远超她的追击。几个呼吸间,那最后一丝痕迹也彻底融于天地之间,再也无从追踪。 银烬被迫停下,站在空旷的山谷中,胸口因愤怒和急速追赶而剧烈起伏。腰间的伤口汩汩流血,染红了破碎的衣袍。 她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沈晏清的气息……黑衣人…… 两者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是黑衣人故意模拟出沈晏清的气息来扰乱她?还是……这背后隐藏着更惊人、更可怕的秘密? 银烬只觉得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带着浓重的恶意,缓缓向她笼罩而来。而网的中心,似乎与她那段刻骨铭心的凡尘过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清源妙道的身影随后而至,他看到银烬独自站在山谷中,脸色阴沉,腰间带伤,周围却并无异常,不由蹙眉问道:“发生了何事?你方才为何突然……” 银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她知道,刚才自己的失态和贸然追击已经引起了清源妙道的怀疑。关于沈晏清的事情,她并不想透露半分。 她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懒散,只是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冷意。她语气带着几分懊恼和后怕道:“嗐,突然想起之前出门前,我家仙侍给我新做的那碟‘玉露芙蓉糕’还放在桌上没来得及吃!我惦记了一路……,就那一晃神的功夫,竟被那孽障钻了空子,险些着了道!多亏真君你喊那一声。” 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腰间的伤口:“这不,一时气不过,追过来想把它老巢端了,结果跑到这儿,气息就断了,真是晦气!” 她将一切都归咎于被偷袭后的愤怒追击,掩盖了那缕诡异气息的存在。 清源妙道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冷澈的金褐色眸子仿佛能洞穿人心。银烬的演技算不上完美,那瞬间的停滞和之后爆发出的强烈情绪,绝不仅仅是为了一碟点心。 但他并未戳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银烬这种经历特殊的仙。只要不影响大局,他并不愿过多探究。 “穷寇莫追,尤其在此等险地,更需谨慎。”清源妙道最终只是沉声告诫了一句,并未深究,“你的伤如何?” “无妨,一点小伤,回去处理一下就好。”银烬摆摆手,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就是可惜了这身仙袍了,我还挺喜欢这一身的。” 清源妙道不再多言,开始探查此地残留的阴气,试图寻找其他线索。 银烬站在原地,看着清源妙道忙碌的背影,又环顾了一下这空无一物的山谷,心中那团疑云却越发浓重。 沈晏清…… 那气息,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就此结束。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黑衣人,既然能用这种方式试探她一次,就必然会有第二次。 第68章 希望仙君开心(删减版) 与接替的神将完成交接后,带着满腹沉重的疑虑和腰间隐隐作痛的伤口,银烬回到了天宫。天门的祥云瑞气并未能驱散她心头的阴霾,那缕诡异气息和空荡荡的断崖,如同梦魇般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踏入烬渊宫,熟悉的宁静气息稍稍安抚了她紧绷的神经。几乎是立刻,那道清瘦的身影便映入了眼帘。清芷显然一直在留意着她的归来,见到她,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快步迎了上来。 “仙君,您回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和松了口气的轻快。 看着清芷那纯净的、满是关切的眼神,银烬强行将那些纷乱复杂的思绪压下,努力挤出一个与往常无异的、带着几分慵懒戏谑的笑容:“嗯,回来了。怎么,才几日不见,就想我想得守在这儿了?” 她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去揉揉清芷的头顶,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时,忽然想起自己这次匆忙返回,竟忘了像之前那样,给他带些凡间的新奇小玩意儿。 动作微微一顿,银烬收回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真切的歉意,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啧,这次下界事情有点杂,忙昏头了,忘了给你带小礼物了。下次,下次一定补上。” 清芷连忙摇头,眼神温柔而包容:“仙君平安归来就好。礼物什么的,不打紧的。”他并不在意这些,仙君能安然无恙地站在他面前,便是最好的礼物。 然而,就在他说话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银烬的侧腰——那里,原本平整的仙袍赫然破了一道口子,破口处沾着已经发黑的血渍,虽然里面的伤口似乎已经被仙力简单处理过,不再流血,但破损的衣物边缘和那隐约透出的、与周围肌肤颜色不同的伤痕,依旧清晰可见! “仙君!您的腰……!”清芷的惊呼声瞬间打破了方才温馨的气氛。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去,墨绿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惊恐和心疼,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上前一步就想伸手去触碰,又怕弄疼她而僵在半空,“您受伤了?!怎么回事?严不严重?”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方才的喜悦被巨大的担忧所取代。 银烬心里暗道一声“糟”,光顾着掩饰情绪,忘了这身破了的袍子。她连忙拉住清芷慌乱的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没事没事,一点小擦伤,不碍事。下界那些鬼东西滑不溜手,不小心被蹭了一下而已,早就处理好了。”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淡化这件事,但清芷眼中的担忧并未减少分毫。他紧紧盯着那伤口,眉头紧蹙:“真的没事吗?我看这伤口……好像有阴气残留?仙君,您别瞒我……” 看着清芷这副快要急哭出来的模样,银烬心中既暖又涩。她叹了口气,将人轻轻揽入怀中,安抚地拍着他的背:“真的没事,一点阴气,回头去太上道尊那儿讨颗丹药化掉便是。瞧把你吓的。” 感受着怀中人微微发抖的身体,银烬知道,这次受伤,怕是让这小仙侍担惊受怕了。她将下巴轻轻抵在清芷的颈间,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清香,心中那因沈晏清气息而掀起的惊涛骇浪,似乎也渐渐平息了些许。 回到天宫后的几日,银烬表面上恢复了以往的懒散,依旧瘫在软榻上看话本,依旧会溜达到小厨房对清芷的点心“指手画脚”,偶尔也会将人拉到身边亲近一番。但清芷却敏锐地察觉到,仙君有些不一样了。 她时常会看着某处出神,那双总是带着慵懒或戏谑的狐狸眼里,会掠过一丝清芷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某种深沉的无力与哀伤。有时清芷同她说话,她需要反应片刻才回应,笑容也不似以往那般从眼底漾开,反而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清芷心中明白,这次下界,定然是发生了些什么不寻常的事,才让向来随性甚至有些没心没肺的仙君,露出了这般心事重重的模样。他想起仙君腰侧那道带着阴气的伤口,心中更是揪紧。 但他谨守着仙侍的本分,也深知仙君若不愿说,自己便不该多问。他能做的,唯有更加细心、更加体贴地守在仙君身边,用自己笨拙的方式,试图驱散她眉宇间那若有若无的阴霾。 他烹制的茶点越发花心思,选了最能安神静气的仙植,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他默默将银烬常看的那些志怪话本收了起来,换上了些记载天宫奇景或仙界趣闻的轻松游记;银烬偶尔靠在软榻上小憩,他会悄无声息地拿来薄毯为她盖上;就连银烬惯常瘫着的那个角落,他也总是提前打理得格外舒适温暖。 甚至,在银烬如同往常那样逗弄他时,清芷也表现出了与以往不同的顺从和一丝极小心翼翼的主动。 这日,银烬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目光望着窗外流转的仙云,神思却不知飘向了何方。清芷端着一盏新调的凝神花露走过来,轻轻放在她手边。 银烬回过神,习惯性地伸手想将人拉过来。清芷这次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微微躲闪或脸红着僵住,而是顺着她的力道,温顺地靠坐在榻边,甚至主动将脑袋轻轻靠在了银烬的肩头。 这细微的、近乎讨好的主动,让银烬微微一怔。她低头,看着清芷低垂的眼睫和泛红的耳根,心中了然。这小仙侍,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安抚她呢。 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心头。银烬伸出手,轻轻环住他单薄的肩膀,将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继续逗弄他,只是静静地抱着。 她的沉默让清芷有些不安,他悄悄抬起眼帘,想看银烬的表情,却只看到她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似乎凝望着远方的眼神。那眼神里,又浮现出那种他看不懂的、悠远而沉重的情绪。 “仙君……”清芷忍不住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担忧。 银烬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她收回目光,对上清芷那双清澈见底、写满关切的眸子。这双眼睛如此纯粹,如此全心全意地映着她,与她脑海中另一双温润带笑、却已逐渐模糊的眼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晏清…… 那个名字如同魔咒,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 自从那日在下界捕捉到那缕诡异的气息后,原本已被漫长仙途和清芷的出现而逐渐冲淡的关于沈晏清的记忆,如同退潮后再次涌上的海浪,带着更加汹涌的力量,不断冲击着她的心防。 她想起初遇时,那个在酒楼里义无反顾挡在自己身前的温润书生,眉眼如画,声音清朗;想起他得知自己奇异经历后,眼中的震惊过后,却是更加坚定的包容与深情;想起两人携手游历凡间山水时的点点滴滴,那些简单的快乐;更想起……他生命最后那段时光,日渐憔悴的容颜,和紧紧握着她的手,那强撑的笑容。 以及,自己眼睁睁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流逝,用尽方法却无力回天时,那滔天的无力感! 她以为成仙之后,拥有了漫长的寿命和力量,便能将那段过往深埋,潇洒前行。可如今她才明白,有些刻骨铭心的东西,并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真正消失,它们只是潜伏在心底最深处,等待着一个契机,便会再次破土而出,带来新一轮的煎熬。 那缕属于沈晏清的气息,就是那个契机。 它像一个钩子,狠狠勾起了她所有试图遗忘的过去,连同那份深沉的无力感一起,将她拖入了回忆的泥沼。她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想:如果……如果沈晏清没有死,现在又会是怎样光景? 这种想法如同毒蛇,啮噬着她的心。她知道想这些毫无意义,逝者已矣,可情感却不受理智控制。 她知道自己这种状态不对,沉溺于过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对眼前这个全心全意待她的清芷,更是不公。可她控制不住。 接下来的几天,银烬依旧有些神思不属。清芷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愈发不敢多问,只能更加沉默而贴心地陪伴。 这日,银烬又懒洋洋地倚在内殿软榻上,看着清芷在一旁整理书卷。她习惯性地朝他勾勾手指:“清芷,过来,我肩膀酸。” 若是往常,清芷会红着脸,磨磨蹭蹭地过去,手法生疏地帮她揉捏。 但这一次,清芷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榻边,却没有立刻动手。他微微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主动俯下身,在银烬略带讶异的目光中,极轻、极快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一触即分。 清芷的脸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银烬,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丝笨拙的勇敢:“……这、这样……仙君会不会……开心一点?” 银烬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害羞得几乎要冒烟,却努力想用这种方式安慰她的小仙侍,心中那团因沈晏清而郁结的、混杂着追忆与无力感的阴云,仿佛被一道温暖而明亮的光骤然刺破。 她没想到清芷竟然会用这种近乎“献祭”般的、与他本性截然不同的主动来试图取悦她。 一股酸涩又滚烫的暖流猛地涌上心头,瞬间冲垮了那些沉湎于过去的怅惘。 她伸出手,将那个因为大胆举动而后悔不已、恨不得钻进地缝的小仙侍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有些低哑地笑道:“谁教我家小清芷这个的?” 清芷埋在银烬怀里,摇了摇头,闷闷的声音传来:“没、没人教……小仙只是……希望仙君开心一些。” 银烬抱紧了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和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是啊,逝者已矣,过往再深刻,也终究是镜花水月。而怀中这个真实、温暖、会因为她不开心而笨拙努力的人,才是她现在触手可及的幸福。 “想让我开心,刚才那样的可不够。”银烬低头,深深地吻住了怀中那因羞涩和勇敢而微微颤抖的唇瓣。 (省略一千字,改了八九回,标红越改越多,我弃疗了,宝子们去君羊里看吧_(:3」∠)_) 当一切终于平息下来,清芷早已累得连指尖都动弹不得,蜷缩在银烬怀里。 银烬贴着清芷汗湿的额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祈求,轻声问:“清芷……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清芷还沉浸在情欲的余韵中,浑身酥软,意识迷蒙。但听到这个问题,他几乎是本能地回答道:“会的……小仙……会一直陪着仙君……”声音虽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 这不是仙侍对仙君的承诺,而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交付。 最终清芷实在累极了,靠在银烬怀中沉沉睡去,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却无意识地微微上扬,口中喃喃说着梦话:“仙君……要……一直开开心心……” 银烬轻笑一声,搂紧了怀中人,看着他恬静的睡颜,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和平静所占据。那些关于过去的阴霾,似乎真的被这场酣畅淋漓的爱恋暂时驱散了。 她低头,在清芷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睡吧,我的小清芷。” 第69章 罪魁祸首 第二日,天宫“明时”柔和的光线透过窗棂,洒满寝殿。银烬先醒了过来,神清气爽。她侧过头,看着身旁依旧沉睡的清芷。 青年睡颜恬静,长睫如蝶翼般在眼下投下浅浅阴影,呼吸均匀轻浅,显然是累极了。银烬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昨夜他那些笨拙却无比真诚的主动,还有那句带着颤音却异常坚定的“小仙会一直陪着仙君”。 一股饱胀的、近乎酸软的满足感充盈着她的心田,仿佛拥有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然而,这份满足之下,一个现实的问题如同潜藏的暗礁,悄然浮上心头——仙侍的寿命。 仙侍虽由仙植化形,生命远比凡人悠长,可达五百年。但这五百年,与仙君近乎无尽的长生比起来,不过是弹指一瞬。五百年后呢?难道要她再次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生命流逝,重蹈沈晏清的覆辙? 一想到那种刻骨的无力感可能再次降临,银烬的心便猛地一紧。 不由自主地,她想起了被自己丢在乾坤袖最深处、几乎快要遗忘的那套古朴玉简——那套记载着如何以仙力改造仙侍体质、使其能够如同仙君一般修炼长生的秘法。 当初得到时,觉得金仙之境遥不可及,此法如同鸡肋。可如今……看着身边熟睡的清芷,银烬心中微动。五百年,比起沈晏清那短暂的几十年,她至少有更多的时间去准备,去尝试。或许……并非全无希望。 她俯下身,极轻极珍重地吻了吻清芷光洁的额头,仿佛在许下一个无声的承诺。 这一次,绝不会再让你先离开。 清芷被这轻柔的触感惊醒,悠悠睁开眼。初醒的迷茫在看清近在咫尺的银烬绝美容颜、以及周围明显属于仙君寝殿的奢华摆设时,瞬间化为惊慌!他猛地想起昨夜种种,以及此刻身处何地,吓得立刻就要坐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仙、仙君!我……小仙……” “慌什么?”银烬伸手按住他赤裸的肩膀,将人重新按回柔软的被褥中,语气带着晨起的慵懒和安抚,“我已经传音给决明了,说你一早便被我派去神农苑取些东西,晚些才会回来。” 听到银烬已经安排妥当,清芷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但脸颊依旧红得厉害,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小声嗫嚅:“……多谢仙君。” 银烬看着他这副羞窘可爱的模样,心情大好,忍不住又想起昨夜他的“反常”。她支起胳膊,侧躺着,指尖卷起清芷一缕散落在枕上的墨发把玩,故意拖长了语调,问出了萦绕心头一夜的问题:“不过……说起昨晚,本君倒是很好奇。”她凑近了些,气息拂过清芷敏感的耳廓,带着戏谑的笑意,“我家小清芷,平日里碰一下都脸红半天,昨晚那些……招数,到底是跟谁学的?嗯?是谁那么大胆子,教坏了我家小清芷的?说出来,本君定要好好‘谢谢’他。” 清芷的脸瞬间爆红,连耳朵尖都红得滴血,整个人像只被煮熟的虾子,猛地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写满羞愤的眼睛,连连摇头:“没、没有!没有人教!是……是小仙自己……” 他语无伦次,却咬死了不肯说是从哪里“学”来的,只是那眼神闪烁,分明是藏着秘密。 银烬见状,也不逼他,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指尖轻轻戳了戳他露在外面的通红耳尖,笑道:“自己琢磨的?看来我家清芷,倒是无师自通,天赋异禀啊。” 这话更是让清芷无地自容,他再也待不下去,趁着银烬松手的间隙,手忙脚乱地抓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也顾不得穿戴整齐,几乎是落荒而逃,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寝殿。 银烬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忍不住低笑出声。她重新靠回床柱,并没有追上去的意思。 以清芷对她那几乎百依百顺的性子,这点小秘密,她有的是办法慢慢“撬”出来。现在嘛,就让他先害羞一会儿好了。 只是,清芷那羞于启齿的模样,反而更勾起了她的好奇心。这小仙侍,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呢? 清芷心慌意乱,脑子里全是方才寝殿内的暧昧和银烬戏谑的笑语,只顾着埋头往外冲,根本没留意前方。刚跑出内殿范围不远,就在一处回廊拐角,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哎哟!”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清芷吓得连忙道歉,抬头一看,撞到的正是抱着一摞仙毯的京墨。 京墨被撞得晃了一下,好在仙毯柔软,并无大碍。他看清是清芷,见他衣衫略显凌乱,脸颊绯红,眼神慌乱,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好脾气地摆摆手:“没事没事,清芷你小心些,跑这么急做什么?” “我、我有点急事!对不住了,京墨!”清芷根本不敢多留,匆匆又道了声歉,便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继续朝着偏殿的方向跑去了。 京墨看着他仓促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抱着仙毯往前走去。 这时,另一边的侧殿门打开,决明走了出来,他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动静,问道:“京墨,方才怎么了?我好像听到声响。” 京墨随口答道:“哦,是清芷,跑得太急,不小心撞到我了。看他那慌慌张张的样子,也不知道怎么了。” 决明闻言,神色微动,看似不经意地追问了一句:“他从哪个方向跑过来的?” 京墨想了想,指着内殿的方向:“好像是那边,内殿方向吧?刚拐过来就撞上了。”话一出口,京墨自己也愣了一下,联想到清芷刚才那副模样,一个猜测浮上心头,他有些担忧地压低声音,“决明,清芷他……该不会是伺候不周,惹仙君不高兴了吧?不然怎么从那头跑出来,还那样慌张?” 他心思相对单纯,第一反应是清芷可能做错了事,怕被责罚。 决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面上却不动声色,安抚道:“应当不会。仙君近来对清芷颇为看重,只要不是犯了什么大错,想必不会过于苛责。你也别瞎担心了。” 京墨听了,觉得有理,点了点头:“也是,仙君虽然有时看着懒散,但对我们还是挺宽厚的。”便不再多想,继续忙自己的事去了。 然而,决明站在原地,看着内殿的方向,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起来。 仙君今早可是特意传音给他,说派了清芷去神农苑办事。可清芷却从内殿方向跑出来…… 这显然不对劲。 仙君为何要特意为清芷遮掩行踪?清芷又为何会从仙君内殿方向出来,还慌乱得将京墨给撞了? 决明心中疑窦丛生,但他深知在天宫,尤其是涉及仙君私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他敛去所有神色,不再看向内殿,转身默默去做自己的份内之事,只是心中对清芷与仙君之间那非同寻常的关系,有了更深的猜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仙侍与仙君过于亲近,终究并非吉兆。他只希望清芷那傻小子,莫要行差踏错,惹来祸端才好。 清芷一路跑回偏殿自己的住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了一些。想起自己身上还沾染着银烬身上特有的冷香以及……更亲密的气息,他脸颊又是一热。 他连忙找出备用的干净衣袍换上,又将换下的那身仔细叠好,收进柜子,这才感觉安心了些。 整理好仪容,他不放心地上下嗅了嗅,确认看不出什么异样后,清芷才深吸一口气,走出偏殿,朝着内殿走去,准备开始一天的日常工作。 清芷走进内殿,只见银烬正在她日常瘫倒的那张软榻前翻找着什么,一边翻找还一边嘀咕着:“奇怪了……当时明明记得看完就丢这榻上了来着……难道掉到底下去了?”说完她还真弯下腰朝榻底摸索去,上半身几乎要探进榻底。 听到脚步声,银烬直起身,拍了拍衣袖,看是清芷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救星,很自然地招呼道:“清芷你来得正好,之前我丢了本话本在这榻上,你可有看见?帮我收起来了吗?我才看了前面一小部分,后面都还没看呢。” 清芷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便是那日整理软榻时,从锦被内掉落的那本……讲述富家公子与贴身小厮之间种种逾越之事的话本!当时他好奇窥探,被里面大胆露骨的描写惊得面红耳赤,之后便慌忙将其塞到了书架角落。 此刻听银烬问起,红晕不受控制地爬上他的耳根。他原本想撒谎说没看见,但见银烬找得认真,似乎颇为着急想看后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得故作镇定,伸手指了指书架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声音尽量平稳:“……那日整理时,小仙见榻上有本书,便收到那处了。” 银烬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果然在角落里找到了那本想找的话本。她拿起来拍了拍封皮,笑道:“对对对,就是这本!可算找到了。”说完,便心满意足地瘫回软榻上,随意地翻看了起来。 清芷暗暗提着一口气,开始默不作声地擦拭殿内的摆设,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银烬翻书的动作和神情。 起初,银烬看得津津有味,嘴角还带着惯常的慵懒笑意。然而,随着书页一页页翻过,剧情逐渐深入,那些关于公子如何“教导”小厮、小厮从羞涩抗拒到渐渐沉沦的详细描写跃然纸上时,银烬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狐狸眼几不可查地眯了起来。 恰在此时,清芷见银烬已经翻到了话本的后半部分,心中警铃大作,连忙出声打断:“仙君!小仙去小厨房帮您备些茶点来吧!” 银烬从书页中抬起头,说了声:“好。”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清芷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和愈发明显的红晕。 她原本只当清芷还在为昨夜和今早的事害羞,并未多想,又低头继续看书。 但接下来的内容,几乎是明晃晃地将某些熟悉的“招数”描绘了出来。银烬越看,心中的猜测就越发清晰。 这情节……这描写……怎么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 她放下话本,指尖轻轻点着书面,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殿外小厨房的方向。 联想到这话本是清芷收拾的,收拾的地方还那么隐蔽……再加上他刚才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打断…… 银烬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原来如此。 这“教坏”她家小仙侍的“罪魁祸首”,算是找着了。 银烬摩挲着下巴,眼中闪烁着饶有兴味的光芒。 清芷在小厨房里磨蹭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他精心准备了几样银烬平日爱吃的点心和一壶清茶,深吸一口气,端着托盘,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地走回内殿。 进到殿内,他低着头,将托盘轻轻放在银烬手边的小几上,声音细弱:“仙君,茶点备好了。” 银烬正懒洋洋地歪在软榻上,手里依旧拿着那本话本,见他进来,便揉了揉眼睛,装作一副疲惫的样子:“嗯,正好,看了这么久,眼睛都有些酸了。”她将话本随意地往清芷面前一递,语气再自然不过,“清芷,你念给我听吧,我歇歇眼睛。” 清芷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僵硬地接过那本仿佛烫手山芋的话本。他下意识地低头一看,页面正好停留在…….正是那公子将小厮困于怀中,耳鬓厮磨、极尽缠绵之能的露骨章节! 密密麻麻的字眼映入眼帘,那些他曾偷偷看过、并因此面红耳赤、心跳加速的描述,此刻竟要由他亲口念出来?!还是念给仙君听?! 清芷的脸瞬间红得如同煮熟的大虾,连指尖都开始发烫颤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银烬将他这副窘迫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暗笑,面上却故作疑惑,拖长了语调问道:“怎么不念?嗯…….本君瞧着这上面的内容,倒是颇有些……似曾相识之感。清芷,你觉得呢?”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清芷的防线。仙君果然知道了!她知道他偷看了这话本,甚至……可能猜到了他昨夜那些笨拙的举动是源于此! 巨大的羞耻感和被看穿的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头垂得低低的,几乎要埋进胸口,耳朵红得几乎透明,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看着他这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模样,银烬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变成了畅快的大笑:“哈哈哈…….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在清芷羞愤欲绝的目光中渐渐止住笑声,但眼角眉梢依旧带着浓浓的笑意。 银烬伸手,将那只紧紧攥着话本、指节都发白的手轻轻握住,语气变得柔和而带着纵容:“傻小子,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以后若是想看这类闲书,大可光明正大地看,我又不会笑话你。”她顿了顿,指尖在清芷手背上轻轻划了划,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或者……若是觉得一个人看着无趣,也可以来陪我一起看。我觉得嘛,这里面有些内容,细细研读起来,倒是令人….受益匪浅呢。”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带着明显的暗示和戏谑。 清芷听着她的话,感受着手背上微痒的触感,脸上的热度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仙君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允许他看?还是……在邀请他一起“研究”? 这过于直白的调侃,让他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像个鸵鸟一样,继续红着脸,僵在原地。 银烬看着他这反应,心情大好。嗯,偶尔这样逗逗自家这小仙侍,果然是调节无趣仙生的绝佳方式。她松开手,拿起一块点心,悠闲地咬了一口。 “行了,这点心不错。话本嘛.…先收起来吧,等哪天我有兴致了,再与你……细细探讨。”她故意将“细细探讨”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清芷如蒙大赦,连忙将话本合上,像捧着什么危险物品一样,飞快地将其放回了书架最角落的原位,然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到一旁,继续他未完成的工作,只是那通红的耳根,久久未能消退。 内殿里,只剩下银烬悠闲享用点心的声音,和她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愉悦又宠溺的笑意。 第70章 斗姆元君 自那日后,烬渊宫的氛围又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最显着的,便是银烬对提升修为的态度。 她不再整日瘫在软榻上看话本,而是时常在内殿设下简单的聚灵阵,一打坐便是数个时辰。周身灵气流转,那慵懒散漫的气息被一种罕见的专注所取代。偶尔,她甚至会主动演练一些生疏已久的狐族法术,银色的仙力在殿内划出道道流光,虽然过程有时会因长久荒废而显得不太熟练,但那份认真劲儿,却是清芷从未见过的。 更让清芷感到意外的是,银烬往卷帙云阁跑的次数明显增多了。她不再是以前那种漫无目的闲逛,而是带着明确的目标,一去就是大半天,回来时有时眉头紧锁,若有所思;有时又会面露恍然,似乎有所收获。她甚至开始向太上道尊请教一些关于仙力凝练、神识修炼的基础问题,态度堪称谦逊。 这般勤奋刻苦的模样,与往日那个能躺着绝不坐着、对提升修为兴致缺缺的懒散仙君判若两人。 这种转变,起初让清芷十分不适应,甚至隐隐有些不安。仙君这是怎么了?莫非是下界遇到了什么强敌,感到了压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心中疑虑丛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银烬这异常的表现,但在细微的观察后逐渐安心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尽管银烬变得忙碌而专注,但她眉宇间前段时间笼罩的那层若有若无的阴郁和心事重重,却悄然散去了。如今的她,眼神清亮,虽然带着修炼时的肃穆,但偶尔看向他时,那熟悉的、带着暖意的笑意依旧存在,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温和与坚定。 仿佛……仿佛找到了某个明确的目标,整个人都充满了内敛的干劲。 只要仙君不再为那些未知的事情烦忧,只要她心情是好的,那无论她是想懒散度日,还是突然奋发图强,清芷都觉得是好的。 于是,清芷更加细心地打理着宫中事务,确保银烬修炼时不受打扰。在小厨房里研制的点心茶饮,也更多偏向于滋补灵气、安神静心的功效。在银烬结束修炼略显疲惫时,他会适时递上温热的茶点和干净的帕子,默默陪伴在一旁。 银烬对于清芷的体贴照单全收,有时从修炼中回过神来,看到身边安静守候的青年,会忍不住将他拉过来,靠在他身上休息片刻,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草木清香,感叹道:“还是有我家清芷在好。” 她并没有解释自己突然勤奋的原因,清芷也乖巧地从不多问。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默契:一个在为了模糊却坚定的未来默默努力,另一个则无声地提供着最温暖的支撑。 银烬知道,那条通往金仙的道路漫长而艰难,那玉简中的秘法更是吉凶未卜。但这一次,她的动力前所未有的清晰——她不想再经历一次失去。 她的目光掠过手边那几卷从卷帙云阁深处寻来的、关于金仙之境感悟和灵力微观操控的典籍,眼神坚定。 那套深藏于袖中的玉简,是遥远的目标,但并非遥不可及。 五百年……她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地向那个境界靠近。至少,要拥有尝试那秘法的资格。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时光和无力感,夺走她珍视的人。 又一次剿鬼行动中,面对的是一名已然能凝聚出近乎实体、操控阴雷的强悍鬼修。战斗比以往更加激烈,阴风怒号,雷光闪烁。 清源妙道依旧是主力,煌煌神雷至阳至刚,克制阴邪。但银烬此次的表现,却让他侧目。 只见银烬身形如电,不再依赖于狐火的灵动刁钻,而是将磅礴仙力凝聚于指尖,化作一道道凝练无比的银色光刃。光刃破空,不仅速度更快,威力也远超从前,每一次斩击都能精准地削去鬼修一大块凝实的阴气,甚至能短暂地切断其对阴雷的操控。 她的应对更加从容,对仙力的掌控显然上了不止一个台阶。以往那种略带散漫、依靠本能和天赋的战斗方式,变得更具章法和效率。 战斗结束,鬼修在清源妙道的最终一击下湮灭。清源妙道收势,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转向正在调息的银烬,冷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难得地主动开口,语气虽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你的修为,近来精进不少。” 银烬闻言,挑了挑眉,倒是没想到这一向淡漠的二郎真君会主动提起这个。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带着点小得意,却又努力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偶尔也是要努力一下的,总不能一直拖真君大人后腿不是?” 清源妙道无视了她话语中的调侃,目光扫过方才战斗留下的痕迹,沉声道:“如今下界滋生的鬼修,修为日渐高深,手段也越发诡谲难测。若你还如之前那般……”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不那么伤人的词,“……疏于修炼,后续行动,只怕会越发吃力,甚至身陷险境。” 他这话说得直接,却也是事实。银烬近来修为的突飞猛进,确实让他们两人配合更加默契,应对强敌时也从容了许多。 银烬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收起那点玩笑的心思,正色道:“二郎真君放心,轻重缓急,我还是分得清的。”她看向远方依旧阴霾的天空,语气带着一丝凝重,“这些东西越来越难缠,背后肯定有更大的蹊跷。多一分实力,总归多一分保障。” 清源妙道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她的态度。他不再多言,转身继续探查此地残留的线索。但银烬能感觉到,经过此事,这位一向严苛的上司兼战友,对她似乎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和……或许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倚重。 银烬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吐了口气。看来,这临时抱佛脚……不,是奋发图强的决定,果然是对的。不仅是为了长远的打算,眼下的危机也逼得她不得不尽快强大起来。 只是,这修为提升的速度,还是太慢了。金仙之境……道阻且长啊。她还得想更多办法才行。 这日天光正好,银烬舒舒服服地躺在清芷用坚韧仙藤精心编织的吊床上,随着吊床轻轻摇晃,眯着眼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清芷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的玉石凳上,手里做着些简单的针线活,时不时抬眼看看吊床上慵懒如猫的银烬,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清芷啊,”银烬晃悠着,不忘夸赞,“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这吊床编得极好,大小、软硬都正合我意。” 清芷闻言,耳根微红,低头轻声道:“仙君喜欢便好。” 银烬瞥见他手中的绣活,好奇地问:“咦?你最近怎么做起这绣活了?以前没见你弄过这个。”仙侍通常只需负责洒扫整理,这类精细女红并不常见。 清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神微闪,轻声解释道:“前几日……小仙见衡阳宫的一位仙侍姐姐绣的香囊极为精美,心下好奇,便想……学着试试。” “噢——”银烬拉长了声音,眼中带着戏谑的笑意,“原来如此。那……等我家清芷学成了,也绣个香囊给我可好?” 清芷的脸更红了,几乎要埋进手中的绢布里,声音细弱却清晰地应道:“……好。” 银烬满意地笑了,思绪又跳到了别处。她算了算日子,忽然想起一桩事,从吊床上坐起身:“对了!我们之前酿的梅花露,时候应该差不多了吧?去取来尝尝!” 清芷领命,放下手中的针线,快步走向小厨房。不一会儿,便抱着那个密封的灵玉坛回来了。他将玉坛小心地放在吊床旁的一张白玉圆桌上。 银烬跳下吊床,走到桌边,指尖凝聚仙力,卸去封口的禁制。就在封口开启的瞬间,一股极其清冽幽远的梅花冷香,混合着几种仙草嫩芽特有的清甜气息,如同积蓄已久的力量骤然释放,扑面而来!这香气纯净而富有层次,竟比银烬记忆中在凡界尝试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沁人心脾,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啧啧,用这天宫的材料复刻,品质果然翻倍的好!”银烬由衷赞叹,眼中放光。她取过清芷一同带来的两只剔透琉璃盏,倒入盏内,琥珀色的液体在盏中微微晃动,煞是好看。 她将其中一盏递给清芷,笑道:“虽然你可能尝不出味道,但说好的,这劳动成果,咱俩得一起享用。” 清芷双手接过琉璃盏,凑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那醉人的梅香,只觉得心旷神怡,认真道:“即便尝不出滋味,只是闻这香气,便能想象出定然是极好的。” 银烬笑着将自己手中的玉盏与清芷的轻轻一碰:“来,庆祝我们的梅花露大功告成!”说罢,仰头饮下一口。果然,入口清甜甘冽,梅香盈齿,灵气温和地滋养着经脉,比凡间俗酿不知高明多少倍。“味道果然极好!下次我们再多做些!” 清芷也有样学样地,用自己的盏沿极轻地碰了碰银烬的盏壁,然后小心翼翼地嘬了一口。虽然口中依旧寡淡,但看着银烬满足的笑容,想着这是他们一同采集、一同酿造的成果,心中便觉得这梅花露仿佛也带上了甜丝丝的暖意。他点头应道:“嗯,好。” 就在这时,一道爽朗利落、带着几分好奇的女声突然从高处传来:“这位仙友,不知所饮何物?味道竟如此好闻,勾得我馋虫都动了,可否分享分享?” 银烬和清芷皆是一愣,抬头循声望去。只见烬渊宫不算太高的殿墙之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位女子。 那女子一身利落的鸦青色劲装,勾勒出矫健飒爽的身姿,墨发高束,容颜绝美,却带着一股不输男子的英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没有眼白与瞳孔之分的眼睛,极致深邃的墨蓝底色中混合着极细微的、不同亮度的银色与淡金色颗粒,又有极淡的紫色光晕在其间流淌,如同蕴含了浩瀚星辰,深邃璀璨,令人望之难忘。而这双奇特的眼睛此刻正含着几分兴味盎然的笑意,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们……手中的琉璃盏。 银烬并不认识此人,但观其气度非凡,想必是天宫中哪位仙君。人家都开口讨要了,总不好拒绝。她便对清芷道:“清芷,再去取个玉盏来。” 那女子闻言,轻笑一声,身形利落地从墙头一跃而下,轻盈落地,动作干脆漂亮。她走到银烬面前,很是大方地一抱拳:“斗部斗姆元君,路过此地被香气吸引,唐突了。” 斗姆元君?!银烬心中一惊,这可是与清源妙道齐名的斗部真君,天宫元老级的人物!她连忙拱手回礼:“原来是真君大人,失敬。小仙银烬。” 斗姆元君挑了挑英气的眉,如浩瀚星辰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了然:“哦?原来你就是银烬。” 银烬有些讶异:“真君认识小仙?” 斗姆元君哈哈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能在天宫以‘打麻将’为修炼借口,还能不被帝君责罚,你这壮举,天宫里可是众仙皆知啊。” 银烬没想到自己一时兴起的事迹竟传的人尽皆知,顿时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呃,呵呵……让真君见笑了。” 这时清芷取了新的琉璃盏过来。银烬给斗姆元君斟满一杯梅花露,递了过去。斗姆元君道了声谢,接过来毫不扭捏地仰头饮尽,然后咂咂嘴,眼中亮起惊喜的光芒:“好!清而不淡,甜而不腻,灵气充沛,真是好东西!这是何物?如何制成的?” 银烬便简单说了说这梅花露的来历和制法。斗姆元君听得津津有味,两人便就着这梅花露闲聊起来。 两人闲聊时,清芷中途默默去端了些新做的茶点过来。 不同于清源妙道对凡间饮食的冷淡,斗姆元君对清芷端上来的精致茶点同样赞不绝口,每样都尝了尝,点评得头头是道。银烬顿时有种找到了“组织”的亲切感。 两人从梅花露聊到凡间各种美食,斗姆元君性格洒脱豪迈,见识广博,银烬也是随性之人,在某些方面竟莫名契合,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间,竟有种相见恨晚之感,俨然成了朋友。 自那日后,斗姆元君便成了烬渊宫的常客,时不时就溜达过来“蹭吃蹭喝”。她自觉“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每次上门都不空手,总会带些斗部特有的、有助修行的灵丹妙药或是稀罕仙材作为“饭资”。 这倒是正中银烬下怀——既能提升修为,还能结交一位大佬朋友,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烬渊宫也因此比以前更加热闹,时常回荡起银烬与斗姆元君谈天说地的欢快笑声。而清芷,则默默地在旁边准备着各种吃食。 第71章 紫琰 这日,斗姆元君又拎着一个看起来颇为古朴沉重的酒坛,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烬渊宫。 人未至,声先到:“银烬!快来,看看本君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她周身似乎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来自遥远星空的凛冽气息,那是常年调度周天星斗运转留下的独特印记。 银烬正瘫在吊床上啃着清芷新做的蜜渍灵果,闻声懒洋洋地探出头,只见斗姆元君将那酒坛“咚”地一声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拍开泥封,一股极其浓烈、仿佛带着火焰般灼热气息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光是闻着就让人觉得喉咙发烫。 “这是‘烈阳焚心酒’,我们斗部特酿,最能淬炼仙骨,夯实根基!来,尝尝!”斗姆元君豪气地倒了两大碗,那酒液呈现出暗红色,隐隐有流光转动。 银烬蹙了蹙鼻,嗅到空气中那浓烈的酒香,感受到来自那酒坛的灼热气息,嘴角抽了抽:“真君,您这酒……听着就不像是我这等小仙能消受的啊。” “怕什么!”斗姆元君豪迈地拍了拍酒坛,“有我在,还能让你被酒烧了不成?顶多就是晕乎几天,对修为大有裨益!”她目光一扫,看到桌上摆着一碟晶莹剔透、形如弯月的点心,顺手拈起一块丢进嘴里,眼睛一亮,“嗯!这是什么?清甜爽口,还有股凉意,好吃!” “那是清芷用寒潭玉藕和冰晶糖做的‘冷玉糕’,”银烬从吊床上翻身下来,得意地炫耀,“专解油腻火气,正好配您那烈酒。” 清芷在一旁默默又端上一壶温好的、性质温和的灵芝茶,以防万一。 斗姆元君满意地拍拍清芷的肩:“好小子!手艺越发好了!比我家那几个只会循规蹈矩的夯货强多了!”随后她拉着银烬坐下,将一碗酒递给她,“来!” 银烬硬着头皮接过,那酒液竟如熔岩般暗红滚烫。她小心抿了一口,顿时觉得一股热流从喉咙直冲丹田,烧得她龇牙咧嘴,连忙塞了块冷玉糕压压。 斗姆元君见状哈哈大笑,自己却豪饮一碗,面不改色:“哈哈哈!你这点儿酒量可不行啊!想当年,本君同尽渊大人喝的那‘九幽寒潭酿’,可比这烈多了!那才叫一个透心凉,魂飞天外!” 尽渊大人?银烬一边运起仙力化解酒劲,一边捕捉到这个陌生的名号。听斗姆元君的口气,这位“尽渊大人”的地位似乎比她还要尊崇。她顺口问道:“尽渊大人?真君说的这位是……?” 斗姆元君又往自己的碗中倒满酒,脸上露出追忆的神色,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敬重:“尽渊大人啊,他有个你应该熟悉的称呼——创世神。” 创世神!银烬心中一动,又是这个创世神!她想起之前太上道尊曾提过,斗姆元君和清源妙道曾追随过这位创世神。她立刻顺着话题追问道:“确曾听闻过一些关于创世神大人的事迹,不知这位大人,是个怎样的人物?” 提到创世神,斗姆元君的眼神变得悠远而温暖,她放下酒碗,说道:“尽渊大人啊……是个对世间万物都很温柔的人。”她似乎陷入了回忆,嘴角带着笑意,“记得有一次,我性子急,修炼时差点走火入魔,是大人不惜耗费本源神力,耐心为我梳理暴走的星辰之力,守了我整整七七四十九日……还有,他曾为了救一株即将枯萎的凡间灵植,特意降下甘霖……在他眼中,似乎从无高低贵贱之分,无论是神是妖是人,乃至一草一木,都值得善待。” 她又说了几件琐事,无一不凸显出那位创世神悲悯、温柔、胸怀大爱的性格。最后,她像是想起什么,对银烬笑道:“说起来,我第一次看到你这宫殿名字——‘烬渊宫’时,还愣了一会儿呢。” 银烬心中微动,烬渊……尽渊……她当初随意取名,没想到竟有这等巧合?她按下这丝异样,继续追问:“那……这位大人如今在何处?为何天宫不见其踪?” 斗姆元君闻言,脸上的笑意淡去,化作一丝遗憾和不解,摇了摇头:“不知道。某一天,大人就突然消失了,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留下任何讯息。之后,实力仅次于大人的苍玄,便承接了掌管天宫的职责。”她叹了口气,“此事至今仍是个谜。” 银烬若有所思,又想起另一条线索,问道:“真君在天宫资历久,可曾见过发色是紫色的仙君?” 斗姆元君略一思索,肯定道:“紫色发色的仙君?嗯……应该是没有的。仙君皆由育神树孕育或下界苦修飞升,发色皆有定数。不过……”她顿了顿,“仙侍倒是有一位。” 银烬精神一振:“哦?是哪座宫中的仙侍?” “不是哪座宫殿的,”斗姆元君道,“是尽渊大人身边唯一的一位仙侍,名为紫琰。他是受尽渊大人点化而成,可以说是天宫中的第一位仙侍。说起来,他的紫发很是特别,如同紫绸般璀错焕烂。” 如紫绸般璀错焕烂?银烬忆起那日在极北之地与黑衣人缠斗间瞥见的那一缕紫色发丝,确也是十分惹眼的,她又追问道:“那这位仙侍如今何在?” “尽渊大人失踪后,紫琰也跟着一起不见了踪迹。”斗姆元君答道,随即有些好奇地看向银烬,“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些?” 银烬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敷衍道:“没什么,就是在卷帙云阁翻看一些古籍时,看到些零星记载,有些好奇罢了。” 斗姆元君恍然:“原来如此,卷帙云阁中确是有些关于尽渊大人他们的一些记载,”她话题一转,提到了正事,“对了,本君听闻你在清源妙道那老古板手下忙活下界之事?前些时日我观测星象,凡间某些地方的星力映射似乎有些微异常波动,虽不显眼,但与他所说的阴气滋生之地隐隐吻合,如今情况如何了?” 银烬没想到斗部也从星辰运转的角度注意到了下界的异常,便将下界鬼修滋生、地脉污染、以及目前用“涤尘金晖散”暂时压制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也提到了鬼魂进化速度极快以及天帝态度淡漠的棘手之处。 斗姆元君听完,星眸中闪过一丝锐利:“搅乱阴阳,滋生邪秽,此等行径,乃是对天地秩序的挑衅……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苍玄那家伙可能有他自己的考量吧,我会让手下星官多加留意相关星域动向,你们也要多加小心。若有需要帮忙,可来斗部寻我。”她性格爽快,直接表明了支持的态度。 两人又就此事讨论了一番。清芷在一旁安静地添酒布置点心,伺候得十分周到。 酒过三巡,斗姆元君看着清芷,又忍不住对银烬夸赞道:“银烬啊,你这小仙侍真是贴心可人,手艺又好。若不是看你宝贝得紧,我倒真想挖墙脚,把他拐到我斗部去做个掌事的星官!” 银烬闻言,立刻将清芷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一副护食的模样:“真君说笑了,清芷可是我的宝贝疙瘩,概不外借!” 清芷听到斗姆元君的话,先是心中一惊,又见银烬如此维护,心中暖融融的,连忙低头道:“小仙资质愚钝,只愿尽心侍奉仙君,不敢奢望星官之位。” 斗姆元君哈哈一笑,也不强求。 两人又侃天侃地地聊了一会儿,见天色不早,斗姆元君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又塞给银烬一个小玉瓶:“喏,这几颗‘凝神丹’你拿着吃着玩,对稳固神魂有点小用处。” 银烬也不客气,笑嘻嘻地接过:“那便多谢真君厚赐了!” 斗姆元君摆摆手,晃晃悠悠地走了。 送走斗姆元君,银烬喝了不少那“烈阳焚心酒”,酒劲上来,脚步有些虚浮摇晃。清芷连忙上前搀扶住她。 银烬眯着狐狸眼,靠在清芷身上,嘟囔道:“这斗姆元君……倒是个爽快大方的……”她又想起刚才的话,逗弄清芷,“不过她想拐你去斗部当星官,那可是升官的好机会呢,你真不去?” 清芷搀扶着她的手紧了紧,语气异常坚定:“小仙哪都不去,只在仙君身边。” 银烬听了,心满意足地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逗你的,我家这么贴心的小清芷,我可舍不得送给别人。” 在清芷的搀扶下,银烬摇摇晃晃地进了内殿。 清芷将脚步虚浮的银烬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柔软的锦榻上。见她醉眼迷离,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知道那“烈阳焚心酒”的后劲上来了,心下担忧,连忙又去小厨房,用清心凝神的仙草快速煮了一碗解酒茶。 当清芷端着温度刚好的茶汤回到内殿时,只见银烬歪在榻上,那双琥珀色的狐狸眼水汪汪地朝他望了过来,声音拖得又软又长:“清芷……我的头好晕……” 清芷看着她这副与平日慵懒或戏谑都不同的模样,心尖软得一塌糊涂,“仙君,把这碗解酒茶喝了会好受些。” 银烬开始闹起了酒疯,她不像寻常醉汉那般喧哗,而是语气带着几分蛮不讲理的娇缠,缠着清芷要求道:“我手抬不起来……清芷,喂我……” 面对银烬清芷哪里会说个“不”字。他乖顺地坐到榻边,一手轻轻扶住银烬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端着温热的琉璃碗,小心地递到她唇边。 银烬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目光却一直黏在清芷脸上。喝了几口,她忽然抬手,微凉的指尖抚上清芷温热的脸颊,指腹带着一丝醉意的摩挲,慢慢滑到他紧抿的唇角,眼神迷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任性:“不要这样喂……要,用这里……”她的指尖抚上清芷柔软的唇瓣,意思再明显不过。 清芷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他慌乱地摇头,声音细弱:“仙、仙君……这……这不合规矩……” “不管……我就要……”银烬开始耍赖,整个人往他怀里蹭,发烫的脸颊贴着他的颈窝,哼哼唧唧地磨他,“清芷……我的好清芷……就依了我嘛……” 被她这般软磨硬泡,又是蹭又是撒娇,清芷的心防彻底溃败。他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仰头将碗中剩余的醒酒茶含入口中,然后闭上眼,带着赴死般的决心,颤抖着凑近银烬,将温热的茶汤一点点渡了过去。 银烬得逞,立刻主动迎上,不仅接住了那口茶汤,更在吞咽之后,加深了这个带着茶香和彼此气息的吻。她的手臂勾住清芷的脖颈,带着酒后的炽热和不容拒绝的力道。 清芷被她吻得浑身发软,脑中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一吻结束后,他气息紊乱,眼睫湿漉,几乎要瘫软在榻上。 然而,银烬的吻并未停止,而是沿着他的下颌,一路向下,如同羽毛般轻柔地落在他的脖颈、锁骨……留下细密而灼热的触感。 清芷以为银烬酒劲上来,又要与他缠绵,心中又是羞涩又是无奈,正想轻轻推开她一些,却忽然发现,趴在自己身上的人,动作渐渐停了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他低头一看,只见银烬竟就着亲吻他脖颈的姿势,枕着他的肩窝,沉沉地睡着了。那双闹腾的狐狸眼安然闭合,长睫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脸颊的红晕未退,嘴角却带着一丝满足的、如同孩童般的笑意。 清芷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由觉得好笑。他小心翼翼地动了动,确认银烬真的睡熟了,这才长长地、带着宠溺地叹了口气。 看着怀中人毫无防备的睡颜,回想起她方才耍酒疯的娇缠模样,清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平日里或慵懒、或戏谑、或威严的仙君,醉酒后竟是这般……别样的可爱。 他动作极轻地将银烬从自己身上挪开,平放在软榻上,仔细地为她盖好锦被,又将她散落的银发理顺。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榻边,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出去。 第72章 黑衣人的身份 清芷小心翼翼地从内殿退出,轻轻合上门,确保没有惊扰到因酒力酣然入睡的银烬。他刚转过身,准备回偏殿,却差点撞上不知何时站在廊下的决明,心中猛地一跳。 决明从方才清芷搀扶着微醺的银烬从宫门口进来时,便一直在暗处观察。仙君几乎是半倚在清芷身上,姿态亲昵自然,远超寻常主仆。此刻,借着廊下柔和的光线,他清晰地看到清芷微微红肿的唇瓣,以及领口未能完全遮掩的、脖颈处几点暧昧的红痕……心中那点猜测已然坐实了七八分。 决明的心沉了下去。他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低声道:“清芷,你随我来一下。”语气不容置疑。 清芷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只能惴惴不安地跟着决明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四下无人,决明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清芷,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清芷,你老实告诉我,你与仙君……是否已逾越了主仆之界?” 清芷被这直白的问题震得浑身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决明……我……我……” 看他这副慌乱无措的模样,决明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脸色变得异常严肃,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审视:“清芷!你来烬渊宫前,仙务司的教导,你可还记得?仙侍本分,第一条是什么?!” 清芷被他严厉的语气逼得后退半步,低下头,声音细弱却带着挣扎:“我……我没忘……谨守本分,不、不得对仙君心存妄念……”可平日里与仙君相处时那些点点滴滴的温柔与纵容;还有两人亲密时,仙君带着笑意的眼眸,温暖的怀抱……这一切的一切,早已让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想起那夜自己主动回应后,仙君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彩和之后紧紧的拥抱,还有那句隐含不安的询问……一股勇气莫名涌上心头。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已带了泪光,却异常坚定。他“噗通”一声,直直地朝决明跪了下去! “决明!”清芷的声音带着哽咽,却清晰无比,“我知道……我知道仙侍不该对仙君产生感情,这是僭越,是坏了规矩!可是……可是我答应了仙君,会一直陪着她!我……我不能食言!求求你,决明,求你不要将此事说出去!求你了!”他重重地磕下头去,肩膀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决明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卑微乞求的清芷,心中五味杂陈。同在天宫为仙侍,他何尝不知这其中艰辛?仙侍与仙君朝夕相处,生出情愫并非奇闻。实际上,天宫之中,私下里与仙侍结为伴侣的仙君并非没有,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隐藏极深,无人敢摆到明面上来。毕竟,触犯那条不成文的规矩,对仙侍而言,是灭顶之灾。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弯腰将清芷扶了起来。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几分无奈与告诫:“同僚一场,我并非要刻意与你为难,更无意去做那告密的小人。” 清芷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决明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道,“我今日点破,并非要指责你,而是提醒你,既然你已选择了这条路,需谨记,日后行事定要万分谨慎,小心遮掩,莫要被人抓住了把柄。尤其是在外人面前,绝不可流露出半分逾越!你可明白?仙君她……或许不在意,但你该知晓,此事一旦败露,于你而言,是何等后果!”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重,带着明确的警告。 清芷连忙点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谢谢!决明多谢!我明白!我一定会小心的!绝不会连累仙君,也不会连累你和京墨!” 决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又是一叹。情之一字,最是误人。他只希望银烬仙君对清芷,亦是真心,而非一时兴起,否则……这傻小子的下场,恐怕不会比那些触犯天条的仙侍好多少。 决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告诫道:“记住你说的话。此事,我就当不知。你好自为之。”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悄然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之后。 清芷独自站在原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抚着仍在狂跳的心口,既有一种秘密被戳破的后怕,更有一种得到默许的庆幸。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整理好微乱的衣袍,这才朝着偏殿走去,脚步却比以往更加坚定。 他知道这条路布满荆棘,但为了仙君,他愿意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走下去。只要能在仙君身边,他心甘情愿。 那日斗姆元君带来的“烈阳焚心酒”后劲远超银烬想象。她初时只觉得头昏目眩,浑身灼热,仙力躁动,只记得自己被清芷扶到榻上后,便人事不知了。 这一睡,便是整整七日。 这可把清芷给吓坏了。 第一日,他还只当银烬是酒力未醒。第二日,见银烬依旧沉睡不醒,气息虽然平稳,但怎么唤都没有反应,他便开始慌了神。到第三日,清芷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寝殿内来回踱步,眼圈泛红,几乎忍不住想要冲去神农苑恳求太上道尊前来诊治了。 就在清芷慌乱不知所措之际,忽然想起斗姆元君那日说的:“顶多就是晕几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靠近软榻,仔细探查。只见银烬呼吸绵长均匀,面色红润,非但没有丝毫病态,周身反而隐隐有澎湃的仙力自行流转,比往日更加精纯浑厚,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深层次的淬炼和蜕变。 看到这番景象,清芷高高悬起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斗姆元君身份尊贵,拿出来的东西绝非凡品,或许这昏睡正是吸收药力、提升修为的过程。于是他按捺住焦急,日夜守在一旁,细心照料,时不时用温热的仙露湿润银烬的唇瓣,默默等待着。 第七日,当天宫“明时”的光辉再次洒满寝殿时,软榻上的银烬眼睫微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狐狸眼里初时还带着些许迷蒙,但很快便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以往更加深邃灵动。她轻轻动了动身体,只觉得通体舒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经脉中仙力充盈澎湃,运转间圆融自如,修为竟是明显精进了一截! “唔……”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只觉得神清气爽,前所未有的好。 守在一旁几乎不敢合眼的清芷,见到银烬终于醒来,且神采奕奕,悬了七日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他连忙上前,激动得声音都带着颤音,“仙君!您终于醒了!” 银烬看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和憔悴的神色,心中了然,定是让这小仙侍担心坏了,心中微软。她揉了揉额角,问道:“我这是睡了多久?” 清芷连忙回道:“仙君您整整昏睡了七日。” “七日?”银烬微微挑眉,倒是比她预想的还长些,看来这“烈阳焚心酒”的效力确实霸道。 清芷体贴地去端来早已备好的温润仙露,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和后怕,“仙君昏睡多日,先润润喉,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适?” 银烬接过仙露喝了一口,又习惯性地揉了揉清芷的头发,“无事,感觉好得很!从未如此好过!”她仔细感受了一下体内增长的修为,忍不住啧啧称奇,“这斗姆元君送的‘烈阳焚心酒’果然是个好东西!虽然过程难受了点,但这效果……值了!” 她又拍了拍还有些发懵的清芷的肩膀,宽慰道:“放心吧,我这不是好好的?倒是你,这几日都一直守着?瞧这小脸瘦的。” 清芷见银烬确实无恙,反而修为大增,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摇了摇头:“仙君无事便好,侍奉仙君是小仙应该做的。” 银烬心疼地将人搂入怀中,揉了揉清芷的头顶,“侍奉也要顾忌到自己的身体,不然我可是会心疼的。” 清芷窝在银烬的怀中,嗅到属于她身上的冷香,耳尖微红地点点头,“嗯”了一声。 银烬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力量,心情大好,暗忖这斗姆元君虽然行事豪迈不羁,但拿出来的东西确实是实打实的好货。这“烈日焚心酒”的淬炼之效,竟比她平日睡觉修炼还要显着几分。看来,以后这位大佬的“馈赠”,可以多来点?就是下次得悠着点喝。 勒令忧心忡忡、眼下泛青的清芷去休息,看着他因自己的命令,一步三回头、带着浓浓倦意地回去偏殿休息后,银烬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独自一人倚在软榻上,殿内恢复了宁静,只剩下她指尖无意识敲击扶手的细微声响。 七日昏睡带来的不仅是修为的精进,更让她的思绪变得异常清晰。她阖上眼,脑海中清晰地回忆着之前与斗姆元君的那场谈话。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关于创世神尽渊和那位名唤“紫琰”的仙侍的信息,都被她反复咀嚼,一点点串联起来。 紫琰……创世神尽渊身边的仙侍,天宫中的第一位仙侍,紫发,随创世神一同失踪。 而那个屡次出现、修为高深莫测、帮助她修炼的黑衣人,同样拥有罕见的紫发,且对天宫诸多秘辛了如指掌,甚至能拿出“捆仙绳”这类天宫法宝,还教会了她能瞒过天宫追踪的隐匿术。 这两者,极有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一个仙侍,却拥有可能不逊于清源妙道这等金仙的修为……这在天宫固有的认知里,几乎是天方夜谭。除非…… 银烬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她第一时间想到了被她藏在乾坤袖最深处的那套古朴玉简——那套记载着如何以本源仙力改造仙侍体质,使其能够如同仙君一般自主修炼、突破寿元限制的逆天秘法! 当初得到时,只觉得创此秘法之人境界高深、想法奇绝,却未曾深思其来历。如今看来,若紫琰就是这秘法的受益者,那么,能创出如此颠覆常理之法的人,其身份几乎呼之欲出—— 唯有那位凌驾于众生之上、执掌创造权柄的创世神,尽渊! 唯有他,才有能力、也有动机,为自己点化的第一位仙侍,铺就一条通往长生与力量的道路。那玉简,很可能就是尽渊留下的。 困扰她许久的黑衣人身份,终于拨开了一层厚重的迷雾,显露出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轮廓。 然而,新的、更巨大的谜团随之而来:目的是什么? 如果黑衣人真是紫琰,他做这一切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为何要引导她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小妖?那炼魂控妖、污染地脉、催生鬼修的诡异行径,又与创世神的失踪有何关联? 银烬蹙紧眉头。若紫琰忠于尽渊,为何要在其失踪后,于下界掀起如此波澜?那地脉污染,那些充满怨恨、不断“进化”的鬼修……这一切,与那位被斗姆元君形容为“对谁都很温柔”的创世神,风格截然不同。 难道尽渊的失踪并非意外,而是与紫琰有关?或者,紫琰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寻找失踪的尽渊?又或者……这其中还有更深的、不为人知的隐情? 银烬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棘手。线索似乎清晰了一些,但前路却仿佛更加迷雾重重。她能肯定的是,紫琰所做的一切,必然与创世神尽渊的失踪脱不了干系,而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被卷入了一场涉及创世神隐秘、足以震动两界的巨大漩涡之中。 她轻轻摩挲着袖中的玉简,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这极可能由创世神留下的秘法,是她为清芷与自己谋求未来的希望,却也与眼下这巨大的谜团和危机紧密相连。 前路依旧扑朔迷离,但至少,她不再是毫无头绪。接下来,她需要更谨慎地调查关于尽渊和紫琰的往事,同时,也要加快自身修为的提升,在这越来越诡谲的局势中,多一分力量,便多一分自保乃至破局的资本。无论紫琰目的为何,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应对未来的变局。 “尽渊……紫琰……”银烬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目光望向窗外缥缈的云海,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无论如何,她都要护住那个愿意一直陪着她的小仙侍。 第73章 探查 自那日理清思路后,银烬往卷帙云阁跑得愈发勤快了。只是她不再仅仅流连于那些记载着各类修炼功法的书架,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积着薄灰、记录着天宫历史与沿革的古籍区域。 这些典籍大多由晦涩的古神文或极其简练的官方笔法写成,内容枯燥刻板,无非是某年某月某日,天帝颁布了某条天规;某处仙域边界划定;或是哪位仙君履新等等。与生动有趣的话本或直指大道的修炼法门相比,这些古籍的内容堪称枯燥至极。银烬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一目十行地翻阅着,试图从这些官样文章的字里行间,捕捉到关于创世神尽渊,以及对方失踪那段时间的蛛丝马迹。 这过程远比她想象的更艰难。关于尽渊的直接记载都极为简略。只提及他是天地初开时的至高存在,点化孕育了早期神只,建立了天宫秩序。而其失踪之事,在典籍中皆被一笔带过,多用“隐遁”、“归墟”等模糊字眼,仿佛那只是一次寻常的隐退。这位创世神的存在本身,似乎有意被淡化。 唯一引起银烬注意的,是她在某卷专门记载“两界异动”的残破玉简中,看到了一段语焉不详的描述。里面提到,在两千多年前尽渊失踪前的一段时期,下界曾有过一场“不小的动荡”,波及人仙两界,但这场动荡持续的时间不长,在尽渊失踪后不久,便“莫名平息,再无踪迹”。 银烬反复咀嚼着这段模糊的信息,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尽渊的失踪,极有可能与那两千多年前的动荡有关!或许,他正是为了平息那场动荡而离去,甚至……因此遭遇了不测? 但这个猜测缺乏关键证据支撑。那场动荡因何而起?具体情形如何?尽渊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为何他失踪后动荡就平息了?还是动荡本身就与他有关?而紫琰在其中,又参与了什么? 这些核心问题,古籍中要么避而不谈,要么记录早已残缺。 两千多年的时光,足以掩盖太多真相。这些留存下来的官方典籍,显然经过筛选和修饰,真正核心的秘密,恐怕早已被尘封或刻意抹去。 银烬合上手中那卷令人昏昏欲睡的玉简,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线索似乎在这里又断掉了。两千年前的往事,如同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难以窥清全貌。 看来,想从这些古籍中直接找到答案,希望渺茫。或许……需要从其他方面入手?比如,当年亲身经历过那段时期,并且可能知晓内情的人? 银烬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清源妙道和斗姆元君都是那个时期的人物,为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直接询问恐怕不太妥当,只能看能否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而那位疑似紫琰的黑衣人,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最后一位便是那高高在上的帝君苍玄,这个攻略难度怕是比她逮到紫琰的可能性还低。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看完的典籍归位。调查陷入了僵局,但至少确定了一点:尽渊的失踪绝非偶然,背后必然隐藏着重大秘密,而这个秘密,与如今下界的异动,很可能也存在着某种关联。 带着一丝疲惫和更多的疑虑,银烬离开了卷帙云阁。她知道,这件事急不得,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机缘。眼下,还是先回去找她家那位贴心的小仙侍,吃点他做的点心,缓解一下查阅枯燥古籍带来的头痛吧。 带着一身古籍的陈腐气息和满脑子的未解之谜,银烬回到了烬渊宫。刚踏进宫门,一股清甜的点心香气便驱散了她眉宇间的些许疲惫,她寻着香味而去,到了小厨房前。 清芷正在小厨房里忙碌着。见到银烬回来,他立刻端着一碟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玉露芙蓉糕”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温软的笑意:“仙君,您回来了。先尝尝这个,小仙新试的,用了晨间收集的金盏花露。” 银烬拈起一块放入口中,清甜软糯,入口即化,恰到好处的甜味和灵气瞬间抚慰了她被枯燥典籍折磨的神经。她满足地眯起眼,习惯性地伸手揉了揉清芷的头发:“还是我家清芷贴心。” 看着清芷因为她一句夸奖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银烬心中那因探寻千年谜团而产生的虚无缥缈之感,渐渐被眼前这份实实在在的温暖所取代。她拉着清芷在小厨房内的小凳上坐下,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清芷,你在仙务司受训时,可曾听过关于天宫更早时期的故事?比如……创世神之类的?” 清芷闻言,乖巧地摇了摇头,墨绿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歉意:“仙务司只教导侍奉仙君的礼仪规范和天宫现行律例,对于古早的旧事……并无涉及。”他顿了顿,有些好奇地问,“仙君近日似乎常去卷帙云阁查阅古籍,是在寻找什么吗?” 银烬叹了口气,将剩下的半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道:“没什么,就是随便看看,有些好奇罢了。”她不想将清芷卷入这些陈年谜团和潜在的危机之中。 然而,清芷却将她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思索看在眼里。他犹豫了一下,轻声道:“仙君若想打听些旧闻……或许可以问问真君大人们?或者……小仙听闻,一些由下界妖族修炼飞升的仙官,他们族中有时会流传一些比天宫记载更久远的口述历史……” 清芷的话如同一点星火,在银烬脑海中倏然亮起! 对啊!天宫的官方记载可能经过修饰或删减,但那些传承悠久的妖族,他们的口述历史或许保留了更原始的版本!尤其是那些曾经生活在动荡区域的族群! 她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银烬猛地站起身,眼睛闪闪发亮,捧着清芷的脸就亲了一口:“清芷,你真是我的福星!” 清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地呆在原地。 银烬却已是心花怒放,之前的郁闷一扫而空。直接询问斗姆元君和清源妙道有曝露目的的风险,但从下界妖族入手,无疑是一条新的、更有希望的路径! 她立刻开始在心里盘算,认识哪些交好的、传承久远的妖仙,盘算着该从哪里开始打听。 看着银烬重新焕发出活力的侧脸,清芷虽然不明白自己一句话为何让银烬如此高兴,但见她不再愁眉不展,心中便也充满了欣慰和满足。 他悄悄将空了的碟子收起,转身收拾起有些凌乱的玉台,无论仙君在追寻什么,他只要像这样,在她回来时,能让她感到一丝暖意和放松,便足够了。 受清芷启发,舍弃了原本打算从斗姆元君与清源妙道那旁敲侧击打听关于那场动荡的计划,银烬开始借着各种由头——品酒、论道、甚至交流修炼心得——将目光转向了那些由下界飞升、传承悠久的妖仙同僚。试图从他们口中撬出更多关于两千多年前那场动荡的细节。 然而,关于那场动荡的信息,就如同风干的蛛丝,看似有迹可循,轻轻一触却又断裂消散。 就在银烬快要放弃,觉得这条路也走不通时,一次与一位成仙较久,本体为黑熊、性情爽朗的熊罴仙君对饮时,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收获。 “说起来,咱们妖族传承久远,不知族中可曾流传过关于两千年多前那场下界大动荡的旧事?我最近翻看些杂书,看到零星记载,心里好奇得紧。”银烬晃着酒杯,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几壶温和的仙酿下肚,熊罴仙君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酒嗝,努力回想道:“唔……两千年前的那场动荡?好像听族里老祖宗提过一嘴,说那场动荡非是天灾,亦非人祸,倒像是……这天地的根基本身,出了些岔子。” 银烬精神一振,连忙为他又斟满一杯:“天地根基出了岔子?还请仙君细说。” 他斟酌着用词,眉头微蹙:“下界灵气时而狂暴如海啸,时而枯竭如荒漠,法则似乎都变得不稳。世间万物,无论生灵还是死物,皆受其扰,仿佛整个世界的基石都在晃动……” “那之后呢?这场动荡是如何平息的?”银烬追问道。 熊罴仙君摇了摇头:“这个嘛,老祖宗只说后来……莫名便平息了。许是天佑苍生吧。”他不再多言,显然所知也仅限于此。 银烬心中微动,谢过熊罴仙君,又拜访了几位交好或仅有点头之交的、以传承古老着称的妖仙。从他们零碎的口述中,她逐渐拼凑出一个更具体的轮廓: 千年前,下界确实发生过一场波及甚广的混乱,根源似乎是这个世界的根基出了问题,而那些妖仙提供的事情发展的时间推断,这场动荡的平息期,与创世神尽渊的失踪时间点,高度重合! 那么,世界根基的异变……与如今下界出现的“污染”,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 紫琰的身影再次浮现在银烬脑海中。如果他是尽渊的仙侍,目睹甚至参与了当年的事件,那么他如今制造污染、催生鬼修的目的,他是想重现当年的场景?还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寻找失踪的尽渊? 之后几日,银烬又陆续找了几位仙君,得到的回复大同小异,都肯定了那场动荡的存在与其波及范围的广泛性,也提到了“能量失衡”、“法则不稳”等字眼,但再往深处探究,便都是一片迷雾。 “唉……”从一位来自青丘远支的狐仙仙宫内走出,银烬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几日探查下来,只觉她叹气的次数跟漏了气的轮胎似的,“查来查去,还是这点东西。千年旧事,果然不是那么好挖的。”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背后的水太深,牵扯的层面太高,以她目前的能力和地位,能打听到这些边缘信息,恐怕已是极限。再纠缠下去,不仅浪费时间,说不定还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她自我安慰道,“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银烬回了烬渊宫,习惯性地去寻清芷,只见他正坐在院中,小心翼翼地穿针引线,旁边还放着一幅画着花草图案的图稿,显然是正在参照上面的图案学习更复杂的绣工。 柔和的天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那一刻,银烬心中所有的探寻、所有的谜团,仿佛都被这静谧温馨的画面所软化。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清芷,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 清芷被她吓了一跳,手一抖,针差点扎到手指,脸颊瞬间染上红霞:“仙、仙君……” “别动,”银烬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温柔,“让我抱一会儿。” 清芷立刻不动了,乖巧地任由她抱着,感受着银烬身上传来的淡淡冷香和依靠的重量,心中一片柔软。他放下手中的针线,轻声问:“仙君今日奔波,可还顺利?” “嗯,有些收获。”银烬闭着眼,嗅着他发间清新的草木气息,觉得连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无论千年前的真相如何,无论紫琰的目的为何,她此刻想要守护的,不过是怀中这一份真实的温暖罢了。 眼下,提升修为才是重中之重,无论是为了将来有可能施展那玉简中的秘法,还是为了应对下界越发诡异的局势,乃至潜在的黑衣人所带来的未知风险,强大的实力都是根本保障。 金仙境界,是她必须尽快跨越的门槛。 前路虽然依旧未知,但有了方向,有了想要守护的人,她便有了继续努力的动力。她轻轻吻了吻清芷的耳廓,低声询问道:“这可是要绣给我的香囊?” 清芷红着脸点了点头。 “不急,慢慢绣。你绣的,我都喜欢。”银烬的唇停留在他的颈间,轻声道。 清芷的脸更红了,心中却甜得如同浸了蜜糖。 天色渐柔,烬渊宫内日光轻柔,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暂时隔绝了外界的风起云涌。 第74章 蜜露的另一种品尝方式(删减版) 再次将修炼一事提到第一位,银烬重新发奋图强起来,减少了外出闲逛和打听消息的次数,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了修炼之中。 这日,银烬在仙池中引动星辉淬体,待周身灵气运转圆满,方才慵懒起身。水珠顺着她银白的发丝和线条优美的脊背、胸膛滚落。她走到仙池旁玉架前,习惯性地伸手将清芷提前备好的衣物拿过来,准备穿上。 指尖触及那有些熟悉的衣料质感时,她轻轻“咦”了一声。 这件仙袍,正是前段时日下界剿鬼时,被那鬼修偷袭划破侧腰的那件。她记得破损处不小,本以为早已被清芷处理掉。然而此刻,那原本破损的位置竟已被完美地修复,不仅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更巧妙的是,在修复之处,用璀璨的金线绣上了一株栩栩如生的花草图案,沾染的血迹更是无影无踪。 那花草形态优雅,叶片舒展,花瓣纤巧,通体透着一股清冷又坚韧的气息,银烬仔细端详,越看越觉得……这形态竟与清芷的原形——月华芷,有八九分相似! 不必多想,这定是清芷的手笔。原来这小子这段时间突然对绣花如此上心,竟是为了帮她修复这件仙袍。 银烬心中一暖,将衣物穿戴整齐后,对着殿外柔声唤道:“清芷,你进来。”自从上次那事后,这小子便坚持只在殿外候着。 守在门外的清芷闻声,立刻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他刚抬起头,目光便撞见了已穿戴整齐的银烬。 只见银烬身着一袭流云广袖的月白仙袍,原本清冷飘逸的款式,因侧腰处那株用金线精心绣制的月华芷图案,而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华彩与生机。那金线在殿内明珠的光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恰好位于她腰肢最纤细之处,随着她不经意的动作,那株月华芷仿佛在悄然绽放,与她周身清冽又慵懒的气质奇异地融合,风姿卓绝,令人移不开眼。 清芷看着自己的“作品”如此契合地呈现在银烬身上,完美地遮掩了曾经的破损,更增添了一份独特的韵味,心中不由一动,泛起丝丝缕缕的甜蜜与满足,但同时又因银烬的注视而有些羞涩地垂下了眼帘。 银烬看着他这副模样,故意在他面前轻轻转了个圈,让那金线绣成的月华芷在光下更显璀璨,然后才含笑问道:“仙袍多的是,何必费这般心思,特意修复这一件?” 清芷抬起头,墨绿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老实回答道:“因为……小仙之前听仙君提过,颇为喜欢这件仙袍的款式。便想着……若能修复好,仙君或许还会再穿。只是小仙手艺生疏,绣得粗糙,仙君……可还满意?” 听着清芷这番坦诚又带着些许忐忑的回答,银烬只觉得心底那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上涌,如同温热的泉水,熨帖着她每一寸经络。她随口一句无心之言,竟被他如此珍而重之地记在心上,并默默付诸行动,用了不知多少时日,一针一线地将她的喜爱与自己的心意,细细绣入这仙袍之中。 她上前一步,手掌轻轻抚过腰侧那株精致的金色月华芷,指尖仿佛能感受到青年专注而温热的气息。她望进清芷那双带着期待又有些不安的眼眸,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与肯定:“满意。怎么会不满意?” 她微微倾身,拉近两人的距离,唇角勾起一抹温柔至极的弧度,“我家清芷亲手绣的,便是这九天之上,独一无二、最好的。” 银烬话音落下,指尖仍流连在那金线绣成的月华芷上。清芷被她话语中的珍视烫得心尖发颤,脸颊绯红,几乎要沁出血来。他慌乱地垂下眼睫,声音细弱蚊蝇:“仙君喜欢……便好。” 银烬伸手忽然将清芷拉近。青年猝不及防跌入带着水汽的怀抱,听见耳边响起带笑的气音:“不过我很好奇——绣这株月华芷的时候,清芷是在想什么呢?” 清芷耳尖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泛起粉色。他慌乱地想躲闪,却被银烬箍得更紧了些。挣扎间,他闻到她刚沐浴后身上清冽的仙气,混着月华芷特有的草木香——那是他偷偷在绣线里揉进的自己的本源气息。 “小仙、小仙只是觉得……”他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要融进池边氤氲的水汽里,“这样仙君穿着的时候,就像……就像小仙始终陪着……”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却被银烬敏锐地捕捉。 看着他这副羞怯得快要化作一株真正月华芷的模样,银烬心中暖意更胜,她拉起清芷的手,指尖在他因技艺生疏满是点点绣针扎痕的指腹上轻轻摩挲。 “你的心意我收下了,只是下次不许再这样偷偷折腾了,”银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疼惜,“仙袍再喜爱,也比不上我家清芷的巧手重要。若是扎坏了,谁再来给我做那些好吃的点心?” 这句话像片羽毛搔过心尖,清芷连脖颈都漫上绯色,“小仙……知道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个素锦香囊,系带上的流苏还在微微发颤:“这个……这个是答应给仙君绣的。” 香囊针脚明显生涩许多,却认真绣了只白狐抬头嗅闻一株月华芷的图样,里面装着晒干的月华芷花瓣,清冽香气与银烬袖间冷香悄然交融。 银烬看了会儿掌心的香囊后,就着这个距离,极快地在清芷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如同蜻蜓点水,一触即分,“我家清芷这么能干,这是奖励。” 清芷猝不及防,整个人僵在原地,额头上那柔软微凉的触感却清晰无比,瞬间点燃了全身的血液。他呆愣愣地看着银烬,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奖励”在耳边嗡嗡作响。 银烬看着他这副彻底懵掉的模样,心情愈发愉悦,她理了理身上这件被赋予了特殊意义的仙袍,只觉得比以往任何一件华服都更合心意。 “走吧,”她自然地牵起尚在石化中的清芷的手,朝殿外走去,“今日心情甚好,陪我去小厨房,看看你又研究了什么新花样。” 清芷被她牵着,脚步还有些虚浮,如同踩在云端。他偷偷抬眼,看着前方银烬挺拔的背影,以及她侧腰处那株在行走间若隐若现、仿佛随着她呼吸而轻轻摇曳的金色月华芷,只觉得心中被一种巨大的、满溢的幸福所填满。 他修复的不仅仅是一件仙袍,仿佛也将自己无声的爱恋与陪伴,一针一线地,绣进了仙君的生命里。 而仙君的认可与珍视,便是对他这份小心翼翼的心意,最好的回应。 两人一同来到弥漫着温暖甜香的小厨房。清芷一扫之前的羞涩,眼眸亮晶晶的,带着几分雀跃向银烬展示他最近的“研究成果”。 他拿起几样半成品,热情地介绍着新点心的构思与口感,声音温软,神情专注。 “仙君,小仙最近试着将凝玉果的果汁混入流云仙芝粉中,可做出一种外层晶莹、内里软糯的冻糕,还有这个,用仙露混合金盏花蜜与寒髓草粉……...”清芷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旁边一罐特调的散发着丝丝缕缕寒气、混合金盏花与仙露香气的晶莹蜜露,准备淋在刚刚塑好形的半成品上。 银烬斜倚在门框边,双手抱臂,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清芷身上。她并未像往常那样插科打诨或“指点江山”,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清芷身上。看着他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纤长的手指灵巧地摆弄着各种食材,看着他墨绿色眼眸中闪烁的纯粹光芒…… 第75章 天道认可 烬渊宫的日常,依旧在继续。只是从那日起,银烬穿着那件绣着金色月华芷仙袍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而清芷在偶尔抬眼看到她腰间那抹熟悉的金色和摇曳在腰间的那枚素锦香囊时,心中总会泛起隐秘的、如同花蜜般的甜。 之后几次轮值下界,银烬随同清源妙道清剿鬼修,始终分出一缕心神,警惕地感知着四周。然而,那缕曾让她心神剧震、属于沈晏清的诡异气息,却如同石沉大海,再未出现过。无论是阴气森森的战场,还是怨魂盘踞的巢穴,都没有丝毫痕迹。 仿佛那日的感应,真的只是她在激烈战斗中被阴气侵蚀所产生的幻觉,或是内心深处对逝者过于执念而生出的心魔。 可银烬不信。 那气息虽然微弱、夹杂着不祥,但其核心那份独属于沈晏清的轮廓,她绝不会认错。结合之前黑衣人的踪迹,她更倾向于那是某种刻意为之的引导或试探。 为了验证心中猜想,她甚至寻了个由头,暂时脱离了清源妙道的队伍,独自一人悄然前往了记忆中的钱塘县。 数百年光阴流转,凡间早已沧海桑田。昔日熟悉的街巷、码头、乃至沈家那粉墙黛瓦的祖宅,都已湮没在时光长河中,旧址上建起了新的城镇,人来人往,烟火气息浓郁,却再无一丝一毫旧时痕迹。 银烬凭着模糊的记忆,来到城外一处依山傍水的缓坡。这里曾是沈家的祖坟所在,她当年曾暗中来过几次。 然而,眼前所见,却让她心头一沉。昔日的坟茔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茂密的树林,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她闭上眼,磅礴的仙力如同无形的波纹,细致地扫过这片土地的每一寸,深入地下,探寻着任何可能存在的残魂印记、异常能量波动,或是被隐藏的结界。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泥土之下只有属于自然轮回的枯骨与沉寂,没有任何一丝与沈晏清相关的魂魄残留,也没有任何人为布置的阵法或地质遭受污染的迹象。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仿佛沈晏清这个人,连同他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已被岁月彻底抹平,干干净净。 银烬独自站在竹林之中,任由山风吹拂着她的银发和衣袍。腰间那株金线绣成的月华芷在风中微微晃动。 她并未感到多少悲伤,毕竟沈晏清的逝去已是数百年前的往事。此刻充斥在她心间的,更多是一种冰冷的确认和更深的疑虑。 沈晏清的魂魄,按常理早已重归天地,消散无形。那么,之前那缕气息,究竟从何而来? 是紫琰利用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手段,模拟出了沈晏清的气息?还是……沈晏清的魂魄,在当时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异变,并未完全消散?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紫琰对她,以及她的过去,了解得超乎想象。他似乎在利用沈晏清这个她心中最深的印记,作为牵动她的棋子在试探着什么。 银烬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与冷冽。 她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无形的流光,离开了这片承载着她凡尘过往,却已物是人非的土地。 银烬悄无声息地回到清源妙道身边,面上依旧是那副懒散中带着点不耐烦的模样,仿佛只是偷闲去喝了杯凡间的粗茶。清源妙道正以神力净化一处刚清理完的鬼巢,见她回来,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并未多问。 之后的剿鬼行动,银烬依旧出手利落,狐火所过之处,低阶鬼修纷纷溃散。但她的心思,却比以往更加深沉。那缕消失的沈晏清气息,如同一个悬而未决的钩子,始终勾着她的注意力。她不再被动等待,而是开始更加主动地探查。 她不再仅仅满足于消灭看到的鬼修,开始有意识地捕捉那些鬼修溃散时逸散的魂力碎片,试图从中分析出它们的力量来源和特性是否与那诡异气息有关。她甚至冒险靠近几处被“涤尘金晖散”压制着的污染核心区域,仔细感知那沉滞粘稠的异常能量,与记忆中那缕气息进行比对。 然而,结果依旧令人失望。鬼修的魂力虽然阴冷暴戾,却与那带着沈晏清轮廓的诡异气息截然不同;地脉污染的能量沉滞污秽,充满毁灭性,也与那气息的“模仿”特性大相径庭。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这日,剿灭了一伙盘踞在古墓中的鬼修后,银烬看着清源妙道以金光净化墓穴中的残余阴气,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探究:“二郎真君,您说……这世间,是否存在某种力量,能够完美地模仿、甚至复制出一个逝去之人的气息?连其最细微的特质都不放过?” 清源妙道动作未停,金色的光辉如同水流般洗涤着墓穴的每一个角落,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大道三千,无奇不有。幻术、魅术、乃至一些涉及魂魄本源的禁术,皆可做到以假乱真。然,幻象终归是幻象,模仿得再像,亦非本真,其核心必有破绽,或是施术者自身的气息残留,或是能量运转的不谐。” “破绽么……”银烬喃喃自语。她回想起那日断崖下的感觉,那气息出现得突兀,消失得彻底,干净得不像话。如果真是模仿,那么紫琰的手段,必然相当高明,对方的修为到底到了哪种程度? 看着被净化后重现清明的古墓,银烬压下心中的波澜,她心中清楚,关于沈晏清气息的探寻,暂时只能先放下了。那更像是一个饵,一个来自暗处对手的试探。眼下更重要的,还是提升实力。 她看了一眼腰间的金色月华芷,心中那份因探寻无果而产生的些许空落,渐渐被一种更为坚定的守护之意所取代。 过去已不可追,但当下和未来,她必须要牢牢抓住,绝不容许任何人破坏。 她收敛心神,对清源妙道道:“二郎真君,此处已了,去下一处吧。” 自此以后,银烬将关于沈晏清气息的疑虑彻底压在心底。她很清楚,继续纠结于此只会徒乱心神,既然对方以此作为试探,那么必定还有后续。她只需耐心等待,并以不变应万变。 与此同时,她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两件事上:一是借助斗姆元君不时送来的灵丹妙药以及卷帙云阁搜寻来的修炼功法结合自身的“睡眠修炼法”,稳步提升修为;二则是通过更多渠道,旁敲侧击地打听关于创世神尽渊时代的信息,尤其是关于地脉异常和第一位仙侍紫琰的细节。 这日,她正与斗姆元君在烬渊宫内对饮——这次不是烈酒,而是清芷用新得的雪顶仙茶泡制的清茶,茶香袅袅,别有一番风味。银烬状似闲聊般,又将话题引向了古老往事 “真君,您上次说尽渊大人性情温和,那他当年点化紫琰时,可是看中了对方何种特质?毕竟是天宫第一位仙侍,总该有些与众不同之处吧?”银烬捧着茶杯,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好奇。 斗姆元君抿了一口茶,星眸中掠过一丝追忆,爽朗笑道:“哈哈,说起这个,紫琰那小子,当年还真没什么特别的。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执拗?对,一根筋似的执拗!他本体似是株紫苏,在尽渊大人下界游历时偶然带回天宫受点化化形。自那以后,就跟定了大人,眼里心里只有尽渊大人一个,忠诚得近乎偏执。大人对他也是极好,亲自教导,甚至……”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摆摆手,“罢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银烬捕捉到她话里短暂的停顿,心中微动,但面上不显,只是笑着附和:“原来如此。这般忠诚,倒也难得。” “是啊,”斗姆元君放下茶杯,语气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所以尽渊大人失踪后,紫琰也跟着消失,我们虽觉意外,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那小子,怕是接受不了吧……” 银烬默默记下“执拗”、“忠诚近乎偏执”这些关键词。一个对创世神有着极度依赖和忠诚的仙侍,在神明失踪后,会做出什么事来?是为了寻找神明而不择手段?还是……因爱生恨,酿成了某种变故? 线索依旧模糊,但紫琰的形象在她心中逐渐丰满起来。 就在这时,清芷端着一碟刚做好的、形如琉璃莲花、晶莹剔透的糕点过来。斗姆元君立刻被吸引,尝了一块后赞不绝口,方才那一丝感慨也烟消云散,又恢复了豪迈之态。 送走斗姆元君后,银烬回到书房,再次取出了那枚记载着改造仙侍秘法的玉简。之前觉得金仙之境遥不可及,如今在丹药和自身努力下,修为稳步增长,虽离金仙尚有距离,但已非遥不可及。为了清芷,也为了应对未来可能的变局,她必须开始认真研习这秘法,哪怕只是先理解其原理。 她抚摸着温润的玉简,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庭院中正在细心修剪花枝的清芷。 前路或许依旧迷雾重重,但她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狐妖。她有想要守护的人,有必须弄清的真相,更有不断增长的力量。 下一次,当暗处的试探再次来临,或是风暴真正降临时,她必将要有与之抗衡的底气。 时光荏苒,天宫与下界鬼修的这场拉锯战持续了许久,久到银烬都快习惯了这种时不时要下界“出差”的日子。 当地脉污染滋生的鬼修数量越来越多,其中甚至开始出现能与普通仙将抗衡的强大存在,严重威胁到下界秩序平衡时,终于,或许是觉得这场闹剧拖延得太久,有损天宫颜面,一直态度淡漠的天帝苍玄,决定亲自出手了。 那一日,天威浩荡。 苍玄甚至未曾亲临凡界,只是端坐于璇玑殿,隔空降下了一道磅礴无匹的神力。那神力如同金色的洪流,自九天倾泻而下,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严,目标直指凡界所有被标记的受污染之地和聚集的鬼魂! 那一刻,对无数鬼修来说凡界如同末日降临。无数鬼魂在至阳至纯的神力冲刷下,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瞬间灰飞烟灭。天地间充斥着凄厉的尖啸和能量湮灭的爆鸣。 银烬当时恰好在附近执行剿鬼任务,亲眼目睹了那如同天罚般的场景。她感受着那远远超越她理解范畴的绝对力量,心中震撼无比。也终于明白了当初天帝为何对此事“不上心”——在如此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鬼修、污染,确实如同蝼蚁般微不足道,只需他愿意,翻手间便可覆灭。之前的拖延,或许只是不屑。 然而,就在这看似要将鬼修彻底荡平的毁灭洪流中,异变陡生! 当苍玄的神力扫过极北之地一处阴气汇聚至极、如鬼山般的绝地时,竟遇到了无形的阻碍!那并非有形的防御,而是一种来自天地规则本身的排斥和阻滞! 端坐于御座之上的苍玄,闭合的双目猛然睁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 他感知到,那些残存的、躲入鬼山的鬼魂,其存在形式……竟然得到了此方天道的承认!它们不再是需要被清除的“异常”或“污秽”,而是如同人族、妖族一般,成为了受天道规则庇护和约束的、一个全新的族群! 天道之下,万物有灵,皆有存续之理。既然鬼修一族已得天道认可,他便不能再以“清除污秽”的名义对其进行种族灭绝式的打击,否则必遭天道反噬! 磅礴的神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来得快,去得也快。凡界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弥漫的阴冷死气和鬼魂的哀嚎已然稀薄了大半。 苍玄的神念扫过天地,片刻后,一道淡漠却蕴含无上权威的法旨传遍两界:“鬼物修行,逆天而生,虽属异数,然既得天道一线认可,自成体系,无法根除。即日起,凡间‘幽冥鬼山’划为其聚居之地,便如妖族般,受天道约束,归天宫管辖。自此,鬼修一脉立。若有触犯天规、残害生灵者,雷部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劫后余生的鬼修们,惊恐万状地龟缩进幽冥鬼山深处,凭借着天道认可的这层“护身符”,终于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这道法旨,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在天宫引起了不小的波澜。这场持续许久的动荡,竟以这样一种谁也未曾料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鬼修,竟成了继人、妖、仙之后,被天道正式承认的第四种族群!虽然它们必须遵守更严苛的天规,且绝大多数只能在幽冥鬼山这等极阴之地修炼,但终究是获得了一线生机。 当然,总有那么些冥顽不灵、或是本性凶戾的鬼修,会触犯天道规则,伤害凡人,汲取生魂修炼。而绞杀这些违反天条的鬼修,便成了雷部一项新的、长期的工作内容。 清源妙道得知此结果时,只是沉默良久,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深知,这背后意味着天道规则的某种补全或是演变,非人力所能干涉。 银烬则挑了挑眉,对于这个结果并不算太意外。那些鬼修能在污染之地不断“进化”,甚至产生灵智走上修炼之途,本就说明它们的存在并非全无道理。天帝的出手,更像是为这场混乱画上了一个官方的句号,并将这新生的族群纳入了管理体系。 只是,她心中对紫琰制造污染的动机,更加疑惑了。难道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催生出这所谓的“第四族”?这对他寻找创世神有何益处? 幽冥鬼山,山顶。 一道黑色的身影静静伫立,仿佛与周围的阴霾融为一体。他望着苍穹之上那迅速消退的金色神力,帷帽下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狂热的笑意。 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如同毒蛇吐信:“尽渊大人……您看到了吗?连天道……都站在我这边了。这条路,我没有走错……很快,很快就能……” 第76章 野餐(一) 鬼修之乱以出人意料的方式“解决”后,下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只是世间多了“幽冥鬼山”这一处生灵勿近的禁地,也多了一个游走于阴阳边缘的新族群。天宫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巡天监不再有紧急军报,清源妙道也无需常年驻守下界,银烬更是乐得清闲,又回到了她在烬渊宫“混吃等死”的惬意生活。 每日里,银烬不是瘫在清芷编织的吊床上晃悠,就是溜达到小厨房,对着正在研究新点心的清芷“指点江山”,顺便“偷吃”两口。斗姆元君依旧时不时拎着各种“好东西”上门,两人喝酒谈天,品评美食,倒是结下了不俗的交情。偶尔,银烬也会被清源妙道抓去处理一些雷部的琐碎公务或下界惩戒那些触犯天规的鬼修或妖族,但她总能以最快的速度糊弄完,然后溜之大吉。 表面看来,一切如常。 她依旧会暗中留意与创世神尽渊、仙侍紫琰相关的蛛丝马迹,只是更加小心谨慎。那套记载着改造仙侍秘法的玉简,被她藏得更深,却也时常在一人独处时取出参详。修为的提升和对秘法的研究,成了她暗中进行的两件要事。 清芷敏锐地察觉到银烬偶尔的走神和那深藏于慵懒表象下的些许不同,但他从不多问,只是将她的喜好记得更牢,将小厨房打理得更加温馨,用无声的陪伴和细致的照顾,为她构筑一个可以安心休憩的港湾。 这一日,银烬正倚在窗边软榻上,看着庭院中清芷细心浇灌仙植的背影,手中把玩着一枚斗姆元君刚送来的、据说能淬炼神识的“凝魂珠”,窗外仙云流转,明媚的天光洒在清芷身上,勾勒出他柔和专注的侧影,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银烬忽然心血来潮,从软榻上坐起身,半个身子从窗口探出,对正安静浇花的清芷道:“清芷,今日天气不错,我们出去‘野餐’吧!” “野餐?”清芷放下手中的仙露壶,墨绿色的眸子里满是茫然,“仙君,此乃何意?”这个词对他而言,实在陌生。 银烬兴致勃勃地解释:“就是找个风景好的地方,铺上毯子,把好吃的、好喝的都带上,一边欣赏景色,一边享用美食!就像凡间那些文人雅士踏青郊游一般。” 清芷虽然觉得银烬这在天宫这等庄严之地“郊游”的想法有些奇特,但见银烬一脸期待,便也顺从地点点头:“小仙明白了。仙君想吃些什么点心?小仙这就去准备。” “就做几样我平常爱吃的便好。”银烬挥挥手,紧接着又补充道:“再带几坛仙梅露来。” 清芷领命,在小厨房里忙碌开来,很快便做好了“流霞酥”、“星辉凝露冻”、“玉露芙蓉糕”等几样银烬平日较为喜爱的点心,仔细地用精美的食盒分层装好。 清芷准备点心的空档,银烬又去库房翻了几坛之前斗姆元君送的仙酿。 见准备妥当,让清芷拎着食盒,银烬便一手拎着酒坛,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牵起清芷的手:“走吧!” 清芷被她牵着,脸颊微红,却也没有挣脱,只是小声提醒:“仙君,我们这是要去何处?若是被其他仙君瞧见……” “怕什么?”银烬满不在乎,“找个地方吃点东西而已,还能犯了天规不成?跟我来便是。” 银烬带着清芷,并未去那些常见的仙苑园林,而是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处较为偏僻的浮空仙岛。此岛不大,却绿草如茵,柔软如毯,中间还有一汪清澈见底的仙池,池边一株仙树枝繁叶茂,投下一片斑驳光影。不远处放眼望去,便是翻涌的无尽云海,视野极佳,景色绝美,简直是天选野餐宝地。 银烬一手揽着清芷的腰,一手提着东西飞身落到仙岛上,环顾四周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这儿了!” 将东西放下,银烬从袖中取出一张云毯铺在地上,毫不讲究地直接席地而坐,将食盒和酒坛一一摆开。清芷初时还有些拘谨,觉得这般随意有失体统,但在银烬连拉带拽下,也只好红着脸坐在了她身旁。 清芷还是第一次在天宫如此“不拘小节”地席地而坐,看着银烬像只慵懒的猫儿般舒展身体,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拈起一块“流霞酥”放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他也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心中那点拘谨渐渐散去。 银烬倒了两盏仙梅露,递了一盏给清芷:“来,虽尝不出味道,但这香气和意境,总归是能感受到的。” 清芷接过琉璃盏,学着之前银烬的样子,与她轻轻一碰。银烬仰头饮下,清冽甘甜的滋味让她心情愈发舒畅。清芷则捧着杯子,深深嗅着那冷冽的梅香,看着银烬惬意的侧脸,只觉得此情此景,比任何珍馐美馔都更令人心醉。 微风拂过,带来花草的清香和云海的湿润气息。银烬一边吃着点心,一边指着远处的云海奇景说着这个像什么那个像什么,或是给清芷讲些凡界的趣闻和她看话本得来的离谱故事。清芷安静地听着,时不时为她斟满仙梅露或仙酿。 没有公务缠身,没有规矩束缚,只有美食、美景,和身边全心陪伴的人。银烬觉得,这大概就是她追求的神仙日子了。她甚至想着,下次可以把斗姆元君也叫上,那家伙定然喜欢这等逍遥快活之事。 吃饱喝足后便有些昏昏欲睡,银烬便枕着胳膊躺在云毯上闭上了眼睛。 天光透过稀疏的树影,洒在云毯和两人身上,暖洋洋的。清芷看着银烬毫无防备、全然放松的模样,将提前准备的一张薄毯轻轻为她盖上,然后继续安静地守在一边,守着这片偷来的宁静与美好。 就在银烬意识朦胧间,一道煞风景的、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突兀响起:“哟!我当是谁如此不成体统,原来是银烬仙君!竟学那凡间粗鄙之人,在这仙家清修之地席地而眠,真是走到哪里都改不了那股子俗物习性!” 银烬不用睁眼,也能听出这令人厌烦的声音属于谁。她懒洋洋地掀开眼皮,果然看到“职业黑粉”沧源带着两名仙侍,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鄙夷,目光扫过她,又扫过正因他的出现而瞬间绷紧身体、脸色发白的清芷。 这沧源显然是路过此地,看到银烬和清芷这般“不成体统”的模样,立刻出言嘲讽。 好心情被破坏了大半。银烬慢悠悠坐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袍,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本君当是哪只乌鸦在此聒噪,原来是你。怎么,这天宫是你家开的?本君在自己找的地方赏景快活,也碍着沧源仙君的眼了?” “放肆!”沧源见她依旧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脸色一沉,“此乃天宫仙域,岂容你如此肆意妄为!还有你这仙侍,不知规劝主子,反倒一同胡闹,成何体统!” 清芷被他斥责,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想站起身请罪,却被银烬一把按住。 “我家仙侍如何,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银烬眼神冷了下来,“倒是你,整日像个巡海夜叉似的到处挑刺,不累吗?”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她的职业黑粉呢,看到点“黑料”就跟苍蝇见着屎似的扑上来。 “你!”沧源仙君气结,周身仙力波动,眼看冲突就要升级。 “哟,这儿挺热闹啊!”一个爽朗带笑的女声插了进来。只见斗姆元君不知从何处溜达过来,手里还拎着个小酒壶,浩瀚星河般的眸子饶有兴致地在剑拔弩张的两人和旁边摆开的野餐阵仗上扫过。 她先是用力吸了吸鼻子,赞道:“嗯!这仙梅露的味儿,隔着老远就闻到了,银烬你也不叫我!”然后才像是刚看到沧源似的,挑眉道,“沧源?你在这儿干嘛呢?也想来蹭点吃喝?” 沧源见到斗姆元君,脸色变了几变。这位可是天宫元老,地位尊崇。他见斗姆元君与银烬说话的语气如此熟稔亲昵,心中顿时一沉。没想到这狐媚子竟还攀上了斗姆元君! 他强压下怒火,对着斗姆元君勉强拱了拱手:“真君说笑了,小仙只是路过。既然真君在此,小仙就不打扰了。”他狠狠瞪了银烬一眼,终究没敢在斗姆元君面前继续发作,袖袍一甩,带着两位仙侍悻悻离去。 “啧,没劲。”斗姆元君看着沧源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然后毫不客气地走到云毯边坐下,“跑去你宫中寻你,才听你家仙侍说你跑出来搞劳什子野餐,我便寻来了。” 斗姆元君豪迈地席地而坐,动手拍开一坛仙酿,对着银烬举了举,“还是你这儿有意思。来,继续!” 银烬看着自来熟的斗姆元君,也被她逗笑了,拿起自己旁边的酒坛跟她碰了一下。方才那点不愉快,瞬间被冲散。清芷见状,也悄悄松了口气,连忙为斗姆元君布上新的点心。 银烬与斗姆元君对饮正酣,天南地北地胡侃着,清芷在一旁安静地添酒布置点心。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身影自不远处云海中御风而过,素袍玉冠,衣袂飘飘,气质卓然神色一如既往的淡漠,正是难得清闲片刻的清源妙道。 斗姆元君眼尖,立刻扬手高呼:“喂!清源!这边!快来,有好东西!” 清源妙道闻声望去,见到浮空岛上这奇特的组合——慵懒倚坐的银烬,豪迈举坛的斗姆元君,以及旁边恭敬侍立的清芷,还有那摊开的食盒酒坛,冷澈的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他显然没料到银烬竟与斗姆元君关系如此熟稔。 略一迟疑,他还是按下云头,轻飘飘地落在草地上,姿态依旧端正,却并未嫌弃地席地而坐,与斗姆元君和银烬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 “哟,二郎真君今日怎有闲暇?”银烬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对于这位顶头上司的加入,倒也并不排斥。 “巡天至此。”清源妙道言简意赅,目光扫过现场,尤其在那些精致的点心和开启的梅花露坛子上停留了一瞬。 斗姆元君已经热情地拿起一个干净的琉璃盏,给他斟了满满一杯梅花露,递过去:“快尝尝这个!银烬鼓捣出来的,用那什么……仙梅酿的,比咱们天宫那些寡淡的仙酿有意思多了!” 清源妙道看着杯中琥珀色、散发着清冽梅香与灵气的液体,又看了看斗姆元君和银烬,一个期待,一个看热闹的眼神,略一沉吟,还是接了过来。他并未像斗姆元君那般豪饮,而是依着品酒的礼仪,浅尝了一口。 冰冷的液体入口,先是梅花的冷香绽开,随即是仙草嫩芽带来的清甜回甘,灵气温和地浸润开来,与他平日饮用的至阳至刚的仙酿截然不同,却别有一番风味。他粗阔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饮了一口,细细品味。 “如何?”斗姆元君迫不及待地问。 清源妙道放下琉璃盏,在两位“酒友”的注视下,给出了一个出乎银烬意料的评价:“清雅甘醇,灵气沛然,尚可。” “尚可?”斗姆元君怪叫一声,“你这古板家伙,能得你一句‘尚可’,那便是极好的了!”她可是清楚,想让清源妙道对这类“杂饮”给出正面评价有多难。 银烬也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她可还记得当初让对方吃凡间糕点时,对方那“太甜腻,不喜欢”的直白评价。看来这梅花露,倒是意外地合了这位二郎真君的口味? 清源妙道没有理会斗姆元君的调侃,目光转向食盒里那些造型别致的点心。清芷见状,连忙机灵地挑了几块口味相对清雅、灵气充沛的,用玉碟盛了,恭敬地放到他面前。 清源妙道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品尝,依旧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排斥的神色,反而将碟中的几块都慢慢用了。 斗姆元君见状,星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用手肘碰了碰银烬,低声道:“瞧见没?你这梅花露和点心,算是入了这老古板的眼了。” 银烬看着清源妙道那副依旧严肃、却在此地安然享用饮食的模样,也觉得有些有趣。这位二郎真君,似乎也并非全然不食人间烟火。 第77章 野餐(二) 清源妙道将碟中最后一块糕点用完,动作优雅地拭了拭嘴角,目光落在一旁垂手侍立的清芷身上,想起之前银烬提及过已有稳定的糕点供应,便淡淡开口:“这糕点,是你做的?” 清芷没料到清源妙道真君会突然问自己,连忙躬身,带着一丝惶恐回答:“回真君,是小仙所做。” 清源妙道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给出了一个在他而言已算是极高的评价:“不错。” 旁边的斗姆元君一听,立刻哈哈大笑,用力一拍了下清芷的肩膀:“听见没?能得清源妙道这老古板一句‘不错’,清芷,你这手艺可见一斑啊!以后在天宫,你这独一份的手艺可以横着走了!” 斗姆元君调笑间,一道温和如春风拂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哦?是有什么好东西,竟能让清源妙道真君都开口夸赞?”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碧色仙袍,俊美无俦、气质温润的太上道尊不知何时已立于云海之畔,正含笑望着他们。他手中还拈着一株刚采下的、泛着莹莹蓝光的仙草,显然是正在采集药材。 斗姆元君“哟”了一声,星眸中满是戏谑:“太上?你这大忙人,丹房里的火熄了?怎么得空出来闲逛了?莫不是补给各部的丹药都炼完了?” 太上道尊温和一笑,举了举手中的仙草:“我为此处特有的一味‘星辉兰’而来。方才远远便闻到异香,又听得诸位谈笑,故而前来一看。”他目光扫过现场的散落的食盒酒坛,最后落在清源妙道身上,好奇道,“不知方才真君夸赞的是何物?” 说起太上道尊加班炼丹一事,银烬就想起自己这“罪魁祸首”的身份,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解释道:“太上,是我们自己酿的一点梅花露和我家仙侍做的些小点心。太上若是不忙,不妨也来坐坐?” 一旁的斗姆元君也热情招呼:“就是就是!炼丹也不急在这一时,快来尝尝!能让清源说不错的,定然差不了!” 太上道尊对那能得清源妙道认可的糕点显然也颇有兴趣,遂从善如流,道了声“那便叨扰了”,身形便轻飘飘地落在几人面前,也是毫不介意地拂了拂衣摆,随意地席地而坐。原本银烬、斗姆、清源三足鼎立的阵型,顿时变成了四人围坐。 清芷十分机灵,不用银烬吩咐,立刻又取出干净的玉碟,精心挑选了几样口味各异、造型精美的点心,恭敬地摆放在太上道尊面前。 太上道尊拈起一块形如莲花的酥点,放入口中细细品味。那点心外皮酥脆,内馅清甜不腻,带着恰到好处的灵气。他眼眸微微眯起,温润的笑意如同水波般漾开,赞许道:“酥脆可口,灵气内蕴,火候恰到好处。确实不错。” 斗姆元君见状,立刻又推销起仙梅露,给太上道尊也满上一盏。太上道尊尝过之后,眼中亮起惊喜的光芒,看向银烬,调笑道:“银烬,你有此等好物,竟一直藏着掖着,未免太不厚道了。” 银烬摸了摸鼻子,笑道:“太上若喜欢,回头我给你送几坛到神农苑去。” 斗姆元君立刻嚷嚷起来:“哎!银烬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我也要!” 银烬无奈地看向她:“真君,您哪回想喝不是直接杀到我宫里来的?我何时缺过您的?”她说着,目光又转向一旁默不作声,但碟子已空、酒杯也见底的清源妙道,心中为自己那本就不多的仙梅露库存哀叹一声,面上却还得大方道,“二郎真君若是喜欢,也可带几坛回去。” 清源妙道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却点了点头,坦然接受:“可。” 银烬面上笑嘻嘻,心里却在盘算着剩下的梅花露还够不够分,看来得赶紧再多酿几坛了。 几人正说话间,又一道清越平和、如玉石相击的声音自云端传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你几坛我几坛的,几位这是在分什么好东西呢?隔着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只见一位身着天青仙袍,气质温文儒雅,眉目疏朗,手持一柄白玉拂尘的仙君翩然而至,正是掌管宣化监的太白天皓。 斗姆元君一见是他,星眸又是一亮,嗓门洪亮地招呼道:“太白?!你怎么也溜达到这儿来了?这可正巧了!难得咱们几个竟能聚到一块儿!快来快来!” 太白天皓微微一笑,从容答道:“今日宣化监事务清闲,我便出来随意走走,没想到竟在此处偶遇诸位。”他目光扫过现场其乐融融的景象,尤其是在席地而坐的清源妙道和太上道尊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兴味。 银烬看着这位不请自来的“贵客”,眼皮跳了跳。今日是什么适合大佬集体出门闲逛的黄道吉日不成?怎么全让她在这偏僻角落给遇上了?她这小小的野餐,眼看就要变成天宫高层非正式茶话会了。 心里吐槽归吐槽,来都来了,总不能把人赶走。银烬也只好扬起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开口邀请:“太白天皓真君,若是不嫌弃,也请一同坐下饮一杯吧。” 太白天皓从善如流,道了声“叨扰了”,身形优雅地落下,同样是毫不在意地拂尘一摆,便在那柔软的云毯上坐了下来,姿态闲适自然。原本四人围坐的局面,顿时变成了五人围坐,将不大的云毯围得满满当当。 清芷见状,俯下身悄声对银烬道:“仙君,点心恐怕不够,小仙再回宫中去取一些来。” 银烬点了点头,清芷便立刻躬身退下,急匆匆往烬渊宫赶去。 这边,太白天皓已从斗姆元君七嘴八舌、添油加醋的介绍中,明白了这仙梅露和点心的来历。他尝过点心,饮过仙梅露后,亦是赞不绝口:“清雅脱俗,别有风味。银烬仙君此处,这般藏龙卧虎,连一位仙侍都有如此巧思妙手。”他笑着看向银烬,“看来日后,我也要常来叨扰了。” 银烬面上保持着微笑,心里已经开始为自己的仙梅露库存和清芷的工作量默默点蜡。 不多时,清芷去而复返,带来了更多新鲜出炉、种类繁多的糕点,甚至还贴心地带了些清爽解腻的仙果。有了充足的食物和美酒,这别开生面的仙界野餐会气氛更加热烈。 几人谈笑间,梳理起几人交集,发现竟或多或少都与银烬有些关联——斗姆元君是因仙梅露成了酒友兼“饭搭子”,太上道尊与银烬两人偶然相识后又因盗丹一事银烬心有愧疚而开始深交,清源妙道一开始是不打不相识又因天帝苍玄安排成了直属上司,就连太白天皓,也曾为阻止清源妙道而成了银烬成仙的接引使,算是对银烬有过救命之恩。 斗姆元君抚掌笑道:“这么一说,咱们几个能聚到这儿,还真是颇有机缘了!都绕不开银烬你呐!”她星眸一转,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指着银烬道,“哎,不对啊!我听着你叫我们,不是直呼其名就是称声‘真君’,怎么偏偏叫清源这老古板,就是什么‘二郎真君’?这称呼听着倒是别致,有什么说法不成?” 银烬正抿了一口仙梅露,闻言差点呛到。她放下酒盏,看着几位大佬投来的好奇目光,再看看顶头上司清源妙道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神也微动了一下,只好发挥自己信口胡诌的能力,解释起自己那因一时口快而形成习惯的前前世称呼:“这个嘛……‘二郎真君’主要是凡间民间神话故事里对清源妙道真君的尊称。” 她见几人尤其是斗姆元君兴趣更浓,便开始编造起来:“虽然每次下界执行公务,二郎真君大多以化身参与,或是事后都会修改相关凡人的记忆,但天长日久,总会有那么几个神魂坚韧或是机缘巧合的凡人,觉醒一些零星的、模糊的记忆碎片。这些碎片口耳相传,不断演变,就在凡间形成了不少关于真君各种化身的传说。” “哦?还有这等事?”太上道尊微微一笑,显得颇感兴趣。太白天皓也露出倾听的神色。 “快说说!凡间都怎么传他的?”斗姆元君更是迫不及待地催促,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银烬清了清嗓子,开始如数家珍:“传说嘛,版本很多。有的说二郎真君是玉帝也就是天帝的外甥,是玉帝妹妹的第二子,故此称‘二郎’;有的说二郎真君额上生有神目,能辨妖邪;还有的说二郎真君法力无边,曾斧劈桃山救母……”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清源妙道的脸色,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端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当她说到“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说二郎真君身旁常带着一只神勇非凡、名曰‘哮天’的神犬,伴随他降妖除魔……”时,斗姆元君再也忍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哮……哮天犬?!哈哈哈哈!清源!你、你什么时候养了条狗?还叫这么个名字?哈哈哈哈!还是苍玄那家伙的外甥!还劈山救母!笑死我了!”她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捶地。 就连一向温和的太上道尊和持重的太白天皓,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显然觉得这传说十分有趣。 清源妙道额角似乎有青筋隐隐跳动,他放下酒杯,目光轻飘飘地扫向笑得毫无形象的斗姆元君,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斗姆元君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只能发出几声“咯咯”的怪响,连忙拿起酒坛掩饰性地猛灌了几口。 银烬忍着笑,赶紧打圆场:“民间传说,多有附会演绎,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经此一闹,现场气氛更加活络。清源妙道虽然被调侃,但也并未真正动怒,只是周身的气压更低了些。而“二郎真君”与“哮天犬”的梗,想必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成为斗姆元君用来打趣他的有力武器了。这场意外的野餐会,也因此增添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乐趣。 几人谈兴正浓,酒酣耳热之际,又一道带着几分闲散气息的声音由远及近:“咦?我好像听见银烬的声音了?这儿怎么这么热闹?” 只见一位身着雷部制式银袍,却穿得有些松垮,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拘小节的仙君驾云而来,正是银烬在雷部的同僚,曾在神农苑门口给她出过“反其道而行”主意的云衡。他本是路过附近,被这边的谈笑声吸引,好奇凑过来看看。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草地上围坐的那一圈人时,脸上的闲散瞬间凝固,整个人如同被雷亟了一般,精神猛地一震! 斗姆元君真君、清源妙道真君、太上道尊真君、太白天皓真君……这、这阵容也太吓人了吧!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背脊,迅速整理了一下不太整齐的衣袍,脸上挂上最端正肃穆的表情,上前几步,恭敬地躬身行礼:“末将云衡,见过斗姆元君真君、清源妙道真君、太上道尊真君、太白天皓真君!” 银烬看着突然冒出来的云衡,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她特意挑了这么个鸟不拉屎……呃,仙迹罕至的浮空岛,怎么接二连三地来人?这里莫不是天宫什么隐藏的交通枢纽或者风水宝地?跟她有点交集的,今天怕是都要来报个到了? 侍立在一旁的清芷,在云衡靠近时便认出了他,脸上不由得露出惊讶之色。银烬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怎么了?” 清芷小声回道:“仙君,这位云衡仙君,正是之前……指点小仙凡界糕点做法的仙君。” 银烬闻言,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这么算起来,当初若不是云衡给清芷指了路,清芷或许就不会那么执着地去研究复刻凡间糕点,也就没有后来小厨房的设立,以及两人之间因这点心而逐渐升温的暧昧情愫……这么一看,云衡这家伙,无形中竟成了促进她与清芷感情发展的“红娘”? 想到这里,银烬看向云衡的目光不由得多了一丝“慈祥”,她笑着开口邀请:“原来是云衡仙君,既然来了,也一起坐下喝一杯?” 云衡看着那几位气场强大的尊神,虽然他们神色平和,甚至带着笑意,但他只觉得压力如山,头皮发麻。他偷偷朝银烬投去一个混合着“你厉害”、“我佩服”、“但我先溜为敬”的复杂眼神,连忙摆手,干笑道:“不了不了!多谢银烬仙君好意!末将突然想起雷部还有紧急公务要处理,就不打扰诸位雅兴了!告辞!” 话音未落,他已迅速再次拱手行礼,然后几乎是脚底抹油,化作一道银光,“嗖”地一下便窜了出去,瞬间消失在天际,速度之快,仿佛身后有洪荒巨兽在追赶。 斗姆元君看着他逃离的背影,哈哈一笑:“这小子,跑得倒快!” 太白天皓摇着拂尘,莞尔道:“云衡仙君还是这般……活泼。” 银烬看着云衡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觉得有些好笑。经此一遭,有云衡这么个八卦属性点满的大喇叭,她这“野餐会”的名声,怕是要在天宫传开了。而清芷则看着云衡离开的方向,心中对这位曾给予他帮助的仙君,更多了一份感激。 小小的插曲过后,野餐会继续,气氛依旧轻松融洽,只是银烬开始认真考虑,下次若再想搞这种私人聚会,是不是得布个隐匿阵法才行? 四位在天宫位高权重、平日难得如此齐聚一堂的尊神,抛开身份与仪轨,在这浮空小岛上,幕天席地,对饮畅谈。与银烬从仙梅露的酿法到点心的火候,从下界鬼修纳入管辖后的轶事到炼丹时的趣闻,甚至斗姆元君开始爆料清源妙道早年的一些糗事却被当事人冷冷一眼瞪回,太白天皓则说着宣化监遇到的各种奇葩请示,太上道尊偶尔插几句关于丹道药性的点评…… 云海在脚下翻涌,天光流转,微风拂面。银烬最初只想和清芷来个二人世界的悠闲野餐,阴差阳错之下,竟促成了天宫几位大佬一次难得的、轻松愉快的非正式聚会。她看着眼前谈笑风生的景象,再想到清芷忙碌却闪着光亮的眼眸,忽然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 第78章 育神树 野餐会尽兴而散,银烬被清芷搀扶着,踏着微醺的步子回到了烬渊宫。她虽喝了不少仙酿,脸颊绯红,眼波流转间带着朦胧醉意,但好在意识还算清明,并未像上次喝了“烈阳焚心酒”那般撒起酒疯。 清芷小心地将人扶到云床上,银烬顺势躺下,对他道:“今日辛苦你了,就不用守着了,早点去歇息吧。”说完便阖上了眼,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清芷细心为她掖好被角,守在床边看了片刻,确认银烬已安然入睡,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二日银烬醒来,宿醉带来的些许头痛在仙力运转下很快消散。她踱步到小厨房,只见原本堆放仙梅露玉坛的角落已然空空荡荡,只剩下寥寥两三坛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显得格外凄凉。 银烬看着这惨淡的库存,想起昨日自己一时“豪迈”许下的承诺,不由得抚额轻叹一声。肉疼归肉疼,但海口已然夸下,总不能食言而肥。她只得忍痛指挥京墨和决明,将剩下的梅花露仔细分装,分别送往清源妙道的真君府、太上道尊的神农苑以及太白天皓的宣化监。 清芷在一旁看着银烬那副明明心疼却强装大度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柔软。他轻声安慰道:“仙君,仙梅露没了,可以再酿。”说着便挽起袖子,“小仙这便再去采些仙梅回来。” 银烬连忙拉住他:“等等!”她可还记得那株仙梅的位置偏僻,想来生长不易,“光盯着那一棵薅,怕是早晚要给薅秃了。得寻寻别处还有没有仙梅树。” 清芷觉得有理,点头应下:“仙君思虑周全。那小仙这几日便留心去找找,看天宫哪处还有仙梅树。” 就在银烬为她的仙梅露库存操心的同时,不出她所料,通过云衡那个藏不住话的“大喇叭”,关于银烬与斗姆元君、清源妙道、太上道尊、太白天皓几位天宫重量级人物在浮空岛把酒言欢、关系莫逆的传闻,迅速在天宫的中低层仙官仙侍间流传开来。 银烬对此倒是乐见其成。她深知在天宫这等地方,个人实力固然重要,但人脉与背景同样是不可或缺的助力。职场中有大佬撑腰那可是绝对优势,日后行走办事,想必会顺畅许多。 然而,这个消息对于某些一直看她不顺眼的人来说,无疑是个糟糕透顶的噩耗。 与银烬屡次交锋、次次败北的沧源在自己宫中听闻此讯后,气得当场摔碎了一个新得的法器。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好个狐媚子!当真是手段了得!”沧源面色阴沉,咬牙切齿。他想起之前银烬聚众打麻将之事,自己明明告发到了天帝面前,最后却是不了了之,未能让银烬受到实质性的惩处。如今见她不仅安然无恙,反而与几位真君搭上了关系,更是攀上了斗姆元君那棵大树,这让他如何能咽下这口气?沧源心中嫉恨交加,如同毒蛇啃噬。 “哼,别以为攀上了高枝就能高枕无忧!”沧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本君迟早会抓住你的其他把柄!不信你次次都能如此好运!” 而与此同时,身为九重天至高存在的天帝苍玄,也听到了关于银烬的传闻。 竟能同他们交好,特别是清源妙道…… 苍玄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宫阙,落向了烬渊宫的方向,指尖在御座的扶手上极轻地敲击了一下,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 这只狐狸……倒是有些不简单,看来,有必要再多留意几分。 而因仙梅露库存困扰的银烬怎么也想不到,一场心血来潮的“野餐会”竟又引起了天帝苍玄的注意。 几日后,在得知神农苑内有一座规模不小的仙树园,其中就栽种着不少仙梅树,银烬心中一喜,立刻带着清芷,直奔神农苑而去。 见到太上道尊,说明来意后,太上道尊温和一笑道:“不过是些仙梅,银烬需要,尽管去采便是,无需客气。”他甚至还亲自放下手中的事务,领着两人往仙树园走去。 一踏入名为“万霞灵根园”的仙树园,一股浓郁精纯、远超外界的草木灵气便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为之一振。放眼望去,园内极为广阔,各种奇花异树竞相生长,霞光缭绕,仙雾氤氲,许多树木都高大异常,枝叶间流淌着不同属性的灵光,一眼竟望不到边际。 然而,在这万千灵植之中,位于万霞灵根园最中心区域的一株巨树,瞬间攫取了银烬所有的目光。 那树实在太过高大,主干粗壮得仿佛能支撑起一方天地,树冠如华盖,直插入缥缈的云层之中,繁茂的枝叶并非寻常绿色,而是流淌着一种温润而浩瀚的荧光,仿佛每一片叶子都内蕴着一个微缩的星辰。仅仅是远远望着,便能感受到一股源自生命本源的古老与威严。 太上道尊见银烬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株巨树之上,便缓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与感慨:“那便是孕育先天神只的育神树。” 银烬心中一震,原来这就是斗姆元君他们诞生的源头!她点点头,目光依旧被育神树吸引,好奇地问道:“原来这就是育神树。太上,这育神树……是何由来?” “据古籍所述,”太上道尊解释道,“育神树并非天地自生,而是由创世神大人的本源神力凝聚而生,可以说是大人力量的一部分延伸。它依靠汲取大人的神力滋养而存在,并借此孕育执掌天地权柄的先天神只。只是……自从创世神大人失踪后,这育神树便仿佛陷入了沉睡,再也未曾有新的先天神只降世了。” 银烬凝望着那高耸入云、光华流转的育神树,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她隐隐感觉,在那磅礴浩瀚的生命力之下,似乎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沉的颓败与寂寥之气。枝叶间流淌的荧光,细看之下,仿佛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 是因为失去了创世神神力的持续滋养吗?她心中暗忖。 太上道尊并未在此话题上多言,领着两人继续往园内深处走去,很快便来到一片花开正盛的区域。只见数十株姿态各异的仙梅树集中生长于此,枝头缀满了晶莹剔透、冰雕玉琢般的梅花,冷香幽幽,沁人心脾。 “便是此处了。”太上道尊驻足道,“这些仙梅树年份久远,灵气充沛,你可尽管取用。” 银烬收回望向育神树的目光,真心实意地谢道:“那便多谢太上了!” 太上道尊眉眼弯弯,柔和一笑:“银烬不必客气,毕竟这新酿的仙梅露,也有我的一份不是?” 银烬闻言也笑了:“太上放心,待新酒酿成,定第一时间派人给你送来,管够!” 太上道尊满意地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采摘时需注意莫要伤了树体根本,便言说丹房尚有要事,先行离去了。 送走太上道尊,银烬与清芷相视一笑,挽起袖子,便开始了愉快的“薅花”工程。清芷准备好洁净的藤篮和特制的小玉剪,动作轻柔而精准地挑选着半开未开、香气最浓郁的花苞剪下。银烬则在一旁帮忙,偶尔也学着清芷的样子去剪,却总不如他那般熟练,反而弄得花瓣簌簌落下,最后摘花这一工作还是全权交给了清芷,银烬则乖乖拿着篮子接着。 天光透过繁密的枝条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冷冽的梅香萦绕四周,伴随着细微的剪枝声和偶尔的低语轻笑,画面宁静而美好。 采够了所需的仙梅花苞,两人各捧着一个盛满晶莹花朵的藤篮,沿着来路往回走。清冽的梅香萦绕周身,方才采摘时的轻松惬意尚未完全散去。 当行至距离那株巍峨育神树较近的一处开阔地时,清芷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周遭的光线似乎因育神树庞大的树冠而略显幽邃,流淌的荧光在地上投下斑驳而变幻的影迹。 他将怀中抱着的藤篮轻轻放在一旁草地上,对着银烬道了声:“仙君请稍等小仙一会儿。” 说罢,他转身面向那株光华流转的育神树,先是腰背挺直,左手张开,右手握拳。随后将左手的四指覆盖在右拳之上,左手大拇指按压在右手拳眼之上,右手大拇指轻轻扣住左手的指根,将抱合的双手抬至胸前,神色庄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抱拳礼,随即闭上双眼,似乎在心中默念着什么。片刻后,他缓缓屈膝,竟是无比虔诚地对着育神树的方向,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银烬走上前去,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做完这一整套流程,待清芷起身,才好奇问道:“清芷,这是在许愿?” 清芷被她问得有些羞赧,脸颊微红,点了点头,轻声解释道:“因为……仙侍间流传着一个传说,说若能在育神树前诚心许下心愿,便能得到创世神大人的祝福,定能……心想事成。”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带着一种纯真的期盼。 银烬闻言,觉得有趣,又追问道:“哦?还有这样的说法?那……不知清芷许了什么心愿呢?可否说与我听听?” 清芷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更明显的红云,方才在心中默念了数遍的祈愿词再次回响——愿创世神大人庇佑,愿银烬仙君岁岁无烦忧,年年常欢喜。余生漫漫,愿小仙能长伴仙君左右,共度晨昏。 这愿望如此直白,饱含着他所有的奢望与深情,叫他如何能宣之于口? 清芷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终究是摇了摇头,不肯说,仿佛一旦说出口,那微薄的幸运便会消散。 银烬见他不想说,也不再追问,只是眼中笑意更深。 清芷生怕她继续问下去,连忙岔开话题,反问道:“那……仙君可有什么愿望?或许……也可以许一个?” 银烬其实并不信这等许愿之事。她历经三世,深知世间万物,想要什么,终究要靠自己去争、去拼、去算计。若要说她当前最迫切的愿望,那便是尽快提升修为至金仙境,好参透那玉简中的秘法,为自己与清芷谋一个长久的未来。但这目标沉重,她不愿在此刻提及,在这看似祥和的光景下,影响了清芷眼中纯粹的期待。 被清芷这么一问,她只是慵懒地笑了笑,目光落在青年清澈又带着些许期待的眼眸上,回答道:“我的愿望啊……已经达成了啊。” 清芷闻言,墨绿色的眸子里露出好奇与不解:“已经达成了?” 银烬对他勾了勾手指,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你附耳过来,我告诉你。” 清芷不疑有他,乖乖地凑近前去,朝着银烬的方向微微侧过耳朵,露出一段白皙线条柔美的脖颈。 然而,银烬并未如他预想的那般低声耳语,而是趁机迅速在那凑近的、泛着诱人红晕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口。 “唔!”清芷被这突如其来的偷袭惊得轻呼一声,猛地捂住被亲到的地方,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小鹿般弹开半步,脸上瞬间红霞遍布,连耳根都烫得惊人。 银烬看着他这副羞窘至极的模样,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声音带着得逞后的愉悦:“我的愿望便是如此——能时时刻刻,亲近我家可爱的小清芷。” 清芷捂着脸,心跳如擂鼓,根本不敢看她,心中却因她这句半是玩笑半是真心的话,涌起滔天的甜蜜,将那点羞涩都冲淡了几分。原来……仙君的愿望,是与他有关的吗? 银烬看着清芷连脖颈都泛着粉色的模样,不再逗他,弯腰拿起地上的藤篮,重新塞回他怀里,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走吧,愿望许完了,该回去酿我们的新酒了。” 清芷抱着篮子,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低着头,乖乖地被银烬牵着走,只觉得周遭的梅香似乎都变得更加甜腻醉人了。 而那株沉默的育神树,依旧静静矗立在原地,枝叶间的荧光温柔却疏离地洒落,只是在那浩瀚的树冠阴影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与这祥和格格不入的衰败气息,如同潜伏的暗流,悄然弥漫开来。 两人带着满载的梅香与心照不宣的甜蜜,继续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途经一处生长得略显杂乱的矮树丛时,银烬光顾着侧头与清芷说话,并未留意周围。忽然,“撕啦”一声轻微的布料破裂声响起—— 一支隐藏在枝叶间、带着尖锐倒刺的枯枝,猝不及防地勾住了她悬在腰侧的、那个由清芷亲手绣制的素锦香囊。并未察觉的银烬步子未停,惯性之下,香囊不堪倒刺的锋利,竟被硬生生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里面填充的月华芷花瓣,顿时簌簌飘落,如同被惊扰的浅金色蝶群,仓皇地、无声地飘散了一地,浓郁的芷草清香骤然弥漫开来。 银烬脚步一顿,低头看着空空如也、只剩一道破口的香囊,以及散落一地的花瓣,脸上瞬间浮现出明显的懊恼之色。这香囊她近日一直随身佩戴,不仅因为其清雅的香气,更因为这是清芷的心意。 “啧!”她蹙起眉,弯腰想去拾起那些花瓣,却发现它们已与尘土混杂,难以尽数收回。 清芷见状,连忙上前,轻轻握住银烬的手腕阻止了她。他看着地上零落的花瓣和银烬手中破损的香囊,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柔和的安抚。他仰起脸,对银烬温然一笑,声音如同春风拂过新生的芷草:“无妨的,仙君,不过是些花瓣和一个香囊罢了。” “小仙……再给仙君绣一个便是。仙君若喜欢,绣十个百个也都使得。”清芷语气轻柔,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伸手欲替她解下那破损的香囊。 银烬任由他动作,指尖随意地拂过腰间那处空荡,感受着清芷指尖不经意擦过衣料的微凉,她看着清芷那双盛满了包容与温柔的墨绿色眼眸,心中的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她反手握住清芷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叹了口气,语气却已放松下来:“只是可惜了你之前一番心血。” “能为仙君费心,是小仙的福分。”清芷浅浅一笑,耳根微红,“只要仙君不嫌弃便好。” 银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香囊破损而起的阴霾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暖意。她松开手,任由那些散落的花瓣留在原地。 “好,那我可就等着你的新香囊了。”她重新提起兴致,拉着清芷继续往前走。 “是,小仙遵命。”清芷应着,跟上她的步伐。 两人都未将这场小小的意外放在心上,他们继续并肩前行,身影逐渐远去,交谈声低低传来,带着寻常的亲昵,独留那散落一地的月华芷花瓣,在逐渐黯淡的天光下,散发着最后一丝缥缈的香气。 第79章 未完成的香囊 自那日浮空岛野餐会之后,斗姆元君仿佛被勾起了兴致,一得了空闲,便热情地将银烬、清源妙道、太上道尊,有时甚至拉上太白天皓,寻个由头便小聚一番。有时在斗部的演武场边饮酒,有时在太上道尊丹房外的凉亭品茗,偶尔甚至还会凑在银烬的烬渊宫,点名要清芷做些新花样的点心。 几次三番下来,银烬与这几位天宫顶层的尊神愈发熟稔。她借着这轻松的氛围,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古籍记载、天宫旧事,旁敲侧击地打听关于创世神尽渊与其仙侍紫琰的点点滴滴。 从斗姆元君豪迈又不失怀念的追忆中,从太上道尊温和而博学的讲述里,甚至从清源妙道偶尔提及的零星碎片中,那位温柔强大却神秘失踪的创世神,以及那位忠诚沉默、紫发耀眼的仙侍形象,在银烬心中逐渐从模糊的传说变得具体、饱满起来。 她知道了尽渊不仅创造了这片天地,更曾悉心教导早期诞生的神只,性情宽和,喜爱游历两界;知道了紫琰受其点化后便常伴其左右,沉默寡言却能力卓绝,深受尽渊信赖。 然而,越是了解,那个核心的谜团就越是让人捉摸不透——如此受尽渊信赖的紫琰,在其失踪后,为何要暗中引导她这个小小的狐妖修行?那地脉污染、鬼修滋生,又与尽渊的失踪有何关联?这些关键,任凭她如何巧妙试探,几位尊神要么是真不知情,要么便是讳莫如深,无从得知。 而在银烬忙于周旋与探寻之时,清芷则再次拿起了绣针。他开始动手为银烬绣一个新的、更好的香囊。这一次,他绣得格外用心,针脚细密如发,构图也更加精巧,将月华芷的形态与几分飘渺的云纹结合,加急赶工,只盼着能早日完成,系于仙君腰间。 然而,就在香囊完成到一半之际,天宫五百年一次的敕功宴筹备工作开始了。这是天宫难得的盛事,旨在嘉奖有功仙神,彰显天恩浩荡。各宫各殿但凡清闲些的仙侍都被抽调去参与宴会的繁杂布置,清芷自然也在其列。 他只好万分不舍地放下手中刚完成一半的绣活,小心收好,随后便投入到了忙碌的宴会准备事宜中去。 烬渊宫内,少了那道安静忙碌的身影,顿时显得冷清了不少。银烬看着空荡荡的小厨房,心中虽有些怅然若失,却也明白这是天宫规矩。 敕功宴的筹备让整个天宫都笼罩在一种繁忙而喜庆的氛围中。仙乐司日夜排练,织造司赶制新装,各宫仙侍往来穿梭,搬运灵果仙酿,布置宴席会场。清芷这一去,便是连日忙碌,早出晚归,有时甚至需整日当值,连回烬渊宫歇息的时间都少有。 银烬一下子又恢复了之前的“孤家寡狐”状态。没了清芷在身边细致入微的照料和那总能让她心情愉悦的陪伴,她只觉得偌大的烬渊宫空荡得厉害,连平日里最爱的软榻和话本都似乎失去了吸引力。她去小厨房晃悠,里面冷冷清清,灶台冰凉;她想逗弄谁,却只有京墨恭敬却疏离的身影。 这种熟悉的清冷感,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刚登仙籍那会儿,也是这般在这华丽却冰冷的宫殿里独自一人消磨时光。如今习惯了温暖,再回到这种状态,便格外难熬。 “啧,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银烬瘫在软榻上,望着殿顶繁复的雕花,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开始数着日子,盼着那劳什子敕功宴赶紧结束,好让她家小清芷回来。 这日,她实在闲得发慌,又跑去寻斗姆元君。却见斗姆元君也被拉了壮丁,正指挥着斗部仙将布置宴席周边的防卫阵法,忙得脚不沾地。见到银烬,她也只是匆匆打了个招呼,抱怨道:“这五百年一回的排场就是麻烦!连我都不得清静!你自己找地方玩去,等我忙完这阵再找你喝酒!” 连最闲散的斗姆元君都如此,银烬只好悻悻而归。 她又去了趟神农苑,想看看太上道尊是否在偷闲。结果丹房外仙侍告知,真君正在闭关炼制一批宴会上需用的高阶灵丹,暂不见客。 连番碰壁,银烬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盛会之下的寂寞”。她百无聊赖地晃悠到卷帙云阁,想再翻翻那些枯燥的古籍,却发现连管理书阁的仙侍都被抽调去帮忙了,阁内比往日更加冷清。 无所事事之下,她甚至开始自己动手,试图按照记忆中清芷的步骤,制作一些糕点,结果差点把凝火阵给弄炸了,吓得她赶紧收手。 “看来我果然只适合吃,不适合做。”银烬看着狼藉的小厨房,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这种强烈的、因一人离去而产生的空虚与不适,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清芷在她心中的分量,早已重到无法忽视。他不仅仅是仙侍,更是她在这冰冷天宫中,唯一的暖源和牵绊。 好不容易熬到天宫晦时,银烬估摸着清芷或许能得空回来一趟,便一直留意着宫门口的动静。直到晦时过半,才看到清芷拖着疲惫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回到偏殿。 银烬立刻跟了过去,只见清芷连仙侍袍都来不及换下,便坐在屋下,拿起那未完成的香囊,就着明珠的光辉,争分夺秒地赶制着。他眉眼间带着浓浓的倦色,但眼神却异常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使命。 “不是说了让你别累着自己吗?”银烬走过去,语气带着心疼。 清芷闻声抬起头,见到她,脸上立刻露出一个带着倦意的柔软笑容,“仙君。宴席布置琐碎,不敢耽搁。就快好了……”他说着,又低下头,纤细的手指捏着细小的银针,小心翼翼地穿梭。 银烬心头那股因思念和等待而积攒的情绪,在看到他那副强撑的模样时,瞬间化为了不容置疑的心疼与霸道。她几步上前,不由分说,直接伸手从清芷手中将那绣了一半的锦布和银针轻轻抽走。 “仙君?”清芷愕然抬头,眼中带着一丝未完成的焦急。 “不许绣了。”银烬将东西随手放在一旁,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眼皮都快打架了,手指头也快被扎成筛子了吧?”她握住清芷的手,指尖在他泛红的指腹上轻轻抚过,动作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现在,立刻,去休息。” “可是……马上就快……”清芷还想争取,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沙哑。 “我说,不必急在这一时。”银烬打断他,俯身靠近,那双琥珀色的狐狸眼里没了平日的慵懒戏谑,只剩下深沉的、令人不容拒绝的坚定,“一个香囊而已,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要紧?我等你,多久都等得起。” 她的话语如同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清芷心中那点因急切而产生的焦躁。他望着近在咫尺的银烬,看着她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和那份毋庸置疑的维护,鼻尖微微一酸,所有强撑起来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走,只剩下满满的、被珍视的暖意。 “听话。”银烬放缓了语气,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带着诱哄,“去休息。若明日让我瞧见你还这副不爱惜自己身体的模样,这香囊便不许再绣了。” 清芷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乖顺地点了点头,任由银烬拉着他起身,推向床榻。他躺下后,银烬亲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虽有些生疏,却带着十足的珍重。 “睡吧。”银烬站在床边,声音低沉而温柔。 清芷闭上眼,感受着周身被银烬清冷又令人安心的气息笼罩,连日积累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瞬间就将他拖入了沉眠。 看着清芷沉沉睡去,银烬并未立刻离开。她在床边静静站了片刻,确认他确实睡熟了,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 明珠柔和的光辉洒在那未完成的香囊上,月华芷的轮廓已然清晰,只差几片叶子的脉络和些许云纹的收尾。银烬伸出指尖,极轻地抚过那些细密匀称的针脚,仿佛能感受到青年倾注其中的专注与心意。她不是擅长女红的人,却也看得出这比上一个香囊更加精致用心。 银烬嘴角微微勾起,多久都等得起——这并非虚言。对她而言,拥有漫长仙生的等待,远比消耗所爱之人的康健来得重要。 她小心地将锦布和针线收入一个玉匣中,妥善放好,免得落灰或是被不小心碰乱。做完这一切,她又走回床边,替清芷将滑落颊边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温热的肌肤,心中一片柔软。这小傻子,总是这样,把她随口的一句话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银烬俯身在清芷那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这才将明珠的光熄灭,悄然退出偏殿,并细心地将门带好。 回到自己的寝殿,银烬却没什么睡意。她在窗边坐下,望着外面依旧隐约传来的、为筹备敕功宴而产生的细微仙力波动和流光,心中一片宁静。与外面的喧嚣相比,她更享受方才偏殿里那片刻的、只属于她和清芷的安宁。 接下来的几日,清芷依旧早出晚归,忙于宴会布置。银烬独自待在烬渊宫里,却不再像最初那般焦躁不安。 她开始给自己找些事做。有时会信步走到筹备处附近,远远望一眼。隔着忙碌的仙侍们,她能看见清芷专注的侧脸——他正仔细核对礼单,或是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宴席的摆设。虽然眉眼间带着疲惫,但那认真的模样却格外动人。 更多时候,银烬选择待在宫中。她盘膝坐在修炼室内,引导着体内仙力运转。自从得了那套神秘玉简,她对修炼之路有了更清晰的认知。金仙之境虽遥不可及,但每次参悟修炼功法,都能感受到一丝微妙的进益。 偶尔,她会对着那玉匣里的未完成品发呆,开始想象这个香囊完成后的样子——系在她腰间,随着步履轻轻晃动,散发出月华芷特有的清雅香气。 这个念头让她心生欢喜,她甚至特意去了一趟神农苑,向那的仙官仙侍们讨教了几种宁神静气的仙草配方,又去库房翻找出一些稀有的香料。等清芷忙完这阵子,他们可以一起研究如何调配出最适合的香气。 这日午后,斗姆元君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她毫不客气地抓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随即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里。 “可累死我了!”她大声抱怨,“这敕功宴简直比打一架还耗神!光是安排各部的座次就吵了八百回!那些老家伙一个个都要面子,谁坐前面谁坐后面,谁和谁不能挨着……真是烦死了!” 银烬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取过另一个干净的杯子给她斟茶:“能者多劳嘛。谁让真君您德高望重呢。” “少来这套!”斗姆元君白了她一眼,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她打量着银烬,忽然露出好奇的神色:“不过瞧你这气定神闲的样儿,倒是难得。怎么,你家那小仙侍不在,你反倒清净了?” 银烬笑了笑,没有立即回答。她的目光掠过窗外,天宫各处都在为宴会做准备,仙侍们捧着各式器物匆匆来去,仙乐司的排练声隐约可闻。这一切喧嚣,却仿佛都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清净?或许吧。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安静的期待。她知道这场盛事终将过去,而属于她和清芷的平静日常,终将回归。并且,会因为这份短暂的分别和用心的等待,而变得更加珍贵。 “等他忙完这阵子,”银烬终于开口,语气轻缓,“我得让他好好休息几天。” 斗姆元君闻言,挑了挑眉道:“你倒是个懂得体贴人的。” 银烬但笑不语。她望向偏殿的方向,那里放着未完成的香囊,也放着她对未来的期待。这场敕功宴再盛大,于她而言,也不过是通往平凡幸福的一个小小插曲。 第80章 敕功宴 天宫敕功宴如期举行,地点设在璇玑殿外的巨大瑶台之上。瑶台以白玉铺就,四周云海翻涌,霞光万道,瑞气千条。无数仙侍手捧琼浆玉液、仙果珍馐,如穿花蝴蝶般穿梭于席间。受邀的仙神们按品阶依次落座,个个仙风道骨,光华缭绕,低声谈笑间,一派祥和盛景。 银烬作为协助清源妙道处理下界鬼修之乱的成员之一,也受邀在列,今日她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繁复的霜色宫装,少了几分平日的懒散,多了几分清冷矜贵。 银烬的席位被安排在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位于中段,但恰好能看清瑶台中央的歌舞表演,也能观察到上首那些大人物的动静。 她百无聊赖地倚在案几后,一手支颌,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手中的琉璃盏,里面浅金色的澄清仙酿随之荡漾,目光懒散地扫过全场—— 往日高居御座、身影朦胧的天帝苍玄此刻落座与宴席主位处,清源妙道、斗姆元君、太上道尊、太白天皓等几位天宫高管位列上宾,与天帝苍玄相距不远。他们神情肃穆或平和,偶尔低声交谈,与周遭的热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银烬注意到,斗姆元君即使在这样正式的场合,坐姿也带着几分随性,正与旁边的太白天皓低声交谈着什么。 更下首处,银烬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雷部的同僚,其他各部的仙官……但更多的是她不甚熟悉的面孔,皆是一派雍容华贵、气度非凡。 她还瞥见了沧源。对方正襟危坐,面色平静,但银烬能感觉到,那看似平静的目光偶尔会若有似无地扫过自己所在的区域,带着明晃晃的嫉妒与不屑。 银烬直接无视了这位自己的“职业黑粉”,目光最终落在远处忙碌穿梭的仙侍身影上,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形,却因距离和人群阻隔,未能如愿,心中不免有些索然。 就在她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准备再饮一口闷酒时,却忽然察觉到一道难以忽视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心中猛地一凛,循着感觉抬眼望去,竟对上了主位上天帝苍玄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无尽星河与冰封岁月的眼眸! 那目光并无多少情绪,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悸的威严,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本源。银烬瞬间头皮发麻,所有懒散心思收得一干二净,迅速垂下眼帘,摆出最恭敬温顺的姿态,心中警铃大作——这天帝大人为何又关注上她这个小角色了? 好在,那道目光只是一触即离,仿佛只是随意巡视间在她这边停顿了一瞬。银烬暗暗松了口气,只当是自己多心,或者是之前与几位真君交往过密引起了上头些许注意。她定了定神,重新端起酒盏,只是这次饮酒的动作,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谨慎。 宴会进行到中段,便是对有功仙神的嘉奖环节。名册由太白天皓宣读,一件件珍稀的仙材、法宝、丹药被赏赐下去,引得席间阵阵低羡。 “……雷部巡使银烬,协理下界平乱,清除鬼患,亦有微功。”太白天皓清越的声音念到了她的名字。 银烬起身,出列,恭敬行礼。她心知自己这点功劳,在众多仙神中实在不算什么,能蹭上个名字已是不错。 然而,端坐主位的天帝苍玄,却在此时缓缓开口,那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传来:“银烬……嗯。听闻你修行勤勉,进境颇速。既是有功,便赐你于‘溯影仙池’修炼三日之机,望你好生把握。”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一阵极其细微的骚动!连前方的几位真君,神色都微有变化。 溯影仙池! 那可是传说中创世神昔日颇为喜爱的静修之地!池水蕴含时空道蕴,玄妙异常,寻常仙官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天帝竟将此等机缘,赐予一个只是“略有微功”的狐仙? 银烬心中亦是巨震!这溯影仙池的特殊性在她与斗姆元君的把酒言欢中也是了解一二的,随即她立刻联想到自己对创世神的调查,以及天帝方才那看似随意的一瞥!这不是赏赐,这是试探!难道天帝已经知晓了她在调查创世神尽渊与仙侍紫琰一事? 电光火石间,她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受宠若惊与一丝茫然的表情,深深叩首下去,声音带着“激动”的微颤:“小仙……小仙谢帝君!定不负帝君厚望!” 银烬表现得如同一个意外得到天大机缘、惊喜交加却又对仙池深层意义不甚了解的普通仙官。 天帝苍玄那冷峻的面容看不出丝毫变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不再关注她,让太白天皓继续宣读下一位受赏仙官。 银烬保持着恭敬的姿态退回座位,手心却已微微汗湿。她知道,自己方才的反应暂时过关了。但这“溯影仙池”的三日修炼,恐怕是不会平静。天帝的疑心,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刚刚放松些许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敕功环节过后,宴席的气氛便松弛下来,进入了仙官们自由交流的时间。大殿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不少仙君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讨论玄奥的修炼功法,或辨析丹道药理,气氛热烈。 而作为方才在敕功环节引起一阵小范围骚动、又因近来与几位元老真君交好的传闻而声名在外的银烬,自然也成了不少仙官目光的焦点。陆续有面熟或陌生的仙君,端着酒盏,以“久仰”、“结交”为由上前攀谈。 银烬虽心中不耐这等应酬,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应付过去。或谦逊几句,或闲聊些无关痛痒的趣闻,姿态慵懒中带着疏离,却又让人挑不出错处。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一直冷眼旁观的沧源眼中,更是刺目无比。他看着那狐妖被众人环绕,谈笑自若,想到她如今更得了天帝亲赐的机缘,心中那股邪火几乎要压抑不住,握着酒盏的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暗自咬牙切齿。 就在银烬又送走一位前来攀谈的仙君,略感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时,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啧啧,银烬仙君,如今可是大红人了啊!” 银烬转头,只见云衡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略带痞气的笑容。对于这位无形中促成她与清芷姻缘的“红娘”,银烬的态度明显比对其他仙君亲近了许多,她挑了挑眉,懒洋洋道:“怎么,玉衡仙君也来凑这热闹?” “哪能啊!”玉衡笑嘻嘻地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盏,“我这是真心来道喜的!溯影仙池啊!那可是了不得的机缘!恭喜恭喜!”他举起酒盏。 银烬与他碰了一下,饮了一口,叹道:“机缘是机缘,压力也不小。” “那是自然,”玉衡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不过以银烬你的能耐,定然没问题!他日若是高升了,可别忘了提携提携小弟我啊!”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银烬被他逗笑:“少来这套。” 玉衡嘿嘿一笑,凑得更近了些,脸上写满了八卦的好奇:“说真的,那溯影仙池,据说神秘得很,连靠近都难。银烬你进去修炼出来后,可得跟我说道说道,里面到底是何等光景?是不是真如传说中那般,能看到过去未来的影子?” 看着他这副充满探索欲的模样,银烬有些无奈,却也觉得有趣,应承道:“若真能看到什么,且能对外人说,定第一个告诉你。” “够意思!”玉衡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两人一边推杯换盏一边天南地北地闲聊着,突然玉衡似乎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摸出一个精巧的小物件,挂在指尖灵活地把玩着。那物件类似一条项链,简单的银色细链坠着一个由同色系金属细丝编织成的镂空小球,球心嵌着一颗极小的、不断散发出柔和星辉的晶石,轻轻晃动时,晶石的光芒便在镂空花纹中流转,如同将一片微缩的星空囚于其中,既雅致又灵动。 “瞧见没?我最近琢磨的小玩意儿,‘星辉笼’,怎么样?别看不怎么起眼,带在身上有些宁神静气之效,关键是好看不?”玉衡略带得意地展示着。 银烬的目光一下子被那流转的星辉吸引住了。这“星辉笼”造型别致,光芒柔和,不像法宝那般张扬,却自有一番趣味。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清芷——这精巧又不失温润的小玩意儿,正配他那安静温和的性子,他定然会喜欢。 这个想法让她心头一热,面上却不动声色,指尖点了点那“星辉笼”,问道:“玉衡,这小玩意儿,挺别致的。能不能……给我?” 玉衡闻言,眉毛一挑,露出一个“我懂”的笑容,拖长了调子:“给你——也行啊。不过嘛……”他搓了搓手指,做出一个你懂我也懂的表情,“你也知道,炼这小东西也是要费些心思和材料的,咱们熟归熟,总不能白拿吧?你得拿点好东西来换!” 银烬早就料到他会如此,点了点头,很是上道地说:“自然不会让你吃亏。我拿宫中的仙梅露,换你这个,如何?” “仙梅露?!”玉衡眼睛瞬间就亮了!他早就从各种渠道听说过这烬渊宫特酿的名头,连几位真君都赞不绝口,心里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借口去讨要。如今银烬主动提出,他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成交!”玉衡答应得极其爽快,生怕银烬反悔似的,立刻将那个“星辉笼”塞到了银烬手里,“就这么说定了!一坛……不,两坛仙梅露!” 银烬接过那尚带着玉衡掌心温度的“星辉笼”,感受着那微凉的金属触感和其中流转的温和星力,满意地收下,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道:“仙梅露没问题。不过……”她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表情,“宫中库存前段时日与几位真君在浮空岛小聚时,消耗得差不多了。新酿下的一批,还需些时日才能启封。待酿好了,我定第一时间让宫中仙侍给你送去,如何?” 玉衡听了,虽然有些迫不及待,但也知道佳酿需时,只好按捺住馋虫,摆了摆手道:“理解理解!好饭不怕晚嘛!那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他咂咂嘴,已经开始想象那仙梅露的滋味了。 银烬被他这副模样逗得莞尔,点了点头。这场临时起意的交易,双方皆大欢喜。玉衡心满意足地怀揣着对仙梅露的期待继续他的交际去了。而银烬摩挲着袖中的“星辉笼”,想着清芷收到它时可能露出的惊喜表情,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在这纷繁喧闹的宴会中,能为他寻到一件合心意的小礼物,倒也算是不虚此行了,只是不知,那小子此刻在何处忙碌? 心中惦念着不知在何处忙碌的清芷,银烬愈发觉得这宴席喧闹得令人心烦。她放下手中几乎未动的酒盏,悄然离席,顺着仙侍往来穿梭的路径寻去。 绕过几处回廊,终于在一队正捧着果品玉液、行色匆匆的仙侍队伍中,看到了那个清瘦熟悉的身影。清芷正低着头,小心地托着玉盘,跟随队伍前行,侧脸在忙碌中显得有些紧绷。 银烬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站在廊柱的阴影处,目光追随着他。看着他与其他仙侍一同布置筵席,摆放器皿,动作麻利却又不失细致。直到看见他终于得了片刻空闲,独自走到离主宴瑶台稍远、一处人迹罕至的仙石群旁,微微靠在冰凉的石壁上,抬手轻轻揉了揉似乎有些酸胀的肩颈,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银烬这才从侧后方缓步走出。 “清芷。”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清芷猛地转过身,看到银烬,墨绿色的眼眸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仙君!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宴席……” 银烬走到他面前,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扫过,语气带着自然的关切:“宴席无趣,出来透透气,顺便看看你。”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条“星辉笼”项链,镂空的银球在她指尖轻轻晃动,其内封存的星辉流转,散发出柔和的光晕,“瞧,宴席间得了个小玩意,觉得颇适合我家清芷。” 那精巧的物件在眼前晃动,清芷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感受到其中传来的宁心静气之力,他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道:“仙君,这是要送给小仙的?” “当然,喜欢吗?”银烬看着他听到前两个字时亮起的眼眸,心想跟玉衡要了这小玩意果然是明智的选择。 清芷用力点头,脸颊微红,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喜欢!多谢仙君!” “我帮你戴上。”银烬柔声道。 清芷乖巧地应了一声,微微低下头。银烬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撩开他垂落在颈后柔软的发丝,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温热的肌肤,带来一阵微妙的颤栗。她仔细地将项链为他戴上,调整好银球的位置,让它恰好坠在清芷锁骨正下方,星辉流转,与他清雅的气质相得益彰。 “好了。”银烬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头。 清芷抬手,极轻地碰了碰胸前的银球,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和其中蕴含的安抚力量,只觉得连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心中满是甜涩的暖意。他抬起头,望向银烬的眼睛里仿佛盛满了星光:“仙君……” 两人相视而笑,周遭仿佛都安静下来,弥漫着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亲昵氛围。 然而,两人并未察觉,在远处瑶台宴席的喧嚣背景下,一道阴冷的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锁定了这僻静角落的一幕。 沧源原本只是习惯性地搜寻银烬的身影,想看看她又在如何“招摇”,却不料竟窥见如此景象!他看着银烬为那低贱仙侍亲手佩戴项链,看着两人之间那远超主仆界限的亲昵姿态,心中疑窦顿生!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迅速成型,沧源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狠厉的笑意。 第81章 溯影仙池 敕功宴的喧嚣终于彻底散去,天宫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银烬在宫中静静地等着清芷归来,她料定以清芷的性子,回来后定会不顾疲惫,立刻赶工那只未完成的香囊。 果然,待清芷回到偏殿后,她悄无声息地来到偏殿窗外,透过半开的窗棂,正好看见清芷拖着略显疲惫的身子回到住处,便径直走到矮柜前,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只绣到一半的素锦香囊,随后拿起绣针便准备继续。 银烬眉头微蹙,推门而入。 突然的动静让清芷吓了一跳,手一抖,针尖差点刺偏。他抬头见是银烬,连忙起身:“仙君?” 银烬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青色,以及他手中那未完成的香囊上,语气是少有的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宴席布置劳累数日,回来不立刻歇息,还碰这劳什子香囊做什么?” 清芷被她严厉的语气说得一怔,下意识地将香囊往身后藏了藏,小声辩解道:“小仙……小仙不累,只差最后一点了……” “不累?”银烬挑眉,伸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正视自己,指尖在他眼下那抹淡青上抚过,“瞧瞧这眼底的痕迹,还敢说不累?本君的话,你如今是不听了?” 她的动作带着亲昵,语气却异常坚决。 清芷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和话语中的关切,心中一暖,却又因无法立刻完成香囊而有些着急:“小仙不敢……只是……” “没有只是。”银烬打断他,直接从他手中拿过那香囊和绣针,放到一旁的桌上,然后拉着他的手,将他带到床边,按着他坐下,“现在,立刻,给我躺下休息。香囊什么时候绣都可以,不是说了不急在这一时。若让本君发现你没休息好就偷偷起来碰针线……”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后果自负。” 清芷看着银烬如此强硬的态度,知道她是心疼自己,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无奈。他确实感到有些精力不济,只是想着早日完成香囊系在仙君腰间,才强撑着精神。此刻被银烬这般“勒令”,他只好乖乖点头,低声道:“是,小仙知道了……这就休息。” 银烬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语气缓和下来:“好好休息,等精神养足了,再绣不迟。” “嗯。”清芷顺从地躺下,拉过薄被。或许是确实疲惫,又或许是银烬就在身旁带来的安心感,他闭上眼不久,呼吸便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银烬站在床边,看着他恬静的睡颜,又看了看桌上那只未完成的香囊,眼中闪过一丝柔光,她伸手捻了捻被角,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细心为他掩好房门。 两日后,按天宫流程,银烬在仙官引领下,步入了传说中的溯影仙池。 此地与天宫其他处的辉煌璀璨截然不同,仿佛独立于时空之外。四周是氤氲不散的混沌雾气,脚下是光滑如镜的黑色玉石,而在中央,那汪池水并非寻常颜色,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凝聚了万古星辉与时光碎片的银灰色,水面平滑如镜,不起丝毫波澜,却隐隐有无数细碎的流光在水下游弋,如同活物。池畔生长着一些从未见过的晶石与灵植,散发着寂静而玄奥的气息。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宁静,仿佛时间在此地也变得缓慢而粘稠。 银烬褪去外袍,步入池中。池水微凉,触及肌肤的瞬间,却仿佛活物般,丝丝缕缕地融入她的经脉。引动她周身仙力自行加速运转,比平日修炼快了数倍不止!她不敢怠慢,立刻凝神静气,盘膝坐于池中,引导着仙力在经脉中循环周天。 随着仙力运转到极致,她的神识仿佛也被这奇异的池水浸润、放大。 就在这时,平滑如镜的池面,忽然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般,荡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一些朦朦胧胧、光怪陆离的画面开始显现—— 那并非她经历的任何场景。她仿佛置身于一片无垠的虚空,脚下是缓缓旋转的星云,面前是无数闪烁的、如同脉络般延伸的光带,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法则之力。一些模糊的身影跪伏在远处,姿态恭敬而卑微,耳边断断续续响起,如同来自遥远时空的、恭敬而热切的呼唤与祈求: “恭请尊神示下……” “求尊神垂怜,降下甘霖……” “愿尊神指引前路……” 那些声音宏大而缥缈,充满了依赖与敬畏。画面闪烁不定,有时是浩瀚无垠的星空在眼前铺展,有时是万物生灭的宏大景象……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浓雾之后,看不真切,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熟悉与……莫名的厌烦感。仿佛她曾立于众生之巅,俯瞰一切,却又被无形的枷锁紧紧束缚,不得自由。 与此同时,璇玑殿深处,天帝苍玄正闭目凝神,一道无形无质的神识,如同最细微的触须,悄然穿透空间,笼罩着整个溯影仙池。他密切关注着池中银烬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仙力与池水共鸣时可能引发的任何异象。 他期待着,若银烬真与创世神尽渊,或是与失踪的紫琰有关,在这充满尽渊气息的仙池中,定会引发某种特殊的共鸣或异象。 然而,在他的神识感知中,银烬的仙力运转虽然因池水而变得更加凝练活跃,周身气息也有所提升,但池水本身却并未出现他预想中的、与创世神神力相关的特殊反应——没有特殊的光华流转,没有古老的神纹浮现,更没有一丝一毫属于紫琰或者尽渊的独特气息被引动。 银烬所“见”的那些幻象与声音,似乎只存在于她个人的神识感知层面,并未对外界产生任何实质影响,自然也未被苍玄的神识所捕捉。 池水依旧保持着那种深邃的、内含星辉的银灰色,除了因银烬修炼而产生的正常灵力涟漪外,再无其他异常。银烬脸上偶尔闪过的些许迷惘与困惑,在他看来,也更像是初次接触时空道蕴时常见的反应。 苍玄笼罩在仙光中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难道……是他猜错了?这狐仙真的只是运气好些,天赋异禀,与尽渊、紫琰并无关联?还是说,她隐藏得太深,连溯影仙池都无法逼出其底细? 池面上那些光怪陆离的幻象与耳畔萦绕的、充满敬畏的祈求声,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最终消散于无形,只留下深邃、仿佛亘古不变的银灰池水。银烬缓缓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与茫然。 那些画面与声音……究竟是什么?为何会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却又伴随着一种深植于灵魂的排斥与厌烦?仿佛她曾置身于那般被万众祈求的境地,却并不感到愉悦,反而像是背负着沉重的枷锁。 这绝非寻常的时空幻影!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她立刻警醒——天帝苍玄!他既然赐下这仙池修炼,必然存了试探之心,此刻极有可能正以神识窥探着此地!自己方才的异状,是否已被察觉? 心念电转间,银烬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与探究的欲望。无论那幻象代表什么,此刻都绝不能流露出任何异常!她迅速收敛心神,脸上那丝困惑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消失无踪,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神只是修炼中常见的凝神静气。她甚至故意让眉宇间流露出几分对时空道蕴难以完全掌握的、合乎情理的吃力感。 随后,她不再去纠结那些幻象,重新闭上双眼,凝神静气,继续引导仙池中精纯的灵力洗涤、巩固自身修为。仙力在她体内周天运转,流畅而平稳,再无任何会引起怀疑的波动溢出。 待到三日修炼之期首日结束,银烬表现得如同任何一位初次在此等宝地修炼、获益匪浅又耗费了大量心神的仙君一般,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四肢,随后便从容不迫地起身,离开仙池。她用仙力蒸干身上的水汽,穿上外袍,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没有丝毫迟疑或异样。 甚至,在离开溯影仙池范围时,她还特意朝着璇玑殿的方向,依足礼数,遥遥一拜,以示对天帝恩赐的感谢。姿态恭敬,神情坦然,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做完这一切,她才驾起云头,不紧不慢地朝着烬渊宫的方向飞去,背影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不同,仿佛刚才在仙池中的经历,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修炼。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团迷雾,因这突如其来的幻象,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重了。只是眼下,她必须将这所有的疑问,都死死压在心底,不能露出半分破绽。天帝的试探虽暂时未能抓住把柄,但他的疑心,恐怕不会就此打消。往后的行事,需更加谨慎才行。 璇玑殿内,一直以神识密切关注全程的天帝苍玄,缓缓睁开了眼睛。仙光笼罩下的面容看不出喜怒。 银烬的反应,在他看来,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修炼过程虽有波折,但属于正常范畴;池水亦未因她而产生预想中的异动;离开时的表现更是无可指摘。 苍玄收回神识,心中的疑虑,因此而减轻了几分。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这狐仙只是际遇奇特了些,与尽渊、紫琰并无关联?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苍玄的目光重新变得幽深难测。 还有两日。 他倒要看看,这剩下的两日里,这只狐狸,是否真能一直如此“正常”下去。 从溯影仙池那令人心神紧绷的环境中出来,银烬正想着回去好好放松一下,顺便琢磨琢磨那莫名其妙的幻象,却在通往烬渊宫的一条云径上,十分凑巧地碰到了正叼着根仙草、晃晃悠悠似乎无所事事的玉衡。 “哟!银烬!”玉衡一眼看到她,立刻吐掉嘴里的草茎,笑嘻嘻地凑了上来,“真是巧啊!你这是……从哪儿回来?”他目光在银烬身上扫过,敏锐地察觉到她周身气息似乎比前两日更加凝练了几分,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独特的时空韵律。 银烬看到是他,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了些。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还能从哪儿?刚从溯影仙池出来,骨头都快被那池水泡酥了。” “溯影仙池!”玉衡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灯笼,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他搓着手,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兮兮地问道,“快说说!里面到底啥样?是不是真像传说里讲的,能看到过去未来的影子?有没有见到什么……呃,创世神大人留下的神迹?” 银烬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心中早有腹稿。她面上露出几分回忆之色,斟酌着用词道:“仙池确实玄妙,身处其中,仿佛置身于时光之外。池水幽深,内含星辉,对凝练仙力、感悟时空之道颇有裨益。”她顿了顿,避重就轻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真实的感慨,“至于影子嘛……光影浮动,似是而非,或许是我修为尚浅,未能窥得真谛,只觉得心神耗费颇巨。” 她绝口不提那些模糊的幻象与声音,只强调修炼的艰难与对时空之道的浅显感悟,这完全符合一个初次进入高阶修炼之地、收获与困难并存的普通仙君形象。 玉衡听得津津有味,虽然没听到什么惊天动地的秘闻,但银烬的描述已然满足了他的大部分好奇心。他咂咂嘴,感叹道:“啧啧,光是听你说就觉得不虚此行了!时空之道啊……那可不是寻常仙君能触碰的领域。看来帝君这次赏赐,确实是份厚礼!” “厚礼是厚礼,也得消化得了才行。”银烬适时地露出一丝苦笑,揉了揉额角,“我现在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理解理解!”玉衡很是识趣,不再纠缠,只是又提醒了一句,“对了,可别忘了我的仙梅露啊!” “忘不了,酿好了自会给你送去。”银烬摆摆手,与他错身而过,朝着烬渊宫的方向走去。 玉衡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摸了摸下巴,觉得银烬这反应合情合理,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便将这点见闻当作日后与人闲聊的谈资,自己也溜溜达达地走了。 而银烬,在背对玉衡之后,脸上的疲惫神色稍稍收敛,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与玉衡这番看似随意的交谈,应该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将她“正常”修炼的消息散播出去,进一步打消某人的疑虑吧?只是不知,那剩下的两日仙池修炼,还会有什么在等着她。 第82章 告发 之后两日,银烬依时进入溯影仙池修行。她心中虽存着对第一日幻象的疑虑与警惕,但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作寻常修炼状。 仙池依旧幽深静谧,星辉在池水中缓缓流转。银烬凝神静气,引导着其中蕴含的时空道蕴与精纯能量洗练经脉,巩固仙元。她刻意放缓了仙力运转的速度,不再像第一日那般急于求成,也避免了心神过度沉浸可能引发的未知反应。 出乎她意料的是,那日所见的朦胧画面与耳畔纷杂的祈求之声,竟真的如同镜花水月,再未出现。池面平静无波,除了因她修炼而产生的正常灵力光晕外,再无任何异象。仿佛第一日的经历,真的只是她初次接触高阶时空道蕴时,心神激荡下产生的一场错觉。 银烬乐得如此。她巴不得这剩下的修炼平平无奇,顺利度过。于是,她更加专注于自身仙力的打磨与提升,将一切杂念摒弃在外。 璇玑殿内,天帝苍玄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始终笼罩着溯影仙池。他密切关注着银烬每一丝仙力的波动,感知着池水最细微的变化。 然而,结果却令他有些失望。 这两日里,银烬的修炼平稳得近乎枯燥。仙力稳步提升,对时空道蕴的感悟似乎也略有加深,但这一切都在一个合理的、可预期的范围内。池水没有因为她而产生任何特殊的共鸣,没有神力残留被引动的迹象,更没有一丝一毫属于紫琰或是尽渊的气息泄露。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当银烬最后一次自池中起身,穿戴整齐,依照礼节对着虚空行礼告退时,苍玄缓缓收回了神识。 他笼罩在仙光中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但周身的气息却比三日前更加深沉难测。 一无所获。 这三日的密切窥探,竟未发现任何能证实他猜想的证据。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这狐仙的奇特际遇,与尽渊、紫琰毫无关联?是他过于敏感,杯弓蛇影了? 苍玄放在御座扶手上的指尖微曲起,眸中幽光闪烁。 疑虑虽未完全消退,但缺乏实证,他亦不能无故发作。 “暂且……观望吧。”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消散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而顺利结束修炼、走出溯影仙池范围的银烬,感受着体内明显凝练了几分的仙力,以及那缕虽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时空道蕴感悟,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沉重。天帝的试探虽暂时渡过,但她知道,自己恐怕已被置于更严密的监视之下。 银烬怀揣着修炼后的疲惫与对未来的隐忧,正低头思索着走向烬渊宫。眼看宫门在望,却见殿前不远处,清芷正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那人背对着银烬,瞧着身形熟悉,可不正是那天天闲得没事尽找她茬的沧源!而那沧源的手此刻正勾在清芷颈前,指尖把玩着那条她前几日敕功宴时送给清芷的那条星辉笼项链! “本君看你这链子倒有几分别致,不如……就当做你方才挡了本君道儿的赔礼?”沧源的声音带着施舍般的轻慢。 清芷一脸无措,双手紧张地蜷在身侧,既想去护住项链,又怕争抢之下扯断了这仙君所赠之物,只能焦急地低声道:“沧、沧源仙君……此物乃小仙私物,恐、恐难从命……” 银烬心里暗骂一句“阴魂不散”,脸上却瞬间挂上了似笑非笑的神情,脚下步伐加快,人未至,声先到,带着一股慵懒却不容忽视的威压:“哟,本君当是谁在此喧哗,原来又是沧源仙君。怎么,是觉得我烬渊宫门前风景独好,流连忘返了?” 见银烬出现,沧源这才慢悠悠地撤了手,姿态傲慢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仿佛碰到了什么不洁之物:“银烬仙君回来的正好。你家这仙侍不懂规矩,冲撞了本君。本君瞧他颈间这小玩意尚可入眼,便让他以此物赔罪,不过分吧?” 清芷看到银烬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趁机后退两步,脱离了沧源的掌控,快步躲到了银烬身后,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胸前的银球。 银烬将清芷护在身后,目光扫过他被扯得有些凌乱的衣领和惊魂未定的神色,心中怒火更盛,面上却笑得越发漫不经心:“原来是为此物。此物乃是我前几日与玉衡仙君换来把玩的小东西,看着顺眼,便随手赏给我家这仙侍了。不过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沧源仙君若是喜欢这类小物件,大可去找炼制它的玉衡仙君求一个。不过嘛……”她故意顿了顿,瞥了沧源一眼,“玉衡仙君出手费可不低,仙君若想去求,可得备足谢礼才行。” 沧源闻言嗤笑一声,显然不信她这套说辞,“既是不值钱的东西,那本君就要这条了。银烬仙君是用何物与玉衡仙君换的?本君便出同等价值之物与你交换,如何?”他步步紧逼,目光在银烬和清芷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探究与恶意,摆明了是要刁难。 银烬眉头蹙起,这沧源今日胡搅蛮缠得过分。她正欲开口,一旁的清芷却不知哪来的勇气,上前一步,虽脸色发白,却语气坚定地道:“沧源仙君,此物乃仙君赏赐,小仙……小仙不愿转赠他人,还请仙君见谅。” “呵!”沧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锐利的目光在银烬和清芷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银烬脸上,语气充满了恶意的暗示,“看来……你这小仙侍,倒是把你这‘心爱’的仙君赠送的这小物件,看得颇重啊?银烬仙君与自家仙侍……倒是‘感情甚笃’呢!”他将“心爱”与“感情甚笃”几个字咬得极重,几乎是将那层隐秘的窗户纸捅破了一半。 清芷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银烬看出清芷的异样,上前一步,将人再次护到身后,隔绝沧源那令人作呕的视线,她心中怒气翻涌,面上却十分冷静。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迎着沧源挑衅的目光,冷冷道:“我与我家仙侍是否感情甚笃,似乎……不干沧源仙君的事吧?” “不干本君的事?”沧源像是终于抓住了确凿的把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义正辞严的斥责,“银烬!你与这低贱仙侍私相授受,行为逾矩,败坏天庭风气!竟还不知廉耻,引以为傲?!” “私相授受?败坏风气?”银烬反唇相讥,语气刻薄如刀,“我如何对待自家仙侍,还轮不到你来评判!倒是沧源仙君你,怕不是平日里为人太过刻薄寡恩,招人厌恶,以致身边连个能说句贴心话的人都没有,如今反倒嫉妒起我与自家仙侍主仆情深了?” “你!”沧源被她这番毫不留情的讽刺气得脸色铁青,他怒极攻心,再也按捺不住,周身仙力暴涌,竟是直接一掌裹挟着凌厉劲风,狠狠拍向银烬面门! “找死!”银烬眼神一寒,她修为本就高出沧源一截,经过溯影仙池三日修炼,对力量的掌控更为精妙。面对这含怒一击,她不闪不避,只见她袖袍一挥,一道更为凝练浑厚的银色仙力后发先至,不仅轻易化解了沧源的攻击,余波更是震得沧源连连后退。 紧接着,银烬反守为攻,指尖狐火跳跃,化作数道刁钻的银光,直袭沧源周身要害!沧源慌忙抵挡,却只觉得对方仙力如山如岳,震得他气血翻腾,招式更是诡异莫测,不过短短几瞬间,他便已左支右绌,被银烬一道凝实的仙力狠狠击中胸口,踉跄着倒退数步,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之后更是在几个回合内便被银烬完全压制,仙力滞涩,狼狈不堪,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沧源见自己竟在修为上被银烬完全碾压,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想到银烬的实力竟已精进至此!巨大的羞辱感淹没了他,他指着银烬,色厉内荏地嘶吼道:“好!好你个银烬!你竟敢公然袒护这仙侍,还仗着修为高深欺辱同僚!你与这仙侍不顾天宫暗规,行苟且之事,本君这便去天帝面前,告发你们!” 说罢,他生怕银烬再动手,不敢有丝毫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带着满腔的羞愤与恶念,仓惶逃离了烬渊宫门前。 烬渊宫门前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惊魂未定的清芷,和面色凝如寒霜的银烬。 清芷抓住银烬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惧:“仙君……怎么办?沧源仙君他、他要去告发……” 银烬反手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用力攥紧,从刚才沧源放下的狠话中她才意识到一个她一直以来不曾考虑到的问题:仙侍与仙君相恋似乎是不受天宫允许的。 银烬目光望向沧源消失的方向,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冷厉,“先回去。” 银烬拉着浑身冰凉、仍在微微发抖的清芷,快步回到烬渊宫正殿内,她将清芷按在软榻上坐下,自己则半蹲在他面前,双手握住他冰冷的手,目光紧紧锁住他惊慌失措的眼眸,沉声问道:“清芷,告诉我,沧源口中的‘暗规’,是什么?” 清芷猛地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暗规如同最恐怖的梦魇,他怎敢亲口对仙君说出?那意味着分离,意味着仙君可能因他而受辱、受罚,甚至…… 见他这般模样,银烬心知从他这里问不出什么了。她起身,快步走到殿外,唤来决明和京墨。她目光直接落在更为沉稳细心的决明身上,语气不容置疑:“决明,你进来。京墨,你去守着宫门,若有人上门即刻来报。” 京墨虽不明所以,但见银烬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立刻领命而去。 决明跟着银烬进入内殿,看到软榻上脸色惨白、魂不守舍的清芷,心中便是一沉。 银烬关上殿门,直接问道:“决明,你可知天宫有一条关于仙侍与仙君的‘暗规’?具体内容是什么?” 决明闻言,瞳孔猛地一缩,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清芷和银烬异常的神色,联想到方才隐约听到宫门外沧源仙君的怒吼和两人此刻的反应,心中顿时明了——最担心的事情,恐怕还是发生了。 他的脸色也瞬间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在银烬迫人的目光下,终究还是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回仙君……确、确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仙侍……不得对仙君心存妄念,滋生情愫……违者……违者……”他深吸一口气,几乎不忍说下去,“违者,需受十道雷霆鞭……若能承受下来,便可既往不咎……若承受不住……便……魂飞魄散……” 决明眼中流露出无法掩饰的焦急。他深知那条暗规的残酷,若此事坐实,清芷必死无疑,就连仙君也难逃责罚! “十道雷霆鞭……魂飞魄散……”银烬低声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她终于明白,为何清芷总是那般小心翼翼,为何在人前总是刻意保持距离,为何对那条暗规恐惧至此!这根本就是悬在仙侍头顶的、单方面的屠刀! 她看向决明,决明脸上那无法掩饰的焦急与担忧已然说明了一切——他猜到了。 银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她看着决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决明,你听好。你与京墨,只是我烬渊宫中的仙侍,恪尽职守,安分守己,除此之外,一概不知,一概不晓。无论外面发生何事,都与你们无关。可明白?” 决明看着银烬,又看了看脸色煞白的清芷,心中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小仙……明白。”他知道,这是仙君在保护他们,不让他们被卷入这场风暴。可正因如此,他心中的担忧更甚。银烬仙君性子虽懒散随意,对他们却从未苛待,清芷更是温和良善,他实在不愿看到这两人遭此大难。 银烬看着决明,知道他是在真心为自己和清芷担忧,然而眼下风暴将至,她没必要将这些无辜之人卷入其中。 “下去吧,守好宫里。”银烬挥挥手,不再多言。 决明担忧地看了她和清芷一眼,终究还是低声道:“仙君……万事小心。”这才躬身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殿门关好。 殿内再次只剩下银烬与清芷。清芷终于忍不住,扑进银烬怀里,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仙君……对不起……都是小仙的错……连累了您……” 银烬紧紧抱住他,感受着他冰冷的体温和绝望的恐惧,心中的怒火与疼惜交织翻涌。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别怕。有我在。” 第83章 打死不认 决明刚退出去没多久,外头便传来了京墨慌张又急促的叫喊声:“仙君!不好了!外面来了几位雷部的仙将大人,说……说奉令请您和清芷过去一趟!”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看来沧源是片刻未停,直奔璇玑殿而去的。 银烬感觉到怀中清芷的身体瞬间僵硬。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低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再次叮嘱,语气沉稳不容置疑:“记住我方才与你说的话,无论发生什么,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给我牢牢记住!一切有我。” 清芷抬起头,眼中虽仍残留着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坚定,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却清晰:“小仙明白。” 银烬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慵懒神色,只是眼底深处一片冰寒。她牵着清芷的手,从容地走了出去。 宫门外,站着三位身着雷部银铠的仙将,其中两位正是与银烬在剿鬼事务中有过合作、还算相熟的同僚。他们见到银烬出来,脸上都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既有公事公办的严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为难。 为首的那位仙将上前一步,对着银烬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银烬仙君,奉帝君谕令,请仙君与仙侍清芷前往璇玑殿问话。事关重大,还请仙君……配合。” 银烬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点了点头,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既然是帝君谕令,本君自当配合。有劳几位带路。”她表现得异常镇定,仿佛只是去参加一场寻常的召见。 她这般配合的态度,反而让那两位相熟的仙将松了口气。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银烬仙君,同僚一场,待会儿……谨慎回话。”这已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提醒。 银烬微微颔首,算是承了这份情。她松开清芷的手,改为示意他跟在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维持着标准的主仆距离,然后便随着三位仙将,朝着璇玑殿的方向走去。 决明站在宫门内,透过门缝看着那一行人的背影逐渐远去,银烬步伐沉稳,清芷低眉顺眼紧随其后,看似与往常无异,但他的一颗心却提到了嗓子眼,手掌因紧握而指节泛白。他知道,此去凶多吉少。 一旁的京墨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地小声问道:“决明,这是怎么了?仙君和清芷怎么被雷部的人带走了?是出了什么大事吗?” 决明收回目光,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如同阴云般越聚越浓。 银烬与清芷在雷部仙将的引领下,步入庄严肃穆的璇玑殿。殿内威压深重,天帝苍玄端坐于御座之上,周身仙光比往日淡薄些许,清晰地显露出其凛然威严的俊美面容。那双墨玉般的眼眸深不见底,此刻正毫无波澜地注视着踏入殿内的两人,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妄。下首位置,沧源正昂首而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阴狠,看向银烬的眼神充满了报复的快意。 “小仙银烬,携仙侍清芷,叩见帝君。”银烬依礼下拜,声音平稳,清芷紧随其后,动作恭敬,只是垂下的眼帘微微颤抖,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银烬起来说话。”苍玄淡漠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如同冰玉相击,不带丝毫感情。 银烬刚站起身,苍玄便直接切入主题,那双深邃的眼眸锁定银烬:“银烬,沧源告发你与仙侍清芷私情暗通,触犯天规。你,有何话说?” 银烬抬起头,对上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心头微凛,但脸上依旧适时地露出几分惊愕与冤屈,语气斩钉截铁:“回帝君,绝无此事!沧源仙君此言纯属污蔑!皆因往日一些琐碎嫌隙,他便怀恨在心,捏造此等荒谬罪名构陷于小仙,还请帝君明察!” “你胡说!”沧源立刻跳了出来,指着银烬,对着御座方向激动地说道,“帝君明鉴!小仙绝非构陷!敕功宴那日,小仙亲眼所见,银烬与此仙侍在瑶台僻静处举止亲密,她亲手为这仙侍佩戴颈间饰物,神态亲昵,远超主仆之界!此乃臣亲眼所见,岂能有假?”他刻意强调了“亲手佩戴”和“神态亲昵”。 银烬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坦然,甚至带着几分被冤枉的愤懑,目光迎向御座上那审视的视线:“帝君,沧源仙君所言未免太过牵强!那日宴席,小仙偶得一小玩意,觉得与自家这位仙侍气质相合,一时兴起便顺手为他戴上,此举不过是仙君对尽心仙侍的寻常赏赐,何来‘亲密’之说?难道天宫规矩,连仙君赏赐仙侍,亲手为其佩戴饰物都不允许了吗?” 不久前安抚清芷时,银烬便已经打定主意,无论沧源如何指控,就一口咬死是沧源因私怨诬告,之前在宫门外她也并未直接承认自己与清芷的关系,不必担心有人听了去,没有确切证据,天帝便没有理由对清芷处以刑罚。 “强词夺理!”沧源见她抵赖,气得脸色发红,“若非有情,岂会如此?你二人眉来眼去,分明就是……” “沧源仙君!”银烬打断他,语气转冷,目光却依旧恭敬地朝向御座,“凡事要讲证据!你口口声声说我二人有私情,除了你那捕风捉影的‘看见’,可还有其他实证?人证?物证?若无确凿证据,仅凭你一面之词和主观臆测,便要定小仙与这无辜仙侍的罪,未免太过儿戏!还请帝君圣裁!”她将问题抛回给了天帝,姿态不卑不亢。 清芷始终低着头,紧紧咬着下唇,遵循着银烬的嘱咐,一言不发,将所有情绪都死死压在心底。 沧源被银烬这番连消带打驳得一时语塞,他确实没有更直接的证据。他只能愤愤地瞪着银烬,转而向天帝恳求:“帝君!银烬巧舌如簧,拒不认罪!但小仙相信帝君圣明,定能洞察其奸!此等败坏天宫风气之事,绝不能姑息!” 御座之上,苍玄俊美而威严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墨玉般的眼眸在银烬和清芷之间缓缓扫过,带着一种洞彻一切的冷静与压迫。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那沉默如同实质,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等待着天帝的最终决断。 就在殿内气氛凝滞之际,御座之上,天帝苍玄那淡漠的目光,越过银烬,落在了自始至终跪伏在地、身体微微颤抖的清芷身上。 “仙侍清芷。”苍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直透神魂的威压,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大殿中。 清芷浑身一颤,将头埋得更低,声音细弱蚊蝇却不敢不答:“小……小仙在。” “抬起头来,回话。”苍玄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清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但目光依旧不敢与御座上的天帝苍玄对视,只敢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 “沧源所指控之事,你,可承认?”苍玄的问题直接而冰冷。 清芷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银烬的叮嘱在耳边回响——“无论发生什么,打死不承认!”他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回答:“回……回帝君大人……小仙……小仙不知沧源仙君所指为何……小仙与银烬仙君,唯有主仆之分,仙君待小仙宽厚,小仙感激不尽,尽心侍奉……绝、绝无任何逾越之心和非分之想!”他将心中过了无数遍的话艰难地说了出来。 “哦?”苍玄的声音听不出信或不信,只是那威压更重了几分,“那敕功宴当日,银烬仙君亲手为你佩戴项链,又是为何?” “是……是仙君赏赐!”清芷立刻回答,这是他们早已对好的说辞,“仙君得此小物,觉得……觉得与小仙气质相合,一时兴起,便赏赐于小仙,并亲手为小仙戴上……仙君仁慈,对小仙等下人向来宽和,此举……此举并无他意!” “并无他意?”苍玄重复了一遍,语气莫测,“你颈间此项链,至今未离身,看来你甚是珍视。” 清芷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他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仙君赏赐之物……小仙……小仙自当珍视,不敢怠慢……”这个理由,听起来倒也是合情合理。 天帝沉默了片刻,那无形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清芷只觉得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将清芷压垮时,一道爽利却不失恭敬的声音自殿外响起:“帝君,斗姆求见!” 话音未落,一身鸦青色劲装、星眸璀璨的斗姆元君已大步踏入殿内,她先是随意地扫了一眼殿内情形——跪地的清芷,站立的银烬和一脸愤慨的沧源,最后目光才落在御座之上,抱拳行了一礼。 苍玄笼罩在仙光中的目光微动,淡淡道:“何事?” “哦,没什么大事。”斗姆元君站直身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方才在来的路上,碰见银烬宫中一个叫决明的小仙侍,慌慌张张的,说他们家仙君不知为何被雷部的人带走了。我想着,银烬也算与我相识,怕有什么误会,便过来看看。” 沧源一见斗姆元君出现,心中便是一沉,暗骂这狐妖果然攀上了高枝!他连忙上前一步,抢先道:“真君来得正好!银烬与她宫中仙侍行为不端,触犯天规,证据确凿,她却巧言令色,矢口否认!还请真君明辨是非!” “行为不端?”斗姆元君挑眉,红眸转向银烬,带着几分戏谑,“银烬,你做什么了?是把璇玑殿拆了,还是又去偷了丹房的九转金丹?” 她这插科打诨的话,瞬间将殿内紧绷的气氛冲淡了些许。 银烬心中微暖,知道这是斗姆元君在帮她缓和局面,连忙配合地露出无奈的表情:“真君说笑了,小仙岂敢。此事说来,不过是小仙与沧源仙君的一些旧日嫌隙。先前沧源仙君曾在背后非议小仙,恰巧被小仙听闻,一时气不过,便小小捉弄了他一下。想来沧源仙君因此记恨在心,如今便想了这么个由头来诬陷小仙,见小仙与仙侍清芷主仆情深,便臆测我二人有私,在此污蔑构陷罢了。” “哦——!”斗姆元君拉长了声音,视线扫向沧源,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原来如此!沧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背后嚼人舌根子本就不够磊落,被人捉弄了也是活该,不思己过,反倒变本加厉,用这等下作手段构陷同僚?你这仙君,当得可真是不怎么厚道啊!” “我……”沧源被斗姆元君这番连削带打,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偏偏那背后说人坏话又被捉弄的事属实,让他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只能梗着脖子强撑道,“一码归一码!那日是我不对,但今日之事,与我等旧怨无关!她与仙侍有私,乃是我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斗姆元君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目光落到依旧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的清芷身上,“就凭你那双专门用来背后盯人的眼睛?本君瞧着这小仙侍是挺乖巧懂事的,手艺也好。银烬你对他多看顾些,不挺正常的吗?怎么,现在对自家仙侍好点,也成罪过了?”她说着,目光又斜睨向沧源,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沧源,你宫中是不是没什么可心的仙侍,所以看谁都像有私情啊?” “真君……你!”沧源被她这番歪理和人身攻击气得胸口发堵,却又不敢直接顶撞斗姆元君,只能对着天帝急道,“帝君!斗姆元君此言分明是偏袒!臣亲眼所见,绝非臆测!请帝君圣裁!” 斗姆元君却不管他,转而对着御座上的苍玄道:“帝君,我嘛,粗人一个,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不过,抓贼抓赃,拿奸拿双。沧源口口声声说证据确凿,除了他自个儿那双眼睛,可还有别的凭证?若没有,单凭他上下嘴皮一碰,就要定一位有功仙君的罪,还要牵连一个无辜小仙侍受那雷鞭之刑……传出去,怕是会让天宫众仙心寒,觉得这规矩,也太儿戏了些。” 她这番话,看似粗豪,实则犀利,直接点出了此案的关键——证据不足。同时,也将那残酷的雷鞭之刑点了出来,暗示处罚之重,需慎之又慎。 斗姆元君的闯入,无疑打断了天帝对清芷的进一步审问,也暂时缓解了清芷所承受的巨大压力。他几乎虚脱地维持着跪姿,心中对斗姆元君的及时出现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然而,他也知道,危机远未解除,天帝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仿佛早已看穿了他拙劣的伪装。 第84章 这仙位我不要了 眼见斗姆元君明显偏袒,银烬又咬死不认,而天帝似乎也因为证据不足而有所迟疑,沧源心中焦急万分。他深知,若是此次无法将银烬彻底扳倒,以她如今的人脉和修为,日后自己再难有如此好的机会,甚至可能反遭其噬! 他目光阴鸷地扫过跪在地上、始终沉默不语的清芷,银烬心志坚定,巧舌如簧,难以攻克,但这小仙侍……看他那副惶恐不安、面色惨白的模样,显然心防脆弱得多! 沧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不再与银烬和斗姆元君纠缠,他骤然伸手指向清芷,声音拔高,带着强烈的压迫感:“清芷!本君问你,你颈间这项链,当真是银烬仙君一时兴起所赐?你对她,当真只有主仆之谊,而无半分逾越妄念?!” 他突然的转向,让所有人都是一怔。银烬心中猛地一紧,立刻出声呵斥:“沧源!你休要威逼清芷!” 斗姆元君也皱起了眉头。 但沧源根本不理会,他死死盯着清芷,步步紧逼,言语如同毒蛇般钻心:“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天宫暗规,想必你比谁都清楚!触犯此规,仙侍当受十道天雷鞭!那滋味……可是能让你这等微末仙侍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刻意将“十道天雷鞭”和“魂飞魄散”咬得极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清芷心上。 “但——”沧源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诱哄,却又更显残忍,“若你此刻迷途知返,主动承认是受银烬引诱逼迫,身不由己,说不准帝君念在你坦诚交代的份上,或可从轻发落,饶你一命!” 他这是赤裸裸的威逼利诱!要将所有罪责推到银烬头上,逼迫清芷为了自保而“反水”! 清芷被他这番话吓得浑身剧颤,猛地抬起头,脸色已是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十道天雷鞭……魂飞魄散……这些字眼如同噩梦般在他脑海中回荡。他不怕死,可他怕连累仙君,怕仙君因他而遭受刑罚!沧源的话更是恶毒,竟想诱使他诬陷仙君! 巨大的恐惧和压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看着沧源那狰狞的面孔,又感受到御座上那无形的威压,脑海中一片混乱。仙君的叮嘱与眼前残酷的现实激烈碰撞。 “说!”沧源厉声催促,如同催命符。 清芷嘴唇剧烈哆嗦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视线一片模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心理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 银烬心急如焚,正要再次开口,却见清芷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闭上眼,泪水滑落,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却异常清晰地喊道:“没有!小仙与仙君……清清白白!仙君待小仙恩重如山,只有主仆之谊,绝无……绝无他念!沧源仙君……您为何要如此逼迫小仙,诬陷仙君!”他到最后,几乎是泣不成声,却依旧死死守着银烬教他的话,甚至反咬了沧源一口,指控他逼迫诬陷。 他选择了不承认,即使面对魂飞魄散的威胁,他也不愿背叛银烬。 沧源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小仙侍,在如此威逼之下,竟还能咬牙坚持,甚至反将一军!他气得目眦欲裂,指着清芷:“你……你撒谎!” 然而,清芷这番泣血般的否认和指控,落在殿内众人眼中,尤其是斗姆元君那里,却更显得沧源是在无理取闹、威逼恐吓!连一个小仙侍都被逼到如此地步,这沧源,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见清芷在魂飞魄散的威胁下仍死死维护银烬,沧源心中又惊又怒,他知道寻常的威逼对此二人已然无效。电光火石间,一个恶毒、更能刺痛银烬的主意涌上心头! 他脸上怒气一收,转而露出一抹看似平和实则阴险的笑容,对着御座拱了拱手,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诚恳”:“帝君,既然银烬仙君坚称与此仙侍只是寻常主仆,绝无私情,而此仙侍又口口声声感念仙君恩德……那好,为了证明二位所言非虚,也为了了结今日这场纷争,小仙有个两全其美的提议。” “说。”天帝苍玄简单的一个字示意沧源将提议说出。 沧源目光转向银烬,故作大方道:“银烬仙君,我也曾听闻你宫中这仙侍清芷,心思灵巧,尤其一手糕点做得甚是不错。你也知晓,我宫中琐事繁杂,正缺这般贴心细致的仙侍伺候。不如……仙君便割爱,将这小仙侍送予我如何?当然这人我也不白要……”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银烬,抛出早已准备好的诱饵:“听闻仙君近来修炼勤勉,正需稳固根基。本君愿以三滴‘万年石髓乳’相换!此物对淬炼仙骨、夯实根基有奇效,想必仙君不会拒绝吧?” 万年石髓乳!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抽气声。这可是极为罕见的天材地宝,一滴便足以让金仙以下的仙君争破头,沧源竟舍得拿出三滴来换一个区区仙侍?! 清芷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绝望!沧源竟然开出如此天价,仙君她……她会动摇吗?他下意识地看向银烬,嘴唇哆嗦着,仿佛等待最终的审判。 银烬心中也是巨震!这条件何止是诱惑,简直是致命!若她真是寻常仙君,只为自身道途,恐怕很难拒绝。沧源此举,不仅是要逼她承认,更是要彻底离间她与清芷!她面上却强作平静,冷声斥道:“沧源仙君倒是大方!可惜,仙侍并非货物,岂是能用外物衡量的?你与我之间的过节,何必牵连无辜?谁不知你心胸狭隘,清芷若到了你宫中,岂会有好日子过?!” “哎,银烬仙君此言差矣!”沧源早有准备,故作大度地摆手,“本君既然拿出如此诚意,又岂会言而无信?你我之间的过节,是你我之间的事,与这仙侍何干?本君在此可以向帝君保证,对此仙侍必定正常对待,绝不因你之故而迁怒于他,诸位同僚皆可作证监督!” 他话锋一转,目光带着挑衅看向银烬,语气刻意放缓,带着意味深长的试探,“万年石髓乳换一个仙侍,银烬仙君还如此推三阻四,百般不舍……莫非,方才所言只是‘主仆之谊’,其实是另有所指,口是心非不成?”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目光紧紧锁住银烬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与此同时,他借着侧身的姿势,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细微声音,对着浑身发抖的清芷,阴冷地威胁道:“小东西,听好了。若此刻你二人再不承认,待帝君下令彻查,搜魂索魄,到时查出来便是蓄意欺瞒帝君,罪加一等!银烬要承受的,可就远不止十道雷鞭那么简单了!你忍心看她为你万劫不复吗?” 这些话语如同最冰冷的毒刺,狠狠扎入清芷的心脏!他浑身剧震,眼中的恐惧与挣扎几乎要将他撕裂。他不怕自己受刑,但他绝不能连累仙君!一想到仙君可能因为自己而遭受更可怕的惩罚,他的心理防线瞬间濒临崩溃,泪水在眼眶中疯狂打转。 银烬看沧源如此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她心中怒火滔天,杀意几乎要压制不住,却也知道此刻绝不能自乱阵脚。她死死攥紧袖中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最后的冷静,对着沧源寒声道:“沧源!你休要在此胡搅蛮缠,巧言令色!清芷是我烬渊宫的人,自有其意愿,岂是你能以物衡量、强行索要的?帝君面前,岂容你如此放肆,公然以利诱胁迫同僚,成何体统!” 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剑拔弩张。斗姆元君眉头紧锁,显然也看出了沧源的险恶用心,正欲开口,御座之上,一直沉默的天帝苍玄,终于再次发出了声音。那淡漠的语调,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沧源仙君所求,虽不合常例,却也不无道理。”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银烬与清芷的心头! 斗姆元君皱紧了眉头,脸上满是不解与不满,看向御座的方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天帝的态度已然明确,她若再强行插手,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沧源闻言,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之色,几乎要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看向银烬的眼神充满了胜利者的得意。那万年石髓乳本是沧源留着自己以后破境时服用,如今拿出来虽觉肉疼,但能膈应到银烬便也觉得值得了。 银烬则瞬间明白了——天帝根本不在乎真相如何,他是在借此机会,逼出他想要的“答案”!!而沧源,不过是他手中一枚恰好合用可以将她逼入绝境的棋子。 死局! 银烬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所谓的公允,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不过是个笑话,再多的辩解在苍玄的意志面前都是徒劳。若她不承认,清芷立刻就会被送入狼窝,生死难料;若她承认…… 电光火石间,银烬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化为一片决绝的清明。她上前一步,挺直了脊背,目光直视御座,声音清晰地响彻大殿,打断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帝君明鉴。沧源仙君……所言非虚。”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沧源都愣了一下,没想到她承认得如此干脆。 银烬继续道,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是小仙……对仙侍清芷,心生妄念,滋生不该有的情愫。然,此皆小仙一人之过,清芷他……并不知情,只是恪守本分,尽心侍奉。是小仙意志不坚,罔顾天规,一切罪责,皆在小仙一人!小仙……甘愿领受任何惩罚,绝无怨言!” 沧源反应过来,顿时狂喜,指着银烬对天帝道:“帝君!您听到了!她承认了!她亲口承认了!” 御座之上,苍玄那仙光笼罩中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下方将一切罪责揽于自身、试图保护那小仙侍的银烬,眸色深沉如渊。 又是这样……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仙侍…… 苍玄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与冷意。他面色不显,正要开口宣读对银烬的惩处,“既如此……” “不是的!!!” 一个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的声音猛地响起,打断了这凝滞的气氛! 只见原本跪在地上、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清芷,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用膝盖猛地跪行上前几步,不顾仪态地扑倒在地,声音因极致的恐惧与激动而剧烈颤抖,却字字清晰:“帝君大人!不是仙君说的那样!不是的!是……是小仙!是小仙卑贱,对仙君生了不该有的痴心妄想!仙君仁厚,待小仙极好,是小仙得寸进尺,心存歹念!仙君方才所言,皆是为了保护小仙!一切罪责,皆在小仙自身!与仙君无关!帝君大人若要惩罚,便惩罚小仙吧!!!” 他一边哭喊着,一边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击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银烬看着清芷这般模样,心如刀绞,急声喝道:“清芷!住口!休要胡言!” 然而,清芷却像是没有听到,只是不停地磕头,重复着:“是小仙的错!都是小仙的错!求帝君大人罚小仙!” 清芷砰砰的磕头声和祈求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 所有人都被这急转直下的局面,以及这对身份悬殊的仙君仙侍,争相将滔天罪责揽于自身的行为所震撼。 沧源脸上的得意僵住了,他没想到这小仙侍竟有如此胆量! 斗姆元君看着争相认罪,都将那致命的过错拼命揽向自己、试图保护对方的两人,星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而御座上的苍玄,那一直淡漠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难测,仿佛透过这两人,看到了更久远、更纠缠的因果。 苍玄冷漠地看着下方争相揽罪的两人,那互相维护、视对方重于自身性命的姿态,仿佛是对天宫森严等级与冰冷规则最直接的挑衅。他心中那点因过往记忆而生的波澜,迅速被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压下。 “既然你二人皆承认有情,触犯天规,无可辩驳。”苍玄淡漠的声音如同寒冰,直刺银烬与清芷两人心底,“便依规处置。银烬,清芷,各领十道雷霆鞭刑,即日执行。” 沧源脸上露出了残忍而满足的笑容。 各领十道雷霆鞭刑!依旧是那绝无生还可能的极刑! 银烬只觉得眼前一黑,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掐灭。天帝的意志,不容置疑,不容动摇。她看着身旁面如死灰、几乎瘫软在地的清芷,那单薄的身躯如何能承受十道天雷鞭?那是形神俱灭的下场 不!绝不能! “帝君!”银烬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寂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尽管脸色苍白,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御座上那道威严的身影,声音清晰地响彻整个大殿:“天规既规定仙侍与仙君不可相恋。那这仙位——我不要了!”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所有仙官,包括斗姆元君和那几位雷部同僚,都震惊地看向银烬,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放弃仙位?!这简直是疯了! 沧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为难以置信的愕然。 银烬无视所有惊诧的目光,继续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我银烬,愿自废修为,削去仙籍,从此只为一介凡俗!永世不得再登仙路,只求帝君开恩,饶清芷一命!” 自废修为!削去仙籍!永世不得登仙!这是何等决绝的代价!多少生灵苦修千万年只为位列仙班,她竟要以自身永恒的仙途,去换那小小仙侍的苟活! 清芷闻言,如遭五雷轰顶,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嘶声喊道:“不!仙君!不要!不可以!小仙不值得!求您不要!!” 他想要扑上去阻止,却被身旁的雷部仙将死死按住,只能绝望地看着银烬那决绝的背影。 斗姆元君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上前一步:“银烬!你胡说什么!” 沧源也惊呆了,随即脸上露出更加猖狂的讥讽,这狐妖真是疯了! 然而,面对这石破天惊的请求,御座之上的天帝苍玄,周身仙光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那淡漠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冷酷,彻底击碎了银烬最后的希望: “荒唐!” “天规铁律,岂容儿戏?若今日因你一人之情,便可随意以放弃仙位相挟,忤逆天规,日后众仙皆效仿之,天宫威严何在?秩序何存?” “银烬,你身为仙君,更应恪守天条,以身作则。今日之罚,乃你二人咎由自取,无可更改。” “即刻行刑!” 第85章 我不会让你死 “无可更改……即刻行刑……” 天帝冷酷的宣判如同最终落下的铡刀,斩断了所有希望。银烬表情深沉地站在原地,外界的一切喧嚣——沧源的得意、斗姆元君的焦急、清芷破碎的哭泣——嘈杂的动静搅动着她的脑子。 她的内心被巨大的绝望和一种迟来的、噬骨般的懊悔所充斥。 为什么没有更早发现那条该死的暗规?! 为什么没有在察觉到清芷异样情愫时就彻底查清天宫的所有禁忌?! 为什么会忘记了这天宫的本质依旧是等级森严、规矩如铁?! 是成仙后的那点虚幻的“松弛感”,让她丢失了作为异世之魂、作为曾挣扎求生之人本该有的戒备与敏锐。 回忆如同锋利的碎片,切割着她的神识。 她想起自己初登仙籍时的庆幸与松懈,以为脱离了凡尘苦海,寻得了一方安宁,可以慵懒度日,享受那偷来的温情。她沉浸在清芷带来的温暖与甜蜜中,竟渐渐放松了本该时刻保持的警惕。 懊悔,如同毒藤,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窒息般的痛楚。 她以为拥有了力量便能护住所爱,却不知在这庞大的规则机制面前,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 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心照不宣的甜蜜,那些依偎时的温暖,那些为他设立小厨房时的纵容,那些偷偷查阅玉简、渴望提升修为至金仙为他逆天改命的野望……此刻回想起来,是何等的可笑!何等的天真! 她以为自己足够特别,以为自己可以凭借一些运气和算计,在这森严的天规下,为自己,也为那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小傻子,偷得一线生机,谋得一个长相厮守的可能。 却原来,在真正冰冷无情的天规与至高无上的权威面前,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螳臂当车,是撼树的蚍蜉,是投入深潭却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惊起的微末尘埃。 规则就是规则,铁律就是铁律。不会因你的情真而动摇,不会因你的牺牲而网开一面。 最终判决裁定,不容置疑。 银烬与清芷被雷部仙将押解至专门执行天罚的戮仙台。此地煞气森然,高台由暗沉沉的玄石垒成,上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镇压符文,中央矗立着两根布满雷击焦痕的刑柱,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焦糊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刑台不远处闻讯而来围观的仙君仙侍议论纷纷,其中就有一脸得意的沧源。 当看到负责监刑,乃至可能亲自执刑的人时,银烬有一瞬间的怔愣——竟是清源妙道。 清源妙道刚从下界巡视归来,一身银铠风尘尚未尽褪,身姿挺拔如松柏,面容冷峻,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是那双惯常古井无波的褐金色眸子,在扫过被缚的银烬和几乎无法站立、全靠仙将架着的清芷时,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之色。他与银烬虽算不上至交,但也并肩作战多次,知晓其性子虽懒散跳脱,却绝非大奸大恶之徒。而那小仙侍清芷,更是温顺乖巧,也不是什么凶顽之辈。 然而,天规如山,帝令如天。 他接到谕令时,亦曾有过片刻的迟疑,但终究还是接下了这份令人不快的差事。此刻,他只能压下心中那丝异样,维持着绝对的公正与冷酷。 “验明正身,缚于刑柱。”清源妙道的声音如同寒玉相击,不带丝毫感情。 银烬被强行押解到一根刑柱前,冰冷的玄石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袍传来。她强迫自己从那心如死灰的绝望中挣脱出来,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痛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了几分。 不能放弃!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清芷死在自己面前! 银烬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她能直接对抗天帝吗?显然不能。在这天庭重地,众目睽睽之下,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让两人死得更快。 就在银烬思绪飞转企图为清芷寻得一线生机之时,清芷也已被粗暴地推向另一根刑柱,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他抬起头,看着同样被缚、脸色凝重的银烬,无边的愧疚与绝望如同毒藤般瞬间绞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仙君……对不起……对不起……”他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混合着巨大的痛苦与自责汹涌而出,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绝望的哽咽,“是小仙害了您……是小仙的错……您不该……”仙君不该承受这些的,都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控制不住那份卑劣的妄念,仙君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仙君本该继续做她那逍遥自在的仙君,是他害了她。 “清芷,看着我!”银烬侧过头,目光坚定地看向他,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听着,这不是你的错。你我之间,没有谁害了谁。若真有错,也是这天规不近人情!”她的话掷地有声,在这肃杀的行刑台上显得格外清晰,连清源妙道都抬眼看了她一下。 银烬一边用言语安抚着濒临崩溃的清芷,一边急速思索着对策。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护住神魂!或许,她身上是否有能暂时为清芷抵挡刑罚护住心脉神魂之物?她的乾坤袖里还有什么?丹药?符箓?法器?有什么东西能起到哪怕一丝作用? 清源妙道此刻已接过雷部副使奉上的、缠绕着刺目电光的雷霆鞭,“银烬,清芷,触犯天规,各领十道雷霆鞭刑,以儆效尤,即刻行刑。”他例行公事地宣告,声音冰冷。 为了争取更多思考的时间,也是为了先确认这雷鞭的威力,银烬猛地抬头,对清源妙道高声道:“清源妙道真君!既是各领十道,请真君先对小仙行刑!” 此言一出,周围围观的众仙皆是一愣。按惯例,多是先惩处地位较低者。 清源妙道持鞭的手微微一顿,冷冽的目光落在银烬脸上,似乎想从她眼中看出些什么。银烬毫不回避地与他对视,眼神中充满了急切、恳求,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银烬心中急速盘算:十道雷霆鞭对她如今的修为而言,虽会皮开肉绽,仙元震荡,但绝不至于伤及根本,她有把握硬抗下来。但清芷不同,不用十鞭只怕三鞭内,就能让他魂飞魄散!必须先让自己承受刑罚,才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在清芷受刑前,想出救他的办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理由。”清源妙道的声音依旧冰冷。 “无他,”银烬咬牙,找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小仙身为仙君,未能约束自身,引领仙侍,罪责更重,理应先受其刑!” 清源妙道沉默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就在银烬以为他会拒绝时,他却淡淡开口:“可。” 随后他将手中雷霆鞭指向银烬:“银烬,领刑。” “第一鞭!”清冷的声音落下,缠绕着紫色雷霆的长鞭撕裂空气,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抽在银烬身上! “唔!”银烬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震,胸前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仙力一阵翻涌。这雷鞭果然厉害,蕴含天道刑罚之力,对元神肉身皆有损伤。她咬牙忍住,心中更加焦急——清芷绝对承受不住! 鞭刑一道接一道落下,银烬强忍着疼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的神识却疯狂地在乾坤袖中搜寻,掠过那些杂七杂八的物品,最终,停留在了一个被她几乎遗忘的角落——那是之前斗姆元君塞给她“吃着玩”的几颗“凝神丹”!此丹主要作用是稳固神魂, 稳固……神魂…… 这“凝神丹”或许无法完全抵挡雷鞭之威,但若能稳住清芷的神魂,或许……或许能为他争得一线生机!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微光,虽然渺茫,却让银烬几乎死寂的心重新剧烈跳动起来。她必须想办法,在清芷受刑前,将丹药送给他! 而一旁眼睁睁看着银烬受刑,并不知银烬内心想法的清芷,此刻泪流满面,目眦欲裂,恨不得以身相代。每一秒,对他而言,都是无尽的煎熬。 十道裹挟着毁灭气息的雷霆鞭尽数落在银烬身上,饶是她修为深厚,此刻也是气息紊乱,脸色苍白,身上是一道道狰狞的鞭痕,鲜血顺着破损的仙袍不断滴落,在行刑台上晕开暗红的痕迹。她强忍着经脉中肆虐的雷霆之力带来的剧痛与麻痹感,暗暗运转残余仙力,冲击着身上那禁锢仙力的符文锁链。 行刑已毕,清源妙道冷澈的目光,也随之转向了绝望地紧闭双眼仿佛已放弃挣扎的清芷。刑台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这十鞭,意味着什么。 就在清源妙道即将对清芷行刑之际,一道银光落在行刑台上,来人正是沧源!他脸上带着虚伪的关切与毫不掩饰的得意,对着清源妙道拱手一礼,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台上台下都听得清楚:“清源妙道真君,银烬此獠诡计多端,心思狡诈。小仙唯恐行刑途中再生变故,已请示过帝君,特来此旁守,以确保天规森严,刑罚无误!”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就是奉了天帝默许,前来监视,防止银烬出手救人,也为防止清源妙道因与银烬相熟而假公济私。 清源妙道闻言,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并未反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天帝的意志,他自然不会违逆。 沧源得意地瞥了一眼浑身是伤、气息萎靡的银烬,心中快意无比。他就是要亲眼看着这小仙侍魂飞魄散,看着银烬痛不欲生! 银烬的心沉到了谷底。沧源的到来,让她原本的计划难度倍增!但她没有时间犹豫! 就在清源妙道举起雷鞭的瞬间,银烬眼中厉色一闪,一直暗暗冲击身上锁链桎梏的仙力猛然爆发! “咔嚓!”束缚她的锁链应声而碎! 与此同时,她以快得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将早已从乾坤袖角落转移到手中的几枚“凝神丹”塞入口中。随即,她不顾伤口撕裂般的剧痛和因受刑而大损的修为,如同扑火的飞蛾,猛地扑向旁边刑柱上的清芷,用身体紧紧将人环住! 而冷眼旁观这一切发生的清源妙道,迅速收回抽出的雷鞭,以其金仙境的敏锐感知,早已捕捉到银烬仙力异动前那一闪而逝的、极其细微的丹药气息,以及她将某物迅速纳入口中的隐蔽动作。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却并未出声阻止或点破。 “银烬!你敢抗旨!”沧源又惊又怒,万万没想到她重伤之下竟还敢如此!他立刻出手,一道凌厉的仙光狠狠击向银烬的后心! “噗——!”银烬本就修为大退,硬生生受了沧源这一击,顿时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剧烈摇晃,却依旧死死护住怀中的清芷,没有挪开半分! “仙君!让开!快让开啊!”被银烬紧紧护在怀中的清芷,感受到她身体的震颤和温热的血液,心如刀绞,泪如泉涌,他拼命挣扎着,哭喊道,“能得仙君垂怜,与仙君倾心相爱,清芷已十分满足!清芷死而无憾!求您让开!求您了!”这绝望而真挚的表白,与记忆中某个遥远模糊的画面重合——当年沈晏清弥留之际,似乎也曾这般说着“无憾”……一股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刺入银烬的神魂,但此刻形势危急,她根本无暇细想! “我不会让你死!”银烬呕着血,看着清芷那双盈满泪水、写满哀求与诀别的眼眸,斩钉截铁地吐出这句话。随即,在沧源第二道攻击到来之前,她猛地俯下身,用一个染血的、决绝的吻吻住了清芷那冰冷的、颤抖的唇,封住了他所有未尽的话语。 这不是情欲之吻,而是生死关头最决绝的交付!她将含在口中的数枚凝神丹,以仙力包裹,不容拒绝地渡入了清芷口中,并强行助其咽下! “唔!”清芷瞪大了眼睛,感受到一股温和却强大的药力瞬间化开,护住了他几近崩溃的心脉与神魂! “放肆!!”沧源见状,气得目眦欲裂,更加狂暴的仙力凝聚,就要再次轰向银烬! “够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清源妙道终于出声。他一步踏出,挡在了沧源与银烬之间,大掌一挥,一股更加强大而不可抗拒的力量瞬间笼罩住银烬,将她从清芷身上硬生生拽了下来,并以精妙的仙术将其禁锢在原地,无法再动弹分毫。 清源妙道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嘴角溢血、眼神却死死盯着清芷的银烬,又瞥了一眼精神好似平稳一些的清芷,最终转向暴怒的沧源,冷声道:“沧源,此地由本君执刑。你若再擅自出手,便是干扰行刑。”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沧源虽不甘,却也不敢真的在清源妙道面前造次,只能恨恨地收手,咬牙切齿地盯着被禁锢的银烬。 “行刑继续!”清源妙道声音毫无波澜地宣告继续,目光扫向清芷,察觉到他体内似乎有一股异常磅礴的生机正在悄然化开……他心中微动,面上却丝毫不显。 银烬被强大的仙力禁锢着,无法再靠近清芷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清源妙道再次举起了那闪烁着致命雷光的鞭子,对准了刚刚被她强行喂下丹药的清芷。她心中疯狂地祈祷着,祈祷那来自斗姆元君的丹药,真能如她所愿,为清芷争得一线生机!这已是她在这绝境中,所能做的最后一搏了! 第86章 十尾天狐 清源妙道手中雷鞭扬起,带着刺目的紫色电光,毫不留情地抽向被缚于刑柱上的清芷! “啪——!” 第一鞭落下,清芷瘦弱的身躯剧烈颤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周身灵气剧烈涣散。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许多仙侍不忍地别过头去,而那些与自家仙侍关系亲密的仙君,更是感同身受般面色发白,心有戚戚。 京墨紧紧攥着决明的衣袖,眼圈通红。决明面色凝重,嘴唇紧抿,在心中无声地祈祷着,希望清芷能熬过这酷烈的刑罚,虽然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奢望。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当第二鞭、第三鞭接连落下,清芷虽然痛苦得蜷缩起来,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但他竟然没有如同众人预想中那般在最初几鞭便神魂溃散!一股温和却异常坚韧的力量,仿佛在他心脉与神魂深处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顽强地抵御着雷霆之力的侵蚀! “这……这不可能!”监守在一旁的沧源脸色骤变,猛地看向被禁锢在一旁、嘴角淌血却死死盯着清芷的银烬,厉声喝道:“银烬!你对他做了什么?!定是你用了什么邪术诡计!” 银烬缓缓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琥珀色眼眸里是冰冷的嘲讽与恨意,她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正正吐在沧源脸上,却紧咬着牙关,一个字未曾说出口。 “你!”沧源被这极具侮辱性的举动气得暴跳如雷,胡乱抹去脸上的血污,转身对清源妙道急声道:“清源妙道真君!您都看见了!这绝不正常!定是银烬暗中做了手脚!必须加重刑罚!否则天规威严何在?!” 清源妙道冷漠地瞥了气急败坏的沧源一眼,手中雷鞭并未停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刑罚依律而行,岂容你随意增减?沧源,注意你的身份。” 说罢,他不再理会沧源,第四道、第五道雷鞭再次落下,精准地抽打在清芷身上。那凝神丹的药效在极致痛苦的激发下,顽强地发挥着作用,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死死守护着一叶扁舟,虽然舟身已遍布裂痕,倾覆在即,却依旧没有立刻散架。 沧源看着清芷竟然还能硬撑,又见清源妙道明显不站在自己这边,心中又惊又怒,却无可奈何,只能死死盯着行刑过程,期盼着下一刻就看到那低贱仙侍魂飞魄散的场面。 银烬被禁锢在原地,看着清芷在雷鞭下痛苦挣扎却依旧顽强存活的景象,心中既痛如刀绞,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斗姆元君的丹药果然非同凡响!只要能撑过去……只要能撑过去…… 第七道雷鞭撕裂空气,清芷周身那层由凝神丹撑起的微光屏障剧烈闪烁,明灭不定。第八道紧随而至,狠狠抽下! “噗——”仿佛某种东西破碎的轻响,那坚韧的守护之力终于达到了极限,如同被戳破的水泡般彻底消散。凝神丹的药力,在抵御了八道蕴含天道刑罚之力的雷鞭后,耗尽了。 银烬心中猛地一沉,暗道不好!她疯狂运转所剩无几的仙力,试图冲破清源妙道的禁锢,然而那金仙境的束缚如同铜墙铁壁,纹丝不动! 沧源见状,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之色,他刻意走到银烬面前,挡住她看向清芷的视线,声音充满了恶毒的愉悦:“哈哈哈!银烬!看见了吗?任你诡计多端,在绝对的天规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你就好好看着吧,看着你这心爱的小仙侍,是如何在你面前——魂、飞、魄、散!” 他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银烬的心口。 此时,第九道雷鞭,带着最后的审判意味,轰然落下! “啪——!” 失去了丹药的庇护,这一鞭结结实实地抽在清芷已然虚幻的灵体上。他连痛呼都无法发出,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周身最后一点凝聚的灵气如同风中残烛,骤然黯淡,几乎彻底溃散。 银烬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野兽般的低吼,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最后一道,第十鞭! 清源妙道面无表情,举起了手中雷鞭。就在鞭影落下的瞬间,他持鞭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偏转。 众人只见那凝聚了最终毁灭力量的紫色电光,如同死神的镰刀,划破天际,劈落在清芷侧肩。 没有声音。 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银烬眼睁睁地看着,清芷那清瘦的身影在雷光中剧烈地一震,随即,构成他形体的最后一丝灵气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蒲公英,彻底崩解、涣散…… 光芒散尽,刑柱之上,哪里还有清芷的身影?只剩下一株通体剔透如玉、枝叶却萎靡低垂、灵光尽失、仿佛轻轻一触便会化作飞灰的月华芷本体,孤零零地缠绕在冰冷的刑柱上,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 “叮——”一声轻响,那条银烬所赠的“星辉笼”项链,也从那消散的身影中脱落,掉落在月华芷的旁边,其内封存的星辉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逝去,变得微弱不堪。 清芷被打回了原形。 “哈哈哈哈!”沧源爆发出畅快淋漓的狂笑,指着那株枝叶萎靡的月华芷,对着银烬肆意嘲讽,“看到了吗?这就是违逆天规的下场!一株杂草,也敢痴心妄想!” 银烬的神识,在这一刻,仿佛被投入了无边无际的冰海深处,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空白。外界的一切声音、景象都变得模糊、遥远。沧源刺耳的笑声,清源妙道那一声淡漠的“行刑完毕”的宣告,仿佛都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的眼中,只剩下刑柱上那株枝叶蜷缩、失去了所有生机的月华芷。 世界,在她眼前,一寸寸碎裂,化作虚无。 一股熟悉的、刻骨铭心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记忆的最深处汹涌袭来,瞬间将她淹没。 那是很久以前,她眼睁睁看着沈晏清的生命在她怀中一点点流逝,感受着那具温热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冷僵硬。那时的她,虽有超越凡俗的力量,耗尽心力,妄想逆天改命,却依旧挽留不住注定逝去的生命,只能徒劳地感受着那份撕心裂肺的无力。 如今,场景何其相似! 她拥有了更长的寿命,更强大的力量,甚至登上了这九重天阙,成为了世人仰望的仙君。可那又怎样? 她依旧护不住想护的人。 依旧要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被推向毁灭的深渊。 依旧……是这般无能为力! 历史仿佛一个残酷的轮回,再次将她推入同样的绝境。只是这一次,连“长相厮守”都成了一种奢望。 她留不住沈晏清,如今,连清芷也护不住。 彻骨的寒意从心脏开始蔓延,冻结了血液,凝固了思绪。所有的愤怒、不甘、恐惧,都在这一刻被这无边无际的无力感碾碎,化作了死灰般的沉寂。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沧源的狂笑与银烬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清源妙道正准备撤去施在银烬身上的禁锢之时—— 异变陡生! 一股庞大、暴戾、仿佛源自洪荒远古的恐怖气息,猛地自被禁锢的银烬体内爆发出来!那气息之强,甚至瞬间冲散了行刑台上空的雷云! “轰——!” 束缚着她的金仙禁锢,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清源妙道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光芒暴涨中,银烬的身形急剧膨胀、变化!转瞬之间,一只巨大无比、通体银白如雪的巨大白狐,悍然出现在行刑台上空!那白狐身躯巍峨,仿佛一座小山,银色的毛发在黯淡的天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四肢利爪寒光闪烁,好似足以撕裂空间。 最令人骇然的是它身后——并非传闻中的九尾,而是整整十条粗壮如山岳、蓬松如云团的巨大狐尾,在空中狂乱地舞动,每一条尾巴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磅礴力量!狐尾摆动间,空间都随之扭曲、震颤! “十……十尾!!”有见识广博的仙君失声惊呼,声音充满了惊骇与恐惧,“她竟突破了九尾狐仙的极限!分裂出了第十尾!这怎么可能?!” 十尾天狐!那是只存在于上古传说中、近乎与先天神只比肩的至高存在! 巨大的白狐琥珀色的眼眸此刻已完全被血色充斥,里面燃烧着滔天的怒火、刻骨的仇恨与毁灭一切的疯狂!它根本没有理会众人的惊骇,庞大的身躯几步跨到那株残破萎靡的月华芷前。 它低下头,巨大的头颅凑近那株仿佛随时会湮灭的仙草,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它张开巨口,并非撕咬,而是吐出一团极其柔和、蕴含着它本命精元的银白色光晕,将那株月华芷小心翼翼地包裹、吸纳,最终吞入了腹中。 做完这一切,十尾白狐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如同地狱熔岩般的琥珀巨眼,瞬间锁定了台上因惊骇而僵在原地的沧源! “沧——源——!!!” 一声饱含着无尽痛苦与暴怒的嘶吼,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整个天宫!声波化作实质的冲击,震得周遭修为稍弱的仙侍仙官气血翻涌,几乎站立不稳! 下一刻,那巨大的白狐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银色闪电,带着毁灭一切的杀意,直扑沧源! “不……不!救我!清源妙道真君!帝君!!”沧源吓得魂飞魄散,脸上得意的笑容早已被极致的恐惧取代,他一边疯狂后退,一边向着清源妙道和璇玑殿方向凄厉呼救! 然而,一切都太快了! 清源妙道刚抬起手,那银色闪电已至沧源面前!巨大的狐爪带着撕裂一切的力量,如同拍碎一只蝼蚁般,悍然挥下! “噗嗤——!” 没有激烈的对抗,没有华丽的仙法对轰。在绝对的力量碾压下,沧源连同他仓促间撑起的护体仙光,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拍成了齑粉!连一丝残魂都未能逃脱,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行刑台,乃至整个天宫!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和血腥的杀戮惊呆了! 十尾白狐傲然立于行刑台上,银白的毛发上沾染着点点猩红,它缓缓转过头,那双血色的巨眼扫过在场每一个惊惧的面孔,最后,射向了璇玑殿方向。 璇玑殿内,一直用神识静观这场刑罚的天帝苍玄骤然睁开了双眼。仙光笼罩下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那并非惊惧,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冷然与更深沉的探究。 “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么?”他低语一声,身形瞬间自御座上消散。 下一刻,行刑台上空,祥云汇聚,瑞气千条,天帝苍玄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周身笼罩的仙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盛,如同第二轮烈日,将那白狐带来的凶戾之气都压制了下去。 台下,雷部仙将们早已反应过来,虽心中骇然,却依旧训练有素地结阵,无数雷光锁链交织成网,将巨大的白狐隐隐包围在中心,只是无人敢率先上前。 清源妙道见天帝亲临,面色更加凝重,他上前一步,对着空中的白狐沉声道:“银烬!还不束手就擒!莫非你要与整个天宫为敌吗?!”他试图做最后的劝诫,或者说,是给银烬一个台阶。 悬浮于空中的天帝苍玄,感受着从下方那十尾白狐身上散发出的磅礴力量,那力量古老、蛮横、充满了毁灭与叛逆的意志,仿佛要撕碎一切束缚与规则……苍玄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与他预想中的不同! 不对…… 这股力量,除了那同样源于古老渊远的意志,便与尽渊那包容万物、孕育生机的温和神力完全不同,也不似紫琰那内敛深沉、带着一丝阴郁的仙侍之力。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了破坏与颠覆意味的狂暴能量,带着一种……对现有秩序极致的否定! 就在苍玄心中惊疑不定之时,下方的十尾白狐似乎被他的出现彻底激怒了!或是吞噬沧源的血腥并未平息它的怒火,反而引动了它骨子里更深的疯狂! “吼——!!!” 白狐仰天发出一声震碎云霄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撕裂苍穹的银芒,十条巨尾如同十条咆哮的银龙,卷起毁灭性的风暴,携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径直朝着空中的天帝苍玄猛扑过去! 它竟真敢直接对天帝出手! 围观众人皆是惊诧不已。 “不自量力!”苍玄冷喝一声,面对这足以让寻常金仙色变的攻击,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没有绚烂的光华,没有复杂的法印,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一按。 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是整个天宫意志凝聚的磅礴伟力,如同浩瀚星海般压下! “轰隆——!” 银芒与那无形伟力狠狠撞在一起!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恐怖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下方结阵的雷部仙将都震得东倒西歪! 光芒散尽,只见那巨大的十尾白狐被硬生生阻在了半空,它疯狂嘶吼,利爪挥出道道撕裂空间的银光,十条巨尾疯狂抽击,每一击都足以崩山裂海,却始终无法突破天帝那看似随意布下的无形屏障。 交手不过数合,高下立判。银烬虽显化十尾,力量暴涨,但与执掌天宫、深不可测的天帝相比,依旧存在着巨大的差距。 然而,苍玄却并未下杀手。他笼罩在仙光中的目光锐利如刀,仔细地观察着白狐每一次力量的爆发,感受着那独特而陌生的毁灭气息。生擒她!必须生擒她!这股力量的来源,以及她是否与尽渊、紫琰之间可能存在的、更深层次的联系,必须弄清楚! 他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开始施展更精妙的束缚术法,一道道蕴含着天道法则的金色神链自虚空中探出,如同灵蛇般缠绕向咆哮的白狐,意图将其彻底禁锢。 第87章 紫雾 就在天帝苍玄布下的金色神链即将彻底锁死十尾白狐,将其生擒之际,银烬血色的狐瞳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清明——理智告诉她不能被天帝苍玄抓住!清芷还在她腹中,也许还有一线生机,若落入天帝之手,万事皆休! “吼——!” 她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体内那狂暴的磅礴之力不顾一切地再次爆发,硬生生挣断了数根缠绕最紧的神链,庞大的身躯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化作一道残破的银光,猛地朝着天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必须逃出天宫! “想走?”苍玄眸光一冷,身形微动,便已跨越无尽空间,瞬间出现在银烬逃遁的前路之上,大手再次探出,更密集、更坚固的神链如同天罗地网,就要将她彻底笼罩! 眼看银烬已是瓮中之鳖,异变再起! 一团浓郁得化不开、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紫色雾气,毫无征兆地自虚空深处涌出,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裹住了即将被神链束缚的银烬! “嗤——嗤嗤——!” 那黑紫色的雾气与金色神链接触的瞬间,竟发出了令人牙酸的腐蚀之声!蕴含天帝意志、坚不可摧的神链,在那诡异的雾气侵蚀下,迅速变得黯淡、脆弱,最终寸寸断裂、消融! 雾气毫不停留,裹挟着力竭重伤、意识已有些模糊的巨大白狐,如同鬼魅般撕裂空间,速度暴涨,化作一道紫黑流光,眼看就要遁入茫茫云海!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天帝苍玄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他并未立刻追击,而是仔细感知着那残留的、正在飞速消散的紫黑色雾气。在那极力掩饰、扭曲的邪恶气息深处,他捕捉到了一丝微不可察、却熟悉到令他眸色骤寒的本源气息。 “紫琰,果然是你。”他低声自语,语气冰冷彻骨,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冷厉。他终于确认了这幕后之人的身份!那股掩盖在刻意伪装下、沉寂中带着阴郁的力量气息,与记忆中一般无二!他不再犹豫,身形化作一道璀璨的金光,瞬间追了上去。 然而,那紫黑色雾气遁术诡异莫测,仿佛融入了虚空乱流,饶是以苍玄之能,在追出片刻后,竟也失去了其确切踪迹,只能感应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残余气息指向下界茫茫山河。 苍玄悬立于九天之上,望着那无尽云海与苍茫大地,笼罩在仙光中的面容无比凝重。紫琰……他的修为,竟较之千年前,更加高深!竟能在他眼皮底下,如此干净利落地将人救走! 就在这时,清源妙道与斗姆元君也紧随而至,落在苍玄身后。 “苍玄!”斗姆元君星眸中满是惊疑,望着那团紫雾消失的方向,“刚才那团鬼气森森的紫雾是什么东西?竟能侵蚀你的神力?!还有银烬身上那股力量……” 清源妙道虽未开口,但冷澈的眸中也带着同样的疑问。在紫琰刻意伪装和极快的速度下,两人皆未认出那团黑紫色的雾气与失踪已久的紫琰有关。 天帝苍玄缓缓转过身,仙光掩去了他所有的情绪,他只是淡淡地瞥了斗姆元君一眼,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转而对着清源妙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与威严:“清源妙道。” “臣在。” “即刻起,封闭四方天门,严查出入!调遣精锐下界,全力搜捕银烬及那团紫雾踪迹!务必擒回!生死不论!” “臣,领旨!”清源妙道毫不迟疑,拱手应命,身形一闪便去调兵遣将。 苍玄最后看了一眼紫雾消失的虚空,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径直返回了璇玑殿。只留下斗姆元君一人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天际,眉头紧锁,星眸中充满了对那团紫雾和对银烬突然爆发出的磅礴神力的困惑。 神霄雷府。 清源妙道正神情冷峻地调派雷部精锐,划分搜寻区域,严令一旦发现银烬或那紫雾踪迹,立刻发讯,不得擅自行动。就在他即将亲自带队下界之时,两道身影联袂而至——正是太上道尊与斗姆元君。 太上道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他走到清源妙道面前,并未多言,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看似普通的白玉小瓶,递了过去。 “清源妙道真君,”太上道尊的声音温和如故,“此丹名为‘归尘’,并无疗伤增功之效,唯一用处,便是可极致收敛、隐匿自身一切气息与因果,便是帝君,若非刻意以大神念寸寸搜寻,亦难察觉。”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清源妙道,继续道:“此番下界,若真君……心中尚存一丝余地,愿留银烬一线生机,便寻机将此丹交予她。或许能助她暂避天宫追缉,保下一命。若真君以为不妥,或觉此乃纵容叛逆,那便当我今日不曾来过,将此丹毁去即可。”他言语间并未强求,只是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清源妙道,这已是他作为与银烬有几分交情的友人,所能为其谋求的、唯一且冒险的生机。 清源妙道接过那尚带着太上道尊掌心余温的玉瓶,冰冷的触感让他冷澈的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将那玉瓶紧紧握在手中。 太上道尊见他收下,也不再多言,对着清源妙道与一旁的斗姆元君微微颔首,便转身飘然离去,碧色的仙袍在风中轻扬,带着几分超然,亦有一丝无奈。 待太上道尊走后,斗姆元君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星眸中闪过一丝感慨,叹道:“太上这老好人的性子,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没变。”她随即收敛神色,转向清源妙道,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清源,此事关乎天规帝令,我不便多言。但有一事,你需斟酌,” “太上心慈,但你我皆知此事非同小可。那丹药,你且拿着。至于如何处置,你应已心中有数。”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字字清晰,“此事关键,在于那仙侍清芷的生死。若他侥幸未死,尚存一线生机,你将此丹交给银烬,助她隐匿,或许还能避免更大的冲突,也算全了太上一番心意,给那痴儿留条活路。” “但是——”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若那清芷已然在雷鞭下身死道消,彻底消亡……那么,银烬此女,断不可留!她今日能为那仙侍显化十尾、诛杀仙官、对抗天帝,来日若心存怨恨,以其展现出的潜力和那股……诡异的力量,必成天宫心腹大患!届时,就不是生擒那么简单了,必要情况下,就地诛杀,亦非不可!” 斗姆元君虽与银烬交好,欣赏其性情,但她更是执掌斗部、维护天宫稳定的尊神。她看得分明,银烬对清芷用情至深,若清芷真的死了,这份情意便会化为最炽烈的仇恨与毁灭欲。一个拥有十尾天狐潜力、且对天宫充满敌意的存在,绝不能放任自流!这是原则,亦是身为天庭重神的职责。 清源妙道静静听着,面上依旧冷峻,看不出喜怒。他默默将白玉瓶收入袖中,对着斗姆元君微微颔首,算是听到了她的告诫。 “我自有分寸。”他沉声说了一句,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凛冽的金光,径直朝着天门的方向而去,肩负着生擒或诛杀的命令,踏入了纷扰的下界,开始追寻那下落不明的银烬。 斗姆元君站在原地,望着清源妙道消失的方向,星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转身朝着斗部方向走去。 刚行至半路,却见太白天皓手持拂尘,立于云海之畔,似乎早已在此等候。见到斗姆元君,他迎了上来,疏朗的眉宇间也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唏嘘。 “真君。”太白天皓打了个稽首。 “太白啊,”斗姆元君停下脚步,揉了揉眉心,脸上难得露出疲惫之色,“你也看到了?” 太白天皓点了点头,望着下界方向,语气带着一丝飘渺的感慨:“谁能想到,不久前浮空岛上,尚能把酒言欢,品评她那独特的仙梅露与精巧点心……转眼之间,竟是这般兵戈相向、生死未卜的局面。当真是……世事无常,白云苍狗。” 斗姆元君闻言,亦是沉默了片刻,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银烬那带着几分慵懒戏谑的笑容,以及清芷安静乖巧侍立一旁的模样。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太白天皓的肩膀,语气复杂:“谁说不是呢……那丫头,也是个至情至性的。只可惜……唉,走吧,陪我去喝一杯。今日这天宫,闷得让人发慌。”两人相偕而去,身影消失在缭绕的仙云之中,只留下无尽的感慨与对未知命运的担忧,在这巍巍天宫之中悄然弥漫。 同一时间,戮仙台上的肃杀与惊天波澜暂时平息,只留下满地狼藉与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雷霆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几位雷部仙将指挥着一些低阶仙侍,默默清理着刑台,将断裂的锁链收起,抹去焦黑的痕迹。他们低垂着头,动作小心翼翼,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低声议论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十尾天狐的现世,沧源仙君的陨落,神秘出现的诡异紫雾,天帝亲征…… “真是……难以置信……” “那银烬仙君竟隐藏得如此之深……” “沧源仙君也是……唉……” “那紫雾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从帝君大人手中劫人?” 就在这压抑的议论声中,一个身影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刑台边缘。是决明,他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与悲痛,但眼神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他走到一位正在收拾散落物品的仙将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位仙将大人,打扰了。” 那仙将抬起头,见是一个面生的仙侍,皱了皱眉:“何事?” 决明目光落在那仙将手中正拿着的一条项链上——正是那条镂空银球、内蕴星辉的“星辉笼”,银球上似乎还沾染了一点暗红的痕迹。 决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大人,可否……将这条链子交予小仙?”他顿了顿,补充道,“小仙愿用仙露与灵石与您交换。” 这时,旁边另一位与银烬在剿鬼事务中有过几次合作的仙将看了过来,他认出了决明,低声道:“你是……烬渊宫的仙侍?” 决明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那仙将看了看决明,又看了一下手中那除了做工精巧些、并无特殊灵力波动的项链,压低声音问道:“你要这东西做什么?晦气得很。” 决明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痛色,只轻声道:“只是想……留个念想。” 那仙将沉默了一下。他也曾听闻烬渊宫主仆几人关系似乎不错,今日遭此大难,这仙侍想留个旧主之物作个纪念,也在情理之中。他颠了颠手中的项链,又看了看决明那强忍悲伤却执拗的神情,终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也不是什么紧要东西,念在你一片心意,拿去吧。小心收着,莫要惹祸上身。”说着,便将那串星辉笼项链抛给了决明。 决明连忙双手接住,将那冰凉的银球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能感受到其上残留的一丝属于清芷的微弱气息。他对着两位仙将深深一揖:“多谢二位大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将项链小心地收入怀中,转身快步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行刑台。 决明的背影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孤寂而坚定。他知道,仙君和清芷或许回不来了,这串项链,是清芷存在过的证明,也是烬渊宫中两人那段短暂却温暖时光的印记。他想替他们,好好保管,守住这点滴的念想。 或许有那么一天…… 第88章 我不想陪你玩下去了 紫琰所化的黑紫色雾气裹挟着意识模糊却还不忘极力挣扎的银烬,以一种近乎撕裂空间的速度遁逃,最终落入下界一处荒僻隐蔽、灵气稀薄的山谷之中。 甫一落地,银烬身上那强行爆发、几乎要撑裂她经脉的磅礴神力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庞大的白狐之躯迅速缩小、消散,光芒流转间,她重新化为了人形,只是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身上被雷鞭撕裂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破碎的衣袍。 那团紫雾也随之收敛、凝聚,化作一道身着玄黑衣袍、头戴垂纱帷帽的熟悉身影——正是那个屡次出现帮助银烬修炼渡过难关的神秘黑衣人。 银烬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倚靠在一块冰冷的山石上,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那沉默的黑衣人,声音沙哑却带着肯定的语气:“紫琰……” 黑衣人——紫琰的身形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缓缓抬起手,摘下了那顶一直遮掩容貌的帷帽。 帷帽下,是一张极其俊美却透着疏离与冷寂的面容。肌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色,剑眉斜飞入鬓,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头如同流动的紫色丝绸般的长发,以及那双深邃如同蕴含了万千星辰碎片的紫色眼瞳。只是那紫瞳之中,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沉郁与历经亘古的沧桑。他的容貌与斗姆元君描述中那位侍奉于创世神身侧的仙侍形象隐隐重合,却又因那周身挥之不去的阴郁邪气而显得截然不同。 “你知晓了。”紫琰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并无太多意外,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 “你屡次助我修行,如今又冒险从天帝手中将我救出……紫琰,你到底有何目的?”银烬紧紧盯着他,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 紫琰沉默着,那双紫眸如同深潭,不起波澜,并未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淡淡道:“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 银烬见他不答,心中也并不意外,同时感受到腹中那株月华芷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她换了个问题,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问道:“好,我可以不问你的目的。但你能不能……帮我救救清芷……”这是她三世以来第一次求人。 紫琰的目光落在她染血的腹部,紫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他受的是天刑雷鞭,鞭痕蕴含天道毁灭之力,灵气已彻底溃散,本源近乎湮灭。莫说我,即便是苍玄亲自出手,以造化之力温养,也救不回一株被打回原形的仙草……”除非是尽渊大人那源自世界本源、蕴含无限生机与创造之力的神力……这后半句话,在紫琰心中无声地划过,却并未说出口。 “走吧。”紫琰再次催促,目光扫向山谷上空,仿佛能穿透层层空间,看到正在逼近的追兵,“天宫的人,很快就要到了,再不走,便真是死路一条。” 紫琰那句“救不回”如同最后的判决,让银烬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彻底熄灭,心沉入了无底深渊。 挣扎、反抗、逃亡……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清芷不在了,她所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银烬的脸色更苍白了几分,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她松开了所有抵抗,任由自己瘫软在地,声音嘶哑而疲惫:“你走吧。”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紫琰。 “不论你费尽心机接近我,引导我修行,究竟有何目的……我都不想知道了,也不想再陪你玩下去了。” 银烬的手抚上腹部,也许就这样……陪着他就好,直到……一起消亡。 紫琰眉头紧蹙,看着眼前万念俱灰的银烬,沉声道:“你现在不能留在这里!苍玄很快就会搜遍下界!你必须跟我走!” “呵……”银烬发出一声无力的嗤笑,依旧没有动弹,“那又如何?” 见她油盐不进,紫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周身紫黑色的雾气再次翻涌,显然打算强行将她带走。 就在那雾气即将触及银烬的瞬间,银烬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她并指如刀,狠狠点向自己的丹田气海,周身仙力以一种毁灭性的方式逆向运转,内丹光芒剧烈闪烁,变得极不稳定! “噗——!”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她的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仿佛风中残烛。 银烬抬起满是血污的脸,死死盯着紫琰,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我知道你修为高深,远胜于我。你若想用强,我确实反抗不了。但你可以带走我的身体,却带不走我一心求死的神魂!你未必……能拦得住一个真心想死的人!” 紫琰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周身的雾气也凝滞了。紫色的眸光剧烈闪烁,闪过一丝震惊与怒意。他显然没料到,银烬竟刚烈至此! 紫琰看着银烬那毫不作伪的、一心求死的眼神,看着她丹田处那狂暴到极点、随时可能炸开的仙力波动,沉默了良久。 最终,他眸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化为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决绝。他低声道,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平静:“你既然执意要如此……那就不要怪我了。” 银烬心中一凛,以为他终于要不顾一切强行出手,体内逆转的仙力催动到极致,准备拼死反抗,不让对方得逞。 然而,紫琰并未攻击她。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并未凝聚任何法力,只有那双深邃的紫眸,骤然亮起了幽幽的、仿佛能吸摄灵魂的紫光! 那紫光并不刺眼,却仿佛蕴含着某种直击灵魂的诡异力量,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银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双眼眸吸引,只觉得那幽幽紫光仿佛能吸走她所有的思绪和力气。她心中警铃大作,暗叫不好!是魅惑还是催眠类的秘术?!她想移开视线,想运转仙力抵抗,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和神识都根本不听使唤! 周围的一切景象都在扭曲、远去,只剩下那双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的紫色眼眸,如同梦魇般烙印在她逐渐黑暗的神魂深处…… “呃……”银烬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只觉得自己的神识如同陷入了泥沼,越来越沉重,思绪开始变得模糊、混乱。她奋力挣扎,试图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在下沈晏清,河晏海清的晏清。” “我心悦你......不是兄弟之情,不是知己之谊,是想与你共度余生、白头偕老的那种......” “我就陪着阿烬,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金乌玉兔东复西,此心永系君不移” “这一生,能得你相伴……我很知足……” “阿烬……我爱你……” “正是清芷!仙君您还记得小仙!” “仙君……...仙君赏赐,是恩典……” “仙君……为您效劳,是小仙莫大的荣幸!小仙定不负仙君所托!” ….喜、喜欢……..小仙……..心慕仙君.……” ”…....这、这样…….仙君会不会…….开心一点?” “能得仙君垂怜,与仙君倾心相爱,清芷已十分满足!清芷死而无憾!” 脑海中与沈晏清初遇时的场景、相伴时的温暖、逝去时的悲痛;与清芷相处时的点滴温馨、他羞涩的笑容、笨拙的讨好、以及最后刑台上那绝望的眼神……这些珍贵的、刻骨铭心的记忆突然变得极其清晰,下一瞬却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拭去般,又一点点变得模糊、淡化! “不……不可以!住手!”银烬发出凄厉的嘶喊,眼中血泪涌出,那原本沉寂的磅礴神力因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再次被引动,狂暴的气息如同失控的洪流,猛地反冲而出! “噗——!”紫琰显然没料到银烬在意识被侵蚀的情况下还能爆发出如此力量,猝不及防间被那蕴含毁灭意志的力量狠狠击中,笼罩周身的紫雾一阵溃散,他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了一缕鲜红的血液。 但他眸中的紫光只是微微一黯,随即变得更加炽盛、更加幽深!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加大了催眠与篡改的力度! 银烬的反抗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虽然激烈,却终究抵不过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更强大的力量侵蚀。她感觉到那些温暖的、痛苦的、构成她穿越后全部意义的记忆,正在被强行剥离……沈晏清的身影淡去了,清芷的笑容模糊了……剧烈的痛苦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银烬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眼中的血色与痛苦被一种茫然的空洞所取代,最终,她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体软倒下去,陷入了被强制安排的、深沉的“平静”之中。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只听到紫琰那仿佛来自遥远天边的、冰冷的声音:“睡吧……等你醒来,你会明白,什么才是你真正该走的道路。” 就在紫琰凝聚神力,指尖即将触及银烬眉心,准备植入编造的虚假片段以更好控制之时,他敏锐的神识猛地一震。 一股熟悉而强大的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他所在方位逼近!是清源妙道!他竟然这么快就追踪到了此地!定是银烬方才爆发的神力气息将人引了来。 “啧!来得真不是时候!”紫琰低咒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与不甘。 话音刚落,手中遮掩气息的黑色帷帽便被他重新戴回了头上,垂下的黑纱将他整个面容与气息都隔绝起来。 几乎就在紫琰戴上帷帽的同一瞬间,前方的空间如同镜面般破碎,一身银甲、面容冷峻、手持三尖两刃刀的清源妙道悍然现身!他没有任何废话,冷澈的眸中寒光一闪,锁定眼前的身份不明的黑衣人,手中神兵已然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寒芒,直劈而下! “铛——!” 紫琰手中凝聚出一柄由紫黑色雾气构成的长剑,格挡而去!金铁交鸣之声炸响,狂暴的能量冲击将周围的山峰瞬间削平! 一击之下,紫琰身形微晃,帷帽下的脸色更加难看。若是全盛时期,他自然不惧清源妙道,只是方才为了压制并抹除银烬记忆,他已耗费了不少神力,更被银烬那突然爆发的神力反震,此刻气息尚未完全平复,对上全力追击状态的清源妙道,形势极为不利。 清源妙道得势不饶人,三尖两刃刀舞动如龙,招招凌厉,蕴含着至阳至刚的破邪神力,逼得紫琰连连后退。那紫黑色雾气在清源妙道的神力冲击下不断溃散又重组,显然支撑得极为勉强。 “阁下究竟何人?与银烬是何关系?束手就擒,可免魂飞魄散!”清源妙道冷声喝道,攻势愈发猛烈。 紫琰心中焦急,面对清源妙道毫不留情的全力猛攻,他已显得左支右绌。那诡异的紫雾虽能腐蚀仙力,但在对方至阳至刚、浩大磅礴的雷霆之力面前,效果大打折扣。他知道再缠斗下去,不仅无法带走银烬,自己也可能暴露。 他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银烬,又看了一眼攻势愈发凌厉、眼神冰冷的清源妙道,心中一番权衡利弊之下。 形势所逼,不得不弃车保帅了! 紫琰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决绝,猛地一咬牙硬接了清源妙道一记重劈,借着反震之力,他身形暴退,同时袖袍一挥,一道更加浓郁的紫黑色雾气如同帷幕般瞬间张开,阻隔了清源妙道的视线与感知。 清源妙道刀光一闪,劈开雾气,却见那戴帷帽的黑色身影已化作一道细微的紫芒,遁入虚空,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缕迅速消散的诡异气息。 而原地,只剩下昏迷不醒、周身伤痕累累的银烬,静静地躺在破碎的山谷之中。 清源妙道没有立刻去追那遁走的神秘人,而是快步走到银烬身边,探查了一下她的状况,伤势极重,气息微弱,但性命无虞。他看了一眼神秘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将其气息牢牢记住,随后抱起银烬,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原地。 第89章 失忆 山洞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天光从石缝渗入,在岩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银烬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缓缓苏醒。眉心传来一阵剧痛,脑袋像要裂开一样,身上更是疼得要散架了般。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这是一个陌生的山洞,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她明明记得自己被山体滑坡埋了来着,怎么会在山洞里?还搞了这一身伤……而且这一身打扮怎么跟个古人似的? “你醒了。” 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惊得银烬心脏一缩。她立刻循声望去,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进入了防御状态。 洞口处,逆着微弱的天光,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那人身披一袭银鳞锁子甲,仪容清俊,气宇轩昂,一双金褐色神目似金光流转,额间一道竖目微阖,如嵌金纹。 看到那身银铠、额间天目与那冷峻的气质,银烬脱口而出:“杨戬?” 站在洞口的清源妙道听到这声称呼,剑眉几不可查地蹙起。这是银烬第二次这般称呼自己了,上一次听到她这样叫他,还是在数百年前,他领旨下界绞杀盗取仙丹的银烬时。 他没有回应这个称呼,而是迈步走近,银铠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而清脆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他走到一个让银烬感到压力,却又不会立刻激起她剧烈反抗的距离,垂眸审视着她,沉声问道:“你可还认得我是谁?” 银烬被他周身凛然的神威迫得呼吸一窒,脑中一片空白。穿越前的记忆零零碎碎——车祸、山体滑坡、胸口被贯穿的疼痛……以及,自己记忆中神话书里那位额生天眼、手持三尖两刃刀的二郎真君。可眼前这位……他的表情深邃难辨,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探究,绝不仅仅是书中的人物。 她迅速判断,此人恐怕并非她所以为的那神话中的二郎真君。于是,她压下心中的惊疑,带着几分茫然和戒备反问:“我应该认识你吗?” 这句话让清源妙道的眉头彻底皱紧。他目光如炬,紧盯着银烬那双明显带着陌生、困惑与戒备的琥珀色双眸,继续追问:“那你可知,你是谁?” “银烬。”这个名字她倒是答得毫不犹豫,仿佛刻在灵魂深处。 清源妙道又接连问了几个关于天宫、关于雷部、关于几位真君的问题,银烬皆是一脸茫然,要么摇头,要么反问“那是什么?”。几番交谈下来,清源妙道得出了一个令他心惊的结论——银烬,失忆了。而且丢失的记忆里就包括登仙之后的所有经历! “你还记得什么?”清源妙道的语气放缓了些。 银烬从他那没什么温度的语气和寥寥数语中,奇异地并未感受到明显的敌意。她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一边梳理着从对方口中得知的信息中描述的“自己”——一只盗丹成仙的狐妖——一边在混乱的脑海中试图拼凑真相,却发现毫无头绪,看来她这是又穿越了…… 银烬努力做出回忆的样子,眉头紧蹙,随即露出痛苦之色:“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两个名字毫无征兆地跳入她的脑海,带着一种莫名的心悸。 “沈晏清……清芷……”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随即感到太阳穴一阵钻心的疼,忍不住抬手用力揉按着额角,试图缓解那胀痛感。她抬起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望向清源妙道:“你……你知道沈晏清这个人吗?”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有些困惑,“还有清芷。” 这两个名字在她脑海中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对应的画面,但心底却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这两人,很重要,是她的……爱人? 清源妙道摇了摇头:“沈晏清,不知。” 当问到清芷时,他微微颔首,在看着银烬瞬间亮起、充满探寻的目光,清源妙道沉吟片刻,用尽可能简洁、不带感情色彩的语言概括道:“清芷,曾是你宫中的仙侍。你二人……因触犯天规,已受惩处。他……已回归本源。” 寥寥数语,像几块沉重的石头投入银烬空茫的心湖。没有对应的画面,没有清晰的情感,可一股尖锐的刺痛却毫无由来地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呼吸一窒。 不等她细品这莫名的痛楚,清源妙道便淡声道:“我要探视你的识海。” 话音未落,一只覆盖着银甲护手的大掌已不由分说地覆上她的额前。 银烬感到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从额前涌入,她本能地想抵抗,身体却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清源妙道的神识在她识海中巡弋,很快便发现了端倪——一层诡异而坚韧的紫色能量,如同牢笼般禁锢了她绝大部分的记忆。他的神力尝试冲击,那禁锢却纹丝不动,反而隐隐传来反震之力。 与此同时,他那细致入微的神力也流经银烬的四肢百骸。经脉中,雷鞭留下的焦灼暗伤与之前强行爆发灵力造成的裂痕触目惊心,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清源妙道眉头微不可察地再次蹙紧,这具身体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他心下默然,探查识海的神力分出一缕更为精纯温和的涓流,如同春雨润物,悄然滋养、抚慰着那些受损的经脉,梳理着她体内紊乱不堪的灵气。这疗愈并非大刀阔斧,而是精准地修复着最致命的几处隐患,至少确保她不会在下一刻就因为内伤而崩溃。 同时,清源妙道也感受到了依附在银烬内丹上气息微弱的那株月华芷,他眸色微深,继续不动声色地运转神力。 探查与疗愈几乎同时完成,清源妙道收回手,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 银烬在对方收回手的瞬间,莫名感到一直萦绕在体内的那股沉重滞涩的痛楚减轻了许多,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她看向清源妙道的眼神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复杂。 “如何?”银烬按着依旧隐隐作痛的额角,表现出一副对探视结果的紧绷感,“我这失忆,是伤,还是病?” “是禁锢。”清源妙道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论,“一股极其诡异的力量,并非天宫正统术法,更像源自……上古的禁制。它像一层坚冰,封冻了你的记忆。强行冲击,恐会伤及你的神魂根本。此禁锢十有八九是那黑衣人所为,只是他为何如此,目的不明。” “黑衣人?”银烬表现出合理的疑惑,她已经接受了自己再一次穿越的事实,心中觉得自己没有原主的记忆再正常不过,但眼前人目前是她能获取关于原主信息的唯一途径,能多聊一些总是好的。 清源妙道将银烬受罚时爆发出十尾天狐之力,被天宫围剿,之后又被那紫雾黑衣人所救等事,以最简洁的语言讲述了一遍。 银烬听完,沉默片刻,得出了一个冷静得近乎残酷的结论:“所以,我现在是天庭正在追捕的逃犯。”她抬眼,直视清源妙道,“那么,你接下来要如何处置我?将我带回天宫审讯么?” 清源妙道侧过头,银铠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他沉默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最终,他开口道:“你如今记忆全失,于天宫而言,已无审讯价值。”他翻手取出一个莹白的小玉瓶,递到银烬面前,“此乃太上道尊所赠‘归尘丹’,可助你掩盖气息,避开天宫的搜查。” 银烬接过玉瓶,指尖冰凉。她看着他,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为什么帮我?”她不信这世间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对方是代表天宫秩序的清源妙道。 清源妙道侧过头,银铠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深邃难测,“就当是……偿还一段故人之谊,或是了结一段因果。”清源妙道的回答依旧简洁莫测,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银烬,好自为之。” 说完,周身金光流转,身影瞬间化作一道金芒消失在洞口,仿佛从未来过。 山洞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银烬一人。她握着那微凉的玉瓶,靠在冰冷的石头上,试图理清这团乱麻,却只觉得前路迷茫,无处可去。 正当她苦恼于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时,那道清冷的声音竟再次悠悠传来,直接响在她的脑海之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指引意味:“若不知往何处去,或可往狐族聚集之地——青丘一行。彼处传承久远,或有法门,能助你破解禁锢,寻回记忆,且不伤及神魂。” 声音落下,这次,是真的彻底消失了。只留下银烬一人,对着空寂的山洞,和脑海中那两个萦绕不去的名字,以及……“青丘”这个新的方向。 又在洞中坐了一会儿后,银烬站起身走出了山洞。 山洞外的天光有些刺眼,带着水汽的清新空气涌入肺腑,稍稍驱散了银烬脑中的混沌。她站在洞口,放眼望去,是连绵起伏的苍翠山峦,云雾缭绕间,根本辨不清东南西北。 她深吸一口气,取出清源妙道给的那个莹白小玉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冽怡人的药香立刻逸散出来,让人精神一振。瓶内装着数颗黄豆大小、色泽温润如玉的丹药,想必就是那“归尘丹”了。 也不知道一次服用几颗,银烬仰头随意地倒了几颗服下,心想反正是仙丹,总不能给她毒死吧。 丹药入口即化,变成一道温凉的暖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并未感到什么磅礴的力量,只觉得周身似乎笼罩了一层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气息,仿佛与周围的草木山石更加融洽,那种属于“仙”的、与凡尘格格不入的疏离感被巧妙地掩盖了下去。 “倒是方便。”她咂吧咂吧嘴低声自语,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循着下山的小径走去。 然而,下山之后,站在岔路口,看着眼前蜿蜒通向不同方向的土路,以及远方完全陌生的地貌,银烬沉默了。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非常现实且严峻的问题—— 她,根本不认识去青丘的路! 清源妙道只给了个方向,没地图,没路引,甚至连个大概的距离都没提。这对于一个在现代社会出门全靠卫星导航,方向感基本依赖于电子信号的灵魂来说,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 该向东还是向北向南向西?是翻过十座山,还是渡过八条河?路上有没有城镇村落可以补给?会不会闯进什么妖怪巢穴或者危险禁地? 银烬抬手揉了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额角,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种感觉,就像一个被随手抛在原始森林里的现代人,空有超前的意识,却缺乏最基本的生存和寻路技能。 “真是……太不友好了。”她低声抱怨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站在原地茫然四顾不是办法。她收敛了心神,那双原本带着几分慵懒和淡漠的眸子里,此刻被迫染上了些警惕和审视。当务之急,是必须找到“人”,不管是人是妖,总之得找个能交流的对象,打听出青丘的具体位置,至少也得问出附近哪里有城镇聚集地。 她选择了看起来植被相对稀疏、可能更常有人行走的一条小路,一边提防着可能的危险,一边迈开了脚步。 银烬循着那条小径走了约莫两刻多钟,终于远远望见前方有炊烟袅袅升起。精神微微一振,她加快脚步,果然看见了一个坐落在山脚下的小小村落。 村口有几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农人正扛着锄头准备下田,还有几个妇人坐在树下一边缝补一边闲话。 银烬理了理略显狼狈的衣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和一些,朝他们走去。 然而,她刚一靠近,那些原本还在谈笑的村民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充满了惊骇与恐惧。 一个妇人手中的针线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银烬,嘴唇哆嗦着,脸色煞白。 “妖……妖怪啊!”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了死寂。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人群瞬间炸开!农人们丢下锄头,妇人们拉起吓呆的孩子,所有人如同见了鬼一般,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地朝村子里逃去,不过眨眼功夫,村口便空无一人,只留下几只歪倒的箩筐和扬起的尘土。 银烬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那句“请问……”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站在原地,看着瞬间空荡的村口,一阵微风卷着几片落叶从她面前飘过,带着几分萧瑟和尴尬。 妖怪……? 这场景怎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沉默地转身,离开了这个受惊的村落。沿着来路往回走了一段,找到一处清澈的溪流。 蹲在溪边,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水中倒影。 溪水清澈,清晰地映出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与她前世一般无二、堪称绝色的面容,五官精致得挑不出一丝瑕疵,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超越性别的、令人屏息的绝美。然而,与前世截然不同的是—— 原本的那一头黑发,如今变成了霜雪般的如瀑银白,披散在身后,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而那双原本应该幽黑如墨的瞳孔,此刻是纯粹的琥珀色,清澈透亮,却隐隐带着一种非人的疏离与妖异。 银烬怔住了。 她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水中倒影那银白的发丝和琥珀色的眼眸。 原来如此。 顶着这样一副容貌,别说打听去青丘的路了,怕是刚靠近城镇,这副容貌就会被当成妖邪,要么被乱棍打死,要么被绑起来烧了。 她此刻空有狐妖的躯壳,却毫无原主的记忆和法力,连最简单的变化之术都不会。这副样貌,恐怕在人间寸步难行。 “啧,麻烦。”她低声咂舌,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无奈。 凡人不行,那就只能找“同类”了。 调转方向,银烬不再试图寻找人烟,而是一头扎进了更为茂密、人迹罕至的山林之中。 前路漫漫,她的青丘之行,任重道远。 第90章 上路 放弃了与凡人打交道,银烬开始尝试感应山林间的气息。虽然没有记忆,导致她完全没有与法术相关的知识,但这具身体毕竟是修炼有成的妖仙之躯,对天地灵物和妖族精怪的气息,仍保留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她放空思绪,任由那点微弱的灵觉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终于,在深入一片苍翠竹林后,她捕捉到了一丝不同于寻常野兽的、微弱但纯净的精怪气息。 循着气息,在穿过一片弥漫着淡淡瘴气的幽深竹林,银烬终于在一丛茂密的慈竹下,发现了一只正抱着竹笋啃得津津有味的……肥硕竹鼠。 这竹鼠体型比银烬认知中的大了两圈不止,皮毛油光水滑,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色灵气,一双豆豆眼显得格外有灵性。 那竹鼠精看到银烬,停下了啃食的动作,人立而起,小鼻子嗅了嗅,一双豆豆眼警惕地望向银烬。 银烬停下脚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无害:“这位……修行的朋友,请问,可知青丘该往哪个方向走?大概需要多久?” 那竹鼠精显然没料到这气息不凡的“大妖”会如此客气地跟自己说话,吓得竹笋差点掉下来。它犹豫了一下,口吐人言,声音尖细:“青……青丘?狐族的地盘?您、您要去那儿?” “是,迷路了,能给指个方向吗?”银烬点头。 竹鼠精歪着脑袋,打量了她片刻,似乎判断出她没有恶意,这才伸出一只爪子指了指方向道:“青丘啊……往西,一直往西。穿过这片山脉,看到一条横贯东西、灵气充沛的大河,再沿着大河往上游走,穿过迷雾林,再淌过黑水河,看到一片终年缭绕着粉色云霞的山脉,那就是青丘的地界了。”它用小爪子比划着,“俺道行浅,没去过,听族里长辈说,就算脚程快,也得走上十天半个月哩!” 有了大概的方向和地标,银烬心中稍定,对着竹鼠精微微颔首:“谢谢。” 那竹鼠精受宠若惊,抱着竹笋哧溜一下钻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了。 银烬抬腿再次上路,往竹鼠精所指的方向走去。 山路崎岖,荆棘密布。她身上那原本就因逃亡和战斗而显得破败的衣袍,在穿越一片灌木丛时,“刺啦”一声,衣角被尖锐的荆棘彻底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显得更加狼狈不堪。 银烬看着自己这身堪比乞丐的装扮,皱了皱眉。这样子,别说去青丘,能不能完好地走出这片山林都是问题。 就在她因此颇为头疼时,脑海中忽然闪过前世看过的那些神话剧——里面的神仙菩萨,不都是随手就从袖子里掏出法宝丹药吗?那袖子简直跟机器猫的百宝袋一样。 “这身体原主好歹也是个仙君,应该不会太过穷酸吧?”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伸手探入自己那宽大的衣袖中,仔细摸索起来。 指尖先是触到一片空无,但当她凝神,试图去“感受”某种存在时,果然发现了异样!袖里似乎另有乾坤,触碰到了些许冰凉的物件。 她心中一喜,连忙往外掏。 只听“哗啦”一阵轻响,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从她袖中落在了草地上。有一套触手温润的玉简,一些看着光华流转的灵石,一堆看着像是装了丹药的瓶瓶罐罐,一支看着普普通通的海棠花玉簪,一捆不知道有何作用的金黄色绳索,还有一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她拿起那套衣物展开。这是一身月白色的仙袍,质地轻柔飘逸,仿佛用月光织就,而在腰侧的位置,用极其精致的金线,绣着一株清雅灵动的芷草。 看着这株金色的芷草,银烬心中莫名一涩,但很快被找到换洗衣物的喜悦冲淡。她身上这件又是血污又是破洞,实在难以忍受。 “总算能换件像样的衣服了。”她长舒一口气,决定先找个地方清洗一下再换上这身新衣。 她很快找到了一处隐蔽的溪潭,水质清澈见底,四周有嶙峋的岩石和茂密的灌木环绕,正适合清洗一番。 银烬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后,她迫不及待地褪下那身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衣袍。清凉的山风吹拂在肌肤上,带来一阵舒爽。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动作瞬间顿住。 呃……这胸膛…… 平坦,结实,覆盖着一层线条流畅、并不夸张却蕴含着力量的肌肉。虽然没有夸张的胸肌,但这毫无疑问是男性的胸膛轮廓。 一股强烈的不妙预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浇遍全身。她前世虽然因系统buff在别人眼中是一副男身形象,但在她自己眼中那可是实打实的女人,还是有些分量的那种。 她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手指有些颤抖地、迟疑地拉开了裤腰,低头往里看去—— 下一秒,她清晰地看到了那绝不属于女性身体的、尺寸甚至堪称伟岸的男性特征。 然后…… 她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一声石破天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卧槽!!!”猛地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响彻了整个寂静的山林,惊起飞鸟无数。 狐妖是……公的?! 清源妙道没说!她自己……也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银烬猛地松开手,目光却还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下半身,仿佛想用眼神把那多出来的“零件”给瞪回去。 巨大的信息量和认知错乱让银烬僵在原地,风中凌乱,久久无法回神。 她不仅又穿越了!还他娘的性转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憋闷涌上心头。她猛地掬起一捧冰冷的溪水,狠狠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水珠顺着她银白的发丝和脸颊滑落,滴落在胸膛上。她看着水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双琥珀色的非人瞳孔里,先是茫然,随即一种历经世事的、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豁达渐渐浮现。 算了。 银烬长长地、带着点认命地吐出一口浊气。 “性转就性转吧……”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无奈和自嘲的平静,“又不是第一次当‘男人’了。” 想起前两世经历,心里那点因为性别转换而带来的惊涛骇浪,竟然奇异地平复了不少。毕竟,从现代杀手到被系统绑定的复仇者,再到触犯天条的异世界狐妖,她经历的匪夷所思之事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件。 然后银烬想起了那还没兑现的100亿奖金,心底原本已经有些被安抚的那股憋屈感只觉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不想了不想了,至少还活着,不是吗? “就当……拿奖金重新开号了。”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收拾好心情,银烬不再纠结于身体的变化,迅速将自己清洗干净,然后拿起那套月白底、绣着金色芷草的仙袍。 穿戴整齐后,她站在水边再次端详。仙袍质地非凡,自动贴合了她的身形,宽袍大袖,飘逸出尘,腰间的金色芷草在月光般的底色上悄然绽放,为她那绝美中带着妖异的容貌,平添了几分清冷和高贵,倒是将那几分因为发现性别而带来的别扭感压下去不少。 “还行。”她评价道,算是接受了这个崭新的、男性的自己。 将之前掏出来的那套玉简和其他零碎物品还有清源妙道给的那瓶归尘丹重新收回袖里乾坤,银烬辨认了一下方向,再次踏上了前往青丘的路。 换上了洁净飘逸的仙袍,初时还觉着有几分新奇,但沿着崎岖山路又走了大半天后,一种更原始、更迫切的感受逐渐占据了上风——饥饿。 这具身体似乎经过仙气淬炼,对食物的需求不如凡人那般频繁剧烈,但连日奔波、心神震荡,消耗着实不小。此刻腹中空空的感觉异常清晰,提醒着她这具身体似乎尚未完全脱离“人间烟火”。 就在银烬环顾四周考虑要不要猎些野味充饥时,不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轻快的脚步声和若有若无的哼唱声。 银烬眼神微动,立刻收敛气息,凭借第一世杀手潜行的本能,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藏身于一丛茂密的灌木之后,她看清了来人。那是一名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猎户,肤色黝黑,身形矫健,手里提着一只肥硕的野兔和两只色彩斑斓的山鸡,脸上带着收获的满足笑容,正沿着一条向下延伸的山间小径往下走,看样子是准备回家。 猎物很新鲜。 银烬的目光在那几只野味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猎户腰间挂着的几个小物件,其中一个粗糙的竹筒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火折子。 完美。 她此刻什么属于妖仙的法术都不会,更别说凭空生火的法术,猎户的出现,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银烬没有犹豫。她如同暗夜中的幽灵,从灌木后闪身而出,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月白色的残影。猎户只觉得后颈一阵疾风袭来,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股巧劲精准地击中了他的穴位,眼前一黑,便软软地晕倒在地,连哼都没哼一声。 银烬伸手,轻松接住了对方脱手掉落的野兔和山鸡,顺手从他腰间摘下了那个火折子,又在对方身上摸索一番,找到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顺丰哪有顺手来得快。”她满意地低声自语了一句。 看着晕倒在地的猎户,银烬想了想,从袖中摸索了一下,取出一颗灵气最为黯淡、约莫指甲盖大小的灵石,丢在了猎户的手边。 做完这一切,银烬不再停留,提着新鲜的猎物,从猎户身上顺来的火折子与匕首,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为了解决饥饿问题,银烬寻了处靠近水源、避风干燥的地方。 她用猎户那顺来的火折子,颇费了些功夫才生起一堆篝火。将处理干净的野兔和山鸡架在火上慢慢炙烤,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诱人的肉香逐渐弥漫开来。 虽然没有调料,但对于饥肠辘辘的她来说,这已是无上美味。她慢条斯理地吃完,腹中的空虚感被温暖和饱足取代。 饱餐一顿后,一股难以抗拒的、如同潮水般沉重的困意便猛地席卷上来。其实从在那个山洞里醒来开始,她就一直有种精神不济、想要昏睡的疲惫感,只是先前被一连串的变故和生存压力强行压制着。此刻腹中充实,心神稍安,这困意便再也无法抵挡。 银烬靠坐在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大树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心里忍不住吐槽:这妖仙的身体,跟传说中那些餐风饮露、不眠不休的神仙形象,差距也太大了点。不仅会饿,居然还得睡觉? 身体的本能需求压倒了一切理性分析。她只觉得眼皮重似千斤,头脑昏沉,只能撑着最后一点神智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树,在几根粗壮枝干交错形成的天然“平台”上,找了个相对舒适的位置靠坐下来。 几乎是后背贴上树干的那一刻,强烈的睡意便彻底吞噬了她的神智。 银烬头一歪,便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精致的脸庞和银白的长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在银烬陷入沉睡后,身体机能降到最低,所有意识都收敛内守之时,她体内那处蕴藏着本源力量的气海丹田之中,一些微妙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她周身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月华般清冷的光点开始自发地汇聚,如同萤火,悄无声息地渗入她的肌肤,融入她的银发。她体内那些因记忆被强行禁锢、以及先前战斗逃亡留下的、更深层次的暗伤与损耗,正在这具身体本能的自我保护机制下,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开始自我修复与调整。 那颗历经劫难、光华略显黯淡的内丹缓缓旋转着,散发出温和的能量,滋养着这具受损的躯壳。而就在那内丹之上,一株几乎与内丹光华融为一体的通体剔透如玉般的月华芷,正悄然攀附其中。 此刻,它几不可察地轻轻摇曳了一下,细弱的根须仿佛更加紧密地贴合了内丹,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柔和的生机,与银烬身体自我修复的韵律隐隐共鸣,如同无声的守护与陪伴。 沉睡中的银烬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在本能的驱使下,陷入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毫无防备的深度睡眠之中。 林间静谧,只有篝火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着她均匀悠长的呼吸,构成了一幅安宁的画面。 第91章 终于到了 这一觉睡得无比深沉。 当银烬再次睁开眼时,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的疲惫和紧绷感一扫而空。她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身体,发现那些原本隐隐作痛的伤口,痛感也减轻了大半,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轻盈而充满力量。 “看来这睡觉……还真是疗伤圣药?”她低声嘀咕着,从树杈上利落地翻身跃下,稳稳落地后,舒展身体,伸了个懒腰,全身骨骼发出一阵细微而舒畅的轻响。 精神头足了,赶路的效率也该提上日程了。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再次启程。 然而,又连续走了两日,眼前依旧是望不到尽头的连绵山峦,仿佛永远也走不出这片苍茫。按照这个速度,猴年马月才能到青丘? 银烬停下脚步,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岭,眉头微蹙。这样不行,太慢了。 她回想起之前从打晕猎户时展现出来的比前世更为迅捷的身手,以及清源妙道那御光而行的神通,心中一动。这身体既然是妖仙之体,总该有些非凡之处吧?不可能真的全靠两条腿一步步丈量天地。 她尝试着屈膝,原地轻轻向上跳了一下。 这一跳,效果却超乎想象! 她只觉身体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脚尖一点地,整个人便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托起,轻而易举地拔高了数米,轻松越过了旁边一块半人高的岩石! 银烬轻盈落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兴奋。她看了看自己的双腿,又看了看前方崎岖的山路。 “有意思……” 她再次发力,这次不再是简单的垂直跳跃,而是向着前方纵跃而去。她控制着力度和方向,身体在山林间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一次腾跃便是七八米的距离,落地时只需脚尖在岩石或树干上轻轻一点,便能再次借力腾空。 起初还有些生疏,落地时略显踉跄,但很快,属于这具身体的本能和她原本具备的对身体的精准控制力完美结合。她开始掌握其中的诀窍——如何调动体内那微弱的气流,如何调整重心,如何借力卸力。 她的动作越来越流畅,速度越来越快。月白色的身影在苍翠的林间疾速穿梭,如同鬼魅,时而踏着陡峭的岩壁借力上行,时而从横生的树枝上轻盈掠过,衣袂翻飞,带起阵阵清风。 这感觉,颇像古装武侠剧里那些高来高去的大侠所使用的“轻功”,但显然更加省力,更加迅捷,更加贴近自然。 “总算有点超自然生物的样子了。”银烬嘴角微扬,感受着风从耳边掠过的速度感,心中畅快了不少。 掌握了这种高效的赶路方式后,银烬的速度提升了何止数倍。她不再受困于崎岖的地形,身影在山林间几个起落便能翻越一座小山头,当真是踏叶而行,御风而驰。她不再耽搁,认准青丘的方向,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如同一道月白色的轻烟,朝着竹鼠精所指的西方疾驰而去。 不出几日,前方视野豁然开朗,一阵磅礴的水汽伴随着轰隆的声响扑面而来。 一条浩瀚无垠的大河,如同一条奔腾的巨龙,横亘在天地之间,自西向东,滚滚而去。河水并非凡俗的浑浊黄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碧蓝,在阳光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点,奔流涌动间,散发出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天地灵气。 这便是竹鼠精口中那条横贯东西,灵气充沛的大河了。 河面宽阔,一眼望不到对岸,只见水天一色,烟波浩渺。河水奔流的声音并不嘈杂,反而带着一种古老而悠远的韵律,仿佛在诉说着亘古的故事。 河岸两侧,因着这充沛灵气的滋养,植被异常繁茂。奇花异草争奇斗艳,许多银烬从未见过的植物散发着莹莹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芬芳,深吸一口,便觉神清气爽,连体内那微弱的力量似乎都活跃了几分。不时有羽毛艳丽、形态奇特的鸟儿从林间飞起,掠过河面,发出清越的鸣叫;更有一些懵懂的小兽在河边饮水嬉戏,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好一处灵秀之地。”银烬忍不住赞叹。这与她之前走过的荒山野岭截然不同,充满了祥和与灵性。 依照竹鼠精的指引,青丘在这条河的上游方向。银烬没有犹豫,沿着这灵气盎然的河岸,逆着水流,向着上游方向疾行而去。 月白色的身影在碧水蓝天、繁花绿草之间穿梭,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她感受着周身萦绕的浓郁灵气,体内那株依附在内丹上的月华芷,似乎也在这环境中舒展了些许,散发出更柔和的暖意,只是一路奔驰中的银烬依旧未能察觉。 沿着河岸向前疾行,银烬能清晰地感受到周遭灵气的变化。越往上游,空气中的灵机便越发浓郁精纯,甚至连河水的颜色都从碧蓝逐渐转向一种更深邃、近乎墨绿的色泽,水流也愈发湍急,轰隆的水声震耳欲聋。 如此又行了一日,前方的景象开始变得不同。河面上不知何时开始弥漫起淡淡的、如同轻纱般的白色雾气。起初还很稀薄,并不影响视线,但随着她不断深入,雾气越来越浓,逐渐变得伸手不见五指,连那震耳的水声都仿佛被这浓雾吞噬,变得沉闷而遥远。 “这应该就是迷雾林了……”银烬停下脚步,她尝试着散开那点微弱的灵觉,却发现感知在这浓雾中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只能勉强感应到周身数丈的范围,再远便是一片混沌。 她不敢大意,放缓了速度,小心翼翼地在浓雾中穿行。四周白茫茫一片,失去了参照物,极易迷失方向。她只能紧紧依靠着河水那沉闷的奔流声,以及脚下逐渐变得松软、湿润的土地来判断大致方位。 这迷雾似乎并非自然形成,其中蕴含着一种迷惑心神的力量。银烬不时会听到一些若有若无的呼唤声,或是看到雾气中闪过模糊的人影,有她前世模糊记忆里的面孔,也有一些她记忆中不存在的轮廓。她知道这是幻象,紧守心神,琥珀色的眼眸里一片清明,不为所动。 也不知在迷雾中行进了多久,时间感在这里也变得模糊。就在她感觉体内的力量因持续抵抗迷雾侵蚀而消耗不少时,前方的雾气突然开始变淡,视野逐渐开阔。 然而,还没等她松一口气,眼前的景象便让她心头一凛。 河水在此处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收束,河道陡然变窄,水流不再是奔腾向前,而是形成了一个巨大、深邃、不断缓缓旋转的漩涡!河水在这里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漆黑,如同墨汁一般,漩涡中心深不见底,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死寂与寒意。 “黑水河……”银烬喃喃道,终于明白了这个名字的由来。这与下游那灵气充沛、生机勃勃的大河简直是两个极端。 她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准备以最快的速度绕过这个可怕的漩涡区域。 可就在她脚步移动的瞬间—— “哗啦!” 一道巨大的黑影猛地从漆黑的漩涡中破水而出!那是一条形似巨蟒,却浑身覆盖着漆黑骨甲,头颅如同骷髅般的怪鱼!它张开的巨口中布满了森白的利齿,一双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两点幽绿的鬼火,带着一股腥臭阴邪的气息,直扑岸边的银烬! 速度快得惊人! 银烬瞳孔骤缩,前世作为杀手的战斗本能在此刻被激发到极致。她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飞,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足以将她拦腰咬断的巨口。 “嘭!”怪鱼巨大的头颅砸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坚硬的岩石地面瞬间龟裂,碎石四溅。 一击不中,怪鱼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异常灵活地一扭,布满骨甲的巨尾如同一条钢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横扫而来! 范围太大,避无可避! 银烬眼中厉色一闪,体内那微弱的力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尽数灌注于双腿,猛地向上跃起! “砰!” 骨尾擦着她的脚底扫过,带起的罡风如同利刃,瞬间将她身上仙袍的下摆撕裂出几道口子,腿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她人在半空,无处借力,而那怪鱼已然抬起头,幽绿如鬼火般的鱼眼死死锁定住她,巨口再次张开,一股浓郁的黑色水箭如同毒龙般激射而出,带着腐蚀一切的气息! 危急关头,银烬脑中一片空明。她强行扭转身形,目光扫过漩涡边缘一块突出的黑色礁石。就是那里! 她将仅存的力量孤注一掷,身体在空中做出一个近乎不可能的折转,如同被风吹动的柳絮,险险地避开了那道腐蚀水箭,足尖在那礁石上轻轻一点! “咔嚓!”礁石承受不住这股力量,瞬间碎裂。但这一点之力,已然足够! 银烬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借着这一点微弱的反推力,速度暴增,瞬间脱离了怪鱼的攻击范围,朝着黑水漩涡的对岸疾掠而去! 那怪鱼见状,发出不甘的咆哮,庞大的身躯搅动着漆黑的河水,却似乎受限于某种规则,无法离开漩涡太远,最终只能缓缓沉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水之中。 银烬落在对岸,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脸色有些苍白,气息微乱。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恢复死寂的黑水漩涡,心有余悸。刚才若是慢上一丝,或者判断失误,此刻恐怕已然葬身鱼腹。 “这青丘之路,果然不是那么好走的。”她平复着翻涌的气血,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伤势。除了腿上被罡风擦出的火辣辣的皮外伤,似乎并无大碍。只是体内那点本就微薄的力量,经过方才的爆发和抵抗迷雾,几乎消耗一空。 她下意识地低头,想拂去衣袍上沾染的尘土和水汽,目光却猛地定格在月白衣袍的下摆处——那里,被怪鱼骨尾带起的罡风撕裂了几道长短不一的口子,虽然不算严重,但在这件飘逸完美的仙袍上,显得格外刺眼。 一股没由来的、尖锐的烦躁感骤然攫住了银烬的心神,比刚才面对怪鱼时更甚。这烦躁来得如此突兀而强烈,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她明明不是那般在意衣物破损的人,前两世刀口舔血,衣衫破损是家常便饭,今生更是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血衣走了许久,也未曾有过这般感觉。为何独独对这件袍子的破损,感到如此难以忍受?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撕裂的边缘,然后,像是被什么牵引着,缓缓上移,落在了腰侧那株用金线精致绣成的芷草上。 指尖触碰到那细腻的绣纹瞬间,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传来一阵密集而陌生的刺痛。一个模糊的、带着温暖光晕的画面碎片般闪过脑海——似乎有人曾低着头,无比专注地、一针一线地绣着什么…… 是谁? 她用力去想,却只抓到了一片空无,只有那股莫名的、混杂着心痛与珍惜的烦躁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这袍子……很重要,不能破。 这个认知清晰得毫无道理。银烬抿紧了唇,眼中闪过一丝懊恼和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执拗。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处破损的衣料抚平,尽管知道这无济于事,但仿佛这样做了,就能安抚那股失控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告诉自己现在不是纠结一件衣服的时候。从乾坤袖中拿出一瓶写着灵枢丹的玉瓶,倒了几枚入口中,感觉一股暖流在体内化开,滋养着干涸的经脉,这才继续上路。 只是,那衣摆的破损和腰间的芷草,如同一个无声的烙印,让她接下来的脚步,莫名地沉重了几分。仿佛那不仅仅是一件衣袍的损伤,而是某种更深层、被她遗忘的东西,也随之裂开了缝隙。 穿过迷雾林,渡过黑水河,前方的地貌再次发生变化。山势逐渐变得平缓秀丽,林木愈发苍翠古老,空气中弥漫的灵气比大河畔还要浓郁数倍,带着一种古老而祥和的气息。 又前行了半日,当银烬翻过一道长满了奇花瑶草的山岭时,终于看到了竹鼠精描述的那片终年缭绕着粉色云霞的山脉。 青丘! 终于到了…… 第92章 爹爹 站在山岭之上,银烬望着远方那片被柔和粉色云霞萦绕的连绵山脉。除了能感受到那里传来的、远比外界充沛精纯的灵气外,肉眼看去,山势清秀,林木葱郁,似乎与寻常的灵山胜境并无太大区别,只是笼罩其上的霞光格外绮丽一些。 “这便是青丘?”她心中略有疑惑,这与她想象中狐族圣地的恢宏气象似乎有些差距。但竹鼠精的指引和清源妙道的暗示应当不会有错。 她不再犹豫,朝着那片粉色霞光走去。然而,就在她接近到一定距离时,忽然感到前方传来一股无形的阻力,仿佛有一层透明而柔韧的薄膜阻挡在前。 结界? 银烬停下脚步,试探性地伸出手指,轻轻向前点去。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而富有弹性,但并未被阻挡,而是如同穿透了一层微粘的水膜,轻易地探了进去。 “原来如此,是带有幻象的结界。”她心中了然。这层结界并非为了完全阻挡外人,更像是一种伪装和筛选,将青丘的真实面貌隐藏在了这层看似普通的粉色霞光之后。 没有再多想,银烬深吸一口气,抬步向前,整个身体没入了那层无形的屏障。 就在她完全穿过结界的一刹那—— 眼前的景象天翻地覆! 那层朦胧的粉色霞光在她身后仿佛化作了一道轻纱帷幕,而帷幕之后,才是真正的青丘!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直插云霄、笼罩在朦胧云雾之中的主峰,比外界看到的要巍峨壮丽无数倍,山体仿佛由巨大的灵玉雕琢而成,流淌着温润的光华。无数稍小一些的秀丽山峰如同众星捧月般环绕着主峰,每一座都灵气逼人,飞瀑如银河倒挂,从云雾缭绕的山巅倾泻而下,落入深潭,激起万千珠玉,轰鸣声却奇异地化作悦耳仙音。 目光所及之处,是漫山遍野的奇花异草,空气里弥漫着百花的馥郁与灵木的清香,深吸一口,便觉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 连绵不断的山壁上,并非凡间的土木屋舍,而是与这原始磅礴的自然景象相得益彰、若隐若现的“洞府”。 它们并非人工雕琢的殿宇,更像是天地自然生成的修行宝地。有的“洞府”入口隐匿于垂挂的藤蔓之后,灵泉从旁潺潺流过;有的则直接开辟在飞瀑之后,水帘如同珠玉门扉;更有甚者,洞口吞吐着霞光,隐隐与天空的云雾相连。这些“洞府”或大或小,看似朴素,却与整座灵山的气脉浑然一体,散发着古老而深邃的气息。 更让银烬感到惊异的是,这里的“居民”。不再是外界难得一见的精怪,而是随处可见半化形的狐族。他们拖着颜色各异、毛茸茸的狐尾,有些头顶两侧甚至还保留着尖翘的各色毛绒耳朵,或在打闹嬉戏,或在巨树下论道,或于瀑布间修炼。偶尔有完全以原形——各种毛色的灵狐——奔跑跳跃的身影,如同流动的彩云,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充沛的灵气几乎化作了实质的雾气,在山谷间、殿宇旁缓缓流淌。整个青丘仿佛一个独立于世界之外的仙境,古老、祥和、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强大的力量。 银烬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目眩神迷。这才是真正的青丘!与外界那层伪装下的平凡山岭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她这身月白仙袍在此地,似乎也不再显得那么突兀,反而与周遭的灵秀景致隐隐相合。 只是,银烬这陌生的面孔和毫无掩饰下显露出来的修为,很快便引起了附近一些狐族的注意。几道好奇、探究,甚至带着些许审视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银烬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震撼。她知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就在银烬踏入青丘地界的一刹那—— 青丘腹地,妖王闭关的洞府深处,一双金瞳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眸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颤,随即被狂涛巨浪般的喜悦彻底淹没。 是她的气息!绝不会错!纵然微弱,但那缕独属于她的、铭刻在他神魂最深处的气息,跨越了数百年的等待与寻觅,终于再次出现了! “轰——” 闭关的石门被一股磅礴妖力轰然震开,守在外面的两位狐族下属只觉眼前一花,一道身着裸粉色长衫的高挑身影已闪现在洞外。 “妖尊?您此次闭关……”一名下属惊愕地上前,话未说完,便被眼前景象骇住。 他们那位素来威严沉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妖尊,此刻竟浑身微微发颤,那双睥睨天下的金瞳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光彩,仿佛追寻了千年的宝物终于现身。 赤霄根本无暇理会下属,他所有的感知都牢牢锁定在那道刚刚进入青丘的熟悉气息上。下一瞬,他周身光华暴涨,整个人已化作一道贯穿天际的流光,以撕裂虚空的速度,朝着气息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原地目瞪口呆的下属和兀自嗡鸣的洞府石门。 就在银烬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进行时,远处一道强大的气息冲天而起,如流星般划破青丘的上空,直坠此地! 银烬心中一凛,本能地后退半步,周身微薄的灵力暗自流转。来者速度太快,实力明显远超于她,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她思绪未定,一道赤色的光华已如烈阳泻地,倏然凝聚在她身前。光芒散去,现出一个身着裸粉长衫、红发金瞳的绝美男子。 那一头红发如同灼灼燃烧的烈焰耀眼夺目,面容更是俊美得惊心动魄。肤如凝脂,五官深邃立体,眉峰凌厉,尤其那双灿金的狐狸眼,自然上扬的眼尾,勾勒出极尽风流魅惑的弧度,金色的瞳仁,眸光流转间,仿佛有熔金流淌,妖艳、张扬,带着浑然天成的蛊惑。 他出现的刹那,周遭的山光水色仿佛都为之黯然失色。 然而,更让银烬心神剧震的,是他那双璀璨金瞳中翻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浓烈情感——那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经年累月的思念,更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近乎孺慕的依赖。 “爹爹——” 一声低哑柔媚,却又因极度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呼唤,穿透了银烬的耳膜。 爹爹? 银烬彻底怔住,大脑一片空白。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这荒谬的称呼,那道粉色身影已如归巢的雏鸟般向她扑来。身体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侧身闪避。 可她快,他更快。 仿佛早已预判到她的动作,那人的身影如流光般随之流转,精准无比地……扑入了她的怀中。 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圈住了她的腰身,那力道之大,带着一丝不容挣脱的、失而复得的急切与狂喜。高挑挺拔的男子,此刻却将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像寻求庇护的幼兽,贪婪地呼吸着银烬身上那缕遥远而熟悉的气息。 就在赤霄不顾一切地扑入银烬怀中,用颤抖的声线喊着“爹爹”的同时,两道身影气喘吁吁地紧随而至,正是平日里紧随妖王左右、备受信任的两位狐族长老。他们方才在洞府外只觉眼前赤光一闪,妖尊便没了踪影,心知有异,便立刻全力追了来。 然而,当两位长老以及附近被那强大妖王气息惊动、纷纷被吸引注意力的狐族子民们,看清眼前景象时,所有人都像是被同一道定身咒击中,瞬间僵立在原地,石化当场。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那位修为高深、容颜绝美、平日里一个眼神便能令众妖噤声的妖王,此刻……正用力搂着一个身形明显比他较矮小、修为更是不及他的陌生狐妖。而且,他们至高无上的妖王,竟然把脑袋埋在那狐妖的颈窝,用带着心满意足的喟叹、委屈又激动的声音说着…… “爹爹你终于来看我了!” 众狐妖:“!!!”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一位正端着灵果盘子的狐女,手一抖,晶莹剔透的果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她却浑然不觉,嘴巴张得能塞进整个盘子。 旁边一位正在梳理自己宝贝尾巴毛的年轻公狐,动作僵住,梳子还卡在尾巴中间,他瞪着眼睛,喃喃自语:“我……我是不是炼岔功了,出现心魔幻视了……” 一位资历较老、胡须花白的狐族老妪,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痛得龇牙咧嘴,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两位追来的长老更是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惊骇和茫然。其中一位长老嘴唇哆嗦着,传音给同伴:“妖、妖尊他……莫非是此次闭关,不小心……走火入魔了?!” 一时间,那一白一粉交叠身影的方圆百丈之内,落针可闻,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银烬浑身僵硬。 属于男性的、温热而坚实的躯体紧紧贴着她,陌生,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不容置疑的亲昵。因这拥抱的姿势,一股馥郁柔和的甜香萦绕在鼻尖,这味道有些熟悉,甚至这具坚实胸膛传来的心跳频率,都透着一股难以解释的熟悉感。 她应该立刻推开他,并允予反击——这是她刻在灵魂里的自卫本能。 可是…… 为什么下不了手? 为什么在这个称呼、这个拥抱里,她感受到的不是冒犯,而是一种……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理所当然? 她抬起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最终放了下去垂在两侧。 她只是僵硬地站着,任由这个陌生绝美的男子,像一只找到归宿的大型犬科动物,紧紧依偎着她,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 银烬微微偏头,避开那灼热的呼吸,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全然的困惑问道:“你……认识我?”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赤霄耳边炸响。 他原本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瞬间冻结。箍在银烬腰间的双臂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许。他缓缓地、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终于对上了银烬那近在咫尺的面容。 如瀑银发,琥珀色眼瞳,绝美的面容……还有那绝不会认错的熟悉冷香。 一切的一切依旧是他记忆中的轮廓,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面盛着的,不再是曾经的慵懒、淡漠或偶尔流露的温情,而是一片空旷的、带着些许微戒备的茫然,就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这眼神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入赤霄的心脏。 “我……”他开口,那原本柔媚低哑的声音此刻染上了明显的委屈和难以置信的颤抖,“我是赤霄啊!” 金瞳中翻涌着受伤与急切,他紧紧盯着银烬,试图从她眼中找到一丝一毫熟悉的波动。 “不过三百年不到……爹爹你……就不记得我了吗?”那尾音带着钩子,勾得人心头发酸。 “赤霄?”银烬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舌尖品味一个完全陌生的词汇。随即,她肯定地摇了摇头,动作间没有丝毫的迟疑或伪装。 然后,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是了,她这具身体本是狐妖,而此地是青丘,狐族聚集地。眼前这个气息强大的男子,认识的恐怕是这具身体的原主吧。 想到这里,她心中那丝因陌生拥抱而产生的微妙波澜平复了些许,语气也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点解释的意味,补充道:“我失忆了。忘了……很多事情。” 这句话她说得平淡,却像一块巨石,轰然砸入了赤霄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 他圈在银烬腰间的双臂猛地一僵,那力道先是无意识地收紧,仿佛要将这个宣布残酷事实的人锁死在怀中,阻止更多他不想听的话语流出。随即,像是怕弄碎她一般,又触电般地松弛下来,但仍固执地没有完全放开。 “失……忆?” 赤霄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原本璀璨流金的瞳孔剧烈收缩,那里面翻涌的狂喜与委屈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星云,瞬间破碎、湮灭,只留下一片近乎荒芜的震惊与不可置信。 第93章 花心基佬 “我失忆了。忘了……很多事情。” 银烬这句话说得平静,却像一道无声惊雷,在赤霄的心湖里炸开万丈波澜。失忆?所以,那空茫的眼神不是伪装,那全然陌生的态度并非作弄? 这两百多年爹爹都经历了什么?为何会失忆?是受伤所致还是……若是受伤,那是何人伤她至此?! 各种猜测在脑海中掠过,不可置信、疑惑、愤怒的情绪交错,让赤霄心绪翻涌,但他立刻敏锐地察觉到,周围那些由于他的身份敬畏不敢上前的狐族众妖,此刻正因他们异常的举动和对话,投来了越来越多好奇、探究的目光。 “此地非叙话之所。” 赤霄强压下翻腾的情绪,金瞳中的汹涌浪潮被强行收敛,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暗流。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把紧紧攥住银烬的手腕,那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于茫茫天地。 “跟我走。”他的声音低哑,不容拒绝。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赤色流光,裹挟着银烬,瞬息间便从原地消失,朝着妖王洞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直远远跟在后方,密切关注着事态发展的两位青丘长老见状立刻施展身法跟上。 路上,两位长老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涛骇浪,暗中以传音之术飞速交流起来。 三长老:“那没见过的狐妖真是妖尊的父亲?” 二长老:“不对啊,之前不是一直传妖尊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吗?” 三长老:“可妖尊那情态不似作伪!那狂喜,那委屈……侍奉妖尊这么多年我也没见他像今天如此失态过,我家那臭小子见到我都没这么激动。” 二长老:“这狐妖究竟是何来历?难道妖尊的身世,并非我们所知那般简单?” 三长老:“无论如何,此妖出现得蹊跷,且能让妖尊如此反常,绝不可等闲视之。速速跟上,静观其变。在弄清真相之前,吩咐下去,任何青丘族人不得怠慢那位……呃,‘贵客’。” 两位长老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身形更快了几分,紧紧追随着前方那抹赤色流光而去。 赤色流光如流星坠地,倏然收敛于一座巍峨的山峰之前。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不再是外界的林木葱郁,而是一片被强大妖力笼罩、灵气氤氲如雾的独立区域, 两人落在一处颇为宏伟的洞府府门前,赤霄并未松开银烬的手。 这处宏伟至极的洞府依山而建,府门颇高,由整块温润剔透的灵玉雕琢而成,其上铭刻着古老而繁复的狐族图腾,隐隐流动着磅礴的能量。府门两侧,并非寻常的石兽镇守,而是两株枝叶虬结、散发着莹莹光华的千年古树,它们的气息与洞府浑然一体,仿佛是活着的守卫。云雾在门楣间缭绕,更添几分神秘威严。 还不待银烬仔细欣赏这宏伟中透着精雅的洞府外观,赤霄便已紧紧攥着她的手,径直踏过了那高大的灵玉府门,将她带入了洞府内部。 穿过一道流光溢彩的禁制光幕,外界的景象与声音瞬间被隔绝。洞府内别有洞天,奇石生辉,灵泉叮咚,廊道蜿蜒通向深处。赤霄无心流连,直接将她带至一处布置雅致、类似客厅的宽敞石室。 银烬倒是既来之则安之,很随意地挑了张光滑的石凳坐下,姿态带着一种随意的倦怠与疏离,仿佛一个等待审问的局外人。赤霄在她对面坐下,那双金瞳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身上,里面翻涌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爹爹,”他开口询问道“你都忘了什么?” 银烬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基本上,都忘得差不多了。” 赤霄不死心,带着一丝希冀,提了一些他们二人的过往琐事——初遇时银烬的出手相救,之后对方悉心教导的日子,灵山之上的相依,那些让他刻骨铭心的依赖与守护的岁月。银烬只是摇头,每一次摇头,都让赤霄眼底的光黯淡一分。 “那爹爹还记得什么?”他几乎是带着最后一丝侥幸问道。 银烬偏头想了想,如实相告:“就还记得沈晏清……”她话未说完,赤霄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一股尖锐的醋意混合着数百年的不甘,瞬间冲垮了他的冷静。 “呵,”他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与委屈,“就算忘了那么多事,也独独忘不了他沈晏清么?” 银烬并未察觉他话中汹涌的醋意,只是顺着自己的记忆碎片,自然而然地接话道:“还记得清芷。” “清芷?”赤霄金瞳一凛,这个名字他从未听闻,“这又是何人?” “都是爱人。”银烬回答得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关于他们的记忆,一点都没有了,只记得名字。” 爱人……又一个。赤霄的心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他强行按下翻涌的情绪,告诉自己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弄清爹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爹爹可还记得,为何会失忆?” 银烬便将清源妙道那套说辞——关于诡异力量的禁锢,大致重复了一遍。 赤霄听完,沉默片刻后轻声问道,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爹爹,我可以探视一下你的识海么?” 有了之前清源妙道的经验,银烬对此并不排斥,她点了点头。 赤霄倾身,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抚上银烬的额间。随着他的靠近,那股熟悉的、带着暖意的甜香再次将银烬笼罩。银烬将这归咎于这具狐妖原主身体残留的记忆影响,并未深想。 赤霄的妖力小心翼翼探入银烬的识海时,他所“看”到的景象,远比从银烬口中听到的更为触目惊心。 他看到了银烬所说的那层诡异而坚固的禁锢,如同黑色的坚冰,封印着银烬庞大的记忆碎片。他也看到了这具身躯经脉多处受损的惨状,显然是经历过惨烈的战斗或反噬。这惨状让他心头抽紧,怒火与心疼交织。 同时赤霄也注意到了属于银烬体内那光华略显黯淡的妖丹内丹之上,竟紧紧缠绕着一株柔韧的、散发着微弱月华的芷草!那芷草的气息与银烬的妖力交织在一起,仿若要融为一体。 爹爹到底经历了什么?竟会重伤至此,原本应该已突破仙境的修为,如今却倒退回当年归隐灵山时都不及的六尾阶段,那缠绕在内丹而上的芷草又是怎么回事? 对银烬成仙后经历一无所知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赤霄,他凝聚起更为精纯磅礴的妖王之力,如同炽热的火焰,猛地撞向那层犹如坚冰般的黑色禁锢! 他要撕开这枷锁!他要找回属于他们的记忆!他要知道她成仙后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轰——!” 一声只有灵魂能感知到的巨响在银烬识海内炸开! 赤霄没想象那禁锢如此恐怖霸道,遭到强力冲击的瞬间,一股阴寒诡谲的反噬之力如同毒蛇般顺着他的妖力反窜而出,狠狠撞在银烬脆弱的神魂与经脉之上! “呃噗——!” 银烬猛地睁开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溅而出,染红了她素色的衣襟和前方的石桌。 “爹爹!” 赤霄脸上的决绝被恐慌取代,他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撤去灵力,眼疾手快地伸手将瞬间气息萎靡的银烬扶住,手臂因恐慌而微微颤抖。 看着她唇边刺目的血迹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那双璀璨的金瞳里盈满了前所未有的悔恨与惊惧,甚至连声音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哽咽。 “爹爹,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小心翼翼地用手袖想去擦拭她唇边的血,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银烬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再次涌上的腥甜,体内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后又浸入冰窟,剧痛难当。但她只是微微蹙眉,抬手摆了摆,示意自己还撑得住。 “没事,”她的声音因方才的冲击而略显沙哑,却依旧维持着令人心惊的平静,“是我说漏了……那层禁锢,不能轻易打破,会反噬。” 她将清源妙道的警告重复了一遍,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赤霄闻言,心中悔恨更甚。他不再多言,掌心再次续起妖力,这次不再是霸道的冲击,而是转为温润平和的暖流,轻轻贴上银烬的后心。精纯的妖力如同汩汩暖泉,小心地梳理着她体内混乱翻腾的气血,滋养着受损的经脉。 银烬闭上眼,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外来的、强大却异常温柔的力量在自己体内游走,所过之处,剧痛渐消,翻涌的气血也慢慢平复。她心中不由暗道:有妖力灵力就是好,疗伤都如此方便。 待感觉到银烬的气息逐渐趋于平稳,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赤霄才小心翼翼地撤回了妖力,但扶着她的手臂却依旧没有松开,金瞳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生怕她再有丝毫不适。 银烬缓过一口气,感觉舒服了不少。她睁开眼,对上赤霄那依旧写满担忧和后怕的眼神,心中那点因被强行拉来而产生的不耐烦,倒也散了些。她轻轻动了动,示意赤霄可以松手了。 随即,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和……一种掌控节奏的冷静。她抬眸,直视着眼前这位情绪外露、与原身可能有千丝万缕关系的赤霄,反客为主地开口:“好了,你的问题问完了,也……探查完了。”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转折。 “接下来,该我来问了。” “按你刚才描述的,你……应该算是我的干儿子?并不是亲生的?”银烬问得直接,目光带着审视。 赤霄虽然不解她为何特意确认这个,但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金瞳中带着一丝未被承认的委屈,小声补充:“是爹爹您点化我、教导我修炼……” 银烬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是干的。她魂穿过来,莫名其妙多了两个“爱人”就算了,要是再来个亲生的好大儿,那真是……太操蛋了!她可是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的童子鸡,实在承受不起这种“喜当爹”的震撼。 解决了这个身份问题,银烬将话题引向更在意的方向,目光锐利了几分:“看你刚才的反应,你应该是知道‘沈晏清’这个人的。” 赤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内心深处极其不愿再提及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代表着一段他无法参与、却深深烙印在爹爹心中的过往,代表着爹爹曾将满腔柔情给予另一个存在。但他无法对银烬撒谎,尤其是在她如此直白地追问下。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说说看,”银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关于这个沈晏清,你知道多少?” 赤霄垂下眼睫,掩去金瞳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不得不将自己所知的那段过往,用最简练的语言概括出来:“他……是一个凡人。我认识爹爹你时,你已经……与他相爱,你陪伴他度过了他作为凡人短暂的一生……” 赤霄尽量省略了所有可能带有情感色彩的细节。概述完后,他似乎想急于结束关于沈晏清的话题,立刻接上一句,试图将银烬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沈晏清死后,爹爹您便带着我,寻了一处灵山辅助我修炼。之后……您修炼有成,突破极限飞升成仙,我便独自回了青丘,在青丘又修炼了百年后,青丘众妖推崇我当了这青丘狐族的妖王。” 银烬安静地听着,对于赤霄妖王的身份,她并未表现出太多惊讶,以赤霄给她的第一面印象便知此人身份非同一般。 她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敲击。按赤霄的描述概括下来就是修为高深的大妖爱上了寿命短暂的凡人,最后凡人终究敌不过岁月的流逝,先大妖而去了。 这设定听起来怎么有点狗血?她捕捉到一个细节,微微挑眉,带着一丝求证的语气问道:“等等,这沈晏清……是男是女?” 这名字听着,怎么也不像是个女名啊。 赤霄似乎被她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莫名,但还是如实回答:“……是男子。” 男子?! 银烬内心顿时又是一阵排山倒海而过的“卧槽”!好家伙!这原身狐妖不仅花心,还是个基佬?!她感觉自己的现代直女灵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第94章 这一次不一样了 银烬佯装轻咳几声,借此遮掩脸上可能出现的扭曲表情。 强大的心理素质让她很快接受了“原身是个花心基佬”这一令人扶额的事实。毕竟连魂穿、失忆、天宫追杀、性转这些buff叠满的设定都接受了,性取向问题实在算不得什么大风浪。 银烬转回头,脸上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是眼神略微有些飘忽。 她接着让赤霄将他们两人从相识到分别的过程概述了一遍。赤霄虽不愿回忆银烬离去的事,但在银烬平静却坚持的目光下,还是简略说了。银烬结合从清源妙道那里听来的对原主成仙后经历的描述,脑海中终于将原主大致的经历拼凑了起来: 一只盗取仙丹的狐妖,在修炼期间与凡人沈晏清相恋,期间还收养了一只狐妖赤霄,沈晏清死后,原主与干儿子赤霄隐入灵山专心修炼,成仙后又在天宫中与仙侍清芷相恋,因此触犯天规双双受罚,清芷殒命,原主受刺激燃烧神魂爆起开大,可能是承受不住灵力爆发的反噬,原主嘎了,然后就被自己这个现代灵魂“顶号”了,至于清源妙道提及的那个在天宫重地把原主救出又在原主体内设下禁锢的神秘人,没有相关线索,暂且搁置。 逻辑通顺,合情合理。 银烬在心中为自己的推理点了个赞。至于原主的爱恨情仇,对她而言,更像是阅读了一部与自己无关的人物传记。 就在她暗自思索之际,赤霄提起了方才探视中的另一个发现:“爹爹,我方才在你内丹之上,看到一株依附其上的芷草,气息纯净,看着对你的灵体并无威胁,但来历不明……” 有了刚才强行冲击禁锢导致银烬遭到反噬吐血这一出,他现在不敢再有丝毫轻举妄动,只能将发现说出。 芷草?银烬心想,当时清源妙道探视时应该也发现了,只是对方为何没提及?她面上不显,只淡淡道:“那个啊…我也不太清楚,既然暂时无碍,就先放着不管吧。” 从探视的结果看,那芷草与银烬的内丹似乎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对灵体并无明显的危害。赤霄见她如此说,也只好按下疑虑,点头应下。 赤霄又想起关键一事,问道:“爹爹,你既已失忆,又是如何找到青丘来的?” 按银烬失忆的程度,不应该知道他在青丘,更遑论找来。 银烬回答道:“有人告诉我,青丘传承久远,或许有能解除禁锢又不伤及神魂之法。” 她嘴上这么说,内心对此却并不热衷。她始终保持着“自己并非原主,只是顶替了原主的魂穿者”的认知,原主的记忆能否找回,她其实并不十分在意。能找回固然能解开谜团,找不回,她也能以“银烬”这个身份继续活下去。 赤霄不疑有他,点头道:“青丘狐族已有近万年的传承,确实底蕴深厚,或许真能找到稳妥之法。” 他心中已打定主意,接下来要立刻召集族中长老和博学之士,翻阅古籍,定要为爹爹寻得解决之道。 该问的似乎都问得差不多了,一阵强烈的、熟悉的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银烬揉了揉眉心,毫不掩饰疲惫,对赤霄道:“我有些困了,你这里有没有能让我休息的地方?” 赤霄立刻起身:“有,爹爹随我来。” 他引着银烬穿过廊道,来到了自己平日休憩的石室。这里陈设简洁却不失华贵,灵气尤为充沛。 银烬也不客气,更无心欣赏,走到那张铺着柔软被褥的宽大石床边,几乎是倒头就睡。连续的变故、身体的创伤和精神的消耗,让她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赤霄没有离开,他就静静地站在床边,低头凝视着银烬的睡颜。石室内嵌着的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勾勒出她如今略显苍白却依旧精致的侧脸轮廓。 这安静沉睡的模样,与他记忆中某个遥远的画面缓缓重叠…… 那是他第一次,凭着不屈的执念和灵敏的嗅觉,在郊外的荒野中追寻了一整夜,终于在那个郊外的庄子内寻到那个身影。那时的爹爹也是这般安静地睡着,面容虽比现在更显稚嫩青涩,但那眉宇间的淡漠与此刻如出一辙。 只是,那时的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蜷缩在角落,贪婪地偷望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生怕惊扰了她,便会再次被抛弃。 而如今…… 赤霄的金瞳中闪过一丝坚定而晦暗的光芒。他缓缓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极轻、极缓地拂开散落在银烬颊边的一缕银发,指尖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心中那份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再次翻涌。 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庇护、只能被动等待的幼狐。 他是青丘之主,是统御狐妖一族的妖尊。 这一次,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夺走。 他要紧紧抓在手中,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银烬这一觉睡得极沉,或许是青丘充沛灵气的滋养,或许是赤霄妖力安抚的余效,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只觉周身懒洋洋的,如同泡在温水中,连指尖都透着慵懒。先前强行冲击禁制带来的剧痛和气血翻涌之感已消散大半,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奇异的安宁。 她眨了眨眼,适应着室内柔和的光线,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盖上了一张触感极佳、蕴含着淡淡暖意的雪白绒毯。她撑着手臂坐起身,目光扫过这间陈设华贵却又不失雅致的寝室,最终落在不远处静坐的身影上。 赤霄并未离开。他就坐在离床不远的一张玉雕矮榻上,似乎正在闭目调息,周身有淡淡的赤色光华流转。但几乎在银烬坐起的瞬间,他便立刻有所感应,倏然睁开双眼,金瞳精准地投向她的方向。 “爹爹,你醒了?”他起身快步走近,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还好,就是有点饿。”银烬实话实说,这具身体经过连番折腾,确实需要补充能量。她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额角,随口问道:“我睡了多久?” “不足一日。”赤霄答道,随即抬手轻轻一挥。 寝室外候着的侍女似乎早有准备,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摆上了一桌精致的膳食。并非想象中大鱼大肉的妖族盛宴,反而多以灵果、清粥、以及看起来清爽可口隐隐蕴含灵气的小菜为主,还有几样看着十分精致的糕点,显然是根据她目前身体状况特意准备的。 银烬也不客气,走到桌边坐下,慢条斯理地开始进食。味道出乎意料地好,食物入口即化作温和的暖流,滋养着四肢百骸。 赤霄就坐在她对面,没有动筷,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吃。那目光专注而复杂,带着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以及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深沉情感。 银烬被他看得有些不太自在,放下玉箸,抬眼看他:“你一直守在这里?” 赤霄微微颔首,金瞳微垂,长睫掩去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我怕爹爹醒来不适,或……又不见了。”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心有余悸的颤音。 银烬默然。她能感受到眼前这位妖王近乎偏执的依赖。对于习惯了独来独往、不对任何人产生牵绊的她来说,这种浓烈的情感让她有些无所适从,但奇异的是,并不算讨厌。 “我既然来了,暂时……应该不会走。”她给出了一个不算承诺的承诺。毕竟,初来乍到,她也无处可去,青丘目前看来是个不错的容身之所。 赤霄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如同被瞬间点亮的星辰。“嗯!”他用力点头,仿佛得到了什么最重要的保证。 赤霄准备的膳食确实贴心,几样清粥小菜清爽适口,很好地安抚了银烬疲惫的脾胃。她快速而不粗鲁地用完后,目光自然地落在了旁边那几碟造型精巧、色泽诱人的糕点上——玫瑰糕莹润如粉玉,桂花糕奶白剔透,还有一碟雪白的云片糕,层叠如纸。 嗜甜的本能让她伸出手,拈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糕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带着桂花特有的清香,口感极佳,显然制作颇为用心。 很好吃,很合她的口味 银烬客观地评价。 然而,就在这甜味弥漫开的同时,一股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空落感,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掠过心头。 这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又尝了一块桂花糕。依旧是顶好的味道,但……好像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呢? 她说不清。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仿佛味蕾在期待着另一种更熟悉、更……熨帖的甜。那应该是一种融合了更多花蜜的暖香,或许还带着一丝月华般的清冽,不仅仅是满足口腹之欲,更仿佛能直接滋养神魂,让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这莫名的期待感让她拿着糕点的手顿了顿,眼神有瞬间的恍惚。 赤霄一直密切关注着银烬的神情,立刻察觉到了她这细微的异样,心不由得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爹爹,可是这糕点不合口味?我立刻让人换掉。” 银烬回过神,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怅惘,摇了摇头,将剩下的半块糕点放入口中,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没有,很好吃。只是……” 她顿了顿,试图找出合适的词语,最终还是放弃了,“没什么。” 她将那种怪异的感觉归咎于原主身体记忆的影响,不再深究,继续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点心上。 然而,在她看不见的识海深处,那被坚冰禁锢的角落,一缕极淡的、属于月华芷的清香,伴随着曾经那些被小心翼翼捧到她面前、带着腼腆笑意的糕点画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随即又被沉重的禁锢之力强行压下,重归沉寂。 赤霄看着银烬继续用着糕点,虽听她说无事,但金瞳中依旧闪过一丝疑虑。他暗自记下,吩咐下去,日后为爹爹准备的糕点,种类和用料需得更精心些。 接下来的几日,银烬便在赤霄的妖王洞府中住了下来。 赤霄几乎将所有的公务都搬到了离寝室不远的偏厅处理,以便随时能感知到银烬的状况。他亲自过问银烬的一切起居用度,洞府中的各类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只要是对滋养神魂、稳固灵体有益的,都如同不要钱般送到银烬面前。 同时,他也雷厉风行地召集了青丘所有博闻强识的长老和隐士,将寻找“安全解除神魂禁锢之法”作为青丘当前的头等大事。每日都有不同的狐族耆老被请入洞府,或是以温和的术法探查银烬的情况,或是带来各种古老的玉简、兽皮卷供赤霄翻阅参考。 银烬则保持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大部分时间,她都显得有些懒散,不是在赤霄安排的静室中打坐调息——尽管效果甚微,就是倚在窗边软榻上,看着洞府外缭绕的云雾发呆,或者漫无目的地在青丘地界允许的范围内散步。 她对恢复记忆之事表现得并不积极,甚至可以说是被动。只有当赤霄或长老们需要配合探查时,她才会配合一下。其余时间,更像是一个暂住的、有些疏离的客人。 这种淡漠,偶尔会让急切想为她做些什么的赤霄感到一丝无力的焦躁,但他从未在银烬面前表露出来。他只是更加细致地安排一切,将所有的担忧与急切都压在心底,化作更周到的守护。 有时,银烬在山林中漫步,能感受到暗处投来的、属于其他狐族好奇、探究,甚至带着些许敬畏的目光。她并不在意。偶尔,她也会撞见那日跟在赤霄身后的两位长老,他们总是恭敬地向她行礼,称呼她为“王父阁下”,眼神中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疑虑与审视。 银烬统统视而不见。 这日午后,银烬倚在山中一处灵池旁,看着池中几尾通体莹白的灵鱼游弋,神游天外。赤霄处理完公务寻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银发的绝美青年慵懒地靠在池边,阳光透过结界洒下,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神情淡漠,眼神空茫,仿佛随时会化作云雾消散。 赤霄的心猛地一紧。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期盼:“爹爹,今日几位长老翻阅古籍,找到一则记载,提及西荒有一种名为‘定魂珠’的异宝,或能温养神魂,化解异种禁制。我已派人前去探寻消息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银烬的反应,又补充道:“还有,族中库房里有一株三千年的‘养神芝’,我已命人取来,晚些便给爹爹送来。” 银烬闻言,缓缓转过头,看向他。赤霄的金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血丝,显然是连日来耗费心神所致。她沉默了一下,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赤霄。” “嗯?”赤霄立刻应声。 “你……很想我恢复记忆吗?” 赤霄愣住了。他看着银烬平静无波的双眼,那里面没有期待,没有抗拒,只有纯粹的疑问。 他张了张嘴,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滚——他想念那个会摸着他的头、指导他修炼、虽然淡漠却会在雷雨夜允许他靠近的爹爹;他渴望找回那份独属于他们之间的、被时光尘封的羁绊;他嫉妒那些被他遗忘、却依旧占据着她潜意识的名字…… 但最终,他看着眼前这个真实存在的、失而复得的人,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带着些许沙哑的回应:“我想的,是爹爹你能安然无恙。” 无论你是否记得过去,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 只要你在这里,就好。 银烬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转回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池中游弋的灵鱼,没有再说话。 微风拂过,带来灵植的清香。赤霄坐在她身侧,心中那份焦躁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没关系,他在心中对自己说,无论多久,他都可以等。 只要她在身边。 第95章 你能不能教我法术 一日,风和日丽,银烬在赤霄洞府附近的山谷中漫无目的地游荡。青丘的景致极佳,奇花异草,飞瀑流泉,灵气氤氲成雾,行走其间,倒也让人心旷神怡。 行至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地,她忽然听到前方传来奇异的破空之声,夹杂着清亮的呼喝。循声望去,只见两名年轻的狐妖正在切磋法术。 其中一名狐妖身形灵动,双手结印间,道道青色风刃如同新月般旋转着激射而出,切割空气发出“嗖嗖”锐响。另一名狐妖则沉稳许多,足下步伐变幻,身前瞬间凝聚出数面流转着水波的透明盾牌,风刃撞在上面,发出“噗噗”的闷响,漾开一圈圈涟漪,却难以突破防御。 使风刃的狐妖见攻击受阻,清叱一声,周身妖力鼓荡,身后竟隐隐浮现出一条蓬松的狐尾虚影,风刃瞬间变得更加密集,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而他的对手也不甘示弱,水盾陡然扩张,化作一个半圆形的护罩将其牢牢护住,同时,护罩表面探出数条灵动的水蛇,扭曲着朝对方缠绕而去。 一时间,平地上光华闪烁,风啸水吟,妖力碰撞的能量波动向四周扩散,吹得周围的花草低伏摇曳。 银烬看得眼前一亮,饶有兴致地在一旁找了块光滑的山石坐下,手肘支在膝上,托着腮,看得津津有味。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青丘的狐族们虽然对这位突然出现、被妖王赤霄尊称为“爹爹”、身份神秘的“王父”充满好奇,但也大致摸清了她性子淡漠,不喜打扰,加之赤霄明里暗里的警告,倒也无人敢上前冒犯。 那两名切磋的狐妖自然也注意到了银烬的到来,动作微微一顿,见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远处观看,并无插手或指点的意思,便也放下心来,互相使了个眼色,更加卖力地施展起法术,仿佛要在这位“王父”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这简直比看ImAx 3d的奇幻大片还过瘾! 银烬在心中啧啧称奇。眼前这流光溢彩、能量对撞的场面,可比她前世在电影院里看的那些特效镜头真实、震撼多了。那风刃的锐利,水盾的柔韧,法术碰撞时产生的能量涟漪,都带着一种原始的、力量的美感。 她看得入神,甚至不自觉地开始在心里点评起来:“嗯,这风刃角度刁钻,速度够快,就是力量分散了点,要是能凝实一些,穿透力会更强。” “水盾防御不错,以柔克刚,不过反击的水蛇速度慢了点,容易被躲开……” 这些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仿佛源于某种深植于这具身体的本能,或者说,是那位曾经的大妖留下的战斗意识碎片。 就在银烬全神贯注于这场“法术表演”时,并未察觉到,身后不远处的古树阴影下,一道粉色的身影已静静伫立了许久。 赤霄处理完族中事务,习惯性地以神识感知银烬的方位,寻了过来。他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心心念念的人,正坐在石头上,像个充满好奇的孩子般,专注地看着两名低阶狐妖的切磋,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疏离和茫然的眸子里,此刻竟闪烁着显而易见的……兴趣和灵动。 这一幕,让赤霄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软一片。 他从未在银烬脸上看到过如此鲜活的表情。当年已是大妖的她对他总是一副慵懒淡漠的模样,除了偶尔泄露的些微柔情,从不曾有这般如孩童般的神情,而经历沈晏清的逝去后的银烬,大多数时候都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安静,美丽,却缺乏生机。 他没有立刻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贪婪地看着这难得的景象,金瞳中流淌着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满足。 就这样,也挺好。 能看到爹爹露出这样的神情,赤霄突然觉得失忆也未必是件坏事。 场中的切磋已接近尾声,两名狐妖妖力消耗颇大,最终以平手收场,互相行礼后,都有些气喘吁吁,但脸上都带着畅快之色。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银烬的方向,似乎想从这位神秘的“王父”脸上看到一丝赞许或评价。 银烬却只是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味刚才的战斗,并未给出任何反应。 两名狐妖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多问,恭敬地朝她的方向行了一礼,便结伴离开了。 直到这时,赤霄才从阴影中缓步走出,来到银烬身边,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还未消散的兴致:“爹爹,觉得他们的法术如何?” 银烬正沉浸在方才法术碰撞的余韵中,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点,仿佛在模拟那些风刃与水盾的轨迹。赤霄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她并未回头,目光仍追随着那两名狐妖离去的方向,随口应道:“花里胡哨的。” 这四个字说得平淡,却让赤霄微微一怔。他原以为会听到赞赏或至少是客观的评价,没想到竟是这般……挑剔? 银烬这才侧过头,看向赤霄,见他金瞳中带着些许疑惑,便难得地多解释了几句,语气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源自前世杀手本能的精准与冷酷:“风刃追求数量和范围,却失了锋锐,十道风刃的力量若凝于一道,早该破开那水盾。水盾只守不攻,反击绵软无力,若在对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将全部防御之力化作一道水箭直取咽喉,胜负早分。”她顿了顿,总结道,“表演尚可,生死搏杀,还差得远。” 这番话冷静得近乎刻薄,与她方才那饶有兴致观看的模样判若两人。赤霄听着,金瞳却渐渐亮了起来。是了,这才是他记忆中爹爹偶尔会流露出的模样——看似慵懒随性,实则眼光毒辣,直指核心。即便记忆全失,那份深植于灵魂深处的战斗本能与评判标准,依旧存在。 “爹爹教训的是。”赤霄从善如流地点头,心中却因窥见这一丝熟悉的影子而泛起隐秘的喜悦。 “当然,我就是随便说说。失了忆,那些法术怎么用,我自己也忘得一干二净了。”银烬语气随意地又补充了一句,她耸了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随后她目光却停留在自己的指尖,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甘一闪而过。空有评价的眼光,却没有相应的力量,这种感觉并不太好。 突然,银烬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倏地一亮,猛地转过头看向赤霄。那双原本带着疏离和茫然的眸子里,此刻竟迸发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纯粹的好奇与渴望,清冷的面容也因这生动的表情而瞬间明亮起来。 “赤霄,”她往前凑近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不可查的祈求,却又充满了热切,“你能不能……教我法术?” 她渴望拥有那种力量。那种挥手间风刃呼啸、凝水成盾的力量,那种能够飞天遁地、掌控自身命运的力量。 赤霄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和那从未显露过的、鲜活又带着点稚气的表情撞了个满怀。那颗在胸腔里因她方才冷酷评价而激荡的心,瞬间软化成了一汪春水,涟漪阵阵。这样的爹爹,褪去了所有的淡漠与疏离,只剩下迫切的祈求与渴望,让他如何能拒绝? 根本无需任何思考,几乎是本能反应,赤霄立刻点头,金瞳中漾开温柔而坚定的涟漪,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碎了这美好的瞬间:“好。”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条件。 他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牵起银烬的手,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爹爹想学,我现在就可以教你。” 手背突然被温热的触感包围,银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身体本能地排斥这种亲密的触碰,但她并未选择躲开,而是压下这种异样感任由赤霄骨节分明的手指放在她的指尖。 赤霄的掌心温暖干燥,包裹着银烬微凉的手背。一股温和的妖力顺着相触的皮肤缓缓渡了过去,并非强行灌输,而是如同引路的灯火,小心翼翼地牵引着银烬体内那些沉寂的、属于这具狐妖本源的力量。 “闭上眼睛,爹爹,”赤霄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先感受你体内妖力流动的轨迹……对,就是这样,刚开始可能很微弱,但它们一直都在……” 银烬依言闭上眼,摒弃杂念,将注意力集中在体内。起初是一片混沌与黑暗,但在赤霄那缕精纯妖力的细心引导下,她渐渐“看”到了——一些如同星尘般微弱的光点,在她的经脉中缓慢地、近乎停滞地流淌着。它们陌生又熟悉,仿佛沉睡的河流,等待着被唤醒。 “试着,跟着我的引导,让它们动起来……”赤霄极有耐心,他的妖力如同最灵巧的指尖,轻轻拨动着那些沉寂的“星尘”。 银烬集中全部精神,努力地去感知,去呼应。这是一个全新的领域,不同于她前世依靠肌肉记忆和武器掌握的杀戮技巧,这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与天地能量沟通的玄妙感觉。 过了许久,直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银烬才终于感觉到,有一缕极其细微的、属于她自己的力量,颤巍巍地、挣脱了某种束缚,跟着赤霄的引导,在指尖凝聚出一小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摇曳不定的小小火苗。 那火苗微弱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灭,颜色也只是淡淡的浅蓝色。 但就在这簇小火苗出现的瞬间,银烬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奇和……一丝纯粹的喜悦。 “成功了!”银烬睁开眼,她看着自己指尖那点属于自己的、由她意志催生出的小火苗,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在眼前打开了一线缝隙。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成就感。那笑容纯粹而明亮,驱散了她眉宇间常驻的阴霾。 赤霄看着她的笑容,看着那点微弱却意义非凡的光芒,金瞳中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这一幕,与他记忆中久远的画面缓缓重叠——只是那时,角色是相反的。是那双如今显得纤细的手,曾经耐心地引导着懵懂弱小的他,第一次点亮了属于自己的狐火。 时光轮转,因果循环。 赤霄没有松开握着银烬的手,反而将另一只手的掌心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形成一个更稳固的引导。 “爹爹做得很好,”他低声鼓励,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赞许,“现在,不要只想着‘让它着’,要去‘感受’它。” “感受?”银烬有些不解,注意力全在那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火苗上。 “对,感受。”赤霄的妖力如同最细腻的丝线,缠绕着那簇小火苗,让它稳定下来,“它不是死物,它是你妖力与天地灵气的共鸣,是你意志的延伸。试着去‘听’它燃烧的声音,去‘看’它内部灵气的流转。” 银烬依言,努力屏除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簇小小的火焰中。起初,只有一片模糊的光热,但渐渐地,在赤霄耐心无比的引导下,她仿佛真的“听”到了火焰细微的噼啪声,那是由精纯的灵气碰撞发出的美妙韵律;“看”到了火焰中心那更凝实、更活跃的核心,以及外围飘忽不定、不断从空气中汲取微弱灵气的光晕。 “感觉到了吗?”赤霄的声音如同耳语,引导着她的感知,“它的‘核心’在于你妖力的凝聚,它的‘光芒’在于你对灵气的汲取和掌控。现在,不要急着让它变大,先试着让它……更‘亮’一些。想象你的意志,就是投入火中的薪柴。” 更亮? 银烬凝神,尝试着将更多的注意力,或者说“意念”,集中在那火焰的核心。她不再仅仅满足于维持它的存在,而是像赤霄说的,将它视为自身的一部分,一个需要用心神去“喂养”的存在。 亮起来。 她在心中默念。 起初并无变化,那簇小火苗依旧顽强而微弱地跳动着。但银烬没有放弃,她回想着赤霄引导她感知到的火焰内部结构,尝试着用意志去压缩核心的那一点灵力,同时更主动地引导周围空气中那些活跃的火灵气微粒融入火焰的外围。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她感到精神有些疲惫时,那簇浅蓝的小火苗,猛地向内一缩,随即,绽放出的光芒骤然明亮了几分!颜色也从之前的黯淡浅蓝,变成了深沉的幽蓝色。 “成了!”银烬忍不住又是一声低呼,眼中迸发出纯粹的欣喜和成就感。虽然火焰的大小几乎没有变化,但那种质感的提升,那种更凝实、更明亮的感觉,清晰无比! 第96章 契合 赤霄看着银烬眼中闪烁的光彩,比指尖的狐火更加明亮动人,心中软成一片。他克制住想要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只是紧了紧相握的手,继续引导:“爹爹果然天赋非凡。现在,我们试着让它‘壮大’。记住刚才的感觉,但这次,不是压缩,而是‘释放’和‘吸引’。将你感知到的、更广阔的天地灵气,想象成可以被你号令的臣民,让它们汇聚而来,融入这火焰之中。同时,你体内的妖力,也要像溪流般,更稳定、更绵长地输送过去……” 赤霄的话语如同带有魔力,银烬再次沉下心,按照他的指导,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她不再仅仅关注火焰本身,而是将感知扩散到周围,主动去“捕捉”那些空气中游离的、活跃的灵气,以一种更温和而有效的方式,引导它们汇入指尖的火焰。 同时,她也在尝试调动丹田内那仿佛被激活了的灵力源泉,让一丝丝温暖的气流,更顺畅地通过经脉,注入火焰的核心。 这一次,过程似乎顺利了许多。 那簇变得明亮的小火苗,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稳定地……壮大起来。 从最初的豆粒大小,逐渐变成拇指指甲盖般,颜色愈发深邃明亮,散发出的热量也明显增强,甚至将周围一小片空气都炙烤得微微扭曲。 银烬全神贯注,额角再次渗出细汗,但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这种亲眼见证、亲手掌控力量增长的感觉,是如此的新奇,如此的……令人着迷。 赤霄看着银烬唇角微勾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指尖的那一簇已十分明艳的狐火,如同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充盈感。他知道,修炼之路漫长而艰辛,但他有信心,也有耐心,陪着她,一步一步,重新走下去。 这一次,换他来引导,换他来守护。无论前路如何,能再次与她产生如此紧密的联结,能亲手为她重新点亮前路,对他而言,便是无上的慰藉。 自那日点亮指尖第一缕狐火开始,银烬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她对体内妖力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如同干涸的海绵遇水般,以惊人的速度汲取着赤霄传授的关于术法原理与灵力控制的种种知识。许多基础法术往往只需赤霄演示一两遍,她便能掌握要领,稍加练习便可运用得似模似样。仿佛这力量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只是沉睡已久,如今正被迅速唤醒。 同时一种潜意识里近乎本能的念头开始驱使着她——变强,要强到足以面对任何未知,强到能够抵抗一切可能出现的阻碍!这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让她在此事上表现出了与平日淡漠慵懒截然相反的勤奋。 赤霄在时,她认真受教;赤霄不在时,她也从不懈怠,总是一个人在洞府附近寻个幽静的地界,对着山石草木,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练习。 这样近乎痴迷的状态下,银烬的进步堪称神速。从最初只能凝聚微弱光点,到几天后已能熟练操控小型风旋、凝结冰镜,甚至开始尝试更具攻击性的高阶法术。她对灵力的感知越发敏锐,控制也越发精细入微。 赤霄将银烬的努力与进步看在眼里,初时是欣慰,但很快便化为了担忧。因为他发现,银烬对修炼的投入已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只要他不在身边,她便会自顾自地练习,常常直到脸色发白、灵力几近枯竭才肯停下。这与记忆中那个对修炼总是带着几分随意、更享受闲云野鹤生活的爹爹,简直判若两人。 这一日,赤霄被几位长老绊住,商议与西荒妖族往来之事。银烬便又来到平日练习的山谷空地,对着一块巨岩练习着风刃术,一道道淡青色的风刃精准地切割在岩石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她练得极其专注,浑然忘我,直到气息紊乱,体内灵力几近枯竭。身形微晃,一阵强烈的虚弱感与头晕目眩袭来,她才不得不停下。法术光华散去,她脚步一个踉跄,直接脱力般仰面瘫倒在柔软的草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 恰在此时,一道赤色流光落下,赤霄处理完事务匆匆寻来,看到瘫倒在草地上的银烬,他心中忧虑更重,爹爹的神魂被诡异禁制禁锢,体内旧伤未愈,经脉更是脆弱,如此不计后果地透支修炼,只怕根基受损,后果不堪设想。 他快步上前,看着银烬苍白疲惫的脸色,金瞳中满是心疼与不赞同。他蹲下身,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劝诫:“爹爹,你旧伤未愈,神魂之锢犹在,修炼之事实在不必如此急于求成,当循序渐进才是。来日方长,身体要紧。” 银烬躺在柔软的草叶上,望着青丘蔚蓝的天空,剧烈消耗后的空虚感和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听到赤霄的话,她微微一怔,也猛地意识到自己这几日状态的不对劲。 自己这是怎么了? 这种不顾一切、近乎燃烧般想要变强的冲动,与她平日里那副随遇而安、甚至有些摆烂的心态截然不同。是这具身体原主残留的执念吗?还是……那层禁锢带来的某种影响? 她心下凛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那股依旧在蠢蠢欲动的、对力量近乎病态的渴望,理智逐渐回笼。赤霄说得对,这具身体现在就是个破烂摊子,根基受损,神魂还被上了锁,再这么折腾下去,恐怕力量没恢复,自己先彻底垮了。 “嗯,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算是接受了赤霄的劝告。 银烬依旧瘫在草地上,懒得动弹,目光望着天空,忽然问道:“赤霄,我以前的修为……如何?” 赤霄见她听劝,心下稍安,也在她身旁坐下,金瞳中流淌着毋庸置疑的认可,如实回答道:“爹爹当年的修为,在狐族之中已是难得的翘楚。” 银烬眨了眨眼,这倒是在意料之中。她顺势又问:“那……我擅长什么法术?像他们那样?”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远处偶尔闪过的修炼光华。 出乎意料地,赤霄却摇了摇头,金瞳中闪过一丝回忆的神色:“相较于狐族普遍擅长的幻术、惑心各种精妙法术,爹爹你的体术……更为突出,堪称登峰造极。” “体术?”银烬闻言,顿感颇为意外,她忍不住侧过头,看向赤霄,确认自己没听错。一个修为高深、理应更依赖神通法术的狐妖,反而在近身搏杀的体术上造诣更高?这倒是新奇。 “嗯,”赤霄点头,语气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爹爹你的身法如鬼魅,拳脚力道与角度都刁钻狠辣至极,近身之战,许多以肉身强横着称的大妖都未必是你的对手。”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补充道,“记得当年与爹爹在灵山修炼时,曾有一只修行千年、体型极其魁梧的黑熊精企图霸占灵山。爹爹你当时……并未施展多少高深法术,仅靠着一双拳头和身法,便将那皮糙肉厚的黑熊精打得哭爹喊娘,最后抱头鼠窜。” 他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笑意,那场面至今想来仍觉震撼又有趣。 银烬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一个看似纤细的狐妖,用纯粹的物理攻击暴揍一头巨熊——不知为何,非但不觉得违和,心底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甚至……畅快感?她似乎能理解那种拳拳到肉、依靠自身身体力量压倒对手的快意。 她觉得有趣,又让赤霄继续说些关于原主以前的事。 赤霄一边回忆一边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银烬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惊诧却越来越浓。 赤霄口中描述的那拳脚功夫利落,不喜繁文缛节,行事果决甚至带着点狠辣、但又有些怠惰慵懒的行事作风竟与她自身有着惊人的契合。 原主的行事风格、思维模式、某些细微的习惯,甚至是对甜食的偏爱……都和她极度同频。 难道……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银烬脑海中浮现:她之所以会魂穿到这具狐妖身上,并非一场纯粹的意外,而是因为这具身体的原主在某种程度上,与自己是“同类”?是这种灵魂本质上的高度契合?让这具身体……或者说,是原主残存的意识,在冥冥之中选择了她? 这个猜测让银烬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却又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与这具身体的融合,她对这些战斗技巧和力量本能的快速掌握,似乎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若是这种可能倒是这具身体救了她一命,让她有了又多活一世的机会,而且这一世应该没那么容易死了吧。 银烬对这个关于“契合度”的有趣猜想并未过多在意。此刻灵力耗尽带来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漫过全身,反而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她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因果,只是单纯地躺在柔软微凉的草地上,仰望着青丘的天空。 这里的天空似乎比外界更加澄澈高远,蔚蓝的底子上流淌着如丝如缕的灵雾,偶尔有拖着流光溢彩尾羽的灵鸟飞过,留下清越的鸣叫。微风拂过,带来青草与不知名野花的混合清香,沁人心脾。她眯起眼,感受着阳光透过眼皮带来的温暖红光,一种久违的、近乎慵懒的安宁感包裹了她。 赤霄安静地坐在银烬身边的草地上,没有出声打扰。他看着她放松的侧脸,长长的银色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息均匀,似乎已在这暖阳和微风中睡了过去。这恬静的模样,让他心中柔软。 然而,这份柔软之下,却暗含着难以驱散的忧色。 爹爹最近对修炼那种几近痴迷、甚至不惜透支自身的态度,太不正常了。这绝不仅仅是好奇那么简单。赤霄敏锐地感觉到,这种不正常的驱动力,根源很可能就隐藏在那被她遗忘的、成仙后的那段经历里。 是什么样的经历,让她对力量产生了如此偏执的渴望? 这个认知,让他原本那种“只要爹爹在身边,记不记得过去都无所谓”的想法,开始动摇了。 他想起银烬这些日子以来,那些让他觉得异样、却又无法追问的细微反应: 在吃到以往喜爱的糕点时,爹爹的动作会有微不可察的停顿,眼神有瞬间的放空,仿佛在品味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滋味,那怔愣的表情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或者说,是透过这味道,在追寻某个模糊的影子? 还有爹爹初到青丘时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衣袍,除了材质精妙外,并非什么了不得的法宝,她却似乎格外珍视,清洗打理从不假手他人。有一次他还看到她在无人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袍侧腰处那株金线绣成的芷草,眼神悠远,仿佛那绣花上承载着某种重要的东西。 这些细微的、银烬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反应,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赤霄的心上。 他想知道。 他迫切地想知道,在爹爹离开他之后,在她成仙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塑造了如今这个看似淡漠、骨子里却藏着偏执与伤痛的银烬?那些她遗忘的过去里,除了清芷这个名字,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沉重? 可他又害怕知道。 他害怕恢复记忆会带来更大的痛苦,害怕那些未知的过往会再次伤害她,甚至……会改变他们之间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来的、脆弱的联系。他贪恋此刻的宁静,贪恋她即使茫然却依旧留在他身边的这份真实。 又想她恢复记忆,解开谜团,抚平那些隐藏在细微处的伤痕;又希望她就此保持现状,永远留在他的庇护之下,远离过去的纷扰。 这两种矛盾的情感在赤霄心中激烈地拉扯着,让那双璀璨的金瞳也蒙上了一层晦暗复杂的阴影。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银烬脸上。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轻轻抬手,指尖凝起一丝极其温和的妖力,如同最轻柔的纱幔,拂过银烬的周身,帮她梳理着因灵力枯竭而有些滞涩的经脉,助她更快地恢复。 银烬在朦胧中感受到这股暖流,无意识地往草地更深处蜷了蜷,像是找到了热源的小兽,睡得更沉了。 第97章 伤痕 那日被赤霄提醒后,银烬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急进,便有意放慢了修习法术的进度,不再追求一日千里,而是更注重基础的稳固与对妖力的精细掌控,循序渐进起来。这让一直暗中观察、忧心不已的赤霄,总算暗暗松了口气。 一天夜里,月华格外皎洁,圆盘似的明月高悬天际,清辉洒满青丘山峦,为万物披上一层朦胧的银纱。赤霄敲响了银烬寝室的门。 自从银烬在青丘住下之后,赤霄原本是让银烬住在自己的寝室的,但银烬表示一直住着不太合适,随便另外给她安排个能休息的地方就行,于是赤霄在自己的寝室旁又开辟了一间寝屋。 银烬已睡下,被敲门声唤醒,睡眼惺忪地去开了门。门外,赤霄立于溶溶月光下,他换了一身较为轻便的常服,依然是那柔和的裸粉色,月光下那头红发不像平日那般炽烈,反而泛着柔和的光泽,只是眼神在触及只穿着单薄寝衣、神情慵懒的银烬时,有些不自然地飘忽了一下。 “爹爹,”见银烬面露疑惑,他清了清嗓子,说明来意,“今日月圆,青丘山中有一处‘月华灵泉’,只在月圆之夜显现,泉水中蕴含月华精华与纯净灵气,对滋养经脉、温养灵体有奇效。我想带你去浸泡片刻,或于你恢复有益。” 银烬揉了揉眼睛,意识清醒了些。对于能帮助身体恢复的事情,她自然不会拒绝。“好。”她应了一声,随手拿了外袍披上,“走吧。” 赤霄在前引路,银烬紧随其后。两人并未步行,而是御风而起,低低地飞行在林梢之上。夜风清凉,带着草木的芬芳,脚下是流淌的月华与沉静的森林,景色美得如同幻境。 不过片刻功夫,赤霄便落在了一处隐秘的山谷之中。 只见山谷中央,有一泓不过丈许方圆的泉眼,泉水并非透明,而是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乳白色,其中又有点点银色的光屑沉浮流转,宛如将星河碾碎融入了水中。泉眼周围氤氲着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灵气白雾,在皎洁的月光照耀下,更显得神秘而圣洁。空气中弥漫着清冽又纯净的气息,泉眼周围生长着一些只在月夜下才会绽放的奇异花草,随着灵雾轻轻摇曳。 这便是月华灵泉。 往日月圆之夜,此地必是青丘狐族修炼争抢的宝地,但今日,赤霄早已下令,任何狐族不得靠近,因此四周万籁俱寂,唯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细响,以及泉眼偶尔冒出的、如同叹息般的气泡声。 银烬走到泉边,能感受到那泉水中散发出的、令人通体舒泰的灵韵。她看了看氤氲着雾气的泉水,又回头看向赤霄,问道:“是直接下去泡着就行吗?” 赤霄站在离银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点了点头,“嗯,放松身心,引导泉水中的灵气入体即可,我会……” 他话未说完,就见银烬了然地点了点头,嘴里“哦”了一声,然后非常自然地、毫无预兆地开始动手解自己外袍的系带,外袍滑落,接着是中衣……看那架势,是准备当场宽衣解带,直接下水。 赤霄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银烬,耳根连同后颈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幸好有夜色与红发的遮掩,才不至于太过明显。他有些窘迫地、语速极快地补充完刚才的话:“……我、我会帮爹爹守着四周,以防有人打扰!” 说完,赤霄几乎是同手同脚僵硬地快步走到不远处一块巨石后,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银烬倒没觉得有什么,在她看来,她现在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自己有的,赤霄也有,赤霄又是她名义上的“干儿子”,泡个灵泉而已,没必要过于在意这种事情吧。而且第一世在训练营,更衣、疗伤乃至某些特殊任务下的暴露,这些毫无隐私的场景都是常事,她早已习惯了不将身体视为需要特别在意和遮掩的东西。 银烬很利落地褪去衣物,踏入了那温润的灵泉之中。 泉水微暖,包裹住身体的瞬间,精纯平和的灵气便如同无数只温柔的手,开始按摩、滋养着她每一寸经脉,驱散着连日修炼积攒的疲惫与暗伤。银烬将头靠在泉边光滑的岩石上,闭上眼,开始引导着这月华精华流入体内。 赤霄背靠着石壁,金瞳慌乱地闪烁着,只觉得此刻脸上烫得惊人,心里又是慌乱,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幸好夜色深沉,月光也被灵泉的雾气柔化,爹爹应该……没有看清他这失态的模样。 泉水温暖地浸润着四肢百骸,精纯的月华灵气丝丝缕缕渗入经脉,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枯竭的丹田。银烬慵懒地靠在光滑的泉边石壁上,仰头望着天顶那轮清辉遍洒的圆月,随口对巨石方向说道:“这泉水感觉真不错,灵气很温和。赤霄,你要不要也下来泡一泡?” 她的邀请纯粹而自然,如同分享一件美好的事物。 赤霄听到这声邀请,心脏猛地一跳。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与银烬同浴一泉,于礼不合,于他躁动的心也完全是一种煎熬。 他张了张嘴,那句“不用”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鬼使神差地,到了嘴边的话却变成了一声低哑的:“……好。” 这声“好”一出口,连他自己都猛地一惊,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再次轰然上涌,心中懊恼不已,但话已出口,再反悔更是欲盖弥彰。他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有些僵硬地开始动手褪去自己身上的衣物,指尖带着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在解开衣带的过程中,第一次窥见银烬肉体的记忆,如同挣脱了束缚的鬼魅,猛地浮现在脑海。 那时他刚学会银烬教导的隐匿法术,仗着天赋与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偷偷潜入院内,撞见了那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的画面—— 月色如水,树影婆娑。爹爹将沈晏清抵在粗糙的树干上,两人身影交叠,急促的喘息与压抑的低吟交织,空气中弥漫着情动的气息。他看到了爹爹微微前倾的脖颈,线条流畅,看到了她散落的银发,更看到了…..爹爹那时裸露在外的、白皙而紧实的胸膛和线条优美而充满力量感的背部,在月光下泛着如玉般的光泽,随着动作起伏,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诱惑,那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淡漠慵懒的眉眼,也染上了他从未见过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情动与迷离。 当时他因为震惊和莫名的焦躁露出了破绽,被爹爹瞬间察觉。他吓得魂飞魄散,生怕爹爹动怒,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那里,在外躲藏了好一阵子才敢回去。那时,他不懂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酸涩、焦躁与难以言喻的悸动究竟为何,只以为是害怕被责罚。 如今,历经数百年岁月,他已不再是那只懵懂的小狐。他明白了,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内心深处,对银烬的感情,便已悄然变质,滋生出了远超正常羁绊的倾慕与占有欲。 此刻,在这寂静的月夜,听着灵泉那边传来的水声,那段被他刻意遗忘的香艳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带着灼人的温度。 褪尽衣物,夜风的微凉让赤霄稍稍回神。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动作却依旧有些僵硬地从巨石后走了出来,步入了灵泉之中。 乳白色的泉水荡漾开圈圈涟漪。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对面银烬的身上——水面之上,是记忆中那般白皙而结实的胸膛,线条流畅,蕴含着不动声色的力量感。白皙的肌肤在乳白色的灵泉和月华映照下,仿佛散发着莹润的光。 然而,与记忆截然不同的,是在那片熟悉的、他曾惊鸿一瞥便深印脑海的白皙胸膛之上,此刻竟布满了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淡粉色疤痕!那些伤痕纵横交错,从锁骨下方一直蔓延至水下,虽然如今看来已经愈合,只留下浅淡的痕迹,但那遍布的范围与依旧清晰的轮廓,无一不在昭示着当初受伤时的惨烈与痛苦! 赤霄的呼吸猛地一滞,所有旖旎的心思瞬间被这触目惊心的伤痕冲击得粉碎! 这是……什么?! 爹爹身上何时多了这么多伤口?! 赤霄的脑中一片空白,随即被汹涌的心疼与愤怒席卷。他不知道这些伤痕从何而来,是经历了什么不为人知的险境?爹爹离开他之后,到底经历了什么?是谁?竟伤她如此?! 赤霄的身体微微颤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万分之一。他死死地盯着那些伤痕,金瞳剧烈收缩,之前因同浴而产生的所有窘迫和慌乱,此刻全都化为了无法言说的震惊与刺痛 泉水氤氲的雾气模糊了视线,但银烬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赤霄的异样。他僵在原地,目光死死地凝在自己胸前,那双璀璨的金瞳里翻涌着震惊、痛楚,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愤怒。 银烬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到了自己胸膛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淡粉色鞭痕。这些痕迹如同原主留给这具身体的背景纹路,她并未过多在意。此刻在月光和灵泉的水光映照下,这些疤痕似乎比平日更清晰了些。 她抬起头,对上赤霄那双几乎要沁出血色的金瞳,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随意,仿佛在讨论天气:“怎么?被这些伤疤吓到了?” 她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也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赤霄那饱胀着情绪的气球。他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移开视线,垂下眼睫,试图遮掩眸中翻腾的骇浪。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沙哑和颤抖:“没……没有。”他否认,但紧握的双拳指节已然泛白,暴露了他真实的情绪。他怎么可能会被吓到?他只是……只是心痛得无以复加。 赤霄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他的视线再次投向银烬,目光却不敢再落在那些伤痕上,而是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追问:“这些伤……爹爹,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银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倒是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赤霄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她歪了歪头,如实相告:“不记得了。”她又顿了顿,回想起之前清源妙道的话,补充道,“大概……是和触犯天规受罚有关吧。” “天规……受罚……”赤霄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金瞳中的血色愈发浓重。 他以为成仙后便是悠闲自在的日子,却不知在他未曾参与的岁月里,她早已遍体鳞伤。仅仅是想象银烬可能承受的痛苦,他的心就像被无数根针反复穿刺,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当初为何没有更强一些?为何没有早点找到她?如果他在她身边,是不是就能…… 无尽的悔恨与自责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银烬看赤霄骤然苍白下去的脸色和那双写满痛苦与自责的眼睛,虽然无法完全共情他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但也能感受到他是真心实意地在为原主的遭遇而心疼。她不太习惯这种过于浓烈的情感表达,下意识地想转移话题,或者……安抚一下? 她想了想,抬手掬起一捧温热的泉水,任由那乳白色的灵液从指缝间溜走,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都是过去的事了,纠结也无用。既然还活着,这些伤疤……就当是个教训吧。” 她说着,微微勾了勾唇角,那笑容很浅,却像投入黑暗湖面的一粒石子,在赤霄心中漾开一圈复杂难言的涟漪。 教训…… 赤霄看着银烬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的痛楚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沉重。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浸在泉水中,任由那富含灵气的泉水包裹着自己,却感觉那暖意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底蔓延开的寒意。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以及那金瞳深处翻涌的、如同岩浆般炽烈而痛苦的光芒。 他一定要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再也无法仅仅满足于守护在她身边,却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那些伤痕,像是一道道无声的控诉,鞭挞着他的心。他要知道真相,要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要知道……如何才能抚平这些烙印在她身上、也烙印在他心上的伤疤。 这个念头,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入了赤霄的灵魂。月光下,灵泉中,两人各怀心思,沉默弥漫,只有泉水汩汩流动的声音,轻轻回荡在寂静的山谷里。 第98章 不属于她 泡完灵泉回去的路上,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沉重。赤霄沉浸在那些狰狞伤痕带来的冲击中,而银烬则对赤霄过于激烈的反应感到些许困惑,却也识趣地没有多问。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人一路沉默地回了洞府。 第二日,天光大亮,确定银烬已经歇息好了,赤霄又敲响了银烬寝室的门,他手中捧着一个碧玉制成的小盒,隐隐散发着清冽的药香。 “爹爹,”赤霄将玉盒递过去,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许,目光落在银烬胸前衣襟的位置,又迅速移开,似乎不敢直视可能隐藏在衣物下的伤痕,“这是用青丘特有的‘月见琉璃花’与几种温养灵药炼制的膏脂,于淡化疤痕有奇效。” 银烬微微一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些鞭痕对她而言,不过是这具身体既成的历史,是原主过往的证明,她从未想过要去刻意消除它们。皮相之物,她向来不甚在意。 然而,当她抬眼,对上赤霄那双金瞳时,拒绝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那强装镇定的眼底是无法掩饰的、沉甸甸的心疼,以及一种近乎笨拙的、想要做些什么来弥补的急切。仿佛那些伤不是刻在她身上,而是刻在了他的心上。 他是因为昨晚看到了那些鞭痕,所以特意去寻来的? 银烬沉默了一下。她不太擅长处理这种直白而细腻的情感投射,这比让她面对枪林弹雨要棘手得多。拒绝似乎会显得不近人情,甚至可能伤到对方这份好意。 最终,她还是伸出手,将那碧玉药盒接了过来,盒身触手温润,还带着赤霄掌间的温度,“嗯,有心了。” 见银烬收下,赤霄眼底那紧绷的神色瞬间松弛下来,一丝明亮的光彩取代了先前的心疼,仿佛完成了什么重大的心愿。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的、带着满足的弧度。 “那……爹爹记得用,每日一次即可。”他低声嘱咐了一句,便找了个借口转身离开了,只是那离开的背影,似乎轻快了几分。 银烬拿着那盒药膏回到屋内,打开盒盖,一股清冽沁人的药香弥漫开来,膏体莹白细腻。她用手指蘸取了一些,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解开衣襟,将那微凉的药膏,一点点涂抹在胸前那纵横交错的淡粉色鞭痕上。 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阵舒适的清凉感,仿佛能渗透肌理,抚平那些狰狞的印记。 指尖感受着疤痕凹凸的触感,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赤霄方才那双写满心疼的眼睛,以及他这段时日以来,种种小心翼翼的体贴与守护——从特意开辟的寝室,到量身定制的膳食,再到不厌其烦的修炼指导,以及昨夜那看似窘迫却坚定的守护,和今日这盒精心准备的药膏。 一种陌生而奇异的暖流,悄然在她心间淌过。 银烬停下动作,望着胸前那涂着莹白药膏的疤痕,不禁低声喃喃,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惘然:“原来……这就是被人珍视的感觉吗?” 这感觉并不坏,甚至有些……令人贪恋。 然而,这份明悟带来的并非纯粹的暖意,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清醒。 这份浓烈而真挚的情感,这份让她初尝“被珍视”滋味的一切,本质上,并不属于她。 这个认知像一滴悄然坠入湖面的冰水,让那刚刚泛起的些许涟漪,迅速冷却、沉淀。 银烬沉默地将衣襟拢好,将药膏盒盖紧,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那股因赤霄的关怀而泛起的微小波澜,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冷酷的清明。 她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木窗,窗外带着草木清香的微凉空气涌入,吹散了些许药味,也让她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窗外,明媚的天光下,灵鸟啼鸣,薄雾如纱,一切都充满了宁静的生机。 赤霄的情感真挚而滚烫,像一团不容忽视的火焰。她无法否认,被这样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珍视、守护,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依赖”着,这种陌生的、带着暖意的牵绊,感觉确实不错。 但是,赝品终究是赝品 她无比清晰地认知到这一点。赤霄透过她看到的,是那个教导他、抚养他、与他共度漫长岁月的狐妖爹爹。 而她呢? 一个靠双手沾满血腥挣扎求生、来自异世的灵魂,她对这个世界缺乏归属感,甚至对自己这具身体都带着一种使用者的隔阂。她或许继承了原主的一些战斗本能和身体记忆,但内核截然不同。 她只是一个占据了巢穴的后来者,一个承载着过往影子的容器。赤霄所有的情感,他炽热的眼神,他小心翼翼的体贴,他毫无保留的守护,都是透过她这具皮囊,投递给那个他记忆中的“爹爹”。 这份认知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赤霄,与整个青丘隔开。她可以接受赤霄的好意,可以配合他的治疗,但不可能将自己代入那个“爹爹”的角色,去回应那份沉重而炽热的情感。 那不是她的位置。 “还真是……麻烦啊。”银烬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丝极淡的倦意。这复杂的局面,比她曾经执行过的任何刺杀任务都要难以处理。 接下来的日子,银烬依旧按部就班地生活。她继续修炼,但节奏平稳;她收下赤霄送来的所有有助于恢复的灵物,并道谢;她偶尔也会在赤霄处理完事务后,听他讲述青丘的趣闻或者过去的零星片段。 表面上,一切如常,甚至比之前更为和谐。 但只有银烬自己知道,她内心深处那堵墙,非但不曾消失,反而因为清晰地意识到了赤霄情感的重量而筑得更高、更坚固。她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观察着,学习着,适应着,却始终保留着灵魂最后的抽离。 她接受这份不属于她的珍视,却不会让自己沉溺其中。这是她对自己,也是对那个或许早已消散的原主,最基本的尊重。 这日,银烬在青丘的山林间漫无目的地行走,不知不觉便偏离了常走的路径,踏入了一处之前未曾涉足的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耳边传来淙淙流水声。拨开垂落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蜿蜒而过,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 银烬顺着溪流向上游走去,没多远,便看到溪流对岸,依着苍翠山林、傍着潺潺溪水,立着一间小巧别致的木屋。木屋看起来有些年头,却打理得十分整洁,屋外空地上,竖立着一排排高高的竹竿,竹竿上晾晒着各色绸布。那些绸布一看便知并非凡品,在日光下流淌着莹莹光彩,有的如朝霞晕染,有的似月光凝霜,还有的仿佛将星河织就,绚丽非凡,为这静谧的山林平添了几分绮丽的色彩。 银烬停下脚步,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流光溢彩,并未上前。这景象安宁而美好,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匠气。 然而,从那木屋的方向却传来一道柔媚入骨的女声,带着几分慵懒与好奇:“既然来了,便是客。站在对岸观望,岂非辜负了这溪光山色?不妨过来一叙。” 银烬目光微动,看向木屋方向。对方既然已经察觉,她也没必要躲藏。她踏着溪流中凸起的几块光滑石块,身形轻盈地过了河,朝着木屋走去。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些晾晒的绸布所散发出的微弱灵气波动,显然并非寻常织物。走到近前,她才发现在那一排排随风轻扬的彩色绸布间,立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着檀色罗纹抹胸、竹绿百迭裙,外罩一件鹅黄薄纱褙子,身姿婀娜,一头乌丝盘成的发髻由绢布包裹着,包髻周围点缀着与衣着相得益彰的各色鲜花。她的容貌是那种毫无攻击性的柔媚,眉眼细长,眼波流转间仿佛含着氤氲水汽,唇色是自然的嫣红,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她站在那里,与周围流光溢彩的绸布几乎融为一体,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美人图。 女子见银烬走近,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主动迎了上来。她的步伐轻盈,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然而,当她靠近,目光落在银烬的脸上,看清她那清冷绝尘的容貌,尤其是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淡漠琥珀色瞳仁时,女子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叹,如同看到了某种超出预期的、完美的造物。 她上下打量着银烬,目光最终落回她脸上,柔媚的嗓音带着一丝探究与了然:“好一位……标致的人儿。青丘狐族我大多见过,你却是张没见过的生面孔。”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如果我没猜错,你便是最近在青丘传得沸沸扬扬,让咱们那位赤霄妖尊捧在手心里、尊称为‘爹爹’的那位‘王父阁下’?” 银烬对上女子探究的目光,神色未变,只淡淡颔首:“是我。” 女子见她承认,眼中兴趣更浓,笑容也真切了几分,她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屋内备了些自制的茶饼,若是不嫌弃,不妨一同品尝,也算交个朋友。” 银烬对这名女子并无恶感,对方眼神清澈,虽有探究却无恶意,加之她对那散发着灵气的绸布和这幽静的木屋也存了几分好奇,便没有拒绝,点头道:“打扰了。” 随着女子步入木屋,内部景象与外观的质朴大相径庭。屋内空间比想象中宽敞,俨然是一间井然有序的制衣工坊。四面墙壁并非木板,而是嵌入墙体的巨大木架,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成衣与半成品。有流光溢彩、绣着繁复符文的华丽宫装,也有简洁雅致、剪裁利落的日常袍服,更有一些设计奇巧、颇具异域风情的服饰。丝线、布料、量尺、剪刀等工具分门别类地放置在墙边的矮柜和桌案上,虽物品繁多,却杂而不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灵植清香和染剂的味道。 女子见银烬目光打量着四周,略带歉意地笑道:“陋室凌乱,皆是些不成器的玩意儿,见笑了。” “不会,很有趣。”银烬实话实说,这些精美绝伦的衣物,确实让她开了眼界。 女子引着银烬走向靠窗的一处角落。那里设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柔软的雪白棉垫,中间是一张造型古朴的紫檀木茶台,台上茶碾、茶焙、茶罗、茶盏、汤瓶、竹筅等茶具一应俱全,摆放得整整齐齐。 两人在矮榻上对坐。女子不再多言,神色专注起来,开始烹茶。她的动作舒缓而优雅,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她先是取出一块墨绿色的、压制紧密的茶饼,置于茶焙上用微火烘烤,瞬间一股清香蔓延开来,沁人心脾。紧接着取过一旁小巧的茶臼轻轻捣下适量,放入白瓷茶碾中,素手握住碾轮,不急不缓地将其碾成细末。动作间,腕上一只通透的玉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微响。 随后,她将碾好的茶末倒入茶罗中细细筛过,只取最细腻的那部分,投入一旁温热的建盏之中。接着,她执起已经架在小泥炉上、咕嘟咕嘟冒着蟹眼般细小水泡的汤瓶,先注入少量热水,用竹筅快速击拂,调成浓稠的膏状,此谓之“调膏”。银烬第二世因家中那老爷子要求,曾系统地学习过茶道,所以对这些程序倒是不陌生。 然后,她再次执瓶,一边缓缓注入更多热水,一边用竹筅节奏分明而有力地搅动击拂。随着她的动作,茶盏中墨绿色的茶汤表面,渐渐浮起一层洁白细腻、持久不散的沫饽,如积雪,如堆云。 整个过程,女子全神贯注,手法娴熟流畅,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美感。茶香随着水汽蒸腾弥漫开来,不是那种浓烈扑鼻的香,而是一种清幽、醇和、带着些许草木灵韵的香气,沁人心脾。 待到茶汤表面沫饽丰富充盈,女子这才停下动作,将那只沫饽如雪、茶色幽深的建盏,用一方素帕托着,轻轻推至银烬面前,柔声道:“山野粗茶,不成敬意,请品尝。” 第99章 织绮(小改) 银烬姿态随意却不显粗鲁地端起那只建盏,并未像某些雅士那般先细细品味沫饽,而是连着其下清亮的茶汤一同饮下。茶汤初入口时带着一股清冽的苦意,随即化为绵长的回甘,唇齿间留香不绝。 虽然前世对茶道有所涉猎,但银烬对茶的品鉴实在算不得精通,再名贵的茶叶于她而言,与寻常饮品也无太大分别。尽管如此,她仍是遵循礼节,放下茶盏,对上女子含笑的眼眸,客气地赞了一句:“茶汤醇厚,回味甘洌,是好茶。” 织绮闻言,眉眼间的笑意深了些,谦逊道:“过誉了,不过是倚仗这青丘山水灵气滋养出的野茶罢了,当不得如此盛赞。”她心思玲珑,看出银烬并非痴迷茶道之人,但这份不敷衍的礼貌,反倒让她对这位传闻中的“王父”添了几分真实的好感。 两人便在这静谧的木屋中,伴着窗外溪流淙淙,一边品茶,一边闲谈。从女子口中,银烬得知她名为织绮,并非狐族,因擅长织造与缝纫之术,受上一位青丘之主相邀,为狐族量身定制衣物,之后便在这青丘开了间衣铺,如今已经营近两千年之久,类似于青丘的专属高定裁缝。 “狐族爱美,亦注重仪表,”织绮浅啜一口茶,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调侃与自豪,“无论是日常袍服,庆典华裳,还是具有防护之能的法衣,大多出自小女子之手。久而久之,倒也在此地混得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她说话时,目光偶尔会扫过墙上那些精美的衣物,眼神如同看待自己精心养育的孩子,充满了温柔与成就感。银烬安静地听着,目光也再次掠过那些流光溢彩的服饰,心中对这位织绮的手艺和她在青丘的地位有了一定的认知。一位能在此地立足近两千年,并为整个狐族提供服饰的大匠,其身份绝不像她表现出来的这般简单与低调。 闲聊及此处,银烬心念微动。她想起了那件被自己妥善收起、衣角破损的月白仙袍——那件绣着金色芷草纹样,让她潜意识里莫名珍视的衣袍。 她放下茶盏,望向织绮,询问道:“织绮姑娘既精于制衣,不知对修补衣物,可有涉猎?” 织绮是何等通透之人,立时明了银烬的意图,她放下手中茶具,柔声应道:“银烬阁下可是有法衣需要修复?若是材质特殊、缀有灵纹的法衣,修补起来虽需耗费些心神,但小女子或可一试。” 银烬摇了摇头,道:“并非法衣,只是一件……普通的衣袍。”说着,她意念微动,从乾坤袖中取出了那件月白色的仙袍。衣袍已被她清理得纤尘不染,折叠得齐整方正,唯有左下摆处,那几道被划破的裂口依旧刺眼,破坏了整体的完美,也像一道伤痕,刻在记忆的碎片上。 银烬将衣袍在织绮面前轻轻展开。月白的底色素净雅致,其上用极细金线绣制的芷草纹样,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而内敛的光华。 “便是此处。”银烬指尖轻点那几处破损,“不知姑娘能否将其修复如初?” 织绮的目光落在那衣袍上,初时带着职业性的审度,但很快,她眼中便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极轻极缓地抚过衣袍的料子,又凑近仔细端详那金色的芷草绣纹,语气中带着由衷的赞叹:“这料子看似朴素,实则是用月光蚕丝混了极地冰绡织就,天生便避水火、拒尘垢。更难得的是这绣线……”她指尖虚点那金色的芷草,“刺绣之人的技艺或许并非登峰造极,但这绣线之中,竟倾注了绣者自身的一缕本源之力!正因如此,这衣袍才会隐隐散发异香,光华内蕴。可见绣者投注的心血与情感何其深重。” 她顿了顿,语气微带惋惜:“只可惜……岁月磋磨,加之破损,这股本源之力已快消散殆尽了。”她轻轻嗅了嗅那几不可闻的残余香气,眼中露出追索之色,“这香气清冽幽远,我在凡界行走上千年,接触草木精灵无数,也未曾闻过,恐怕……并非凡间之物。阁下确定这只是件普通的衣袍?” 银烬在听到“消散殆尽”四字时,心口莫名地一紧,泛起一丝细微却清晰的抽痛。 银烬沉默了一下。这潜意识下的反应更加印证了这件衣袍对原主而言,定然意义非凡,这衣袍是因她而破损,若能将其修复,也算是她占据了这具身体后,对原主的一种微薄的告慰吧。 她暗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异样,避重就轻道:“于我而言,它现在只是一件需要修补的旧衣。不知姑娘能否修补?” 织绮肯定地点点头:“若只是修复这处破口,使其恢复原貌,虽需寻匹配的丝线、耗费些功夫小心织补,但并非难事。”她仔细查看了裂口的边缘,“料性相合,便可做到天衣无缝。” 银烬闻言,心下稍安,随即想到现实问题,问道:“若是修复好,不知需要多少银钱?”她面上不显,心中却有些为难。那日她检查原主随身之物,可算不上富裕,乾坤袖里并无多少凡俗金银。若织绮索价高昂,她恐怕只得厚着脸皮,去找赤霄讨要些“赡养费”了。 织绮闻言,却是莞尔一笑,摇了摇头:“阁下说笑了,小女子制衣、修衣,从不收取银钱。” 银烬微怔:“那……” 织绮眼波流转,笑容里带上一丝狡黠:“只需阁下答应小女子一个要求便可。” “什么要求?”银烬问道,心中警惕与好奇并存,“若是我力所能及之事,自无不可。” 织绮笑意更深,卖了个关子:“这个要求嘛……待这衣袍修好之后,小女子再告知阁下不迟。阁下尽可放心,绝非伤天害理或让阁下为难之事。” 银烬看着织绮那双清澈含笑的眼,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下:“好。” 就在银烬应下织绮那尚未言明的要求时,一声略显急切的呼唤自木屋外响起:“爹爹!” 声音未落,一道粉色的身影已如风般卷入屋内,正是寻踪而来的赤霄。他金瞳先是精准地落在银烬身上,见她安然无恙,周身气息才微微一松。随即,他视线一转,看到了坐在银烬对面,正含笑望着他的织绮,立刻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恭敬:“姑姑。” 他目光在矮榻上对坐的两人,以及中间那套尚有余温的茶具上扫过,显然他们已在此品茶闲谈了不短的时间。赤霄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探询,爹爹与姑姑看着相处倒是……融洽? 织绮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不由掩唇轻笑,嗓音柔媚中带着几分戏谑:“哟,我们妖尊大人这眼里,果然还是爹爹比较亲呐。这一进来,眼珠子就先粘在爹爹身上,确认无恙了,才舍得唤我一声‘姑姑’呢。” 她这话语带着明显的调侃,说得赤霄耳根微热,有些窘迫地抿了抿唇,却并未出言反驳。 银烬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觉得赤霄对这织绮的称呼有点意思。“姑姑”?看来这织绮在青丘辈分确实不低。 赤霄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目光落在银烬身上,语气自然地询问道:“爹爹怎么到此处来了?可是想添置几件新衣?” 他想着若银烬有兴趣,正好可以让织绮为她量身定做几身。 银烬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没事,就是随意走走,便逛到了这里。”她并未提及那件需要修补的月白仙袍,此事在她看来尚属私事,无需特意向赤霄报备。 听到“做衣服”,织绮倒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啊”了一声,转向赤霄,道:“对了,赤霄,前段时间说要给你做的新衣已经做好了,本想过两日给你送过去,你既来了,便一并带走吧,也省得我多跑一趟。” 说着,她起身走向屋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摆放着一个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樟木立柜。她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了几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袍,双手捧着走了回来。 虽然衣袍折叠着,未能窥见全貌,但从那细腻光滑、隐隐流动着灵光的布料,以及领口、袖口处精心勾勒的简洁而雅致的暗纹来看,便知制作极为精妙,绝非俗物。银烬注意到,这几件衣袍虽然款式略有不同,但颜色却都是一个色系的——都是各种深浅不一的粉色,从近乎月白的浅绯,到娇嫩如桃蕊的鲜粉,再到赤霄身上这种更为沉稳的裸粉。 银烬心下不由觉得有些有趣,心想:这赤霄,堂堂青丘妖王,一个大老爷们,居然如此钟情于这粉粉嫩嫩的颜色?不过腹诽归腹诽,她也不得不承认,这颜色穿在赤霄身上,与他那头炽烈的红发、妖孽绝美的容貌相得益彰,不仅不显女气,反而衬得他姿容绝世,别有一番风流韵味。 赤霄神色如常地接过那叠衣物,看也未看便收入袖中,动作自然流畅,显然早已习惯。 织绮看着他这模样,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带着几分无奈:“几百年了,回回都是这个颜色,你穿不腻,我做都做腻了。那么多好看的颜色,墨紫、苍青、雪银……你就不能换换样?” 赤霄闻言,只是抬眸看了织绮一眼,金瞳中没有任何动摇,语气平淡却异常坚定地回了三个字:“我喜欢。”随后目光轻飘飘地往银烬的方向瞥了一眼,但很快就移开了。 织绮见他这般,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眼看天色渐晚,夕阳给青丘的山林披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薄纱,赤霄便带着银烬向织绮告辞,离开了那间依山傍水的木屋。 两人沿着来时的溪流缓缓而行,踏着被暮色浸染的青石板路。赤霄稍稍落后银烬半步,目光不时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终是忍不住先开了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爹爹与织绮姑姑……似乎聊得颇为投缘?” 银烬目光望着前方被晚霞染红的溪水,随意地点了点头:“嗯,织绮姑娘看着性子不错。” 方才一起品茶闲聊中,她能感受得出织绮的直爽与玲珑,确实让她感觉相处起来颇为和谐。 得到这个肯定的答复,赤霄心下隐隐有些说不清的复杂。他顿了顿,又听银烬出于好奇地问道:“织绮姑娘……应该也是妖吧?” 两人交谈时,银烬虽得知对方并非狐族,但并不知晓其具体原形,当面询问总觉有些失礼。 赤霄点点头,坦然道:“是。姑姑的原形,乃是一只修炼有成的灵蛛。” “灵猪?” 银烬微微一怔,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的,是一种圆滚滚、憨态可掬的生物形象,不由得确认道:“是只……猪?” 赤霄并未察觉这奇妙的误会,只当银烬是对“灵蛛”这一种类不熟悉,便又肯定地“嗯”了一声。 银烬心底顿时一阵无声的感慨。竟是只猪妖?她回想织绮那柔媚精致的容貌,婀娜轻盈的体态,周身那股干净灵动的气质,怎么看……也和“猪”这种生物联系不到一起啊!果然妖不可貌相,这妖族的化形之术当真神奇,竟能将原形特征掩盖得如此彻底!她不禁暗自啧啧称奇。 随后银烬又想起另一个问题:“你为何唤她‘姑姑’?” 这称呼听起来倒是颇为亲近。 赤霄解释道:“织绮姑姑在青丘山已居住修行了近两千年,论年岁与资历,在如今的青丘辈分极高。族中年轻些的小辈,不论是否狐族,都尊称她一声‘姑姑’。” 银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开始按照自己的逻辑捋这层关系,她侧头看向赤霄,语气带着点认真的探究,“你叫她姑姑,叫我爹爹……那这么算起来,织绮岂不是算我妹子了?” “……”赤霄被她这跳脱又耿直的想法噎得一窒,脚下都差点绊了一下。他有些无奈地看向银烬,金瞳中带着几分哭笑不得,连忙纠正道:“爹爹,不是这般算的。织绮姑姑是青丘所有小辈的‘姑姑’,是依着青丘的辈分。而爹爹……”他语气不自觉地放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独占意味,“只是我赤霄一人的爹爹。” 银烬听他这么说,眨了眨眼,接受了这个说法。好吧,刚到手的妹子没了。 暮色渐浓,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只余下溪流潺潺,和风中隐约传来的三两句对话。 “上次那个药膏,爹爹用着可有效果。” “有些。” “爹爹,明日午膳可有什么想吃的?” “随意,照常来就好。” 第100章 定魂珠 自那日从织绮那处归来后,银烬的生活轨迹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节奏。她依旧每日修炼,在洞府附近闲逛,或是独自发呆,偶尔与赤霄一同用膳,听他说些青丘的琐事或过去的片段。 那盒药膏她每日都用,胸前的鞭痕在灵泉与药膏的双重作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逐渐变淡。 赤霄每次见到银烬,目光总会下意识地在她胸前衣襟处短暂停留一瞬,确认那疤痕的消退,金瞳中便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慰藉,仿佛这样就能稍稍抚平他心中的那份痛楚。 银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她依旧扮演着一个合格的“暂住者”的角色,她在修炼上稳步前进,对妖力的掌控越发精妙,一些低阶法术已能信手拈来,甚至开始尝试将前世的一些格斗技巧与妖力结合,摸索着属于自己的战斗方式。她依旧对力量有着渴望,但那偏执的、近乎自毁般的急迫感,被她很好地压制了下去,表面看来,她似乎已安于现状。 对青丘的事务,银烬则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打听,不插手。但她会不自觉地观察赤霄,她发现,这位在外人面前威严沉稳、手段果决的妖王,在她面前,总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近乎雏鸟般的依赖与小心翼翼。他会因为她一句随口的夸赞而眼眸发亮,也会因为她片刻的沉默而暗自忐忑。 这种反差,让银烬心情复杂。她能感受到赤霄情感的重量,那份执着几乎要化为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感知里。她无法回应,也无法真正接纳。对赤霄的态度,她只能维持着微妙的距离感,如同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赤霄那些试图更进一步的关切与亲昵,不着痕迹地挡了回去。 赤霄何等敏锐,自然清晰地感知到了这份疏离。他心中涩然,却并未点破,而是选择耐心等待。 他不再像最初那般时时刻刻关注着银烬的去向,仿佛要将她拴在视线之内,而是给了她更多的空间,只是那无声的守护依旧密不透风。他将那份翻涌的焦躁与无力,尽数压下,转而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另一件事上——为银烬寻找解除神魂禁锢之法。 青丘的藏书阁几乎被赤霄翻了个底朝天,各种偏方古籍堆满了他的案头。他动用了身为青丘妖王的所有权柄,咨询隐士,甚至不惜动用特殊的传讯方式,将一位常年云游在外、对古法禁制与神魂之道钻研颇深的狐族大长老,紧急召回了青丘。 这日,赤霄带着一名仙风道骨的中年男子来到银烬面前。男子一头灰发,面容清俊,下巴续着长须,一双眼眸却深邃如古井,透着岁月沉淀下的智慧。 “爹爹,”赤霄语气郑重地介绍,“这位是苏慕长老,乃青丘如今对古法禁制,尤其是神魂之道,钻研最深之人。” 苏慕长老一双浅棕色的眼眸如同深潭,静静地落在银烬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他微微颔首:“在下苏慕,见过阁下。” 银烬目光扫过这位苏慕长老,心中明了。这是赤霄为她寻来的解除神魂禁锢的“希望”。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态度配合:“有劳长老。” 苏慕长老没有多余寒暄,直接道:“阁下,请放松心神,容在下一探。” 银烬依言闭上双眼,放松了对识海的戒备。苏慕长老伸出手指,指尖凝聚着一点温和而精纯的探查之力,轻轻点在她的眉心。 一时间,室内静默无声,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赤霄站在一旁,金瞳一瞬不瞬地紧盯着,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良久,苏慕长老才缓缓收回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重的凝重之色。 “如何?”赤霄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慕长老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妖尊,阁下识海中的这道禁锢……极其霸道诡异,其力量属性古老而晦涩,在下……竟是闻所未闻。设下此禁制者,其实力与手段,恐怕远超我等想象。” 赤霄的心沉了下去,但他仍抱着一丝希望:“长老,难道……就毫无办法吗?” 苏慕长老沉吟片刻,捋着长须,缓缓道:“若单凭在下一人之力,强行冲击,无异于以卵击石,且极易伤及阁下根本,万万不可。”他话锋微转,带着几分迟疑,“若是能……借得一物,或有一线希望。” “何物?长老但说无妨!”赤霄急切道。 “西荒狼族的圣物——定魂珠。”说起此物,苏慕长老脸上并无多少喜色,“此珠有稳固神魂、净化异力之奇效。若能借得定魂珠,以其力量护住阁下神魂核心,再配合在下所知的一种古老导引之法,或许……能在不伤及根本的前提下,尝试将这层禁锢之力缓缓化去,或引导剥离。”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只是……这定魂珠乃是西荒狼族传承圣物,关乎一族气运,向来秘不示人,更遑论外借。想要借用,恐怕……难如登天。” 赤霄闻言,金瞳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他沉声道:“我明白了。定魂珠一事,我来想办法。届时,还要再劳烦长老。” 送走了苏慕长老,室内只剩下银烬与赤霄两人。 银烬脸上并无多少失望之色,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她看向眉宇紧锁的赤霄,安慰道:“若那定魂珠那么难借,便算了吧。我觉得……就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她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那些忘了的事,也未必非要想起来。” 她这话并非全然安慰。对于找回原主的记忆,她并没有赤霄那般执念。甚至隐隐觉得,那些被封印的过去,或许伴随着更多的痛苦与负担。无法恢复记忆,从某个角度来说,对她这个“外来者”而言,或许也是一种解脱。她不必强行去承载原主那份沉重的情感与过往,可以更纯粹地作为“银烬”而存在。 然而,银烬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看在赤霄眼中,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他心脏细细密密地疼。 赤霄看着银烬平静无波的脸,心中仿佛压上了一块巨大的、沉甸甸的巨石,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 他迫切地想要她恢复记忆,想要找回那个完整的她,想要知道她离开自己后那两百多年里,究竟有着怎样的经历,才会在身上留下那般惨烈的疤痕,才会让神魂被如此可怕的禁锢封印! 他想要分担她的过去,无论那是甜蜜还是痛苦。 可爹爹却说……算了?也挺好? 这种被隔绝在银烬的世界之外的感觉,比任何强大的敌人,都更让赤霄感到无力与恐慌。 赤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住,最终只是深深地看着银烬,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此事爹爹不必操心,交于我便是。” 从银烬那里离开,赤霄回到自己处理族务的石殿。沉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他没有立刻去翻阅桌上堆积的玉简文书,只是沉默地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背脊挺直,身影在镶嵌于壁上的明珠冷光映照下,透出一种孤绝的压抑。 他眉峰紧锁,金瞳深处是化不开的凝重。 定魂珠……西荒狼族圣物。 此前,关于这定魂珠,他已派手下心腹前去西荒打探过,并以青丘妖王的名义,正式向现任狼王表达了借用的意愿。结果毫不意外,遭到了狼王斩钉截铁的拒绝,甚至连商量的余地都无。对方态度强硬,言明圣物关乎狼族根基,绝无外借可能。 当时,他虽觉棘手,却并未将此视为唯一途径,只当作一个备选方案。然而,今日苏慕长老的话,却将这定魂珠的重要性提到了无可替代的高度——它是目前所知,唯一有可能在不伤害银烬神魂的前提下,解除那诡异禁锢的希望。 希望再渺茫,他也必须抓住。 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玉石案面上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赤霄眸光微闪,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看来,只能找那家伙了。 一个他并不太愿意主动联系的妖。 略一沉吟,心中已有决断。赤霄取过一张特制的、散发着淡雅竹香的信纸,拿起手边的毫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于纸上,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他还是落下了笔,字迹如其人,带着几分妖冶的风流,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锐。 写完信,赤霄放下笔,将墨迹吹干,仔细折叠好。随后,他将双指抵在唇边,运起一丝妖力,吹出了一声清越而特殊的口哨。 哨音在石殿内回荡。不过片刻,一阵急促的翅膀扑腾声由远及近,一道蓝灰色的影子如闪电般从半开的石窗掠入,精准地落在了赤霄宽厚的肩头上。是一只神骏非凡的游隼,目光锐利如刀,羽毛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这只游隼,是当年那妖的“谢礼”,或者说,是纠缠的开端。 “赤霄,你若哪天改变主意,或者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就用它给我送信!我一定帮你!” 如今,他到底还是用上了这份他本不愿牵扯的人情。 赤霄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将折叠好的信件用一丝柔和的妖力仔细缠绕在游隼纤细却有力的足上,确保其牢固不会掉落。他轻轻拍了拍游隼的头,低声道:“去吧,回去找你的主人。” 游隼仿佛能听懂人言,点了点小脑袋,发出一声短促的啼鸣,随即振翅而起,化作一道蓝灰色的流光,迅疾地穿出石窗,消失在茫茫天际,方向直指西荒。 赤霄望着游隼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此举虽非他所愿,但为了爹爹……他别无选择。 无论如何,定魂珠,他志在必得。 自那日苏慕长老探查银烬识海后又过了半月。 这日,银烬正在洞府外的空地上,尝试将一缕妖力凝于指尖,使其如丝线般缠绕操控着几片落叶,忽闻一道缥缈柔和的女声,如同耳语般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银烬阁下,交予修补的那件袍子已然完工,可随时来取。” 是织绮的传音。 银烬指尖微顿,那片被妖力丝线牵引的落叶晃晃悠悠地飘落在地。她感受着那直接作用于神魂的传音方式,觉得颇为新奇有趣。这传音之术倒是比现代的手机通讯还要方便些,无需借助外物,心念一动,声音便可直达。她心里暗暗记下,这招得让赤霄教教她。 既已完工,银烬便不再耽搁,循着之前的记忆,再次踏上了前往那处溪边木屋的小径。 轻车熟路地来到木屋前,只见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布料摩擦的声响。银烬也未客气,径直推门而入。 屋内,织绮正坐在窗前的绣架前,手指翻飞,绣针带着灵动的丝线在布料上穿梭,勾勒着繁复而精美的图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银烬,脸上立刻绽开一抹明媚的笑容,放下手中的活计。 “银烬阁下倒是来得快。”她笑着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向屋内那个散发着淡淡樟木清香的衣柜,动作轻柔地从里面取出了那件月白色的仙袍。 “幸不辱命。” 织绮双手捧着,递到银烬面前。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骄傲与得意,如同展示自己最满意的作品,下巴微扬,语气轻快地道:“阁下看看,修复得可还满意?” 银烬伸手接过衣袍,触手依旧是那熟悉的、带着微凉与柔韧的质感。她首先便看向之前破损的左下摆处。 只见那里光滑平整,月白的底色浑然一体,完全寻不到丝毫曾经撕裂的痕迹。她用手指细细摩挲那片区域,触感与其他地方毫无二致,丝毫看不出修补的痕迹,仿佛那处破损从未存在过。 这织绮的手艺,堪称鬼斧神工。 银烬抬起头,对上织绮那双含着期待与自信的眸子,由衷地赞道:“织绮姑娘好手艺,多谢。” 银烬的称赞虽不热烈,却真诚实在。 织绮闻言,眼中的笑意更深,如同得了最高褒奖一般,柔媚的嗓音也带上了一丝欢欣:“阁下满意便好。小女子别无所长,唯有这十指间的功夫,还算拿得出手。”随后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么,阁下可还记得,当初答应小女子的那个要求?” 第101章 衣裳架子 银烬将修复好的月白仙袍妥善收入乾坤袖中,闻言点了点头,神色平静:“自然记得。姑娘请说,是什么要求?”她心中已做好对方可能会提出索要一些稀有材料或帮忙解决麻烦的准备。 织绮的笑容愈发灿烂,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如同孩童见到心爱玩具般地盯着银烬的脸,特别是那双清冷的琥珀色眸子,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一字一句道:“小女子的要求便是——请阁下做我的衣裳架子,将我为阁下制作的衣裳穿在身上!” “衣裳架子?”银烬微微一怔,这个要求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嗯!”织绮用力地点了点头。 银烬还是有些不确定,追问道:“只要我穿上你做的衣服便可?仅此而已?没有其他任何附加条件?” “没错!”织绮回答得斩钉截铁,眼中满是真诚,“无论我制作的款式如何,只要阁下穿在身上即可,”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织绮出手,必定是倾尽心力,做出的衣裳绝不会辱没了阁下的风姿。” 银烬眼中的不解更浓了。按那件月白仙袍修复的精细程度来看,织绮定然耗费了不少心血和珍贵的材料。如今,却只提出这样一个对她而言不痛不痒、甚至可以说是“福利”的要求?这交易怎么看都是她占了便宜。 织绮看出银烬眸中的疑惑,不由轻笑出声,耐心解释道:“阁下有所不知,小女子此生爱好不多,唯二痴迷的,一是钻研织造缝纫之术,二嘛……”她目光灼灼地落在银烬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便是为这世间好看的人制作衣裳。若非如此,我当初也不会选择定居在这盛产俊男美女的青丘狐族之地。” 织绮的语气带着一种艺术家找到完美缪斯的激动:“而阁下,莫说在狐族,便是在我见过的所有妖族之中,都是少有的绝色!尤其是这通身的气度,清冷疏离,却又暗藏锋芒……简直是天生就该披上华美云裳的存在!能让阁下穿上我亲手缝制的衣裳,对我而言,便是最大的满足与成就,远胜于任何金银财宝或天材地宝。” 原来如此。银烬恍然,对于一位痴迷于技艺与美的“艺术家”来说,能找到完美的载体展示自己的作品,确实是无价的。虽然她本人对这种“为美服务”的狂热不太能感同身受,但站在对方的角度,倒也说得通。 当个模特而已,无需打杀,无需冒险,这要求可比她预想的要简单轻松太多了。 “好,我答应你。”银烬干脆地点头。 “太好了!”织绮瞬间喜形于色,几乎是雀跃着拍了下手,看向银烬的目光如同看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璞玉,充满了创作的激情,“那事不宜迟,便先让我为阁下量身吧!” 织绮说着,便兴致勃勃地走到墙边的工具架前,取下一卷散发着淡淡莹光的雪蚕丝软尺,以及一块光滑的、用来记录数据的玉简。那迫不及待的模样,仿佛生怕银烬反悔一般。银烬看着她的背影,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却也放松了下来,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这位狂热裁缝的“丈量”。 “阁下,请站直放松,若有不适,随时告知。”织绮回到银烬面前,语气依旧柔媚,却多了几分专业裁缝的认真与专注。 银烬依言站定,姿态随意却不松懈,如同雪中青松。她看着织绮手持软尺走近,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琥珀色瞳仁里,难得地透出一丝纯粹的好奇。 织绮首先从肩宽开始。她将软尺的一端轻轻压在银烬一侧的肩峰,另一只手拉着软尺绕过颈后,精准地落在另一侧肩峰,动作流畅而稳定,口中低声报出一个数字,指尖在玉简上轻轻一点,那数据便化作一道微光没入其中。 “嗯,肩线平直,骨架匀称,是极好的衣架子。”织绮一边记录,一边习惯性地低声品评,带着行家的眼光。 接着是臂长。软尺从肩头起始,沿着银烬自然垂落的手臂外侧,一路轻缓地滑至腕骨。织绮的手指偶尔会不经意地触碰到银烬的衣袖,带来微凉的触感。 “臂长也恰到好处,袖口无论做宽做窄,想必都极好看。” 然后是胸围、腰围、臀围……织绮手中的软尺如同拥有生命般,在银烬周身各关键部位灵活地缠绕、测量。她的动作既专业又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每一次拉扯、每一次读取刻度,都显得无比娴熟。她并不完全依赖软尺的数据,时而会退后一步,用目光细细打量银烬的身体比例和线条走向,结合自己千百年的制衣经验,在心中勾勒着最适合对方的轮廓。 “腰身劲瘦,线条流畅,若是收腰的设计,定能衬得风姿更甚……” “腿长比例极佳,袍摆或裙裾的长度需得好好斟酌,方能展现这份优势……” 她喃喃自语,完全沉浸在了创作的构思之中,眼神专注而明亮,仿佛银烬在她眼中已不再是单纯的一个人,而是一件即将诞生的艺术品的核心。 银烬安静地配合着,任由织绮摆布。她能感受到织绮那份近乎痴迷的专业态度,这与她前世接触过的那些只为完成任务而工作的裁缝截然不同。这种纯粹为了“美”而倾注的热情,让她觉得有些新奇,也并不反感。 最后,织绮测量完毕,她看着玉简上记录下的完整数据,又抬头仔细端详了一番银烬的面容,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好了,阁下。数据我已记下。”她小心翼翼地将软尺卷好,“接下来,便是构思与选料了。阁下放心,我定会为阁下制作出最适合你、也最能展现你风华的衣裳。” 织绮的眼中闪烁着自信与期待的光芒,显然已经开始在脑海中描绘无数华服的雏形。对于织绮而言,能为银烬这样的“绝色”制衣,本身就是一场极致的享受。而银烬看着她兴奋的模样,心中倒也生出几分模糊的期待,想看看这位手艺卓绝的裁缝,最终会为她呈现出怎样的作品。 在银烬答应织绮充当她的“衣裳架子”后,转眼又过了一个多月。 恰逢十五月圆之夜。 赤霄如同往常一般,带着银烬前往那处只在月圆之夜显现的灵泉。乳白色的泉水依旧氤氲着浓郁的灵气,月华如练,倾泻其中,使得泉眼更添几分神秘。 有了之前的经验,两人似乎都习惯了这个小小的“仪式”。银烬褪去衣衫步入泉中,动作自然,并未再有最初的迟疑。她靠在泉边,感受着温润的泉水包裹全身,滋养着经脉。 赤霄的目光落在银烬裸露的背脊和肩颈上——之前那些纵横交错的淡粉色鞭痕,在灵泉持续不断的滋养和药膏的作用下,如今已然消退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几近透明的浅色纹路,若非仔细察看,几乎难以察觉。看到这显着的改善,赤霄心中稍感宽慰,至少,他在此事上并非全然无能为力。 或许是习惯了这般相对“坦诚”的场景,赤霄面对赤裸的银烬,已不会像最初那般窘迫慌乱,能够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与她一同浸泡在泉水中,偶尔还会交谈几句关于修炼或者青丘的琐事。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潮依旧汹涌。 赤霄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在自以为隐秘的角落,悄悄掠过银烬的身体。而当余光不经意间,瞥见银烬双月退之间堪称……伟岸的男性特征时,他的心跳便会不受控制地骤然加速,如同擂鼓,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耳根。 同时,一个盘旋在他心底许久的疑问,再次浮上心头,带着难以言喻的困惑。 在灵山修炼的后期,随着他修为渐长,属于狐族的敏锐感知被唤醒,他早已嗅出了银烬身上那独属于雌狐的气息。 爹爹的原形,分明是只雌狐。 可为何……她在化形之时,却选择了一具如此彻底的男性身躯?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烧得赤霄心神不宁。 银烬正闭目养神,忽然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睁开眼,恰好对上赤霄那双有些失焦、显然正在走神的金瞳。 “怎么了?”她不解地问道,声音因浸泡在温泉中而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赤霄猛地被银烬的声音拉回现实,思绪还停留在对银烬那隐秘部位的困惑上,一时间有些慌乱,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没事!”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再回想起自己方才脑海中盘旋的“大不敬”念头,顿时感觉整张脸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般,烫得惊人。他慌忙移开视线,低下头,假装研究泉水中沉浮的灵光碎屑,只希望氤氲的水汽能掩盖住自己爆红的脸色和失控的心跳。 银烬看着赤霄这副明显心虚的模样,虽然不解其意,但也懒得深究,只当他是又想到了什么别扭事,便重新闭上眼,继续享受这灵泉的抚慰。 赤霄低垂着头,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试图借此掩饰自己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窘迫。然而,周身泉水氤氲的暖意,非但没能驱散他脸上的热意,反而像是助燃的薪柴,让他感觉脸颊、耳根乃至脖颈都烫得厉害,仿佛下一刻就要冒出热气来。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哗啦”一阵轻微的水声。 是银烬调整了一下姿势。她似乎觉得方才的姿势不够舒服,将原本交叠的手臂展开,随意地搭在了泉边的光滑岩石上。这个动作使得她原本半掩在水下的胸膛更加肆无忌惮地闯入了赤霄低垂却余光乱瞟的视线里。 皎洁的月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勾勒着她纤细却不失力量感的锁骨,以及其下那片白皙平滑、肌理分明的胸膛。月华如同最细腻的银粉,在她肌肤上镀上了一层清冷而莹润的光泽,仿佛自带光芒。那几近透明的浅淡疤痕,在这光线下几乎隐没不见,只剩下如玉的质感,带着一种无心的、却极具冲击力的诱惑。 赤霄的视线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不自觉地向下滑去。乳白色的泉水因银烬的动作微微荡漾,颜色似乎也变得浅淡了些许,水下那具躯体的轮廓在波光与月影的交错间,若隐若现,勾勒出劲瘦的腰肢和修长的腿部线条…… 这朦胧的、半遮半掩的景象,比完全的赤裸更加撩动心弦。 赤霄的脑子“嗡”的一声,几乎要停止思考,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混乱的念头如同挣脱了牢笼的野兽,疯狂地奔腾起来。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胶着在那片水域,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他曾经偷看到的、银烬将沈晏清抵在桂树上的那一幕…… 莫非……莫非爹爹选择化形为男子,是因为在……在那档子事上,喜欢……占据主导位置?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般疯狂滋生。 紧接着,一个让他心跳骤停的想法,如同鬼魅般浮现:如……如果是爹爹的话…… 赤霄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都在逆流,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意席卷全身。 让他……让他当下\/面那个……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轰——!” 这个想法如同惊雷在赤霄脑海中炸开,将他最后一丝理智也炸得粉碎。他猛地抬起头,金瞳因极度的羞耻而剧烈收缩,整张脸连同脖子都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连呼吸都彻底窒住。 赤霄几乎是狼狈地迅速转过身,背对着银烬,将滚烫的脸埋入冰凉的掌心,肩膀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试图用这种方式压下脑海中那惊涛骇浪般的、大逆不道的幻想。 银烬感觉周身经脉被灵气滋养得差不多了,那股萦绕不去的疲惫感也消散一空,便从泉水中站起了身。温热的泉水从她身上滑落,带起细碎的水声。她运转妖力,一阵轻柔的热流拂过周身,瞬间蒸干了所有水分。她拿起丢在一旁岩石上的衣物,动作利落地穿戴整齐。 整理好衣袍,她发现赤霄依旧浸在泉水中,背对着她,一动不动,连姿势都似乎未曾变过。联想到他今晚种种异样的沉默与闪躲,银烬难得地主动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关切:“你若是有什么事情,或是……想说什么,可以同我说说。”她顿了顿,补充道,“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回应她的,是赤霄依旧低垂的头颅和闷闷的、带着些沙哑的声音:“……无事,爹爹先回去吧,我……还想再呆一会儿。” 他的拒绝之意很明显。 银烬见状,也不再强求。她本就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性格,既然对方不想说,她也不会纠缠。她点了点头,道:“好,那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便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踏着月色,独自往洞府的方向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山风吹拂,带着夜露的微凉。银烬心里却还隐隐记挂着赤霄刚才那副明显不对劲的模样。她脚步微顿,回头望了一眼灵泉的方向,林木掩映,早已看不到那片氤氲的水汽。 就这样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好像有点不太妥当?毕竟深山野林的……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随即想起赤霄可是统御青丘的妖王,修为深厚也在她之上。这青丘之地,于他而言如同自家后院,哪里需要她来担心安危? 真是多虑了。 银烬摇了摇头,将这点莫名的牵挂抛诸脑后,不再停留,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蜿蜒的山路尽头。 确认银烬的气息彻底远去,赤霄这才仿佛脱力般,缓缓地从泉水中站了起来。清凉的夜风瞬间包裹住他湿漉漉的身体,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与脸上的滚烫。 他低下头,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己那因方才那些旖旎幻想而有了微妙反应的那处。那清晰的轮廓昭示着他内心何等的大逆不道与难以启齿。 赤霄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试图压下身体的躁动和心中的混乱。良久,他才睁开眼,金瞳中已强行恢复了大部分清明,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尽数敛去的狼狈。 他终究还是运起妖力蒸干水汽,动作有些僵硬地将散落在一旁的衣物一件件穿上。系好最后一根衣带,他再次望向银烬离开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 第102章 最得意的作品 第二日,银烬正在洞府外对着晨光吐纳,脑海中再次响起了织绮那柔媚清晰的传音:“阁下,裁制的衣物已然完工,若得闲,随时可前来试衣。” 银烬闻言,想着自己左右也无事,便再次踏上了前往那溪边木屋的路。轻车熟路地穿过林间小径,越过潺潺溪流,那间熟悉的木屋映入眼帘。 这次木屋的门扉完全敞开着,织绮并未在屋内,而是在屋外的空地上驱动着妖力,随着她纤细的手指划动间,一匹匹新染的、颜色如同朝霞与晴空交织般的绚烂绸布,被晾晒在高高的竹竿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和那些流光溢彩的布料上跳跃,构成一幅绮丽炫幻的画面。 银烬的目光落在了织绮身上,今日的她上身着一件荷粉色的交颈短衫,料子轻薄柔软,衬得她脖颈修长,肌肤胜雪,下身则是一条草绿色的百褶长裙,裙摆层层叠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如同初夏池塘边舒展的莲叶,一头乌丝依旧尽数盘起,梳成优雅的发髻,发髻上的饰品换成了做工极其精致、几乎能以假乱真的通草荷花花簪,花瓣舒展,形态优美,一根与长裙同色的草绿色珍珠发带缠绕在发髻间,发带飘扬宛若流苏,珍珠圆润的光泽与发带的柔美相得益彰。 这一身打扮,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清新脱俗,灵动非凡,宛如从荷塘月色中走出的精灵,带着露水与花香的气息。 看着这般模样的织绮,银烬心底那份关于对方原形的奇异违和感再次浮现:如此灵秀剔透的一个人,原形竟然真是只猪?这化形之术,实在玄妙无比,竟能彻底扭转物种带来的固有印象。她再次在心中感慨了一番妖族这化形之术的奇妙。 织绮察觉到银烬的到来,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脸上立刻绽放出明媚的笑容:“阁下来了!”她指了指屋内,“快请屋里稍坐,我将手上这几匹布晾好便来。” 银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先行步入了木屋之内。屋内依旧飘散着淡淡的染剂与灵植混合的清香,各式衣物与工具井然有序。她径直走到窗边那张熟悉的矮榻旁,姿态随意地坐了下来,目光落在窗外,看着织绮动作娴熟地继续晾晒着那些美丽的绸布,心中对那已完工的作品,倒是生出了几分模糊的期待。 不一会儿,织绮便晾好了布,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她见银烬安静地坐在矮榻上,脸上笑容更盛,道:“阁下稍等,我这就将衣裳取来。” 她转身走向内侧另一个看似普通的衣柜,指尖流转过一丝微弱的妖力,柜门无声滑开,里面并未挂满衣物,而是悬浮着两套被柔和光晕包裹着的衣袍。 织绮先取出了其中颜色较深的一套,连同一双做工极为精致的黑色长靴,一并递到银烬面前。那靴子以某种不知名的柔软皮革制成,靴筒边缘用细如发丝的金线绣着繁复而神秘的流云纹,在光线下隐隐流动。 “阁下先去试试这套吧。”织绮指了指屋子一角用一扇绘着墨荷的屏风隔出的试衣间,“看看是否合身,有无需要调整之处。” 银烬接过衣物和靴子,触手之感便知非凡。衣料细腻而略带韧性,靴子轻便却结实。她依言走到屏风后,利落地换上了这套玄青色的衣袍。 当她从屏风后转出身时,饶是织绮早已在脑海中想象过无数次成品的效果,此刻也不由得微微吸了一口气,眼中爆发出无比惊艳的光芒。 那是一套设计极其精妙的玄青色劲装。 上衣并非宽袍大袖,而是采用了更为利落的窄袖设计,领口与袖口处用稍深的墨色丝线绣着与靴边呼应的、简约化的流云暗纹,低调而奢华。衣身剪裁贴合无比,完美地勾勒出银烬劲瘦的腰身、平坦的腹部以及流畅的背部线条,多一分则宽,少一分则紧,仿佛第二层皮肤般熨帖,却又丝毫不影响动作的灵活性。 下身的袴裤同样修身,面料带着微弹,便于活动。裤腿收束,利落地扎进那双黑色的绣金边长靴之中,更显得她双腿笔直修长。 整体玄青的色调,衬得银烬那一头银发愈发耀眼,肌肤愈发冷白。这套劲装将她身形所有的优点都凸显了出来——清瘦却不羸弱,挺拔而充满蓄势待发的力量感。仿佛一位隐匿于暗夜的贵公子,又似一位随时可拔剑而起的冷峻侠客,将清冷与锐利完美地融合于一身。 “太……太完美了!”织绮忍不住抚掌赞叹,绕着银烬走了一圈,目光痴迷地流连于自己作品的每一个细节,“我就知道!这颜色、这剪裁,唯有阁下才能穿出如此风姿!简直像是为阁下而生的一般!” 银烬低头看了看自己,活动了一下手脚,确实感觉无比合身,行动间毫无滞碍。她走到墙边一面巨大的水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一身利落玄青的身影,清冷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这身衣服,确实……很不错。比她预期的还要好上太多。 织绮心满意足地欣赏了一番这套玄青色劲装的“杰作”后,眼中闪烁着更加兴奋的光芒,将另一套颜色明显鲜亮许多的衣物递给了银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阁下,再试试这一套。” 银烬接过这套触感同样细腻非凡的衣物,再次走进了屏风之后。 然而,这次她穿衣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当她将这一身衣物在自己身上比划、穿戴时,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这上衣的形制,这裙摆的样式……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套彻头彻尾的女装。 织绮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不见银烬出来,便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扬声问道:“阁下?可是有哪里不清楚如何穿戴?” 屏风后沉默了一瞬,传来银烬清冷中带着一丝确认的声音:“没有,只是……织绮姑娘,你是不是拿错了衣服了?这一套,好像是女装。” 织绮脸上的笑容加深,语气却十分肯定:“没错没错,就是这套!阁下先穿出来让我看看!” 银烬看着身上这明显属于女性的服饰,又想起自己答应过“无论款式如何都要上身”,终究还是依言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当她身着这一身衣裙出现在织绮面前时,织绮的呼吸猛地一滞,随即眼中爆发出比之前看到那身玄青色劲装时还要炽热数倍的惊艳光彩! 这是一套色彩搭配极为大胆却异常和谐的大袖襦裙。上身是一件石榴红色的大袖交领襦衣,领口衣缘纯白的宽边镶着同色系细边,细边之内,是用浅金色丝线绣出的、虽微小却极其精致繁复的花草纹样,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却平添了无数细节与雅致。襦衣之外,还叠穿了一件翠青色的半臂襦,半臂襦的袖口饰带层层叠叠,其领缘同样绣着与内里大袖襦衣呼应的花草图案。 下身则是一条青碧色的曳地长裙,裙色清雅如雨后初晴的天空。而裙头的布料,则巧妙地选用了与襦衣同色的石榴红,如同一条鲜艳的腰带,将上下身的色彩强烈地连接起来。 石榴红的热烈,翠青的生机,青碧的澄澈,三种截然不同的颜色碰撞在一起,非但没有丝毫俗气,反而营造出一种秾丽烂漫、如同春日花园般绚烂夺目的视觉效果,衬着银烬那头霜雪般的银发和清冷剔透的容颜,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令人过目难忘的冲击美。 “没错!就是这样!太美了!”织绮激动地几乎要语无伦次,她将一条手编的酢浆草结绶带腰带围在了银烬那劲瘦的腰身处,随后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拉住还有些不太适应裙摆束缚的银烬,将人按在了自己平日梳妆的镜台前。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织绮喃喃着,双手灵巧地动作起来。她迅速拆散了银烬简单束起的银发,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熟练地将那丰沛顺滑的银丝盘成了一个优雅的十字髻。随后,她又从妆奁中取出几支与衣裙颜色相配的珠钗、步摇,小心翼翼地插入发髻之中点缀。 一通忙活下来,织绮看着眼前已然初具古典美人雏形的银烬,眼睛亮得惊人。她似乎还觉得不够,又兴致勃勃地拿起眉黛、胭脂,想要为银烬上妆。 然而,当她用眉粉勾勒眉形,用胭脂晕染腮红时,却有些挫败地发现,那些脂粉在银烬那张本就毫无瑕疵、肤色冷白的脸上,反而显得有些多余,甚至破坏了那份天生的清冷灵气。 “唉……”织绮不禁喃喃自语,“这样的一张脸,做女子必是个倾国倾城的美娇娘,干嘛非要选择当个臭男人呢……”语气中充满了让银烬无法理解的惋惜和不解。 织绮果断地用湿帕子将刚画上去的脂粉全数擦去,端详片刻,最终只取了一点殷红的朱砂,在银烬光洁的眉心间,精巧地点了一枚小巧的花钿。 这一点鲜红,瞬间点亮了整个面容,如同雪地里落下的唯一一片红梅花瓣,清艳绝伦,不可方物。 “好了!还是原汁原味的最好看!”织绮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拿出一双明显比寻常女子尺码稍大、却制作得同样精美的石榴红云锦弓鞋,示意银烬换上。 银烬全程一言不发,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精致玩偶,任由织绮摆布。作为来自现代的灵魂,她深知个人癖好的多样性,有人喜欢自身做异性打扮,像织绮这般热衷于将别人打扮成异性的,虽然少见,但她也能理解其作为一种特殊的爱好存在。 反正早已答应,总不能半途反悔。 她配合地穿上了那双弓鞋,虽然穿着裙装的感觉颇为陌生且有些不便,但她依旧站得笔直,神情是一贯的淡漠,仿佛身上穿的并非引人注目的华美女装,而是再普通不过的衣物。 织绮退后几步,双手合十,痴迷地看着被自己亲手打造出的、兼具了清冷与秾丽两种矛盾特质的“绝世佳人”,成就感与审美上的极致满足感,几乎要让她飘飘然起来。 “完美……真是太完美了!”她绕着银烬转着圈,口中不住地赞叹,“阁下穿这身,简直是……我织绮目前为止最得意的作品,没有之一!” 织绮围着银烬转了好几圈,从各个角度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只觉这套衣裙仿佛天生就该穿在银烬身上,将那清冷与秾丽完美地融为一体,产生了令人窒息的美感。她越看越满意,心中的成就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道清亮爽朗、充满活力的年轻男声,由远及近:“姑姑!姑姑!我回来啦!” 声音刚落,虚掩的木门便“吱呀”一声被猛地推了开来,一名青年风风火火地快步走了进来。 这青年生着一头灰白色短发,脑后编着一条细辫,打理得有些随性不羁,一双眼睛却是清澈明亮的湛蓝色,如同雨后的晴空。他面容俊朗,是那种毫无阴霾的、充满朝气的阳光长相,身形挺拔,穿着便于行动的利落劲装,腰间还挂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皮囊,风尘仆仆,却掩不住那份蓬勃意气。 他一边大步流星地往里走,一边嘴里还在兴奋地嚷嚷着:“姑姑你是不知道,我这次在外面碰到的事有多凶……” 然而,他最后一个“险”字还没完全吐出口,目光便不经意地扫过了屋内,精准地定格在了那个站在镜台前、一身秾丽衣裙、银发高髻、眉心一点朱砂的身影上。 刹那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法术击中,青年所有的动作和声音都戛然而止。 他猛地刹住脚步,僵在原地,那双湛蓝的眸子瞬间瞪得溜圆,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后面那些关于“凶险经历”的话语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一声无声的抽气。 青年的目光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了一般,死死地黏在银烬身上,从那头流光溢彩的银丝十字髻,到眉心那点摄人心魄的朱红花钿,再到那身大胆撞色却惊艳无比的石榴红与青碧色裙衫,最后落在那张清冷绝尘、此刻因这身装扮而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瑰丽与神秘的容颜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青年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然后又疯狂地擂动起来,血液“轰”地一下全涌上了头顶,让他耳根发烫,头脑一片空白。 他闯荡四方,自认也算见识过不少美人,妖族、人族皆有,可却从未见过……从未见过这般将清冷与秾丽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完美地融合于一身,超越性别的、惊心动魄的美。 青年伸手抚上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 他好像坠入情网了…… 第103章 请你当我的双修道侣 织绮看着青年这一副魂飞天外、目瞪口呆的傻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故意问道:“怎么了,云羿?出去一趟回来,连话都不会说了?” 就在织绮调侃白云羿之际,木屋门口的光线再次被一道身影遮挡。 是收到织绮私下传音、说是准备了“惊喜”让他务必前来一趟的赤霄,他恰好在此时到了屋外,带着几分随意与好奇踏入屋内,目光习惯性地先寻找织绮,然后一眼便落在了镜台前那个令人无法忽视的身影上—— 刹时间,赤霄整个人僵立在门口,呼吸骤停,和白云羿一起呆立在门口。 那是……爹爹? 那一身秾丽绚烂的石榴红与青碧色裙衫,那高高盘起的、缀着珠钗的银丝十字髻,那眉心一点灼灼生艳的朱砂花钿……这一切,将银烬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彻底打破,糅合出一种惊世骇俗、超越性别界限的绝美。如同冰原上骤然盛放的烈火红莲,极致的冷与极致的热碰撞,产生的视觉冲击力足以摄人心魄。 赤霄的金瞳剧烈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抛向高空,血液在耳边轰鸣,所有的思绪在瞬间被炸得粉碎,只剩下眼前这抹震撼灵魂的惊艳身影。 在织绮带着笑意的调侃声中,白云羿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然而,被眼前“绝色”冲击得头脑发热的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做出了一个让屋中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一个箭步冲到银烬面前,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在银烬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一把握住了她那双骨节分明而修长的双手。 白云羿目光炽热地看着银烬,那双湛蓝的眸子因为激动和羞涩而显得格外明亮,双颊泛着明显的红晕,语气急切又带着十二万分的真诚,脱口而出:“这、这位姑娘!在、在下白云羿,不知……不知能否请你,当我的双修道侣?!” 他的动作太快,求爱的话语也太过于直接和突然,以至于连一向反应迅捷的银烬都完全没反应过来,一双手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被对方握在了掌心。她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明显的错愕。她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地求爱,对象还是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织绮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完全没料到白云羿会突然到访,也没料到他会如此莽撞直接,她看了眼门口面容仿佛被一团阴霾笼罩的赤霄。 完咯…… 而站在门口的赤霄,在看到白云羿握住银烬双手的瞬间,那原本因惊艳而停滞的血液,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怒火与冰冷的杀意! 白!云!羿!他!怎!么!敢?!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织绮眼中的惊讶已转为看好戏的兴味。 而被白云羿紧紧握住双手的银烬,在最初的错愕后,迅速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淡漠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向自己告白的青年,正准备解释一番。 然而,门口骤然爆发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气息瞬间打断了银烬刚要出口的解释。 “放、开、你、的、手!” 赤霄的声音如同数九寒天的冰锥,一字一顿,带着凛冽刺骨的杀意,瞬间席卷了整个木屋。他周身原本内敛的妖力不受控制地澎湃而出,赤色光华隐隐流转,强大的威压让屋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起来。 他一步步走进来,那双金瞳不再是平日里看向银烬时的温顺与孺慕,而是充满了属于妖王的威严与暴怒,死死锁定在白云羿握住银烬的那双手上,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其碾碎。 白云羿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压和饱含杀意的声音惊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他愕然转头,看到面色冰寒如霜、眼神几乎要将他凌迟的赤霄,更是懵了:“赤、赤霄?你怎么……” 他话未说完,赤霄已如鬼魅般瞬间欺近,不由分说,一把将还在状况外的银烬猛地拉向自己身后,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住,彻底隔开了白云羿的视线。那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占有欲。 “谁准你碰她?!”赤霄的声音压抑着狂怒,金瞳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白云羿,你想死吗?!” 白云羿被他吼得一愣,看着赤霄那副如同被触了逆鳞的暴怒模样,又看了看被他紧紧护在身后、只露出一片青碧裙角的“姑娘”,脑子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转动,一个可能的猜测浮上心头,让他湛蓝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赤霄……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这位姑娘……是、是你……” 他“是你的人”这几个字在赤霄溢满杀意的目光下愣是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赤霄眼神狠戾,并未直接回答,但那维护的姿态已然说明了一切。他此刻只想将这个胆敢觊觎、甚至触碰银烬的家伙撕成碎片! 被赤霄牢牢护在身后的银烬,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和那头因怒气而微微飘动的红发,倒是反应了过来眼下这诡异的状况。她有些无奈地伸手轻轻搭上了赤霄紧绷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赤霄周身狂暴的怒意和杀机猛地一凝,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身后的银烬,金瞳中依然翻涌着未散的戾气,反手将银烬的手腕握在了掌心中。 银烬微微歪头,脑袋从赤霄那极具保护性的身后探了出来。依旧是那身惊艳绝伦的女装打扮,高高盘起的银髻和眉心的朱砂衬得她面容愈发精致,然而此刻她脸上却是一片纯粹的、带着点无奈的平静。 银烬看向还处于震惊和懵逼状态的白云羿,用那清冷的嗓音,非常认真地解释道:“那个……这位道友,”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可能,做不了你的双修道侣,因为我是男的。” 被赤霄气势所慑的白云羿,听闻直接彻底愣住,他眨了眨那双湛蓝的眼睛,目光直愣愣地盯着银烬,试图再次看清那位“姑娘”,脸上写满了不信:“男,男的?!”他明明在这位“姑娘”身上嗅到了属于雌狐的气味,难道他的鼻子出问题了? 就在这时,终于从看戏状态中回过神来的织绮,再也忍不住,“咯咯咯”地笑弯了腰,她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走上前来打圆场:“哎哟喂……我的傻云羿哟!你这眼神儿可得练练了!”她忍着笑意,指了指银烬,对白云羿说道,“这位可不是什么姑娘,他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咱们妖尊的‘爹爹’,银烬阁下。” “赤霄的,爹……爹爹?!”白云羿如同被一道更粗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彻底石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难以置信地看看银烬那张清艳绝伦的脸,又看看她身上那身华丽的女装,最后目光呆滞地转向脸色依旧黑如锅底的赤霄,脑子彻底转不过弯来了。 赤霄的……爹爹? 穿、穿着女装?!还、还这么……这么好看?! 信息量过大,白云羿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罢工了。 赤霄看着白云羿那副蠢样,心中的怒火倒是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恼怒、荒谬和一丝丝……连他自己都不曾错觉的,因银烬这身打扮而被外人觊觎所产生的强烈嫉妒。 银烬倒是全程最为淡定的那个。她抬手理了理因刚才被赤霄猛地一拉而有些微乱的袖口,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对着还没从震惊中恢复的白云羿,又补了一句:“正是。” 白云羿猛地回过神,脸上瞬间爆红,比刚才告白时还要红上数倍。他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慌忙道歉:“对、对不起!银烬阁下!在、在下实在不知是您!冒、冒犯了!还请阁下恕罪!”随后他又将窘迫的目光投向赤霄,“赤霄,我、我真不知道……” 他简直欲哭无泪,这乌龙闹得也太大了!他居然对着青丘妖尊的“爹”,一位男性前辈,求、求爱?!还被对方儿子抓了个正着!他感觉自己不仅嗅觉出了问题,可能连脑子都坏掉了!他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立刻被赤霄打死算了! 赤霄看着白云羿那副窘迫得快要自燃的模样,他紧紧地握了握银烬的手腕,绷着脸,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管好你的眼睛和手!”语气依旧冰冷,金瞳中的杀意虽未完全褪去,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仿佛要立刻见血。 织绮在一旁看着这场由她一手“促成”的闹剧,笑得花枝乱颤,只觉得今日这“惊喜”,实在是精彩得超乎预期。 见气氛依旧有些凝滞,尤其是白云羿那副快要晕过去的模样,织绮这才勉强止住笑声,清了清嗓子,主动走上前揽责。她对着赤霄和银烬方向福了一礼,语气里却没什么歉意,反而带着点狡黠:“好啦好啦,今日这事,都怪我心血来潮,闹了这么个大乌龙,惊扰了阁下,也吓到云羿这小子了。”她说着,还促狭地瞥了一眼魂飞天外的白云羿。 赤霄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金瞳中的厉色渐渐收敛,但握着银烬手腕的力道却丝毫未松。他转向织绮,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探究:“姑姑,这就是您传音与我,说的‘惊喜’?” 织绮闻言,非但不心虚,反而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理直气壮地反问:“对啊!怎么样,妖尊大人,你就说,这算不算是‘惊喜’吧?”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被赤霄牢牢护在身后、一身女装风华绝代的银烬,脸上写满了“看我眼光多好”的得意。虽然白云羿的突然闯入和莽撞求爱是个意外,但她对这身装扮对赤霄所造成的冲击力,可是有着绝对的自信。 赤霄被她这话一噎,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银烬身上。那秾丽的色彩,精致的发髻,眉心那点朱砂……确实堪称惊世之美,甚至让他有一瞬间的窒息。这“惊喜”何止是惊喜,简直是惊吓与惊艳的混合体,让他心绪复杂难言。 他抿了抿唇,没有直接回答织绮的问题,但那瞬间柔和了些许的眼神和依旧未曾放松的守护姿态,已然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这“惊喜”,他确实收到了,而且印象深刻,恐怕终生难忘。 织绮将赤霄这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更是得意,只觉得今日这番功夫,真是没有白费。 赤霄的目光如同最粘稠的蜜糖,又像是无形的锁链,牢牢缠绕在银烬那一身摄人心魄的绝美装扮上。方才白云羿那莽撞炽热的告白言犹在耳,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头又酸又胀。这身装扮美则美矣,却太过招摇,仿佛将稀世珍宝毫无遮掩地置于闹市,引得狂蜂浪蝶蠢蠢欲动。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将人立刻带回去,藏起来,严严实实地藏在他的洞府里,隔绝所有窥探的目光。 他再次握了握银烬的手腕,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低声道:“爹爹,我们回去。” 事情既已解释清楚,衣服也试穿完毕,银烬自然没有异议,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到屏风后,动作利落地将那身过于引人注目的石榴红青碧裙衫脱下,换回了自己那身素色的衣袍走出了出来,那一头银发也重新用簪子简单束起,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只是眉间那点被织绮点上的朱红花钿尚未擦去,如同雪地落梅,依旧残留着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织绮连忙上前,将银烬顺手带出来的两套衣物接过,叠理妥帖,然后才递还给银烬,笑吟吟道:“阁下拿好。” 银烬接过衣物,略一迟疑,抬眸看向织绮,确认道:“织绮姑娘,这是……要将这两套衣裳赠与我?”她原以为织绮只是让她试穿,看看效果,毕竟这两套衣物无论用料、做工还是设计,都堪称极品,造价必然不菲。 织绮点了点头,语气理所当然:“这是自然!这衣裳本就是依照阁下的身形气质量身打造,每一针每一线都是为了阁下,它们的主人自然是阁下。留在我这库房里积灰,岂不是暴殄天物?”她说着,目光在银烬脸上流转,又补充了一句,带着几分期待,“尤其是那套衣裙,阁下日后若是心血来潮想穿,随时可以来找我,我帮阁下梳配套的发髻,定然比今日仓促弄的更要精致几分!” 银烬低头看了看手中衣物,尤其是那套女装,脑海中闪过刚才镜中那个陌生而瑰丽的倒影,以及白云羿和赤霄激烈的反应。她沉默一瞬,并未接梳妆的话茬,只是对着织绮,诚心地道了句:“多谢。” 赤霄见银烬已经收拾妥当,再次拉起她的手,对着织绮微微颔首:“姑姑,我们告辞了。”目光扫过依旧处于灵魂出窍状态的白云羿时,则冷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说罢,赤霄几乎是半护半拉着银烬,迅速离开了织绮的木屋,仿佛多留一刻,他的“宝物”就会被人抢走一般。 第104章 请罪(小改) 望着两人离去的身影,织绮终于忍不住再次轻笑出声,她走到依旧石化的白云羿身边,用指尖戳了戳他的额头:“回神啦,傻小子!人都走远了!” 白云羿猛地一个激灵,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他哭丧着脸,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和无比的尴尬:“姑姑!你这次可害死我了!我、我居然对赤霄的爹……我完了!赤霄肯定会宰了我的!”他可是对当初赤霄刚回到青丘时,是如何面无表情、手段狠辣地将那些曾经欺辱过他的狐妖同辈一一踩在脚下的场景记忆犹新。 织绮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心情极好地开始收拾起梳妆台:“放心啦,赤霄那孩子我了解,看在你小时候帮过他的份上,顶多以后给你穿穿小鞋,不至于真要你的命。何况不还有你爹么,看在你爹的份上他也不会太为难你的,”她顿了顿,又笑眯眯地补充道,“不过,你小子的眼光倒是不错,这么多年不声不响的,一来就相中了最绝色的,就是这胆子嘛……啧啧。” 白云羿闻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起方才银烬那令人窒息的美貌,心头又是一阵悸动,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但随即被更大的恐慌淹没,哀嚎一声,抱住了脑袋。 另一边,回程的路上,林间静谧,只余下两人踩在落叶上的细微声响。 沉默持续了许久,走在前面的赤霄终是忍不住,放缓了脚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低声问道:“爹爹……怎么会突然想到,让织绮姑姑做……那样的衣裳?” 银烬跟在他身后,语气平淡地将之前答应织绮做她的衣裳架子作为修补仙袍的酬劳,并答应无论款式都会上身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她敏锐地察觉到赤霄语气里对她穿女装这事似乎有些异样,联想到刚才他那激烈的反应,便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解释的意味:“就是试试,履行约定而已。那套女装……我以后不会再穿了。”毕竟,任谁大概都不太能接受自家爹是个“女装大佬”,即便是干的。 她本意是想安抚赤霄,表明自己并无特殊癖好,以免他心中别扭。 然而,赤霄听到她这话,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再次浮现出银烬身着那身石榴红青碧色裙衫,银髻花钿,清冷与秾丽交织的绝艳模样。他的心猛地一跳,一股热意再次涌上耳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爹爹若喜欢,想穿什么……都是没问题的。” 听闻他的话,银烬有些意外,倒是没想到赤霄思想竟然如此“开放”。她微微挑眉,带着点探究地反问:“哦?你不介意?” 赤霄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他摇了摇头,金瞳望着前方的路,不敢回头看银烬:“不介意。只要爹爹高兴便好。”他犹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若是……爹爹日后还想梳那样的发髻,不必找姑姑,可以……找我。” 这下银烬是真的惊讶了:“你还会梳头?”她想象了一下赤霄那双日常只见过他施展玄妙法术、批阅族务的手,去摆弄那些珠钗发簪的样子,总感觉有些违和。 赤霄被问得耳根更红,他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在心里暗下决心:今日回去就开始学! 不仅要学,还要学得比织绮姑姑更好,更熟练。那样,若是爹爹哪天心血来潮……便能由他亲手,为她……为她,绾起长发,点缀珠翠。 第二日,天色刚亮不久,赤霄洞府外便传来了通报声。 来的是赤霄身边两位心腹长老之一的三长老白闻笙,而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耷拉着脑袋、活像只霜打茄子似的,正是昨日闹出大乌龙的白云羿。 白闻笙依旧是往日那副精明干练的模样,但今日眉宇间却添了几分凝重与无奈,两人明显是来请罪的。 一进到石殿内,白闻笙便对着端坐于主位的赤霄深深一拜,语气诚恳带着歉意:“妖尊,老朽教子无方,这逆子昨日竟胆大包天,冒犯了王父阁下!老朽今日特带他前来,向妖尊与阁下请罪!” 说着,他侧身厉喝一声:“逆子!还不跪下!” 白云羿苦着一张脸,“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耷拉着脑袋,哪里还有昨日那阳光爽朗的模样,他低着头将自己昨夜反复背诵的忏悔词一股脑倒了出来:“妖尊恕罪!王父阁下恕罪!昨日是小子有眼无珠,猪油蒙了心,冒犯了阁下!小子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请妖尊和阁下重重责罚!” 他此刻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不仅因为冒犯了银烬,更因为……他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这位王父阁下那身绝艳的女装身影,以及自己当时鬼迷心窍的蠢样,哀痛于自己那无疾而终的初恋,复杂的情绪更是折磨得他彻夜难眠。 赤霄坐在上首,金瞳淡淡地扫过下方请罪的父子二人。经过一夜的沉淀,他最初的震怒已平息不少,加之当年在青丘那段受人欺辱的岁月里,白云羿确是同辈里少数不曾落井下石、甚至还帮过自己的。念及旧情,以及此事到底是个误会,他也没有重罚对方的打算。 但他并未立刻将两人叫起,只是将目光转向坐在一旁,正悠闲翻看着一本青丘杂记的银烬,语气放缓了些许,带着询问道:“爹爹,你看……此事如何处置?” 银烬从书卷中抬起头,清冷的眼眸扫过跪在地上的白云羿,那青年此刻蔫头耷脑,完全没了昨日的蓬勃意气模样。她对此事本就没什么太大感觉,在她看来,不过是一场因信息误差导致的闹剧而已。 她语气随意地开口:“无事。只是一场误会罢了,错不在他。”她顿了顿,补充道,“昨日误会早已解开,便就此揭过吧。” 听到银烬如此轻描淡写,甚至为自己开脱,白云羿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感激,几乎要热泪盈眶。 赤霄见银烬如此表态,便也顺势点了点头,对白闻笙道:“三长老请起吧。既然爹爹不计较,此事便不再过多计较了……” 白云羿闻言,脸上瞬间露出逃过一劫的狂喜,正要叩谢。 然而,赤霄话锋陡然一转,金瞳微眯,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过——” 白云羿刚扬起的嘴角瞬间僵住。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赤霄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凉意,“便罚你,将青丘主山所有路径上的落叶打扫干净,为时一月,不可动用丝毫妖力。” 虽然银烬大度不计较,但只要一想到这家伙昨日竟敢明目张胆地握住爹爹的手,还说出那般冒犯的求爱之语,赤霄心中那股无名火便又隐隐窜起。不让白云羿吃点实实在在的苦头,实难消他心头之恨。 白云羿脸上的表情彻底垮了下去,内心哀嚎:果然!就知道赤霄这小心眼绝对不会那么简单就放过我!清扫整个青丘主山的落叶,还不能用妖力?!这得扫到猴年马月啊! 白闻笙见处罚已定,而且比起他预想的已经轻了太多,连忙躬身谢道:“谢妖尊、王父阁下宽宏大量!老朽日后定当严加管教这逆子,绝不让他再惹是生非!”说罢,他狠狠瞪了自家儿子一眼,便拉着如丧考妣的白云羿退出了石殿。 刚一出殿门,远离了赤霄的视线范围,白闻笙立刻对着白云羿的后脑勺狠狠拍了一记:“你这混账东西!看你以后做事还敢不敢如此莽撞!” 白云羿捂着发疼的后脑勺,委屈地反驳:“我哪知道那么……那么漂亮的人,居然会是赤霄的爹啊!爹,当时若是你在场都未必能一眼认出,而且我明明在那位阁下身上嗅到了雌狐的气味,这怎么能全怪我……” 白闻笙见他还敢狡辩,气得吹胡子瞪眼,对着他脑袋又是重重一击:“还敢顶嘴!什么雌狐雄狐气味!你别管那些!人家王父阁下现在就是男的!还有,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要叫‘妖尊’!没大没小!” 白云羿捂着再次遭殃的脑袋,小声嘟囔:“我不服……赤霄比我还小一百岁呢……” “不服?”白闻笙被他这态度气笑了,“你有能耐,修为超过他去啊!你有那天分吗?成天就知道在外面野,不专心修炼!你要有妖尊一半的勤奋和毅力,也不至于到如今还只是个四尾!” 说着,白闻笙又习惯性地扬起手,想要给他来第三下。 白云羿这次却灵活地一闪身躲了过去,梗着脖子道:“事不过三啊爹!刚才让你打那两下,算我给你撒气了!这第三下我可不受了!”说完,他生怕自家老爹再发作,脚底抹油,一溜烟就跑没影了,只留下白闻笙在原地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 经过这段乌龙小插曲后,银烬在青丘的日子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如同青丘山涧的溪水,潺潺向前,不起波澜。 白云羿老老实实地接下了清扫青丘主山落叶的惩罚。每日天不亮,就能看到他苦哈哈地拿着比他个头还高的大扫帚,吭哧吭哧地沿着山道清扫,累得满头大汗,腰酸背痛,却当真不敢动用一丝妖力。偶尔有相熟的狐族经过,调侃他几句,他也只能翻个白眼,有气无力地回一句“去去去,别打扰我赎罪”,内心对赤霄那“小心眼”的认知又深刻了几分。 而赤霄这边,在夜深人静、处理完族务之后,这位威严的妖王便会对着水镜,手中拿着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女子发髻图谱和假发头模,笨拙却又异常专注地练习着各种发髻的梳理方式。从最简单的双环髻到稍复杂的惊鸿髻、朝云近香髻,他那双只惯于施展法术的手,起初总是被细小的发丝和精致的珠钗弄得有些狼狈,但他却极有耐心,一遍遍拆了又梳,散了再绾。金瞳在烛火下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修行。 银烬对此自然毫不知情。她的生活依旧简单,修炼、看书、偶尔在洞府周围闲逛。那两套织绮精心制作的衣裳都被她妥善收在了乾坤袖的深处。她并未再穿过那身女装,仿佛那日的惊艳只是一场短暂的幻梦。赤霄也再未主动提及,只是偶尔目光掠过她随意束起的银发时,眼底会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期待与跃跃欲试。 时光流转,青丘的山林悄然换上了秋装。漫山遍野的翠绿被炽烈如火的红与灿烂如金的黄所取代,层林尽染,美不胜收。秋风拂过,带下片片翩跹的落叶,如同下了一场绚烂的雨,为大地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地毯。 然而,这般诗情画意的秋景,在某人眼中,却无疑是地狱般的景象。 “啊——!!为什么?!我上午刚扫完的啊——!” 一声凄厉的、饱含绝望与悲愤的哀嚎,骤然在青丘主山的一条小径上炸响,惊飞了林间栖息的几只灵鸟。 发出这声哀嚎的,正是仍在“服刑期”的白云羿。他手中握着那柄比他还要高出一大截的特制大扫帚,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大早才被他清理得一尘不染、此刻却又铺了一层红黄落叶的石阶路径,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生无可恋的气息。 秋风似乎还觉得不够,调皮地卷起几片格外鲜红的枫叶,打着旋儿,精准地落在了他刚刚冒出一层薄汗的额头上。 白云羿僵硬地抬手,拈下那片枫叶,看着它鲜艳的色彩,只觉得无比刺眼。他欲哭无泪,只觉得这满山秋色不再是美景,而是对他无情的嘲笑和残酷的压榨。 “赤霄……你绝对是故意的……”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认命般地再次挥动了沉重的大扫帚,伴随着“沙沙”的声响,开始了新一轮仿佛永无止境的清扫。那哀怨的背影,与周围热烈明媚的秋光形成了鲜明而又滑稽的对比。 这响彻山林的哀嚎,自然也隐隐传到了位于山巅的妖王洞府。 正在批阅文书的赤霄笔尖微微一顿,金瞳瞥向窗外那绚烂的红叶,唇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而正在不远处打坐的银烬,缓缓睁开眼,侧耳倾听了一下那隐约传来的、充满活力的哀嚎声,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莞尔。 第105章 熟悉的话本 白云羿一开始接手清扫落叶的惩罚时,倒还算是兢兢业业,每日天不亮就扛着大扫帚出门,一直干到日落西山,累得几乎要现出原形。 然而,这般勤恳地坚持了半个多月后,他发现赤霄似乎并未特意来巡查过他的“劳动成果”,那颗本就活泼好动、不耐枯燥的心便开始活络了起来。起初只是偶尔打扫时敷衍几下,偷个小懒,后来见无人察觉,胆子便越来越大。 这日,秋阳明媚,微风和煦,正是打盹偷闲的好天气。白云羿鬼鬼祟祟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便一个闪身,溜到了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后面。他惬意地往地上一坐,背靠着温暖的石头,从怀里掏出一本封面俗艳的话本子,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完全将清扫大业抛在了脑后。 恰在此时,银烬修炼完毕,正沿着主路漫步,欣赏着满山秋色。她走了片刻,发现并未像往常那样看到那个与高大扫帚“搏斗”的青年,心下不免有些好奇。她神识微动,略一探视,便轻易地发现了躲在巨石后,正全神贯注沉浸在话本世界里的白云羿。 想起那日青年在自己面前尴尬得无地自容的生动表情,银烬觉得颇为有趣。她灵机一动,悄悄运转妖力,调整喉间气息,原本清冷的声线,转变成了赤霄那低哑中带着独特柔魅的语调,语气故意放得严肃低沉,骤然开口:“白云羿!让你清扫主路落叶,你便是这样敷衍了事的?!” 这声音模仿得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带着威压的质问语气,简直惟妙惟肖! 正看到关键情节的白云羿,被这突如其来的熟悉嗓音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寒毛倒竖!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手忙脚乱地将话本子往身后一藏,另一只手迅速拿起靠在巨石上的扫帚,心脏砰砰狂跳,脸上瞬间堆满了惊慌失措的表情,一边从巨石后转出来一边急急辩解:“妖尊恕罪!我、我没有偷懒!我只是……只是暂时休息一下,马上就扫!马上就……” 当白云羿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时,整个人动作一滞,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银烬正抱臂站在那里,一头银发在秋日阳光下流淌着清冷的光泽,那张绝美淡漠的脸上,此刻却带着几分狡黠和戏谑的浅淡笑意。 白云羿警惕地看看四围,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哪里有赤霄的半片影子? 他瞬间明白了过来——自己这是被银烬给捉弄了。 白云羿先是松了一口气,庆幸来的不是真阎王,随即脸上便涌上了被戏耍的窘迫和哭笑不得,张了张嘴,最后耷拉着肩膀,哀怨地看着银烬,嘟囔道:“王父阁下……您、您怎么这般捉弄我……” 看着白云羿那副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委屈的滑稽模样,银烬眼中笑意未减,随口调侃道:“你这般偷奸耍滑,就不怕被赤霄发现了,加重惩罚?” 白云羿对银烬的印象其实相当不错。毕竟那天在木屋里,是自己冒犯在先,作为长辈的银烬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在赤霄面前替他开脱。此刻虽然被银烬戏弄了一下,他倒也不怎么在意,反而觉得这位看似清冷的“王父阁下”也有如此促狭的一面,显得亲切了不少。 他挠了挠那头灰白的短发,露出一口白牙,带着几分讨好地笑道:“嘿嘿,阁下,您人最好了!能不能……就当没看见?千万别告诉赤霄啊!”他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态,“他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又想出什么法子折腾我呢!”他可是深知他们那位妖尊大人的小心眼。 银烬看着白云羿这一惊一乍、又瞬间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模样,觉得颇为有趣。她本就没有为难他的意思,便点了点头,爽快地应道:“可以。” 白云羿顿时松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更大的笑容,那点窘迫也瞬间抛到了脑后:“多谢阁下!” 银烬的视线落在他刚才慌忙藏在身后的东西上,有些好奇地问:“你刚才在看什么?那么入神。” 见银烬问起,白云羿立刻来了精神,献宝似的将藏在身后的话本子拿了出来,递到银烬面前:“这个啊!是我上次去外界凡人城镇时,从书铺里淘来的话本子,讲的可有意思了!” 银烬接过那本纸质粗糙、封面印着俗艳图案的书册。她自然知道“话本子”就是类似她前两世世界里的小说。前两世闲暇时为了放松精神,她也热衷看些这类不用动脑子的小说打发时间。 她随手翻了几页,前面讲述的是一只道行高深的女妖如何对一位俊俏书生一见钟情,继而暗中相助、扶持书生的桥段。文笔尚可,情节也算流畅。 她漫不经心地翻阅着,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套路情节。然而,翻了几页后,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悄然浮现。 她的手指刚刚触及书页,尚未翻到下一页,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清晰地浮现出了接下来的情节——书生会因女妖的帮助而高中状元,却也因此变心移情别恋高门贵女,女妖伤心欲绝开始对书生实施报复……甚至连其中几句关键的对话和景物描写,都分毫不差地在她脑中映现。 银烬翻页的动作顿住一瞬,随后她又快速地向后翻了几页,情况依旧如此。 就好像……这话本她曾经看过似的。不,不是好像,是确定无疑地看过!而且印象颇为深刻! 她清冷的银眸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与困惑。她可以肯定,自己魂穿至此之后,从未接触过这话本。那么,这熟悉的记忆从何而来? 唯一的解释,便是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她至今记忆空白的狐妖银烬,曾经阅读过这本书?而且,从这清晰的记忆来看,原主似乎……也挺喜欢看这类闲书? 白云羿见银烬盯着话本发愣,神色有异,不由关切地问道:“阁下,怎么了?是这话本有什么问题吗?” 银烬从那股诡异的熟悉感中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的惊异,面上恢复了平静。她抬眸看向白云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这类话本……你还有其他的吗?” 白云羿见这位清冷疏离的王父阁下,居然对自己淘来的话本子表现出了兴趣,顿时精神头就上来了,眼睛一亮,猛点头道:“有!当然有!我洞府里还收着好多呢!各种类型的都有,侠客传奇、志怪奇谈、才子佳人……保证精彩!” 银烬闻言,顺着他的话问道:“那……可以借些给我看看么?” “当然没问题!”白云羿一口答应,显得异常热情。他此刻早已将什么清扫落叶的惩罚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觉得找到了难得的“知音”。他二话不说,将手上的大扫帚随意一丢,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下意识地一把拉起银烬的手腕,兴奋地道:“走走走!阁下,我现在就带你去我洞府挑!你看上哪本随便拿!” 说罢,他也不等银烬回应,便拉着她,如同离弦之箭般,沿着山道朝着自己洞府的方向飞奔而去。 银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一个趔趄,却也并未挣脱,任由他拉着。风声在耳边呼啸,两旁的秋景飞速倒退。她看着前方白云羿充满活力的背影,感受着腕间那明显的拉力,只觉这青年当真是跳脱活泼得很。 白云羿一路拉着银烬,风风火火地飞奔到了自己位于青丘一处侧峰山腰处的洞府前。直到双脚稳稳落地,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一时激动,竟然就这么拉着银烬的手跑了一路!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脸颊瞬间爆红,手足无措地道歉:“对、对不起!阁下!我、我又莽撞了!一时激动又……又冒犯您了。” 银烬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神色依旧平淡,摇了摇头:“没事。” 见银烬没有怪罪,白云羿这才松了口气,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在前面带路:“阁下,请随我来。” 两人走入洞府。与赤霄那恢弘大气、灵气氤氲的妖王洞府不同,白云羿的居所显得极其简单,甚至有些……过于朴素。洞府内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必要的石床、石桌和几个储物箱柜,但所有物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擦拭得一尘不染,显露出主人看似跳脱的外表下,实则细心整齐的一面。 白云羿径直带着银烬来到洞府内侧,一处靠近窗户、光线最好的地方。那里立着一个巨大的、用青竹制成的书架,那书架上面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其中大部分都是纸质的话本小说,也有一些地理志异、杂闻笔记之类的册子,数量颇为可观。 “阁下,您自己挑吧,想看哪本随便拿!”白云羿颇为自豪地拍了拍书架,大方地说道。 银烬点了点头,上前几步,目光在书架上扫过,随手抽出了几本封面各异的话本。她快速地翻阅了几页,果然,那种诡异的熟悉感再次涌现——手中四本话本里,有两本的情节给她一种强烈的、仿佛早已阅读过的既视感,甚至能大致猜到后续发展。 看来,原主确实也是个热衷此道的,银烬心中暗道,默默将内容熟悉的那两本放回了原处。她的目光继续逡巡,最后落在了书架偏右下角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里。那里放着几本书籍,封面异常简朴,甚至没有题名,与周围那些花哨的话本格格不入。 出于一种莫名的好奇,银烬伸出手,准备去拿那几本中的一本。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书脊的刹那,一旁的白云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惊叫出声,声音都变了调:“阁下!等等!那个……那个不能看!!!” 然而,他的阻止终究是晚了一步。 银烬的动作比他更快,在他话音未落之时已经精准地将其中一本抽了出来。 恰在此时,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清风,自敞开的窗户吹入,轻柔地拂过书页—— “哗啦。” 那本无名的书籍封面被风悄然吹开,露出了里面的内容。 一幅绘制得极其精细、线条大胆火辣、栩栩如生的男女赤身裸体、紧密交缠的春宫图,毫无预兆地、清晰地映入了银烬的眼帘。 白云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银烬拿着那本“不能看”的书籍,面无表情地看着上面的画面,清冷的眼眸中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长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而白云羿,整张脸瞬间爆红,一路红到了耳朵尖,他猛地捂住脸,发出一声无地自容的哀鸣,恨不得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完了!全完了!我白云羿的一世英名,今日彻底葬送于此!而且还是在银烬阁下面前!让我死吧!现在就死!!! 在死寂般的沉默中,银烬并没有如白云羿预想中那般面露鄙夷或怒色,反而饶有兴致地、如同翻阅普通画册般,不紧不慢地又翻了几页,像是在评估这画的笔法和构图。 白云羿已经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他僵在原地,脸色如同打翻的调色盘,从惨白到涨红,再到绝望的死灰,循环往复。他恨不得当场化作一缕青烟,或者让脚下的地缝立刻将他吞噬。 翻阅几页后,银烬合上书册,抬眸看向已经快要原地蒸发的白云羿,语气平淡无波,甚至还带着一丝了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理解。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嘛。” “不、不是的!阁下!您听我解释!”白云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无伦次地试图挽回自己那根本不存在的形象,“这、这不是我的!是、是我帮一个朋友藏的!对!帮朋友藏的!他怕被他爹发现,就暂时放我这儿了!我、我从来不看这些的!真的!” 这苍白的辩解,连他自己都不信。 银烬看着白云羿这副急于撇清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她没有戳破,只是将那本春宫图册递还给他,甚至还颇为“善解人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投去一个“你不用解释,我都懂”的眼神,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随意:“下次记得收好。” 白云羿手忙脚乱地接过那本烫手山芋,看也不敢多看,像扔炸弹一样飞快地将其塞回书架最角落,还用其他几本厚厚的话本严严实实地挡住,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刚才发生的一切。 银烬不再理会他那边的兵荒马乱,自顾自地选好几本她感觉内容陌生或许能带来些新奇体验的话本,拿在手中。对着依旧魂不守舍的白云羿道:“多谢,这几本我先借走了。”随后便拿着书离开了。 直到银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洞口,白云羿这才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哀嚎。 没脸见人了! 第106章 赤霄的过去 自那日从白云羿那里借了几本话本后,银烬在青丘的消遣便又多了一样。她时常寻个安静惬意的地方——或是窗边的软榻,或是洞府外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树下,慵懒地倚靠着,手中捧着一卷话本,看得津津有味。手边总会放着赤霄吩咐仆从特意为她准备的各式精致糕点。糕点香甜软糯,与她手中那些或侠骨柔情或光怪陆离的故事倒是相得益彰。 赤霄很快便发现了银烬近来沉迷于手中书籍的现象。他起初并未在意,只当她是无聊解闷,但很快便察觉,她手中那些书籍的材质和装帧风格,并非他之前从青丘藏书阁寻来为她排忧解闷的那些游记或地理杂记,那些书籍封面花花绿绿,一看便知是些凡间流传的通俗话本。 这日,赤霄处理完事务回来,又看到银烬倚在窗边软榻上,一手捻着块桂花糕,一手捧着书卷,视线专注地落在书页上,连他进来都未有反应。 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那些书上,开口问道,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爹爹,这些书……是从何处得来的?” 银烬正看到精彩处,心思大半都在剧情上,闻言头也没抬,一边将剩下的糕点送入口中,一边随口答道:“哦,从白云羿那儿借的。” “白云羿?”赤霄的声音微微下沉,那双魅惑的狐狸眼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银烬尚未察觉,顺着话头接道:“嗯,我前几日看他在看这话本,觉得有趣,便跟他借了几本……”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这不就等于承认了白云羿受罚期间还在偷懒看闲书吗?她立刻打住,抬起眼看向赤霄。 果然,赤霄的脸色已然沉了下来,金瞳中暗流涌动,语气带着一丝冷意:“看来他倒是‘能耐’,清扫落叶之余,还有这等闲情逸致。” 银烬心中暗道不好,试图帮白云羿开脱:“呃……他也只是偶尔看看,并未耽误太多……”她本意是想说情,让赤霄别罚得太重。 然而,银烬越是帮白云羿开脱,赤霄的脸色越是阴沉。 听着银烬那带着点维护意味的语气,赤霄只觉心中抑制不住地窜起一股无名火,爹爹何时与那小子这般熟稔了? 再联想到白云羿那日胆大包天的求爱举动,赤霄更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闷得发慌。 看赤霄的脸色并未因自己的解释而缓和,反而眼神愈发复杂难辨,周身都开始散发低气压,银烬只能在心中为白云羿默默点了根蜡烛,知道这事怕是无法善了了。 赤霄抿紧了唇,深深地看了银烬一眼,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带着一身低气压离开了。 没过多久,一道属于赤霄的、蕴含着妖王威压的低哑嗓音,如同滚雷般响彻整个青丘山:“白云羿,受罚期间偷懒怠工,屡教不改!现罚期追加一月,以儆效尤!” 声音清晰地传遍了青丘的每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正在青丘主道某处,一边掐着手指头计算着“刑满释放”的日子,一边偷偷靠着树干偷懒的白云羿,被这突如其来的宣告惊得一个趔趄,差点从树杈上栽下来。 他愣愣地听着回荡在山间的命令,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茫然,到难以置信,最后彻底化为绝望。 “又、又加一个月?!为什么?!为什么啊——!” 凄厉的哀嚎再次响彻山林,比秋风更加萧瑟。那眼看着即将到头的“苦日子”瞬间又变得遥遥无期,白云羿只觉眼前一黑,天都塌了下来! 过了几日,银烬想着白云羿受罚期莫名被延长,终究有自己说漏嘴的缘故,心下略有些过意不去。她便从赤霄吩咐仆从为她准备的各式糕点里,顺手拿了一碟看起来最是香甜软糯的,用食盒装了,提着去找白云羿。 这次,她在主道上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人。许是加罚的威慑力十足,白云羿这次不敢再偷奸耍滑,正吭哧吭哧地挥动着那柄巨大的扫帚,清扫着仿佛永远也扫不完的落叶,动作虽然依旧带着不情愿的沉重,却也算得上勤勤恳恳,不敢再有丝毫懈怠。他额头沁出的一层薄汗,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光。 白云羿看到银烬提着食盒走来,动作顿了顿,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想起那日洞府中尴尬至极的“春宫画册事件”,脸颊不由得有些发烫,眼神飘忽了一下,才略显局促地唤了一声:“阁下。” 银烬走到他近前,看着他勤恳扫地的模样,开门见山道:“那日是我说漏了嘴,才害你受罚期延长,实在抱歉。”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但道歉的意思却是明确的。 白云羿见银烬神色自然,完全没有提及那日尴尬之事的迹象,心中稍微松了口气,看来对方是真的没把那本画册放在心上。他本就是爽朗不记仇的性子,见银烬还特意来道歉,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摆摆手,故作洒脱地道:“阁下别往心里去,这事也不能全怪您,说到底,还是我自己偷懒不对,是我罪有应得,怪不得旁人去。” 银烬见他如此说,便也不再纠结于此,顺手打开了食盒盖子,里面精致诱人的糕点散发着甜香。“这个,算是赔礼。”她将食盒递到白云羿面前。 白云羿眼睛一亮,他打扫了这大半日,早就腹中饥饿,此刻见到如此精致的糕点,顿时将什么尴尬、什么加罚的都抛到了脑后。他也顾不上客气,咧嘴一笑,道了声:“多谢阁下!”便伸手从食盒里拿起一块做得如同粉色花瓣般的糕点,看也没看,直接整个丢进了嘴里。 糕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带着灵植特有的清香,美味得让他眯起了眼睛。白云羿一边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对银烬说道:“唔…好吃!阁下您…嗐,真的不必如此费心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那满足的表情和瞬间明亮起来的眼神,显然对这“费心”的赔礼十分受用。他三两口咽下糕点,感觉浑身又充满了力气,再次抓起扫帚,对着银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阁下您放心!这次我一定好好扫,绝对不再偷懒!” 银烬看着他这副简单满足、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样子,清冷的眸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点了点头,并未再多言,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重新投入与落叶的“战斗”之中。 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将青年充满活力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银烬配合着白云羿清扫落叶的速度,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慢慢走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秋风卷着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刚扫净的石板上,白云羿认命地再次挥动扫帚。 沉默了片刻,白云羿像是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侧过头看向银烬,试探性地问道:“阁下……您,真的……是赤霄的爹吗?”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生怕触了什么忌讳。 银烬闻言,脚步未停,清冷的眼眸瞥了他一眼,不答反问:“怎么,我看着不像?” “呃……倒也不是像不像的问题,”白云羿挠了挠脸颊,组织着语言,“主要是……我印象里,赤霄他当年在青丘的时候,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那些同辈的混蛋家伙,还经常拿这个挤兑他、欺负他……所以,他突然多了您这么一位……爹爹,确实挺让人意外的。”他说起往事,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对当年那些霸凌者的不齿。 银烬的目光微微一动。赤霄确实时常会同她讲起过去,但内容大多围绕着他们在灵山修行的那段相依为命的岁月,对于更早之前,在青丘的童年,他几乎闭口不提。 此刻听白云羿提起,银烬便顺势问道:“他未化形前,在青丘……具体是怎样的?”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脚步却不自觉地放得慢了些。 白云羿一边挥动着扫帚,将金黄的银杏叶扫到路旁,一边回忆道:“赤霄他……本不是青丘土生土长的狐族。据说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野狐崽子,阴差阳错闯进了青丘的地界。也是他运气好,或者说天赋异禀,靠着青丘充沛的灵气开了智。”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了些:“可开了智,麻烦也就来了。青丘那些自诩血脉高贵的家伙,哪里容得下一只外来野狐?再加上他无依无靠的……唉,那时候可没少受欺负。”白云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排挤都是轻的,抢他好不容易找到的树洞,夺他辛苦攒下的灵果,都是家常便饭。他那时候修为浅,打又打不过,争又争不赢,常常是浑身带伤,躲在最偏僻的角落里舔伤口。” 银烬静静地听着,脑海中仿佛能勾勒出一只瘦小的、毛发或许都黯淡无光的红色幼狐,在陌生的、充满恶意的环境中,瑟瑟发抖、艰难求生的画面。她想起赤霄如今那强大威严,甚至带着些许偏执掌控欲的模样,很难将两者联系起来。那些刻意不曾提及的童年创伤,或许正是塑造了他如今性格的根源之一。 “那时候……没人管吗?”银烬问道,声音比平时更轻了些。 白云羿叹了口气:“管?谁会为了一个外来野狐出头?长老们事务繁忙,只要不闹出狐命,小辈之间的打打闹闹,他们大多睁只眼闭只眼。也就是我爹……偶尔看不过去,会私下里训斥我那些过分嚣张的同族几句,但效果也有限。”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也可能正因为这样,赤霄后来修为稍有起色,就独自离开了青丘。再后来……就是他强势回归,以绝对的实力横扫一切,坐上了妖尊之位。” 银烬沉默着,没有再问。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何赤霄对她会有那般近乎病态的依赖和执着。对于曾经一无所有、受尽欺凌的他来说,那个在绝境中给予他温暖、教导他、给了他一个“家”和“义子”名分的原主,恐怕是他漫长灰暗生命中,能抓住的唯一的光。 而这束光一旦失去过,他便再也无法承受第二次。所以才会在知道她失忆后,如此急切地想要找回过去,如此小心翼翼地守护,甚至对任何可能靠近她的人,都抱有极其强烈的警惕。 白云羿说完赤霄过往的辛酸,心中感慨万千,但那个最初的问题依旧盘旋在他心头。他忍不住再次追问,语气比刚才更加认真了些:“所以……阁下,您真的……是赤霄的亲爹吗?” 银烬从对赤霄过往的思绪中回过神,听到这个问题,很干脆地摇了摇头,给出了明确的答案:“不是亲的。是干的。”她顿了顿,补充道,“是他离开青丘之后认的。”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白云羿恍然大悟,用力一拍大腿,“这就说得通了!”他心里没来由地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还好,阁下并非那种抛弃幼子、不负责任的刻薄父亲。 然而,这个念头刚落,另一个问题却鬼使神差地浮上白云羿心头。他几乎是没过脑子,话就脱口而出:“那……阁下您,现在有……道侣吗?” 这话一问出来,白云羿自己就先惊住了!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瞬间爬满了懊悔和尴尬——完了完了!我怎么问这种私密的问题!这张破嘴!怎么就是管不住呢!又在冒犯阁下了! 银烬也被白云羿这跳跃性极强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怔,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反问道:“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白云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摆手,语无伦次地解释:“没、没什么!就、就是随便问问!阁下您要是不想说,完全可以不说!就当我没问!真的!”他恨不得时光倒流,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出乎他意料的是,银烬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避讳的问题。她只是略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便一脸平淡地回答道:“曾经……应该是有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曾经……有……有的?”白云羿听到前半句,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像是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但还没等这失落感蔓延开,银烬的后半句话便接踵而至—— “不过,应该都死了。” “死、死了?!”白云羿倒吸一口凉气,瞬间,那点微不足道的失落被巨大的震惊和懊悔所取代! “对不住!对不住!阁下!我不是故意的!我……”白云羿急得额头冒汗,连连道歉。他居然勾起了对方痛失所爱的悲伤回忆!他这张破嘴!他简直想当场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然而,就在这强烈的自责中,白云羿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银烬表述中的异样——“应该”?还有她那过于平淡,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漠然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身毫不相干的事情。 他压下心中的慌乱,小心翼翼地确认道:“‘应该’……?阁下,您这话是……?” 银烬看着他一脸紧张又困惑的模样,倒是没什么隐瞒,直接说明了情况,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我失忆了。很多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关于道侣的事,也只是隐约有点感觉,知道曾经存在过那么两个人,但具体是谁,发生了什么,都忘了,关于他们的结局也是听别人说的。” 白云羿彻底愣住了。 失忆…… 所以,那平淡的语气,并非冷漠,而是……空白? 他看着银烬那双清澈却仿佛蒙着一层薄雾的琥珀色眼眸,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先前那些尴尬、懊悔、失落,都化作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默默地、更加卖力地挥动起了手中的扫帚,仿佛想将这突如其来的沉重气氛,连同地上的落叶一起扫走。 第107章 赤霄的主动 难言的沉默在微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中弥漫了片刻。白云羿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偷偷瞄了一眼银烬,对方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可他心里却像是堵了一团乱麻。白云羿用力甩了甩头,决定必须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该死的沉闷! “咳!”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挤出平日里那副阳光爽朗的笑容,尽管看起来有点僵硬,“那、那个……阁下,您觉得我上次借您的那几本话本怎么样?有没有特别好看的?” 他试图将话题拉回到轻松的领域,这是他最擅长的。 “还行。”银烬的回答言简意赅。 “嘿嘿,我就说嘛!我挑书的眼光还是不错的!”白云羿立刻顺杆爬,试图让气氛活跃起来,“您等着,下回我再出去,肯定给您淘些更有意思的回来!保准比之前的都有趣!什么仙魔大战、悬疑探案、美食游记……应有尽有!保证让您看得忘了时辰!” 他一边卖力地推销着,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试图用夸张的肢体语言驱散刚才的尴尬。 “还有啊,阁下您要是喜欢,我那儿还有几本讲各地美食的杂记,图文并茂!看着就让人流口水!等我这刑期……呃,等我这锻炼结束,我带您去外界人族最好的酒楼尝尝去!虽然比不上青丘的灵食滋补,但味道那是一绝!” 白云羿絮絮叨叨地说着,努力用各种轻松有趣的话题填充着两人之间的空间,仿佛只要他说得足够快、足够多,就能把刚才那段关于道侣和失忆的沉重对话彻底覆盖掉。 银烬看着他这副急于活络气氛、甚至有点笨拙可爱的模样,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并没有打断他,只是偶尔在他询问一些问题时,配合地点一下头或摇摇头,算是回应。 秋风依旧,落叶依旧,但方才那凝滞的空气,终究是在白云羿这咋咋呼呼的努力下,缓缓地重新流动了起来。 两人一个认命地挥动扫帚,一个悠闲地缓步跟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秋日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交织在坑洼的石板路上。白云羿努力活络气氛的声音和银烬偶尔简短的回应,混杂在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中,构成了一幅看似平和甚至有些闲适的画面。 然而,两人并不知晓,这一幕,早已被远处一座高坡上,那道静立的身影尽收眼底。 赤霄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他一身粉衫在山林秋色中依旧醒目,红发被秋风拂动,掠过他线条分明的下颌。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只是那双璀璨的金瞳,此刻却幽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牢牢地锁定在下方那并肩而行的两人身上。 他看见白云羿一边扫地,一边侧过头对着银烬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他看见银烬虽然表情依旧平淡,却并未露出不耐,甚至偶尔还会因为对方的话语,极轻微地点一下头。 距离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也并未动用妖力去探听两人的交谈内容,仅仅是这并肩而行、看似融洽的氛围,就足以在他心中点燃一把无名业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爹爹竟然允许他靠得那么近。 他们之间……何时变得如此熟稔? 之前银烬为白云羿说情的话语,此刻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回荡,与眼前这幅“和谐”的画面重叠在一起,滋生出更多阴暗的猜忌和翻涌的醋意。 那个曾经在他幼年狼狈时给予过零星善意的身影,如今却成了他眼中最碍眼的存在。只因为对方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落在了他视若珍宝、不容任何人染指的人身上。 一股强烈的、如同岩浆般滚烫的危机感,从赤霄心底轰然窜起,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不能再这样慢慢等待了。 失忆的爹爹,如同一张空白的画布。他赤霄可以小心翼翼、不敢落笔,但旁人却未必会如此客气!白云羿今日能凭借几本无聊的话本和插科打诨获得爹爹的些许青睐,明日会不会就有其他阿猫阿狗,用别的手段趁虚而入? 默默守护,徐徐图之……这个想法,在此刻显得如此天真和可笑! 他不能再只是站在原地等待了。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让爹爹的眼中,更多地映出自己的身影,必须在她那片空茫的记忆之海里,刻下属于他赤霄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赤霄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中悄然收紧,修剪整齐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周身的空气似乎都因他压抑的情绪而变得凝滞、冰冷。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如同蛰伏的猎豹般,沉默地注视着。但那道凝聚的目光,却比秋日的寒风更加凛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穿透空间的距离,无声地笼罩在下方的两人身上。 有些界限,或许该试着打破了。 有些心思,或许该让她有所察觉了。 银烬正听着白云羿在那里眉飞色舞地描述一种据说能辣得人跳脚的人界食物,对视线和恶意极其敏锐的感知本能,让她脊背骤然窜起一丝微凉的警兆。 仿佛有一道极其锐利、带着沉重分量的目光,正从某个方向牢牢地锁定着她。 银烬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停下脚步,倏然回头,琥珀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瞬间射向感知传来的方向——那是远处一座林木掩映的高坡。 然而,坡顶之上,除了几棵在秋风中摇曳的枯树和几块嶙峋的怪石,空无一人。只有被惊动的几只寒鸦,扑棱着翅膀,“嘎嘎”叫着飞向了远空。 仿佛刚才那如芒在背的注视,只是她的错觉。 “阁下,怎么了?”白云羿见她突然停下回头张望,也跟着停下扫地的动作,疑惑地问道,顺着银烬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一片寻常的山坡秋景。 银烬微微蹙眉,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以她的感知,错觉的可能性极低。那股视线……带着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和……专注? 她摇了摇头,将那股异样感压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没事。” 或许是山林中的其他妖族路过,或许……是赤霄? 想到赤霄,她又觉得那视线的感觉有些微妙的不同。赤霄看她的目光,通常是温顺的、依赖的、带着孺慕的,偶尔会有些复杂难辨,但很少会带有刚才那种……近乎审视和冰冷的锐利。 是她多想了吗? 银烬不再深究,重新迈开脚步。白云羿见她不说,也不再追问,继续挥舞起扫帚,嘴里又开始絮叨起另一种据说能香飘十里的人界烤鸡。 银烬在青丘的悠闲日子仍在继续,看话本、修炼、闲逛,看似与往常无异。但一种微妙的变化,如同水底暗流,悄然涌动。这变化的源头,自然是赤霄。 她明显感觉到,这位青丘妖王最近似乎“清闲”了许多。不再总是埋首于族务之中,反而有了大把的时间出现在她身边。而且,他对她的态度也在发生着明显的转变——似乎变得更为主动,甚至……带着点若有似无的侵略性。 当她倚在窗边看话本时,赤霄会自然而然地靠近,坐在她身侧,不再是远远观望,而是会凑过来,指着书页上的某处,低声询问:“爹爹,这话本讲的是什么?有趣吗?”温热的气息偶尔会拂过她的耳廓。 当她修炼术法,赤霄在一旁指导时,也不再仅限于言语点拨。他时常会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调整她凝聚妖力的姿势;或是轻轻扶着她的腰背,纠正她运气时细微的偏差。那触碰短暂却不容忽视,带着灼人的温度。 每月一次的灵泉浸泡,变化更为明显。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保持距离坐在对面,而是直接紧挨着她坐下,极近的距离使得两人的胳膊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赤霄甚至会将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泉边,姿态亲昵,仿佛将她半圈在自己的领地之内。那看似随意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最让银烬感到异样的是,每当她在路上遇见白云羿打算闲聊几句时,赤霄总会“恰好”出现。并以各种理由,极其自然地插入两人之间,用他那高挑的身躯巧妙地将白云羿隔开,然后三言两语便将话题引向别处,或是直接带着她离开。 就连神经大条的白云羿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子异样,私下里偷偷跟银烬吐槽:“阁下,我怎么觉得……赤霄最近好像特别不待见我?我一靠近您,他眼神就跟刀子似的……” 说完还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 银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回想起关于赤霄那饱受欺凌、无依无靠的童年,再结合这具身体原主对赤霄那份堪称“救赎”的意义,一个合理的解释在她心中逐渐清晰—— 这大概是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在经历了漫长的失去后,对失而复得的“长辈”所产生的、过于强烈的独占欲吧。 他害怕再次被抛下,害怕属于自己的温暖被旁人分走,所以才会用这种略显笨拙甚至霸道的方式,试图将她牢牢地圈定在自己的视线和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内,驱赶一切可能存在的“威胁”。 理解归理解,但赤霄这突如其来、且愈发猛烈的独占欲,让银烬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困扰。 这样密不透风的关注和显而易见的占有欲,如同原本只是涓涓细流的溪水,骤然变成了汹涌的浪潮,不断拍打冲击着她习惯性保持疏离的心防。她本性喜静,习惯与人保持距离,赤霄如今这般近乎粘人的姿态,虽然源于依赖,却实实在在地侵扰了她习惯的个人空间和那份淡漠的自由。 平心而论,对于赤霄,她并不讨厌。甚至可以说,在这陌生的世界,赤霄是她唯一能感受到的、颇为真实的温暖。 但问题的核心在于,赤霄所有炽热的情感——那份深沉的依赖、强烈的占有、以及眼底偶尔闪过的、她不愿深究的复杂光芒——无一例外,都是投递给这具身体的原主。 而她,只是一个占据了巢穴的异世之魂。她顶着“狐妖银烬”的皮囊,承受着本不属于她的浓烈感情,内核却终究是另一个人。她无法以原主的心态去回应那份孺慕与深情,更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基于误会的守护与偏爱。 这种错位感,让她时常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窃取了别人的珍宝,即便这并非她所愿。 是不是……应该开始划清界限了?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便带着一种必然的沉重。 但具体要如何做? 直接摊牌,告知他自己并非原主? 这个想法刚一冒头,就被银烬自己否决了。且不说赤霄是否会相信这等离奇之事,就算信了,后果会如何?她几乎能想象到那双金瞳中会爆发出何等毁天灭地的绝望与疯狂。一个处理不好,恐怕会彻底刺激到他,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这无异于一场豪赌,风险太大。 那么,潜移默化地疏离? 逐渐减少接触,对他的靠近表现出明确的抗拒,不再回应那些过界的亲昵,让他慢慢意识到“爹爹”变得不同了,变得冷淡了,从而自行退却? 这似乎是一个更温和、更可行的办法。但……看着赤霄那副将她视为全世界中心、仿佛稍微远离便会碎裂的模样,银烬几乎能预见到,哪怕只是细微的疏远,都可能在他敏感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个过程,对双方而言,恐怕都是一种煎熬。 银烬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棘手。 她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青丘沉静的夜色,月光洒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映出一种复杂的茫然。 或许,该找个机会,稍微推开他一点了。 至少,不能再让他这样毫无界限地靠近。 为了他好,也为了自己能在这错位的身份中,喘一口气。 第108章 乌尔莎 就在银烬暗自苦恼,尚未想出具体有效的与赤霄稳妥拉开距离的办法时,青丘迎来了近段时间来除银烬外的第二位访客。 这日,银烬正与赤霄在洞府前的空地上切磋法术。与其说是切磋,不如说是赤霄在单方面指导,他总能精准地指出银烬施法时细微的滞涩之处,并耐心演示。两人距离极近,赤霄的手偶尔会“不经意”地扶上她的肘部或后背,帮她调整姿态。 就在银烬思考着该如何自然避开下一次接触时,一道清脆响亮、充满活力的女子嗓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骤然响彻了整个青丘山域:“赤霄——!我来啦!快出来!” 这声音极具穿透力,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快和熟稔。 赤霄闻声,脸色一变,眉头微蹙,手中引导的妖力瞬间收敛。他迅速对银烬道:“爹爹,你先在此稍等,我去处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与麻烦。 说罢,他也不等银烬回应,赤色光华一闪,人已化作流光,径直朝着青丘正山门的方向飞去。 银烬被他这突然的反应勾起了好奇心。她略一沉吟,也施展身法,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想看看是何方神圣,能让赤霄露出那般表情。 当她悄然落在离山门稍微有些距离的一棵古树的枝桠上,隐去自身气息向下望去时,只见赤霄已然站在山门处的玉石牌坊下,而他对面,正站着一名少女。 那少女一身打扮与青丘狐族的精致雅逸截然不同,充满了野性不羁的风情。一头未经打理的银灰色长发,发质粗韧,只用一根粗糙的牛皮绳在脑后高高束起一束,像极了蓬松的狼尾,随着她的动作肆意晃动。牛皮绳的末端,系着小巧的银铃,在她转头动作间,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声响,活泼又醒目。 少女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眼睛大而圆,是清澈透亮的浅棕色,此刻正亮晶晶地盯着赤霄。两颊点缀着几颗细小的雀斑,非但不显瑕疵,反而更添了几分俏皮与天真。她上身穿着一件赤红色的束腰短褂,领口与袖口镶嵌着银灰色的狼毫滚边,显得利落又精神。下身则是便于行动的阔腿裤,裤脚利落地塞在一双看起来有些磨损的鹿皮短靴中。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束着的一条略显陈旧的棕色宽皮带,上面琳琅满目地挂着一把造型古朴的匕首、一个皮质酒囊,以及一串由大小不一的兽牙和斑驳的古铜钱串成的腰链,随着她身体的轻微晃动,兽牙与铜钱碰撞,发出与银铃交织的、独特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团热烈而奔放的火焰,与青丘静谧灵秀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鲜活生命力。 此刻,少女正双手叉腰,仰着头看着面色冷淡的赤霄,脸上洋溢着灿烂无比的笑容,声音清脆如黄鹂:“赤霄!收到你的信,我便极力说服父王让我来找你了!怎么样,够意思吧?”少女语气熟稔又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赤霄面容冷淡,并未理会乌尔莎那热情洋溢的笑容,只简洁地道:“跟我来。”说罢,便转身在前引路。 乌尔莎也不介意,似乎早已习惯他这般态度,对身后两名沉默魁梧的狼族护卫挥了挥手,便脚步轻快地跟上了赤霄的步伐,腰间的银铃和兽牙铜钱链叮当作响,在这清幽的青丘山路上显得格外突兀。 赤霄直接将三人带到了他日常处理族务的石殿。他挥退了殿中侍立的狐族,石门缓缓合上。 不待乌尔莎再次开口,赤霄便开门见山,语气没有任何寒暄:“我的请求,在信中已经说得很清楚。需要借用贵族圣物定魂珠一用。那么,西荒那边的意思是?” 乌尔莎见他如此直接,也收起了几分玩笑的神色,浅棕色的眼眸直视着赤霄,同样爽快地给出了答案:“我父王说了,定魂珠乃我狼族圣物,关乎一族气运,绝不外借。”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带着势在必得的笑容,“但是——只要你娶了我,做了我们狼族的女婿,那定魂珠便是我的嫁妆!到时候,你想怎么用,还不是你说了算?” 这个条件,显然在赤霄的预料之中,却也让他金瞳中的冷意更甚。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拒绝:“这个条件,不行。”他语气强硬,不留丝毫转圜余地,“除了这个,其他条件你们可以随便开。只要我能做到,只要青丘有,绝不推辞。” 乌尔莎见他拒绝得如此干脆,眨了眨大眼睛,并不气馁,反而又抛出了一个更具诱惑力的筹码:“哎呀,赤霄你别急着拒绝嘛!父王还说了,你若娶了我,那西荒与青丘便可正式结为邦交!从此以后,西荒的特产、矿藏、灵材,都可优先供青丘取用!而且,我们西荒狼族特有的辅助修行的秘法,也可与狐族共享,我们西荒将全力扶持青丘,助你们重回千年前的鼎盛之况!” 她的话语极具煽动性。一千多年前,青丘狐族确实人才辈出,在凡界妖修中地位尊崇,风光无两。可惜,前一任青丘之主野心膨胀,飞升后竟企图攻打天宫,最终引来天宫降罚,导致青丘族中精锐死伤殆尽,从此一蹶不振,地位也大不如前。乌尔莎提出的条件,无疑是戳中了青丘如今最深的痛处和最大的渴望——重现昔日荣光。 然而,赤霄听完,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动容之色,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他淡漠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疏离:“青丘如何,是兴是衰,与我何干?我坐这妖尊之位,并非为了光复青丘旧日荣光。”当初选择坐上这妖尊之位只因可获得更好的修炼资源,助他早日修成仙境去寻爹爹。 他再次重申,目光锐利地看向乌尔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除了娶你,其他条件,随便开。” 乌尔莎听着赤霄那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的拒绝,看着他冷硬如磐石般的侧脸,先前那份故作爽朗的伪装终于维持不住,一丝清晰的失落和受伤浮现在她浅棕色的眼眸中。 她咬了咬下唇,带着不甘和委屈,质问道:“做我的道侣,就让你这么难以接受吗?赤霄,我乌尔莎在西荒,也是无数妖族追求的对象,我就……真的一点都入不了你的眼?” 赤霄眉头微蹙,似乎不耐于这种无意义的纠缠,但他还是给出了回答,声音依旧冷淡:“我一开始便同你说过,我不可能喜欢你。我有喜欢的人。” 这句话,乌尔莎听过无数次。百年来,她每次表明心迹,得到的都是这个回应。她一直以为这只是赤霄搪塞她的借口,只因这百年来,他身边别说伴侣,连个稍微亲近些的女妖都未曾出现过,清心寡欲得如同苦修者。 此刻,她索性将这层窗户纸捅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有喜欢的人?好!那你告诉我,她是谁?这百年来,我从未见你身边有过任何女妖!若你当真心有所属,你告诉我她的名字!只要确有其人,我乌尔莎拿得起放得下,自愿放弃,绝不再纠缠!” 她紧紧盯着赤霄,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赤霄抿紧了唇,金瞳中暗流汹涌。 那个深埋于心底的名字,那个占据了他全部心神的身影,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呼之欲出。 但他不能说出来,至少现在不能。 让爹爹知晓了他这大逆不道的心思,他不敢想象爹爹会如何反应。以爹爹那疏离淡漠的性子,极大的可能会被吓跑,甚至可能会彻底远离他。他承受不起再次失去的风险。 其次他如今虽为青丘妖尊,但青丘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某些老家伙仍在暗中观望。他羽翼未丰,尚未完全掌控全局。若此事爆出,那些本就对他多有微词、觊觎妖尊之位的势力,定会以此为由大肆攻讦,他绝不能将爹爹置于那般风口浪尖的处境。 赤霄的闭口不言,落在乌尔莎眼中,却成了最好的印证。 乌尔莎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她声音带着颤音,追问道:“说不出来?还是根本不存在?赤霄,你对我……难道就真的没有半分喜爱之情吗?哪怕一点点?” “没有。”赤霄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如同冰锥刺入乌尔莎的心口。 乌尔莎的脸色微微发白,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最后一丝希冀:“那当年……在黑水河畔,你为什么要拼死救我?”那是她情愫萌生的开端,是她所有执念的源头。 赤霄看着她,金瞳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纯粹的理性计算:“因为你是西荒狼王的独女。你若在青丘地界出事,西荒与青丘必起争端,会很麻烦。” 仅仅……是因为麻烦? 乌尔莎踉跄了一下,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她死死盯着赤霄,一字一句地问:“仅此……而已?” 赤霄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清晰而残忍地吐出四个字:“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将乌尔莎百年的痴念与自以为是的特殊,砸得粉碎。 她怔怔地看着赤霄,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冷漠与疏离,终于明白,自己这满腔热情,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可笑的一厢情愿。他对她,无关风月,只是权衡利弊。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难堪涌上心头,让乌尔莎几乎站立不稳。她猛地转过身,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好,好一个仅此而已!” 说完,她不再停留,几乎是狼狈地冲出了石殿,那叮当作响的银铃声和腰链声,此刻听来,只剩下仓皇与凌乱。 两名狼族护卫见自家公主跑了,目光晦涩地看了赤霄一眼,连忙追了上去。 赤霄站在原地,看着乌尔莎消失的方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几分。 定魂珠的路,看来是走不通了。 他必须尽快,找到其他方法。 另一边,出于对那位陌生少女的好奇,银烬想到了她在青丘少得可怜的“人脉”之一的白云羿。她寻到了仍在主道上履行惩罚的白云羿。 白云羿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唉声叹气地计算着遥遥无期的刑期,一抬头看见银烬朝他走来,那神情明显是来找他的,顿时眼睛一亮,拿着扫帚就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容:“阁下!您怎么来了?是上次借的话本都看完了,想再借几本新的吗?” 银烬摇了摇头,开门见山道:“不是。是想跟你打听个人。” 她回忆了一下在山门口看到的那道身影,描述道:“今日在山门处见到一个女子,银灰色头发束得很高,系着铃铛,穿着红色短褂,腰间挂着狼牙和铜钱,眼睛是浅棕色的。你可知道她是谁?” 白云羿一听这描述,立刻了然,带着点八卦的语气说道:“哦!您说她啊!我知道,那是西荒狼族狼王的独生女儿,叫乌尔莎!” 西荒狼族?银烬心中一动,立刻联想到了之前苏慕长老提及的、能解除她神魂禁锢的关键之物——定魂珠,正是西荒狼族的圣物。看来这位乌尔莎公主突然到访青丘,多半与此事有关。 白云羿没注意到银烬的思绪,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点分享秘闻的兴奋:“阁下您刚来可能不知道,这乌尔莎公主啊,可是喜欢赤霄喜欢得不得了!主动追求了好久呢!” 银烬闻言,倒是升起了一丝兴趣。赤霄那样冷淡的性子,居然也会有如此热烈的追求者?她示意白云羿继续说下去。 白云羿见银烬有兴趣,说得更起劲了:“这事儿说起来,还得追溯到赤霄刚坐上妖尊之位那会儿。当时西荒狼王乌蒙带着女儿乌尔莎前来道贺。结果这乌尔莎公主性子野,嫌庆典无聊,自己偷偷溜出去乱跑,跑到青丘山域外的黑水河那边玩,不知怎么的遇到了危险,差点丢了小命!正好当时赤霄在附近,是他出手把人给救下来的!” 他比划着,仿佛亲眼所见一般:“您想啊,英雄救美!那乌尔莎公主当时年纪也小,这一下可不就芳心暗许了嘛!从那以后,她就隔三差五地往青丘跑,明里暗里地表示心意,这都坚持一百多年了!毅力可嘉啊!”白云羿说着,还啧啧称奇。 银烬安静地听着白云羿绘声绘色地讲述那段“英雄救美”的往事,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思虑万千。 赤霄最近那密不透风的关注和愈发明显的占有欲,实在让她感到困扰,甚至有些喘不过气。她正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方法来拉开彼此的距离,既不伤害他,又能为自己争取一些喘息的空间。 而此刻,乌尔莎的出现,以及她对赤霄的执着追求,仿佛在迷雾中点亮了一盏灯。 这乌尔莎,倒是难得的、除了自己之外,与赤霄有着明确交集的存在。 一个念头在银烬心中悄然滋生:是不是……可以从这位乌尔莎公主入手? 若能促成她与赤霄之间的感情,让赤霄的心思被这一段情爱关系所占据,那么他对自己这份过于沉重的、基于“父子”名分的执着与独占欲,是否就能自然而然地转移或消解? 毕竟,有了老婆忘了爹,不是常见的剧情走向么…… 这个想法让银烬顿感豁然开朗。这似乎比她自己生硬地疏远或直接摊牌要温和得多,也更具可行性。乌尔莎本身就对赤霄有意,自己只需要在背后稍加推动,制造一些机会,或许就能水到渠成。 “白云羿,”银烬打断了白云羿的讲述,语气依旧平淡,“这位乌尔莎公主……平时都喜欢些什么?性子如何?” 白云羿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银烬为何突然对乌尔莎的喜好这么感兴趣,但还是努力回想着:“她啊……好像特别喜欢热闹,喜欢喝酒,喜欢听各族的新奇故事,还特别喜欢漂亮的东西。性子嘛挺直率的,高兴不高兴都写在脸上……” 银烬默默记下,一个模糊的计划雏形,开始在她心中缓缓勾勒。为了自己能获得清净,也为了……让赤霄或许能拥有一段较正常的感情,她决定,试着当一回“月老”。 第109章 出师未捷身先死 银烬心中盘算着她的月老计划,正沿着林间小径往回走,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道带着哭腔却又强装凶狠的呵斥声:“你们走开!不许再跟着我了!再跟着……再跟着我就真的生气了!” 声音的主人正是那位西荒狼族的公主乌尔莎。只见她肩膀微微抽动,那双浅棕色的大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用力瞪着身后两步远、一脸为难的两名狼族护卫。 那两名护卫身材魁梧,此刻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进退两难。 银烬脚步一顿,清冷的眸光落在乌尔莎那强撑着的、委屈又受伤的背影上。 这不是未来的干儿媳妇么?看样子是在赤霄那里受了不小的打击。 心念电转间,银烬觉得这或许是一个拉近关系、实施计划的好机会。她调整了一下表情,缓步走了过去。 银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三人的注意。 乌尔莎警惕地回过头,泪眼朦胧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流泻着月华般光泽的银发,随即对上了一双清澈剔透、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琥珀色眼眸。眼前人的容貌绝色清冷,如同雪巅之上悄然绽放的冰莲,肌肤白皙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挑不出一丝瑕疵。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便弥漫着一种疏离又纯净的气息,与青丘狐族普遍带着媚意的美貌截然不同。 乌尔莎看得呆了一瞬,连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惊艳冻住,硬生生地止住了滑落的趋势。 两名狼族护卫也瞬间绷紧了神经,上前半步,隐隐将乌尔莎护在身后,目光带着审视与惊艳看向银烬。 银烬无视了那两名护卫的戒备,目光直接落在表情有些呆愣的乌尔莎身上,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需要帮忙吗?” 乌尔莎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看对方看呆了,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烫。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依旧倔强地说:“不用!我没事!”但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那两名如影随形的护卫,意思很明显。 银烬了然,转而看向那两名狼族护卫,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青丘之内,她很安全。你们可以退远一些等候。” 两名护卫对视一眼,有些犹豫。见对方气度不凡,而且确实是在青丘地界…… 乌尔莎见状,立刻顺着银烬的话,对着护卫跺了跺脚:“听到没有!这位……这位姐姐说了我会很安全!你们快走开啦!烦死了!” 护卫见公主态度坚决,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银烬,最终权衡之下,还是躬身行了一礼,缓缓退到了远处,但仍保持在能随时看到乌尔莎的范围内。 赶走了护卫,乌尔莎这才松了口气,但面对陌生的银烬,又有些局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兽牙腰链,小声说了句:“……谢谢。” 银烬看着她这副明明难过却强装坚强的模样,并未纠正对方错误的称呼,而是语气平淡地说道,“不必,”她的目光扫过乌尔莎微红的眼眶,“心情不好时,独自待着容易钻牛角尖。青丘后山有处瀑布,景致很不错,水声也能静心。要去看看么?” 乌尔莎默默地点了点头。 银烬带着乌尔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青丘后山的林荫小径中。越往里走,水声便愈发清晰,从最初的隐约轰鸣,逐渐变得震耳欲聋。 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道巨大的白练如同银河倒泻,从数十丈高的悬崖上轰然砸落,撞击在下方深不见底的碧潭之中,激起千堆雪浪,水雾弥漫,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潭水周边怪石嶙峋,长满了湿滑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汽和草木的清新气息。瀑布的轰鸣声几乎掩盖了一切杂音,确实是个能让烦躁心灵暂时沉寂下来的地方。 乌尔莎看着这壮观的景象,原本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但眉眼间的郁结之色仍未散去。她找了个平坦的大石头坐下,抱着膝盖,目光有些失神地望着飞流直下的瀑布。 银烬走上前,指了指那奔腾不息的水幕,对乌尔莎说道:“若是心情不好,可以将烦恼喊出来。在这里,再大的声音也会被水声吞没,没人会听到。” 乌尔莎看着那仿佛能冲刷一切烦恼的瀑布,心念一动。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双手拢在嘴边,对着瀑布用尽力气大声喊道: “赤霄——!你这个大混蛋——!” “为什么不喜欢我——!” “冷冰冰的石头!木头疙瘩——!” “我讨厌你——!” 她一遍遍地喊着,将积压了百年的委屈、不甘和愤怒,连同泪水一起,尽情地宣泄出来。喊到后来,声音都带上了嘶哑,但胸口的憋闷却仿佛真的随着这声声呐喊,被那巨大的水幕带走、砸碎、融入了深潭之中。 银烬在一旁静静地站着,默默听着少女带着哭腔的控诉。 终于,乌尔莎喊累了,声音也哑了,她脱力般地坐倒在旁边的石头上,大口喘着气。奇异的是,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绝望和伤心,在这样肆无忌惮的宣泄后,竟然真的平息了不少,虽然依旧难过,但至少不再那么撕心裂肺。 她转过头,看向身后始终安静的银烬,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真诚地说道:“姐姐,谢谢你……我感觉,好像真的……好一点了。” 因为银烬之前的出手相助,再加上对方绝世的容貌和此刻安静的陪伴,乌尔莎对她产生了极大的好感和信任。心情稍微平复后,她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开始对着银烬倒苦水,将百年来的追求、一次次被拒绝的细节,以及今日赤霄那冷酷的“仅此而已”,都絮絮叨叨地说了出来。 在交谈中,银烬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乌尔莎坚信赤霄口中“有喜欢的人”只是一个拒绝她的借口,理由是百年来从未见过那人出现。 然而,银烬基于对赤霄的了解,心中却有不同的判断。以赤霄那般执拗的性子,若真想彻底拒绝,大可不必编造一个如此容易被戳破的谎言,他完全可以用更冷酷的方式。他既然多次提及“有喜欢的人”,那么这件事,大概率是真的。 那么……赤霄确实是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这个认知,让银烬原本企图撮合乌尔莎与赤霄的计划,尚未真正开始,便遭遇了致命的打击。 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银烬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既然赤霄心有所属,那她便不能乱点鸳鸯谱,只是对象可能需要转换一下了。要解决赤霄过于黏着自己的问题,核心在于让他将情感投注到其他人身上。那么,找到他真正喜欢的那个人,并促成他们,效果岂不是一样?甚至可能更好? 那么……那个被赤霄藏在心里、不惜以沉默来保护的人,会是谁呢? 银烬快速在脑海中过滤着可能与赤霄有交集的女性。织绮?辈分和身份似乎不太对,还是他在外游历时结识的什么人?线索太少,如同迷雾。 “他说他有喜欢的人……可是,一百多年了,我从来没见过那个人!你说,他是不是在骗我?”乌尔莎带着哭腔的絮叨将银烬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银烬侧过头,看着少女被水汽打湿的侧脸和那微微嘟起的嘴唇,意识到:无论赤霄喜欢的人是谁,要让那段感情有发展的空间,首先得让眼前这位执着的追求者放手。 于是银烬收敛心神,调整了策略,开始劝解乌尔莎。 “或许,”银烬的声音清冷,“他确实有苦衷。” “苦衷?能有什么苦衷?”乌尔莎猛地转过头,浅棕色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忿,“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不能说出来?除非……那个人根本不能见光!”她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声音拔高,“难道……他喜欢的是有夫之妇?或者是什么身份禁忌之人?” 银烬眸光微动,乌尔莎这猜测……倒也不是没有可能,莫非赤霄喜欢的真是什么有夫之妇?!她心头为这个猜测震惊之余,但也并未忘记如今的首要目的,继续劝解道:“或许,他只是想保护那个人,不愿将其置于风口浪尖。” “保护?”乌尔莎咀嚼着这个词,眉头皱得更紧,“以他如今青丘妖王的地位,还有什么人是他保护不了的?除非……”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黯淡下去,“除非那个人,本身就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这个猜测让她更加难受了。 银烬看着她迅速萎靡下去的神情,适时地换了个方向引导:“既然他心意难测,为何不将目光放回自己身上?”她指了指那奔腾不息的瀑布,“你看这瀑布,它从不在乎下方的潭水是否接纳它,它只是遵循自己的轨迹,倾泻而下,成就自己的壮观。” 乌尔莎怔怔地看着瀑布,似乎在思考银烬的话。 银烬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旁观者的清醒:“执着于一个明确拒绝你的人,消耗的是自己的心神。你是西荒狼族的公主,草原上最自由的明珠,你的世界,不该只围绕一个人旋转。” 这些话,若是旁人说,乌尔莎或许会觉得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但由眼前这个清冷如月、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人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瀑布的水声似乎都成了背景音。她忽然抬起头,看向银烬,眼神里少了几分冲动,多了几分认真的迷茫:“可是……喜欢了那么久,已经成为习惯了。要放下,谈何容易?” “没人让你立刻放下。”银烬平静地说,“只是,别再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系在他一人身上。青丘很大,西荒也很大,世界更大。或许,当你不再只盯着那一处风景时,会发现其他值得驻足的美好。” “不要……只盯着一处风景吗?”乌尔莎望着银烬那双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平静眼眸,又看了看那气势磅礴、一往无前的瀑布,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闷气,似乎随着轰鸣的水声,消散了一些。她依然难过,依然不甘,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只觉得前路一片漆黑,被绝望彻底淹没。 “谢谢你……姐姐。”乌尔莎小声说道,声音真诚,“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银烬。” 水雾氤氲中,银烬声音清冷地报出自己的名字。 乌尔莎还沉浸在方才被开解的复杂情绪里,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银烬……真好听的名字,” 她习惯性地又想称呼对方为姐姐,以表达亲近。 然而,银烬却在她开口前,平静地补充了一句,语气淡然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另外,不是姐姐。我是男的。” “……诶??!”乌尔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那双浅棕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着眼前的人—— 那一头流泻的、泛着冰冷光泽的银发,那张精致绝伦雌雄莫辨、线条清晰利落的脸庞,那平坦的胸部,那虽然纤细却不失挺拔的身姿…… 刚才因为对方过于惊艳的容貌和清冷出尘的气质,她先入为主地将其归为了绝世美女。 可现在,被一语点醒,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的身高确实比一般女子要高挑,肩膀的骨架也更宽一些,只是被那身素雅的衣袍遮掩了。而且,那清冷的声线,虽然悦耳,但仔细听来,确实更偏向男子的清越,而非女子的柔媚。 男的?! 这么好看的人,居然是男的?! 乌尔莎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一柄重锤砸中,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脸上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脖子,比刚才哭的时候还要鲜艳。 她想起自己刚才还拉着对方的袖子哭诉,还一口一个“姐姐”地叫……天呐!她都干了些什么?! “对、对不起!!”她猛地从石头上跳起来,手足无措,语无伦次,“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看出来!我、我……”她窘迫得恨不得立刻跳进眼前的深潭里冷静一下。 银烬看着她这副慌乱的模样,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淡淡道:“没事。误会而已。” 她的平静反而让乌尔莎更加无地自容。她偷偷抬眼,再次看向银烬,心情却与刚才完全不同了。少了那份对“姐姐”的依赖和亲近,多了几分对“男性”的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更加复杂的好奇。 银烬…… 她默默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名字。 青丘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位……特别的狐妖? 而且,不知为何,在最初的震惊和尴尬过后,她看着银烬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心中因赤霄而起的剧烈波澜,竟奇异地又平息了几分。 或许,这世上的风景,确实并不只有赤霄那一处。 第110章 包在我身上 第二日,乌尔莎主动找上赤霄,来到了昨日的石殿中。 赤霄抬眼见是她,金瞳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以为她仍是来纠缠联姻之事。不待乌尔莎开口,他便率先冷声道:“我的态度,昨日已经说得足够清楚。除了娶你,其他任何条件,只要我做得到,只要青丘有……” 他公式化的话语尚未说完,乌尔莎却出乎意料地打断了他。 “我不是来逼你娶我的。”乌尔莎的声音比昨日平静了许多,那双浅棕色的眼眸里,虽然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难过,却多了一份清醒和决断,“定魂珠一事,我会尽力帮你去求父王松口。” 她顿了顿,迎上赤霄陡然变得惊疑的目光,继续说道:“就当是……报答你当年在黑水河的救命之恩。” 这番话,与往日那个执着的少女判若两人。赤霄确实感到了惊奇,他微微蹙眉,审视着乌尔莎,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以及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背后是否另有目的。 就在这时,石殿门口光线一暗,一道素色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银烬。 银烬本是打算来找赤霄,想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关于他“喜欢的人”的信息,却没想到乌尔莎也在这里。 殿内的两人同时看到了进来的银烬,几乎是下意识地同时开口。 “银烬姐……” 乌尔莎嘴唇微张,那个习惯性的“姐”字音脱口而出,却在半途猛地刹住,硬生生吞回了喉咙里,脸上迅速掠过一丝尴尬的红晕。她想起了昨日瀑布边的那个惊人事实。 而与此同时,赤霄那低哑柔媚的嗓音,已经清晰无比、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唤出了那个让乌尔莎瞬间石化的称呼—— “爹爹。” 爹……爹?! 乌尔莎整个人如同被一道九天玄雷直直劈中天灵盖,继知晓银烬性别后她又一次被银烬的身份震惊得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了看神色如常的赤霄,又猛地转头看向刚刚走进来面容平静无波的银烬。 爹……爹?! 赤霄叫银烬……爹爹?! 那个好看得不像话的银烬,是赤霄的……爹?! 这信息量太过巨大,太过匪夷所思。乌尔莎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两人,失去了所有反应。 而银烬,看着殿内这诡异的气氛,以及乌尔莎那副仿佛见了鬼般的表情,心下也是了然。她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觉得……这层关系,似乎又把水搅得更浑了些。 银烬看着乌尔莎那副魂飞天外、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的模样,不由得轻咳了一声,试图将那飘远的魂魄拉回来。 清亮的咳嗽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乌尔莎猛地一个激灵,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她依旧是一脸难以置信,浅棕色的眼眸在赤霄与银烬之间来回疯狂扫视,仿佛想从两人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最终,她抬手指着银烬,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有些变调,几乎是尖声问了出来:“银、银烬……你、你居然是赤霄的爹?!!”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对他们两人的关系表示震惊和质疑了。银烬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用她一贯平淡的语气解释道:“不是亲生的。是干的。” 然而,这个解释显然无法完全打消乌尔莎心中的滔天巨浪。干的?干的爹就能长得这么……这么……她词穷了,在她印象中能当爹的人应该都是她父王那般胡子拉碴,看起来颇有些年纪的。 而另一边,赤霄敏锐地捕捉到了乌尔莎对银烬那过于“熟稔”的直呼其名,以及银烬那仿佛早已认识对方的态度。他金瞳微眯,一丝不悦和探究迅速闪过,侧头看向银烬,语气带着明显的疑问:“爹爹,你认识乌尔莎?” 他记得昨日乌尔莎到来时,爹爹并未与她碰面。怎么才过了一日,这两人似乎已经相识,而且乌尔莎还如此直接地称呼爹爹的名字? 银烬面对赤霄的询问,神色不变,坦然地点了点头:“嗯,昨日在主峰路边偶然遇见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赤霄的心却猛地一沉。 主峰路边?偶然遇见? 乌尔莎都跟爹爹说了什么?爹爹性子冷淡,几乎不主动与人结交,又怎会与初次见面的乌尔莎好似颇为熟稔的模样? 无数个疑问瞬间涌入赤霄的脑海,让他看向乌尔莎的目光不自觉地又冷了几分。这个乌尔莎,昨日才在自己这里受了挫,转头就去接近爹爹?她到底想做什么? 石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乌尔莎努力消化着“银烬是赤霄干爹”这个事实,完全没注意到赤霄那冰冷的视线,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两人这关系实在匪夷所思。 赤霄则因银烬与乌尔莎的“偶遇”而心生疑虑,金瞳中的审视意味愈发明显。 银烬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或者说她察觉到了但并不在意。她今日来找赤霄本是有事,此刻见乌尔莎也在,便暂时按下不提,只是对赤霄道:“你们先谈正事。” 说罢,便自顾自地走到一旁,随手拿起架子上的一块玉简把玩起来,姿态闲适,仿佛只是来串个门。 她这般坦然的态度,反倒让赤霄心中的疑虑稍稍减轻了些许。或许……真的只是巧合? 赤霄将目光重新投向乌尔莎,语气依旧冷淡,但比起方才的锐利,稍微缓和了些:“你方才说,愿意帮忙求取定魂珠,此话当真?” 乌尔莎这才从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认真而诚恳:“当真。我乌尔莎说话算话。救命之恩,理当报答。我会尽力说服父王,但……成不成,我不敢保证。” 在乌尔莎表示自己会极力劝说自己父亲后,殿内紧绷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然而,一直安静待在旁边的银烬却忽然开口,语气有些无所谓地插话道:“其实,这定魂珠……也并非非要不可。” 她本就对探寻原主的记忆兴致缺缺,觉得现在这般无牵无挂的状态也挺好。更何况,若是恢复记忆,可能要面对更多属于原主的复杂情感和因果,于她而言,未必是好事。 然而,银烬话音刚落,赤霄却立刻转头看向她,金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语气甚至有些急切地反驳:“不行!爹爹,定魂珠是目前为止,苏慕长老所知的、唯一有可能在不伤及你神魂的前提下,解除禁锢、让你恢复记忆的希望!” 他看向银烬的眼神充满了执着,仿佛找回她的记忆是他此刻最重要、甚至唯一重要的事情。这份过于沉重的重视,让银烬心头再次泛起那种微妙的压力感。 紧接着,赤霄重新转向乌尔莎,语气郑重地重申:“乌尔莎,你若能说服狼王借用定魂珠,此恩我赤霄必当重报。除了娶你这一条,其他任何要求,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青丘所有,皆可应允。” 除了娶你这一条…… 银烬原本平静的银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 她这才恍然明白,原来西荒之前提出借用定魂珠的条件,竟然是要求赤霄娶乌尔莎! 这就难怪了…… 银烬心下暗道。 难怪昨日赤霄那般不留丝毫余地拒绝乌尔莎了。 同时,她也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赤霄为了让她恢复记忆,究竟愿意做到何种地步——除了触及他绝对底线的事情,他几乎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这份认知,并没有让银烬感到轻松,反而让她觉得那份由深厚情感带来的负担,似乎又沉重了几分。她看着赤霄那写满坚持的侧脸,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家伙……何必如此执着。 那些被遗忘的过去,对他而言,就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到……甚至可以让他拿除了婚姻之外的一切去交换? 而乌尔莎在听到赤霄这番话,得知这定魂珠是要用在银烬身上,是为了解除她神魂禁锢恢复记忆时,她那双浅棕色的眸子一亮,猛地一拍胸脯,发出清脆的响声,脸上绽放出灿烂又带着几分侠气的笑容,声音响亮地道:“原来定魂珠是要给银烬额……”她顿了顿,视线投向银烬位置,一时纠结要如何称呼银烬。 “没事,直接叫我名字即可。”银烬浑然不在意地道。 “既然是用在银烬你身上,那放心!包在我身上!”乌尔莎语气斩钉截铁地接话,带着西荒儿女特有的豪爽,“我一定会想办法让父王答应借出定魂珠!赤霄你等着我的好消息!” 乌尔莎的态度转变之快,让赤霄都微微怔了一下。之前明明还是没什么把握的口气,此刻却因为帮助的对象是银烬,而瞬间充满了干劲和决心。 赤霄看着乌尔莎眼中那明显针对银烬的纯粹的热情和保证,金瞳中暗潮涌动,他微微颔首回应道:“那便有劳了。” 乌尔莎嘿嘿一笑,又偷偷瞥了银烬一眼,这才干劲十足地转身离开,那叮当作响的银铃声和腰链声,此刻听起来都充满了昂扬的斗志,与昨日的仓皇凌乱截然不同。 殿内仅剩下两人。 赤霄站在原地,金瞳中的情绪复杂难辨。乌尔莎那前倨后恭的态度转变太过明显——昨日还因他的拒绝而伤心愤怒,今日一得知定魂珠是用在银烬身上,竟立刻拍着胸脯打下包票,那瞬间亮起的眼神和毫不迟疑的承诺,绝非仅仅出于报答救命之恩那么简单。 她态度的转变,分明是冲着爹爹去的。 这个认知让赤霄心底那股莫名的焦躁再次升腾起来,如同暗火灼烧。他发现自己似乎低估了银烬对旁人的吸引力,无论是白云羿,还是这个乌尔莎,都似乎很容易就对爹爹产生好感和亲近。 他转向银烬,目光深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审慎,开口询问,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爹爹,你与乌尔莎……当真是偶遇?你们……说了些什么?” 他试图从银烬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些许蛛丝马迹。他不相信仅仅是路边偶遇,就能让乌尔莎对爹爹如此另眼相看,甚至改变了对自己苦苦纠缠百年的执着。 银烬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心中了然。赤霄的敏锐和多疑,她早已预料到。她神色未变,依旧用那平淡无波的语气回答,真假参半:“嗯,在主峰路边见她似乎心情不佳,站着说了两句。” 她省略了瀑布边的长谈和开解,只提炼出最表浅的相遇。这并非存心欺骗,只是觉得那些关于情感开导的细节,若说出来,恐怕会让赤霄的疑虑更深,引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她深知赤霄对她那过分的在意。 “心情不佳?”赤霄精准地捕捉到这个词汇,金瞳微眯。乌尔莎为何心情不佳,他心知肚明。正是因为他昨日的冷酷拒绝。而爹爹却在她心情最低落时“偶遇”了她,还“站着说了两句”? 说了什么?安慰她了吗?是如何安慰的? 无数个问题在赤霄脑海中盘旋,让他心绪不宁。他看着银烬那双清澈却仿佛隔着一层迷雾的眼眸,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无力感——爹爹就在眼前,他却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无法掌控的地方悄然发生着变化。 银烬看着赤霄那明显并未完全信服、反而更加晦暗难明的眼神,心中也是无奈。她确实无法理解乌尔莎为何因她而转变态度如此之快,只觉得这狼族公主的心思也如同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 她无意在此事上多做纠缠,便主动转移了话题,清冷的眼眸直视着赤霄,话锋一转,她并未选择一开始决定询问的关于“喜欢的人”的话题,而是用平淡无波的语气抛出了一个自觉不痛不痒的提议:“赤霄,跟你商量个事。要不以后还是别叫我‘爹爹’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建议,补充道:“反正也不是亲的。” 赤霄脸上的表情却在瞬间凝固。 金瞳中的探究和疑虑在刹那间被难以置信和一丝慌乱取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声音都拔高了些许:“为什么?!”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受伤。他紧紧盯着银烬,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那上面只有一片平静的认真。 “称呼而已,何必执着。”银烬语气依旧平淡,试图让这件事听起来无足轻重,“听着也奇怪。” “不奇怪!”赤霄立刻反驳,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决,“你就是我爹爹!这点永远不会变!” 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银烬突然提出要撇清这层关系。这声“爹爹”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更是他数百年来唯一的执念,是他与银烬之间最深刻、最不容置疑的联结。是她在他最无助时给予的身份,是他黑暗幼年中唯一的光。如今她轻飘飘的一句“不是亲的”、“别叫了”,仿佛要亲手斩断这根将他从深渊拉出的绳索。 银烬看着他骤然激动起来的反应,心中暗叹一声。果然,这个提议触及了他的逆鳞。她本意是想通过拉开称呼上的距离,潜移默化地让他意识到彼此身份的“现实”,从而慢慢调整那过于黏稠的依赖感。却没想到他的反应如此激烈。 “只是一个称呼……”她试图解释。 “不只是称呼!”赤霄打断她,金瞳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不解,有委屈,更有一种深切的恐慌,仿佛害怕失去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这是你当初主动提起的……你承认了的!” 看着他这副仿佛要被抛弃般的模样,银烬知道这个话题无法再继续下去了。她原本想借此转移关于乌尔莎的话题,并尝试拉开两人之间那层让她困扰的关系。却没想到引来了更大的麻烦。 “罢了。”她终是叹了口气,不再坚持,“随你吧。”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石殿,留下赤霄一人僵立在原地,紧握着双拳,心头被一种强烈的不安和失控感紧紧攫住。 爹爹为什么要突然拉开距离? 是因为乌尔莎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个关于称呼的提议,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赤霄的心里。他忽然觉得,那个他以为牢牢握在手中的珍宝,似乎正从他指缝间悄然滑走。 第111章 不允许! 银烬那句“随你吧”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砸在赤霄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他看着她毫不留恋转身离去的背影,那抹素色如同冰冷的月光,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 “爹爹!”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追出两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仓惶和挽留。 银烬的脚步在殿门口微顿,却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张清冷的侧脸,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还有事?” 她这般疏离的态度,让赤霄所有追问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他金瞳剧烈收缩,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仿佛想用目光将她锁在原地,却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 银烬等了一瞬,未见回应,便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 空旷的石殿内,只剩下赤霄一人,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为什么……”他低声喃喃,像是在问离去的银烬,又像是在问自己。那双总是流转着妖冶光芒的金瞳此刻黯淡下来,被浓重的困惑、不安和一丝隐晦的受伤情绪所笼罩。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是因为乌尔莎的出现吗?还是因为那个总围着爹爹打转的白云羿? 无数个猜测在他脑海中疯狂翻涌,每一种都让他心绪不宁。他完全无法接受银烬试图拉开距离的行为,哪怕只是一点点苗头,都足以让他方寸大乱。 另一边,银烬走出石殿感受着秋日微凉的风拂过面颊,试图吹散心头那点因赤霄激烈反应而产生的烦闷。 她原本只是想稍微拉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没想到赤霄的反应会如此激烈。那声“爹爹”于他而言,似乎远不止一个称呼那么简单,更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仰和不容触碰的底线。想要温和地拉开距离,远比她想象的要困难。 看来,想通过改变称呼来潜移默化地拉开距离,这条路是行不通了。 银烬在心中默默修正了自己的计划。赤霄对这份“父子”关系的执着,远超她的想象。强行去剥离,恐怕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刺激到他。 她回想起赤霄那仿佛要被抛弃般的眼神,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那眼神让她想起某些被困在陷阱里、绝望挣扎的小兽。对于赤霄,她莫名地不愿去做那个铁石心肠的人,但……这份不属于她的过于沉重的依赖和寄托,已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或许,还是得从别处着手。 找到他真正喜欢的那个人,才是关键。 只是,那个人会是谁?线索实在渺茫。 银烬抬头望向青丘层林尽染的山峦,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赤霄对她这份扭曲的执着,或许早已深植骨髓,并非轻易能够化解。 她轻轻叹了口气,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难以脱身的漩涡之中。 银烬为打听关于赤霄心中喜欢之人的信息,首先想到了心思剔透、又与赤霄相熟的织绮。她再次来到了那间溪边的木屋。 织绮正在整理新得的丝线,见银烬来访,脸上立刻露出明媚的笑容:“阁下,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可是那两身衣裳有什么不妥?”她目光流转,带着惯有的灵动机敏。 “衣裳很好。”银烬开门见山,在她对面的矮榻上坐下,语气平淡地抛出问题,“我来,是想向你打听个人。” “哦?阁下想打听谁?”织绮放下手中的丝线,饶有兴致地望过来。 银烬略微斟酌了一下用词,看向织绮:“赤霄。他心中……好像有喜欢的人。你可知道,那人是谁?” 织绮闻言,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混合了讶异、了然、甚至是一丝无奈的微妙光彩。她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却带着点拖延的意味。 “赤霄那孩子啊……”她放下茶杯,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银烬那张清绝出尘的脸,“他的心思,可是深得很呢。”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银烬微微蹙眉,追问道:“所以,他确实有心仪之人?你可知那女子是何身份?性情如何?”她需要获取更具体的信息,以便判断该如何“帮忙”。 织绮看着银烬那副全然是局外人般探究的模样,心中不由暗叹一声。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缓声道:“那人啊……身份嘛,确实有些……特殊。”她刻意顿了顿,观察着银烬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是一脸平静的求知欲,才继续道,“至于性情……倒是与阁下您有几分相似之处呢,都是这般……嗯,清冷自持。” 她的话语如同在迷雾中投下几颗石子,激起圈圈涟漪,却不肯指明中心。 “与我相似?”银烬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心中更加疑惑。赤霄喜欢清冷类型的女子?这倒是与她之前的某些猜测不太相符。 “是啊,”织绮笑吟吟地点头,墨色的眼眸中闪着狡黠的光,“而且,那人在赤霄心中的地位……可是非同一般的重要。重到……他可以为那人付出一切,甚至不顾世俗眼光。” 银烬听着这越发扑朔迷离的描述,眉头蹙得更紧。身份特殊,性情清冷,对赤霄极为重要……这几个条件组合起来,范围似乎缩小了,但又似乎更模糊了。她快速在脑海中筛选着可能的人选,却毫无头绪。 “织绮姑娘,”银烬看向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能不能说得更明白些?” 织绮与她对视片刻,终究是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爱莫能助的歉意笑容:“阁下,有些窗户纸,还是由当事人自己捅破比较好。我一个外人,实在不便多言。” 她话已至此,银烬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她看得出织绮肯定知道些什么,却因为某种顾虑而不愿明说。 连织绮都讳莫如深…… 银烬心中那份不安隐隐扩大。 赤霄喜欢的,究竟是怎样一个……身份如此棘手、让织绮都不敢直言的人? 她起身告辞,带着满腹更深的疑惑离开了木屋。 织绮站在门口,望着银烬渐行渐远的清冷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傻赤霄,你这番痴心,怕是还有得熬呢……而你这位‘爹爹’,似乎也迟钝得可以啊……” 而离开的银烬,心中却更加确定了一件事:赤霄果然有深爱之人,而且此人身份或许有些特殊,以至于织绮都不便明说。 身份特殊…… 她再次想起了乌尔莎那个大胆的猜测——有夫之妇?或是身份禁忌之人? 这个念头让她的眉头皱得更紧。若真如此,那便有些麻烦了。 自那日乌尔莎胸有成竹地答应了帮忙说服她父亲借出定魂珠后,她并未立刻离开青丘,反而在客舍住了下来。 银烬很快注意到,跟在乌尔莎身后的两名狼族护卫少了一个,想来是带着消息返回西荒请示狼王去了。而留下来的乌尔莎,仿佛彻底摆脱了情伤的阴霾,恢复了草原明珠的活泼本性。她不再去纠缠赤霄,反而将大部分空闲时间都耗在了银烬身边。 有时是兴冲冲地捧着西荒带来的肉干和奶酒跑来分享,有时是好奇地询问青丘哪里有不错的景致,央求银烬带她去看,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单纯地凑到银烬身边,哪怕银烬只是安静地看着话本或打坐,她也能在旁边自说自话待上半天,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对银烬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某种难以言喻的亲近。 与此同时,白云羿那漫长的刑期终于结束,重新恢复了自由身。这位闲不住的狐族青年,几乎是立刻就将银烬划为了自己最重要的“话本同好”,一得空便凑了上来。 于是,青丘山中便时常出现这样一幅景象:要么在溪边,要么在层林尽染的山坡上,或者在虬枝盘结的老树下,银烬或坐或倚,姿态慵懒,手中或许拿着一卷书,或许只是静静看着远方。而她的身旁,一边是穿着赤红短褂、银铃叮当、活力四射的乌尔莎,正手舞足蹈地讲述着西荒草原的辽阔与狼族狩猎的惊险;另一边则是恢复了跳脱本性的白云羿,不甘示弱地分享着他从各处搜罗来的奇闻异事,或者最新淘到的话本情节。 两人像是争抢着展示自己宝藏的孩子,围着中间那片“安静的雪原”叽叽喳喳,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哪怕只是得到一个眼神的停留,或是一句简短的“嗯”、“然后呢”,都能让他们更加兴致高昂。 对于两人的咋咋呼呼,银烬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她虽性情淡漠,但并非不近人情,这两人纯粹的热情和善意,她并不反感,甚至觉得有些……热闹。这种被无关紧要的琐事和轻松氛围包围的感觉,与她第一世的冰冷杀戮和第二世的沉重背负都截然不同,让她难得地感到一丝放松,而且她也能以两人为借口,回避赤霄,在那段紧绷的关系中稍喘口气。 这日午后,三人又聚在青丘山中的一处石亭里。乌尔莎兴冲冲地抱来一副用狼牙与璀璨宝石制成的棋具,手舞足蹈地讲解西荒流行的“狼袭”棋法。白云羿不服气地嚷嚷着青丘的“狐弈”才更精妙,两人争抢着要教银烬下棋,最后干脆三人混战起来。 “银烬你看!我这步叫‘月下突袭’!”乌尔莎得意地落子。 “阁下别听她的!我这招‘幻雾迷踪’才厉害!”白云羿急忙堵截。 银烬执子不语,任由两人在耳边吵闹,指尖白玉般的棋子映着浅淡日光。 棋局间乌尔莎聊起西荒传说,说着说着便讲到了圣物定魂珠,白云羿插话道:“听说那珠子能帮阁下恢复记忆?乌尔莎你真能让狼王借出吗?” “那当然!”乌尔莎拍着胸脯保证道,“我信上都写了,父王若不借珠我就不回去!真要不行——”她忽然抓住银烬的衣袖,“我带银烬你直接杀回西荒,当面逼我父王交出来!” 她试探性地询问银烬:“银烬你应该没去过西荒吧?”见银烬摇头,乌尔莎立即兴奋地描述起无垠的草原、神秘的荒漠。白云羿不甘示弱地接过话头,说起自己在外游历时见过的名川云海,烟雨江南。 银烬执棋的手指微微收紧。 乌尔莎说到的苍茫壮阔的塞外草原、荒凉神秘的西北大漠、仿佛触手可及的星河,白云羿提及的名山大川、磅礴的云海日出、泛舟江南水乡的闲适——那些有些陌生的景象此刻却像钥匙般打开了某个尘封的匣子。破碎的画面在脑中闪现:草原上的策马同驰、山巅的相互依偎、纷扬落花中向她伸出的手…… 那个模糊的身影始终站在记忆的雾气里,与她十指相扣,踏过他们描述过的山河万里。 “……银烬?” 乌尔莎伸手在她眼前晃动,“你怎么愣住了?” 银烬骤然回神,将指尖陷入掌心的棋子轻轻放下:“没事。”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又是这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并未看出银烬异样的两人又开始咋咋呼呼地说了起来。 秋日的阳光透过亭台的雕花,洒在三人身上。银烬清冷如月,乌尔莎明媚如火,白云羿跳脱如风,构成了一幅意外和谐的画面。笑声和交谈声时不时地从亭内传出。 而这一切,都被远处负手而立的赤霄尽收眼底。 乌尔莎银铃般的笑声,白云羿咋咋呼呼的讲述,都像是尖锐的锥子,一下下凿击着他紧绷的神经。而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银烬的姿态——她没有推开他们,没有流露出不耐,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默认了这种围绕。 金瞳之中,风暴凝聚。 危机感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一个白云羿还不够,现在连乌尔莎也……! 爹爹似乎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环绕、靠近。 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可以如此轻易地靠近爹爹?凭什么可以分享爹爹的闲暇时光?凭什么能引得爹爹偶尔流露出那种……近乎放松的神情? 而自己,却只能小心翼翼地守着“父子”的名分,连稍微亲近一些都要克制,生怕惹她厌烦,连那份深藏心底、早已变质的情感都不敢泄露分毫! 他想起银烬前几日突然提出不要再叫“爹爹”的要求与这几日刻意的回避……是因为觉得这个身份,成了阻碍吗?阻碍了她与这些小辈的交往? 这个猜测让他心如刀绞。 嫉妒,不甘,恐慌……种种情绪如同毒焰般灼烧着他的理智。 不允许!他绝不允许! 爹爹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 任何人都不允许试图从他身边抢走爹爹!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赤霄紧紧攥拳,指节泛白。 默默守护,只会让旁人趁虚而入。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让爹爹知道……知道他的心思,早已不是单纯的孺慕之情! 表明心迹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毒芽,在他心中疯狂滋长。尽管知道前方可能是万丈深渊,可能是彻底的毁灭,但眼睁睁看着银烬身边的位置被他人占据,那种煎熬远比坠入深渊更加痛苦。 赤霄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立刻冲过去将银烬从那人堆里拉出来,拥入怀中宣告所有权的冲动。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金瞳中只剩下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冰冷决绝。 他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该找一个时机,不顾一切地,将那压抑了数百年的情感,彻底摊开在银烬面前。 无论结果如何。 第112章 绝不后悔 一天夜里,月华如水,透过雕花木窗洒在室内。 银烬已脱下外袍,一头如瀑的银发也已解下,松散地披垂下来,泛着清冷的光泽。她正准备歇下,赤霄那道低哑柔媚的嗓音便毫无预兆地直接在她耳畔响起:“爹爹,可否来我寝室一趟?有事相商。” 银烬动作一顿,微微蹙眉。最近为了拉开距离,她刻意减少了与赤霄的独处,就连修炼都暂且搁置,大部分时间都与乌尔莎和白云羿待在一处,借他们的热闹来隔绝赤霄那过于专注的视线。算起来,她与赤霄已好几日未曾私下接触过了。 此刻这突如其来的传唤,让她心中掠过一丝迟疑。她本能地觉得,在这样一个深夜,去他的寝室议事,似乎有些……不太妥当。 但转念一想,或许是关于定魂珠有了消息,或是其他紧要的事情?自己若因这点莫名的顾虑便拒绝,反而显得刻意。 略作犹豫,银烬还是将方才脱下的外袍重新披上,衣带随意一系,并未束发,任由那一头银发披散着。便推开自己寝室的房门,朝着隔壁不远处、那间属于赤霄的寝室走去。 赤霄的寝室位于洞府最深处。此刻,雕刻着狐族图腾的石门虚掩着,银烬抬手,轻轻推开石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属于赤霄的馥郁甜香气扑面而来,蛮横地钻入她的鼻腔,这香气比往日闻到的明显要浓烈不少。 室内一片昏暗,明珠并未点亮,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模糊的光影。视线所及,一片沉寂。 “赤霄?”银烬站在门口,疑惑地唤了一声。 无人回应。只有那浓郁的甜香无声地流淌。 她只能往里走了几步,再次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来了。你若有事,便直说。” 这时,从寝室最里侧那张宽大的石床方向,传来了赤霄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种不正常的、微带喘息的低哑,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爹爹……过来。” 银烬循声望去,只见厚重的床幔垂落,遮掩了床内的景象,只在月光映照下,勾勒出一道若隐若现的修长身影。 赤霄这是已经歇下了?既然歇下了,为何还要将自己叫来? 银烬心中疑窦丛生,甚至升起一丝本能的警惕。她停下脚步,并未依言上前,反而冷静地道:“你既已休息,那便明日再议吧。”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欲要离开。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砰!” 身后那扇石门无风自动,猛地紧紧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彻底隔绝了内外。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银烬心头一凛,不解之余,更添了几分被强行留下的不悦。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床榻的方向,声音冷了下来:“赤霄,你这是什么意思?” 黑暗中,只能听到银烬冰冷的质问,以及从床幔后传来的、似乎更加粗重了几分的呼吸声。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赤霄那隐隐带着压抑喘息的声音再次响起,敲打在寂静的黑暗中:“爹爹……别走……” 随着赤霄那带着压抑喘息的话语落下,厚重的床幔自中间向两边撩开。 属于狐族绝佳的夜视能力,让银烬即便是在昏暗的石室内也能看清眼前的景象—— 赤霄斜倚在锦被之上,一头如焰红发披散在身后,上身竟是完全赤裸的,肌理分明的胸膛在昏暗中泛着如玉般的光泽,却又透出一种不正常的粉红。外面只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裸粉色纱衫,非但未能遮掩,反而在半明半昧的光线下,更添了几分欲说还休的暧昧。视线向下,银烬心头猛地一跳,他下身……竟是不着片缕!修长有力的双月退在阴影中交叠,这大胆放肆的姿态,与他平日的威严妖王形象判若两人! 赤霄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潮,那双总是带着威严或孺慕的金瞳,此刻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火焰,直勾勾地、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渴望,死死地锁在银烬脸上。 银烬被眼前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惊得瞳孔微缩,脑中一片空白之后,竟鬼使神差地蹦出之前看过的某本话本里的情节——那貌美的小舅子,便是这般衣衫不整地去勾引他那新寡的嫂嫂…… 将那荒谬的联想甩出脑海,她一时间有些搞不清状况,只能强压下心头的震动,质问道:“赤霄!你这是在做什么?!”声音比这寝室内的石壁还要冷上三分。 赤霄似乎被她冰冷的语气刺了一下,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但他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他向前倾了倾身,那件松垮的纱衫随之滑落,露出更多紧致的肌肤。 他微喘着,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哀求的诱惑,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在银烬耳中:“跌跌…同我……双修吧。” “你在发什么疯?!”银烬厉声呵斥,此刻她才如同被惊雷劈中,在感情方面迟钝如银烬如今也明白了所有——赤霄心中那个不愿为外人道的“喜欢的人”,竟然就是她自己!织绮那些关于“性情相似”、“身份特殊”、“重要到不顾世俗”的暗示,根本就是在说她,准确地说是教导养育了赤霄的原主。 赤霄对原主,早已不是单纯的孺慕之情,而是……! 一股荒谬感和被冒犯的怒意涌上心头,银烬猛地背过身,运转灵力就想强行冲破那扇紧闭的石门。 然而,她的意图已被赤霄洞悉。 几乎在她转身的同时,一道带着滚烫体温和浓郁甜香的身影如鬼魅般自身后贴了上来,强有力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瞬间环住了她的腰身,将她紧紧锁在怀里。赤霄滚烫的胸膛紧密地贴合着她的后背,那灼人的温度仿佛能透过衣料直接烫伤她的肌肤。 “没错……我是疯了!”赤霄将脸埋在银烬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嫉妒,“看着白云羿和乌尔莎围在爹爹你身边……看着你允许他们靠近……却独独避着我,我嫉妒得要发疯了!” 银烬奋力挣扎,但她如今的修为远不如赤霄,被他以绝对的力量压制着,根本无法挣脱这令人窒息的怀抱。 “我是你干爹!”她试图用这层关系唤醒他的理智。 “又不是亲的……”赤霄立刻反驳,声音里带着偏执的委屈,“更何况……你不是连这名分……都不想给我了不是吗?” “我是男的!”银烬再次强调,希望能打破他荒谬的念头。 赤霄低低地笑了一声,滚烫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微凉的脖颈,带来一阵颤栗:“跌跌失忆了,可能不记得了……你的原形,是只雌狐。”他的话语轻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与我双修,阴阳调和,天经地义。”他顿了顿,语气充满了诱惑,“跌跌不是一直想变强吗?与我双修……可比你每日辛苦修炼,要快得多……” 银烬因自己原形竟是雌狐这一事实震惊一瞬,但此刻她无暇深究。赤霄才是她眼下必须解决的、最危险的麻烦! 赤霄的头依旧埋在银烬的颈间,滚烫的双唇开始不安分地在她的肌肤上厮磨、口允口勿,带来一阵阵陌生的酉禾麻感。他喃喃低语,带着深切的渴求:“跌跌……和我双修吧……沈晏清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说着,他的一只手竟大胆地扯开了银烬侧身处,松松垮垮地系着的衣带。 银烬虽然不太理解他为何突然提及沈晏清这个人,但用膝盖想都知晓必然是指床笫之间的那点事!与此同时,一股完全陌生的燥热感猛地自她下月复升起,那是一种她前两辈子都从未体验过的奇异反应! “你对我做了什么?!”银烬又惊又怒,厉声质问。属于现代人的广泛知识让她很快明白过来,这不寻常的反应是为何。 赤霄的唇依旧流连在她的颈侧,声音带着得逞的沙哑:“跌跌可能不知道……狐族的体香……本就是最好的……催情之物……” 银烬立刻试图屏住呼吸,隔绝那充斥鼻腔、越来越浓烈的甜香。 然而,赤霄却猛地用力,将她的脑袋掰了过来,在她惊怒的目光中,他那带着滚烫温度的双唇,不容拒绝地覆上了她的唇瓣,将她所有的斥责与抗拒都堵了回去。 “唔——!” 银烬的瞳孔骤然收缩,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那浓郁的暖甜体香,混合着他身上炽热的温度,透过唇齿,更直接、更猛烈地冲击着银烬的感官,与她体内那股被引动的陌生反应交织在一起,几乎要焚毁她的理智。 银烬下意识地咬紧牙关,狠狠咬住那搅动的舌尖。 “嗯……”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赤霄喉间溢出,一股浓重的铁锈味瞬间在两人唇舌间弥漫开来。 然而,预想中的退却并未发生。 赤霄只是眉头微蹙,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加用力地禁锢住怀中企图挣扎的身体,混着那口咸腥,加深了这个充满占有意味的、血腥的吻。 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他的气息、他的印记、他压抑了数百年的的疯狂爱恋,彻底烙入她的骨髓深处。 炽热的唇瓣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那暖甜的香气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银烬脑中一片混沌,但唯一的念头清晰而尖锐——她不是原主!绝不能与赤霄发生这种关系! “放开!”她奋力挣扎,手肘狠狠撞向赤霄的腹部,甚至不惜调动起妖力,冲击着尚未完全恢复的脆弱经脉,剧烈的刺痛让她脸色瞬间煞白,却也终于换来了一瞬的松动。 赤霄感受到银烬不惜自伤也要抵抗的决心,动作猛地僵住。他抬起脸,在昏暗中对上她那双写满抗拒和冰冷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半分情动,只有纯粹的疏离。 这一刻,赤霄只觉得万箭穿心,所有的疯狂和炽热如同被冰水浇透,瞬间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凉和绝望。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臂,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向后倒回床榻之上,声音嘶哑得如同破碎的风箱:“爹爹,你走吧。” 银烬立刻后退数步,与他拉开距离,急促地喘息着,体内经脉因刚才的强行冲击而隐隐作痛。她看着黑暗中那道颓败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最终还是决绝地转身,朝着紧闭的石门走去。 然而,她的手尚未触碰到石门,身后便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紧接着是液体溅落的细微声响。 银烬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只见赤霄侧躺在榻上,唇边溢出的暗红血迹在他泛着薄红的白皙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你对自己做了什么?!”银烬迅速靠近几步,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一丝怒意,从刚才接触到赤霄时她便发现了对方状态不太对,那滚烫的体温绝对不正常,只是发生的一切得都太超乎她的想象,来不及深究。 赤霄抬起眼,金瞳在黑暗中黯淡无光,他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和凄凉:“也没做什么……不过是……在你来之前,服了颗……最烈的媚药罢了。” 银烬瞳孔微缩:“解药呢?” “没有解药。”赤霄回答得干脆,目光紧紧锁着她,像是在进行一场豪赌,“此药……无解。” “不解开会如何?” “不过是……轻则经脉受损,修为倒退,重则……灵力暴走,经脉尽断,修为尽废罢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天气,但那死死攥住床单、指节泛白的手与那皮肤上的异常薄红,却暴露了他此刻正在承受的巨大痛苦和药力的猛烈冲击。 银烬的心沉了下去。她看着赤霄那副隐忍却又决绝的模样,瞬间明白了——他是故意的!他在用自己的修为和身体做赌注,赌她不会放任他不管! 理智告诉她这可能是一个陷阱,赤霄或许是在夸大其词。但以她对赤霄偏执性格的了解,又让她觉得他绝对做得出这种疯狂的事! 一边是放任不管,可能导致他修为尽毁;一边是出手“相助”,但之后两人的关系将彻底滑向不可控的深渊,牵扯更深,她将更难理清这错位的身份和情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赤霄压抑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放大,如同擂鼓敲击在银烬的心上。她看着他因药力而泛红的皮肤,看着他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看着他金瞳中那混杂着痛苦、期待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最终,银烬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然。 她一步步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着的赤霄,声音清冷得不带一丝温度:“赤霄,我希望……你不要后悔今日的决定。”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警告,也像是斩断自己退路的宣言。 赤霄闻言,黯淡的金瞳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仿佛濒死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猛地伸出手,紧紧环住银烬的腰身,将脸埋在她微凉的衣袍间,声音带着颤抖和不容置疑的坚定:“绝不后悔。” 今夜,他终是将他的月光,拖入了这无边欲海,共沉沦。 无论前方是救赎还是毁灭,他都认了。 黑暗的寝室中,只剩下急促的口端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那冷香与甜香交织的体香,如同藤蔓与树的纠缠,再也难以分离。 第113章 我可能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小改) 这场因药物而起的纟丩缠持续良久,直到天光微亮,赤霄身上那不正常的潮红渐渐褪去,金瞳失焦,软倒在凌乱不堪的床褥间,直接昏厥过去才宣告结束。 银烬看着双臂间已然昏迷的赤霄,红色的长发被汗水浸湿,黏在俊美的脸颊和颈侧,眼角还残留着泪痕,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彻底采扌吉页后的脆弱与狼藉。她伸出手,指尖拂开他额前汗湿的发丝,动作间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 她的眼眸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辨。有对这场失控交′合的愠怒,有对赤霄如此决绝手段的不解,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绝对占有而产生的忄季动。 天光渐明,映亮了一室的狼藉,却映照不散银烬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迷雾。 这混乱的一夜之后,有些东西彻底改变了。前路该如何走?银烬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茫然。 赤霄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上的酸车欠与某处难以忽视的隐秘钝痛,立刻唤醒了他关于昨夜的所有记忆。媚药的霸道药力让他在后半夜直至昏迷前的记忆有些模糊混乱,只余下被谷欠望彻底支配的火勺热与失控。但前半段——自己如何主动弓|讠秀,如何孤注一掷地设计,如何将自己彻底交付,及银烬最终是如何回应他的——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清晰得让他心头发颤。 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身侧,触手却是一片冰凉的空旷。 心头猛地一坠,恐慌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爹爹呢? 赤霄猛地坐起身,不顾剧烈动作而传来的强烈不适感,金瞳慌乱地扫视着整个寝室—— 空无一人。 空气中那浓郁到腻人的香气已经散去,只余下清冷的、属于清晨的气息。他身上穿着洁净柔软的寝衣,床褥也明显被更换过,整洁得仿佛昨夜那场疯狂的纟厘绵从未发生。唯有身体残留的感觉和脑海中那些破碎而火只热的记忆碎片,证明着那不是一场荒诞而旖旎的幻梦。 爹爹……是不是生气了? 是不是……因为他的胆大妄为和不知廉耻,终于无法忍受,所以弃他而去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浑身血液都快要冻结。恐慌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刺穿了赤霄的心脏。 他再也顾不得身体的不适,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旁衣物,急切地往身上套,手指却因为慌乱而微微颤抖,连衣带都系得歪歪扭扭。他必须立刻去找她!他绝不能让她离开! 就在赤霄衣衫不整、赤着脚准备冲出寝室时,那扇沉重的石门轰然间被人从外面推了开来。 光线涌入,勾勒出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 银烬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逆着光走了进来。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衣袍,银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神色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仿佛只是清晨散步归来。她的出现,与赤霄此刻的狼狈慌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到银烬的瞬间,赤霄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他就那样怔怔地站在原地,金瞳圆睁,里面交织着失而复得的庆幸、深切的惶恐以及一丝不知所措的呆愣。 银烬仿佛没有看到他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也没有在意他凌乱的衣着。她径直走到寝室内的石桌旁,将食盒放下,动作从容地打开盒盖,从里面端出一碟碟还冒着热气的精致小菜和一碗清粥。 食物的香气淡淡地弥漫开来。 银烬摆放好碗筷,这才抬眸看向依旧僵立原地的赤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事实般说道:“折腾了一晚上,先来吃些吧。” 这菜,是她方才去找日常为她准备点心的侍女安排的。 赤霄怔怔地看着银烬,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摆放碗筷时自然的动作,听着她如同往常一般、甚至带着点寻常关切的语气……那颗高高悬起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才仿佛终于找到了落点,带着余悸地缓慢落回了原处。 原来爹爹没有走。 原来爹爹还愿意理他。 甚至……还为他准备了吃食。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庆幸交织着涌上心头,冲得赤霄眼眶微微发热。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胡乱地将外袍系好,脚步还有些虚浮地走到桌边,依言坐下。 他拿起桌上玉箸,指尖却仍在微微发颤,几乎握不稳。 银烬就坐在赤霄对面,没有动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他所有强装的镇定,看到他内心深处的惊惶与不安。 寝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细微声响。昨夜的疯狂与此刻的平静,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对比。赤霄食不知味地吃着,心中却是波涛汹涌——此刻的平静,究竟意味着什么?是默许?是原谅?还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清淡的食物滑过喉咙,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赤霄几乎不敢抬头去看对面的银烬,每一次细微的碗筷碰撞声都让他心惊肉跳。 银烬的平静太过反常。 按照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银烬此刻应该已经拂袖而去,甚至可能对他施以惩戒。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一般,安静地坐在自己对面,看着他用餐。 这份异常的平静,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更让他感到不安。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不知道底下酝酿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赤霄偷偷抬起眼帘,飞快地瞟了银烬一眼。对方正垂眸看着桌面,长长的银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清冷眼眸中的情绪,让人无从窥探。 他终于按捺不住,放下手中的玉箸,发出轻微的声响。他鼓起勇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低声问道:“爹爹……你……不生气吗?” 问出这句话,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屏住呼吸,金瞳一瞬不瞬地紧盯着银烬,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银烬抬眸,平静无波的眼眸对上赤霄惶惑的视线,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药,哪来的?”她一开始确实是有些恼怒的,甚至动过干脆一走了之的念头。但把人吃干抹净后提礻库子就跑的渣男行径,实在不符合她的行事风格。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逃避不是她的风格,总要面对将事情处理干净,以杜绝后患。 赤霄被她问得一噎,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其辞地低声道:“……偶然在外界得的。”他不敢说是自己处心积虑、特意准备的,那无疑会坐实他卑劣的算计。 银烬看着他心虚躲闪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绝非“偶然”那么简单。但她没有立刻戳破,只是继续追问,目光锐利:“还有吗?” 赤霄下意识地点头,老实交代:“还、还有一颗。”说完才意识到失言,但已经来不及收回。 “交出来。”银烬的语气不容置疑。 赤霄不敢违抗,像是上交赃物般,乖乖地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个小玉瓶递了过去。他看着银烬接过玉瓶,似乎误解了银烬的意图,脸颊微红,带着点莫名的期待和羞赧。 赤霄不禁又回想起昨夜的纟厘绵,银烬那不同于平日的、带着强势主导的气息,以及自己意乱情迷的姿态,耳根瞬间红得滴血。 银烬看着赤霄这副明显想歪了还自顾自害羞起来的模样,额角微微抽动。她一把拿过玉瓶,看也没看直接收入乾坤袖,动作干脆利落,随后语气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打断了他的遐想:“剩下的我没收了,以后,不准再弄这些乱七八糟的药。” 虽然不得不承认,昨夜因功法互补和极致状态下的灵力交互,让她确实受益匪浅。但是!一想到昨晚赤霄那彻底失控的疯狂,以及到现在还隐隐传来酸月长感的腰部,银烬只觉这有生之年的第一次忄生爱经验给她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那样超高强度的“工作”,她绝对不想再来第二次了!这简直比连续执行三天三夜的刺杀任务还要耗神费力! 赤霄被她严肃的语气慑住,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换上了窘迫和一丝慌乱。他连忙点头,如同发誓般保证道:“不会了!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见他态度诚恳,银烬这才稍稍缓和了神色。换了一个更核心的问题,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为什么那么做?” 为什么明知是禁忌,却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打破? 赤霄原本因窘迫而微垂的头猛地抬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迅速涌上一种复杂的潮红。那双金瞳之中,情绪剧烈地翻涌着——有破釜沉舟后的决绝,有深不见底的恐慌,更有几乎要溢出来的、扭曲的执念。 为什么? 因为他害怕失去!因为他嫉妒那些可以轻易靠近她的人,嫉妒得发疯!因为他固执地、疯狂地以为,只要打破了这层禁忌的界限,只要让她沾染上自己的气息,就能在她空白的记忆和疏离的心防上刻下最深的印记,就能将她永远、永远地留在身边,再没有人能将她抢走! 这些偏执而疯狂的念头在赤霄的脑海中呼啸翻滚,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那些炽热到烫伤灵魂的话语在唇齿间辗转,却最终,未能发出任何声音。他不敢说,他怕一旦彻底摊开,连现在这勉强维持的平静都会瞬间粉碎。 银烬看着他眼中那翻江倒海般的情绪,以及那情绪底下难以掩盖的、如同幼兽般的惶恐与无助,心中已然了然。 她并非不懂。 他那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目光,那小心翼翼的触碰,那强烈的独占欲……已经明白其中意义的她如何能不懂? 只是,她无法回应。 这份浓烈到近乎窒息的情感,是投向另一个人的。她这个占据了巢穴的魂魄,要如何心安理得地承受? 银烬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窗外飘落的秋叶。她避开赤霄那灼热的视线,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疏离:“赤霄,我可能……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 赤霄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不明所以的困惑:“跌跌,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就是你,你就是跌跌啊!” 银烬目光复杂地看向他,用一种更委婉的方式表达出来:“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斟酌着用词,“我可能,并不是你想找的那个‘跌跌?” “不可能!”赤霄几乎是立刻反驳,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就是!我绝不会认错!”他像是被触碰了最不容置疑的信仰,情绪激动起来。 那些如出一辙的小习惯,那铭刻于神魂深处、绝不可能认错的气息!他绝不会认错! 赤霄越渐激动,甚至大胆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银烬放在桌面上的手,仿佛要通过这触碰来确认她的存在,来驳斥她那荒谬的猜测。 “你就是爹爹!”他重复着,金瞳死死锁住她,带着一种偏执的确认,“你看似淡漠,却会在品尝甜食时,眼底闪过极细微的满足;你对那些看似无用的话本杂记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都与爹爹如出一辙……还有!” 赤霄又凑近了些,呼吸灼热,“你身上的气味,我绝不会认错的!” 银烬的手被他紧紧攥着,但没有立刻抽回。听着他一条条列举着那些“证据”,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赤霄激动而固执的态度,让她原本想要道出真相的念头,瞬间动摇了。如此契合的细节,若她贸然说出“魂穿”的真相,赤霄会信吗?还是只会认为她是因为失忆或者别的缘故在胡言乱语?甚至可能刺激到他,引发更糟糕的后果?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权衡了一瞬,银烬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现在,还不是时候。 赤霄见她不语,只当银烬是因失忆而产生了自我怀疑,他压下心中的不安,放柔了声音,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的力道安抚道:“没事的,跌跌,”他的语气笃定,“只要拿到定魂珠,让你恢复记忆,你便什么都明白了。一切都会回到从前一样的。” 银烬看着赤霄眼中那纯粹而炽热的期盼,最终只是沉默地,一点点,将自己的手,从他的紧握中抽了出来。她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带着一种漠然的疏离,“先把粥喝完。” 第114章 朔月莹 等赤霄将碗中最后一口清粥吃完,银烬并未第一时间收拾碗筷,而是再次开口,问起了另一个她一直有些在意的问题:“你之前说过,我的原形……是只雌狐?” 赤霄放下碗筷,点了点头,金瞳中闪过一丝了然道:“嗯。爹爹的原形,确实是一只雌性银狐。”他似乎猜到银烬接下来要问什么,主动解释道,“我们狐族在化形之时,可以根据自身意愿选择化形的性别,之后这一性别,便会成为其人形的固定形态,除非自废修为重新修炼,否则不会更改。” 银烬静静地听着,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 她终于明白了,当初织绮在为她梳妆时,为何会喃喃那句:“干嘛非要选择当个臭男人”。不是“是个男人”,而是“选择当个男人”。看来,织绮也早已看出了她这具身体的原形是雌狐,故而对她选择化形为男性感到不解和惋惜。 那么,原主当初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选择了化形为男性?是单纯个人喜好?还是有什么特殊的隐情? 这个疑问在银烬心中盘旋,但她并没有再追问赤霄。一种直觉告诉她,这其中缘由,恐怕连赤霄也未必知晓。若想探寻真正的答案,或许唯一的途径,就是解开那层禁锢,从原主自身的记忆中去寻找了。 只是…… 银烬的目光微微游离。 禁锢解除之后,迎接她的,会是什么呢? 是如同赤霄所期盼的那样,瞬间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和情感。 还是……毫无变化,她依旧是她? 抑或是……最糟糕的情况,她的意识会被原主的记忆覆盖、吞噬? 未知的结果,像是一片浓雾,笼罩在前路上。 同时,昨夜那混乱而炽热的画面再次浮现脑海,银烬再次思考起与赤霄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要如何处理,当时被赤霄那强大修为隐隐压制的无力感还历历在目,让她清晰地认识到——以她如今的这点道行,想要彻底摆脱赤霄的执着与纠缠,恐怕并非易事。 打,暂时是打不过的。 说,又说不通。 跑……且不说能不能跑掉,这青丘之外,天大地大,对她这个失忆的“逃犯”来说,也未必安全。 银烬看着桌上空了的碗碟,又瞥了一眼身旁正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神色、金瞳中满是依赖与不安的赤霄,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越缠越紧,找不到线头。 罢了。 一股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倦意涌上心头。 等解除禁锢后再说吧。 或者……等她修为恢复,至少能与赤霄抗衡之时,再考虑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赤霄看着银烬陷入沉思的侧脸,那清冷的眉宇间似乎笼罩着一层他无法触及的迷雾。他心中不安的涟漪再次扩散开来——爹爹为何会突然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是因为失忆带来的不确定感吗?还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不敢深想,只觉得让银烬恢复记忆变得刻不容缓。只有找回所有的过往,爹爹才能变回那个他熟悉的、完整的爹爹,这些莫名的疑虑才会烟消云散。 他默默地将桌上的碗筷收拾进食盒,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银烬的思绪,也像是在掩饰自己内心的焦灼。 待银烬提着食盒离开后,寝室内再次只剩下赤霄一人。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银烬的冷香,与昨夜疯狂的记忆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绪更加纷乱。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青丘的晨光山色,金瞳中却是一片沉郁。 定魂珠…… 乌尔莎那边尚未有确切消息传来。 他不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一条路上,看来得另寻他法,不管定魂珠之事成与不成,都必须让爹爹恢复记忆。 自那日之后,两人之间的相处方式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改变。 银烬依旧试图维持之前的疏离,她照常看话本、与白云羿和乌尔莎混在一处、修炼,只是不再让赤霄参与指导,行为举止与往日并无二致,甚至更加刻意地避免与赤霄单独相处。仿佛只要两人不提,那夜之事就可以当作从未发生。 然而,赤霄的态度却发生了显着的变化。 那夜银烬最终的默许与清晨未曾离去的事实,像是一剂强心针,驱散了他心中部分的不安与惶恐,滋生出一种隐秘的、得寸进尺的勇气。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因害怕被讨厌而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反而变得更加……黏人。 他开始更加“自然”地出现在银烬身边。 当银烬与白云羿在溪边讨论新淘来的话本时,赤霄总会极其“恰好”地路过,然后顺势坐下,语气自然地加入话题,即便他对那些才子佳人的情节毫无兴趣。 当乌尔莎兴致勃勃地拉着银烬去后山看新发现的萤火虫洞时,赤霄也会“恰巧”处理完族务,以不容拒绝的姿态陪同前往。在幽暗的洞穴中,他会极其自然地站在银烬身侧,隔绝乌尔莎试图靠近的动作,并时不时低声对银烬讲解几句青丘的地脉灵气,仿佛在宣告他才是此间的主人。 白云羿和乌尔莎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白云羿私下里偷偷跟银烬嘀咕:“阁下,赤霄最近……是不是盯我盯得特别紧?我怎么觉得我每次来找您,他没多久准会出现?”想起前段时间那遥遥无期的扫落叶惩罚,他还心有余悸。 乌尔莎则更加直白,她看着又一次“偶然”出现,并极其自然地将自己挤开,坐到银烬身边的赤霄,撇了撇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银烬说:“银烬,他以前也这么黏你吗?跟块牛皮糖似的。” 对此,银烬也是深感无奈。 一日午后,银烬坐在她常待的那棵老树下翻阅白云羿新送来的一本侠客列传。白云羿盘腿坐在她旁边的草地上,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他听说来的、关于这本书作者的趣闻轶事。 “阁下您不知道,写这书的李闲人自己就是个妙人!”白云羿说得兴起,身体不自觉地朝银烬那边倾近,脸上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明亮笑容,“听说他年轻时也梦想仗剑江湖,可惜武艺稀疏…第一次行侠仗义就差点被打断腿,哈哈……”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在聊什么,这么开心?”赤霄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平静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 白云羿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抬头对上赤霄那双看似淡然实则锐利的金瞳,莫名感到一阵心虚,像是做错了事被抓个正着。 银烬抬眸,看到赤霄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她身侧,目光淡淡地扫过她身旁的白云羿。 赤霄极其自然地俯身,手臂越过银烬的肩头拿起了她膝上的书卷。这个动作几乎将银烬半圈在怀里,带着暖甜气息的身躯若有若无地贴着银烬的后背。 银烬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但终究没有推开他。她能感觉到赤霄平静语气下那隐隐的、如同圈划领地般的宣告。 “《游剑惊鸿录》?”赤霄看了眼封面,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爹爹以前也爱看这类书,还曾点评过其中几处剑招设想过于天真,与现实对敌相去甚远。”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银烬的耳畔。 白云羿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他注意到银烬并没有推开赤霄,两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让他胸口发紧。他不懂这种情绪是什么,只是突然觉得眼前的阳光都不那么明媚了。 赤霄随手翻了两页书,便将它递还给银烬,动作流畅自然。随后,他像是才注意到在旁边的白云羿般,金瞳淡淡瞥过去:“你方才说,那作者怎么了?” “啊?哦……没、没什么!”白云羿一个激灵,连忙摆手,“都是些无稽之谈,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他哪里还敢再继续那个轻松的话题,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是个多余的存在。 赤霄点了点头,不再看他,转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递给银烬,语气温和:“方才侍女去采了些冰芯莲子,清甜去燥,我记得爹爹喜欢,便拿了些过来。” 白云羿看着赤霄理所当然的姿态,看着银烬平静接受的模样,再想到自己每次献宝似的送来话本时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这种认知让他心里那点闷涩迅速膨胀,几乎要堵住喉咙。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差点绊倒:“那个……阁下,妖尊,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他甚至不敢再看银烬一眼,几乎是落荒而逃。直到跑出很远,他才放慢脚步,揉着发闷的胸口,困惑地嘀咕:“奇怪……我这是怎么了……” 直到白云羿的身影消失在林径尽头,赤霄才微微勾了勾唇角,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满意。他低头看向银烬,声音放柔:“扰了爹爹看书的雅兴了?” 银烬合上书卷,抬眸看他,清冷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绪:“你故意的。” 赤霄与她对视,没有否认,只是轻轻执起她的一缕银发,在指尖缠绕,低声道:“我不喜欢他靠得太近。” 银烬对此,只能沉默以对。 她无法像之前那样直接、冷淡地推开赤霄。那夜发生的事情,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她在处理与赤霄的关系时,多了许多顾虑。他的靠近,他的触碰,总会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晚的混乱与失控,想起他当时那绝望又执拗的眼神。 而赤霄,则将银烬的沉默当成了某种程度的默许。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不再被明确拒绝的亲近,如同久旱逢甘霖。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有些逾矩,有些惹人烦,但他控制不住。他需要用这种切实的靠近,来确认银烬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来安抚内心深处那从未消散过的、害怕被再次抛弃的恐慌。 自此,青丘的景色中,便时常出现这样一幅画面:银烬依旧清冷如月,试图维持着自己的一方天地,而她的身边,却总跟着一个甩不掉的、存在感极强的粉色身影。白云羿和乌尔莎则像是两个试图靠近月亮、却总被行星引力干扰的星星,在周围忽远忽近地闪烁着。 就在银烬对这微妙而尴尬的平衡感到极其无奈,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找个借口闭关修炼时,定魂珠一事,终于迎来了新的进展。 青丘的深秋,层林尽染,红黄交织。在一片绚烂的秋色中,青丘迎来了又一位来自西荒的客人,乌尔莎的母亲,也就是西荒狼族的王后——朔月莹。 与女儿乌尔莎那如火般热烈、不拘小节的活泼截然不同,朔月莹是一位气质端华、仪态万方的女子。她身着一袭墨蓝色绣银狼图腾的长裙,裙摆曳地,行走间沉稳无声,宛如夜色中静谧的湖泊。她的灰发不像乌尔莎那般随意束起,而是挽成了一个繁复而高贵的发髻,点缀着几枚色泽温润的月光石发簪,与她那双沉静如古井的深棕色眼眸相得益彰。她的容貌并非绝艳,却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与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气度。 乌尔莎一见到母亲,立刻像只归巢的雏鸟,欢快地扑了过去,投入朔月莹张开的怀抱中,脑袋在朔月莹的肩头蹭了蹭,声音带着娇憨:“母后!您怎么来了?莎莎好想您!” 朔月莹稳稳接住女儿,冰冷的唇角泛起一丝宠溺而无奈的笑意,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乌尔莎的鼻尖,声音温和却带着洞察一切的调侃:“想我?我看你是在这青丘山水间玩得乐不思蜀,连西荒的草原和你的父王母后都要忘在脑后了吧?” 乌尔莎被说中心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憨笑一声,随即想起正事,连忙抬起头,急切地问道:“母后,定魂珠的事怎么样了?父王他……答应了吗?” 提到正事,朔月莹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些。她并未立刻回答乌尔莎,而是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在赤霄身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在了静静站在稍远处的银烬身上。 她的目光在银烬那绝美的脸庞上停顿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艳,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无波。 朔月莹的声音平稳,带着王后的威仪,对赤霄道:“赤霄妖尊,可否借一步说话?” 赤霄金瞳微闪,点了点头:“王后请。” 他知道,真正的谈判,此刻才刚刚开始。 第115章 九幽炼魂玉 几人来到处理族务的石殿中,分主次落座。妖族不似人族那般讲究繁文缛节,并未作何寒暄,便直接切入正题。 赤霄金瞳直视朔月莹,开门见山地问道:“王后亲自前来,想必关于定魂珠一事,西荒已有决断。不知贵族,是否愿意借珠?” 朔月莹端坐于客位,姿态优雅从容,深棕色的眼眸平静地回视赤霄,声音沉稳:“赤霄妖尊快人快语。定魂珠乃我狼族传承圣物,关乎一族气运根基,非比寻常。要我们将其借出,自然……是有条件的。” 她早已从乌尔莎派回传话的护卫那里,得知了女儿心境的变化——似乎已对赤霄放下执念,只愿借出定魂珠以偿还当年救命之恩。对此,朔月莹是乐见其成的。从一开始,她便觉得赤霄此子心思深沉,性情难测,绝非女儿良配。只是丈夫乌蒙看重赤霄的天赋与潜力,希望能通过联姻,将西荒狼族与青丘狐族绑在一起。 毕竟,一族妖王若能成功渡过天劫,修成仙道,天道便会对其所在族群降下恩泽福荫,惠及全族。乌蒙看中的,便是这份未来的“天道恩泽”,希望能借此契机,让狼族更上一层楼。这也是为何青丘内部那些长老,即便对赤霄血脉有所微词,最终仍愿意推举他坐上妖尊之位的重要原因之一——他们赌的,也是这份渺茫却诱人的仙缘与恩泽。 如今,女儿自己先放下了,朔月莹自然要顺水推舟,助她彻底了断这份孽缘,但也不能让赤霄觉得定魂珠得来太过容易,否则既显不出圣物之珍贵,也显得西荒太过被动。 朔月莹的目光扫过赤霄,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我西荒也并非不通情理之辈。既然妖尊坚持不愿与莎莎缔结良缘,我们也不会强人所难。” 赤霄闻言,神色稍缓,只要不涉及联姻,他便有谈判的余地:“王后深明大义。赤霄感激。只要不是此事,其他条件,贵族但提无妨。” 站在朔月莹身后的乌尔莎,虽然已说服自己放下对赤霄的执念,但亲耳听到赤霄再次如此决绝、毫不犹豫地将联姻之路彻底堵死,心中仍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和难堪。她微微低下头,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 朔月莹将女儿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对赤霄的观感又冷了几分,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她缓缓开口:“首先,定魂珠借取期限不得超过七日。时间一到,无论结果如何,必须完好归还。” “可以。”赤霄毫不犹豫地应下。 “其次,”朔月莹继续道,“在此期间,我狼族需派两名长老随行,一则确保圣物安全,二则……也算是对使用过程的一种见证。妖尊需以青丘之名起誓,绝不在使用过程中对圣物或我族长老有任何不利之举。” 这个条件带着明显的不信任。赤霄眉头微蹙,但为了定魂珠,他还是点了点头:“可。本座以青丘之名起誓,定护圣物与贵族长老周全,绝无加害之心。” “很好。”朔月莹满意地颔首,终于抛出了最重要的筹码:“最后,作为借出圣物的代价,我西荒需要妖尊前往极北之地幽冥鬼山,取来一件宝物——” 她刻意停顿,观察着赤霄的反应。 幽冥鬼山!那是近百年间才被天道正式承认的鬼修聚集之地,阴气森森,凶险万分,其中盘踞的鬼王修为深不可测,且极其排斥生灵闯入。即便是妖修大能,等闲也不愿踏足那片死寂之地。 赤霄金瞳微缩,显然也知晓此地的凶险。他沉声问道:“何物?” 朔月莹红唇轻启,吐出一个名字:“九幽炼魂玉。” 九幽炼魂玉!传说中生于极阴之地,据说唯有幽冥鬼山深处的核心地带才有可能孕育,此玉可淬炼神魂,对提升修为大有益处,是妖修竞相争取的宝物,只是如今那幽冥鬼山已被鬼修盘踞,又因这宝玉是滋养鬼体的至阴奇宝,对鬼修而言是无上圣物。想要取得此物,无异于虎口夺食。 “九幽炼魂玉?”一旁的乌尔莎忍不住惊呼出声,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担忧,她显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就连一直安静待着的白云羿,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朔月莹迎着赤霄审视的目光,面色从容道:“若妖尊能取来这宝玉,定魂珠双手奉上。” 银烬虽不知此物具体为何,但听到“幽冥鬼山”四字,再结合朔月莹那郑重的语气和乌尔莎的反应,立刻判断出那绝不是什么善地,取玉之事必然凶险万分。她眉头蹙起,下意识地看向赤霄,唇瓣微动,刚要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不等她出声,一旁的赤霄目光直视着朔月莹,竟是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了下来:“好,”他的语气没有半分迟疑,仿佛那“幽冥鬼山”不过是寻常山林,“本座答应你。必取九幽炼魂玉,交换定魂珠!” 朔月莹深深地看了赤霄一眼,对他这份为了借珠可以不顾一切的决绝,有些许惊异。但她并未多言,只道:“既如此,待妖尊将九幽炼魂玉带回之日,便是定魂珠借出之时。” “好!一言为定!” 赤霄的果断,带着一种迫不及待,仿佛只要能拿到定魂珠,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照闯不误。 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 银烬看着赤霄那副孤注一掷的模样,将所有劝阻的话都咽了回去。她明白,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 送走朔月莹与乌尔莎后,赤霄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召集了青丘几位核心长老,包括大长老苏慕和三长老白闻笙。 石殿内气氛凝重。赤霄直接宣告了自己即将前往幽冥鬼山夺取九幽炼魂玉的决定,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这并非商议,而是不容置疑的宣告。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不赞同与忧色。大长老苏慕捋着长须,沉声开口:“妖尊,幽冥鬼山凶险异常,乃是鬼修聚集之地,阴煞之气极重,且那九幽炼魂玉既是至宝,必有强大鬼修或天然险境守护。您乃青丘之主,怎可亲身犯险。” 三长老白闻笙也急忙附和:“苏慕长老所言有理,妖尊,不如派遣精锐小队前往探查,或可另寻他法与西荒周旋……” 他的话未说完,便被赤霄抬手打断。赤霄金瞳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座去意已决,不必多言。青丘事务,暂由苏慕长老代为处理。” 几位长老见他态度如此强硬,深知再劝无用,只能在心中叹息,躬身领命。对于这位天赋异禀、手段果决的妖尊,他们确实毫无办法。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银烬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却清晰:“我和你一起去。” 赤霄猛地转头看向她,金瞳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不赞同取代:“爹爹,不可!幽冥鬼山环境恶劣,危机四伏,你如今……”他想起银烬尚未恢复的修为和记忆,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银烬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定魂珠是为我而借,九幽炼魂玉是因我而取。我没有理由置身事外。”她顿了顿,看向赤霄,“况且,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赤霄看着银烬眼眸中不予反驳的坚定,知道她一旦决定,便很难改变。他心中既担忧她的安危,又因她愿意与自己同行而涌起一丝隐秘的欢喜。挣扎片刻,他终究是败下阵来,妥协道:“……好。但爹爹务必跟紧我,万事小心。” 一旁的白云羿听着两人对话,眼睛一亮,立刻跳了出来,积极自荐:“那我也去!多个人多份力嘛!” 然而,他话音刚落,后衣领就被一只大手猛地揪住。三长老白闻笙脸色铁青,厉声喝道:“胡闹!给我闭嘴!那幽冥鬼山是什么好地方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就你那四尾的修为去凑什么热闹?!不知天高地厚!” 白云羿被父亲当众训斥,脸上有些挂不住,挣扎着反驳:“我修为怎么了?虽然不能跟阁下和妖尊相提并论,但我也没那么差好吧!对付几个小鬼还是没问题的!” “混账东西!那是几个小鬼的问题吗?”白闻笙气得吹胡子瞪眼,手上力道加重,“那是连妖尊都要严阵以待的险地!你去?你去给鬼修送菜吗?还是嫌自己命长?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青丘!” 说完,他也不顾白云羿的抗议和挣扎,直接拎着自家儿子的后衣领,像提溜一只小鸡崽似的,毫不客气地将人拖出了石殿,远远还能听到白云羿不甘心的抗议声:“爹!你放开我!我都多大了你还拎我!”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赤霄看向银烬,金瞳中情绪复杂:“爹爹,此行凶险,我们需好好准备一番。” 银烬点了点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也悄然染上了一丝凝重。 幽冥鬼山…… 这片未知的凶地…… 前路,恐怕不会平坦。 赤霄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安排他离开期间青丘的各项事务,指令一条接一条,清晰而迅速,展现出他作为妖尊的决断力。石殿内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方才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 “三日后出发。”赤霄转向银烬,金瞳中的锐利收敛,换上了显而易见的担忧,“爹爹,幽冥鬼山阴气极重,于你如今的身体恐有妨碍。我这里有一枚‘阳炎护心玉’,你贴身戴着,可抵御部分阴煞之气。” 他掌心托出一枚鸽卵大小的赤红玉佩,玉石内部仿佛有火焰流动,散发出温和却坚定的纯阳气息。 不容银烬拒绝,赤霄便上前一步,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亲手将护心玉挂在了银烬的颈间。微凉的玉石贴上肌肤,很快传来一阵暖意。 银烬垂下眼帘,看着那枚紧贴着自己胸口的赤玉,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精纯力量。她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赤霄看着她顺从的模样,心头微软,忍不住又叮嘱道:“鬼修手段诡异,多擅幻术与神魂攻击。爹爹届时务必紧守灵台,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可轻信。一切有我。”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仿佛银烬是易碎的琉璃。这让银烬有些不适,她习惯了独自面对危险,而非被人如此细致地纳入羽翼之下。但她同样明白,此刻不是争执这些的时候。 “我自有判断。”她抬起眼,情绪平稳,“你顾好自己便是。” 她的冷静反而让赤霄更加不放心,他还想再说什么,银烬却已转身朝殿外走去。 “我去准备一下。” 看着银烬离去的背影,赤霄金眸中情绪翻涌。他知道银烬并非需要他保护的弱者,哪怕记忆不全、修为未复,她骨子里的坚韧与强大也从未消失。可正是如此,他才更害怕失去。幽冥鬼山危机四伏,他不敢想象如果她受到任何伤害…… 但他必须拿到九幽炼魂玉,必须让爹爹恢复记忆。 这三日,青丘上下都笼罩在一种紧张的氛围中。赤霄忙着最后的部署,而银烬则将自己关在房中,除了必要的调息,更多时间是在翻阅赤霄送来的关于幽冥鬼山和鬼修特性的典籍。她需要尽可能多地了解对手,前世作为杀手的本能让她习惯于在行动前掌握一切可用信息。 出发的前夜,月光皎洁。 银烬站在窗边,望着远处沉在夜色中的山峦轮廓。颈间的阳炎护心玉散发着恒定的暖意,她却感到一丝莫名的心绪不宁。这次幽冥鬼山之行,似乎注定不会平静。 而她与赤霄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在即将到来的未知危险面前,显得更加复杂难解。 第116章 出发 三日后,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青丘山门在曦光中显露出巍峨轮廓。 赤霄一改往日那身标志性的粉色长衫,换上了一套玄色劲装。衣料是暗纹流动的墨锦,剪裁利落贴身,完美勾勒出他挺拔劲瘦的身形,宽肩窄腰,行动间带着猎豹般的优雅与力量感。如焰的红发用一根简单的墨色发带高高束起,衬得那张妖孽面容少了几分平日的秾丽,多了几分凛冽锐气。 站在他身旁的银烬,则穿上了织绮为她量身打造的那套玄青色劲装。窄袖的设计干练利落,腰身被同色腰带紧贴着腰线收束,下摆利落,长靴及踝,一身玄青将她霜雪般的银发与冷白肌肤映衬得愈发醒目,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寒刃,清冷、锋利,蓄势待发。 两人并未同任何人做道别,即刻准备动身前往极北之地。然而,就在他们抵达山门时,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窈窕身影早已等候在此。 织绮今日并未着往日那些华美的裙衫,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鹅黄色窄袖短襦与深碧色长裤,墨发利落地编成发辫绾在脑后,少了几分平日的柔美,多了几分干练飒爽。她的目光投向两人,俨然一副在等他们的模样。 “姑姑?”赤霄有些讶异。 织绮脸上带着惯有的灵动笑容,目光在赤霄和银烬身上流转一圈,最后落在银烬那身与她气质极为相衬的玄青色劲装上,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在青丘待得骨头都懒了,想出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她语气轻松,仿佛只是要去郊游,“正好听说你们要去幽冥鬼山那等‘有趣’的地方,不知可否让我也跟去瞧瞧热闹?” 织绮修为高深,辈分尊崇,且见识广博,若能同行,无疑是一大助力。赤霄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点头:“有姑姑同行,自是求之不得。” 银烬也对织绮微微颔首,表示欢迎。多一位强者同行,安全性确实能提升不少。 三人不再耽搁,正要化作流光朝着山门外飞身而去,忽然两道火急火燎的声音由远及近,如同炸雷般响起:“等等我们——!” 只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如同流星般砸落在山门前,激起些许尘土,正是白云羿和乌尔莎。 白云羿一脸急切,乌尔莎则带着她那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兴奋劲儿。 两人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都有些气喘吁吁。白云羿一边拍着胸口顺气,一边急忙道:“妖尊!阁下!带上我一起吧!我保证不添乱!” “就是就是!多个人多份力嘛!我还没见过鬼修呢!”乌尔莎在一旁猛点头,腰间的银铃和狼牙链叮当作响。 赤霄与银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赞同。幽冥鬼山凶险难测,绝非儿戏,带上修为尚浅的两人,无异于增加不必要的负担和风险。 赤霄眉头蹙起,正要严词拒绝,一道带着无奈与威严的女声已然传来:“胡闹!” 话音未落,西荒王后朔月莹的身影已出现在山门前,脸上带着歉意与不容置疑的威严,先是对赤霄几人颔首致意:“小女顽劣,给诸位添麻烦了。”随即不由分说,一把拉住还想挣扎的乌尔莎,“莎莎,不可任性!幽冥鬼山岂是你能去的地方?跟我回去!” “母后!我……”乌尔莎还想辩解,却被朔月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她也不管乌尔莎如何挣扎抗议,不容分说地拉着她的手腕,周身妖力涌动,瞬间便化作一道流光,带着大呼小叫的乌尔莎消失在天际。 一旁的白云羿看着乌尔莎被“强行押解”带走,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暗自庆幸:还好我机智,提前用珍藏的百年猴儿酒灌醉了我家老头子,不然现在被拎回去的就是我了…… 现场只剩下白云羿,他立刻重整旗鼓,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转向赤霄和银烬,双手合十,做哀求状:“妖尊!阁下!就带上我吧!我发誓,一定能保护好自己,绝不拖后腿!”他眼珠一转,开始天花乱坠地列举自己的“用处”,“你们想啊,我修为是不如您二位,但我机灵啊!探路、望风、打杂我都在行!我还带了各种丹药符箓,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而且我对外界熟,万一需要打听什么消息……带上我,绝对物超所值!” 他眼巴巴地望着两人,尤其是银烬,试图用“真诚”打动他们。 赤霄面无表情,显然不为所动。银烬看着白云羿那充满期待与哀求的眼神,心中无奈,却也知道此行凶险,不能由着他任性。 一旁织绮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在白云羿、银烬和赤霄三人之间不着痕迹地流转了一圈。 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心中那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念头悄然升起。这趟幽冥鬼山之行,若只有他们三人,未免太过沉闷了些。 于是,在赤霄即将再次冷声拒绝,银烬也明显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时,织绮轻笑一声,开了口:“赤霄,银烬阁下,既然云羿这小子有这份心,也保证了不拖后腿,不如就带上他吧?多一个年轻人,路上也热闹些。何况……”她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瞥了白云羿一眼,“云羿这小子确实机灵,说不定真能帮上什么忙呢?总归有我们看着,出不了大乱子。”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全了白云羿的颜面和心思,又点明了自己会看管住对方,不会让他胡来,让赤霄不好太过驳她的面子。 赤霄金瞳微眯,看向织绮,似乎想从她含笑的眼中看出些什么。最终,他冷哼了一声,算是默许。织绮都开口了,他总要给几分面子。只是……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刃般刮过白云羿,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既然姑姑为你说话,便准你同行。但记住,若敢拖后腿,或惹出什么麻烦,我立刻将你扔回青丘,禁足百年。” 那“禁足百年”的字眼咬得极重,让白云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但被允许跟随的狂喜超过了对赤霄的威慑的恐慌,他反应极快,立刻躬身行礼保证道:“绝不会!多谢妖尊!多谢姑姑!”他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感激,尤其是对着织绮,几乎要热泪盈眶。 银烬见赤霄和织绮都已同意,事已至此,便也不再反对,只是淡淡地提醒了一句:“自己小心。” “是!阁下放心!”白云羿拍着胸脯保证。 织绮满意地看着这一幕,觉得这趟旅程的开端,就颇为有趣。 小小的插曲过后,一行四人不再耽搁。 “走吧。”赤霄不再多言,与银烬两人化作一赤一银两道流光朝着北面掠去。 织绮也化作一道墨绿色的流光,紧随其后。 白云羿见状,也赶紧施展身法,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心中充满了对未知旅程的期待。 四道颜色各异的光芒,划破青丘清晨的天空,朝着极北之地那弥漫着阴森鬼气的方向,疾驰而去。 另一边,朔月莹以妖力裹挟着不断挣扎的乌尔莎,朝着青丘客舍方向慢悠悠地行进。 “母后!放开我嘛!让我去嘛!我就跟去看看,我保证能保护好自己!”乌尔莎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小狼崽,四肢扑腾,试图挣脱母亲的束缚,嘴里不停地哀求着,“银烬他们都去了,多我一个不多嘛!” 朔月莹对女儿的挣扎置若罔闻,速度丝毫不减,甚至加快了步伐。她深棕色的眼眸斜睨了一眼怀里不安分的女儿,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淡然和一丝没好气的调侃:“怎么?刚对赤霄那小子断了心思,转头看他爹长得好看,又喜欢上了?”她顿了顿,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补充道,“做不了赤霄的新娘,你这是打算……给他当娘?” “母后!您胡说什么呢!”乌尔莎像是被踩着了尾巴,脸颊瞬间爆红,声音都拔高了几度,急忙反驳,“才、才不是那样!我就是……就是觉得银烬人挺好的,而且我还没见过鬼修呢,就是想跟去看看鬼修长什么样而已!” 她嘴上否认得干脆,心里却有些发虚。她自己也说不清对银烬到底是什么感觉,不像当初对赤霄那样带着强烈的痴迷,更像是一种……忍不住想靠近,待在对方身边就会觉得很舒服、很安心的感觉。看到他,就像看到草原上最皎洁的月亮,让人心生向往,却又不敢轻易亵渎。 知女莫若母。朔月莹看着女儿那副急于否认却又眼神闪烁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她这女儿,从小就对长得漂亮的事物毫无抵抗力,偏偏心思单纯,很多时候自己都搞不清自己的感情。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决定快刀斩乱麻,免得这傻丫头越陷越深。她放缓了速度,看着女儿的眼睛,语气认真地说道:“莎莎,死了这条心吧。那银烬,做不了你的道侣。” “为什么?”乌尔莎不解,下意识追问。银烬那么好,为什么不行? 朔月莹直截了当,抛出了真相,声音清晰无比:“因为,她可是只母狐狸。” “母、母狐狸?!”乌尔莎瞬间瞪大了眼睛,浅棕色的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剧烈收缩,整个人如同被一道九天玄雷直直劈中天灵盖,彻底石化在了原地,连挣扎都忘了。 银烬的原形……是只母狐狸?! 可她、她不是赤霄的爹吗?!爹怎么能是母的呢?!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海啸般冲垮了乌尔莎的认知,她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母狐狸”三个字在疯狂回荡。 看着女儿这副呆若木鸡、世界观彻底碎裂的模样,朔月莹摇了摇头,不再多言,朝着客舍的方向飞去。 只留下乌尔莎在风中凌乱,需要很长时间来消化这个惊天动地的事实。 银烬这边,四人陆续抵达黑水河畔。漆黑如墨的河水,流淌无声,仿佛一条沉睡的巨蟒横亘在前,散发出阴冷潮湿的气息。 银烬站在岸边,看着这熟悉的、令人不适的河水,脑海中瞬间闪现初来青丘时独自渡河的凶险一幕——那形似巨蟒、浑身覆盖着漆黑骨甲、头颅如同骷髅般的怪鱼,悄无声息地破水而出,带着腥气与凌冽罡风的巨尾…… “这河里有怪鱼,会袭击过河者。”她清冷的声音打破寂静,提醒道。 “阁下说的是‘骷髅蟒鱼’吧?”白云羿立刻接话,脸上带着点“这事交给我”的小得意,“这东西凶得很,牙尖嘴利,口中喷出的水箭还具有腐蚀性,确实麻烦。” 他边说边四处张望,很快锁定岸边不远处一丛矮树丛。那些矮树枝叶茂密,上面结满了龙眼大小、红得发黑的小果子,在河两岸都有零星分布。 在银烬略带疑惑的目光中,白云羿抬脚,不太客气地踹在树干上。树枝剧烈摇晃,上面那些红色小果子如同下雹子般,“簌簌”地落了一地。 白云羿弯腰,麻利地捡起一大把红果子,然后走到河边。 “这东西叫‘腐息果’,气味极其难闻,是那些骷髅蟒鱼最讨厌的东西之一。”白云羿解释着,手臂一挥,将手中的腐息果均匀地撒向面前的河段。 果子落入漆黑的河水中,几乎没有溅起水花,但很快,河面便漾开了一圈圈不自然的涟漪,并冒起细密的气泡,仿佛水下有什么东西被惊动、迅速远离。不过片刻,那片河域便重新恢复了死寂,甚至比之前更加安静,仿佛连其他水生生物都避之不及。 白云羿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搞定!这法子能暂时驱散这片水域的骷髅蟒鱼,我们抓紧时间过去!” 赤霄和织绮对此似乎见怪不怪,显然是知晓此法。四人当即施展身法,轻盈地掠过宽阔的河面,脚尖偶尔在露出水面的礁石上轻点借力。 果然,直到他们安然抵达对岸,预想中骷髅蟒鱼的袭击也未曾出现。那漆黑的河水之下,一片死寂。 银烬回头,望了望那依旧平静得诡异的河面,又看了看对岸那棵被踹过后略显凌乱的矮树。如此凶悍、差点让她葬身鱼腹的怪鱼,竟然被几颗小小的红果子就轻松解决了? “爹爹。”赤霄见银烬过河后并未立刻动身,唤了一句,“有何问题吗?” “没事。”银烬压下心头那点因“红果子破凶鱼”而产生的奇异感,不再多看那诡异的黑水河,转身跟上前面三人的脚步。 第117章 是我听错了 过了黑水河,四人又穿过了那片终年弥漫着白色浓雾的迷雾林。林中视线受阻,偶尔有迷惑心神的低语在耳边萦绕,但对于他们这一行人来说,并无太大妨碍。赤霄周身自然散发出的凌冽气息,便足以驱散大部分魑魅魍魉。 很快,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无比、横贯东西的碧色大河出现在眼前。河水清澈湍急,奔流不息,散发出浓郁的生机与纯净的灵气,与之前死寂的黑水河形成了鲜明对比。河岸两旁草木葱茏,鸟兽嬉戏,俨然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这里,同样是银烬当初寻找青丘时经过的地方。如今故地重游,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织绮走到银烬身侧,望着这条生机盎然的大河,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舒缓的笑意,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喜爱,向银烬介绍道:“这条河名为‘翠微川’,据说其源头来自西昆仑圣山的雪水,滋养了沿途无数生灵。每次路过此地,都觉得心旷神怡。” 银烬微微颔首,这条河确实灵气充沛,景色壮丽,令人见之忘俗。 没有多做停留,四人再次化作流光,越过这碧波荡漾的翠微川,朝着北方,那传说中阴气汇聚、鬼物横行的极北之地,继续疾驰而去。 此刻,他们才算真正离开了青丘的势力范围,踏上了前往极北之地幽冥鬼山的路途。 四人御风疾行了一整日,眼见天色渐暗,暮色四合,远山轮廓在夕阳余晖中变得模糊,赤霄率先放缓了速度。 他目光落在身旁银烬的脸上,想到她神魂上的禁锢未除,身体也并未完全恢复如初,心头一紧,便开口道:“天色已晚,前方山林茂密,不宜夜间赶路。不若先在此歇息片刻,明日再行。” 他这话主要是对银烬说的,语气中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银烬其实并没有感到多疲惫,她这具身体的底子远比赤霄想象的要好,但她瞥了一眼赤霄那隐含担忧的金瞳,终究没有出言反驳,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白云羿自然是毫无异议,织绮也是无可无不可。 四人按下云头,落入下方一片地势相对平缓的山林中。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地面还算干燥。 白云羿自告奋勇地去四周捡了些枯枝,手脚麻利地开始生火。 赤霄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张柔软的兽皮铺在地上,示意银烬坐下休息。待银烬坐定后,他自己则很自然地在银烬身侧坐了下来。 织绮选了一处稍近的干净石头坐下,姿态优雅地整理着被风吹得微乱的发辫,目光偶尔扫过火堆旁的赤霄与银烬,还有一旁自告奋勇、忙忙碌碌的白云羿,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火堆燃起,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几人面容。白云羿拍了拍手上灰尘,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一亮,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却精准地落在安静坐在兽皮上的银烬身上,语气热切地说道:“赶了一天的路,大家应该都饿了吧?我去打些野味来!我跟你们说,我做野味的手艺可是不是吹的,保管让你们吃了赞不绝口!” 他这话虽是对着众人说的,但那眼神里的期待和献宝似的意味,分明是冲着银烬去的。 也不等众人回应,白云羿便已如同离弦之箭般,“嗖”地一下窜入了密林之中,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 银烬原本以为他大概会猎几只山鸡野兔之类小巧易处理的猎物。然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听见林中传来一阵明显的、树枝被强行撞开的“窸窣咔嚓”声,动静颇大。 下一刻,只见白云羿一脸兴奋地从树林里扛着一个庞然大物钻了出来——那赫然是一头体型不小、獠牙外翻、皮毛粗硬的成年野猪! “嘿嘿!”白云羿将那只起码有百来斤重的野猪“砰”地一声扔在火堆旁的空地上,拍了拍手,脸上满是求夸的表情,尤其期待地看向银烬,“阁下,你看这野猪够肥美吧?今晚你们可有口福了!” 银烬:“……” 她看着地上那头兀自瞪着眼睛、显然刚断气不久的野猪,再看了看白云羿那副等着被表扬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这……未免也太“实在”了点。 赤霄的眉头蹙起,显然对白云羿那明显向银烬讨赏的嘴脸十分不待见。织绮则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着头道:“你小子……倒是实在。” 白云羿撸起袖子,动作异常熟练地开始处理那头野猪,放血、剥皮、分割……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活儿。更令人侧目的是,他不断从腰间的储物法器里掏出各式各样的工具,连瓶瓶罐罐的调料也被摆了出来,盐巴、香料、蜂蜜……琳琅满目,俨然一副专业庖厨要大展身手的架势。 银烬看着白云羿这阵仗,觉得让他一人忙碌,自己干坐着似乎有些不妥,便起身走过去,轻声询问:“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不用不用!”白云羿头摇得像拨浪鼓,手上动作不停,语气轻松,“这点小事哪用得着阁下您动手?您就在旁边安心等着,瞧我的手艺就行!”他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空出一只手在储物袋上一抹,掏出了一个油纸包,利落地塞到银烬手里,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阁下要是觉得无聊,先吃点这个垫垫,这是我之前在人族镇子里买的果脯,味道还不错!不过……”他促狭地眨眨眼,“别吃太多啊,得给待会儿的烤野猪肉留点地方!” 银烬低头看着手中那包散发着甜香的油纸包,又看了看热火朝天、干劲十足的白云羿,一时语塞。她默默地拿着果脯,坐回了那块柔软的兽皮上。 而坐在银烬身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赤霄,脸色已经黑得快要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了。 他看着白云羿对银烬那副殷勤备至的模样;看着银烬接过了那包来历不明的果脯;看着白云羿对银烬“挤眉弄眼”…… 赤霄只觉一开始他就不该看在织绮的面子上,答应让这个聒噪又碍眼的家伙跟来! 他金瞳中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篝火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织绮感受到这股寒意,侧目看了赤霄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并未点破,只是悠然地拨弄着眼前的火堆,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戏剧。 白云羿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某位妖尊的眼中钉,依旧兴致高昂地肢解着野猪,将切下来的肉块用削尖的果木串起。 银烬打开油纸包,刚捏起一块晶莹的果脯,还未送到唇边,旁边便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极其自然地从她指尖将果脯截了过去。 她侧头,只见赤霄面不改色地将那块杏脯放入自己口中,细细咀嚼了两下,金瞳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看着不错,我也尝尝。” 银烬微微挑眉,倒也没说什么,只当他是真的想吃。她便又伸手,准备再拿一块。 然而,她的指尖刚触碰到另一块桃脯,那只手又来了!再次精准地抢在她之前,将果脯夺走。 银烬收回手,清冷的眼眸静静看向赤霄,带着无声的询问。 赤霄避开她的视线,专注地品尝着那块桃脯,仿佛那是世间难得的美味,只是耳根处泛起的一丝可疑红晕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当银烬第三次尝试,甚至故意放慢了动作,赤霄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再次拦截成功。 一来二去,银烬索性不再动作,只是将手搭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赤霄在她的注视下,动作略显僵硬,却依旧固执地将油纸包里剩下的果脯一块接一块地迅速消灭。直到油纸上空空如也,连一点碎渣都没留下,他才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碎屑,一本正经地评价道:“味道一般,有些腻。” 银烬看着他这副幼稚的模样,只觉一阵深深的无奈。这醋意,未免也表现得太过明显了些。她摇了摇头,终究是没说什么。 而另一边,正全神贯注于翻转烤架,时不时撒上调料的白云羿,对自己特意准备、本想讨好银烬的果脯早已全军覆没,悉数进了别人肚皮这件事浑然未觉。他闻着逐渐变得焦香四溢的烤肉,心中满是即将获得称赞的期待。 全程目睹这一切的织绮,终于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着几乎要溢出口的笑声,只觉得这趟旅途,果然比待在青丘织布有趣多了。 篝火噼啪作响,烤肉的香气愈发浓郁诱人。经过一番忙碌,烤野猪肉终于大功告成。白云羿将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野猪肉分成了四份,用洗净的宽大树叶托着,分别递给众人。 他首先恭敬地将一份递给织绮:“姑姑,您尝尝!” 织绮含笑接过,动作优雅地拿起用削尖的果木串起烤得焦脆的肉串,吹了吹气,便送入了口中。她细细咀嚼着,点了点头,赞许道:“火候掌握得不错,肉质鲜嫩,香料也恰到好处,云羿,你这手艺确实有长进。” 得到织绮的肯定,白云羿脸上笑开了花,连忙又将一份肉最多的递给赤霄:“妖尊,您的!” 赤霄面无表情地接过,慢条斯理地尝了一口,虽然没说话,但也没有挑剔,算是默认了味道尚可。 最后,白云羿才将那份他精心挑选了最嫩部位、摆放得也最整齐的烤肉,双手捧到银烬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阁下,您快尝尝!看看合不合您的口味!” 银烬道了声谢,接过树叶。烤肉的香气确实诱人,她正准备品尝,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对面正优雅进食的织绮。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窜入她的脑海—— 织绮的原形……不是一只猪吗? 猪妖……也能如此坦然自若地吃猪肉? 这个认知让她拿着烤肉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古怪神色。虽然她知道弱肉强食本是常态,但一想到织绮那柔媚精致的模样,再联想到她的原形,此刻看着她动作优雅地品尝烤猪肉,这画面实在有些……诡异。 银烬那瞬间的迟疑和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并未逃过织绮敏锐的眼睛。她放下手中的木枝,拿起一方素净的手帕擦了擦嘴角,墨色的眼眸带着几分探究和笑意,望向银烬:“银烬阁下,可是这烤肉有什么不妥?还是……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没有。”银烬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她本不欲多言,但看着织绮那通透的目光,觉得隐瞒反而显得自己心思古怪,便斟酌了一下词语,坦言道:“只是……忽然想起,之前赤霄告诉我织绮姑娘的原形是只‘灵猪’,此刻见姑娘食用猪肉,所以有些……讶异。”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想法有些失礼,微微抿了抿唇。 她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随即—— “噗——咳咳咳!”旁边正埋头苦吃的白云羿猛地被一口肉呛住,捶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显然是被这话惊得不轻。 织绮则直接愣住了,她眨了眨眼,仿佛没听清银烬的话。待反应过来后,她先是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好笑的事情,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且越笑越厉害,最后甚至笑得前仰后倒,眼泪都快出来了。 “灵……灵猪?哈哈哈……哎哟,我不行了……”织绮捂着肚子,笑得毫无形象可言,“银烬阁下,您……哈哈哈……是怎么把我这千年的蜘蛛精,看成……看成一只猪的?哈哈哈……” 就连一直绷着脸的赤霄,动作也微微一顿,金瞳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又强忍住了。他想起银烬当时重复询问织绮原形的口气,当时他并未觉出异样,没想到银烬是听错了后表现出的疑惑。 白云羿好不容易顺过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解释:“阁、阁下……织绮姑姑……咳咳……是蛛……蜘蛛啊!吐丝织网的那种!不是……不是山里乱拱的那种啊!哈哈哈……”说着说着他也跟织绮一般忍不住大笑出声。 银烬听着织绮和白羿的解释,看着他们笑得前仰后倒的模样,饶是她向来情绪波动极小,此刻白皙的脸上也控制不住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在火光映衬下格外明显。 原来……是自己从一开始就听错了!不是灵猪,是灵蛛!难怪织绮的手艺如此巧夺天工,织造之术出神入化!一切都说得通了! 想到自己之前还暗自感慨“猪妖”化形如此完美,甚至刚才还在心里嘀咕“猪妖吃猪肉”实在诡异……银烬只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尴尬涌上心头。 “原来……是蛛。”她低声确认,声音比平时更轻了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窘迫,“是我听错了,闹了笑话,织绮姑娘莫怪。” “是我当时没说清楚,让爹爹误会了。”一旁的赤霄连忙出声揽责。 织绮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摆摆手道:“不怪不怪!阁下这般清冷的人儿,露出这般表情,倒是难得的有趣!”她非但不生气,反而觉得这样略带窘态的银烬,比平日里那淡漠的样子生动不少。 经过这一番阴差阳错的误会和哄堂大笑,篝火旁的气氛变得轻松融洽了几分。白云羿嘿嘿傻笑着,看着银烬脸上那还未褪去的窘迫,只觉和银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原来清冷如阁下,也会犯这样可爱的错误! 银烬低头咬了一口手中的烤肉,外皮香脆,内里肉质紧实多汁,混合着果木的烟熏气和恰到好处的香料味道,确实非常美味。她看向还在嘿嘿傻笑的白云羿,真诚地赞了一句:“味道很好。” 白云羿立刻像是得到了最高奖赏,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挠着头傻笑:“阁下喜欢就好!” 赤霄看着银烬脸颊未完全褪去的淡淡红晕,以及她眼中那丝因窘迫而显得格外生动的微光,再听到她对白云羿那声带着温度的夸奖,心中刚刚平息下去不久的醋意,不由得又隐隐冒了出来。 他默默地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肉,只觉得这烤肉,味道似乎……也就那样。 夜深了,篝火依旧在燃烧,山林间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四人围坐火堆旁,享用着这顿意外的野外盛宴,气氛倒是难得的融洽。只是赤霄在心中坚定了个念头:等从幽冥鬼山回去,定要找个由头,把这碍眼的白云羿打发得远远的! 第118章 幽冥鬼山 第二日,天光刚蒙蒙亮,四人便已整装待发。 启程前,银烬主动对赤霄道:“我的身体并无大碍,不需要顾虑太多。早日抵达幽冥鬼山,拿到东西要紧。”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不想因为自己而拖慢整个行程,尤其是在这前途未卜的境地下。 赤霄深深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气息平稳,便点了点头:“好,依爹爹。” 然而,尽管口中应下,在接下来的赶路中,赤霄依旧会在连续飞行一段时间后,以确认方向或是略作休整为由,要求停下小歇片刻。只是这歇息的间隔,比起第一日明显拉长了许多,显然是将银烬的话听了进去,却又无法完全放下心来。 织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是了然一笑,并不点破。白云羿则依旧是那副精力旺盛的模样,每次休息时都闲不住,不是跑去探查周围环境,就是跟附近的精怪打探关于幽冥鬼山的信息。 就这样,四人一路向北,飞行了五日。 周围的景物悄然发生着变化。茂密的山林逐渐被耐寒的针叶林取代,随后连零星的树木也消失了,视野变得无比开阔,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被皑皑白雪覆盖的荒原。天空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铅灰色,太阳仿佛一个苍白无力的光斑,悬挂在低垂的天幕上,吝啬地洒下微弱的光和热。 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刮刀,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呼啸着掠过大地,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呵出的气息瞬间便凝结成白雾,连睫毛和发梢都挂上了细小的霜花。脚下是不知道冻结了多厚的永冻土层,坚硬如铁,偶尔能看到裸露在雪原上的黑色岩石,如同巨兽的骸骨,更添几分苍凉与死寂。 这里便是极北之地。 即便是修为高深如赤霄和织绮,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此地无处不在的、仿佛能冻结神魂的极致寒意。他们不得不运转起妖力,在周身形成一层淡淡的护体光华,以抵御这酷寒的侵蚀。 白云羿打了个哆嗦,一边运起妖力护体,一边赶紧裹紧了自己的衣服,嘴里嘟囔着:“这鬼地方,真是能把狐冻成冰棍!” 银烬立于风雪之中,刺骨的寒风卷起她银色的发丝,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一阵紧缩感。她也能感觉到这里的寒冷非同寻常,体内的灵力自主地加速流转,温暖四肢百骸。但与赤霄他们明显的护体光华不同,她周身并无显着的光芒,那清冷的气质似乎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赤霄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见她脸色无异,身姿依旧挺拔,眼神清明,并无任何不适的迹象,心中稍安,但那份担忧却未曾放下。 “前方不远,应该就是幽冥鬼山的地界了。”赤霄抬手指向北方那片更加阴沉、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的区域,沉声说道。在那片铅灰色天幕的尽头,隐约可见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峦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散发出令人不安的阴森气息。 四人顶着凛冽如刀的寒风,继续朝着那片愈发阴沉的地域前行。随着距离拉近,周围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分,那呼啸的风声中,开始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如同怨魂低泣般的呜咽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片被称为“幽冥鬼山”的地界之前。 眼前景象,与之前那片寒风萧瑟的雪原截然不同,却更加令人心悸。 那并非银烬想象中高耸入云的巍峨山脉,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由某种漆黑如墨的岩石构成的低矮山峦。这些山体怪石嶙峋,形态扭曲诡异,仿佛是被巨大的力量强行揉捏而成,又像是无数怨魂堆积凝固后的产物。山体表面光滑而阴冷,几乎不反射任何光线,呈现出一种吞噬一切光明的纯粹黑暗。 整片山域上空,笼罩着终年不散的、浓稠如墨的阴云,翻滚涌动,却不见任何雨雪落下。阴云之下,弥漫着灰黑色的雾气,那并非水汽,而是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阴煞之气与死寂怨念的混合体。雾气之中,隐约可见一道道模糊扭曲的影子穿梭飘荡,发出无声的嘶嚎,令人脊背发凉。 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横亘在四人面前,裂谷边缘犬牙交错,向下望去,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浓稠黑暗。刺骨的阴风从谷底倒灌而出,带着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恐怖。这道裂谷,就像是大自然划下的一道无情界限,警告着生者勿近。界限之外,是极北之地冰冷的雪原;界限之内,则是幽冥鬼山那死寂、阴森、仿佛连空气都凝固的黑暗世界。 “好重的阴煞死气……”织绮微微蹙眉,感受着前方那令人不适的能量场,“此地果然名不虚传,寻常生灵恐怕踏入片刻,便会被侵蚀生机,甚至被同化为浑噩的鬼物。” 白云羿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银烬身边靠了靠,小声道:“这地方……看着就邪门得很。” 四人停在这道天堑般的裂谷边缘,再往前一步,便是真正的幽冥鬼山地界。 裂谷对面,那片黑褐色的土地上空,空气都似乎呈现出一种扭曲的波纹,光线在那里变得黯淡而怪异。 银烬转过身,清冷的眼眸落在白云羿身上,做了最后一次劝解。她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依旧清晰:“白云羿,前方凶险难测,肯定远超你所经历过的任何地方。你……不如就在此处等候,更为稳妥。”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郑重。她并非小看白云羿,而是深知此地之凶险,恐怕连赤霄与织绮那等修为都无十足把握,实在不愿看到这跳脱活泼的青年因此涉险。 白云羿闻言,脸上那惯有的嬉笑收敛了起来,他挺直了腰板,眼神异常坚定,用力摇了摇头:“阁下,我知道您是担心我。但我既然跟来了,就绝不会临阵退缩!我保证,一定会紧跟队伍,绝对不乱跑,不拖大家后腿!”他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您看,我准备了很多东西,符箓、丹药、还有驱邪的法器,我都带齐了!我不会成为累赘的!” 看着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以及那份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却异常真诚的勇气,银烬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她沉默了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她目光沉静地看着白云羿,嘱咐道,“记住,跟紧,不要擅自行动,更不能离开我们的视线。” “是!阁下放心!”见银烬不再反对,白云羿立刻精神一振,大声保证道。 赤霄在一旁冷眼旁观,并未出声。他虽不喜白云羿跟着,但既然银烬已做了决定,他便不会再多言。只是心中暗自决定,进入鬼山后,需得多分一份心神看住这小子,免得他惹出什么乱子,连累了爹爹。 织绮则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眼前这道通往幽冥的裂谷,与青丘的溪流并无不同。 “走吧。”赤霄沉声开口,率先化作一道流光,毫不犹豫地掠过了那道深不见底的裂谷,稳稳落在对面那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土地上。 织绮紧随其后。 银烬看了白云羿一眼,见他深吸一口气,也运转妖力,有些紧张却坚定地跟了上去。她这才身形一动,如一片轻盈的雪花,悄无声息地渡过了裂谷。 当双脚踏上幽冥鬼山的地界时,一股更加强烈的阴寒之气瞬间包裹了全身,仿佛连血液的流动都滞涩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臭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精神压迫感。 方才极北之地的凛冽寒风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沉重的死寂。空气冰冷刺骨,那寒意并非源于冰雪,而是直接侵蚀神魂的阴气。脚下黑褐色地面坚硬冰冷,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 “跟紧。”赤霄声音低沉,周身泛起一层浅红色妖力。织绮指尖流转着银色蛛丝,在众人周围结成若有若无的防护网。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发昏暗。惨绿色鬼火在嶙峋怪石间飘荡,将扭曲的山影投在岩壁上,宛如张牙舞爪的鬼魅。 “左前方。”织绮突然出声。 只见前方数十道半透明鬼影正漫无目的地飘荡。它们察觉到生人气息,顿时发出尖锐嘶嚎,蜂拥而来。 赤霄正要出手,白云羿却抢先一步:“让我来!” 他掏出数张朱砂符箓扬手抛出,符箓在空中燃起金色火焰,结成光网将鬼影尽数笼罩。凄厉惨叫中,鬼影在金光中消散。 “净光符?准备得倒周全。”织绮挑眉。 白云羿得意地收起剩余符箓:“我可是做足了功课的。” 四人继续前行,来到一处弥漫着淡薄白雾的枯木林。 方才还能听到的来自外界的裂谷风声像是被无形屏障隔绝。脚下黑褐色土地传来诡异的柔软触感,仿佛踩在某种生物的腐肉上。空气中弥漫的腐朽气息变得浓烈,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屏息。”织绮突然出声,“这里的雾气带着瘴毒。” 她指尖亮起柔和白光,在每人身上轻轻一点。银烬顿时感到一股清凉气息笼罩全身。 赤霄金瞳中闪过一丝凝重:“跟紧我,此地空间有异。” 他话音刚落,前方白雾突然翻涌,隐约传来诡异声响,那声响好似一群人在窃窃私语,让人背脊发凉。白云羿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手中紧攥着符箓,下意识往银烬身边靠了靠,被赤霄冷冷瞥了一眼,又讪讪地退后半步。 突然数十道扭曲的、半透明的黑影尖啸着朝着四人扑来!它们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有模糊的人形轮廓和一双双充满怨毒的空洞眼睛。 织绮冷哼一声,袖中飞出数道晶莹银丝,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穿透那些黑影。被银丝击中的游魂发出凄厉惨叫,瞬间溃散成更稀薄的黑雾。 “不过是些道行浅薄的游魂。”织绮拂了拂衣袖,语气轻松,“这点把戏也敢拿出来现眼?” 然而,银烬敏锐地注意到,那些被打散的黑雾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在不远处重新缓缓凝聚,不过几息之间,又形成了新的、更加扭曲模糊的鬼影,再次嘶吼着扑来,仿佛不死不灭。她微微蹙眉:“它们在不死不休地重生。” “爹爹,退后。”赤霄声音冷冽,他上前一步,将银烬和另外两人挡在身后。 只见他右手虚握,一柄完全由炽热火焰凝聚而成的赤色长枪瞬间出现在他掌中。那长枪通体流转着熔岩般的光泽,散发出恐怖的高温,将周围阴寒的雾气都灼烧得滋滋作响,扭曲蒸腾。 赤霄单手握枪,朝着前方再次汇聚扑来的游魂群,看似随意地横向一挥—— 炽热的赤色烈焰如同咆哮的火龙,呈扇形席卷而出!所过之处,阴寒雾气被瞬间蒸发,那些不死心的游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至阳至刚的烈焰中彻底化为虚无,连一丝黑雾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烈焰过后,前方暂时被清出一片真空地带,连那弥漫的雾气都淡薄了许多。 “走。”赤霄反手将火焰长枪置于身后,语气依旧简洁,但金瞳中的凝重并未减少。这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麻烦,恐怕还在后面。 白云羿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小声嘀咕:“赤霄的狐火……好像比以前更恐怖了……” 织绮则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赤霄,又看了看被他下意识护在身后的银烬,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发昏暗。惨绿色的鬼火在雾中飘荡,隐约可见扭曲的树影张牙舞爪。有时脚下会突然伸出苍白的手骨,有时耳边会响起蛊惑人心的低语。 “别看那些鬼火。”织绮提醒道,“会摄魂。” 白云羿闻言赶紧低头,却差点撞上一具挂在枯树上的尸体。那尸体突然睁开空洞的眼眶,发出“咯咯”笑声。白云羿吓得差点现出原形,被银烬一把拉住。 “静心。”银烬清冷的声音让他镇定下来,“都是幻象。” 赤霄烈焰长枪横扫,将那枯树连同尸体一起焚为灰烬。但很快,新的枯树又在原地生长出来,枝头挂着的尸体露出诡异的微笑。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织绮停下脚步,“我们被困在幻阵里了。” 银烬仔细观察四周,突然指向某处:“那里不一样。” 白云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片区域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同样的薄雾弥漫,同样的鬼影重重,甚至还有几簇惨绿色的鬼火在飘荡。他挠了挠头,一脸困惑:“阁下,那里……有什么不同吗?我看着都一样啊。” 赤霄与织绮对视一眼,没有任何质疑,同时出手。 烈焰与银丝交织成网,猛地撞向那片区域。空间如同镜面般碎裂,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两旁堆满白骨,尽头隐约可见一座漆黑的宫殿轮廓。 “看来有人已经在等着我们了。”织绮唇角微扬。 通道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一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赤霄将银烬护在身后,长枪紧握在侧:“跟紧我。” 三人立刻跟上他的步伐,踏上那狭窄的通道。 白云羿跟在银烬身边,忍不住压低声音,充满好奇地问:“阁下,您刚才是怎么发现的那处异样的?” 银烬目光警惕地扫过通道两旁堆积如山的骸骨,闻言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两个字:“直觉。”那种感觉就好似她与这些鬼物打过很久的交道般,对其力量特性极其熟悉。 第119章 千幻石林 四人沿着堆满白骨的通道前行,终于抵达了那座漆黑宫殿近前。 宫殿不大,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黑色石材筑成,表面光滑如镜,却诡异地不反射任何光线,仿佛所有的光靠近它都被吞噬殆尽。漆黑的殿门大敞着,门内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宫殿四周寂静无声,连之前隐约可闻的诡异咀嚼声也都消失了,但这死寂反而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人不安。 就在他们靠近殿门之时,前方虚空一阵扭曲,一道凝实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身着幽紫长袍的鬼修,面容干瘪青灰,双目如同两簇幽绿的鬼火,周身散发着浓郁如实质的阴煞之气,其威压远超之前遇到的游魂。那鬼修手中握着一柄缠绕着黑气的骨刀,阴冷的目光扫过四人,“能破了我的幻境,你们倒是有点能耐。” 赤霄面色不变,金瞳冷冽地看着眼前鬼修,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前来只为求取九幽炼魂玉,无意与尔等为敌。让开,或,魂飞魄散。” “桀桀桀……又是几个不知死活的妖修,”那鬼修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发出怪笑,周身鬼气暴涨,手中骨刀一挥,顿时阴风怒号,无数凄厉的鬼影伴随着刺耳的尖啸扑向四人,“大言不惭!觊觎圣玉,闯我鬼山禁地!留下你们的精魂血肉,作我提升修为的养料吧!” 面对这汹涌而来的鬼影狂潮,赤霄没有回头,只对身后三人道:“退后些。” 话音未落,他手中那柄烈焰长枪已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赤红光芒!他一步踏出,身形如电,不闪不避,直接迎向了那漫天鬼影! “焚!” 一声低喝,长枪横扫,炽热的烈焰席卷开来,如同旭日东升,驱散黑暗!那些狰狞的鬼影一接触到这至阳至刚的狐火,如同冰雪遇烈阳,瞬间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嚎,纷纷溃散消融,连一丝痕迹都未能留下。 鬼修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对方的火焰如此霸道。他手中骨刀急点,一道凝练如墨的漆黑鬼气如同毒蛇般射向赤霄面门,其中蕴含的阴毒足以腐蚀金石。 赤霄金瞳中寒光一闪,不避不让,长枪精准刺出,枪尖一点凝聚到极致的赤焰与那鬼气轰然相撞!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爆鸣。那看似凶戾的漆黑鬼气在赤焰面前,竟如同纸糊一般,被瞬间点燃、净化,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鬼修大惊失色,他这幽冥鬼气修炼百年,无往不利,今日竟被如此轻易破去? 他还想再施手段,赤霄却已不给他机会。 只见赤霄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瞬间欺近,速度快到极致,在原地留下道道残影。那燃烧着烈焰的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或刺或挑,或扫或砸,每一击都蕴含着崩山裂石般的巨力和净化邪祟的纯阳之火。 鬼修慌忙挥舞骨刀格挡,刀枪交击,发出“铮铮”巨响,火星与鬼气四溅。然而他每接一枪,身形就剧烈震颤一下,周身鬼气便淡薄一分,那骨刀上的黑光也迅速黯淡。赤霄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又带着某种玄妙的韵律,将他所有的退路和变化都彻底封死,逼得他只能硬抗。 不过短短三五招,那鬼修已是左支右绌,狼狈不堪,手中骨刀也被一枪挑飞。 那鬼修见赤霄如此悍勇,自己的幽冥鬼气和骨刀在对方那至阳烈焰面前竟如同纸糊,不过几招便被逼得险象环生,身上鬼气被打得不断溃散,魂体都变得稀薄透明起来。他心中骇然,知晓再斗下去必是魂飞魄散的下场,连忙虚晃一招,抽身后退,竟是直接放弃了抵抗,抱着脑袋尖声求饶:“尊者饶命!尊者饶命!是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尊者!饶了我这条贱命吧!” 赤霄手中烈焰长枪枪尖停在他眉心前一寸,金瞳冷漠地俯视着他:“九幽炼魂玉孕育之地在何处?” “孕育圣玉之地乃是幽魄渊。”鬼修恭敬回答。 赤霄手中长枪往前挪了挪,沉声道:“带路,可免你一死。” “是是是!小的这就带尊者们去!”那鬼修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转身指向宫殿侧面一条被浓郁黑雾笼罩的小径,“几位尊者请跟我来,从此处走,绕过冥门殿,便可直达孕育圣玉的‘幽魄渊’。”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这鬼修转变太快,话语不可尽信。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线索,只能暂且跟着他。 赤霄暗中运转妖力,随时准备出手。织绮指尖银丝若隐若现。银烬则默默观察着周围环境,尤其是那鬼修的一举一动。白云羿更是紧张地握紧了自己带来的几样护身法器,紧紧跟在银烬身侧,不敢远离。 那鬼修在前方引路,姿态谦卑,速度却不慢。他带着四人七拐八绕,并未进入主殿,反而来到了一处怪石林立、雾气格外浓郁的区域。这里的石头形状扭曲,仿佛一张张狞笑的鬼脸,雾气翻滚间,隐隐有空间扭曲的波动。 “就是这里了,穿过这片‘千幻石林’,后面就是幽魄渊。”鬼修停下脚步,侧身让开,指着前方看似平静的石林说道。 然而,四人却同时停下了脚步,没有再上前。赤霄、织绮和银烬都敏锐地感知到前方区域传来一种不祥的、令人心神不宁的诡异波动,绝非善地。白云羿虽然感知不如他们清晰,但也觉得浑身不舒服,下意识地往银烬身边又靠了靠。 鬼修见四人不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和狠厉。他猛地抬头,脸上谦卑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原本凝实的魂体骤然膨胀,化作一道漆黑的利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向四人中修为最弱的白云羿!显然是想擒住或重创一人作为要挟,或者制造混乱趁机逃脱! “小心!”赤霄和织绮同时出声。 然而,白云羿虽然修为较低,但一路上精神高度集中,早有防备!见鬼修暴起发难,他虽惊不乱,大喝一声,将一直握在手中的一面护心镜猛地向前一推! “嗡——!” 镜面爆发出柔和却坚韧的金光,形成一道屏障挡在身前。鬼修所化的黑箭撞在金光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竟被硬生生挡了下来,未能伤到白云羿分毫! 一击不中,鬼修见计划败露,毫不犹豫地转身就欲化作黑雾遁入旁边的石林之中。 “想走?” 一直静立一旁的银烬,琥珀色的眼眸中寒光一闪。 只见一道凝练至极的幽蓝色流光自她指尖激射而出,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没入了那团黑雾的核心! “呃啊——!” 鬼修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那团黑雾如同被投入烈阳的冰雪,瞬间凝固,然后从内部迸发出无数道细密的幽蓝光芒,下一刻便彻底炸裂开来,化为阴气消散于空中,连一丝残魂都没有留下。 一切发生在一瞬间。 白云羿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看着身旁收势、面色依旧平静的银烬,眼中充满了后怕:“还好我一早就防备着!” 银烬的目光投向那片诡异的千幻石林,眉头微蹙:“这鬼修果然没安好心,这千幻石林恐怕有古怪。” 赤霄走到银烬身边,沉声道:“鬼修诡计多端,看来我们得自己找路了。”他金瞳扫视着四周,开始寻找路径。织绮也走上前,仔细观察着那些扭曲的石柱和雾气的流动规律。 就在赤霄与织绮凝神探查千幻石林外围的能量脉络,试图找出安全路径之时,异变陡生! 原本只是缓缓流动的浓郁雾气骤然加剧翻涌,靠近石林边缘的几根扭曲石柱上雕刻的鬼脸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无声的尖啸。一股无形却庞大无比的吸力猛地从石林深处爆发,如同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精准地攫住了离得最近的白云羿! “啊——!”白云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被那股巨力拽得双脚离地,不受控制地朝石林内倒飞进去! 他惊慌失措之下,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试图抓住什么。 “白云羿!”站在他身旁的银烬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紧紧地抓住了白云羿胡乱挥舞的手。 然而,那股从石林深处传来的力量实在太过庞大诡异,远超预估!银烬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顺着白云羿的身体传来,她闷哼一声,非但没能将白云羿拉住,自己反而被这股力量一同带得离地而起!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两人身影一闪,银烬和白云羿便如同被卷入漩涡的落叶,瞬间就没入了那片光影扭曲、雾气弥漫的石林之中,消失不见。 “爹爹!” 赤霄脸色剧变,他的惊呼声撕裂空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连一刹那的思考都没有,赤霄周身赤色妖力轰然爆发,如同扑火的飞蛾,不管不顾地紧随两人之后,一头扎进了那凶险未知的千幻石林! 织绮脸色也是微微一变,她没想到这石林如此邪门。眼见赤霄也已闯入,她暗骂一声“冲动”,却也没再犹豫,袖中银丝一闪,缠绕住身旁一根石柱借力,身姿如轻烟般也跟在赤霄之后没入了那片诡异的迷雾之中。 不过是眨眼之间,原本站在石林外的四人,已全部被吞噬。 石林之外,重归死寂。浓郁的雾气缓缓流淌,扭曲的石柱如同沉默的鬼影,仿佛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从未发生。 就在这片诡异的平静中,距离石林入口不远处,空间一阵细微的扭曲,一道墨绿色的身影悄然显现。 那身影周身裹挟着浓郁如实质的黑雾,将那面容身形都遮掩得模糊不清,只有一双锐利如鹰隼、闪烁着猩红光芒的眼睛,穿透迷雾,冷冷地注视着四人消失的石林方向。那目光中,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般的冰冷与算计。 他静静地站立了片刻,仿佛在确认着什么。随后,他随意地抬起手,朝着虚空中轻轻一抓。 “呜……”一声细微的呜咽响起,一只瑟瑟发抖的低阶游魂便被他隔空摄来,捏在手中。那游魂在他掌中不断扭曲,发出恐惧的哀鸣。 墨绿色身影并未低头,目光依旧锁定石林,用一种低沉而沙哑、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对着手中的游魂吩咐道:“去,传信给大护法……”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带着恶意的愉悦,“告诉他,他要找的那只狐狸……好像自投罗网了。” 话音刚落,他五指微松,那只吓得几乎快要魂飞魄散的低阶游魂如蒙大赦,瞬间化作一缕黑烟,仓皇地朝着幽冥鬼山外界遁去。 墨绿色身影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吞噬了四人的千幻石林,猩红的眼中光芒闪烁,带着一丝玩味低声自语:“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说罢,他一步踏出,身形如同鬼魅,竟也毫不犹豫地融入了那片雾气弥漫的千幻石林之中。 银烬这边,两人被那股难以抗拒的力量一阵天旋地转猛烈拖拽,就在她暗自运转力量准备应对冲击时,那股诡异强大的力量陡然消失。 两人重重地摔落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银烬反应极快,在落地的瞬间便已调整好姿态,单膝触地,稳住了身形。白云羿则略显狼狈地滚了两圈。 “哎哟!”白云羿龇牙咧嘴地叫了一声,慌忙爬起身,紧张地四处张望,“阁下,您没事吧?” 银烬已然稳住身形,姿态依旧从容,只是微微蹙眉,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没事。”她沉声道。 他们身处之地,依旧是那片千幻石林,但显然已经到了更深的区域。周围的雾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色,视线严重受阻,只能勉强看到方圆数丈内的景象。那些嶙峋的怪石更加密集,形态也愈发扭曲诡异,有的像张牙舞爪的厉鬼,有的像垂死挣扎的囚徒,在浓雾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扑向他们。 最令人不适的是,此地的阴煞之气比外围浓烈了数倍不止!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不仅冻结身体,更仿佛要侵蚀神魂。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耳边似乎有无数怨魂在无声地尖啸,扰得人心神不宁。 “呃……”白云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只觉得头皮发麻,体内的妖力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他连忙运转心法抵抗,脸色有些发白,“这鬼地方……阴气也太重了!” 就在这时,银烬胸口佩戴的那枚阳炎护心玉,仿佛感应到了周围极度浓郁的阴煞之气,突然自主地散发出温和却坚定的赤红色光芒。一股精纯的暖流自玉佩中涌出,迅速流遍银烬全身,如同在冰天雪地中升起的一簇篝火,将那无孔不入的阴寒之气隔绝在外,护住了她的心脉和神魂。 然而,这护心玉只护住了银烬一人。白云羿没有这等宝物,此刻已是牙关打颤,呼吸间都带出了白霜,显然在这极阴环境下极为难受。 “靠近我。”银烬见状,清冷的声音响起。她主动向白云羿靠近一步,阳炎护心玉散发的光晕微微扩张,勉强将白云羿也纳入了保护范围之内。虽然效果不如直接佩戴,但那驱散阴寒的暖意还是让白云羿精神一振,冻得发青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多、多谢阁下!”白云羿感激地道,连忙紧紧挨在银烬身侧,不敢远离这唯一的“热源”。 银烬没有多言,她眼眸锐利地审视四周以及更远处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邃黑暗。 以赤霄的性子必然会跟进来,那么他们得想法子与赤霄汇合。 第120章 幻境(一) 赤霄周身裹挟着炽热妖力朝着银烬被拖入的方向,一股脑冲进石林之中。 然而,一踏入这石林深处,他便感觉到了不对劲。 周遭浓郁得如同实质的灰色雾气不仅严重阻碍视线,更蕴含着极其浓重的阴煞之气。这阴煞之气无孔不入,疯狂地压制着他周身的护体妖力,他体内原本奔腾流转的妖力,此刻竟像是陷入了泥沼之中,运转起来滞涩无比,威力大减。 更让他心沉到谷底的是——他完全感应不到银烬的气息! 那缕独属于银烬的清冷气息,仿佛被这浓雾与阴煞彻底吞噬、隔绝,无论他如何凝神感知,都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丝毫回应。 “爹爹!” 他大声呼喊,声音在扭曲的山石间回荡,却只引来更加诡异的、仿佛嘲弄般的风声,没有任何熟悉的回应。 心急如焚!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焦躁不已。他无法想象银烬独自在这凶险之地会遭遇什么,尤其是身边还跟着一个不太靠谱的白云羿! 不行!不能乱! 赤霄用力握拳,指甲抠入掌心,尖锐的痛感让他几乎被恐慌淹没的理智强行回归。他深知,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下,越是慌乱,死得越快。他必须冷静下来,才能找到爹爹! 他强迫自己停下漫无目的的冲撞,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再次睁开时,那双金瞳中虽然依旧燃烧着焦灼,却多了一份冰冷的锐利。 他不再试图大范围地横冲直撞,而是将周身妖力重新凝聚,如同水银泻地般,以自身为中心,尽可能地向四周最大范围地、细细地铺陈开去,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能量波动或异常。 赤霄将全部心神沉入对周围的感知中,妖力如同细密的蛛网,在浓雾与阴煞的阻碍下艰难地向四周延伸。 就在他凝神探查之际,周围的雾气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无声无息地扭曲、变幻。 那令人窒息的浓雾逐渐散开,前方不远处,赫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玄青色身影——是银烬! 然而,面前的景象却让赤霄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银烬跪坐在地上,一身玄青色的衣袍破碎不堪,被淋漓的鲜血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纵横交错着道道狰狞的鞭痕,皮开肉绽,深可见骨。她身下的地面,已然汇聚出一片暗红色的血泊。她无力地低垂着头,银色的发丝凌乱地沾着血污,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 “爹爹!”赤霄目眦欲裂,惊呼出声。 刚刚平静下来的心绪瞬间被颠覆,他如同离弦之箭般向银烬冲去。 “站住!”一声虚弱却冰冷至极的喝止,如同冰锥刺入赤霄耳膜。 赤霄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只见银烬缓缓抬起头,脸上同样是斑斑血迹,那双总是透着一丝淡漠的琥珀色双眸此刻却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与……深深的嫌恶。她看着赤霄,如同看着什么肮脏至极的东西,声音嘶哑却清晰地斥道:“别过来!” 她声音沙哑,却字字诛心:“赤霄,收起你那些龌龊的心思!!你没有资格碰我!”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赤霄的心窝,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但他还是没有犹豫,再次迈步,不顾一切地冲上前,伸出颤抖的双臂将那满身伤痕、眼神嫌恶的银烬紧紧拥入怀中! “滚开!别用你的脏手碰我!”怀中的银烬剧烈地挣扎着,眼中对赤霄的厌恶几乎要满溢出来,指甲甚至抓破了他的手臂,口中吐出的依旧是淬毒般的话语。 赤霄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只是收紧手臂,紧紧地将银烬圈在怀中。 银烬慢慢停止了挣扎,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蛊惑道:“赤霄,你让我感觉好恶心,你去死好不好?” 赤霄更加用力地收紧手臂,将脸深深埋在她染血的颈窝,鼻尖萦绕的,是那缕让他痴迷的冷香。他贪恋着这片刻的、能够如此紧密拥抱她的距离。 “是……我就是这么恶心……”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偏执和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我就是心思龌龊……对你抱有不该有的妄想……”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银烬说,又像是在肯定自己内心那无法宣之于口的执念。 他抬起头,看着怀中银烬那双写满憎恶的眼睛,金瞳中翻涌着痛苦,但更深处,却是一种磐石般的固执。 “就算你厌恶我,恨我入骨……”他一字一顿,仿佛立誓,“我也不会放手。绝不。”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中所有的迷茫、痛苦和贪恋,如同被烈风吹散的薄雾,骤然褪去,只余下一片燃烧着烈焰的清明! “更何况……”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嘲讽的弧度,“你,不是她。” 话音落下的瞬间,赤霄周身被压制的妖力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炽热的狐火自他体内奔涌而出,瞬间将他与怀中的“银烬”一同吞噬! “轰——!” 烈焰熊熊,怀中的“银烬”发出凄厉不似人声的尖叫,身影在至阳狐火的灼烧下剧烈扭曲、变形,最终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般,寸寸碎裂,华为虚无。 幻境,破灭! 赤霄独立于重新弥漫的浓雾与怪石之中,周身烈焰未熄,金瞳如寒星,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心口的抽痛依旧清晰,但那不再是因为幻境的诛心之语,而是源于对银烬安危的担忧。 他重新调整翻涌的情绪,眼神变得更加坚定而冰冷。 他必须尽快找到爹爹! 与此同时,紧随赤霄之后进入石林的织绮亦被那浓郁迷雾所困,周遭景象流转,虚虚实实。 一道身影缓缓自迷雾中凝实,出现在不远处。 那人身着一袭繁复华丽的绛红色宽袍,衣摆以金线绣着诡谲的狐族图腾,一头银灰长发仅以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垂落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绝美近妖,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眸,流转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风流与深藏的桀骜。他手中轻摇着一把以不知名妖兽指骨制成的折扇,扇坠是一枚血色的琉璃珠。 “阿绮……”男子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明显的愧疚,他朝着织绮缓缓伸出一只手,那手掌骨节分明,曾经无数次牵过她的手,“我错了……我不修仙了。” 他向前一步,目光恳切而专注,仿佛眼中只剩下她一人:“什么大道,什么与天地同寿,我都不要了。我只想与你在一起,留在青丘也好,陪你游历这山河万里也罢……只要是你想去的地方,我都陪着你,可好?” 这番话语,若是放在千年前,或许能让她心弦颤动。但此刻,织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刻意营造出的深情与悔意,看着他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绝色姿容。 半晌,她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一丝极淡的、早已被岁月磨平的怅惘。 “呵……”她红唇微勾,眼波流转,却冰冷如霜,“臭男人,现在知道后悔了?” 她上前一步,并非走向他伸出的手,而是逼近到他面前,几乎能感受到那幻象身上传来的、虚假的温度。她仰头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可惜啊……晚了。” “你选择的仙路,你受的蛊惑,你落的个身死道消、魂飞魄散的下场,都是你自己选的。如今才后悔,不觉得……太可笑吗?” 那幻象似乎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脸上露出一丝错愕与焦急,还想再说什么:“阿绮,我……” “你真的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吗?”织绮轻声打断,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 话音未落,她指尖骤然迸发出数道凌厉无匹的晶莹蛛丝,不再是平日织造时的柔韧,而是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如同银色闪电般射向那绛红色的身影! “噗——!” 蛛丝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绝美的幻象,如同刺破了一个精美的泡沫。那身影瞬间僵住,脸上还残留着不敢置信的表情,随即从被击中的地方开始,寸寸碎裂,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浓雾之中,连带着那虚伪的深情与承诺,一同归于虚无。 幻境破碎,周围依旧是那令人窒息的迷雾与怪石。 “我想,他是不会的。”织绮缓缓收回蛛丝,站在原地,轻轻拂了拂衣袖,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她脸上没有任何沉溺于过去的悲伤或怀念,只有一片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淡漠。 有些过往,早已在心中彻底埋葬。这千幻石林的幻阵,想用这种拙劣的把戏来动摇她,未免也太小看她织绮了。 银烬这边,两人置身于浓雾中。 周遭扭曲的怪石如同沉默的伥鬼,窥视着闯入者。阴煞之气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孔不入,试图冻结血脉,侵蚀神魂。白云羿紧挨着银烬,他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体内妖力运转到了极致,才能勉强抵抗那刺骨的阴寒。 银烬虽因阳炎护心玉的缘故,并无太大影响,但眉宇间也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这石林太过诡异,不仅隔绝感知,更暗藏杀机。方才那股强行将人拖拽进来的力量,以及此刻无处不在、试图扰乱心神的低语呢喃,都昭示着此地绝非善地。她与赤霄、织绮失散,身边只有一个修为尚浅的白云羿,情况不容乐观。 银烬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神识尽可能地向四周延伸,但在这诡异的迷雾中,感知被严重压制,只能探测到极小的范围。 “我们对这地方一无所知,贸然乱走,容易出事。”银烬声音低沉,带着一贯的冷静,“还是先在原地等候,赤霄和织绮应该会想办法找到我们。” 白云羿连连点头,他对银烬的判断深信不疑:“阁下说得对!那我们就在这儿等赤霄和姑姑!” 他虽然性子跳脱,但也知道轻重,在这种未知险地,听话待在强者身边是最明智的选择。 然而,等待终究是被动的。银烬想起那防不胜防的拖拽之力,若是再次发生,而目标只有一人,恐怕瞬间就会再次失散。她沉吟片刻,转头问白云羿:“你身上,有没有能联系双方、指引方位的法宝?” 白云羿闻言,立刻明白了银烬的意思,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如捣蒜:“有有有!阁下您等等!” 他立刻在自己的储物法器里一阵翻找,嘴里还念念有词,“我记得放在这里了……啊!找到了!” 只见他掏出了两块约莫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环形玉佩挂件。他将其中一块递给银烬,自己拿着另一块,解释道:“阁下,这是‘同心佩’,是一对儿的!只要在其中一块中注入一丝妖力,无论相隔多远,只要还在同一界域内,另一块就会发出微光并指向另一块玉佩的方向。”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就是……不能传音,只能指个方向和简单感应。” 这法宝虽然功能简单,但在这种神识受阻、视线不清的环境下,能指明方向已经非常实用了。 银烬接过那块触感温润的玉佩。她依言分出一缕灵力注入其中,她手中的玉佩立刻泛起了柔和的白光,而白云羿手中的那一块也同步亮起,两块玉佩之间并隐隐传来一股微弱的牵引力。 “有用!”白云羿欣喜道。 银烬点了点头,将同心佩挂在了腰侧。 白云羿见状,也赶紧学着银烬的样子,将另一块同心佩小心翼翼地挂在了自己腰间,还特意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它不会轻易掉落。 当那温润的玉佩稳稳地贴在他腰侧时,白云羿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偷偷瞄了一眼银烬腰间那块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玉佩,又飞快地低下头,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同心佩……是一对儿的…… 现在,我和阁下戴着一对儿的玉佩!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难以言喻的欢喜。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摩挲了一下腰间的玉佩,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仿佛能通过它,感受到另一端银烬那清冷而令人安心的气息。 有了这同心佩,两人心中稍安。他们依旧选择停留在原地,背靠着一块巨大的怪石,尽量减少自身气息外泄,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第121章 幻境(二) 时间在等待中一点点流逝。银烬敏锐地察觉到,身旁白云羿的气息开始变得有些不稳。他周身的妖力波动明显紊乱,原本运转功法时散发的微光也变得弱了许多,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甚至连嘴唇都失去了些许血色,身体也在微微颤抖。显然,此地过于浓重的阴煞之气对他持续的侵蚀,让他状态越渐不稳。 银烬眉头微蹙。她知道,若再这样下去,不等赤霄他们找来,白云羿可能就会因阴气入体过深而伤及根基,甚至危及性命。 她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稳定散发着暖意的阳炎护心玉,又看了看强自支撑的白云羿,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 “过来些。”她开口道,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白云羿正全力抵抗着刺骨的阴寒,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摆手道:“不、不用了,阁下!我还能撑得住!再靠过去就太……太冒犯您了!”他知道银烬喜静,自己如今能挨着这么近,已是仗着情况特殊,哪里还敢得寸进尺。 然而,银烬却并未理会他的推拒。她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白云羿冰凉的手腕! 那力道并不粗暴,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强势。 “特殊情况,不必拘泥。”银烬说着,手上用力,直接将身形已经有些僵硬的白云羿拉向自己。 白云羿猝不及防,被她这么一拉,整个人几乎是半靠在了银烬身侧,手臂不可避免地与她相触。一股精纯而温暖的暖流,瞬间透过相触的地方传递过来,如同冰天雪地中骤然燃起的篝火,将他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都包裹了起来!那是阳炎护心玉的力量,经由银烬的身体,分了一部分给他。 这突然拉得极近的距离,让白云羿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他能清晰地闻到银烬身上那股清冽如雪后初霁般的冷香,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来自护心玉的暖意,甚至能听到自己骤然加速,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阁、阁下……”他结结巴巴,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连耳根都烫得厉害,一时间连周身那蚀骨的阴寒都仿佛感觉不到了,只剩下手足无措的慌乱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凝神,运转功法,引导这股暖意。”银烬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维持着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白云羿能更有效地借助护心玉的余温。 在她的冷静指令下,白云羿只能压下心中翻腾的杂乱思绪,依言闭上眼睛,全力运转功法,引导着那缕暖流游走全身,驱散侵入体内的阴煞之气。效果立竿见影,他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些许红润,颤抖的身体也渐渐平稳下来。 银烬见他状态稳定,便不再多言,依旧保持着警惕,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白云羿偷偷睁开一条眼缝,看着银烬近在咫尺、清冷绝美的侧脸轮廓,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为更深的感激与……某种他不敢深究的触动。 就在两人依偎在一处,继续默默等候时,周围的浓雾仿佛拥有了自主意识,悄无声息地向两人所在的角落汇聚、压缩。 待银烬敏锐地察觉到光线逐渐黯淡,四周的压迫感骤然增强时,她猛地从警戒状态中惊醒——眼前的可见度已经急剧下降,只剩下身周一米不到的狭窄范围,仿佛被一只灰黑色的巨茧包裹! 不好! 银烬心中一惊,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紧挨着自己的白云羿。她立刻转头,同时开口欲提醒:“白云羿,小心……” 话才出口一半,便戛然而止。 身侧,空了。 那原本紧挨着她的白云羿,就这般凭空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声响,没有任何预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 “白云羿?”银烬眉头紧锁,又提高声音唤了一次,声音在浓稠的雾气中传播不开,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立刻想到了能联系两人的同心佩,刚想分出一丝灵力注入玉佩,试图感应白云羿的位置,身后的浓雾却再次诡异地翻涌起来。 “阿烬。” 一道温润而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男声,穿透迷雾,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银烬霍然转身。 只见不远处,雾气略微稀薄的地方,立着一名身着天青色长袍的男子。他身姿挺拔,面容俊逸温润,眉眼间带着一股文人特有的儒雅与清正,此刻正含笑望着她,那眼神温柔而专注,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终于再次见到了思念之人。 在看到这男子面容的瞬间,银烬的心脏不受控制地传来一阵陌生的悸动与酸涩感,仿佛这具身体的本能在为这张脸而产生反应。 然而,银烬的眼眸中仅仅只是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恢复了冷静。她清晰地认知到,自己并不认识这个男人,所有的悸动都源于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 是幻境。 这石林,在读取并利用原主的记忆制造幻象。 她站在原地,并未如幻境所期望的那样激动地扑过去,甚至没有向前迈出半步。她只是以一种纯粹审视和探究的目光,冷静地打量着那道栩栩如生的身影,仿佛在观察一件有趣的展品。 那幻象依旧维持着温柔的笑容,朝她伸出手,似乎在等待她的回应。但见银烬久久不动,眼神清明毫无迷惘,那笑容渐渐变得有些僵硬、不自然。 僵持了约莫十几息的时间,或许是意识到这个幻象无法撼动银烬的心神,那道天青色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缓缓扭曲、变淡,最终彻底消散在浓雾之中,了无痕迹。 银烬眼神未变,依旧警惕。 果然,不过片刻,银烬后方的雾气再次凝聚,这次出现的,是一名身着朴素灰衣的男子。他有着一头如墨的黑发,一双清澈明亮的墨绿色眼眸,容貌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俊,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纯净感。他望着银烬,眼中充满了孺慕、依赖与更深沉的情感,轻声唤道:“仙君。” 这个男子唤她仙君…… 清芷。 这个名字浮现在银烬的脑海,那么之前那个男人应该就是沈晏清了。 同样的,银烬感受到心口传来一阵闷痛,但那属于原主的、汹涌的情感浪潮却无法淹没她自身清醒的意识,她依旧只是这具身体的旁观者。 她沉默地看着那道灰色的身影,目光如同冰冷的镜面,映照出幻象的虚无。 那幻象在她毫无波动的注视下,似乎也感到了无措,墨绿色的眼眸中流露出哀伤与不解,但最终,也如同前一个幻象般,维持了不到十息,便悄然溃散。 接连两个针对原主情感弱点的幻象都宣告失败,周围的浓雾仿佛也陷入了某种困惑和气馁,翻涌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暂时没有了新的动作,只是依旧顽固地包裹着银烬,维持着这极低的能见度。 银烬站在一片混沌的灰蒙之中,身姿挺拔如松。她心中明了,这石林的幻境确实厉害,能直击人心最柔软之处。可惜,它遇到的不是原主。那些对于原主而言刻骨铭心的爱与痛,于她,终究隔了一层,无法真正迷惑她的心智。 她不再等待幻境的下一次试探,毫不犹豫地将一丝灵力注入腰侧玉佩,玉佩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同时传来一道清晰的牵引力,指向左前方的浓雾之中。 白云羿应该就在那个方向。 银烬不再迟疑,循着那股牵引力,谨慎地迈步向前。浓稠的雾气在她身前分开,又在她身后合拢,维持着那令人窒息的能见度,死寂中只回响着她自己极轻的脚步声。 然而,就在她刚走出不过七八步,一道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又夹杂着依赖与急切的呼唤,突兀地穿透浓雾:“父亲!” 银烬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这个称呼……这个声音…… 只见右侧雾气中,一个穿着简单白t和牛仔裤、身形清瘦、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倔强与早熟的少年,正站在那里。他有着一头微卷的黑发,带着几分野性难驯的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脸上带着找到亲人般的欣喜与急切。 顾凌岳。 她上一世那个名义上的养子。 银烬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终于清晰地波动了一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少年面孔,心中瞬间明了——这幻境,竟然连她深藏于灵魂深处、属于上一世的记忆都能窥探并利用?! 这个幻象不再像前两个那样停留在原地等待银烬上前,而是表现得异常主动和激动。他快步奔到银烬面前,一把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触感竟然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和一丝因紧张而产生的潮湿。 “父亲,我终于找到你了!”顾凌岳的语气带着如释重负的欢快,他用力拉着银烬的手,就想带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快,跟我走!我们回去!” 银烬被他拉着,脚下却如同生了根,纹丝不动。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对上顾凌岳那双写满了“真诚”与“急切”的眸子,心中毫无波澜。 她并没有立刻挣脱,也没有如幻境所期望的那样流露出任何激动或怀念的情绪。她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虚妄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顾凌岳,用听不出喜怒的语调,淡淡地反问:“回去?” 她微微偏头,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回哪去?” 顾凌岳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随即立刻答道:“回家啊!我知道怎么回去!父亲,我们回家,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慕斯蛋糕,就是你上次夸过的那家店的口味!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少年的眼神看起来真诚而充满期待。 慕斯蛋糕?银烬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很快便想了起来,那是她死前不久的事,她偶然抱怨过一句,经常光顾的那家蛋糕店中一款她特别喜欢的慕斯蛋糕下架了。这石林,还真是挖空了她的记忆。 心中对这幻境能摄取的信息感到奇异,然而,明面上银烬还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没有丝毫动容。 见银烬依旧不为所动,顾凌岳脸上的急切渐渐变成了慌乱和哀求,他用力晃着银烬的手臂,声音带上了哭腔:“父亲!你跟我走啊!没有你……没有你我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我只有你了,父亲!” 少年的表情情真意切,将一个依赖养父、失去主心骨的少年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银烬看着他这哀苦乞求的模样,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她忽然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空闲的那只手抬起,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少年温热的脸颊。 顾凌岳似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光,正想再说些什么。 却听银烬用一种极其冰冷的、毫无感情的语调,缓缓说道:“太拙劣了。”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掐入那虚假的皮肉之中,眼眸锐利如刀,直视着对方那双试图模仿出无助和依赖的眼睛。 “顾凌岳那狼崽子,可不会露出这种摇尾乞怜的表情。”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指尖骤然发力,一股凌厉的灵力如同尖针般刺入! “噗——” 如同气泡被戳破,眼前的“顾凌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脸上那伪装出的哀求表情瞬间凝固、碎裂,整个身形在她手下扭曲、溃散,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再次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浓雾。 银烬收回手,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指尖,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点尘埃。这幻境虽然能探查她脑海中的记忆碎片,但终究只是机械地拼凑和模仿,对于人物内在的性格与真实的情感联结,理解得太过肤浅表面。 它或许能骗过沉溺于过去的人,却骗不过她。 这幻境,终究还是不够了解她。 银烬看向腰侧同心佩,确认方向没有改变后,继续迈步,朝着白云羿所在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她身后的路径,在她走过的瞬间,便被更加浓郁的雾气迅速覆盖、吞噬,仿佛从未有人经过,只留下一片永恒的混沌与死寂。 那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雾气中,一道墨绿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再次显现,那双猩红的眸子一直盯着银烬消失的方向。 感受到前方银烬破开幻象时残留的、冰冷而决绝的气息,墨绿色身影周身的阴气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动荡。 这几名闯入的妖修,倒真是有些出乎意料的能耐。 尤其是那只银发的狐妖…… 看起来修为并非最高深,竟似对直击神魂的幻境完全免疫? 第122章 幻境(三) 一直紧挨着银烬的白云羿,正闭目全力运转功法,依靠着那缕来自护心玉的暖意抵抗着阴气侵蚀。然而,就在他心神稍稍沉浸之际,肩侧那令他安心倚靠的力道和温度骤然消失! “阁下?!”他惊骇转头,身旁哪里还有银烬的身影?只有浓郁得伸手不见五指的灰色雾气,将他彻底吞没。 就在白云羿惊慌不知所措时,他身周的的景象缓慢变幻,周遭那令人压抑的怪石与浓雾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相对开阔、光线也明亮许多的地域——赫然是千幻石林的外围! 而银烬,就站在他面前不远处,银发在微风中拂动,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她看着白云羿,往日淡漠的脸上竟露出一抹极淡的、堪称柔和的笑意,开口道:“白云羿,没事了,我们出来了。” “出……出来了?”白云羿有些发懵,这一切转变太快,让他一时难以反应。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实看不到那些狰狞的怪石和浓雾了。巨大的惊喜和松懈感瞬间涌上心头,“太好了!阁下!我们真的出来了!” 白云羿几步跑到银烬跟前,“刚才阁下突然不见了可吓死我了,阁下您没事吧?” 银烬却并未像往常那样保持恰好的距离,反而主动走近他,伸手握住了他有些冰凉的手,语气带着一种白云羿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关切:“我没事。倒是你,可还觉得冷?” 白云羿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只觉连耳根子都烫得厉害。他心跳如擂鼓,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阁下……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对他如此……亲近?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避开这过于逾矩的接触,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心底深处甚至可耻地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阁、阁下……我、我没事。”白云羿结结巴巴回道,眼神躲闪,不敢与那双似乎蕴含着无限柔情的眼眸对视。 “没事就好。”银烬微微一笑,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让白云羿心中的违和感越来越强。 不对! 眼前的阁下不对劲! 阁下即便心存关怀,也绝不会用如此直白甚至……暧昧的举动表达!她总是清冷的、平静的,如同雪山顶峰的月光,可以仰望,却难以靠近。她的关心是无声的,是强势将他拉近分享护心玉温度的举动,是那句“特殊情况,不必拘泥”的淡然,是行动多于言语的,绝不会如此直白地流露出这般……近乎挑逗的情意。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将他所有的旖旎心思和面红耳赤都冻结了。 白云羿猛地后退半步,眼神骤然变得清明而锐利,他紧紧盯着眼前这个笑容完美的“银烬”,声音沉了下来:“不,你不是阁下!” “银烬”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与不解:“白云羿,你怎么了?我就是我啊?你的阁下。”她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他身前,声音带着致命的诱惑,“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靠近我,得到我的注视和喜爱……” 说着,在白云羿震惊的目光中,她竟然仰起头,朝着他的唇吻了过来! 属于银烬的那股清冷体香瞬间充斥鼻间,白云羿的心脏如同被重锤击中,狂跳不止,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心中那份一直被自己刻意忽略的情感,变得无比清晰和汹涌。 他想得到阁下的喜爱…… 从第一次在木屋中见到她,那份超越世俗的美丽与清冷,就刻在了他的心里。 喜欢看她安静看话本的样子,喜欢听她偶尔清冷的评价,喜欢她偶尔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温柔,甚至喜欢她那份让他不自觉想要依靠的冷静与坚韧。 他想要靠近她,不仅仅是作为追随者,不仅仅是作为话本同好…… 献宝似的分享话本,展示厨艺,千方百计地靠近……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喜欢阁下! 这份认知如同惊雷,在白云羿心中炸开,带着豁然开朗的明悟,也带着深沉的苦涩。 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但也更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试图用温柔陷阱蛊惑他的,绝不是他心中那个皎皎如明月、遥不可及的身影。 “滚开!”白云羿猛地后退一步,脸上红潮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愤怒的苍白,他眼中闪烁着被激怒的光芒,厉声喝道,“不许再用这张脸做出这般玷污阁下的举止!” 话音未落,他手中早已暗自扣住的数张破邪符箓瞬间激发,刺目的金光如同利剑般射向眼前的幻象! “嗤——!” 那“银烬”的幻象在金光中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身形扭曲溃散,最终化为乌有。 幻境破除,周围再次恢复了那令人窒息的石林景象。 幻象被击溃,但白云羿却意识到更糟糕的情况,受幻境影响失去了持续运转的妖力抵抗,再加上心神激荡,那无孔不入的阴煞之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侵蚀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寒从脚底急速蔓延而上,低头一看,骇然发现自己的双腿自膝盖以下,竟然已经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散发着黑气的幽蓝色坚冰!刺骨的寒意不仅冻结了他的血肉,更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凝固,并且还在不断向上侵蚀! 他想挣扎,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如同焊死在地上,完全失去了知觉。极致的寒冷带来剧烈的痛苦,让他牙关打颤,脸色惨白如纸,连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在被这可怕的阴寒迅速抽离。 就在他几乎绝望之际,腰间挂着的同心佩传来的牵引力骤然变得无比清晰、强烈! 紧接着,前方的浓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破开,一道熟悉的身影疾步而来——正是银烬! “阁下……”白云羿想开口,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银烬一眼便看到了白云羿此刻的惨状,尤其是那双被幽蓝色坚冰覆盖、不断散发着阴煞之气的腿。眼眸中瞬间覆上一层寒霜,她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直接按在了那坚冰之上! 一股精纯的灵力试图透入,却被那浓郁的阴煞之气顽强抵挡,效果甚微。这阴煞之气已然深入骨髓,寻常方法难以快速驱散。 白云羿感受到银烬手上传来的暖意,艰难地摇头,声音断断续续:“别……别管我了……阁下……您快走……去找赤霄……这阴气……太厉害……” 银烬没有理会他的话,略微思索,随即眼神一凝,直接伸手利落地将系着胸前的阳炎护心玉从自己颈间解下。 “阁下!不可!”白云羿见状,瞳孔骤缩,用尽全身力气想要阻止。他深知这护心玉对抵抗此地阴煞之气有多重要! 然而,银烬的动作坚定,根本不容他拒绝。她直接将那枚散发着温暖赤光的玉佩快速地戴在了白云羿的脖子上! 护心玉接触到白云羿身体的瞬间,赤光大盛,精纯的阳炎之力如同潮水般涌入他几乎冻僵的躯体。他腿上的幽蓝色坚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融、退散,那蚀骨的阴寒被迅速驱离,一股久违的暖流重新在经脉中流淌起来。 “不……阁下……您……”白云羿急得眼睛都红了,伸手就想把玉佩扯下来还给她。他怎么能让阁下为自己冒如此大的风险! “不想死,就乖乖戴着。”银烬按住他的手,语气强势而冷静,不容置疑。她站起身,感受着周围瞬间加剧涌来的阴煞之气,微微蹙了蹙眉,但周身灵力已然自主加速运转,形成一层淡淡的屏障,抵御着周遭阴气的侵袭。 她看着白云羿,声音平稳地陈述事实:“我修为比你高,暂时还能抵挡。” 白云羿仰头看着银烬,巨大的感动和愧疚淹没了他,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紧紧攥住了胸前的护心玉,感受着那救命的暖意,以及其上残留的、属于银烬的淡淡冷香。 银烬在白云羿身旁站了一会儿,待他脸色看起来红润了不少后开口问道:“能站起来么?” 护心玉的暖流在体内奔腾,驱散着刺骨的阴寒,双腿的知觉正在缓慢恢复,但那股深入骨髓的僵麻感依旧存在。白云羿尝试着用力,却发现双腿如同灌了铅,根本无法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还……还站不起来。”他有些沮丧地摇头,声音带着虚弱。 银烬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过身,背对着他,微微屈膝,声音果决地道:“上来。此地不宜久留。” 白云羿瞬间愣住了。 上、上去?阁下这是……要背他?! “不、不用!阁下!”他慌忙摆手,脸上刚刚因为护心玉暖流而恢复一点血色的脸颊更红润了几分,急急道,“我有护心玉,在这里等着就好,不会有事的!您、您先去找赤霄和姑姑汇合,不用管我!” 银烬恍若未闻,维持着背对着他的姿势,头也没回,声音却陡然冷了几分,打断了他的推拒:“让你上来就上来。”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强势,“说好了会看着你,就不会把你丢在这里。” 她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补充了一句更具威慑力的话:“自己上来,还是我把你打晕了扛走?” 白云羿被她最后那句话噎住,看着银烬那挺直的背脊,知道她绝对说到做到。再推拒下去,恐怕真要被敲晕了像扛麻袋一样带走,那才更是丢人丢到姥姥家。 他咬了咬牙,内心挣扎万分,最终还是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将双手搭在了银烬的肩膀上。 在白云羿双手搭上的瞬间,银烬没有丝毫迟疑,手臂向后一勾,准确无误地托住了他的大腿根部,随即腰腹发力,向上一颠,十分轻松地就将他整个人背了起来,稳稳地固定在自己的背上。 “!”白云羿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搂紧了银烬的脖子以防掉下去。 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衣物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和线条。银烬身上那股独特的冷香,因为距离的拉近,无比清晰地萦绕在他的鼻尖,比任何时候都要浓郁。 而更让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的是——银烬那看似纤细的手臂,托在他大腿上的力道却十分稳健有力,隔着衣料传来的触感,以及这个无比亲密的姿势…… 刚才幻境中那个亵渎的吻,以及自己已然明了的心意,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与此刻真实地被银烬背在背上、紧密相依的感受交织在一起,让他只觉得浑身轰的一下变得滚烫,特别是被银烬手掌托住的大腿位置,更是像被烙铁烫过一样,酥麻异样感挥之不去。 他敢肯定,自己现在的脸一定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连耳朵尖都在发烫! 万幸……万幸阁下是背对着他的,看不到他此刻的窘迫和失态。 银烬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之人的心潮澎湃。她掂量了一下背后的重量,确认白云羿已经趴稳,便不再耽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迷雾重重、怪石林立的路径,沉声道:“抱稳了。” “嗯”,白云羿低低应了一声后又问道,“阁下,我们接下来要往哪走?” “找出口。”银烬的回答简洁有力,她一边小心地迈步,避开嶙峋的怪石和潜伏的阴煞气旋,一边全力调动起体内灵力,细密地感知着周遭环境的每一丝细微变化。她期望之前那勘破幻阵破绽的直觉能再次显现。 白云羿伏在银烬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微微的紧绷,以及那稳定有力的心跳声。他紧紧咬着下唇,将滚烫的脸颊轻轻埋在她肩颈后的衣料间,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拖累银烬的愧疚,有被悉心保护的感动,更有那份无法宣之于口、在此刻显得尤为炽热和酸涩的情感。 第123章 送上门来的“向导” 银烬背着白云羿,在浓雾与怪石间艰难前行。周身灵力一边抵抗着阴煞之气的侵蚀,一边分出丝丝缕缕如蛛丝般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感知着周围每一寸空间的细微异样。 一股自踏入石林起就如影随形被窥视的怪异感,在此刻被放大到极致。她原本以为这股怪异感来源于这千幻石林本身,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银烬脸色一沉,一道冷静至极的传音直接落入白云羿的脑海:“准备好攻击性法宝或符箓,要爆发力强,能一击奏效的。” 伏在银烬背上的白云羿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他虽然不解,但对银烬有着绝对的信任,立刻屏息凝神,暗中调动起体内的妖力,勾连上储物法器中最具威力的一道雷火符箓,蓄势待发。 银烬停下脚步,不再前行。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精准地刺向斜前方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浓雾深处。那眼神,并非试探,而是笃定的锁定。 “跟了这么久,还不现身吗?”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迷雾,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浓雾之中,那道墨绿色的身影显然没料到银烬竟能如此精准地发现他。一声极轻的、带着讶异的“咦?”声从雾中传出。 短暂的寂静后,那片浓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缓缓向两侧散开,一道身影显现出来。 来人一身墨绿色衣袍,几乎与石林中黯淡的环境融为一体,长相颇为普通,属于丢入人海便再难寻见的类型。然而,当他抬起头,那双迥异于常人的、如同浸染了鲜血般的猩红色眼眸,却瞬间打破了所有的平庸,散发出令人不安的邪异气息。 孟厌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那双猩红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银烬,里面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他自认隐匿功夫极高,加之石林环境的掩护,便是四人中修为看似最高的红发妖修也未曾察觉,没想到竟被这个看起来修为似乎也并非顶尖的银发狐妖勘破行踪。 他自然不知,银烬那对视线的敏锐,是历经无数生死的杀手生涯淬炼出来的本能,与修为高低无关。从踏入石林起,他那带着审视与算计的目光,就已如同落在她皮肤上的阴冷蛛丝,让她早已心生异样。方才集中灵力的探查,正让她最终确认了这“异物”的存在。 孟厌站在那里,目光牢牢锁定在银烬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开口道:“不愧是……大人要找的人。倒是小瞧了你了。” 银烬并不知晓对方口中的大人是何人,但这双猩红眼眸中透露出的审视目光,让她极其厌恶,也瞬间明白,来者绝非善意,且目标明确,就是她。 白云羿感受到银烬身体瞬间的紧绷,以及那墨绿身影带来的压迫感,也是一脸戒备,手中的符箓握得更紧了些。 孟厌猩红的眼中厉色一闪,不再多言,身形如鬼魅般晃动,带起一阵阴风,五指成爪,直接向银烬袭来!那爪风凌厉,裹挟着刺骨的阴煞之气,显然是想速战速决,一举擒拿。 银烬眸光一凝,毫不犹豫地将白云羿放下,推向更安全的一处巨石后方,自己则不退反进,侧身避开爪击。 不待孟厌变招,银烬右腿如鞭子般抽出,足尖灌注灵力,如毒蝎摆尾,狠狠踢向孟厌下盘!这一下不仅蕴含灵力,更带着她一贯的狠辣与精准。她将前世锤炼出的格斗技巧与这一世修炼的灵力完美结合,动作简洁、高效,毫无花哨。 孟厌显然没料到银烬反应如此之快,体术也这般刁钻。仓促间,他立刻变爪为掌,浓郁的鬼气在掌心凝聚,化作一面小小的鬼首盾牌,挡住了银烬随之而来的一记重击。 “嘭”的一声闷响,灵力与鬼气碰撞,两人各退半步。 一时间,雾气之中,只见两道身影急速交错。银烬身形灵动,时而如游鱼般滑开孟厌裹挟黑气的法术冲击,时而如猎豹般突进,拳、掌、肘、膝皆化为武器,银色的灵力在她指尖流转,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指向孟厌力量运转的节点。孟厌的法术阴毒诡谲,黑气化作锁链、鬼手,不断从刁钻角度袭向银烬,却总被她以毫厘之差避开,或是用巧妙的体术结合小型防护法诀化解。 然而,阴煞之气对妖力有天然的压制,又是在对鬼修来说明显占优势的千幻石林之中,银烬初始应对,虽能支撑,却也感到灵力消耗巨大,几次险象环生,衣摆被鬼气撕裂,留下几道浅痕。 一旁的白云羿看得心急如焚,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恨不得立刻冲上去。但由于行动不便,只能紧紧攥着手中的符箓和法宝,暗自告诫自己绝不能成为银烬的累赘。 几番缠斗下来,形势开始逆转,银烬的眼神逐渐发生了变化。最初的生涩和试探褪去,一种深植于灵魂的本能开始苏醒。她仿佛能预判到孟厌鬼气运转的轨迹,对其能量属性、攻击路数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她的应对越发从容,不再仅仅是格挡闪避,而是开始引导、拆解。 她一个矮身旋步,避开一道鬼气冲击,同时手捏法诀,一道凝练的银光如利箭般射出,并非攻击孟厌本体,而是精准地打散了他刚刚凝聚起来的一团核心鬼气。孟厌法术被中途打断,气息一滞,脸上首次露出惊容。 “你……!”他心惊不已,这狐妖竟然如此快速便参透了他的攻击路数! 眼看久攻不下,甚至隐隐落入下风,孟厌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虚晃一招,身形陡然转向,化作一道黑烟,直扑向靠在巨石边,无法移动的白云羿! “就是现在!”银烬清冷的声音如同指令,瞬间传入白云羿脑海。 白云羿立时明白了银烬的意思,闻声毫不迟疑将全身妖力疯狂注入手中那叠雷火符,猛地向前掷出! “轰——!” 刺目的雷光与爆裂的火焰骤然炸开,至阳至刚的力量正是阴邪鬼气的克星。孟厌完全没料到这个看似最弱的家伙竟藏着如此狂暴的后手,猝不及防下,被雷火之力炸个正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孟厌被炸得倒飞出去,周身黑气溃散,气息瞬间萎靡了大半! 就在孟厌身形失控倒飞的瞬间,银烬眸中寒光一闪,双手快速结印,一道从未施展过的银色符文在她指尖浮现。她自己都未细想这术法从何而来,完全是本能驱使,手掌向前一推。 “锢!” 清叱声中,无数道银色光线凭空出现,交织成一座光华流转的牢笼,瞬间将遭受重创、还未反应过来的孟厌笼罩其中。光牢收缩,将其死死禁锢在内,任他如何挣扎冲撞,光牢只是微微晃动,纹丝不动。 银烬微微喘息,看着光华流转的牢笼,那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这光牢赤霄并未教过她,仿佛自然而然就用了出来,如同呼吸一般本能。 孟厌抬起头,用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银烬,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惊怒。 银烬看着光牢中奋力挣扎的孟厌。正愁如何在这诡异的千幻石林中找到出路,眼前这不就有一个现成的“向导”送上门来了?她转向白云羿,问道:“白云羿,你身上,有没有能控制人的法宝?需得能钳制修为,让他不敢反抗的。” 白云羿正因刚才的惊险而心有余悸,闻言不负银烬所望地连连点头道:“阁下,有的!”他急忙从自己的储物法宝中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两枚鸽卵大小、似玉非玉的珠子,一枚漆黑如墨,隐隐有黑气缠绕,另一枚则是半透明的玉色,内部仿佛有云雾流动。 “此物名为‘子母锁魂珠’,”白云羿解释道,将盒子递向银烬,“让目标服下这枚黑色的子珠,它便会化作无形之气,缠绕在其核心内丹之上。另一枚为母珠,掌控者只要……”他做了个捏碎的动作,“只要捏爆母珠,无论相隔多远,对方的内丹也会随之引爆,形神俱灭。” 他顿了顿,看着银烬平静无波的面容,生怕她觉得自己身怀如此阴邪之物而心生厌恶,影响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又赶紧补充道:“这、这东西也是我偶然在一次游历中,从一坐化的邪修洞府里所得,觉得或许有用便留下了,绝非我本意炼制……”他忐忑地观察着银烬的脸色。 银烬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接过木盒,淡淡道了句:“有用就行。”这白云羿倒真是什么都有。 她取出那枚黑色珠子,径直走到光牢前,冰冷的视线落在孟厌身上。 孟厌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与暴怒,挣扎得更加剧烈,光牢被他撞得嗡嗡作响,嘶吼道:“你敢!” 银烬对他的无能狂怒置若罔闻。她并指如剑,在光牢上轻轻一点,打开一个仅容手臂通过的缺口。在孟厌咆哮着试图攻击的瞬间,她出手如电,精准地捏住了他的下颌,力道之大,让孟厌的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迫使他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 没有丝毫犹豫,银烬指尖一弹,那枚黑色的子珠便化作一道乌光,射入孟厌喉中。 “呃——!” 珠子入口的瞬间,孟厌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抽搐起来。他感到那珠子并非顺着食道而下,而是入口即化,变成一股冰冷刺骨、带着强烈依附性的诡异能量流,如同拥有生命般,无视他的抗拒,直接穿透血肉经络,朝着他丹田气海中的核心内丹缠绕而去! 那感觉并非单纯的疼痛,更像是一种灵魂被异物入侵、捆绑的恶心与恐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阴寒的能量如同无数细密的丝线,牢牢地附着在他的内丹表面,甚至像是扎根了进去,与他毕生修炼的鬼气本源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致命的共生状态。一种无形的枷锁感从内丹深处传来,让他明白,自己的生死,从此刻开始彻底系于眼前这狐妖的一念之间。 银烬垂眸,看着手中那枚玉色的母珠,指尖微微用力,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光牢之内,孟厌猛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被扼住喉咙般的痛哼。他整个人剧烈地痉挛起来,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他体内最核心处狠狠拧了一把。那不是单纯的皮肉之苦,而是源于内丹之上,牵连魂魄的剧烈震荡与撕裂感。他感到那缠绕在内丹上的阴寒能量骤然收紧,像是瞬间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连魂魄都随之战栗。丹田处传来尖锐的虚痛,让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变得惨白如纸。 银烬清晰地感知到手中母珠与孟厌体内子珠那丝紧密的联系,以及自己刚才那轻轻一捏所带来的反馈。她对这“子母锁魂珠”的效果十分满意,清冷的容颜上掠过一丝极淡却令人心悸的笑意。 她松开对光牢的部分禁锢,语气平静地开始审问面前的鬼修:“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她目光锐利地看向蜷缩在地的孟厌,“你认识我?你口中那位‘大人’,是谁?” 蚀骨的疼痛淡去,孟厌瘫倒在光牢内,猩红的眼眸中只剩下绝望的灰败,大口喘着气,看向银烬的眼神充满了刻骨的怨恨,却又不敢再有任何反抗的举动。 他艰难地抬起头,再不敢有丝毫隐瞒,声音嘶哑地回道:“不……我不认识你。是……是鬼修一族的大护法要寻你。我……我只是奉命行事。”他喘息着,试图缓解内丹处残留的悸动,“大护法曾给我们看过你的画像,命我们暗中留意,一旦发现你的踪迹,立刻上报。” 银烬听着孟厌的回答,心中迅速盘算。这位鬼族大护法能特意分发画像寻找,必然认识原主。他找她目的为何?是敌是友?看眼前这位鬼修方才出手的狠厉程度,直觉告诉她恐怕恶意居多,她需要更多信息。 “那位大护法,叫什么名字?”银烬追问。她想着,既然对方在凡界活动,或许赤霄会知道一些线索。 孟厌摇了摇头:“不…不清楚。大护法神秘莫测,名讳…在鬼族中也鲜少有人知晓…” 银烬眉头微蹙,继续问道:“那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大护法在外界办事,尚未归来。” 这个答案让银烬心中微沉。随后她立刻又意识到另一个关键问题,语气更冷了几分:“你已经将发现我的消息,传出去了?” 孟厌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连忙如实禀告:“是……在进入这千幻石林之前,我便已派遣麾下迅影游魂,前去向大护法传信。此刻讯息想必已在路上了。” 空气凝滞了一瞬,银烬眸色深沉。消息已经走漏,这意味着那位意图不明的大护法随时可能到来。他们的处境,有可能会变得更加危险。必须尽快拿到九幽炼魂玉,离开这是非之地。 第124章 汇合 银烬审问完毕,心知当前紧要的是先离开这凶险莫测的千幻石林。她指尖灵光一闪,那禁锢着孟厌的银色光牢应声消散,化作点点荧光融入浓雾之中。 “带路,出石林。”银烬的命令简洁有力,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重获自由的孟厌,“别想耍花招。除非你想赌一赌,是你的动作快,还是我捏碎这珠子的动作快。”她指尖摩挲着那枚玉色的母珠,威胁意味明显。 孟厌身体一僵,内丹处仿佛又传来那令人后怕的紧缩感。他脸上闪过强烈的不甘与屈辱,但在生死受制于银烬的绝对威胁下,只得低下头,哑声应道:“……是。” 银烬不再看他,转身走向一直紧张关注着这边的白云羿。她动作利落地俯身,准备再次将他背起。 白云羿全程目睹了银烬冷静果决地制伏、审问孟厌,那强大而掌控全局的姿态让他有些看痴了眼。在银烬靠近背对他蹲下时,脸上浮起一丝红晕,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环住她的脖颈,将身体的重量重新交付过去,动作间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依赖和信任。 银烬稳稳地将白云羿再次背起,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走到垂头丧气的孟厌身后,毫不客气地抬腿,用鞋底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他的后臀。 “带路。” 这一脚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孟厌的身体猛地一踉跄,猩红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却终究不敢拿自己的核心内丹去赌银烬的反应速度。他只能将所有的愤怒和屈辱死死压下,认命地走在前面,开始凭借对石林阴气流动的熟悉,引领着银烬,迈步向前。 在孟厌的引导下,银烬背着白云羿在浓雾弥漫的石林中穿行。四周嶙峋的怪石如同沉默的鬼影,阴煞之气依旧浓郁,但路径似乎确实清晰了一些。白云羿伏在银烬背上,能感受到她平稳的步伐和透过衣料传来的微暖体温,这让他的心跳也渐渐平稳下来,只是脸颊依旧有些发烫。 银烬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一边分神思考。他们四人因这石林失散,恐怕赤霄与织绮也极其可能还在这石林之中。 不能就这样出去,得想办法联系上他们。 “前面那个。”银烬的声音打破了一路的沉默。 孟厌脚步一顿,没好气地侧过头,猩红的眼睛瞥了她一眼,似乎在问“又有什么事”。 银烬这才想起还不知道这鬼修的名字,直接问道:“你叫什么?” “……孟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浓的不甘。 银烬并不在意他的态度,继续问道:“孟厌,在这石林中,如何联系到其他人?”她的语气并非询问“知不知道”,而是笃定他必然知晓方法。 孟厌沉默了一下,似乎不太情愿,但在银烬带着明显威慑的眸光下,还是闷声回答道:“……以自身精血为引,绘制‘牵魂引’,附上一缕神念……只要对方在一定范围内,便能感应到方位,循迹而来。”他简单描述了那符文的画法和催动法诀,倒是没敢在方法上作假。 银烬记下孟厌所述的法诀,正欲空出一只手尝试绘制那“牵魂引”。背上的白云羿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意图。 “阁下,”他轻声开口,声音因虚弱而有些微哑,却带着一丝坚持,“让我来吧。您需要保持警惕,绘制符引消耗不小,我来更合适。” 银烬脚步未停,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好。”白云羿虽然腿部受伤,但绘制符箓确实比让她分心更稳妥。 得到应允,白云羿精神微振。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在银烬背上的姿势,确保自己稳定,随即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上因之前阴煞之气入侵带来的些微不适感。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逼出一缕蕴含着自身本源气息、泛着淡青色光晕的精血。 随着他默默运转孟厌所授的法诀,那滴精血并未滴落,而是悬浮于他指尖前方,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白云羿眼神专注,以指为笔,以精血为墨,开始在虚空中缓缓勾勒。 一个结构繁复的暗红色符文逐渐在他指尖成形。每一笔划出,都仿佛抽离他一丝神念与妖力,让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咬牙坚持着,动作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 那暗红色的“牵魂引”符文骤然亮起微光,仿佛拥有了生命般轻轻震颤。白云羿低叱一声,将附着了寻找赤霄与织绮神念的符文向前一送! 符文随即化作一道微不可见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浓稠的迷雾深处,消失不见。 白云羿做完这一切,仿佛耗尽了力气,身子微微一软,伏在银烬背上轻轻喘息,指尖还残留着逼出精血后的细微刺痛和灵力过度消耗的虚浮感。他低声道:“……好了。” 银烬能感受到白云羿瞬间萎靡下去的气息,心中明了这“牵魂引”的消耗恐怕比预想的更大。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背负的姿势,让白云羿能靠得更稳些,同时目光扫向前方带路的孟厌,确保他没有任何异动。 “坚持住。”她对背上的白云羿说道,语气虽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们收到讯号,应该很快会赶来汇合。” 白云羿调整好呼吸,让语气显得平稳一些后回道:“嗯,阁下,我没事的。” 两妖一鬼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石林中回响。孟厌在前,猩红的眼眸深处隐藏着不甘与算计,但丹田处那如影随形的威胁让他不敢妄动。银烬全神贯注,一边留意着孟厌,一边感知着周围环境的任何细微变化。 时间在浓雾中仿佛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片刻,或许是更久。 突然,银烬脚步一顿,敏锐地察觉到左前方的雾气产生了不寻常的流动。她眼神一凛,身体紧绷做出备战状态,对背上的白云羿提醒道:“有人过来了。”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左前方的浓雾剧烈翻涌,两道强大的气息骤然逼近! “爹爹!” 赤霄焦急的声音穿透雾气传来,紧接着,他与织绮的身影一前一后疾驰而至,瞬间冲破雾障,出现在银烬他们面前。 “姑姑!赤霄!”在看清来人身影,白云羿脸上因银烬提醒而提起的戒备之色瞬间转变为满脸欣喜。 赤霄一眼便看到银烬背着的、脸色苍白的白云羿,以及前方那个浑身散发着鬼气的孟厌,他眼中瞬间燃起杀意,周身妖力暴涨,锁定了孟厌,眼看就要出手。 “赤霄,住手!”银烬立刻出声制止,“他暂时有用。” 赤霄听到银烬的命令,收敛杀意,但看向孟厌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戒备。他快步走到银烬身边,急切地问道:“爹爹,你没事吧?这家伙……” “我没事。”银烬打断他,言简意赅。 赤霄的目光投向银烬背上的白云羿,眉头紧锁,“把他给我,我来背。”说着,便伸手要去接白云羿。 伏在银烬背上的白云羿身体猛地一僵,感受到赤霄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语气,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声音拔高脱口而出:“不、不用了!妖尊大人!我……我感觉好多了,可以自己走了!” 让赤霄背他,那还不如让他直接爬出去! 银烬清晰地感受到白云羿的紧绷和抗拒,也察觉到了赤霄靠近时那不同寻常的寒意。她避开赤霄伸过来的手,语气平淡道:“不用了,他不重。” 她说着,还将托着白云羿腿弯的手臂紧了紧,低声道,“趴好,别乱动。” 赤霄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也就在这时,他靠近的距离让他清晰地看到了垂落在白云羿颈间的那抹温润红光——那枚他亲手为银烬戴上的阳炎护心玉! 刹那间,赤霄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周身的气息几乎控制不住地变得冰冷刺骨,连周围的雾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一股混合着嫉妒、愤怒和被忽视的酸涩感猛地冲上心头,金眸锐利如刀,狠狠剐了白云羿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和寒意几乎化为实质,让白云羿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把脸往银烬肩颈处埋了埋,恨不得自己能立刻隐形。 赤霄强压下翻涌的醋意和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织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尽是玩味的笑意,她适时出声,打破了这几乎要凝固的气氛:“好啦,既然人都找到了,这鬼地方也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先出去为妙。有什么事,等安全了再慢慢说。” 赤霄重重哼了一声,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最终将杀意腾腾的目光重新锁定在前头的孟厌身上,仿佛要将所有怒火都倾泻到这个倒霉的鬼修身上。 “孟厌,继续带路。”银烬出声命令道。 孟厌在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灼热视线下,后背发凉,只能硬着头皮,更加卖力地在前引路。 队伍扩大了,气氛却更加微妙。赤霄紧跟在银烬身侧,浑身散发着低气压,警惕着孟厌和四周。织绮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仿佛在自家后花园散步,只是那双妙目不时在银烬、白云羿和赤霄之间流转,仿若在看一场精彩的戏剧。 在孟厌的带领下,他们绕过了几处天然形成的阴煞陷阱和容易迷失方向的怪石阵。 终于,前方的雾气开始变得稀薄,隐约可以看到石林边缘扭曲的光线和不同于内部的景象。 “前面……就是出口了。”孟厌停下脚步,指着前方说道,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更深的复杂。 四人终于踏出了千幻石林那令人压抑的边界,外界的光线虽然依旧昏暗,但比起石林内那永无止境的浓雾与阴煞,已然显得开阔许多。他们寻了一处相对平整的岩石地带稍作休整。 赤霄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到白云羿面前,蹲下身检查他被阴冰冻结过的腿部。他掌心凝聚起温和的妖力,缓缓驱散着残留的阴寒之气,修复受损的经络。他的治疗手法精准有效,白云羿明显感觉僵硬的肢体逐渐恢复了知觉,虽然依旧还有些酸软,但至少能够勉强站立和行走了。 “多,多谢妖尊。”白云羿僵直着身体道了声谢,感受着那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妖力在腿上流转,同时更能清晰地感受到赤霄那如有实质的目光,时不时就如冰锥般刺向他颈间。 他猛地一个激灵,瞬间反应过来赤霄一直黑着脸的症结所在。待腿部治疗稍缓,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抬手,迅速将那枚护心玉从脖子上解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递还给旁边的银烬:“阁、阁下,多谢您的玉佩,现在……物归原主。” 银烬看了他一眼,平静地接过,重新戴好。她能感觉到,在玉佩离开白云羿脖颈的瞬间,旁边赤霄身上那股几乎要凝成冰的低气压,终于缓和了些许,虽然脸色依旧不算好看,但至少不再那么骇人。 她将赤霄这一路下来的反应尽收眼底,她心中明了,赤霄那强烈的占有欲和醋意,只是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选择暂时沉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休整期间,银烬将她与白云羿在石林中的遭遇,简明扼要地向赤霄和织绮讲述了一遍。 “……情况便是如此。”银烬最后总结道,目光扫过被赤霄隐隐监视着的孟厌,“此人名为孟厌,是鬼族大护法的下属。消息已经走漏,我们必须尽快拿到九幽炼魂玉,离开幽冥鬼山。” 织绮慵懒地倚靠着黑岩,指尖绕着一缕发丝,轻笑道:“阁下这是惹上了不小的麻烦呢。鬼族大护法……听起来就是个不好相与的角色。接下来,是直接去取那炼魂玉?” “嗯。”银烬点头,看向孟厌,“指路,去九幽炼魂玉孕育之地。别想着带我们去任何不该去的地方。”她指尖的玉色母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孟厌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怨毒,哑声道:“……知道了。” 第125章 幽魄渊 在孟厌的带领下,四人一路前行,途中虽偶有阴风呼啸、鬼影绰绰,但或许是因为孟厌这位“向导”的存在,离开千幻石林后的这段路途,竟然出乎意料地安稳,并未再遇到难缠的鬼修或诡异的陷阱。 周遭的环境愈发荒凉死寂,扭曲的枯木与嶙峋的黑石构成了主旋律。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处巨大的山谷边缘。 前方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隙,仿佛山谷之中一道狰狞的伤疤。深渊边缘怪石嶙峋,向下望去,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幽暗,浓郁的黑色煞气如同活物般在渊中翻滚、流淌,偶尔凝聚成一张张痛苦扭曲的鬼脸,又倏然散开。刺骨的阴风从渊底呼啸而上,带着能冻结灵魂的死寂之气。 仅仅是站在边缘,便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寒意,以及一种对生灵本能的排斥与侵蚀。 “就是这里了,”孟厌停下脚步,指着那道恐怖的深渊,声音带着明显的敬畏与恐惧,“幽魄渊。九幽炼魂玉……便是在这渊底极阴之处,历经千年煞气冲刷,方有可能孕育出一小块。” 赤霄上前一步,凝目望向那深不见底的幽魄渊,眉头紧锁。这里的阴煞之气精纯且狂暴,远非石林可比,连他都感到了明显的压力。但九幽炼魂玉是换取定魂珠、可能帮银烬找回记忆的关键,无论这幽魄渊如何凶险,他都必须下去一探。 银烬微微蹙眉,感受着那令人厌恶的阴寒能量。她本能地评估着其中的危险程度,同时目光扫过身旁的赤霄,将他那份不容动摇的决心看在眼里,心中复杂情绪更甚。 白云羿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修为最低,对这深渊的恐惧感最为强烈,那无形的压力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他忍不住担忧地看向银烬和赤霄。 织绮也收敛了几分慵懒,妙目打量着深渊,指尖缠绕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蛛丝,似乎在探测着什么。 赤霄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爹爹,你们在上面等候,我一人下去即可。”方才石林中的经历已让他后怕不已,他不愿再让银烬涉险。 然而,银烬并未如他所愿。她目光沉静而坚定地迎上赤霄担忧的视线:“我和你一起下去。” 她并非不识凶险,但让赤霄一人独闯这凶险莫测的绝地,她无法安心。 银烬迅速做出安排,思路清晰:“你我二人下去。织绮、白云羿,你们在上面接应。” “我也要去!” 白云羿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他不想被排除在外,尤其是看着银烬去冒险。 这次,银烬没有纵容他。她转向白云羿,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幽魄渊凶险难测,我们下去后,可能自顾不暇,无法分心照看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沉默不语的孟厌,“而且,上面需要有人看着孟厌。若带他下去,我们还需分心防备他,对寻找炼魂玉不利。” 银烬的安排合情合理,白云羿张了张嘴,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最终只能不甘地低下头,闷声应道:“……是,阁下。” 他攥紧了拳,第一次懊恼起自己对提升修为一事的懈怠。 赤霄深深看了银烬一眼,知道无法改变她的决定,只能将那份担忧压在心底,化为更加坚定的守护之意。 最终,安排就此定下。银烬和赤霄负责深入幽魄渊寻找九幽炼魂玉,而织绮与白云羿则留在崖上看着被种下禁制的孟厌。 织绮对于这个安排并无异议,眼带明显的关切道:“你们俩……下去后务必小心。” 她上前一步,指尖微动,两道几乎透明的纤细蛛丝自她袖中悄然射出,精准地粘附在银烬和赤霄的手腕上,如同系上一条无形的纽带。“这蛛丝与我心神相连,坚韧非常。若下面情况不对,需要援手,运起妖力轻轻弹动三下,我便会知晓。” 她的目光在银烬和赤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带着难得的认真,“千万谨慎,平安回来。” 听着织绮带着关切的叮嘱,银烬向她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丝暖意:“多谢,我们会小心。” 赤霄虽然大部分注意力都在银烬身上,闻言也朝织绮郑重地点了点头:“有劳姑姑在上面照应。” 银烬随即转向白云羿,手掌一翻,那枚控制着孟厌的玉色母珠便出现在她掌心。她将母珠递向白云羿,交代道:“这个你拿着,看好他。若有异动,不必犹豫。”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绝对的信任。 白云羿看着递到眼前的母珠,立刻挺直了背脊,双手接过,紧握在手心,用力点头:“阁下放心!我一定看好他,绝不会让他耍花样!”他目光坚定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孟厌,带着一种被委以重任的决然。 孟厌看掌控自己命脉的母珠易主,猩红的眼中光芒闪烁了一下,但终究没敢有任何动作。 安排妥当,银烬与赤霄不再迟疑。两人对视一眼,周身气息陡然一变,化作一赤一银两道流光,毅然决然地向着弥漫着无尽阴煞与死寂的幽魄渊,纵身跃下。 他们的身影迅速被那浓稠的灰黑色雾气吞噬,消失在织绮和白云羿的视线中。 山谷边,只剩下织绮、白云羿,以及被严密看守的孟厌。白云羿紧紧盯着深渊入口,手掌不自觉地握紧。织绮则看似随意地靠在一块岩石上,目光却锐利地锁定在孟厌身上,指尖的蛛丝若隐若现。 银烬与赤霄这边,甫一进入幽魄渊的范围,周遭的光线瞬间被彻底吞噬,陷入一种令人心慌的黑暗。这黑暗并非静止,其中充斥着浓郁如墨的阴煞之气,冰冷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耳边是无数细碎、充满痛苦与怨恨的嘶鸣与低语,这些源自残魂败魄的噪音无孔不入,试图钻入识海,扰乱心神。 赤霄周身腾起炽烈的红色妖焰,如同一个保护罩,将他和银烬笼罩其中,暂时隔绝了大部分阴煞之气的直接冲击。他紧紧跟在银烬身侧,金眸警惕地扫视着下方无尽的深渊。 两人下落的速度并不快,皆因越往深处,那股无形的压力越大,仿佛整个深渊的重量都压在了身上,不仅作用于肉身,更直接冲击着神魂。四周的黑暗中,偶尔会凝聚出扭曲的鬼影,张牙舞爪地扑来,但尚未靠近,便被赤霄凌厉的妖力或银烬精准的法诀击散。 下落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不再是纯粹的黑暗,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幽蓝色的、如同鬼火般的苔藓,提供着微弱的光源,映照出下方错综复杂、如同巨大迷宫般的钟乳石林——这些石柱并非寻常岩石,而是由极度凝聚的阴气与魂魄残渣凝结而成,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爹爹,跟紧我。”赤霄沉声道,率先落入石林之中。他灿金的眼眸在幽蓝光芒下更显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石林内的通道蜿蜒曲折,阴风在其中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脚下的地面湿滑粘稠,仿佛踩在某种腐败的物体上。不时有冰冷的“水滴”从头顶的石笋滴落,那并非水,而是精纯的阴煞液,滴在护体罡气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就在他们小心前行时,前方通道忽然涌来一股浓重的、带着腥甜气味的灰绿色雾气。 “小心!”银烬瞳孔微缩,立刻提醒。 赤霄反应极快,手掌猛地向前推出,狂暴的狐火化作一道火墙,试图将雾瘴焚烧驱散。然而,这雾瘴极为诡异,狐火虽能暂时阻挡,却无法彻底清除,反而像是被激怒般,更加汹涌地扑来,甚至开始凝聚成一张张痛苦的人脸,发出尖锐的啸音,冲击着两人的神识。 银烬眉头紧锁,双手下意识快速结印,一道净化类的清心咒文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柔和的银光所过之处,那雾瘴的攻势明显一滞,那些扭曲的人脸也变得模糊了些。“有用!这雾瘴害怕净化之力!” 她立刻加大对清心咒的灵力输出。赤霄见状,也转变策略,将狐火收敛,转而辅助银烬,以自身强悍的妖力支撑着净化光圈的稳定。两人合力,如同在污浊浪潮中开辟出一方净土,顶着噬魂雾瘴向前推进。 好不容易穿过那片令人窒息的雾瘴区域,两人还未来得及喘息,脚下的大地忽然剧烈震动起来。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咆哮与哭泣声。 只见无数半透明、形态更加凝实、散发着强烈怨恨与恶意的怨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石林深处涌出!它们不再是之前零散的鬼影,而是形成了规模庞大的潮汐,其中甚至夹杂着一些体型巨大、散发着相当于高阶妖修级别波动的强大怨灵聚合体! 赤霄眼中凶光毕露,双手虚握,那把由炽烈狐火凝聚而成的烈焰长枪再次显现!长枪横扫,带起一片火海,瞬间将前方数十只怨灵燃烧殆尽。 几乎在赤霄出手的同时,银烬心念一动,凭借这具身体的底子和这段时间的进修,她已能灵活地驱使自身的狐火。只是她的狐火与赤霄的暴烈霸道不同,更显凝练与灵巧。幽蓝色的狐火自她掌心流淌而出,迅速延伸、编织,化作一条宛如活物、灵动的蓝色长鞭。长鞭破空,发出清脆的爆鸣,如同毒蛇,精准地抽打在那些试图从侧翼和后方偷袭的怨灵身上,鞭梢过处,怨灵纷纷尖啸着溃散。 两人背靠着背,形成了完美的攻防一体。赤霄的长枪如同攻坚的重锤,大开大合,每一次突刺、每一次挥扫都能清空一大片区域,正面抵挡着潮汐最凶猛的压力。而银烬的长鞭则如同最敏锐的触角和灵巧的匕首,不仅守护着两人的后背和侧翼,更时常如同拥有生命般缠绕、绞杀那些体型较小却更为刁钻灵活的怨灵,弥补着赤霄攻击范围外的死角。 长鞭与长枪交织成死亡之网,赤蓝二色的狐火在黑暗中疯狂燃烧,将扑来的怨灵不断化为青烟。他们的配合默契无比,仿佛已经并肩作战了无数岁月,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明了对方的意图,进行最有效的补位与协防。 然而,怨灵的数量实在太过庞大,仿佛无穷无尽。它们前仆后继,嘶吼着、冲击着,用魂体消弭的代价不断消耗着两人的力量。赤霄的火焰长枪光芒开始微微黯淡,银烬的幽蓝长鞭也不如最初那般凝实。两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这样下去不行! 两人感受到体内飞速被消耗的灵力,皆意识到不能再拖延下去。 眼看又一波更加汹涌、由数只强大怨灵聚合体引领的浪潮扑来,赤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爹爹,让我来!”赤霄话音刚落,周身妖气冲天而起!他的身形猛地拔高几分,肌肉贲张,双手化为覆盖着赤红毛发的利爪,身后更是瞬间展开八条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巨大狐尾虚影。 他手中的火焰长枪也随之暴涨,化为一道贯穿黑暗的烈焰洪流。八条狐尾如同八条火焰巨蟒,携带着焚尽一切的恐怖威势,猛地向前方扇去! “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炽热的气浪席卷开来。那由怨灵聚合体引领的浪潮,在这狂暴无匹的一击之下,如同被投入烈阳的冰雪,瞬间汽化、崩解!恐怖的威力甚至让后续的怨灵潮汐都为之一滞,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慑住了。 赤霄矗立在原地,微微喘息,周身烈焰环绕,宛如战神。这全力一击效果显着,怨灵潮汐的攻势被硬生生打断,核心力量被摧毁,剩余的怨灵失去了统领,开始变得混乱、稀疏,最终如同退潮般彻底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 银烬看着前方赤霄那因力量爆发而显得更加高大的背影,以及那八条缓缓收回、仍带着余烬的狐尾虚影,眸中闪过一丝波澜。她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低声道:“没事吧?” 赤霄撤回真身形态,摇了摇头:“无碍,调息一下便好。” 两人不敢在原地久留,服下丹药恢复了些许妖力后,便继续向着那散发出更加强大魂力波动的深渊核心区域,谨慎前行。 第126章 夺玉(小改) 两人穿过一片由巨大骸骨堆积而成的坡地。越是深入,周围的空气反而越发“洁净”,之前那浓郁得化不开的阴煞之气和扰人心神的魂噪都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与死寂。仿佛所有的负面能量都被某种存在汲取、凝练了。 终于,他们抵达了幽魄渊的最深处。 这里是一片异常空旷的地下穹窿,穹顶之上垂落着无数幽蓝色的晶石,散发出冰冷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中央的景象。那里有一座天然形成的、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台,石台之上,悬浮着一枚约莫拳头大小的玉石。 那玉石通体漆黑如墨,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却又从内部透出一种深邃、流转的幽光,宛如将一片浓缩的夜空纳入其中。它缓缓地、无声地旋转着,周身散发着强大而纯粹的魂力波动,仅仅是远远望着,就让人神魂悸动。 九幽炼魂玉!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仿佛是整个幽魄渊所有阴魂之力的结晶,美丽,却又充满了致命的诱惑与危险。 赤霄眼中爆发出欣喜的光芒,正要上前收取,银烬却一把拉住了他。 “等等,”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炼魂玉周围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全身肌肉微微绷紧,“有东西守着。” 几乎是在银烬话音刚落的瞬间—— “咻——!” 一道粗长的黑影,快如黑色闪电,毫无征兆地从石台下的深邃阴影中激射而出!它挟着刺骨的腥风与令人心悸的威压,直向两人站立之处袭来。 两人反应极快,在察觉到风压变动的刹那,便已身形晃动,如两道轻烟般向两侧疾退! “轰!” 那黑影重重地砸在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将坚硬如铁的地面都抽裂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直到此时,两人才看清袭击者的全貌。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蟒,周身碗口大的鳞甲的边缘勾勒着暗金色的纹路,在周围晶石的映照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冽光泽。它粗长的身躯大半仍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具体长度,但仅仅是昂立起的蛇首,便已有小山般大小,一双冰冷的竖瞳是纯粹的金色,其中没有任何情感,只有狩猎者的凶残与对入侵者的杀意。分叉的黑色信子吞吐间,散发出浓郁的死寂气息。 那黑金巨蟒盘踞在炼魂玉之下,如同最忠诚的守卫,将通往至宝的道路彻底封锁,金色的竖瞳冰冷地注视着两位不速之客,长长的蛇信吞吐,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赤霄眼神凝重,感受到那巨蟒身上传来的压迫感,丝毫不逊于之前的怨灵潮汐,甚至更加凝练、危险。他周身妖力再次涌动,火焰长枪重新在手中凝聚,沉声道:“看来,不解决这家伙,是拿不到炼魂玉了。” 银烬手中的蓝焰长鞭亦再次浮现,她微微颔首,目光锁定巨蟒的七寸之处:“动手!” 两人几乎同时爆起! 赤霄身化赤色流光,不退反进,手中火焰长枪爆发出刺目光芒,如同彗星袭月,直刺巨蟒那只金色的左眼,攻势一往无前! 银烬则如鬼魅般侧移,幽蓝长鞭并非直接抽打蟒身,只因那鳞甲一看便知防御惊人。长鞭如同灵蛇般缠绕向巨蟒横扫而来的尾部,试图限制其最强大的横扫之力,为赤霄创造机会。同时,她左手捏诀,数道凝聚至极的蓝色狐火箭矢如同连珠炮般射向巨蟒相对脆弱的腹部同一位置,意图以点破面。 黑蟒反应快得惊人,面对赤霄的突刺,它猛地一偏头,火焰长枪擦着它的眼眶划过,在坚硬的鳞片上带起一溜刺眼的火星和焦痕,却未能造成致命伤。吃痛之下,巨蟒狂性大发,尾部猛地发力,竟硬生生挣断了银烬长鞭的束缚,反而借着这股力量,以更快的速度卷向银烬! “爹爹小心!”赤霄见状,心中一紧,毫不犹豫地放弃追击,长枪回撤,身形一闪便欲挡在银烬身前。 “不必顾忌我!专心应敌!” 银烬清冷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只见她身形如烟,以一种极其巧妙诡异的身法,于间不容发之际擦着蟒尾的边缘滑开,同时反手一鞭,幽蓝狐火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抽打在蟒尾的关节处,虽未造成重创,却也让其动作微微一滞。 赤霄闻言,硬生生止住回援的身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信任。他不再分心,长枪一震,再次悍然扑上,与重新袭来的蟒首战在一处,枪影如龙,与蟒首的撞击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巨蟒一击不成,血盆大口再次张开,一股浓郁如墨、散发着恶臭与极致寒冷的毒雾喷涌而出,瞬间笼罩向两人。这毒雾不仅腐蚀妖力,更带有冻结魂魄的可怕效果。 银烬迅速操控着幽蓝狐火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火焰漩涡,试图将毒雾吹散。 赤霄也全力催动狐火,与银烬的狐火漩涡合力,堪堪抵住毒雾的侵蚀,但两人的护体光芒都在毒雾的消磨下迅速黯淡。 战斗陷入僵持,黑蟒凭借强悍的肉身、剧毒和庞大的妖力,占据地利,死死守护着炼魂玉。赤霄与银烬虽然配合默契,攻势凌厉,却一时难以突破它的防御,反而在消耗战中逐渐落入下风。 赤霄心知不能再拖下去,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音给银烬:“爹爹,为我创造一瞬的机会!” 银烬瞬间明了他的意图,没有半分犹豫。她猛地将全身灵力注入长鞭,幽蓝色的狐火暴涨,长鞭不再是鞭形,而是化作无数道纵横交错的蓝焰锁链,如同天罗地网般,暂时缠住了黑蟒的头颅、颈部及其尾部,使其动作一滞! 就是现在! 赤霄体内妖力疯狂运转,甚至不惜燃烧部分本源精血,周身气势陡然攀升至巅峰!他整个人与火焰长枪合二为一,化作一道洞穿虚空的赤色惊鸿,无视了巨蟒挥舞拍击的长尾和身躯,以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直刺向巨蟒因被暂时束缚而暴露出的、相对脆弱的咽喉逆鳞之处! 黑蟒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疯狂挣扎,银烬凝聚的火焰锁链寸寸崩裂,口中再次凝聚毒雾欲喷。 但,终究是慢了一瞬! “噗嗤——!” 赤色惊鸿精准无比地贯入了逆鳞之下! “嘶嗷——!” 黑蟒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凄厉惨嚎,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将周围的石柱撞得粉碎。 然而,就在长枪贯入的同一刻,黑蟒那蕴含着最后力量的长尾挣脱束缚的狐火锁链,带着撕裂空间的罡风与阴气,狠狠拍中了因全力一击而无法完全躲闪的赤霄! “咳!”赤霄遭受重击,身体倒飞而出,口中喷出一股鲜血,人重重地摔落在地,同时黑蟒垂死一击携带的阴煞之气迅速腐蚀了他胸前的衣料,传来蚀骨的疼痛。 几乎在赤霄被击飞的同时,银烬的身影如风般掠过。她趁着黑蟒遭受重创濒死挣扎、注意力被赤霄吸引的刹那,将速度提升到极致,险之又险地避开狂乱挥舞的蟒躯,伸手一探,一把将悬浮在石台上的九幽炼魂玉抓入手中! 夺取成功! 而那头暗金黑蟒,在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鸣后,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最终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银烬的目光在炼魂玉落入掌心的下一瞬,便已急切的转向赤霄倒下的方向。当看到他挂着殷红血迹的嘴角、苍白如纸的脸色,以及胸前那被阴寒煞气腐蚀的衣料时,银烬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隐隐抽疼。 “赤霄!” 这一声清冷的呼唤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她甚至来不及多看那耗费巨大代价才到手的炼魂玉一眼,便将其迅速收起,极速掠至赤霄身边。 她屈膝半跪在地,伸手将人扶起。 “你……”银烬的声音干涩,在看到赤霄胸前那企图侵蚀他神魂的阴寒黑气时,一股混杂着怒火、心疼与懊恼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让她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专注。双手快速抬起,柔和而精纯的灵力自她掌心涌出,笼罩在赤霄胸前,努力驱散着附着在胸前的阴寒煞气。她的动作极尽轻柔,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 赤霄的目光聚焦在银烬写满担忧与专注的侧脸上,感受着她灵力带来的舒缓,竟觉得那蚀骨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他想开口说“无妨”,却牵动了伤口,引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银烬的眉头立刻锁得更紧,输送灵力的速度加快了几分,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绷:“别说话,凝神,引导我的灵力运转。” 银烬以自身精纯灵力,将侵蚀赤霄伤口与神魂的阴煞之气渐渐驱散,又迅速将随身携带的丹药给他喂了几颗进去。赤霄的脸色虽仍苍白,但气息总算平稳了些许。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立刻离开。”银烬将他一条手臂绕过自己肩头,将人拉起,声音低沉而急促。渊底危机四伏,那黑蟒虽死,但谁也不知是否还有其他危险,更何况孟厌背后的正主随时可能到来。 赤霄被银烬扶起,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清冷气息,以及她揽住自己肩膀那坚定而微凉的手,心中一动,到嘴边那句“我自己可以”被生生咽了回去。这种被银烬担忧着、被她保护、能如此理所当然靠近她的机会实在难得。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随即顺从地,甚至刻意将更多身体的重量倚靠过去,头颅微微低下,几乎能嗅到银烬发丝间清浅的气息,维持着一副重伤虚弱、亟待扶持的模样。 银烬并未察觉赤霄的小心思,只觉得他气息仍有些紊乱,扶着他的手臂更稳了些。 然而,就在两人刚欲动身之际,一道低沉而带着奇异磁性的嗓音,如同鬼魅般在空旷的渊底响起,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银烬,你真是让我好找。” 声音落下的瞬间,一股远比黑蟒更加深沉、浩瀚,带着仿佛源自九幽之底的阴冷威压,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将整个渊底笼罩。 银烬扶着赤霄,霍然转身,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源。 只见不远处,那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凝聚、浮现。来人面容俊美,皮肤苍白,一身宽大的黑袍,无风自动。那人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双深邃如同蕴含了万千星辰碎片的紫色眼瞳凝视着银烬,一头如丝绸般顺滑的紫发随身周气场飘动。 那双紫瞳扫过看似虚弱的赤霄,以及地上那巨蟒的尸体,最后目光重新落回银烬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与一丝冷意:“没想到,清源妙道那个老古板,居然会放了你。” 说话间,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他仔细地“看”着银烬,仿佛在穿透某种无形的屏障。片刻后,他恍然,那抹讶异化为了一丝意味深长:“难怪……难怪我遍寻不着你的踪迹。他居然还帮你隐匿气息。” 银烬直视那双紫瞳,她并不认识来人,但还是唤出了心中猜测的那身份:“鬼族大护法?”她的声音清冷,带着确认,更带着浓浓的戒备与疏离。 听到银烬唤出这一声,紫琰那紫水晶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更加仔细地审视着银烬,在看到她脸上纯粹的警惕,眼神里毫无久别重逢应有的复杂情绪,只有面对强敌时的冷静。 刹那间,紫琰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带着一种了然,甚至是一丝……愉悦?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带着磁性,却无端让人发寒:“呵……看来,你还没想起来。” 第127章 我不会跟你走 “看来,你还没想起来。” 紫琰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银烬心中激起千层浪。这鬼族大护法知道她失忆一事! 然而此刻形势危急,容不得她细想。她扶着赤霄的手臂紧了紧,不动声色地将人往自己身后护了护。 赤霄内心因银烬这保护性的姿态而悸动,却也明白眼下形势不明,不是贪恋温情的时候,他暗自运转妖力,准备随时出击。 银烬语气冰冷,目光锐利如刀,直射向紫琰,“阁下费尽心思寻我,不知所为何事?” 紫琰对她的戒备不以为意,眸光流转视线落在她紧握着赤霄的手上,面上笑容依旧:“何必如此剑拔弩张?我若真想对你不利,当初在天宫时,便不会救下你。” 救她? 银烬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脑中骤然闪现清源妙道对于原主经历的一些描述——因清芷之死爆发力量后,遭天帝亲自拦截,而后一个神秘黑衣人出现将她救走,她神魂上的禁锢极其可能便是将她救走的黑衣人设下的。 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她几乎可以肯定眼前这个鬼族大护法就是那救下原主又在原主神魂上设下禁锢的黑衣人! 强烈的警惕与一丝被算计的怒意涌上心头,银烬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和冰冷,她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面上依旧维持着冰冷的戒备,并未出声质问。 紫琰缓步向前,周身威压随之弥漫,仿佛整个幽魄渊的阴影都在向他俯首。“我寻你,自然是为了带你回去。回到你本该在的地方。” “本该在的地方?”银烬蹙眉,心中疑窦丛生,“什么地方?” “一个能让你真正‘完整’的地方。”紫琰意味深长地说道,目光仿佛能穿透她隐匿的气息,看到她灵魂深处,“而非像现在这般,如同无根浮萍,对自己的过去与未来一无所知。”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缕精纯的紫色幽光在他指尖跳跃,带着一种与幽魄渊同源却更为高阶的魂力波动:“跟我走,银烬。我可以帮你找回你的过去,给你想要的力量与答案。” 他的话语充满了诱惑,却也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这意图带走银烬的宣言,让倚靠着银烬的赤霄瞬间绷紧了身体!那陡然锐利起来的眼神和周身隐隐躁动的妖力,无不显示着他极度的戒备与敌意。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从他身边带走银烬! 银烬自然也感受到赤霄的不安。她心念电转,此人实力不明,硬拼绝非上策,尤其还带着受了伤的赤霄。但跟一个目的不明的“陌生人”走,这也绝无可能。 银烬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暗自催动到极致,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不可查地做了三下轻弹的动作。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银烬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我不会跟你走。” 紫琰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回答,并不动怒,只是惋惜地摇了摇头,紫瞳中的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冷:“那就……别怪我用强的了。” 话音刚落,他周身紫光大盛,整个幽魄渊的阴煞之气仿佛受到了君王召唤,疯狂向他汇聚!一股远比之前黑蟒恐怖无数倍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向银烬与赤霄! 紫琰未曾移动脚步,只是袍袖随意一挥。 一股凝练如实质的黑紫色洪流,裹挟着幽魄渊积攒了万载的阴煞死气,如同咆哮的孽龙,径直冲向银烬与赤霄!所过之处,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嗡鸣。 赤霄不再倚靠着银烬,两人身形如电向后急退。 银烬双手快速结印,一道又一道银色的灵力屏障在身前瞬间布下。赤霄周身妖火沸腾,八条狐尾虚影再次显现,交织在前,形成第二道防线。 然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一切防御都显得极其脆弱。 “咔嚓!咔嚓!咔嚓!” 银色的灵力屏障如同纸糊一般,在接触到紫色洪流的瞬间便层层碎裂,甚至连半息都无法阻挡。紧接着,赤霄那炽烈的妖火狐尾与洪流悍然相撞! “嘭——!” 震耳欲聋的爆响声中,赤霄闷哼一声,脸色一白,狐尾虚影剧烈震荡,险些溃散,那反噬之力让他气血翻涌,喉头一甜,险些再次吐血。他借着冲击之力,与银烬一同向后飞退,堪堪避开了洪流的正面冲击,但逸散的恐怖能量依旧刮得两人护体罡气明灭不定,衣衫猎猎作响。 此人的修为,竟恐怖如斯! 仅仅是一挥袖,便让他们如此狼狈! “倒是比我想象的顽强些。”紫琰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他并未立刻追击,而是好整以暇地再次抬手,五指微张。 霎时间,两人周围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无数由精纯阴煞之气凝聚而成的黑色锁链,如同毒蛇出洞,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激射而出,缠绕向他们的手脚、脖颈,锁链上符文闪烁,散发着禁锢神魂的诡异力量。 “焚!”赤霄低吼一声,赤色狐火以自身为中心轰然爆发,试图将这些锁链烧毁。银烬手中幽蓝色长鞭再现,舞得密不透风,将靠近的锁链纷纷抽碎。 然而,锁链无穷无尽,破碎后立刻在阴气中重组。两人如同陷入泥沼,活动空间被急速压缩,妖力与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 这样下去被对方控制住是早晚的事! 两人皆看出与紫琰实力上的悬殊,对方根本未出全力,更像是在猫捉老鼠般戏耍他们。 不能让他带走爹爹! 赤霄灿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疯狂,体内妖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体内妖丹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他竟打算不惜燃烧妖丹本源,做拼死一搏! “蝼蚁之力,也敢撼天?”紫琰似乎察觉到了赤霄的意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他并指如剑,隔空轻轻一点。 “嗡——!” 一道细微却凝练到极致的紫芒,如同跨越了空间的距离,瞬间出现在赤霄胸前!那紫芒中蕴含的力量,让赤霄浑身汗毛倒竖,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机!他全力催动的狐火在这道紫芒面前,竟如同遇到了克星,纷纷溃散! 避不开! 眼看赤霄就要被这道紫芒洞穿—— “赤霄!” 银烬瞳孔骤缩,想也不想,迅速催动全身灵力,只觉全身经脉隐隐作疼,但她已顾不上这些,双手以极快的速度结印在赤霄身前布下一道防护罩。 “轰!” 防护罩在紫芒前方爆开,形成一个扭曲的空间漩涡,试图将那致命一击吞噬偏移。 然而,金仙一击,岂是寻常防护术能轻易化解? 漩涡仅仅维持了半瞬便轰然破碎,紫芒虽然被削弱了大半,速度稍缓,却依旧带着凌厉无匹的气势,射向赤霄! “噗——!” 血光迸现! 赤霄虽在最后关头竭力侧身闪躲,依旧被紫芒贯穿了肩胛,一个狰狞的血洞出现,强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再次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岩壁上,碎石纷飞中,他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赤霄!”银烬心急如焚,想要冲过去,却被无数重新缠绕上来的阴影锁链死死困住,动弹不得。 紫琰缓缓收回手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目光落在被禁锢的银烬身上,语气依旧平淡:“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吗?” 银烬看着重伤不起、气息奄奄的赤霄、再感受着周身那根本无法挣脱的阴影锁链,一颗心沉入谷底。她清晰地认识到,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挣扎与算计都是徒劳。继续反抗,只会让赤霄立刻殒命于此。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抬眸看向好整以暇的紫琰,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我跟你走。” “爹爹!不可!” 赤霄目眦欲裂,嘶声吼道,他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哪怕妖丹碎裂,他也绝不能让银烬被带走!然而肩胛处的血洞和体内肆虐的异种能量让他连抬起手臂都困难无比,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中涌起滔天的无力与绝望。 紫琰对于银烬的“识时务”显然十分满意,俊美妖异的脸上绽开一个真正愉悦的笑容,那紫瞳中的幽光仿佛都亮了几分。“早该如此。” 他袍袖随意一挥,那缠绕禁锢着银烬的阴影锁链如同活物般,温顺地退散、消失,重新融入周围的黑暗中。 他甚至懒得多看一眼旁边那个在他眼中已然是废物的赤霄,径直向银烬伸出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过来。” 银烬闭了闭眼,压下心中所有的波澜,抬脚欲向他走去。 然而,就在她脚步刚刚抬起的瞬间—— “嗖!嗖!” 两道极其细微却坚韧无比的破空声响起! 银烬只觉腰间和手腕同时传来一股强大的拉力,身形完全不受控制地被向后猛地拖拽!与此同时,倒在远处碎石中的赤霄,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以同样的速度向后疾退! 这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饶是紫琰,也在那空间波动传来的刹那,才骤然察觉。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转化为一丝被戏弄的愕然与冰冷怒意。紫瞳之中寒光暴涨,他猛地转头,望向力量来源的方向,只见两道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被拖向幽魄渊上方的迷雾之中。 “想走?!” 紫琰冷哼一声,周身紫气轰然爆发,如同实质的浪潮般向四周扩散,整个幽魄渊都为之震颤!他岂能容忍到手的猎物在眼皮底下被救走? 那来自织绮本命蛛丝的拉力强大而精准,银烬与赤霄如同两道被无形丝线牵引的风筝,以惊人的速度冲破幽魄渊深处浓郁的阴煞迷雾,眼前景象飞速上掠。 几乎是眨眼之间,两人便被猛地拉出了幽魄渊的范围,重重地落回崖边坚实的地面上。 “阁下!” “赤霄!” 守候在崖边的白云羿与织绮立刻围了上来。当看清两人此刻的状态时,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银烬气息紊乱,脸色苍白,虽然看似没有严重外伤,但灵力消耗巨大,眼神中带着未散的惊悸与冰冷。 而一旁的赤霄则情况堪忧。他几乎是摔落在地,肩胛处那个被紫芒洞穿的血洞触目惊心,鲜血仍在不断渗出,将他半边衣袍浸透。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而混乱,显然内腑也受到了严重的震荡,连维持清醒都显得有些困难,只是在看到银烬无恙的瞬间,眼眸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松懈,随即又被剧烈的痛楚淹没。 被白云羿严密看守着的孟厌,在看到银烬和赤霄被拉上来,而且赤霄明显身受重伤、银烬也颇为狼狈时,那双猩红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看来大护法已经出手了!这两个家伙能捡回一条命,都算是走了大运。 “怎会伤得如此之重?!”织绮俏脸变色,她虽料到下方凶险,却也没想到强如赤霄竟会落到这般田地。她立刻蹲下身,指尖泛起莹白光芒,探查赤霄的伤势,眉头越皱越紧。“好霸道的力量,不仅伤及肉身,更在侵蚀妖魂!” 织绮的妖力源源不断输入赤霄体内,护住赤霄心脉,在接触到那霸道的力量的同时,一股熟悉感在织绮心间隐隐升起。 白云羿更是急得眼圈发红,看着银烬狼狈的模样和赤霄的重伤,他慌忙将身上所有的疗伤丹药翻了出来,挑了几颗功效最佳的喂入赤霄口中。 随后他眼角余光瞥见孟厌那副暗自得意的模样,心中怒火升腾,狠狠瞪了他一眼,捏着母珠的手更紧了些,警告意味十足。 孟厌接触到白云羿的视线,感受到内丹处隐隐传来的威胁感,这才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悻悻地低下头,但眼神深处依旧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 “咳……”赤霄服下丹药,刚想说什么,却引动伤势,猛地咳嗽起来,嘴角再次溢出血沫。 银烬稳住身形,压下翻腾的气血,立刻对织绮道:“先离开这里!下面那人很快就会追上来!”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那大护法的恐怖,她亲身领教过了,绝非他们几人能够抗衡。 织绮也深知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深不见底、此刻正隐隐传来令人心悸波动的幽魄渊,当机立断:“走!” 情况危急,不容半分迟疑。 白云羿见状,毫不犹豫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重伤无法动弹的赤霄背起。 织绮指尖光华连弹,数道坚韧的透明蛛丝再次射出,如同安全带般将赤霄牢牢固定在白云羿背上。 然而,就在他们身形刚动的刹那—— 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如同九天倾覆,轰然自幽魄渊下方降临!原本就昏暗的天空仿佛被泼上了浓墨,彻底暗沉下来,四周的阴风发出了鬼哭般的尖啸。 “我允许你们走了吗?” 第128章 激战 “我允许你们走了吗?” 冰冷彻骨,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四人耳边炸响。 空间仿佛凝固了一瞬,一道笼罩在浓郁紫黑色浓雾中的身影,如同撕裂虚空般,骤然出现在了四人的正前方,挡住了去路。 紫琰负手而立,他那双紫瞳淡漠地扫过眼前狼狈的四人,如同在看几只无处可逃的猎物。 “大护法!”被晾在一旁的孟厌见到紫琰,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惊喜地大喊。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织绮在看清楚紫琰面容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意外且令人憎恶的存在,失声惊叫:“紫琰!” 这声惊呼中蕴含的震惊与愤怒,让银烬和白云羿,包括他背上的赤霄心中皆是一震。织绮竟然认识这个恐怖的存在? 紫琰的目光这才从银烬身上移开,落在一脸惊怒的织绮身上,他紫眸微眯,似乎在回忆,随即恍然,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当是谁,原来是织绮。呵,今天倒是个好日子,遇到的都是熟人呢。”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许久未见的旧物。 织绮认识紫琰?而且听这语气,两人之间显然有过不浅的渊源!但此刻情况危急,银烬心中疑窦丛生,却根本无暇追问。 白云羿感受到紫琰那如同实质般的威压,心脏狂跳,冷汗浸湿了后背。他还完全搞不清目前的状况,只猜测到眼前这气场恐怖的存在便是重伤赤霄与银烬的罪魁祸首。 他强忍着恐惧,上前一步,将那颗控制着孟厌的玉色母珠高高举起,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带着颤抖:“站住!你的手下的内丹被子母锁魂珠控制着!放我们走!否则……否则我立刻捏爆它,让你的手下魂飞魄散!” 白云羿试图让自己的威胁显得更有力,但那微微发颤的指尖和苍白的脸色,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紫琰的目光终于施舍般瞥向了满脸祈求的孟厌,又看了看白云羿手中那枚珠子,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冰冷。 “不必你动手。”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紫琰的身影如同瞬移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竟已出现在孟厌身后! 孟厌脸上的惊喜尚未褪去,便瞬间转化为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他低头,看着一只覆盖着紫色幽光的手,如同穿透一层薄纸般,轻而易举地从他后背刺入,从前腹穿出! 那只手中,正握着一颗剧烈震颤、闪烁着黯淡乌光的珠子——正是他的本命内丹! “大……护法……”孟厌张了张嘴,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紫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五指猛地收拢!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熟透果子被捏碎的闷响。 那颗内丹在他掌中瞬间化为齑粉,连同其中缠绕的“子母锁魂珠”子珠的力量,一同湮灭! 孟厌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软倒在地,化作精纯的阴气,迅速消散于空中,魂飞魄散。 紫琰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点尘埃,紫瞳再次转向彻底僵住的四人,特别是面色惨白的白云羿,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现在,你的‘筹码’没了。” 那双深不见底的紫瞳再次锁定银烬,无视了其他几人惊怒交加的目光。 “银烬,”紫琰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我的耐心有限。只要你愿意跟我走,我便放过他们,并保证将他们安然无恙地送出幽冥鬼山。”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意味,“这是他们唯一活命的机会。” 银烬心沉似水。她毫不怀疑对方的话,他有能力做到。跟紫琰走,前途未卜,但至少能换赤霄、织绮和白云羿一线生机…… 就在她嘴唇微动,即将做出决定的刹那—— “银烬阁下!你不能跟他走!” 织绮猛地踏前一步,毅然决然地挡在了银烬与紫琰之间。她俏脸含霜,美眸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直直地射向紫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紫琰!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 她的目光直射向紫琰,放在身侧紧握的双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当年你就是用这副蛊惑人心的腔调,利用完白辰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如今你又把主意打到银烬身上!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织绮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紫琰的出现勾起了那段份深埋心底的过往。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历史重演,绝不能让银烬也被这个危险的家伙带走! 织绮的突然发难和质问,让紫琰的目光终于真正落在了她身上。紫瞳中闪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目的?”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织绮,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如此天真。弱肉强食,各取所需,白辰自己落得那般下场,是他自己的选择,不过是他实力不济,与我何干?” 他的目光越过织绮,再次牢牢锁住银烬,语气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至于银烬……她与白辰,可完全不同。” 织绮的质问如同石沉大海,紫琰那漫不经心却冰冷彻骨的回答,让她彻底明白,言语在此刻毫无意义。唯有力量,或许能争得一线生机。 “银烬阁下,待会儿我拖住他,你看准时机,立刻带着他们两个走!不要回头!” 一道急促却无比坚定的传音骤然在银烬脑海中响起,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绝。 银烬心头巨震,看向织绮的背影,只见她周身气息陡然一变!原本慵懒柔媚的气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亘古冰川般的凛冽与肃杀!磅礴的妖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竟丝毫不逊于全盛时期的赤霄,甚至更加深沉内敛! 织绮竟有着如此强大的实力! “紫琰!旧账新仇,今日便一并清算!”织绮厉喝一声,不再废话,竟是主动发起了攻击! 她双手在胸前急速交错,纤细的指尖舞动间,带起道道残影。霎时间,无数道闪烁着金属寒光的蛛丝,如同拥有了生命般,自她袖中、发间,乃至虚空中激射而出! 这些蛛丝在飞出的瞬间,便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大罗网!网上每一根丝线都萦绕着强大的禁锢之力与腐蚀性的幽光,当头便朝着紫琰笼罩下去! 与此同时,她张口一吐,一点凝聚了她本命精华的幽暗光球疾射而出,光球迎风便涨,在空中骤然分裂成无数细如牛毛的蚀魂毒针,如同暴雨倾盆,带着凄厉的势头,从四面八方射向紫琰周身要害! 这还不算完!紧接着织绮双手猛地按向地面,叱声道:“起!” “轰隆隆——!” 大地震颤,紫琰脚下的地面瞬间软化、塌陷,化作一片粘稠无比、翻滚着气泡的深渊毒沼!毒沼中伸出无数由剧毒黏液凝聚而成的触手,缠绕向紫琰的双足,强大的吸力试图将他拖入无尽的腐蚀之中! 蛛网覆顶,毒针攒射,毒沼困足! 织绮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之势,三种攻击相辅相成,瞬间将紫琰的所有退路封死!她深知境界差距,不求伤敌,只求能将其困住片刻,为银烬他们争取到那宝贵的逃生时间! 面对织绮那铺天盖地、狠辣刁钻的连环攻击,紫琰紫瞳中终于掠过一丝淡淡的讶异,但随即化为更深的冷冽。 他并未躲闪,只是周身紫黑色的幽光骤然凝聚,如同一个无形的力场向外扩张。那足以冻结神魂的蚀魂毒针撞上幽光,竟如同泥牛入海,纷纷消融湮灭,未能近身分毫。脚下那粘稠的毒沼与触手,在接触到紫琰护体幽光的瞬间,也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排斥、蒸发,无法束缚他哪怕一瞬。 唯有那张最大的、蕴含着强大禁锢之力的“天罗地网”,在落下时让紫琰周身的幽光微微荡漾了一下。他冷哼一声,并指如刀,随意向上方一划!一道凝练至极的紫色光刃凭空出现,如同热刀切牛油般,轻易便将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蛛网从中撕裂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整个过程看似繁复,实则只在电光火石之间。紫琰甚至没有移动脚步,便已化解了织绮的全力攻势。 然而,织绮的攻击也并非全然无效。几缕逸散的毒气穿透了力场的边缘,沾染上了紫琰宽大的黑袍袖口,那衣料立刻发出“嗤嗤”的轻响,被腐蚀出几个不规则的焦黑小洞,边缘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紫琰低头,瞥了一眼被腐蚀的袖口,再抬眼看向气息因全力出手而微微急促的织绮,语气带着一丝戏谑:“这么久不见,你倒是长进了不少。只是……”他轻轻摇头,紫瞳中寒芒乍现,“还是差得太远了。” 话音未落,他身影一晃,已然主动出击!不再是被动防御,而是如同鬼魅般欺近织绮,掌指间紫气缭绕,带着撕裂空间的尖啸,直取织绮要害!他的攻势并不华丽,却快、准、狠到了极致,每一招都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逼得织绮不得不全力闪避、格挡,险象环生。 更让众人心沉的是,紫琰即便在与织绮激烈交手的同时,其周身散发出的恐怖气机与威压,依旧如同一个无形的牢笼,牢牢封锁住了银烬几人所有可能逃离的路径。他分心二用,游刃有余,显然并未出全力,主要目的仍是防止银烬逃脱。 眼看织绮在紫琰的攻击下左支右绌,落败只是时间问题,而逃生之路又被封死,银烬知道,不能这样一直等着什么都不做。 她当机立断,对背着赤霄的白云羿低喝道:“白云羿,你带赤霄退到那边岩石后面去,尽量离得远些!” 白云羿看着场中惊心动魄的战斗,自知实力低微,上去也是拖累,只能咬牙点头,带着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的赤霄往相对安全的角落而去。 赤霄强撑着沉重的眼皮,视线死死锁定在银烬身上,看到她脸上那决然的神色,心中涌起滔天的无力与痛恨。恨自己在这种关键时刻,非但保护不了她,反而成了她的拖累!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连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 银烬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专注。她很清楚,与紫琰的差距如同天堑,但让她眼睁睁看着织绮为她战死,她做不到!幽蓝色的狐火再次于她掌心凝聚,虽不及赤霄那般暴烈,却带着她独有的凝练与坚韧。她身形一动,便向那战圈疾冲而去。 眼看紫琰一道凌厉的紫芒直取织绮空门,织绮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重创,银烬身影如电,瞬间切入两者之间! “嗡!” 她双手凝聚全身灵力,交织成一面厚重的银色光盾,悍然迎上那道紫芒! “轰——!” 光盾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银烬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她终究是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为织绮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织绮惊魂未定,看向挡在她身前的银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暂时不会杀我!”银烬快速传音,语气斩钉截铁,“我会牵制住他,你寻机攻击!” 话音未落,银烬不再专注于防御,而是将大部分灵力用于身法移动,如同附骨之疽般,主动贴近紫琰,招招不离其要害,逼得紫琰不得不分神应对。 几番交涉下来,银烬已十分清楚,紫琰的目的是活捉她,而非杀死她,这便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紫琰眉头微蹙,显然看出了银烬的意图。他出手果然有所顾忌,那些足以致命的杀招在触及银烬时总会微妙地偏移或收敛几分力道,转而化作禁锢与束缚之力。然而,银烬的战斗经验何其丰富,对时机的把握妙到毫巅,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利用紫琰这片刻的迟疑和收力,为织绮创造出绝佳的攻击间隙! “就是现在!”银烬厉喝,故意卖出一个破绽,引得紫琰探手抓向她肩膀,自身空门大开。 织绮心领神会,蓄势已久的杀招骤然爆发!无数道淬炼了千年剧毒、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本命蛛丝,如同无数根蓄势待发的毒针,趁着紫琰出手抓向银烬、护体气机出现一丝波动的刹那,从极其刁钻的角度,无声无息地刺向紫琰周身大穴与关节! 紫琰反应极快,立刻回防,紫黑色的幽光暴涨,震散了大部分毒丝,但依旧有十数根最为凝练的毒丝穿透了防御,刺入了他的手臂与肩胛! “哼!”紫琰闷哼一声,动作明显一滞,那蛛丝上的剧毒虽不能立刻对他造成重创,却如同附骨之疽,开始侵蚀他的仙元与神识,带来阵阵麻痹与刺痛感。 他看向银烬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寒意与怒意。 “很好。”紫琰的声音冷得如同九幽寒冰,他周身气势再次攀升,显然不再打算留手,至少要先将那个碍事的蜘蛛精彻底解决! 白云羿这边将赤霄安置好,回头望向战场中心,看着那紫发飞扬、如同魔神般的紫琰,以及在那狂暴攻击下如同狂风暴雨中两叶扁舟的织绮和银烬,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担忧。 第129章 弱点 银烬与织绮那亡命徒般的打法,以银烬自身为诱饵和盾牌,确实在短时间内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甚至偶尔能逼得紫琰略显狼狈。但这平衡如同走在钢丝之上,随时可能因为紫琰的不耐烦或者银烬一个失误而彻底崩碎。 就在织绮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道撕裂地面的紫芒时,脑中仿佛有什么被击中,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碎片骤然浮现。 “阁下!”织绮急促的传音带着一丝绝处逢生的激动,“我想起来了!紫琰他有一处弱点!在他的胸口正中,膻中穴略微偏右的位置,有一个灵核叶片状的印记,那是他力量的核心,也是他最脆弱的地方!若能近身重击那处,必能重创他!” 银烬闻言,眸中精光一闪!她一边闪避攻击,一边锐利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迅速扫向紫琰的胸口。果然!在他那身翻涌着紫黑色幽光的黑袍之下,胸口正中偏右的位置,隐约透出一小片不同于周围能量的、更加深邃凝实的紫色光华,其形状,正是一片舒展的叶片轮廓! 找到了! 然而,希望升起的同时,是更大的压力。以紫琰的实力和对自身的防护,她们现在连近他的身都万分困难,每一次靠近都要付出代价,更何况是要精准地攻击到他的核心弱点?这无异于虎口拔牙! 但这是她们目前唯一的、可能扭转战局的机会! “搏一把!”银烬的传音简洁而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无需更多交流,两人瞬间改变了策略。她们不再一味游斗和被动防御,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冒着更大的风险,一步步地拉近与紫琰的距离。银烬更加频繁地以身犯险,主动迎向紫琰的攻击,制造近身缠斗的机会,哪怕因此多添几道伤口。织绮则紧随其后,她的蛛丝不再追求大范围的束缚,而是变得更加凝聚、刁钻,如同毒蛇的信子,专门袭扰紫琰的四肢与视线,干扰他的判断,为银烬创造那稍纵即逝的、能够触及他胸口的可能! 战圈在缩小,气氛变得更加凶险和压抑。紫琰显然察觉到了两人战术的改变,他紫瞳微眯,虽然不认为她们能真正威胁到自己,但那不断试图逼近的意图,还是让他心中升起一丝不耐与警惕。他出手更加狠辣,试图尽快结束这场在他看来早已注定结局的游戏。 就在银烬与织绮冒着巨大风险,艰难地试图拉近距离,寻找那一线攻击紫琰弱点的机会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原本躲在远处的白云羿,竟咬着牙,借着嶙峋怪石的掩护,偷偷摸到了战圈的边缘。 他看着银烬和织绮在紫琰的攻击下险象环生,看着她们一次次被震退,嘴角溢血,心急如焚。强烈的担忧和一股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压倒了对紫琰威压的恐惧。他颤抖着手,将自己储物法宝中所有的攻击性符箓——火球符、冰锥符、雷击符、风刃符……一股脑地全部取出,也顾不上什么章法技巧,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紫琰的后背猛地全数掷了过去! 霎时间,五颜六色、光芒各异的法术如同节日里的烟花,铺天盖地地砸向紫琰。这些攻击对于金仙境界的紫琰而言,如同孩童的嬉闹,甚至连挠痒痒都算不上。他甚至懒得回头,周身自然流转的护体幽光便将这些符箓的能量轻易湮灭、抵消。 然而,百密一疏!一张毫不起眼、颜色灰暗的“枯萎诅咒符”,在接触到紫琰护体幽光的瞬间,并未像其他符箓那样直接消散,其蕴含的一丝极其阴损、专门侵蚀生机的诅咒之力,竟诡异地穿透了能量屏障的细微缝隙,如同附骨之蛆,贴敷到了紫琰背后的袍服上,并瞬间渗透进去! 紫琰身形猛地一僵!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恶毒的枯萎之力正迅速侵蚀他后背一小片区域的生机!那处的肌肉、经络甚至仙元,都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瞬间变得萎缩、干枯、发黑!虽然以他的修为,这诅咒并不致命,很快就能逼出、修复,但这疼痛与被无视的蝼蚁所伤的羞辱感,瞬间点燃了他心中的滔天怒火! “不知死活的蝼蚁!”紫琰霍然转身,那双紫瞳中燃烧着冰冷的杀意,完全锁定了因符箓生效而愣住的白云羿。他甚至忽略了近在咫尺的银烬和织绮,屈指一弹,一道凝练到极致、散发着毁灭气息的紫色幽光,如同死神的请柬,以极快的速度直射白云羿的眉心! “云羿!”织绮失声惊呼,想要救援却已来不及。 而一直密切关注战局、距离白云羿更近的银烬,在看到紫琰转身,杀意锁定的瞬间,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闪开!” 她只来得及对吓傻的白云羿吼出这两个字,身影便已化作一道银色流光,以最快的速度闪身到了白云羿身前,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那道致命的紫光! 她赌对了紫琰不会杀她,但她低估了金仙含怒一击的威力,以及……收招的难度。 紫琰在看清挡在面前的人是银烬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心中骇然,强行想要收回力量。但那道紫光去势太猛,如同离弦之箭,他拼尽全力,也仅仅只是让它的势头减弱了三分,方向微微偏斜。 “噗——!” 不再是闷响,而是利物穿入身体的声音! 那道紫光从银烬的右肩胛下方没入,带出一蓬殷红的血花! 银烬的身体猛地一震,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这一击抽空。她闷哼一声,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如纸,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白云羿撕心裂肺的高呼:“阁下——!” “银烬!\/爹爹!”织绮和远处一直强撑着精神关注着银烬动向的赤霄同时发出了惊怒交加的呼喊。 紫琰看着倒下的银烬,以及她身上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脸上的怒火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错愕与一丝慌乱所取代。 他身形一闪便已来到银烬面前,宽大的袍袖随意一挥,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便将扑上前想要查看银烬情况的白云羿轻飘飘地扇飞到数丈之外。 他俯身,将软倒在地、肩胛处血流如注的银烬打横抱起。那迅速流失的生机让他紫瞳中的悔恨与怒意交织。 “放开她!” 一声沙哑却充满暴戾的怒吼响起。原本重伤萎靡的赤霄,此刻竟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强行催动残存的妖力,化作一道赤影飞身而至!他手中的火焰长枪虽然光芒黯淡,却依旧死死指向抱住银烬的紫琰,那双猩红的眼眸中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仿佛只要紫琰不放手,他下一秒就会扑上来以命相搏。 紫琰此刻全部心神都在怀中气息迅速微弱下去的银烬身上,哪里会理会赤霄这在他看来如同蚊蚋般的威胁?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立刻调动起精纯浩瀚的仙灵之力,掌心泛起温和而充满生机的紫色光芒,就要按向银烬的伤口,为她紧急疗伤,稳住伤势。 然而,就在他的仙灵之力即将触碰到银烬的瞬间—— 银烬的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与剧痛中沉浮,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沉重,仿佛要彻底融入这片虚无。但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如同灯塔般照亮了她的识海:不能睡!不能倒下!如果她此刻失去意识,便只能任由紫琰宰割! ‘醒来!’ 灵魂在呐喊!在这极致的意志挣扎与求生欲的催动下,在她丹田气海深处的那枚内丹,以前极快的速度疯狂旋转起来!而一直如同印记般缠绕在内丹之上的月华芷,仿佛感受到了这副身躯主人濒死的危机与不屈的意志,骤然爆发出磅礴的光辉! 这一切的发生,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紫琰正要施救,却猛地察觉到银烬体内一股异常狂暴、完全不该属于她此刻状态的能量正在以毁灭般的姿态迸发!他脸色骤变:“你……” 话音未落! 他怀中那本该昏迷的银烬,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没有虚弱,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着灵魂之火的决绝与杀意!距离如此之近,近到紫琰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倒映出的、自己那一瞬间的惊愕。 “噗——!” 银烬右手成爪,动作快、准、狠到了极致,凝聚了她此刻所能调动的一切力量的一击,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狠狠地刺入了紫琰右胸——那灵核叶片印记所在之处! 力量瞬间爆发! “呃啊——!” 紫琰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抱着银烬的手臂骤然松开,整个人如遭雷击,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倒退!他右胸处的黑袍瞬间被一股混乱、暴烈的能量撕裂,那片叶片状的灵核印记光芒狂闪,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碎裂!一股钻心的、源自本源的剧痛席卷全身,让他几乎无法维持站立,周身的护体幽光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明灭! 他捂着受创的胸口,难以置信地看向缓缓从半跪姿态站起身、虽然摇摇欲坠却眼神冰冷如刀的银烬。 她怎么会知道?! 还不待紫琰深思银烬为何会知晓自己的弱点,两道饱含杀意的攻击已从两侧袭来! 赤霄强提着一口不肯散去的妖气,火焰长枪虽黯淡,却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直刺紫琰面门! 与此同时,织绮的蛛丝如同漫天飞舞的毒蛇,封锁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直取他周身要害,尤其是那受创的右胸! 若是全盛时期,紫琰挥手间便可化解。但此刻灵核受创,能量紊乱,剧痛钻心,他只能狼狈地侧身闪避,同时勉强凝聚起一层稀薄的紫光护体。 “嗤啦!”赤霄的长枪擦着他的手臂而过,带起一溜血花。织绮的几根毒丝更是穿透了不稳定的护体紫光,在他身上留下数道深可见骨、迅速发黑腐蚀的伤口! “呃!”紫琰闷哼一声,气息更加萎靡。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织绮,瞬间明白了过来! “是你!”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眼中杀意暴涨,“当年在青丘……竟被你听了去!” 织绮眼中寒光闪烁,根本不与他废话。她知道,这是唯一可能杀死紫琰的机会,错过今日,后患无穷! “去死吧!”织绮厉喝一声,攻势更加疯狂,本命蛛丝不要钱般地挥洒而出,交织成死亡之网,与赤霄一远一近,配合默契,招招直指紫琰受创的灵核。 紫琰灵核受损,实力十不存一,面对两人不顾生死的猛攻,只能一退再退,狼狈不堪地躲闪、格挡,再也无法维持之前那高高在上的姿态。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血液浸透了破碎的黑袍,气息如同风中的残烛。 他死死地瞪了织绮一眼。随即,不再犹豫,猛地喷出一口紫黑色的本源精血,血雾爆开,化作一团看不清的浓雾,空间一阵扭曲。紫琰的身影在织绮的蛛网和赤霄的长枪落下之前,骤然变得模糊,随即化作一道暗淡的紫光,朝着幽冥鬼山深处最高的一处山峦遁去。 眼见紫琰遁逃,强提着的最后一口气骤然松懈。 “噗——!” 赤霄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翻腾的气血与肆虐的异种能量,一大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喷出,眼前一黑,手中凝聚的火焰长枪瞬间溃散,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赤霄!”织绮眼疾手快,立刻撤去攻击姿态,闪身上前,一把扶住他软倒的身体。入手处一片冰凉,探其脉搏,更是紊乱微弱至极。 另一边,银烬在爆发出那逆转局势的一击,目睹紫琰逃走后,全身的力量仿佛都被彻底抽空,强烈的虚弱感和肩胛处伤口的剧痛如同潮水般涌上,她视线中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软倒。 “阁下!”白云羿惊呼一声,连忙冲上前,用自己的身体堪堪接住了银烬。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肩头那个依旧在渗血的恐怖伤口,白云羿眼圈通红,手忙脚乱地为她止血。 织绮扶着昏迷的赤霄,看了一眼气息微弱、同样失去意识的银烬,又望了一眼紫琰遁逃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不甘。若能趁此机会永绝后患……但眼下,赤霄和银烬的情况都糟糕到了极点,必须立刻救治,每拖延一刻都有性命之忧。 她当机立断,对抱着银烬、六神无主的白云羿沉声道:“走!回青丘!” 说罢,她将赤霄的一条手臂绕过自己脖颈,用力将他大半重量承担在自己身上。白云羿也咬紧牙关,将银烬背起。 织绮辨认了一下方向,不再犹豫,带着白云羿,一人搀扶一个,化作两道迅疾的流光,朝着与紫琰遁逃相反的方向——幽冥鬼山的外界,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第130章 回到青丘 织绮与白云羿带着重伤昏迷的银烬和赤霄,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在幽冥鬼山阴森诡谲的地域中疾驰。 然而,这片地域仿佛活了过来,沿途不时有受到紫琰意念感召的鬼修从阴影中、从地底冒出,悍不畏死地扑上来阻拦。它们形态各异,嘶吼着,挥舞着阴气凝聚的利爪,试图拖慢他们的脚步。 “滚开!”织绮面若寒霜,她虽消耗巨大,但对付这些喽啰尚有余力。纤指弹动间,一道道凝练的毒丝便如同死神的镰刀,精准地穿透那些鬼修的核心,将它们瞬间瓦解成飞散的阴气。白云羿也一手紧扶着背上的银烬,一手不断抛出身上仅存的符箓,或是催动法宝,勉力清除着从侧翼袭来的威胁。 一路冲杀,不敢有丝毫停歇。两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既要应对层出不穷的袭击,又要小心护住重伤的银烬与赤霄,以免颠簸加重他们的伤势。 终于,前方灰蒙蒙的天际出现了变化,那令人压抑的、无处不在的阴煞之气开始变得稀薄。那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横亘在前方,裂谷对面是一望无际的、被皑皑白雪覆盖的荒原。跨过这道裂谷,便离开了幽冥鬼山的范围! 就在他们即将冲到裂谷边缘,准备飞越而过的刹那—— 一道冰冷、带着压抑怒意与执念的声音,仿佛从九幽深处传来,回荡在整个幽冥鬼山的上空:“……今日算你们走运。” 是紫琰的声音!虽然能听出其中蕴含的虚弱与痛苦,但那其中的意志却依旧强大得令人心悸。 “但银烬……我志在必得!天涯海角,她都逃不掉!” 这声音如同诅咒,烙印在两人脑海中。 织绮脸色一变,不敢再有丝毫耽搁,低喝一声:“走!” 她与白云羿同时发力,速度再增三分,如同离弦之箭,猛地腾空而起,向着裂谷对面那片冰天雪地的荒原疾掠而去! 身形越过裂谷中线的瞬间,那股萦绕不去的、属于幽冥鬼山的阴森束缚感骤然减轻,外界相对缓和的空气与呼啸的寒风扑面而来,令两人精神一震,但身后那如同实质般的威胁,和紫琰那如同预言般的宣告,却如同裂谷对岸吹来的凛冽寒风,沉甸甸地压在了两人的心头。 织绮与白云羿催动妖力,周身护体光华扩大将银烬与赤霄笼罩,以免极致的酷寒加重伤势,两人便头也不回地往青丘方向疾驰而去。 紫琰强忍着灵核处传来的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径直遁向幽冥鬼山山巅。那里矗立着一座由漆黑巨石垒砌而成的宏伟宫殿。 他刚落在宫殿正门前,一道身影便如同幽灵般悄然浮现,拦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名身着苍绿长袍的青年,青年面容俊秀温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若非他周身弥漫着精纯而浓郁的鬼气,几乎会让人误以为是哪家的翩翩公子,只是青年的表情有些漠然,与他接下来出口的话语形成一种明显的违和感。 青年看着紫琰狼狈的模样、破碎的衣袍以及胸前那明显受创、能量不断逸散的位置,木然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疑惑,开口问道,声音平稳却缺乏起伏:“你怎么了?” 紫琰此刻心烦意乱,剧痛与计划受挫的怒火交织,根本没心思应付他,只是不耐地挥了挥手,语气生硬地搪塞道:“无碍,遇到点小麻烦。” 青年似乎并未深究,他刚才也听到了那回荡在整个鬼山的、属于紫琰的冰冷宣告。他依旧用那平铺直叙的语调问道:“需要我出面,去把……你要的人,抓回来吗?” “不必!”紫琰断然拒绝,语气带着一丝明显的烦躁,“这件事,你不用掺和。” 说完,他不再理会青年,身形一晃,便已化作流光没入宫殿更深处,显然是准备疗伤去了。 被独自留在原地的青年,静静地站在原地,空洞的眼神望着紫琰消失的方向,许久未有动作。 片刻后,他的身影如同青烟般在原地缓缓消散。 下一刻,青年已出现在幽冥鬼山之巅,脚下是翻涌的无尽阴云与死气。他迎风而立,苍绿色衣袍猎猎作响。 他缓缓闭上眼,一股庞大而隐晦的神识如同水银泻地般,向着织绮等人逃离的方向蔓延开去。他的神识掠过了荒凉的山峦,最终精准地锁定在了那由织绮和白云羿携带着、正急速远遁的四人身上。 他的目光,越过了搀扶着赤霄的织绮,忽略了满脸焦急的白云羿,最终,牢牢地定格在了被白云羿背在背上、因重伤而昏迷不醒的银烬身上。 当神识触及银烬那苍白却依旧绝美的侧脸时,青年那一直木讷平静的脸上,眉头微蹙了一下。 那就是紫琰想要的人吗? 青年在那山巅矗立良久,如同化作了一座雕像,苍绿色衣袍在永不停歇的阴风中拂动。他那隐晦的神识,如同最忠诚的影子,紧紧追随着那远遁的四道气息。 他“看”着他们穿过荒芜的丘陵,最终彻底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气息迅速远去、模糊,再难捕捉。 直到确认那四人的气息已完全脱离了他的感知范围,青年这才缓缓收回投向远方的视线,重新变得古井无波,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望与微蹙的眉头从未发生过。 随即,他身形微微一晃,便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自幽冥鬼山之巅消失不见,只留下山巅呼啸的阴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 织绮与白云羿这边,带着重伤的银烬与赤霄,一路风驰电掣,不敢有丝毫停歇。离开了极北之地的范围后,他们甚至顾不上寻找安全的落脚点仔细检查伤势,只在短暂的飞行间隙,分出心神探查银烬与赤霄的心脉与气息。 银烬肩胛处的伤口虽不再流血,但一股阴寒诡异的能量依旧盘踞其中,阻碍着愈合,她的气息微弱而紊乱,始终处于深度昏迷。赤霄的情况更为糟糕,内腑受创极重,妖丹黯淡,气息时断时续。 每一次探查都让织绮和白云羿的心沉下去一分。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焦急。 必须立刻回到青丘! 来时谨慎前行花了六日的漫长路程,在两人不顾消耗、全力奔逃下,竟硬生生被压缩到了短短三日不到! 当青丘那熟悉的、萦绕着灵秀之气的山门终于映入眼帘时,织绮与白云羿几乎是强弩之末。他们形容狼狈,衣袍破损,带着一身血腥与尘土,如同坠落的流星,踉跄着跌入青丘山门之内。 形容狼狈的四人,瞬间引起了附近狐族的注意。 “什么人?!” “是白云羿与姑姑!还有妖尊大人和王父阁下!” “他们怎么了?!” 惊呼声四起,数道狐族身影迅速围拢上来,脸上写满了惊疑与担忧 然而,织绮与白云羿此刻根本没有时间解释。白云羿目光急切地扫过围上来的族人,用尽力气高声喊道:“快!快去请我爹和大长老!告诉他们,妖尊和阁下重伤,性命垂危!”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闻听此言,周围的狐族瞬间哗然,不敢再有丝毫耽搁,立刻便有几道身影以最快的速度向着青丘深处、长老们居住的方向疾射而去。 织绮小心地将赤霄平放在柔软的草地上,白云羿也轻轻放下背上的银烬。两人守在旁边,看着昏迷不醒的银烬与赤霄,脸上充满了疲惫与深深的忧虑。 几乎是在白云羿的呼喊声刚落不久,两道强大的气息便由远及近,瞬息而至! 为首者正是大长老苏慕,他身着素雅宽袍,灰发长须,浅棕色的眼眸深邃如古潭,周身散发着仙风道骨般的沉稳气度。紧随其后的则是三长老白闻笙,往日精明干练的面容上,此刻却眉头紧锁,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爹!大长老!”白云羿看到自家父亲,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快!快救救阁下和赤霄!” 白闻笙的目光在触及到虽浑身狼狈、气息虚浮但并无大碍的白云羿时,心中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狠狠剐了一眼自家儿子,那眼神里尽是“等会儿再跟你算账”的严厉警告。 然而,当苏慕与白闻笙的目光落在昏迷的银烬与赤霄身上时,所有杂念瞬间被抛诸脑后。苏慕长老浅棕色的瞳孔微微一缩,白闻笙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赤霄胸前那狰狞的伤口与银烬肩胛处萦绕的不祥气息,无一不昭示着情况的危急。 苏慕长老沉稳的声音瞬间压下周围的骚动:“都退开!” 他与白闻笙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已然明了彼此心中的震惊与决断。两人立刻俯身,分别探查赤霄与银烬的状况。苏慕的指尖泛着温和的绿光,轻触赤霄眉心,白闻笙则搭上银烬的手腕,湛蓝的眼眸中灵光闪烁。 片刻后,两人几乎同时收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沉重。 “神魂不稳,体内力量紊乱冲突!”白闻笙语速极快,声音低沉。 “妖尊亦是重伤,妖丹受损,本源震荡,更有异种能量侵蚀!”苏慕长须微颤,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此地不宜施救,需立刻带回‘青源殿’!” “走!” 苏慕当机立断,袍袖一卷,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赤霄。白闻笙同样施法,小心地托起银烬。 下一刻,两位长老身形一晃,化作两道流光,携着重伤的二人,径直朝着青丘灵气最为浓郁、戒备也最为森严的主山山巅疾射而去!那里,有着青丘传承最久、布设了重重聚灵与守护阵法的青源殿,是如今唯一可能稳住二人伤势的地方。 织绮与白云羿不敢迟疑,立刻奋力跟上。 苏慕与白闻笙两位长老携着银烬与赤霄,身形如电,径直掠过青丘主山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最终落在那位于山巅、被氤氲灵气环绕的“青源殿”前。 殿门无声滑开,两人迅速入内,厚重的殿门随即闭合,将内外隔绝。 苏慕长老径直将赤霄安置于殿内左侧一方凝聚着至阳暖玉的石台上,他长袖拂动,数道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翠绿光芒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如同灵蛇般缠绕上赤霄的身体,重点笼罩其胸前恐怖的伤口与黯淡的妖丹位置。同时,殿内铭刻的聚灵阵纹亮起,海量的天地灵气被强行汇聚而来,辅助他的治疗。 右侧,白闻笙则将银烬小心地放在一处由万年寒冰玉铸就的玉榻之上,冰玉散发的森森寒气有助于压制她体内那躁动不安的能量。他湛蓝的眼眸中满是专注,双手结印,精纯如水波般的苍蓝色妖力缓缓渡入银烬体内,试图先疏通她淤塞的经脉,引导她体内那肆意乱撞的狂暴力量。 就在两位长老全力施为之时,织绮与白云羿也紧随其后,堪堪赶到青源殿外。 两人正要闯入内殿,守候在殿外的两名狐族侍者却立刻上前,恭敬却坚定地拦住了他们。 “织绮姑姑,云羿少爷,请留步。”其中一名侍者低声道,“大长老有令,他与三长老需集中精神施法,不容丝毫打扰。请两位暂且在外殿等候。” 白云羿心急如焚,探头想从门缝中看清内里情况,却被那无形的结界阻挡。“我爹他们……阁下和赤霄……”他满脸尽是担忧与自责。 织绮虽同样焦心,但她更清楚此刻不应该打扰两位长老的施救。她伸手拉住有些冲动的白云羿,深吸一口气,对侍者道:“我们明白了,我们就在此等候。若有任何需要,立刻告知我们。” 说罢,她强行将白云羿拉到外殿的玉凳上坐下。两人只能在这空旷寂静的外殿中,心怀焦虑与忐忑,等待着内殿传来的消息。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第131章 自愈 织绮与白云羿守在外殿,心焦如焚,加之一路疾驰归来、应对阻敌,两人亦是消耗巨大,气息不稳。织绮见白云羿脸色苍白,坐立难安,便压下自己的担忧,沉声劝道:“云羿,急也无用。不如先调息恢复。若我们自己也撑不住,稍后别说帮忙,怕是还要添乱。” 白云羿闻言,看了看紧闭的内殿大门,又看了看织绮同样带着疲惫却强自镇定的面容,终究点了点头:“姑姑说的是。” 两人不再多言,就在外殿的玉凳上盘膝坐下,收敛心神,开始运转功法,吸纳着从内殿缝隙中逸散出的以及青源殿本身汇聚的精纯灵气,试图尽快恢复一些状态。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叮当作响的银铃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清脆而焦急的呼唤:“白云羿!” 来人正是乌尔莎。她在银烬他们前往幽冥鬼山后一直留在青丘等候消息。方才感受到山门方向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以及隐约传来的紧张气氛,她立刻意识到可能是银烬他们回来了。一番打听下得知几人狼狈归来,且银烬与赤霄身受重伤直接被送入了青源殿,她便立刻寻了过来。 当她看到外殿中正在调息、却依旧难掩狼狈与疲惫的织绮和白云羿时,心中咯噔一下。她快步上前,也不顾什么礼节,一把抓住白云羿的手臂,急切地问道:“白云羿!我听说……听说银烬和赤霄受伤了?他们怎么样了?严不严重?” 白云羿被她惊醒,睁开眼,看着乌尔莎焦急万分的模样,张了张嘴,却只能露出一副苦涩无奈的表情,摇了摇头:“我们也不知道里面具体情况如何……我爹和大长老正在全力救治,让我们在外面等消息。” 他顿了顿,看着乌尔莎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又勉强补充了一句,仿佛也是在安慰自己:“大长老和我爹都在里面,他们……他们一定会有办法的!” 乌尔莎闻言,一颗心直往下沉,需要青丘两位地位崇高的长老亲自出手闭门救治,银烬他们的伤势可想而知有多么严重。 她只能默默地加入了等候的队伍,身体倚靠着冰冷的殿柱,紧抿着唇,与织绮、白云羿一同,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等待着内殿那扇门后能传来好消息。 与此同时,内殿之中。 负责救治银烬的白闻笙,湛蓝的眼眸中原本充满了凝重与专注,他正全力以自身精纯的妖力,试图疏导银烬体内那混乱狂暴的能量,并驱散其肩胛伤口处盘踞的异种之力。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变化。 当他将妖力小心翼翼探入银烬经脉时,发现之前还如同脱缰野马般横冲直撞的能量,此刻竟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安抚、梳理,逐渐变得温顺、有序起来。更令他惊讶的是,这些能量开始沿着一种玄奥的轨迹自行运转,所过之处,那些受损的经脉、内腑,竟在以一种缓慢但确实在发生的速度被修复、滋养! 这绝非他外力引导的结果,更像是……银烬身体本能的自愈! 他的目光落在银烬身下那方万年寒冰玉榻上。难道是这冰玉的寒气起到了意想不到的催化作用?他不敢确定,但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苏慕长老!”白闻笙立刻出声,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惊异与一丝振奋,“您快来看!王父阁下她……她的身体似乎在自行修复!” 正在全力稳定赤霄妖丹、驱散其体内阴寒之力的苏慕长老闻言,长眉一挑,浅棕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并未立刻撤去对赤霄的治疗,而是分出一缕神念,迅速扫过银烬的身体。 这一探查,饶是以苏慕长老的见多识广,心中也不由得一震。 果然!银烬体内那原本需要他们耗费大力气去疏导平复的狂暴能量,此刻竟如同百川归海,井然有序地流淌起来,并且散发出一种充满生机的道韵,主动修复着创伤。那肩胛处的伤口,虽然外部依旧狰狞,但内里侵蚀的异种能量似乎也被这股自愈之力隐隐压制、排斥。 “奇哉……”苏慕长老收回神念,长须微颤,眼中精光闪烁,“这寒冰玉榻虽有静心凝神、压制邪祟之效,但断无如此神效。看来,是王父阁下自身体质特殊,或者说……她体内潜藏着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强大自愈本源,被这冰玉环境恰好激发了。” 他看向白闻笙,沉声道:“闻笙,既然如此,你暂且不必强行干预,只需从旁护法,确保她自愈过程不受干扰,同时密切关注其伤口处那异种能量的动向,若有反复,再行出手不迟。” 白闻笙郑重点头:“明白!” 银烬这边出现了极好的转机,这一发现让殿内凝重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苏慕长老也能更专注于对赤霄的救治。 内殿之中,时间在寂静与磅礴能量的流转中悄然流逝。 苏慕长老全神贯注,将精纯浩瀚的妖力源源不断地渡入赤霄体内,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点点修复着那濒临破碎的妖丹,梳理着紊乱断裂的经脉,并以自身温和而强大的本源之力,小心翼翼地驱散、消磨着赤霄体内那股阴寒霸道的异种能量。 白闻笙则谨慎地守在银烬身旁,时刻关注着她体内的变化。银烬的自愈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那冰玉榻似乎与她体内的某种特质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使得她的恢复速度逐渐加快。虽然肩胛处的伤口依旧需要时间,但内腑与经脉的损伤已在肉眼可见地好转,气息也趋于平稳悠长。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日,或许是更久。 苏慕长老终于缓缓收回了按在赤霄胸口的手,长长舒了一口气,那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也难掩一丝疲惫。他探了探赤霄的脉搏,虽然依旧微弱,但已然平稳,妖丹上的裂纹也被暂时稳固,最危险的关头总算过去了。接下来,需要的便是温养和自身调息。 他转向一旁的白闻笙,声音带着些许沙哑:“闻笙,妖尊的情况暂时稳定了,银烬阁下这边也无大碍,自有奇遇。你且出去一趟,将情况告知云羿他们,免得他们在外面心急如焚。我在此照看便可。” 白闻笙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放松,他看了一眼气息平稳的银烬和虽然昏迷但脸色不再那么死灰的赤霄,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袍,转身走向殿门。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从内推开一道缝隙。 一直守在外殿,几乎快要被焦虑吞噬的织绮、白云羿和乌尔莎三人,闻声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站起身,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缓缓开启的门缝。 当看到走出来的是面容疲惫却眼神中带着一丝放松的白闻笙时,白云羿第一个冲了上去,声音带着颤抖:“爹!怎么样了?阁下和赤霄他们……” 织绮和乌尔莎也立刻围拢过来,眼中充满了希冀与不安。 白闻笙看三人那急切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安抚道:“放心,性命无虞。” 一句话,如同天籁,让三人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大半。 白闻笙继续解释道:“妖尊伤势极重,妖丹受损,经脉也多处断裂,幸得大长老全力施为,如今情况已然稳定,但需静养一段时间。至于王父阁下……”他顿了顿,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奇,“她体质特殊,似乎与殿内寒冰玉榻产生了共鸣,竟激发了强大的自愈之力,如今体内伤势正在自行修复,比预想的情况要好上许多。” 他看向依旧忧心忡忡的几人,语气缓和了些:“大长老在内照看,你们不必过于担忧。只是他们二人此刻都需要绝对的安静,你们还需耐心等待,不可贸然入内打扰。” 得知两人都已脱离生命危险,织绮三人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虽然依旧无法立刻见到人,但至少,希望已经牢牢握在了手中。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白闻笙紧绷的心神也放松些许,随之而来的便是浓浓的疑惑与后怕。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自家儿子和织绮,沉声问道:“现在,你们可以告诉我这幽冥鬼山一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二人……怎会伤至如此地步?” 白云羿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强烈的自责与愧疚,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爹……阁下她……她是为了救我,才被那紫琰打伤的……”一想到当时银烬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被紫芒刺入肩胛的画面,他便觉得心痛难当。 织绮轻轻拍了拍白云羿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深吸一口气,接过话头,将幽冥鬼山一行的经历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她重点描述了紫琰的恐怖实力、其意图强行带走银烬的目的,以及银烬最后如何利用其弱点,以自身为饵发动了那逆转的一击。 “……赤霄的伤势,我们虽未亲眼见到他与紫琰交手的过程,但根据当时的情况和紫琰的目标来看,”织绮语气肯定地推测,“他身上的重伤,九成也是拜那紫琰所赐。” 白闻笙越听,脸色越是凝重,他湛蓝的眼眸中更是充满了震惊与骇然。那紫发紫瞳、名为紫琰的神秘强者,竟然能轻易重创赤霄,逼得银烬与赤霄两人不得不以命相搏。 就在这时,织绮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冰冷,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沉痛,她看向白闻笙,一字一句地说道:“三长老,还有一事。那紫琰……我并非首次与他碰上。他,就是千年前,蛊惑、教唆前青丘妖尊白辰,掀起那场几乎让青丘万劫不复的、攻打天宫之战的罪魁祸首!”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白闻笙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看向织绮,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是在前任妖王白辰陨落、青丘动荡之后才被提拔为长老的,对于更早之前,尤其是与白辰相关的秘辛知晓并不多。 他虽然未曾亲历那段岁月,对这个能蛊惑前妖王、拥有恐怖实力、如今又盯上银烬的紫琰,几乎一无所知,但“白辰妖王攻打天宫导致青丘衰落”的惨痛历史,是每一个青丘狐族都深知并引以为戒的!那场灾难的源头,竟然就是这个紫琰?! 白云羿和一旁的乌尔莎也惊呆了,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突然出现的恐怖强敌,竟然与青丘有着如此深的、充满血泪的旧怨! 织绮的美眸中闪过一丝痛苦与追悔,继续说道:“当年他利用白辰的野心,事后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任由白辰和青丘承受天宫的怒火与天道的惩罚。如今他再次现身,目标直指银烬,其背后所图,定然不小!” “紫琰……”白闻笙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 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看了一眼内殿的方向,心中的沉重感达到了顶点。原来,这不仅仅是银烬个人的劫难,更是关乎整个青丘命运的巨大危机!这个名为紫琰的强者,是青丘不共戴天的宿敌! 白闻笙沉默良久,殿外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最终他看向织绮,目光锐利如刀:“织绮姑娘,你既然知晓他的身份,可知他为何对王父阁下如此执着?” 织绮摇了摇头,眉心紧蹙:“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银烬与千年前的旧事应当毫无瓜葛。紫琰却对她如此看重,其中定有我们不知道的隐秘。” 一旁的白云羿握紧了拳头,脸上满是坚定:“不管是因为什么,我都必须保护阁下!她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我绝不会让那个紫琰再伤害她!” 织绮也缓缓点头,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无论如何,千年前的悲剧绝不能重演。” 白闻笙望向窗外青丘连绵的山峦。夕阳的余晖为群山镀上一层血色,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雨。 “传令下去,”他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即刻起,青丘进入一级戒备。开启所有防护大阵,巡逻守卫增加三倍。在王父阁下和妖尊苏醒之前,任何人不得擅离青丘。” 第132章 苏醒 三日光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青源殿内殿,浓郁的灵药香与灵气几乎化为实质。一直守在一旁调息的苏慕长老忽然心有所感,睁开眼眸看向左侧那暖玉石台。 只见赤霄长睫微颤,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随即,那紧闭的眼睑猛地睁开!灿金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重伤初醒的迷茫,但下一秒,无边的恐慌与急切便如潮水般涌上—— 爹爹呢?! 他甚至来不及感知自身的状况,猛地就要撑起身子,却因牵动内腑伤势而闷哼一声,身形不稳,险些从石台上栽下。 “妖尊小心!”苏慕长老沉稳的声音响起,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 赤霄却恍若未闻,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罗盘,瞬间就锁定在了右侧那方发着森森寒气的冰玉榻上,锁定在了那个静静躺卧着、绝美而苍白的身影上。 是银烬! 他一把推开苏慕长老欲搀扶的手,强忍着周身撕裂般的剧痛和体内传来的虚弱感,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地,几乎是扑到了冰玉榻前。 他颤抖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怕惊扰了她,最终只是悬在半空,小心翼翼地、贪婪地感知着银烬的气息。 平稳……虽然微弱,但确实是平稳悠长的。 银烬肩胛处的伤口依旧显眼,但那股令人不安的异种能量似乎已被压制下去。 直到这一刻,赤霄那颗高悬着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才重重地落回原处。他脱力般单膝跪倒在榻前,一只手紧紧抓住冰冷的榻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脑海中,幽冥鬼山深处那绝望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紫琰那无可匹敌的威压,银烬为救白云羿义无反顾挡在前面的身影,那道刺入她身体的刺目紫芒,以及自己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的撕心裂肺…… 后怕,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失而复得的庆幸与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他轻轻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玉榻边缘,靠近银烬垂落的手,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沙哑地低语:“还好……还好……” 还好你还在。 还好我没有再次失去你。 苏慕长老站在一旁,将赤霄这一系列反应尽收眼底。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捻着长须,浅棕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深意。这位年轻妖王对王父阁下的执念,远比他所认知的更为深沉。 良久,直到赤霄的情绪稍稍平复,呼吸不再那般急促,苏慕长老才缓步上前,温声开口:“妖尊,您伤势未愈,不宜过度忧心。王父阁下吉人天相,体质特殊,如今已无性命之忧,只是需要时间恢复。” 赤霄缓缓抬起头,眼眸中虽仍带着疲惫,却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冷静。他看向苏慕,声音沙哑却清晰:“有劳苏慕长老,我昏迷了多久?后来……发生了何事?” 他记得自己失去意识前,紫琰虽被银烬重创,但威胁并未解除。 苏慕长老简要地将白闻笙转达的织绮与白云羿带着他们突围、返回青丘以及这三日来的情况告知了赤霄,包括银烬身体出现的奇异自愈现象和紫琰与青丘的纠葛。 听到紫琰最终遁走,并未追出幽冥鬼山,赤霄紧绷的下颌线条才略微放松,但眼中的凝重却丝毫未减。他并不在乎青丘与紫琰的那些陈年往事,但他深知以紫琰的实力和对银烬的势在必得,暂时的退去绝不意味着放弃。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银烬沉静的睡颜上,沉默片刻,忽然道:“苏慕长老,在此间为我设一蒲团。” 苏慕长老微微蹙眉:“妖尊,您的伤势……” “无妨。”赤霄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就在此地调息。” 他不能再让银烬离开自己的视线,哪怕一分一刻。他要守着她,直到她醒来,直到确认她安然无恙。 苏慕长老看着赤霄眼中不容动摇的坚决,心知劝说无用,只得轻叹一声:“在下明白了。” 很快,一方简单的蒲团被放置在冰玉榻旁。 赤霄艰难地挪动身体,在蒲团上盘膝坐下。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银烬,然后闭上双眼,开始运转功法,引导着青源殿内充沛的灵气,缓慢地滋养修复自己受损的妖丹与经脉。 他的姿态,仿佛一头守护着最重要珍宝的受伤孤狼,即便舔舐着伤口,也绝不放松警惕。 内殿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灵气流转的微弱嗡鸣,以及清浅交错的呼吸声。 时光在青源殿内静谧流淌,又过去了两日。 赤霄如同化作了一尊石像,始终守在冰玉榻旁,寸步不离。他自身的伤势在青源殿浓郁灵气的滋养和苏慕长老的丹药辅助下,已稳定下来,并开始缓慢恢复,但那双向来锐利的灿金眼眸,却因连日不眠不休的守候而布满了血丝,眼底深处是无法掩饰的焦灼。 期间,白云羿与乌尔莎数次前来,想要探视银烬的情况,皆被赤霄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和“任何人不得打扰”的冰冷命令,让两人不敢违逆,只能忧心忡忡地在外殿徘徊。 直到第三日清晨,眼见银烬依旧呼吸平稳地沉睡着,没有丝毫要苏醒的迹象,赤霄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他猛地站起身,因动作过猛而牵动内伤,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却被他强行咽下。他转向在一旁静坐的苏慕长老,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沙哑粗粝:“苏慕长老!她为何还不醒?!” 苏慕长老看着眼前这位几乎快要被担忧吞噬的妖王,心中暗叹。他起身走到冰玉榻前,伸出两指,再次仔细探查银烬的脉象与体内气息。 片刻后,他收回手,抚着长须,眉头微蹙,眼中也闪过一丝不解:“按常理而言,王父阁下体内伤势已趋于稳定,那异种能量也已被压制消散。她的伤势原本比妖尊您要轻上一些,加之这奇异的自愈体质,按理说……这几日确实应该苏醒了。” 他顿了顿,看着赤霄瞬间更加难看的脸色,补充道:“然而,在下反复探查,王父阁下气息平稳悠长,体内生机勃勃,甚至比寻常时更为充盈……确实并无大碍。至今未醒,或许……是与她这特殊的体质有关,陷入了某种更深层次的自我修复或是……我们尚未知晓的状态之中。” 这个解释并不能让赤霄满意。他想要的不是一个“或许”、“可能”的猜测,而是一个确切的答案,一个她能立刻睁开眼看着他、告诉他她没事的保证。 他紧握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目光死死锁在银烬平静的睡颜上,一股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冰玉榻上,银烬的意识沉浮于一片混沌的深海。 外在的伤势在灵药与自愈之力下缓缓平复,但神魂深处,一场更为凶险的拉锯战却在无声地进行。她体内那因濒死而、又被寒冰玉榻引动的庞大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流,不止修复着肉身,更在不自觉地、一次次地冲击着紫琰设在她神魂深处的记忆禁锢。 在那股庞大力量的冲击下,禁锢开始松动。 “咔嚓——” 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些被尘封的、支离破碎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强行挤入了她浑噩的识海。 风雪漫漫中……枯瘦的手掌无力垂落…… ……她感受到怀中躯体的温度一点点消散,变得冰冷…… 戮仙台……凛冽的鞭风…… 青年绝望而温柔的眼神…… ……她被束缚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纤细的身影在雷鞭下消散,最终化为一株光华黯淡、叶片蜷缩的芷草……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唯一可能施以援手的存在,声音嘶哑,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哀恸:“紫琰……帮我……救救……” ……而那个紫发紫瞳的男人,只是漠然地缓缓摇头,“灵气已彻底溃散,本源近乎湮灭……救不回……” 救不回…… 救不回! 那股瞬间席卷而来的、足以摧毁一切信念的挫败感与无力感,如同最粘稠的沼泽,从记忆的缝隙中蔓延开来,紧紧缠绕住她的意识。一次次地失去,一次次地徒劳……那是一种银烬从未有过的,只觉活下去都失去了意义的绝望。 仿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努力,在更高的意志和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只是一个可笑的笑话。 这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绝望情绪,如同最阴毒的诅咒,在意识深海中悄然蔓延,蚕食着她的求生意志。一个充满诱惑的低语在她意识深处回荡: 放弃吧…… 太累了…… 就这样沉睡下去吧……不要再面对那些无力改变的痛苦…… 她的气息依旧平稳,但神魂的光芒却似乎在渐渐黯淡,仿佛真的要顺应那低语,沉入永眠。 然而,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边界—— 另一股更加本源、更加炽烈的意念,如同黑暗中燃起的星火,骤然爆发! 那是属于银烬自身——那个经历两世,从尸山血海中爬出,即便孤立无援也要逃过抹杀结局,历经磨难也从未真正低过头、从未放弃过求生的她——的强烈意志!是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本能! 与此同时,一直如同印记般缠绕在她妖丹之上的月华芷,似乎清晰地感应到了主人意识中那危险的消沉。它猛地爆发出清冷而柔和的辉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如同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拂过她濒临冻结的神魂,温柔而坚定地驱散着那企图侵蚀她意志的绝望阴霾。 求生的本能与月华芷带来的温暖慰藉,汇成了一股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力量,开始在她的识海中,与那试图让她沉沦的绝望记忆与消极情绪,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 冰玉榻上,银烬平静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起来,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细微的反应没能逃过赤霄的眼睛。 “爹爹!” 赤霄几乎是扑倒在榻边,声音因极致的紧张与期盼而剧烈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握住银烬微凉的手,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她的脸,不敢错过任何一丝变化。 然而,令人绝望的是,在那最初的细微动静之后,银烬再次陷入了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过度期盼而产生的幻觉。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刚刚燃起一点火星,便又迅速熄灭,只留下更深的黑暗与焦灼。 希望燃起又骤然熄灭的落差让赤霄的心脏狠狠一抽。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但依旧固执地紧握着银烬的手,目光不肯移开半分,仿佛要通过这固执的注视,将她从沉睡的深渊中强行拉回。 “爹爹……醒醒……”他一遍遍地低声呼唤,带着卑微的祈求。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反复的失望折磨得心神俱疲时—— 异变陡生! 一股躁动不安、混杂着强大生机与某种混乱意念的能量,毫无征兆地自银烬体内爆发开来!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周身的灵气也随之紊乱波动,冰玉榻甚至发出了细微的嗡鸣! “爹爹!”赤霄惊骇,以为她伤势复发,正欲强行输入妖力镇压。 就在这时,那双紧闭了数日的琥珀色眼眸,猛地睁开! 眼中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如同被狂风暴雨席卷过的空茫与混乱,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以及一种仿佛与什么强大之物激烈抗争后的疲惫。 银烬醒了过来。 她如同耗尽所有力气才浮出水面的溺水者,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空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涣散地望向殿顶,尚未聚焦。 赤霄整个人僵在原地,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几乎窒息。他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更加用力地握紧了银烬的手,仿佛要通过这真实的触感来确认,他真的……没有再次失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