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逢君之似是故人来》 第1章 这宅子凶得很 寒风烈,大雪疾,天地一片苍茫。 九昱瘦削的身体瑟缩着,每一次呼吸都吞吐出白茫茫的雾气。 她孤身一人向前走,不肯停下脚步,不是为了追寻前面的火光,而是怕一旦停下便会冻僵。 彼时北都正值三九,最酷寒的时节。 幽目河面上的冰厚却透明,九昱可以清楚地看到冰面下一具具手持利器的护卫兵的尸体。 战争,总是要死不少人的,那场战争尤甚。 九昱总会停下来观察一下他们的表情。 忽然,脚底一滑,九昱趴倒在冰面上,与身下的尸体一冰相隔。 她擦拭掉冰上的雾气,仔细看这个护卫兵。 纵然他满脸胡茬和血污,九昱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脸色陡变,从头发拔下簪子,说是簪子,倒不如说是一把怪异的匕首更为准确。 她开始不停地凿冰,一下,两下,三下…… 冰面被凿开了一个小洞,她伸手下去,焦急地摸索着。 少顷,她双眸一亮,手向上一拽,却捞上了一个人头! 马车跨过高大的城门,车夫冲着里面喊道:“姑娘,到北都了。” 九昱扶了扶晕眩的头颅,缓缓睁开了眼睛。 又做梦了。 她总是做这个梦,战争、冰雪、流浪、尸首……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从很小的时候,阿母就告诉她,如若不曾颠沛流离,就不会感受到人世冷暖。 这么多年来,她就如梦中那般流浪,不停地走,无法停下脚步。 她一直在寻找那个东西,那个比她的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九昱定了定神,拉开车帘四下张望。 经过数月赶路,终于进入了神崆国的心脏——北都。 大年刚过,距离上元节还有些日子,但北都的家家户户都已忙活起来。 “九昱姑娘,到归苑哩!” 车夫落了轿,拿袖子揩了揩满头汗,很温顺地爬跪在地上,将自己的脊背朝上,供贵人踩踏。 九昱掀帘而出,见车夫如此,摇了摇头:“下去吧。” 车夫吃了一惊,抬头看去,但见这位姑娘生得身形纤瘦,眉如细柳,面若芙蕖。分明是温柔可人的面相,可那双瑞凤眼十分清峻,令她显出些不怒自威的英气。 这一路上,这位姑娘出手阔绰,他想讨好一番,若是往常的贵家姑娘,定会矜傲地踩着他的脊背下车,随后命人丢几吊赏钱与他。岂料,这位姑娘竟将他遣退,自己下了车。 赏钱未拿到,车夫有些不甘。 他慌忙一路小跑,抢先去将归苑大门的封条拆掉,赔着笑脸道:“姑娘真是好运气,这宅子可不简单啊,据说是那……那时候落下来的。这么好的宅院,荒了太可惜,后来杜夫人就给买下来了。杜夫人您知道吧?就是当朝大臣杜焕杜大人的夫人,娘家姓柳。若不是她前段时间出手,估计房子还空不出来呢。” “是吗,那我真是好运气。”九昱凉凉一笑,唤了唤身边随从:“大黄。” 大黄正拿着小铜镜照过来又照过去,梳理额角的乱发,自恋地笑着:“啧,完美!”听到九昱喊他,大黄把铜镜塞回怀中,又掏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扔给车夫。 头一遭拿到这么多赏银,车夫喜出望外,连连鞠躬:“谢谢九昱姑娘,谢谢黄管家!” 九昱携大黄进入归苑,那车夫仍巴巴地跟着介绍:“姑娘,您真是买得早不如买得巧,归苑不仅占地广阔,风水还好,可是我听说啊……” 九昱不曾理会,沿着归苑的中轴一直往里面走。 车夫压低声音:“这宅子可是凶得很啊,传言杜夫人才搬进来几天就着急忙慌地回了杜府,这才脱手卖给您。九昱姑娘,您一个人住就不怕……” 九昱忽然回头,大黄立马会意。 大黄扭了扭腰肢,转身对车夫笑道:“今儿个辛苦你了,把行李都搬进来,就早点回去歇着吧,我们家姑娘也累了。” 车夫连连打嘴,赔笑道:“是小的说错话了,姑娘莫怪莫怪。不过,姑娘刚买下这院子,正需要人手,不知小的……”主子出手这般阔绰,若能在这归苑谋个职,定比赶车挣得多。 “不需要。”大黄答得干脆。 车夫讪讪地拱了拱手,同下人一道将行李都搬进来:“那姑娘,黄管家,小的就不打扰了。”正欲离去,他忽又回身:“对了姑娘,杜夫人交代了,归苑里还有一箱东西,命小的今晚赶车来搬。到时候还得麻烦开个门。” 九昱应允:“定然热情招待。” 车夫等人出去,大黄顺手将大门关上。 “那车夫挺殷勤的,留下来替我跑腿多好。” “奴颜卑膝之人确实好用,”九昱冷然道,“我们能用,别人自然也可以。” “嗯,确实不安全。”大黄揉了揉腿:“可怜我这四条老细腿儿哟!” 九昱戳戳他的脑门儿:“既来之,则忙之。从今儿开始,甭指望偷懒了。” 大黄撇撇嘴,双手往地上一趴,登时化作一只通体橙黄的黄鼠狼。一摇尾巴,窜上房顶去了。 “姑娘,来人了。” 九昱道:“应该是莹莹。” 大黄一边往门口看,一边鼻血直流,“嘿,还是个漂亮姑娘呢!不过,莹莹是谁?姑娘,您又背着我在外面结识漂亮妹子啦?” “不想妹子在外头干等,便擦擦你的鼻血,速去开门。” “好嘞!”大黄摇摇长尾巴蹭去鼻血,跳下房檐幻化回人形,掏出小铜镜照自己的脸。他仔细整理仪容,确定自个儿帅得一塌糊涂了,才赶紧开了大门。 一个长相清秀、举止灵活,眼神机灵的小丫头从大门跑进来,欢喜地行礼道:“九昱姑娘!” 九昱笑脸迎人:“莹莹。” 莹莹赶紧上前拉着她:“九昱姑娘,您还真是说来就来了啊。” 九昱好奇地道:“我这刚下马车,你就知道我来了,消息可是够灵通的啊。” “整个北都传疯了!”莹莹夸张地道:“一位年轻姑娘买下了归苑,这可是大事儿!” “这能是什么大事?”九昱莞尔一笑:“不过是寻个落脚处。” 莹莹:“您要知道,这归苑可不是一般的房子啊。它可是‘前头’留下来的,经手的主子都是北都权贵,您一个外地的小姑娘……九昱姑娘,不好意思!我,我没有其他意思……” 九昱笑:“跟我,你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莹莹吐吐舌头:“这归苑还有一个特殊之处。” “哦?” 莹莹努努嘴:“和灵阙隔街相望。” 此刻九昱恰好行至归苑的最高处——兰亭,只消一抬头,便可遥遥望见对面的府邸。 莹莹指向那里,不无得意地道:“那就是灵阙,我就在那儿当差。” “传闻中的灵阙呵?那可真是份了不得的差事。” “嗯,我们主子是龙家的爷们,他们对我可好了!”莹莹“九昱姑娘,以后咱们离的这么近,有什么需要的您招呼我一声就成。” “那如何使得?”九昱摇头道:“饶是寻常大户人家也由不得侍女四处跑,灵阙这样贵重之地只怕更是。你还是速速回府为好,莫要为我被主子责骂。” 莹莹笑道:“九昱姑娘放心,灵阙的主子待我们可好了,待贫苦百姓更是好,最近正安排募捐呢!” “募捐?” 莹莹简单介绍了一番,灵阙的爷和姑娘们宅心仁厚,每年上元节的后一天都要举行募捐活动,将募捐所得分给贫苦百姓。至于募捐的对象,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多则多出,少则心意。总而言之,灵阙敞开大门,欢迎有心人为百姓出一份力。 “算我一个。”九昱道:“帮助百姓是好事儿,我也参加,可以吗?” 有人募捐,哪有拒绝之说,更何况九昱确乎有足够的财力、物力。这一来二去,九昱便与莹莹约好了募捐之事。 临走之时,九昱让大黄送送莹莹。 大黄趁机挡在莹莹面前,展开一柄青松折扇,又摆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微笑拱手:“在下黄书琅,乃是九昱姑娘那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如花似玉、翩翩动人之表弟是也。初次见面,请姑娘多多指教。” 莹莹看着男人样,女子相的大黄,哭笑不得,只略略回施一礼,转身便跑。 望着莹莹远去的背影,九昱脸上的笑容渐渐粉碎。 莹莹十六岁,性子活泼外向,自十岁被卖入灵阙之后深受主子重用,年纪轻轻便已负责灵阙的对外事宜。这些情报,九昱在“偶遇”莹莹之前便已倒背如流。本还需要再去创造一个和灵阙的“偶遇”,此次募捐就是最好不过的机会。 九昱看对面的灵阙,若有所思。 第2章 对面的灵阙 此刻,灵阙之中,有一双锐利的眼睛正盯着归苑兰亭,和亭中的那抹倩影。 灵阙的格局几乎和归苑一模一样,小丫头璇儿从亭中下来赶至阁楼。 阁楼上,有泠泠琴音传来。 璇儿向弹琴之人施了一礼:“二姑娘,对面住人了,是位姑娘。” 修长的手按住琴弦,琴音忽止。 此人二十多岁岁,身穿青铜色金锻裙,脖子上还系着一根丝带,一头黑发高高盘起,簪了一支孔雀钗,两鬓两段发丝缠绕,显得既贵气又干练。她便是灵阙的二姑娘——蒲牢。 蒲牢起身行至露台,望向对面的归苑。 突然,一个毽子从天而降,蒲牢一把接住,朝着下面看了看。 下面站着一个约莫十六岁的小女孩,身穿绿蓝色衣袍,两个大辫子梳在耳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萌萌地看着蒲牢:“阿姐,给我扔下来!” 蒲牢神色变得柔软了些,谁让这孩子是龙家的幺女呢? “鸱吻,今儿的药可服下了?” 鸱吻撅着小嘴:“哎呦,阿姐,能不能不要像管犯人一般的管着我啊。” 蒲牢忽然严肃:“我这是……” 不等蒲牢说完,鸱吻就接过话:“知道,您这是为我好。” “阿姐,您放心,有我霸下盯着呢,一天不落!”草丛中又跑出来一个少年,拍着胸脯保证道。 霸下比鸱吻年长两岁,浓眉大眼,肌肉发达。他身着金绿色布袍子,外头又穿一身铠甲,显得整个人越发壮了。乍一看有点儿凶悍,可这身形配上那副傻笑的神情,瞧着十分蠢萌。 蒲牢这才将毽子扔下去:“他们回来了吗?” 鸱吻一把接住毽子,兀自玩起来。 霸下一五一十地回答:“嘲风阿兄刚回来。” “负熙和睚眦呢?” 霸下摇摇头:“应该是在‘一间酒肆’吧……” 一间酒肆是灵阙三爷睚眦经营的酒肆,也是他最爱呆着的地方,地处北都幽目河北岸,而它的正对面,幽目河的南岸正是北都赫赫有名的十里歌坊。 虽说是“酒肆”,最出名的不仅仅是酒,而是冬至丸。 只见后厨里,一个生的很是清秀的年轻男子,他身材挺拔修长,额前的头发掩饰不住他的剑眉星眸,炯炯有神的眼睛和深红色的嘴唇如描如画,甚是俊俏。若不是他手里拿着大汤勺,人们定会以为他乃是画卷里逃出来的翩翩侠客,怎么会想到,他便是一间酒肆的掌柜兼厨子——睚眦。 隔壁桌的一家五口刚一落座便要了十碗肉汤团,睚眦一时间忙不过来。忽然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伸过来,接下了掌勺的活儿:“睚眦阿兄,我来。” 此少年乃是灵阙四爷负熙,与睚眦年纪相仿,同样身形修长,容貌清秀,却比睚眦显得柔弱了一些,温润清雅。只见他身着素净的月牙白衣袍,发髻整齐地束起,用“君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最是恰当不过。 睚眦没有搭腔,也没有将汤勺交给负熙,兀自搅动汤锅,取来汤碗开始盛肉汤团。 负熙有些失落,但也没有纠结于掌勺,而是抢先捧过盛好的汤碗给客人送去。 等安顿好所有客人后,他走到睚眦身边小声提醒:“今儿十五。” 睚眦依旧忙自己的生意,并不理会。 负熙也是不紧不慢:“平时你不回家也就罢了,可是每个月的十五,咱们都要……” 还没等负熙说完,睚眦便有些不耐烦:“再说吧,我要忙了。” 负熙只好识趣地离开,临走时还不忘留下一句:“记得回家。” 每月十五,记得回家,这是灵阙的规矩。 灵阙上上下下,兄弟姐妹一共八人。 除了如今已经贵为公主,长居王宫的狻猊,其他但凡在北都的,不管平时多闹多放肆,每到十五,都要雷打不动地回到家中,与长兄囚牛共进晚餐。 而上元节,也是灵阙每年最忙的一天。 从申时开始,灵阙第一管家金添就要开始准备晚宴所需,务必在酉时之前安排好一切,开始晚宴。 眼看酉时就要到了,灵阙上下在金管家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这位年近六旬、精神矍铄的老头儿眯着眼睛,微微点头:“时辰差不多了。爷和姑娘们吩咐,只要准备好食材,其他他们自己来。” 璇儿利落地答:“明白。” 金管家将灯笼撑起来:“咱们都撤吧。” 众人在金管家的带领下,去了偏房。 灵阙中点点灯笼闪亮,它在指引着归家的人。 灵膳阁内,霸下和负熙率先抵达。 霸下将巨大的圆桌杠过来,放在房间正中央,面不改色心不乱跳的。 负熙将湖青色的缎子铺上去,又整理了一番。 侍女们将菜品摆放整齐后退下,璇儿清点数目,眉头一紧:“刚刚还是二十个菜,怎么少了一盘?” 莹莹一把搂住璇儿:“璇儿姐姐,少了什么菜啊?” 璇儿道:“少了果子。” 霸下和负熙对视一笑,负熙嘱咐璇儿回去:“你先回去吧,果子我知道在哪。” 璇儿一脸狐疑地离开,负熙对霸下示意,霸下一把撩开桌子。 只见鸱吻那颗小脑袋鸟悄儿地探出来,嘴里塞着果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还沾了好些果子渣。 霸下道:“还没开席,你咋就开吃了?” 鸱吻急忙咽下果子,撅起小嘴儿,楚楚可怜:“你们不要总是冤枉人好不好,只要少吃的就找我,我哪有那么贪吃嘛?” 霸下一把摸下鸱吻嘴边的糖粒,往自己嘴里一抹:“负熙阿兄,今天的果子是董糖?” 还没等负熙说话,鸱吻就咯咯地笑起来:“笨,这都能尝错,分明是酥糖!” 负熙忍不住笑:“哈,到底是霸下笨,还是你笨啊,好吃鬼。” 鸱吻这才顿悟自己中了圈套,立马从桌底钻出来,追着霸下就打:“你以后想要提高力气的时候,可别来找我了。”追打间,鸱吻直接迎头撞到一位老者,这位老者一身红袍加身,走路颤颤巍巍,但目光如炬。 鸱吻看了半天,直到看到老者额上若隐若现的红光后,才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囚牛阿兄?” 负熙、鸱吻、霸下先是有些惊讶,随后纷纷行礼:“囚牛阿兄。” 蒲牢扶着囚牛缓缓走进,众人给囚牛让位子。 囚牛微微咳嗽,抬起眼皮看了众人一眼,蓝眸深邃如海:“都来了?” 蒲牢道:“按照规矩,每年只有秋夕,狻猊才回灵阙。” 囚牛微微颔首:“嘲风呢?” 霸下口直心快:“嘲风阿兄还没来。” 鸱吻见气氛有所缓和,也玩笑着道:“嘲风阿兄肯定是去找哪个漂亮姑娘玩去了。” 蒲牢扫眼一看:“嘲风不是已经来了吗?” 霸下和鸱吻一愣,四下环看。 方才在这边与璇儿一同准备晚膳的莹莹忽然身形抽高,变成了一个长发飘逸的翩翩美少男,萧疏轩举,湛然若神,探扇浅笑,俊美无涛。身着的蓝色鳞纹锦袍异常精致,随意束起的发髻上簪了一支云雀玉簪,腰间佩着一把珐琅镶嵌的长剑。左手无名指上,蓝宝石戒指熠熠生辉。 鸱吻笑道:“嘲风阿兄,一会我要跟璇儿说,你方才占了她便宜。” 嘲风一跃坐上座位,扇子一扇,悠闲自在:“那璇儿还不得开心死啊。” 鸱吻翻着白眼:“自恋。” 蒲牢侧身问负熙:“睚眦又没来?” 声音虽小,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众人不语。 嘲风轻描淡写地接话:“要我说啊,以后都别通知他了,说了也白说,他的心儿根本不在这。” 负熙给嘲风使了个眼色,让他莫要煽风点火,随即向长兄解释道:“酒肆生意兴隆,他忙完自然会过来。” 囚牛面无表情:“都坐吧。” 除了一开始已经就坐的嘲风,其他人都规规矩矩地坐下。 囚牛道:“这一个月来,大家可都还好?”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蒲牢轻咳一声:“今年的募捐,比往年多了一些。”说着,将账本递给囚牛。 囚牛翻看账本,目光忽而停在其中一页上:“一百两黄金?” “这事儿我正要与你汇报,是住在对面归苑的新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囚牛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鸱吻小声问:“那所废宅子住人了?” 霸下示意鸱吻不要乱说话,负熙和嘲风也都看着蒲牢。 蒲牢点点头:“是个姑娘。” 一瞬间,房间里的空气都如凝固一般,嘲风往嘴里撂了一颗花生:“是漂亮的姑娘嘛?” 蒲牢道:“据说,确实如此。” 负熙忍不住回头看着对面的方向。 所有人都愣住了,囚牛看向远方的黑暗,陷入深深的思索。 那所宅子,已经许久没有人去过了,久到他们甚至已经忘记了那件事,还有那些人。 第3章 归苑的前主人 归苑大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声。 大黄打开门,便见一个侍女立在外头,身后的马车上坐着白日里那位车夫。 车夫屁颠屁颠地跳下车来,弯腰趴在地上。 车帘掀开,一个四十出头的贵妇十分珠光宝气,头插几支金钗玉簪,脖子上挂着大颗的玛瑙串,伸出来让侍女搀扶的手腕上,也是琅铛作响,多得惊人的翡翠手镯,她踩着车夫的背下车,神情倨傲。 九昱看着眼前这个身着海棠红绫罗衣裙的夫人,一眼便可断定:她就是归苑的前主人。 当朝大臣杜焕的夫人——柳青娥。 九昱迎向柳青娥,施了一礼。 柳青娥本想拿出大臣夫人的架势来,将这个外地来的姑娘唬上一唬,当她看到九昱的面容时,一时间却顿住了。 闺阁中的漂亮女子,柳青娥见过不少,如九昱这般漂亮又英气的却是没有。 九昱面带微笑:“您便是杜夫人吧?久闻归苑的前主人姿容美丽、气质脱俗,今儿一见,世人诚不欺我。” 柳青娥最喜这些奉承话,想端架子也不好端了。 九昱将手轻轻一招:“东西已然备好,夫人请。” 几人行至归苑前厅,九昱客气有礼,早就让大黄煮好了茶水:“此乃我特意为夫人准备的小兰香。” 柳青娥:“小兰香?” 九昱从一个小罐子中,取出两三片小兰花,放置另一个罐子中开始碾碎。 “兰花素有天下第一香的美誉,九昱思索着夜晚吃浓茶定会让夫人休息不好,不如用花茶代之。” 九昱将碾碎的小兰花粉倒入柳青娥面前的茶盏中:“这春天时候的小兰花,用冬日的露水,加之淡盐水浸泡,每半个时辰更换一次露水,最后将兰花取出洗漂干净,吃茶时添加少许。” 柳青娥犹豫了一下,饮下,随后眼前一亮。 九昱举起茶盏敬柳青娥:“小兰香,香韵致高远,既不会影响到夫人睡眠,饮后还可唇齿留香。不知,杜夫人可否吃得惯?” 吃茶,这更是讨了柳青娥的欢喜。 了解柳青娥的人都知道,这世间,除了权力,柳青娥最爱的便是茶饮。 如此精致的茶,柳青娥还是第一次吃到,她被惊艳到了,不止是茶,还有眼前这个女孩。 柳青娥品了一口,忍不住点头:“甚是喜欢,甚是喜欢。” 九昱依然面带微笑:“杜夫人喜欢就好。” 柳青娥自然还是不愿意在归苑待很长时间的,很快准备告辞:“时候不早了,我将箱子搬走,九昱姑娘也好早些休息。来人啊,这个箱子……” 说话间,柳青娥却发现,在自己的箱子边还多了一个箱子:“咦,这怎么两个箱子?” 九昱走过去将箱子打开:“这一箱是夫人的东西,另外这一箱是九昱送给夫人的东西,都是些江南的茶饼点心,轻薄得很,还望夫人不要介意。” 柳青娥忍不住多看了九昱一眼,眼前这姑娘不但漂亮英气,更是聪明,说话讨人喜欢,却又不浮夸油腻。 纵然是奉承的话,也能让人听着真诚舒服。 不,不止如此,她的胆子十分大,不然,人人遇而避之的归苑,她怎么敢买,又怎么敢真的搬进来住? 此女到底是什么来头,柳青娥眼中扫过一丝疑问。 这眼神自然也是瞒不过九昱,九昱行礼:“九昱初来乍到,很多规矩都不懂,还望杜夫人多多提点。” 原来是想拉她当靠山,同那些求杜焕在朝中帮忙的人一样。 柳青娥又一次放松警惕,顺手拉着九昱,不无得意地说道:“你放心,以后我就待你如我亲妹妹般,有什么事儿,尽管来找我。” 九昱将柳青娥的手握得更紧:“那九昱先谢谢阿姐了。” 两人相视一眼,笑意盈盈。 九昱知道,此刻的柳青娥相信她。 柳青娥带着两箱东西走了,临走的时候还交代九昱晚上一定要将大门锁好了,因为这归苑,凶得很。 从始到终,九昱都面带微笑,大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记住了柳青娥的背影。 不对,是她从未忘记过这个背影。 即便那时候她只有八岁,可她依然记得。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驾车逃进树林中。 透过马车窗,她看到外面天色阴沉,黑云压顶,就像他们面临的境况一样,让人看不到一丝光明。 她年幼体弱,又突逢这么大的变故,身体吃不消骤然发烧,连行走都没有力气。 阿母沙兰朵将她牢牢抱在怀里保护着,一刻也不敢松开。 阿父云纹走在马车外,持剑守着,四处张望提防。 突然,一支冷箭射过来,正刺阿父云纹后脑! 关键时刻,阿公沙敬之将阿父一推,自己挡过去,箭直接射入他的肩膀。 云纹惊呼一声,连忙扑过去:“国丈!” 沙敬之摇摇头,一把将箭尾折断:“臣没事,云朵怎么样了?” 她在阿母的怀里昏昏沉沉:“阿母,我好困,好困…” 迷蒙之中,她仿佛听到阿父在跟阿公商量。 “国丈,过了这片树林就到清水镇,那里的驻军是孤的亲信杜焕,我们先去那里,云朵需要医治,您也需要。” “也好。” 少顷,马车继续前进。 清水镇的驻军头领是杜焕,年轻有为,刚过三十岁便已率领十万兵马。 杜焕找来医官帮沙敬之和云纹包扎好伤口,又让妻子亲自下厨,为王上及家人准备食物。 云纹十分感激:“此番多亏爱卿。” 杜焕连忙跪下:“保护王上是微臣的责任!” “孤还要劳烦你两日,望你多加守卫,保护王后与公主。待孤整顿兵马,再杀回去,届时一定不会亏待你。” 杜焕双手抱拳,信誓旦旦:“王上放心,微臣定不辱使命。” 此时的云纹,仍是九五之尊。 “王上,王后,沙将军,军中艰苦,只有一些粥食,还望您不要介意。”年轻的柳青娥端过来一些粥。 沙兰朵接过粥,给大家分了去:“有劳了。” 吃完粥,云纹有些乏了,靠在沙兰朵肩上睡了去。 沉睡之间,他仍紧紧拉着妻子的手,喃喃地道:“一切都会好的。” 沙兰朵点头,轻轻抚摸他的脸。 连续多日奔波逃亡,他的下巴长出了胡茬,显得疲惫又狼狈。 她眼眶微红,心里一阵阵发疼:“会好的,王上,一定会好的……” 从始至终,不管云纹说什么,她都毫不质疑。 这辈子,他是她唯一信任的男人。 这是这段时日以来,云纹唯一放松的时候了。 可惜没有维持很久,他便被沙敬之的怒吼声惊醒。 云纹一睁眼便看到营帐外面火光点点,沙敬之一把将云纹和沙兰朵拽起来:“快带孩子走!” 云纹捶了捶昏沉的头:“孤,孤怎会睡这么沉?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迷魂药!” 云纹大惊。 “定是杜焕那个叛国贼下的药,告的密。我看外面不止是杜焕的兵,应该还有他派过来的。王上快走!” “可是,孤待杜焕不薄啊,为何……” 沙敬之沉痛地道:“如今人人都在拥戴新王,报告您的行踪,正是他立功的好机会。” 没想到那杜焕装作忠心耿耿,背地里却是个背信弃义的叛臣贼子!云纹怒极:“这个畜生,孤饶不了他!” “此刻不是制气的时候。”沙敬之连忙道:“王上赶紧带王后和云朵走。” 沙兰朵抱着云朵,心里一阵发慌,忙问道:“阿父,那您呢?” 沙敬之轻蔑一笑:“弄死这帮叛臣贼子!” 云纹深知他若留此,必难保全,牢牢抓住他的手腕,大声道:“孤跟国丈一起!” 沙敬之一把推开云纹:“您不要忘了,您不单单是一个王上,还是一个丈夫,一个阿父!照顾好我女儿和孙女,不然……”沙敬之豪迈一笑:“臣做鬼都不会放过您呐!” 说罢,沙敬之翻身上马,策马驱车奔驰而去。 云纹望着他的背影,没有多余的时间悲伤,带着妻女登上另一辆马车逃离。 不多时,一支骁勇善战的军队将此处包围。 为首的戎纹从马上下来,看着空无一人的营帐,皱紧了眉头。 杜焕察看过后,慌了神:“人呢?他们人呢?方才我看还呼呼大睡呢…” 柳青娥头点得像拨浪鼓。 杜焕“扑通”跪下:“王上您放心,肯定走不远,这一块地形微臣熟,微臣带路。” 戎纹冷冷地道:“传令下去,凡抓到他们者,重重有赏!” “臣遵旨!” 没多久,杜焕等人追到了沙敬之的马车。 杜焕下令,无数箭射向马车,沙敬之加快马车的速度,很快就被逼到悬崖边。 悬崖峭壁,万山险恶,实在无路可走。 另一边,云纹也到了绝地。 云朵迷迷糊糊地醒来:“阿父、阿母,咱们如今在哪啊?我好困啊…” 沙兰朵紧紧搂住女儿:“云朵,没事儿,好好睡一觉,天就亮了,睡吧。” 沙兰朵看了看云纹:“王上,咱们还能…” “能,一定能!” 云纹看着眼前的悬崖,虽说与对面的悬崖相距不远,但一辆承载三人的马车是否能够安全越过,云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云纹倒吸一口冷气:“对面就不再是神崆国的领地了,跳过去,咱们就自由了。” 沙兰朵担忧地问:“若是过不去呢?” 云纹自嘲地笑了一下:“过不去,也自由了。” 第4章 “巧遇”妙仁堂 云纹的手紧紧拉着缰绳,回头望向妻子:“兰儿,你信我吗?” 沙兰朵坚定地点点头:“我一直信你。” 云纹对沙兰朵展开一个微笑,如二人初见时那般。 那边厢,又一支冷箭射向沙敬之。他满身是箭,血流不止。 “你们已经无路可走了,乖乖投降吧!” 杜焕策马逼近,高声道,“跟我们回去,我杜焕还能谋个一官半职,到时候看在您是王后,不,曾经王后阿父的份儿上,还能帮您说两句好话……” 沙敬之一瘸一拐地走下马车。 沙敬之每前进一步,杜焕等人就往后退一步。 沙敬之走到马车背后,啐了杜焕一口:“小人得志!哼!” “死到临头,还说我是小人?我是小人又如何,你已经是将死之人了!来啊,别怕这老头,给我射轿子!” 众人举起弓箭。 沙敬之整理好自己的盔甲,使出全身力气,费尽全力将马车推到悬崖之下。 车马碎裂的声音混着他决绝的呼喊在山林之中回荡: “从此之后,是生是死,皆是命数!” 无数箭从四面八方射向沙敬之。 云纹眼睛一闭,马蹄飞扬。 一盏孤灯下,九昱写下杜焕和柳青娥的名字。 一笔一划,遒劲有力。 窗外,神崆国十五的月亮,很圆。 睚眦躺在酒肆的屋顶,看着满月,吃了口酒,跳下屋檐。 子夜,一个黑影从灵阙的后门而入。 清晨时分,金管家特意嘱咐璇儿要多准备一份早膳。 璇儿愣了一下,立马明白:“三爷回来了?” 金管家点点头:“昨儿后半夜,三爷回来了。” “若是晚宴时候回来的话,二姑娘就更高兴了。” 金管家轻轻叹气:“能回来就好,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团圆。” 对于灵阙来说,十五是团圆,十六便是分别。 天微微亮起来,蒲牢失神地看着窗外。 天朗气清,因为鸱吻的关系,灵阙的每一扇窗外都能看到碧草繁树,彷佛永远沐浴在生机盎然的春日中,然而眼前祥和之景,却令她没来由地一阵发慌。 囚牛咳嗽两声:“我要走了。” 蒲牢取来衣袍帮他更衣。听着他的闷咳声,她手中的动作缓了缓,心里比刀割还要难受,却还是佯装镇定,微微点头。 囚牛轻道:“准备募捐晚宴,夫人多费心了。” 蒲牢淡然道:“放心,负熙会帮我的。” “还有,对面的那个…” “我明白。”蒲牢欲言又止:“下次,你会是什么模样?” 囚牛看着铜镜中自己衰老的模样,微微摇头,随后又咧嘴对着蒲牢一笑:“原来,我老了是这副模样。吓到你了吧?” 蒲牢摇摇头,紧紧抓住囚牛的手,抚摸着他手上的皱纹:“我觉得自己很幸运,你的老年、中年、少年,我都见过,也都能陪在你身边。” 囚牛抚摸着蒲牢的头发。 蒲牢:“好像咱们能穿越天长地久,直到地老天荒。” 囚牛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说了一句:“风有些凉,关上窗吧。” 蒲牢微微点头,转身去关窗。 阳光透过窗棂缝隙洒在囚牛身上,他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 窗户关牢,阳光消失,蒲牢再回头时,刚才囚牛坐的地方,已空无一人。 这么多年,早该习惯了。 蒲牢清理掉心里的湿意,自嘲地笑了笑,整理了妆容,走出房门。 就是这么一个普通的早晨,有人归家,有人告别,有人却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杜府大门打开,杜焕在仆从的伺候下坐上轿子。 这个时辰,他该去上早朝了。 柳青娥目送轿子到街角才回府,她怎么也不会知道杜焕的轿子调转了方向,出了城。 而坐在轿子里的杜焕也怎么都不会知道,自己轿子的后面,不远不近地跟了一台两人小轿,一起出了城,在一座府邸外落停。 府邸门外挂着的灯笼上写着一个大字:云。 小轿里,九昱掀开轿帘,一双清亮的眼睛在“云”字上逡巡片刻,道:“都准备好了吗?” 大黄笑嘻嘻地咧着嘴,露出一排大白牙,一转身,幻化成一只黄鼠狼,从轿子里钻了出去,轻松地从府邸中那些随从、侍女的眼皮下,一路行至云宅内室。 室内,杜焕和贾妙云正在翻云覆雨。 大黄连连摇头,嘀咕了一句:还是正事儿要紧。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朵花偷偷放在杜焕衣脚,又将口中一直叼着的香料袋子啃破,将里面的香料吹向屋内。 大黄屏住呼吸,一摇尾巴,离开了云宅。 小轿忽地一沉,九昱低头一看,一只黄鼠狼正坐在自己脚边,冲着她咧嘴呲牙:“半个时辰应该差不多了。” “嗯,足够让柳青娥陪我去医馆拿药了。” 黄鼠狼变回人形,又冲着她狠狠地呲了呲牙:“然后咧?” 九昱会意,笑着掏出一个鸡腿和一块银两丢给他。 大黄喜不自胜,将银两往兜里一揣,流着口水猛啃鸡腿。 云宅中那位小娘子,名唤贾妙云,是杜焕养在郊外的小娇娥。 贾妙云一边给杜焕穿衣,一边撒娇:“老爷,晚上募捐晚宴,我也想去嘛,人家从来没有见过什么大场面。” 杜焕用臭烘烘的嘴亲了亲她的脖子:“你就乖乖地在这呆着,爷回头再来陪你。” 贾妙云扭着身子,娇滴滴地道:“人家想去嘛,人家……” 还没等贾妙云说完,杜焕直接打断:“她在,你怎么去?再闹,我生气了!” 贾妙云也不高兴:“她在又怎样,我就这么见不得光嘛,您到底什么时候能把我娶回去?!” 杜焕一摆手,要走,忽然站住,捂住胸口,呼吸困难,连退几步。 贾妙云自顾自地说:“您堂堂朝廷大臣,有个三妻四妾怎么了,您就是仗着她母老虎不敢得罪,是不是你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啊,怕成这样!” 杜焕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贾妙云一见,慌了神:“老爷,您怎么了?” 杜焕捂住胸口:“赶紧,送我去……去……” 贾妙云顿时六神无主:“来人啊,来人啊,赶紧送老爷去医馆。” 府里的仆从们冲进来,赶紧将杜焕抬出去。 两人小轿停在杜府门口。 柳青娥看着眼前的九昱,笑眯眯:“嗨,我还当是什么事儿呢,不过是去医馆抓药,你差人来说一下需要什么,我让人给你送过去就是。” “九昱从小体弱多病,每到一处,都需请医问药。如今初来乍到,不知北都哪家医馆最佳,也无相关的熟人,甚是惆怅。”九昱道:“夫人在本地地位尊贵,所以冒昧前来求教,还望夫人不要嫌弃我麻烦才好。” 柳青娥被奉承得喜笑颜开:“小事儿,小事儿,我这就带你去。” 说话间,九昱将轿子掀开:“夫人,请。” 北都中,有许多家大大小小的医馆,其中最出名的当属西林街上的“妙仁堂”。 前朝的太医卸任之后,凭借一身高超的医术建立妙仁堂,收徒治病,妙手回春。故而许多王孙贵胄、富家子弟都十分信任妙仁堂,一旦有了病症,首选此处。 少顷,九昱的小轿便落在了妙仁堂门口。 柳青娥从轿子下来,牵着九昱的手,笑着介绍:“这妙仁堂的医官最是高明,我家老爷有时……” 正说着,柳青娥脸色突变,笑容敛去,妙仁堂门口摆着的竟然是杜焕的轿子。 柳青娥心下纳闷,忍不住加快脚步,走进医馆。 九昱看了大黄一眼,嘴角一笑。 第5章 一间酒肆 妙仁堂内,医官嘱咐杜焕:“杜大人,您下次可一定要注意啊,您本来就有喘嗽之疾……” 医官医嘱还未说完,柳青娥迎头走进来:“老爷,您怎么在这儿?” “夫人?”杜焕大惊失色,赶紧掩饰:“那个……早朝期间,忽然有些不适,不碍事的。”说罢,起身要走。 “哎哎杜大人,您的药!”医官忙命药童将配好的药塞给杜焕。 柳青娥替他接下药来,面露狐疑:“请问医官,我家老爷没事吧?” 医官道:“还是老毛病,夫人以后还是少涂香料为好,大人天生有喘嗽之疾,可是闻不得这些的。” “香料?”柳青娥狐疑地看向杜焕。 杜焕有些尴尬:“可能今日路过宫女身边,闻到了。” 他赶紧走出医馆,却见柳青娥紧跟其后,心里越发慌了。 九昱见二人出来,迎上去行礼:“夫人,这位便是杜大人吧?九昱见过杜大人。” 杜焕心不在焉,并未搭理。 九昱一抬头,发现杜焕袍子外面有朵花,赞叹道:“好美的花,不知是何品种?” 杜焕一怔,忙甩了袖子,将那花儿抖落下去:“什么花,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我哪知道什么……什么品种!” 柳青娥捡起那朵花,指尖碾了碾,脸色越发难看:“朝中的公公们真是不想活了,明知道王上不喜欢花还会种?” 杜焕来不及解释,也解释不了,只得应付道:“朝中还有事儿,我先走了。” 柳青娥压着火气,本想追去,却被九昱叫住。 “夫人若还有事儿便先回去吧,九昱自己进去寻医官即可,多谢夫人指点。” 柳青娥尴尬笑笑,给九昱介绍完那位相熟的医官,又相约晚间募捐时间,随即快步离去。 九昱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的背影,捡起花闻了闻,嘴角闪过一丝笑意。 今儿的计划已经完成一半,不过,做戏要做全套。 她正准备随药童进妙仁堂,忽而闻到一股子鲜香之味。 她抬头寻不见,药童告诉九昱,医馆的对面是一家酒肆的后门,所以站在此处时不时地可以闻到肉汤团的鲜香。 九昱彷佛忘记了抓药之事,不觉间绕到酒肆前门,张望着。 酒肆里头坐满了食客,睚眦搬了几张桌椅在门口,供客人使用。 他端了几碗肉汤团出来,身手十分麻利。 “一间酒肆?”大黄也看着酒肆的门面,纳闷儿地道:“晚上煮酒,清晨煮冬至丸?这是什么套路?” “他们家的冬至丸可好吃了!”药童道。 大黄忍不住问道:“何为冬至丸?” 药童煞有介事:“所谓冬至丸,其实便是肉汤团,以鲜肉为馅,滚包糯米粉的大汤团与高汤同煮,咸鲜软糯,极为可口。” 大黄:“肉馅做的汤团,这个可真是稀奇,之前从未听闻过。” 九昱心头一震,这种奇怪的食物,她是吃过的。 药童接着说:“我跟师父经常去吃,师父也问过掌柜。掌柜说,煮酒是为了自己吃得畅快,煮肉汤团,是为了等人。” “等人?”九昱喃喃低语。 目光回归之际,睚眦看到了九昱。 四目交接的一刹,两人皆怔了怔,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情绪涌上心头。 “姑娘,我家师父等候多时了。”药童提醒道。 九昱这才回过神,随之入了妙仁堂。 今夜的灵阙,张灯结彩,众宾客纷至,负熙和嘲风在大厅招呼。 金管家将账本交给蒲牢:“二姑娘,都准备好了。” 蒲牢接过账本,细细查看宾客名单。 金管家低头汇报:“今年的前五位还是以前那几家,不过那位新来的九昱姑娘,目前也是排位第五,您看安排她坐在哪?” 蒲牢道:“不能因为她是新人就排挤她,按照老规矩。” 金管家点头应和。 蒲牢的目光停在其中一页,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点:“九昱,好特别的名字,不知为人是否也这样特别?” 窗外,一轮明月渐渐升高,挂在天幕上,俯瞰芸芸众生。 九昱抬头看看月亮,又低头看看眼前的灵阙大门,深吸一口气,大胆走进去。 莹莹赶来热情迎接:“九昱姑娘!” 九昱轻笑:“灵阙府当真恢弘浩大,热闹不凡。” “大小嘛倒还好,同归苑差不多。不过热闹是真热闹!”莹莹亲热地领着她向府内走去:“一年一度的募捐是灵阙的大事儿,在北都的达官贵人都会前来。” “我第一次来北都,没见过什么世面,莹莹你可要多教教我,别让我出什么笑话。” 莹莹拉着她,安慰道:“九昱姑娘,您放心,您冰雪聪明,肯定一点就透。” 九昱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我此番来北都的目的,你是知道的,盐商方面……” “您随我来。”莹莹眨了眨眼儿,指着一个谈笑风生的男人道:“看到那位穿着红袍子的大人了吗?他就是梁书瀚梁大人,乃是当今王上的左膀。” 九昱微微颔首:“那右臂是?” “自然是咱们神崆国的丞相——柳博文柳丞相!不过柳相忙得很,今儿没有来。” 莹莹又指向一个正在品酒的男子,“不过您看那位,穿黑色长袍的那个,梁成山,他一定能帮到您。” 九昱看过去:“梁成山?可是梁家商行的那位?” “没错!”莹莹继续介绍,“梁成山主营梁家商行,虽然没啥官衔,却足称得上户部尚书梁书瀚的‘财政大臣’。” 说到此处,莹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告诉您个内部消息,梁书瀚给王上提供的那些资金支持,明里暗里,都是梁家商行在操持。” 九昱道:“小丫头片子,知道的还挺多。” “我们侯爷好歹是王上亲封的侯爷,虽然很少上朝参政,但朝中权贵都喜欢往我们这跑,这一来二往也就都熟络了。” 九昱点头,扫视周围,看到了负熙:“那位翩翩少年,气质非凡,也是朝中权贵?” 莹莹顺着眼看过去:“啊,那是我们灵阙四爷负熙。旁边那个更帅的是嘲风爷,在府中排行第五,咱们都叫他五爷。” 九昱捏捏她的脸,笑道:“一脸的花痴模样,你是喜欢你们五爷吧?” 莹莹也不羞怯,反有些得意:“我们全府的姑娘都喜欢五爷。” “是吗?”九昱的目光在那二人之间逡巡,最终落在负熙身上,“我倒觉得四爷,蛮特别的。” 不远处,负熙正在招待宾客,行止从容,彬彬有礼。 莹莹禁不住夸赞道:“四爷当属爷们中脾气最好的,温文尔雅,学识渊博又稳重,侯爷和二姑娘也常常将事情交给他去做,算是灵阙的执行大家长吧。咦,真是难得,禺强爷也亲自来了。” “谁?” 莹莹努努嘴:“那位穿粉色袍子的爷,他应该算是北都最年轻的富商了吧。” 九昱看着禺强,此人穿得太过别致,好似一只粉扑扑的大蝴蝶,飞来飞去在到处打招呼。 莹莹道:“不过往年,禺强爷都是差人送募捐款,今年居然亲自来了。嘿,这下更热闹了。” 忽然,莹莹脚步顿住,在场的所有人都噤了声。 九昱顺着人群所看方向看去,只见一位身披红色貂鼠大袍的银发男子缓步而来。 九昱的目光一直追随他。 这个男人约莫三十岁的模样,一头银发几乎遮住了他的眼睛,即便如此,他一双漂亮的蓝眸流转出不怒自威的光华。囚牛,这位灵阙年轻、英俊、瘦削的一家之主,似不食人间烟火物,古雕刻画,淡定优雅,飘逸宁人。 第6章 彼时,她还是神崆国的公主 众人纷纷上前行礼,囚牛皆礼貌回礼。 九昱侧头问道:“莹莹,一会可否引荐?” “当然。” 此时,还有两人盯上了灵阙的侯爷,巴巴儿地贴上来。 杜焕带着柳青娥来到囚牛身边:“侯爷,许久不见,安好?” 囚牛点头。 九昱走过来,向杜焕和柳青娥问好。 囚牛回头看着九昱,目光冷然。 莹莹心知他不喜陌生人亲近,连忙过来介绍:“侯爷,这位便是奴婢之前提及的九昱姑娘,近日搬进归苑的那位。” 囚牛上下打量着九昱:“你们,怎么认识的?” 莹莹道:“是在江南,前年随二姑娘去江南办事,不小心同姑娘走散,钱袋也被偷了。还好九昱姑娘帮助我,还收留了我两日。” 囚牛依旧打量着九昱,似乎要从她的形容举止之中探知真假。 “九昱姑娘出生在江南,家里是做盐的,这次来北都本是想发展家族事业。”莹莹见状,继续道:“不过九昱姑娘心地好,一听说要为百姓募捐,便捐了好些金银。” 九昱柔声道:“我希望将我所得去帮助百姓,所以今日冒昧前来参加。”她神态自然,举止从容,不像做假的样子。 囚牛终于收回了打量的眼神,冷漠地道:“我们欢迎善良之人。” 九昱微笑点头。 柳青娥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观察,若有所思,待囚牛走后,立刻凑了过来:“九昱姑娘,侯爷平日不爱说话的,今日看来,他定是十分欣赏您呢。” “哪里哪里,想来是侯爷鉴于邻里之谊,才多言了几句。”九昱谦虚地道:“对了,夫人介绍的医官极好,九昱特意备了一些花茶包表示感谢,还望杜大人与夫人喜欢。” 语毕,九昱示意,大黄立马拎着小篮子过来。 九昱取出花茶包递过去:“夫人回去以热水冲泡,即可饮用。” 柳青娥闻花茶包:“好香啊,九昱姑娘真是周全。” 九昱又取出来一个茶包送给杜焕:“杜大人,今日嗅到您衣袍上那朵花十分香,私心想着用来做花茶是极好的,便去寻找。还好在郊外找到了一些,粗做一番,口味尚可,还望杜大人喜欢。” 柳青娥诧异:“郊外?” “对,此花只在北都郊野有,九昱初来乍到,竟不知郊野还有那么美的地方,一家小院独立其中,十分雅致,院外种满了这种花。” 杜焕脸色越来越难看,柳青娥转头就走,杜焕赶紧追上去:“夫人……” 这边灵阙热闹非凡,那边一间酒肆提前打烊。 不过,此刻在店里的不止睚眦一人,还有霸下和鸱吻。 睚眦正在洗刷餐具、收拾桌椅,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怎么来了?” 霸下兴冲冲地跑过去抢过桌子:“今日家中募捐晚宴,鸱吻觉得无聊,我就带她来了。” 睚眦欲将桌子拿回,却见鸱吻拉住他,笑呵呵地道:“阿兄,让霸下一个人去收拾就行了。” 霸下两手一抡,几张桌子很快都摆好了:“睚眦阿兄,这里交给我,你去休息吧。” 说话间,门口忽然站着两三个人,其中一个大汉直接走进来:“龙三爷,不能因为你是灵阙的人,就拖欠……” 睚眦一把将大汉拦下:“我们外面说。” 鸱吻好奇地看着他们,霸下继续干活:“鸱吻,你看我厉不厉害。” 鸱吻不理会:“别说话,你个傻大个!” 霸下纳闷儿,不知她为何生气,却还是乖乖闭嘴,跟她一起悄悄挪到门口听外头的声音。 灵阙里来来往往,负熙和嘲风一直在招待宾客,忙得不可开交。 好不容易将宾客们送上各自的席位,他们才得了空闲松一口气。 嘲风耸了耸鼻子,在空气里搜寻:“好香啊,是玫瑰吗?” 负熙一回头,便看见九昱手持提篮,静静地立在一旁。她风姿绰约,举手投足间既有江南女子的温婉清丽,却又显出几分英气。 她一转头,四目相对之时,忽地展颜一笑。 负熙心里一顿,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是雏菊,不知道四爷可喜欢?”九昱毫不忸怩,倾身而来,将花茶包递给负熙:“在下九昱。” 方才盯着人家姑娘瞧,十分失礼,负熙有些尴尬,忙拱手作揖:“九昱姑娘,幸会,在下负熙。” 嘲风挡过来:“用干花做成的花茶包,九昱姑娘好有心啊。我的呢?” 莹莹拿了一包塞给嘲风:“五爷,这是您的玫瑰茶包。” 嘲风展开折扇,摆出一副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模样,笑道:“九昱姑娘怎知我最喜欢玫瑰?莫非……” 九昱微微昂首:“我并不清楚五爷喜欢什么花,只是多了一包玫瑰,而已。” 嘲风一滞,那自信风流的表情瞬间石化。 负熙忍不住笑:“平日里都是他戏弄别人,很少被别人戏弄。” 九昱挑了挑眉:“冒昧了。” 谁叫她身边有个酷爱装风流的大黄呢,怼他怼习惯了。 时辰已到,囚牛作为神崆国的侯爷,灵阙的一把手,率先发表致辞:“感谢各位百忙之中前来捧场,参加灵阙举办的募捐晚宴,今日我们所募捐到的钱财,将全部分给需要的百姓。希望神明可以保佑你们。” 九昱露出与众人相同的微笑,眼神却冰冷无比。 “我代表百姓,首先感谢捐款最多的……” 囚牛话还没说完,柳青娥忽然从人群中走出来:“稍等。” 九昱闻声而去,只是短短几个时辰,柳青娥却仿佛变了一个人,虽然她表面依然如当初见到的那样温婉大气,亲近端庄,但九昱能清楚地感觉到,从她坚定却有些凶狠的目光,没有波澜起伏的语调,像极了阴云抑郁、神色灰惨的天空,正隐忍着一股子雷鸣暴雨,不知何时将要发作! 柳青娥道:“我家老爷宅心仁厚,恐捐款不足以表达对百姓的关爱,特地追加捐款数目。” 杜焕隔着人群看着柳青娥,焦躁地搓着手。 他知道柳青娥生气了,虽然她没有查出什么具体的东西,但以她的脾气,绝不会善罢甘休。 柳青娥面带微笑回望他:“老爷决定将北都郊外的府邸‘云宅’出售出去,作为募捐财产。” 杜焕惊呆了,他以为她会同他大闹一场,让他当众下不来台。可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招釜底抽薪。 众人议论纷纷:“杜大人好手笔啊,杜大人宅心仁厚。” 柳青娥继续道:“此院荒废多年,只有一个侍女长期打扫,我已让手下去遣了那侍女。”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随从:“陈丰,不日便带着看中云宅的大人们去看看。” 陈丰点头应和。 柳青娥走回杜焕身边,冷道:“老爷,我这样处理,您满意吗?” 杜焕表情僵硬,实在笑不出来,他知道贾妙云的事情东窗事发了,然而,此情此景之刻,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杜焕成了募捐款数最多的人,得到了众人的祝贺和夸赞。 可天知道他有多么懊恼,恨不得掐死这个女人。 九昱冷眼看着这一切。 “砰砰砰”几声炸响,灵阙升起一束束火光,在夜幕上轰然炸开朵朵烟花,绚丽美好。 九昱回头看着烟花,愣住了。 上一次看烟花,已经是十二年前了。 那时候她只有八岁,彼时,她还是神崆国的公主——云朵。 十二年前的那个除夕,新年庆典声势浩大,举国上下一片欢腾。 王上云纹带着王后和公主登上望春台,接受臣民们的跪拜。 “王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祝拜声此起彼伏,随之升起的是一束束火光,在夜幕中开出朵朵烟花。 “哇,阿母您看,好漂亮呀!”云朵拉住沙兰朵的衣袖,兴奋地快要跳起来了。 沙兰朵温柔地笑着:“咱们一起祝王上生辰快乐,万寿无疆,好不好?” 云朵连连点头,跟着沙兰朵,走到她最敬爱的阿父面前:“阿父……” 说话间,忽然,一支冷箭射过来,直接射中云纹的肩部,在云朵眼前炸开一朵血花。 第7章 龙鳞 那一次的烟花,和眼前的一样美。 而如今的九昱,注定要在这风云诡谲的北都炸开一朵又一朵血花。 烟火的光芒照得九昱的脸忽明忽暗,负熙望着她的侧颜出神,情不自禁地走到她身边:“烟花很美,是吗?” 九昱回过神来,轻笑道:“是啊,我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如此美的烟花了。” “噢?北都每年上元节后一日都会放烟花,你是第一次来吗?” 九昱点头。 “今后有什么打算?” “希望在北都可以经营家族盐商的产业,虽然我知道这很难,但,唯有付出,才有回报,不是吗?” “唯有付出,才有回报,说得好。” 负熙细细品味她的话,赞叹道:“欢迎你来到北都,也希望以后每年的烟花,你都能见到。” 九昱微笑,看着烟花:“希望如此。” 不知怎地,负熙看着她笑,自己的眼角眉梢也都带上了笑意。 “负熙!”嘲风喊道,“囚牛阿兄有事寻你。” 负熙只得同九昱道:“先失陪。” 九昱轻轻点头,目光却跟着嘲风和负熙,直觉告诉她,其中必有要事。 她悄悄跟过去,但跟到拐弯处,那二人突然不见了。 她四处环看,循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快速奔跑。 此时的负熙和嘲风快速移步至灵龙阁,只见囚牛缩成一团,成了一个婴儿般的模样,额头上的红鳞亮光越来越弱。 “这是变得最小的一次吗?”嘲风惊讶地看着囚牛。 负熙眉头紧皱,微微叹息:“也许吧,也许还会更小。” 鸱吻和霸下已经在发功,运灵气给囚牛。 霸下:“今日为了募捐活动,阿兄他强行变大,消耗了不少体力。” 负熙和嘲风也赶紧加入,四人一起输送灵气。 少顷,婴儿一样的囚牛才缓缓睁开眼,额上的红光也恢复正常:“外面宾客还在,你们都先出去吧。负熙留下。” 几个人相继离开,负熙将门关上,抱起囚牛:“你还好吗?” “想听实话吗?”囚牛苦涩一笑:“不太好。” 负熙握住囚牛的小手指。 “我们本来就是这世间的异类,是神崆国先王为了自己的江山而保留下了我们的异能。”囚牛闷咳几声,又道:“我已留书给蒲牢,让她尽快寻找龙鳞。” 负熙忙为他拍背:“我曾听蒲牢阿姐说过,龙鳞乃是先王为了牵制龙子,从我们身上取得的最重要的鳞片,一共十枚。失去龙鳞,我们的法力受到时间的限制,久而久之,甚至连命也会……” “不是为我,是为你们。你知道鸱吻的身体也……咳咳……”囚牛勉强抑制住咳嗽,牢牢握住负熙的手指,一字一顿地道,“我知道,有人,要回来了……” “您是说?” “我不知道是谁,有什么目的。但我能感觉到随着那人的归来,整个北都都会发生极大的变故。这种变故对我们灵阙是喜是忧,尚不能确定。只是,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不管是谁回来,我们都必须做好应对的准备。” 负熙连连点头。 “我已吩咐蒲牢,以蒲牢为首,你和嘲风协助一同,一边寻找龙鳞,一边调查一个人。” “谁?” 囚牛道:“九昱。” 负熙愣住了。 灵阙比九昱想象中要大得多,九昱和大黄跑过了几处花园,绕过了一处池塘,还是没有发现负熙和嘲风的踪影。 九昱抹了抹额头的汗:“他们的速度太快,根本追不上。” 大黄也是气喘吁吁,靠在树上:“呼,累死我了。” 九昱忽然换了一副面孔,十分冷峻:“不愧是龙妖一族。” “龙妖曾经是我们妖族中最厉害的,不过如今被剥了龙鳞,他们就算插了翅膀也飞不了。”大黄道:“我就纳了闷儿了,他们咋跑恁快?” 九昱点点头:“负熙的妖术远比我想象中厉害,方才只是一瞬间,他们就全部消匿。看来阿父说得没错。” 大黄十分担忧:“一个负熙就这么厉害,若所有灵阙龙妖联合呢?咱们可怎么也打不过呀。” “那可不一定。”九昱冷笑:“若能先他们一步找到龙鳞,便可提高我们的力量,此长彼消。” 大黄竖起大拇指:“姑娘,您怎么永远都这么聪明呢?” 此时,风波暗涌的不止是灵阙,杜府也是阴云密布。 柳青娥与杜焕一前一后回到卧房,两人脸色俱是铁青一片。 杜焕怒道:“你一定要这么赶尽杀绝吗?“ 柳青娥冷言:“我对她已经很仁慈了,对你,我更是一忍再忍。” “一忍再忍?”杜焕嘲讽地笑起来:“这么多年来,是我一忍再忍!你看看,你自己看看,朝中官员哪个没有三妻四妾?就因为我曾经答应过你,今生今世唯你一房,所以我至今尚未纳妾!” “呵,没有纳妾?”柳青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那个北都郊外院子里住过的女人还少吗?” 杜焕有些心虚:“可我遵守诺言了,早知道如今,当初……” 柳青娥扫了他一眼:“当初什么?当初就不该背叛?” “当时我也是为了你!” “为了我?哈!”柳青娥笑得前仰后合,让杜焕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胆寒,“我阿父当年是戎纹的谋士,戎纹起兵之后,他便飞黄腾达!是你,求我阿父给你机会,在戎纹殿下面前露脸!卖主求荣,那是为了你自己的前程,别把自己说得这么伟大!” 杜焕结巴了:“当,当时你也参与了!我们谁,谁都跑不掉!” 自己最亲的丈夫,二十多年的枕边人,露出狰狞的真面目,令柳青娥郁结不已。 “报应啊……”想到当年的刀枪剑雨、飞血横尸,她身子一软,坐到榻边泫然欲泣:“这么多年,我常常梦见那孩子满脸是血的样子。早知会噩梦缠身,当初我是不会参与的。我甚至在想,也许就是葬送了别人的孩子,老天才不让我有自己的孩子!” 杜焕自知理亏,却仍强词夺理:“都这么多年了,那些人早化了骨,你后悔有个屁用!事已至此,往事不必再提!” 十二年前的清水镇军营,柳青娥亲手将一包包药散放在粥里,端给沙兰朵:“你们劳累这么多天了,吃点粥吧,补补体力。” 沙兰朵端着粥,喂小云朵:“大嫂,多谢你。” 柳青娥出了营帐后,与杜焕附耳。 杜焕交代她:“你守在这里,我去通知戎纹王上。” 柳青娥点头,回头看着一屋子睡着的人。 柳青娥说得没错,这些年她从来都不曾忘记过那一天,也没有忘记那群人,他们像魔咒一样紧紧地捆绑着柳青娥,把她的良心一次次撕裂。 一回到归苑,行至卧房门口,九昱便感受到门内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些年阿父对她严加训练,让她有了比常人更多的警觉心。 她从发间抽出簪子,藏于袖中,谨慎地推开房门。 忽然,一柄长剑刺来,剑尖闪着诡异的蓝光。 九昱反应迅速,身手敏捷,挡去长剑攻击,几番过招之后,簪尖抵住了对方的喉结。 “云朵,好久不见,功夫还是这么好。”那人手一松,弃了剑,举起双手乖乖投降,那人的内侧手腕上有一个火焰的纹身。 九昱却没有撤下簪子,反倒抵得更紧:“不请自来,就该想到惩罚!” 九昱一个火点扔过去,屋内和廊檐的灯笼渐次点亮,将来者那张俊脸和那身风骚的粉色衣袍照了个清清楚楚,此人竟是北都阔少禺强。 禺强嬉皮笑脸:“看在小的服务周到的份儿上,你,你能放下簪子吗?怪硌脖子的。” 九昱仍没有松手:“你来干什么?” “帮你。” 第8章 我的名字是九昱 九昱不信。 禺强敛去笑脸,郑重地道:“屠村、九府、归来。” 这世上知道这三个词与背后故事的,唯有阿父和他身边的亲信。 九昱微微昂首,手里松了一些:“继续。” 禺强松了口气:“你的阿父曾施恩过我苍冥族,他特别交代,我定会保护和协助你。” “你帮不了我。”九昱这才收回簪子,从容地插回发间,踏入书房。 禺强整理衣袍,随她一道进去。 九昱倒了盏茶水,一饮而尽:“这事儿你别管,跟你也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禺强连忙道:“我知道他们对你和你的阿母做了些什么,我和我的族人也感同身受,让我来帮助你,好吗?” “不需要。” “你已经对杜焕和柳青娥下手了,不是吗?” 九昱看着禺强:“这个开头是不是还不错?” 禺强正色道:“但这条路一定比你想象得更难。” “我不知道前路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已经在路上了。” “云朵,如果你有需要,我随时候命。” 禺强正要出去,九昱喊住他:“云朵已经死了,我的名字是,九昱。” 禺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离开。 夜深了,归苑复归宁静,茶水一点点流进喉咙,将她喉头的燥热渐渐润平。 可是,心内的躁动,必须用仇人的鲜血才可以压下。 九昱沿着归苑的中轴线,走向了最深处的祠堂,这个祠堂早就被废弃了,她将祠堂的封条去掉,推开门,端着烛台,小心走过去。 祠堂里面的佛像是背对着门的,九昱走到佛像的背后,将蜡烛吹灭,按动佛像下面一处机关。只听得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一个地下室的石门楼梯出现。 九昱缓缓走下去,看着墙上斑驳的壁画,一瞬间似乎回到过去。 二十年前,依旧是这间祠堂,年轻的云纹跪在佛像前,认真地祈祷:“保佑我的沙兰朵顺利诞下麟儿。保佑我……” 忽然,一声啼哭,划破天际。 一名侍女快步跑过来,对着云纹耳语一番。 云纹大喜,立刻起身离开祠堂,穿过整个归苑,来到卧房。 沙兰朵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正痴痴地望着身旁襁褓中的婴儿。 刚出生的孩子全身皱巴巴的,小脸又红又浮肿,眼睛也还没有睁开,瞧着像个小老头,丑得不得了。 云纹却喜欢得紧,小心翼翼将孩子抱起来,用脸颊亲昵地蹭那小额头。 沙兰朵微笑:“王上,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云纹抱着孩子坐在她身旁,轻声道:“女儿是我们爱情的见证,就从我们的本名中各取一字,云纹的云,沙兰朵的朵,云朵,就叫云朵吧。从此,咱们一家三口永不分离。” 沙兰朵和云纹温柔地看着小云朵。 那个时候的云朵应当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孩子吧。 云纹和沙兰朵一直将云朵保护得很好,并未让她住在王宫,而是养在归苑。 直到八岁那一年,云纹寿辰,很多人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云朵。 云朵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为自己的阿父庆生:“云朵祝阿父生辰快乐,万寿无疆……” 话音刚落,一支冷箭劈空射来,狠狠插入云纹肩部。 沙兰朵吓呆了,条件反射一般地赶紧抱住云朵。 大将军沙敬之立刻拔剑,跃至云纹身前,大喊一声:“有刺客,保护王上!” 但为时已晚,叛兵已经到了城墙。 宫殿下,万箭齐发。 破败的祠堂漆黑一片,只有一根蜡烛闪着微弱的光亮。 九昱看着眼前的一切,忍不住泪流满面:“人这一世总有说不出的秘密和忘不了的爱,过去种种皆已死。” 九昱擦干眼泪,走出祠堂。 她曾因战火纷飞而恐惧,也曾因颠沛流离而迷茫。 但是,当仇恨融入骨血,她绝不能停下寻找的脚步。 “阿母,我回来了。” 她刚睡醒,看着不远处,胃里有阿母用心做的一碗素面,脖颈上有冬日暖阳,脑子里是刚刚树林里的邂逅,她想,这应该是自己最幸福的日子了,真希望可以一直这么下去。 最好的事儿,总是发生在梦里。 可当她再次睁眼,一切又都不同了。 是日,闻雷兆年景丰收,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乍暖还寒,窗外已是阳光明媚,地下蛰伏的各种动物也开始苏醒。 人知道,惊蛰到了。 九昱渐渐熟悉了北都的环境,也渐渐地习惯了与人打交道。 一大早就招呼大黄同自己一起前去郊野赛场看灵阙的蹴鞠比赛。 大黄大吃一惊,这可是九昱第一次主动与人交际。 毕竟,在他刚认识九昱的那几个月里,不曾看到她跟任何人说过话,说来也可笑,他还曾以为九昱是个哑巴。 那时日,是九昱最黑暗的岁月。 而唯有九昱知道,最黑暗的才刚刚到来,自己的主动,不过是为早日的光明而准备。 三月,当属北都最美的季节了,杏花刚落,桃花就妖娆起了,接着小雨与蔷薇缠绵在一起,再过不久,耕地也要热闹起来。郊野的小道被雨水浸过,格外干净。 这是百姓的功劳,为了一年一度的皇家蹴鞠比赛,臣民们夜以继日清扫赛场以及往来道路,戎纹这辈子,除了权力和美人让他迫不及待,第三就要数这蹴鞠了。 此刻,蹴鞠场上,灵阙的小爷们和丞相府的家兵正在对峙,很显然,灵阙占据上风,负熙和嘲风在场上,英姿飒爽,好一个俊逸飘洒。 鸱吻激动地助威呐喊:“负熙阿兄、嘲风阿兄,看左边,防守,加油,加油啊!” 九昱看似无意,实则有心,打量着四周,似乎发现了什么。 看台上,达官贵人在吃酒聊天看比赛,杜焕也在其中,被同僚簇拥着,而柳青娥陪官夫人们聊天。 一切如常,两人如同恩爱的夫妻一般,依然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群夫人拍着杜焕的马屁:“丞相府的蹴鞠队皆是柳丞相钦点,真是厉害呢!听闻御史大人与丞相乃是远亲,丞相少时曾得柳大人照拂……” 柳青娥得意:“哪里是远亲,同宗呢。当年柳丞相……咳咳……全靠我阿父…”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都是聪明人,谁不知道她咽下的那两个字,是“落魄”。 杜焕眉头一皱,咳嗽一声,对柳氏使眼色,柳青娥立马打住了这个话题。 官夫人:“杜夫人?” 柳青娥尴尬一笑:“只是我们平日比较低调,不好宣扬的。” 此刻九昱正带着大黄从此处走过,这些话自然而然地飘进耳朵。 大黄故意抬高了嗓音:“姑娘,您看那边,公鸡跟母鸡掐架呢!” 九昱忍不住笑:“你的眼里只有鸡,要不要上去咬两口,尝尝他们的肉是甜是咸?” 大黄一脸嫌弃:“呸呸呸,黑心肠的鸡,肉都是臭的,我才不吃呢!” 九昱忽然脸色一变,冷笑道:“这样鸡斗起来才更烈,扯出的黑肠子才更多。不过要让他们斗起来,需要更大的引子。” 大黄:“姑娘放心,贾妙云那边一切按计划行事。” 九昱:“那咱们今儿个就来会一会,黑肠的另一端。” 话音刚落,莹莹便跑了过来:“九昱姑娘!” 见到莹莹,大黄立马精神抖擞,整理梳妆,兴奋地凑过去。 莹莹看都没看他,错过身去,直接迎向九昱:“您怎么也来了?” 大黄故意凑过去,抢话:“我们家姑娘可是运动健将啊,有这种比赛,姑娘当然不能错过啊!” 九昱对莹莹微笑:“四爷邀约的,我,方便观战吗?” 莹莹对九昱微笑:“当然,来得极好。” 大黄见两个人全都无视他,委屈且气恼。 九昱环顾四周,似自言自语,又好似对他们说:“好热闹啊!” 莹莹:“是啊,每逢开春,王上都会举办一场蹴鞠比赛,让大家冬眠的筋骨活动活动,也促进一下皇亲贵胄间的感情。” 听到“王上”二字,九昱的心脏仿似漏了一拍。 “王上,也来了?” 第9章 摸摸她的底细 莹莹:“按理说,今日是要来的,但听说贵妃微恙,王上不舍贵妃守空闺,便只好让柳相应付场面了。” 几乎不为人察觉的一丝失望划过年轻俊美,却并不单纯的脸,但只是转瞬即逝,怕是除了九昱自己,没有人觉察得到。 “柳相?” 莹莹:“不记得了?我之前跟您说过的,王上的左膀右臂柳博文柳丞相。” 九昱笑曰:“你跟我说过那么多,哪里能都记得住啊。” 莹莹:“九昱姑娘若是要在北都城做生意,这些人肯定都会打交道的,还是要记一下。” 九昱作揖,笑答:“姑娘教导的是。” 莹莹知道九昱是拿自己打趣:“哎呀呀,我的九昱姑娘,您可别拿我打趣了,不过啊,今个儿,我斗胆,真得好好考考您。” 九昱依然笑着,一本正经的模样:“诺,莹莹姑娘自当放马过来。” 莹莹指着不远处:“那是谁?” 顺着莹莹手指看过去,那是禺强。 九昱假装陌生:“我见过他,是在募捐晚宴的时候,你说他是……” 莹莹:“那是禺强爷,咱们北都最年轻的金主。” 九昱若有所思,点点头:“原来,如此说,此人……” 莹莹又看向一个人:“那是梁书瀚和梁成山大人。” 九昱点点头,又问:“那人是谁?” 九昱看的是蒲牢。 莹莹:“哦,那是我们家二姑娘。老大是囚牛侯爷,这是排位第二的蒲牢姑娘。” 九昱:“那天晚上,怎么没有见到这位二姑娘?” 莹莹:“二姑娘喜欢早睡,晚上从来不出来的。” 九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此刻,蒲牢也正看向九昱。 九昱打了个激灵。 蒲牢的这个眼光,不是一般女人的眼光,眼光如此尖锐,好像一把剑,就能直接看穿九昱所有的心事。 九昱赶紧转过身去。 莹莹:“哎呀,九昱姑娘,本来说我来考您的,怎么变成您来考我了啊。” 鸱吻也顺着蒲牢的眼光寻去,看到了不远处的九昱:“那个就是住在对面归苑的漂亮阿姐?” 蒲牢收回眼光,点点头。 鸱吻对这个住在对面的姑娘并没有什么感觉,又转头回去看球:“负熙阿兄又进一个球!负熙阿兄!” 蒲牢被鸱吻的呼喊声拉回了赛场。 这边莹莹继续一副教书先生的模样,给九昱“传道授业解惑”:“这个梁书瀚很厉害的……” 九昱看着梁书瀚。 他,比那个时候要苍老了许多…… 上一次,九昱见到的时候,他还不过是一个小文官。 在新年的烟花中,戎纹率叛军们进入王宫,大臣们在殿前乱做一团。 戎纹气势逼人,站在殿前高台上。 一个声音穿堂而过,只见一个不知道什么官职的小官忽然穿过群臣,跑到殿前,对着戎纹就是三拜九叩,高呼:“臣梁书瀚叩见新王,王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旁边的大臣十分诧异:“梁大人,王上那般器重你,你怎能叩拜乱臣贼子?!” 另一个大臣也看不下去:“是啊,我等既为忠臣良将,自当效忠云纹王上!戎纹,你犯上作乱,谋害王上,我等不服,天下不服!” 其他大臣惶恐沉默。 梁书瀚依然叩拜不起:“二位大人此言差矣,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则为容悦者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我等是忠臣,却是国家社稷之忠臣,黎民百姓之忠臣,绝非昏君之臣!云纹歌舞升平,任人唯亲,纵容贪官污吏,令百姓受尽苦楚。已有百姓忍受不得,揭竿而起。此昏君在位,则社稷亡、百姓苦!而今戎纹殿下为国家社稷驱逐昏君,是我朝之福、百姓之福。我等岂能不拜?!” 此言说罢,却见不少大臣点头称是。 少许大臣依旧不服:“你,你这是狡辩!” 不等大臣说完,梁书瀚又反击:“凡愚忠于云纹者,皆为社稷之害。” 戎纹走到殿前,看着大臣:“来人!” 还未吩咐,士兵已将挣扎的大臣拖下去。 戎纹眼皮都不抬,看着梁书瀚:“你,叫什么?” 梁书瀚浑身发抖:“回王上,臣梁书瀚叩见王上,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戎纹将梁书瀚的官帽摘掉,抚摸着:“原来暗地中一直提供资金、人脉的梁书瀚就是你,今儿孤终于可以看着你本人,问你想要什么赏赐了?” 梁书瀚头也不敢抬:“臣忠心为王上,赏赐之类,不敢奢望。” 戎纹将梁书瀚官帽一扔:“即日起擢升户部尚书,掌全国疆土、田地、户籍、赋税、俸饷及一切财政事宜。另,赐良田百亩、黄金千两。” 梁书瀚大喜过望,看着那顶实在不起眼的卑微官之帽,感激涕涕,高呼:“谢王上恩典!” 梁书瀚抬起头,仰望着戎纹,满是感恩,当然还有一丝猥琐的卖主求荣的样子。 而此刻,九昱看到的这双眼中,只剩下浑浊,还有更多贪婪。 莹莹:“梁大人是王上跟前的红人……” 九昱回过神,看着梁书瀚:“户部尚书梁大人,果真是厉害。” 莹莹凑到九昱耳边:“九昱姑娘的生意,少不了要过梁大人这一关的。姑娘以后多和我们府上几位走动走动,灵阙的面子,梁大人肯定要卖的。相信我,准没错儿。” 九昱笑:“是,九昱全听莹莹师父的。” 莹莹:“奴婢跟您说正经的呢,姑娘总爱打趣奴婢。快快快,二姑娘和小姑娘在那边,咱们也去吧。” 九昱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莹莹去了。 莹莹忽然回头:“咿,九昱姑娘那位爱流鼻血的小跟班去哪了?” 九昱哂笑:“你说大黄啊,哈,肯定是去寻哪个漂亮的姑娘去了,不必管他。” 说罢,九昱和莹莹走远,草丛中一只黄鼠狼狡黠一笑。 梁书瀚把一封牒书交给梁成山。 梁成山扫了一眼,牒书的落款是“昱归商行”:“昱归商行?可是近年来在江南一带出尽风头的那家商行?他们也想掺和此次官盐遴选?” 梁书瀚点点头:“官盐遴选牵涉利益多,鸟雀闻着香,都想来啄食。这几日,户部接收到的遴选请牒中,最有竞争力的就包括远在西北的汝西邻、江北的徐勉乡、东海的杭雍,还有这家神秘崛起的昱归商行。” 梁成山眉头一皱:“叔父,咱们这些年给朝廷贡了多少好处,王上何等的英明,总不会把官盐交给别人吧?” 梁书瀚冷笑一声:“未必。王上要的是‘利’,是天下之‘利’。谁能创造更大的利,谁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梁成山:“这官盐之重关系到梁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饭碗子呀,绝不能落到旁人手中。不过外地那些小商行势单力薄,没什么可怕的。更何况昱归商行的掌柜据说还是个女人,成不了气候!” 梁书瀚翻眼看了一眼梁成山:“女人?可别小瞧了她!昱归商行本来名气甚小,但在她手上短短三年,竟成了江南第一大商行。而她自己,这才刚入北都城就攀上了灵阙。这种女流之辈,不可小觑也。” 梁成山:“还是要摸摸她的底细,到底何方神圣,居然攀上了灵阙?” 梁书瀚远望九昱与蒲牢。 梁成山顺着他的目光去看:“就是那个女人?虽看不清相貌,但从体态姿势上看,黄毛丫头一个,有什么了不得的!” 梁书瀚:“灵阙不涉政,却能在王上跟前红火十余年。谁若得灵阙垂青,在王上面前吹吹风……那官盐竞选之事,我可就做不了主了。此女一入北都城就攀上灵阙,不可谓城府不深。” 梁成山撕碎牒书:“哼,小侄便去会一会她,看看黄毛丫头能有什么大能耐!” 黄鼠狼甩了甩身上的碎牒书,一溜烟跑远了。 第10章 姑娘就是昱归商行的掌柜 绿茵地上,蹴鞠比赛仍在激烈地进行着。 双方都有打败对方的气势,鏖战已成定局。 嘲风把球传给负熙,负熙进球。 鸱吻激动地呼喊起来:“太厉害啦,负熙阿兄,天下无敌!加油、加油!” 蒲牢厉声道:“鸱吻,稳重些!” 鸱吻一噘嘴,正要回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九昱上前为鸱吻拍背顺气:“四爷有妹如此,真令人羡慕。” 鸱吻咳了半天才缓过气:“九昱姑娘也觉得我负熙阿兄特别厉害?” 九昱微笑点头:“对手的球头、骁球皆为士兵出身,力量、速度皆为上乘,四爷却是远出其右。” 鸱吻:“九昱姑娘看得可真准,那是丞相府的蹴鞠队,全是精兵。那个厉害球头叫靖海,是柳丞相的副将,北都禁军总督统。” 九昱看着赛场:“副将身手如此不凡,想来柳丞相更是厉害。” 鸱吻点头:“听说柳丞相在战场上能以一敌百呢,不过我还是觉得阿兄们最厉害。” 九昱:“柳丞相……若我没记错,归苑的前主人杜夫人也是姓柳。” 蒲牢忽然狠狠地看过来,鸱吻回头迎上了这个眼神,忽然不说话。 九昱虽然没有回头,却感觉自己背后如芒在刺,也便不再询问。 没想到鸱吻却将九昱拉远一些,凑到九昱耳边,压低声音:“听说他们是远亲同宗。督察院都御史柳崇林的女儿柳青娥嫁给了户部侍郎杜焕。因为柳家和柳丞相是远房亲戚,柳御史和杜侍郎在朝中升官儿没少巴结丞相。” 九昱:“都御史乃正二品,户部侍郎为正三品,皆是朝廷顶尖的栋梁,且是文官之属,如何还要巴结丞相呢?” 鸱吻回头看了一眼蒲牢,见蒲牢目光已经转移到赛场,继续压低声音:“因为丞相最得王上器重呗。在咱们神崆国,甭管你官高官低,王上一句话就能让你上天,还能叫你去吃西北风去。嘻嘻,生杀予夺,你懂得。嘘,这些都是我偷偷跑去听说书的时候听到的,不许告诉我蒲牢阿姐的哦!” 九昱微笑,伸出小指头,低声:“嘘,秘密。” 鸱吻伸出小指头,和九昱勾指头。 蒲牢回过神,看见鸱吻和九昱有点亲密,皱眉:“鸱吻。” 鸱吻拉着九昱回到座位,清了清嗓子,故意高声:“九昱姑娘,你看看我们灵阙的蹴鞠队胜算多少?” 九昱立刻会意:“四爷与五爷皆是能人,只可惜……” 鸱吻:“可惜什么?” 九昱:“对手十二人皆为强者,力量均衡。而四爷身边,除五爷外,能人略显不足。是以如今只胜对手两球,最终是胜是负,尚不能断言。” 鸱吻来了兴趣,凑过去:“这样啊……九昱姑娘,你也玩过蹴鞠吧?” 九昱:“少时玩过一阵子,略知三分。” 鸱吻激动:“你这哪是略知三分,分明懂得很多嘛!以后我有什么不懂的,可以请教吗?” 九昱笑着回答:“荣幸之至。” 鸱吻忽然抱住九昱:“太好啦,我以后可以唤作九昱阿姐吗?” 蒲牢厉声:“鸱吻!” 鸱吻委屈:“蒲牢阿姐,又怎么了嘛!” 蒲牢:“你这般放诞无礼,唐突了人家。九昱姑娘,鸱吻打小身子骨不甚好,让我惯坏了,方才失礼了。鸱吻,还快不放开。” 鸱吻不情愿地放开手。 九昱却牵住鸱吻的手:“哪里,小姑娘性情率真,惹人喜爱。九昱没有兄弟姐妹,打小就盼着能有阿姐阿妹,说说知心话呢。” 蒲牢:“是吗?听说九昱姑娘是江南越州人氏,家中可有其他亲眷?” 九昱:“父母早亡,并无其他亲眷。” 蒲牢:“一个女子,无亲无故,商行是男人们的游戏,在男人堆里打拼,实在不易,令人佩服。” 九昱听出蒲牢的言外之音,却面不改色,依然面带微笑。 鸱吻却更加来了兴致:“商行,什么商行?九昱阿姐在商行做事?” 九昱微笑:“九昱打小儿天天见的,就是灶丁如何煮盐、运盐。这一来二去,熟悉了流程,才得以继承养父遗志,将商行办起来,做些小生意。” 蒲牢不依不饶:“哦?九昱姑娘此番来北都,莫不是为了将‘小生意’变成‘大生意’?” 九昱却顺着蒲牢的话说下去:“二姑娘这么一说,莫非有什么变‘大生意’的法子?可否赐教?” 蒲牢愣了一下:“我?我是没有,不过…” 蒲牢作揖,九昱这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来了一个人。 蒲牢:“梁小爷掌管北都城第二大商行,九昱姑娘不妨请教一二。” 九昱转身,与梁成山之间不过二尺距离。 梁成山这才看清九昱容貌,一丝惊异略过,但马上就不见了惊呆,尽显老辣之状。 蒲牢尴尬地轻轻咳了一声。 梁成山回过神:“敢问,姑娘芳名?” 鸱吻忍不住笑:“哪里有刚见面就问人姑娘姓名的?” 梁成山也有些尴尬:“这……” 蒲牢赶紧打着圆场:“梁小爷与九昱姑娘为商行同道,或许早有相识。” 梁成山想起来的目的,忽然严肃起来:“莫非说这位姑娘就是昱归商行的掌柜?” 九昱落落大方,行了个作揖礼,浅浅笑意,答:“正是。早有耳闻梁小爷青年才俊,今日能如此近距离的拜会爷,实属有幸。” 梁成山有些轻飘飘:“能与九昱姑娘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也是梁某之幸啊。” 鸱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梁成山有所感觉,忽然又摆起架子:“看姑娘芳华绝伦,跟男人一般在盐商一行中厮混也太委屈您了。俗话说得好,商行如战场,不适合您这样的贵姑娘。” 鸱吻实在忍不住:“你说话也太…” 还未等鸱吻说完,蒲牢一把鸱吻拉到身后,手指随意动了一下,用异能禁止她说话。 鸱吻想说话,嘴巴却好像被无形的手捂住了,怎么也说不出来。 梁成山:“不过,既然姑娘远道而来居北都,又恰好做了灵阙的邻居,不如趁此机会让二姑娘帮个忙,在贵胄当中择一门婚事,这才宜其室家。二姑娘,您看,在下说的可有道理?” 蒲牢:“此乃九昱姑娘私事,我不便作答。不过,若九昱姑娘有此意,蒲牢定尽邻里之谊。” 九昱拿起茶盏,淡定吃茶:“梁小爷既是商行同道,九昱有个问题,不知当否请教?” 梁成山傲气十足,道:“洗耳恭听,请赐教。”说着,极其勉强地拱了拱手。 九昱:“海盐如何煮制,才能以最快的速度产出上好的盐?” 梁成山胸有成竹:“自然是五步煮盐法,此乃最新最快的法子,一经推广,极大提高产盐速度。如今各地盐商都在用,怎么,九掌柜经营盐业,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九昱:“敢问:这古法从哪时哪里开始盛行的?” 梁成山自信满满:“当然是江南!” 话刚说出口,梁成山便觉察到不对:“江……江南?” 九昱微笑:“小女子不才,自小偏好钻研此道,让梁小爷与二姑娘见笑了。二位好意,九昱心领,在此以茶代酒,敬二位。” 九昱先干为敬。 梁成山又羞又怒,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蒲牢抿了一小口。 鸱吻虽然说不出话,却给九昱挤了个眼色,竖大拇指。 九昱微笑不语。 大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忽然大喊:“不好了,不好了,那边好像出状况了。” 所有人都从方才的尴尬气氛中出来,将目光投向绿茵地。 只见场上一片混乱,远远看去,好像是有人受伤。 蒲牢张望着:“怎么回事?” 鸱吻挣扎着:“唔唔!唔唔!” 蒲牢轻轻动了一个手指,解开异能。 鸱吻忽然开口:“糟了,是负熙阿兄那队有人受伤了!” 果然,负熙和嘲风将队员抬了下来。 鸱吻赶紧冲过去:“负熙阿兄,嘲风阿兄,你们都没事吧?” 嘲风:“怎么没事!我们队少了一个人,出大事了!” 鸱吻:“那可如何是好?” 负熙无奈:“如果没有替补队员,这比赛就只能结束,我们自动认输。” 鸱吻和嘲风异口同声:“不能认输!” 鸱吻:“莫着急,你们稍等片刻,我去找睚眦阿兄,他或许会帮忙。” 嘲风一把拉住正要跑走的鸱吻:“他不会来的。” 鸱吻撇嘴:“那,那咱们就自动认输?我不服!” 嘲风捶地:“我也不服,可还能怎么办?如今场上也没一个能顶上的啊。” 鸱吻环视四周,都是皇亲贵胄,各个着官服,带官帽,也的确是太不适合,忽然鸱吻眼前一亮:“负熙阿兄,嘲风阿兄,等我一下。莫着急!” 说罢,鸱吻跨过他们,来到九昱身边,一把拉着九昱就走过来。 九昱不知何故,正纳闷儿着。鸱吻却将九昱往负熙和嘲风面前一推:“负熙阿兄,嘲风阿兄,你们想要的替补队员,就在眼前!” 负熙看着眼前,疑惑:“九昱姑娘?” 第11章 蹴鞠之战 九昱诧异:“鸱吻,这不合适。” 嘲风忽然大笑:“那个,我这就是去跟他们说,咱们自动认输啊。” 鸱吻挡在嘲风面前,着急着说:“你给我站住。” 嘲风一愣。 鸱吻又回头对着九昱说:“有什么不合适的,咱们神崆国无论男子女子都能上战场,上蹴鞠场又有何妨?现如今咱们这边就只有九昱阿姐会蹴鞠了,你不上场帮忙,若输给他们,岂不是让全北都的人都看灵阙的笑话?” 九昱有些为难:“我已许久未练习,还是让其他人来吧。” 负熙回头看看周边:“今日来看比赛的都是官家亲眷,看得多,玩得少,能帮上忙的更是没有。” 鸱吻撒娇:“那就让九昱阿姐帮忙吧。” 恰逢一帮丞相府蹴鞠队的队员走过,纷纷嚣张地喊道:”都说灵阙卧虎藏龙,一个蹴鞠比赛就没人啦?找不着人趁早认输吧,咱们还得去向王上请赏呢!” 蒲牢:“蹴鞠本为交流技艺、促进沟通之举,王上办此赛事亦是如此,怎么到了你口中却变作请赏的玩物?柳丞相便是这般调教你们的?” 几个队员虽然不爽蒲牢这句话,但碍于蒲牢和灵阙的面子,还是忍住了,队长更是跟蒲牢道歉:“龙二姑娘,在下律治不严,实在抱歉!过来,少调教的,还不快给二姑娘赔礼!” 小厮们只能服从,向蒲牢鞠躬致歉。 蒲牢用手势制止,神情倨傲:“不必,柳丞相手下的赔礼,我可承受不起。” 队长靖海仍然强迫队员给蒲牢鞠躬,道:“还望龙二姑娘息怒。” 蒲牢冷漠,语带威胁:“既是蹴鞠比赛,便赛场好好交流技艺,莫要辜负王上和柳丞相的厚望!” 靖海作揖:“谨遵龙二姑娘教诲!告退。” 靖海拉着队员退回自己的休息区。 蒲牢回过头,忽然对着九昱:“九昱姑娘,我虽于口舌之上压制对手一些,可蹴鞠场上,凭的还是实力。我们灵阙的颜面,就拜托您了。” 九昱一愣,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蒲牢也会赞同鸱吻这个疯狂的提议,随后一想,或许这是与灵阙更进一步的好机会,于是便佯装推脱:“九昱自然愿竭尽所能,只是确乎许久没碰过蹴鞠,只怕……” 蒲牢:“尽力而为即可。” 九昱看着蒲牢的眼神,这个女人的眼神如此坚定。 九昱最终答应:“恭敬不如从命,九昱从之。” 九昱跟着鸱吻前往更衣室。 负熙看着九昱的背影,疑虑重重:“蒲牢阿姐也觉得她真的可以?” 还未等蒲牢回答,嘲风便开玩笑道:“怎么着,这么快就心疼人家了?怕场上蹴鞠无眼,伤了娇姑娘?” 负熙将鞠扔给嘲风:“你蹴鞠的本事能顶上胡言乱语本事的一半,我就不用请外援了!” 九昱在营帐里更换衣服,鸱吻在外面候着。 九昱忽然回头:“把头给我转过去。” 只见黄鼠狼顿时变成大黄的模样,并且捂着眼睛:“人家眼睛捂着呢!” 九昱:“怎么样?” 大黄:“一切如您所料。” 九昱:“眼睛给我捂严实!” 大黄赶紧捂住眼睛:“知道了呢,没敢偷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九昱整理衣服。 大黄:“我真是不明白您,那个蒲牢,她都那么对您了,如今您还要帮着他们上场,这不是摆明了为难您吗?” 九昱带上头盔:“小东西,你不懂。既来之,则安之。” 说罢,走出营帐。 九昱长发盘起,头上扎了一个髻,随意地用一根簪子别上,一袭红色的蹴鞠服加身,怀抱里还有头盔,英姿飒爽,从远处走过来,惊艳的不止是鸱吻,还有负熙,更有场上的众人。 就连嘲风都啧啧啧地笑道:“负熙阿兄,怎么,看傻了?” 负熙尴尬,回过神,郑重地对九昱说:“九昱姑娘,胜负无妨,安全为要。” 九昱微笑点头,将头盔戴好,跟着负熙和嘲风上场了。 裁判一声令下。 嘲风率先抢到鞠,直接踢给负熙,却没想到靖海忽然调转方向,九昱看到靖海调转方向,顿时明白,他是想截鞠,九昱紧追其后,可能是因为九昱刚上场的原因,爆发力很强,很快就超越靖海,将鞠截下。 靖海向队员使眼色,队员们顿时会意,将九昱里里外外地围住,个个凶神恶煞。 负熙和嘲风等人均被挡在人墙之外,丞相府的队员围着九昱团团走,九昱脚不离鞠,眼神却在队员们之间游荡,试图找到突破点。 来回周旋了好几圈后,九昱忽然抬脚,朝着嘲风的方向,队员们说时迟那时快,一蜂窝地往嘲风方向挤。 却没想到,九昱脚锋一转,直接将鞠踢给了负熙。 负熙非常默契地将鞠接住,还没等丞相府的队员们反应过来,鞠已经被负熙火速踢入了风流眼。 灵阙队员领先一分! 灵阙队欢呼,负熙隔着队员们,向九昱竖起大拇指,九昱微笑。 此刻,丞相府的队员们怒气冲冲,队长靖海低声吩咐队员:“那个新来不可轻视,盯紧了,掐住她!” 队员们各个寒气逼人,盯着九昱。 再看那场上,靖海和队员主要防守负熙、嘲风和九昱,九昱每次都能巧妙地突破防守,把鞠传给负熙。 观看者冲着灵阙队情绪高涨,呼声一片,大有排山倒海之势。很快地就迎来最后一战。 这一次,九昱先发鞠,她试图将鞠传给负熙。 没想到鞠刚被踢出,靖海便接住了,同时丞相府的队员们三分,分别将九昱、负熙、嘲风团团围住,每一处都形成了死角。 毕竟九昱是个女子,身材娇小,钻个空从犄角之势中逃出来,趁机抢走了靖海脚下的鞠。 靖海也不是吃素的,直接强行拦截九昱,把九昱狠狠绊倒。 鞠,再一次回到靖海的脚下。 负熙见九昱被绊倒,焦急之下,直接从围困中强硬跑出来,速度之快如闪电,一把将九昱拉起来。 迅速看了看九昱的膝盖,俯身对着九昱的耳边说:“保护好自己。其他,交给我。” 九昱有些失神,还没反应过来,负熙便已跑到靖海的眼前,用靖海方才对九昱的方式,对付了靖海,靖海趴在地上。 鞠稳稳地停在负熙脚下,靖海恼怒,想故技重施,一把抓住负熙,不过负熙早有准备,一个高跳,一只脚离开靖海的怀抱,让靖海扑了一个空。 另一只脚将鞠踢出。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这个鞠从自己的头顶飞过,飞过了绿茵地。 飞过了嘲风、靖海、九昱、最后完美地进入风流眼。 丞相府的队友愣住了。 九昱愣住了。 嘲风愣住了。 靖海愣住了。 “负熙阿兄,我们赢啦!你太帅啦!我们赢啦,赢啦!”观看区传来鸱吻的呼喊声。 接下来,观看区沸腾了,再接着灵阙的队员们沸腾了,嘲风沸腾了,九昱也回过神。 这一刻阳光太强烈,九昱看不清群情激昂的场景,只能看清眼前这张脸。 负熙将九昱扶起来:“我会帮你完成你的承诺。” 九昱点头微笑,正要起身,忽然打了一个趔趄。 原来,膝盖破了,她方才浑然不觉。 负熙:“小心,别动。” 九昱不解。 负熙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将九昱抱起来。 九昱惶恐且羞赧:“你,你干嘛?” 负熙一声不吭,神情十分淡定,抱着九昱往前走:“别动,你要包扎伤口。” 九昱:“可是……” 负熙:“你若再动,会流更多的血。” 惶恐的姑娘不敢动弹了。 就这么,负熙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九昱抱下了绿茵地。 蒲牢将一切都看在眼中,眉头微微一皱,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神情掠过。 第12章 一间酒肆的老板 赛后,靖海来到北都城郊,怒气冲冲地将头盔往地上一放,坐在一个亭子的台阶上。 亭子中,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正在吃茶。 此人虽然四十多岁的年纪,却一副年轻模样,精气神十足,俊俏飒爽,可能是曾经生活在军中的缘由,他的身姿俊挺如松,身上更是透出千锤百炼的杀伐之气。 他刚刚下朝,身上还着着丞相的锦衣,更显得威风霸气。 柳博文:“怎么不开怀了?” 靖海:“那些人,欺人太甚!” 柳博文面带微笑,示意靖海坐下。 靖海:“丞相为王上打江山、稳江山,兢兢业业。若论功劳,您才是头功,从前无人能出其右。可是灵阙的人出现以后,老大囚牛居然先封了侯,连年赏赐越来越多,现如今都快赶上丞相您了!” 柳博文将茶叶放在一个茶具中,开始碾磨成细细的粉末。 靖海:“就因为这个,灵阙人,尤其是那个龙二姑娘,气焰嚣张得不得了。如今好了,连那新入北都的丫头片子一攀上灵阙,也敢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柳博文忽然停下手:“哦?今日替补的是那个买下归苑的姑娘?” 靖海:“没错,是她。” 柳博文又继续磨茶:“挺漂亮的小姑娘,怎么就……。” 靖海惊讶于柳博文的反应。 柳博文笑曰:“岚妃娘娘凤体抱恙,王上命我安排好蹴鞠赛事。输赢无关紧要,好看,热闹,和平完结才是正道。你方才不是做得很好吗?其他队员的火气浇下去了,没出乱子,你这火气怎么还上来了?” 靖海沉默片刻,抬头说:“丞相,道理我都懂,我就是……就是替您……” 柳博文将沸水倒入茶粉中,用茶筅快速击打,倒入两个茶盏中,推给靖海:“一番劳顿,尝尝这新茶。” 靖海还想再说话,但被柳博文阻止了,只好将茶一饮而尽。 靖海气呼呼地离开。 柳博文闻了一下茶,沉醉在味道中,他看着远处,自言自语:“今晚的灵阙,应该很热闹吧。” 柳博文点了一支香,香气弥漫之处,他温和的表象下一丝戾气而出。 负熙小心翼翼地帮九昱将伤口包扎好,九昱起身:“谢过四爷!告辞了!” 负熙:“该表达感激的人,应该是我。” 蒲牢和鸱吻从远处走来。 蒲牢低声:“咳咳。今日,多谢九昱姑娘了。九昱姑娘身上还有伤,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九昱有些尴尬,快步离去。 负熙将目光收回:“蒲牢阿姐。” 蒲牢:“今日辛苦了。晚餐,你去安排一下,多备些酒菜,让他们吃好喝好。” 负熙:“诺。” 蒲牢看着九昱的背影:“靠近此女,可有发现?” 负熙:“九昱姑娘身手虽敏捷,但都是普通的蹴鞠之术,至多也就会些拳脚功夫。我这几日调查她的身份,确实与她所说一样,养母早亡,养父忙碌。她幼时体弱多病,由嬷媪带着在乡间照料调养。十二岁那年回养父身边,但没几年养父也重病过世。她继承制盐家业,为越州官盐供货,三年前习得并改进了五步产盐法,得到越州盐官崔成礼赏识,替朝廷改良煮盐之法有功。在崔成礼的支持下,创办了昱归商行。她行事光明磊落,并无可疑之处。” 蒲牢充满怀疑:“一个女子从商,还会拳脚功夫,她何时学的,学来有何目的,接近我灵阙又是图谋什么?桩桩件件皆是可疑之处,不可掉以轻心也。” 负熙:“或许只是防身。” 蒲牢:“还是谨慎些为好。继续查。” 负熙只得服从。 蒲牢:“等等。睚眦今日还是没有来?” 负熙:“可能是酒肆太忙了。” 蒲牢:“你不必瞒我,那个破酒肆,也就吊着一口气。他不想回家也罢,只是,他自小喜欢蹴鞠,我本以为他会来。毕竟,已经太久没见了……” 负熙:“蒲牢阿姐,我会再劝劝睚眦的。” 蒲牢把药瓶交给负熙:“让他记得吃,万万不可断。” 负熙将药瓶紧紧握住:“好。” 等到负熙复命后,再一回头,已不见九昱踪影。 此刻的九昱已经登上马车,准备回城。 鸱吻手里拿着一把野花,一股脑地钻进九昱的马车:“九昱阿姐,你不跟我们一起庆祝了吗?” 九昱:“今晚我便不去凑热闹了,你们尽情地玩啊。” 鸱吻却一屁股坐进马车:“那我随你一起,你去哪,我便去哪。” 九昱愣住:“这…… ” 鸱吻有些伤心:“怎么,九昱阿姐这么快就嫌弃鸱吻了?不愿意带着鸱吻了?” 九昱乱了神:“怎么会呢?我永远不会丢下你的。” 女孩儿的脸六月的天,真是说变就变。 九昱话音未落,鸱吻便破涕为笑,一把搂着九昱:“走嘞。” 九昱无可奈何地笑了。 鸱吻:“九昱阿姐,你真是太厉害了,比那些男人蹴鞠还厉害呢!你什么时候学的呀?” 九昱:“幼时体弱多病,学这些本是为着强身健体,没想到今儿竟还派上用场了。” 鸱吻点头:“那改赶明儿我也学去。你会教我吗?” 九昱:“你那些阿兄们都是蹴鞠高手,我可不敢班门弄斧。” 鸱吻:“我才不要跟他们学呢。” 马车一路前行,眼看就要进城门了。 九昱:“你不跟二姑娘一道走,真的可以?” 鸱吻捯饬着手里的花儿,不一会便编成了一个花环:“他们还得跟那些皇亲贵胄招呼,参加宫里的夜宴,不晓得要忙到何时,没意思。我知道一间酒肆,睚眦阿兄是掌柜,他酿的酒可好吃了,咱们去那儿吃点小酒庆祝庆祝吧?” 九昱:“若有好酒,那是非去不可。” 鸱吻把花环给九昱戴上:“来试试怎么样,这可是小时候睚眦阿兄亲手教我编的。” 枯枝刮破鸱吻的手指,鸱吻脸色突然苍白,眼泛红光。 九昱见鸱吻脸色泛白,有些惊异,但更多的是关心,道:“怎么了?” 鸱吻低头把手背在身后:“没事没事!刮到一点皮,一会儿就好了!” 枯枝沾到血,发芽,九昱不知道自己的脑袋上正顶着一朵花。 九昱看着眼前的一间酒肆,竟然是之前路过的那家,有些吃惊:“这,原来是你阿兄开的?” 鸱吻:“九昱阿姐,来过?” 九昱摇头,跟着鸱吻走进。 鸱吻大喊:“掌柜,上酒!” 睚眦闻声而出,却见鸱吻前来,神情并没有太多喜悦:“这么晚怎么来了?” 鸱吻吐舌头:“今儿咱们灵阙的蹴鞠队大胜,我带大功臣来尝尝阿兄的手艺。” 睚眦冷言道:“别胡闹,该回家回家。” 鸱吻在空位上坐下,敲桌子:“掌柜,今儿我是客人,我可是来花钱消费的,你没有理由不卖酒。” 睚眦知道鸱吻调皮,也是无奈:“客官,您点。” 鸱吻咧嘴笑:“这才对嘛,先上壶好酒,再加……九昱阿姐,想吃什么?” 九昱:“不必麻烦,我都可以。” 鸱吻:“千万别跟我客气,我这个阿兄可厉害了,只要你描述得出,我阿兄就能给你做出来。” 九昱看着睚眦,有些不相信:“果真?” 睚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九昱思索了一下:“刚蹴鞠结束有些热,想吃甜甜的冰。” 鸱吻:“甜甜的冰?世间哪有这样的东西。” 九昱继续说着:“想吃鱼。” 鸱吻:“店里有鱼吗?” 九昱:“还想来个下酒菜!” 鸱吻:“这……九昱阿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没鱼、没冰的,我阿兄根本做不出呀。” 九昱看着睚眦,故意刁难:“方才不是说,只要我描述得出,便可做得吗?” 睚眦自信满满:“当然!” 说罢,睚眦离开走进灶阁。 鸱吻好奇,跟着过去看,只见睚眦快速地披上围裙,在一个盏中倒入桂花枸杞水,随后拿着走去后院。 鸱吻百思不得其解,还未跟到后院,睚眦就已经拿着割下的一块猪肉走进后厨,将猪肉切丝,黑木耳、玉兰片切丝,在热油锅中滚入葱姜蒜,随后抓了一把辣椒一同放进锅中,与猪肉一起翻炒着。 鸱吻:“好香啊。” 一边的九昱暗暗点头。 没过多时,桌子上已经放上一盘肉丝。 鸱吻赶紧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奇了怪了,怎么会有鱼的味道?” 睚眦端上一盘青菜和一盏在外面已经冻成冰的桂花枸杞水。 鸱吻:“甜甜的冰、鱼味道的菜,还有这个…… ” 睚眦:“下酒菜,没错吧?” 九昱看着这道用酒做佐料的青菜,点点头。 随后,九昱抿了一口酒:“甘烈仍有清酸香醇之味,这是什么酒?” 睚眦:“青梅酒。” 九昱一愣:“青梅?” 九昱抬头看着睚眦。 第13章 灵阙三爷 路上的时候鸱吻曾告诉过九昱,睚眦在灵阙排位第三,只比负熙早一个时辰来到这人世间,可眼前的这位三爷,在九昱看来,从长相上就与负熙有着天壤地别的差距。 跟其他兄弟不同,睚眦一头乌黑的短发,这年头,头发这么短的人,九昱还是头一回遇见,不免有些惊诧。 除此之外,这位龙三爷最大的与众不同在于那双眼睛,其他几位爷和姑娘们的眼睛都微微泛着其他色彩,唯独睚眦,眼睛清澈如婴儿般,黑得看不见底。 鸱吻:“九昱姐姐也觉得奇怪不是,多数人家的果酿都是以甜取胜,可我阿兄偏偏用青梅果做引来酿酒。” 九昱回过神来:“我倒觉得独特的酸味更吸引人。” 睚眦:“客官慢用。” 睚眦自信地转身离开,九昱便好奇地问道:“你这个睚眦阿兄,为什么那次募捐之时没有见到了?” 鸱吻:“睚眦阿兄,很少回家的,他…… ” 门外忽然传来喧闹声,鸱吻和九昱闻声而去。 一个女子叫嚣着:“哎呦,怎么连块破石头都与我过不去!” 侍女赶紧扶起女子,九昱这才看清楚,此女子正是杜焕的小情人贾妙云。 九昱和大黄互递了个眼神,大黄立马会意:“姑娘,桂花铺的糕饼做主食也是极好的,我去买些回来。” 九昱应允。 大黄火速离开。 贾妙云:“我就这样子去见他,不信他不心疼!哎哟…” 贾妙云一瘸一拐地走,身边丫头搀扶着:“二奶奶,您小心点儿。” 身边,一只黄鼠狼慢慢地晃着。 酒足饭饱之后,鸱吻一直把手放在袖子中,九昱凑到鸱吻耳边:“给你阿兄准备了礼物?” 鸱吻惊慌,捂住九昱的嘴巴:“嘘!千万别让阿兄听见了!” 九昱点点头。 鸱吻放手,看睚眦没回来,松了口气。 九昱:“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言语。” 鸱吻不好意思:“原来阿姐知晓让您来,是有事需要帮忙啊。” 九昱忍不住笑:“你的小伎俩呀,还需提高。” 鸱吻:“其实我就是需要一点点时间,阿姐帮我拖住睚眦阿兄半柱香的功夫,好不好?就半柱香!” 九昱笑曰:“何以为报?” 鸱吻摸摸袖子:“啊?可是我所有的银子都……” 九昱微笑,拍鸱吻的额头:“笑语而已,去吧,这儿有我。” 鸱吻娇嗔:“阿姐!” 说完,鸱吻便离开,悄悄潜入一间酒肆的后院。 睚眦在灶阁收拾,瞄到了九昱头上花环,瞬间有些失神。 这个花环,似曾相识。 大约是在八年前,具体的地方,睚眦也不记得了,准确地说,是他从来都不曾知道那到底是哪里?只记得,那里有很多的梅树,树下有一个小少年用采来的花草编织花环,给年少时候的自己戴上。 睚眦拒绝:“我是男子汉,才不带这些玩意。” 少年捡起花环。 睚眦不解:“你这小子,怎么跟小姑娘一般,喜欢花花草草的。” 少年将一个大花环改编成两个小花环,一个套在自己手里,一个塞给睚眦:“村长说,戴上这个,就能得到神灵的庇佑。” 说着,将另一个直接塞到睚眦手腕上:“我不管,小阿兄必须带着,这样伤才会很快好起来!” 睚眦看着手上的花环。 睚眦发现花环上血迹和发芽的枝儿,伸手去抓。 这个举动惊动了九昱,抬头瞬间与睚眦对视。 睚眦快速地将手收回来,十分尴尬:“有些,脏了。” 九昱摘花环:“哦……多谢提醒。” 没想到,花环勾到了九昱的头发,她越弄越乱,睚眦直接上手去帮忙摘下,用手掩去血迹。 九昱惊奇地发现原本的枯枝居然变绿开花:“咦,我怎么记得这原本是枯枝的,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朵花?” 听到此语,睚眦忽然一惊:“鸱吻呢?” 睚眦转身便要走,九昱想到答应鸱吻,帮忙拖住睚眦,赶紧拦过来:“三爷似乎很疼爱这个妹妹,而鸱吻也有一种独特的本领。” 睚眦紧张:“小姑娘一个,能有什么能耐?” 九昱:“那,那三爷紧张什么?” 睚眦极力掩饰:“没什么…… ” 九昱指着他的手:“都快把花环攥坏了,鸱吻若瞧见会伤心的。” 睚眦把花环背在身后:“我赔,赔她一个。” 九昱:“鸱吻要的,可不是三爷赔一个花环……” 睚眦看着九昱,眼前的这个女孩跟自己家里的姊妹都不同,甚至跟自己遇到过的姑娘也都不同。 那种倔强的眼神,只在年少时候见过一次。 此刻,鸱吻正在睚眦的卧房,将袖中一直藏着的钱袋放在桌上,正准备出门,回头一看,觉得放在桌上太过显眼,又折返回来,将钱袋塞到了枕头下。 鸱吻自言自语道:“不行不行,睚眦阿兄知道是我拿来的,肯定不肯要。要让他以为是他自己遗落的。” 九昱坚定地说:“她需要的是一个睚眦阿兄。” 睚眦不说话,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双手把她困在桌椅间,冷酷地说:“你很喜欢说教,对谁都这样吗?” 九昱虽然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但仍淡定抬头与他对视:“这并非说教,我只是替鸱吻说出她一直不敢说的心里话。” 卧室中的鸱吻最后将钱袋丢在榻底,然后又稍微拉回来一些,留一个钱袋的角在外面,鸱吻非常满意自己的安排,暗自欢喜也。 待鸱吻一起身,突然头晕,身子摇晃,眼前一黑,右手手腕上的镯子连连发光,随后越来越暗淡。 睚眦冷笑,压下逼近,用气势压迫九昱:“你是谁?” 九昱屏住呼吸。 睚眦:“这么喜欢管闲事?” 九昱故意打岔:“你敢说,你不关心鸱吻?” 睚眦犹豫了一下,直起身,走回去收拾碗筷:“你可以买单走人了。” 九昱自言自语:“鸱吻,我可只能帮你到这了。” 只在睚眦转身一瞬间,睚眦和九昱都听到了内院中鸱吻的一声:“啊!” 随即便是椅子倒落的声音,睚眦立马放下碗筷跑进后院,九昱也紧跟其后。 睚眦推门而入,看鸱吻右手腕泛着弱弱的绿光,十分惊慌:“鸱吻!” 只见鸱吻倒在地上,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双手不停挠地。 睚眦把鸱吻抱起来,放在榻上,鸱吻挣扎,双手挠着睚眦,睚眦快速地将鸱吻按住。 九昱赶来,帮忙按住鸱吻:“癫疾?这症状像。” 随即九昱又将鸱吻手拉过来,为她把脉:“可是脉象……” 没等九昱说完,睚眦一掌把九昱推入房间,九昱倒在地上,捂着心口,嘴角渗血。 睚眦抱着鸱吻,快速地离开酒肆:“鸱吻有我照顾,不劳烦别人。九昱姑娘还是尽快回府吧!” 说话间,一只黄鼠狼跑到九昱脚边,变成大黄:“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九昱摇头:“扶我坐一会。” 大黄扶着九昱到桌边坐着,给九昱倒了一盏茶水,缓了好久才缓过气来。 大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九昱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你那边怎么样?” 大黄:“您猜得没错,那个杜焕今日又去别院了。” 九昱:“和贾妙云私会?” 大黄点头:“我还听到了这些……” 大黄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将纸打开后,大黄盯着纸看了数秒后,纸张上投射出杜焕的别院,紧接着是内室。 贾妙云躺在杜焕怀中。 九昱有些尴尬。 大黄:“姑娘不想看的地方,我已经去掉了。” 九昱尴尬地咳了一声:“嗯,抓紧时间。” 纸张中的贾妙云开口:“老爷,您可答应云儿了,不能反悔哦!” 杜焕:“我这最近手头紧,柳青娥把府里的银钱都给收了。” 贾妙云:“不管、不管,我不管嘛!这肚子里是您的种,您不能不管我们娘俩的死活!我们娘俩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怎么活啊!” 杜焕:“那就先住这儿。” 贾妙云:“这儿是柳青娥名下的宅子,她要是发现了,还不得把我们娘俩打死?要么,您给我们买套新宅子住,要么,现在就把我们接回府。要死,我们娘俩也得死在杜家!” 杜焕:“好好好,我再想想法子。我最近跟灵阙关系不错,我试试借一借,好不好?” 贾妙云软在他怀里,娇嗔着。 纸上的影像越来愈淡,大黄将纸烧掉:“姑娘,咱们接下来?” 九昱:“按原计划。” 大黄:“好嘞,话说,我方才回来见到这店的掌柜抱着灵阙的姑娘出门了,这,什么情况啊?” 九昱:“那是灵阙的三爷睚眦。” 大黄:“他看上去好凶的样子啊。” 九昱若有所思,看着门外。 第14章 他就是个半妖 树林中,四下无人。 睚眦撩起自己的衣袖,他的右臂上隐隐发着金光,随后他的十根手指忽然延长,看上去坚硬无比。 他伸出利爪,捕杀野鸡,很快,睚眦抓着一只鸡离开了这片树林。 霸下已经将鸱吻平放在榻上,帮她把袜子脱掉,一边揉着鸱吻的脚一边焦急地看着门外,见睚眦拎着一只鸡回来,霸下赶紧将门打开。 睚眦快速走到鸱吻身边,用利爪划破野鸡喉咙,直接对着鸱吻的嘴巴,企图放血给鸱吻吃下。 鸱吻紧闭嘴唇,表示拒绝。 睚眦强硬撬开鸱吻的嘴,灌下血,渐渐地,鸱吻平静下来。 霸下这才松了口气,给鸱吻盖被子,没想到鸱吻忽然开始颤抖,手镯上的光依旧没有增亮。 霸下和睚眦都愣住了。 睚眦:“血开始失效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霸下慌忙摇头。 鸱吻勉强笑:“没事的,睚眦阿兄,挺一挺就过去了。” 还没等霸下说完,睚眦果断划破手腕,给鸱吻饮血。 少顷,鸱吻恢复平静:“睚眦阿兄,九昱阿姐呢?她是我新认识的姐姐,我刚刚还没来得及跟你介绍呢,她可厉害了。” 不等鸱吻说完,睚眦便包扎好伤口,嘱咐霸下照顾鸱吻:“你好好休息。” 鸱吻顿时很失落:“睚眦阿兄,你回家好不好?我有好多好多话,想随时都能跟你说。” 睚眦:“闭上嘴巴!先好好休息。” 鸱吻:“阿兄!” 睚眦点鸱吻睡穴:“乖。” 鸱吻这才睡着。 睚眦忽然将霸下推出门外,将门紧紧堵住。 霸下在门外敲着门,焦急询问:“睚眦阿兄,你怎么了?” 睚眦忽然痛苦呻吟,蜷缩身体,变成半妖之身,右手臂弯上泛着弱弱金光,一双黑瞳也变成阴阳眼,透露着些许难过。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天,阿母穿着她最心爱的红袍子,还特意化了很美的妆容。 她告诉睚眦,她要带睚眦去看望自己的阿父。 本该是团圆的一天,可在不周山,他却看到阿母伤心地流泪了,他还听到其他小妖在窃窃私语。 妖:“睚眦,他的阿母是人类,他就是个半妖,你们看他的眼睛,他根本不是龙子,他不配在这里玩!他的阿母也要滚出九间堂!” 睚眦看不得阿母的眼泪,也听不下这些话,于是伸出利爪,欲杀小妖。 忽然一只手按住睚眦肩膀。 年少的囚牛看着睚眦:“先祖赐予我们力量,而力量的武器不是用来杀人的。” 幼年睚眦十分委屈:“他们骂我是半妖!” 囚牛:“龙鳞,找到龙鳞,变成龙,就再也没有人可以说你了。” 幼年睚眦半信半疑:“什么是龙鳞?” 睚眦挣扎着,站起来,恢复了平常的样子,霸下破门而入:“睚眦阿兄,你还好吗? ” 睚眦什么都没说,又一次默默无语地离开灵阙。 回到酒肆,睚眦却发现九昱还在。 睚眦提防:“你,怎么还没走?” 九昱指着桌子上的一些药品和一盆热水:“我备了些热水和伤药,或许用得上,想看看鸱吻姑娘怎么样了?” 睚眦看看鸱吻在自己手上留下的挠伤:“她没事了,你可以回了。” 九昱看到睚眦身上有血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九昱心里清楚。九昱绝非长舌之人,三爷放心。” 睚眦没有说话。 九昱:“鸱吻这孩子单纯可爱,总能让人不由自主地喜欢她,想要保护她。既然叫我一声阿姐,我就把她当阿妹。” 说完,九昱抚着心口离开。 睚眦回到卧房,发现了钱袋的一角,睚眦有些奇怪,将钱袋拿出来,闻了一下:“原来,是鸱吻。” 睚眦若有所思。 春日晚风微凉。 九昱回到归苑才发现禺强也在,九昱正想发火质问,大黄来传话:“姑娘,那个梁成山又送东西来,这回连人也送来了。” 禺强:“呵,九昱姑娘魅力不凡。” 还没等九昱开口,禺强自己便说:“我知道,我回避。” 九昱却说:“这次不必。” 禺强有些诧异,随后九昱又示意大黄唤梁成山进苑。 梁成山刚进大门,便看到远处九昱和禺强在吃茶,有些诧异:“北都富商禺强?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也与九昱相识?” 随后又传来九昱和禺强的笑声。 九昱:“禺爷所言当真?此利好消息来得太及时了。” 梁成山放慢了脚步,侧身躲在假山石后偷听。 禺强:“最近为了官盐选拔之事,很伤脑筋吧?” 九昱叹息:“竞争太厉害了,我一个小女子初入北都,处处受人掣肘。唉,其中艰难,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料。仅是梁家的商行,我都……” 禺强:“还有你禺哥我在呢,愁什么?官盐选拔只是入北都的一个跳板,在这北都城里,比官盐更赚钱的事儿还有一大把呢。” 九昱恢复笑容:“也是,官盐之利计其长远,得慢慢儿来。若论短期暴利,这比官盐诱人多了。得此机遇不易,九昱可全仰仗禺哥您了。” 随后禺强语气变低,梁成山踮脚听:“什么生意,有那般诱人暴利?莫非……” 禺强:“咱们一见面,就觉着投缘。这世上能合我眼缘的本就不多,自当珍惜,不必客气!” 九昱:“那阿妹便不客套了,明日开始。” 禺强:“好。” 假山后的梁成山听不到,暗自焦急:“怎么也不说清楚?” 禺强侍从上前:“爷,跟卖家约了见面,时辰快到了。” 禺强起身:“妹子,先走一步。” 九昱起身:“我去送您。” 禺强:“请留步。” 九昱微笑:“静候佳音。” 禺强和九昱都看了一眼假山石,笑着离开。 梁成山见禺强越走越远,刚一回头,却见大黄正盯着自己看,可把他吓了一跳。 大黄假装刚碰上梁成山:“梁小爷,您怎么在这儿呢?刚刚请您去偏厅,偏厅却不见您的影儿,可让小的好找啊。” 梁成山有些尴尬:“这府中假山石十分有风骨,故而……呃,欣赏欣赏。” 说话间,九昱也从远处走来:“梁小爷,我归苑风景如何? ” 梁成山正色:“美,美景之处必有美人,美人必然有秘密。” 九昱故作紧张,又假装镇定:“秘密?” 梁成山:“别嫌本人误听啊!九掌柜和禺爷合作,野心不小啊。” 九昱:“梁小爷说的是这事儿啊。都是生意人,合作一番有何不妥?” 梁成山:“什么样的生意,其短期暴利,比官盐之利更大。” 九昱笑了一下:“梁小爷,听到的不少啊。” 梁成山但笑不语。 九昱:“如今生意不易,好不容易攀上了禺爷这样的高枝儿,还请您高抬贵手,别把我们私自囤积药材之事透露出去。” 梁成山内心窃喜一下,便略知一二。 如果自己猜得没错,禺强和九昱商量的应该是囤积药材之事。 梁成山看着眼前的九昱,她攀完了灵阙,这会儿又来攀富商禺强,果然如他所料,不过是一个只会攀高枝的黄毛丫头而已,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而且脑子也不是很灵光啊,一句两句便把家底都交代了。 想到这些,梁成山忍不住嘴角露出了笑意:“囤积药材可是触犯律法之事。” 九昱也是不紧不慢,顺手将手上的玉镯拿下来,递给梁成山:“禺爷的人传来消息,今年惊蛰,河东连日雨水连绵,水位上升,过些日子恐有水患。届时流民逃亡,疫病四散,正是急需药材的时候。彼时抬高药价,绝对是笔大买卖。所以,我商行的周转银两已经抽出来购买药材了,这个玉镯,聊表心意。” 梁成山不接玉镯,直接抓住九昱的手:“我又不是个娘们,要这玉镯有何用。” 九昱抽回手,警觉问道:“那您想要什么?” 第15章 该动手了 梁成山闻了闻手指上的脂粉香,淫笑掠过,但又在竭力掩饰。 “‘利’这东西,谁不贪多呢?合作,分一杯羹;不合作的话……九掌柜是聪明人,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九昱犹豫:“禺爷不会同意的。” 梁成山故作生气:“那就别怪本爷无情了。” 九昱:“买卖不成仁义在,梁小爷,何必为难本姑娘啊。” 梁成山转身就走。 九昱急忙喊住:“请留步!” 梁成山得意地站住:“想明白了?” 九昱:“您……您若能合作,九昱自然高兴的,只是还要禺爷商议商议。而且这批药材量极大,还得看您是否能拿出足够的银两。” 梁成山:“多少?” 九昱:“白银十万两,您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梁成山自信满满:“不必考虑了,明日的生意,算我一个!” 九昱有些遗憾,叹息。 梁成山得意离开,身边的随从阿德轻声问梁成山:“爷,这笔生意是挺好的,可是会不会太冒险了?咱们是不是应该去问问您的叔父啊?” 梁成山回头狠狠看了一眼阿德:“难道本爷连这种小生意也需要别人掺和吗!” 阿德不敢再说话。 这一切,都没逃过九昱的眼睛。 近日的归苑真是客人不断,前脚刚送走禺强和梁成山,傍晚又迎来了一位客人。 大黄赶紧跑到书房通报。 九昱正在书房作画,平日这个时候,若是大黄来通报,一定少不了一顿臭骂,但这次来的人,如若不通报,怕是九昱会骂得更凶。 果然,九昱听说是灵阙来人,立马让大黄引进来。 这是负熙第一次进归苑。 出乎意料,这个院子如此雅致,当他看到九昱正在书画《灵秀江山图》的时候,又一次刷新了他对九昱的看法,这个从天而降的女孩,到底还有多少惊喜要给他呢? 负熙:“《灵秀江山图》,境界极是开阔。” 九昱:“四爷谬赞。” 负熙递上一份拜帖:“今日多谢九昱姑娘帮忙解蹴鞠场上的燃眉之急,为表谢意,蒲牢阿姐特意筹办答谢宴,请姑娘过府一叙。” 九昱:“何必如此客气?” 负熙笑:“还有,下午之事,我已听霸下和鸱吻说了,多谢九昱姑娘照顾鸱吻。这两件事我们只化作一份心意,还望九昱姑娘不要拒绝。” 九昱双手接下拜帖。 负熙犹豫,继而深沉地说道:“还有……我替睚眦向姑娘说声抱歉。” 九昱有些诧异,随后也释然了:“三爷也是担心鸱吻,无妨的。不过,三爷一向如此蛮力?被打飞出去三米远,还真是个稀奇的经历呢。” 负熙解释道:“这个……他有时候,是啊,就像蛮牛一样。霸下都是跟他学的,也学坏了。” 九昱知道负熙并不想说实话。 她明白,当一个人不想把答案告诉你的时候,你怎么都无法靠近真相。 所以,九昱微笑着送走了负熙。 负熙走后,九昱回到书房,将灵秀江山图翻转过来,只见背面是一幅地图,格局跟对面的灵阙一模一样,她回忆着,继续作画,这幅地图,还有几个角落就完成了。 九昱:“开始下雨了吗?” 大黄看着窗外:“乌云密布了。” 九昱:“你是说,杜府还是梁府?” 杜焕来回徘徊,心里一直在嘀咕,想他堂堂一个户部侍郎,居然要为了一个女人来借钱,若是跟同僚借,此事儿必定会传到老丈人和那母老虎处去,如果不借,自己的小情人也不是一个善岔,眼下只有一个地方,能够帮助他了,杜焕抬头看着灵阙的门匾,犹豫着敲开了门。 而在北都的另外一边,梁家商行仓库一片匆忙,梁成山的管家指挥着搬运货物。 “快点快点,别给弄湿了!” 梁成山检查药材。 突然一声响雷,天空雷雨大作,接连不断的霹雳闪电刺破云端。 阿德大喊一声:“下雨啦。” 管家看着门外:“是,听说河东水位又升了。” 梁成山喜上心头:“真是天助我也!禺强和昱归商行那边什么情况?” 阿德:“打探的人回来说,禺爷的商行昨天半夜又进了十万两的货,今日还在加紧,昱归商行只怕也不会少于这个数目。” 梁成山:“管家!” 管家抹汗:“是,爷。” 梁成山:“再调十万两,继续购进。” 管家惊慌:“可是商行没有这么多周转资金啊。” 梁成山:“那就给我想办法!这一次,我一定要证明,我梁成山天生就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不需要任何人的指挥!” 大雨滂沱中,梁家的下人们披着蓑衣来去匆匆。 雨几乎下了一夜,清晨,一颗水滴落在枯枝上。 鸱吻光着脚,趴在窗前,用法力让花环的枯枝发芽、长叶、开花。 霸下端着粥走进来:“好好休息,不准再乱动!” 鸱吻:“傻大个,管太多!” 可是说完,鸱吻就哭了,昨天她还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个傻大个了呢,霸下最见不得的便是鸱吻的眼泪,他将鸱吻扛起来,放到榻上,把袜子给鸱吻穿上:“别哭,让睚眦阿兄看到,不好。” 鸱吻有些意外:“睚眦阿兄?” 睚眦端着糕点来看鸱吻:“小馋猫,你爱吃的。” 鸱吻开心极了。 睚眦趁机把钱袋偷偷放到鸱吻枕头下面。 太阳出来了,大黄将窗户撑开,书桌上的《灵秀江山图》的背面终于要画完了。 阳光照醒了九昱,九昱伸了一个懒腰,走到桌边。 大黄把刀放在九昱手边:“姑娘,龙鳞还没有消息,灵阙的人深不可测,府中的秘密尚不能勘透,去灵阙还是带样武器防身为好。” 九昱看着刀,心中暗想:这世上,每个人都有秘密。或者是潜藏的仇恨;或者是钱财的瓜葛;或许是胸腔中,那一股雄雄野心…… 一只蚊子飞进九昱的书房,落在了画上,九昱仍在暗想:或许是春意萌动;或许是欲割却难舍的情谊;又或许…… 九昱画完最后一笔,拔下一根毛笔毫毛,把蚊子钉死在画桌上,斩钉截铁般道出了声:“杀人,不一定要用刀。” 惊蛰,该动手了。 “咔嚓”一声,刀掉到了地上。 寒光射进,刀,明晃晃。 已经是九月中旬,赵家村却依然没有离开夏天,哪怕是晚上,都闷热难耐,很多村民索性在树岔间支起荡荡榻,吹着小风才能入睡。 可是小云朵哪怕热出痱子,也一定要穿着熊皮,乖乖在阿父和阿母的眼皮子底下入眠。 小小的孩儿虽然曾颠沛流离,但一低头就能熟睡,直到被浓烟呛醒,她才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火海之中。 小云朵惊恐地呼喊着阿母,可是狼烟四起,根本什么都看不清楚,远远的一个身影越跑越近,她急切地呼喊着:“阿母,阿母…” 迎来的却不是阿母温柔的怀抱,而是一群陌生的面孔。 几个身着盔甲、头戴面具的佣兵一闯而入,为首的指着小云朵,对其他人发号施令。 几个佣兵得令后一把将小云朵逮住,小姑娘使劲地挣扎,越挣扎却越被抓得更紧,动弹不了。 她被带到了屋外的树林中,空地上堆起了两个火刑架子和柴火,其中一个火刑架子上绑着沙兰朵,大火正吞噬沙兰朵。 沙兰朵已经被折磨得没有力气,却依然痛苦嘶喊:“小云朵快逃!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小云朵挣扎着哭喊:“阿母!阿母!” 几个佣兵将小云朵绑在另一个火刑架子,将她的嘴巴用布塞住,小云朵和阿母遥遥相望,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为首的佣兵点了一下头,另外一个佣兵对着柴火堆一打手势,火苗迅速蔓延,不多时,小云朵被火团团围住,再接着,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第16章 难道这一切只是巧合 九昱哭喊着:“火火火,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烧,不要烧我!” 大黄闻声而来,赶紧将蜡烛点上,没想到九昱一睁眼便将蜡烛打翻在地:“说过多少次了,别拿火对着我!” 大黄安慰着九昱:“您,又做噩梦了?” 九昱渐渐平静下来:“不是噩梦,是往事。” 九昱定了定神,大黄将外袍给她披上。 九昱:“我去祠堂。” 说完,九昱披着衣袍,穿过黑暗的归苑,来到祠堂,她再一次打开秘密的暗道。 那场大火之后,九昱再也没有安寝过,而北都,这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只有归苑的这一小隅,方能让她安眠。 北都,总是美的。 尤其是早上,当一抹春光来袭,洒在流水之上时,连平日里高冷的龙家二姑娘都忍不住驻足失神一会。 “二姑娘,这是今日的账簿。”若不是金管家在一边提醒,蒲牢真是被晨日的景象迷住了。 虽贵为龙家二姑娘,她要负责家里的大情小事,但偶尔还会少女心。 只是,身不由己而已。 蒲牢检查着账簿,金管家在一边候着:“募捐的银两已经悉数入库。” 蒲牢眼皮都不抬一下:“嗯,拨出五千两给杜焕。” 金管家有些疑惑:“募捐的银两,二姑娘不是另有用处么?” 蒲牢:“柳氏这些日子没少折腾。杜焕既然求到我头上了,给他个面子便是。” 金管家担心:“杜焕实乃小人,二姑娘与他合作……” 蒲牢合上账簿:“小人?就怕他是君子。只要他是小人,便可收买。让他知道选谁的船才能继续在这条河上漂下去。识相,才是硬道理。” 金管家:“诺。” 金管家一贯只温馨提示,不擅做决定,主子说的话,一向坚决执行,在灵阙安身立命这许多年,只因这一点。 管家走后,负熙又来报告关于蒲牢一直想知道的真相。 负熙低语道:“那个女子,您所想知道的她,出生于越州双鱼村且一出生就被九南抱养,她自幼体弱多病,由嬷媪照顾。因为身体不好,一直在家中调养,几乎从不出门,村里人甚少识其相貌。十二岁时身体康复,被养父九南接到越州城。” 边听,蒲牢边翻看送来的情报。 负熙仍低语:“九南死后,九昱继承盐场。如今得了一番成就,她亦不忘本,把双鱼村变成了越州最富庶的村子。” 蒲牢若有所思,忽然皱眉:“咦,不对。” 负熙好奇:“哪里不对?” 蒲牢:“太正常,太有条理,与她本人所言太相符,就像反复排演过似的,这就有些蹊跷了。而且双鱼村的村民识字不多,九南也只是个制盐的,但此女言谈举止雅致有礼,琴棋书画、蹴鞠行商无一不通,显然是从小得了极佳的教养。要么,她是被什么人带走做了专门的培养;要么,今日的她根本不是当年双鱼村的那个孩子。” 负熙:“蒲牢阿姐,这次,会不会是您想多了?” 虽然表面没有说什么,但蒲牢心里总是很不踏实,九昱出现的时间点,九昱的年纪,似乎冥冥之中都指向一件事。 情报中说九昱十二岁那年才被越州人得知,那几年,蒲牢不会忘,是戎纹刚掌朝的那几年,就在那之前,发生过一件大事,从那之后,那个孩子,她再也没见过。 难道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这一切内心的疑问和恐慌都被蒲牢掩饰得很好,丝毫没有被负熙发现。 他接着说道:“确实有村民提到,九昱姑娘十二岁后一直在越州城,是与从前不太一样。其聪敏机警、遇事果决,令人惊叹。不过,十来岁的时候,本就变化极大,并不能作为推论的依据。” 蒲牢继续翻查着资料:“当年她身边,有个常年追随的嬷媪?” 负熙:“正是。她回越州城后,嬷媪就北上归乡,安度晚年了。” 蒲牢:“她们之后再没见过?” 负熙:“路途遥远,再未相见。” 蒲牢怀疑:“连信件往来也无?” 负熙:“是。蒲牢阿姐是要查此人?” 蒲牢放下情报,下令:“把她带来。” 负熙:“现在?接她过来至少要两日。” 蒲牢拿出拜帖,拜帖上显示时间是两日后,蒲牢忍不住嘴角一笑:“既是答谢宴,自该拿出些像样的谢礼。时隔多年,主仆相见,这般谢礼,就看她如何收。” 所有人都知道作为灵阙大家长的难处,所以对于蒲牢的要求,负熙从来都不会拒绝。 这一次,即便他害怕真相,但依然服从了。 “有时,你必须坚强,无所惧怕,你必须忘记你的伤痛和苦楚,就是想起也要如吹过脸颊的风一般,你在世上的日子要比正午更明朗,虽有黑暗,仍像早晨。” 每次从鬼门关走过一遭又回来的鸱吻总是在次日的早晨如此告诉自己。 没有什么比眼前的清晨更美好了,如果此刻没有霸下那雷鸣般的打鼾声,就更完美了。 不过,即便这鼾声震天,能够再次听到它,鸱吻也是满足的。 霸下虽然看起来憨憨的,嘴巴笨笨的,但画画技术绝对一流,有时候他说不出来的话便用画来传达了。鸱吻看着桌子上霸下的画,画上一个小姑娘正在春光明媚中奔跑,这是霸下在祈祷鸱吻早日康复。 鸱吻鼻子一酸,但很快又淘气地捏了一下霸下的鼻子,霸下实在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鸱吻赶紧装睡,霸下见周遭安静,又昏昏睡去,毕竟昨晚为了照顾鸱吻,一夜未眠。 鸱吻睁开一只眼睛,见霸下老老实实趴着睡觉,忍不住又开始捣乱,她悄悄地起身从书桌上拿毛笔蘸了蘸墨,又从窗边花盆里抓了一把土,先是用毛笔在霸下脸上勾勒出一只乌龟形状,紧接着又把土按照笔迹洒下来。 鸱吻催动异能,土里的草种子迅速发芽,瞬间,霸下变成绿毛龟。 鸱吻忍不住笑:“嘿,绿毛傻大个儿!” 鸱吻还想进一步捣乱,却听到了蒲牢和璇儿越走越近的脚步声。 门外的蒲牢问道:“鸱吻今儿情况如何?” 璇儿:“回二姑娘,小姑娘昨夜已经稳定下来,今日还未见醒来。” 蒲牢声音急促而担忧:“怎么会呢?这个时辰还醒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鸱吻连忙钻回被子里,又扒开被子,使劲擦霸下的脸,想把绿毛龟图案擦掉。 霸下忍不住狂打喷嚏,迷糊醒来,一睁眼,看到蒲牢正站在自己眼前:“蒲牢阿姐。” 蒲牢见到像绿毛怪一样的霸下,觉得好笑,有些气恼,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倒是璇儿,忍不住笑起来。 霸下觉得脸不舒服,傻乎乎地抓过一块布,使劲地擦脸,还不停地打着喷嚏。 蒲牢忍着笑意摇摇头,故意将声音放大:“既然还没醒,就说明病情尚未稳定。璇儿,去把今早给小姑娘熬的那锅药汤端过来,记着,不准放糖。良药苦口利于病。” 忽然,一只手死死拉住蒲牢,鸱吻从被窝里探出脑袋:“醒啦!蒲牢阿姐,我醒啦!” 蒲牢半威严半宠溺:“真的醒了?” 鸱吻讪讪地把被子掀开,跳下榻蹦跶:“人家刚刚醒嘛…” 霸下还傻乎乎地看着鸱吻乐呵:“啊!你醒啦,太好啦,太好啦!” 鸱吻乜了一眼霸下,对着蒲牢撒起娇来:“阿姐,您看人家如今生龙活虎的样子,充满了青春活力。那药汤就能不能…” 蒲牢一副长姐的样子,也不为难阿妹,说:“不吃汤药嘛,也不是不行,但你得答应陪我去参加右相夫人举办雨亭花宴。” 鸱吻垂头丧气:“啊?又去宴饮?” 蒲牢一把拉着鸱吻,以教导的口吻说道:“这是为你好。” 鸱吻撇嘴,小声嘀咕:“是为了给您找个有权有势的妹夫吧。” 蒲牢不理会,直接吩咐:“璇儿,给姑娘梳洗打扮。” 璇儿应声,将鸱吻拉到了梳妆台前。 没一会的功夫,蒲牢便带着精致的灵阙小姑娘出现在右相府的宴会上。 第17章 匣子里的绿色鳞片 宴会上,一群贵妇人在聊天、攀谈、炫富,生怕自己不被别人注意到。 不管灵阙的什么人,也不管参加什么样子的聚会,都是给这家主人极大的面子。 贵妇们纷纷围着蒲牢转,有些贵妇也希望自己家的姑娘可以入蒲牢的法眼,嫁入灵阙。 而今日,蒲牢的目的只有一个,为鸱吻物色一个乘龙快婿之人选。 蒲牢跟贵妇人们攀谈,鸱吻虽然心不在焉,但仍旧乖巧地跟在旁边。 蒲牢向贵妇们展示鸱吻的绣品。 贵妇人们赞誉声一片。 “哎哟哟,快来看,这绣工,啧啧啧,真乃一绝!” “小姑娘真是娴静雅致,心灵手巧,惹人喜欢。” “鸱吻姑娘已过及笄之年了吧?这以后谁若能娶了姑娘,那可是天大的福分。” 每每听到这样的“赞誉”,鸱吻心中都翻滚着无数个白眼。 蒲牢拉着鸱吻:“我家鸱吻年纪尚小,又不谙世事,私下里想多留她几年。可是姑娘大了,我这个长姐若是那般不通情理,只怕对不住仙逝的阿父阿母。” 妇人们一听,立马明白了蒲牢的弦外之音,也随即应和:“右相本就是王族中人,其子又仪表堂堂、才貌双全,不如待会儿右相夫人来了,咱们撮合撮合,成全一桩美事。” 鸱吻无聊又生气,悄悄地使用法力,把亭外的藤蔓变长,缠住了她们的脚踝。 说话间,右相夫人到,众夫人起身笑迎,却不料被藤蔓绊住,摔倒在地,十分难堪。 蒲牢自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一回头,瞪视鸱吻,低声说着:“子时之外的时间启动龙鳞,你想害死自己吗?” 鸱吻缩头吐了吐舌头,迅速用法术让藤蔓消失。 负熙看着手中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闭上眼睛,倒吸一口气,忽然一阵风,负熙已经消失在灵阙。 再次出现,就在一个环境完全不同的村口。 负熙环视周围,看到不远处一个草屋前,三四个孩童正在玩耍,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纳鞋底儿,负熙整理了一下衣饰,向老太太走去。 清晨薄露洒在荷塘里,荷叶上清水滴滴,几个叶片上还有细小的晨珠滚来滚去,好一幅动态卷轴。 九昱在花园采摘新鲜的梨花花瓣,一只黄鼠狼悄悄钻进花丛,突然窜出来,做鬼脸吓唬九昱。 九昱身手极快,双指夹住黄鼠狼的耳朵提起来。 黄鼠狼立马变成大黄的样子,求饶道:“我错了我错了!哎呦哎呦,疼疼疼!” 九昱忽然打了一个喷嚏,大黄顺势挣脱了出来:“怎么?着凉了?” 九昱摇摇头:“梁成山的货物都搬完了?” 大黄得意地笑起来:“如姑娘所料,梁家商行的仓库还没囤满,梁成山的资金就出问题了。梁成山想找其他商行的掌柜借款,都被我堵了,他如今只能打户部的主意。不过,姑娘怎么确定那些人不会借款给他?” 九昱得意一笑,继续采摘梨花花瓣:“好生意,多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份盈利。梁成山不想对别人说实话,别人也不会犯傻,我们只需投注一点小小的怀疑,梁成山便一分钱也借不到。” 大黄:“梁书瀚没梁成山那么愚蠢,接下来姑娘可有需要我做的?逼梁书瀚答应?” 九昱:“梁书瀚那边,我自有筹谋。接下来你不用管,不过,你要帮我去做另一件事。” 大黄忽然看到九昱手边的梨花瓣,顿时全身像被针扎了一般,条件反射地赶紧往后退。 九昱一把抓住,不怀好意地微笑。 大黄想要挣脱:“姑娘,您别这么笑,您每次这么一笑,我,我这小心脏就乱颤。” 九昱俏皮:“是觉得我这笑容太美了,对吗?” 大黄求饶:“姑娘,您就放过我吧……” 九昱:“今晚灵阙开答谢宴,咱们去做客,总不好两手空空。” 大黄:“北都特产老多了,您随便哪家店铺买些便是,何必如此费时费心?” 九昱:“想要收获人心,自然是要费自己的心,费时嘛,我有你啊。” 大黄:“我的时间都是属于姑娘您的,主要吧,我是觉得便宜了灵阙那帮人。” 大黄继续想撤,九昱直接挡道,双手一叉腰:“这梨花饼,你到底做还是不做?” 大黄垂头丧气。 九昱一咧嘴:“今日晚膳给你加鸡腿。” 随后九昱竖起两个手指:“两个!” 大黄勉强地点点头。 九昱满意地离开,没走两步,又回头,捏住大黄的鼻子,逼他变回黄鼠狼:“做好梨花饼就快去查龙鳞!否则,什么都吃不到。” 黄鼠狼吐舌头,刚要跑,九昱扔过来一根鸡腿:“叼去!给你的奖励。梁家的事儿,辛苦了。” 大黄叼着鸡腿,遁走了。 此刻的梁家,鸡犬不宁。 梁成山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梁书瀚随手抄起一本书,直接砸向他。 “你居然敢动国库储备金,你,你,胆大包天,想翻了天了!” 梁成山声音颤抖:“叔父,我这也是为了咱们梁家啊。河东水位急升,很快就会引发水患,到时候咱们正可以大赚一笔。以前水患之时,咱们不都是如此吗?” 梁书瀚一听这话,更加来气:“我让你管好盐商竞选一事,这才是梁家长久之计!” 梁成山狡辩:“但水患之利更是可观,您知道的!咱们以前在粮食方面获取那么多利润,给梁家创造了多少财富?其实水患之中,药材之利也极大,可是这些年药材的来源和流通几乎都被禺强的玄海商行把持着,咱们一直插不上手。如今好不容易插进了玄海商行的供货渠道,一定可以在今年的水患中获利更多。有了这次合作,慢慢地,咱们甚至可以用高价把供货渠道拦下来,干掉玄海商行。到那时……” 梁成山滔滔不绝,所言也不无道理,梁书瀚有些微微动心。 梁成山见梁书瀚有所迟疑,继续说着:“那笔国库储备金本来就是咱们梁家筹集献给王上的,如今只不过暂时拿回来用一下罢了。” 梁书瀚捻着稀疏的胡须,踱着步子,思忖许久,还是坚定地摇头说。 “不,不,绝对不行!以前赚那些贱民的银子,是给王上供奉。如今你是把王上的钱往自己兜里拿,欺君之罪可是要杀头的!若是王上知道,梁家上上下下几十口可就全完了!” 梁成山争辩:“等钱回笼,再填上去就是了。左右王上当下是用不上这笔钱,就算要用,叔父是户部尚书,从别的地方拨弄些来还不是轻而易举?反正做都做了,您就……” 梁书瀚怒遏,突然失控,抓起砚台,用力砸他。 梁成山一躲,竟然躲了过去,梁书瀚看着碎了一地的砚台,似乎消了点气,压低声音道:“此事都有谁知道?” 梁成山吓得不敢出大气,小心回应:“阿德,接叔父印鉴的户部侍郎程沿程大人,还有两个运送银子的脚夫。” 门窗紧闭的书房中,幽幽地只传来梁书瀚的声音:“此事绝不能泄露出去,程大人是我的人,他不敢多嘴。阿德是你的人,他如何?” 梁成山也压低了声音:“阿德跟了我七八年了,胆子小得很,他不敢。” 梁书瀚:“那两个运送的脚夫……你该知道怎么做。” 梁成山暗自窃喜:“没问题,我一定做得干净利索。那……囤积药材的事儿?” 梁书瀚忽然口气阴狠:“记住了:仅此一次。” 梁成山扑通磕了一个响头:“叔父,您放心,一旦洪水爆发、河堤决堤,粮食、药材紧缺,咱们趁势抬高价格,不信那些贱民不买。已经囤下的药材,我一定保管好,对外不透露风声。” 梁书瀚:“等到水患之时,先看其他商行的动静再慢慢出货,看清形势,万万不可冒进。” 梁成山支支吾吾:“叔父,其实还有一些……” 梁书瀚一拍桌子,厉喝:“够了,不许再购进!树大招风!” 梁成山虽不甘心,但也不敢再多言,只能答应。 梁成山走后,梁书瀚陷入沉思,他知道国库储备金事关重大,必须立刻补上,可这一时半刻,该从何处补足这么大笔的银两呢? 梁书瀚打开书房墙画后面的暗格,取出一个雕花匣子,慢慢地打开匣子。 一个不能再普通的匣子里,一枚极大的绿色鳞片,正闪闪发光。 第18章 人证 日沉月升,恰逢黄昏,灵阙门口已经张灯结彩,好喜庆。 每到这个时候,鸱吻总是比往常要积极得多,此刻的鸱吻正骑在霸下脖子上,指挥小厮挂灯笼:“高点高点!不不,再低一些!” 霸下傻笑:“鸱吻,你今日怎么如此高兴啊?答谢宴弄得比过年还喜庆。” 鸱吻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因为我喜欢九昱阿姐啊!她一来,咱们灵阙蹴鞠队就赢了;她一来,睚眦阿兄就回来陪我了。多好!” 霸下忽然一转身,鸱吻身体往前扑,差点摔下去,鸱吻正想发火:“霸下,你干嘛的!你!九昱阿姐…… ” 霸下牢牢托住鸱吻,接着把鸱吻放在地上,憨憨地笑:“我想让你早点见到能让你开心的人。” 鸱吻落地,连忙跟九昱打招呼:“九昱阿姐,你来啦!” 九昱摸摸鸱吻的头发:“身子可好些?” 鸱吻:“放心吧,我早就没事儿了。阿姐快进来吧!” 九昱跟着鸱吻和霸下,走进灵阙,九昱边走,还暗中观察灵阙外院内院的房屋布局、花草山石摆放位置和家兵分布,指尖悄悄画地图。 鸱吻挽着九昱的胳膊,指着凝香圃中的花,热情介绍:“那是凝香圃,一月水仙着素装,二月梅花笑天寒,三月春暖桃花艳……” 九昱的确被灵阙惊艳到。 鸱吻:“到了四月便开始有牡丹了,五月芍药,六月最美,玫瑰笑开颜。” 鸱吻模仿着玫瑰的样子:“到了七月,九昱阿姐一定要来看荷花,凤仙!” 九昱看着眼前:“灵阙这满园国色,着实动人。” 鸱吻:“九月来闻桂花香,冬天,冬天依然满园花开的,菊花、茶花…美不胜收。” 九昱:“一定。” 鸱吻开心极了,边往后走,边跟九昱聊天。 “走,过了凝香圃就是灵膳阁了。我特地跟厨娘说了,今儿一定要做最好吃的菜,九昱阿姐,你平时都爱吃什么啊?” 鸱吻还没说完话,就被撞到了,她回头正想发火,却见是自己的过失,撞到了一位老妪。 老太太在地上呻吟着“哎哟,哎呦!” 鸱吻赶紧将她扶起来:“您,您是…… ” 璇儿闻声而来:“婆婆,婆婆,您怎么在这啊,可让我们好找啊。” 璇儿看到九昱和鸱吻都围站着,鸱吻一脸疑惑。 璇儿解释道:“小姑娘,这位婆婆今儿早上在府门口病倒了,四爷心善,给接入府医治。这才刚缓过神儿来又要走,说是要去寻亲戚。我想拦也拦不住,正不知如何是好。” 老妪从地上爬起来,拄着拐棍,一抬头正好和九昱相视,她忍不住吃惊:“姑……姑娘?” 鸱吻就一头雾水。 老太太步履蹒跚,疑惑中带有坚信:“姑娘,当真是您?” 九昱疑惑:“您这是…” 花丛阴暗处,负熙暗中观察九昱,背后一个微弱的声音传入负熙耳中:“果然不识。” 负熙回头一看,原来是蒲牢。她要亲眼看着不远处这出自己安排的好戏。 九昱忽然微喜:“嬷媪?您不是还乡了吗,为何到了北都?” 负熙忍不住喜上眉梢:“识得,识得。” 负熙正要走出去,被蒲牢一把拉住:“再等一等。” 只见不远处老妪紧紧拉着九昱的手:“老婢一直十分想念姑娘,听说姑娘继承老爷遗志在江南开了商行,心里就念叨着想去看看。可是这山高路远,我这把老骨头哟……” 老太太一阵急咳。 “唉!好不容易,听说姑娘来了北都。这路途比江南近多了,老婢我说什么也得来。再不来,也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 九昱搂着老太太:“都怪我,这么久以来太过忙碌,没能照顾到您老人家。” 老妪:“不,不,是老婢无能,这把老骨头,没法子侍奉姑娘。” 鸱吻这才看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拉着九昱和老妪,安慰道:“看来负熙阿兄救人还真是救对了,答谢宴变重逢宴,真好!” 九昱:“鸱吻,嬷媪从前腿脚便患有风湿,不能久立,可否容我先寻个地方让她坐下?” 鸱吻:“当然,霸下,你快背婆婆去灵膳阁。” 霸下惊讶地指着自己:“我?” 鸱吻一拍霸下:“当然是你!你看看这里还有谁比你力气大?” 霸下看了一下周围,璇儿、鸱吻、九昱还有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妪,也只有自己壮得像头牛。 鸱吻有些不耐烦:“快点快点,一会就要开席了,万一被囚牛阿兄等急了,有你好果子吃。” 霸下无奈地蹲下,背起老妪,一行人往灵膳阁去。 待他们走远,蒲牢和负熙才从花丛阴暗处走出来。 蒲牢盯着走远的九昱和老妪:“医官怎么说?” 负熙一颗心总算是放下。 “如医官所言,老婆婆的腿疾确实源于风湿之症,已有近十年病史。” 蒲牢什么都没有说,朝着灵膳阁方向走去。 待九昱一行到达灵膳阁的时候,蒲牢已经坐在其中。 九昱扶着老嬷媪行完礼后,便坐西面东,鸱吻、霸下、负熙坐在陪宴座位上。 大黄、莹莹在各自主人后面陪侍、斟酒。 侍女们在金管家的安排下,纷纷端菜上来。 蒲牢执起杯盏,起身:“九昱姑娘,请!” 九昱端酒起身行礼:“请!二姑娘。” 蒲牢:“蹴鞠大会,九昱姑娘义气相帮,助我灵阙获胜;鸱吻体弱犯病,九昱姑娘亦是倾心相助。今晚宴饮第一盏酒,蒲牢敬您,聊表谢意。” 九昱:“言重了。” 说罢,蒲牢与九昱对饮干杯。 一盏过后,莹莹给蒲牢斟酒,蒲牢又端酒面向九昱的嬷媪:“方才听鸱吻提及,婆婆乃是九昱姑娘幼时家人,之前府里招待多有不周,还望海涵。” 老妪惶恐起身。 蒲牢赶忙拦住:“您老身体不好,坐着便可,不必拘礼。” 老妪微微鞠躬饮酒,待蒲牢饮罢,莹莹再次给蒲牢斟满酒。 蒲牢举起杯盏:“这第三盏酒,敬大家。” 在座众人举杯共饮,敬完酒,蒲牢示意大家拿起筷子开始吃菜。 舞姬跳舞表演,乐师在旁伴奏。 九昱一边吃菜,一边观察舞姬的舞步、乐师的乐音,眼神有些迷离。 大黄俯下身,小声:“姑娘,酒菜有问题?” 九昱面上含笑:“琴声有鬼,静心凝神,收敛妖气。” 大黄点头:“是。” 琴声越来越激越,老妪、莹莹、璇儿的头有点犯晕。九昱和大黄也开始头晕目眩,不过这俩都是在装晕。 蒲牢忽然开口:“九昱姑娘如此优秀,实在令人好奇是如何培养的。嬷媪一定知道吧?” 此刻的老妪被琴声催得头晕目眩,大脑也不受控制,声音颤巍,但蒲牢还是一字一句都没有错过。 “姑娘可怜呐,打小没了亲生的阿父阿母,老爷抱回来的时候,她身子又弱,就那么点儿大。我们老爷就只会制盐,不大会教养姑娘。幸好姑娘生来就聪慧,不能出门,就自个儿看书学字。有一回自个儿偷偷跑去学堂偷听,被教书先生发现了。姑娘胆儿小,吓得转头就跑,摔下山坡,手上划了口子,一病又是好些年,连门都不能出。唉,我可怜的姑娘……” 九昱微笑,用手轻按着太阳穴,不经意间露出掌心中的疤痕。 “那教书先生凶得很,我可不得赶紧逃?那般狼狈,说出来让人笑话,嬷媪还是莫要再拆我的台了。” 蒲牢一边饮酒,一边观察。 老妪:“胡说!谁,谁,谁敢笑话姑娘!有老爷疼姑娘呢!老爷给姑娘请别的先生学,教诗的、教画的、教琴的,接到城里之后还专门请了武师教姑娘功夫强身健体……都比那教书先生教得好千倍万倍!” 蒲牢忽然发难:“婆婆不是返乡去了吗,如何知道得这般仔细?” 老妪:“我是不识字,姑娘写信也看不懂,索性就不让写信了。不过姑娘每年都派人过来,给我送吃送喝送银子。” 老妪说到动情之处,眼泪哗哗。 “多好的姑娘啊!老爷说了,我们虽是小门小户,可我们姑娘绝不能比大户的姑娘差!看看我们姑娘,如今长得多好,老爷的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 此刻的九昱不胜酒力,只得用一只手撑着下巴,看似神色迷离且黯然。 这一切,都被负熙看在眼中。 老妪似乎陷入了回忆,继续说道。 “姑娘,您跟小时候一样漂亮,不不,比小时候更漂亮……” 蒲牢还想发问,却被负熙拦下来:“蒲牢阿姐,天色不早了。” 蒲牢抬眼看了一下窗外,果真太阳渐渐落下,天色转黑。 蒲牢起身,老妪还在自说自话:“眼睛啊大大的,唇儿呀,薄薄的,真好看……” 璇儿跑进来,在蒲牢耳边小声说话。 蒲牢眉头一皱:“他?” 第19章 得龙鳞者得天下 蒲牢对着九昱等人打了招呼:“这酒实在烈,我都饮得昏昏沉沉了,得去休息一下,负熙,你好好招待九昱姑娘和老婆婆,一定要照顾好。” 蒲牢意味深长地拍拍负熙的肩膀,负熙明白蒲牢还是不罢休,希望他能够继续打探九昱的往事。 负熙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待蒲牢和璇儿离开宴饮厅后,负熙就立马让歌姬和乐师退下了,随后吩咐金管家,准备些解酒的点心。 九昱看着沉稳的负熙、天真的鸱吻和憨厚的霸下,心中暗想,灵阙里的人,他们到底是什么样?是记忆中的那样,还是另一副模样? 九昱没有被弥散着妖气的音乐迷乱,自己的心却起了波澜。 蒲牢吩咐璇儿就在书房外等候,自己一人进入书房,旋转书桌上的笔筒,暗室门打开,蒲牢穿过几道暗室门。 蒲牢是神崆国唯一可以上朝,与男人们一同参政、议政的女子。 她回想起今日在朝堂上的一些事儿,梁书瀚在下朝之后,故意将其它大臣都支开,主动与蒲牢搭讪。 梁书瀚:“龙二姑娘,请留步。” 一般情况下,蒲牢是可以不理会的,她只是代替囚牛的侯爷身份前来上朝而已,其实灵阙只想偏安一隅,并不想在朝野有什么建树,就包括在家里,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莫谈国事。 可前来搭讪的人是梁书瀚,这让蒲牢不得不放慢脚步,礼节性地回问。 “请问:有事?” 梁书瀚一脸油滑:“方才朝堂之上多有得罪,还望二姑娘海涵。” 蒲牢微笑回答:“梁大人在朝堂上坚决要求斩草除根,不惜牺牲无辜者性命,可是怕云纹万一活着,会回来取您首级?” 梁书瀚不屑:“本官身为王上的臣子,自然是出于忠心。本官也要提醒二姑娘,龙家想做大善人了,可是……呵呵。既已登上同一条船,龙家还是悠着些划,否则船之倾覆,不过王上股掌之间。” 说罢,梁书瀚拱手行礼而去。 蒲牢表面波澜不惊,内心早已暗潮涌动。 梁书瀚白天就如此不依不饶,晚上又亲自来到灵阙,这个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蒲牢有些不安。 蒲牢加快了步伐,穿过最后一道暗室门,最后一抹日光在蒲牢进入暗室后不见了。 梁书瀚在暗室踱步,听到暗室门打开的声音,一抬头,看到的却是囚牛:“侯爷。” 囚牛十分自然:“梁大人,有急事?” 梁书瀚行礼:“说来本不应麻烦龙侯爷,可是……” 囚牛坐下:“梁大人直言便是。” 梁书瀚伸出两根手指。 囚牛眼皮微抬:“两万白银?” 梁书瀚摇头:“二十万。” 囚牛端起茶盏。 梁书瀚:“灵阙前些日子募捐的款项不少,其余数额,以灵阙的实力,应该不难吧?” 囚牛:“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梁书瀚坚定地说:“事成之后,必有重谢,绝非寻常谢礼。” 囚牛将茶盏放下:“你先回去吧。” 九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忽然打了一个趔趄, 负熙一把搀扶:“九昱姑娘没事吧?” 九昱扶额微笑:“九昱不胜酒力,让四爷见笑了。” 九昱的嬷媪晕晕乎乎地趴在桌上,小声:“姑娘,姑娘……” 九昱:“嬷媪,咱们也回去吧。” 负熙提议:“嬷媪腿脚不便,不如留在府里照顾,医官明日还会过来瞧。” 九昱:“嬷媪照顾我阿母长大,阿母故去后又将我带大,对我极好,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九昱岂有不接回照顾之礼?四爷的厚意,九昱心领。” 话说到这里,负熙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回答:“那好吧,明日我让医官去归苑问诊。”随后,负熙招呼鸱吻,让鸱吻送九昱回府歇息。 莹莹和鸱吻搀扶九昱。 霸下为了跟鸱吻在一起,主动承担起背老太太的工作,一把将老妪扛起来,十分轻松地往前走去。 鸱吻嫌弃霸下太过粗鲁,连忙追上去:“大傻个,你慢点,慢点啊…… ” 九昱跟负熙很快地告别,也离开了灵阙。 鸱吻和莹莹把微醉的九昱扶到榻上。 大黄端来醒酒汤,九昱吃下。 鸱吻关心:“九昱阿姐,你感觉可好些?” 九昱强颜欢笑:“我不胜酒力,头还晕着,不过睡一觉便好了,没有大碍的。夜凉,你还是回府去吧,小心身体。” 鸱吻点头答应:“阿姐,明天我再来找你玩。” 大黄将鸱吻和莹莹送出归苑,便再次回到九昱房间,房门一关,说道:“都走啦。” 九昱突然从榻上坐起来,精神抖擞,走到外间,只见嬷媪早就站着在等九昱。 老太太向九昱鞠躬行礼。 九昱扶起她,温柔地让她坐在椅子上:“《真泠散》一曲夺人神思,令人昏昏然吐露真言,对神思有伤。嬷媪辛苦了。” 老妪摇头:“我这把老骨头,半截入土的人,怕什么。幸好姑娘未雨绸缪,安排及时,才没有着了灵阙的道。不过,姑娘的布局已十分妥帖,一般人都不会怀疑的,为何那灵阙会这么快着手调查?” 九昱:“蒲牢敏感善疑,负熙行动迅速,灵阙的爷和姑娘皆强。就连看起来最天真的鸱吻,也非寻常之辈。” 老妪犹豫:“那……那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他们还会再查下去吗?” 九昱:“嬷媪不用担心。您且安心住下,过些日子您腿疾好些,我送您回乡。其他事情,我自有筹谋。” 待老妪睡着之后,九昱前往书房,连夜赶画灵阙布局图,把今日经过的花园、灵膳阁、丫头管家及家兵的分布用不同符号标出来。 大黄连门都不敲,直接进来:“姑娘,您猜,我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九昱对于不懂礼貌的大黄有点不满,并没有理会他,没想到大黄却靠近九昱,把一只小老鼠直接扔在九昱面前。 九昱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又淡定下来。 大黄将老鼠提起来。 小老鼠在大黄耳边:“吱吱,吱吱,吱吱吱!” 大黄:“姑娘,要不要我帮您翻译一下我线人在说啥?” 九昱专注画图,不看他:“龙鳞在梁府。” 这回轮到大黄吓一跳:“姑娘,您咋知道的?您啥时候精通鼠语了?” 九昱搁笔,轻轻吹气,让笔墨慢慢干。 大黄继续谄媚:“姑娘,我去给您偷回来!” 九昱:“你知道龙鳞为何会流落在外?” 大黄有些沮丧:“这个,真不知道。” 九昱看着窗外的月光,回想起阿父曾经跟自己说过的故事—— 彼时前朝,龙乃异类,为妖。 为保护百姓安全,举国上下许多人修炼捉妖之术,大量杀妖。 当时,还未继承大统的神崆国王上,也就是九昱的祖父,将捉妖之术修炼十分精湛,集举国之力剿灭龙妖。 待龙妖被抓之后,祖父忽然心生一计,决定留下他们为己所用,龙族保住了性命,却失去了龙鳞的绝对拥有权。 大黄:“不是说,王上拔掉了他们的龙鳞,他们与普通人无异吗?” 九昱:“不这么说,能让老百姓放心地生活吗?” 大黄:“难道……” 九昱点点头:“灵阙龙族是已经被拔光龙鳞的普通人,这不过是对外的说辞。事实的真相是,祖父拿去了他们每人一份的龙鳞,用于牵制龙族。” 大黄:“原来如此。” 九昱:“传说控制龙鳞者,可控制天下最强的龙族,也就是说……” “得龙鳞者得天下。” 第20章 妖?! “这个我知道,听闻当时的王上,也就是您的祖父,捉妖术很是厉害,龙妖消失之后,像我们这样的小妖都藏在深山里,不敢轻易出来。” 大黄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插一句。 九昱:“的确。祖父那一代的捉妖术不似过去盛行,但余威仍在。蒲牢他们的力量超乎我的预想,灵阙中设有很强的结界,妖类无法近身,你就算是能进去,却也无法使用法力。若非如此,我又何至于亲身接近试探,才能掌握灵阙的布局?至于梁府,那里的结界虽不似灵阙那样霸道,却也是有的。他们很有可能也是当年修炼捉妖术的人,或者有捉妖师在他们府上做事。” 大黄忽然打了个冷颤:“万一被撞上……” 九昱:“所以,偷龙鳞,你去太危险。” 大黄:“那?” 九昱态度坚定:“我亲自去。” 说话间,已到清晨,金管家指挥清点银两。 负熙看着眼前的银两,眉头紧皱:“真的要把这么多银两拱手交给梁书瀚?” 蒲牢:“梁书瀚在朝中把握财政大局,拉拢他对我们有利。今夜子时,你负责把银两押送过去。” 既然蒲牢这么说了,负熙就会照做:“是,蒲牢阿姐。” 睡满整整一天的九昱,所有的精力都为今晚做准备。 是夜,她黑衣蒙面,在墙头上观察地形,看准梁书瀚书房的位置后,再等一队守卫走过去,踩着屋顶奔过去。 没一会儿,在她身后,又一道黑影闪过墙头,此人的目标方向也是直奔梁书瀚的书房。 九昱在门外观察,确认书房里没人,推门进去。 她找到墙上的画,用指背敲击,反复几次,找出空心的地方,随后又从发髻里取出细簪子,往锁眼里捣,把锁打开,打开暗格,发现里面的雕花匣子。 她十分惊喜,小心翼翼地用双手去捧雕花匣子。 一个黑影闪身进来,袭击九昱后脑勺。好在九昱发现黑影的存在,快速闪身躲过,挥拳出击。 黑影接下九昱的招数,将她推倒,伸手取出雕花匣子,转身就走。 九昱施了法术,立马控制了书桌上的烛台,烛台飞向黑影。 黑影一转身,忽然手上冒出利爪,瞬间用利爪将烛台劈成几段。 九昱看着黑影一只黑色一只蓝色的阴阳眼,大惊:“妖?!” 九昱继续用法术控制雕花匣子,与黑影抢夺起来。 两人打起来,黑影占了上风。九昱明显感到力气不够,惊险躲避利爪,手臂却被割伤。 雕花匣子浮在半空,两人一边打一边抢。 黑影再伸利爪想要袭击,九昱一个反身,利爪将九昱的头发打散,发簪掉了下来,九昱一抬脚将发簪踢回到手中,手背一转,发簪变成匕首,朝着黑影而去。 黑影忽然被眼前的利器晃了眼,失了神。 忽然门外出现守卫的声音:“屋里有动静?什么人!” 眼看就要击中黑影,九昱赶紧收手,两人立马不说话。 少顷,守卫将门打开,走进室内,发现屋中整洁如初,只是对面的窗棂打开,摇摇晃晃。 守卫自言自语道:“大概只是风。” 没想到此时,又走过来一个守卫,交代了两句:“不可轻视,最好再仔细检查一遍。” 于是,几个侍守卫在房中搜查。 最里面的书架和墙的夹缝中间,黑影和九昱胸贴胸站在里面,互相用手捂住对方的嘴。 雕花匣子浮在两人头顶上,断掉的烛台堆放在两人脚边。 这中间实在是太挤了,黑影低头看着九昱,发现对方有胸,是女子。 九昱羞恼,刚想抬手要给他一巴掌,却被他握住手腕。 只听外面的守卫在交谈:“有什么发现?” 另一个回答:“没人。” 九昱和黑影十分紧张,屏住呼吸。 守卫将门窗都关好后,随即离开。 守卫前脚走,九昱后脚就想挣脱出去,没想到,刚动一下,两人就碰到了。 黑影又一次碰触到九昱的上半身,九昱奋力挣脱,雕花匣子掉落下来,两人都争前恐后地去抢,没想到里面竟是空的。 黑影尴尬松开拉住九昱的手,九昱趁机打他一巴掌,闪身快速从正门逃走。 黑影捡起雕花匣子,反复查看,又放在鼻子前嗅了嗅:“假的?” 黑影也丢掉匣子,随即离开。 见黑影离开后,九昱才从屋后出来。 原来方才她并没有走,好不容易来一趟梁府,怎能空手而归。 九昱返身回来,仔细检查雕花匣子,确认没有龙鳞。 九昱又翻看检查梁书瀚的书桌,发现了一封奏折。 九昱打开奏折,上面写着:“昱归商行经营不善,不宜加入皇家盐商选拔……” 九昱合上奏章,放回原处。 九昱离开梁府的时候,却在梁府后院看到了灵阙的马车,金管家正命人把几车银子推进后院。 官员程沿点清数额,对梁书瀚点头:“梁大人,没错。下官这就运回府库。” 负熙站在一边,忽然发话:“且慢。” 程沿愣了一下,梁书瀚却知道是怎么回事,笑嘻嘻地从怀里取出用丝绸小包:“小小谢物,不成敬意。” 负熙:“不必了。囚牛阿兄说过,梁大人是我们灵阙的至交,这点小忙,无需言谢。” 梁书瀚打开丝绸,露出里面的绿色鳞片,微笑:“绝非寻常谢礼。” 负熙惊讶,捧着鳞片,检查:“你怎么会有?这东西从何处得来?” 九昱冷眼看着这一切,她知道今晚自己想得到的东西,注定得不到了,只好捂着伤口,败兴而归。 归苑夜深人静。 大黄心疼地帮九昱处理伤口:“对不起姑娘,小鼠刚刚才传来新消息,梁书瀚跟灵阙要钱补上了皇家储备金的亏空,还把龙鳞送给他们了。是我的错,害得姑娘错失先机,还…” 九昱拿过绷带,自己随意地缠了一下:“有什么法子可以更改奏折内容?” 大黄愣了一下:“嗯?” 九昱:“他能提前将龙鳞转手,换来银子补亏空,咱们也可以给他来一个偷梁换柱!” 大黄:“这个,也不是不可以,容我想一想,想一想… ” 这一夜,似乎尤其漫长,此时绞尽脑汁充满疑惑的不止是归苑,灵阙也是一个不眠之夜。 囚牛将鳞片放在手中,仔细观看:“梁书瀚说这是宫里人偷出来卖的?” 负熙:“嗯,形状、气味都很像龙鳞,但又不太确定。” 囚牛把鳞片放在眉心感受:“去把鸱吻带过来。” 负熙:“是。” 没过一会儿,负熙便带着鸱吻进来。 鸱吻有些好奇:“囚牛阿兄,您找我有事儿?” 囚牛待人一贯冷漠,唯独对这个最小的阿妹十分慈爱温柔,他把绿色鳞片放进鸱吻掌心。 鸱吻大惊:“这是?” 囚牛点点头:“试试。” 鸱吻将龙鳞放在自己的手镯处,但手镯一点反应都没有。 囚牛目不转睛,观察鸱吻的反应,然而,半天过去了,一切还是没有变化。 鸱吻:“阿兄…” 囚牛有些失望,摆摆手:“先回去休息吧。” 鸱吻行礼后离开。 负熙试探地询问:“是假的?” 囚牛微微点头。 负熙虽然失望,却依然安慰囚牛:“王上将龙鳞藏得那般严密,想来确实不是那么容易被漏出来的。” 囚牛:“九昱那边调查得如何?” 负熙:“我又调查了一番,包括嬷媪提到的那些人和事,以及九昱的户籍信息,都一一核对。九昱姑娘的身份没有错漏,昱归商行的买卖也没有问题。或许回来的‘那个人’并不是她,是我们多虑了。” 囚牛的眼神中泛着幽幽的蓝光:“但愿如此。” 负熙:“那,梁书瀚那边?” 囚牛冷笑:“且等着,上天自有安排。” 第21章 是该收网的时辰了 失眠了好几天的梁成山,总算睡了一个踏实觉,一大早就来拍梁书瀚的马屁。 “叔父果然厉害!” 梁书瀚冷脸相对:“先别高兴得太早。灵阙的钱可不是白拿的。河东那边如何?” 梁成山谄媚:“叔父放心好了,我有可靠消息,河东的雨断断续续下着。最多半个月,咱们的东西就可以坐地起价了。” 梁书瀚点头,取出奏折:“别忘了盐商选拔之事,这才是根本。我已拟好奏折,将选拔条件提高,给你排除了几个障碍。明日一早,我便上朝递奏折。介时王上会派户部官员查验咱们商行的账簿和仓库,确定无误的话,过不了几天就会下旨确定皇家盐商。” 梁成山贼笑:“侄儿明白,侄儿早已让账房做好了账,仓库也已准备好。绝不辜负叔父的一番苦心。” 梁书瀚拿着奏折,胜券在握。 九昱将刚从禺强那里讨过来的空白奏折递给大黄,并嘱咐大黄此事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大黄趴在纸上,撅着屁股,晕头转向,纸上本来有书写工整的毛笔字,现在变得笔画弯曲怪异。 九昱:“不写好,没肉吃。” 一听到肉,大黄立马委屈起来:“姑娘,我只是一只可怜的黄鼠狼,我不认识字儿,字儿也不认识我啊!这改字太难了,太难了!” 九昱思索片刻:“时间不多了。” 大黄忽然也严肃起来:“姑娘,小的保证完成任务!” 说罢,大黄继续模仿字迹。 九昱走出归苑,禺强刚刚告诉九昱一件事儿,此刻的九昱,需要去一个地方。 这是北都最好的酒楼,更重要的是,据说在这里遇到灵阙人的几率是百分百。 九昱刚坐在席位上,准备开始点菜,果不其然,看到了灵阙的四爷负熙。 负熙也同样看到了九昱,前来与九昱打了招呼。 九昱假装刚看到负熙,也回礼:“四爷?好巧。” 说话间,邻桌的一个客人可能因为吃了点酒的缘由,对着酒家唱曲的兰绣姑娘一顿臭骂,争吵声越来越大,引得负熙和九昱也回头望去。 兰绣姑娘十分瘦小,被客人骂得战战兢兢,一句话都不敢回,没想到那客人竟更加过分,醉呼呼地准备上前调戏兰绣,兰绣连忙躲闪。 没想到客人得寸进尺,反倒一把搂住兰绣的腰,淫笑道:“小娘子哪里跑,快给爷唱!” 其他客人也纷纷起哄:“小娘子唱啊!” 负熙忍不住攥紧拳头,还没等负熙出手,九昱已经上前。 一把掐住那恶霸客人的手腕,并警告他:“这位爷,您这样用力,人家姑娘如何唱得?” 恶霸客人回头一看九昱,却比兰绣还要美上几分,忍不住想要顺手调戏九昱。 九昱直接打折恶霸的手腕。 客人痛呼喊疼。 其他同伙上前要围攻九昱和兰绣,负熙直接挡在前面,打退恶霸和同伙。 酒家里有人认出了负熙:“哎,这,这不是,是灵阙的四爷吗!” 恶霸一听,也知道灵阙的人不好对付,只得不甘心地带着人走。 恶霸走后,兰绣惊魂未定,连忙给九昱和负熙跪下:“多谢爷、姑娘相救,爷和姑娘的大恩大德,兰绣不知该如何回报,兰绣…… ” 说话间,兰绣抬头看着负熙,忽然发愣:“这位爷好生面善,是否曾…” 负熙忽然打断:“不曾见过。” 兰绣低头:“兰绣唐突了。” 负熙:“无妨。” 兰绣继续说道:“爷、姑娘的救命之恩,兰绣无以为报,我……” 九昱连忙拦下:“无需回报,如果真的感激,便相赠一曲给我们吧。” 兰绣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报答方法,有些愣住。 九昱抬头看着负熙:“四爷,您说好吗?” 负熙点头答应。 可还没等兰绣唱两句,负熙便称自己有要事先行离去了,并让九昱在酒家等自己一会。 九昱看着负熙跑出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少顷,负熙带着一袋子银两回来,他并没有上楼,只是差人将九昱喊到酒家后门处。 负熙将银两交给九昱:“劳烦姑娘了。” 九昱看了一眼银子,似懂非懂:“看来我是要做一回兰夜的鹊儿了。” 负熙赶忙解释:“九昱姑娘误会了,我与兰绣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九昱也不再自作聪明:“哦,明白了。兰绣姑娘身世可怜,四爷出于同情而出手相助。这本是一桩好事,爷还是亲自施恩为好。” 负熙第一次有些支支吾吾:“我去帮她,才是害她。” 九昱上前安慰:“虽然我不知发生过什么,但可以理解。有时候,离得越远,越是为对方好。” 负熙有些沮丧:“是我对不住她。蒲牢阿姐对兰绣姑娘有所误会,做了一些事,致使她失去记忆。” 九昱继续安慰:“既是无心之失,挂心一辈子亦是无用。尽力弥补,终有一日可了却心中之憾。” 见负熙不愿多说一句,九昱也就缄口了,接过钱袋,说:“我愿意帮您。” 曾经,负熙懂爱,却因自己的过失而不敢再爱;如今,不敢再爱的人,似乎对爱又有了新的理解。 九昱回头一笑,负熙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谁曾伤害过你,谁曾击溃过你,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让你重现笑容。 九昱拎着银子上楼,她看了一眼日头,午时已到,是该收网的时辰了。 掌事的太监林公公见戎纹昏昏欲睡,便招呼各位:“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没想到梁书瀚上前一步:“臣有一事启奏。” 戎纹抬眼,见是梁书瀚,便摆摆手。 林公公点头,随后,下去取奏折。 按照梁书瀚的吩咐,午时已到便要清点库房,阿德跟在梁成山后面伺候。 梁成山吩咐道:“药材的库房一定要保密,绝不能被人发现。办事儿的那些人,让他们把嘴堵严实。” 阿德应着:“是,都已吩咐下去了。” 梁成山得意:“好!阿德,陪爷去归苑,看望美人儿去!” 两人正要离开,忽然几个苦力冲进来,一边跑还一边惊呼:“走水了!走水了!” 梁成山有些纳闷,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哪里走水?” 阿德看着远处,有些惊慌:“爷,不好了,好像,好像是药材库房!” 只见不远处,火光闪闪,梁成山慌忙出去。 待梁成山跑到跟前,一连几个库房都已经被火烧着。 熊熊大火引来了众人围观,一时间纷纷议论:“梁家商行走水了!” 梁成山赶紧吩咐下人,调派五城兵马司副指挥带人和灭火工具出来。 这火灾造成了北都几条道路的拥堵,就连坐着轿子出行的都御史柳崇林都只能下轿等待疏通后,方可前行。 可好巧不巧,就在都御史柳崇林这难得一回的出行期间,竟被两名受伤的仆役挡住,两人举血书申冤,要控诉的人竟是此刻正在朝堂上的梁书瀚。 柳崇林大惊,命人接过血书,眉头紧皱,随后却又一丝奸笑划过脸上。 梁书瀚自信满满地呈上奏折:“启禀王上,皇家盐商选拔之事,事关国计民生。微臣与户部众位大臣经过多番商议,已初定参选条件及章程,特呈请王上御览。” 戎纹懒洋洋地应着:“念。” 梁书瀚:“诺。” 梁书瀚展开奏章,看到奏章内容,忽然大惊,直冒冷汗。 戎纹:“怎么不念了?” 梁书瀚故作镇定,磕磕巴巴地念着奏折:“皇家盐商选拔,事关国计民生。参选条件包括,其一…” 梁书瀚还没开始念,一个太监匆匆忙忙跑进大殿,对着戎纹耳语几句。 戎纹眼睛忽然一瞪:“都御史柳崇林?让他过来。” 柳崇林上殿,连忙跪拜。 戎纹:“爱卿匆忙来殿,有何事啊?” 柳崇林:“启禀王上,今日五城兵马司来报,梁家商行库房走水,大火熊熊。” 戎纹扫了梁书瀚一眼:“梁家商行啊,好好救。” 柳崇林:“若仅仅是库房走水,微臣自然不敢叨扰王上。但是,五城兵马司副指挥在救火时发现,梁家商行的仓库里隐藏了大量朝廷急需的稀缺药材。其数量之大,叫人惊叹。” 梁书瀚紧张,赶紧趁机把奏章往袖子里塞。 柳崇林面对梁书瀚:“梁大人,敢问梁家有多少流动银两,可以短时间内囤积如此数量的药材呢?” 梁书瀚面不改色:“本官只是户部尚书,对梁家商行情况甚少过问。” 柳崇林把血书拿出来:“但你却能接触皇家储备金,并为之杀人封口!你的家仆已经招供,囤积的那些钱粮药材要送去河东,据说那里曾是云纹逃亡之处。对此,你有何辩解?” 戎纹猛地直起身,凶狠地盯着梁书瀚。 “云纹?” 第22章 那个人,“他”是谁? 梁书瀚害怕,立刻扑通跪下来。 “没有!微臣绝没有做这种事!王上,自王上登基以来,臣兢兢业业,不图别的,只为王上千秋万代永享太平。杀人封口之事不能,私取皇家储备金更是不可!王上若不信,可亲自清点,若少一分一毫,臣甘愿以死谢罪。” 戎纹冷笑:“是吗?” 柳崇林步步逼近:“如今国库中的皇家储备金,怕是你从旁人那里周转而来的。” 梁书瀚连连后退:“柳崇林,你我同朝入职数十载,我何曾得罪与你,你怎可如此血口喷人?!” 柳崇林从容跪下:“臣自任都御史一职以来,奉王上之命专纠劾百司,辩明冤枉,提督各道。有冤者,必明之;有逆者,必正之;有违风纪者,必禀明王上,为王上正朝内风纪!与你户部尚书之职无关,更与同朝入值之交情无关!王上圣明,臣请将梁书瀚一干人等押入大牢,交由督察院审理!” 梁书瀚惊慌,奏章落地。 柳崇林捡起奏章,扫了一眼其中的内容,连忙呈给戎纹。 戎纹看着奏折,不觉间双手发抖,头疼欲裂,他直接将奏折扔给梁书瀚:“念!” 梁书瀚连连磕头。 戎纹不依不饶:“怎不念?” 梁书翰颤颤巍巍地将奏折捡起来,用微弱的声音读着。 “王上,臣不日便吩咐梁家商行将三十万药材与粮食运至河东。戎纹生性狡诈,臣靠言语之利得以立于其侧,只为有朝一日清扫障碍,迎王上归朝。拳拳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戎纹按着太阳穴,他焦虑地走来走去,低声:“还活着,他果然还活着。他在哪?他到底在哪…” 戎纹突然转向梁书瀚,暴怒:“不必交给督察院了!将这逆贼割去舌头,投入死牢,明日午时腰斩!” 梁书瀚扑通跪下,头早已磕破了血:“王上,臣冤枉,冤枉啊!这奏章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我!” 柳崇林冷眼看着梁书瀚:“你自己的笔迹,自己的奏章,自己拿出来的。除非是你自己错拿,谁能在这处陷害你?那三十万药材和粮食就在库房里,铁证如山,难道还妄想欺骗王上?” 梁书瀚猛烈摇头:“那…那是为了河东水灾,王上,王上知道的,无论是王上登基前还是登基后,臣都是效忠王上的!臣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戎纹看着奏章上的字,讽笑:“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梁书瀚知道自己说错话,大骇。 戎纹摆摆手:“割!” 其他大臣本还想为梁书瀚辩解,但一看到戎纹暴怒的神色,都犹豫不前。 侍卫上前,抽出佩刀,伸进梁书瀚口中,梁书瀚一声惨叫,被剜去舌头。 场面如此血腥,大臣们纷纷掩面,不敢再说话。 戎纹:“都御史,查封梁家商行!” 柳崇林磕头行礼:“臣遵旨。” 随后,梁成山也被押进死牢。 血渍染污的地上,梁书瀚狼狈趴着,嘴里发出“哼哼”声。 梁成山认了半天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叔父。 伤了舌头,梁书瀚已不能言语,只是“呜呜”地哀嚎着。 梁成山看到他口中冒血,吓得向后退,尖叫着冲到牢栏边:“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是冤枉的!” 一个人影走过来,走到梁成山面前。 梁成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来人的裤腿,笑着乞求:“救救我,救救我!” 有一种落差是,你配不上自己的野心,也辜负了所受的苦难。 梁成山看着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梁书瀚,绝望地抓住死牢的牢门,用尽全身气力嘶叫着。 “牢头大哥,我是冤枉的,你放我出去!我有很多钱,很多很多钱…” 他不知道,在王权之下,钱财只是一抔灰尘。 牢头才不管他之前是如何位高权重,他的眼中,梁成山只是一个即将被砍头的死刑犯。 牢头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嚎什么?给我闭嘴!” 仿佛已经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梁成山依然绝望地嘶喊着。 “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下朝之后,蒲牢即刻用千里传声将负熙、睚眦、嘲风、霸下都招了回来。 负熙和霸下本还在玲珑书院打理教务,收到命令后,随即回家。 随后是嘲风,就连平日里很少出现的睚眦也很快到家,因为他知道蒲牢的千里传声一般不会在子时之外的时间使用,一旦开启,必是大事,即便自己一百个不乐意,毕竟这里也是自己的家。 待众人都抵达灵阙,蒲牢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告知他们,嘲风十分吃惊:“剜去舌头,投入死牢?!” 蒲牢冷静地说:“梁书瀚凶多吉少了。” 负熙再次发问:“那蒲牢阿姐,咱们是否相助? 蒲牢摇摇头:“你是未见今日朝堂上的事情,凡涉及云纹,都是戎纹之大忌,我们非但不能帮,更要尽快从中撤出。一点和梁家交往的痕迹都不能留下,尤其是皇家储备金。” 负熙一下子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蒲牢:“且慢!” 负熙回身看着蒲牢:“蒲牢阿姐还有何吩咐?” 蒲牢若有所思:“一夕之间,全盘翻覆,更是挑准了咱们拉拢梁书瀚的时机。背后剑指的只怕不仅是梁家。” 负熙疑问:“您的意思是,针对的是灵阙?” 蒲牢摆摆手:“没有证据,言之过早。” 霸下忍不住好奇:“真没想到,梁家几十年的基业,官商通吃,有权有钱,居然就这么倒了。是谁有这样的谋划?” 蒲牢摇摇头:“负熙,子时之刻,你带上嘲风和霸下,顺着梁家的线索,把‘他’给我揪出来!” 负熙领命:“诺!” 一直没有说话的睚眦,心跳却一直很快。 “梁家?世上会有这样的巧合吗?”睚眦的心里是那天晚上在梁府的经历,他知道自己所为何事,可是那个人,他去干嘛?他是谁?也许,他,就是他们一直要找的那个人。 正当全北都皆在议论梁府之事的时候,归苑却出奇得安静。 九昱在研究画中的灵阙布局,她发现如若将灵阙外院的房屋连起来,恰好是一个八卦阵的阵型。 只是这个八卦阵还缺一大块。 大黄喜滋滋地冲进来:“姑娘,好消息!梁书瀚被割了舌头,打入死牢了!他那样口舌之利害人的人,活该报应!” 九昱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喜,一言不发,继续看着地图。 大黄疑惑:“姑娘,这一网收获不小哩,您不高兴吗?” 九昱冷静地说:“灵阙与梁书瀚之间关系匪浅。明日梁书瀚才会处斩,在那之前,我们要对灵阙有所防范。在那之后,又该如何扳倒灵阙,这才是重中之重。” 子时一到,灵阙的人才可启用异能。 嘲风用幻术,将负熙、睚眦、霸下顺利带入梁府书房。 嘲风见房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十分狼藉,有些不耐烦:“这儿已经被五城兵马司查过了,咱们还来查啥?” 负熙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抚摸着暗格:“柳崇林在这里找到了梁书瀚的奏章原本,同其他证物一起交给王上,坐实梁书瀚的罪责。可是,梁书瀚本是个谨慎的人,奏章这么重要的东西,出门前是一定要再三检查的,怎么会拿错?” 霸下跟在他后面,听到负熙的分析后,忍不住点头:“对哦。” 负熙开始安排任务:“蒲牢阿姐让咱们来调查,时间不多,睚眦,你查书桌和暗格。” 此时的睚眦有些心不在焉:“嗯。” 负熙继续安排着:“霸下,你力气大,去搬开书架,嘲风,你去查书架。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被人动了手脚,或者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霸下点头,笨手笨脚地去翻书架,力气太大,一抬手就把书架掀翻了。 负熙使用快速移动的异能,过去把书架扶正,提醒道:“小心行事,你慢点。” 霸下:“是这书架……太,太不结实。” 负熙忽然发现最后一排书架下方有奇怪的东西。 第23章 还有一个人 负熙慢慢走过去,弯腰把东西捡起来,发现是一根短头发。 他略微有些吃惊。 霸下好奇:“负熙阿兄,你发现啥了?” 睚眦和嘲风也望向这边。 负熙快速把头发藏进袖子里:“没什么。” 几人按照分工,开始寻找。 死牢里,梁书瀚和梁成山分别被绑在架子上,柳崇林正在审讯。 衙役拿皮鞭抽他们。 梁成山嚎叫:“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啊!我真没跟云纹勾结啊!我…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想囤药材赚钱而已啊!都是她,都是因为那个小贱人,我才去买的……” 柳崇林忽然摆手示意衙役停手,眼皮一抬:“谁?” 梁成山被抽打得有些犯晕,嘴巴也说不清楚话,只是一个劲地说:“她…她…” 柳崇林站起来,走近逼问:“她是谁?快招!” 梁成山眼神迷离,当柳崇林走近自己的时候,话还未说完,便晕厥过去。 夜晚,灵阙的爷们一无所获,只得先离开梁府。 到了路口处,睚眦与各位告别,决定回到一间酒肆。 负熙却一把拉住睚眦,说自己也想去吃盏酒。 前一天晚上,睚眦在梁府受伤之处,此时被负熙紧紧地抓着,睚眦感觉自己刚包扎好的伤口马上就会被撕裂。 他将负熙的手拿下,勉强微笑地点点头:“走吧。” 到了酒肆后,睚眦隔空丢了一壶青梅酒给负熙,负熙准确接住:“陪我一起饮。” 睚眦忍着伤口的疼痛,拿两个杯盏过去,一人倒一盏酒。 睚眦刚把杯盏拿起来,负熙已经把酒一饮而尽:“睚眦,咱们有多久没一起吃酒了?” 睚眦面无表情:“不记得了,天晓得。” 负熙苦笑:“是啊,太久了,久到我都不记得你原形的样子了。” 负熙把在梁府捡到的那根乌黑的短发推到睚眦面前。 几个龙子中,只有睚眦的头发是乌黑的,而且是这么短的。 睚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下。 “我确实去了梁府,有消息称梁书瀚掌握了一枚龙鳞。” 负熙见睚眦如此坦诚,也不瞒睚眦地说道:“梁书瀚作为谢礼,把那颗所谓的龙鳞送给了咱们。” 睚眦:“所谓?” 负熙点点头,又吃一盏酒:“囚牛阿兄验证过,是假的。” 睚眦失望,饮尽一盏酒,又满上一盏:“我去梁府仅为龙鳞,梁府奏章之事与我无关。” 负熙:“我信你。不过那晚去梁府的,只你一人吗?” 睚眦只顾低头自饮。 他该怎么回答呢,他知道若不是负熙有百分百的把握,是不会问出这句话的,此时否认,更是将自己陷入被动之中。 睚眦只能避重就轻:“还有一个人。” 负熙追问:“是谁?” 睚眦摇摇头:“只是我离开的时候,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后来守卫来了,我便没有跟去,自然也看不清是谁。” 随后,负熙又掏出一根长发,推到睚眦面前。 睚眦打量起头发,假装吃惊:“这个长度,看来是个女子?” 负熙点点头:“不知道此女子到底是谁?来梁府所为何事?” 睚眦也若有所思,他没有说谎,他的确没有看清楚此人模样,但他省掉了最关键了部分,他们有交集。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隐瞒这些。 他只知道,此刻,他想保护这个女子。 牢头往梁成山头上泼了一桶水,梁成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柳崇林坐在不远处吃茶:“想起来了吗,她是谁?” 梁成山:“她是…” 忽然,梁成山开始表情狰狞:“咔!咔……是一个……咔…” 在柳崇林看不见的地方,无数道银色的隐形丝线从梁成山后脑勺伸出来,勾住梁成山的嘴巴,伸进他的喉咙,梁成山被丝线牵引得说不出一句话。 梁成山挣扎着:“咔!是一个…人儿…” 很显然,柳崇林已经没有什么耐心了,他将茶盏一掷:“死到临头还敢耍滑头,给我继续打,往死里打!” 牢头示意,衙役们继续抽打,梁成山哭嚎不已。 柳崇林冷言道:“证据已经确凿,嘴硬是没用的。老实交代云纹到底在哪里,谁给你们提供了周转资金,北都还有哪些云纹的余孽,若是将功赎罪,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小命。 梁成山垂死挣扎:“我……我……我真的是冤枉的!” 柳崇林冷笑一声:“冤枉?哼,来人,带上来!” 衙役把阿德带上来,阿德已经被打得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凄惨非常。 阿德虚弱状,有气无力地说:“爷…爷…” 柳崇林拿出阿德的供状,看了一眼:“你的贴身仆人已经全部招了,你们这些年经常趁天灾之时囤积粮草药材、抬高物价,赚了不少钱。可实际上呢,这只是个幌子,其中大部分的东西和银子全都运向了河东。他还老实供出,给你们周转资金填上皇家储备金的是灵阙。只要我将此事呈报王上,别说你们了,就算是灵阙也会被夷为平地!所以,不要指望灵阙能帮你们,你就老老实实,招了吧!” 梁成山愤怒前扑:“阿德,你个臭奴才,居然敢陷害主子!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衙役抽梁成山两鞭。 梁成山怒骂,银色丝线牵引他的脸部皮肉。 梁成山:“我招,我招……我全招……” 一直不说话的梁书瀚,忽然拼命地摇起头来。 梁成山:“叔父,您就招了吧,那个云纹到底在哪儿啊,您是怎么跟他联系的?反正您也不是第一次出卖主子了,对不对?您行行好,保侄儿一条命。我可是咱们梁家唯一的后啦!” 梁书瀚愤怒至极,但此刻虚弱的他,只能无奈地摇着头。 柳崇林走近梁书瀚:“梁大人,您的侄儿都已经招了,您就别耗着了。咱们同朝为官数十载,给您一句忠告,趁死之前,给你们梁家保个后。” 梁书瀚绝望地垂下头。 柳崇林:“来人,给尚书大人拿笔墨来!” 梁书瀚趴在地上,用毛笔蘸血在纸上写供状。 供状上显示,灵阙提供资金,供给云纹夺权事宜。 柳崇林看着供状:“灵阙的神话,怕是要一去不返。” 梁书瀚瘫在地上,冷笑地看柳崇林,想张嘴说话却一句都说不出。 忽然,柳崇林眉心中央突然冒出一颗白色粉团,粉团爆炸,柳崇林愣住。 随即梁书瀚、梁成山、阿德、衙役们的眉心也接连冒出白色粉团,粉团爆炸,他们愣住。 在最后面的一个衙役笑起来,在几人之间穿梭,模样自在潇洒。 衙役摇身一变,变回嘲风的样子,嘲风在他们眉心安放白色粉团,然后默念咒语。 几个人眼神迷离,嘲风笑着说:“哎呀哎呀,鸱吻这忘忧粉本来剩的就不多了,要不是灵阙涉及储备金的话,我都舍不得浪费在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儿身上,真是暴殄天物呢。” 嘲风把梁书瀚的供状撕碎,重新放了一张纸在梁书瀚手里。 就在他正要走时,忽然发现梁成山有些不对劲,嘲风一把掐住梁成山的嘴巴,摸到了隐形的银色丝线,有些疑惑:“这是什么?” 此刻的归苑,铜镜前的九昱,手指上缠绕着无数银色隐形丝线,急切地收回巫术。 可为时已晚,牢房中的嘲风发现端倪,死死地捏住丝线。 嘲风力气之大,直接让九昱的梳妆镜爆炸,随后,九昱也被弹了出去,被震得口吐鲜血。 大黄连忙将九昱扶到地上,让她闭目运功休息,恢复气血。 九昱嘴角还留着鲜血,脑中只有一个念想:“龙鳞,一定要尽快找到龙鳞。” 第24章 仙肴楼 灵阙在夜色里静穆的门脸,衬上那一对平安灯,就像一只伏地肃然的兽。 像是一阵疾风穿过灵心阁和凝香圃,直奔灵祠而来,随后,负熙站定,落在他肩膀上的一只蝴蝶幻化成嘲风,也站在灵祠门口。 一阵脚步声从远而近,他们回头看去,只见睚眦拎着一个小篮子也走过来。 嘲风:“难得啊,这次没迟到。” 睚眦根本不理会嘲风,和负熙点点头,三人推门走进灵祠。 灵祠的墙壁上雕刻着各种各样的龙,在忽明忽暗的烛光映衬下,显得十分悲壮。 早已经站在灵祠里的鸱吻和霸下接过睚眦手中的篮子,将篮子中的青团一个个摆放好。 负熙也从袖中拿出酒,和嘲风一起将杯盏摆放好。 黑暗中,囚牛走出来,手中拿着一把香。 他把香分给睚眦、负熙、嘲风、霸下和鸱吻,自己也小心翼翼地点香。 霸下一个不小心,香灰落在了手臂上,正要弹走,囚牛一把按住霸下的手。 “这是罪孽,不能躲。” 鸱吻看着香灰慢慢落下,在霸下的手上留下了不大不小的烫痕。 “阿兄,我们每年清明聚在此处,让负熙阿兄敬酒,让睚眦阿兄供奉青团,是给我们的祖先和阿父们的吗?” 囚牛摸着鸱吻的头:“还有我们要永远纪念的人。” 鸱吻似懂非懂,但见每个人都表情沉重,自己也不便再多问什么。 随后,蒲牢拿着一个盒子,几个人纷纷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塞入盒子中。 囚牛带着众人一起拜天、拜地、拜众生。 仪式结束之后,囚牛将负熙留下,向他汇报调查梁府的结果。 负熙:“曾有一名女子闯入梁府书房,目标应该是龙鳞。” 囚牛:“女子?此女子会巫术吗?” 负熙:“这个,还不清楚。” 囚牛继续问道:“那奏章呢,奏章上可有使用巫术的痕迹?” 负熙怯弱地回答:“奏章……没有拿到。” 囚牛:“嗯?” 负熙:“王上将此事交给柳崇林审查,柳崇林搜查过后,已将所有相关证人、证物呈送给了王上。” 囚牛皱眉:“交给王上,可就难办了。” 囚牛是经历过那场战役的,他当然知道戎纹的本性。 那时候,赵家村被士兵团团包围。 囚牛纵身下马,抽出佩刀,却将刀反过来,将没有利刃的刀背抵在一个少年的脖子上:“你,知不知道云纹在哪儿?” 少年吓坏了,猛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囚牛转身,却见戎纹已经在面前,囚牛请示戎纹:“王上,是否将这些人带回审讯?” 戎纹:“先带回去吧。” 囚牛:“诺。” 忽然,戎纹头疼欲裂,他拿起弓箭,射中少年的心口,少年倒地而死。 囚牛攥紧缰绳,愣住了:“王上…” 戎纹骑在马上,冷酷地说道:“孤改变主意了,凡知情不报者,杀无赦!” 囚牛犹豫着:“这…” 戎纹冷笑:“囚牛,你们灵阙的,就这点儿本事?” 囚牛再次为孩子们求情:“王上,我相信,这些幸存的孩子能够领悟生命,他们会感激于您。” 戎纹再次下令:“知情不报者,杀无赦。” 一瞬间,所有的士兵都开始挥刀杀人。 戎纹在一旁冷眼相看,眼中散发着黑色的微光。 赵家村被屠村,到处都是大火和尸体。 囚牛迷失在杀气腾腾的烟雾里。 囚牛有些失神,回头看着灵祠中的牌位:“他们,会恨我吧?” 负熙安慰道:“每年清明,您都安排我们烧香祭祀,我知道,有些东西掠过您的心头,只是您,不能这么做。” 囚牛不说话。 负熙继续安慰:“阿兄,悲伤不可愈,只有时间可以掩埋。” 囚牛:“嘲风那边呢?” 负熙:“您放心,忘忧粉中凝有鸱吻小妹的灵气,能消除记忆。不管是谁,想在梁家的事情上牵扯出灵阙,都是痴人做梦。” 囚牛点点头。 负熙:“囚牛阿兄,我再想想办法将奏章偷出。” 囚牛却摆摆手:“不必,莫要因小失大。云纹之事一直是王上心里的一根刺,是大忌讳,一旦挑动,随时爆发。所以我一直让你们远离朝政、远离是非。不管是真或是被陷害,梁书瀚动了这根刺,是绝没有活下的机会了。既然咱们灵阙已经安全,你如今要做的事情是,查一查那个会巫术的女子和九昱有何关联。” 听到九昱的名字,负熙忍不住皱眉:“囚牛阿兄还是不信九昱姑娘?” 囚牛:“为了咱们灵阙的平安,谁也不可尽信。” 负熙不再说话。 九昱一早便起来敷药,浓妆艳抹了一番,才盖住昨晚伤身伤神的憔悴。 此刻,她正坐着轿子,奔赴一场午宴。 北都的街道依旧热闹,百姓们神神秘秘,三五成堆,耳语着梁府的八卦。 就连卖布大婶都开始议论,她似乎不知轻重,声音比别人大多了。 “听说户部尚书梁大人昨儿个被抄家啦!好像是什么叛国欺君的大罪,今日午时就要处斩了!还有梁家商行,梁家商行你们知道吧,也被查封了。” 卖柴老头惊讶,打着手势,让大婶压低声音,小声说:“有钱有势的大户,就这么没了?” 卖布大婶努努嘴:“没了最好!他们梁家官商勾结,背地里赚了那么多黑心钱。呸,报应!” 九昱掀开车帘,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议论。 卖布大婶继续说道:“你们知道大前年的黔州水灾吧?人都饿成那样了,梁家硬是囤着粮食不给放,死了多少人哟……” 轿子中的大黄听到这些,暗喜:“督察院和五城兵马司还真勤快,把梁府和梁家商行翻了个底儿朝天,就差把院子给铲平咯!” 九昱放下车帘,闭目养神。 大黄叼着鸡骨头,好奇地问道:“姑娘,督察院的柳崇林是不是中了您的法术啦?” 九昱:“为何这样问?” 大黄:“他干活忒利索了!刚把一个证据放他手里,立马就把粮食、药材、皇家储备金和奏章联系到一块儿了,完全照咱们的意思办。还有,他在查药材的上家的时候,完美地避过了咱们和禺强爷。他要真是咱们的人,真得给他加个鸡腿!” 九昱:“能避过,是禺强的本事。至于照咱们的意思办,那是柳崇林的能耐。” 大黄有些疑惑:“什么意思?柳崇林到底是不是中了您的法术啊?” 九昱微笑闭眸:“嘘,一刻钟之内赶到仙肴楼,晚膳给你加三个鸡腿。” 大黄一听到鸡腿二字,立马振奋,跳出马车,甩起马鞭欢快策马。 没一会,九昱的马车便停在了仙肴楼的门口。 今日,在这里,有一场各地盐商的聚会。 九昱走进去的时候,禺强正和其他盐商谈笑风生。 江北盐商徐勉乡也忍不住议论起梁家:“梁家一夕倾覆,再无人能垄断皇家盐商选拔之途。汝兄,杭兄,你们说是吧?” 西北盐商汝西邻也应和:“此次入北都,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有梁家挡着,并未抱多大希望。未曾想梁家竟倒了。如此一来,咱们总算是熬到了出头的时机。” 东海盐商杭雍却不以为然:“说得好听,谁知道谁会顶上户部尚书的缺?万一又是一个‘新梁家’,咱们一样没有出头之日。” 一时间,众盐商沉默叹息。 徐勉乡忽然看向禺强:“说到顶缺…禺爷,您向来消息灵通,不知可有什么?” 众盐商一起看向禺强。 禺强忽然严肃起来:“王上之心,谁敢揣度?” 这句话说得不假,众盐商吓得缄口了。 随后,禺强又笑了起来:“不过,户部众位大人的本事,在下倒是领教了不少。” 徐勉乡满脸堆笑,十分客气,起身作揖道:“还望禺爷赐教一二。” 禺强:“赐教谈不上,不过是一点拙见,若有不对之处,还请各位斧正。” 众盐商期待的眼神,看着禺强。 第25章 要行刑了 禺强端起三个杯盏,在桌上摆成一排:“程沿、郑平丘、杜焕。程沿是梁书瀚提拔上来的,对恩师很是敬重,凡是皆听其言。如果没有昨儿的事情,待梁书瀚告老还乡后,上位者必是他。只可惜,因擅动皇家储备金,已经……” 众人摇头叹息。 禺强将第一只杯盏推到一边,指头把杯盏弹倒. “郑平丘是户部老吏,依资历和才干,是最合适的继任人选。只可惜……” 汝西邻插话道:“只可惜郑老性情刚直,常因看不惯梁书瀚所为,与其相争,得罪过不少人。加之其又是前朝旧臣……” 禺强微笑着点点头,把第二只杯盏推到一边:“户部侍郎杜焕杜大人,有岳父柳崇林举荐……” 禺强不再说话,用眼神扫视众盐商,众盐商立马会意,纷纷点头赞同。 徐勉乡恍然大悟:“说到杜大人,咱们之中倒是有个人与杜夫人交往颇深。” 杭雍鄙夷:“您说的可是昱归商行的那个娘们儿?” 汝西邻点头:“九掌柜也算是女中豪杰。” 杭雍不屑一顾:“什么女中豪杰,就是个女流之辈!” 徐勉乡冷笑道:“听说,昱归商行在江南盛行,连杭兄在东海的生意也抢了去。小弟本还心中存疑,今儿见了杭兄的态度,想来那事儿八九不离十了。” 杭雍气恼,拿起杯盏一饮而尽。 徐勉乡打圆场:“烦心事儿不提,咱们各位同仁难得相聚,吃酒,吃酒,吃好喝好啊!” 这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九昱看得清楚,听得真切。 大黄气愤:“姑娘,我去替您揍他!” 九昱站在门外,神色淡然:“手下败将,何足挂心,时辰差不多了,咱们也进去热闹热闹吧。” 九昱一个深呼吸,神清气定,微笑着走了进去。 柳崇林仔细浏览供状,下令:“时辰差不多了,带走!” 衙役将梁书瀚和梁成山铐上手铐脚镣,当梁书瀚被拖到柳崇林面前之时,柳崇林忽然向梁书瀚行礼:“梁大人,拜别。” 梁书瀚头也没回,冷笑一声,被押上囚车。 见九昱缓步走来,徐勉乡轻咳,缓解尴尬:“言归正传,咱们之间虽有竞争,但归根结底是同道中人,理应精诚团结,共谋发展。今日请大家聚在一起,只因皇家官盐经营权的限定金额有变动。之前梁书瀚所提的金额太大,将我们绝大多数盐商排除在外,如今梁书瀚获罪,限定金额将重新界定。不知大家对此有何见解?” 杭雍踊跃发言:“那当然是越低越好,不过这事儿光咱们在这儿想有什么用?户部又不会以大家的申请为准。” 九昱微笑着加入进来:“那倒未必,户部的主事已改,一切皆有可能。” 杭雍不以为意:“哟,九掌柜如此厉害,那您倒是说说看,怎么个可能法?” 九昱:“小女子不敢擅自猜度。” 杭雍一贯看不上女子,此时更是冷嘲热讽:“呀,您还有怕的!” 九昱也毫不示弱,反讽道:“当然有。小女子自小体弱,怕一个不留神惹杭掌柜不高兴,落下拳头来……小女子只是个生意人,还不想把命搭进来。” 杭雍猛地站起来,更加气怒:“你…你是在讽刺我吗?” 九昱行礼:“小女子惜命罢了。” 徐勉乡赶忙做和事佬,立马来劝:“好了好了,杭兄不必气恼,九掌柜虽为女儿身,但也是位响当当的盐商掌柜,若有好计策为各位同仁谋福,岂非妙事?” 汝西邻点头附和。 禺强也前来:“就听一听九掌柜有何高见吧。说得不好,可是要罚酒三盏的!” 杭雍回席坐好。 九昱:“恭敬不如从命。在座皆知,户部掌全国疆土、田地 、户籍、赋税、俸饷及一切财政事宜,皇家盐商经营权的条规安排尽归户部尚书所辖。从前梁书瀚和梁成山为了两家的利益,官商勾结,企图垄断经营权。如今梁家一倒,朝中又没有其他可与两家匹敌的官商联合体,正是咱们这些无权无势盐商的最佳时机。” 座下之人,开始有人点头赞同。 九昱继续说道:“只要我们能够说服新任户部尚书,采取集合议事的方式,由众盐商共同议出皇家盐商经营权的条规。那么就有机会排除争斗,在各地分别设立不同的皇家盐商商行。唯有如此,咱们方可共赢此局。” 盐商们从一开始的沉默到少许的点头,这些人从不屑到有些敬佩。 他们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的女流之辈,藐视的神情不再有。 杭雍也觉得有理,但仍不肯服软:“说得轻巧,咱们目前只是猜测新任户部尚书有可能是杜焕大人。就算真是他,又怎么说服他彻底改变条规?” 禺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何须愁矣。” 徐勉乡鼓掌:“好,说得好,为了共赢此局,来,干了!” 众人举杯共饮,九昱也礼貌地抿了一小口酒。 众人不饶,非要她开怀畅饮不可,无奈之下,她也学着男人们干了一杯,两盏刚过,她忽然脸色苍白,心血不足。 徐勉乡关心道:“九掌柜,这是怎么了?” 九昱捂着心口:“从小如此,看了许多大夫都没用。平时如常,一犯起病来便如山倒,有人说是鬼神之事,着实难解。” 汝西邻像是想到了什么大事,赶紧说:“北都有名的巫祝占恒,常为人解鬼神之事,医治病人更是有奇效,有些达官贵人生了怪病也会找他诊治。” 杭雍不屑:“那可是个贪慕权势的人,只给达官贵人看病。一介商贾女子…哼!” 汝西邻:“这位巫祝大人乃是皇家御用的巫祝,确实只给达官贵人看病,寻常人想见一面都难。” 九昱看病心切:“那该如何求医?还望汝爷指教。” 汝西邻:“需要一个身份显赫的人引荐才行,不如……” 汝西邻环顾四周,看到禺强,眼前一亮:“禺爷是盐商之首,又和王族中人关系密切,最是适合。” 九昱望向禺强,有些期盼。 禺强饮酒:“明日,在下让人将引荐书送到府上。” 九昱勉强地行礼:“多谢禺爷。” 这边热闹地饮酒,却听到楼下衙役敲锣声阵阵:“闪开,闪开!” 杭雍好奇,过去探身子,往楼下一看,原来是押解梁书瀚和梁成山的囚车,往法场方向。 要行刑了。 刑场上,梁书瀚、梁成山、程沿、管家、阿德被押到斩首台上,柳崇林监斩。 梁书瀚张着嘴,说不出话,抬头望着天上的太阳。 盐商们靠在窗边看热闹,九昱倚着窗子,远望刑场上的人。 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微闪金光。 那个午后,也是这样的明媚日光。 按照惯例,在云纹庆生晚宴开始之前,群臣们是要纷纷进宫前来朝拜的。 小云朵也跟随着沙兰朵进宫。 她提着裙子,蹦蹦跳跳地往上走,不小心在台阶上绊倒。 侍女们在后面追赶:“公主,公主,慢点,当心摔着!” 梁书瀚扶住她,温柔地说:“公主殿下当心。” 小云朵不开心:“你们怎么都喜欢这么说呢,当心这个当心那个,好烦呢。” 梁书瀚耐心劝解:“那是因为咱们这帮臣子,都是衷心地希望公主殿下平平安安。” 小云朵疑惑:“忠心?那是什么东西?” 梁书瀚正要解释,小云朵被他的胡茬吸引:“您这么年轻,怎么还有一根金色的胡须?” 梁书瀚微笑,摸着自己的胡茬,狠狠地拔下来,交到小云朵手里。 “将我所有交予王上、交予公主、交予天下百姓,便是‘忠心’。” 小云朵看着这根胡须,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第26章 他们并非同父同母所生 变心是本能,而忠心是选择。 柳崇林手一抬一落,梁书瀚等人人头落地。 九昱脸色苍白,偏过头去闭目,不忍视。 禺强低声,与九昱附耳. “忠心二字,他本就不配。” 九昱称自己不舒服,早早地离开宴席。 途中,九昱看到梁家家眷被绑着,士兵拿鞭子驱赶。 一个官员在前面挑人,指着家眷中的女孩:“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送去妓馆。” 女孩痛哭着挣扎:“不要,我不要去!” 九昱坐在马车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女孩的阿母跪地乞求,士兵却不停地拿鞭子抽她们。 九昱吩咐大黄:“大黄,停车。” 车还未停,一个人便一步跨上,禺强按住大黄的手:“按照原来的路,回去。” 大黄犹豫了一下,继续策马而去。 轿子上,禺强看着九昱:“良心不安了?” 九昱:“阿父说过,决心报仇之时,便弃绝了良心。” 禺强:“那你还……” 九昱:“也对。是我害他们遭受如此境遇,如今竟还想救他们,简直匪夷所思。” 禺强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会想法子,把她们辗转送到金楼。那里以歌舞为主,掌柜风娘我亦熟悉,至少比去妓馆强些。” 九昱昂首狠绝:“我不会谢你。” 说完,禺强下车去。 九昱回到归苑,快步走到最让她安心的祠堂,把门紧闭。 九昱将有关梁书瀚的资料放在蜡烛上烧毁。 寻找,是一条无尽的道路,一步、两步、三步… 一直走,一直走…… 直到走到想要的那个终点。 九昱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她一定要走下去,一定不能停。 谷雨前后,不冷不热,正是北都训练蹴鞠的好节气,可鸱吻还被蒲牢关在家里。 每日鸱吻最心烦的就是看见霸下从远走近,倒不是讨厌霸下,只是烦霸下手里端着的那一碗汤药。 鸱吻撅着嘴:“又是汤药?天天吃,如今闻到这个味儿,我都想吐了,不吃!” 霸下哄着鸱吻:“这可是蒲牢阿姐吩咐的,你若想要恢复得快一些,必须一日一碗汤药。” 霸下知道她对蒲牢的命令不敢忤逆,故意将“蒲牢阿姐”四个字说得重重的。 果然鸱吻白了霸下一眼,乖乖张开了嘴。 没想到汤药很烫,鸱吻下意识躲了过去:“哎呀烫死啦,烫死啦。” 霸下最看不得鸱吻受罪,赶紧放下手中的药碗,一下子冲到鸱吻嘴前。 鸱吻脸一下子变得通红:“你,你干嘛?” 霸下拉住鸱吻,逼得很近:“别动。” 鸱吻一动也不敢动,心跳加快。 随后,霸下慢慢靠近鸱吻,对着鸱吻的嘴巴吹了起来。 鸱吻一愣,看着呆萌的霸下:“你…这是在干嘛?” 霸下:“我赶紧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烫了。” 霸下继续认真地吹着鸱吻的嘴巴,没想到鸱吻忽然笑了起来:“你个傻大个,是这汤药烫嘴,你吹我嘴有什么用啊?” 霸下一愣,挠着头:“但被烫着的是你的嘴啊……” 鸱吻看着霸下认真的模样,忽然不笑了:“现在,不烫了。” 霸下完全摸不清头脑:“真的?” 鸱吻笑着点点头,随后张开嘴巴,十分配合。 霸下一勺一勺喂着汤药。 鸱吻吃完汤药,将碗递给霸下:“负熙阿兄最近都在忙什么?感觉好久都没有见到他了。” 霸下摇摇头。 鸱吻百无聊赖:“这天儿,正是训练蹴鞠的好时节,咱们约着负熙阿兄去蹴鞠吧?” 霸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蒲牢阿姐特意嘱咐,千万不能让你参加剧烈运动。” 鸱吻耍无赖:“哎呀,人家又不参与,只是乖乖地坐在一边看着就行。” 霸下看了一眼鸱吻萌萌的表情,赶紧别过头去:“被你骗的又不是一次两次,这次,我不信!” 鸱吻知道自己骗不过霸下了,开始耍小脾气:“不行!今儿你让我出去我也得出去,不让我出去,我也得出去!” 说完,鸱吻就往门口冲,霸下赶紧拦着:“哎呦呦!我的小姑奶奶,您可别再耍性子了,行吗?” 鸱吻:“你给我让开!” 霸下左右拦不住鸱吻,只能先哄着:“行行行,出去行,但蹴鞠不行!” 鸱吻知道自己的小阴谋得逞了,有些窃喜,但依旧不依不饶:“那,咱们去放风筝吧!” 霸下思考了一下。 鸱吻:“傻大个,你不一直都想与我相约,一同踏青的吗?” 霸下看着窗外的热气:“现在,好像过了踏青的季节了啊。” 鸱吻狠狠地瞪了霸下一个白眼:“那你到底去还是不去?” 霸下知道如若自己再不答应鸱吻,鸱吻肯定不会放过自己,想想放风筝也挺好了,两个人一根线,两个风筝缠绕着缠绕着…… 鸱吻狠狠拍了一个霸下的脑袋:“傻大个,又傻笑什么呢?” 霸下回过神:“没什么,放风筝好,放风筝好,我这就去准备风筝!” 鸱吻:“好,那我先去找九昱阿姐。你去把负熙阿兄也叫着。” 霸下挠着头:“啊?不是就咱俩啊?” 说话间,鸱吻已经跑走。 虽还未立夏,但北都的郊野已经有些酷热。 九昱和负熙面面相觑,他们实在想不通,鸱吻为何会选择在大太阳下放风筝,更让人想不通的是,霸下居然还如此地支持。 九昱吃惊地看着霸下让鸱吻拿着风筝,自己拉着风筝线,越跑越远,风筝开始起飘,没一会风筝就飞上天了。 鸱吻蹦着跳着,欢呼:“好开心啊,负熙阿兄,九昱阿姐,你们看……” 被鸱吻这么一夸,霸下更加自信,沾沾自喜,努力牵线、松线,使风筝平稳飘飞。 九昱和负熙看着,似乎有些尴尬。 负熙看看自己手中的风筝:“要不,我也给你放一个吧?” 九昱有些吃惊:“这……不必了吧,天气如此之热,你就不必跑来跑去的折腾了。” 鸱吻:“什么折腾啊,负熙阿兄,你也为九昱姐姐放一个风筝啊,和我们比一比,看看谁的风筝飞得更高更稳!” 负熙听到话语:“既然来了,就好好地跟他们比一比,你放心,我的技术,不比霸下差。” 负熙将手中的风筝递给九昱:“呶,拿紧了。” 九昱小心地拿着风筝,负熙开始向远处跑。 负熙没有骗九昱,他的放风筝技术不是不比霸下差,而是好太多,没一会,他们的风筝就飘飞在天上了。 负熙回到九昱身边:“怎么样?我没吹牛吧?” 负熙忽然撩了一下九昱的头发。 九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有些尴尬。 负熙赶紧解释道:“那个刚才有只虫子在你头发上……我……” 九昱故意打岔,指着风筝:“你看,那两个风筝伴风而摇。” 顺着九昱的手指,负熙看着不远处的鸱吻和霸下:“你看那边,草地上鸱吻霸下你追我赶…” 九昱借机转移话题,开始打探:“你们兄弟姐妹间的感情真好,真羡慕你们。” 负熙:“是啊,有时候我都羡慕我自己,有这么多相亲相爱的姐妹兄弟,虽然,我们并非同父同母所生。” 九昱一愣:“不是同父同母所生?” 负熙点点头:“蒲牢阿姐是我的二叔父的女儿,嘲风是我小叔父的儿子,他们的阿父与我的阿父是亲兄弟,叔父战死之后,我的阿父便将他们都接到了我家来。至于狻猊,就更复杂了一些…” 九昱:“狻猊?” 第27章 当朝最厉害的巫师 负熙坦诚:“我的一个表妹,是当今王上与我二叔家的女儿。” 九昱一愣:“这…恕九昱不能明白。” 负熙:“说来真是一言难尽,当日王后还在世,她与我二婶在同一处,同一天生产,巧得更紧的是,两人均产下一名女婴,只是慌乱之中亡故了一个,另一个也未曾搞清楚到底是谁家之女,便决定为王上与我二叔共同的姑娘,取名狻猊。” 九昱:“原来如此,那狻猊姑娘如今?” 负熙:“说是两家的姑娘,狻猊如今已被封为公主,乃是东宫之主,是王上唯一的后人,每年只有秋夕才与我等团聚。” 九昱微微点头:“那霸下爷呢?” 负熙:“霸下,他是我阿父部下的孩子,战争中,他的阿父为我阿父所亡,但也一直视如己出。” 九昱:“睚眦,你们是亲兄弟吧?” 负熙:“睚眦……我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九昱:“他好像一直都…不太开心…” 还未等九昱说完,负熙便打断:“那你开心吗?” 负熙看着九昱,九昱有些尴尬。 九昱赶紧打岔:“所以,只有侯爷、小姑娘和你是同父同母咯?” 负熙点着头:“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表弟,还是表妹的,是三叔父的孩子,至今还没有找寻到…” 九昱有些吃惊:“走丢了?” 负熙:“刚一出生就……” 九昱仔细地听着,绝不错过任何信息。 然而负熙却没有再继续。 恰逢此时鸱吻也跑过来:“负熙阿兄,我今天好开心啊,真的好开心!” 霸下跟着过来:“你开心就好啊。” 鸱吻白了霸下一眼:“我开不开心,关你什么事儿?” 霸下:“怎么不关我的事?没我的相助,你能这么开心地玩吗?” 鸱吻啧啧嘴:“瞧你,举手之劳,叨叨了半天……” 霸下凑过去:“我不是显摆小功,而是…我想和你一起这么开心下去……” 鸱吻一躲:“和你在一起,我干什么都不会开心。” 两人不停打趣着,不觉间,已经夕阳西下。 九昱看着夕阳,这一日便又过了,每每看到夕阳,她都想伸手去碰触,试图抓住最后一丝温暖,从她心中寄给自己思念的人。 而此刻,站在她身边的负熙,却只想看着落日中的九昱,这一次,九昱是他思念的人。 回到北都城区的时候,四人本相约一同去睚眦的一间酒肆用膳,却没想到九昱又一次头晕目眩。 负熙十分慌张,忙拉起九昱的手把脉。 九昱慌了下神,随即淡定,将手抽回来:“莫慌,没事的。” 鸱吻疑惑地看着负熙:“阿姐果真被睚眦阿兄伤了?” 九昱摇摇头:“三爷也是无心之失。” 负熙:“这种昏厥有几次了?” 九昱:“真的不碍事,我这几日有请医问药,已经好多了,而且我也请到了富商禺强的名帖,准备前去巫祝府请占恒好好地看一下。” 负熙、霸下和鸱吻一听到占恒的名字,立马收敛了笑容,彼此看了一眼。 九昱假装没有察觉这一切,继续解释道。 “你别看我会些拳脚功夫,很硬朗的样子,其实自小身体底子并不好。平时如常,一犯起病来便如山倒,看了许多大夫都没用,有人说是鬼神之事,着实难解。后来有位得道高人驱了次邪祟,才慢慢好了。最近偶有犯病之症状,正发愁呢,好不容易听说巫祝占恒有解鬼神事的本事,自然要去求教的。” 鸱吻偷偷地将手背在身后,指尖光芒若隐若现:“其实,其实我可…” 霸下一把按住鸱吻的手,压低声音,与鸱吻附耳:“你忘了蒲牢阿姐对你的提醒了吗?切不可在子时之外的时辰内施展法术,切记!” 鸱吻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了。 九昱:“其实什么?” 鸱吻收去指尖光芒,慌张地张望:“没有,没什么。那个…快到了吧?” 很快,马车停在了一间酒肆的门口。 霸下扶着鸱吻跳下车,负熙也将手递给九昱,没想到九昱却拒绝了:“你们好好玩吧,今日我着实有些劳累了,只想早些回去休息。” 鸱吻正想继续邀请,却被负熙抢白:“也好,你身体不适还是早日回去歇息,我送你。” 九昱摆摆手:“不用了,你们晚上好好吃酒。咱们下次再聚,今日的我,很开心。” 说完,九昱放下车帘,马车继续前行。 负熙回味着九昱的那句“今日的我,很开心”,痴痴地看着马车越行越远。 次日一早,九昱便前往北都郊边的塔寺,这里是巫祝占恒的府邸。 占恒是当朝最厉害的巫师。 彼时,还是人妖共存的时代,百姓深受群妖残害。 一帮捉妖师拔地而起,为了百姓安康,修炼了一身好功夫,将妖物一网打尽,其中杀妖最多的人被百姓拥戴为王,那个人便是云纹和戎纹的阿父,仅次于王上的捉妖师,便是占恒和柳博文。 若按辈分,戎纹得喊占恒一声师叔。 四十岁左右的占恒,十分干瘦,他也不再是曾经叱咤风云的捉妖师了。 如今的他贪慕权势,蔑视商贾,神经兮兮,每日只想着修炼仙丹,长生不老。 占恒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自己心爱的青铜水玉镜,细细碎语:“宝贝,我的宝贝儿……” 弟子小心翼翼地走入塔寺,将荐书交给占恒。 “师父,有位名叫九昱的姑娘求见,是禺强爷推荐来的。” 占恒继续往青铜水玉镜上哈着气:“什么姑娘,不过是个商行掌柜,不见!” 弟子不敢再多言,正准备悄悄地退出来,却被占恒喊住。 弟子询问占恒:“师父,有何吩咐?” 占恒絮絮叨叨:“就说为师正忙,不便见客,让她等些时日。记着,别冲撞了禺爷的朋友。” 弟子听完,退出塔寺,占恒继续擦水玉镜。 忽然,水玉镜闪了一下,占恒露出狂喜的表情。 巫祝府外,九昱等着弟子的回复,大黄也陪在一旁。 弟子将占恒的意思告知九昱,就说自己的师父正忙,不便见客,恐怕得让九昱等上一些时日了。 弟子走后,大黄问九昱该怎么办。 九昱自信满满:“今日,占恒必会见我。” 大黄一脸迷惑:“姑娘,您有什么办法?” 九昱拿出一叠荐书:“并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在这儿等着,每两个时辰送一回荐书。” 大黄诧异:“啊?咱这次真用这么简单粗暴的办法吗?” 九昱:“如果简单粗暴的办法真的有用的话,我们为何不用呢?” 九昱从马车里翻出最后一封禺强的信笺,封面上空白。 九昱抽出里面的纸张,上面写着“戌时三刻”。 九昱远远地看向巫祝府的几个主要角落,有几面镜子按照阵法立在那里。 九昱知道占恒的占镜阵法,硬闯不得,要在戌时三刻之前进去,怕是不那么容易。 所以这一次,她只能赌。 正午时分,太阳升到最高处,是占恒浇花的时间。 这一点,九昱早就打听清楚了。 大黄再一次托弟子送去九昱的荐书,果不其然,荐书再一次被拒绝回来。 眼看着日头西斜,九昱估摸着占恒午睡刚醒,占恒一睁眼又一次看到那张令人讨厌的荐书,很不耐烦,直接把荐书撕了。 九昱依然没有放弃,夜幕降临,星光灿烂。 此刻的塔寺安静地异常。 整个塔寺,只有一个房间的灯还亮着。 九昱知道,那是巫祝府的占镜厅。 第28章 占恒的水玉镜 占镜厅内,占恒在一个奇怪的黑笼子边,手里端着一个铜盆。 盆的边沿画了许多符咒,盆里堆满了血淋淋的肉块,占恒捡出肉块,一块一块地往笼子里丢,笼子里传来野兽进食的撕咬声。 听到这撕咬声,占恒非但没有害怕,反倒心情更加愉悦,神经质一般地在笑。 弟子入内,再一次将荐书递交给占恒:“师父,那位九昱姑娘又递信来了。” 占恒不语。 弟子拿出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禺’字:“也不算是又来,是一直没走。这回还送上了禺爷的信物,并说……” 占恒放下铜盆,接过玉佩:“说什么?” 弟子犹豫地说道:“她说,若是师父晚上还没空,他们就在门口搭个棚住下候着了…” 占恒将荐书一丢,十分不耐烦:“岂有此理!这是耍赖,耍赖!” 忽然,笼子里伸出一只黑爪子,一把将地上的铜盆扒翻,然后去够掉出来的肉块。 占恒发怒暴走,冲着笼子猛踹几脚:“畜生!畜生!畜生!!!” 弟子吓得跪下:“师父,戒燥戒怒,戒燥戒怒,戒燥戒怒…” 听到弟子的提醒后,占恒开始深呼吸,把怒气压抑下来。 弟子硬着头皮,再次问占恒:“师父是否见一见?” 占恒:“一个鄙贱的商人,让她滚!” 弟子指了指玉佩:“可是,那位是禺爷介绍来的,以禺爷跟宫里的关系……不便得罪啊。” 占恒忍怒,又看了看玉佩:“好,让她进来!我给她好好治治,治成什么样,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门外的大黄已经困得两只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儿,还用手指强撑着。 “姑娘,这样耍赖真的成吗?那些有权势的达官贵人对占恒可恭敬了,就算是这样,想入巫祝府的门也不容易。更别说商贾之人了……” 九昱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塔寺的门口。 大黄继续:“有权贵的荐书吃占恒闭门羹的也不少。咱们不是该跟对付柳氏一样,多砸点儿银子吗?” 九昱:“他要的是‘名’,那些权贵和闭门羹不过是他求得‘贵名’的手段罢了。有名则有权,有权则有势,掌控了权势之人的秘密,还会缺银子么?” 大黄:“他要那么高的名声就是为银子?” 九昱拍拍他的脑门儿:“还没想明白?他积累了那么多年的达官贵胄的人脉,得了‘贵名’,为的是得到王上的青睐,踏上‘国师’的宝座。” 大黄一下子清醒了:“我呸,他那样的人,也配当国师!” 一个声音,打破了夜晚,塔寺的门打开了,小弟子从里面走出来,慢慢地走到九昱的面前:“姑娘,家师有请。” 大黄立刻来了劲儿,恭敬牵引九昱走进塔寺。 夜晚里,九昱实在看不清楚占恒府的布局,只有占镜厅的方向微微亮着光。 小云朵出来的时候,到处都是大火和尸首。 阿母沙兰朵被绑在柴堆上,火堆边上,有个穿巫祝服的男人跳着神经质地舞蹈。 小云朵惊恐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她想去救阿母。 阿母却拼命地嘶喊着:“走!快走!” 穿巫祝服的男人转过身,小云朵看到他的脸,正是占恒。 占恒边跳舞嘴里还边碎碎念:“邪祟之人,以火焚之,方得安宁!” 沙兰朵的喊叫声划破天际:“走啊!!!” 小云朵转身就跑,身后传来大火焚烧的声音。 囚牛再一次被这个噩梦惊醒,他披上衣袍,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当他再次出现之时,是站在巫祝府的塔寺门口,囚牛神色凝重,缓缓走向大门。 会客厅里弟子拿着镜子探察九昱和大黄周身,这面镜子和巫祝府占镜阵法所用的镜子一模一样。 大黄觉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发问:“喂,你们这是做什么,都是这样招待客人的?” 弟子不苟言笑:“此乃通灵之镜,凡入府的贵客都要照射一番,有助于稍后的巫法仪式。” 说完,弟子继续用镜子检查。 大黄催促:“唉,你快点儿!” 九昱看向窗外,月亮渐渐升高,时间接近戌时三刻。 看月亮的时候,九昱还看到了一个身影一闪而过,心中开始疑虑:这么晚了,这个来客一定不简单。 果然,另一个弟子跑过来,与方才的小弟子耳语了一番,并告诉九昱和大黄,他们的师父临时有些要紧事处理,烦请贵客在此稍后。 大黄一下子不高兴了:“什么?说了要见我们姑娘的,如今又把我们晾在这里,你们也太无礼了!” 九昱拉着大黄:“大黄,不得无礼。” 大黄:“可是姑娘……” 九昱摇摇头,示意大黄不要惹事:“我们等。” 说罢,九昱便坐在椅子上,她在想,那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到底是谁? 占恒根本都没有回头便知道所来之人乃是囚牛。 这天下,唯有灵阙的人可以不打招呼地直接出入他设下层层阵法的塔寺。 若不是王上当年与灵阙的人达成协议,占恒真是恨不得把这群龙妖纷纷收了。 囚牛:“你这些年,做过噩梦吗?” 占恒依旧是面无表情:“没有。” 囚牛:“我有。我常常梦见赵家村的男女老少,从火海中爬出来,向我们索命。” 占恒神经质地笑:“原来龙侯爷此来是为了释梦,好说,请将您的梦境原原本本地叙述一遍。” 囚牛犹豫,缓缓逼近:“当年的占卜,究竟是不是真实的?” 占恒信誓旦旦:“那是当然!当年如果不屠村,就拿不到龙鳞,龙二姑娘就会命丧黄泉,龙家的爷和姑娘也会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囚牛眉头紧皱。 占恒声音低沉,步步逼近:“而且,是云纹故意让百姓得知你们龙妖仍在人世的消息,他早就有杀龙之心,反倒是当今王上在保存龙的血脉。这些年来,灵阙得到王上宠信,多么风光。” 囚牛沉默。 占恒声音抬高:“您说,我的占卜哪里错了?哪里错了!” 囚牛看着占恒,占恒也缓和一些:“龙侯爷,不痛快的事儿何必再翻出来呢?不如,我来帮您算一算别的吧,一个您最想算的。” 囚牛猛地抬头:“能算出他了?!” 占恒诡异地笑,肩膀抽搐:“咱们再试一试嘛!” 占恒戴上青铜兽面具,在青铜水玉法镜前方跳奇怪的巫舞。 水玉镜里出现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这让囚牛都大吃一惊。 囚牛满怀期待,上前抚摸那个影子,激动地问:“以前占卜出来的都只有一团漆黑,如今居然有了如此清晰的影子。狴犴,狴犴就在附近?!” 占恒:“而且是最近刚刚出现的。” 看到这个影子,囚牛满意而归。 占恒送囚牛出来话别之时,被正在会客厅静坐的九昱看到了。 九昱并不惊讶于囚牛,她更想知道他此行前来的目的。 九昱聚精会神,努力地看着两人对话的唇形,小声地念着唇语。 囚牛在说:“尽快帮我找到他。” 九昱心中的疑问又多了一个,囚牛要寻找的他,是谁? 九昱还来不及思考,便被小弟子引着前去占镜厅见了占恒。 九昱打量占镜厅的布置,最后看向青铜水玉镜。 占恒用青铜水玉镜照射九昱,镜中映射出小九昱在学堂外偷听、在盐场帮忙翻盐、写账本的画面,这些画面中都有一些奇怪的阴影。 占恒:“九昱是阴虚之体,被邪祟纠缠太久,很难根治啊。” 九昱笑:“传说巫祝占恒堪比国之天师,禺爷更是信誓旦旦,说我这病在巫祝大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九昱满心敬仰,所以今日一直在候在府外,誓要亲见大人。如有冒犯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九昱的嘴巴就像抹了蜂蜜一般,句句说到占恒心坎上,很是受用。 占恒有些得意:“邪祟确实厉害,不过对于顶级巫祝而言,也不是没法子祛除。” 九昱谦卑请求:“国师愿意相助,九昱真是感激不尽。若能祛除邪祟,九昱与禺兄必然重谢。” 占恒一听到“国师”二字,立马亢奋起来。 “好说,好说!来,坐好,坐好!我来为你施法祛除邪祟,大约需要一个时辰。” 九昱盘腿坐在蒲团上,水玉镜正对面。 九昱用余光瞄窗外的月亮。 戌时三刻,到了。 第29章 狴犴是谁? 占恒戴上青铜面具,开始跳舞,口中念咒。 水玉镜发出光,将九昱全身笼罩。 在九昱身侧显现出一个黑影,黑影惧怕水玉镜的光,自动挪到九昱身后。 此刻塔寺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便是敲门声,小弟子们纷纷等候在占镜厅门口,低声汇报:“师父,林公公带着禁军急匆匆赶来,让您接旨!” 九昱疑惑睁眼。 占恒掀开青铜面具,叮嘱九昱:“我去去就来,你万不可乱动!若是走火入魔,可怪不得我!” 九昱点点头,看着占恒放下青铜面具,赶往前厅,弟子们纷纷跟上。 九昱向一直守在门外的大黄使了个眼色,大黄会意,故意走近唯一一个留守的弟子身边。 “哎哎,怎么回事儿啊?那是谁啊,这么大排场?” 弟子本不想理会大黄,只想安安静静地看好九昱,没想到大黄猛得一拍他后背,把他拧回来:“该不会是你们家师父犯事儿了,宫里来人抓他砍头的吧?” 弟子赶紧争辩:“不可能!” 大黄依旧不依不饶:“怎么不可能,那户部尚书大人都被砍了,说不定你们师父也……” 趁着大黄和小弟子纠缠之际,九昱使用巫术,试图将银色丝线探入青铜水玉镜,却没想到,银丝被弹了回来。 九昱拿起遗留的青铜面具戴上,口中默念占恒刚才念的咒语,这一次,银色丝线顺利探入青铜水玉镜。 九昱心中默念:“龙鳞在哪儿?” 青铜水玉镜没有反应。 九昱怕时间不够,只能问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 于是继续问道:“方才囚牛所问的人,是谁?” 青铜水玉镜显现出两个字:“狴犴。” 九昱吃力地拉着银线,继续发问:“狴犴又是何人?” 水玉镜显现:“龙之七子。” 九昱拼劲全力:“他在哪儿,囚牛为何要找他?” 这一次,水玉镜没有显示,渐渐地,九昱听到占恒越走越近的脚步声。 九昱额上冒冷汗,停止提问,改念另一段咒语,指尖银色丝线更多,将青铜水玉镜完全包裹住。 水玉镜中的光要反抗,九昱用力,要将其完全束缚。 占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声音,应该快到占镜厅的门口了。 弟子迎上去,关切地问道:“师父,宫里可是有要事?” 占恒不屑一顾:“不过是岚妃娘娘生了怪病,要我即刻入宫。” 得到了师父的回答,弟子白了大黄一眼:“看吧,师父若是给娘娘治好了病,明儿声望更高。那些豪门权贵,可不都得来巴结我们师父?!” 大黄知道九昱在里面干什么,赶紧打岔,试图拦住占恒,没话找话地说道:“岚妃娘娘生了什么怪病啊?你不会不给我们姑娘治了吧?” 占恒不理大黄,径直入内。 占恒进入占镜厅后,忽然站定了,看到九昱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全身笼罩在水玉镜的光中。 青铜面具放在原处,一切和占恒走时一模一样,他才继续往前走。 九昱身后的黑影已经消失了一小半。 占恒念咒,水玉镜光芒消失:“醒!” 九昱被占恒唤醒,睁开眼睛,故作疑惑:“已经一个时辰了么,如此快?” 大黄忽然冲进来:“姑娘,哪里有一个时辰,这才一刻钟。他要去宫里,不给姑娘治了。” 九昱佯装不快:“大黄,告诉你多少回,不许对国师无礼!短短一刻钟,我已感觉舒适许多。多谢国师!既然是宫中的事,自然耽搁不得。” 自打九昱称呼占恒为国师后,占恒的态度大大转变:“你不会还要在这儿候着吧?” 九昱微笑:“今日一刻钟,九昱知足。待国师得空,九昱再来叨扰。大黄,回府。” 大黄:“诺,姑娘。” 九昱和大黄离开后,占恒火速把青铜水玉镜变小,放入袖中,和林公公一起入宫,直奔襄兰殿。 戎纹的爱妃岚躺在榻上,陷入昏迷,脸色苍白,忽冷忽热,时而抽搐。 御医们跪在屏风外面,一个一个进去,又一个一个被禁军架出去。 戎纹发怒:“庸医,都是庸医,都给拉出去砍了!” 御医:“王上饶命,王上饶命啊!岚妃娘娘只怕不是生病,而是……是中了邪祟!” 戎纹:“占恒,占恒怎么还没来?” 说话间,林公公带占恒入内,占恒跪下行礼:“王上万岁…” 戎纹不耐烦地摆摆手:“快给岚妃看病!” 占恒取出青铜水玉镜放大,立在屏风外面,戴上青铜面具,念起咒语。 青铜水玉镜发光,光芒穿过屏风,照射在榻上的岚妃身上,映出岚妃的影子旁边生长出另一个奇怪的影子。 “启禀王上,岚妃娘娘确乎中了一种极强的邪祟!但是普天之下,只有我,能祛除那东西!” 戎纹似乎看到了希望,拉着占恒:“若你能祛除,治好孤的爱妃,孤定如你所愿,封你为国师!” 占恒神经质地亢奋:“遵旨!” 大黄驱赶着马车,带着九昱从塔寺回到归苑。 “姑娘,不是说好八个的吗?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出现一个叫狴犴的?他到底是谁啊?什么来头,要不要我去查一下?” 九昱眉头紧皱:“这个狴犴,之前我倒是听负熙提及过。” 大黄:“那咱们,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九昱按着太阳穴:“耐心,我们需要耐心。” 大黄:“姑娘,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修身养性,培养耐心啊?” 九昱看着夜幕黑黑,她不是不着急,也不是不恐慌,但她知道,欲速则不达。 此刻她只能安稳自己的心绪,经得起眼前的困惑,耐得住当下的疲惫,这不是故意地压抑,而是内心的修行。 她不能去摘未成熟的果实,否则,她剩下的,只能是苦涩。 大黄忽然猛拉缰绳,马车停下。 九昱被晃动了一下,立马掀开车帘,看着远处。 隐约处一个人影越走越近,九昱提高警惕,他来做什么? 待马车走近,九昱才看清楚,来者是负熙。 此刻他正站在马车前方,凝望着九昱。 月光洒在负熙身上,着实好看。 九昱避开负熙的眼神,正准备下车,负熙忽然用异能快速来到车窗边,一把拉住九昱的手,这是让九昱没有想到的。 负熙和九昱一个在马车内,一个在马车外,四目相望,一时间颇有特别意味。 负熙关怀地问道:“你好吗?占恒为你解忧了吗?” 九昱把手抽回去,微笑回应:“巫祝大人说我是邪祟缠身,为我祛了邪气,如今好多了。” 负熙如释重负,面露笑意:“那自然好。” 负熙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礼,有些尴尬:“抱歉,唐突了。还请九昱姑娘海涵!” 九昱没有说话,负熙为了缓解尴尬局面,继续说着:“反正都是要回去,不如……同行?” 九昱微微点着头,下了马车。 就这样,大黄驱着马车慢慢地跟在后面,九昱和负熙在月光下行走,负熙不时地侧脸看着九昱。 他喜欢九昱望向别处时月光落在她侧面的模样,高高的额头,瓜子型脸庞和樱桃唇儿,美人儿一个。 九昱假装没发觉,时不时地望着一轮明月,手指尖掐算着时辰。 对她来说,今日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一路走到归苑的门口,就在九昱正要关门之际,负熙忽然喊住九昱。 “九昱姑娘?” 九昱回身,等着负熙的下半句。 负熙跑过去,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后日蹴鞠队准备去青玄湖游玩,我会去,想邀约你一起,你可愿意?” 第30章 失控的水玉镜 见九昱没有回答,负熙又补了一句:“…鸱吻也会去。” 九昱微笑点头应允。 负熙喜悦:“到时来接你,可好?” 九昱:“好吧!” 负熙:“一言为定!” 说完,九昱回到归苑,将大门关上。 直至九昱身影消失,负熙才笑着倒退着离开,回到对面的灵阙。 关门之后,九昱快速赶到自己闺房的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施法。 一根根白色的丝线缠绕指尖,钻入铜镜,搜寻占恒的踪迹,几轮下来,九昱并没有明确找到占恒的所在之地,只是铜镜中隐约显现出一座宫殿的模样,几近接近之时,却又突然一片漆黑了。 施展法术,实在是太过消耗体力的事情,加之为了让邪祟上身,九昱也是在自己身上种下了脏东西,她弯曲着背大喘气,面色微恼。 大黄变成本体黄鼠狼的模样,趴在梳妆台上,爪子轻碰九昱的手,以示安慰。 九昱摆摆手,直起腰,恢复元气:“别怕,我没事。” 大黄问道:“还是没办法穿透王宫的禁制吗?” 九昱摇着头:“当年龙妖作乱,为了对付妖类,北都几乎每个达官贵人的府邸都有结界禁制,只不过效力大小不同。” 大黄点头:“这事儿,我们小妖界也有所闻。” 九昱:“法师运用法术治理龙族,龙妖被灭之后,结界禁制的传统延续了下来。” 大黄:“梁府的禁制只能对付妖,您的巫术它还挡不住。” “但灵阙、巫祝塔寺、丞相府,尤其是王宫,除非得到主人的进入许可,否则巫术根本无法穿透。今日使计方入占恒塔寺,我已经将巫术种在占恒的镜中,让他带入王宫。可是,我想在外面使用巫术,穿透王宫的结界禁制,却是不能。”九昱无奈。 大黄:“要不,我去试试吧,毕竟有些地方我们是可以进去的?” 九昱:“可是你每日变成真身的次数也是受限制的,今晚,不能让你冒这个风险。” 九昱皱眉紧皱,大黄见九昱不高兴,连忙安慰:“姑娘,您别急,咱们再等等看,说不定今晚能成功。” 九昱目光坚定,双手对着铜镜加强施术,继续尝试着。 北都的夜,异常安静,就连幽目河上的秋女们也都熄灯谢客。 一间酒肆里的睚眦却刚刚送走最后一批酒客,准备打烊。 鸱吻帮睚眦收拾桌椅,十分勤快,但因身体较弱动作稍慢。 鸱吻一边干活一边自言自语:“看样子负熙阿兄也喜欢九昱阿姐呢,自打听闻九昱阿姐身体不适之后,一下午都坐立难安的。” 睚眦把椅子从鸱吻手里夺过去,将她按在椅子上:“坐好。” 鸱吻撅着嘴:“我没事儿的。” 鸱吻还想起来,却被睚眦的一瞪眼给吓回去了,只得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睚眦阿兄,那就是戏文里说的男女之情吗?那是什么感觉呀?” 睚眦面色冷淡:“小丫头说什么男女之情,老实等我收拾好,马上送你回家。” 鸱吻:“哼,睚眦阿兄这个语气跟阿兄阿姐一模一样,真讨厌。我才不要回笼子里去。” 话音未落,囚牛忽然出现,严厉地斥责道:“那你要去哪儿?” 鸱吻:“我要…” 囚牛气势威严,鸱吻吓得躲到睚眦身后,睚眦拎着她衣领,把她拎到前面:“既然你来接,正好不必我送。” 鸱吻哭丧着脸:“睚眦阿兄你个叛徒!哼,负熙阿兄肯定也是叛徒。” 囚牛:“你阿姐找了你一天。” 鸱吻委屈:“人家就是不想天天被关起来嘛。” 囚牛上前,轻抚鸱吻的头,慈爱地说道:“今日不关你回房。” 鸱吻半信半疑:“真的?” 囚牛:“咱们进宫。” 此刻,睚眦抬头,问道:“宫里出事了?” 囚牛没有回答,拉着鸱吻,离开了一间酒肆。 襄兰殿外,林公公左顾右盼,见囚牛拉着鸱吻从远处走来,赶紧迎上去。 “龙侯爷,您可算来了。” 囚牛:“刚接到消息,将舍妹带来。岚妃娘娘情况如何?” 林公公:“巫祝占恒到得早些,已经开始诊治了。” 忽然殿内传出戎纹大骂的声音:“一群废物!” 紧接着又传出占恒的声音:“一定是哪里出了错,我再看看,王上,稍安勿躁。” 林公公十分慌张,催促着囚牛:“侯爷,咱们还是赶紧进去吧。” 囚牛微微点头,带着鸱吻进到内殿。 汗珠从九昱的额头大颗大颗地流下来,她眉头紧皱,加深了施术的程度。 大黄为九昱担心,但依然给九昱鼓劲儿:“加油加油,姑娘加油!” 九昱一言不发,用尽浑身解数,铜镜中突然闪光。 九昱和大黄眼前一亮。 待囚牛走入襄兰内殿之时,占恒正运用巫术控制青铜水玉镜,试图找出岚妃身上的邪祟所在,当镜中发出白色的光穿过屏风罩在岚妃身上之时,却没想到水玉镜失控,白色的光投射在屏风上,屏风中出现了一些其他的画面: 第一个画面是在军营里,似乎是比如今年轻一些的戎纹一身戎装,腰间佩剑,跪在地上,那时候戎纹尚未即位,还是戍边大将军。 一个传令官手捧圣旨宣读完:“大将军接旨谢恩!” 戎纹伸出手,跪下谢恩:“臣领旨,谢主隆恩。” 传令官离开后,戎纹面色难看,一言不发地坐在将军座上,斜眼看手里的圣旨。 一直站在戎纹身边的人说话了,这个人正是年轻时候的柳博文。 柳博文低声:“将军是否开始准备回北都事宜,下官去办。” 戎纹冷笑:“柳参军,您怎么看?” 柳博文:“属下不敢说。” 戎纹:“我从未把您当外人,但说无妨。” 柳博文:“明为回北都嘉赏,实为忌惮实力。风传您身为将军功高盖主,身为王上胞弟觊觎皇位,故而王上有意剥军权,将您除之而后快。毕竟……” 戎纹眉眼一挑:“毕竟什么?” 柳博文言语冷漠:“一山不容二虎。” 戎纹攥紧圣旨,握紧拳头:“我为他血战沙场,出生入死,他却……” 戎纹将圣旨狠狠地摔在地上。 囚牛和鸱吻刚好入殿,看到水玉镜中显示的这个画面,鸱吻正想说话,被囚牛一把拉住。 因为他看到戎纹从屏风后一步步走出来,眼神狠厉,就像刚从战场上厮杀回来一般。 囚牛站定在殿门口,不远处的占恒异常慌乱,他赶忙对青铜水玉镜施法,却无法终止画面,屏风上画面又跳转到街市: 彼时,占恒还住在远郊的一个平房中,稀松地带着几个小徒弟,偶尔接济不上的时候,还需去街市上摆个摊子,算个小卦。 这天,占恒又拿着一面镜子,神经质地在街上嚷嚷:“四柱八字,阴阳五行,吉凶祸福立刻知。不准不要钱,不准不要钱了啊!” 一个神秘人来到算命摊子前:“昔日与王上一同降妖除魔的巫祝,怎奈在王上仙逝之后,过得如此落寞?” 占恒抬头看了看眼前之人,没有说话,神秘人从衣袖中掏出一锭金子放到占恒眼前。 不得不说,比起权力,此情此景下的占恒更需要银子。 当初王上登基的时候,他便与王上达成协议,自己只要钱不要权,却没想到,这些年,占恒挥霍无度,将钱财都用于购置修炼各种神丹妙药的装备,几年后,已经完全地入不敷出了。 当他去向曾经王上的继承者云纹索要金银的时候,云纹却以节省国库开支为由,拒绝了占恒。 直到那个时候,他才明白,没有权便是没有钱。 女人贪爱,男人贪心。 占恒贪财,想接金子,神秘人却将银子收回:“听说您算命很准?” 占恒冷笑一声:“当今天下,若说占恒是算命第二准的人,那我也敢确定,没人敢说是第一。” 神秘人笑道:“只是,我怕您不敢算。” 说罢,神秘人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交给占恒。 占恒看到纸上的字,顿时脸色惨白,忙把纸还给神秘人,开始收摊子:“这个我算不了,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神秘人拦住占恒,又将随身所带的包袱打开。 占恒清楚地看到,包袱里面有整整十锭金子,神秘人:“事成之后,您便是我国最高明的巫祝,拥有自己的府邸,享有无上荣耀。” 占恒咽了口唾沫,依旧犹豫。 神秘人忽然将斗篷拉开,占恒吃惊。 第31章 没有回头路 眼前的人竟然是柳博文。 柳博文冷言道:“只因云纹为长子,当年才会即位,但他继位后违背了誓言,且不说拒绝赡养他的亲师叔您,就算是他自己的胞弟戎纹,也容不下,此人之心,您该清楚啊。” 占恒眼神忽然变得坚定:“云纹乃暴君,错杀忠臣良将,奴役黎民百姓。如果不将云纹及其党羽全部焚杀,必有天罚……我说的,没错儿吧?” 柳博文满意地笑着,继而又拿出两锭金子:“旬日之内,这一卦象要传遍神崆国。具体怎么做,看您的本事了。” 占恒先是惊悚状,继而神经质地笑起来。 内殿门口的囚牛看到这些画面,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 鸱吻紧紧地拉着囚牛,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很少看到囚牛此时的神态。 戎纹冷眼看着屏风中显示出来的画面内容,云淡风轻地说道:“你留下来的,还真不少呢。” 占恒跪下猛地磕头,极力辩解着:“王上,错了,错了啊!小的这就把这玩意儿弄走!” 戎纹轻笑:“哦,你的意思是我错了?” 占恒醒悟,使劲磕头,把头磕出血:“小的错了,是小的错了,王上饶命!” 戎纹轻轻抚摸着屏风,说道:“你还知道些什么呢?” 戎纹扫视殿内一直伺候着的宫女太监御医们:“你们,还知道些什么呢?” 宫女太监们都吓得低头不语,面如菜色,囚牛一把将鸱吻揽到身后保护。 戎纹低头轻蔑地阴笑:“知道的秘密太多,可是会占用寿命的…” 戎纹突然暴怒,面目狰狞,他抽出剑,连砍三个宫女,宫女们哀嚎着倒下。 其他人跪地求饶,齐声:“饶命啊,奴婢什么也不知道,王上饶命!” 鸱吻被眼前的这一切吓到了,死死地躲在囚牛身后颤抖。 忽然屏风又一次亮起来,这一次是到了巫祝的塔寺:占镜厅内,一个人和占恒对坐… 一直站在殿门口的囚牛知道,那画面中的人是自己,十分慌张,趁着画面还没有完全显示出来,囚牛赶紧暗中使用异能打碎青铜水玉镜,没想到占恒受到术法反噬,吐血倒下,两眼一翻,双腿一蹬,晕厥过去。 由于反噬力量之大,在归苑中施法的九昱直接被震晕厥过去。 随后铜镜爆碎,还好大黄反应灵敏,及时现出本身变大,挡在九昱身前,才使得九昱没有受到铜镜爆裂碎片的冲击。 与此同时,襄兰殿破裂声巨大,连一直昏睡的岚妃都被惊吓,呼喊着:“王上,王上,怎么了?” 戎纹快步冲入屏风内,拉着岚妃,安慰道:“爱妃,你醒了?” 岚妃气若游丝:“王上,发生了何事,为何殿中有奇异的怪气味儿?” 屏风外面,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地上还有几个人在流血,屏风里面,戎纹安慰道:“无事,无事,爱妃不喜欢襄兰殿的气味儿,孤给你换个住所可好?” 随即,戎纹又吩咐宫女,先扶着岚妃去侧殿歇息。 此时林公公入内来报:“启禀王上,龙侯爷及鸱吻姑娘已赶到,不知王上是否接见?” 戎纹摆摆手:“让他们去侧殿,为岚妃诊治。” 林公公刚要退出去,又被戎纹叫住:“外头那些,你处理一下。” 林公公:“老奴明白,肯定弄干净了。” 林公公正要出去,戎纹再次开口:“这些宫女太监皆是岚妃平素用惯了的,她总说这些年旁人伺候的都不及这一批来的好。若是全杀了,她用不惯新人,恐有伤凤心。” 林公公有些犹豫:“那王上的意思是?” 戎纹思考了一下:“将平素岚妃喜欢的宫女太监留下,警告他们守本分,外头若有风言风语,尽数诛杀。那个算命的,丢大牢去,怎么处置……孤先想想。总之,不准他跟任何人有接触。” 林公公:“老奴明白。” 林公公出去,摆了摆手,宫女太监们如释重负,连忙离开。 林公公有时候也摸不透戎纹,多数时候,他是生性残酷的,但唯独对岚妃不同。 所谓问世间情为何物,乃是一物降一物,这岚妃大概就是可降住戎纹的人吧。 林公公随后又招两个侍卫过来,把占恒拖出去。 鸱吻看着痴痴癫癫的占恒,十分害怕,死死地攥着囚牛的衣襟。 囚牛轻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别怕。” 囚牛拉着鸱吻,跟随着林公公,进入了侧殿。 因为鸱吻是个小女孩,所以,她是被允许坐在岚妃身旁诊病的。 岚妃闭着眼睛,躺在榻上。 鸱吻施法,给岚妃治病,过了一会,鸱吻轻轻地唤醒岚妃:“娘娘,您感觉好些了吗?” 岚妃缓缓地睁开眼睛,鸱吻第一次这么近地拜见岚妃。 岚妃真美啊,虽说是上了些年纪的妇人,但病态也依然不能遮盖她的贵气,白皙的皮肤,明亮的眼睛中略带忧伤,高高的鼻梁充满了异域风情,难怪戎纹会如此宝贝岚妃,若是女子遇到了,也会忍不住多看几眼的。 显然,岚妃的精神好转了很多,她起身微笑着牵鸱吻的手,这亲切感似曾相识。 鸱吻慌张缩手,向后退。 岚妃怔然,以为她是害怕,随即释然微笑:“你有十六岁了吧?” 鸱吻低头有些害羞:“再过两个月,满十六。” 岚妃慈爱地看着鸱吻:“真好,我身边若是有一个像你这么漂亮的姑娘,该有多好。” 鸱吻低头想走,于是找个借口:“娘娘的病需得慢慢调养,臣女去给您开个药方。” 岚妃点头松开鸱吻,鸱吻跑到外间桌上,用笔墨写了药方,交给岚妃的贴身宫女,并嘱咐道:“依药方按时服用即可。” 随后,鸱吻又隔着屏风,对着岚妃行礼:“臣女先行告退。” 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个年纪的女孩了,岚妃本还想跟鸱吻亲近地聊会天,见鸱吻如此不想与她待在一起,瞬间有点失落,但还是无力地摆摆手:“去吧。” 已经进入后半夜了,轿夫们抬着轿子离开王宫,囚牛和鸱吻在轿子中沉默着。 囚牛慈爱地询问道:“岚妃的病如何?” 鸱吻不说话。 囚牛微微叹息,又轻抚她的头:“那你呢,你的身体还吃得消吗?” 鸱吻犹豫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鸱吻依偎在囚牛的肩上,看着夜幕中的北都,囚牛拉着鸱吻的手,轻拍着鸱吻:“咱们回家。” 待九昱醒来,却发现闺房中一片狼藉,铜镜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 大黄的背上又被铜镜碎片扎出很多道伤口,身上斑斑血迹。 九昱慌张地抱起它:“大黄,你怎么样?!” 黄鼠狼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说:“姑娘,我我我,不行了,您要好好的。” 九昱心疼地红了眼眶:“大黄,别怕,我给你擦药。” 说完,九昱就去找药箱,黄鼠狼依旧摇摇头:“没用的,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擦药是没用了。” 九昱抱起黄鼠狼:“我一定会把你治好的,我现在就带你去看医官,你要撑住!” 黄鼠狼一听要去看医官,立马挡在九昱面前:“不用去看医官这么复杂,如今只有一个办法能救我…” 说完,黄鼠狼伸出一根指头,九昱有些疑惑。 黄鼠狼咧嘴笑了一下:“鸡腿,再加一只…” 九昱恍然大悟,气恼地丢下它。 黄鼠狼虚弱地趴在地上,两只小眼睛一闪一闪地卖可怜:“姑娘…人家的确是受伤了,需要安抚啊…” 九昱哭笑不得,轻轻抱起它,到榻边拿出药匣子,黄鼠狼趴在九昱膝上,撅着屁股,贼笑:“姑娘刚刚心疼我了对吧?对吧?嘻嘻,如今知道我在您心里很重要了吧?以后呀对我好点儿,别总克扣我的鸡腿儿。” 九昱上药,大黄疼得嗷嗷叫,九昱破涕为笑:“鸡腿都堵不上你的嘴。” 大黄嗅着:“鸡腿,鸡腿哪呢?” 九昱:“先上药。” 九昱拔掉黄鼠狼背上扎的碎片,黄鼠狼鬼哭狼嚎:“轻点儿,轻点儿!” 少顷,九昱把所有碎片清除干净,一点点涂上药膏包扎好。 九昱轻轻抚摸着大黄的头和脖子,给它顺毛,黄鼠狼舒服地哼哼。 九昱:“你还有伤,好好休息一会吧。” 黄鼠狼感觉到安全感,慢慢闭上眼睛睡着。 九昱把它放在榻上,盖上薄被轻声说:“大黄,谢谢你。” 此刻的大黄已经呼声四起,九昱确认它已经睡着了,便走到铜镜面前,运用巫术,瞬间地上的碎片都悬浮起来,迅速回归原位,铜镜复原了。 九昱看着镜子中自己模糊的样子,心中再一次坚定:“若总是这般,不出旬日,我的法力便会全部被消耗,我得赶紧找到龙鳞,为我所用。” 半个时辰后,北都迎来了日出,轿子也安安稳稳地落在了灵阙内。 待轿夫全走了,掀开轿帘走出来的却是蒲牢和鸱吻。 蒲牢一改往日的慈善,严厉地问道:“岚妃的病情究竟如何?” 鸱吻狠瞪蒲牢一眼,甩手就跑回房去。 霸下出来,想拉住鸱吻,却没拉住,霸下看见鸱吻眼泛泪花,担心地跟过去。 蒲牢却命令道:“别跟去!让她自己呆在房间好好想想!这孩子,越来越难管了!” 说完,蒲牢也生气地甩手而去,庭院中只剩下霸下一个,憨憨地站在原地,左右为难。 霸下低头看到脚边的小花,见蒲牢走远,立马抱起花盆往鸱吻的房间跑去。 蒲牢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到了灵心阁。 璇儿给蒲牢倒好茶,蒲牢还没坐定,就差璇儿前去把负熙叫过来。 没一会,负熙便来到了灵心阁。 负熙行礼:“听璇儿说,阿姐刚从宫中回来,怎么也不休息一会,便召我过来,有急事吗?” 蒲牢严肃地说道:“这几日,王上可能随时会召我们入宫。看好鸱吻,不许她私自出去。霸下总是由着她的性子,根本看不住她。” 负熙:“出事了吗?” 蒲牢:“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被关在这灵阙的吗?” 负熙忽然皱眉,回想起八年前的那个晚上。 彼时,天下乃是人妖共存的天下,而他们是人人诛之的龙妖。 神崆国的开国王上奉百姓为上,所有有可能会伤害到百姓生命的均为妖,一时间捉妖师成了神崆国上下最德高望重的职业,大批的妖界同类都死于棍棒之下。 其中龙族一脉,是进化最好的、拥有着最纯正血统的一族。 “凡捉妖者,有赏;凡捉到龙妖者,可继承大统。” 对于龙妖一族,捉妖师都趋之若鹜,但从来都是败兴而归。 后来,云纹的阿父深知自己甚至整个捉妖师联盟联合起来,都不可能打败龙妖,于是他悄悄地招来龙君,与龙君达成了一个协议。 至此,龙妖一族被偷偷保留下来,而他也成功继承大统,建立神崆国。 被保留下来的龙族被王上安排在远离北都的不周山中,数年相安无事。 直到八年前,睚眦虚龄十四的那个生辰之晚,他们是龙妖的身份彻底暴露出来,引来了天下大乱。 那是个兰夜,几个身影一闪而过,后面大批的士兵点着火把紧紧跟着。 忽然,一个身影虚弱地倒下。 囚牛本在往前走,看到蒲牢气喘吁吁地倒在树边,喉咙处弱弱地闪着青色,赶紧调回头:“夫人,你怎么样?身子又疼了?” 蒲牢脸色苍白,逞强摇头:“睚眦,还没有睚眦的踪迹吗?” 囚牛摇头。 蒲牢又气又担心:“这孩子,真是,越来越难管了……” 囚牛安慰道:“咱们一路向东去寻,总能寻到他的。” 蒲牢抬头看看夜空,点点头:“天亮之前,天亮之前一定要找到他。他一个孩子在外面,太危险了。” 囚牛搀扶蒲牢站起来:“小心些,咱们走。” 突然,一道符咒射过来。 囚牛抱着蒲牢闪过,符咒射进他们身后的树干上,烧化一大块树皮。 他们东躲西藏,终于还是被一群捉妖师包围。 领头的捉妖师上前:“原来妖龙藏在了这山林里,可真是让我们好找啊!” 囚牛把蒲牢护在身后,小声对蒲牢说:“我来牵制他们,你趁乱逃走,赶紧回去安顿好负熙他们。” 蒲牢握住囚牛的手:“要走一起走!” 领头的捉妖师下令:“符阵,起!” 捉妖师们拿起符咒包围囚牛和蒲牢,蒲牢被符咒火焰攻击,更加虚弱。 囚牛额上红光通亮,他启动异能,企图将时间倒回,但未到子时,强行启动龙鳞,自己的灵气根本发挥不出来。 囚牛和蒲牢陷入绝境,被内外包围。 忽然,远处响起一阵神经兮兮的笑声,占恒从兵士中走出来:“你们就是这么对我们的客人吗?” 囚牛和蒲牢相视一看,占恒示意将两人带走,两人背对背,试图逃跑,却被占恒拦住:“别急着跑啊,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占恒拿出青铜水玉镜,青铜水玉镜中出现画面: 囚牛和蒲牢逃出山林,被云纹的军队截获,蒲牢喉咙上的青光最后终于暗下; 负熙、嘲风、霸下、鸱吻都被俘; 他们被押往赵家村,云纹出现在他们面前。 囚牛和蒲牢大吃一惊:“云纹还活着?” 占恒:“对啊,所以,我们想要请您几位帮忙呢。” 囚牛冷眼看着占恒:“你就是传闻中,可预知神崆国运的巫祝——占恒?” 占恒大笑:“看来龙家几位爷虽然远居山中,却时刻关心北都的动向啊,连我这种小角色也知道,实在是感动啊。” 囚牛和蒲牢没有说话。 占恒:“既然您已经听说过我和我的预知,想必也已知道,云纹早已起了屠灭龙妖之心,违背先王与龙君的和平契约。是戎纹王上推翻云纹的昏庸统治,才令您几位得到安宁的机会。只可惜,您自己暴露了,外面的百姓如今纷纷想要夺你们性命,而您…” 占恒看向蒲牢:“失去龙鳞,您的寿数已尽。” 囚牛紧紧拉着蒲牢的手。 占恒:“但你们也不是无生还的可能,有一个人,很想救你们啊。” 囚牛:“谁?” 占恒神经质地笑:“那当然是戎纹王上…” 囚牛和蒲牢相互看看,问道:“条件呢?” 占恒满意地笑:“龙族的人果然聪明,跟您说话一点都不费劲,只要您的家族为戎纹王上所用,剿灭赵家村中云纹及其同伙,王上早已在北都为您几位安排好府邸,让你们加官晋爵,世代安好。” 囚牛冷笑一声,拉着蒲牢就准备走。 占恒冷冷地说:“不光如此,您应该知道,天下唯有王者才有您最需要的龙鳞。” 囚牛听到“龙鳞”二字,一下子站住了。 蒲牢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神情失落:“戎纹下旨告知天下,我们龙族早已被剥夺了龙鳞,如今乃平凡人之躯,这才平息了百姓们的怒火,他还给了我们合法的身份,不必躲藏在深山老林,可以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 说着说着,蒲牢忽然微怒:“可是,他并没有履行他的承诺,他只给了我们一枚龙鳞,仅仅续了我这将死之人的命而已,鸱吻的,还有你们的龙鳞,如今依然在他手中。” 负熙:“所以阿姐想让我看住鸱吻。” 蒲牢点着头:“也为了防止睚眦之事再发生。” 负熙点头:“阿姐,我明白了。” 蒲牢严肃:“记住,无论戎纹问什么问题,如何试探,都要表示万分的忠心。占恒被打入死牢,他,知道的太多,偏偏不知道王上最想知道的。” 负熙问道:“那目前来看,不还是很安全吗?” 蒲牢却坚定地说:“无用之人,怕是活不了几日了。” 负熙恍然大悟,领命离开。 蒲牢凝重地看着远方。 她知道前途路上,置诸死地,有的人真的死了,有的人能活过来并且活得更好。 而她带领的灵阙兄弟姐妹,浴火重生,她必须勇敢,必须义无反顾,因为她已经在路上。 而且没有回头路。 第32章 名单上的人 到了午时,受伤的大黄变回了人形,躺在熟睡的九昱怀里,扭着身子蹭她。 本也在沉睡的九昱忽然一把扭住大黄的耳朵:“下去!” 大黄疼得直嚎:“哎哟哎哟,谋杀啦,谋杀啦!” 九昱:“身子扭得这么利索,嗓门儿嚎得如此大,看来伤口恢复得不错。” 大黄嬉皮笑脸:“嘿嘿,那可不?您阿父研制的药膏,效果倍儿棒!” 九昱放下他的耳朵,微笑:“既然如此,该去做甚了?” 大黄故意装糊涂:“吃鸡腿!” 九昱猛拍他脑袋。 大黄疼得嗷嗷叫:“好嘛好嘛,我去探听占恒的消息。真是,压榨劳动力嘛…” 大黄嘟囔着出门,九昱小声地叮嘱了一句:“万事小心。” 声音虽小,但大黄听到了。 虽说是白天,外面灼灼烈日,但死牢里一片黑暗。 占恒被绑在审讯架子上,正在接受衙役们的刑讯逼供。 衙役:“说,是谁让你用青铜水玉镜还原当年情景?” 占恒神经质地摇头晃脑,肩膀一耸一耸。 衙役狠狠地抽了他一鞭子:“老实交代!” 占恒疯疯癫癫地笑,衙役每抽他一下,他就大笑一回,还时不时地自言自语。 “我没算错呀!我没算错?我算错了吗?我没算错!哈哈!我没算错呀!我没算错?…” 一个黑影穿过牢房,来到占恒的面前。 为首的衙役对着黑影行礼:“柳大人,占恒已疯,稀里糊涂什么也说不出来。” 黑影越走越近,走到占恒面前,占恒才发现,来者是柳崇林。 柳崇林看着疯疯癫癫的占恒,问道:“巫祝府其他人呢?” 衙役将一张供状双手捧给柳崇林:“已全部关押,逐个审问。最近十日之内与占恒有交往之人的名单都在这里了。” 柳崇林扫了一眼名单,名单上有:礼部侍郎郑涟,工部尚书齐述敬,奉国公赵文,龙侯爷囚牛,右相夫人,昱归商行九昱,柳崇林冷笑道:“来头都不小。” 衙役小声附耳:“其实还有两位…” 柳崇林:“嗯?” 衙役甲凑到柳崇林耳边,小声说了两个名字。 柳崇林:“此番,丞相也被青铜水玉镜所出卖,不会是他。至于另一个,她没那个本事。我们如今要将目光锁定在名单上最有可能的人身上,懂吗?” 衙役连连点头:“懂,懂!可是,其他人也不太好办呢。要不,小的先把那个昱归商行的给抓来审审?” 柳崇林义正辞严:“别看只是个小商行的掌柜,背后和灵阙走得很近呢。” 衙役犯难:“那该如何是好?” 柳崇林心想,这差事儿的确不好做,名单上的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旦全抓,北都必乱。 倘若云纹当真未死,正在筹备复辟,北都乱起来,岂不是着了他的道儿? 柳崇林走向占恒,分析道:“占恒平日里甚少出塔寺,这些人均是前往巫祝府见他。不管是收买,还是控制占恒,或是控制青铜水玉镜,终归必须在巫祝的塔寺里方可完成,所以,关键的线索必然在塔寺之中。至于名单中人……派人跟踪他们即可,不要打草惊蛇。一旦有异动,立即抓获!” 衙役领命后,很快展开行动。 由柳崇林压阵,衙役们进入占恒的塔寺逐个房间翻查,四处搜寻线索。 走到青铜水玉镜摆放的房间之时,柳崇林发现,房间里有一个巨大的铁笼子。 笼子的门是打开的,里面却空无一物。 柳崇林心中起了疑惑。 柳崇林的这一切行动都被伪装成黄鼠狼的大黄看在眼里,大黄需赶紧回到归苑复命。 大黄刚跳上墙,便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他趴在房檐上,居高临下地观察街道,发现有几个挑担子以及买菜的人表现得很怪异,在盯着归苑的动静,前门、后门都有。 大黄敏捷地跳进院子,恰逢拎着行装正要出门的九昱。 大黄一把拦住九昱,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外头有监视的,看着像是督察院的人。” 九昱透过门缝观察着门口:“柳崇林的动作倒是挺快。” 大黄:“嘿,姑娘又用巫术控制他啦?” 九昱摇头:“控制肢体容易,控制意识太难。柳崇林是跟着戎纹打天下的,意志比寻常人坚定,很难控制。一不留神,便容易被察觉。” 大黄疑惑:“那他之前怎么顺着咱们的步子走?” 九昱解释道:“他不是顺着咱们,是顺着戎纹。柳崇林是戎纹的亲信,地位虽不及柳博文和灵阙,却能掌管督察院和五城兵马司。而督察院直属戎纹,这些年没惩处几个贪官污吏,而是把精力放在追查云纹之事和监视朝臣有无反心上了。” 大黄:“那留着他岂不是对我们很不利?我昨日去探听消息,结果死牢和巫祝的塔寺全都被柳崇林的人给牢牢控制住。他若是能为我们所用倒还好,可他是戎纹的人,又开始监视咱们,万一……” 九昱微笑地安慰道:“戎纹信任他,这才是有利的。” 大黄挠头:“越来越不明白。” 九昱敲着大黄的脑袋:“你想想,在梁书瀚那桩事儿上,换个人向戎纹汇报,会有当时的效果吗?” 大黄恍然大悟:“哦,明白了!姑娘,您是要反过来利用他!只要把跟云纹有关的线索交到柳崇林手上,柳崇林一定会第一时间赶去邀功。而只要是柳崇林找到的线索,戎纹定会相信的!” 九昱揉揉他的头发,微笑道:“柳崇林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但,是人就会有弱点。静观其变吧!” 大黄点点头,笑着从怀里掏出一片镜子的碎片,只有指甲大小:“死牢和塔寺我是进不去,不过小鼠帮我弄到了这个。” 九昱拿过来,仔细观察:“青铜水玉镜,碎了?” 大黄点点头。 九昱若有所思:“看样子,占恒已经废了。” 已经十二岁小云朵依旧十分顽皮,虽然是个女孩子,却被阿父勒令穿着男孩子的衣服,没想到,这由内到外都是男孩子的秉性了。 此刻的小云朵偷偷地从祭坛底下钻出来,看村民们都在忙,赶忙给她的朋友们打手势。 小伙伴们立马会意,一起帮着小云朵偷着祭坛上摆放的果子。 小云朵低声说道:“虎子,小禾,你们别光顾着吃,装点儿!” 虎子傻傻的,嘴里还塞满了果子:“哦!哦!” 虎子、小禾把果子往怀里塞,忽然村长发现他们,大喊:“小云朵,虎子,你们这些捣蛋鬼,快给我下来!” 小云朵回头一看,所有人都往这边看过来了,小云朵赶紧招呼大家:“快跑!” 眼看村里的大人们即将把他们团团围住了,小云朵指挥:“分头跑!” 小伙伴们分头跑,小云朵跑得快,躲进山洞里。 村长跟着跟着,找不到她了,看到山洞门口的草丛动了一下,正准备往里走,躲在其中的小云朵灵机一动,用阿父教她的巫术变出一只老虎来。 村长见到老虎吓得浑身发抖。 小云朵粗声粗气地说道:“吾乃虎神降世,让村中孩儿们为吾寻些食物来。你竟敢不许,胆大包天!” 村长吓得磕头跪拜:“虎神大人饶命,虎神大人饶命!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小的这就让孩儿们多拿些食物,不不,把食物全拿来孝敬您!” 小云朵忍着笑,继续粗声粗气地说道:“还不快去!” 村长吓跑,小云朵乐得直蹦。 小云朵往山洞深处走了一段,将偷出来的青梅塞到一个小男孩手上:“饿坏了吧,赶紧吃。” 小男孩看着小云朵,一头短发能看出来他是个倔强的孩子,但面对小云朵,他倔强不起来,是眼前的这个少年让他知道,在复杂的人世间,前路并不孤单。 小男孩接过青梅就是一口,刚咬下去就“呸”地全吐出来。 云朵:“别看它酸,别有一番滋味呢!” 说着,自己咧着嘴对小男孩笑了一下,随后也啃着青梅。 小男孩看着云朵吃了,自己也跟着吃了起来… 小云朵与小男孩告别之后,刚从山洞爬出来,一个高大的男人出现,挡在小云朵的面前,严厉地斥责道:“教你巫术,是为了恶作剧吗?” 小云朵立刻老实低头:“阿父,我错了……” 小虎和小禾找到山洞,举着青梅朝小云朵无声打招呼,小云朵笑嘻嘻地跟他们挥手。 多年后,九昱再回想年少时的倔强与顽劣,或许原因都已经记不清楚了,年少的时光就是让人张扬地笑,也给你莫名的痛。 正如巫术,曾给她带来不知天高地厚的快乐,也曾让她万劫不复。 那一年,同样这样的夜晚,赵家村忽然来了很多人,很多士兵在戴着面具佣兵的带领下闯进村里,他们抓人,他们放火。 沙兰朵和村长被绑在柴堆上。 占恒脸上沾着血,穿着巫祝服,在柴堆旁跳着神经质地舞蹈。 “邪祟之人,以火焚之,方得安宁! ” 他若刺我们,我们不会流血吗? 他若害我们,我们不会复仇吗? 九昱用手将那片镜子碎片碾碎,冷笑道:“戎纹的走狗,当年害死全村百姓。如今狗咬狗一嘴毛,戎纹、梁书瀚、杜焕、占恒,全都别想好过。” 九昱将自己复仇名单上的名字又划掉一个,随后便要出门。 大黄拦着:“姑娘还要去灵阙?这个时候,外面有监视的。” 九昱:“若我没猜错,他们之所以开始监督,无非是因为不管戎纹还是柳崇林,目前都还没有办法揭开迷雾。咱们不必管他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说罢,九昱打开了归苑的大门,径直地走向路对面,敲开了灵阙的大门。 九昱在莹莹的指引下,走入灵阙。 此刻的五爷嘲风正在院子中修剪花草,这大概是除了女人之外,嘲风最大的爱好了。 看到九昱往里走,嘲风很快想到不日前,囚牛阿兄还吩咐,以蒲牢为首,负熙和嘲风协助一同,一边寻找龙鳞,一边调查一个人,这个人便是住在对面的这位九昱姑娘。 此时,九昱正堂而皇之地走入自家府中,嘲风思考了一下,往灵熙阁方向走去。 莹莹将九昱安顿在前厅:“九昱姑娘先在这儿稍等片刻,我去通报四爷。” 九昱礼貌回应:“有劳莹莹姑娘。” 莹莹从前厅出来,朝灵熙阁走去,没走两步,“负熙”突然出现开门,挡在莹莹面前。 莹莹行礼:“四爷早,九昱姑娘正在……” “负熙”一改往日的态度:“告诉她,蹴鞠队临时有变动,我已经先走了。” 莹莹吃惊:“可是……” “负熙”转头又补充一句:“还有,蹴鞠队都是男子,她一同前去恐怕不太方便。所以,请她以后别再去蹴鞠队了。” 说完,“负熙”就离开了。 莹莹一脸懵圈,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回事儿啊?” 待莹莹回到前厅,犹豫了一下,还是原话告诉了九昱:“不好意思九昱姑娘,蹴鞠队临时有变动,四爷已经先走了。” 九昱也是疑惑万分:“先走了?他并未告知我……” 莹莹为难:“哦,四爷留了口信儿,我忘了跟您说了。蹴鞠队都是男子,您一同前去恐怕不太方便。所以…您以后还是别去蹴鞠队了吧。四爷这样说也是为您好,您千万别生气。” 九昱愣了一下,继而微笑:“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辞了。” 莹莹:“我送您。” 九昱婉言谢绝:“留步。” 莹莹也不好再勉强,只得行礼:“九昱姑娘慢走。” “负熙”来到灵熙阁门口,一转身,变成了嘲风。 原来方才的四爷乃是有幻化之术的嘲风变幻而成。 嘲风整理好衣袍,进入灵熙阁。 负熙正在收拾蹴鞠装备准备出门,负熙春光满面,嘲风揶揄道:“难得啊难得,咱们四爷…发春啦?” 负熙打岔:”行了,你就别贫了,东西收拾好了没有?这就要出发了,我还得去归苑接九昱姑娘。” 嘲风抓了一把桌子上的瓜子,扔到嘴里:“她不去了。” 负熙疑惑。 嘲风:“我刚才碰见九昱姑娘呢,她说商行有事儿,去不了了。而且她接下来会很忙,恐怕蹴鞠队的训练和比赛,她都不会去了。” 负熙更加疑惑:“怎么会?她明明说……” 嘲风:“哎呀,姑娘心海底针,变脸比翻书还要快。我是万花丛中过,还能不了解?这世上,除了小妹鸱吻,哪个女人不是别有心思?就连咱们的阿姐…” 嘲风笑:“也是处处算计。” 负熙背着装备,准备出门。 嘲风追上去:“这么快就出发了?” 负熙:“我是前往归苑。” 第33章 凤羽簪 嘲风一把拉住:“干嘛去?” 负熙:“九昱姑娘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忽然失约,恐怕是身体不适。我得亲自去问问。” 嘲风拦住他:“哎哎哎,所以说你是个闷葫芦。人家那理由分明就是借口嘛!” 负熙一脸不明白。 嘲风接着说:“说不定,她是有其他心思呢,比如,就是不想跟你出去!” 负熙:“这是为何?” 嘲风抓狂:“为何,为何,人家好意思说出来嘛,你去吧,去问吧,看你尴不尴尬。” 负熙被嘲风说得有些郁闷。 嘲风拍拍负熙的肩膀:“行啦行啦,时辰不早了,阿钦他们都等着呢,走吧。” 负熙一心的疑问,但对于女子心思,他的确没有嘲风弄得清楚明白。 这边大黄也是一心的郁闷:“您说那龙四儿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啊?明明是他约了姑娘您,如今自己先跑了,又巴巴地赶人走!灵阙的人,就是可恨!” 九昱没有答话,只是掀开车帘,失神地看着外面。 恰好看到禺强骑马走过,九昱本想扭过头去,没想到禺强对她微笑,用口型说出三个字。 九昱脸色一变。 “凤羽簪”这三个字太有吸引力了。 九昱马上吩咐大黄:“跟上前面禺强的马。” 大黄敏锐的小眼睛很快就追随到禺强,立马来了精神,策马驰骋。 “好嘞我的姑娘!咱不理龙四儿了,找禺爷玩去。” 马车落定,九昱抬头一看,已经到了一间酒肆的门口:“咦,禺强在搞什么鬼?” 见禺强走进去,九昱不得不跟着走进去。 一间酒肆的生意一向很好,禺强却独独等角落的位置空出来才落座。 见禺强来了,睚眦会意,谢绝了一些客人,还挂上了“打烊”的牌子,等酒肆只剩三两个客人后,他才从柜台后拿出一个匣子,交给禺强。 禺强接过匣子,清点里面的珠宝首饰,他故意将珠宝一股脑儿倒出,一件件地摆放在桌面上。 九昱坐在不远的位置,正好可以看清楚禺强的一举一动。 当她看到禺强将匣子里的一支凤羽簪拿出来之时,差点喊了出来。 声音就在嗓子眼处,她突然间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控,努力调整情绪,很快便稳住了情绪。但已热泪盈眶,她在竭力掩饰并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支簪子。 禺强特地拿出凤羽簪,细细端详着:“这凤羽簪本是子母簪,睚眦爷这一支是母簪,那子簪在何处?” 睚眦:“我不知道什么子母簪,路上捡到的玩意,只觉得上面的宝石应该挺值钱。” 禺强:“虽然只有一支了,但这满匣珠宝首饰,也不及这一支簪子值钱。睚眦爷,开个价儿吧。” 睚眦毫不在意:“欠你们商行的账抹了即可。” 禺强:“抹了那一千两,这间酒肆的债便清了。” 睚眦继续擦着桌子,无所谓地回答:“成交。” 九昱平复了一下心情,慢慢地走上前:“那样一支精美的金簪,一看便是前朝名家金秋子的手艺,上面镶的宝石更是价值连城。一千两银子,呵,禺爷这价开得可不大厚道。” 睚眦循声而望,发现来者是九昱。 禺强故作无辜:“这价是三爷亲自定的,可不是我小气。” 九昱转问睚眦:“龙三爷,我可以出更高的价钱,可否……” 睚眦不理会九昱,直接打断她的话:“不必,一间酒肆入不敷出,一直在被抵押着,多亏了禺强爷帮我赎回来,用一支簪子把赎金抹清,我已十分感谢。” 睚眦回到柜台,继续干活。 禺强轻咳两声,拿起凤羽簪在九昱头发上比划:“珍宝配美人,绝配。” 禺强正要给九昱带上,九昱却后退了几步,盯着凤羽簪。 禺强和睚眦都看着九昱。 少顷,她才回过神来,将凤羽簪放回首饰匣子里,婉言谢绝:“禺爷的好意,九昱心领了。不过,君子不夺人之美。” 禺强知趣地将手缩回来,抱拳:“也罢,那我先告辞了。” 禺强对着睚眦打招呼:“改日再来,与你畅饮!” 睚眦头也不抬,继续干活,禺强无趣地离去。 对于凤羽簪,九昱还不死心,直到禺强走远了,她还一直盯着看。 睚眦忽然发问:“人都走远了,您还在我这酒肆里做何?” 九昱这才回过神,说道:“来酒肆,自然是品酒。” 睚眦脱口而出:“不是身体不适么,还能吃酒?” 九昱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 ” 睚眦也发现自己有些失礼,尴尬之时一个客人前来结账:“龙三爷,多少钱?” 睚眦笑着:“张大爷,您今儿没吃什么,下次一起给吧。” 张大爷:“那怎么能成,我都连着好多顿您不收我钱了。” 睚眦又从卤缸里盛了一碗羊肉:“您啊就留着钱先去瞧病,等病好了再来结我这儿的账,这包羊肉您拿好了,补补身子。” 张大爷推脱:“这不行,这……” 睚眦:“您赶紧回吧,我这儿还有客呢。” 睚眦回头看看九昱,九昱也对张大爷点头微笑。 九昱看着张大爷的背影:“我就说嘛,这酒肆分明生意兴隆,怎会入不敷出?原来如此。” 睚眦不接话,直接问道:“方才不是讨酒吃吗,想吃什么酒?” 九昱看了看酒肆上下,指着最高处的酒,说道:“要这酒肆最好的青梅酒!” 睚眦看着最高处的酒:“你怎么知道,那是我酒肆最好的酒?” 九昱:“我只知道,越好的东西越难得到。” 睚眦愣了一下。 九昱笑着说:“反正,那么高,我是够不到的。” 睚眦这才明白九昱的意思,转身踩上凳子,去取上面的酒坛。 九昱微笑着看着,却忽然警觉起来,眼前睚眦的身形和那晚黑衣人有些相像。 九昱心中起了疑问:难道那晚与她争夺龙鳞的,是他? 睚眦取酒坛下来,回过头,目光与九昱警惕的眼神碰到里一起。 这眼神,似曾相识。 睚眦慢慢走近,把酒坛放在九昱面前。 九昱赶紧避开睚眦的目光,伸手开坛,翻开两只酒碗:“既然今日客人稀少,不知龙三爷可介意陪我一饮?” 睚眦依然保持警惕,伸手捧起酒坛倒酒。 九昱注意看着他的双手,那晚的黑衣人手指上有妖刀,但是睚眦的手指很修长,双手也很干净。 还记得那个黑衣人的胳膊受了伤、流了血,应该会有血腥味。 九昱故意靠近睚眦,却没有闻到那种血腥味儿。 九昱疑惑地看着睚眦,心中想难道伤口包裹比较严实? 而此刻的睚眦也在试探着九昱,他故意不小心弄翻酒碗,将酒撒在九昱手臂上。 九昱想撤开,睚眦却突然出拳,九昱一个闪身,睚眦捏住她的手腕。 睚眦冷笑:“九昱姑娘想走?” 睚眦沿着九昱的手臂向上捏,想要看九昱被他割伤的部位。 九昱极力挣脱:“龙三爷的待客之道,本姑娘消受不起。放开!” 睚眦:“那晚在下出手没个轻重,鸱吻很不高兴,在下当然要为姑娘探探伤势,给你治疗一番。” 九昱拒绝:“我那是内伤,三爷捏我手臂做甚?!” 睚眦依然不放手:“把脉!” 九昱用力甩开:“不必麻烦!” 睚眦冷笑:“一点儿也不麻烦。” 睚眦用力把她拽回来,圈禁在自己怀里。 九昱背靠在他胸口,被圈禁住,九昱想挣脱,挣脱不掉,趁势捏他手臂受伤的位置。 睚眦感觉到巨痛,手一松,九昱逃脱,睚眦把她按在桌上,一时间气氛紧张暧昧。 要不是此时来了一位客人,恐怕睚眦和九昱还在僵持着。 睚眦给九昱倒了一碗青梅酒,却只在九昱鼻下停留了片刻,便将酒倒入自己的口中,一饮而尽。 九昱:“你……” 睚眦:“内伤,还是只闻闻酒味的好。” 本要去参加蹴鞠比赛的负熙,都已经到了郊外的青玄湖,却见鸱吻坐在马车里,闷闷不乐,关切地问道:“就快到青玄湖了,你不是一直想看看湖边的水草吗?待会儿能看到大片大片的,壮观而美丽。” 鸱吻沉默了一会儿,问负熙:“负熙阿兄,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负熙有些吃惊:“好奇怪的问题,为什么这么问?” 鸱吻抬起头,郑重地问:“那我问你,负熙阿兄有没有做过坏事?” 负熙看着鸱吻单纯的大眼睛,欲言又止,只好岔开话题:“今日出门是要放松心情的,待会儿让蹴鞠队的阿兄们给你表演踢球好吗?” 鸱吻盯着负熙看了好一会儿,又垂下头,负熙温柔抚摸她的头。 鸱吻十分沮丧:“我不想去郊游,也不想看蹴鞠。我想睚眦阿兄了。” 负熙:“想去找睚眦阿兄?” 鸱吻点点头,负熙看了一下马车外,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鸱吻,飞出马车。 在外面赶着马车的嘲风和霸下见此情形,十分惊讶。 负熙回头交待:“你们去跟阿钦他们汇合吧,鸱吻想睚眦阿兄了,我陪她去酒肆。” 嘲风想拦住他,但是负熙的飞行速度极快,最终没能拦下。 只是一瞬,负熙便带着鸱吻降落在一间酒肆屋顶。 刚一进门,负熙一眼就看到坐在酒肆中,正在悠闲用膳的九昱,心生狐疑:她不是去商行了吗?怎会在这里?难道真如嘲风所言?她是故意不愿与我在一起? 鸱吻心直口快,直接跑过去,拉住九昱:“阿姐,你怎么不跟我们去郊游啊?” 九昱这才看到鸱吻,还有她身后的负熙。 九昱微笑着回答:“蹴鞠队都是男子,你本就是灵阙的姑娘,跟着阿兄们去自然无妨。我一个女子过去,到底是不好的。” 负熙假装不经意,却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 鸱吻:“可是……” 九昱借故想离开:“商行那边还有事,我先告辞了。” 九昱行礼,把银钱放在桌子上,快速地离开了。 睚眦抬头看了一眼,负熙也目送她离开。 鸱吻失落呢喃:“看来,连九昱阿姐也不想沾染我们这种人了吧…” 九昱没有直接回归苑,而是让大黄调转马车,驱车前往禺强的府邸——天水阁。 在这里,九昱是唯一一个不需要通报的自由出入者。 禺强正在院前逗鹦哥儿,忽然几根银色隐形丝线穿过鸟笼,绑住禺强的手。 他向后退,想要挣脱,一回头却被一支簪子抵到了脖子上,一闪身,和九昱交手起来。 九昱毫不客气,施展法力直接用银色丝线把禺强缠成个大粽子。 九昱一脚把他放倒:“凤羽簪放哪儿了?!” 禺强下意识地用眼睛瞄了书架一下。 九昱立刻跑去书架那里,翻出匣子,取出凤羽簪,长出了一口气。 禺强含笑:“阿妹,现在可以放了禺兄了吧?” 九昱一脚踩住禺强,姿势霸气:“你到底想干什么?故意把我引到一间酒肆,被睚眦盯上?” 禺强赶紧解释:“我不是找人给你解围了吗?” 九昱回想:“那几个客人?是你让他们进酒肆的?” 禺强:“不然呢。” 九昱犹豫了一下,这才放过禺强。 禺强身上的银色丝线渐渐消失,自己也从地上爬起来:“不是让你被睚眦盯上,是要你盯上睚眦。他离开灵阙很久,极容易被忽略。但不要忘了,他可是灵阙的老三,仅次于囚牛和蒲牢的人物。” 九昱深思:“他并非在灵阙长大,和鸱吻他们兄妹情薄,的确让我放松了警惕。有时候潜意识里觉得他只是个普通人,忽略了一间酒肆。” 禺强:“今日的过招,有什么发现?” 九昱:“若我没猜错,他就是那晚出现在梁府的黑衣人。” 禺强分析道:“他?去梁府,想必也是为了龙鳞。” 九昱点头:“如果被他先一步找到龙鳞,提升法力,我就半分胜算也没有了。” 禺强:“有时候,切不可光顾着冲锋,背后最不起眼的人,暗袭的力度更大,更要提防。” 九昱:“我心里有数。” 第34章 梦魇 禺强点头,随后又忽然严肃起来:“还有,占恒还没死,这是个隐患。” 九昱拿出青铜水玉镜的碎片:“青铜水玉镜连着占恒的魂,镜碎魂飞,如今的占恒就算活着,也只剩下一副没用的皮囊而已。” 禺强笑:“知道你运筹帷幄,不过我说过要帮你,该提点的就不能放过。” 九昱准备离开:“多谢提醒!我自会注意。” 禺强:“还有,不要露出那种感伤的表情,不管出现在你面前的是凤羽簪还是其他什么。” 九昱有些愣住,站定看着禺强。 禺强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提醒着九昱:“今日的小测试不及格,您的阿父会生气的。” 九昱忽然威胁禺强:“你敢告诉阿父!” 禺强又一次换脸,嬉皮笑脸地安抚道:“啧啧啧,我可不敢惹了我们的小云朵。” 九昱这才放心地离开。 回到归苑,九昱第一件事,便是去祠堂。 她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拿出凤羽簪,忽然凤羽簪上的宝石发出了光芒。 九昱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包,慢慢打开,小包里也有一颗宝石,同样散发着光芒,和凤羽簪上的遥相呼应。 九昱从发髻上取下自己平时带着的簪子,与其说是簪子,其实更像是一把形状怪异的匕首,匕首尾部有一个凹陷处,小包里的宝石放进去不大不小,正正好。 九昱把怪异的匕首和母簪放在一起,原来那把怪异的匕首便是凤羽簪的子簪。 这支子母凤羽簪,上一次是出现在阿母的发髻上。 美丽的沙兰朵在梳妆打扮,准备参加典礼,小云朵依偎在阿母的身边,调皮地翻沙兰朵的首饰匣子,把里面的珠宝首饰一样一样地戴在自己头上。 沙兰朵温柔地拍她的头,从首饰匣子里取出最漂亮的凤羽簪,缓缓插在小云朵的头发上。 小云朵看铜镜中的自己和凤羽簪,赞叹道:“哇,阿母,这支金簪好漂亮啊!” 沙兰朵慈爱地笑着:“阿母嫁给你阿父的时候所佩戴的发簪,等云朵长大了,成婚了,阿母也给你戴上,好不好?” 小云朵看着镜中的自己,使劲儿点头。 自打占恒的青铜镜将曾经的秘密展现出来后,戎纹便夜不能寐。 近日,他常常在夜晚批示奏折,当初夺帝位之日怎么没有想到,天下竟有这么多的奏折需要批示,一份份、一遍遍、一件件。 唯有这周而复始,千篇一律的批折子才能让他暂时地忘记梦魇。 他也不比当年,渐渐衰老的躯壳支撑不住漫漫长夜地消耗,太累了,没一会,他便手支着头睡着了。 一个穿着龙袍,浑身是血的人慢慢走到他面前,手里提着一柄滴血的剑。 戎纹慢慢醒来,睁眼看到的是他的阿兄——云纹。 戎纹吓得站起来,试图去拔腰间的佩剑,剑就插在剑鞘里,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云纹:“我的兄弟,杀了那么多人,你的剑,怎么会生锈呢?” 说完,云纹举剑砍下来,剑在距离戎纹不到三寸的时候,他惊醒了。 生存在恐惧中,还不如生存在安宁的平凡中,他原本以为自己想要的是一个王位,一个天下,一份至高无上的权力。 到头来,却发现,他真正想到的,无非是安心。 可是,戎纹再也安不了心,自从那一日,永远打碎了安稳和宁静。 他烦躁地把案几上的奏折挥掉:“来人,来人!” 林公公赶紧小跑着上来,手上还捧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王上,新炼制的长生丹。” 戎纹示意。 林公公拿银针在上面试了一下,确认银针没有变黑,接着呈献给戎纹。 戎纹吃下长生丹,揉太阳穴,过了一会儿他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岚妃情况如何?” 林公公:“回王上,岚妃娘娘洪福齐天,吃了鸱吻小姑娘的药,睡得很是安稳。” 戎纹点点头,又坐回到案几前,看到凌乱的奏章里,一本黑色的奏章很显眼。 他捡起奏章查看,这份奏折乃是柳崇林所写,上面写着对占恒的审判情况,督察院对龙侯爷等人的监视情况。 戎纹问道:“林子,今日占恒镜中出现一人的背影,你说会是谁呢?” 林公公低头,不敢多言:“当时场面混乱,老奴不知。” 戎纹抚摸奏章:“孤看清了,那背影是龙侯爷。” 林公公不说话。 戎纹心生疑问,囚牛想从占恒那里找到什么? 他看了看天色:“天亮了,宣蒲牢与鸱吻入宫。” 林公公行礼:“诺!” 刚刚日出,灵阙便迎来了圣旨,蒲牢等人跪下接旨。 林公公看了看前厅的人,问道:“二姑娘,小姑娘怎么不在?” 蒲牢客气地回应:“不知王上召见,鸱吻出去游玩未归,只怕不能及时入宫。” 林公公:“那可不得赶紧找回来?王上大怒,咱们可都担待不起啊。” 蒲牢点了点头,吩咐下去:“璇儿!即刻去寻小姑娘,找到后立刻送去宫中觐见,一刻不得耽误。” 璇儿领了命,便赶紧跑出去,蒲牢陪笑:“鸱吻未归,咱也不能误了见王上的时辰,不如我随您先行入宫觐见,如何?” 林公公点头应允:“二姑娘,请。” 蒲牢跟着林公公坐上轿辇,有些担心地回头看着灵阙。 抵达王宫,未到辰时,林公公带着蒲牢穿过前殿,直奔御花园。 蒲牢知道,这个点,戎纹应该是在垂钓。 岚妃好鱼汤,于是戎纹每日这个时刻,都要亲自来为岚妃钓上一条鱼。 平静的湖边,戎纹正在饶有兴致地垂钓,旁边一个小公公满头大汗的举着一个巨大的华盖罗伞为戎纹撑出一片阴凉。 见林公公带着蒲牢前来,大概是新来的太监,想表现,一时间没忍住,赶在林公公前面通报起来:“王上…” 戎纹没有答应,两眼全神贯注地盯着湖面上鹅毛做的鱼漂。 林公公正想阻拦,没想到那不识趣的太监又一次通报,而且这一次还提高了声音:“王上。” 戎纹一惊,湖面上的鱼漂动了一下,戎纹赶忙提起鱼竿,却见纯金的鱼钩上空空如也。 戎纹瞪着太监说道:“你害我的鱼逃走了。” 太监大惊失色,连忙跪下捣蒜似地叩首:“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 太监闭上嘴,头贴着地,双肩瑟瑟发抖,戎纹不屑地笑笑把鱼竿放在一边:“林子?” 林公公赶紧上前,给戎纹递茶。 戎纹吃了一口茶,随即脸色微微一变,看着蒲牢问道:“想问占恒什么?嗯?想知道龙鳞在何处?如何盗取?” 蒲牢连忙跪下:“不敢!臣女不敢隐瞒王上,臣女确是想知道龙鳞在何处,但绝不敢起盗取之心!只因近来鸱吻的身体每况愈下,臣女实在担心……” 戎纹打断蒲牢的话,直接把茶盏砸在地上,茶盏的碎片蹦到蒲牢面前:“这些年来,孤用这么多名贵药材帮你们续命,孤是真心待你们好呀。有问题,何不直接来问孤呢?” 蒲牢:“回王上,现如今,丹药也难缓解鸱吻的痛苦了。臣女本想求助王上,可是王上正为岚妃娘娘的疾病忧心,臣女不敢为王上徒添烦忧,所以…” 戎纹:“所以想问问占恒,有没有其他的可以暂时缓解鸱吻病痛的法子?” 蒲牢:“王上英明。” 戎纹忽然放声大笑,四周的侍卫面露惧色,戎纹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太监,对他说道:“跪着那个,抬起头来。” 太监战战兢兢地抬头看着戎纹,头上早已磕出了鲜血。 戎纹:“孤每日都到这湖中为岚妃垂钓,许下心愿是必要有所收获。可如今…你说怎么办呢?” 太监吓得直哆嗦,不敢答话。 戎纹看了看林公公:“林子,这新来的公公,不懂规矩,还需要林公公多多指教啊。” 林公公赶紧也跪下。 戎纹冷眼相看:“教教他。” 林公公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走到小太监面前,对着小太监耳语了一番。 小太监面如死灰。 戎纹:“怎么?还不懂规矩吗?” 小太监犹豫了一下,起身整了整衣冠,转身下到湖水里。 湖水没肩,太监转身面向戎纹,昂头张开嘴,戎纹拿起鱼竿,林公公帮着,缓缓将纯金的鱼钩放入了太监口中,太监将嘴闭上。 戎纹:“咽下去。” 太监喉部一动,蒲牢看在眼里,面色一沉。 戎纹脸色微微一沉,抬了抬手腕,鱼线绷直,湖中吞下鱼钩的太监立刻用手扼住脖子,表情痛苦。 岸上的林公公见状,也是面露不忍。 戎纹眉宇之间露出狠毒的神情,又扭了扭拿着鱼竿的手腕,对蒲牢说道:“那灵阙有没有想到,该如何为小姑娘续命?” 蒲牢行大礼。 “灵阙听从王上安排,世代忠心,绝不敢欺瞒王上!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炮烙之刑!” 第35章 我们没有选择 戎纹把玩着手中的鱼竿,湖里传来太监微弱的呻吟声。 戎纹对蒲牢说道:“虽然我的捉妖功力不及父辈,但基本的常识,孤还是记得清楚,午时阳气最盛,问斩后不管是人是妖,阴气立散,连鬼也做不成。” 蒲牢紧张。 戎纹继续说道:“在此时炮烙,日光与铜柱共热,阴气与皮肉同消,也挺有意思。” 蒲牢:“王上,为缓解王上忧思,臣女这几日命鸱吻在房中专研,找寻根治岚妃娘娘之法。鸱吻已经想出法子,只可惜她如今身体不济,灵气不足……” 戎纹猛得用力一扯手中的鱼竿,湖里传来一声惨呼后边便再无动静。 戎纹看了看湖里,然后对蒲牢说道:“说到底,还是想要龙鳞。” 蒲牢看着戎纹,神色凝重:“不敢欺瞒王上,求王上恩赐。” 戎纹得意:“那就要看看鸱吻姑娘究竟如何‘根治’了。” 蒲牢:“可是,唯有补足灵气,鸱吻才能……” 戎纹听到这里,手中不住抖动的钓竿定了下来:“自明日起,每日午时,鸱吻姑娘入宫为岚妃治病。” 戎纹抬头看了看太阳:“烈日当空,你,回吧。” 蒲牢额上渗出冷汗:“臣女…遵旨。” 说罢,蒲牢向戎纹行礼后转身离开。 戎纹看着蒲牢离开后,转头看了看漂在湖里的太监尸体,对身旁的林公公说道。 “瞧,孤说过,必有收获。” 蒲牢不止一次地遇到过这种境遇,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她从来没有逃避过,唯有直面,这才是蒲牢。 要么她破碎,要么对方破碎,而蒲牢,从未认输过。 从王宫回来后,蒲牢便沉着脸坐在灵心阁,见负熙带着鸱吻回来,蒲牢直接将他们召唤来。 此刻的鸱吻一点精神都没有,她不愿与蒲牢有正面冲突,于是便准备先告辞:“阿姐,我累了,先回房休息了。” 鸱吻转头就要走,却被蒲牢厉声地叫住:“站住!” 蒲牢的异能是千里传声,本来说话声音便比常人大一些,更何况发了怒声呢。 鸱吻被这声喝令吓得一愣。 蒲牢将其他人都支开:“都下去。” 璇儿、莹莹、仆人们等离开,灵心阁只留下蒲牢、负熙和鸱吻。 负熙见蒲牢真的生气,便想从中周旋:“是我带她去了睚眦那儿,她没有乱跑。” 蒲牢摆摆手,示意让负熙不要多言:“明日起,随我入宫,为岚妃娘娘诊治。” 鸱吻不理会:“我已经开了方子了。” 蒲牢严肃:“别人看不出来,糊弄我不行。那方子只是暂缓病情的药方,这次去,是要根治。” 鸱吻反问道:“为什么?” 蒲牢步步逼近:“因为这是王上的圣旨。” 鸱吻依然不服:“为什么,我为什么要给坏人治病?” 蒲牢一拍桌子:“什么坏人,那是王上的爱妃!” 不等蒲牢说完,鸱吻便发脾气:“王上是坏蛋,他的妃子,他的臣子,还有我们,我们都是坏蛋!” 鸱吻的声音也随着情绪激动而高扬起来。 蒲牢十分紧张,生怕别人听到传了出去,赶紧施法关上门窗,低声厉言:“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是谁教你说的?” 鸱吻不怕蒲牢,也步步逼近:“你们都以为我还小,什么都不懂。是,我一开始是看不明白也听不明白,可我不是傻子!” 蒲牢和负熙都十分震惊地看着鸱吻,鸱吻继续说道:“小时候咱们住在不周山,那里是没有灵阙宽敞、豪华,但我的阿兄阿姐们都过得开心,可自从那次,你们走了好久回来以后,我就闻到了那种味道……血的味道! 蒲牢心中一震,想解释:“鸱吻,不是你想得那样……” 鸱吻直接打算蒲牢的话:“您敢说,你们没有杀人?” 蒲牢忽然语塞:“我……” 鸱吻:“自打咱们来了北都,日子是越过越好了,可您和阿兄们经常出门,只要出去超过三天…回来的时候衣袍上必定有血迹。” 负熙沉默不语。 鸱吻继续:“你们说那只是小动物的血,而且你们没有伤害它们的性命。从小到大,我最信阿兄阿姐了呀,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们。” 蒲牢不说话。 鸱吻流着眼泪:“我只是觉得特别对不起那些小动物,所以我碰到受伤的小动物、小花小草,都会尽力救活它们。” 蒲牢:“是,没错儿鸱吻,你是善良的孩子,那些小动物没有死,只是借用一点血而已。” 鸱吻:“您还在骗我!” 鸱吻声音提高:“那天在宫里,我全都听懂了!剿灭赵家村中云纹及其同伙,龙妖将得到合法的身份…为什么,为什么要屠杀无辜的人!” 每每提到这段往事,蒲牢也控制不住情绪:“因为他们活,我们就得死!” 鸱吻忽然愣住。 蒲牢渐渐平复下来:“世间就是这样残忍。鸱吻,你还小,你不会懂。” 鸱吻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蒲牢,连连后退:“蒲牢阿姐,您真可怕。” 蒲牢忽然一改面孔,恢复往日的强硬:“总之,从明日起,每日午时去宫中为岚妃诊治。什么时候根治,什么时候结束。” 鸱吻抽泣着:“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睚眦阿兄不愿意回来了。都是您逼的,全都是您逼的!” 鸱吻推开门,径直跑出去,蒲牢命负熙赶紧追上她。 鸱吻边跑边施展异能,院子里的植被疯长,长成藤蔓墙,挡住了蒲牢和负熙。 灵阙门口,杜府的陈丰牵来一匹汗血宝马,对着金管家说道:“听闻龙侯爷爱马,这是我们杜大人送给龙侯爷的礼物,不知侯爷……” 话还没说完,陈丰就被冲跑出来的鸱吻撞了一下,鸱吻一把从陈丰手中抢过缰绳,紧接着,立刻上马。 还没等陈丰反应过来,鸱吻双腿一夹紧,已经朝闹市飞奔而去。 陈丰疑惑地看着鸱吻的背影:“这?” 金管家着急解释道:“这是我们龙府的小姑娘!” 负熙和蒲牢赶到门口,鸱吻早已不见踪影,蒲牢怒气冲天:“你还不追?!” 负熙看着陈丰,不敢用异能,只能赶紧跑着追。 已快接近日落,街道上的店家都开始点上了平安灯。 鸱吻骑马在街道上,快要到一间酒肆的时候,鸱吻忽然病发,开始头晕摇晃,视线越变越模糊。 远远地看着一间酒肆的招牌,心里想着,如果自己这副模样过去的话,睚眦阿兄肯定又要担心了:“我不能饮血,不饮血我也能撑过去。” 鸱吻忽然掉转马头,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眼看就要日落,蒲牢担心地在灵心阁来回踱步。 负熙安慰道:“蒲牢阿姐别担心,鸱吻就算出走,也只会去睚眦那里。有他保护,不会有事。等她镇定些,我再去接她回家。” 蒲牢忽然停住,回头问负熙:“你也觉得蒲牢阿姐心狠手辣,是么?” 负熙看着蒲牢,没有回答。 蒲牢无奈:“是,我是心狠手辣,因为当年占恒的预言,我们去屠了赵家村。这么多年,我不是没有后悔过,特别是那日在宫里,当青铜水玉镜显示出当年的情景我才知道,占恒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 蒲牢越说越激动:“可当时,我们有其他选择吗?” 负熙一直沉默,蒲牢忽然情绪低落地说道。 “除了阿父、狻猊和狴犴的三枚龙鳞之外,戎纹手握七枚龙鳞,就算给了我一枚续命,囚牛阿兄、你、鸱吻……你们六人的龙鳞还在他那里。咱们要保住性命就只能任戎纹差遣!我们…没得选择。” 第36章 鸱吻的怪病 蒲牢说完后,负熙才开口:“蒲牢阿姐,今日鸱吻问我有没有做过坏事,我没敢回答她。我心里知道,这双手,是做过的。我也在心里问,以后可不可以别再做?” 蒲牢看着远处:“有些事,一旦开始,就没有终结。” 负熙:“蒲牢阿姐……” 蒲牢按着太阳穴:“好了,别再问这种没意义的问题。占恒与梁书瀚的事都很蹊跷,两起事件联系起来调查,有什么线索?” 负熙:“两起事件都与云纹有关,都在王上面前发生,都牵连到我们灵阙。” 蒲牢皱着眉头:“如果是人为,那么这个人定然有着极为缜密的计划,他深知王上最忌讳的东西,摆明了是要借王上的手除掉相关人等。” 负熙点头:“而且行动迅速,几乎做到了雁过不留痕。” 蒲牢回想着:“当时阿兄在殿上都没能提前察觉到异常。那人应该是利用占恒的巫术,掩盖了自己的。” 负熙也一同分析:“如今最可疑的是那晚前往梁府的黑衣女子。就算她不是一系列事件的主谋,背后操控这一切的人也很可能与她有关。如今的突破点,就在她身上。” 蒲牢的眼神泛着微光:“那黑衣女子极可能就是九昱。” 负熙一愣。 蒲牢继续说着:“事情发生的时机,和九昱来北都的时机,太接近了。” 负熙:“确实十分巧合。不过,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九昱姑娘只会些简单的拳脚,并不会巫术。” 蒲牢看着负熙:“为何你总想为她开脱?你当真对她没有半点怀疑?” 负熙躲避掉蒲牢那咄咄逼人的眼神,支吾着:“蒲牢阿姐,我…” 蒲牢绷着脸,严肃地说道:“别忘了你的身份!负熙,你从来都是最让我放心的。咱们走到今日有多不容易,你最明白。如今此人行动牵连灵阙,稍有不慎,就会让我们满盘皆输。你懂吗?!” 负熙低头,无法躲避:“负熙明白。” 蒲牢忽然面带微笑:“那个人不是想要龙鳞吗?那咱们就给她。” 负熙:“阿姐,您准备怎么做?” 蒲牢看了一眼日落:“日落了,先找到鸱吻再说。” 鸱吻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终于“轰”的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倒在路边。 她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手腕上的镯子弱弱地发着绿光。 恰逢九昱的马车经过,眼尖的大黄一眼便看到,对着九昱小声喊了一声。 “姑娘,那是不是鸱吻姑娘啊?” 九昱赶紧下车,一见倒下之人果然是鸱吻,赶紧招呼大黄一起,将鸱吻抱起来:“鸱吻,你怎么了? ” 鸱吻缓缓地睁开眼睛,虚弱地说着:“九昱阿姐…” 九昱和大黄一起将鸱吻抬上马车:“先什么都别说,鸱吻,你放心,我这就送你回灵阙。” 听到“灵阙”两个字,鸱吻忽然摇头:“不要,我不要回去,我不要见到阿兄,也不要见到蒲牢阿姐,我不要……” 九昱安慰着鸱吻:“那…我送你去一间酒肆。” 鸱吻继续摇着头:“睚眦阿兄会担心……我不要去。” 九昱:“那,去医馆?” 此刻的鸱吻,病症已发,她的双手忍不住想要挠东西,但是在九昱面前,她必须克制自己。 她的声音颤颤巍巍:“九昱阿姐,你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让我躺一会儿,躺一会儿就好了。求求你…求求你了…” 九昱见鸱吻如此难受,也不再勉强,只能微微点头,带着她直接回归苑。 九昱和大黄将鸱吻直接抬到九昱的闺阁。 大黄有些犹豫:“姑娘,这可是您的闺阁啊,您平时都是不让任何人…… ” 九昱:“少废话,今日不同于往日,你小心点,别摔着鸱吻。” 大黄不敢再多说话。 鸱吻虽然迷迷糊糊,但这些话,她一个字都没落下。 鸱吻在榻上不停地抽搐,挠床单。 九昱十分担心:“鸱吻,鸱吻你告诉我,你平时犯病都吃什么药?” 鸱吻神智模糊:“药……药……” 说时迟那时快,鸱吻忽然把头伸到九昱脖子边,张嘴想要咬九昱的脖子。 不过一瞬间,她又突然控制住自己,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 九昱被鸱吻的这一举动着实吓到了,她连忙退回到桌边,眉头紧皱。 看着榻上正在抽搐的鸱吻,立马书信一封,交给大黄:“去灵阙找负熙,把这个交给他。” 大黄有些疑惑:“直接说不就成了?” 九昱看着痛苦的鸱吻:“鸱吻不想让囚牛他们知道,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咱们都得尊重她。这个,你先给负熙,看他有没有什么法子吧,鸱吻应该不会排斥他。” 大黄接过信,即刻出发,九昱则从袖口中掏出一块方巾,团成一个圆圈状,塞进鸱吻嘴里。 “乖,忍一忍,别咬到舌头。” 夜幕降临,嘲风和霸下从外面骑马归来,很显然,霸下还不知道这个下午,灵阙发生了一场争吵。 他如往常一样,捧着盆小鱼,兴冲冲地进门,喊着鸱吻:“鸱吻,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嘲风懒洋洋地下马,看着霸下痴汉的样子,忍不住摇摇头:“哎哎,难怪道鸱吻总喊他傻大个,还真是个傻大个。” 嘲风刚将坐骑递给金管家,便看到对面归苑走出来一个人,正在往灵阙方向走过来。 嘲风隐约看到,来者乃是九昱的传话筒——大黄。 嘲风忽然心生一计,转头幻化成负熙的样子,他想好好捉弄捉弄这个传话筒。 果然,大黄一见到“负熙”,便从袖中掏出那封书信:“四爷,正好您在。” “负熙”看着大黄:“找本爷何事?” 大黄把信递给负熙。 “负熙”看了信封:“你家姑娘写的?” 经过上次事情,大黄对负熙也是一肚子不满,不耐烦地点头。 “负熙”冷笑一声:“告诉你家姑娘,北都不比乡野,私下约见这等男女私相授受之事怕是有损姑娘名节。” 说完,“负熙”将信甩出去,头也不回地走回灵阙。 大黄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什么跟什么啊!灵阙的臭鸡蛋,太可恶!” 大黄想要冲进去,没想到,门直接被“负熙”关上,大黄吃了一个闭门羹。 此时,灵阙门内,“负熙”正要变回嘲风的样子,却见霸下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一时间没有幻化回去。 霸下看了看“负熙”,又望了望府里:“负熙阿兄?你咋跑恁快?” “负熙”捋了捋头发,故做惊讶:“何事惊慌,且与负熙阿兄说说?” 霸下有些纳闷:“你刚才不是说鸱吻跟蒲牢阿姐吵了一架,跑去睚眦阿兄那儿了吗?” “负熙”略显尴尬:“呃,这个…” 霸下挠着头,傻乎乎地问道:“你是偷吃忘忧粉了吗?失忆了?” “负熙”:“我…“ 霸下拍拍“负熙”:“阿兄,药不能吃错啊!” “负熙”赶紧解释:“我没吃错药!” 霸下跑出大门:“不跟你说了,我去找鸱吻了!记住,别乱吃药啊!” “负熙”变回嘲风,将自己全身上下打量一遍:“如斯风流倜傥,哪里像吃错了药?这傻小子!” 霸下跑到灵阙大门口,一开门,被一个石子儿不偏不倚地踢到,抬头一看。 是归苑的大黄。 大黄气呼呼地踢石子儿:“你们灵阙自家的小姑娘犯病,我们好心好意帮忙,还落了一身骚。行行行,你们不管,我们也不管,就让她自个儿瞎抽抽去!” 霸下忽然冲过去,一把抓住大黄的手腕:“你说什么?谁犯病了?” 霸下一向力气很大,大黄的手腕快要被霸下捏断了,大黄痛呼:“哎呦哟,疼疼疼!” 霸下依然不松手:“到底是谁?!” 大黄疼痛地说着:“你们灵阙的,小,小姑娘…… ” 霸下大惊:“鸱吻?!” 第37章 饮血之症 霸下着急:“鸱吻在哪儿?” 大黄被霸下折磨得快不成人形了:“你,你个傻大个先给我松手!” 霸下一松手:“快说!” 大黄指了指对面,还没等大黄反应过来,霸下已经冲到了路对面,回头对着大黄喊着:“还不快带路!” 大黄抱着自己的胳膊,走回归苑。 鸱吻手上的镯子已经几近变成白色,她还在不停抽搐。 九昱用毛巾沾热水,拧干,不停地帮她擦额头、擦着手。 鸱吻意志迷离,无意间用力一抓,抓破了九昱的手,九昱忙抽回手,却看到手上已经有一道狰狞的血口子。 鸱吻闻到血味儿,忽然眼睛发红,一改往日温顺俏皮的常态,猛地抓住九昱的手,张开嘴就想要啃下去。 九昱吓得连连后退,鸱吻的力气比往日里要大上许多倍,九昱根本挣脱不开。 鸱吻面目狰狞,死死拉着九昱的手不放,就在鸱吻即将咬下去的时候,一颗石子忽然将九昱弹开,鸱吻眼珠通红,连滚带爬地往九昱那边爬去…… 霸下趁机一个箭步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鸱吻抱住,随即将一颗药丸塞进她嘴里,随后又从怀中掏出一个葫芦,霸下用牙齿把瓶塞咬开,把葫芦里的液体倒进鸱吻的嘴里。 鸱吻双手挠住葫芦,使劲儿吃,吃着吃着,渐渐平复了下来。 九昱清楚地看到那液体是红色的,心中狐疑,看着大黄。 大黄发现九昱受伤了,胳膊流着血,一下子跳起来咋呼:“咋受伤了?姑娘!” 九昱赶紧捂着大黄的嘴巴,将大黄拉出闺阁。 两人到了书房后,大黄取来药膏,给九昱涂上:“怎么能无妨,我跟您说您就是不晓得爱惜自个儿。别动,得涂均匀。” 九昱嘲笑大黄:“有那么讲究吗?” 大黄白了她一眼,翘起兰花指给她涂药:“姑娘家家的手就该白白嫩嫩的,要是留了疤痕怎么得了!您呀,总跟个大老爷们似的,太不爱惜自个儿的容貌了。这手呀,可是女人的第二张脸!” 九昱:“说正经的,你怎么把霸下找来了,负熙呢?” 大黄一叉腰:“哼,不提还好,一提我就来气!直接把信甩回来,根本不听我解释!” 九昱:“哦?” 大黄模仿假负熙的语气,说道:“北都不比乡野,私下约见这等男女私相授受之事怕是有损姑娘名节。姑娘,您说他是脑子进奶了还是眼珠子抛光了,哪只鸡眼看见我们姑娘跟他私相授受?他也配?我呸!” 九昱被他逗笑:“所以,你呸他了?” 大黄身子一扭:“哼,人家不屑于他!” 大黄涂好药,用纱布把九昱的手给包成了球,九昱哭笑不得。 九昱发现大黄手腕有淤青,立刻查看:“这是?” 大黄又翻一个白眼:“还不是被那个傻大个弄的!这灵阙的人,都太暴力。” 九昱轻轻帮大黄揉了揉手腕:“你自己也要多注意。” 说罢,九昱走到窗棂边,远远地看着自己闺阁的方向。 鸱吻饮下葫芦里的红色液体,慢慢安静下来。 霸下眼看着鸱吻的手镯变回绿色,才放心下来,轻轻地抱住她:“没事啦,没事啦,鸱吻别怕。” 鸱吻虚弱地睁开眼:“阿兄,你怎么来了?” 霸下边帮鸱吻脱下袜子,揉着鸱吻的脚,一边说道:“还好九昱姑娘托大黄前来报信,不然我都来不及赶过来,如今回想起来,真是后怕。” 鸱吻有些自责:“我又闯祸了,是吗?” 霸下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转移话锋:“没有,没有,都是我的错,是我应该时时刻刻守着你的。” 鸱吻勉强地笑笑:“又犯傻了。” 鸱吻的手镯忽然又开始忽明忽暗,人也不停抽搐,难受地抓挠被子。 霸下惊慌,结巴地说道:“怎怎怎么会这样?这个不不不,不管用了吗?” 鸱吻说不出话,越来越难受,神智涣散,霸下看葫芦,发现里面的液体没有了。 见鸱吻如此难受,霸下撸起袖子,抽出匕首,在手腕上划了一刀。 鸱吻看见了,直摇头。霸下却管不了这么多,直接掰开鸱吻的嘴,把手腕凑到她嘴里。 鸱吻忍不住开始饮着霸下的血。 霸下忍着疼,安慰着鸱吻:“不怕不怕,鸱吻不怕啊,一会儿就不难受了。” 鸱吻吃饱了安静下来,看着霸下的伤口,眼泪哗哗地说:“疼吗?” 霸下脸色苍白,抱着鸱吻,傻乐摇头。 鸱吻:“怎么可能不疼!” 霸下傻乎乎地说着:“那,有一点点疼?” 鸱吻眼泪越来越多:“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真是疯了…” 霸下赶紧安慰,给她擦眼泪:“你只是生病了,放心,我一定会找到治疗的办法!” 鸱吻的眼泪把头发都打湿了,眼皮也睁不开,气若游丝:“真的能办法吗?都这么多年了…” 霸下紧紧拉着鸱吻,拍着胸脯说道:“我保证!不过当前最重要的是咱们得赶紧回灵阙。” 书房里,九昱来回踱步:“鸱吻的病情很是奇怪,定然不是癫症。方才霸下给她饮下的,是血。” 大黄大吃一惊:“啊?那是什么病啊,这么邪乎?该不会…” 九昱:“我记得阿父曾说过,有些妖是靠饮血为生的,还有一些妖用血来修炼。” 大黄:“可是他们不是最厉害的龙妖吗?怎么也需要血?” 九昱眉头紧皱:“怪异之事。这个…我需要时间,再查一查……” 九昱忽然不说话了,指着门口,示意有人在往书房这边走,大黄点点头,也闭上嘴。 果然,霸下走了进来,怀里还抱着鸱吻。 九昱小声地问道:“鸱吻,睡着了?” 霸下点点头:“睡得很安稳。” 九昱微笑着关切地问道:“方才鸱吻的症状似癫症又不全似癫症,我实在没法子了,正担心呢。如今,想是已经好了,果然还是灵阙的人有法子。” 霸下不想多言,便应付着:“多谢九昱姑娘照顾鸱吻,她已经好多了,我们就不打扰了。” 九昱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给鸱吻盖上:“更深露重,莫再着了凉。” 九昱渐渐走近,霸下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遮住手腕。 九昱看到霸下手腕上缠了布,布上有血迹,心生狐疑。 霸下后退一步:“告辞。” 九昱也不勉强,点了点头:“大黄,去送送客人,把那匹大宛汗血马也送回去。” 说完,大黄送霸下和鸱吻离开。 九昱看着霸下和鸱吻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禁想到,难道上一回在一间酒肆,鸱吻发病的时候,睚眦亦是如此以血喂之? 鸱吻的病难道是饮血之症,是只有鸱吻如此,还是对面的人都是这样? 饮血之症,这会否是灵阙的一个秘密和弱点? 如果这真是灵阙的秘密,那下一步计划,也许要做一些改变了… 夜空如海,流云如鲸,每个人都是随身携带着死亡而生存着。 看到曾经如此天真烂漫的鸱吻要受到怪异之病的痛苦折磨,九昱心中还是有些忧伤。 她知道,世间的一切都有各自的安排,时间会给她答案。 只是,不会马上把一切都告诉她。 月沉日升,鸱吻房门口的植被有点蔫了,还有一些已经开始枯黄。 蒲牢看着这些,面色凝重。 鸱吻渐渐醒来, 看到蒲牢正坐在她榻前,偏过头。 蒲牢见鸱吻醒来,温柔地端着粥:“吃点粥吧,莲子羹,里面还加了酥糖,都是你最爱吃的。” 鸱吻仍然偏着头不理。 蒲牢微微叹了口气:“蒲牢阿姐晓得你是个善良的孩子,没法子接受那些事。蒲牢阿姐又何尝想做?昨晚霸下带你回来,我才知道你又犯病了,吓得我整夜睡不着觉。” 鸱吻回过头,看到蒲牢担心的神情,态度缓和:“我,我没事儿了。” 蒲牢握住她的手:“蒲牢阿姐一直在骂自己,不该同你说那些话。如果老天有眼,我宁愿求他将这病症降在我的身上,总好过折磨你,你还这么小……” 鸱吻流泪:“阿姐,我也有错,我不该对您那么凶,不该离家出走。” 蒲牢微笑:“来,吃点粥。” 蒲牢喂鸱吻吃粥:“鸱吻,你乖,吃完粥,再好好睡一觉。你睡舒坦了,再让璇儿给你梳妆打扮。” 鸱吻忽然停止吃粥,冷冷地看着蒲牢。 第38章 更重要的事儿 蒲牢将粥递到鸱吻嘴边。 “蒲牢阿姐知道你不想入宫治病,可是皇命难违,阿姐也是没法子。” 鸱吻紧闭嘴巴,不愿意再吃。 蒲牢:“阿姐保证,这回治好了岚妃,便不再让你入宫,好吗?” 鸱吻半信半疑:“我真的可以不用再入宫,不用给王上的人治病?” 蒲牢犹豫了一下,继而又点头:“当然,阿姐怎么舍得委屈你呢?” 鸱吻:“阿姐,我知道自己太任性,一直以来给阿姐带来了很多麻烦。以后阿姐让我去参加夫人们的宴会,我都去,我好好表现,好吗?” 第一次听到鸱吻这么说,蒲牢反倒有些惊讶。 “那自然好!不过…若是有夫人为你介绍贵爷……” 鸱吻面无表情:“我会乖乖听话的,您让我见,我就见。” 蒲牢摸着鸱吻的手镯,试探:“若是碰上不错的…” 鸱吻:“我都听您的。” 蒲牢微微点头。 鸱吻微微叹了一口气:“阿姐,我吃不下了,想休息了。” 蒲牢欲言又止:“好吧。” 随后,蒲牢放下粥碗,招呼璇儿:“小姑娘现在要歇息了,吩咐下面任何人不许打扰。” 璇儿点头应着。 蒲牢又低声吩咐道:“你看准时辰,巳时唤姑娘起榻穿衣,打扮得精神些。我就在灵心阁等着,巳时三刻随我出发。半点不得耽误,明白吗?” 鸱吻忽然又将头转过来,打断蒲牢的话:“所以,这样您就满意了吧?” 蒲牢回头看着鸱吻,有些尴尬:“你,没睡着?” 鸱吻坐起来:“所以,你的满意也很简单。只要我像一个木偶一样,乖乖听您的话。” 蒲牢一愣。 鸱吻声音渐渐提高:“去救坏人,去跟那些虚伪的贵妇周旋,去巴结那些皇亲贵胄,去嫁给有权有势的男人稳固您和阿兄的地位不管我喜不喜欢!” 蒲牢脸色难看:“鸱吻…” 鸱吻情绪激动,直接跑下榻,拿着粥端到蒲牢眼前,大声喊道:“为我着急整夜,为我送粥又准备我爱吃的糖,这一切不过都是为了让我答应救岚妃的手段!” 作为灵阙的大家长,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蒲牢说话,一时间,蒲牢又尴尬又生气,一把将粥碗打翻。 “这是命令!” 鸱吻十分委屈,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大病初愈的鸱吻,就这么一小只可怜兮兮地坐在地上抽泣。 蒲牢看在眼中,悔在心里,她想把鸱吻扶起来:“地上凉,你需要…… ” 鸱吻一把推开蒲牢:“我需要休息里!请您出去!” 两人僵持了一会,蒲牢还是离开了鸱吻的闺阁,临走的时候给鸱吻留下一句话。 “不管是谁给你灌输了那样的想法,总之,蒲牢阿姐并无那样的意思。你自己好好想想!” 说罢,蒲牢离开,阁中只剩下一个鸱吻,绝望地看着窗台上快要凋谢的花。 蒲牢从鸱吻处离开后,便将负熙召唤到灵心阁:“交给你的事情,怎么样了?” 负熙将一份名单交给蒲牢,蒲牢看着名单,上面写着:礼部侍郎郑涟,工部尚书齐述敬,奉国公赵文,龙侯爷囚牛,右相夫人,昱归商行九昱…… 蒲牢问道:“十日之内与占恒有交往之人的名单都在这里?” 负熙:“不错,柳崇林已对名单上的人进行监视,包括咱们灵阙。王上昨日那般威慑,会否同此有关?” 蒲牢点头:“有人在故意挑拨我们与王上的关系。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九昱那边依然要试探,名单上其余人等,也要调查。一旦查出是谁在背后捣鬼……杀!” 每每听到九昱的名字,负熙都会犹豫一下。 但对于蒲牢的命令,他从来也是不敢违抗的。 蒲牢:“但目前要恢复王上对我们的信任,当务之急,还得让鸱吻去治好岚妃。我的话她已不肯听,负熙,你去劝劝。” 负熙有些为难:“阿姐,这次鸱吻怕是连我都……” 蒲牢拍了拍负熙的肩膀:“负熙,灵阙里,最听我话的人便是你,我交给你的任务,你也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阿姐相信,这一次,你还是会给阿姐一个漂亮的答复,对吗?” 面对蒲牢期许的眼神,负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试试吧。” 负熙穿过花园,来到鸱吻房门口,他知道这次鸱吻是伤透了心,他也知道蒲牢阿姐绝非恶意。 无奈的是,语言这东西,在表达爱意的时候如此无力,在表达伤害的时候,却如此锋利。 在这看似华丽雄伟的灵阙内,这种事儿,在他记忆中,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依稀记得阿父曾说过,人世间,最重要的事儿便是一家人在一起。 直到阿父离开,他的愿望也没实现,而到了如今,更是兄离妹散。 负熙叹了一口气,还是无奈地敲开了鸱吻的房门。 璇儿行礼:“四爷,您怎么来了?” 负熙点头,走进去:“你先下去吧。” 负熙将门关上,走到鸱吻的榻边,鸱吻知道负熙来了,装睡而已。 她大概能猜到负熙要说什么,依然是用被子盖住头,翻过身,背对着负熙,佯装还在休息。 负熙坐在床边,又何尝不知道鸱吻的心思,他也不说话,温柔地拍着被子。 就这样,这对兄妹各怀心事,坐了近半个时辰。 最后还是鸱吻忍不住,先开了口:“我知道是蒲牢阿姐让你来劝我的。可蒲牢阿姐却让我救坏人…负熙阿兄,你回去吧。 ” 负熙温柔地说道:“负熙阿兄给你讲个故事好吗?” 鸱吻将被子捂得更紧:“我不听!” 负熙温柔地将被子拉下来一些:“跟蒲牢阿姐无关,跟坏人无关。” 鸱吻犹豫了一下。 负熙:“相信我。” 鸱吻没有说话,负熙继续说道:“有位女子,大概跟咱们阿母一样的年纪,也跟咱们阿母一样的善良、漂亮,她时常帮助穷苦人,救助小动物。” 鸱吻放松了警惕,稍微地扒开了被子,只露出眼睛,默默看着他。 负熙:“有一次,她无意间闯入了皇家狩猎场,眼看一支箭便要射中兔子,她于心不忍,竟一把抓住即将射出去的箭。” 鸱吻:“后来呢?” 负熙:“后来,她的右手上就永远有了一道大大的疤痕,此番王上虽然没有射中兔子,却被这位善良的女子射中了心。” 鸱吻试探地问道:“是岚妃?” 负熙点点头:“王上是个怎样的人,我不做评价,也不想逼你。只是,岚妃确实是位良善之人,你当真忍心看她受病魔折磨?” 鸱吻犹豫了一下:“我……” 负熙爱抚着鸱吻的头发:“你大病初愈,还是早些休息,这个问题,不必着急回答。” 说完,负熙离开了鸱吻的房间,走出房间的那一刻,他知道,他又能给蒲牢一个漂亮的复命了。 可是,下一次呢? 一大早,归苑的灶阁里就香气四溢,九昱将一只只八宝粽都装盒包装。 大黄双手粘满了糯米,气喘吁吁:“姑娘,灵阙的人都讨厌死了,尤其是那个负熙,他都那么对您了,您怎么还去给他们送吃的?真是糟蹋了我这一大早的辛苦。” 九昱:“我又不是去找他,我只是去看望鸱吻。” 大黄正想跟着,九昱直接挡住:“我一个人去便可,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儿,别忘了。” 九昱神情严肃,大黄忽然明白,也是目光一凛:“姑娘放心。” 说完,九昱便拎着八宝粽,前往灵阙。 快到灵阙门口的时候,九昱看到柳青娥还有她的侍女,也提着礼品往灵阙的方向来。 第39章 把柄 九昱不知道,此番柳青娥前来乃是受了自己夫君杜焕的指令。 杜焕差使柳青娥前来,也是不得已的办法,这么说来,还是因为他在外头的那个贾妙云。 就在前一天的晚上,贾妙云又一次任性地跑到杜焕府来找杜焕,本想跟杜焕撒撒娇,却没想到,被杜焕一把推开。 “好好的,你怎么跑来了?新宅子不是住的挺好吗,你先好好住着…千万别来这!” 没有一个女人希望自己是没名没份地被藏着掖着,贾妙云一生气,把脚一跺。 “哼,一栋新宅子就打发我了?您可是答应要娶我入府的!” 杜焕知道贾妙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只能三十六计哄为上计,压低声音抚慰道:“哎呦哟,我的小祖宗,别气别气。” 贾妙云也知道适时地示弱,便叉着腰等着杜焕的下一句承诺。 没想到杜焕却说了占恒被王上秘密关押之事,贾妙云一脸蒙:“那跟我们有啥关系!” 杜焕解释道:“他在王上面前犯的是大事儿!一不留神,我也是要遭殃的!唉,这么跟你说吧,我就快要晋升户部尚书了,如今半点错处都不能被人揪到。要不是我岳父,我就晋升无望,还有可能像梁书瀚那样被…” 杜焕做了个砍头的手势,贾妙云被吓到:“怎,怎么会这样?” 杜焕唉声叹气,本以为贾妙云会理解,就此见好就收,没想到这个女人依旧是不依不饶。 “说到底你就是怕你岳父,怕你家那个母老虎,不想对我们娘儿俩负责。” 贾妙云知道这个孩子对杜焕来说很重要,于是又恰到时机地流了两滴眼泪。 果然杜焕又一次没辙了,贾妙云借着委屈,接着说:“你那岳父和母老虎不是好相处的,要是让他知道我肚子里有了您的孩儿……你难道要把我们娘儿俩杀了不成?这可是你们杜家唯一的种!” 杜焕连连摆手:“不不不,当然不能!” 孩子是最好的筹码,贾妙云算是掐住了杜焕的七寸,进一步地安排着:“您自己也说过,连买宅子都得偷偷摸摸借钱,以后不能全指望着你岳父。以我看呀,咱们还得有些旁的依仗,万一哪天跟他们摊牌了,咱也有帮手不是?” 杜焕点了点头:“不错,可是我还能依靠谁呢?” 贾妙云眼珠一转:“灵阙!” 杜涣犹豫了一下,继而嘴角一丝笑意:“如今,能跟柳家分庭抗礼的,唯有灵阙。” 杜焕回去左思右想,想不到目前能与灵阙搭话的理由。 不过一日,鸱吻生病的消息便传到了杜焕耳中,真是天助他也,杜焕随即便安排夫人柳青娥先来试水。 柳青娥也没有想这么多,她来灵阙另有目的。 九昱故意放慢步伐,调整了情绪,露出了微笑,对着柳青娥行礼:“杜夫人早。” 柳青娥也十分吃惊:“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九昱姑娘。” 九昱看着柳青娥的礼品,故作不知地问道:“不知杜夫人这是?” 柳青娥:“听闻小姑娘偶感风寒、身子不适,特来看望。” 两人谈话间,金管家也出来,招呼着柳青娥,发现九昱也站在门口,自然也是不能怠慢。 于是,在金管家的带领下,两人进了灵阙。 九昱礼让柳青娥,柳青娥一向喜欢懂事儿的姑娘,对九昱很是满意,微笑着先走进去。 九昱紧跟其后。 金管家把柳青娥和九昱安排在灵心阁吃茶等待后,便去后院请示蒲牢。 闲暇间,柳青娥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九昱聊着天:“九昱姑娘在归苑住得如何?” 九昱礼貌回答:“归苑屋室典雅,院中花草景致极妙,九昱住得甚是舒心。” 柳青娥:“是吗?听闻九昱姑娘不喜人多,院内仆从极少。那么大的宅子,不觉得…” 柳青娥刻意强调了一句:“不觉得阴凉吗?” 九昱依旧面带微笑:“夏至将至,阴凉些正合适呢。” 柳青娥尴尬地笑笑:“九昱姑娘的喜好还真是与众不同。” 柳青娥上下打量着九昱:“真不知怎样的男子才能入你的眼?” 九昱稍作思考,回答道:“真心真诚之人最好。” 柳青娥回味着这四个字,真心真诚。 是啊,少女时代的柳青娥心中向往的夫婿,不也是一名能够真心真诚待自己的男子吗,不求他飞黄腾达,不求他家财万贯,只求他真心待之,这大概是每个少女对于意中人心中最初的期许吧。 只是,时光荏苒,谁都不记得当初的承诺了。 警惕感超强的九昱,忽然不说话,她用余光往后瞄到了一个身影。 她知道,那是蒲牢,与自己同样警惕性很高的蒲牢正远远地看着灵心阁里这两人。 九昱调整神情,说话声音略高了一些:“说到真心相待,九昱极是羡慕杜夫人。” 柳青娥有些吃惊,忍不住反问:“羡慕我?” 九昱继续说道:“说来惭愧,九昱自幼有些弱症,近日复发,想去巫祝大人那处求治。怎奈九昱只是个商人,入不得大人的眼,只好先命大黄探探那边的口风,争取快些得见。” 柳青娥端茶吃着。 九昱继续:“大黄啊也是笨,进不去巫祝府,只好在门口徘徊,恰遇见杜大人同巫祝大人一道出来,还对巫祝大人连连感谢,说是不用担忧夫人的灾疾了。” 蒲牢听到这里,脸色立马变得很难看。 九昱:“能遇着一个如此关心自个儿的男子,是莫大的福分。九昱对夫人,着实羡慕得紧。” 与蒲牢脸色一样难看的人,还有柳青娥。 因为这件事,柳青娥跟杜焕已经被阿父柳崇林责骂了一番。 柳崇林作为负责审讯占恒的官员,无疑是知道,杜焕前去占恒塔寺之事的。 当晚,柳崇林便急匆匆地将自己与杜焕叫到府上。 柳崇林严肃地站在前面,杜焕和柳青娥在下面有些紧张。 杜焕陪笑:“不知岳父大人深夜叫小婿来此,有何吩咐?” 柳崇林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前日去巫祝府做甚?” 杜焕知道大事不好,赶紧解释:“那个…青娥一直未能有孕,小婿去请占恒测测何时能怀上。还有就是,为岳父您和青娥测测有何灾疾,以便尽早避过。所幸并未测出什么灾疾,岳父大人定会一路顺遂、步步高升。” 柳崇林冷脸:“那种骗人的把戏你也信!” 杜焕尴尬,柳青娥赶紧帮着打圆场:“阿父,夫君也是好心。” 柳崇林一拍桌子:“好心?怕是好心办坏事!占恒在御前犯了大错,已被秘密关押,我已禀明王上,将十日内入巫祝府见过占恒的人进行监视,一旦被查出点什么,你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 杜焕吓得跪下来,柳青娥也赶紧询问:“阿父,占恒是犯了何错,怎么这事儿外头并无消息?” 柳崇林:“占恒所犯之事,涉及朝中机密,关押审讯都是秘密进行的,以免打草惊蛇。等到事情完结,随便给占恒安个罪名,处死便了。” 柳青娥顿时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求情:“不管怎么说,夫君并无异心,去巫祝府也是为了咱们柳家,阿父能否通融通融?” 柳崇林厌烦地看了杜焕一眼:“我已将他的名字从名单中去除,否则,你以为日子还能舒坦着过?” 杜焕:“多谢岳父大人!多谢岳父大人!” 柳崇林一脸傲气:“梁书瀚一倒,你是最有机会升任户部尚书的。关键时期,断不能跟罪人沾上半点关系。记住,我为的不是你,而是青娥。你若再敢养外室,对不住我家姑娘…我让你当初怎么爬上来的,如今就怎么摔下去!” 杜焕直接磕头:“小婿绝不敢对不住青娥!” 有柳崇林的撑腰,柳青娥多少有些得意。 柳崇林叮嘱:“青娥,万万记住,曾前往巫祝府之事,绝不可透露。” 柳青娥坚定地点点头:“女儿明白。” 柳青娥怎么也想不到,这件事儿会被九昱看得一清二楚。 第40章 金楼 柳青娥突然有些紧张:“大黄是看错了吧?那天我夫君下朝之后便一直呆在家中,哪儿也没去。” 九昱疑惑:“是吗?那大黄……” 不等九昱说完,柳青娥连忙说道:“大黄定是认错了!” 九昱点了点头,微笑着说:“也是,大黄是个笨小子,认错也是有可能的,回去我便教训他。” 柳青娥紧张地笑了笑,往外看,没发现其他人,才松了口气。 这一切都被蒲牢看在眼中,看着柳青娥的紧张神情,蒲牢心生怀疑。 柳青娥额上冒冷汗,用手绢揩了揩汗:“蒲牢姑娘怎么还没来呢?” 蒲牢装作刚到,脚步匆忙入,面带微笑:“不好意思,方才家中事务繁忙,让二位久等了。” 九昱和柳青娥起身行礼。 蒲牢:“多谢杜夫人与九昱姑娘如此关心鸱吻,鸱吻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是得做入宫的准备,不能亲自出来表示谢意,真是不好意思。” 柳青娥笑:“哪里哪里,柳家与灵阙是世交,我也是看着小姑娘长大的,关心自家妹子是应该的。” 九昱微笑:“鸱吻无碍便好,九昱告辞了。” 蒲牢与九昱、柳青娥稍微寒暄了两句,便目送她们离开灵阙。 九昱面带微笑,看着柳青娥快步离开的背影和紧张的神情,九昱知道,自己此行来看鸱吻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杜焕去过占恒的塔寺,柳崇林包庇亲属,瞒天过海的诡计已经被蒲牢记下,这就足够了。 剩下的,不必自己动手。 而柳青娥此行的目的,也达到了。 她本来是想试探灵阙的人知不知道他们悄悄去塔寺之事,目前看来,灵阙是不知道的。 可她的不安来自九昱,不管怎么说,这都不是值得她安心的事情。 负熙快速走到门口,不小心撞到了蒲牢,蒲牢有些微怒:“如此冒冒失失,所为何事?” 负熙不敢说是因为想去追九昱,只能找个理由:“负熙着急跟阿姐说,鸱吻已经答应了。” 蒲牢喜出望外:“那就好,我这便命人准备入宫所需。” 蒲牢高兴地称赞负熙:“果然,你从未让我失望过。” 负熙着急:“阿姐,负熙眼下还有着急的事儿,先走一步。” 话音还未落,负熙已经转瞬离开了灵阙,他稍用异能,赶在九昱关门前,将手挡在了归苑的两门之间。 九昱有些吃惊:“你,怎么?” 负熙一路跑来,喘着粗气:“九昱姑娘?好巧!” 九昱:“巧?” 负熙有些尴尬:“方便,聊两句吗?” 九昱也不好推脱,只得将大门打开,邀请负熙进来。 负熙一路跟着九昱走入归苑,两人一句话都不说,略有尴尬,负熙忽然走到九昱面前。 九昱:“你,到底想说什么?” 负熙停顿了一下,问了一句:“那个…午膳用了吗?” 九昱愣住了,就连问出这句话的负熙,也愣住了。 难道自己真如嘲风所言,如此无趣嘛,自己怎么会问出这么尴尬的问题。 好在九昱礼貌地回答:“吃过了。” 负熙忽然站定:“其实,我想问的是……” 九昱看着一本正经的负熙,忽然有些紧张。 负熙咽了一口口水,继续说道:“蹴鞠队!” 九昱又是一愣:“嗯?” 负熙:“过两日还有训练,你要不要来?” 这下,九昱才明白,不过回想起前几日负熙的表现,九昱还是有些生气的,便学着之前负熙的语气说道。 “蹴鞠队都是男子,一个女孩家家的,恐怕不方便去。” 对于九昱的这个回答,负熙也是愣了一下:“嗯?你从前并不在意的。” 九昱:“我不介意,却有人在意。” 负熙:“谁?” 大黄忽然冲出来:忍不住地指着负熙质问:“四爷,何必如此呢?” 九昱立马叫住大黄:“不得无礼。” 大黄:“姑娘,您总是好脾气,大黄可不能忍。是他们无礼在先。” 大黄走到负熙面前:“您既然看不起我家姑娘,不肯与女流之辈交往,又何必再来伤人?” 负熙疑惑又焦急:“我何曾说过那种混账话!” 大黄:“那日在贵府门口,您亲口所言,难不成还要找人来对质吗?” 九昱:“大黄,别说了,送客。” 说完,九昱转身离开。 负熙还想追上去,但被大黄一把拦住:“四爷,您不会不知道送客两个字的意思吧?” 负熙只能先离开。 见负熙走远之后,九昱赶紧询问大黄今日的收获。 大黄与九昱附耳,九昱一惊:“还在梁府?” 大黄点点头:“今日,我不是奉我美丽聪明的姑娘您之命,前去调查那龙鳞的下落吗,我是翻山倒海啊,跋涉千里啊,我是……” 九昱直接打断:“再不说重点,晚上没肉吃。” 大黄赶紧:“哎呀,您听我说啊,这不正好刚到重点嘛!” 九昱端起一盏茶。 大黄:“本来我是真没线索了,结果转角遇到惊喜!在闹市街正准备返程的时候,听到两个乞丐在聊天,他们说,那个被砍头的梁家,一到半夜,后院就有绿幽幽的光!那形状,有时候像火苗有时候像鱼鳞,也不知道到底是个啥。” 九昱将茶盏放下:“绿幽幽的光?” 大黄点头:“那几个乞丐都吓坏了,听说梁家的人一夜之间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就分析,有可能是鬼魂,不过我大黄心里清楚,这世间哪有什么鬼魂,那光只能是什么宝贝!” 九昱站起来,思考着:“所以…那是龙鳞。” 大黄点头:“您阿父不是曾说过,那玩意是会发光的吗?” 九昱点点头:“难道龙鳞还在梁府藏着呢?” 大黄:“若真是如此,咱们接下来,是不是得有点行动了?” 九昱:“那是自然,我一定得抢在他们前头,把龙鳞拿到!” 负熙从归苑离开后,一直郁郁寡欢。 本想直接回灵阙,却忽然想到一件事,拍了自己脑袋一下:“原来如此!” 负熙赶紧拐弯走进一个巷子,他顾不上时间的规定,立刻启动异能,瞬间移动到幽目河边。 负熙抬头看了一眼招牌:金楼。 他知道,只有在这,才能找到“罪魁祸首”。 果不其然,负熙刚站定,金楼的风娘便迎了上来:“哎呀,龙四爷,您可是稀客啊,今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啊?” 负熙一脸严肃:“他在哪?” 风娘不敢怠慢,微微指了一个蓝色的船坞,负熙迅速踏上船坞。 船坞里,嘲风勾住一个秋女的下巴:“来,再给爷满上!” 秋女温柔地说着:“好的,我的五爷。” 嘲风看着秋女,目不转睛:“胭脂芙蓉面,吴侬软语音,妙哉,妙哉!” 秋女害羞地靠着嘲风,忽然门被推开,还没等嘲风开口,负熙直接闯入,冷眼看着他。 嘲风笑着对负熙说:“哎哟,这不是我们本事最大的四爷吗?来来来,去给四爷敬酒去!” 秋女端酒过去:“四爷…” 负熙冷脸相对:“出去。” 秋女看着嘲风,不知道该怎么做,嘲风随意摆摆手:“行吧,四爷都吩咐了,咱就听话呗。” 嘲风起身,拥着秋女出去,负熙一把拦住:“你留下。” 嘲风把秋女推下船坞,对秋女眨眨眼:“嘘,出去玩吧。” 嘲风用法术把门关上,对负熙嬉皮笑脸:“开个玩笑嘛!” 负熙拽住嘲风的衣襟:“你的玩笑开得未免有些过分!你昨日变成我的样子,对九昱姑娘说了什么?!” 第41章 似曾相识 嘲风把负熙的手拿开,弹弹自己的衣袍:“哎呀,干嘛这么激动嘛,我是教她一些作为姑娘家家的规矩。” 负熙指着嘲风:“你!” 嘲风把负熙的手拨开,笑着调侃:“怎么,心疼你的九昱姑娘了?” 负熙尴尬地不说话,嘲风忽然严肃起来。 “那个九昱可不是个简单的角色。你别忘了囚牛阿兄和蒲牢阿姐都对她十分怀疑,甚至专门派你去查她。” 负熙赶紧解释道:“正因为我亲自去查,所以我相信她。她只是个商人,或许入北都接近我们有目的,但也不过想取得皇家盐商专营权罢了。” 嘲风冷笑道:“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咱们打小儿见识得太多了。你头一遭开了情窦,正是犯昏的时候,很容易被人利用。当心,越陷越深呐。” 负熙:“该当心越陷越深的是你!朝廷和灵阙都不太平,你还有心思流连幽目河,一天到晚半点正经事也不做。有吃酒耍姑娘的时间,不如办些实事,为囚牛阿兄和蒲牢阿姐分忧!” 嘲风忽然生气:“好好好!四爷好生厉害,就你懂得办正事,就你懂得讨好阿兄阿姐!我好心帮你挡掉烂桃花,都是瞎操心!” 说完,嘲风负气下船而去,负熙见四下无人,直飞天上。 负熙落地在归苑门口,犹豫了半天想敲门,可最终,还是转头离开了。 经过几天的休养,鸱吻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她也兑现了自己对蒲牢的承诺。 身体刚好,便随着蒲牢进宫为岚妃调理身体。 鸱吻将岚妃催眠后,开始启动异能为岚妃医治。 在岚妃还没有醒来的时候,鸱吻又趁机将岚妃的手翻过来,把曾经那道深深的箭伤抚平。 岚妃醒来后,发现鸱吻拉着自己睡着了,岚妃爱抚着鸱吻的头发,鸱吻微笑着睁开眼。 “岚妃娘娘,您感觉好点了吗?” 岚妃微微点头:“辛苦你了,孩子,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鸱吻摇摇头:“我回去睡一觉就好了,岚妃娘娘大病初愈,也要好生保养着,别再心事繁重,您的病根,在这。” 鸱吻指着胸口心脏处说道,岚妃微笑地点点头。 鸱吻:“岚妃娘娘,您笑起来多好看啊,您以前一定很爱笑吧?” 岚妃忽然收敛了笑容。 鸱吻:“有皱纹的地方,只表示微笑曾在那呆过,我的阿姐以前也爱笑,她的皱纹更多。” 岚妃又忍不住笑了:“你这孩子,真是可人,以后可以常常进宫陪我吗?” 鸱吻低着头,不回答。 岚妃也不再勉强:“早些回去歇着吧。” 鸱吻行礼离开,临走时候还是回头跟岚妃说了一句:“娘娘,即便会长皱纹,多笑笑也无妨。” 岚妃对着鸱吻微笑着,那一笑,让鸱吻想到了曾经的蒲牢阿姐。 鸱吻不忍多看,赶紧离开。 霸下在前面赶着马车从王宫回灵阙,蒲牢陪鸱吻坐在里面。 蒲牢拉着鸱吻的手,赞许道:“鸱吻,你今日表现得不错。” 鸱吻一直看着马车外,不说话。 蒲牢自顾自地说着:“岚妃娘娘的病,明后日再治疗两次便可痊愈了吧?” 鸱吻微微点着头。 蒲牢关心地问道:“身体可还吃得消?” 鸱吻根本不看蒲牢,冷漠地回答:“撑得住。” 蒲牢:“那就好,其实蒲牢阿姐……” 不等蒲牢说完,鸱吻直接打断:“既然我今日表现很好,总该有奖励吧?” 蒲牢:“当然,你想要什么,蒲牢阿姐都给你。” 鸱吻指着外面:“我要骑那匹马玩一圈,可行?” 蒲牢思考了一下。 鸱吻:“我的蒲牢阿姐,您不会反悔的吧?” 蒲牢点点头:“你提到的要求,我都答应。” 蒲牢话音刚落,鸱吻便掀开车帘,对霸下说道:“匕首给我。” 霸下纳闷,继续赶着马车:“你要匕首干啥?” 鸱吻命令着霸下:“快点儿!” 面对鸱吻的要求,霸下是从来不敢怠慢的,他把小腿上绑的匕首递给鸱吻。 鸱吻接过匕首,一跃跳下车,把马车和马之间绑的绳索割断,然后快速地骑上马,拉住缰绳,甩着鞭子,扬长而去。 马车只剩下车架停在街道上,周围人笑呵呵地指指点点。 霸下摸摸后脑勺:“蒲牢阿姐,咋回去?” 蒲牢看了看这尴尬的处境,指着霸下:“你说呢?” 霸下立马会意,在灵阙,力气最大者,霸下当仁不让。 此刻也只有他能展现自己的才华了,霸下两腿一弯,背着整驾马车往灵阙走。 蒲牢坐在车里,被颠得左摇右晃。 鸱吻骑着马来到灵阙门口,把马交给金管家后,自己转头去敲开了归苑的大门,还没等大黄通报,鸱吻便来到了九昱的闺阁门口。 此刻的九昱正在收拾自己的梳妆台,她打开随身的荷包,却大吃一惊:“怎么不见了?” 九昱正欲起身,却从镜中发现鸱吻已经站在自己的身后。 鸱吻用手刀劈九昱的后脑勺,九昱吃力,但仍装作晕倒,趴在梳妆台上,微微张开眼睛。 警惕地从铜镜里观察鸱吻,她想知道,这个姑娘接下来要做什么。 只见鸱吻一步步地靠近自己,九昱反手里攥紧子簪匕首,准备随时对鸱吻出手。 就在这时,鸱吻忽然说话:“对不起了,九昱阿姐。” 接着,鸱吻便在九昱身上施展异能,把她身上的邪祟之气祛除干净。 九昱有些震惊,收掉簪子,渐渐地昏睡过去。 少顷,九昱慢慢地睁开眼睛,发现虚弱的鸱吻正坐在一边吃茶。 见九昱醒来,鸱吻十分高兴:“九昱阿姐,你醒啦?” 九昱下意识地摸摸后颈,一脸迷糊:“我怎么睡着了?鸱吻,你何时来的?” 鸱吻:“我本来想找你玩的,见大黄也不在,便自己进来了,没想到你还在休息,就坐在这等了一会会,我也是刚来,没多久,没多久… ” 九昱佯装相信这一切,看着鸱吻的脸色:“怎么脸色这么差?” 鸱吻笑得很单纯:“不会哇,今天是我最开心的日子了!” 九昱有些失神,鸱吻继续说着:“九昱阿姐,你想什么呢?我真的没事儿。” 九昱忽然拉着鸱吻,鸱吻挽起九昱的胳膊:“今儿高兴,咱们吃酒去!” 九昱微笑着点点头,看着鸱吻的背影,九昱心中忍不住想着。 鸱吻真的是一个很干净的孩子,可是,当年的屠村,她参与了吗? 鸱吻回头对着九昱笑:“阿姐,快点!” 九昱收拾好表情,跟着鸱吻出门了。 刚到一间酒肆,还没吃两盏,鸱吻便晕晕乎乎睡着了,睚眦把鸱吻抱进里屋休息。 九昱帮着给鸱吻脱下衣袍,盖好被子,小心翼翼地照顾着。 等九昱回到大堂,客人们都酒醉散去,酒肆里只有还在收拾的睚眦。 睚眦眼皮也没抬:“谢谢你。” 九昱一愣。 睚眦努努嘴:“又一次照顾鸱吻。” 九昱:“举手之劳。” 说话间,九昱和睚眦两人对视,气氛一度尴尬。 九昱和睚眦忽然又异口同声地开口,九昱:“那个,我先回去了。” 睚眦却问道:“要不要留下来吃点东西?” 两人说话牛头不对马嘴,再次尴尬万分。 睚眦做一个“请”的手势,示意让九昱先说。 九昱:“不用了,我不饿。” 九昱刚说完这句,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在静谧的夜里,咕噜声显得尤为响亮,如果此时有一个地缝的话,九昱一定钻进去。 睚眦笑了一下:“你等我一下。” 九昱:“嗯?” 九昱转过头,睚眦已经跑到后厨了。 没多久的功夫,九昱便闻到了香味。 一碗冬至丸、一壶酒、一盘酱牛肉就摆在了九月面前。 九昱闻到香味,惊喜:“青梅酒!” 睚眦给九昱倒酒。 九昱正要吃,睚眦忽然一把捂住酒盏,九昱一愣。 睚眦指着九昱的手臂:“它,能饮?” 睚眦又一次将酒盏从九昱面前经过,随后递回到自己面前。 “你还是养好伤再饮吧。” 九昱:“你又耍我。” 睚眦正要吃酒,九昱一把拉住睚眦的手腕:“让我再闻一会。” 睚眦的手腕被九昱死死握着,不能动弹。 九昱贪婪地闻着酒,忍不住咽咽口水:“好香,我都快闻醉了。” 九昱像小女孩一样趴在桌子上闻着酒味。 看到这样的九昱,睚眦忽然愣住,这个,笑容,如此似曾相识…… 第42章 灵阙的缺口 那时候,还是冬日,草棚里四处漏风。 少年睚眦不知从哪里弄了一些面和一些碎肉,他从外面捣鼓了一块干净的冰进来,将面粉加入冰水揉和,取一小块捏扁,包入碎肉揉圆,随后又扔进小锅中,见汤团浮上来,便赶紧捞了起来。 他尝了一口,微微点头,盛了一碗递给一直在身边的“小男孩”。 “小男孩”看着碗里的汤团:“这是什么?” 睚眦:“冬至丸,也叫肉汤团。” “小男孩”:“肉馅的汤团?” 睚眦:“没吃过吧?” “小男孩”摇摇头。 睚眦:“我阿母自创的,想吃点热乎的汤汤水水,又想吃肉,便都搅和在一起。解馋了。” “小男孩”:“好吃吗?” 睚眦把碗放在“小男孩”双手,努努嘴:“呐,你尝尝…” “小男孩”闻了闻,完全沉浸在其中,微醺地趴在桌子上,忍不住舔了舔舌头:“好香。” 睚眦得意地笑着:“若是用肉汤来煮,便更香了。” “小男孩”吃着肉汤团。 睚眦开心地笑了。 从小到大,让睚眦想要记住的事儿没有几件: 阿母身上的红裙子、好吃的祭祀果子,还有那个少年的微笑。 睚眦就这么依着桌边站着,低头看着九昱。 赵家村那个少年嘴唇微笑的弧度和九昱嘴唇微笑的弧度如此相似。 睚眦是被推门声拉回现实的。 睚眦回过神来,发现负熙已经站在面前,九昱也发现了负熙,有些尴尬。 负熙直接对九昱说:“九昱姑娘,我可以跟你聊聊吗?” 并未得到九昱的应允,负熙就直接拉着九昱的胳膊,走出了一间酒肆。 有些故事,除了回忆,谁都不会留;有些无奈,除了沉默,谁都不会说;有些东西,除了自己,谁都不会懂。 睚眦好酒,所以每次吃完,他都告诉自己,把心事留在那堆吃空了的酒瓶子里,然后,日子还得继续。 睚眦笑了笑,继续收拾自己的酒肆。 门外,九昱低头看着负熙仍然拉着自己的手,负熙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唐突了。” 九昱打破尴尬:“这么晚找我,有事吗?” 负熙这才想到来意:“我仔细想了想,那些浑话着实混账,不是…绝不是我的本意!是我酒后昏了头,实在抱歉,请九昱姑娘莫再生气。” 九昱点点头:“九昱并非生气,只是觉得难过。” 负熙有些吃惊:“难过?” 九昱:“商贾之位本就极低,九昱身为女子,从商更是举步维艰,常受人背后耻笑。时间久了,我倒是不甚在意,唯一遗憾的是难以寻到不在意男女身份,平等相待的友人。” 九昱说的这是真心话,负熙凝望她,有点心疼。 九昱继续:“蹴鞠场一役,原以为已寻到,没想到……” 负熙慌忙解释道:“以后不会了,我愿真心待你…为友。” 九昱自嘲:“四爷莫说笑了,九昱可是会当真的。” 负熙:“我说的就是真的!你以后不必唤我‘爷’,喊我负熙就好。” 九昱看着负熙。 负熙:“我以后可以唤你九昱吗?” 九昱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 负熙温柔地着看着她:“九昱。” 暧昧间,大黄凑过来喊了一声:“九昱…姑娘!” 见负熙也在,大黄扭腰行礼:“四爷也在啊,有礼了。” 负熙点头表示回礼。 大黄:“姑娘,明日禺爷、徐掌柜等人约您商讨盐商专营权一事呢,今儿咱们早些回去歇息吧。” 九昱忽然意识到此时已是子时以后了,九昱看了看酒肆:“可是,鸱吻还在酒肆睡着,一会…” “一会我来送她回去。” 不知睚眦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和负熙异口同声地说道,两个兄弟相互看看。 负熙说道:“若你今晚回灵阙,便你来送?” 睚眦将桌布往肩上一搭:“我还要忙。” 说完,睚眦进了酒肆。 负熙转过头,微笑地看着九昱:“鸱吻就交给我吧,蒲牢阿姐猜到她会来这儿,本就是打发我来接她的。” 九昱:“那也好,四爷…负熙,我先行告辞。” 负熙又一次拉住九昱,期待地看着她:“对了九昱,明晚城南有天中庙会,你愿意同我一起去吗?” 九昱微笑点头,和大黄一同离开。 没走多远,大黄看看九昱又转头看看负熙,试探地问道:“负熙?九昱?九昱?负熙?什么情况啊我的九昱姑娘?” 九昱脸色沉重,她和蒲牢一样倔强。 活到如今,陷入困境的事儿也不止一次两次,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 要么她破碎,要么对方破碎,九昱也从来没有认过输。 她知道,她已经打开了灵阙的缺口。 九昱回过神:“真的是禺爷他们寻我?” 大黄点头:“是,不过最重要的是另一个消息。” 九昱站定,看着大黄。 大黄严肃地说道:“龙鳞还在梁府,咱们得抓紧去拿,晚了怕是会被人抢了去。” 负熙将鸱吻送回灵阙后,又快速到达小巷口。 三个黑影向他行礼,走近一看,才发现,这三个正是白天在大黄周围散布龙鳞消息的乞丐们。 为首的乞丐向负熙汇报:“四爷,龙鳞的消息已经在归苑中人的行动范围内布下去,最迟到明晚,归苑的所有人都会听到这个消息。” 负熙眉头紧皱,他吩咐这几个人要随时监视,他知道如果快的话,明晚便可收网。 负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九昱,我信你,请不要负我。 直到子时,杜焕才回到府邸,没想到,贾妙云却在杜府后门一直等着自己。 杜焕慌乱又焦急,赶紧把贾妙云拉到一边:“你不好好在宅子里养胎,又跑出来干什么?!这要是被她发现…” 还没等杜焕说完,贾妙云就直接逼问:“老爷,您跟灵阙搭上话了吗?他们能帮您吗?” 杜焕十分疲惫,按着太阳穴:“这才一天,我忙活的事儿那么多。再说了,要跟灵阙搭上话,也得有个合适的机会呀。” 贾妙云拽住他的衣袍,开始撒娇:“您得好好干,摆脱柳家的控制!孩儿出生之前,必须要把我娶回家,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无名无分地在外头野着!” 杜焕有点不耐烦了:“好了好了,你快回去吧!” 贾妙云察觉到他的不耐烦,也十分气愤:“好呀,您如今就烦我了?!老爷,您别忘了,你跟柳家的秘密我全晓得,那些证据我都藏好了,你要是敢负我,我就…” 杜焕忽然面露凶狠:“你敢!“ 贾妙云挺起肚皮,也是不依不饶:“你看我敢不敢!大不了我们娘俩儿跟你一起完蛋!” 杜焕知道贾妙云的野性子,此时此刻只能以安抚为主。 杜焕无奈地摸着贾妙云的肚子:“你放心,之前参加募捐、借钱、送宝马,已经能跟灵阙有不少来往了。但是要让灵阙完全站在我这边,还得有合适的机会。咱们呀,急不得。” 杜焕唤来丫头:“丫头,过来扶二奶奶回去。” 贾妙云显然还想多说几句,杜焕却一把将话全都拦下:“听话,别乱跑,得空我就去陪你。” 贾妙云撅着小嘴,无奈地点点头。 待贾妙云走远,杜焕擦擦冷汗,转回到杜府正门,准备回家。 而这一切,都被一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陈丰从墙根上一跃而下,直奔柳青娥处,他得赶在杜焕见到柳青娥之前,把这些汇报给自己的主子。 果不其然,柳青娥大怒,正准备摔杯盏,杯盏却被陈丰接住。 陈丰示意,杜焕已经回来了,柳青娥让陈丰躲好,自己随后才打开门。 杜焕一副忙了一天很累的样子,柳青娥冷笑道:“老爷,这更深露重的,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 杜焕掩藏:“啊,啊,晚膳吃得太多,有些腹胀,顺便跟王大人他们去…消消食儿。” 柳青娥继续冷笑:“老爷可得小心身体啊。” 杜焕:“唉,对对,多谢夫人关心。明儿还得早朝,我先睡了。” 柳青娥目送杜焕回房,目露凶光。 第43章 夜访天水阁 九昱在阁中到处翻看着,着急地叫着:“大黄,大黄!” 大黄还是第一次在这么晚的时辰被九昱召唤至闺阁,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儿。 大黄一路小跑到九昱的闺阁,九昱伸手给大黄看自己荷包。 大黄忽然明白:“您的商行牌?” 九昱:“本以为掉在了阁中,可方才已经里里外外找了好几遍了,依旧没有。” 大黄:“所以?” 九昱眉头紧皱:“上次去巫祝的塔寺,我用的便是这个荷包,当时,还在,后来就…” 这一次,连大黄都紧张得不敢说话,试探问:“您是怀疑…” 九昱:“当时,我在给青铜水玉镜施术,巫术太强烈,我被反弹了起来,怕是那时候震掉了荷包里的商行牌。” 大黄沉思。 九昱自责地说着:“那牌子上有昱归的字样,我怎可这般大意…今晚我便要找回来。” 大黄:“那咱们今晚不去梁府找龙鳞吗?” 九昱态度坚决:“改到明晚。” 大黄点点头:“好,您说怎样便怎样!” 九昱和大黄来到巫祝塔寺的侧门。 九昱找到一个没有人监视的位置,使用巫术,把房间里面遗落的商行牌用银色丝线缠住,引渡出来。 很快,一块牌子便落在九昱手里。 九昱示意大黄将马车拉过来,带着九昱快速地离开。 好巧不巧,占恒的塔寺是贾妙云回家必经之路,九昱施展法术,拿回牌子的过程,被贾妙云一点不落地看在眼中。 贾妙云十分得意:“丫头,你看清了吧?” 丫头:“谁啊?” 贾妙云嘴角上扬:“住在灵阙对面的九昱姑娘。哈哈,没想到讨好灵阙的时机这么快就来了!走,速速回府,今儿晚上咱们能睡个踏实觉了!” 其实,贾妙云的马车也被九昱看在眼中。 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不幸运,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会被贾妙云抓到把柄。 大黄看着焦虑的九昱,试探地问道:“姑娘,咱们如今是先去梁府?” 九昱一拉缰绳,马车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大黄一脸懵。 九昱:“先去天水阁。” 禺强的睡眠一直很差,听到一点点动静都会被惊醒。 他虽然不耐烦,但还是礼貌地披上斗篷:“都这么晚了,是出什么麻烦了吗?” 蜡烛一点开,九昱大黄正站在自己眼前。 禺强:“啊呀,蜡烛太亮了。” 九昱十分严肃:“没工夫陪你贫。” 禺强打了一个哈欠,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九昱接着说:“之前是我不小心,将一件东西落在了占恒的塔寺,今儿去寻。” 禺强打断:“寻到了吗?” 九昱点点头。 禺强:“那就好,咱们九昱姑娘的心爱之物若是没寻到,那可就不好了。” 九昱看着禺强不说话。 禺强:“不好意思,您继续…让我猜猜,是在寻的过程中,遇到了什么麻烦?” 九昱:“贾妙云。” 大黄小声嘀咕了一句:“本来都挺顺利的,谁晓得撞上这个么扫把星。” 禺强忍不住皱眉:“确实麻烦,不过也不难办。得,这事儿我来处理。” 九昱直接问道:“怎么处理?” 禺强取出一枚药丸,颜色跟嘲风在牢里用的一样:“此药可消除记忆,仅此一颗,我可是为您鞠躬尽瘁了。” 九昱忽然有些犹豫:“不会伤及人命吧?她毕竟怀着孩子。” 禺强压低声音:“这话可别让您阿父听见。” 九昱不再说话,禺强推着九昱离开:“天不早了,今儿早点休息,明儿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九昱看着茫茫黑夜,内心依然纠结。 这边陈丰正在贾妙云的房间里,翻找着东西,忽然听到远处传来贾妙云的声音。 “那个九昱大半夜鬼鬼祟祟跑去巫祝的塔寺,肯定跟占恒的案子有关。明儿我去龙侯爷那一说,龙侯爷就晓得这位邻居有鬼了。” 说话间,贾妙云越走越近,陈丰一时半会出不去,只能先躲在房间里。 丫头一边推开门一边应和着:“二奶奶说得有理。” 贾妙云:“得了龙侯爷的赏识,老爷还能不奖我?哎呀我肯定能正大光明地进杜家!丫头呀,到时候吃香喝辣,少不了你的。” 丫头:“谢二奶奶。” 躲在柜子中的陈丰心中不禁犯了嘀咕,他们口中的九昱,难道就是那个昱归商行的掌柜? 丫头给贾妙云宽衣。 贾妙云打了一个哈欠:“好了,下去吧。” 待丫头出去,贾妙云便上榻躺下了。 少顷,陈丰见贾妙云没了动静,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便想偷偷离开,不想弄出了声响,贾妙云一下子惊醒,大喊一声:“谁!” 陈丰赶紧跑到窗口,企图开窗逃跑,没想到摸着黑的贾妙云一把拽住他的衣服:“好你个小毛贼,敢来姑奶奶家偷东西?!” 陈丰着急,一把将她推开。 贾妙云被推倒,头撞在墙拐,额头受伤流血,身下也开始流血。 贾妙云捂着肚子,一声惨叫,划破天际。 所谓百依百顺,不过是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在未完成前所表现出不同寻常的耐心而已。 柳青娥才不会坐以待毙。 此刻在她的心腹陈丰眼前:贾妙云的头直接撞在墙拐,额头受伤流血不止,身下也开始流血。 陈丰一时间慌了神,本能地伸手去扶,没想到手上沾到血。 少顷,云宅的丫头听到屋里的动静,推门进去,看到贾妙云躺在地上,随后又看到一旁的陈丰,失声尖叫。 “啊!!!二奶奶!” 陈丰连连后退,丫头惊恐地看着陈丰,有点害怕地问道:“你是谁?!” 陈丰一时间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丫头忽然大喊:“来人啊!来人啊!” 还没等陈丰反应过来,几个小厮已经朝这边跑来,陈丰连忙从窗棂翻走。 小厮见状想去拦住陈丰,不料被陈丰一脚踢远,陈丰仓忙而逃。 禺强用轻功踏过屋顶,刚刚落在云宅,却见一个人逃窜的背影。 黑暗中,他看不清楚是谁,只留意到此人在最近的巷子口停了下来,似乎正在脱衣服扔东西。 只听远处一声“别跑,快追!”那人影立马转弯跑远。 正在禺强疑惑之间,又听到云宅内传出阵阵女眷呼救声。 禺强赶忙飞落地上,前去一探究竟。 贾妙云昏迷躺在地上,侍女、随从们挤在房里,一个个面露惊恐,不知道该怎么办。 贴身的丫头摇晃贾妙云,哭着喊着:“二奶奶,二奶奶!您醒醒啊!” 半晌,贾妙云依旧没动静。 丫头半扶着贾妙云,忽然大叫一声,再一看,自己的手上都是血,顺着手的方向看去,贾妙云下身流了很多血。 丫头大喊:“快去找医官!快去!” 几个小厮慌忙跑出去,禺强忍不住紧皱眉头,攥着手里的药丸,却无处下手。 禺强闪身离开,没走两步又忽然又掉头回到方才黑衣人藏身的巷口。 禺强来回走着,左右环看,发现了一包黑色的东西。 禺强若有所思,带着这包东西,消匿在黑夜中。 这条茫茫夜路,九昱感觉已经无路可走,但她仍要继续前行。 九昱在书房作画,画纸上乱糟糟的一片。 毕竟年轻,每次遇到麻烦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会把情绪放在脸上。 大黄一推门:“姑娘,禺强爷回来了。” 九昱赶紧放下手中的笔,迎过去:“事情办妥了?” 禺强摇摇头。 九昱着急地问道:“怎么了?” 禺强转向九昱,冷静回答:“贾妙云,小产了。” 九昱惊讶地说不出话来,随后怀疑地看着禺强。 “是你?” 第44章 真是本性难改 禺强摇摇头,把放在巷子里的那包衣服扔在桌子上。 九昱看着衣服和面具,有些疑惑。 禺强:“是杜府的陈丰。” 九昱更加不解:“陈丰,杜焕身边常跟的那个随从?他不是应该保护贾妙云的吗,怎么会加害于她?” 禺强冷笑:“你还真是天真啊。” 九昱:“怎么说?” 禺强摆摆手:“他们后院之事到底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贾妙云一出事,一时半刻没办法在你的事上深究。” 九昱:“但当时看到我的,还有那个丫头。这期间,难保不会有第三个、第四个人从她们口中得知那件事。” 大黄:“那怎么办?” 九昱沉默不说话。 禺强笑:“你已经有法子了?” 九昱点头。 禺强:“好!不过,如今可是对付杜家和柳家的好时机,自保加捅刀子,两桩事你可都办得到?” 九昱自信地说道:“不试试看,如何知晓?” 禺强微笑地竖起大拇指:“你阿父让你来完成这件事,果然没错,够狠。” 大黄听得一头雾水,来回看着两人。 禺强正准备离开,九昱忽然叫住:“这深更半夜的,给贾妙云寻个好医官吧。” 禺强怔住,继而冷笑:“你还真是本性难改啊。” 九昱翻了禺强一个白眼:“废话真多。” 夜半三更,贾妙云的贴身丫头跑到杜府的侧门口,上气不接下气地敲着门。 一个睡意朦胧的小厮将门打开,揉着眼睛,一看是云宅的丫头,有些不耐烦:“又来找老爷啊?” 丫头着急说道:“二奶奶出事儿了,求求您,喊老爷去看看好吗?” 小厮不耐烦,低声说道:“一天找三趟,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老爷说了,这两天事儿多,顾不上二奶奶那头。你还是快走吧。” 丫头扑通跪下:“二奶奶要是没命了,那可就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 小厮打着哈欠,不理会,丫头着急一跺脚,一把推开小厮,直接冲进去,这一推,把小厮彻底推醒了。 小厮知道这丫头真跑了进去,会是什么后果,赶紧提起神来,追过去。 丫头冲进府里,却不知道杜焕住在哪间房,只能着急地到处找。 小厮追上她,一把拽着她,拉扯出去:“好了我的小姑奶奶,让夫人知道还了得!赶紧走,赶紧走!” 恰逢陈丰翻墙回府,看到了正在撕扯的丫头和小厮。 忽然杜焕的贴身守卫走了过来,一声大喝:“喂,干什么呢!” 陈丰见状连忙躲藏起来。 小厮见到守卫也慌了,使劲儿拽丫头,给守卫赔笑:“原来是王大哥啊,没事没事!这不,闹着玩呢~” 丫头着急了,大喊着:“老爷!老爷!二奶奶出事儿了!小少爷要没了!老爷!” 小厮赶紧捂住丫头的嘴,给守卫赔笑:“没事儿没事儿,她脑子不大好的。” 小厮推搡着丫头:“走了!夫人知道了,咱们都得完!” 丫头挣扎着不愿意离开。 此时的杜焕和柳青娥正在榻上睡觉,隐约间,杜焕听到了庭院中的呼喊声,一下子惊醒,起榻准备披衣袍出去。 没想到悄悄间却也被柳氏觉察到,柳青娥醒来,一把拉着杜焕:“老爷这是要去哪儿?” 杜焕掩饰:“外头吵吵嚷嚷的,不知是不是进了窃贼,我去看看。” 柳青娥死死地拉着杜焕不放手:“进了窃贼,下人们抓了自然会乱棍打死。老爷就甭管了,明儿可还得上朝呢。” 杜焕面露难色,犹豫挣扎。 柳青娥环抱着杜焕,娇嗔地喊着:“老爷……” 杜焕没了法子,只好乖乖躺了回去。 庭院中渐渐安静下来,小厮也把丫头推出了杜府,小厮低声说道:“明儿见着老爷,我会跟他说的。你快走,别过来了!” 还没等丫头反应过来,小厮便“嘭”地关上门,落锁。 无奈的丫头只能蹲在地上哭。 杜府的后院中,陈丰回到自己的房间,慌乱地把手洗干净,趁人不注意,把血水偷偷倒掉,换上干净的衣服,躺在榻上,却左右难眠。 他害怕,万一真的出了人命,可怎么办? 云宅的小厮们只要见到街上的医馆,便冲过去敲门,可是一连跑了好几个街区,几乎所有的医馆都紧闭双门。 眼前只剩下最后一个医馆,小厮几乎已经放弃,如果这一家医馆还敲不开门的话,家里的那位二奶奶估计就凶多吉少了。 小厮疲惫地走过去,使劲儿敲门:“医官!医官开门啊!” 依然没有回应的声音。 小厮准备离开了,他已经精疲力竭,可就在转身的那一刻,门吱扭一声被打开了,一个脑袋探出来,迷迷糊糊地问。 “什么事儿啊?” 小厮激动得说都不会话了,半晌才捋清楚思路:“我家夫人…她,怀孕,怀孕,流血,流血了…” 方医官迷迷糊糊,揉着眼睛看着小厮:“原来就是你家夫人啊。” 小厮一愣:“嗯?” 方医官:“还愣着干嘛,赶紧带路啊!” 小厮头点得跟拨浪鼓一样,带着方医官朝着郊野走去。 他哪里知道,在半个时辰之前,是禺强强行把方医官从榻上拽下来,左叮咛右嘱咐,恩威并施之下,这方医官才答应不睡觉,一直等着人来敲门的。 方医官也奇怪,一个郊野的孕妇怎么让北都首富都亲自关照了? 不过,管他呢,反正禺强这号人物,自己是得罪不起,还是乖乖地去应诊吧。 还好方医官来得及时,贾妙云的性命是保住了。 丫头看着一盆盆的血水从卧房端出来,她知道,小少爷估计是留不住了,这事儿还是得想办法早点通知杜焕才行。 次日一大早,杜焕便换好朝服,前去上朝。 杜焕前脚刚走,柳青娥便召唤陈丰,询问秘密证据之事。 显然,陈丰前一晚睡得并不好,两只眼睛肿得像金鱼。 柳青娥抿了一口茶:“办得怎么样了?” 陈丰扑通一下跪下:“请夫人恕罪,小的昨晚没能找到秘密证据,反不小心令贾氏跌倒,请夫人责罚。” 柳青娥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把茶放下,微笑着看着陈丰:“责罚?怎么会呢?本夫人要嘉奖你才是。” 陈丰疑惑地看着柳青娥。 柳青娥:“本夫人早就想除了那贱人腹中的野种,你今儿给我盯着老爷,不许他去云宅。” 陈丰:“诺。” 柳青娥继续吩咐着:“还有,若让他知道贾妙云之事与你有关…你晓得会有什么后果。” 陈丰紧张回答道:“小的会将事情处理干净。” 柳青娥满意地点点头。 梁府外面,之前给负熙通风报信的三个乞丐又围坐在一起。 乞丐甲:“昨天晚上没什么动静啊。” 乞丐乙:“会不会是消息还没有传到?” 乞丐丙:“四爷说了今晚要收网,今日说什么也得把消息传到归苑主人的耳朵里。走!” 乞丐甲忽然拦住他:“等等!” 乞丐丙:“怎么了?” 乞丐甲:“忘了四爷怎么说的了?每一处换不同的人,防止被瞧出破绽。你去跟老吴他们说一下,归苑那边蹲守的人想法子把消息传进去。” 乞丐丙点点头,离开。 这边归苑,九昱正准备出门赴宴,大黄追过来,嘱咐道。 “今晚你得去梁府寻龙鳞,还得跟龙四去南城庙会,赶不及啊。” 九昱谨慎地看着周围的环境,确定了没人后,回答道:“先去寻龙麟,庙会那边可以迟些,届时寻个借口便可。” 大黄连连点头:“女子迟些到,可探出男子真情!姑娘这招,高明啊!” 九昱不动声色:“你懂得倒是挺多。” 两人一前一后刚要出院门。 第45章 戴面具的女子 两个拉菜的菜农推着菜车进来,由归苑小厮引着向归苑灶阁走。 菜农老吴跟归苑小厮搭讪:“这宅子这么漂亮,小哥在这儿月银肯定不少吧?” 归苑小厮笑:“吴老伯说笑了,也就寻常的工钱。” 菜农老吴羡慕:“咱们穷苦人家,啥时候能住上这样的宅子哟。” 归苑小厮:“我们姑娘是位和善人,在这儿干活半点委屈也没有的。我觉着呀,就这样干点儿小活,挣点儿小钱,小门小户过日子,也挺好的。” 菜农老吴点头:“是呀是呀,不过要是有能赚大钱的事儿,当然更好咯。” 归苑小厮:“吴老伯遇着这等好事儿了?” 菜农老吴:“我听说梁府院子里一到晚上就冒绿光,有可能是梁府抄家时遗落的宝贝哩!” 归苑小厮眼睛放光:“真的?” 菜农老吴点头:“千真万确!唉,就是那抄家的府邸,咱没胆子进呀。” 归苑小厮:“还是平平安安地花小钱儿吧。” 菜农老吴偷偷看向前面的九昱。 归苑小厮看到九昱,行礼:“九昱姑娘。” 九昱微笑着点头:“这菜挺新鲜。” 菜农老吴憨厚地笑:“咱们给归苑的菜绝对都是一顶一的新鲜好菜。” 九昱微笑对归苑小厮:“我今儿不在府里用膳了,吩咐灶阁给嬷媪做些软的食物,她这几日牙口不太好。” 归苑小厮:“是。” 说话间,九昱和大黄出了院门,上马车,大黄回过头看着老吴:“连卖菜的都晓得龙鳞的事儿了,咱们晚上得抓紧!” 九昱没说话,看着远处。 “先去一间酒肆买些青梅酒,再去仙肴楼。” 大黄驱着马车:“好嘞。” 少顷,九昱的马车便停在了一间酒肆的门口,睚眦帮着大黄一起往马车上装酒。 大黄累得气喘吁吁,有些抱怨:“真不知道我家姑娘怎么想的,那仙肴楼明明也有酒可以吃,干嘛非要绕一大圈子买您家的酒,您看看,买了这么多,您也不给打个折。” 睚眦不说话。 九昱隔着车帘:“碧空如洗,云白风清,天中节安好。” 睚眦隔着车帘看着里面九昱的侧脸:“酒钱回头再给。” 大黄压根没听懂两人在说什么,直接一屁股坐上马车:“这还差不多。” 大黄策马而去,回头跟九昱说了一句:“这青梅酒很好吃吗,还特地过来买?” 过了一会,九昱回答了两个字:“很香。” 仙肴楼里,盐商们都差不多坐定。 九昱搬着青梅酒落座:“实在不好意思,绕路去为各位备了一些酒水,来得稍迟了一会,还望见谅。” 本来想发火的杭雍一看到九昱备的酒,有些吃惊:“这,这不是一间酒肆的招牌青梅酒吗,这平时很难订到的啊。” 大黄搬着酒,沾沾自喜:“那是自然,可是咱们姑娘去跟龙家几位爷订几瓶酒,不还是一句话的事儿。” 众人不再说话,因为大黄说的是实话,九昱虽然仅来北都不到半年,但跟灵阙的关系,大家都看在眼里。 这个女子不容小觑。 徐勉乡见气氛尴尬,赶紧转移话题:“听说下任户部尚书已经敲定了,就是杜焕杜大人,估计要不了几日就会有圣旨下来。” 杭雍:“哼,终于要定了。督察院和刑部把户部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查处了不少跟梁书瀚有关的人。户部乱七八糟,都没空理盐商专营权的事儿,让咱们呆在北都空耗日子!” 徐勉乡叹息:“只是这些日子,杜大人深居简出,不是上朝就是在府中不见客,要接近他,让他接受咱们的建议,很难啊。” 杭雍不屑地瞥九昱:“不是有人跟杜夫人关系好嘛,我看着也没啥屁用呢。” 九昱笑而不语,只管给诸位斟酒。 一只鸟落在了仙肴楼的窗外,九昱看得出神。 鸟儿站在树上从不害怕树枝会断,因为它相信的不是大树,而是自己的翅膀。 生活的确着实艰难,九昱需要的仅仅只是一种平安稳定的日子罢了。 而这盛世,却难如她所愿。 她看了看树枝上的鸟,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也就是这青梅的味道,能让她暂时忘掉,享受片刻的欢愉。 窗外,太阳一点点地在坠落,真好,无聊的饭局快结束了,盐商们纷纷散场离开。 九昱看看天色,也登上马车,她迅速拿出座位下的包袱,开始换衣服。 今夜的北都,十分热闹,因为是天中节,有庙会。 负熙早早地就来到闹市区,孤身站在庙会街口,背着手,望着远方。 他在等待九昱,他的内心有一丝丝的不安宁,因为在梁府,他还有一个诱饵在挂着。 他不确定自己引上来的会是谁? 梁府中发出幽幽绿光,囚牛、霸下都在蹲守。 忽然,一个黑衣女子飞身而入,循着绿光,找到一处土地,这女子扒开土壤,看到一枚绿色鳞片,惊喜:“太好了,果然是龙鳞!” 还未等女子入手,囚牛、霸下便从天而降,团团包围了她。 黑衣女子惊慌:“怎么会…”她快速使用巫术,银色丝线缠住房顶,企图跳上房顶要逃跑。 没想到,房顶也忽然惊现嘲风,这是早就布好的网,只为抓住她。 霸下快速爬上房顶,和黑衣女子打起来,黑衣女子用银色丝线对付嘲风和霸下。 嘲风单手拽住丝线,笑着说道:“小美人儿,果然是你。” 嘲风一个用力,震碎丝线,女子被震伤,直接被摔在屋顶。 囚牛顺势抓住黑衣女子,把她的蒙面扯下来,十分惊讶。 这是个陌生女子,不是九昱。 九昱换了一身颜色鲜亮的衣服,缓缓地从放生桥那边走过来,越走越近。 负熙脸上渐渐绽开笑容,待九昱走近,负熙像变魔术一样,背在后面的手拿出来,举着一串糖葫芦。 九昱哑然失笑。 囚牛看着已经被捆绑起来的女子:“你盗取龙鳞,有何目的?” 黑衣女子冷笑道:“当然是为提高法力!梁家那些家伙藏得够深的,我怎么施法都撬不出龙鳞的踪迹。不过,要是我有了龙鳞,行走江湖便谁也不怕了!” 霸下:“是谁指使你来的?” 黑衣女子:“我呸!谁敢命令我,我先卸了他的脑袋!” 囚牛看着这张陌生的脸,沉思起来。 黑衣女子有些不耐烦:“行了行了,不就是不想给嘛,还你们就是了!” 黑衣女子把龙鳞往嘲风和霸下脸上扔,本想趁机抽刀子砍站在一边的囚牛,却没想到反被囚牛一掌拍中。 女子瞬间口喷鲜血,倒在地下。 嘲风回过神,探她的气息和脉搏,惊愕地对囚牛说道:“死了。” 囚牛十分疑惑,正要靠近观察,女子突然睁开眼,砸下烟雾弹,趁机逃离而去。 黑夜的郊野,一个身段窈窕,亭亭玉立的女子,静坐在一处坟坑前,她戴着一个雕花的金质面具,目光似曾相识,却又笃定邪恶,她左右环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没一会,方才出现在梁府的黑衣女子便落在了她的面前,向她行礼。 戴着面具的女子做了个手势,黑衣女子便自己走进坟坑里躺好。 继而面具女子施法,黑衣女子体内的银色丝线被抽干净,少顷,黑衣女子变成一具没有生气的死尸。 带着面具的女子继续施法,用坑边土壤把黑衣女子掩埋,待一切都安顿妥当,她才离开在黑夜中。 “天中节的庙会一直这么热闹吗?”九昱拿着糖葫芦,问负熙。 负熙笑着说:“因为你没有来过,所以都想让你体味一番。” 九昱有些不好意思,扭过头,假装在听戏。 一个卖花生的走过来,靠近负熙,低声说着什么。 九昱知道自己身后有人,但并没有回头。 此人走后,负熙如释重负,面露微笑,他看着九昱的背影,心中暗想:“我就知道,不会是你。” 第46章 天中节之夜 九昱这边是消停了,可杜焕那边热闹了起来。 果不其然,丫头一早便在午门等着杜焕,杜焕处理好朝中事儿,便火速赶到云宅。 一路上陈丰跟着。 陈丰:“老爷,夫人在府里等着您呢…” 杜焕呵斥:“闭嘴!这事儿不能让夫人知晓,敢透出半点风声,我饶不了你。” 陈丰只得低头应和:“是,老爷。” 刚落轿,杜焕便直奔贾妙云卧房,贾妙云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十分憔悴。 杜焕扑到榻边:“孩子呢?孩子如何了?” 贾妙云狠狠地瞪他,不说话,偏过头。 丫头:“老爷,若非医官来得及时,只怕连二奶奶的命也…” 贾妙云垂泪。 杜焕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儿走的时候不还好好的。” 贾妙云:“定是那九昱来灭口的!” 门外的陈丰,不敢露面,只敢偷听。 见周围人都在杜焕和贾妙云身边之际,陈丰偷偷溜出去,他要去寻找那晚匆忙之间藏起来的衣服和面罩。 可是,陈丰来来回回找了几遍,都没有找到。 也许是被周围的流民偷去了? 陈丰怎么也想不到,是被唯一的目击者拿去了。 陈丰心神不宁地回到云宅。 杜焕出来,吩咐陈丰:“你先回府,跟夫人说我遇到旧友,需多聊一会儿,稍后再回府。” 陈丰点头离开。 柳青娥见只有陈丰一个人回来,不听说辞,便一把将茶盏摔碎。 什么旧友,这么多年,杜焕的每一次谎言都这么不走心,柳青娥一忍再忍,却还是没有换回杜焕的浪子回头。 柳青娥气冲冲:“还是去找那个贱人了!那一摔,怎么不把她的命也摔没!” 陈丰低头不敢说话。 柳青娥:“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可有怀疑到你?” 陈丰:“贾妙云怀疑是九昱姑娘所为。” 这次轮到柳青娥疑惑:“与九昱姑娘何干?” 陈丰将自己这段时间听到了贾妙云和杜焕的对话都告诉柳青娥。 柳青娥冷笑:“看来那个九昱确实有问题。正好,昨晚之事,就推到她身上好了。” 陈丰:“如若她抵赖,或是有不在场证明?” 柳青娥:“老爷不是百般爱护那贱人吗,他自个儿会找她在场的证明的。咱们倒是可以添一把火…去查查看,那个九昱还有些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块儿端给老爷。” 陈丰:“诺。” 吃了糖葫芦,听了南腔,负熙又带着九昱走到放生桥边去放荷花灯许愿。 负熙看九昱许愿时的侧脸,温柔微笑:“许了什么愿望?” 九昱十分虔诚:“希望能再见到我的阿母。” 负熙:“阿母?” 九昱都忍不住笑话自己:“很没谱的愿望,是吧?已经离世的人,我去跟阎王爷抢,哪里抢得来。” 负熙心疼地看着九昱,正想搂一下。 九昱忽然从袖口掏出一个荷包:“养父养母走了之后,我便继承了昱归商行,这荷包是养父生前留给我的,只可惜我没有保管好,遗失了上面的商行牌。” 负熙看着九昱手上那个孤孤单单的荷包:“遗失了?” 九昱点头:“可能是那天去巫祝塔寺时遗落的,我昨晚还特地去寻了。可是塔寺大门紧闭,敲门也无人应声。” 负熙不说话。 九昱微笑:“我还想翻墙进去呢,不料被人撞见了,唬得我落荒而逃,生怕被当做贼人逮去见官。” 负熙试探:“想找到它?” 九昱:“求之不得。” 负熙左右看了看,找到监视九昱和灵阙的人:“各位,麻烦跟柳大人通报一声。” 果然,做事儿还是得找关键的人物,柳崇林是个识时务的人,灵阙的面子,他自然是要给的。 一听说负熙有事相求,一把应下,命人打开巫祝塔寺的大门。 负熙和九昱进入塔寺,发现府内已被翻得乱七八糟。 九昱佯装诧异:“这是怎么了?” 负熙不说话,拉着九昱的手腕:“走吧。” 偌大的塔寺,就负熙和九昱两个人,寻找着那个牌子。 九昱回头看了一下负熙,稍微蹲下去一点,将牌子丢远。 没过多久,这牌子便被负熙在垫子下发现。 负熙喜出望外,如获至宝一般,递给九昱:“看!” 九昱故作惊喜:“正是它!” 九昱开心地将牌子重新挂在荷包上。 看到九昱的笑容,负熙也笑了。 两人出去后,负熙把牌子递给柳崇林看:“为了一个商行牌劳烦柳大人,实在抱歉。” 柳崇林回礼:“龙四爷不必与我客气。行此方便,谈何麻烦。” 负熙微笑:“这牌子需交给柳大人检验吗?以免落人口舌,说我们同罪人占恒有什么说不得的关系。” 柳崇林:“自然不必。” 负熙再次行礼:“负熙在此谢过了。” 负熙拉着九昱就要走。 柳崇林连忙拦着:“负熙爷…” 负熙疑惑地看着柳崇林。 柳崇林陪笑:“劳烦转告龙侯爷,一干人等未及时接到撤离命令,是我的疏忽,望龙侯爷莫要见怪。” 负熙点了点头,拉着九昱离开。 柳崇林的手下提醒道:“大人,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不监视了?龙侯爷也是名单上…” 柳崇林摇头:“不知灵阙做了什么,打消了王上的怀疑。王上已下令,任何人不得再因占恒之事叨扰灵阙。我们没及时撤人,若捅到王上那儿,便是欺君的死罪。” 手下:“那这个九昱……” 柳崇林:“王上极为看重灵阙,她又跟灵阙关系密切。方才她入巫祝府,言行并无可疑之处。” 柳崇林想了想,继续下令:“归苑的人也撤了。” 手下:“诺。” 囚牛回到灵阙的时候,白天那些监视的人都没有了。 他冷笑一声,走进灵阙。 嘲风风风火火地回来,对着囚牛摇摇头:“负熙速度最快,不然让负熙去……” 囚牛摆摆手:“今儿天中节,我们都不可施法。” 嘲风一拍脑袋:“哎呀,我怎么把这个倒霉的日子给忘了。” 囚牛:“再者那女子应该逃远了。你去将画师寻来,将那女子样貌绘出。” 嘲风点头退下,正好遇到金管家前来汇报:“侯爷,有人探访。” 囚牛:“这么晚了,是谁?” 金管家:“杜焕杜大人来访,说是有要事禀报。” 囚牛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杜焕在金管家的引领下,走入灵阙,而陈丰此时却趁机去了对面的归苑。 陈丰偷偷潜入,发现一些人鬼鬼祟祟地撤离归苑,十分疑惑。 归苑一片黑暗,在确定周边无人之后,陈丰翻墙进去,直奔书房而去。 陈丰翻看着东西,无意中打开书桌下的暗格,扣动暗格,书架打开,露出密室。 陈丰走进密室,发现里面摆放着一些前朝的古玩。 陈丰抚摸一个瓷器,自言自语道:“老爷常去古玩店,这应是老爷所说的前朝龙瓷。”身后,还放着一个漆雕,陈丰暗想:“这不是前朝王上所用的盘龙漆雕吗?” 陈丰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只见不远处的榻上放着一本《兵谱》,作者沙敬之。 陈丰从小习武,对《兵谱》爱不释手:“老爷提到过《兵谱》,是前朝沙敬之所写,世间只有一本。这里的物件全是前朝皇家的东西,难道…” 忽然门外传来大黄的声音。 陈丰惊慌,赶忙把东西放回去,出了密室,把暗格关上,正准备跳窗。 却被大黄一把拉住:“什么人!” 陈丰没带面罩,只得露出真面目,他知道自己这次没有退路,只能跟大黄厮打起来。 陈丰毕竟是学武出身,没几下,就摆脱了大黄的纠缠,仓皇而逃。 大黄也不是吃素的,一吹口哨,忽然间,从院子里钻出三只大狼狗,大黄指着陈丰的背影:“给我咬!” 三只狼狗显然一天没吃饭了,见到陈丰饥肠辘辘,就在陈丰翻墙时,一只狼狗一口咬住陈丰的屁股和腿,陈丰费尽全力,挣扎逃脱。 大黄依然不依不饶:“继续追!” 第47章 借刀杀人 三只狼狗翻墙去追。 大黄赶紧回身到书房,书房的东西没有缺漏,但大黄知道,九昱会有危险了。 除非,陈丰死。 灵阙里,杜焕按照之前与贾妙云商量的台词,一点点渗透给囚牛。 “那九昱着实是个危险人物!在下得了消息,便立刻告知侯爷。侯爷万万当心此人……” 囚牛沉思,说话间负熙和九昱入内。 九昱对囚牛行礼:“龙侯爷,杜大人,九昱有礼了。” 杜焕恨恨地看九昱,但不说话。 囚牛有些诧异:“你们?” 负熙解释道:“今晚的天中庙会十分热闹,九昱姑娘特地挑了些礼物,准备送给蒲牢阿姐和鸱吻。” 负熙将九昱手里的礼物交给囚牛。 囚牛起身:“我替我夫人和鸱吻,多谢九昱姑娘了。” 九昱抬头看着囚牛,他比前几次见时,老了一些,但九昱也没有多想,依旧保持微笑:“龙侯爷客气了。” 负熙发现杜焕眼中恨意,疑惑地问道:“敢问杜大人,可是有何误会?” 杜焕咬牙切齿:“九昱姑娘昨晚去过巫祝的塔寺吧?” 九昱点点头:“确实去过。” 杜焕冷笑一声:“那便没有误会。” 负熙反问道:“杜大人这是何意?” 杜焕:“没有何意!” 九昱:“九昱近日曾请巫祝大人驱邪,不料把一样重要物什落在那里。昨儿去寻,怎奈无法进去,正欲翻墙闯入时被人瞧见了。莫非您指的是此事?请大人明察,擅闯不对,但九昱当真不是窃贼!” 杜焕:“不可能!” 负熙发现囚牛也在观察九昱,连忙帮着九昱解释:“囚牛阿兄,杜大人,负熙可为九昱姑娘作证。今晚庙会过后,负熙还陪九昱姑娘去寻回东西,都御史柳大人亦在。” 听到自己岳父的名字,杜焕更是惊讶,有点慌张:“不,不可能!妙云亲眼看见她,她为了灭口,还把妙云给……” 九昱疑惑:“妙云,莫非就是昨儿那位夫人?烦请大人将其带来,九昱愿当面解释清楚。” 负熙:“负熙与柳大人皆可作证。” 杜焕:“你们…” 杜焕这辈子什么事儿都敢做,唯独得罪柳家人的事儿,他不敢做。 想当年,自己一贫如洗,若不是柳青娥对自己青睐有加,求着自己的阿父柳崇林给自己一官半职,可能杜焕到如今都还在自己出生的那个村子里种地呢。 回想曾经婚配时,杜焕曾许诺柳崇林,这辈子自己都不会养外室,一辈子只对柳青娥一个人好。 如若背离誓言,自己愿净身出户,放弃一切。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权力是一剂春药,若是贾妙云的事儿被柳崇林知道了,后果将不堪设想,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将会怎么摔下去。 他知道柳青娥不忍心做的事情,柳崇林敢做。 所以,贾妙云的事情,该到此为止了。 杜焕脸色难看,起身行礼:“可能…哦不,定是误会一场。下官先,先告辞了。” 囚牛没有拦着,他自然是知道其中缘由的,便喊来金管家送客。 杜焕急匆匆离开后,囚牛看着九昱:“时候不早了,负熙,送九昱姑娘回府吧。” 负熙点头,九昱向囚牛行礼,两人离开。 囚牛没有挪动位子,他等着负熙回来。 负熙回来后,果然折回到灵心阁:“囚牛阿兄,柳崇林那边,已经给他警告了。” 囚牛:“监视已经撤掉了。” 负熙面露喜色:“还真是迅猛。” 囚牛分析道:“柳崇林想踩着我们上位,是得让他知道知道,灵阙不是谁都能招惹的。” 负熙:“鸱吻的功劳。” 囚牛微笑点头:“那犟丫头,这几日苦了她了。等到岚妃彻底痊愈,我再求王上将她的龙鳞交回,她便不用受那些苦了。” 负熙点头:“那么,今晚之事,可证明九昱并无嫌疑了吧?” 囚牛点了点头:“或许。” 负熙微恼:“囚牛阿兄!去梁府、会巫术的不是她!她去巫祝府的目的亦是单纯无害的!” 囚牛:“今日辛苦,你先回去吧。” 负熙有些失落:“诺。” 九昱回到归苑的时候,外头那些监视的基本上都撤走了。 九昱刚关上门,大黄就跑过来:“姑娘,天中节好玩不?” 九昱:“以往天中节中,我最喜欢看龙舟,自打龙族被灭之后,哪里还有人敢出来赛龙舟,无聊无聊啊。” 大黄:“今晚怎会无聊,姑娘今晚可是大丰收呐!” 九昱微笑:“你都知道了?” 大黄点头:“姑娘怎么晓得那龙鳞是个圈套?” 九昱边往里走边解释道:“这几日,那些个小道消息一股脑儿往咱们耳朵里捅,他们做得倒是隐蔽,只是未免把我当了傻儿。” 大黄恍然大悟:“原来那个运菜的是故意的!我去跟灶阁说,以后不要他家的菜了!” 不等大黄跑走,九昱扯住他耳朵,把他扯回来:“恰恰相反,以后要多要他家的菜。” 大黄:“嘎?为啥?” 九昱微笑,没有回答他,余光看到墙边的血迹:“狗儿们咬了哪个不要命的?” 大黄狡黠一笑:“您会猜不到?” 云宅里,贾妙云本躺在榻上,忽然坐起来:“不是她?怎么可能!” 杜焕微微叹气:“已经有人给她作证了。” 贾妙云:“谁?” 杜焕眼神躲闪:“灵阙的负熙爷,而且我看她态度坦荡,没有什么疑点,也没有灭口的必要。” 贾妙云眼珠一转:“不是她,会是谁呢……难道,是柳青娥?!” 杜焕呵斥:“别瞎琢磨了,如今好好养身子要紧。” 贾妙云气愤地拽他的袖子:“好呀老爷,咱们的儿子就这么没了,您还想着护着那个女人!我不许,我不许!” 杜焕用力甩开她,贾妙云被甩得摔下榻。 杜焕指着她:“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让我拿这事儿去向龙侯爷邀功。如今邀功不成,我这张老脸都没法搁了!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这儿,别再给我添乱!” 杜焕甩袖欲离开,忽然,一枝箭射进来,吓了杜焕和贾妙云一跳,杜焕发现箭上绑了纸条,取下纸条。 纸条上写:灭子之事,陈丰所为;所着之衣,为君奉上。 杜焕随后跑到门口,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有黑衣上衣和蒙面。 贾妙云也凑过来,恶狠狠地说道:“证据确凿,老爷,那个女人杀死了咱们的孩儿,您这次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此时的杜焕也是双目通红,夺门而去。 杜焕直接一脚踹开陈丰的房门,到处翻找,果不其然,在榻底下找到黑衣裤子,和上衣是一套,上面都有血迹。 杜焕拿着这些东西,怒气冲冲地走到柳青娥的卧房,将陈丰的黑衣扔到柳青娥面前。 柳青娥定睛一看,本来慌张,继而又面带微笑:“老爷这是做什么?” 杜焕质问道:“是你命陈丰做的!” 柳青娥收起笑容:“不是。” 杜焕:“我早该想到,陈丰那小子一直跟在我身边,却总提醒我要及时回府,事事顾忌夫人。这都是夫人您教的吧?” 柳青娥冷笑道:“难道老爷不该及时回府,不该事事顾忌我吗?” 杜焕:“我知晓妙云之事是我对不住你,可她腹中的孩子是无辜的。那是我唯一的孩子,是我们杜家唯一的根苗,你怎么能……” 说到孩子,这是柳青娥心中永远的痛。 不等杜焕说完,柳青娥高声说道:“报应!这就是报应!” 第48章 遵您的命 杜焕不说话了。 柳青娥:“那贱人失了孩子,我是高兴。但其实,昨夜我是让陈丰去找贾妙云掌握的证据,怕她给咱们惹下祸患。后来之事只是巧合。” 杜焕态度和缓,坐下来思量再三:“陈丰不能留了。” 柳青娥:“他对我们向来忠心。” 杜焕反问道:“是对你,还是对我?” 柳青娥不再说话。 杜焕:“此人在你我之间周转,立场不坚,易受人摆布。如今他所做之事涉及人命,又知道你我太多秘密,一旦被人利用,对我们很是不利。” 柳青娥冷笑:“您是想给那贱人的孩儿报仇吧?” 杜焕沉默。 柳青娥:“你升任户部尚书之事,不日便会有正式的牒书下来,此时不宜招惹是非。给他些钱财,让他离开北都便是。” 杜焕思索再三,最后还是妥协:“如此…也好。他人呢?” 柳青娥支支吾吾,杜焕大喊一声:“人呢?” 柳青娥:“我让他出去买些东西。” 杜焕摔门而去,柳青娥赶紧收拾妆容,也走出卧房。 此时的陈丰正藏在小屋里,自己给身上的伤口敷药,刚敷完药,穿好衣物,便听到了敲门声。 陈丰开门,只见来者乃是柳青娥:“夫人?” 柳青娥闻不得药味,掩着口鼻,走进陈丰的房间。 陈丰行礼:“夫人,小的在归苑发现一个密室,里面竟全是前朝的东西。小的怀疑,那九昱…” 柳青娥有些不耐烦:“这些东西已经没用了。” 陈丰惊讶:“嗯?” 柳青娥:“老爷已经知晓昨晚那人是你了。” 陈丰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怎么会…难道是…” 柳青娥拿出一盒金子:“明儿一早便离开北都,这些东西足够你过下半辈子了。” 陈丰忽然跪下:“不,小的忠心侍奉老爷和夫人,绝不离开!” 柳青娥:“你做了那桩事,只怕老爷心里恨毒了你,纵然念及多年主仆情谊,没有将你送官,但日后再不会对你委以重任了。你留在这儿,也是枉然。还是早些离开,另谋出路为好。” 陈丰发愣。 柳青娥提醒:“主仆一场,本夫人会为你照料家人,所以,你务必念及本分。懂吗?” 柳青娥根本没有听陈丰的回答,便离开了。 她不是让陈丰做选择,她是来通知陈丰的。 没想到,到头来,自己还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陈丰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次日一大早,禺强便带人在归苑里四处检查。 九昱:“如何?” 禺强:“归苑内外已无监视者。” 禺强把一张纸递给九昱:“你书房的密室入口太不保险,废弃别用了。这是改造后的密室图纸,和祠堂贯通,又加了几道障眼法,重要物什可以放在那处。” 九昱点点头。 禺强:“那个送菜的,我已命人监视起来。若灵阙欲对你有何动作,我的人会第一时间通报于你。” 九昱:“近期内,灵阙应该不会对我有什么动作的。” 禺强:“这么自信?” 九昱嘴角上扬。 灵阙的门口,马车已经备好,却迟迟不见鸱吻的身影。 负熙奉蒲牢之命,走到鸱吻的门口,却见鸱吻趴在梳妆台前睡着了。 负熙看着她,心疼地摸着鸱吻的头发:“鸱吻,今儿是最后一日了,可还撑得住?” 鸱吻揉揉眼睛,慢慢起来,对负熙微笑:“负熙阿兄,我没事儿。给岚妃治好以后,我要睡它个三天三夜。” 负熙微笑:“好,负熙阿兄绝不吵你,让你睡个痛快。” 鸱吻:“不过,在狂睡之前,我可以先去睚眦阿兄那儿吗?” 负熙严肃起来:“吃酒的话,还是…… ” 鸱吻:“阿妹可不是要吃酒,是要跟睚眦阿兄一起抢水!” 负熙也猛然想起:“日子过得真快,都到了抢水的日子了。” 鸱吻:“往年抢水和祭车神可都是咱们一起完成的,今年能特殊嘛?” 负熙:“这事儿肯定不行!” 鸱吻笑。 负熙宠溺地看着鸱吻:“好好好,我差人与睚眦说一声,等你一同去抢水,再将你的九昱阿姐也请去,可好?” 鸱吻高兴:“太好啦!嘻嘻,负熙阿兄最好!” 说话间,嘲风闻声而来:“哎呀,有位小阿妹见异思迁,只见负熙阿兄好,不闻嘲风阿兄哭。嘲风阿兄的心呐……” 鸱吻又对嘲风撒娇:“嘲风阿兄,你也最好,你也最好!” 嘲风走过来,亲昵地捏捏鸱吻的脸颊:“蒲牢阿姐在门口等你了,快些去吧。” 鸱吻点点头,出去。 负熙也正要出去,嘲风一把拉住负熙:“你还想去找那九昱?” 负熙冷脸相对。 嘲风:“我承认,昨日之事可以初步证明她没有……” 负熙:“她没有,也不会。” 嘲风忽然笑道:“你对她是认真的?负熙啊负熙,女人如衣服,穿穿便得了。穿一件舍不得脱,不是焐出痱子来,便是要闷出病症的。” 面对嘲风这些油嘴滑舌之言,负熙向来不予理会。 嘲风跟在后面,继续说着:“你是没怎么尝过女人的妙味儿,赶明儿我带你去……” 不等他说完,负熙快步离去。 差不多到辰时,鸱吻才完成对岚妃的治疗,她疲惫不堪,脸色苍白。 治疗完毕后,戎纹抱着岚妃,询问道:“爱妃感觉如何?” 岚妃微笑:“鸱吻姑娘妙手仁心,臣妾已经大好了。姑娘这几日劳累非常,真不知该如何表示感谢。” 戎纹对鸱吻和蒲牢:“灵阙忠心,本王深有所感。” 蒲牢期待地看着戎纹,等待着他的赏赐。 戎纹:“赏赐,稍后送至灵阙。” 蒲牢拉着鸱吻跪下:“谢主隆恩!” 回到灵阙后,蒲牢依旧坐立不安,焦急等待赏赐送来。 鸱吻有些不耐烦,准备起身离开。 蒲牢一声喊住:“你去哪儿?!” 鸱吻:“去睚眦阿兄那儿。” 蒲牢把鸱吻拉回来:“不行,你身子弱,留在家里。” 鸱吻:“负熙阿兄都跟九昱阿姐说好了,可不能毁约。” 蒲牢疑惑地看着鸱吻:“九昱?” 鸱吻赶紧打岔:“反正,反正有睚眦阿兄、负熙阿兄在呢,不会有事儿的。” 说完,鸱吻便跑了出去,正好遇到从外面回来的嘲风和霸下。 嘲风喜笑颜开,问着霸下:“怎么样,方才那几个美人儿香不香?” 霸下点点头,随后又赶紧摇摇头。 嘲风:“你负熙阿兄不通风情,就是打小儿没去风月场子历练,你可不能似他那般。” 霸下看到鸱吻从远处走来,突然紧张立正。 鸱吻一把拉住霸下的手:“走,陪我去一间酒肆。” 霸下看着鸱吻拉着自己的手,闻到鸱吻身上的香味,忽然目光晕眩,头满脸通红,傻傻地被她牵着走。 嘲风摇摇头:“又一个没出息的。” 嘲风回过头,与蒲牢面对面:“阿姐,您,您一声不响地出现在这,吓死我了快。” 蒲牢严肃:“你又去那种地方了?” 嘲风装糊涂:“哪种地方啊?” 蒲牢:“我说过多少遍,烟花之地脏得很,不许去!” 嘲风敷衍着:“是是是,蒲牢阿姐您最大,您说得都对。” 说完,不耐烦地想走,蒲牢却拦着:“负熙和那个九昱越走越近了,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你想办法阻止他们见面。” 嘲风:“那腿长在负熙身上,我又…” 蒲牢厉声命令:“去!” 嘲风最讨厌蒲牢一副大家长的模样,但他更讨厌争吵,所以,他冷笑一声,忍着怒气,毕恭毕敬地行礼。 “遵您的命!” 第49章 抢水 九昱应负熙之约,早一步来到一间酒肆。 今日酒肆停业一天,睚眦正在准备“抢水”的小水车。 如果说睚眦曾经是木匠,九昱一点也不奇怪,他动作娴熟。 那是在一间破庙里,数九寒天。 与其说是一座庙,不如说只有屋顶的一个破棚子,寒风从四面八方地袭击过来。 小云朵缩在地上,时不时地看着门口,她在等她的小树阿兄。 小树从外面找来废旧的桌椅木板还有布,将庙漏风的地方,用木板纷纷遮盖起来,然后又用布料搭建了一个简单的帐篷。 小树招呼小云朵:“进来。” 帐篷里面可暖和了,还有一根小蜡烛,一片破被子。 小云朵和小树两人缩在小帐篷里,裹着一床破被,笑得很开心。 小云朵:“我们有家啦?” 小树:“嗯!我们有家了。” 人世的日子着实艰难,既要承受种种外部的压力,更要面对自己内心的痛苦,在苦苦挣扎中,如果有人向你投以理解的目光和温暖的手臂,即使数九寒天,你也会感受到一种生命的暖意。 或许仅是一个时辰,或许仅是一个夜晚,又或许是仅有短暂地一瞥。 就足以让小云朵感到温暖和振奋不已。 那一晚,小树的那一句:“嗯,我们有家了”和他坚定的目光。 九昱至今都觉得温暖。 九昱看得入神,眼睛湿润,唇角微笑。 睚眦回头发现她,轻声问了一句:“来了?” 九昱回过神:“正巧在附近办事,便提前过来了。负熙与鸱吻还没到?” 睚眦:“嗯,你先坐会儿。” 九昱:“听负熙说,每年小满,你们都要一同抢水和祭车神?” 睚眦:“他们非要来添乱。” 九昱:“可我看你做了三个小水车,你这后院需要用这么多水吗?” 被九昱看穿了心思,睚眦有些尴尬:“备着的。” 一个身影在酒肆窗外,被睚眦觉察,睚眦故意靠近九昱,低声说道。 “有人跟踪你。” 九昱不在乎地笑:“自打来了这北都,哪天没个把人跟着?时而是商行对手‘关切’我的资金状况,时而是督察院派些人来‘关心’我的生活起居,时而…呵,是贵府的守卫‘保护’我的安全。北都之内,天子脚下,真有意思。” 对于九昱的回答,睚眦有些吃惊:“你不怕?” 九昱:“心中无鬼,自不怕鬼。” 睚眦靠近她,俯身:“若是心中有鬼,却故意装作不怕呢?” 九昱昂头微笑:“我倒是很好奇,你分明是灵阙的三爷,富贵权势在手,偏偏不要。似个闹脾气离家出走的娃儿,摆着一张臭脸。这,又是什么鬼?” 两人四目交接,觉得对方的眼神很熟悉,一时间气氛暧昧。 恰逢负熙、鸱吻、霸下进来,这一幕被负熙看得真切。 鸱吻大喊一声:“九昱阿姐!” 这才化解了尴尬的气氛。 九昱、鸱吻、负熙、霸下纷纷落座。 没想到嘲风也跟着来了。 鸱吻好奇:“嘲风阿兄,难得跟我们聚会啊,怎么你也来了?” 嘲风:“为了躲避家中的那一位啊。” 负熙说道:“阿姐她也不容易。” 鸱吻:“今儿领了赏赐后,她便容易了。” 霸下赶紧打圆场:“那个,今儿不是来抢水的吗?” 负熙:“哦对,对,今儿咱们六个人,可以组三队了。” 霸下赶紧往鸱吻身边一靠:“我跟鸱吻一组。” 鸱吻有些嫌弃地看着霸下。 霸下小声凑过来:“我力气大,今儿肯定能帮你赢。” 鸱吻有些不情愿:“那好吧。” 负熙正想站向九昱,嘲风一把将负熙拉回来:“我跟负熙阿兄一组。” 负熙还没来得及反驳。 霸下:“那睚眦阿兄和九昱姑娘一组,咱们赶紧开始吧。” 睚眦和九昱有些尴尬,但组队已成,两人像其他组一样,也站在了水车上。 鸱吻:“先说好,今儿输了的人得接受惩罚。” 嘲风:“那必须的啊!你们行吗?” 睚眦将九昱的左脚与自己的右脚绑定在一起后,反复拉着绳子确定是否拉紧后,对嘲风挑了挑眉:“你们行吗?” 嘲风:“呦呦呦,这就挑衅起来了啊,一会见分晓啊!” 睚眦站上水车,起头:“睚眦虽不是农家,却养地几亩,供北都百姓一口温饭,今与兄弟姐妹一同,灌溉田亩,望来年再丰收!” 说罢,睚眦将手中的鼓槌往前一丢,众人的目光紧随鼓槌方向,当鼓槌击响鼓面。 “砰!” 三组六人一同踩踏水车。 睚眦对九昱小声说:“如果跟不上没关系,尽力而为。” 没想到,九昱步伐稳健,和睚眦默契异常,两人同步竟一时超前。 睚眦:“可以啊你。” 九昱嘴角一笑。 负熙看在眼中,不禁走神,和嘲风一点默契都没有,两人的脚很快缠在一起。 嘲风:“哎哎,等下,等下…” 两人只得停下来,重新休整,鸱吻向来力量不行,没踏几步便已经气喘吁吁。 霸下关切:“要不要休息一会?” 鸱吻丝毫不示弱:“休息什么啊傻大个,咱们可是要争第一的人!” 鸱吻支撑着,看着沙漏。 眼看沙漏里的沙子一点点流失。 九昱和睚眦只剩下五圈,遥遥领先。 鸱吻和霸下紧追其后,还有八圈。 睚眦忽然放慢了脚步。 九昱有些奇怪地看着睚眦。 睚眦:“可能是方才用力过猛,腿有些抽筋,踏不动了。” 鸱吻一听,赶紧踏着:“睚眦阿兄,你这方法可不对哦,我们虽然落后,但一步一稳,说不定能超过你哦。” 鸱吻对着霸下鼓劲:“傻大个,快!” 睚眦一笑,装作吃力的样子。 九昱忽然明白,也放慢了速度:“想必方才我也是用力过猛了,如今也是踏不动了。” 最后,鸱吻霸下第一,负熙嘲风第二,睚眦和九昱成了需要被“惩罚”的一组。 后院中 ,几人将鱼肉、香烛等摆放在水车前,随后睚眦端上一盏白水,将其拨入几亩田中,嘴里说着。 “愿神崆国风调雨顺,愿北都百姓日子红火!” 礼毕,鸱吻拍着手:“礼成啦,睚眦阿兄,九昱阿姐,你们可要接受惩罚了哦?” 嘲风坏笑着:“鸱吻,你准备怎么惩罚他们?” 负熙十分紧张,也看着鸱吻。 鸱吻:“我想吃睚眦阿兄的花开月圆宴。” 负熙松了一口气。 嘲风:“就,只是吃?” 鸱吻:“那不然呢?” 嘲风:“一点儿都不刺激。” 霸下也挠着头:“我觉得睚眦阿兄的花开月圆宴蛮好吃的,咱们每年小满不是都吃的吗?” 嘲风拿起一根筷子敲着霸下:“傻大个,除了吃,你还知道啥?” 霸下笑嘻嘻地看着鸱吻:“我 ,我还知道让鸱吻吃。” 众人大笑。 睚眦围着围裙,手里拿了把汤勺,跟他高大英俊的形象形成反差萌:“愿赌服输,你们等着!” 负熙却拉着睚眦:“平日里要准备一整天的菜,一晚上哪里能准备好。鸱吻,你这不是为难你阿兄吗,霸下,去仙肴楼要几个菜来。” 霸下连连点头:“好嘞!” 负熙邀请九昱:“咱们就先就坐等着吧。” 嘲风用折扇挡在他们中间,看着九昱。 “九昱姑娘不是擅长烹饪吗?之前您送的玫瑰饼,那真是一个香甜啊,不如,你来给睚眦打下手,如何?” 九昱忽然有些愣住。 鸱吻:“对哦,九昱阿姐,我还没吃过你做的佳肴呢,想吃!” 睚眦看着九昱:“你行吗?” 这种情况下,不行也得行啊。九昱直接被嘲风推进了灶房。 鸱吻兴奋地举手:“我也要打下手!” 霸下一把拉住鸱吻:“你还是别去添乱了。” 灶房里,瞬间只剩下九昱和睚眦。 第50章 人世最好是小满 九昱看着睚眦准备的菜品:“花好月圆宴,是这些?” 睚眦:“不过是些家常菜,应了小满,骗着鸱吻多吃两口,才起了这么个名字。” 九昱:“人世最好是小满,花未全开月未圆。你却为了让阿妹开心,给她一个善意的美好。” 睚眦没有回答。 九昱:“想必脚抽筋了,踏不动水车也是故意装的吧?” 睚眦拿起围裙:“再不开灶,外面那群饿狼要冲进来了!” 睚眦靠近九昱,九昱不理解:“干嘛?” 睚眦:“举起手。” 若是往常,像九昱防备心这么重的人,早该有所动作了。 但今日,她却真是乖乖举起了手。 睚眦站在九昱身后,将围裙帮九昱套上,后面系好,这一刻,九昱和睚眦的距离比任何以往都要近。 九昱急促地呼吸着,对于一个童年窘迫,饮尽风雪的女子来说,沉默而又温暖的男人令她着迷。 虽然看似睚眦不是一个温暖的人,但此刻他给出的安全感是九昱,最需要的。 负熙站在门口,透过若隐若现的门帘看到了这一刻,他驻足了。 此刻,自己显得是那么的多余。 洗菜切菜,生火烹饪。 对于擅长烹饪的人来说,本是最简单的事情,九昱却为难了。 她别别扭扭地切了一堆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菜。 睚眦一打眼就知道,九昱肯定不是擅长烹饪之人。 那平时的精致点心到底是出自谁手,睚眦也并不好奇。 睚眦将油泼到一根柴火上,把火柴递给九昱。 九昱小心翼翼地接过火柴,有些犹豫。 睚眦:“要不我…” 九昱不想露怯,别过身去,硬着头皮点燃着油的柴火,随后闭着双眼,赶紧把柴火往灶台里面一丢。 由于九昱扔偏了,连带着周围的柴火也都点燃起来。 只是一瞬间,灶台火光四溅。 赵家村,被火海吞噬。呐喊声,哭叫声,连绵不断。 村长、小虎、小禾、阿父、阿母、所有人的脸上都沾满了血。 云朵的瞳孔中的点点火光最后连成一片,再一睁眼,云朵双目通红。 九昱像见到恶魔般连连后退,差点晕倒在睚眦身上。 睚眦一把扶住九昱:“你怎么了?” 九昱闭上双眼,将头背过去,定了定神:“只是忽然有些晕眩而已。” 睚眦分明感觉到九昱浑身在发抖,他知道九昱是在隐瞒一些事。 只是她不主动说,他也不会去问。 睚眦随手拿起一个锅递给九昱:“盖住头。” 九昱有些不明白。 睚眦:“照做即可。” 九昱还没回神,只能乖乖地把锅反过来,盖在头顶。 睚眦快速解开自己的厨服,披在九昱身上,随后又抄起一桶水,往着火的地方泼去。 足足五桶水,才将灶房的火熄灭。 睚眦把九昱头上的锅拿开。 九昱这才发现睚眦从头到脚已经湿透了,原来他让九昱头顶锅,身披衣是怕水溅到九昱身上。 睚眦身上:“给我。” 九昱一愣:“什么?” 睚眦:“厨服。” 九昱这才回过神,把厨服还给睚眦。 睚眦把厨服穿上。 九昱:“你,身上?” 睚眦整理好衣服,随意撩着头发:“烧菜的时候,自动就烤干了。” 睚眦正想继续点火,忽然停住,他顺手拉来一个板凳,背朝着灶台,让九昱坐下。 “此时出去不合适,你且在此休息一下吧。” 九昱背过身去,扶额休息。 她知道睚眦一定知道了,知道自己怕火且不擅长厨艺。 只是此刻,她无比地信任睚眦,相信他一定不会为难自己。 没多久,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便已上桌,光看着这些菜,鸱吻和霸下便已经直流口水。 负熙、睚眦和嘲风也非常惊叹睚眦和九昱的速度和手艺。 鸱吻咽了一口口水:“我,可以吃了吗?” 九昱恢复了状态,微笑着:“小姑娘,请用膳。” 大家入座,负熙本想坐在九昱左边,嘲风故意夹在两人中间。 负熙转而去坐九昱右边,嘲风立马把鸱吻按到九昱右边的座位坐下。 嘲风:“鸱吻一定很想跟九昱阿姐坐一起,对不对?” 鸱吻看看负熙,又看看九昱:“是啊,可是……” 嘲风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塞到鸱吻嘴里:“赶紧吃呀,别凉了。” 鸱吻嚼着排骨,一脸满足:“好…好吃啊。” 大家也纷纷按耐不住,嘲风连连点头,霸下吃得都没有嘴说话了。 睚眦低头吃饭,负熙抬头却迎上了九昱看睚眦的目光。 鸱吻:“来来来,我们举起酒盏…” 霸下:“不行,你不能吃酒。” 鸱吻撒娇:“一盏,就一盏,今日不同往日,今日,本姑娘开心!” 霸下为难。 负熙点点头,也举起酒盏:“就一盏哦。” 这一日,最热闹的不是抢水。 而是一间酒肆桌上的花开月圆宴,是一壶壶让人迷离沉醉的青梅酒,是觥筹交错之后欢声笑语的灵阙一家人,是烟火相对仍然长不大的一群人。 众人举起酒盏,看着九昱。 是年,负熙温文尔雅对九昱一往深情;嘲风飒爽倜傥;鸱吻单纯善良,无忧无虑;霸下呆萌热心,满心只有鸱吻一人;睚眦仍是那个让九昱猜不透的冷面龙三爷。 若不是因为那件事,九昱很可能会跟他们成为好朋友吧。 嗯,是一定会。 九昱笑着举起酒盏,虽然花未全开月未圆,但人世最好是小满。 她一饮而尽。 夕阳斜照,宫里的林公公总算带人送了赏赐来,一箱一箱的宝物运进灵阙。 灵阙外街道上的人纷纷围着看,赞叹:“哇,这么多赏赐!王上果然最看重灵阙……” 灵阙内的侍女、随从也聚过来赞叹。 蒲牢迎接,期待地看着林公公。 林公公递给她礼单:“龙二姑娘好福气,王上的赏赐都在这儿了。” 蒲牢行礼:“多谢林公公。” 林公公将一个小紫檀盒子递给她:“还有这一样,王上嘱咐一定要亲手交给您的。” 蒲牢双手发颤,接下盒子。 林公公微笑:“传王上的话,近来西南那边又有不听话的了,介时还需龙侯爷出马。” 蒲牢点头:“请王上放心,我灵阙定当尽心竭力,为王上分忧!” 林公公行礼:“告辞。” 蒲牢送林公公离开后,回到灵龙阁,下令:“所有人,退下!” 金管家、璇儿、莹莹等人纷纷退下后,蒲牢将门窗都关上,回到书桌边,紧张地打开盒子:“龙鳞,龙鳞,终于……” 蒲牢忽然愣住了,所有的时间似乎都冷却了。 盒子里只有丹药。 蒲牢惊慌,翻查盒子,把丹药掰开:“怎么会,怎么会呢?” 蒲牢像疯了一般,又跑回到灵心阁,打开所有的赏赐箱子,疯狂地把所有赏赐翻了一遍。 还是没有龙鳞。 蒲牢怒气冲天,把赏赐的金银珠宝摔在地上,把箱子踹翻。 “戎纹,戎纹,我为你铲平敌手,你却骗我欺我…” 蒲牢呕了一口血,瘫倒在地。 众人在一片欢乐中用完晚餐。 众人帮着睚眦收拾酒肆,鸱吻突然胃疼,抽搐了一下。 鸱吻放下手中的碗筷,忍疼微笑,伸了个懒腰:“睚眦阿兄,我困了,在你这儿睡会儿成吗?” 嘲风打趣:“吃饱喝足就犯困,阿妹的境界与何物相似?” 睚眦温柔地说道:“去吧。” 鸱吻强忍着疼痛,一路小跑出去。 刚把门合上就抽搐着倒下,透过门缝,鸱吻看到九昱他们的脖子,舔着嘴唇。 她突然很想咬上去,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鸱吻害怕控制不了自己,用随身带着的手帕咬在自己嘴里,蜷缩成一团。 夜已深,北都的郊野更是静谧。 一个路人在黑暗中摸索着道路,突然,一个黑影窜过来,把路人扑倒。 路人尖叫:“什么东西?!救,救命啊!” 黑影一口咬住路人的脖子,开始吸血。 路人再也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夜,越来越静,越来越黑。 第51章 被吸干血的人皮 周围已俨然一幅夏至景象。 晨雾朦胧,林中的绿叶迎着微风轻轻摇摆,幽目河的水不急不慢地流到城外,已经涨到了河沿,能湿了早起樵夫的裤脚。 樵夫背着家伙们砍柴,他们出身贫穷,唯有比别人更多的辛劳,才能换来一辈子的温饱。 樵夫如往常般哼着小曲打发着时间,忽然一只兔子从眼前穿过。 樵夫嘴角上扬,心想,今儿碰个巧,猎只兔子回去给儿子补补。 樵夫追赶兔子,因为一时着急却没有看到脚下,跑着跑着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直接摔了一个狗吃屎。 樵夫骂骂咧咧地起身,低头一看,吓得脸色惨白。 惊恐的眼睛看着脚下之物,那是一张被吸干了血的人皮。 樵夫连连后退,惊恐尖叫:“来人呐,杀,杀人啦!” 鸱吻忽然惊醒,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灵吻阁之中,她似乎做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梦。 鸱吻疲惫地起身,镜子里的自己嘴角还有一条血迹,鸱吻连连后退到桌边,才发现霸下趴在桌边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一个水袋。 鸱吻小心翼翼地将水袋从霸下手中取下,打开水袋,闻了闻,眉头一皱。 慌忙中将水袋扔掉,惊醒了霸下。 霸下看着六神无主的鸱吻,一把抱着鸱吻:“你总算醒了。” 鸱吻却流泪,挣扎着:“那袋子里,是什么?你们喂我饮了什么?!” 霸下紧紧搂着鸱吻,安慰道:“鸱吻你没事了……没事了……” 鸱吻推开他,指着水袋:“你给我说清楚!” 霸下吞吞吐吐:“我……” 鸱吻:“为什么给我吃那种东西,傻大个你说啊!?” 霸下:“如今你发病太过频繁,动物血已经能抑制不了多少会了。可是人血能让你撑得时间长一点啊,所以…” 鸱吻:“你之前就给我吃了,是不是?” 霸下无奈地点头。 鸱吻哽咽地问道:“几次?” 霸下伸出一根手指,又加了一根手指。 见鸱吻不相信,只好又加了两根手指。 鸱吻难过,一时间恶心地反胃,瘫坐在地上。 霸下:“不过你放心,我没有杀人!这些血是我去集市买来的,就跟去菜场买鸡血鸭血是一样的。你,你别生气。” 鸱吻不相信,连连摇头:“买来的?这不是鸡血鸭血,是人血! 什么市集会卖这种东西?” 霸下再次支支吾吾:“就,就是有人告诉我,有地方可以买到。哎!总之,我没做坏事,也没让蒲牢阿姐知道。我的月银不够,但是可以挣钱去买。” 霸下傻乎乎地给鸱吻擦掉嘴角的血迹,傻笑:“放心,有霸下在,不会让你再难受的。” 鸱吻流下眼泪,什么都说不出口。 有时候,鸱吻很想离开自己这具需要维系的身体,只要晚上躺在草地上,紧盯着天上某颗又大又亮的星星,把所有气力全都集中到那颗星星上,她便满足了。 而如今,鸱吻不得不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摆脱这具躯壳,而且还要不停地去维系这具皮囊。 毕竟她和它已经共存了十六年了。 今日的九昱,心情特别好,一早便站在窗前浇花,一只黄鼠狼趴在花盆边晒太阳。 禺强走进归苑:“姑娘好兴致。” 九昱但笑不语。 禺强:“可想听听今日的朝中之事?” 九昱浇着花,无所谓的神情:“想说,你自己说便是。” 面对九昱的冷漠,禺强早就习惯:“就在方才,戎纹已经颁旨,户部侍郎杜明之宣德明恩,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以孝事君则忠,以安社稷,孤甚嘉之。兹特进尔阶户部尚书,赐之诰命。” 九昱:“意料中事。” 禺强继续说道:“妻柳青娥,坤仪毓秀,出自仁贤之族,俭勤自励,宜有显褒,以彰贤淑。兹特封为诰命夫人,尚敦祗慎之风,益迓嘉祥之至。” 九昱冷笑一声。 禺强:“杜焕已正式升任户部尚书,连柳青娥亦封了诰命夫人,恰逢杜焕的寿辰。三喜临门,他们正预备酒宴庆祝。你不去砸砸场子?” 九昱放下浇水壶,笑道:“禺爷,你俗不俗啊?砸场子这种事儿,做起来有失风骨。” 禺强:“那你待如何?” 九昱:“自然是由着他好生往上爬,等到他爬不动的时候,优雅从容那么一推。” 禺强好奇地问道:“如何推?” 九昱回头看着禺强:“原来你今儿是来套话的?” 黄鼠狼学话:“套话哒!套话哒!” 九昱和禺强被它逗笑。 九昱:“嘲风查得如何?” 禺强:“嘲风其人并不难查,一颗风流种子,流连花街酒巷,惹了不少秋女为之辗转反侧、黯然销魂呐。偏偏龙二姑娘甚不喜他如此,为此亦吵过几回。” 九昱点了点头。 禺强:“怎么忽然对他感兴趣了?” 九昱:“嘲风屡次介入我与负熙之间,擅自挑拨,是个麻烦人。” 禺强恍然大悟:“原来是嫌碍事。” 九昱:“我听负熙说,嘲风是他最小的一个叔父的儿子,据我所知,这个叔父是最不争气的一个。” 禺强笑:“难怪了。” 九昱:“怎么?” 禺强:“嘲风表面洒脱,实则事事都想证明自己,非要讨个主人般的存在感,岂不就是在这灵阙找不到一丝温暖吗。” 九昱:“灵阙人各个心思缜密,难以靠近,好不容易与龙四建立了信任,不能因为一个龙五而毁掉。” 禺强:“既是如此,便让他再往风流浪窝中陷一陷,一来,让他没工夫顾着你与负熙,二来,让他更不想回灵阙。” 九昱点头微笑。 黄鼠狼闻到什么味儿,跳到墙上,又跳下来:“姑娘,那陈丰又鬼鬼祟祟地来了。” 九昱:“大黄,给你个活计,要不要做?” 黄鼠狼双眼冒光,瞬间变成人形:“要做要做!” 九昱:“去保护陈丰。” 大黄惊讶:“啊?保护那个小贼?” 九昱分析道:“他害死了贾妙云腹中胎儿,以杜焕的性子,绝不会放过他。只不过之前尚未晋升户部尚书,他需顾忌太多,不敢贸然行动。如今他已晋升,有柳崇林保着,很快即可坐稳这位子。介时,杜焕必报这杀子之仇。” 大黄先是点点头,又摇摇头:“那等杜焕杀了陈丰,咱再去报官不是更好?” 九昱敲敲他的脑袋:“刚聪明两天,又糊涂了。” 大黄吐吐舌头。 九昱:“等陈丰被追杀得没法子了,再将他带到我这儿来。” 大黄:“好嘞姑娘!” 九昱整理整理仪容,微笑:“禺爷可愿伴我去瞧瞧那新任尚书的欢喜嘴脸?” 禺强:“求之不得。” 只见杜府门口,官员的轿子起落,大家纷纷带着贺礼前来杜府。 阁中,侍女正在帮柳青娥梳妆打扮。 柳青娥看着镜子不禁感叹:“哎,这皱纹都快爬到头发里了。” 侍女:“怎么会?夫人,您看上去还是这么年轻。” 柳青娥无奈地笑笑:“你这丫头就会骗我。” 侍女:“这话可不是奴婢说的,是大家都这么说,说夫人年轻貌美,和老爷这么多年都恩爱如初。” 站在一旁的杜焕正在更衣,透过镜子,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妇相互看了一眼彼此,他们也曾恩爱过。 梳妆好的杜焕和柳青娥从屋内出来,往前厅走,途中杜焕问起陈丰的事情:“陈丰离开北都了?” 柳青娥:“我已给了他足够的钱,让他走了。” 杜焕:“我怎么听说,近日有人在城东瞧见他了?” 杜焕盯着柳青娥,脸色阴沉。 第52章 黑影 柳青娥面不改色:“怕是有人看走眼了。陈丰的家人还在我们手上,他敢不听话?” 杜焕点了点头:“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后,柳青娥又发难:“贾妙云最近可有作妖?” 杜焕皱眉:“我已将她安顿好,谅她没那个胆子泄露秘密。” 柳青娥冷笑一声:“红颜祸水,都是你惹的祸。” 杜焕:“若不是你派陈丰去捣乱,哪会有这么多事。” 听到这话,柳青娥气不打一处来:“我捣乱?呵,也不知是谁先开的这个头。” 杜焕一转身,本是怒气冲冲,继而笑脸:“阿父…” 柳青娥也回头,只见柳崇林站在自己的身后,一脸严肃:“你们在争论什么?” 杜焕一把拉着柳青娥:“都是家中小事,不劳阿父操心。” 柳崇林:“宾客都已经到了,你们也赶紧过去吧。” 柳青娥面带微笑,跟着杜焕一起,往前厅走。 两人跟变脸似的,前脚刚踏入前厅,两人的手便紧紧地牵在了一起。 杜焕和柳青娥招呼各位,相敬如宾。 朝中的大臣们纷纷上前祝贺。 权大人:“杜大人,恭喜恭喜,三喜临门呐!” 杜焕笑着回答:“不敢当不敢当,皆是王上仁德厚赐。” 柳青娥微笑,礼貌回应。 权大人:“杜夫人贤良淑德,堪称女子之表率。内子仰慕已久。” 权夫人紧接着拍着马屁:“常闻杜大人与夫人举案齐眉、伉俪情深,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令我等好生歆羡。” 杜焕点头,靠近柳青娥一点,柳青娥冷笑,并不想靠近他。 杜焕低声安抚着:“夫人,是为夫错了,今儿是个大日子,别生气。” 柳青娥也是识大体之人,她还有用得到杜焕的地方,既然杜焕都开口了,自己也没有继续为难。 笑着回应:“早闻权夫人秀美非常,女工亦是一绝,早想结识,今儿终于有了机会,真是幸运。” 权夫人:“阿姐过奖了。” 柳青娥一把拉着权夫人的手:“阿妹随我过来,阿姐讨教一二,可否?” 权夫人顺从地走过去:“荣幸之至。” 柳青娥拉着权夫人走,回头瞪了杜焕一眼,杜焕憋着气,微笑着目送柳青娥。 江北盐商徐勉乡也前来祝贺:“尚书大人,恭喜您。” 杜焕把心里的气压下来,继续招待客人。 这边杜府欢声笑语,那边灵阙静谧万分。 蒲牢正在打坐,对着布包中的碎片施法。 璇儿站在门外,轻轻敲着门,若不是着急的事儿,璇儿定不会在不能打扰蒲牢的时候前来。 蒲牢运气、平息,问道:“什么事儿?” 璇儿在门外回答道:“二姑娘,一位自称是杜家二奶奶的女子求见,说是有一桩关乎巫祝占恒的重要事情要向二姑娘禀报。” 蒲牢看着眼前的碎片一点变化都没有,轻轻叹了一口气,起身:“让她在灵心阁等我。” 璇儿应声而去。 蒲牢收起碎片,将它揣在袖口中,离开书房。 贾妙云被丫头搀扶着走进灵心阁。 她小产之后,还来不及休息,便匆匆下榻,此刻的她脸色苍白,气若游丝:“二姑娘,这可是我亲眼看到的,那个九昱深更半夜在巫祝府附近徘徊,鬼鬼祟祟。” 蒲牢抚摸着琴,心不在焉:“这事儿我知道,不光我知道,几乎全城的人都知道。” 贾妙云着急:“二姑娘,您可不要被她给蒙骗了,我觉得她……” 蒲牢有些不耐烦,打断:“还有其他新的消息?” 贾妙云:“有!我听说龙鳞……” 蒲牢的手忽然停住。 贾妙云:“前段时间梁府失窃……” 蒲牢看着贾妙云,屏住呼吸。 贾妙云:“应该也跟这个叫九昱的丫头有关。” 蒲牢松了一口气:“是吗?” 贾妙云急切地说道:“二姑娘,要不要我去帮您查查?” 蒲牢:“不必了,你身子弱,不宜出门走动,还是好生歇息为好。” 贾妙云着急,心想,如今她必须得抓住灵阙这个靠山,才能跟柳青娥平起平坐。 失了孩子,再没个靠山,以后就更抓不住老爷了。 蒲牢直接打断:“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见蒲牢如此冷漠,贾妙云也不好再多言什么,只能悻悻然告退。 蒲牢坐下,揉揉太阳穴,问道:“负熙呢?” 璇儿:“回二姑娘,今儿杜尚书寿宴,四爷代表侯爷前去参宴。” 蒲牢点点头:“杜焕想摆脱柳崇林的钳制,就必须巴结我们,负熙代表灵阙前去,算是给他个态度。至于贾妙云…日后她若再来,便说我不在。” 璇儿:“诺。” 蒲牢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睁:“九昱姑娘今日也会去?” 璇儿:“是,外地盐商都在巴结这位新任尚书大人。” 蒲牢:“传我的命令,让嘲风也过去。” 璇儿:“诺。” 待璇儿退下之后,蒲牢再次拿出袖中的布包,看了看碎片。 她知道也许有一个人,可以帮助她修好这些。 想到这里,蒲牢起身,往外走去。 睚眦正在给客人上酒,看到蒲牢走进来,便让小二招待客人。 蒲牢给睚眦招手:“睚眦。” 睚眦生疏又客套地回礼:“蒲牢阿姐。” 蒲牢自然地拉着睚眦:“后院,方便说话。” 随后,睚眦引着蒲牢走向后院。 蒲牢将布包打开,将碎片摆放在桌子上。 睚眦检查碎片,有些惊讶:“青铜水玉镜?” 蒲牢微微点头:“你打小儿就爱拾掇些零散物件,坏了的桌椅板凳、碎瓷陶罐总能在你手中修旧如新…” 不等蒲牢说完,睚眦冷言道:“若非为此物件,想来蒲牢阿姐这辈子也不会踏入我这破酒肆。” 蒲牢有些尴尬:“睚眦,你这是说什么,阿姐何曾……” 睚眦接下布包和碎片:“东西我会修,蒲牢阿姐身份贵重,还是早些回灵阙吧。” 蒲牢尴尬,慢慢转身要走,犹豫着又回身:“其实蹴鞠赛……” 睚眦不说话。 蒲牢见睚眦不接话,顿了顿,只得转移话题:“何时能修好?” 睚眦不看她:“明晚。” 蒲牢点了点头:“好,好。” 蒲牢离开后,睚眦看着蒲牢的背影,他会帮她修好坏了的东西,因为他们是亲人,血浓于水。 但是他修不好他们的感情,因为血浓于水,他们曾经是亲人。 很快,九昱的马车便停在了杜府门口。 九昱下了马车,正好碰到刚到的负熙,两人相视一笑。 随后,禺强从后面的马车下来,看到他们,但笑不语。 听闻九昱、负熙、禺强来到杜府,杜焕不敢怠慢,赶紧出门迎接。 在他们身后,鬼鬼祟祟跟着一个黑衣人。 陈丰偷偷跑过来,躲在墙角,看着杜府门庭若市,而杜焕身边跟着的竟是新的随从,他心里很失落。 杜焕不小心瞥见了陈丰,异常惊讶。 陈丰知道杜焕发现自己了,赶紧带上斗篷,匆忙落逃。 杜焕眉头紧皱,但碍于场面,只得继续跟宾客寒暄。 日沉月升,陈丰从闹市区离开后,不知道走了多远,才找到一个可以蔽身的破庙,正准备进去休息。 突然,一道黑影窜出来,将他扑倒,陈丰惊叫着挣扎。 忽然黑影的动作停止了,原来不远处一直尾随陈丰的大黄见黑影扑倒陈丰,想起九昱之前的交代,便偷偷施法打中黑影。 陈丰趁机挣脱黑影,无意间却与黑影四目相对,透过黑影的瞳孔,陈丰看到了一些画面。 虽然一闪而过,但这画面真切: 在巫祝的塔寺占镜厅中,一个女子进入占镜厅,盘腿坐在蒲团上,正对面便是水玉镜。女子趁占恒离开之际,使用巫术,将银色丝线探入青铜水玉镜,又被弹了回来。女子拿起遗留的青铜面具戴上,口中默念着什么,少顷,银色丝线顺利探入青铜水玉镜,将青铜水玉镜完全包裹住。 水玉镜中的光要反抗,但女子似乎十分熟练于巫术,用力地将青铜水玉镜完全束缚。 黑影即将动弹,陈丰赶紧挣脱。 可是他已经看得真切,那瞳孔中的女子不是别人。 正是自己一直怀疑的对象——九昱。 第53章 北都最黑暗的地方 陈丰自言自语:“果然是她做的。” 分神之际,黑影突破大黄法术,开始压住陈丰,伸出獠牙便要咬陈丰的脖子。 大黄又施了一次术,黑影再次被定住。 陈丰惊恐地从黑影身下窜出来,快速逃跑。 大黄想跟上陈丰,可转念一想,又想跑回去看看那黑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可当他再次回头的时候,黑影已经消失在黑夜之中。 如大黄所料,陈丰挣脱黑影后,又折回闹市区,往杜府狂奔。 他不知道陈丰此刻迫切地想要面见杜焕和柳青娥,他要把自己方才看到的真相告诉他们。 唯有这样,他才能够洗脱罪名,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陈丰用尽全力地跑着,不料刚拐弯,便被几个黑衣人挡住了去路。 陈丰惊慌:“你们是谁?要,要干什么!” 黑衣人二话不说,抽出刀直接砍杀陈丰。 大黄叼着草坐在屋顶上,看到陈丰有危险,立刻吐了草,拿出破布蒙面,然后跳下去阻挡黑衣人。 打斗中,大黄划破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蒙面。 陈丰大吃一惊,此人正是白天杜焕身边的新随从。 陈丰惊讶又惊恐:“是你?!” 大黄不敢恋战,直接抓着陈丰跳上屋顶,摆脱了杜府黑衣人的追杀。 夜已深,鸱吻也睡着了。 每日,唯有鸱吻安心地睡下,霸下也才能安心。 他把自己的钱袋拿出来,数了数里面的银两,不禁眉头紧皱。 按照鸱吻这个饮血量下去,这些银两根本不够买明日的血了。 灵阙的钱,都是按月从蒲牢阿姐处领取,除了睚眦自己经营酒肆,有一些微弱的私人收入以外,其他人的月俸都是固定的。 霸下之前已经跟睚眦借过两次钱了,他实在不好意思再问睚眦开口。 可若是开口问蒲牢阿姐要钱,那无疑是瞒不住鸱吻的病情了。 左思右想之后,霸下果断地起身出门。 再次出现,霸下已经身处北都最黑暗的地方——鬼市。 鬼市位于北都郊野,靠近?鸣谷的一条曲折山路上,一条臭水沟绕着山路,周边是一片片的农田和乱葬岗子开洼地,里面大大小小的洞穴便是一个个的门店。 为什么叫鬼市呢? 据说这里曾是北都的难民聚住地,每一个门店都是黎明前开张,天一亮就收摊。 夜半时分,鬼市里熙来攘往得非常热闹,每个摊位都点着微弱的蜡烛。 远远望去,那灯影明明暗暗、忽忽闪闪,影影绰绰地交易着稀奇古怪的玩意,有占卜、有古董、有交易人命的,还有兑换鲜血的…… 霸下对此地早已不陌生,他直奔鬼市最大的一个洞穴。 这是一家角斗场,管事儿的敲着锣打着鼓,吆喝着:“有请我们今晚的战士!” 霸下蒙面上场,和另一个蒙面壮汉角斗。 蒙面壮汉做了个挑衅的手势,围观百姓开始欢呼,有的人开始下注赌谁会赢。 霸下跟壮汉打得非常激烈,壮汉体力不支,耍阴招袭击霸下胯下。 事事顺心的时候,勇气来得也容易,但是当日子变得艰难,勇气就弥足珍贵了。 家里的鸱吻还在等着自己,今晚的霸下不能输。 子时一到,他后背上若隐若现,透着土黄色的光亮,慢慢放开了自己的力量。 一般人哪里是霸下的对手,霸下对准壮汉脸上一拳,壮汉口吐鲜血倒下。 管事儿的跑过去,看到壮汉翻白眼,惊吓万分:“死,死了?” 霸下也慌了神,看着自己的拳头:“我,我没使多大劲啊。” 围观的百姓们也都炸了锅了,管事儿的大喊一声:“杀人啦!杀人啦!” 一如既往,从杜府出来后,负熙送九昱回归苑,并肩而行。 负熙正在思考如何打开一个话题,忽然被街角拐弯出来的衙役撞到,衙役一看是负熙,连连道歉。 负熙也没有继续为难,衙役对着后面的伙伴喊道:“快走,快点。” 九昱有些好奇,问道:“出了何事?” 话音未落,只见后面的衙役押着霸下往衙门走。 负熙和九昱相视一眼,同时疑惑:“霸下?” 霸下低着头,什么话都不说,负熙只得跟着来到衙门口。 这一路,对于霸下所犯之罪,负熙也了解了一二。 到了衙门口,负熙便让随从通知府尹,自己要询问清楚。 府尹一听说是灵阙的四爷,也不敢怠慢,很快便出现在衙门口,向负熙行礼。 “不知四爷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负熙看着霸下,府尹立刻明白,连忙吩咐衙役:“还不快给霸下爷松绑!快点!” 衙役给霸下松绑。 霸下在负熙面前,像小孩子一样垂下头:“负熙阿兄,我错了。” 负熙无暇理会霸下,他知道当前最重要的不是霸下,而是伤者。 若伤者无碍,那霸下才是最安全的。 负熙向府尹问道:“敢问府尹大人,伤者如何了?” 府尹伸手邀请负熙进府说话,负熙看了九昱一眼,意在征求九昱的意见。 九昱微微点头,负熙便抬脚进府。 府尹给负熙和九昱泡上上等的茶水,坐定之后,如实说道:“那汉子伤得是不轻,霸下爷好身手,好身手!” 这不是一个好的答案。 负熙放下茶盏,继续询问道:“人此刻在何处?” 府尹:“正在医馆医治……那些地下角斗赌场本就是签了生死状的,死生祸福不可怪罪于人,四爷无需担忧。下官定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坑害灵阙。” 一直陪在负熙身边的九昱,忍不住冷笑一下,看着府尹,这货还真是把趋炎附势的好手。 负熙:“我这阿弟出手没个轻重,是他的过失,我灵阙不会逃避。伤者的医治费用,本爷会全权负责。” 府尹继续自己的表演,夸张地作揖:“哎呀,四爷高义!” 一个衙役跑进来大喊:“大人,大人!” 府尹起身呵斥:“这般大声做甚,没看见贵客在吗?!” 衙役向负熙、九昱依次行礼,然后对府尹说道:“大人,城郊又出了一桩命案,同前两次一般症状。” 府尹惊愕:“速命仵作前去。” 衙役:“诺!” 府尹对负熙行礼:“真是抱歉,下官这儿……” 负熙看了一眼霸下,府尹立马明白了负熙的意思。 “霸下爷可跟四爷先回家去,若有还有其他事情,我们再…” 负熙笑着回礼:“不叨扰大人办案,告辞。” 负熙、九昱带着霸下从衙门出去,却没想到,刚一出门便被一老婆婆拦住。 老婆婆身体瘦弱,面有病色,时不时地咳嗽:“你,你们不能就这么走了!我儿子还不知是死是活,你们这些人面兽心的就想耍赖……” 随后,老婆婆又瘫坐大哭:“老天不公啊!” 负熙解释道:“老婆婆,我们并未……” 老婆婆一边咳嗽,一边双手摆开:“你们休想逃走!咳咳,休想!” 负熙无奈地看着老婆婆。 九昱蹲下来,给老婆婆擦眼泪、拍背,轻声说道。 “婆婆,您担心儿子,我明白的。您儿子此刻情况已稳定,并无性命之忧,若他醒来见您急坏了身子,岂不是更为您忧心?” 听到九昱的话,老婆婆态度渐渐和缓下来。 九昱:“霸下爷乃是无心之失,四爷亦是有德之人,二位定会对您儿子负起责任来。您看这样,咱们守在衙门也是白费时间,此刻便去医馆,请最好的医官诊治,如何?” 老婆婆看看负熙和霸下,问九昱:“他们当真不会跑?” 九昱微笑,把自己的手腕放入老婆婆掌心,让老婆婆攥住。 “您有了我这个人质,不怕了吧?” 老婆婆放松起来,拍拍九昱的手:“姑娘,我信你。” 九昱给老婆婆擦干眼泪,扶她起来,一行人向医馆走去。 第54章 下一个计策 医馆里,方医官给壮汉治疗,喂药。 负熙和霸下守在旁边,九昱陪着老婆婆。 老婆婆一咳嗽,九昱就给她递热茶、拍背顺气。 负熙看向九昱,眼神温柔。 天快亮时,壮汉才睁开了眼:“阿母,您怎么来了?夜里风寒…” 老婆婆热泪盈眶:“傻儿子,阿母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病死也不怕。可你怎么能为了阿母,去挣那种卖命的钱啊?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阿母哪还有脸去下面见你阿父啊……” 壮汉流泪,母子俩相拥在一起。 九昱看到,却红了眼眶。 经过协商,壮汉的所有医药费都由霸下所出,霸下还买了很多补品给这对母子。 这家人才没有再跟霸下计较。 破财消灾,在负熙看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从医馆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早晨。 负熙、霸下、九昱一路走着,霸下一直低着头,走出一段路,忽然拉住负熙。 “负熙阿兄,这事儿别告诉蒲牢阿姐,成吗?” 负熙犹豫了一下,继而点了点头。 霸下松了口气,犹犹豫豫:“那,负熙阿兄能借我一点钱吗?” 负熙抬手,霸下吓得抱住头。 负熙手放下:“去那种地方角斗就为了钱?咱们灵阙多少钱不够你花?” 霸下委屈:“家里的钱财都是蒲牢阿姐掌着,动一下都会被发现的。” 负熙:“到底为……” 霸下抬眼看了看九昱,九昱微笑,自觉向前走,离他们兄弟远一些。 九昱一边走一边注意听。 霸下小声说道:“鸱吻有时会在白天使用异能,久而久之,她的病情更重了,我得给她买血。” 两人又说了一会什么,负熙眉头深锁:“鸱吻的事情,我来想办法,总之那种地方,绝不可再去。” 霸下无奈点头。 听到“买血”两个字,九昱内心颤抖了一下,她知道鸱吻生病,异于常人,但鸱吻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就在此时,一队衙役急匆匆地路过,路人议论纷纷:“这又出了什么事儿?” 隔壁的卖布大婶八卦道:“你们听说了吗?这两日接连发生了好几起命案,都是被吸干了血!” 旁边人也议论纷纷:“真的假的?” 九昱眉头紧皱,直觉告诉她,这一切都有关联。 走着走着,不觉间已经到了灵阙门口,负熙跑上前,对九昱说:“昨晚辛苦你了。” 九昱微笑摇头。 负熙:“一夜未归,蒲牢阿姐定已急了。我先送霸下回去,跟她解释一番,稍后便送你回去如何?” 九昱笑道:“我腿脚齐全,哪里连这几步路都走不得?你还是先将家中事处置周全吧。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就在府中,你可随时遣人来寻。” 负熙点头,九昱转身往归苑方向走去。 负熙喊住九昱:“九昱!” 九昱回身看着负熙。 负熙微笑:“谢谢你。” 九昱微笑离去。 负熙和霸下刚进门,蒲牢在已候在门内,面容冷肃。 负熙和霸下吓了一跳。 负熙行礼:“蒲牢阿姐,昨晚我们去…去准备下一场蹴鞠赛的训练了,因为下一场对手很强,所以练得久了些。” 蒲牢面色冷峻:“都给我进来!” 刚进灵心阁,蒲牢便一声令下:“跪下!” 负熙和霸下自知有错,也不敢怠慢,连忙跪下。 蒲牢一拍桌子:“学会说谎了?跟谁学的!” 负熙和霸下不敢说话。 蒲牢:“是你们自己说,还是我来替你们说?” 负熙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了。 蒲牢听完,依旧面不改色,只是摇了摇灵心阁的铃铛,负熙不禁眉头一皱,霸下也连连后退:“阿姐,别……” 灵阙里的人都知道,只要铃铛一响,准是有事情发生,而多半都是不好的事情。 少顷,金管家便来到了灵心阁。 蒲牢吩咐:“把霸下带下去,禁制十日。” 金管家招呼几个侍从把霸下带走,并将其房门封上。 霸下在里面拍门喊着:“蒲牢阿姐,我错了,我错了,放我出去!我要去照顾鸱吻!” 蒲牢隔着门,冷肃地说道:“你先照顾好自己吧!” 说罢,蒲牢离开,径直走到鸱吻的闺房处,在蒲牢的一声令下后,几个侍从把鸱吻的房门也封上了。 鸱吻绝望地喊着:“阿姐,放我出去!求求您了,阿姐!您说过治好岚妃,就不限制我了的!您不能说话不算数!” 一旁的负熙一直在求情:“就让鸱吻在院内活动活动吧,能照料照料她最喜爱的花草,对养身体也有好处。” 蒲牢根本不理会:“她这个身子骨,还照料得了别的?” 负熙深知鸱吻的身体状况,这一点他反驳不了。 蒲牢对鸱吻说道:“你老老实实在阁中休养,三餐饮食、药物,自会备好。” 负熙忽然看着蒲牢,有些疑惑:“阿姐,鸱吻已然为王上办成了事,若拿回龙鳞,鸱吻她不就……” 说到龙鳞,蒲牢忍不住眉头紧皱。 负熙这才意识到:“王上食言了?” 蒲牢:“你去趟城西。” 负熙愣了一下,继而面无表情地问道:“到了这种时候,王上竟还布下杀令?” 蒲牢把一张纸递给负熙:“龙鳞在王上手里,我们又能如何?这是城西一个写文章诋毁朝廷的,王上已认定他有谋反之意。” 负熙:“近年灾害频仍,朝廷支援不力,惹得民怨沸腾。那城西文士是谏臣之后,所写文章不过是警示王上居安思危,王上这也要杀?” 蒲牢无奈地看着负熙:“你是这几个孩子之中,最懂事,最不让人操心的。别让阿姐难做,好吗?” 纵使蒲牢平时再严厉无情,此刻她只是一个拜托兄弟的无助女人而已。 而且负熙知道,不到万不得已,蒲牢不会用这个语气跟自己说话的。 负熙犹豫了一下,继而点点头。 一夜未归的九昱刚踏入归苑,便被大黄审问。 大黄阴阳怪气:“小姑娘家家的,一整晚,一整晚哎,不归家!这说出去成何体统,说,到底跟哪家爷出去厮混了?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对面的,说,是三爷还是四爷,当然,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几个时辰,你们在哪?干了什么?哎呀呀,我简直都不敢想,不敢想啊,孤男寡女的……” 九昱看着大黄一个人的表演,忍不住笑:“你戏倒是挺足啊。” 大黄继续拦着九昱:“我问您这么多问题,您一个都没回答我呢?” 九昱:“你问了这么多问题,我该先回答哪一个?” 大黄思考了一下:“您俩昨晚在哪,都干嘛了?” 九昱调皮地说道:“谁跟你说,是我们俩,明明是我们仨。” 大黄眼珠子都瞪大了:“仨?原来您是这样的姑娘啊!” 九昱点点头:“对呀。” 大黄还想追问,九昱却看到前厅里,被绑着的陈丰,脸色立马严肃起来。 九昱看了看大黄,大黄点点头:“一切如你所料,姓杜的和他那个娘们儿都想要他的命。” 没等九昱开口,陈丰争辩:“是老爷想要我的命,夫人并未!” 九昱反讥道:“有何区别?别忘了,他们夫妻俩才是一家人。杜大人杀你之心已然昭着,必知无法再信任你,只会继续追杀,直到灭口为止。这般情形之下,杜夫人亦会担心你为报复而泄密,她会怎么做呢?” 九昱分析得头头是道,陈丰哑口无言。 九昱:“你若要保命,只有一个法子。” 第55章 赫赫有名的金楼秋女 陈丰抬眼看着九昱:“什么法子?” 九昱:“去衙门状告杜大人和杜夫人。” 陈丰冷笑一声:“你少在这儿教唆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不是什么商行掌柜,你是个巫女!我亲眼看到,是你对巫祝占恒的法镜施法,都是你做的!害了巫祝还不够,现如今又要害我们老爷和夫人!” 九昱步步逼近:“你亲眼看到?” 陈丰继续说着:“我还看到你那密室之中尽是前朝的东西,我曾听说巫祝占恒预言前朝云纹是上天要废弃的暴君。你,你这巫女定是前朝之人,来报仇的!” 九昱没想到陈丰会知道这些,略微有些紧张,但转念一想,这些或许都是陈丰使的诈。 若九昱胆怯应下,岂不是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九昱很快调整自己的状态,突然轻笑:“哪个富贵人家还没几件古玩的?你的想象力,可真丰富。” 见九昱如此冷静,陈丰也是吃惊。 九昱知道自己占了上风,继续说着:“可惜想象力救不了你的命。” 陈丰没了话语,只能继续表忠:“总之,我绝不会背叛老爷和夫人,要杀要剐,随便你!” 九昱靠近他,微笑面对,陈丰向后撤,不敢看她的眼睛。 九昱:“我听闻,你的妻儿所居之地,是杜夫人安排的。” 陈丰动容。 九昱:“如今你是逃出生机了,可是,他们会放过你的妻儿吗?” 陈丰有些害怕。 九昱:“若我可以救出你的妻儿,保你一家平安呢?” 陈丰怀疑又期待:“你,你当真有这本事?” 九昱:“他们所居之地附近,恰好新开了一家昱归商行的分店。我保证,只要你去衙门状告杜家,我昱归商行便可给你们一个最为周全的庇护之所。” 陈丰犹豫片刻,事到如今,他似乎没有第二个选择,最终只能点了头。 九昱向大黄示意,大黄给陈丰松绑。 九昱看了看天色:“衙门现正忙着命案,估摸着会忙到午后。大黄,吩咐灶阁送些饭食过来。” 说完,九昱离开了前厅,大黄紧跟其后。 大黄:“姑娘,这小子的想象力太可怕了!” 九昱眉头深锁:“他会想到,旁人也能联想到,这是个大麻烦。” 大黄:“咱们的复仇大计,可不能坏在这小子手上。要不…” 九昱:“嗯?” 大黄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九昱摇头:“要把杜家和柳家一起解决,陈丰是重要的一环。筹划了这么久,不能功亏一篑。我方才以家人之命相诱,他应是动了心。未时送他去衙门时,你随时注意他的状态。” 大黄点头:“您交代给我的事儿,尽可放心。” 今日的一间酒肆,睚眦关门谢客。 他一个人房门紧闭,将青铜水玉镜的碎片拼放在桌上,施法将其复原,结果却发现缺了一小块。 睚眦不禁疑惑,只得将碎片包好。 河的这边关门大吉,河的对岸却歌舞升平,因为那里有着北都最有名的十里歌坊,而这些歌坊中赫赫有名的便是金楼。 秋女们或坐在船上,或舞在岸边,美轮美奂。 璇儿女扮男装地走进金楼的主船坞,左顾右盼,差点被风娘拽了去,还好一只手挡在了前面:“风娘,她是来找我的。” 璇儿抬头一看,正是自己要寻找之人——嘲风。 嘲风落座,左拥右抱,一边饮酒一边欣赏舞蹈。 璇儿小步跑到嘲风身边,附耳:“五爷,二姑娘昨日吩咐您去参加杜尚书寿宴,此事您是忘了吗?” 嘲风眼睛盯着眼前的秋女,满不在乎:“这种人前周旋的活儿,不都是四爷去的吗?” 璇儿:“奴婢也不知,二姑娘只是说九昱姑娘和四爷都会去,您晓得该做什么。” 嘲风:“呵,这是让我做那痛打鸳鸯的棒槌呢。” 璇儿:“可是您昨儿没有去,二姑娘,有些不高兴了,您是不是该回灵阙?” 还没等璇儿说完,嘲风对左右抱着的秋女笑:“小美人儿,爷过些时候再来陪你们吃酒。” 两个秋女拉着他:“五爷,奴家舍不得您呢!” 嘲风用扇子敲敲她们的手:“乖…” 秋女们不情愿地撒手,嘲风正起身要走,演奏的乐曲声突然停了。 大家纷纷往岸边走去,或趴在船窗上眺望:“她来了……” 只闻一个秋女一声南腔,从幽目河的中心传来:“君子来兮骋望,目眇眇兮彷徨;妾思君兮盼予,心袅袅兮秋风萧汤……” 此秋女声音优美动人,嘲风也愣住,回身看去。 秋女:“君可知兮妾之心,君不知兮妾所求;春去秋兮又一春,妾已不是昔日兮…” 身旁的一个秋女问道:“这便是风娘一直雪藏的那个人?” 另一个秋女答道:“神秘得紧啊,卖艺不卖身,一般人上不了她的船坞。” 说话间,只见一艘船坞停在了幽目河中央,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从天而降,伴随着花瓣落入了船坞上,她一边唱歌,一边优美的身姿翩然起舞。 不仅是这十里歌坊的秋女和客人驻足张望,就连两岸的行人也忍不住停下脚步,想一睹芳容。 秋女随乐而舞,舞姿优美动人,在场所有人都被她所惊艳,大家伙儿屏息凝神,甚至包括璇儿都被吸引住了。 璇儿赶紧回过神,看着嘲风:“五爷,该走了。” 船坞上的秋女蒙着面纱,只是一个微风,面纱轻轻被掀起。 她微微抬起了头,露出了绝色容颜,嫣然而笑。 嘲风身子情不自禁地往前一倾,看清了她的面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声音嘲风都听不到,就这一瞬间,所有的人嘲风都看不见。 此时此刻,嘲风与秋女隔着一条幽目河,四目相对。 这双眼睛似曾相识,但多了一种媚骨天生的风姿。 璇儿催促:“爷!” 嘲风仍然盯着秋女,应付着璇儿:“你先去跟阿姐回话,爷稍后便回。” 说罢,嘲风便踏水而至,落在秋女的船坞上,两个打手直接拦着。 打手:“五爷,不是什么人都能见我们姑娘的。” 璇儿拦也拦不住,只得悻悻而归。 嘲风根本不理会,想一步一步走到秋女跟前。 两个打手也懂规矩,一手一个,驾着嘲风又回到了岸边。 风娘:“龙五爷,怎么今儿如此着急?” 嘲风眼睛盯着秋女的船坞,往风娘手中塞了一些银两。 风娘塞回到嘲风手里,笑着:“今日美人儿初登台,各位客官都知道咱们金楼的规矩,不是谁给的钱多,谁就能上船,得咱们姑娘自个儿愿意。各位,凭本事吧。” 一曲作罢,秋女的船坞没了声响,岸上的客人们纷纷呼喊着:“美人儿,选我,我有钱……” 一个丫头从船坞上跑下来,小声给风娘传话,风娘笑着,回头看着嘲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小丫头引路:“龙五爷,请随我来。” 没想到,嘲风根本迫不及待,再一次飞身过去,直接落在船坞上。 此刻的船坞,只有嘲风和带着面纱的秋女两人。 嘲风看着秋女的眼睛,声音有些颤抖:“你是谁?” 云影去掉面纱,看着嘲风:“五爷,好久不见。” 嘲风激动地看着云影:“小白,果真是你?!” 三年一百日三天,不管天气是好是坏,是阴是晴,是风是雨,是冬日还是暖阳,对嘲风而言,都是浑浑噩噩,醉醉沉沉。 唯一能让他阳光普照的那个人,不见了。 嘲风穿着盔甲,来来回回找了好几次。 蒲牢:“一回来就风风火火的,找什么呢?” 嘲风:“阿姐,怎么不见小白?” 蒲牢漫不经心:“哦,她走了。” 嘲风大吃一惊:“走了?她去哪了?” 蒲牢递过来一封信。 嘲风一把抓着信,打开便看。 小白在信里写道:“五爷,我走了,别找我。” 嘲风哭喊着:“阿姐,为什么?” “灵阙本就不是凡人可以生存的地方,当日念在她一路陪着你从南海而来,但如今不是留她的时候。” 蒲牢饮茶:“既然咱们来了北都,就得用灵阙选的丫头、随从,这才安全。” 嘲风:“小白自小便跟着我了,她很安全,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蒲牢:“在灵阙,只能用我选的人。” 嘲风气:“换别人伺候,我用不惯!” 蒲牢并不理会。 嘲风:“所以您把她赶走了。” 蒲牢:“她自己走的。” 嘲风:“她去哪了?!” 嘲风骑上马,就要出门。 蒲牢:“她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嘲风:“我问您,她!去!哪!了!?” 蒲牢:“东边。” 这是一匹悍马,嘲风一鞭下去,它猛地扬起前蹄,化作一阵疾风,朝着城东方向飞驰而去。 城东,被霍乱疟疾着的百姓,痛苦地哀嚎着。 乱坟岗上的尸体一层垒着一层,遮住了眼前的太阳。 整整三天,嘲风每家每户都敲了三次,看了三次,找了三次,但没有他熟悉的那张面孔。 “她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蒲牢来到城东将失魂落魄的嘲风带走,她并不知道,她带回家的是一具躯壳。 那个曾经飒爽阳光的嘲风也留在了城东的乱坟岗。 若说嘲风心中曾有过什么柔软的部分,那它也早已被蒲牢射杀了。 在三年一百日三天之后,这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又一次出现的时候。 小白,我该怎么向你诉说?, 失而复得,大概是这人世间最美好的事儿了。 第56章 只剩一具皮囊 嘲风想拉着云影的手:“这三年,你到底去哪里了?我回来后便去找你,怎么都找不到,如今你…天哪,我心中有太多疑问了。” 云影后退一步:“五爷,您方才问我是谁,我自己都恍惚了一下,曾经我是您的侍女小白,如今,我是这金楼的头牌秋女,人似浮云影不留,奴家名唤‘云影’。” 嘲风:“云影?” 云影点头。 嘲风一把拉住云影:“不管你是小白,还是云影,跟我回灵阙。” 云影却一把甩开嘲风。 嘲风回过头看着云影。 云影冷静地说着:“回不去了。自打那日,我被灵阙赶出来,便回不去了,那里,不欢迎我。” 嘲风:“是蒲牢阿姐是不是,我去找她!” 云影拦住嘲风:“过去,就让它过去吧!如今云影在此处,挺好的。” 嘲风:“我不信!” 云影:“至少比被人扫地出门的好,比在死人堆里好。爷,您就别再为难云影了。云影,只想有个栖息之所。” 看着云影,嘲风心疼不已。 嘲风:“好,我不勉强你,但,我一定会带你回去!你相信我吗?” 云影看着嘲风:“不管是小白,还是云影,我从来都只相信您!” 嘲风目光坚定。 嘲风心不在焉地回到灵阙,手里还提着一只酒坛子。 嘲风进了后院,开始召唤:“霸下,霸下,你猜我见到谁了…… ” 喊了半天,霸下的屋里都没动静,嘲风试图把门打开,但来来回回几次都打不开。 屋里传来霸下无力地回答:“嘲风阿兄,蒲牢阿姐在门上下了禁制。你还是快去瞧瞧鸱吻吧,也不晓得她怎么样了?” “禁制!”嘲风深知这两个字的意思,顿时清醒了,他赶紧往鸱吻的院子跑。 进院子后,直接冲过去开门,但同样的,打不开。 屋内,鸱吻小声哭泣:“蒲牢阿姐,呜呜,放我出去吧……” 嘲风心疼地砸门:“鸱吻,你放心,嘲风阿兄一定把你弄出来!” 嘲风正要施暴,璇儿忽然拦住:“五爷,二姑娘有请。” 嘲风冷笑一声,看着手里的酒坛子:“老兄,轮到咱们了。” 嘲风走了两步后,回头对鸱吻说:“鸱吻,阿兄一会来陪你。” 说完,嘲风便跟着璇儿来到灵心阁,蒲牢正襟危坐,神情严肃。 嘲风进来,干咳了一声:“那个,阿姐…昨儿我身体不适,头昏得厉害,便没去成。” 蒲牢:“跪下!” 嘲风不服,只单膝跪着。 蒲牢:“还不知错?你流连烟花之所,风流成性,与花柳贱女为伍。我屡次劝诫,你却始终我行我素!让你阻止负熙与九昱见面,结果呢?他们共度一夜,相携回来!这般简单的任务都完成不了,我还能指望你什么!” 嘲风:“可我也跟囚牛阿兄出去执行任务,并非……” 蒲牢一拍桌子:“还敢狡辩!” 嘲风起身:“我没有!” 蒲牢站起来,指着他:“你敢反了不成?给我跪下!” 嘲风:“阿姐,在您心里,我就这么不值得信赖吗?” 蒲牢一愣。 嘲风:“我虽出身在最不受人待见的南海,但终归也是龙子,也是您的表亲阿弟啊,为什么您就那么信任负熙,就连那人不人妖不妖的睚眦,您都…” 蒲牢一听到“人不人、妖不妖”立马来气:“住口!” 嘲风不理会,继续自顾自地说着:“这么多年,我一直听您的话,就为了博得那么一点点信任,怎么就这么难!” 蒲牢震惊。 嘲风:“霸下、鸱吻都被您关起来了,是不是下一个便轮到我?” 蒲牢:“你!” 嘲风忽然笑:“对啊,连我的侍女小白…都会趁我不在的时候,被您扫地出门,您把我关禁制,也不是不可能啊。” 蒲牢:“多少年前的事,怎么又翻出来,嘲风,我当你是饮醉了说得胡话!” 嘲风:“您觉得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但在我心里一直没过去!我从小到大喜欢的东西就这么几件,您每一个都想尽办法处理掉,您看我就这么不爽吗,行,我也不想看见您!” 嘲风转身就走。 蒲牢喊住:“你给我回来!” 嘲风回过头:“您说她们是花柳贱女,那我们这种,又算个什么东西?人不人,鬼不鬼!” 说完,嘲风离开。 灵心阁只留下蒲牢孤独的身影,她难过又愤怒,一行泪默默地流下来。 这一切被刚走进来的负熙看得真切。 蒲牢发现负熙前来,连忙背过身擦干眼泪。 负熙有些尴尬,但还是安慰道:“嘲风平日不是这般较真的,我回头劝劝便好了,阿姐莫伤神。” 蒲牢叹息,对负熙说着:“时候不早了,速去城西吧,处理得隐秘些。这个任务对你而言并不难,戌时务必及时赶回来。” 负熙有些疑惑:“戌时?” 蒲牢点头:“戌时家里有要事商议,睚眦也会回来。” 负熙知道平日里,睚眦是不会回来的,若真是回来,那定是有要事了。 负熙点头应声:“诺。” 待负熙走到灵阙门口,看着对面归苑的牌匾,忍不住想到前一日夜里,在医馆中的那一幕。 方医官给壮汉治疗、喂药,负熙和霸下守在旁边。 九昱陪着老婆婆,只要老婆婆一咳嗽,九昱便是再困再累,都起身为她递热茶、拍背顺气。 面对一个陌生人,九昱尚可如此善意,而自己呢? 数年前,在赵家村的一幕幕,是负熙永生的梦魇。 夜晚如此静谧,赵家村却火光通明。 这一夜,戎纹的部队放了火,囚牛举起了剑。 彼时,负熙还是一位少年,他手握利剑,犹豫不决。 忽然有村民趁着戎纹转身之际,拿着菜刀便砍过去。 少年负熙惊慌失措,瞬移过去,一剑刺死了村民,再次睁眼,眼前一片红光。 因为血,溅到负熙脸上、眼上、心上… 负熙看着尸体,泪流满面,愧疚不已:“对不起,对不起……” 说着说着,负熙举剑又杀了一人。 于是乎,每当负熙要执行任务之时,这个村民的身影便会多出现一次。 多年已过,负熙也早已习惯在杀戮中寻求安眠。 他握紧自己的剑柄,一到子时,便离开了北都。 一束白银色的光亮从天而降,负熙施法瞬移落入城西的院中,藏在一个隐蔽的地方,仔细听屋里的动静。 确定周围没有人之后,才一步一步靠近房间。 忽然,屋内传出一声尖叫:“啊!妖怪!” 继而声音戛然而止,负熙震惊,快步移向房间。 透过窗棂,他看到一个黑影正趴在城西文士身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负熙不小心碰到了树枝,惊动了黑影。 黑影咆哮着跑出来,与负熙打斗,可没打两下,黑影便逃跑了。 负熙本想追去,却发现自己身上有血迹,以为自己受伤了,仔细检查一番后,才发现那血迹根本不是自己的。 忽然顿悟,冲进房间一看:那个文人,已经被吸干血,只剩一具皮囊。 一种恐惧的气氛一下子将负熙包围住,方才与自己打斗的黑影。 到底是什么? 负熙满心狐疑,把剑收回,沉着退出,施法将自己的足迹抹去,随后快速离开。 按照九昱的吩咐,陈丰来到衙门门口。 不远处,大黄一路尾随盯着他。陈丰击鼓鸣冤。 少顷,一个衙役打着哈欠出来:“哎哎哎,别敲了!” 陈丰:“大哥,我要求见府尹大人,我有大冤情要诉!” 衙役有些不耐烦:“城郊出了命案,府尹大人前去查案,尚未回来。” 陈丰回头看看大黄,大黄用口型无声告诉他:“等着。” 陈丰无奈,又对衙役说道:“那,那我就在这儿等着。” 衙役打着哈欠进去,留下一句:“随你。” 几近黄昏,府尹带着衙役们才回来,一个个都累得东倒西歪。 大黄给陈丰递了个眼色,陈丰又开始敲鸣冤鼓。 第57章 真的是小白吗 府尹累得大喘气,看了一眼陈丰:“你?你不是杜尚书的随从吗?你有什么冤情?” 陈丰犹豫:“我……” 府尹摆摆手:“算了算了,进来说吧!” 陈丰跟府尹进衙门,大黄本想跟着,却被拒之门外,只能在门口守着。 陈丰刚想汇报:“大人,我……” 没想到一个衙役冲进来,大喊:“大人!大人!” 府尹疲倦地敲敲脑袋:“又是何事啊?” 衙役行礼:“大人,刚刚传来消息,城西又发生一起失血命案!” 府尹大吃一惊:“苍天啊,连连发生这等命案,再不破案,我这顶乌纱帽是要不得了!” 衙役:“大人?” 府尹拍案起身,对陈丰:“你的冤情回头再审。” 说完,府尹带着衙役匆忙离开。 大黄在衙门外面,看到府尹带着一众人又匆匆离开,十分疑惑,心想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儿?就在大黄走神之际,陈丰已经偷偷溜走。 大黄左寻右寻,再也没有看到陈丰的身影,心中暗想:不好! 陈丰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敲着杜府的大门。 忽然好像想起什么来了,又收手,绕到了后门,正准备进去,却发现巷子口走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影越走越近,陈丰这才发现,是柳青娥。 陈丰有些吃惊:“夫人,您,您怎么…… ” 柳青娥冷静地说道:“我一直在等你来。” 陈丰忽然跪下:“夫人!小的已经掌握了那九昱的秘密!她是巫女,来给前朝云纹报仇的,巫祝占恒也是被她所害!向王上汇报此事,咱们府上一定会得到王上的嘉奖!您跟老爷说说,留小的在府里可好?”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柳青娥一时间没缓过来,看着陈丰,她没有说话。 少顷,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累了,他厌倦了走在逃亡的路上,像雨中孤独的无脚鸟,他厌倦了没有家人相伴,没有人告诉他为何而去,他厌倦了人们用罪犯的眼光瞄着他,厌倦了每日如蝼蚁如地鼠般苟且在这人世间。 他想回家。 所以,陈丰找到了柳青娥,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陈丰忽然跪下,连连磕头:“小的一定忠心耿耿,绝不敢背叛!” 柳青娥忽然转身,再次回头,却是一个戴着勾画面具的女子。 一如那日夜晚在坟墓边的女子一般无异。 陈丰惊慌,连连后退:“你…你是谁?” 面具女子闪身过去制服他,用鞭子勒陈丰的脖子,不多时,陈丰断气。 面具女子起身,施法,银色丝线缠住陈丰的身体,控制陈丰站起来。 随后,她拍拍陈丰的脸:“来吧。” 面具女子走在前,陈丰紧紧跟在后,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夕阳中。 黄昏时分,睚眦已回到灵阙。 璇儿敲开蒲牢的阁门,告知蒲牢。 蒲牢吩咐璇儿将霸下的阁门打开,让他去灵心阁候着。 她知道负熙一定会准时出现在灵心阁,最不靠谱的便是嘲风。 蒲牢施法,用“千里传声”的异能连发三道命令:“嘲风,回来!” 果不其然,此刻的龙家五爷还在金楼云影姑娘的船坞上。 他一边吃酒一边沉迷在云影的水袖舞中,还时不时拿出筷子敲桌子伴着节奏,可惜,他一个准音都没敲对。 心情杂乱才会敲出杂乱的乐章,嘲风一脸的不快活,谁都看得出来。 嘲风听到了蒲牢连发三次的声令,不耐烦地揉揉耳朵。 嘲风想躺在云影大腿上:“耳朵痒了,小白,快给我挠一挠。” 云影将故意起身,让嘲风扑了一个空:“爷,若是被二姑娘得知,就不好了。” 嘲风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丫头,忽然站起来:“你真的是小白吗?” 云影忽然有些紧张:“此话怎讲?” 嘲风:“我的小白从来都是我要往东,她不会往西,你……” 大火熊熊,云影在火中呼喊着。 她又一次被火灾的噩梦惊醒。 带着面具的云纹已经做好的早饭:“吃点吧。” 云影走到桌边,却不经意瞥到镜中被火毁了脸庞的自己,她尖叫着、蜷缩着。 云纹:“我会再给你一张新的面孔的。” 云纹带着云影一路走着,路过城东,这里被霍乱折磨着,每个人都痛不欲生。 忽然一双手抓住了云影,是小白。 小白:“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云影吓得赶紧挣脱开,小白死死拉着云影:“你们,你们是要去北都吗?能帮我跟灵阙的嘲风带句话吗,就说小白,小白想见他……” 听到“灵阙”二字,云纹停下来脚步,看着小白:“你是说,北都龙府灵阙?” 气若游丝的小白点点头。 云纹找来一张席子,将小白扛走了。 云影万分不解:“阿父,她还有救吗?” 云纹摇摇头:“就这两天的事儿了。” 云影:“那您把她救回来,云影不懂,不害怕也会传染吗?” 云纹却笑了:“她不会把霍乱传染给我们,只会把运气带给我们。” 云影不解地看着云纹。 没过几天,小白就走了…… 一层一层的纱布慢慢被解开。 云影看着镜子里这张陌生的脸,又看了看躺在不远处床上的小白尸体。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云纹:“喜欢这张脸吗?” 云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到底是谁?” 云纹:“你是云影,是云朵的替身,你是小白,是灵阙五爷嘲风的贴身侍女。” 云影:“所以,我要成为她了,是吗?” 云纹点点头:“她生前跟你说的所有关于灵阙和嘲风的事儿,你都记住了吗?” 云影点头。 云纹:“中午吃馒头,接着!” 云影习惯性地用右手接住馒头,开心地正想咬下去。 没想到云纹一个巴掌过来,直接用脚死死踩住云影的右手。 云纹:“人这一世,总有些片段看似无关紧要,而事实上却牵动着大局。” 随后云纹用刀子将云影右手挑开,放进去一条虫子。 云纹面露狠色,云影痛不欲生。 云纹:“今日这条虫子就是个教训,让它时刻提醒你,小白是用左手。你记住了吗!” 云影汗如雨下,痛苦地点点头。 云纹:“所有关于灵阙、龙府和嘲风的信息一点都不能出错,下次出错,受伤的可不仅仅是你的左手,而是你的命!” 云影狠狠地看着自己的左手。 云影一遍遍地看着嘲风的画像。 一遍遍练习着左手写字。 一遍遍练习着泡茶。 云纹用热铁烫在云影左手上,和小白一样位置的胎记。 复仇不是一条笔直的路。 它是一座森林,就像在森林里容易迷路,你会迷失,甚至有些人会忘记自己从何而来。 但云影不会,一次次的血和伤让她铭记,她是从三年一百日三天之前,城东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她就是小白! 云影一个侧身,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茶盒,小心翼翼地用左手折下一小枝,剪成一小段,放于清水中煮开,又用左手夹了一些冰糖,一些冰块放在茶盏中,随后递给嘲风。 “六月霜茶,加了三块冰糖,您喜欢的甜度。” 嘲风看着云影的左手,一个指甲大的胎记,接过茶盏。 云影面不改色:“曾经的软弱只换来了被人安排的命运,若是您也经历过死里逃生,便也会坚强起来。” 嘲风想去拉云影的手:“小白,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云影拨弄着琴弦:“五爷,以后还是唤我云影吧,若是让人知道小白还在,我怕…… ” 为了缓解尴尬的氛围,嘲风忽然笑道:“今儿咱们重逢,高兴,来一首欢喜的曲子!” 云影冷言道:“心中有伤,何须强颜?” 嘲风愣住,哪有那么多宏大的故事,多的都是片刻的惊鸿。 嘲风看着眼前的女子。 若是说当年,他只是把她当成对自己照顾有加,自己依赖无比的侍女。 但今时今日的云影,在嘲风眼中,更像是一个女人。 一个自己忍不住想要去疼爱和保护的女人。 第58章 水玉镜里的影子 日沉月升,蒲牢走入灵阙黑暗中,穿过走廊,再次出现的已经是囚牛。 囚牛推门而入,来到灵心阁。 霸下回头,行礼:“囚牛阿兄。” 睚眦也行礼:“囚牛阿兄。” 随后,负熙也进来,囚牛看到负熙的衣袍有被抓破的痕迹,问道:“怎么了?” 负熙闪烁其词,掩盖着:“遇到些意外,不过那文人已死,可向王上复命。” 负熙不想说的事情,没人能敲开他的嘴,囚牛点点头。 少顷,嘲风提着酒壶,摇摇晃晃地进来。 霸下疑惑地看着嘲风:“嘲风阿兄不是不肯回来吗?蒲牢阿姐可是气坏了。” 嘲风看看天色,对囚牛笑:“这个点,我回来见囚牛阿兄呀。” 囚牛无奈地摇摇头,坐在位子上:“都来了?” 囚牛看着睚眦身后,睚眦将布罩打开,青铜镜已经修好。 只是缺失了一个指甲大小的口子。 睚眦:“我已尽我所能。” 囚牛走过去抚摸着青铜镜:“很好,很好。” 霸下:“阿兄,这是占恒的青铜镜,咱们为啥要帮着修复?” 囚牛:“前两天,我去占恒那里,发现‘他’了。” 四个人看着囚牛。 负熙有些惊讶:“你是说?” 囚牛点点头,说起那日在占恒的占镜厅内,水玉镜里忽然出现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 负熙:“影子出现在周边,你是说狴犴就在附近?!” 囚牛点点头:“而且是最近才刚刚出现。” 单纯的霸下开心地问道:“小七就要回来啦?鸱吻一定会很高兴的。” 睚眦紧皱眉头:“可是这么多年了,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阿兄之前夜观天象发现的那个即将归来之人,莫非就是狴犴?” 囚牛先是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青铜水玉镜查找狴犴的踪影,凭借的是龙鳞的灵气。但这世上能有龙鳞灵气的,并非只有狴犴。” 霸下脱口而出:“还有谁啊?” 囚牛:“这世上能有龙鳞灵气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狴犴,另一个是…” 睚眦冷静地回答道:“前朝公主。” 嘲风倒吸一口气。 负熙附议:“对,我记得小时候阿父曾经说过,祖先们为保龙脉,与先王达成交易,从我们身上各自抽取一片鳞。除了狴犴和狻猊,咱们七枚龙鳞,加上阿父的龙鳞,一共八枚。王上为了控制咱们,将我们的八枚分别藏于各处。” 囚牛点头:“当年云纹王上宠爱女儿云朵公主,将阿父的那枚龙鳞送给了小公主。” 负熙:“狻猊的暂时不好说,除了这八枚,还有一枚,应该是狴犴的,那个从出生我们就没有见过的兄弟身上。” 嘲风:“也可能是姐妹,毕竟我们谁都没有见过狴犴。” 嘲风的回答总是如此出人意料,但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霸下有些不解:“可是,那个前朝公主不是八年前就死了吗?” 囚牛犹豫了一下,那一年的事情,历历在目。 那场大火之后,官兵们清点村中死亡人口。 士兵:“已查实五十又四人。” 囚牛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入夜后,囚牛绕着赵家村走了一圈。 忽然,他听到了草丛窸窣的声音。 囚牛闻声而去,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如此清澈的眼睛,除了清澈,更多的是恐惧。 草丛里的披着熊皮的一个孩子,正看着囚牛,惊慌跑走。 囚牛追踪至山洞边,才抓住这个孩子,小云朵拼命挣扎,露出脖子上的龙鳞项链。 士兵们也听到了声音,匆匆往这边赶来。 云朵看着囚牛,囚牛额头上的红光若隐若现。 云朵怯生生地问道:“你的这个,也是神赋予的吗?” 囚牛吃惊,他没有想到,云朵居然以为龙鳞是神的赋予,真是个单纯的孩子。 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世上只有一个神,他叫做死神。” 马蹄声急,越来越近。 囚牛知道这一切一定要赶在士兵到来之前。 云朵却忽然开口说道:“如果真有死神,我只有一句话对他说。” 囚牛有些好奇地看着云朵。 小云朵倔强的眼神看着囚牛:“今日,还不是时候!” 说完,小云朵忽然施法击中囚牛的手。 囚牛分神了,被击中只能松手,云朵一溜烟钻进左边山洞里。 士兵们赶到问囚牛:“侯爷,怎么了?” 囚牛回过神,摇摇头:“一只熊而已…” 几个兄弟面面相觑,这个真相,他们第一次听到,不免有些惊讶。 睚眦:“所以您的意思是,当时穿熊皮大氅的就是前朝公主?” 囚牛微微点头。 嘲风:“那我们如今到底是先找公主,还是先找狴犴?” 囚牛:“狴犴。” 嘲风:“那…走吧。” 负熙:“可是,法器都是认主人的,只有占恒才能使用。” 霸下:“占恒如今在死牢,要不我去打晕了扛回来!” 嘲风打趣道:“你怎么就知道用蛮力。” 霸下:“那要用什么?” 嘲风指指自己的头:“用脑子。” 霸下挠着头:“这可咋整啊?” 囚牛冷静地说道:“我已有方案。” 说完,灵心阁的灯灭了。 子时,负熙带着各位,一瞬银光,落地间已到关押占恒的牢房。 站定之后,几个人一起看着嘲风。 嘲风:“都看着我干嘛。” 囚牛挑挑眉头,示意嘲风该行动了。 嘲风无奈地转动了一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随后蓝光熠熠,他摇身变成一个妙龄少女,手里拿着一壶酒:“为什么每次这种事儿都让我来做,讨厌…” 负熙忍不住笑:“因为我们这几个人中,唯独你天天去金楼,最能学出女子的韵味。” 嘲风学着姑娘的样子,撒娇道:“亏得你们还整日里批评我呢,现如今是晓得用途了吧?” 嘲风一扭一扭走进牢房,几个人跟着。 睚眦和负熙忍不住笑,霸下学着嘲风走路。 不过多时,嘲风已经将牢房里的狱卒都灌倒了。 狱卒还时不时地撩拨着嘲风:“美人啊,再吃一盏酒,美人啊~” 嘲风赶紧躲避:“臭男人,谁跟你吃…快死一边去。” 吃喝玩乐,几个兄弟们只服嘲风。 霸下后背隐隐闪着土黄色的光亮,他使出一点点的力气,便将牢门直接扒开。 囚牛顺势进去,牢房内,占恒疯疯癫癫,一把拉着囚牛:“是你。” 占恒一会又跑到睚眦面前:“不对不对,是你,是你!” 睚眦最讨厌别人碰他,一把将占恒扔开。 囚牛额上开始泛红,开始启动异能。 他调整着时间,将时间倒回到那天请占恒查询狴犴踪影的时辰。 时光回溯,囚牛回到了塔寺的占镜厅,站在铜镜面前,问道:“你这些年,做过噩梦吗?” 占恒冷漠地回答:“没有。” 囚牛:“我有。我常常梦见赵家村的男女老少,从火海中爬出来…” 画面忽然消失,不是这个时候,囚牛继续调整着时间。 时光回溯,再次回到占镜厅,这一次回来的时候,占恒正戴着青铜兽面具,在青铜水玉法镜前方跳奇怪的巫舞。 水玉镜里出现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 囚牛看着影子,问道:“占恒,我想知道龙鳞的灵气在哪里?可否缩小范围?” 占恒继续念着咒语,奇怪地跳舞,青铜镜出现北都的全貌,越来越清晰。 占恒忽然站住:“就在这,就在这,你要寻找的答案就在这!” 囚牛目不转睛,看着青铜镜:“北都?北都哪里?” 占恒继续念着咒语:“就在这,就在这…” 可是画面始终停留在北都的全貌,范围并没有再缩小,囚牛焦急地问着:“还能具体吗?” 占恒忽然去掉面具。 所有画面戛然而止。 第59章 是敌人,还是亲人 牢房里,占恒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开始疯疯癫癫。 囚牛还想再次调整时间,但明显体力不支。 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还好有一边的负熙扶着。 负熙劝道:“阿兄,今日就到这吧。” 囚牛无奈地点点头。 负熙:“霸下,你扶着阿兄先出去,我们善后。” 说完,霸下扶着囚牛出去,睚眦用修复的异能,将牢门锁好。 嘲风则从袖口中掏出一颗忘忧粉,将狱卒和占恒的记忆消除:“哎,又浪费了一颗。” 做好这一切之后,几个人离开了牢房。 一切似乎都天衣无缝,唯独他们遗忘了一样东西。 ,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拿起被他们遗忘的青铜镜。 小暑南风十八天,坑里泥巴都晒干,这天气本就难以入睡。 对于囚牛来说,今晚又是一个不眠夜,他辗转反侧努力回忆着那件事。 八年前村中的山,山下的小河,而今依旧似那年,河水静静地在流,山坡随着岁月而更换四季,赵家村庄生死轮回着和八年前一样静谧。 在那里有一个戴着龙鳞项链的孩子,她到底是不是前朝公主云朵。 而今日在北都的龙鳞灵气又来自于谁? 是敌人,还是亲人? 或许世上最美好的爱情便是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而你们却没能在一起。 蒲牢本以为自己与囚牛彼此相爱,这辈子便会活得嚣张,永不受伤,可她低估了黑夜的漫长。 偶尔,她会觉得他们像黄昏和黎明,在某些时刻是如此相似又相近,但中间却隔着一整个黑夜。 一个人的孤独也没关系,只要心中还有念想,人生便还有救,哪怕不能和他日日夜夜地厮守。 蒲牢每天都在这么安慰着自己,有些事,想多了头疼,想通了心疼。 毕竟此刻太阳出来了,她要为活着走出去。 待到太阳落下,再为了爱情回来。 蒲牢起身,将窗户打开,放阳光进来,拿起桌子上囚牛留下的信笺,在减去一年十二夜的重逢外,这是她与囚牛唯一的情感交流方式,无言的感情最让人难以忘怀。 此刻她看着囚牛的留言,有些意外,纸上写着—— 去找前朝公主。 蒲牢陷入了沉思,这个公主,只有囚牛阿兄真正见过,她该从何查起? 沉思之中,她被璇儿的敲门声拉回现实,璇儿禀报:“二姑娘,贾妙云又来了。” 蒲牢打开门,今日天气晴朗,一早却被这个女人给吵醒,蒲牢有些不高兴,吩咐道:“说我不在府里。” 璇儿:“那女子让我带一句话给二姑娘。” 蒲牢:“嗯?” 璇儿凑到蒲牢耳边,轻轻说话。 蒲牢眼神凌厉:“让她进来吧。” 至于贾妙云为什么一大早就来敲灵阙的门,还不是因为前一夜的噩梦缠身。 贾妙云睡觉之时,隐约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再一睁眼,却发现榻边坐着一个小男孩在哭,脸上都是血泪。 贾妙云十分害怕,连连后退。 小男孩却不顾一切地爬过来,口中还说着:“阿母,您不要我了吗?孩儿好疼,好疼…” 贾妙云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孩儿,便扑上去,抱起小男孩,安慰道:“儿子别怕,阿母会救你,阿母会救你的!” 忽然杜焕又出现在卧室门口,贾妙云抱着男孩冲上去,呼喊着:“老爷,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杜焕冷脸,一直往后退,并将卧房的门突然从外面锁上。 贾妙云使劲撞门,却无法撞开。 梦醒之后,贾妙云惊叫杜焕的名字,被丫头听到,丫头连忙唤醒贾妙云,贾妙云才知道这不过是梦一场。 可是夜有所梦,定是日有所思,贾妙云满头冷汗,看看四周,在铜镜前坐定。 她知道,杜焕自己是不能相信了。 她看着铜镜中映出的自己,容貌苍白憔悴,眼圈青黑,非常难看。 丫头似乎看出了贾妙云的心事,安慰道:“您方历小产,又忧思难安,静养些时日,定能恢复昔日美貌的。” 贾妙云摇头:“我一个女子,没有子嗣,没有容貌,没有财势,凭什么拴住男人?” 丫头怯弱弱地说着:“您不是还有老爷的…把柄么?” 贾妙云抚摸自己的脸:“仅凭那个,不够啊。这几日老爷没来,都在柳青娥那老贱人处!” 丫头也不再说话,不过丫头刚刚的提醒倒是很有用,贾妙云灵机一动,吩咐丫头给自己梳妆打扮。 她要去灵阙。 若不是贾妙云那句:“杜焕的秘密证据里,可有不少仰仗灵阙的内容呢。”蒲牢是怎么都不会答应接见贾妙云的。这一切都是曾经种下的因,如今只能面对这果。 璇儿引贾妙云和丫头进来,面对蒲牢,贾妙云还是有点紧张。 正要开口,蒲牢却微笑,上来牵贾妙云的手:“我这几日忙于政事,不在府中,怠慢了阿妹,实在抱歉。” 面对如此的蒲牢,贾妙云有些惊讶。 蒲牢叹气:“阿妹瞧着十分憔悴,莫不是身子尚未恢复?唉,女子身子娇贵,得用上好的药材娇养着才行。” 贾妙云受宠若惊:“我,我那儿没那么好的药材。” 蒲牢:“这样啊,许是杜尚书勤于政务,无法抽身护你,真是让人焦心。” 一提到杜焕,贾妙云便开始泣不成声,又气又恨。 蒲牢拍拍她的手:“我家侯爷与杜尚书乃同僚,我瞧着阿妹又十分有缘。如不嫌弃,你便在我府上住上几日,我请位曾在宫中伺候过的医官,拿些上好药材,为你好生调养,争取早些再为杜尚书怀上子嗣,如何?” 贾妙云惊喜,又有些不敢相信:“这,这不好吧?” 蒲牢假装微怒:“怎么,阿妹可是嫌弃我灵阙?” 贾妙云忙行礼:“不敢不敢,二姑娘大恩,妾身无以为报。” 蒲牢微笑:“你与他们一样,唤我阿姐便好。” 贾妙云欢喜,紧紧拉着蒲牢的手。 蒲牢吩咐:“璇儿,将宫中的王医官请来。” 一大早,大黄便被急促地敲门声吵醒。 他不耐烦地去开门,左顾右盼却发现无人,再仔细一听,竟是后门的声音。 大黄有些诧异,本来知道归苑有后门的人就不多,莫不是禺强爷。 可是这个时辰,这位爷是肯定不会起床的啊。 到底是谁,大黄警惕地打开后门,不禁大吃一惊。 眼前的人,正是戴钩花面具的女子,女子似笑非笑:“小老鼠,好久不见啊。” 大黄脸色一沉:“你怎么来了?” 女子不理会大黄,直接进入归苑。 大黄在后面喊着:“哎,你等等,你…” 说话间,九昱已来到庭院中,看到戴着钩花面具的女子,也是大吃一惊。 女子将面具去掉,正是金楼的云影。 云影见到九昱,冲上去,一把将九昱抱住。 那一年,她多了两个朋友,一个叫小树,还有一个,初遇之时,她没有名字。 她的出现比小树要早一些。 那日她玩耍回来,刚进屋便发现了在角落里,多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 之所以不确定是不是人,是因为她实在太瘦弱了。 云朵问云纹:“阿父,这个小不点是谁啊?” 云纹说道:“她的阿父阿母都被洪水冲走了,我见她与你长得有几分相像,便将她带了回来,以后你们就是兄妹。” 云朵有些诧异:“兄妹?她是男孩子?” 云纹二话没说,直接将云朵的衣服撕扯掉,扔给她一件熊皮做的大斗篷。 “从此,你是兄。” 云朵被吓坏了,赶紧跑到沙兰朵的身边:“阿母,云朵想要穿裙子。” 沙兰朵看着云纹,随后,她将熊皮斗篷给云朵披上:“听你阿父的话。” 云朵很倔,但她听阿母的话,于是乖乖地披上了熊皮斗篷。 她不知道,这件斗篷一穿便是三年,最后,还救了她的命。 第60章 云朵的影子 云朵走近小女孩,小女孩有点害怕,不停地往后撤。 云朵将自己刚摘下来的小花送给小女孩:“你喜欢吗?送给你。” 小女孩怯生生地接过花,云朵碰到了小女孩的手:“你的手好冰啊。” 说话间,云朵将自己方才脱下来的裙子给小女孩披上:“放心吧,一会儿就不冷了。” 小女孩抬头看着云朵,云朵穿着熊皮斗篷对着小女孩做了一个鬼脸,笑着露出小虎牙。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摇摇头。 云纹走过来,将云朵和小女孩的手放在一起:“以后,你们就是世上最亲近的兄妹。” 云朵连连点头。 云纹对云影说道:“你的命是她给的,你要永远效忠于她,从一而终,做云朵的影子,你就叫云影吧。” 云朵看着云影:“云影?” 云影也笑了。 九昱将云影带入房间,大黄将阁门紧关。 九昱严肃地问道:“你在江南待得好好的,来北都做什么?” 云影利索地坐到窗棂上,姿势像个女汉子,摆弄窗前一盆黑色鸢尾花,笑嘻嘻地说:“来帮你呀。” 九昱看看黑色鸢尾花,猛地向前一步:“你都做了些什么?!” 云影掰指头数,满不在乎地回答:“也没什么,就是操控女尸去梁府,跟灵阙的人打了一架;进了金楼,调理调理那位风流爷…” 九昱微怒:“那事我跟阿父汇报过,让北都的暗线来做就行了,至于嘲风那边自有禺强来安排。你来插什么手?” 云影有点委屈,不说话。 九昱:“你还做了什么?” 云影看了看大黄:“小老鼠,你跟踪的技术太渣了。” 大黄不高兴:“我是黄鼠狼,不是小老鼠。” 云影不屑:“啧啧啧,不过一个陈丰,居然搞丢了…” 大黄惊诧:“我找了陈丰一夜,到处都没影,该不会是被你给……” 九昱:“你杀了他?” 云影:“陈丰发现了你的秘密,我只好让他永远地闭嘴。” 九昱一把抓住云影的手,吩咐大黄:“备轿。” 云影被九昱拖进了轿子里。 轿子里,九昱一句话都不说,云影玩弄着自己的衣裙,蹭了蹭九昱:“生我气了?” 九昱微怒,但依然态度很好:“不一定要杀他灭口,他还有利用价值。” 云影狡辩道:“但我的责任,是保护你。” 九昱看着云影,长期的朝夕相处,让她们无论长相还是神态都越来越像。 而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瞳孔,若说九昱的眼中是一片湖泊,那云影的眼中永远有一团火焰。 十二岁那年,赵家村的火焰烧死了很多人,沙兰朵被绑在柴堆上。 囚牛举着剑,占恒在念咒语。 小云朵想去救阿母。 沙兰朵呼喊着:“走!快走!” 小云朵只能转身跑,身后是大火焚烧的声音,还有很多追兵。 跑着跑着,小云朵被绊倒,一个追兵差点追上,忽然一枚石子从远处投过去,正中追兵要害,小云朵才得以逃脱。 她回头看着,原来那石子是云影投过来的。 云影正对自己做鬼脸,却忽视了身后的追兵,追兵一把抓住云影的脚。 云朵喊着:“云影,小心!” 云影回头咬了一口追兵的胳膊,追兵哇哇大叫。 云影刚逃脱,另一个追兵又反扑过来,直接用剑射中云影。 云朵正想回去,却被一只手紧紧抓着,拖走,离开了火海。 云影拉着九昱:“这八年,我每日每夜都渴望着能见你一面,但是你要记得,我不会开口要求见你的,这不是因为我傲娇或是卑微,而是因为,唯有你需要我时,我们的见面,才有意义。” 九昱看着云影,也拉紧了云影的手:“我懂。” 轿子外,大黄说道:“姑娘,到后门了。” 九昱带着云影下了轿子,云影抬头一看,她们已经到了天水阁。 门一开,禺强便打着哈欠,睡意朦胧:“我的姑娘,这么一大早的,就不能让人多与周公话会蝶儿啊……” 禺强穿着睡袍就出来,忽然看到云影,赶紧双手胸前一抱:“哎呀,这位姑娘是?” 云影站在九昱身后,九昱瞪了禺强一眼,说道:“行了,别人装熟,你装生。” 禺强摸摸鼻子笑。 九昱:“尽快把云影送回江南。” 禺强引她们进入云水阁:“但嘲风那边已经……” 九昱反问道:“禺爷连换个人的本事都没有?” 云影:“这事儿与他无关,是阿父的主意。” 九昱愣住,看着云影。 云影:“而且,第一步,我很成功。” 九昱:“第一步代表不了什么,这条路长着呢。你听话。” 云影:“阿父打小将我们当做男孩教养,常以兵法教育我们。兵贵胜,不贵久,你遣我回去是殆误战机。” 九昱坚定地说:“我不怕……” 云影:“可我怕!” 云影扯开左肩的衣服,露出疤痕,又扯开右臂的衣服,露出另一处疤痕。 禺强有些尴尬地偏过头。 他知道,这对姐妹之间的事儿一时半会解决不了。 九昱看着疤痕,十分心疼。 大黄看着云影的好身材,忍不住流口水、流鼻血。 九昱和云影不约而同地瞪了大黄一眼,大黄这才依依不舍地转过身去。 云影:“记得吗?我生来就是你的影子,效忠你、保护你是我的责任。在江南,我时时担心我不在你身边,这些伤会落在你身上。我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九昱帮云影将衣袍整理好:“不管因为什么,姑娘家都应该保护好自己的身体。” 云影抓住九昱的手。 九昱:“我更不愿这些伤疤,再落到你身上,懂吗?” 云影看着九昱,十分委屈:“你不需要我了?” 九昱走到禺强身边:“今夜之前,你怎么把她带来的,就怎么把她送回去,我要她安然无恙。” 九昱拉了一下云影的手,走了。 十二三岁结交的朋友,十七八岁暗恋过的人,曾经栽过的跟头和受过的委屈,像人世间前半场的里程碑,让九昱尝尽了欢喜,也吃尽了苦头。 偶尔想起,她也会感谢这苦头,让自己看透了生活。 当然,更多的时候,她感谢这些苦头,感恩这欢喜悲哀带来的善良和慈悲,让她淡忘了仇恨,宽容了岁月。 让她在抱怨人世的同时,依然想要努力地生活。 她希望云影也能明白这一点,所以,她要送她走,去过不是影子的生活。 可当九昱回到归苑的时候,一切又被拉回了现实。 归苑的门口,莹莹正在等着自己。 莹莹看到九昱,笑着迎上来:“九昱姑娘。” 九昱微笑回应:“莹莹,有事儿吗?” 大黄连忙拿出铜镜,整理仪容。 他是绝对不允许自己不美的,尤其在有姑娘的地方。 莹莹根本无视大黄,直接对九昱说着:“我家二姑娘有请。” 九昱回头看着灵阙,不远处高阁,一双眼睛正看着九昱,九昱知道,那是蒲牢。 九昱回过头,面带微笑:“莹莹可知二姑娘找我,所为何事?” 莹莹摇摇头。 九昱:“好,那咱们晚上见。” 莹莹有些犹豫:“晚上?是否可白天呢?” 九昱:“九昱今日白天,实在抽不出空啊,还望二姑娘见谅。” 话已至此,莹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微笑点头。 大黄凑过去,陪着笑:“莹莹,几日不见,可有想念本爷?” 莹莹瞥了大黄一眼,只说了两个字:“呵呵。” 说罢,莹莹走,大黄一脸不高兴,用手指卷着头发,身子一扭,气得跺脚。 “哎,你个小丫头,给我站住,你给我解释一下这个呵呵,是什么意思?以后不准对我说呵呵…哼,小没良心的,亏得人家没日没夜地想念你…” 每每看到大黄这样,九昱都忍不住笑。 可此刻她笑不出,她不知道灵阙忽然要见自己,所为何事。 但她的预感告诉自己,肯定不是好事。 九昱回到自己的闺阁,刚想休息,却看到窗台上黑色鸢尾花半开放。 九昱脸色顿时一变。 第61章 黑色的鸢尾花 九昱愣住了,对大黄示意,大黄赶紧走出去,将闺阁的门从外面关上,自己守在门口。 九昱仔细看花,然后看中一朵,施法催动鸢尾花完全开放。 花蕊里面一封信笺,九昱打开信笺。 一个戴着钩花面具男子的影子从信中走出来。 九昱对着影子行礼:“阿父。” 这是她和云影的阿父——云纹。 云纹说道:“已有人知晓前朝公主没有死,必须留下云影做替身,以备不时之需。” 只此一句,说完,云纹便幻化成烟一样,消失不见。 云纹的指令从来都是这么简单直接,九昱还想问一问是否有自己阿母的下落。 可每一次,云纹都不给九昱时间。 九昱看着花发着呆,她回想起方才莹莹传蒲牢之令前来邀约,想必与云纹方才交代之事也有关系。 九昱透过窗棂看着灵阙,忍不住皱眉。 为了这件事,自己已经不得脱身,如今却还要将云影拖累进来,九昱实在不想。 可阿父已经下令,看来她只能改变计划。 九昱吩咐大黄:“去把云影接回来。” 大黄有些吃惊:“接回来?” 九昱提醒:“从后门,出入小心。” 大黄知道九昱不会轻易改变计划,除非这个计划不得不变。 面对九昱的吩咐,大黄从来都是一句回答:“我做事儿,您放心!” 待大黄离开后,九昱把信笺塞回花蕊里,这朵花连同信笺一起自燃,烧成灰烬。 日落月升,两个时辰后,大黄已经将云影安全地带回到归苑。 云影躺在九昱的榻上,高兴地手舞足蹈:“你还是需要我的,对吗?” 九昱:“但我不能让你做我的替罪羊、替死鬼。” 云影一下子坐起来:“你忘了我们的任务了吗?” 九昱低头不语:“我……” 云影站起来,立马冷眼看着九昱:“阿父的计划是万全之策,不管我们谁留下来了,都要坚持下去。” 九昱疑惑地问道:“这条路真的对吗?” 对于九昱的问题,云影有些愣住,她从未质疑过云纹,更未曾质疑过自己所做之事。 “怎么?” 九昱轻轻地摇头:“这些日子,我毁掉了梁书瀚和占恒,可也因此牵累了许多无辜之人。梁家那些家眷被流放,有的被发配做了官妓,还有的…” 云影拉着九昱的手:“你忘了阿父是怎么教导咱们了吗?” 九昱看着云影。 云影继续说着:“成大事者,不必在乎蝼蚁。你心软?他们害死你阿母之时,杀死赵家村五十多条人命之时,可从没心软过!” 九昱张口想反对,但又点头:“阿父说得对。” 云影抱着九昱:“当下不是怀疑的时候,咱们有件大事儿要办。” 九昱推开云影:“什么?” 云影鬼黠一笑:“利用陈丰的尸体,去找贾妙云。” 九昱不可思议地看着云影:“你是要用?” 云影点头:“对,用巫术让陈丰‘复活’。” 九昱拍案而起:“不行!” 云影拉住九昱:“九昱……” 九昱态度坚决:“逝者已矣,当入土为安。” 云影冷笑:“已经晚了。” 九昱微怒地看着云影:“你…” 云影:“此时的陈丰,已经进入灵阙了。” 九昱无奈:“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云影瞬间又变成猫一般的女子,宠溺的眼神看着九昱,撒娇说道。 “我的好九昱,帮帮人家呗。” 云影揽住九昱的肩膀,向九昱抛了个媚眼。 灵阙果然是有钱有势,房间里都是价值连城的古玩。 贾妙云好奇地到处翻看,但到了晚上,也不知是为什么,偌大的院子却很少点灯,冷森森的,贾妙云有些害怕。 她忽然听到有敲门声,贾妙云以为是自己的丫头回来了,便直接开门。 没想到却看到了陈丰。 贾妙云有些吃惊:“陈丰?” 陈丰赶紧捂着贾妙云的嘴,进屋后将门关上。 贾妙云挣脱开陈丰,好奇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归苑里九昱的闺阁也是紧闭双门,云影嘴里碎碎念,手指间两根银丝缠绕。 九昱无奈地看着,时不时地摇头。 云影嘴里念着:“我来是要告诉你,那晚去你房间的人,就是我…” 贾妙云听到陈丰的回答,又惊又恨,拼命捶打陈丰:“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我要杀了你!” 陈丰制住贾妙云,继续说道:“是夫人让我去的,她不会让一个野种出生!” 贾妙云放开陈丰,十分怨恨:“柳青娥…我要告诉老爷!” 陈丰冷言冷语:“老爷早就知道了。” 贾妙云吃惊:“你是说老爷?” 陈丰不自然地点点头:“老爷从头到尾都知道。” 贾妙云愕然,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从头到尾…都,都知道…” 陈丰:“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娶你过门。” 贾妙云伤心,扶着桌子,慢慢坐下。 陈丰:“他和柳青娥从来都是一家人,你从始到终都只是一个外人,连你腹中的孩子也是。” 贾妙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丰:“他们俩狼狈为奸,第一件要做的事儿就是…” 贾妙云:“是什么?” 陈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杀你灭口。” 贾妙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不信。” 陈丰:“不信?你小产险些丧命的时候,他可曾找医官来救你?” 贾妙云回想着摇摇头。 陈丰:“这些天他又可曾寻你?” 贾妙云摇摇头。 陈丰:“你腹内已没了孩子,又拿秘密证据的事情威胁老爷,他们早对你起了杀心!” 贾妙云:“可是…” 陈丰:“事到如今,我还会骗你不成?我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你看我如今人不人鬼不鬼地到处躲藏,就是拜他们所赐啊!” 贾妙云失望大哭:“老爷,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月已升,囚牛从屋中出来,金管家早已在门口等候。 囚牛每日出来后,第一件事便是与金管家对一下今日灵阙的事务,囚牛问道。 “夫人派人去了云宅?” 金管家:“是,已与杜尚书通了气。” 囚牛:“结果如何?” 金管家摇摇头:“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没发现东西。二姑娘与杜尚书怕有什么疏漏,已经将重要的东西全搬运过来,命小的们连夜检查。” 囚牛吩咐道:“让贾妙云好好待着,不能放她走。” 金管家:“诺。” 两人边走边聊,却听到了哭声,囚牛有些好奇,问道:“哪里的哭声?” 囚牛停住,金管家仔细听了听,反问道:“有哭声吗?” 囚牛仔细听,层层穿过,到了贾妙云的院子门口。 囚牛眉头一皱,往贾妙云处走去。 金管家竖着耳朵,依然什么都没有听到:“有哭声吗?我怎么什么都听不到啊…真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云影双手缠着银丝线,嘴里还在念着:“另外,灵阙跟杜焕也是一伙的,之所以把你留下来,其实…” 被云影操控着的陈丰继续说道:“是为了监视你,随时还会杀你灭口。” 贾妙云嘴巴微张:“那,我…” 陈丰伸出手:“想要活命,就跟我走。” 贾妙云:“可是,二姑娘她……” 陈丰:“说不定,龙家的人此刻已在来杀你的路上。” 贾妙云在窗棂上戳一个小洞,看到不远处,囚牛正一脸凝重地往这边走。 贾妙云吓地连连后退,赶紧抓着陈丰:“我该怎么办?” 这时候,丫头忽然从门外进来,端着水盆:“二奶奶,洗脸水已经帮您……” 丫头看到陈丰,惊吓地叫了一声:“啊,你……” 陈丰连忙捂住丫头的嘴巴。 归苑里,云影看着九昱,一脸楚楚可怜。 “九昱,帮帮我。” 第62章 真泠散 看着云影艰难地运用着银丝线,九昱无奈,只得披上披风,快速出门。 贾妙云安抚丫头:“丫头,别怕,他是来救我的。” 陈丰对丫头说道:“你是个忠心的好丫头,可愿帮你的主子?” 丫头点点头,随后陈丰吹灭蜡烛,把丫头的头发解开披散下来,给丫头披上贾妙云的衣袍,把她推进里间榻上坐着。 “从此刻起,你便是贾妙云,无论别人问什么,都不要回答,不要说话,懂吗?” 丫头点点头。 眼看囚牛距离贾妙云的房间越来越近。 陈丰拉着贾妙云:“我们从偏门走。” 说完,两人离开。 此刻,囚牛已经来到贾妙云的房间门口,正要敲门,又将手收回。 囚牛发现外间烛火已灭,只有里间卧室还亮着。 他悄悄走到卧室窗边,伸手要推开窗子。 这时候金管家来报:“爷,九昱姑娘来了。” 囚牛将手收回来,回身看到九昱已经站在院子门口。 九昱看看囚牛又看看窗棂上映着的女子剪影,囚牛有些尴尬。 待囚牛走近,九昱已经调整好了呼吸。 方才她一路小跑,到现在心脏都砰砰砰地狂跳。 九昱倒吸一口气,低头行礼:“侯爷好。” 囚牛指着灵心阁的方向:“这边说。” 九昱尾随囚牛:“诺。” 囚牛回头,对金管家使了个眼色,用口型吩咐金管家:“看住她。” 金管家心领神会,点点头。 囚牛带着九昱走出贾妙云的院子,九昱回头看了一眼贾妙云的房间。 金管家稍稍推开窗,看到“贾妙云”背身坐在榻边。 屋内的丫头似乎发觉窗边有人,紧张又害怕,忍不住抓住被子。 她小心翼翼地侧躺在榻上,脸始终朝内侧。 金管家这才放下窗棂。 灵阙里唯一灯火通明的地方,大概就是灵心阁了。 九昱坐定,说道:“白天莹莹带话,说是二姑娘找九昱有事儿,可转了一圈并未见到二姑娘。” 囚牛:“嗯…夫人身子不适,只得先歇下了。事出突然,没来得及告知九昱姑娘,失礼。” 九昱起身:“那九昱明日再来拜访吧。” 囚牛却将九昱喊住:“九昱姑娘,既是夫人的客人,本侯自然要替她招待,一起吃盏茶吧。” 九昱假装犹豫了一下,随即微微点头。 囚牛一边给九昱倒茶,一边仔细观察九昱的容貌:“九昱姑娘,可喜欢这茶的滋味?” 九昱细细品味:“白毫乌龙,滋味强烈,颜色浓艳,略略苦涩,不如春茶新鲜强烈。但,入喉之后却又淡淡清香,值得回味。” 囚牛:“九昱姑娘很识货,此茶茶叶轻飘蓬松,茶梗瘦长,芽尖常带有茸毛,气味略显粗老,香气难以提升,滋味的确苦涩,但却曾是我北都的国茶。” 九昱:“哦?” 囚牛:“因为此茶乃是前朝王上云纹的最爱。” 九昱:“原来如此。” 囚牛:“当年云纹最喜爱的茶种,如今所剩不多了。” 说话间,囚牛看着九昱。 九昱冷静答道:“前朝之茶,用于今日,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囚牛放下茶盏:“茶水还好,若是前朝之人,留于今日,才是危险。” 九昱也将茶盏放下:“正是。” 囚牛走到琴旁坐下,抚琴问道:“今日,本侯忽然来了兴致,为九昱姑娘弹奏《真泠散》,可好?” 九昱点头:“荣幸之至。” 平日里看上去冷冰冰的龙侯爷,弹起琴来,却如此柔美。 囚牛长发披肩,修长的手指在古琴上跳跃,《真泠散》乃是名曲,能弹出它韵味的人,可不多。 囚牛指尖下的散音松沉而旷远,泛音则如天籁,吟猱余韵、细微悠长,时如人语,可以对话,时如人心之绪,缥缈多变。 少顷,三音交错、让九昱犹如置身高山流水之中,水光云影之间。 琴音渐渐低缓悠远、缥缈入无,九昱有些恍恍惚惚。 囚牛趁机施法,让时间倒回到一刻之前。 一刻之前,九昱正在举盏吃茶。 囚牛放下茶盏:“茶水还好,若是前朝之人,留于今日,才是危险。” 九昱摇摇晃晃地将茶盏放下:“正是。” 囚牛步步逼近:“九昱姑娘今年芳龄?” 九昱:“二十。” 囚牛:“那九昱姑娘是生于云纹三年。” 九昱微微点头:“正是。” 囚牛:“那时候,九昱姑娘在何处?” 九昱回答道:“越州双鱼村。” 囚牛继续诱导:“夫人常说九昱姑娘,幼年失恃,少年失怙,家中空落,着实可怜。” 九昱摇着头:“家中虽空,然,心中不空。” 九昱想起身,但头一晕,又坐下去,九昱扶额。 囚牛仍在弹奏:“九昱姑娘,怎么了?” 九昱:“侯爷今日好雅兴,夜半邀九昱前来品茶聊儿时趣事,还为九昱弹奏妙曲,实在让九昱惶恐。” 囚牛冷笑道:“还望九昱姑娘不要见外。这些都是夫人的意思。” 九昱:“二姑娘?” 囚牛微微点头:“夫人常说九昱姑娘无亲无故,一个姑娘家家的,很不容易。所以想更多地了解九昱姑娘,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九昱揉捏太阳穴,微笑:“定是九昱前世积德,从小到大有阿父疼爱,一直在家中娇养。纵然多病,却没吃过日晒雨淋的苦头。如今承蒙各位贵人相助,得以将阿父的遗志承续下来,更是九昱之幸。也多谢二姑娘的关心。” 囚牛琴声急迫:“九昱姑娘从前来过北都吗?” 九昱一口咬定:“从未来过。” 囚牛死死地盯着九昱,继续追问:“第一次来,九昱姑娘对北都的事儿和人怎熟悉得那样快?” 九昱:“多亏贵府各位贵人的帮助,小姑娘常伴我左右,四爷也时有指点,九昱感激万分。” 九昱回答得滴水不漏,囚牛依然不放过。 “不知道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还是有人刻意而为之的巧合。” 九昱目不转睛,心中不住地告诉自己—— 囚牛法力高强,他所弹奏的《真泠散》比普通乐师弹奏得要厉害。 不行,我不能昏昏然吐露真言。 方才的九昱,是装晕,而此刻,她真的有些晕了。 暗中,九昱掐自己的手心,掐得更紧了。 九昱为云影争取到了更多的时间。 云影操控着陈丰,引着贾妙云回到了云宅。 贾妙云看着一地狼藉:“怎么全被搬空了!我的东西呢?” 陈丰:“定是杜焕和柳青娥所为,生怕你留下什么对他们不利的证据。” 贾妙云出去喊:“小厮……” 不等贾妙云说完,陈丰一把捂住她的嘴:“你干什么?” 贾妙云挣脱:“我要问清楚”。 陈丰:“你是不是傻?你宅中的随从、侍女是谁给你安排的?” 贾妙云脱口而出:“是老爷。” 陈丰冷笑:“如今明白了吧?” 贾妙云恍然大悟:“杜焕啊杜焕,枉我跟你这么多年恩爱,到头来,你却如此防着我。” 陈丰:“感情中的女人,都没带脑子。如今落得一个人财两空。” 贾妙云忽然嘴角一笑:“谁说我人财两空,幸好我贾妙云留了一手,本来还想念在恩爱一场的份上保护他。既然他对我不仁,那也别怪我对他不义了。” 陈丰看着贾妙云,贾妙云小声说道。 “我有让他害怕的证据。” 陈丰环看四周:“在这?” 贾妙云摇头,随后走出云宅。 陈丰赶紧跟着,却没想到,一直跟到了杜府的外墙,陈丰十分好奇:“咱们来这干嘛?” 贾妙云不理会陈丰,数着杜焕家院墙外的砖头:“八、九、十。” 贾妙云抽出第十块砖头,里面有一个布包,贾妙云露出笑容,打开布包,将里面的册子拿出来。 陈丰:“这是什么?” 第63章 一个故人 贾妙云指着册子:“这是让杜焕身败名裂的证据。都说我贾妙云笨,关键时候我可不笨,这证据我早就藏好了。” 陈丰接过来看了一下。 贾妙云继续说着:“都说他杜焕聪明,不过他到死肯定都想不到,他一直想得到的证据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贾妙云将砖头放回去,一回头,却不见了陈丰。 贾妙云四处看着,轻声唤着:“陈丰,陈丰……” 操控陈丰的丝线连断了几根,云影已经精神疲倦,满头冷汗,双手发抖,有点支撑不住。 贾妙云围着巷口四处找陈丰,走着走着被地上的东西绊了一跤,差点摔倒。 贾妙云惊慌向下一看,发现陈丰像一具尸体一样躺在地上。 贾妙云推推他:“喂,你,你别吓我……” 陈丰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 贾妙云吓得坐在地上。 云影强撑精神,施法把断掉的丝线接上,说道:“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去衙门!” 贾妙云疑惑地看着陈丰:“你,你方才是……” 陈丰扶额晃了晃头:“被杜焕派人追杀,伤了头,常会昏倒。” 贾妙云似信非信地点点头。 陈丰催着贾妙云:“赶紧去吧,再迟,恐怕咱们真的会被杀掉。” 贾妙云回头看了看杜府,连忙把证据揣进怀里,和陈丰一起跑到衙门门口。 因为最近总有血案,衙门大门一直开着,灯笼也都亮着。 陈丰拿起鼓槌,敲响鸣冤鼓。 囚牛起身,施法让琴弦自己拨动弹奏,琴声越来越急促,一步步走近九昱。 “九昱姑娘初来北都之时,本侯便觉似曾相识,不知何时见过?” 九昱微笑不回答。 囚牛:“本侯在你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一个故人。” 九昱故作惊讶:“喔?” 囚牛:“故人若还在,应该也是九昱姑娘这般年纪。” 囚牛加强施展异能,太古之音充斥着整个议事厅。 九昱头昏,掐手心的手指慢慢松开,眼神迷蒙:“不知是哪位故人,九昱有幸与之相近?” 囚牛声音颤抖:“我记得,她的名字叫云朵。” 已经有太多年,囚牛没有喊出这个名字了,再一次从口中说出,囚牛有些哽咽。 九昱迷迷糊糊问道:“云朵是……” 还没等九昱说完,负熙一下子冲进来,大喊一声:“囚牛阿兄!” 一瞬间,琴声停,琴弦断。 九昱恍然清醒,晃了晃头。 负熙吃惊地看着九昱:“九昱…九昱姑娘怎么也在?” 九昱摇摇晃晃地起身行礼。 囚牛有些不高兴:“这么晚了,冒冒失失,所为何事?” 负熙快步走过来,与囚牛附耳,囚牛的脸色越变越。 少顷对九昱说道:“九昱姑娘不好意思,府上忽然有要事,咱们改日再聊。” 九昱点头应着:“好。” 囚牛:“金管家,你先送九昱姑娘回府。” 金管家:“诺。” 待九昱走后,囚牛眉头紧皱,问道:“怎么会忽然查到他?” 负熙摇摇头:“据说证据确凿。” 囚牛:“此刻什么状况了?” 负熙:“我已让嘲风去探。” 囚牛突然想到什么,转身出去,朝贾妙云院子走去。 此时的囚牛顾不得什么礼数,直接破门而入,掀开被子。 被子里的丫头吓得滚下床,低头瑟瑟发抖。 金管家大吃一惊:“怎么,怎么是你?” 囚牛脸色一沉,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九昱走出灵阙,低头看了看手心的掐痕,松了口气。 随后她往右边看去,杜府的方向,灯笼点点。 杜焕和柳青娥站在中间,所有家丁都出来了。 府尹站在对面,衙役层层包围,其中一个衙役是嘲风冒充的。 柳青娥怒:“放肆!这里可是尚书府,谁准尔等擅自闯入!?” 府尹陪笑,解释道:“尚书大人,夫人,有人夜击鸣冤鼓状告二位贿赂朝臣、中饱私囊、买凶杀人,桩桩件件证据确凿,还请走一趟吧。” 杜焕和柳青娥相互看了一眼,杜焕低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柳青娥心乱如麻:“难道是贾妙云那边没处理干净?” 杜焕微微摇头:“不可能啊,贾妙云被灵阙扣着呢,东西都抄走检查了。会不会是陈丰?” 柳青娥:“不管是谁干的,总之,咱们绝不能认。” 杜焕问道:“那怎么办?” 柳青娥微怒:“我怎么晓得!” 府尹提醒:“尚书大人,莫让下官为难呐。” 杜焕有点紧张,清了清嗓子:“其身正,自然无畏无惧,同你走这一趟又何妨?且容本官换身衣衫。” 府尹点头,杜焕跟柳青娥进屋。 同时,柳青娥招来侍女,快速吩咐下去:“速速去见我阿父,请他加速运作,最好大事化了。” 侍女领命,从侧门出去,沿小路快步跑走。 杜焕与柳青娥跟着府尹一起走了。 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杜府门口已经围了很多人,议论纷纷。 嘲风幻化成衙役,继续跟着。 九昱回到归苑,见云影满头冷汗、脸色青白、十分虚弱。 云影双手颤抖,丝线脆弱发颤,快要撑不住了。 九昱赶紧跑过去,在云影身后施法,用自己的巫术为云影接续丝线。 云影这才脱力,倒在九昱怀里,笑着说道:“果然,论巫术,还是你比较厉害。” 九昱语气平和:“凝神调息,少说点话。” 云影:“没事儿,你忘啦,小时候被阿父罚抄一夜兵书,第二天咱们照样爬树摘青梅吃。更何况,今晚还能睡个好觉呢。” 九昱:“你是能睡好觉了,外面,今晚怕是不太平了。” 九昱和云影都不约而同地看着外面。 今夜的北都,车马混乱。 霸下站在灵阙内门,来回徘徊,左顾右盼,看到嘲风回来才放心。 “嘲风阿兄回来了。” 嘲风快步走进灵心阁,囚牛和负熙看着嘲风。 嘲风上气不接下气:“杜焕贪赃枉法,柳青娥买凶杀人,证据确凿,已经立案。” 负熙追问:“哪里来的证据?” 嘲风:“贾妙云和陈丰,一个是杜焕的外室,一个是他的近身侍从。他们提供的证据,十分有说服力。光是贾妙云手里的那几本账簿哎,就够杜焕砍三次头的了。” 负熙回头看着囚牛:“要救杜焕吗?” 囚牛想了一下,继而摆摆手:“杜焕还有一枚救命解药。” 负熙问道:“柳崇林?” 嘲风冷笑道:“只怕柳崇林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没头脑的霸下脱口而出:“啊?为啥?” 嘲风:“杜焕贪赃枉法的罪证之中,桩桩件件都有柳崇林的份儿。” 云影倒了一盏茶,递给九昱,九昱将茶放下:“今晚再也不想吃茶了。” 云影握着九昱的手:“过了今夜就好了。” 九昱笑着摇摇头:“过了今夜真的就好了吗?” 云影不回答,只能转移话题:“你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 九昱看着月亮,微微点头:“柳崇林越想救他们,便只会越陷越深。” 云影:“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阿父的推断应该是正确的。” 九昱不说话,只是看着月亮。 云纹的推断从来就没错过。 柳崇林端坐在上,神色冷肃。 侍女跪在下面,求着柳崇林:“老爷与夫人已被带走,夫人说,请您加速运作,最好大事化了。” 柳崇林摆摆手:“下去吧。” 待侍女离开,柳崇林起身,来回踱步。 管家看出了柳崇林的烦恼,问道:“老爷?要不要小的去衙门,寻府尹通融通融?您是都御史,那府尹来了还得跟您行礼呢。” 柳崇林摆摆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第64章 弃卒 管家疑惑不解。 柳崇林分析道:“府尹若没有能顶天的证据,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尚书府抓人。” 管家试探地问道:“那,是,是王上首肯的?” 柳崇林:“贪赃枉法是小,欺君罔上是大…这个杜焕定是将那关键的证据露出来了!这蠢货!” 随后,柳崇林快速进屋换上官服,急匆匆地往外走。 刚要出门,便远远地看到一队侍卫站在柳府门口。 柳府家兵大声斥责:“大胆,竟敢擅闯都御史大人府邸!” 侍卫根本不理会:“奉丞相之命,前来捉拿逆贼!” 柳崇林见此情景,连忙转身往后门走,家兵保护在两边。 管家打开后门,门外站着许多侍卫,领头的是靖海。 柳府家兵冲上前,挡在柳崇林前面,拿起兵刃对准门外侍卫。 靖海不卑不亢:“都御史柳崇林抗旨不尊,兵变谋反……” 不等靖海说完,柳崇林便一声喝令:“慢着!” 靖海不说话。 柳崇林对侍卫大声斥责:“退下。” 侍卫犹豫一下,只得退下。 靖海上前行礼:“柳大人,得罪了!” 侍卫做个手势,后面两个侍卫上前押柳崇林。 柳崇林没受过这气,大喝一声:“放开,本官自己会走!” 柳崇林昂头挺胸,摆出大官的架势,走到靖海面前:“本官要见你们丞相。” 靖海也不示弱:“我接到的命令是将柳大人押入大牢。” 柳崇林:“竖子,本官在军中时,你还没断奶呢!就算是你家丞相在这儿,也得恭恭敬敬地喊我一声叔父!” 靖海点点头,冷笑道:“成,我会回禀丞相。请!” 靖海让出一个道,柳崇林从中穿过。 囚牛一夜未眠,看着窗外,问道:“快天亮了吧,嘲风,你再去看看,杜焕那边什么情况?” 嘲风正要出去,迎头撞到刚回家的睚眦,睚眦从外面带回了消息:“杜焕、柳青娥的罪行已定,一个时辰前,柳崇林也被带走了,贪赃枉法、买凶杀人、欺君罔上,三大罪行,这一家子,估计有去无回了。” 嘲风眉头紧皱。 囚牛眼皮一抬:“看来有人是一点活路都不想给他们留。” 嘲风:“囚牛阿兄之前与杜焕走得很近,蒲牢阿姐又囚了那贾妙云,如果官员一路查下来…” 负熙看着囚牛:“囚牛阿兄,要不要我们做点什么?” 囚牛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霸下:“可是阿兄,今日已过子时……” 囚牛:“恐怕我们等不到明日了。” 负熙心领神会,启动龙鳞,带着睚眦、嘲风、霸下离开灵阙,移形换步,很快到了杜府。 嘲风拿出一颗忘忧粉,散落在各个屋中。 确定一切无误之后,他们一行又来到云宅。 睚眦拿出一颗忘忧粉,散落在各个角落,对负熙点点头。 最后一站,是牢房。 嘲风幻化成狱卒的模样,混进牢里,在饭食中撒入忘忧粉,端给杜焕和柳青娥。 杜焕端起碗,默默吃了一口。 柳青娥灰头土脸,铁青着脸,坚决不吃。 嘲风忍不住皱眉。 没想到杜焕开口了:“夫人,吃一口吧。您自小就没受过什么苦,还是跟我刚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你饿着了,没吃到米,那一晚我记得你都没睡着觉。” 柳青娥看着杜焕,杜焕的目光变得柔和:“吃点吧,睡一会,咱们还得等阿父大人救咱们呀!” 柳青娥微微叹气,端起碗吃了一口。 忽然牢门打开,两狱卒押柳崇林进来,关入隔壁牢房。 杜焕和柳青娥目瞪口呆,碗筷掉在地上。 嘲风看着这一切,悄悄离开。 牢房的另一边,陈丰如死尸般躺着。 霸下见看守的狱卒终于睡着,这才蹑手蹑脚地进来,将忘忧粉丢到陈丰身上。 忘忧粉像烟花一样炸开。 没想到陈丰居然一动不动,霸下回身看着陈丰,有些疑惑:“都快要死了,睡眠质量还这么好?” 霸下挠挠头,也没多想,便离开大牢。 灵阙内,囚牛拿出一颗忘忧粉,走进之前贾妙云住的那间房屋,将忘忧粉在丫头面前散开,丫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囚牛抬头看着天空,天际边的微微曙光似乎在告诉他,黎明就要来了。 可此刻,囚牛却觉得那更像是快要消逝的夕阳。 他知道忘忧粉可以让人忘记,却不知道这忘忧粉能不能让自己永远不要再记起。 接近巳时的时候,云影才打着哈欠从卧房出来,跟九昱打着招呼:“早…” 昨日的云影内功消耗太多,的确需要好好休息。 而九昱几乎一夜未眠,她一直盯着门口。 云影也往门口看去:“门上有东西嘛?” 九昱摇摇头,但仍目不转睛地看着门口,她在等大黄。 此时的大黄变身成黄鼠狼潜入灵阙,打探消息,却差点被睡意朦胧的嘲风踩到。 嘲风也是接近巳时才睡醒,打着哈欠,准备出门。 蒲牢问道:“这个点,你去哪?好不容易睚眦回来,我们一起用个午膳。” 嘲风摆摆手:“来不及了…怕是我的小美人儿们要等焦心咯。” 蒲牢无奈地摇摇头,转头问负熙:“都处理干净了吗?” 负熙点头:“已将关乎灵阙的记忆洗涤干净。” 蒲牢点点头:“很好。” 睚眦也准备告辞:“酒肆得开门了,我也走了。” 霸下鼓足勇气,问道:“蒲牢阿姐,能不能赏我去陪陪鸱吻啊?” 睚眦忽然回过头:“若是陪鸱吻,酒肆晚些开门,也是可以的。” 众人惊讶地看着睚眦,嘲风也掉转回头,说道:“我也去。” 负熙笑着,央求着蒲牢:“算我一个。” 蒲牢犹豫着,看着负熙:“你昨晚三番五次的启用异能,还有你们,昨晚强行使用异能,身子真的扛得住吗?” 负熙:“还好。” 嘲风扇着扇子:“我是什么不适感都没有。” 霸下拍着胸脯:“阿姐,您看我,结实得像头牛!” 难得家里第一次这么多人,蒲牢耐不住他们的死缠烂打,最后点点头。 “不过,不许放她出府。” 负熙深深地作揖:“多谢蒲牢阿姐。” 距离上次出房门,鸱吻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她一个人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个蹴鞠球,任由球滚下去再捡回来,再滚下去,再捡回来。 鸱吻叹了口气,忽然门被打开,嘲风捡起球,笑着问道:“鸱吻,想看蹴鞠赛吗?” 被关禁闭的鸱吻都快忘记太阳的温度了,她惊讶又欢喜,猛地站起来,头晕欲倒。 霸下赶忙跑过去,背起她:“我背你出去看。” 就这么地,在不大不小的灵阙后院,开始了一场内部蹴鞠比赛。 负熙和睚眦一队,嘲风和霸下一队。 为了讨鸱吻一笑,霸下费劲全力用胳膊圈出个风流眼。 总算,鸱吻笑了,鸱吻笑了,阿兄们也就笑了。 不远处默默看着这一切的蒲牢,也笑了。 可对面归苑的九昱,却笑不出来。 大黄带回来的消息让她很失望,杜家和柳家的罪差不多是定了。 但对面,似乎没受什么影响,此时此刻正玩蹴鞠,开心得很。 九昱怎么都想不通,北都最有权威的两大家族都被毁灭,灵阙居然可以撇得一干二净? 大黄追问道:“姑娘,要不今晚我继续去打听杜焕的事儿?” 九昱摇摇头:“不必了,杜焕已经是弃卒。倒是柳崇林,他绝不会甘心如此,定然会想方设法见到戎纹。” 大黄:“听说戎纹震怒,为了逮柳崇林,连丞相的兵马都动了。戎纹应该不会见他了吧?” 九昱:“戎纹派丞相去抓人,其一是柳崇林府内私募的侍卫实力堪比兵士,其二是要试试丞相的忠心。这般情况,丞相会帮柳崇林吗?” 大黄顿时明白了。 第65章 这个人到底是谁 死牢里,柳青娥和柳崇林一墙之隔,却不能见面。 柳青娥扶着墙问道:“阿父,您还好吗?他们有没有伤到您?” 柳崇林微微叹气。 杜焕在隔壁牢房,着急地问着柳崇林:“阿父,阿父大人,您到底有没有法子,有没有法子啊?” 柳崇林不说话,只是端坐在地上,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靖海走了进来,对衙役吩咐道:“开门。” 柳崇林猛地睁开眼睛。 靖海伸手示意:“柳大人,这边请。” 柳崇林冷静地问道:“去往何处?” 靖海:“我们丞相仁慈,如您所愿。” 听到丞相的名字,柳崇林慌忙起身。 路过柳青娥的时候,柳青娥担心地看着柳崇林。 柳崇林看了柳青娥一眼,对她点点头,跟随靖海出去。 柳崇林被带到了审讯室。 阴森的审讯室里,只点了两根蜡烛,戎纹坐在中间,翻阅桌上的卷宗。 柳崇林一见是戎纹,连忙跪下叩头:“老臣拜见王上。” 黑暗中,戎纹一双眼睛盯着柳崇林:“崇林,这些年,孤待你如何?” 柳崇林不敢犹豫,大声回答:“王上任臣为督察院都御史,赐高官厚禄,惠及家人宗族。王上深信于臣,臣无以为报,虽九死不易忠心!” 戎纹冷笑。 柳崇林再叩头:“然,臣利欲熏心,有负皇恩。臣不敢辩驳,唯盼死在王上剑下,尽臣子本分!” 戎纹:“利欲熏心啊……孤从国库中前前后后拨了五十万两给督察院,是让你追查云纹的!你想贪点儿享乐,罢了,罢了,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该晓得,孤最恨结党营私!” 柳崇林不说话,俯下身,快速思考:“请王上明鉴,臣…” 戎纹继续说着:“把杜焕推上户部尚书之位,背后纠集了不少官员吧,用的也是孤给你的银两。私募侍卫,当成精兵训练,用孤的钱养活他们,却令他们忠心于你。你想做什么?!” 戎纹把账簿甩到柳崇林脸上,柳崇林震惊,深吸一口气,稳定情绪,大声说道。 “臣是为了王下!” 不等柳崇林说完,戎纹模仿他的语气嘲讽道:“为了王上社稷稳固,为了给王下一支隐秘的精兵,为了在查到云纹余孽踪迹时捉住他们…你是想这样说吧?接下来还想说什么呢?” 柳崇林紧张冒冷汗:“臣发现…” 戎纹:“臣发现云纹余孽踪迹了,请允许臣前往剿灭?” 柳崇林心虚。 戎纹勾了勾指头,靖海把柳崇林的管家押上来。 管家上前跪下,浑身发抖,声音颤颤巍巍:“王、王下,奴才全都招了。账簿中,只记载了一次…实际上,柳大人上报的云纹余孽踪迹,有三次是假的,昧下的拨款用来给杜尚书打通人脉。” 戎纹冷笑:“假的!” 戎纹踢中柳崇林胸口,柳崇林向后倒下。 柳崇林挣扎着坐起来:“不是这样的!此人定是受云纹余孽指使陷害于我!这些年臣为王上铲除云纹余孽,一直都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只因王上信我、护我,倚重于我,他们无计可施,所以如今便使这离间之计!王上,臣与云纹余孽周旋多年,对他们最是了解,臣……” 戎纹冷眼看他。 柳崇林慌乱:“王上,眼见着臣就要为王上将那些余孽铲除干净了,只要再给臣一年,不,两个月……” 戎纹不耐烦地摆摆手:“来人!” 靖海上前。 柳崇林做最后的挣扎:“从策马行军开始,臣便跟随王上左右。臣一生为王上所用,臣忠于王上啊!王上,不可战前斩将…” 戎纹的头忽然很疼,他按着太阳穴,冷漠地说道:“车裂。” 柳崇林愣住,身子一瘫,靖海把柳崇林押下去的时候,正巧碰上柳博文。 柳博文看着柳崇林,毕恭毕敬地行礼:“叔父。” 柳崇林一把扑过去:“博文,博文,救救叔父,说服王上收回成命。” 靖海拉住几近疯狂的柳崇林,柳博文摆摆手,示意靖海放开柳崇林。 柳博文温和地笑:“叔父,您一生荣耀加身,最后一程,可别毁了形象。” 柳崇林顿时愣住,神情呆滞,随即开始大笑着走出审讯室。 这鬼魅般的笑声把角落里的黄鼠狼吓得毛骨悚然。 黄鼠狼回到归苑,现出人身,大黄快速到书房回复九昱。 “姑娘,柳崇林被戎纹处以车裂之刑,这案子算是定了。” 九昱点点头,又问道:“灵阙呢?” 大黄:“我听得真切,从始到终,未听到官员们提到灵阙半个字儿,似乎灵阙跟这个案子一点点关系都没有。” 九昱用手敲桌子,思考着。 大黄:“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九昱摇摇头:“没办法了,死人又不能开口说话。” 一边的云影突然笑出声,九昱和大黄看向云影。 云影得意:“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可我为死人留下了遗书。九昱,不用太感激我哟。” 九昱一脸狐疑。 夜半,贾妙云带着饭篮子,跟在衙役后面进来,好歹与陈丰相识一场。 临别前,她来送送陈丰。 衙役吩咐贾妙云:“快点啊。” 贾妙云频频点头:“好好。” 衙役对牢里面的陈丰喊道:“陈丰,有人给你送饭了!” 半晌,陈丰坐在墙根,不说话,也不动。 衙役将牢门打开,走近一看,才发现陈丰用腰带将自己勒死了。 衙役将陈丰挪开,只见陈丰身后的墙上用血写下遗书:是我诬陷老爷,求老爷和灵阙饶我家人性命。 贾妙云惊叫一声:“啊!” “人的眼睛是由黑、白两部分组成,可神明为什么要让只有通过黑色的瞳孔部分才能去看到东西?” 梦里,蒲牢问囚牛。 囚牛爱抚着蒲牢,温柔地说道:“因为人世只有通过黑暗,才能看到光明。” 蒲牢转身,想一把抱住囚牛,可惜,光明来了,囚牛离开了。 天亮后,蒲牢收到了今日第一个坏消息,她猛拍着桌子,发怒道:“千算万算,竟算漏了陈丰!” 负熙也觉得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呢?陈丰那处,是霸下负责消除记忆的。” 蒲牢问道霸下:“你确定忘忧粉起效了?” 霸下挠挠头,回忆道:“就是把忘忧粉丢到他身上啊,以前我也做过的,不都起效了吗?” 蒲牢百思不得其解:“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霸下摇摇头:“挺正常的啊。” 蒲牢眉头紧皱:“难道是忘忧粉失效了?” 负熙分析道:“忘忧粉是鸱吻用灵气凝结的,除非是碰到对付我们龙族的法阵,否则绝不会失效。霸下当时能够顺利进入,说明牢中并无法阵。” 蒲牢也陷入沉思。 负熙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说道:“还有一种特殊情况。” 很显然,蒲牢也想到了,她平静地说着:“死人。” 负熙点头。 霸下一拍脑门儿:“我想起来了,当时陈丰一动不动,我还以为是睡着了。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的他应该就已经没有呼吸了!” 蒲牢:“这么说,陈丰当时死了,又或者…他早已是个死人。有人使用巫术,控制他的尸身去报官,再把矛头指向咱们灵阙?” 负熙:“莫非…是梁府那个逃走的蒙面女子?” 蒲牢没有说话。 负熙:“我们画了她的画像,一直在追查,却杳无踪影。” 霸下:“要不,我去把所有看到陈丰遗书的人给弄失忆?” 还没等蒲牢发话,负熙赶紧阻止:“莫胡闹了。此事在北都已然传开,忘忧粉也已用完。” 蒲牢起身:“备车,入宫。” 负熙知道,蒲牢一早入宫,一定是非去不可的事情。 他看着蒲牢的背影,也沉重了起来,很可能真如蒲牢所言,是有人要对付灵阙了。 可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又为什么呢? 负熙知道,蒲牢的判断,从来没有错过。 第66章 真正的开始 九昱透过门上的小窗口看到一台轿子从灵阙出来,正当九昱推测这轿中之人到底是谁的时候。 靖海带领一队兵马将灵阙包围,门口几个百姓议论纷纷。 路人甲:“听说了吗,灵阙跟柳家、杜家勾结,触怒龙颜!这回估计要玩完!” 路人乙:“不会吧?龙侯爷可是王上跟前的红人,灵阙风光得不得了咧!” 路人甲反驳道:“柳家、杜家,哪个不是风光无限的?这两天你再瞧瞧?” 路人乙摇摇头:“世事难料啊。” 九昱淡定地把小窗口关上,回到了闺阁,她需要睡一觉,没有噩梦的一觉。 此时的蒲牢,已经进入王宫大殿。 蒲牢远远地看到戎纹坐在龙椅上,正在耍弄一个皮影 。 蒲牢行礼跪拜。 戎纹目不转睛地看着皮影,有气无力地对蒲牢说:“孤等你许久了。” 蒲牢行大礼:“灵阙受人诬陷,求王上为我等做主。” 戎纹专心耍弄皮影:“最近柳博文弄了这么个玩意儿进来,孤细心摆弄,发现其确乎乖巧听话,叫它摆手它绝不踢腿,叫它下跪它绝不开口。” 蒲牢明白戎纹是在借着皮影说灵阙,赶紧解释道:“灵阙便如同皮影,听从王上调遣。” 戎纹放下皮影,看向蒲牢:“陈丰遗言,实不高明,孤怎么会信呢?只是蒲牢,若是心中无鬼,你怎生如此紧张?” 蒲牢低头示弱:“龙子性命,尽在王上掌中。臣女…惶恐。” 听到这里,戎纹笑了:“走吧,孤请你看一场好戏。” 戎纹正要出门,林公公递上一盏茶,戎纹喝了一口,随即离开。 蒲牢跟着戎纹,来到了刑场。 午时即到,柳崇林的最后一段路,将在这里走完。 戎纹走到刑场最高的看台上,蒲牢紧随其后。 戎纹对着执行官挥挥手。 侍卫把柳崇林的头和四肢分别绑在五辆车上,套上马匹,分别向不同的方向拉。 柳崇林痛苦地嘶吼。 戎纹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柳崇林,孤还是喜欢的,跟着孤冲锋陷阵,跟着孤享受荣光。一点小贪,不是什么缺点。但是…将孤当了傻子,孤可就不喜欢了。” 说完,戎纹又转头问蒲牢:“你说,孤这么罚他会不会太残忍了?” 蒲牢终究是一个女子,不敢抬头看,怯生生地回道。 “柳崇林结党营私,欺君犯上,其罪当诛。” 戎纹笑了:“孤听你的。” 戎纹又做了个手势,只见下面五处侍卫同时甩鞭子,五匹马狂奔。 柳崇林的身体硬撕裂为六块。 戎纹狂笑不止,蒲牢低头不语。 戎纹又摆摆手:“这种血腥的场面,姑娘家家的还是少见为好,你,回去吧。” 蒲牢谢过王恩,低头退下。 在一回首间,她顿悟了。 原来这些年的种种努力,不过只是为了让戎纹满意而已,为了博得戎纹的一息恩赐,她战战兢兢地将自己套入所有的桎梏中,走到途中,才忽然发现,如今只剩下一副模糊的面目。 和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她知道,这一次,灵阙又逃过一劫。 只是,她陷得更深了。 牢房里的柳青娥一无所知,她焦虑地走来走去,不时看向牢门。 “阿父怎么到此刻还未回来?” 杜焕有些不耐烦:“你别走来走去了,晃得我头疼。” 柳青娥:“老爷,要不您书信一封,咱们买通个衙役递出去。我识得几个朝臣,都是我阿父的老友,请他们转呈给王上,求王上念及当年我们助他兵变的旧情,放过咱们一家。” 杜焕一把甩开柳青娥的手:“你糊涂了?这哪里是让王上念及旧情,分明是在威胁王上。王上生平最痛恨的事情就是提及当年之事,你若如此, 岂不是要惹龙颜大怒,说不定会遭满门抄斩!” 柳青娥着急地哭着:“那可如何是好?” 杜焕想了一下,说道:“如今只能跟王上聊表忠心,认罪伏法。” 柳青娥:“老爷…” 杜焕:“希望王上能看到咱们的诚意,说不定会从轻发落。” 柳青娥擦着眼泪:“可咱们又见不到王上。” 杜焕:“不是还有阿父吗?这么久没消息,说不定阿父已经见到王上了,王上很快就会放咱们回去。” 柳青娥这才放下心来。 过了一会,衙役拿着圣旨前来,宣旨:“圣旨到!杜焕、柳青娥听命。” 两人赶紧跪下:“王上,王上来旨了。” 衙役:“奉天承运,王上诏曰:都御史罪臣柳崇林私募兵士,意图谋反,赐车裂。户部罪臣杜焕及其妻柳氏买凶杀人、贪赃枉法,欺君罔上。今被查实,孤痛之入骨,愤不能平,遂赐二人腰斩,十家连坐。钦此!” 柳青娥直接晕倒,杜焕一屁股坐在地上。 听到这个消息,九昱也是手一抖,茶盏歪倒:“十家连坐?” 大黄:“这戎纹动作也忒快了,刚把柳崇林车裂,就来腰斩杜焕夫妻俩。我在旁边听得真真切切,简直吓掉本宝宝一身毛!” 她回想到梁书瀚的案子,也是如此。 梁书瀚死后,梁家家眷被绑着手,士兵拿鞭子驱赶。 一个官员在前面挑人,指着家眷中的女孩:“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送去妓馆。”女孩痛哭挣扎着… 九昱扶额痛苦,神情低落:“早听闻戎纹疑心很重,但没有想到,竟心狠手辣到这地步。” 大黄不解:“姑娘,杜焕和柳氏这对黑心夫妻本就该死,除去他们是大喜事,可我咋觉得您一点都不高兴啊?” 九昱微微叹息:“杜焕和柳氏只是我计划中的一步,却没想到,一步走,一步伤,如此多无辜之人,皆受了我的牵累。” 大黄安慰道:“是那些坏人有罪,早晚都要受到惩罚的。要算牵累,也是受他们的牵累。” 九昱没有再说话,大黄知道九昱心情不好,便化成黄鼠狼的模样,趴在九昱身上,蹭蹭九昱的脸。 说话间,云影进来,看到九昱黯然神伤,问道:“怎么了?” 九昱摇摇头:“没什么。大黄,去探探灵阙的情况。” 大黄没有立刻变成人形,直接跑了出去,进入灵阙。 灵阙里,林公公打开圣旨,宣旨:“奉天承运,王上诏曰。灵阙赤胆忠心,可昭日月,近日却遭小人污蔑。孤闻,恸之、怒之,尤忧善臣之家!特派遣卫队一支,以固灵阙之防,保灵阙上下平安。钦此!” 霸下惊讶,脱口而出:“保…保护我们?什么,什么意思?” 负熙拉住霸下,示意他不要多言,自己上前,行礼接旨:“谢主隆恩。” 大黄变成人形,将这一切告诉九昱和云影。 云影一拍桌子:“什么嘛,费这么大劲儿,好不容易利用陈丰搞出个大动作,却还是让灵阙逃过一劫。” 九昱:“你让陈丰写下那句话,本就不是高明之策,不可能将灵阙一击剿灭。” 大黄疑惑道:“姑娘早知道会这样?” 九昱摇摇头:“我需要试探,戎纹对灵阙的信任能够达到什么程度,底线在何处。原本是要通过别的法子,没想到你却直接把陈丰杀了…你做得太鲁莽,太明显了。” 云影撇嘴,不高兴。 九昱知道云影也是为了帮着自己,说话也不会太重。 “事情演变至此,只好顺水推舟。不管如何,绝不能让灵阙脱身。” 大黄挠着头:“可是戎纹真的太信任灵阙了,不但没有任何怀疑,反倒派了士兵来保护。这下咱们更难深入灵阙了。” 九昱微笑:“恰恰相反。” 大黄疑惑地看着九昱。 云影伸手戳戳大黄的头:“真是只蠢老鼠,你以为那些守卫是要保护灵阙?监视还差不多。之前还只是督察院的监视,很快就被戎纹下令撤了。这回可是戎纹亲自派人监视哟。” 云影得意地看着九昱:“我的功劳。” 见九昱没有反驳,云影继续问道:“戎纹和灵阙的裂痕越来越大,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大黄也看向九昱。 “大黄,你找个机会先把嬷媪送回去。” 九昱看着对面灵阙的方向,倒吸了一口气:“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第67章 云影就是小白 的确,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对灵阙来说,他们面临着从未有过的慌张。 蒲牢看了一眼府门口的守卫,神色如常,直接入府走进灵心阁。 负熙也紧跟进来。 蒲牢吩咐道:“负熙,传令下去,灵阙闭门谢客,不接见任何客人。” 负熙:“这个月底还有一次募捐会,帖子都已发出去了。” 蒲牢态度坚决:“取消。” 负熙:“诺。” 蒲牢:“正值多事之秋,风口浪尖之上,告诉所有人,行事低调。特别是霸下和嘲风,给我老老实实呆在灵阙,哪儿也不准去。谁敢给我惹事,休怪我亲自责罚了他!” 负熙表面答应,但其实内心担忧,灵阙的爷,没一个听话的。 这事儿不止负熙知道,是灵阙上上下下的都知道。 尤其是嘲风,最难管。 待负熙离开后,金管家带着账本来给蒲牢报月结。 当蒲牢看到嘲风的开销时,不禁皱眉:“嘲风最近都做什么了,如何支出这么多银两?” 金管家干咳两声,不知道该不该说。 蒲牢:“但说无妨。” 金管家:“五爷在金楼……” 蒲牢眉头一皱:“金楼?” 金管家有些尴尬地说下去:“嗯,还专门包了一个船坞。” 蒲牢一拍桌子:“平日里他流连歌坊,听听曲吃吃酒也就罢了,怎如今这般荒唐,难不成把那烟花之地当家了?!” 金管家:“老奴倒是听说,五爷专情得紧,每次邀见的都是同一秋女,就连那间船坞,都是包给这个秋女的,其他人都不得入。” 蒲牢:“同一个秋女?” 金管家:“正是,这个秋女虽是新来的,但如今却是金楼的头牌,名唤云影。据说她颇为清高,卖艺不卖身,只弹奏、跳舞,从不陪客,任谁搬了金山银山来也不为所动。” 蒲牢:“哦?不知这位云影姑娘是何等佳色?” 金管家:“有次老奴去给五爷送披风曾有幸见过一次,她…” 蒲牢抿了一口茶。 金管家对着蒲牢耳朵低声几句,蒲牢脸色越来越难看,手中的茶盏也有些抖起来。 蒲牢:“果真如此?” 金管家:“但愿只是老奴眼花了。” 金管家走后,蒲牢陷入沉思:“最近这北都好生热闹,死了一堆朝廷重臣。如今,又来了一个故人。” 此时已经是夕阳西下,华灯初上。 云影披上黑色斗篷,准备离开,临走的时候不忘交代九昱。 “有事儿随时通知我。” 九昱也交代云影:“你自己更要注意,凡事低调一些。此次你行事如此张扬,只怕会引起对面人的注意。” 云影自信满满:“我猜,他们已经盯上我了。” 九昱:“那你该如何是好?” 云影:“如今,我倒是怕他们迟迟不盯我呢,若真是盯着我倒是好了,省得他们跟苍蝇似的,叮着你不撒口。” 九昱:“你这样只会引火烧身。” 云影安慰九昱:“你别忘了,我有护身。” 九昱:“你那护身可真的牢靠?” 云影:“感谢小白这张脸,我这护身如今服服帖帖的。” 九昱又补了一句:“还有,陈丰之事过去便过去了,以后万不可视人命为草芥。惩罚即可,不可伤命。” 云影看着九昱,不禁摇摇头:“这些年,你除了年纪在长,其他的可是一点都没长进,尤其是这儿。” 云影指了指九昱的心口。 九昱扭过身去。 云影拉着九昱:“我们既已选择战场,最忌仁慈。九昱,咱们早没了回头路,万不可感情用事,更不能为情所困!” 九昱眼神闪烁:“我没有。” 云影步步逼近:“你敢说你对对面的爷,没有恻隐之心?” 九昱:“我跟负熙不过是逢场作戏,你知道我接近他,只是为了深入灵阙。” 看到九昱慌张的样子,云影忍不住笑:“我说的可不是负熙哦…” 九昱忽然愣住。 云影拍拍九昱:“希望是我想多了吧。九昱,咱们大小一起长大,没有人比我更懂你。仁慈善良是你最大的障碍,只要你摒弃那些,以你的智谋,绝对可以将计划完美实施。” 九昱不说话。 云影握着九昱的手,抱了抱她:“好了,你自己多保重。” 说完,云影将斗篷带上,趁夜色离开归苑。 负熙在一间酒肆里坐着,却迟迟没动一筷子。 只是时不时朝着幽目河对岸看去。 睚眦过来直接收筷子。 负熙:“哎,我还没吃呢。” 睚眦不理会,继续收着自己的:“分明不是来吃酒的,假模假式坐在此处作甚?” 负熙赶紧拉着睚眦:“睚眦,快点帮帮我吧。” 睚眦:“何事?” 负熙有些不好意思,轻声与睚眦附耳:“还不是奉阿姐之命,前去金楼打听个,个秋女。” 睚眦:“嘿,我还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呢,这是美差啊。” 负熙:“什么美差啊,我,我真不知道怎么去,找谁,聊什么。” 睚眦:“当然是大摇大摆地进去咯。” 负熙:“那万一被人看到怎么办?” 睚眦:“看到又如何?” 负熙:“我怕被人误会。” 睚眦:“男人进金楼吃酒听曲儿,不是很正常的吗?再说,你以前又不是没进去逮过老五,怎么如今这么纠结了?” 负熙:“过去是过去,如今是如今,我主要是怕,若是传到了九昱的耳朵里,我怕… ” 睚眦忽然停下手中的活儿。 负熙:“我不希望九昱误会我,以为我是跟嘲风一样的人,其实我很专一的,我…” 负熙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对。 负熙:“要不睚眦,你陪我一起去?” 睚眦回过神:“我酒肆还有事儿。你速去速回,不会有人看到的。” 负熙:“那你也不会跟九昱说的,对吧?” 睚眦:“当然。” 负熙深吸一口气,准备起身离开。 睚眦:“你喜欢她,她知道吗?” 负熙摇摇头:“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帮我保密。” 睚眦挤出一个微笑,点点头。 负熙又回过来:“不过,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睚眦看着负熙:“嗯?” 负熙:“我准备找个合适的时机表白。” 睚眦:“那,阿姐那边?” 负熙:“所以,这段时间我想多立几个功,让阿姐能同意。你说,阿姐会同意吗?” 睚眦心不在焉,微微点头。 负熙:“我先去干活了。” 睚眦看着负熙的背影,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 负熙做事,从来没有让囚牛或是蒲牢担心过。 负熙从金楼那里打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的汇报给了囚牛:“云影就是小白。” 囚牛半卧吃茶:“你这么确定?” 负熙:“虽说是嘲风的贴身侍女,但在灵阙也是见过几次的,那丫头很漂亮也很机灵,习惯用左手,这一切都跟秋女云影一模一样。” 囚牛:“怎么就这么巧呢?消失了三年,不偏不倚,今年又回来了?” 负熙:“我听说她后来去了城东,遭遇了霍乱,看来是死里逃生啊。” 囚牛忽然一笑:“死里逃生的人,最近还真不少。” 负熙:“囚牛阿兄也怀疑云影?” 囚牛:“柳家和杜家的事情太过突然,贾妙云的出现、陈丰的遗言,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有人事先安排的。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但实则步步逼近我灵阙,离间我们与王上的关系。” 负熙不说话,因为囚牛说得都没毛病。 “有趣啊有趣。” 囚牛忽然没头没尾的一句让负熙捉摸不透。 但他分明看到囚牛脸上的忧思。 “原来的人有的永远走了,有的如今又忽然出现了,都不是那么简单。” 第68章 下一步计划 负熙:“囚牛阿兄也许是多虑了。” 囚牛看着负熙:“我灵阙如今的处境,还是谨慎为上。” 负熙:“需要负熙去做什么吗?” 囚牛若有所思:“不管是谁,如今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只能先等对方出招。” 负熙微微点头。 忽然,一阵秋风吹开了窗户,囚牛身子弱,见不得风,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负熙去关窗户。 囚牛感怀:“刚刚立秋,这风就着实强烈。” 负熙:“更深露重,囚牛阿兄还要保重身体。” 囚牛微微点头:“嗯,你也早些歇息去吧。” 负熙离开后,囚牛抚摸着琴,自问:“下一招,会是什么呢?” 一大早,侍卫便包围了杜府和杜府周围的房舍,把里面的人全部羁押出来。 被羁押的人挣扎着:“我们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抓我们啊?” 士兵不耐烦:“杜焕死罪,十家连坐。” 被羁押的人:“那是杜焕的罪,于我们何干?我们冤枉啊!” 侍卫踢一脚:“少废话,走!” 街道上都是妇女孩子的哭喊声。 刑场上,杜焕、柳青娥被押上断头台。 柳青娥一脸苍凉,眼神空洞,早就没了眼泪,她转过头问杜焕。 “杜焕,事已至此,在死之前,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 杜焕:“你说。” 柳青娥:“我们一世夫妻,这辈子,你爱过我吗?” 杜焕忽然愣住,他没想到这会是柳青娥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也许每个女人在临死前都会自问这一句:“这辈子,他有没有爱过我?” 而男人都会疑惑地问自己:“这辈子,我最爱的人,是谁?” 在杜焕犹豫之间,柳青娥忽然大笑起来。 杜焕看着柳青娥,有些失神。 柳青娥:“忽然,我很羡慕贾妙云,至少,你爱过她,非钱财、非地位、非权势,只是单纯地爱着她。而我,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权贵婚姻的配角,这么多年,我们只是同榻异梦的名分夫妻而已,作为一个女人,我真是太失败了…” 杜焕忽然有些心痛,他不是没有爱过柳青娥。 在很多个午夜梦回,他也热烈地爱过这个女人,只是,时间和耐心把一切都磨光了。 杜焕看着柳青娥,忽然嚎啕大哭。 这辈子,他才是那个最失败的人。 午时已到,官员下令,刽子手刀起刀落。 人群之外,九昱坐在马车里,挑着帘子冷眼看着这一切。 山林里,沙敬之一路被逼到悬崖边,万山险恶,实在无路可走。 云朵迷迷糊糊地醒来:“阿父,阿母,咱们如今在哪啊?云朵好困啊…” 云朵透过帘子看到杜焕带着士兵层层包围。 杜焕面目狰狞,步步逼近。 九昱躲在祠堂,取出写有杜焕和柳青娥姓名的纸条,烧成灰烬。 “阿母,这两个叛徒,女儿给您送过去了。” 门外传来妇女孩子的哭泣声:“冤枉啊,我们真的冤枉啊!” 九昱走出祠堂,想出门看看,却被大黄拦住:“您答应过云影的。” 九昱眉头紧皱。 大黄严肃地说道:“要是您阿父知道,可就惨了。” 九昱迟疑了一下,最终转头回到了祠堂。 祠堂的门口忽然多了一朵鸢尾花,大黄提醒道:“姑娘,您的信。” 九昱进入祠堂后,施法催动鸢尾花开放。 带着面具的云纹幻化出人影,出现在九昱眼前:“阿父得知你已顺利完成第一步,很是欣慰,路漫漫,仍需谨慎。” 九昱看着云纹的影子,行礼:“平日里,阿父多是严厉批评,今日第一次夸九昱。” 云纹的影子:“可阿父为何一点都感觉不到你的开心?” 九昱有些忐忑:“九昱惶恐,想问阿父,我这一步步,走得真的对吗?” 云纹的影子忽然微怒:“自古到今,历史皆由胜利者书写,若想成功,必须血泪而筑。血泪为小,大任为重,万不可优柔寡断!” 九昱:“九昱明白。” 云纹:“下一步该做什么,你该知道。” 九昱:“进入王宫,接近戎纹。” 云纹:“还有呢?” 九昱:“获得龙鳞,消灭龙族。” 说完,云纹幻灭,还自燃了信笺,九昱出神地看着火焰。 九昱见火焰彻底消失,颤抖着坐下。 她出神地看着窗外,少顷,才起身出门。 大黄:“姑娘,去哪?” 九昱:“准备糕点,去求人。” 大黄忽然站住,苦笑:“可怜我这双美手又要开始和面干活了…哎。” 推不去的即是姻缘,做得来的皆是事业。 若想进入王宫接近戎纹,九昱必须让此次官盐遴选落在自己身上。 眼看梁书瀚、梁成山、杜焕等人都不再是自己的障碍,这条路看似明朗了很多。 但戎纹迟迟未定新任的户部尚书与官盐人选,她不能再这么等下去。 只能又一次推开对面的那扇大门。 莹莹:“九昱姑娘,您怎么来了?” 九昱换上笑容,拎着糕点:“想来看看小姑娘,她最近还好吗?” 莹莹不敢说灵阙禁制的规矩,含含糊糊地点着头:“您随我来。” 九昱每走一次这些路,她的心中就又多了一份胜算。 “九昱阿姐,你来了!” 鸱吻老远就看到了九昱,直接跑过来一把搂住九昱:“九昱阿姐,还好你来了,我都快无聊死了。咦,什么味道,让我猜猜…” 鸱吻像小狗一样,在九昱身边闻来闻去:“这次是桂花糕。” 九昱打开盒子:“什么都瞒不过你的小鼻子。” 鸱吻开心地拉着九昱回到灵吻阁。 九昱:“这是桂花糕、这是枣泥糕,这个是…梅花糕,还有这个玫瑰糕。” 鸱吻:“我的好阿姐,您做这么多,可是把我当成小猪子了,鸱吻怎么吃得了呀。” 九昱:“吃不了就留着以后慢慢吃。反正日子长着呢。” 鸱吻:“你真是我的宝藏阿姐,什么馅儿的都会做,下次你还会给我做什么馅儿的?” 九昱面露微微地失落:“下次,还不知道有没有下次…” 鸱吻一愣,看着九昱:“什么意思?” 九昱:“我要走了。” 鸱吻一下子跳了起来:“去哪?我的好阿姐你要去哪?” 九昱:“我本是抱着弘扬我九家盐术而来的北都,本想在北都扎根下来,发扬家族产业,没想到这段时日发生了这么多事,怕是王上也无心官盐遴选之事了。再者,就算选,怕是也选不上我等女流之辈。我思来想去,还是早日回江南罢了。” 鸱吻:“你要回江南了?那,那我以后吃不上你的点心了,也见不到你了是不是?” 九昱:“虽说来日方长,但人世间哪有这么多重逢啊。” 鸱吻忽然抱着九昱:“我不让你走,我不让你走。” 九昱:“鸱吻,慢慢地,你就会习惯离别了。” 鸱吻:“我去求王上,让你留下来!” 九昱:“可别,王上不会为了我而改变主意的,或许他心中早已有了人选。不必再为我做什么。” 鸱吻坚定:“你等着,我不会让你走的。” 九昱知道,十五六岁的孩子,你越不让她去做什么,她便偏偏要去做。 她们需要证明自己,并会为自己的叛逆倾尽全力。 九昱拿起一块糕点:“尝尝这块。” 一个时辰后,九昱从灵吻阁走出来,蒲牢正在等着自己。 蒲牢面无表情地看着九昱:“不知九昱姑娘光临寒舍,方才璇儿才通报,有失远迎。” 九昱面带微笑:“二姑娘客气了,是在下贸然来访,唐突了。” 蒲牢:“既然来了,便往灵心阁饮盏茶吧。” 九昱不知今日蒲牢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都得接得住。 第69章 特殊的味道 九昱笑着跟随蒲牢走进灵心阁。 九昱闻茶:“好香的茶。二姑娘这儿总能品到好茶。” 蒲牢:“今日蒲牢冒昧邀茶,主要是赔不是。” 九昱:“赔不是?” 蒲牢放下茶盏:“一来,那日我身子不适,早早睡去未能招待,着实失礼。听家兄说,九昱姑娘并未怪罪,实在感激。” 九昱微笑。 蒲牢:“二来嘛…有桩心头大事,想同九昱姑娘商议一番,万望九昱姑娘答应。” 九昱起身行礼:“九昱不敢。” 蒲牢:“那我就明人不说暗话了,身为灵阙二姑娘,下面阿弟阿妹一堆,长姊如母,我理所当然扮演成一家之主的角色。” 九昱谨慎应对:“二姑娘辛苦,我们都看得到。” 蒲牢:“这是应该的。我这天生的操心的命,不光让阿弟阿妹们烦,恐怕也是得罪九昱姑娘不少。” 九昱:“二姑娘言重了。九昱初来北都便听闻女中豪杰二姑娘的大名,知道您不同于其他般女子,后来一见,其胸中沟壑,实让九昱敬服,但随着造访次数的增多,除了敬服之外,更多的一种不可思议地想要亲近。” 九昱的这番话,着实让蒲牢吃惊了。 不可思议地想要亲近,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对蒲牢说过这番话了,顿时让她心生温暖。 但蒲牢依旧面不改色,继续说着自己的目的。 “难得九昱姑娘能够理解我的苦心。家弟负熙善良单纯,嘲风顽劣,不管他们谁,不管他们做了什么,都希望九昱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亦不必挂牵他们。九昱姑娘,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九昱故作不懂,微笑回应:“五爷嘲风潇洒顽劣,我倒是十分羡慕,小打小闹之事,九昱自不会放在心上。至于四爷…” 蒲牢的茶盏悬在嘴边。 九昱:“只是觉得亲近。不止是四爷,还有五爷、三爷、小姑娘、六爷,甚至二姑娘您,九昱都觉得十分亲近,说不出是为什么,自打九昱来到北都,似乎就有一股力量,总是想让九昱靠近灵阙,靠近您们。” 蒲牢忽然放下茶盏,看着九昱:“一股力量?” 九昱平静地说下去:“如此玄言,说出来有些不可置信,不过,也许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九昱自小没了亲生的阿父阿母,由养父和嬷媪抚养长大,后又因其他一些怪异的事情曾发生,周围能跟九昱玩闹说话的人,少之又少…” 蒲牢追问道:“什么怪异的事情发生?” 九昱故意表现得有些为难,闪烁其词。 “这…是九昱的秘密,之前去寻占恒也是为了此事。” 蒲牢:“寻找占恒一般都为了巫学之事,难道九昱姑娘一个凡人也有此烦恼?” 九昱:“二姑娘可千万别误会,九昱只是凡人,绝非异类,九昱…” 大黄忽然打断:“姑娘!” 九昱立马闭嘴:“二姑娘,九昱说的有些多,并无恶意,只是,九昱很想和贵府的友人一起。” 蒲牢正想再追问。 大黄:“姑娘,咱们还要去与其他家告别呢。” 蒲牢一脸不解:“告别?” 九昱:“九昱准备回江南去了。九昱能来到北都一路不易,能认识灵阙的人,更是意外之喜,你们让我有了家的感觉。” 九昱起身离开。 蒲牢看着九昱的背影。 走出灵阙后,大黄靠近九昱:“姑娘,您说她能听明白吗?” 九昱嘴角一扬:“蒲牢最大的优点就是思虑周全,可这思虑周全过了度就变成了敏感多疑。我这话里有话,足够她左右推敲一晚上的了。” 果不其然,这一日,蒲牢都心神不定,一直在回想九昱的话。 “说不出是为什么,自打九昱来到北都,似乎就有一股力量,总是想让九昱靠近灵阙,靠近您们。” 蒲牢拨动琴弦:“是龙族的内力吗?” 蒲牢想起九昱曾说:“也许这只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九昱只是凡人,绝不是异类…” 蒲牢琴声渐急:“一个凡人为何要强调自己不是异类?为什么后来又欲言又止?” 蒲牢手指越来越快,忽然停下来。 最让她琢磨不透的是九昱的最后一句话:“能认识灵阙的人,更是意外之喜,你们让我有了家的感觉。” 蒲牢眉头紧皱,唤来璇儿:“让负熙来见我。” 没过多久,负熙便来到灵心阁:“蒲牢阿姐,您着急找我?” 蒲牢吩咐负熙:“你再去一趟双鱼村。” 负熙先是一愣,继而生气:“调查九昱姑娘已有半年有余,阿姐还是不信任她?” 蒲牢有些吃惊,以往负熙都是按命令办事,今日却一反常态。 蒲牢:“连你都要与我倔强?” 负熙这才发现自己有些失态:“负熙没有这个意思。” 蒲牢:“一切都太顺利了。就像是事先安排好的一样,一定还有什么人我们遗漏了,还有什么事是我们不知的。” 负熙:“负熙明白了。” 蒲牢拉住负熙:“近日来,都是你为我跑前跑后,等这段时间过后,阿姐定会好好奖赏你。” 负熙眼睛一亮:“阿姐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蒲牢:“什么事?” 负熙:“待我完成后,我再告知阿姐,到时候阿姐可是要信守诺言,一定为我实现啊。” 蒲牢笑:“负熙一向乖巧,阿姐定会信守诺言。” 负熙:“负熙先去了。” 负熙前脚刚走,鸱吻后脚便闹了进来。 “我要出去。”鸱吻直接来到灵心阁,看着蒲牢。 蒲牢:“灵阙的规矩,禁制期间,不得踏出你自己阁门半步,今日念在你初犯,阿姐不责罚你,速速回你的灵吻阁去。” 鸱吻:“我今日不仅要走出灵吻阁,还要走出灵阙的大门。” 蒲牢看着任性的鸱吻,正要发火。 鸱吻:“我不仅要出去,我还要您陪着我一起出去!” 蒲牢一愣:“什么?” 鸱吻:“再不出发,若是岚妃娘娘有什么问题,我可不负责啊。” 蒲牢:“你要我带你进王宫面见岚妃?” 鸱吻点头:“嗯,有一味药,我忽然想起来,得单吃,我得去跟岚妃娘娘说一声去。” 蒲牢:“什么药,差个人去说便是。” 鸱吻继续编着:“可以是可以,但若是传达有误,怪罪了灵阙,届时您别怪我就成。” 说完,鸱吻假装要走。 鸱吻心中想着:“一、二……” 还未到三,蒲牢:“等等。” 鸱吻知道,对蒲牢而言,没有什么比灵阙的安危更重要。 她是绝不会拿灵阙开玩笑的人。 就像九昱深知,鸱吻为了留下自己这个“朋友”,一定会拼尽全力去面圣求情,为她争取留下来的机会。 九昱透过门窗,看到了鸱吻坐上轿子,前往王宫的方向。 她知道,官盐遴选的结果八九不离十了。 鸱吻跟着蒲牢一步步走向襄兰殿。 她看着红墙黑瓦,不知这四堵高墙,消尽了多少女人的一生韶华?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加快了步伐。 岚妃在鸱吻的医治下,身子好了许多,见到鸱吻后,更是面露笑容。 她很想与这个小姑娘亲近。 鸱吻小心翼翼地将糕点拿出来,旁边的侍女忍不住:“娘娘,这是宫外的点心,还是…如果娘娘想吃,奴婢这便差人去御膳房做去。” 岚妃显然一句都没听进去:“鸱吻姑娘好手艺啊,这些点心深得我心。” 鸱吻:“谢娘娘赞许,不过这并不是小女所做,而是我一个好友做的。这是桂花糕,这是梅花糕,这个…对,是玫瑰糕。” 岚妃轻轻咬下一口,忽然顿了一下。 “娘娘,不喜欢?” 鸱吻:“我这朋友喜欢在食材中放些盐,哪怕是甜品,许是她家是做盐的生意,自小吃惯了。 ” 岚妃回味着这特殊的味道,愣了一会。 第70章 天意难违 “阿母,我饿…”小云朵说着梦话。 悬崖下的一处山洞里,云纹、沙兰朵抱着小云朵在这躲藏着。 沙兰朵心疼地看着孩子:“王上,要不我出去给孩子寻些吃的吧,咱们已经三日未进食了,再这么下去,我怕云朵撑不住了。” 云纹一把拉住沙兰朵:“不行,他们肯定就在附近,出去就是送死!” 云纹看着云朵,微微叹气:“再喂一些盐水吧。” 沙兰朵看着云朵。 云纹:“再撑撑,咱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沙兰朵又看了看云纹。 云纹有些激动:“你不相信我?” 沙兰朵眼含泪水:“这辈子,我只信您。” 云纹点点头,随后沙兰朵只能去煮盐水,一口一口喂给小云朵。 她不是喜欢这又涩又咸的味道,她只是要用味道让自己永远记住那段日子。 鸱吻:“岚妃娘娘是不是吃不习惯?” 岚妃回过神,看着手中的糕点,摇摇头:“你这朋友的手艺着实了得。” 鸱吻:“娘娘爱吃,那有机会我介绍这位朋友与娘娘认识?” 一丝惊喜从岚妃脸上掠过,但很快便消失了。 鸱吻:“可惜不知道是否还有这种机会……” 岚妃:“怎么?” 鸱吻:“我的这位小阿姐,很快便要离开北都了。” 岚妃轻轻拉着鸱吻的手:“离别,总还有重逢的机会,只要你们的情谊在,定会心有灵犀,江湖再见的。” 鸱吻:“可是鸱吻不想等到江湖再见,鸱吻想要天天见到九昱阿姐。” 岚妃:“九昱?” 鸱吻点头:“嗯,这便是我那小阿姐的名字,若是此番官盐遴选落不在九家,她便不会继续呆在北都了…” 岚妃吃茶:“所以,你今日是想向王上讨一个赏赐的。” 鸱吻一愣,看着岚妃:“娘娘,我表现得如此明显吗?” 岚妃笑:“毕竟是十五六岁的孩子,单纯可爱得很。” 鸱吻有些听不明白:“娘娘,您说王上会应了我吗?” 岚妃:“真想留在北都?” 鸱吻点头如捣蒜。 岚妃:“我是说那位九昱姑娘。” 鸱吻:“那自然也是。不然她大老远从江南来做什么?” 岚妃:“留下未必是好事,离别也未必是坏事。终是一场风雨。” 鸱吻:“嗯?” 岚妃:“官场如战场,一朝入官,她一个姑娘家家,真的能一路顺风吗?” 鸱吻:“鸱吻想不得这么多,只想向王上讨这个赏赐。” “你想向孤讨什么赏赐啊?” 说话间,戎纹竟出现在两人身后,着实将岚妃和鸱吻吓了一跳。 蒲牢也跟在戎纹身后。 岚妃:“妾身耳背了,没有听到通报,王上万福金安。” 鸱吻也跟着行礼:“王上万福金安。” 戎纹笑着摆摆手,赶紧扶岚妃起身:“是孤让他们不要通报的,想给爱妃一个惊喜,爱妃无需多礼。” 戎纹扶岚妃坐下:“今日孤下朝下得早,便想来看看爱妃,见爱妃脸色红润,想必龙小姑娘调养得得当,有功,有功!” 蒲牢听到这句话,终于笑了。 戎纹:“今晚孤命御膳房准备些爱妃喜欢吃的点心,去襄兰殿与爱妃一同赏月,如何?” 岚妃眉头微皱:“立秋已到,妾身还是不宜多在外面耽搁,鸱吻医官,是吗?” 鸱吻竟从岚妃眼中看到了一丝求助,她点点头:“岚妃娘娘,还是应该早些休息。” 戎纹:“没关系,反正一年中有很多个月圆之夜可与爱妃一同赏月。” 戎纹拉着岚妃的手,岚妃缓缓将手缩回来:“方才鸱吻医官嘱托了些药物,妾身需速速回殿,早些服下。妾身,先告退了。” 见岚妃如此,戎纹也不好再勉强,只得让岚妃先回襄兰殿。 戎纹看着岚妃越来越远的背影,有些失落。 蒲牢:“那王上,臣女也告退了。” 说完,蒲牢便拉着鸱吻准备离去,没想到鸱吻却挣开蒲牢,走到戎纹面前。 鸱吻:“臣女还要向王上讨一个赏赐呢。” 蒲牢:“鸱吻!” 戎纹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鸱吻,这才想起来:“是啊,方才你与岚妃不是在说想问我要一个赏赐吗,你想要什么?” 蒲牢直接打断:“王上的赏赐,定会差人送入灵阙,我们今日先回去等着。” 鸱吻看了看蒲牢:“您已经向王上讨过赏赐了?” 蒲牢笑着点点头。 鸱吻却一噘嘴:“行医者是我,立功者也是我,您又如何可以代替我向王上要赏赐?” 戎纹一愣,蒲牢也一愣。 鸱吻继续说着:“您又如何知晓那赏赐如我所愿?” 蒲牢:“鸱吻…” 对戎纹而言,鸱吻在他面前不过是一个曾经帮助岚妃治病的医官,私下并未与她有过过多的交流。 方才,他才抬眼看着鸱吻,眼前的这个姑娘,竟已到了妙龄: 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没有复杂的情感,只有她那个年纪独有的天真烂漫。 阳光下照在她的脸上,楚楚动人,让戎纹的目光忍不住盯留得时间多了些。 这一切没有躲过蒲牢的眼睛,蒲牢赶紧拉着鸱吻。 “王上不管赏赐什么,都会如我们所愿。王上,小妹无知,还望王上不要介怀。” 戎纹摆摆手:“她所言没错,她是行医者,亦是立功者,我们怎么能代替她来寻求赏赐,你我的赏赐又怎知如她所愿?” 戎纹看着鸱吻:“你想向孤讨什么赏赐?” 鸱吻:“无关钱财,不涉律法。” 戎纹:“不过,你只能有这一个要求啊,可要想好。” 戎纹看着蒲牢,蒲牢知道,自己拦不住鸱吻了。 鸱吻:“我可以悄悄跟您说吗?” 戎纹示意一个“请”。 鸱吻与戎纹附耳。 戎纹意味深长地看着鸱吻,又看了看蒲牢,忽然笑了起来。 “龙家的姑娘,果然都不尽相同啊。” 说完,戎纹离去。 鸱吻面露笑容:“没想到,戎纹不发火的时候,还行,不是那么讨厌。” 此刻的蒲牢却黑着脸,本来约定的龙鳞怕是又一次擦肩而过,而这一次竟然败给了完全没有想到的身边人。 她从没有迷信宿命,却永远难违天意。 黄昏将至,大黄才从门缝中看到蒲牢从王宫归来的轿子,赶紧汇报给九昱。 大黄:“姑娘,您说那龙家小姑娘能把这事儿办成吗?” 九昱吃了一口茶,把正在下着的棋子往前一推。 “她,就像我这手一般,只是把这棋子往前推了这么一步,至于事儿能不能成,得看对手怎么走棋。” 九昱看着对面的大黄。 大黄也看着九昱。 九昱:“该你了。” 大黄挠着头,走棋子:“姑娘,这按理说,那小姑娘帮忙治好了王上爱妃之病,应该会承她一个人情不是?” 九昱:“按理说,是该如此,怕就怕……” 话音未落,禺强走到后院。 “哟,九昱姑娘今儿好心情啊,怎么待这下棋呢,去去,我来与九昱姑娘切磋切磋。” 说着,禺强就直接把大黄推到一边,自己与九昱下起棋来。 九昱:“怕就怕这般搅局的人。” 禺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完全不知道九昱在说什么:“什么?” 大黄面对不懂礼貌的禺强,也是满脸不高兴:“你这爷,闲来无事来咱们归苑做甚?” 禺强:“谁说我闲来无事了,不是你们姑娘前段时间身子不适嘛?我啊是左求人右求医,求了些土方子过来,这不,特意给你送来。” 说着,禺强把一包中药递给大黄。 大黄:“这玩意,咋用?” 禺强:“每隔三日,药浴一次。” 大黄:“这么麻烦…” 还没等大黄说完,禺强便摆摆手:“连伺候九昱姑娘药浴的丫头,我都帮你找好了,你们啊,就只需准备一个木桶,一个时辰便可。” 大黄撇着嘴看着禺强。 禺强:“怎么样,我这服务,九昱姑娘还满意吗?” 九昱的棋子又走一步:“那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九昱的棋子包围着禺强的棋子。 禺强:“哎呀呀,我这,我这可怎么杀出重围啊?” 第71章 戎纹的岚妃 万物过眼,岁月采清风徐徐。 任它好,任它坏,任它去,任它来,终是过眼云烟。 谁都不能阻挡,乌发匆匆变白。 岚妃看着手中刚揪下来的一根白色,忍不住看向镜中的自己。 那时她的头发跟如今的一般长,不同的,那时是一头乌发。 这是归苑最热闹的一天。 所有的窗棂上,都挂着喜字,屋檐上挂着红色的平安灯,仆人来往,宾客纷至。 丫头们都在她的闺阁忙碌着,有人为她梳发,有人为她整理华服。 阿母曾告诉她:身为女子最重要的两天,一日是出生,一日是嫁夫。 今日,她将要嫁给神崆国最至高无上的男人。 从归苑到王宫的这条路上,她想了很多,他们年少相伴,结发执手。 漫漫长路他们将会继续相互依赖,共同经历最好和最坏。 她曾以为他们之间的路漫长得看不到尽头,但,这不过是她以为。 “帮帮我,好吗?” 带着面具的云纹压低了声音,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哪有一个君王会用如此低沉的声音哀求自己的发妻。 镜子前的沙兰朵没有回头,她不敢看向他。 沙兰朵:“我该怎么…帮你?” 云纹声音低沉:“你知道他一直喜欢你这种性子的女子,你…” 这个男人,曾是她的蓝天,她的阳光,她的空气。 沙兰朵的声音颤抖着:“你是让我…” 云纹忽然变得坚定:“必须有人在他身边,我才有可能…” 她看到过他的意气风发,见到了他的繁华落尽,也看得懂他的喜怒哀乐。 云纹:“我是为了带你们回家…你,信任我吗?” 没错,大殿上他曾承诺,无论何时何地,两人定会予人温暖,得到温暖。 寻到家,拥有家。 沙兰朵看着面具后的那双眸子。 但此刻,那双眸子却有意无意地躲避着她。 沙兰朵最终还是点了头:“这辈子,我只信你。” 这七个字覆盖了她的生命,直到永远。 她愿意为自己的承诺付出,但云朵,为什么要把她牵扯进来? 一想到这里,她便坐立难安。 岚妃:“起驾。” 侍女:“娘娘,这么晚了,咱们去哪?” 岚妃:“养心阁。” 侍女一听说是王上的养心阁,立马为岚妃披上斗篷。 不多时,岚妃便出现在了养心阁,这让戎纹出乎意外。 因为这是自己的爱妃第一次来到养心阁看望自己。 戎纹放下手中的奏折,岚妃却绕到一边,直接将热气腾腾的一盅鸡汤放置案几之上。 “王上,近日立秋,最忌吃生冷之物,臣妾特命灶阁做了这盅鸡汤,还望王上尽早饮下,调养好身子才能为百姓…” 岚妃假装不经意看了一眼奏折:“才能为百姓选拔好官。” 戎纹:“好!” 说完,戎纹一口吃下鸡汤。 岚妃对于戎纹的鲁莽倒是有些吃惊:“不让林公公看看?” 戎纹:“林公公负责检查的是宫外进食,是外人呈上来的,爱妃不是外人。” 说着戎纹拉住了岚妃,岚妃也不好往后退,只是把手轻轻地抽出来,顺势用自己的手帕为戎纹擦去嘴角的一抹鸡汤。 戎纹有些发愣地看着岚妃。 岚妃:“王上,怎么了?” 戎纹这才回过神:“今日的爱妃,有些不一样。” 岚妃赶紧掩饰,躲避戎纹的眼神:“哪里,不一样?” 戎纹抚摸着岚妃的发梢,微微摇头:“就这样,多好。” 岚妃不解,看着戎纹,戎纹笑着问道:“今日爱妃怎么想到来养心阁?” 岚妃:“来看望夫君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只是怪我这身子不争气。难以常伴王上左右,今日身子爽朗了一些,便想着来陪王上,说来惭愧,身为人妻,天天竟不知夫君每日在做些什么。” 说着,岚妃看了看案几上的奏折。 戎纹:“无非就是一些无聊的文书罢了。” 岚妃有些好奇:“可有什么趣事儿?” 戎纹想了一下,拉着岚妃坐下:“若说趣事,推选女子为官,可算趣事?” 岚妃:“龙侯爷家的二姑娘不就是当朝为官,也不算趣事。” 戎纹:“不一样,龙家不同,只能特殊对待。” 岚妃:“看来,是除了龙二姑娘,又有一位姑娘想做官爷了?” 戎纹:“还是盐官。” 岚妃:“这倒是有趣了。” 岚妃继续问着:“那王上怎么想?” 戎纹:“此女出身江南知名盐商之家,资质倒是符合,也是多位盐商推选而出。” 岚妃:“但,盐官与户部勾连紧密,之前的户部尚书乃是杜焕杜大人,户部出此一人,已是让百姓对王权有所质疑了,若此位置不能有一位能令百姓信服的官员,怕是百姓会不满啊。” 戎纹看着岚妃:“爱妃久居深宫,也有所耳闻?” 岚妃的手紧紧抓住手帕,有些紧张。 戎纹:“看来百姓是真的不满了,都传到了宫中来,爱妃,孤是不是为王失败啊?” 戎纹忽然这么问,让岚妃有些不知所措。 她本以为是自己说得太多引起了戎纹的怀疑,却没想到他反倒先自责起来。 岚妃的手轻轻搭在戎纹手上:“没有一个人能让别人完全地满意,但求无愧于心。” 戎纹反手将岚妃的手握住:“爱妃就让孤满意。” 岚妃打趣:“王上,怎么说着说着这盐官,又说到臣妾身上了。” 戎纹:“方才爱妃说得也不无道理,此事让孤再考虑考虑吧…” 岚妃见戎纹暗示地下了逐客令,自己也不好在批示文书的地方呆得太久,便很快告辞。 回襄兰殿的路上,她回想自己入宫的十年,为了回家,她必须先离开家。 这是第一次如此地接近戎纹,她真的做不了什么。 戎纹很聪明,一旦过于明显定会被他察觉。 她不知道今晚自己的态度能否改变戎纹的决定,但她必须这么一试。 除了相信他,她还得保护她,因为她不仅仅是一个妻子,更是一位阿母。 只剩下戎纹和林公公的养心阁,又像之前无数个夜一样的冷清。 林公公递上茶盏:“王上,这是绿茶,可解方才鸡汤的油腻。” 戎纹不假思索地接过茶盏,吃茶,继续批示奏折。 看着这些堆积如山,越来越多的文书奏折,戎纹忽然变得很暴躁,他用力将文书都推开。 林公公赶紧跑到戎纹身边,体贴地为他按着太阳穴。 片刻之后,戎纹才恢复平静。 他看着写有“九昱”名字的盐官推荐文书,最终在上面做了批复。 这一整天,九昱都在等待任命诏书,忽然室内铃铛响起,九昱抬头,警惕地看着。 大黄耸耸鼻子:“是个姑娘。” 还未等九昱反应过来,洺儿已经进入归苑:“九昱姑娘,您在吗?” 九昱有些不高兴:“你是谁?” 洺儿跪下,隔着门:“姑娘恕罪,奴婢是禺强爷安排来给姑娘做药浴的。” 九昱这才想起禺强安排的差事,但仍是有些微怒:“你且进来吧。” 洺儿走进来:“奴婢洺儿,拜见姑娘。” 九昱:“我归苑的规矩是,没有特许,不可私入内院。” 洺儿赶紧又跪下:“奴婢知错了。奴婢第一次来不知道归苑的规矩,方才前院没人可传话,又不敢入内院打扰。但禺强爷有吩咐,定要好好服侍姑娘药浴,奴婢不敢怠慢,又实在担忧小姐身体,思来想去,只得只身闯来。” 九昱:“今日你第一次来,我不怪你,以后注意吧。” 洺儿:“诺。” 说完,洺儿开始准备药浴的东西。 九昱摆摆手:“今儿忙,不做药浴了。” 洺儿为难:“姑娘,您不为自个儿,总得为商行考虑不是?” 大黄用胳膊肘子捣了捣九昱:“人家姑娘家家的来一趟也不容易,再说她若不完成任务,定要遭禺强爷的一顿打骂了。” 九昱:“这个禺强……行吧,咱们去药浴。” 说完,九昱从前厅跟着洺儿去了浴房。 洺儿正要帮九昱脱去衣服,九昱却眉头一皱。 九昱:“我自己来便可。” 洺儿有些为难:“可是姑娘…” 九昱不由分说,直接将洺儿拒在浴房门外。 洺儿也不好再跟着。 九昱躺在木桶中,警惕地往门口和紧闭的窗棂处看了看。 第72章 嗜血的怪物 少顷,九昱便穿戴整齐,从浴房中走出。 洺儿热情迎上。 九昱:“我乏了,你且回去吧。” 洺儿:“姑娘,那,下次的药浴?” 九昱:“你伺候得很好,下次按照时间来吧。” 洺儿只能“诺”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归苑。 “奉天承运,王上敕曰:孤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而户部尚书一职实为朝廷之砥柱,家国之干城也。乃能文武兼全,出力报效讵可泯其绩而不嘉之以宠命乎。尔龙府四子负熙,品行端正,破卷通经,授以文职理宜然也。兹特授尔为户部尚书一职,兼管盐业,另加丕绩,钦哉。” 林公公念完戎纹的任命诏书:“二姑娘,还不谢恩?” 户部尚书一职,举国命脉,盐官一职也没有落在其他盐商身上,甚至没有落在九昱身上。 本来说蒲牢应该高兴才对,就连林公公都带话来,户部身居要职,只有交给龙府的爷和姑娘们手中,王上才放心。 但蒲牢深知,这是戎纹的补偿而已,代价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一枚龙鳞。 如此恩赏,她宁可不要。 这个消息传到襄兰殿的时候,已经是日落时分。 岚妃听完消息后,开始让灶阁准备晚膳,她决定梳妆打扮一番,迎接戎纹。 九昱安全了,自己也要正式开始了。 她被留在这深宫中,经历种种,这场选择不管好坏对错,没人知道归期。 也许是十几年以后,也许就是不久的将来。 九昱不知这其中是出了什么岔子,怎么兜兜转转又到了龙府的手上。 但她再也不能无动于衷,一来龙府在戎纹心中的地位可见不一般,二来自己原本留在北都的理由没有了,若是在留在此处,定会加深龙府的怀疑。 她必须为自己尽快找到另一个身份。 事态已经不是禺强或是云影可以改变的了,她想到了出发前,云纹曾给过自己一个锦囊。 也许,已经到了她该打开锦囊的时候。 “阳明间,是什么地方?”吃饭的时候,九昱向大黄问起来。 却没想到,一听到这三个字,大黄手便开始抖,筷子已经掉到地上。 “姑娘,怎么问起这个?” 九昱:“我需要去这里。” 大黄忽然现出原形,围着屋子团团转。 九昱将大黄抱起来,放回到桌边,大黄才恢复人身。 大黄:“姑娘,真不能去!” 九昱:“为什么?” 大黄:“在鬼市!” 九昱:“那又如何?” 大黄:“是做交易的地方。” 九昱没有应声,大黄继续乱窜:“而且从北都前往那儿只有一条道。” 九昱看着大黄。 大黄:“?鸣谷。” 近日的?鸣谷都不太平,这个九昱知道,她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将大黄的筷子捡起来,塞回大黄手中:“吃饭。” 大黄看九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才稍微放了点心,战战兢兢地继续吃饭。 夜色降临,九昱躺在榻上辗转难眠。 她还在想着?鸣谷和阳明间的事儿,越想她越睡不着,干脆起身前往祠堂。 初夏时节,夜不能寐的不止九昱一人。 一个身影从灵阙后门进入,左右环看发现没人后,才将斗篷脱去,原来是霸下。 他快步走进屋中,将门关上,再小心翼翼的将怀里的东西掏出来,随后从榻底下摸出一个瓶子,将怀里的东西倒入瓶中,直到将瓶子塞回榻底。 霸下才松了一口气。 ?鸣谷本是近北都一带最美的世外桃源,依山傍水,却因近日来的干尸案让人望而却步。 传闻每每寅时前后,?鸣谷便有怪兽出没。 就在方才,一台轿子从山林中穿过,忽然一个黑色的身影穿梭,直奔轿子而去。 轿夫们尖叫着四下散去,轿子里的人撩起帘子,还没开口,黑色身影直接扑入轿中。 “啊”一声惨叫响彻深谷。 半个时辰之后,府尹从睡梦中被叫起来,看着这具刚从山林抬回来的尸体,摇摇头。 衙役:“大人,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九具尸体了。” 府尹捂着鼻子:“盖上盖上。” 衙役盖上白布。 府尹:“可有什么头绪?” 衙役分析道:“仵作仔细查看过,死者均是因为脖子处被咬断,失血过多身亡。” 府尹皱眉。 衙役支支吾吾:“有一件事儿,小的不知当讲不当讲。” 府尹:“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当讲不当讲,到底何事?” 衙役:“小的在调查此案之时,发现灵阙的六爷霸下有些问题。” 府尹回过头:“霸下?” 衙役点头,继续说道:“最近在灵阙外巡逻的兄弟说,霸下晚上都会出去一段时间,后来发现他参与死牢里的待死犯人的人血贩卖。” 府尹大吃一惊:“他要…他要买这些血做什么?” 衙役摇摇头:“那小的就不得而知了。” 府尹来回踱步。 衙役:“您看此事咱们是不是也应该上报朝廷?” 府尹连忙摆手:“不可,万万不可。灵阙权大势大,又得王上万般宠信,连灵阙侍卫都是王上亲派的!尚未调查清楚之前,万不可走漏风声。此事除了你我,可还有其他人知晓?” 衙役摇头。 府尹:“你便先假装不知道,暗中继续调查。” 衙役领命:“小的明白。” 官府门外,一只黄鼠狼,趁着日出之前,从府尹眼下跑走。 直到跑进归苑,大黄才从黄鼠狼幻化成人身。 他兴致勃勃,直奔九昱屋中。 大黄刚踏入房间,见到“九昱”正背对着自己,开口便说:“姑娘,今儿起得早啊,您猜我这一晚上给您带来什么好消息了,原来外面传闻中?鸣谷那吸血的怪物是对面灵阙的…” 九昱的咳嗽声却从大黄身后传来,大黄回头,看到九昱,又看看眼前的背影,有些糊涂。 “姑娘,您怎么在这,那这是?” 背影回头,大黄才发现之前坐着的人是云影。 云影走过来看着大黄,追问道:“方才你说那吸血的怪物是对面的人,是谁啊?” 大黄欲言又止,看着九昱脸色。 九昱:“云影,以后我不在房间的时候,你便在前厅等我。” 云影有些不高兴:“我们小时候都是睡一张榻的,怎么,如今进了北都,您这大姑娘的闺阁,我都踏入不了了?呵,也对,如今我是金楼的小小秋女,自然上不了这雅致之地。” 九昱:“你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云影不说话。 九昱安慰道:“我本就是敏感人物,你又是北都名角,凡事还是低调些好。” 云影站起来,把主位还给九昱,自己坐在一边,一时间三个人十分尴尬,谁都不说话。 半晌,云影问道:“是不是现在连你们说话,我都听不得了,行,我走。” 九昱拉住云影,问道大黄:“你说吧,云影不是外人。” 大黄这才敢继续说下去:“今日本想追踪那山林里的吸血怪物,但那怪物速度极快。再加上月冷天黑,那怪物身穿黑色大斗篷,小黄鼠狼我实在是追不上啊,姑娘您也知道我虽是一米八的大长腿,但…” 云影不耐烦地摆着手:“废话真多。” 九昱:“说重点。” 大黄只好长话短说:“没多久官员就来了,将尸体抬回官府,我便听到那衙役跟官员汇报,霸下参与死牢里的待死犯人的人血贩卖。我这机智的小脑子前后一联系,那黑衣斗篷吸血的怪物身材与霸下一般无二,壮实得很呐!” 云影眼睛一亮:“所以,霸下就是那个嗜血的怪物?” 第73章 鸱吻的病 大黄:“推测,我只是推测。” 云影立刻追问:“那怪物的长相呢?是不是龙妖现了原形?” 大黄:“我是真没看清楚啊。” 云影嘴角一笑:“这可是惩治灵阙的一个好机会。” 九昱却摇摇头:“此事证据不足,还有很多疑点,仍需进一步调查之后方可定夺。” 云影:“九昱…” 九昱吩咐大黄:“大黄,你继续跟踪调查。” 大黄点头。 九昱:“云影,切不可冲动行事。” 云影本想说什么,直接被九昱打断:“灵阙权势很大,我们必须有命中要害的证据,不然都是徒劳。” 云影犹豫了一下:“你说的不无道理。且听你的。” 九昱点点头,看着对面的灵阙。 霸下刚收拾好衣衫,鸱吻便来缠着霸下,企图出去玩。 “最最最最疼我的阿兄,拜托拜托您啦。” 霸下直摇头:“不行,真的不行,蒲牢阿姐吩咐过。蒲牢阿姐说……” 鸱吻一扭头,不高兴:“蒲牢阿姐说,蒲牢阿姐说,霸下,你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主意!” 霸下有些为难:“我…” 鸱吻:“你这人哪哪都好,就是没有自己的想法,哼。” 霸下赶紧解释:“不是的,鸱吻,我有自己的想法,我知道自己…” 可是半天,霸下也憋不出自己一直想要说出的那句话,直把自己憋得满脸通红。 鸱吻撅着嘴:“你知道个大头鬼,你就是个傻大个!” 霸下紧张得直结巴:“我我我我……不傻,鸱吻,你别老说我傻。” 鸱吻立马使用激将法:“不傻,那你就给我想出个法子,带我出去玩啊。” 霸下左右为难:“这……” 鸱吻一叉腰:“怎么?不还是想不出来!” 霸下着急地直挠头:“不是我想不出来,是蒲牢阿姐她特意吩咐过,你身体不好,不能出去玩。” 鸱吻:“蒲牢阿姐、蒲牢阿姐又是蒲牢阿姐,得,我走了,我再也不想理你了!” 鸱吻假装要离开的样子,霸下一把拉住鸱吻:“哎,鸱吻你别,你别这样啊!” 鸱吻不理,继续挣脱霸下。 霸下:“不是我不愿意带你出去玩,就算我答应你了,你也出不去这灵阙啊!” 鸱吻忽然松手,眼珠一转:“倘若我出得去呢?” 霸下:“那我便是你想去哪里玩,我都做你得左右护法!” 鸱吻狡黠一笑,盯着霸下的胸前:“衣袍脱掉。” 霸下双手抱胸:“你要干嘛!” 鸱吻鬼鬼地笑,直接手撕霸下的衣袍。 霸下嗷嗷叫:“哎,哎,鸱吻这不合适,不合适啊…… ” 半个时辰后,鸱吻女扮男装地走在北都的街头。 霸下跟在后面,小声说着:“鸱吻,你慢点,慢点。” 鸱吻高兴地跑在前面,见到风车,拿起来就吹。 霸下指着鸱吻,小心提醒着:“你,你的胡子…” 鸱吻赶紧低头,将胡子粘好,一回头,一间酒肆就在对面。 鸱吻一胳膊将霸下挽过来:“走,吃酒去。” 被鸱吻这么一挽,霸下脸一下子通红,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只能任由鸱吻拉着走。 鸱吻坐下后,一招手:“掌柜,一壶青梅!四碟蜜馅儿,一盘牛肉,一盘花生。” 睚眦走过去,没仔细看鸱吻,只是认出了霸下:“霸下,我还以为除了鸱吻,你就没有其他朋友了呢。” 鸱吻暗喜,准备调戏一下自己的阿兄,便模仿着男人的说话声音。 “这位掌柜,好生帅气啊。” 说话间,负熙也进入酒肆:“连睚眦阿兄都敢调戏,你平日里也是被我们宠坏了。” 睚眦这才仔细看出了鸱吻:“胡子做得还挺像,就是缺了喉结。” 鸱吻撅着嘴:“阿兄们,你们欺负我。” 负熙和睚眦异口同声:“你还是老老实实回家吧。” 鸱吻不高兴,双手托腮:“不要,我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阿兄们好歹让我吃口酒啊。” 负熙压低声音:“最近王上派兵在灵阙外监视,咱们的一言一行都要谨慎,蒲牢阿姐她……” 不等负熙说完,鸱吻朝负熙做鬼脸,转而跟睚眦撒娇。 “一口,就一口,睚眦阿兄,我都馋您这青梅酒馋好几日了,睚眦阿兄,我的好睚眦阿兄。” 说话间,几个衙役走进来,也招呼着睚眦:“掌柜,来壶酒给哥几个解解乏,最近这干尸案可真是累死爷了。” 睚眦和负熙相视一看,睚眦转头去招呼衙役:“来了。” 待睚眦走后,负熙靠近霸下附耳:“到后院来一下。” 说完,霸下起身,跟着负熙走,霸下不小心把一个衙役的佩刀碰掉了。 霸下:“不好意思。” 衙役笑着把刀捡起来:“没事,没事。” 却没想到,衙役不小心弄破手指,流了些血。 鸱吻忽然停住,眼睛放光,转头过来,死死地盯着衙役。 霸下和负熙来到后院,霸下一脸好奇:“负熙阿兄,怎么了?” 负熙转过头:“我就不跟你绕圈子了,有件事是死命令。” 负熙一下子这么严肃,霸下顿时感觉到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负熙阿兄,怎么忽然如此严肃?” 负熙态度坚决:“绝对不能去买死刑犯的血了!” 霸下先是一愣,随后解释道:“负熙阿兄,我没有…” 负熙摆摆手:“你不用狡辩,若不是已有证据,官府不会直接问到我。” 霸下知道,此事瞒不过去了,他十分尴尬:“是不是蒲牢阿姐也知道了?” 负熙:“你放心,蒲牢阿姐目前还不知道,王上那边也尚未接到消息,此事已被我压下来。” 霸下松了一口气。 负熙警告霸下:“不过倘若你继续,蒲牢阿姐很快就会知道。” 霸下怯生生地回答:“霸下知道了。” 看着霸下垂头丧气,负熙拍了拍霸下:“是为了鸱吻吧?” 霸下透过窗棂看着屋里的鸱吻,微微点头:“她的病越来越严重了。” 酒肆内,衙役捂着手,看着流着的血:“这血怎么还止不住了,给我倒点酒水,冲洗一下。” 睚眦送来酒水,对着衙役的手冲洗,血水流在地上。 鸱吻两眼通红,咽着口水,一步一步走近那个衙役。 负熙叹了一口气:“我来想办法。” 霸下微微点头。 负熙:“官府近日都在调查干尸案,一定要断绝跟死牢的来往,以防被卷入案件中。” 霸下赶紧解释:“那事儿,我们真没参与。” 负熙:“我信你。只是,最近北都不太平,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咱们灵阙。倘若我们平安无事地避过这段风头,王上应会撤走兵士。但若在此事惹上官司,只怕……” 霸下点点头。 负熙:“所以,我们的一言一行都要注意,切不可落人把柄。” 霸下知道事态的严重性,答应:“是霸下疏忽了。” 负熙拍着霸下的肩膀:“走吧,鸱吻还等着咱们吃酒呢。” 说完,霸下和负熙看向窗棂,只见鸱吻双目通红,一步步走近衙役。 负熙赶紧冲进去,霸下紧跟其后:“不好!” 鸱吻忽然站在衙役身后,把衙役吓了一跳。 衙役问道:“小兄弟,你看什么呢?” 鸱吻舔着舌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血。 眼看鸱吻就要冲过去。 睚眦一把将鸱吻抱住,鸱吻在睚眦怀里挣扎着。 衙役有点奇怪地看着鸱吻,负熙赶紧将鸱吻接过来,不让衙役看到鸱吻的脸。 衙役忍不住拔出刀。 睚眦挡在前面:“对不住各位,我家阿弟贪酒,闻着各位的酒味就去了,他吃酒吃多了,吃多了。” 负熙也陪着笑脸。 鸱吻挣脱着…… 第74章 夜访阳明间 霸下赶紧扛着鸱吻就去后院,负熙紧跟其后。 睚眦继续安抚着衙役:“阿弟冒昧,还望诸位原谅,我这两壶陈年老酒,送给各位官爷,希望没扫了各位的兴,多吃几盏啊。 ” 半晌,衙役才打开酒瓶,笑了起来:“好酒,好酒!你家阿弟可不能这么贪杯啊!” 睚眦陪笑:“是,是。” 后院,四下无人,负熙快速移步,将霸下和鸱吻带回灵阙,三人快速回到灵吻阁。 鸱吻獠牙长着,到处抓,已经快要失去控制。 霸下:“负熙阿兄,血袋就在我房间。” 负熙将鸱吻交给霸下:“我去取。” 负熙刚走,鸱吻发疯了一样地到处咬到处抓,抱着霸下就要咬下去。 霸下看着可怜的鸱吻,将手臂伸给鸱吻,鸱吻一口咬下去,霸下勉强笑着,看着鸱吻。 这一次,鸱吻的病更严重了,地上好几个血袋都空了。 好在,此时此刻,她终于平静下来,安详睡着。 负熙帮霸下包扎好手腕,皱着眉头:“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霸下:“她睡着就好了。负熙阿兄,我有些累了,咱们也回去休息吧。” 负熙微微点头:“你辛苦了,让灶阁给你熬一些猪肝汤。” 霸下:“多谢负熙阿兄,早些休息。” 负熙点头,离开。 霸下见负熙走远,回头看看鸱吻睡着了,自己却将伤口掩盖好,转头出了灵阙后门。 大黄闭着眼睛,闻着周围:“今晚的血腥味好重啊。” 九昱问道:“你说那些死刑犯里,多数都是曾经的良臣,还有一些学者?” 大黄点头:“多数是政见与戎纹相左的学者,但凡一丝言语让戎纹不痛快,立马关大牢,择日问斩。后来进谏的太多,戎纹不好明目张胆地杀,就将他们先抓进死牢,后来多数人都是莫名其妙地暴毙而亡,哼,这其中肯定跟戎纹脱不了干系。” 九昱:“没想到戎纹竟残暴至此,这些人不过与他政见相左,本质上还是为国为民的,却被一心效忠的国君诛杀,着实可怜。” 云影也愤愤不平:“他一贯如此,当初剿灭赵家村时,你我不早就见识过了吗?” 大黄:“那灵阙的老六霸下便与这些人做交易,他付钱买血,犯人们收钱只为家中还存活的家人。” 九昱:“一生为官,半世为社稷,没想到最后还要靠着卖血如此失去尊严的事情过活。” 云影:“若是我,倒不如一死了之来得痛快。” 三个人忽然不说话。 云影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一样,问道:“大黄,方才你可是亲眼看到霸下从灵阙后门走出,去了地牢?” 大黄点头。 云影拉着九昱:“这是天赐的良机,九昱,看来今日我们可以收网了。” 九昱反对:“动机呢?” 云影:“嗯?” 九昱反问云影:“霸下为何要买血?” 云影:“我们不管他为何买血,如今他正在地牢之中,我们立马去通知官府,证据确凿,一网打尽。” 九昱摇摇头:“灵阙的人可不是这么好被打垮的,只抓现行,没有理由,他们很容易为自己开脱。” 大黄若有所思:“会不会是因为他们家那个小姑娘?” 九昱和云影异口同声:“鸱吻?” 九昱若有所思:“鸱吻身体不好,从小便患上了类似癫风一般的怪病,但…” 大黄忽然一拍脑袋:“哦,姑娘您说过,上次鸱吻犯病,霸下喂她的那个葫芦里装的便是血。” 九昱瞪着大黄,大黄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可为时已晚。 云影眼前一亮,抓住九昱的肩膀,问道九昱:“你早就猜到了是吧?那鸱吻失去龙鳞庇护,只有靠血才能活下去。那傻大个买血就是为了她!哈,原来龙子的弱点在这儿!” 九昱拦着云影:“鸱吻还小,身体又不好,实在受不了牢狱之苦。而且,当初…” 不等九昱说完,云影大声反驳:“我的姑娘,在这世上,您心疼别人,别人未必心疼您,同样,你不杀人,别人也会杀你,有人不就是为了攀爬高位,把赵家村付之一炬吗?” 这句话,九昱无力反驳,云影说的都是真话。 云影冷静地说道:“大黄,去报官吧。” 大黄看着九昱。 九昱:“再给我点时间,让我查个明白,倘若真是如此,再报官也不迟。” 云影有些不耐烦:“九昱!” 九昱摆手,表示不想再这么纠结下去:“就这么定了,此事明日再商量,我乏了。” 云影欲言又止,但见九昱如此态度,再争执下去只是争吵。 而她不愿意与九昱走到那一步,只好先行离开。 云影走后,大黄问道:“姑娘,我知道您是心疼鸱吻,不想借助此事整治灵阙。” 九昱微微叹息,想到这段时日与鸱吻的相处:“当年屠村时,鸱吻还小,并没有参与。我是恨灵阙,恨杀害我阿父阿母之人,我是想让灵阙毁灭,可只要让囚牛、蒲牢等人打垮不再害人即可,不必丧命,更不希望再波及无辜之人。” 大黄点头:“那大黄等着姑娘指令。” 并未真正离开的云影在阁外,听到了这些话,皱眉摇头,拂袖而去。 大黄正想关上门让九昱好好休息,九昱却看着外面的月亮。 “我听闻鬼市只有在天黑才会开张,到了天亮便关门大吉。” 大黄点点头,随后手便停了下来,他有些惊恐地看着九昱。 他怕听到九昱说出他担心的那件事。 九昱:“时间不多了,去收拾收拾吧,收拾好咱们就出发。” 说完,九昱跟没事人一样将那把怪异的子簪插入发髻之中。 大黄知道,九昱的决定,没人能改变。 而自己对这个姑娘的所有决定,都坚决服从。 趁着日出之前,在大黄的指引下,她来到了云纹口中的鬼市,进到了“阳明间”。 很多第一次来到阳明间的人,都会被惊到。 一来是被阳明间里从上到下瓶瓶罐罐里面的东西惊吓到,这一个个玻璃罐里,有眼珠子,有手臂,有尾巴,还有正在跳动的心脏。 还有人会被掌柜饕餮的美貌惊艳到。 倾国倾城、妖艳妩媚、绝代佳人… 这些词用在她身上都不为过,因为她每走一步便会变幻一种面孔,而每一种面孔都足以令人神魂颠倒。 九昱是属于为数不多、这两者都没有被惊到的人。 饕餮腰肢扭动地走到九昱面前,见九昱不买账,又换了一副俊俏少年的脸,没想到九昱还是面无表情。 她时间紧迫,便开门见山地问道:“我要买一种东西。” 饕餮见来者没有情趣,也放弃了挑逗,换上自己掌柜的面孔。 “姑娘走错地儿了,我们这不卖东西。” 九昱:“有人告诉我,这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饕餮:“也许有,也许没有,我们阳明间不做买卖,只谈交易。” 九昱不解:“什么交易?” 饕餮:“拿我之物,换你之物,方称交易。” 九昱:“我如何信任你们?” 饕餮忍不住大笑:“不问姓名、不问来路、不问归途,这里只有交易,没有交情。” 九昱:“没有交情,自然好,最怕有交情!” 饕餮:“说说吧,你要什么?” 九昱:“一种龙族的异能。” 饕餮抬起眼皮看了看九昱,嘴角一抹诡异的笑。 九昱:“你没有?” 饕餮手一伸,一个竹竿瞬间到了饕餮的手中。 饕餮对着竹竿的一边悄悄说了一句话。 随后竹竿也跟饕餮一样,一扭一扭地围着阳明间走了一圈,最后在一个架子前停下来,就在这个架子上放着的一个玻璃罐子忽然移动,跟着竹竿一起,来到饕餮的身边。 玻璃罐稳稳地落在饕餮的手上,竹竿又回到方才的角落。 饕餮看着玻璃罐里的东西,对着九昱笑:“你很幸运,还真有。” 第75章 记忆 九昱有些吃惊,但又不想表现出来,她平复了一下情绪。 “你怎么会有这个?” 饕餮:“哎哎哎,规矩规矩呢,都说了,你我不问姓名、不问来路、不问归途,这里只有交易,没有交情。” 九昱:“好,怎么换?” 饕餮:“这个异能,我看看啊……” 饕餮抱着玻璃罐走到桌边,对着玻璃罐底部看了一会:“有趣,有趣!” 九昱看着饕餮。 饕餮:“对你来说,最难忘的一段记忆是什么?” 赵家村的大火无休无止,连树皮都烧得一块不剩。 披着熊皮的云朵站在一片焦土上,眼泪也干涸了。 阿父临别时跟自己说,若是出事了,就往江南双鱼村走。 云朵目光呆滞,就这么一路南下。 饿了就啃青梅果子,渴了就吃河水,困了就躲在树洞里眯一会。 很快到了冬至,地上有冰,头上有雪,她实在太冷了。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破庙,团头却将自己拒之门外,他们不收外来人。 在那个更朝换代的乱世,各个地方都有一些丐帮,为首的便是团头,他们三五成群,霸占一个庙宇,抢掠方圆几里的钱财和食物支撑下去。 面对盛气凌人的团头,云朵只能调头,但没走多远,一串脚步声就传来,云纹对自己长期的训练让她知道,不远不近处有一个人一直在跟着她。 她快速拔下自己的发簪,正要反扑过去,黑影却将自己扑倒。 黑影嚎叫了一声:“你这家伙,下手还真是狠啊!” 这声音有些耳熟,云朵还是警惕着。 黑影踉跄着站起来,走到月光下,云朵才看清楚此人的脸。 云朵热泪盈眶,一把抱过去:“小树!” 黑影正是那个在赵家村被云朵捡到的小男孩,小树。 小树一把推开云朵:“怎么在这?” 云朵:“赵家村,烧光了。” 小树有些惊讶:“那你阿母呢?” 云朵咬紧嘴唇:“…没了。” 小树有些不忍心问下去:“接下来,什么打算?” 云朵:“去江南。” 小树:“路途遥远。” 云朵:“平日里睡惯了树洞了,这天实在太冷了,扛不住…” 小树把玩着小云朵的发簪,双眸漆黑,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 半晌,他倾身而下,黑眸对上她的视线。 “跟我走吗?”少年说着。 云朵就真的跟他走了,这一跟就是四季。 小树:“还好方才我往窗棂外看了一眼,看到你了。要不然,明儿我该在路上见着冻上的你了。” 云朵扑哧一下笑了,没走两步又站定:“他们不让外来人进。” 小树忽然一把夺过云朵手中的子母簪,云朵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小树拿起簪子,对着自己手臂“啪啪啪”就划了三下,血一个劲地往下流。 云朵吃惊地看着小树。 还没等云朵反应过来,小树又一把拉住了云朵,云朵也没有挣脱。 小树:“不怕疼?” 云朵:“怕。” 小树:“忍着。” 云朵点头。 小树将云朵的胳膊拉得更紧了,拿着簪尖对着云朵的手臂也是三下。 云朵没有叫出来。 小树:“进去以后,我便是你阿兄。” 不由分说,小树已经拉着云朵往破庙里跑。 团头依然站在破庙门口挡道。 小树:“这是我阿弟,不是外人,可以留宿。” 云朵看着小树:“阿兄。” 很显然团头不相信。 小树将袖子解开:“我和我阿弟的手臂上都有三道疤。” 团头和众乞丐看着两条流着血的胳膊,也不敢再多说了。 小树把一直发抖的云朵拉到火堆旁,云朵也不客气,把团头手里的一条被子扯下,用大被子裹住了她和小树两个人。 她终于可以睡一个踏实觉了。 然而,想要在丐帮活下去并没有这么容易,要机灵,要会要饭,更要会讨好团头。 得能给丐帮带来好处,才能有饭吃。 而云朵,是属于最不机灵的那一类。 若不是有小树照着,早就被团头熏瞎眼,打断腿,弄成残废,扔在路边了。 小树知道,这不是长久之策,他得带云朵下江南。 于是,在一个大雪之夜,夜已过半,小树偷偷睁开眼,确定好云朵躺着的位置后,就蹑手蹑脚地站起来。 那晚,团头吃了点酒,破庙里只有两个小乞丐用两根手指捡着火盆里的火炭,快夹快放,轮流值岗。 小树直接用手将两个小乞丐打晕,随后用手指夹着一块热炭走向黑处。 忽然一声尖叫。 小树拉着云朵就跑。 团头从破庙后面叫喊着追出来,但没跑两步,他就栽进河里了,他的眼睛被烫瞎了。 也不知道到底跑了多少公里,疲惫不堪的小树一屁股坐在草地,身后是翻着鱼肚皮的朝霞。 云朵坐在离他不远的河沿上。 两人无话,沉默了很久。 小树:“我不是个乞丐,是流落到这里找个存身处,你,不要因为自己和丐帮混迹过,就看不起自己,娼、优、隶、卒四类被列入贱流,乞丐却贫而不贱。上古的英雄也曾在集市吹箫乞讨,或是到处大唱‘莲花落’。乞丐之中藏龙卧虎之辈多的是…你不能放弃! ” 这些话从小树口中说出,云朵有些惊讶。 小树:“我阿母跟我说的。” 云朵:“真好,她一定是个好阿母。” 小树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吧。” 云朵:“去哪?” 小树:“江南,我送你回家!” 小树伸着手,云朵蹦跳着过去,两人一起,继续前行。 又不知走了几天几夜,终于要过渡口了。 小树:“去江南,必须过江,过江就得坐船。你有银两吗?” 云朵摩挲着双手,最后恋恋不舍地拔下子母发簪:“或许,这上面的宝石能送咱们过江。” 说完,云朵就想把宝石抠下,小树按住了云朵的手:“这个不能卖。” 云朵为难:“那我没钱了……” 小树左顾右看:“你等我。” 说完,小树跑向不远处码头。 小树对着船夫:“我帮您拉纤绳,您送我过江,可好?” 船夫打量着瘦弱的小树。 小树:“我力气大,一个能抵得过你请三个人。” 还没等船夫应允,小树已经拉起了纤绳。 赤膊的纤夫当中,唯独小树最瘦弱。 小树把云朵送上船。 小树:“过了河那边就到江南了,我已和这船家已经说好,你下船时候,会有和你同行的人照顾你去。” 云朵站在船上,看着小树。 船已经离岸。 云朵看着岸上的小树,越来越远,突然,她跳下了船。 水中的云朵,奋力地朝岸上的小树游过去。 小树看到了她,起先是惊讶,随后也只能淌水进河里,两个人越来越近。 小树:“怎么不去了?” 云朵:“不能便宜你。” 小树一愣。 云朵:“你是我捡回来的,一辈子都不能离开我……所以,得你送我去江南!” 小树:“在赵家村的确是你救了我,要没你,我都成孤魂野鬼了。” 云朵:“是这个道理不?” 小树:“道理是没错,只是你早说啊,可惜了我的力气,到现在还累得腰酸背痛呢。” 云朵咯咯咯地笑,随后她把子母发簪上的红宝石直接抠下来:“这一枚送给你。” 小树:“啊?” 云朵:“这是子母凤羽簪,这一对红宝石咱俩一人一枚,只要带着红宝石,两个人一旦靠近便会越来越亮,反之,宝石也会越来越暗,只要有它们在,你就跑不掉了。” 小树看着红宝石,小心翼翼地把它揣兜里:“我也没准备跑啊。” 云朵笑着,牵起小树,又继续走。 第76章 ?鸣谷的恶兽 数九寒天最难熬。 云朵蜷缩在一个破棚子里,寒风从四面八方地袭击过来,她时不时地看着门口。 没多久,小树从外面找来废旧的桌椅、木板还有布,将庙漏风的地方,用木板纷纷遮盖起来,然后又用布料搭建了一个简单的帐篷,帐篷里忽然变得暖和起来,有了一根小蜡烛和一片破被子。 小云朵和小树两人缩在小帐篷里,裹着一床破被。 可就算有了简易的取暖,也抵挡不住大雪的冲击。 云朵睁眼却看到,小树蜷缩着,满头大汗,冻得直哆嗦。 云朵:“阿兄,你怎么了?” 小树嘴里混混沌沌,言语不清。 云朵小心翼翼地摸着小树的额头。 小树:“想吃一碗,一碗肉汤团啊……还能,吃着吗?” 云朵将小树平铺着,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脱下来,给小树盖好衣服和被子,随后跑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身着单衣的云朵抱着一堆钱,跑回帐篷。 小树还躺在破被子里面,云朵支撑着让自己清醒,使足了劲儿,一把把小树扛起来,跑向外面。 到了一个食铺,云朵才把小树放下来。 云朵:“掌柜,来两碗肉汤团! ” 掌柜:“没听说过,不会做。” 云朵:“我知道做法,就是以鲜肉为馅,滚包糯米粉的大汤团与高汤同煮。” 掌柜见小树和云朵身穿破破烂烂的衣服,并没有理会。 云朵“啪啪啪”地把银两都倒在桌子上。 掌柜看着银两,有些吃惊。 云朵:“够吗?” 掌柜:“这就来!” 云朵喂小树吃着肉汤团,小树的嘴都烧得干裂了。 小树:“我想吃,却又吃不下。吃不下,又要吃。我想咱们自家以后摆个肉汤团的摊子,这样我就能天天吃了,你来,我请客!” 云朵:“你请客?” 小树依偎在云朵的肩膀上:“你是我自己兄弟,肯定包吃包住!” 云朵:“那我,若是自家姐妹呢?你是不是就得娶我?” 小树被烧得稀里糊涂,点着头:“娶啊,肯定得娶啊…” 云朵抚摸着小树的头:“你答应的,可不准食言。你得让我嫁给你。” 小树半睡半醒:“我… 赵家村被烧,阿父阿母下落不明,她曾想人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多苦。 云朵吃着肉汤团,看着小树,忽然笑了,还好,有这一点鲜甜。 饕餮拍了拍九昱:“想要一种龙族的异能,就拿这段记忆来换,可还公平?” 九昱一时间没能明白,先是一愣,随后才理解饕餮的意思。 饕餮:“总得把旧的人清出去,才能让新的人住进来,姑娘,不要留在那里了,毫无意义,该走的人注定会走,该留下的必定会留。” 走出阳明间的时候,饕餮鬼魅一笑。 九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一抹微亮之中。 从鬼市回到北都本是一个时辰的路程。 对九昱来说,这一次却如此漫长。 沿途的?鸣谷,此时正是盛夏红莲盛放的好时节。 九昱却无心留恋,她打发了大黄,只想一个人静静。 虽说已近寅时,但?鸣谷里浓雾弥漫,一片死寂。 九昱走着走着,却被团雾带入到一个洞穴里。 洞穴里的血腥味很浓,地上偶有动物的干尸和骨头。 “难道要遇到霸下了?” 九昱暗自心想,也好,趁此机会来确定此事,把灵阙的秘密挖出来。 九昱掩了掩鼻子,提高警惕,将一直放在身上的子簪匕首拿出来。 不远处,一个大黑影正在贪婪地吸着血,忽然他听到窸窣的声音,再一次回头,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误入险境的九昱,屏住呼吸,没想到大黑影忽然出现在九昱眼前。 九昱强行冷静,对着大黑影举起匕首。 本来想着万一是霸下,可别伤着,只想先吓唬一下,没想到大黑影被激怒,直接向九昱扑过去。 眼看大黑影就要扑过来,另一个黑影直接飞过去,双手对着大黑影就是一顿抓。 大黑影疼得嗷嗷叫。 黑色斗篷扶起九昱:“快走!” 九昱依然警惕,拔匕首防身,没想到匕首伤到了黑色斗篷。 黑色斗篷:“你这女人,我救你,你还伤我!” 九昱听到声音,甚是耳熟,这才往后退了一步,匕首停下。 借着一丝日出,看清对方的脸。 九昱惊讶:“你怎么在这?” 睚眦忍着疼:“这句话该我来问你,你怎么在这?” 九昱和睚眦异口同声:“要你管!” 说话间,大黑影直接追上来。 睚眦拉着九昱就往洞穴深处跑,顺手将九昱往崖壁上一扔,自己回过头跟大黑影互搏起来。 睚眦逼得大黑影连连后退,没想到大黑影忽然又反搏回来,将睚眦按倒在地。 崖壁上的九昱这才看明白,这怪物绝不是霸下,她得做点什么帮助睚眦才行。 九昱看到不远处有蝙蝠窝,眼珠一转,直接扔下去,砸在大黑影脑袋上。 几只蝙蝠顺势而出,大黑影抱着脑袋,连连后退几步。睚眦趁机冲上去,但碍于九昱在场,不敢伸出利爪。 分神之时,大黑影跑掉了,跑掉的时候,留下一个铃铛… 九昱要去捡铃铛,睚眦先一步捡起铃铛。 九昱看着黑影离去,问道:“这庞然大物到底是什么?” 睚眦:“蠪侄!” 睚眦一把拉着九昱的手,九昱看着睚眦拉着自己的手,有些懵。 睚眦头也不回:“这里危险,赶紧离开。” 九昱“嗯”了一声,便被睚眦这么牵着。 九昱:“你是说,那个吸血的怪物是占恒豢养的蠪侄?” 睚眦:“嗯。” 九昱:“传说蠪侄是一种极为凶悍的食人猛兽,仅凭我们怕是捉不住它。不如直接报官,由官府缉拿。” 睚眦回头看了看九昱:“先离开这里再说。” 睚眦忽然回头,怀疑地看着九昱:“不过,平日里温顺的九昱姑娘,今日怎会出现在?鸣谷中?” 九昱有些尴尬:“我…我…” 九昱自然不能说出自己去了阳明间,更不能说曾经怀疑霸下是这凶残猛兽,一时间实在找不到好的理由。 “当真是想夏游来着,怎么,不然,三爷认为是什么?九昱故意冒险做猎人?!” 睚眦:“可惜不是个合格的猎人。” 九昱怒:“你……” 九昱伸手正想去打睚眦,被忘记自己还被睚眦牵着,挣脱不了。 忽然一个黑影一闪而过,睚眦赶紧拉着九昱躲在狭缝里。 几寸的狭缝中,睚眦和九昱紧紧贴着,十分尴尬。 没过多久,外面没了声响,九昱想要挣脱,睚眦想让九昱先走,没想到两个相互谦让的人,你来我往之间,却脸对脸,唇对唇了。 这一下,不止是九昱尴尬,睚眦都瞬间脸红。 九昱赶紧往后撤,睚眦吸着身体,尴尬地说道:“那个,你先走。” 九昱出来后,时不时咬着自己的嘴唇,也不说话。 睚眦就这么默默地跟在九昱身后。 他总得说点什么啊,不然,周遭安静得可怕。 睚眦干咳了两声,开始没话找话:“蠪侄乃是一种凶兽,其状如狐,有九尾、九首、虎爪,叫声如婴儿,以人为食。” 说完半天,九昱都没反应,大概还沉迷在方才那一吻中,周遭路过了什么,睚眦说了什么话,自己什么都听不到,看不见。 仿佛整个天地只有自己与睚眦一般。 睚眦只能自顾自地解围:“此兽之皮肉有助于提升法力,想来巫祝占恒捉它是想剥其皮、食其肉、挫其骨…只是这蠪侄太难对付,一不留神便会被它咬死,所以占恒只好先它关在笼子里养着,等找到了好法子,再杀掉它。没想到占恒被捕之后,它会逃出笼子,兽性狂发,到处食人血肉……” 九昱脸色泛红,低头不语。 忽然,前方出现隐隐亮光。 第77章 缘来是你 睚眦下意识地去拉了一把九昱:“哎,那边…” 由于用力过猛,九昱再一次被拉到了睚眦的怀里。 九昱抬头看着睚眦,睚眦低头看着九昱。 这一次,九昱才清楚地看到睚眦。 零碎的刘海下确有一张如此棱角分明的、俊俏的脸庞。 而睚眦也第一次看着九昱如此清澈的眼神,似曾相识。 九昱回过神:“什么?” 睚眦松开手,依旧冷冷地说道:“不是做猎人的料,以后就别一个人出门,危险。” 说完,睚眦指指前方,走在前面探路。 九昱一个人愣着,看着睚眦的背影。 八年前,她曾遇到那个叫小树的小阿兄。 倘若他还在这个人世,那么无论这个人间变成什么样子,对九昱来说都是有意义的,倘若他不在了,无论这个人间多么美好,在九昱的眼中也不过是一片荒漠,而自己就像一个孤魂野鬼。 但这一瞬间,是睚眦让九昱觉得自己不再是孤魂野鬼。 睚眦继续往前走着,九昱这才发现,睚眦的腿有些跛。 九昱赶紧跑上前:“你受伤了?” 睚眦跟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着。 “顺着亮光应该就能走到出口了,奇怪了,为什么血腥气越来越浓了?” 九昱拦住睚眦。 睚眦一愣:“干嘛?” 九昱顺手扯下自己的一块裙布:“先处理伤口。” 睚眦被九昱按着,不得动弹,只得乖乖地被九昱包扎。 九昱的包扎技术十分高明,没一会便将伤口处理得干干净净。 九昱看着睚眦腿上的蝴蝶结,露出满意的微笑。 睚眦看着自己腿上的花,愣了一下:“你这个包扎伤口的方法,倒是独特得很。” 九昱:“本姑娘独门的!” 睚眦:“怎么会这样?” 九昱一愣。 她顺着睚眦手指的方向看去,地上大大小小都是蠪侄的脚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风声越来越大,时不时地传来婴儿的叫声,十分诡异。 在他们眼前的不是洞穴的出口,而是一处洞穴中的湖泊,湖边堆满了动物的尸骨。 而尸骨的尽头,蠪侄趴在湖边睡着了。 九昱捂着鼻子:“原来亮光是从缝隙中透出来的,这厮倒是会选老巢,谁也想不到,这谷中竟还有这样一处好地方。” 睚眦紧皱眉头,手刃窜出,全身紧绷:“它不是那么容易就被制服的。” 九昱也掏出匕首,时刻准备着。 睚眦:“你干嘛?” 九昱:“动手啊。” 睚眦有些生气,一把拉住九昱:“我警告过你,不是做猎人的料,就别这么逞强!” 九昱不高兴:“你干嘛,先放开我!” 睚眦凑得更近一点:“三脚猫的功夫,你以为自己很强吗?倘若方才不是逃脱了,如今你已被蠪侄吸成一具干尸了!” 睚眦说得的确是事实,九昱也不再反抗。 睚眦伸手拉着九昱:“还不快走?” 这一次,九昱很自然地将手交给了他。 没想到两人刚回头,蠪侄便醒来。 此时此刻,正看着不远处,自己送上门的猎物。 说时迟,那时快,蠪侄忽然从湖对岸扑过来。 睚眦拉着九昱向后撤退,蠪侄的爪子抓到睚眦的小腿,刚刚包扎的布被扯开,睚眦小腿流血。 蠪侄嗅了嗅他的血味,眼神惊讶,忽然掉头跑走。 睚眦趁机一把将九昱用绳子绑紧扔向高处。 九昱疑惑:“你这是做什么?” 睚眦:“本事不够就老实待着,上阵杀敌是男人的事。” 九昱不高兴,想挣脱,却没想到绳子如此之紧,九昱想方设法解除绳索的捆绑。 蠪侄围着九昱所在的高树来来回回地走,睚眦知道这么胶着下去也不是办法,这一战,在所难免了。 睚眦小心翼翼地走到大树附近,登上大树,伸出利刃,深吸一口气,随后快速跳下,挥动利刃劈向蠪侄。 蠪侄翻身躲闪,腰部被划破,昂首怒吼,蠪侄咬住睚眦的手臂,撕下一块皮肉,睚眦不顾受伤,连连砍中蠪侄,蠪侄也是流血不止。 可即便如此,蠪侄依旧占上风,他直接扑倒睚眦,张开獠牙便要咬中睚眦。 九昱用力挣脱着绳索。 睚眦和蠪侄相互抵制着,四目相对间,睚眦看到了蠪侄瞳孔里的影像: 那是数月前,在巫祝府的占镜厅,九昱使用巫术,将银色丝线探入青铜水玉镜。 睚眦正想仔细地看,却没想到,蠪侄瞳孔里出现的九昱的背影渐渐变小,从二十岁的少女慢慢变成十二岁的少年。 少年转过身,对着睚眦,露出天真的笑容:“小树阿兄。” 睚眦惊讶于眼前看到的这个影像,手劲一松,蠪侄趁机袭击,一口将睚眦咬中. 睚眦吃不了疼,忍不住喊叫了出来。 眼看蠪侄就要开始吸睚眦的血。 九昱使出浑身气力,终于解开绳索,一跃从高处落下,一边落下一边快速拔出匕首,对准蠪侄击去。 蠪侄翻滚离开睚眦,睚眦艰难起身,准备再次进攻。 没想到蠪侄因疼痛而导致九条尾巴乱扫,直接扫中睚眦手臂,睚眦手臂受伤,没办法使用异能。 九昱继续用匕首进攻,这一次,她对准了蠪侄的眼睛。 蠪侄嗅自己受伤的部位,看向九昱,怒吼着冲向九昱。 九昱被吓得匕首偏离,蠪侄快速扑向九昱。 他轻易地便用尾巴扫去石头,将石头反扫给九昱,九昱被石头击中,连连后退。 睚眦知道不能再恋战下去,他们根本不是蠪侄的对手,三十六计必须走为上计。 蠪侄彻底被激怒了,他继续扑向九昱,张开血盆大口。 睚眦拼劲全力冲过来,他顾不上这么多了,单手启动异能,一只手上立刻冒出利爪,对着蠪侄攻去,一只手臂托着九昱往上方的缝隙飞身而去。 蠪侄身躯庞大,根本飞不到睚眦的高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猎物从缝隙中飞出洞穴。 见到日出的那一刻,九昱迷迷糊糊看到睚眦右臂裸露的皮肤上,有一枚鳞状胎记,金光闪闪。 九昱抓住睚眦的右臂,喃喃自语:“小,小…” 话音未落,九昱便昏迷过去。 寒风烈,大雪疾,天地一片苍茫。 即便是男孩子,小树的身体依旧单薄,他瑟缩着,每一次呼吸都吞吐出白茫茫的雾气。 可是,他并不孤单,他的背上还有小云朵。 他背着她,逆着风雪往前走,不肯停下脚步,不是为了追寻前面的火光,而是怕一旦停下便会冻僵。 小云朵迷迷糊糊地说着:“小树阿兄,我好冷。” 小树:“别怕,很快就到家了。” 可当他们回到窝棚的时候,却发现窝棚已经被积雪压塌。 小树把小云朵放在旁边,从积雪中把破布、破被拽出来给小云朵披上。 随后,又把积雪推开,重新搭起窝棚,把小云朵抱进窝棚里。 小树把自己的上衣全部脱下来,给她裹上:“别睡,再跟我说说,那天的事儿……” 云朵迷迷糊糊:“那天,也跟今天一样的冷,我就…就跑到集市上,凤羽簪换了汤团……” 小树一惊:“那日是你把凤羽簪给当了,换了喂我的肉汤团?!” 云朵弱弱点头:“没想到那簪子这么值钱。” 小树:“一支簪子换两碗肉汤团,你…你怎么这么傻……” 云朵:“只…只当掉了母簪,你看……” 云朵从怀里掏出子簪,已经变形得不成样子。 小树:“可惜了,这也不能带了。” 云朵:“我找铁匠焊成了匕首,你看,如今既能当簪子,还能做匕首,多好。” 小树感动。 云朵:“还…还有这个…” 云朵又掏出红宝石:“小树阿兄,你可不能把你的那枚弄丢啊,弄丢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小树:“我不会让你找不到的。” 云朵瑟瑟发抖:“小树阿兄,我是不是要死了?死了是不是就能见到阿母了?” “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 说完,小树拉开手臂,双目盯着手臂上的胎记。 随后他背过身去,忽然他的一边眼珠变成了蓝色,目光所看地方的一堆柴木竟被点燃。 团团柴火围绕着云朵,为云朵取暖。 微微暖光中,小云朵看到小树右臂上的鳞状胎记在发着金光:“小树阿兄,这是什么呀?” 小树咧嘴一笑:“这是神仙赐的护身符,有它保护,咱们都不会死。” 小树抱住她,继续轻轻启动异能,光芒充满窝棚。 小云朵慢慢睡着,唇角微笑。 八年九个月零四天。 在这段时日间,九昱一直没有忘记这枚右臂上的鳞状胎记。 从她第一眼见到他,直到此刻。 第78章 我找到他了 不消一刻,黎明已白,第二天又来了。 蒲牢看着已经大亮的天,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只不过是寂寞深夜把暗自神伤合血吞罢了。 她端起茶盏,发现茶几上已经留下了茶盏的痕迹。 蒲牢轻轻拭去,却怎么都擦不掉。她将璇儿叫来。 蒲牢吩咐璇儿:“我记得你有个远房表妹洺儿,之前是去给九昱药浴的?” 璇儿:“正是。” 蒲牢:“你们姊妹之间要常常走动,可知道?你去库房拿些上好的锦绣,送与你的表妹吧。” 璇儿:“璇儿先替洺儿谢过大姑娘。” 蒲牢垂目,一个人若真是在这人世间走过一遭,必定会留下什么痕迹。 就像这茶几上的茶盏痕迹一般,久而久之,自然就去不掉了。 若是一点痕迹都没有,只能说,这个茶盏根本就没放置过茶几之上。 蒲牢看着茶几上的痕迹,笑了。 九昱从梦中惊醒。 大黄赶紧端上一盏茶:“姑娘,您总算醒了,可是担心死人家了。” 九昱奋不顾身地从榻上下来:“什么时辰了?” 大黄:“刚过午时。” 九昱披上外袍就要往门外走去。 大黄:“哎,姑娘,干什么去?” 九昱:“我找到他了。” 大黄以为九昱是睡迷糊了,完全摸不清楚九昱在说什么:“谁啊?找到谁了啊?” 如往常一般, 小云朵又去偷祭品了,她在树林间快跑,村长和村民在后面边追边喊着: “站住,你给我站住!” 小云朵忽然站住,村长和其他人还以为她会有什么动作,也不敢向前,只好站着。 没想到云朵忽然张开了嘴,一口把祭品吃完了,随后朝村长吐了吐舌头:“吃饱了,继续跑。” 说完,小云朵撒腿就跑,村民还想追上去,却被村长拦了下来。 “东西都藏她肚子里去了,还追啥子去,散了,都散了吧。” 村长和几个村民垂头丧气地转头走开,十分沮丧。 他们总是被这个小丫头戏弄,而且每次都是她的手下败将。 云朵看着散去的村长,也放松了脚步,晃悠晃悠地准备找一棵树爬上去休息一会。 这是一棵参天大树,云朵准备挑战一下。 她搓了搓手,围着老树走了一圈,忽然脚下一声惨叫,云朵直接被绊倒在地。 云朵趴在地上看着眼前,树下一堆树叶,树叶底下忽然有东西在动,云朵顺手捡起一根树枝,小心谨慎地,准备随时攻击这条“蛇”。 忽然,树叶被掀起来,这条“蛇”一下子站在了云朵眼前。 云朵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蛇”,也许,这根本就不是一条“蛇”。 云朵拿着树枝连忙后撤。 眼前之物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云朵这才看清楚,这可能是一个……人。 云朵怯生生地问:“你,你是人吗?” 眼前之物不耐烦地回答:“不是。” 云朵连忙后退:“那你是什么?!” 眼前之物有些沮丧:“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眼前之物慢慢抬起头,云朵看得更加清楚了。 这分明就是一个人,比自己高一点,壮一点,头发凌乱,衣服也都破碎了,脸上有些伤痕,留着很多血。 云朵看不清他的眉眼。 眼前之物低着头:“你踩到我的脚了。” 云朵有些愣神,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 血人似乎没听到云朵的道歉,拍拍身上的树叶,准备转身走。 云朵赶紧把自己方才偷来的祭品塞给血人:“你还没吃饭吧,这些,你可以吃。” 血人不理会,转头就走,走的时候,把食物扔了回来。 云朵有些莫名其妙,这个人是谁? 从云朵记事起,这个村子就没有进来过外人。 若是被阿父和村长知道,有外人闯入,怕是这个血人会有性命之忧。 这一刻,云朵也说不出为什么,但她不想让这个人有性命之忧,便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血人身后,时不时地还问候着。 “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对这个村子比较熟悉,要不要我带路啊?你到底要去哪里啊?也许我能帮上忙哦…” 可是,前面的血人完全不理会,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时不时地会咳嗽。 他的腿受伤了,所以走的时候一瘸一拐。 走了许久之后,血人和云朵又转回了方才老树的位置。 血人看了看地上自己扔过的食物,又环顾四周。 “我就说吧,一般人走不出这里,这是我的地盘儿。” 云朵跑上来:“跟我走吗?” 血人抬眼看着眼前的云朵。 她正啃着青梅果,双眸漆黑,笑的时候眉眼弯弯。 半晌,她倾身而下,黑眸对上他的视线:“走吧!” 说完,云朵挺着胸脯就往前走,血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来。 这一跟,就是无尽。 云朵看着血人跟上来,面露微笑,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云朵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呀,走累了,咱们歇会吧,话说,你到底想去哪啊?” 见半天没人回应,云朵回过头,忽然发现,身后一个人都没有。 云朵心中大想不好,该不会这血人已经被阿父或是村长逮去了吧。 云朵赶紧按照原路往回跑,没跑多久,却发现不远处的地上,血人躺着,一动不动。 云朵跑到他面前,摇晃着:“嘿,你怎么了?” 血人半天没反应,云朵有些害怕,怯生生地把手指放在血人鼻子下面,还好,呼吸还在。 可是任由云朵怎么摇摆血人,他都纹丝不动,云朵再一摸血人的头。 天哪,热得像火炉,云朵知道他是生病了。 她得尽快把他安置好,不然这么烧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云朵拖着血人的胳膊,完了,根本拖不动。 云朵停下来,环看四周,确定没人之后,开始施法,手中窜出银色丝线。 虽然脑子不停的都是云纹的那句:“不准擅自使用巫术!” 可是,如今是特殊情况,应该可以特事特办吧。 云朵犹豫了一下,随后一甩头:“反正阿父不在。”云朵继续施法,银色丝线缠住血人,把他运送到最近的山洞里。 云朵把血人放在草榻上,给他铺上大树叶做被子,随后又将随身带着的水壶拧开,往血人嘴里灌了些水。 云朵自言自语:“喂,你先别慌死啊,我去给你找点儿药来。” 小云朵刚转身要走,血人突然拉住她的手。 云朵被惊吓到。 血人有气无力地说了三个字:“我饿了。” 云朵傻眼:“哈?” 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九昱目光坚定,走到一间酒肆的门口。 已经过了午膳的时间,酒肆里只有少许的一、两个人,氤氲着热气。 九昱径直走进去,睚眦正背对着九昱煮着肉汤团。 九昱看着他的背影,十分紧张,她屏住呼吸,每走一步,眼前都会闪现与小树当年的种种。 她等着睚眦回头,满眼期待。 睚眦的袖子挽着,手臂上的那三道伤疤露在外面,还有那枚鳞片一样的记号。 九昱眼睛里面噙满了泪水,距离睚眦越来越走近。 九昱:“你…能回过头来吗?” 睚眦闻声回头,看到了九昱。 九昱:“我…” 睚眦:“你还真能睡啊,怎么,起来饿了?想吃碗肉汤团?” 九昱:“你一直在煮肉汤团?” “这不明摆着吗,我们不比九昱姑娘是大家大户,我得干活生计啊。” 睚眦还是一如既往地冷言冷语。 她曾孤独地在这人世上行走,庆幸曾经有人为她披荆斩棘,久别重逢已经是这人间最美好的词语了,能够再次相遇,她可以原谅他所有的姗姗来迟。 所以,她不在意再多等那么一会会。 九昱回过神,摸着肚子:“嗯,饿了,来碗肉汤团。对了,再来壶青梅酒。” 睚眦:“这大白天的,就吃上酒了?” 九昱笑了:“今儿高兴。” 睚眦也不多问,转身去煮汤团。 他一转过身去,九昱看着他的背影,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唰”地一下全都下来了,她赶紧转过脸去,擦掉。 而背对她的睚眦却不知不觉。 第79章 两道圣旨 九昱看着睚眦把一碗肉汤团和一壶酒放到自己面前。 她低头吃,却看到睚眦臂上的三道伤疤。 九昱指着伤疤:“这是什么故事?” 睚眦赶紧捋下挽起的袖子,遮住了伤疤:“不过是男孩子年少玩闹的惩罚,不是什么故事。” 九昱尚未表明身份,自然也不指望睚眦坦诚。 她继续低头饮酒吃汤团,亦不接话。 九昱:“谢谢你。” 睚眦擦着桌子:“今日之事,我也当谢谢你,你帮我包扎,还救我好几次。 ” 九昱:“我不是说今日之事。” 睚眦一愣。 九昱:“我有话想对你说。” 睚眦手停下来,看着九昱。 九昱:“你,可曾有婚配?” 睚眦真是被九昱问得一脸懵:“别别别,今日只是因为不能见死不救,姑娘不必以身相许。” 九昱眸光微闪:“不是,其实…我…” 说话间,忽然来了很多侍卫包围了一间酒肆,随后进来八个宫中侍女,侍卫将坐着的九昱一把拉起来。 待大家都站齐,一袭金袍加身的姑娘缓缓而入。 这姑娘秀丽如同山川的俏脸略施粉黛,晶莹白嫩的肌肤带着淡淡的红晕,额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梅花烙。 她那如同流瀑似的黑发光可鉴人,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如同黑夜里最明亮的星星。 她与九昱差不多的年纪,却气势逼人,她傲视一切,眼睛只盯着睚眦看。 “都给我背过身去!”女子一声令下。 “诺!” 待众人都背身之后,这位姑娘忽然面露笑容,跑到睚眦眼前,一把搂过去,撒娇道:“想我了嘛?” 睚眦显然有些吃惊,尴尬地将姑娘的手拿下:“你怎么都不说一声就直接过来了?” 姑娘一噘嘴:“我来找你,还需要说吗?” 睚眦:“我这……还有客人呢。” 姑娘一回头,看到九昱,但并未正眼:“那又怎样!” 鸱吻:“狻猊阿姐一说要见睚眦阿兄,那速度我都赶不上。” 原来这个乖张霸道的姑娘是龙府八姑娘——当朝的东宫之主狻猊。 鸱吻忽然看到九昱:“九昱阿姐,原来你在这啊,正好了。” 鸱吻一把拉住九昱:“狻猊阿姐,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九昱阿姐。” 一听到“九昱”这个名字,狻猊才回过头,上下打量着九昱:“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九昱实在听不懂这四个字的意思。 但她能读懂狻猊眼中的不屑。 狻猊紧紧拉着睚眦的手,只顾着跟睚眦说话:“你还没回答我呢,有没有想本宫?” 睚眦干咳一声:“还未到秋夕,你怎么出宫了?” 狻猊:“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睚眦无奈地点点头。 狻猊:“还有更让你惊喜的事儿呢……” 睚眦:“什么?” 狻猊给鸱吻眨眨眼,两人狡黠一笑。 鸱吻:“好啦,你们三个,快点跟我回家,林公公还在灵阙等着呢。” 九昱一脸疑惑:“林公公?” 睚眦也好奇:“他来做什么?” 鸱吻狡黠一笑:“自然是件大喜事,哦不对,是两件大喜事!” 狻猊忽然有些脸红,低着头:“都说了会有惊喜。你快去换上朝服,跟本宫回灵阙。” 鸱吻也推着九昱:“九昱阿姐,你也得赶紧梳洗打扮,你们只有半个时辰准备哦。” 说完,鸱吻不由分说拉着九昱便离开。 九昱回过头,看着睚眦。 他被狻猊紧紧拉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半个时辰之后,灵阙的灵心阁,人都到齐了。 九昱看着穿着正式的蒲牢、睚眦、负熙、嘲风、狻猊、霸下、鸱吻,更加奇怪了。 自己此时站在这里算怎么一回事。 蒲牢上下打量着九昱,依然如往常一般不甚待见的态度; 狻猊依偎在蒲牢身边,也坐在主位,九昱看得出来,灵阙上下都很宠爱这个东宫之主; 嘲风好似事不关己,玩弄着自己扇子; 负熙满面桃花,目不转睛地看着九昱; 而此时的九昱正看着睚眦,睚眦倒是气定神闲,他每次都是这么被召回灵阙,被通知、被安排,已经习惯了。 林公公吊着嗓子:“公主、二姑娘,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咱家便宣读圣旨了。” 蒲牢看了看狻猊,狻猊点点头,蒲牢做一个“请”的手势。 林公公打开圣旨:“奉天承运,王上诏曰:兹闻昱归商行九昱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王上躬闻之甚悦。今灵阙四子负熙,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九昱待宇闺中,与龙四子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九昱许配龙四子为妻。一切礼仪由礼部及灵阙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林公公卷上圣旨之时,九昱完全是懵的。 鸱吻跑到九昱身边,小声说道:“九昱阿姐,你嫁给我四哥,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北都的理由了,你喜欢我送你的这份礼物吗?” 九昱恍然大悟,原来是鸱吻。 她本想利用这个小丫头,让自己位及官盐之选,却没想到,这鸱吻却用了另一种方法把自己留了下来。 这一招,打得九昱措手不及。 “还不谢恩?”林公公看着负熙和九昱。 负熙穿过人群,走到九昱身边,笑着看着九昱:“该谢恩了。” 看得出来,负熙是打心眼里开心。 可九昱呢? 她能拒绝吗?显然不能。 九昱迷迷糊糊跪下:“谢王上。” 起身的那一刻,她与睚眦四目相对。 但很快睚眦便转头而去。 林公公:“这灵阙的好运真是来了挡都挡不住,这王上还有第二道旨意。” 所有人再次跪拜。 林公公:“奉天承运,王上诏曰:兹闻灵阙先祖有命,灵阙排行第二的女子与龙三子睚眦早有婚配,如今龙三子加冠,龙二女及笄。今孤赐恩,令成眷属,以延国祚。各路州郡,宗亲旧臣,令备资礼。钦此!” 这两道圣旨,一个让九昱吃惊,第二个让九昱绝望。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这世上从来不仅仅有绝望,只有更绝望,当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那个人,接近美好之际,却是最容易走向相反的时刻。 九昱怎么都没想到,这短短一个时辰,自己跟小树阿兄从最近又回到最远的距离,她微微抬头,只见睚眦面无表情,领旨谢恩,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王上说了,今年的秋夕是难得的好日子,择日不如撞日,龙三子与龙四子的大婚便定在秋夕吧。” 林公公将圣旨交与蒲牢。 蒲牢:“这眼看秋夕将至,是否太过仓促?” 说话间,蒲牢看向九昱,显然,对于这个即将过门的弟妹,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林公公:“届时,礼部将会与灵阙共同操办,一个是灵阙娶妻,一个是王上嫁女,定不会有所闪失,两位新郎官,意下如何?” 负熙恨不得这秋夕快快到来,双手作揖:“负熙愿一切听从王上安排。” 林公公又看向睚眦:“驸马的意思呢?” 狻猊看着睚眦,睚眦同样行礼:“睚眦无异议。” 林公公最后看向蒲牢:“那……” 蒲牢行礼谢恩:“灵阙一切听命。” 林公公满意地点点头:“多好,这样多好。” 林公公:“恭喜灵阙双喜临门,老奴这便回去禀告王上。” 嘲风忽然挥着扇子:“林公公,不如,也给我赐个婚吧,让我们灵阙三喜临门?” 林公公看着嘲风:“哦?龙五爷也有想与之成婚的女子了?” 蒲牢赶紧拦着:“嘲风,不许胡闹!” 嘲风:“阿姐…” 蒲牢:“今日辛苦林公公了,霸下,你速带林公公去领赏吃茶。” 林公公知道蒲牢不想让嘲风说下去,自己也是识趣,便跟着霸下离开。 蒲牢翻眼看了一眼嘲风:“我回头再来收拾你。” 嘲风冷笑一下,潇洒离去。 第80章 干尸案的凶手 狻猊也转身准备离开,蒲牢叫住。 “狻猊难得回来一次,晚上我让金管家准备一些你爱吃的…” 狻猊:“蒲牢阿姐,本宫自然是愿意的,只是灵阙与王上早有约定,本宫每年只有秋夕才能回灵阙陪您。” 蒲牢是个懂规矩的人,自然不再勉强:“那,公主一路保重。” 众人行礼,狻猊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着睚眦:“睚眦阿兄,咱们很快就要见面了。” 说完,狻猊离开灵阙。 待众人都离开之后,蒲牢这才定了定神,看着桌上的两份圣旨,走到九昱面前:“九昱姑娘,您当真准备好了?” 负熙温柔说道:“你什么都不必准备,一切交给我来。” 鸱吻也半搂着九昱:“阿姐,礼仪方面我会来教九昱阿姐啊,哦,不对,是不是该改口叫阿嫂了?” 九昱的脸“唰”一下通红:“还是如往常一样,叫我阿姐吧。” 负熙:“迟早都要改口的,不急于这一时。” 九昱逃避着负熙的灼灼眼神。 睚眦轻咳一声:“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先回去了,店里还有事。” 蒲牢:“睚眦…… ” 睚眦站定。 蒲牢:“你与龙二女的婚约早在父辈便已决定,希望你能接受阿父送你的这份礼物。” 睚眦冷笑:“阿父送我的礼物?呵,我会接受的。” 蒲牢:“你与狻猊公主也有些日子未见了吧,她的性子也是被王上养得骄纵了些,但她对你的情意,你该明白。” 睚眦准备走。 蒲牢:“对了,成婚之后,那家酒肆你怕是也无心看管了,早些盘出去吧。” 睚眦:“那是我的酒肆,我自有安排。” 说完,睚眦离开。 好事传千里,不足半日,灵阙两桩大喜之事已传遍北都。 此时的归苑,却是一点欣喜之态都没有。 大黄已经急得来回乱窜了:“姑娘,这可咋整啊?这可咋整啊我的姑娘?您这不是要陷入虎口了吗?” “不入虎口,焉得虎子,我倒觉得这是好事一桩。”云影不咸不淡地吃茶。 大黄没好气:“入虎口的人又不是你,你怎知其中险恶?” 云影一个茶盏猛掷于桌上:“我没入过虎口?九昱,你告诉他,我可曾从虎口出来过?” 九昱按住大黄:“少说两句。” 大黄吐吐舌头:“姑娘,我是为您担心啊。” 云影:“担心?呵,打从我们下定决心做这件事,就早该把担惊受怕全都扔了去!九昱,嫁入灵阙,靠近龙族,这难道不是我们等了很久的机会吗?” 九昱:“是。” 云影:“那你在犹豫什么?” 九昱:“我没有犹豫,我只是…… ” 云影:“你可别告诉我,你不想嫁给负熙,是因为你对他没感情。” 云影不愧是九昱从小长到大的影子,真身的想法,怎么都瞒不过她。 但九昱依然嘴硬:“我没有。” 云影:“最好没有,就算是有,我也不在乎。九昱,我们在乎的只有那一件事,你清楚吗?” 九昱点点头:“我接旨谢恩了。” 云影:“不能有变数,你知道吗?” 九昱:“我还能有变数吗?” 云影:“那就好。” 云影忽然笑着,捋着九昱的头发:“不管怎样,我最好的姐妹就要出嫁了,我都为你高兴,你自己也得高高兴兴,开开心心地做新娘。你看,我就没有这个福气……” 九昱拉着云影的手:“今日,那龙五可是提到自己也想讨一纸婚约,是你吧?” 云影:“那厮的话,你也信?再说了,我为何与他亲近,你又不是不知道,怎可当真?” 九昱:“我看他挺当真的。” 云影:“与我何干,我是谁,我可是没心没肺没情感的云影啊。” 九昱:“若真有那么一人,愿意与你常相厮守,你还敢如此刻这般说着自己没心没肺没情感吗?” 云影:“当然!” 这个话题,云影不想再说下去。 自己死而复生的那一刻已经决定了此生命运身不由己,包括自己的姓名、自己的身份、自己的爱情。 云影:“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 说罢,云影从后门离开。 从后门鬼鬼祟祟离开地不止云影一人。 霸下又一次铤而走险,趁着夜半从灵阙走向黑暗。 这两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九昱辗转反侧。 比起复仇,她心里更愿意放下一切,与小树过寻常人家的日子。 戎纹的圣旨打破了她的希冀和幻想,她只是想要一份平安稳定的生活罢了,然而这盛世,难如她所愿。 她曾无数次地幻想与小树重逢的情景,却没想到自己还未开口,命运就发生了急转弯。 如果她下午早一些去酒肆,早一些见到睚眦,早一些表明自己的身份,早一些让睚眦知道,自己就是小树的小云朵。 也许一切就都不同了。 只是,这一切都晚了。 她开始埋怨自己,将感情埋藏得太深。 有时候是件坏事,如果一个女子掩饰了自己对所爱男子的感情,她或许就失去了得到他的机会。 九昱忽然起身,也许,她该跟负熙谈一谈。 至少,她应该拒绝反抗一次,就那么一次。 霸下又一次来到大牢,虽然理智告诉他不能再这么做,但面对鸱吻,他从未有过底线。 霸下将银子放在地上,牢中的人正在放血,霸下拿罐子接着。 忽然牢门被打开,还没还没等霸下反应过来,两排衙役已经将霸下团团围住。 府尹下令:“全部给我抓起来!” 霸下惊慌万分,他都没有启动异能的机会,就已经被几个衙役按得死死的。 府尹走近霸下:“霸下爷,得罪了,麻烦爷跟我们走一趟吧。” 说完,几个人架着霸下,出了地牢。 下定决心后的九昱睡得特别香,她早早地便起床梳洗打扮。 没有勇气的人,一生终将一事无成,她决定跟负熙摊牌,拒绝这莫名其妙的婚约。 今日北都街上的人,异常得多。 这个时辰,灵阙大门紧闭,九昱有些好奇,却听到路人议论纷纷。 街道小贩:“你们听说了吗?官府昨夜找到那干尸案的凶手了,就是那灵阙的六爷。” 小贩乙:“六爷,就是那个蠢蠢壮壮的那个?” 九昱忽然眉头紧皱,驻足听着。 小贩甲:“就是他,还说啊,他是被怪物附体了,才会去买死刑犯的血,然后,自己吃下去。” 小贩乙:“饮血?这是什么怪物啊?他们灵阙不会都是这样的怪物吧。” 小贩甲摇摇头:“不知道,不过我听说,那个最小的姑娘,也是个嗜血杀人的妖怪,别看长得小巧可爱。” 小贩乙:“昨日夜里,那龙府六爷已经被关起来了审问了。” 说话间,负熙从外面回来,脸色难看:“九昱,你怎么来了?” 九昱:“我来是想跟你说…” 负熙:“你也听说了是吗?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九昱:“是真的吗?” 负熙并不正面回答九昱的问题,只是安慰道:“你放心,我一定把霸下和鸱吻安全地带回来。” 九昱:“鸱吻也被抓进去了?” 负熙眉头紧皱,点点头:“我先进去了,回头再来找你。” 说完,负熙走进灵阙,大门紧闭。 九昱回到归苑,回头看到灵阙,嘲风和睚眦也回来了。 她知道事态一定比想象得还要严重。 本准备了一肚子要说的话,九昱一句都没说。 如今这个情景,她也没办法说了。 最好的事情,多数发生在梦里。 大黄正梦着自己坐在豪宅里,周围美女相伴,眼前鸡腿无数之时。 九昱一脚踹开大黄的门:“给我起来。” 大黄双手护胸,连连后撤:“人家还没洗漱更衣呢,您就这么进入人家的闺房,不是,人家的……” 九昱直接将大黄拎起来,大黄露出黄鼠狼的本体:“姑娘,姑娘…” 九昱厉声问道:“那日还答应好好的,不将霸下鸱吻之事告官,没想到转头便去告密,果然是黄鼠狼本性。” 黄鼠狼挣脱,回到地上,幻化成大黄的模样,赶紧跪下。 “姑娘饶命,小的冤枉啊,小的对日月发誓,绝对没有去告密。” 九昱正要伸手去打:“还敢狡辩!” 大黄赶紧做着“发誓”的举动:“小的对鸡腿发誓!” 九昱这才停手:“真不是你?” 大黄委屈地摇摇头。 九昱转念一想:“云影?!” 九昱转头就走,大黄含泪跟在身后。 第81章 牢狱之灾 睚眦、嘲风刚进大门,便迎头撞到金管家。 金管家一脸愁容:“诸位爷都回来了?二姑娘让在灵心阁稍等片刻。” 嘲风将披风直接扔给金管家,和睚眦直奔灵心阁。 只见灵心阁里,负熙已经来回徘徊,见睚眦、嘲风一同归来,才稍作安定。 “回来了?” 睚眦:“鸱吻在哪?” 负熙摇摇头:“他们故意挑了鸱吻落单的时候,也带走了。” 嘲风着急就要冲出去:“敢动我嘲风的阿妹,他们是不想好了!” 一声命令从天而降,蒲牢落入灵心阁:“都给我站住!” 几个人抬头一看:“蒲牢阿姐。” 蒲牢焦急万分:“负熙,如今情况如何了?” 负熙:“回蒲牢阿姐,此官员夜间抓人就是想拿此案去跟王上邀功,好在我赶在他上朝之前,已去官府打点,他应该会卖我灵阙一个面子,只是,这是霸下第二次犯事,灵阙的面子,如今也不好使了,所以这次怎么都没拦住。” 蒲牢愣了一下,继而怒拍桌子:“第二次犯事,看来你们之前都知道了?” 负熙赶忙跪下:“蒲牢阿姐息怒,霸下之前答应过我,上次是最后一次了,岂知…” 其他人见状,也赶紧都跪下求情。 蒲牢:“你们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当家的放在眼里!” 嘲风解释道:“霸下为人虽然鲁莽,但一向很听话,我想倘若不是鸱吻病得严重,霸下是不会如此铤而走险。” 睚眦附议:“正是。” 蒲牢气得不说话。 负熙:“蒲牢阿姐,如今还是先商量一下,如何将霸下和鸱吻解救出来要紧。” 嘲风见负熙成功转移了话题,自己也赶紧跟着说道。 “对,现如今我灵阙正处在风口浪尖之上,外界对我们也是指指点点,我们必须尽快脱身,重拾王上的信任和百姓的尊敬,保我灵阙威严。” 蒲牢渐渐平息下来:“你们可有什么良策?” 三个人相互看看。 嘲风灵机一动:“不然,还用我们以前的法子,用异能…” 蒲牢厉声阻止:“不可!如今霸下和鸱吻已经被世人看作怪物一般,倘若启动异能,但凡露出一点点马脚,我们都万劫不复,异能绝对是我们的下下策。” 负熙点头:“我也这么认为。” 嘲风是典型的暴脾气,一想到自己的主意得不到实施,立马着急起来:“那还能怎么办?” 一直不说话的睚眦冷静地说道:“我相信霸下只是买卖血液为鸱吻治病,那干尸案跟他毫无干系,倘若我们能够找到干尸案的凶手,自然可以为霸下洗脱罪名,让霸下和鸱吻全身而退。” 负熙若有所思,继而点点头:“这倒是转移百姓注意力的好办法,至于官府那边,我去打点。” 嘲风一打响指:“我便幻化成其他模样,去牢中顾他俩周全,定不会让他们吃亏。” 蒲牢:“不到子时,你不可随意启用异能。” 嘲风:“阿姐,都什么时候了,咱们考虑不了这么多了。” 蒲牢思索一番,点点头:“那,行吧,但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嘲风转动手中的戒指,立马幻化蝴蝶的模样:“分头行事吧。” 三个人正要走,却被蒲牢叫住:“那个…” 三人回头看着蒲牢。 蒲牢顿了一下,说道:“谢谢你们。” 负熙回头一笑:“蒲牢阿姐放心,等我们的好消息。” 说完,三兄弟离去,蒲牢的眉头依然紧皱。 云影正卧榻休息,却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云影伸着懒腰,不耐烦地起身。 “说了多少遍了,本姑娘休息的时候,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我!” 这声音,云影再熟悉不过,可是为何她会来这里。 云影赶紧开门,只见一身男装的九昱站在门口。 九昱破门而入,这让云影有些吃惊:“九昱?” 九昱直接质问云影:“昨晚是不是你去告官,抓了霸下?” 云影先是一愣,想解释一下,随后一想,便冷静地坐在桌子边,吃起茶来:“是。” 九昱气不打一处来:“你…” 云影:“这是迟早的事儿,不是昨晚,也会是今日。” 九昱:“我不是跟你说,要调查清楚,证据确凿之后再去抓也不迟吗?” 云影放下茶盏:“证据还不够确凿,调查还不够清楚吗?如今不清楚的人,是你。” 面对云影,九昱忽然说不出话。 云影:“此案一出,至少扳倒灵阙两个人,霸下和鸱吻,这是难得的机会。难道你不想报当年的仇了吗?” 九昱:“是年,你我八岁,囚牛十岁有六,蒲牢也不过十岁有四,不要说年纪最小的鸱吻了,就是霸下,尚是一个乳臭未干的七岁孩童。屠村时,霸下、鸱吻尚小,并没有参与。当年的仇跟他们没有关系,我不想伤及无辜。” 云影冷笑一声:“当年的仇跟你我也没有关系,可是你呢,失去阿母,我…” 云影直接指着自己的脸:“你不会已经忘记我复容之前的样子吧?” 九昱不说话。 云影:“当年我们也是无辜,他们可曾考虑过我们呢?” 九昱忽然坐下:“正因为如此,我不想他俩如我们一般,前人的过错,后人来承受。” 云影搂着九昱:“我知道你心疼鸱吻,不想借助此事整治灵阙,但你有没有想过,鸱吻会得这种怪病,不正是老天在惩戒灵阙,更说明灵阙罪孽深重吗?” 九昱看着云影。 云影微微点头:“你天性善良,你不舍得放弃的东西,我去帮你斩断,你不愿意沾到的鲜血,我去帮你拿刀。这一路披荆斩棘,都让我走在你前面,好吗?” 九昱看着云影坚定的眼神,咬咬嘴唇。 云影:“你这般犹豫的眼神,可千万别让阿父看到。” 云影打开门,示意九昱离开:“这里不是你该久待的地方,回去吧。” 九昱刚走,云影忽然捂着胸口打着趔趄坐在榻边,吃力地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瓷瓶,将一枚药丸塞入口中。 牢房里一片阴森,时不时还有老鼠吱吱叫声。 嘲风幻化成蝴蝶的样子,落在鸱吻身上,轻声呼唤着:“鸱吻,鸱吻…” 鸱吻有气无力,缓缓睁开眼:“是嘲风阿兄吗?” 嘲风围着鸱吻飞:“你还好吗?” 鸱吻勉强一笑:“还好。” 嘲风落在鸱吻的手指上:“你放心,阿兄们会尽快救你出去的。” 鸱吻点点头:“我放心,我知道,阿兄们最疼鸱吻了。” 说话间,一个狱卒跟另一个狱卒聊天:“这灵阙的姑娘真是怪物,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呢…” 嘲风忽然煽动着翅膀,想冲过去,被鸱吻一把捂住。 “阿兄别生气,这些流言蜚语鸱吻还受得起,嘲风阿兄先去忙吧,早点救鸱吻出去。” 蝴蝶围着鸱吻飞了一圈,随后从牢房窗口飞走了。 鸱吻气若游丝,趴在草堆上。 此刻,负熙正在官府里。 府尹看着一箱子的珠宝,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这…” 负熙云淡风轻地说道:“只想保我六弟和九妹平安。” 府尹犹豫不决:“可是干尸案……” 负熙态度坚定:“负熙敢用项上人头担保,干尸案与霸下无关,你们若是为了草草结案,而冤枉我灵阙的人,此事我定将上告王上,让王上主持公道。” 府尹知道王上与灵阙的关系,一听到“王上”二字,立马着急地解释。 “四爷千万别误会啊,千万别误会,目前干尸一案还在调查之中,霸下爷和鸱吻姑娘只是作为嫌疑人…” 负熙不给府尹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可是外面的百姓并不知情,纷纷以为我六弟和九妹便是那吸血的怪物,这流言蜚语我灵阙听着很不舒服啊。” 府尹左右不是:“嘴巴长在百姓身上,这我是堵不住的啊,若要洗清嫌疑,必须要有十足的证据才行,不是下官不帮忙,还望四爷理解。” 负熙:“我理解,我一定会将真凶绳之以法的。在这之前,希望您不要为难我的阿弟阿妹。” 府尹十分紧张:“这是自然,请四爷放心。” 说完,负熙行礼离去。 府尹摇摇头:“此事难啊,难啊!” 第82章 小阿兄 说话间,已经日沉月升。 蒲牢看着窗外月色,低声呢喃。 “到底什么时候能抓到真凶?” 说完,自己的身体慢慢消失,站在窗边的人,变成了囚牛。 牢房里,忽然一阵风,把烛火吹灭。 两个吃酒吃得醉酩酊的狱卒相互搀扶着,摇摇晃晃去点蜡烛。 黑暗中,一双脚下了牢房,走过两个牢房之后,在一个牢房门口站定,一双手将牢门打开。 牢房内,占恒疯疯癫癫。 这个人走到占恒面前,掰开占恒的嘴,将一颗药丸塞进去。 “该让你的宠物回来了。” “杀妖怪!保平安!” “杀妖怪!保平安!” “杀妖怪!保平安!” 衙门门口,几乎全城的百姓都围在这里,众人群情激动。 “妖怪必须得杀,烧死他们,烧死他们!” 九昱穿过人群,绕到牢房后面,她是拜托禺强打点,才进到牢房之中的。 刚过卯时,一缕阳光照在鸱吻额前。 鸱吻睁开双眼,看窗台上一朵快枯萎的花,鸱吻见左右无人,启动异能让小花复活,看着小花正痴痴地笑。 狱卒为九昱引路:“龙家姑娘就在前面的那间。” 九昱顺着狱卒的指引,来到鸱吻的面前,鸱吻透过牢门,看到九昱,连忙招手。 “九昱阿姐,九昱阿姐。” 九昱看着眼前的鸱吻,有些心酸:“怎么瘦成这样,你这是吃了多少苦头!” 狱卒打开牢门:“快一点啊。” 九昱给狱卒塞了一锭银子,走进牢房,鸱吻一下子扑到九昱怀里。 九昱摩挲着鸱吻的长发:“昨日去灵阙,才听说了这事儿…怎么会这样?你几位阿兄可常来探望你?” 鸱吻:“天天探望,我没事的,过不了多久应该就能出去了。” 鸱吻忽然下意识地后撤。 九昱一把拉住鸱吻的手:“我不信外面的传言,我只知道你是鸱吻,是那个连花草都不忍伤害的小阿妹。” 听到这句,鸱吻的眼泪怎么都控制不住,直往下流。 九昱帮鸱吻把眼泪轻轻拭去:“可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 鸱吻忽然眼睛一亮:“有一事,还真得麻烦九昱阿姐。” 九昱:“你说。我定全力以赴。” 鸱吻:“也不是什么难事,就是想拜托九昱阿姐帮我把这些带给霸下阿兄。” 九昱低头一看,鸱吻从小口袋里面掏出一小把糖塞给九昱。 九昱有些奇怪:“就…这个?” 鸱吻点点头,随后开朗地笑:“阿姐,拜托了!” 九昱还想跟鸱吻再多聊一些,岂想狱卒来催,她只能离开。 当九昱把鸱吻的糖交付给霸下手中之时,没想到这个七尺壮汉竟然虎目含泪。 时日如梭,彼时的九间堂被雾气包裹,雪花散落。 不周山的冬天已然到了。 年仅六岁的鸱吻趴在九间堂灵吻阁的屋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门看。 不远处腾起阵阵白雾,鸱吻眼睛一亮,撒腿跑向大门口:“阿父回来了,阿父回来了……” 果然,东海龙君凯旋。 他快步下马,将身上的盔甲丢给下人,上前一大步,直接接住蹦向自己的幺女鸱吻。 东海龙君用胡子扎弄着鸱吻,鸱吻在龙君怀里撒着娇。 龙君正要抱鸱吻进屋,忽然驻足,将鸱吻放下,走向另一匹马,从马背上抱下一个男孩。 龙君拉着小男孩的手,走到鸱吻面前。 “鸱吻,这是霸下,他的阿父为我战死,他的身上也有我给予的龙鳞,从此他便是你的小阿兄。” 本来哭丧着脸的霸下,看到眼前这个大眼睛的小姑娘,一下子咧嘴笑了。 鸱吻却将手往回一抽:“我不要他,我有自己的阿兄,我不要别的阿兄!” 龙君:“霸下,你别介意,鸱吻是个善良的孩子,她会把你当自家阿兄一样对待的。” 霸下狠狠点头:“不管她怎么对我,我都会像对待亲妹妹一样对她,永远保护她。” 鸱吻躲在龙君身后,偷偷瞄着霸下:“你会捉迷藏吗?” 霸下:“捉迷藏?” 鸱吻:“一炷香的时间,若是你能找到我,我便认你是我的小阿兄。” 说完,鸱吻跑掉。 霸下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一、二、三……” 鸱吻并没有藏在九间堂里,而是淘气地跑到了九间堂外。 别说一炷香的时辰了,一直到第二天,霸下还在来来回回,痴痴地找着。 在霸下初到不周山的那段日子,鸱吻不止一次地想要赶他走。 但每次他不但不生气,还咧着嘴对鸱吻笑,曾一度,鸱吻以为霸下是个傻子。 直到八岁那年,那一年东海君王已经仙逝,而囚牛、蒲牢、负熙也都不知道什么原因,离开了九间堂。 九间堂的冬日,只有鸱吻孤零零地守望着大门口,她太无聊了,便偷偷溜出去打雪仗。 霸下发现鸱吻不在九间堂,赶紧跑出去,发现小小的鸱吻正往雪更深的地方走去。 霸下快步跑过去,二话不说,扛了鸱吻便往回走。 鸱吻:“放下我…放下我…” 霸下也不做声,闷头扛着鸱吻往九间堂走。 鸱吻咬了霸下胳膊一口,霸下吃疼,一松手。 等再回过神,鸱吻早就做个鬼脸,一溜烟地跑没了,这可急坏了霸下。 不周山山路众多,每条路都有很多分岔。 霸下挠着头,一条一条地寻着鸱吻。 鸱吻看着不远处傻乎乎的霸下,忍不住捂嘴笑:“哼,你这个傻大个怎么可能管得住我?” 鸱吻正得意间,却不知,身后几双眼睛已经盯上了自己。 这些山野小贼早就听说九间堂富足,里面的爷和姑娘们个个金贵,正打算趁当家的不在,想尽办法潜入九间堂,没想到这小姑娘自己倒送上了门。 这会儿见小姑娘一个人走在偏僻的小道上,几个人一使眼色,三下五除二地把小姑娘绑起来就跑。 “啊!放开我!” 鸱吻拼命挣扎着。 几个人赶紧捂住鸱吻的嘴,可这一声还是被霸下听得真真切切。 “不好!”霸下赶紧调头,寻着声音快速跑去。 “啊!”为首的一个人被鸱吻咬到了手,疼得嗷嗷叫。 “你们九间堂是属狗的?下嘴这么狠!” 还没说完,鸱吻挣扎着,又是一脚直接踹到男子裆部。 这一下,为首的男人终于被激怒了,他面露狠色。 “不给你点教训,我看你是不知道本大爷的厉害!”说完,男人就抬起了手,抽向鸱吻。 “啊!”男人惨叫一声。 就在他手掌即将落在鸱吻脸上的那一瞬,霸下赶到,用手指夹住男人的手腕,往内一翻。 男人手腕被别到身后,疼得嗷嗷叫,还没等男人反应过来,霸下双手已经将他举过头顶。 男人一看,自己已经距离地面有一米了,连连求饶:“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还没等男人说完,“嘭”地一声,男人已经被摔落地,地上的枯叶纷纷被震起。 霸下赶紧扶起鸱吻,拉住鸱吻的手:“你没事吧?” 没想到,鸱吻将手一下子抽出来:“要你管!” 为首的男人从地上踉跄爬起:“给我上!” 几个伙计一听命,立马将霸下围起来,霸下活动着筋骨,几个人见了纷纷往后退。 一个伙计:“老大,真的上吗?” 为首的男人见势:“给我跑……” 伙计们一听,全都调头,撒腿就跑。 霸下赶紧追上鸱吻。 鸱吻也不理霸下,一个人往九间堂的方向走。 霸下紧跟其后:“你以后可不能再一个人跑出来了,万一遇到坏人可怎么办啊…不对,你今日已经遇到坏人了…我答应过你阿父,我既然做了你的小阿兄,就要一生一世保护你了。” 鸱吻:“谁要你保护了!” 霸下:“没有谁要我保护,是我自愿的,我是你的小阿兄,你是我阿妹,我就得保护你!” 鸱吻一回头:“谁让你做我小阿兄啊,我不要你做我的小阿兄。” 霸下:“我本来就是你的小阿兄,你以后可不能再说不要我这些话了。” 鸱吻忽然脸色一变:“你身后…” 霸下:“别打岔…” 鸱吻:“不是,你身后真的…” 霸下:“我身后怎么了?” 霸下一回头,刚才为首的男人还有两排壮汉,正站在霸下身后,一起看着他。 第83章 一生一世的保护 为首的男人:“人家都不要你这个阿兄了,你还舔着脸跟在人家身后干什么?兄弟们,就是这个人刚刚打了爷,都给我上!” 霸下快速看了一下,一共差不多二十个壮汉。 霸下一把把鸱吻拉到自己身后:“别怕,最多半炷香。” 为首的男人:“什么?” 霸下嘴角一笑,撕了一块布绑在自己双手上。 “怕血太多,弄脏了手。”,随后他一拳,直击为首男人的额头,为首的男人晕倒在地。 霸下:“一个。” 剩下人都警觉起来,纷纷拿起刀具。 霸下把鸱吻背在背上,一跃而下,左右各一拳,击倒前来抓鸱吻的两个壮汉。 “还剩十七个!” 霸下跳到地面,壮汉们挥舞着刀,他一脚一个,又干掉两个。 五个壮汉一起上,霸下动作极快,辗转挪腾,上蹿下跳,壮汉们被霸下转得晕头转向,无法近身。 霸下以一对五,其中一个偷袭霸下,害得霸下手臂受伤。 但霸下很快反败为胜,将偷袭者摔打在地,用拳头将他打趴下。 十个壮汉纷纷被打倒在地。 剩下的十个人面面相觑,连连后退。 霸下指着剩下的十个人,示意:“你们十个一起上,本爷最多再陪你们玩一炷香的时间。” 为首的缓缓站起来,抹干净嘴边的血:“跟我一起上!” 霸下做好准备,蓄势待发。 为首的:“你不就是九间堂的一条狗吗,天天屁颠屁颠地跟在人家身后,都给我上!打死这个没父没母的!” 听到这句话,霸下忽然愣住了。 霸下的阿父阿母虽然并不富足,但他们三口之家整整齐齐地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 却没想到,几年后,霸下一下子失去两位至亲,成了孤儿。 起初他是不愿意跟着龙君来不周山的,他怕别人另眼相看,他怕从此寄人篱下,他怕别人说他是没父没母的孩子。 更怕别人说他是九间堂的一条狗,因为,他也是这么看自己。 霸下忽然愣住,任由二十个壮汉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 他的脸开始流血,他的鼻子开始流血,他的胳膊被刮伤,他的腿被踢弯。 “喂,你在干什么,反击啊!”鸱吻大喊着。 可霸下似乎什么都听不到了,他跪在地上,血水、泪水混在一起,流到嘴里,有点腥苦的味道。 他唯一没有改变的是,依然用身体死死地护住鸱吻。 鸱吻实在看不下去了,摸着手臂上的绿色手镯。 瞬间,所有的藤条都延伸过来,将二十个壮汉绑得结结实实。 鸱吻大喊着霸下的名字:“喂,你醒醒啊……” 任凭鸱吻怎么呼喊,霸下无动于衷。 那之后,一连好几天,霸下都把自己锁在阁中。 鸱吻偷偷施法进入霸下的灵下阁。 只见霸下阁中一片黑暗,他一个庞大的身躯坐在角落里,显得特别无助。 “喂,陪我去打雪仗吧!” 霸下不吭声。 鸱吻:“喂,你再不说话,我要生气了哦…” 霸下:“所以,你也觉得我是没父没母的孤儿,是寄人篱下的九间堂的一条狗吗?” 鸱吻一愣。 霸下:“你是九间堂的姑娘,所以你的命令我都得听,是嘛?” 鸱吻一下子慌了:“我…我没这个意思啊,我这是跟你开玩笑的啊。我从来没觉得你是九间堂的一条狗。是!你的阿父阿母是过世了,但我听阿父说起过,你的阿父阿母是英雄,是了不起的人!你也不是孤儿,你有我们啊,你有四个阿兄,一个阿姐,两个阿妹啊!” 霸下微微抬一下眼睛。 鸱吻:“喂,你这家伙怎么这么脆弱啊,人家说你两句你就当真了,还说要做我的小阿兄,一生一世保护我呢,就你这,怎么保护我啊?” 霸下:“我能保护你…可是我……” 鸱吻:“可是什么呀,你再这样,我就不认你这个阿兄了哦!” 霸下:“你说,你要认我这个阿兄了?” 鸱吻点点头:“虽然你有点傻,有点笨,但阿父把你带回来,你住在九间堂里,就是我的小阿兄,九间堂的人可不是这么容易被打倒的,要做九间堂的人,你能行吗?” 霸下一下子站起来,拍拍胸脯:“我能行!哎呦……” 鸱吻:“怎么了?” 霸下:“这地方被揍过了,有点疼。” 鸱吻咯咯一笑,推了一下霸下:“你这个傻大个!” 这一推,霸下忽然哭了起来。 鸱吻:“哎哎,你怎么了?我是不是推到你伤口了,弄疼你了啊?哎呀,我不是故意的,我…” 霸下哭得更凶了。 鸱吻:“哎,你等等,我这就去给你抓药去。” 霸下一把拉住鸱吻:“我没事,就是,太感动了,我终于成你的阿兄了…呜呜呜…” 鸱吻看着眼前这个七尺壮汉竟然虎目含泪,一时间手足无措。 她摩挲着自己的口袋,过了一会,抓出一把糖递给霸下:“我阿母说过,难过的时候吃点糖,就不难过了,呐,给你…” 鸱吻剥开一块糖,塞到霸下嘴里:“小阿兄,鸱吻有小阿兄咯…” 窗外,雪越下越大。 可谁说这是冬天呢? 当鸱吻在身旁的时候,霸下只会感到百花齐放,鸟唱鸣蝉。 从那时到今天,都是如此。 霸下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笑了。 不好过的不止是在牢房的霸下和鸱吻。 这一次,整个灵阙都倍受打击,成为人人喊打的妖怪。 就连平时里最为潇洒不羁的嘲风也被拦在金楼之外。 风娘冷言冷语:“五爷,我们这儿只是小本生意,您就不要害我们了,我们家的秋娘都瘦,没什么血可吸的。” 嘲风哪里受过这种气,若不是看在风娘是个娘们的份上,他真想一拳打过去。 此时的灵阙不能再起波澜,嘲风只得调转马匹,离开金楼。 嘲风越想越气,下马回头看着金楼。 他将马赶了回去,见四下无人,变成一只蝴蝶朝着云影的闺阁而去。 “咚”地一声,待云影回头,嘲风已经站在了自己眼前。 她自然知道,身为龙妖一族,嘲风肯定也有自己的本事,下面那群人哪里能拦得住他。 但云影依旧转换成小白的语态,故作惊讶:“您怎么来了?” 嘲风看着楼下风娘等人,讥笑一声:“就他们还想拦住本爷,呵,简直不自量力。” 云影为嘲风沏六月霜:“我都听说了,灵阙,还好吗?” 嘲风眉头紧皱,摇摇头:“很不好。” 云影:“那你呢?” 嘲风看着云影:“本来也不太好,见着你了,就都好了。” 真是风流惯了的爷,都到这时候了,嘴巴还是一样油。 嘲风拉着云影的手:“如今人人见我灵阙的人都过街喊打,甚至连灵阙中的丫头们,或是平日送菜的小贩都被鸡蛋扔,我想着我常来你这,生怕你受到牵连,所以一定要来看看你。如今见你安然无事,我便放心了。” 原来是这样,云影真是没想到,嘲风如此重情重义:“都什么时候了,五爷还想着身在金楼的云影。” 嘲风:“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我心尖上的人,我定都会顾你周全,不会再让你受伤。” 心尖上的人,这句话,从未有人对云影说过,甚至是九昱,怕也做不到。 不管此刻的嘲风是真心还是假意,云影心头一紧。 嘲风见云影的手紧紧捏着自己:“怎么了?” 云影调整了呼吸:“我只是在想,火热的时候,那些为你打扇的人很多,但寒冷的时候,为你披上风衣取暖的人,才是真的心尖人。五爷护着云影周全,云影也定会护着五爷周全,如今灵阙有难,云影也想尽绵薄之力。” 嘲风:“此事,没那么容易……” 第84章 交易 嘲风:“恐怕我灵阙自己人都搞不定,你就不要掺和进来了。只要你一切安好,就是尽绵薄之力。” 云影:“此番,如此难?” 嘲风微微点头。 云影:“那你们可想好该如何营救八爷和小姑娘了?” 云影还想继续追问,很显然嘲风不想继续说下去。 或许他是真的不知道,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吧。 嘲风:“不说此事了,我近日常想,得让你从这金楼走出去。” 云影:“嗯?” 嘲风:“你总在此处,也不是办法,再说,今日我见那风娘的嘴脸,着实可恶,之前她还会看我的面子,如今连灵阙的面子都不给了,怕是很快也会给你小鞋穿。还是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好。” 云影:“可云影又能去哪呢?” 嘲风:“跟我回灵阙,可好?” 云影快速将手抽回来。 嘲风:“也是,我阿姐那个性子,你去了,还是受气。你放心,这件事放我身上,我定会给你找一个真正能安身立命,你做主的地方。” 云影:“我做主?” 嘲风:“那是自然,你是女主人!” 嘲风刮了云影的鼻子一下,俏皮地笑。 云影看着眼前的少年,若不是自己的复仇目标,可能真的会爱上他吧。 从牢房回来后,九昱便一头扎到书房,翻查书架上的书籍。 大黄啃着鸡腿,纳闷地看着九昱:“姑娘,找什么呢?” 九昱不理他,继续翻看着书籍。 大黄快速啃光鸡腿上的肉,又把自己的十根手指头舔了一遍,跑过去:“姑娘,我帮您找。” 九昱:“猎杀蠪侄的法子。” 大黄一愣:“姑娘,您要帮灵阙吗?那可是灵阙啊,这么好的机会…” 九昱盯着书架上的书,不说话。 大黄不解:“咱们是来对付灵阙的,再说您的阿父他……” 九昱忙着翻找书,厉声:“再多说一句,我封了你的嘴!” 大黄忙捂住自己的嘴巴,脸都憋红了。 九昱继续翻找书。 “小老鼠又没说错,你干嘛不让人家说话?” 说话间,云影已经来到书房。 云影面无表情,说道:“鸱吻必须死,你懂吗?” 九昱将书放下,看着云影。 云影:“其一,鸱吻是灵阙重要一员,她一死,灵阙众人必然心神大乱,实力削弱;其二,鸱吻涉及买卖人血之事,可利用她来煽动民众情绪,让灵阙人仍是龙妖的身份败露,在北都无立锥之地。” 云影顿了一下,继续说着:“这些都只是表面,最重要的是,为平息民愤,戎纹必须杀掉鸱吻,如此,戎纹与灵阙的关系将正式破裂。失去龙妖保护,戎纹实力削弱大半;失去戎纹掌控的龙鳞,龙妖亦不堪一击。他们双方相争,必然两败俱伤!” 九昱:“可鸱吻是无辜的,真正的凶手是蠪侄。再者,戎纹已经显露出对灵阙的不信任了,他们之间的裂痕已经扩大。要达成目的,不一定要牺牲鸱吻的性命!” 云影冷笑一声:“牺牲?九昱,你的阿公为护你而死是牺牲,赵家村的人为藏匿你而死是牺牲,你的阿母也是牺牲。敌人的死,算什么牺牲?复仇路上,就该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不然,等待你的就是,到黄泉之下向那些为你牺牲的人磕头谢罪!” 九昱低头不语,双手颤抖。 云影紧紧捏着九昱的肩膀:“该开始行动了。” 九昱:“你已经开始了,是吗?” 云影目光坚定:“我从未犹豫过。” 九昱不说话。 云影:“退一万步说,就算你救出鸱吻又如何?如今,民愤高涨,戎纹作为王上,你说他是会安抚民心,稳固自己的江山,还是去救一个小姑娘呢?” 这一点,九昱承认。 除非有意外,否则,这次鸱吻和霸下定是要作为泄民愤的工具,戎纹只会弃子保帅。 人这一世,会面临很多选择,有的是不可忤逆的天命,有的是无法言说的人为。 不管是哪一种,如今的灵阙都没有必要去调查了,他们必须及时做出选择。 对他们而言,时间就意味着一切。 蒲牢不愿意再守株待兔,她一早便进宫。 林公公正在伺候戎纹吃茶:“王上,龙二姑娘一早便跪在门外,请求面圣。” 戎纹扶额:“灵阙的事儿,你怎么看?” 林公公:“老奴,不敢言。” 戎纹:“但说无妨。” 林公公:“如今灵阙的六爷霸下和小姑娘鸱吻涉及买卖人血之事,的确引起了百姓的恐慌,若此事坐实,为平息民愤,王上是该处决灵阙。” 戎纹点点头:“说得没错,让她进来吧。” 蒲牢一入大殿,便直接跪下:“蒲牢给王上请安,王上万福金安。” 戎纹冷笑一声:“今日孤还能万福金安?” 蒲牢一直低着头:“蒲牢深知此番灵阙罪孽,但求王上看在鸱吻治好岚妃娘娘的份儿上,救救她吧。” 戎纹:“哦对,鸱吻医官治好了孤的爱妃,孤是该还情了。但上次她求孤给一个赏赐,孤已经把这情分还清了啊。” 蒲牢毕竟比鸱吻年长几岁,知道赏赐不能轻易要,一旦要了以后便求不得。 何况鸱吻还要了一份在她看来一点用都没有的赏赐。 蒲牢知道,这次的戎纹没这么好说话:“六弟霸下天生神力,想必日后可以为王上效力。” 戎纹眼睛微微一抬:“哦?” 成功,有时候不是赢在起点,而是赢在转折点。 这一刻,蒲牢知道,戎纹开始动摇了,他是有办法救霸下和鸱吻的。 关键在于,蒲牢愿意拿什么来交易。 蒲牢:“蒲牢早就说过,灵阙听从王上安排,世代忠心,此番话语只要蒲牢在世,定会遵守!” 戎纹招招手,林公公伺候笔墨纸砚,戎纹坐定,开始写名字。 随后,林公公将一卷一卷带有名字的纸交给蒲牢,这些名字都是灵阙要帮戎纹除掉的人名。 而这一次,比以往所有次的人员都要多得多。 蒲牢抱着一堆纸,还没开口,戎纹便说道:“小林子,让靖海带队,将那嗜血怪物尽快抓捕。” 蒲牢:“据我们发现,应该是占恒的宠物——蠪侄。” 戎纹:“原来如此,灵阙大可放心,孤定将这畜生绳之以法,还灵阙一个清白。” 蒲牢面带微笑,叩头谢恩。 她知道总有一天,自己的棱角会被人世间磨平,她会拔掉身上的刺,学会对讨厌的人微笑。 她会变成一个不动声色的人,重复做着非她所愿的事儿。 不消半日,县衙门口,一个大铁笼里关着蠪侄的尸体,百姓们纷纷围观议论。 百姓甲:“长得太吓人了,是什么妖怪啊?” 百姓乙:“是凶兽蠪侄!你们听说了吗?就是它杀了那些人,还把血给吸干了。” 百姓甲:“哎不对啊,之前不说都传灵阙的人是吸血妖怪嘛?” 百姓丙:“嗨,谣传你也信啊?灵阙的人早就被王上拔光了龙鳞,如今与咱们一般无二。” 百姓乙:“听说王上钦点了丞相府的靖海带队,派出了咱们北都最强的士兵们,在山林里抓了好久才抓到这蠪侄。” 百姓甲:“靖海?那不是咱们北都第一勇士吗?” 百姓丙:“所以说啊,这怪物厉害哦。” 百姓乙:“我还听说,这怪物住的地方哟,啧啧,全是死尸,摞起来比城楼还高!” 百姓甲:“这么说来,灵阙还是被冤枉的了?” 百姓丙:“可不就是嘛!” 百姓乙:“嘘嘘,你们小声点,灵阙的人来了。” 只见不远处,嘲风、负熙正骑马而至。 衙门大门打开,府尹出来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凶兽蠪侄杀人无数、残害吾民,着今日午时将其尸体施以火刑…” 衙役们把铁笼子里的蠪侄尸体装车运走,围观者跟着走。 府尹对着负熙等人连连作揖:“之前下官多有得罪,还望负熙爷、五爷莫要怪罪。” 嘲风不理会府尹:“鸱吻,霸下!” 只见霸下和鸱吻从衙门走出来,鸱吻十分虚弱,走路歪歪斜斜,一直是霸下扶着她。 嘲风赶紧迎上去:“鸱吻,还好吗?” 鸱吻勉强微笑,一把抱住负熙:“阿兄,我想回家。” 负熙抚摸着鸱吻的头发:“乖,上车吧。蒲牢阿姐去宫中谢恩,此刻应该在回家的路上了,咱们也赶紧回家吧。” 霸下忍不住发问:“已经证明我们无罪,做什么还要谢恩?” 负熙:“若非王上仁慈,光是参与牢中人血贩卖,你也难逃牢狱之刑。懂吗?” 霸下低头不语。 负熙、嘲风扶着霸下和鸱吻上了马车,头也不回地离开衙门。 第85章 灵龙阁里的老人 待马车停下之时,已经到了灵阙的门口。 车帘一掀,蒲牢双目含泪地看着鸱吻和霸下。 “你们这两个孩子,真是让我操碎心了!” 鸱吻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嘲风向来看不得女人哭:“哎呀蒲牢阿姐,今儿是团聚,别哭,忍住别哭!” 蒲牢也发觉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擦擦脸颊。 “不哭,不哭,你们回来,阿姐高兴。金管家,赶紧吩咐灶阁去做些少爷和姑娘爱吃的来。” 金管家:“诺。” 蒲牢拉着鸱吻的手:“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霸下,鸱吻,以后要老老实实听话,不许再任性妄为,懂吗?” 霸下和鸱吻都低头不敢说话,经历了这一次,他们的确是不敢肆意妄为了。 可此时此刻,鸱吻需要的不是蒲牢阿姐的教诲。 她更需要的是一个拥抱。 鸱吻别过头去:“蒲牢阿姐,您还没安慰我们两句呢,又开始教育我们…” 负熙赶紧缓和着气氛:“璇儿她们准备了柚子水,你们赶紧去洗漱一下吧,把身上的晦气都洗干净,咱们去用膳。” 随后,嘲风带着霸下和鸱吻离开灵心阁。 待鸱吻和霸下离开后,蒲牢拿出那堆纸,交于负熙。 负熙看完眉头紧皱:“王上的要求越来越过分,咱们这一次真的要杀那么多人吗?” 蒲牢没有回答。 负熙:“阿姐,还有一事,我正想与您汇报。” 蒲牢看着负熙。 负熙:“近日,我愈发觉得自己的异能不如从前,这些人,恐怕我需要一段时间。” 蒲牢大惊,赶紧靠近负熙,拉开他的衣袖,看着龙鳞的痕迹:“你也受了影响了?” 负熙微微点头。 蒲牢眉头紧皱:“看来,我们要加紧步伐了。” 负熙:“王上,什么时候能给咱们龙鳞,哪怕一枚也好?” 蒲牢微微叹气:“此番我们灵阙能全身而出已经要感恩于王上了,如今哪里还有可以提要求的砝码。” 负熙:“是不是我们做再多,也难得到咱们真正想要的?” 蒲牢看着灵阙:“为了这个家,咱们没得选。” 孟秋已过,仲秋即来。 草木从繁茂的绿色到开始泛黄落叶,万物萧落,天气渐渐转凉,越是这样清冷的天气,天空越是干净,月亮越是明亮。 而又圆又亮的月亮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蒲牢。 今儿是十五,是囚牛回来的日子。 蒲牢从早上就开始打扫灵龙阁,换好了新的被褥,摆上新鲜的花,点上清雅的熏香,她希望囚牛一回来便能躺在温暖的家里。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八九是常态。 而另外一份是一时,对于蒲牢来说,每个月的十五,囚牛归来便是那如意的一时,即便稍纵即逝,但依然美好。 只是今日,已经夜过一半,接近丑时了,囚牛还没有出现。 她热着小火炉上的参汤,一遍又一遍。忽然一阵风,差点把火炉里的火吹灭。 白露的风总是这么着急,蒲牢赶紧去关门。 再回头时,她忍不住叫出了声。 “啊!”蒲牢的手紧紧抓着门边。 榻上,一个黑影慢慢地、慢慢地坐起来,满是皱纹的手捂着胸口,他佝偻着背,一头杂乱又花白的头发随着咳嗽声抖动着。 “吓着你了吧?”苍老的声音从榻边飘入蒲牢的耳里。 老人微微抬起眼皮,白发遮住的额头若隐若现有些红光。 蒲牢慢慢走近,试探性地问:“真的,是你吗?” 囚牛边咳边撩起头发,里面的龙鳞泛着红光。 蒲牢:“怎么这次…” 囚牛哑然失笑:“这么老,是嘛?” 蒲牢咬紧嘴唇。 囚牛:“别…别怕。” 为了缓解尴尬,蒲牢:“我去给你盛碗参汤。” 囚牛:“吃不下了…气管不行了,胃也不行了。” 蒲牢拿着碗的手,颤抖着,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 囚牛:“过来,陪我坐会吧。” 蒲牢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咽下去,走到榻边,这才仔细地看到囚牛老年的样子。 忽然蒲牢一愣:“原来…是你?” 囚牛淡淡一笑:“还是被夫人发现了。” 说起来,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儿了。 已近隆冬的不周山,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九间堂的灵龙阁里,侍女准备好了热水澡和衣物,正死死地盯着榻的位置,不敢有一丝怠慢。 每天的这个时刻,她都面带微笑,期盼着,紧张着,因为她钟情于这个灵龙阁的帅气少爷。 忽然,一阵烟雾,她知道,他来了。 烟雾消散之际,一个人影已然坐在榻榻边。 侍女连忙端着茶盏上前,却手一抖,茶盏落地。她尖叫着。 榻边,坐着一个已经年迈的老人,他抽搐着,因为全身都像针扎一样疼痛,头发已经全白了,眼睛也开始变得浑浊,只有脸庞还是红色的。 但那并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虚火上升之故。 他微抬眼皮,额前若隐若现着红光,他对侍女招招手:“镜子,拿来……” 侍女小心翼翼捧着镜子,走到囚牛面前。 囚牛瞄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哼”了一声,随后手指一伸,直接把镜子震碎。 侍女吓得赶紧跪下来,忽然她干呕起来。 囚牛冷眼看着她,他也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老人味。 小姑娘怕是没见过这么老的人,吓坏了。 囚牛:“滚……” 侍女:“爷……” 囚牛:“还用我再说一遍吗?” 侍女梨花带雨退出去:“爷,我把您的饭食放门口了,您记得吃。” 囚牛:“滚!” 侍女吓得赶紧退出去,自打她进入九间堂伺候以来,记忆中那个温柔又帅气的少爷就从未这么发过火。 当然,她也没想到,那个心中的男神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今日的九间堂一个人影都不见,所有的人都前往南海参加南海龙君之子嘲风的百日宴。 到了夜晚,尤其安静,整个九间堂只能听到灵龙阁中时不时传出的咳嗽声。 一个为追萤火虫的小姑娘,误入了灵龙阁的花园中。 结果,萤火虫没追上,她却看到了内屋门口堆放着三餐的碗碟,而里面的食物一动都没动。 正好奇间,小姑娘听着庭院中一阵急促的咳嗽声,随后“啊”的一声,天地安静了。 小姑娘闻声而去, 只见庭院中,一个老人正拿起一块破碎的镜片,戳向自己的喉颈。 小姑娘不假思索,施法打碎囚牛手中的镜片,随后连忙跑过去,扶起囚牛,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囚牛抬眼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你是哪来的侍女,多管闲事!” 小姑娘:“我不是侍女,我是西海龙君之女蒲牢。” 囚牛一愣,原来是自己的远房堂妹。 蒲牢:“您是谁?怎么会在这?” 囚牛别过头去,不说话,随后一阵咳嗽。 蒲牢帮囚牛顺着背:“您还好吗?” 囚牛的嘴巴没说话,肚子却开始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 蒲牢忍不住一笑:“您饿了啊,我见那屋门口放着很多饭食,我去给您取些。” 囚牛:“不用……” 蒲牢:“没事,灵龙阁中住的是我的囚牛阿兄,他是善良之人,若他见您如此也定会分您饭食的,您别怕,若是日后他责怪于您,我认罪便是。” 囚牛忽然一笑:“你跟他仅小时候的一面之缘?怎会知道他善良?” 蒲牢端来饭食:“您怎么知道我跟他只见过一次?” 囚牛赶紧岔开话题:“我…猜的,还真是这样?” 蒲牢点点头:“虽说只有一面之缘,但他是我阿兄,就一定是善良之人,我相信。” 囚牛看着蒲牢笃定的眼神。 蒲牢:“您安心吃便是。” 蒲牢吹了吹汤,小心翼翼地喂向囚牛。 囚牛下意识地别过头:“你不怕我?” 蒲牢一愣:“为何要怕您?” 囚牛:“他们,都怕我…怕我这脾气怪身体臭的将死之人,都不愿意接近我。” 囚牛低头闻了闻自己。 蒲牢故意凑上前,闻了闻:“老人照顾小孩的时候,都没有介意小孩身上的屎尿味,我们又怎会介意老人身上的味道呢?” 囚牛一愣,看着蒲牢。 第86章 萤火虫下的约定 蒲牢忽然靠近囚牛,仔细端详着:“看您面相,根本不用发愁。” 囚牛下意识地躲避,生怕蒲牢认出自己。 蒲牢:“不用愁老之将至,您再老,也一定是个长得好看的小老头。” 囚牛居然被蒲牢这正经的玩笑话逗笑了一下。 蒲牢:“您看,您笑起来更好看了。” 蒲牢的勺子已经递到囚牛的嘴边:“您再老,我也会再老,大家都会变老,人世间也会变老,这没什么可怕的。” 蒲牢努努嘴,示意囚牛张开嘴。 此刻的囚牛不再是脾气暴戾的老头,而变成了一个温顺无比的孩子一般,乖乖地张开了嘴。 很快,一碗粥已吃完。 月光下,蒲牢帮囚牛拍着背。 囚牛茫然地看着落在树上的萤火虫。 “不久就是新年了,过了年又添了一岁,说不定就死在这院子里了。” 蒲牢连忙后退几步,对着地上“呸呸呸”三声。 “可不准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了,只要您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身体就一定会好起来的!” 囚牛垂目:“真的还会变好吗?” 蒲牢伸出小手指:“我会在九间堂待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每天都来陪您吃饭,我保证一个月后,您身体肯定就好了。来,拉勾!” 囚牛看着蒲牢伸出的手指,有些犹豫。 蒲牢直接把囚牛手指勾在自己手指上。 蒲牢:“就这么说定了!” 人,要记得那些黑暗中默默抱紧你的人,逗你笑的人,陪你彻夜聊天的人,愿意花时间陪你吃饭的人,陪你哭过的人,要感谢他们的善意,也要及时地捎上感激。 因为他们本可以直接走过你的人生不留步的,但他们没有。 自从失去龙鳞,患上这怪病之后,囚牛一直郁郁寡欢,他不知道自己明天出现会是什么模样。 有时候是牙牙学语的孩儿,有时是风流倜傥的少年,有时是胡子拉碴的中年,而这段时间,大约也是天气较冷的缘故,每每出现都是垂垂老矣的暮年。 一度,他曾以为自己差不多要大限将至了,再也遇不到美好。 直到这个晚上,他才相信,自己和那些美好的东西,终有一天,会遇见。 蒲牢:“您等我一下。” 说着,蒲牢转身去捕捉树上的萤火虫。 “天快亮了,它们就消失不见了,我得把它们收藏起来,下次点着萤火灯笼,来这里寻您。” 此刻天边已有一丝丝的亮光,蒲牢一伸手,几只萤火虫落入手中,蒲牢把它们都放进自己随身带的瓶子中,高兴地回头,想拿给囚牛看。 却发现原先囚牛坐着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 蒲牢四处张望着:“咦,人呢?” 蒲牢在花园里来回走着,却始终不见老人身影。 蒲牢:“喂,别忘了,咱们明天的约定哦!” 说完,蒲牢一蹦一跳地离开。 第二天,囚牛早早地就等在花园里了,只是迟迟未见蒲牢的身影。 囚牛失望:“果然,是信不过的。嘴上说着不介意,其实跟他们都一样…” 囚牛正想起身走,忽然一个小黑影拦住自己。 蒲牢:“还没吃饭呢,您去哪里?” 囚牛定睛一看,是蒲牢,忍不住说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蒲牢:“怎么会,拉过勾的约定怎么可以出尔反尔呢。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装萤火虫的瓶子被我弄丢了,晚上有些黑,来的时候迷路了…” 蒲牢满是歉意。 囚牛拍拍身边的座位:“来了就好。一起吃饭。” 囚牛从食盒里将饭食一盘一盘摆好,月光下,两人大快朵颐。 第三天,蒲牢刚一坐下,忽然,她周身明亮了起来。 蒲牢这才发现,自己身边围绕了很多萤火虫,老人迎着光亮而来。 囚牛:“都装进你的瓶子里吧,下次你晚上来,就不会迷路了,它们会带着你来找到我。” 蒲牢将萤火虫一个一个装进自己的瓶子,忽然她手顿住了:“不过,我……” 囚牛看着蒲牢。 蒲牢:“我可能以后不能来陪您吃饭了。” 囚牛脱口而出:“为什么?” 蒲牢:“我要回西海了。” 囚牛有些吃惊:“这么快?” 蒲牢微微点头:“不过,就算我不能陪您吃饭了,您自己也要坚持好好吃饭,知道吗?您看,这几天,只要好好吃饭,您这脸色都好很多了,比我第一次见到的您,年轻许多呢。” 亮光下,囚牛的确比第一天脸色好了太多。 囚牛忽然一笑:“说不定,下次你见我的时候,我已经年轻成了一个翩翩少年呢。” 蒲牢听后,哈哈大笑。 囚牛:“哎,你别笑啊,我说的是真的啊,你还别不信…” 蒲牢收住笑容:“好,我信您!” 蒲牢继续收着萤火虫。 囚牛眼珠一转,咳咳两声:“为了感谢你陪我吃饭,我,可以帮你实现一个愿望。” 蒲牢停住手,看着囚牛:“您是神仙吗?” 囚牛摸着胡须,煞有介事地点着头:“尽管许愿吧。” 蒲牢忽然严肃起来:“我希望在我二十岁的时候,能嫁给我的囚牛阿兄。” 囚牛一愣:“啊?” 蒲牢:“怎么?您实现不了?” 囚牛忽然紧张地咳嗽起来:“你,怎么会有这个愿望?你,喜欢我…” 蒲牢看着囚牛。 囚牛:“我的意思是,你喜欢我…们囚牛爷?” 蒲牢点点头:“小时候有一次,他去西海,我曾匆匆见过他一面。他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少年一般,从那天起,他就走进我的心里了。” 蒲牢摸着自己的心脏处:“他像很多只萤火虫。” 囚牛:“萤火虫?” 蒲牢:“点亮了我的西海。” 蒲牢幸福地笑着,囚牛忍不住看呆了。 蒲牢发现囚牛正看着自己,囚牛赶紧别过头去。 囚牛低头看着自己满是皱纹的手。 “你才多小啊,可不能被男人好看的皮囊给骗了,你得了解他,了解之后你也许就会发现,他没有你想象中这么好…” 蒲牢直接打断,生气道:“不许您这么说我的囚牛阿兄,在我心里,他就是最好的。” 囚牛怔怔地看着蒲牢,他没有想到,这个仅有六岁的女孩,竟如此笃定地相信自己。 蒲牢:“算啦,我干嘛跟您说这些,反正您也不可能帮我实现的。” 囚牛:“那可不一定。” 蒲牢:“其实,实现不了我也不怪您。这是我心里的小秘密,我谁都没有告诉过,我只是想告诉一个人,我偷偷地喜欢囚牛阿兄而已。您会为我保密吗?” 囚牛伸出小手指:“我会为你保密,来,拉勾!” 蒲牢看着囚牛伸出的手指。 囚牛一把把蒲牢手指勾在自己手指上。 一年后,蒲牢被接到不周山与囚牛、负熙一起上玲珑书院。 这一住,便是十年。 这十年,无论是囚牛还是蒲牢,如今回想起来,都是最无忧无虑,最快乐的十年。 伴随着相处,蒲牢想要嫁给囚牛的心,越来越强烈。 而囚牛也决定,借着蒲牢十八岁生辰,给彼此一个答案。他要去帮蒲牢实现愿望了。 就在蒲牢生辰前一天,囚牛约蒲牢前往天后宫,这是不周山一带求姻缘最灵验的地儿了。 蒲牢一进天后宫便惊呆了,很明显,天后宫被人修缮过。 天后娘娘身上披红色袍子,旁边的香案上左边放着一身男人的黑边金绣锦袍,右边放着一套凤冠霞帔。 若不是门口写着天后宫,蒲牢还以为自己走进了洞房呢。 她见囚牛还未来,便跪在天后娘娘前,双手合十,虔诚许愿。 蒲牢:“信女蒲牢,乃西海龙君之女,来不周山十年有余,早就听闻天后娘娘宅心仁厚,帮信男善女得偿所愿,今蒲牢有一心愿,还望天后娘娘成全。” 蒲牢双目虔诚:“蒲牢愿与长兄囚牛,初识钟情,终于白首。” 说完,蒲牢对着天后娘娘三个叩头。 天后娘娘的身后,囚牛正紧紧捂住自己的心脏处,另一只手勉强撑地,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额头渗出。 他面露痛苦,咬紧牙关,此刻他额上的红光越来越暗。 第87章 天后宫 外面蒲牢继续许愿:“打我第一次见到囚牛阿兄开始,他便是我想象中夫君的模样,他挺拔、俊秀、温柔、善良。信女许愿,此生可与囚牛阿兄,日日相守。” 囚牛额上的红光忽然灭掉,再次亮起时,囚牛已不是成年的模样,他变成了一个孩子。 囚牛低头看着自己宽大的衣袍,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命运在这一刻给他开了一个大玩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变成这么小的自己了,本以为那怪病已经结束。 如今看来,是要缠着自己终身了。 他偷偷转头,看着天后娘娘前跪着的,正在虔诚许愿的蒲牢。 他不知道,若是蒲牢知道了自己的怪病,还敢说那句“打我第一次见到囚牛阿兄开始,他便是我想象中夫君的模样”吗? 囚牛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谁在那里?!” 蒲牢发现了天后宫里不止自己一人,她警惕地摸着自己的脖颈,正准备揭开脖颈上的围巾。 忽然已经变身成成年的囚牛颤颤巍巍地从后面走出来。 蒲牢:“囚牛阿兄?” 囚牛的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襟,他勉强支撑着,不露声色。 蒲牢:“你什么时候来的?” 囚牛调整了呼吸:“有一会了。” 蒲牢忽然意识到:“那,方才我在这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囚牛微微点头。 蒲牢十分尴尬:“我…” 蒲牢不想因为自己的不勇敢,而错过最爱的人,她鼓足勇气。 “既然你都听到了,那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囚牛看着蒲牢:“嗯?” 蒲牢:“我对囚牛阿兄初识便钟情,希望可以跟阿兄终于白首,阿兄呢?” 囚牛额上的红光若隐若现,身体在衣襟里面瑟瑟发抖。 囚牛:“我知道,把你约来,便是要与你说这事儿。” 蒲牢温柔地看着囚牛。 囚牛:“过去十年,我们朝夕相处,挺好。将来…” 蒲牢的心脏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天后宫门外,忽然出现一颗鬼鬼祟祟的脑袋。 只见嘲风将耳朵小心翼翼地贴在门上,滑稽而认真地偷听着宫内的动静。 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嘲风,嘲风头也不回,不耐烦地小声说道。 “走开,爷正忙着呢。” 那只手又拍了拍嘲风,嘲风急了,一边回头一边骂道:“你是不是听不懂话啊,本爷…” 只见负熙正一本正经地看着嘲风,嘲风有些尴尬,指着天后宫门里。 “我…我是关心他们啊。” 没想到负熙一把扒拉开嘲风,随后自己也蹲着贴着门开始偷听。 嘲风一愣,随后咧嘴一笑:“不愧是我自家的阿兄,跟我一样八卦。” 负熙不理会:“刚才他们都说什么了啊?” 嘲风挠着头:“门太厚没听清,好像在聊什么过去和将来。” 负熙忽然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别说话,重点来了。” 两人赶紧贴着门,听起来。 囚牛:“蒲牢,有些话,放在我心里,有段时间了,如今,我想说出来。” 蒲牢脸颊绯红,起身说道:“嗯,我听着呢。” 囚牛:“这些年,你对我的情意,我都知道。” 囚牛走向香案,拿起两根香,将其中一根递给蒲牢。 囚牛跪下,对着天后娘娘:“如果再不给你一个答案,那是对你的不负责,所以,我今日便想…” 蒲牢接过香:“我明白。” 囚牛:“我觉得,你不明白。” 蒲牢奇怪地看着囚牛。 囚牛看着天后娘娘:“我想和你,结义金兰!” 耳朵贴在门上的负熙和嘲风,同时脸色一变。 负熙:“结拜?” 嘲风:“他们本来就是堂兄妹,还结拜什么鬼?阿兄怎么想的!” 嘲风本想冲进去,却被负熙一把拉住。 天后宫内,本打算跪下的蒲牢,一下子站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囚牛。 “阿兄,你在说什么?我们本来不就是…” 囚牛:“对,我们本来便是远方堂兄妹,那就让我们把兄妹情永远继续下去吧!” 囚牛一口气说完这些,随后猛烈咳嗽起来。 蒲牢赶紧上前帮囚牛拍背顺气。 囚牛一下子想起,多年前,自己变老的那次,那时候六岁的蒲牢也是这般对待自己。 囚牛下意识地后退,一把把蒲牢推开。 “我有侍女伺候,不需要蒲牢姑娘如此。” 蒲牢:“阿兄,你怎么了?” 囚牛:“我…我只是不想你有什么误会,之前帮你温书,陪你吃饭,帮你准备生辰,都是出于一个阿兄的关心,仅此而已,你,不要误会了…” 蒲牢:“那你把我约到天后宫,准备这些凤冠霞帔,也是我误会了?” 囚牛狠狠点头:“是!是你误会了!不周山除了这天后宫没其他地方了,这凤冠霞帔也不知道是何人放在这里的,我也觉得在此结拜不妥,要不,我再找找,更远的庙宇。” 蒲牢双目含泪:“不用了!” 囚牛:“我不想你有什么误会,更不想因为误会而耽误了你,你知道…” 蒲牢直接打断囚牛说道:“你觉得我是哪里不好?” 囚牛:“不是你的问题。” 蒲牢:“那是什么问题??嘲风曾经私下与我说,你是喜欢我的。” 囚牛:“嘲风的话,你也能信?他不是我,又怎知我心意。” 蒲牢:“你的心意是什么?” 囚牛:“我…” 蒲牢死死地盯着囚牛:“我听阿父说,是你跟东海龙君请求,才把我接到不周山陪你们读书的,你为什么让我不辞万里地来,如今你我近在咫尺,你又拒我于千里之外,囚牛阿兄,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囚牛的额头开始大颗大颗渗汗。 囚牛:“小时候,我是喜欢过你,但…” 蒲牢:“喜欢过?是什么意思?” 囚牛的红光开始频频发红,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厉声说道:“喜欢过的意思就是,如今我不喜欢你了,我变心了!我是个善变的男人!” 说着,囚牛把蒲牢按跪下来。 囚牛:“举头三尺有神明,黄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日我囚牛…” 囚牛话还没说完,只听旁边呲的一声,他转头看去,却见蒲牢直接用拇指和食指将手上燃着的香头直接掐灭。 囚牛脸色一变,扔掉手上的香,走过去拉起蒲牢的手说道。 “蒲牢,你干什么!” 蒲牢将手抽回来,平静地说道:“你说得对,举头三尺有神明,违心的誓言是不能随便说的。你我之间,并非情同兄妹,这一点,我很清楚。一旦我们认了这兄妹,就定下了这一辈子都必须是兄妹,兄妹礼义,是不能乱…所以我绝不可能答应的。” 囚牛怔怔地看着蒲牢:“行,不拜就不拜,只是今日我都说清楚了,以后别缠着我了!” 说完,囚牛将手上的香一丢,拂袖而去。 蒲牢没有回头,她咬紧牙关,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 天后宫出来后,囚牛快步往九间堂走去。 忽然嘲风拦住囚牛:“您怎么能这么伤害蒲牢阿姐?!” 负熙:“阿兄,您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囚牛一愣:“你们方才在偷听?” 负熙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就是不明白,您花心思求阿父让蒲牢阿姐来不周山,盼得不就是与她日日相伴吗,如今找我们俩帮您布置天后宫不就是为了求婚阿姐吗,怎么今日,您却说自己是善变之人了?” 囚牛不理会负熙。 嘲风:“您现在就回去跟蒲牢阿姐讲清楚,说您是真心喜欢她的,说您刚刚都是骗她的!” 囚牛一把推开嘲风:“就你多管闲事!” 囚牛借助一阵疾风,快速离开,落在九间堂门口。 落地的时候,已然是一个孩提模样,他拖着身体,一步步朝灵龙阁走去。 第88章 我是来娶蒲牢的人 当晚,蒲牢便离开九间堂,回西海去了。 她托负熙给囚牛带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让我感谢你,赠我空欢喜。” 走的时候,孩子一样的囚牛趴在门缝偷偷看越来越远的轿子。 他的嘴巴这么毒,是因为他心里有很多苦。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最无能为力的事儿,便是在没有能力的时候,碰见了最想照顾一生的姑娘。 蒲牢是他心里的那个姑娘。 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这残破不堪的躯体,他有什么资格去承诺别人呢? 夜空如海,流云如鲸,轿子最终消失在暮色之下。 蒲牢走后的九间堂,对囚牛来说,就像是拔掉牙齿的牙床,舔的时候,疼;不舔的时候,空荡荡。 再次听闻蒲牢的消息,是她要远嫁了。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最遗憾的莫过于在最好的年纪遇到了等不起的人。 囚牛知道,他是没有资格要求蒲牢再等下去的,只是,当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问自己: 此生错过,是否错了? 嘲风将蒲牢成婚的请柬发给大家,囚牛瞄了一眼后,便称自己有事儿去不了。 这两年,也有不少姑娘来九间堂提亲,都想嫁给九间堂的囚牛爷。 他见过很多年轻的姑娘,囚牛纷纷拒之门外,久而久之,大家都传言九间堂的大少爷性子古怪,注定要孤独终老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姑娘,她们有的眼睛像蒲牢,有的鼻子像蒲牢,有的声音像蒲牢。 可惜,她们都不是蒲牢。 到了蒲牢大婚这日,九间堂的人都去西海了,唯独囚牛一个人在灵龙阁。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到十几年前的那天,蒲牢给年迈的自己一口一口喂饭,蒲牢拎着萤火虫灯黑夜前来,蒲牢赤诚天真地许愿: “我希望在我二十岁那年,我能嫁给我的囚牛阿兄。” 再抬头,镜中的囚牛已经泪流满面。 原来,这么多年,所有的热泪盈眶的瞬间,他想起来的都是蒲牢。 囚牛一口气吃下一整罐黄酒,他迷迷糊糊,看着镜子旁,放着的一块银色龙鳞,正熠熠发光。 身着华服的蒲牢早已站在圣坛边,所有人用焦急的眼神看着门外,大家都在等着这个迟到的新郎。 忽然门打开,新郎大步而入,当他越来越走近,蒲牢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新郎就像从画中走出的男子一般,他挺拔、俊秀、温柔、善良。 他像萤火虫一般,照亮了整个西海。 其他人都议论纷纷,惊讶不已。 嘲风:“囚牛阿兄?” 囚牛身着黑边金绣锦袍,面带微笑,大步流星地走向蒲牢。 “还好有负熙的龙鳞相助,我才及时赶到,在那个混蛋娶你之前把他绑了起来。” 蒲牢发呆地看着囚牛。 囚牛:“怎么,不是说从第一眼就钟情于我的吗,如今怎么不认识我了?” 蒲牢紧咬双唇。 一旁的侍女提醒囚牛:“今日是蒲牢姑娘的大婚,若您是参加婚宴,还请在一旁…” 囚牛直接打断:“我当然是来参加婚宴,不过我不是客人,我是主人,我是要来娶蒲牢的人!” 众人唏嘘。 囚牛:“这些话,两年前我便想与你说了。” 蒲牢:“两年前?” 囚牛点点头:“那日在天后宫。” 蒲牢轻笑了一下:“阿兄莫要再嘲笑我了,那日是我唐突了,那些事儿,我都忘了。” 囚牛不听蒲牢说话,继续:“那日天后宫里的凤冠霞帔,是为你准备的。” 蒲牢怔怔地看着囚牛。 囚牛:“只是,我身患怪疾,不想连累于你,所以,我才说出那样混账的话。” 蒲牢:“怪病?” 囚牛:“因为被拔取一枚龙鳞的原因,我每每出现都是不同的面孔,有时是翩翩少年郎,有时是痴痴小孩态,还有时又似将死老人一般。我不能像正常的夫君一样,我怕,让你失望。我怕,会耽误你。” 蒲牢:“如今,那怪病好了?” 囚牛摇摇头:“更严重了,但…” 囚牛深情地看着蒲牢:“后来我想了想,就算我不耽误你,别人也会来耽误你,那我不甘心,想来想去还是我来耽误你好了。” 一边的嘲风:“没想到,阿兄说起情话来,比我不差啊,高明,高明!” 负熙做个“嘘”的手势。 囚牛忽然又严肃起来:“比起身体的痛苦,我更不愿意失去你。我对你,也是初识钟情,希望终于白首。” 嘲风:“阿兄怕不是吃酒吃多了吧?” 囚牛:“若不是十几年的相思加上两斤黄酒,我怕是这辈子都不敢把这句喜欢你,说出口。” 说完,囚牛竟然打了一个酒嗝。 蒲牢冷眼看着囚牛:“囚牛阿兄,您吃酒吃多了,糊涂了。还请座下歇歇。” 囚牛:“人间本没有如此让我欣喜的,但是你来了。” 囚牛看着蒲牢,深情款款:“我囚牛心中要娶的人,从始到终,只有一个你。你还未回答我,蒲牢,你可愿嫁给我?” 蒲牢看着囚牛,又看了看满座宾客。 忽然,原来的新郎冲进来:“囚牛,你干什么!” 囚牛对着嘲风一使眼色,嘲风立马会意,随手幻化一个封条,直接封住新郎的嘴。 新郎在一旁呜呜挣扎着。 囚牛痴痴地等待蒲牢的回答。 蒲牢深吸一口气:“囚牛阿兄,自打我儿时第一次见你,便钟情于你。” 囚牛:“我也是。” 蒲牢示意囚牛不要说话。 蒲牢:“那日天后宫,我以为你已经给我答案,没想到今日你会前来,并告诉我这些。我想,我们这段情分,是该有一个说法了。” 囚牛点点头,看着蒲牢。 蒲牢:“我向往的生活,是和我的夫君,我们一起夏日捉萤火虫,一起雨中撑伞漫步,一起看冬雪听夏蝉,但我们却不能。因为你有怪疾,你每每出现都是不同的面孔,有时是翩翩少年郎,有时是痴痴小孩态,还有时又似将死老人一般。你不能像正常的夫君一样,说真的,我很失望。” 听到这句,囚牛眼神变得无光。 蒲牢:“囚牛阿兄…” 囚牛忽然打断:“嗯,我明白了。” 有人说,再冷的心,终有被捂热的一天,可是,他们忘了,再热的心,也有被冻伤的那天。 毕竟是囚牛伤害蒲牢在先,这个结果,他自作自受。 囚牛勉强一笑:“我,能理解。谢谢你,让我在最美好的年华里,遇见你。谢谢你,给我的所有温暖和回忆。” 说完,囚牛转身就走。 负熙和嘲风微微叹气。 还没走两步,蒲牢的声音从身后传出。 蒲牢:“不,你不明白!” 她打开脖颈上的围巾,脖子上绿色的龙鳞熠熠发光。 她用了千里传声,整个西海都听得清清楚楚。 蒲牢:“你知道吗?能遇见你已经很不可思议。六岁的时候,我在不周山等你,十八岁的时候我在天后宫等你,今日,就在我走上圣坛之前,心里想的念得是你,我在西海还在等你。我多希望和我走向圣坛的那个人,是我青春年少时义无反顾,不掺任何虚假爱上的你。” 囚牛回过头。 蒲牢眼含泪水:“你不知道,那个叫蒲牢的女子是怎样地爱着你,即便你在她的生命里来来回回,即便等待比时间更长,可是她的爱情,从未走散。” 蒲牢走到囚牛的身边,双目虔诚:“蒲牢愿与长兄囚牛,初识钟情,终于白首。” 霎时间,囚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一把搂过蒲牢,拥吻上去。 嘲风带头叫好,其他人也都送上祝福。 这时,新郎嘴上的封条被拆下,他气势汹汹地走上前。 囚牛忽然问蒲牢:“若我与你只得一咫欢见,不能夜夜共眠,只有十五之夜方可相见,你会不会更失望?” 蒲牢一愣,随后,她笑看囚牛:“好在,我们的一辈子有很多个十五之夜,足够了。” 新郎正要一拳上来,囚牛直接挡在蒲牢面前,说道:“这半枚是我的龙鳞,拿去!” 新郎一愣。 囚牛:“赔你!” 谁都知道,龙族龙鳞的威力,即便只有半块,对这些没有纯正血统的妖族来说,都是莫大的收获。 最后,新郎拿着半块龙鳞,气哼哼地离开西海。 从此,囚牛和蒲牢长路携手,岁月悠悠。 第89章 你根本不是小白 蒲牢抚摸着囚牛满是皱纹的脸颊。 蒲牢:“原来,那次在花园里遇到的人便是你,所以,那个时候你便知道我的心愿是嫁于你?” 囚牛淡淡一笑:“若你知道,我老的时候就是那个样子,当时你还会许个那个心愿吗?” 蒲牢靠在囚牛怀中:“后悔了,应该那时候就跟你在一起。” 囚牛:“嗯?” 蒲牢:“真不想错过你所有所有的时期啊。” 囚牛听后,十分动容,他紧紧搂住蒲牢:“这次,我的日子,可能真的不多了。” 蒲牢深吸一口气,她早已不像年轻时那般爱落泪。 蒲牢:“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囚牛:“有些事,我们的确需要开始准备了…” 囚牛目光坚定,蒲牢看到了囚牛的决心,即便她心中一百个不舍和不愿。 但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 伴着日光,蒲牢再一次送走了囚牛。 当蒲牢来到灵膳阁的时候,却发现嘲风难得一见地已经在用早膳了。 这对灵阙来说,倒是稀罕事。 嘲风支走了莹莹和璇儿,亲自帮蒲牢盛羹汤。 嘲风:“囚牛阿兄,还好吗?” 蒲牢微微皱眉。 嘲风立刻明白了:“那,可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 蒲牢:“若真想帮忙,便少去些金楼。” 嘲风的手停住了,他擦了擦嘴,看着蒲牢。 蒲牢:“起这么早陪我用膳,看来是件让你尤为上心的事儿啊。” 嘲风:“我也不兜圈子了。阿姐,我要娶云影入灵阙。” 蒲牢面不改色,继续吃着粥:“不可能。” 嘲风:“为什么?” 蒲牢不理会嘲风。 嘲风:“就因为她是金楼的女子?” 蒲牢:“与门第无关。” 嘲风:“那是因为她是跟我们不一样的人?那九昱不也是凡人,为何负熙可以,还是说,因为那是负熙,而我只是嘲风,所以要区别对待?” 蒲牢:“九昱还未嫁入呢,此话言之过早。” 嘲风一愣:“难不成,您连王上的旨意都要违抗?” 蒲牢:“这是两件事。” 嘲风:“您不同意,也没关系,大不了我带她回不周山,或者直接回南海算了,总之,云影,我娶定了!” 说完,嘲风筷子一扔,甩门而去。 蒲牢这才放下碗,擦擦嘴:“莹莹,给我倒盏茶水。” 莹莹赶紧将茶盏递给蒲牢:“姑娘,可是今日早膳做咸了?” 蒲牢:“有点噎得慌,顺顺。” 莹莹帮蒲牢顺背。 蒲牢做一个停止的动作:“你去安排一下马车。” 莹莹:“诺。” 金楼里,风娘热情地招待着宾客,见嘲风来了,赶紧迎上去。 风娘:“哎呦,这不是我那五爷吗,您可好久没来我们这儿了啊。” 嘲风用扇子挡住风娘的手:“风娘,上次您可是说了,咱们不熟,别这么拉拉扯扯的。” 风娘赔笑:“哎呦,那我还不是被别人给忽悠了吗,错怪了我们五爷,我该死,我该死!” 嘲风轻蔑一笑。 风娘:“快快,快给我们五爷安排。” 嘲风:“不用安排,我还是去找云影。” 风娘忽然拦住嘲风,继续赔着笑:“爷,您总是这么霸着云影,其他爷都不高兴了,之前我还能压着点,如今,人家出的钱可比您多。我也不是不让您去找云影,要不这样,公平起见,咱们竞价如何,价高者方可听云影秋娘的曲儿。” 嘲风脸色一沉:“云影又不是你们的一件物什,怎么可以用竞价的方式…” 风娘:“可云影也的确不是您五爷和您灵阙的私人专属啊,对不对?” 风娘这句说得没错,嘲风被怼地一句话都回不了,只能被风娘推进金楼,等着跟一堆男人一起竞价。 幽目河上,突然音乐盛起,好几个伴舞秋娘齐齐从后台一起上前去跳舞,全场安静了下来。 随后,云影出现,翩然起舞。 等琴声止息,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云影对着诸位宾客施谢礼。 这时突然听到铃铛声,风娘走上船坞,对诸位宾客躬身一礼道。 风娘:“感谢各位贵宾惠临金楼,这一月一次的竞买之会,料想诸位已经等候多时,我也就不多虚言了,以五十两白银起价,价高者可令我金楼的云影为其独奏一曲。” 话音刚落,只听金楼内有人高声道。 顾客甲:“六十两!” 顾客乙:“六十五两!” 嘲风扇子一挥:“就这些人,还想跟本爷争,呵,一百两!” 云影微微抬头看着嘲风,嘲风朝云影点点头,云影莞尔一笑。 金楼包厢里,传出一个声音:“啧啧,只不过是听一首曲子,这都出到一百两了。” 旁边的侍女:“姑…爷,咱们要?” 黑影:“再等等。” 风娘抬头,一脸欣喜地看着嘲风:“一百两了!” 靖海:“一百三十两!” 嘲风一回头,却见靖海坐在自己身后,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云影,嘲风眉头一皱。 风娘:“一百三十两,还有更高的么?” 嘲风:“一百五十两!” 场内一阵喧哗,嘲风神情坚定地看着船坞上的云影。 风娘:“一百五十两,成!” 嘲风刚刚面露喜色,下一刻靖海直接站起身来高声道:“三百两!” 嘲风一下子怒了,站起来:“喂!这都结束了,你喊什么喊呀?” 靖海:“方才在竞价之前,风娘只说过价高者得,可没有说过以摇铃作数啊,我怎么就不能喊了?有本事,五爷出到比我更高的价格,在下自当将美人拱手相奉。” 嘲风一把拎着靖海的领子。 靖海:“怎么,五爷想要吸我的血?” 周围人看着嘲风,都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嘲风见势作罢,松开了靖海的领子。 风娘:“那,既然如此,我便让云影准备一下,为靖都统…” 话音未落,忽然一个包厢里传出声音。 侍女:“五百两!” 众人愕然转头,但都看不到包厢里的人,到底是谁? 靖海直接冲上去:“竞价已结束,你又是哪儿冒出来的?!” 靖海刚踏入包厢,便愣住了:“怎么是你?” 黑影:“靖都统沉迷酒色,大闹金楼,不知道大将军知道后,会怎么样?” 靖海听后,退出包厢,愤怒一甩袖转身离去。 侍女将五张银票放在篮中,下降到幽目河船坞中风娘的手上。 风娘眉开眼笑:“云影,快,快准备!” 嘲风正想前往包厢一探究竟,但等他来到包厢,却发现人早已离开。 云影的闺阁中,客人已经背对着自己坐好。 云影落坐:“贵人想要听什么曲?” 客人:“美人当前,只听曲却不肯酌两盏佳酿,谈谈风月,岂不可惜?” 云影一笑:“两个姑娘家在阁中谈风月,岂不怪矣?” 客人顿了一下。 云影:“一掷千金来见云影,应该不止是为了听曲儿吧,二姑娘。” 客人转过身,看着云影。 原来那包厢里的黑影客人便是蒲牢,一旁的侍女是莹莹。 蒲牢:“不要以为你一眼认出了我,你就是小白。我知道,你根本不是小白。” 蒲牢死死盯着云影。 云影淡笑不语。 蒲牢忽然走近云影:“你为什么冒充小白?为什么接近嘲风?” 当蒲牢靠近云影的时候,云影的脖颈处忽然闪着微弱的光亮。 蒲牢忽然一愣:“你到底是谁?!” 云影:“我的确不是小白。至于我是谁,二姑娘,心里应该已经有数了。” 蒲牢怔怔地看着云影脖子上的项链,那根带着龙鳞的项链,乃是东海东君亲自送给云朵公主的礼物,她再熟悉不过了。 眼前的云影怎么会有这条项链,难道她就是前朝的云朵公主—— 那个囚牛曾经放走的姑娘? 第90章 兰夜 云影:“二姑娘,今日来,是来斩草除根的吗?” 听到这四个字,蒲牢双手一抖,她忘不了赵家村的那个夜晚。 有些回忆,除了封存,谁都不会再提。 蒲牢从怀中掏出银票:“这里是一千两,足够你生活了,离开北都吧,走得越远越好,再也别回来了。”说完,蒲牢离开了金楼。 云纹指着云影:“以后你们就是兄妹。云朵是兄,你是妹。” 随后云纹将云朵脖子上的项链取下,递给云影。 “这个项链,也许会要了你的命。你敢带上吗?” 云影犹豫着,最后戴上了项链。 云影以为故意露出龙鳞项链,让蒲牢误以为自己是云朵,蒲牢定会痛下杀手,斩草除根。 她怎么都没想到,蒲牢竟让自己离开北都,越走越远。 她百思不得其解。 愣神之时,窗边的一盆黑色鸢尾花忽然绽开,里面云纹的影子若隐若现。 云影赶紧跪下:“阿父。” 带着面具的云纹:“他们发现你了?” 云影:“是,他们以为我便是前朝公主,但…” 云纹:“怎么?” 云影:“他们并没有加害于我,反倒希望我置身事外。阿父,当年的事,咱们对他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会不会根本就跟他们无关?” 云影还没说完,云纹就大发雷霆:“你不也亲眼看到,是他们放火烧了赵家村,是他们令你毁容,怎么,你是在质疑我吗?!” 云影赶紧低头:“云影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云纹:“你不需要有自己的看法,记住,你只需要听我的话!” 云影:“诺。” 说完,鸢尾花败落了。 在花盆边,多了一颗药丸。 云影拿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吞下了。 靖海在金楼吃了闷亏,满心怒火,他知道就算直接对阵灵阙,他也不过是杀人一万,自损三千,但若是抓住灵阙的小辫子,则伤人一语,利如刀割。 他咧嘴一笑,离开了养心阁。 靖海走后,戎纹将茶盏砸掉,大发雷霆:“那些人,真的没有死?” 林公公:“若真如靖都统所言,王上只消调查一下,便可知真相了。” 戎纹:“这事儿,你尽快安排一下。” 林公公领旨:“老奴明白。” 戎纹:“灵阙若真敢违抗孤的圣意,留下了那些该死之人的命,孤定不会放过灵阙。” 林公公:“但…” 戎纹看向林公公:“小林子,但说无妨。” 林公公:“即便拔掉了他们每人一枚龙鳞,如今看来,灵阙及龙族威力依然不可小觑,今日他们既然敢违抗圣恩,便是做好了应对准备,只怕王上与他们正面对抗,恐有不妥。” 戎纹听后,微微点头。 林公公重新准备了一盏茶,递上去:“王上,您可不能为此气坏了身子骨。” 戎纹吃了一口茶,扶额闭目,再睁眼时,满眼怒火,他咬紧牙关,嘴角邪恶一笑。 “孤,自有办法。” 凉风夹杂着秋的味道扑面而来。 乡间稻穗沉甸,迎来了几年不遇的大丰收,一片太平气象。 而旁边昱归商行的稻田里,晒盐已经完毕,如今人影稀疏,只有九昱还在做着最后的检查工作。 大黄快步跑来:“姑娘,方才那灵阙的老三来了。” 九昱:“睚眦,他在哪?” 九昱欣喜地四处张望。 大黄:“又走了。他就让我带句话给姑娘。” 九昱期待着。 大黄:“兰夜,?鸣谷见。” 长到这个年纪,九昱遇到过很多人,他们如同指间的烟火,忽明忽暗,最后只沦为一抹灰烬。 但小树阿兄不同,他如北斗,闪耀在九昱的整个岁月。 “是时候,把一切都说出来了。” 九昱目光坚定,看着睚眦走远的方向。 年少的睚眦看着眼前这碗肉汤团,又抬头看了看阿蛮:“阿母,您不吃吗?” 阿蛮温柔地看着睚眦:“今日兰夜,吃了这碗汤团,我的睚眦虚龄便十五岁了,在龙族,十五岁便是成年人了。” 睚眦:“可我不是龙族人,他们都说我是半妖。” 阿蛮:“你的阿父是东海龙君,你当然是龙族人。” 睚眦还是半信半疑,指着自己的阴阳眼:“我真的不会变成恶妖?” 阿蛮:“当然!睚眦,你要知道,心有归处,就不会变成恶妖。” 睚眦似懂非懂。 阿蛮把一件做好的衣裳帮睚眦穿上:“我的睚眦,又长高了。” 睚眦:“阿母,是不是每年睚眦生辰,都会有新衣裳?” 阿蛮打开一个木箱,只见里面摆了很多衣裳。 “这是睚眦十五岁的衣裳,这身是十六岁的,还有这件,十七岁时的睚眦应该可以穿得上,看,这件是十八岁的,睚眦你喜欢这个颜色吗?” 睚眦:“阿母,您怎么连我以后几年生辰的衣裳都做好了啊?” 阿蛮眼中忽然腾起雾气:“闲来无事,便给我的睚眦都准备好。” 睚眦看着满箱子的衣裳:“阿母,您怎么哭了?” 阿蛮赶紧擦掉眼泪:“阿母只是觉得睚眦长大了,有些感怀而已。” 睚眦:“长大了,会怎么样?” 阿蛮:“长大,要学会勇敢,学会面对离别和孤单。” 睚眦:“睚眦有阿母,就不会孤单。” 阿蛮爱抚着睚眦的头发:“孤独一个人也没关系,只要心中还有念想,你的人生就有救,哪怕不能和想要的人生活在一起。” 睚眦:“阿母,您说什么,睚眦听不懂。” 阿蛮摇摇头:“睚眦,还记得阿母曾跟你说过的兰夜的故事吗?” 睚眦点点头:“兰夜,是牛郎和织女相会的日子,他们本是夫妻却不能在一起,每年只有兰夜可以相见。” 阿蛮打开窗,指着天上的星星。 “那便是牛郎织女星,你看,他们今晚就相会了。如果以后,阿母不能陪在你身边,睚眦,你想阿母的时候,便对天上的星星说。” 睚眦一把抱住阿蛮:“阿母会一直陪在睚眦身边的,睚眦也会一直陪在阿母身边。” 外面,忽然有人吵吵嚷嚷走到九间堂的灵睚阁:“蛮夫人,该走了。” 阿蛮看着睚眦,她的眼中满是不舍。 忽然门被推开,随从冷言道:“蛮夫人,今儿是小三爷虚龄十五的生辰,咱们没记错吧?之前,可是说好的。” 阿蛮走到门口,将几个随从请出去,轻声说着。 “我知道,我定会信守诺言。但,再给我半柱香的时间吧,把兰夜过完,总不能让孩子每年这个节日都哭着过吧。” 说完,阿蛮将门紧闭,回身紧紧抱住睚眦,此刻,她恨不得将睚眦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睚眦被搂得有些喘不过气:“阿母,您怎么了?” 阿蛮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她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忽然她用尽全力,将睚眦一甩开,自己头也不回地走出灵睚阁。 睚眦忽然愣住:“阿母,您要去哪?” 阿蛮被两个随从带走,睚眦直接冲出去,快速跑过去抱紧阿蛮。 黑暗中,东海龙君的声音响起:“把睚眦带回去。” 随从将睚眦绑着离开。 阿蛮的手渐渐离开睚眦,睚眦拼命地抓住,但最后两人还是越来越远。 挣脱间,阿蛮的一枚指甲掉落在地。 睚眦捡起来,他的眼中满是怒火,他呼喊着:“阿母,阿母…” 黑夜如渊,吞噬着睚眦的声音。 每一个强大的人,都咬着牙度过过一段没人帮忙、没人支持、没人嘘寒问暖的日子。 过去了就是你的成年礼,过不去,求饶了,这就是无底洞。 睚眦用了八年的时间,才从无底洞艰难地爬了上来。 第91章 等待重逢 他抬头看了一眼今晚的星空,牛郎织女星尤为闪亮。 这么多年,他习惯了在兰夜吃下一碗肉汤团:“阿母,睚眦想您了。” “原来你在这啊。”大黄忽然出现在一间酒肆的后院。 睚眦赶紧咽下眼中的雾气,将阿蛮的指甲放入随身的小瓶中,面露怒色。 “谁让你进来的?” 大黄被吓了一跳,赶紧扯东扯西:“你这一间酒肆本就是餐馆,今日不营业待客,我来后院寻掌柜,你还凶我?你就这么招待客人的?” 睚眦:“一间酒肆,兰夜停歇,从不开门待客。” 大黄:“啊…这…我今年方到北都,今儿真是第一次知道这规矩。” 大黄吐吐舌头。 睚眦:“既然你来一趟了,真想吃一碗肉汤团?” 睚眦态度稍稍温和一些,准备起身生火。 大黄:“别了别了,可别让我坏了你的规矩。” 大黄从袖中里掏出一个锦盒,递给睚眦:“呐。” 睚眦:“什么?” 大黄:“我家姑娘让我送给你的生辰礼物,她说你打开自然知道这是何物了。” 睚眦眉头一皱:“我从不过生辰。” 大黄把锦盒往睚眦手中一塞:“我不管,我任务完成了。撤了。” 大黄转身就要离开,忽然又回头看着睚眦。 “怎么这个时辰你还未出发,你不是约的我们姑娘,今晚?鸣谷见吗。” 睚眦:“我…” 大黄:“好了好了,约会要积极,让我们姑娘等可不好哦。” 说完,大黄一蹦一跳地离开。 睚眦低头看着锦盒,打开之后,里面一枚红宝石做的戒指。 这宝石,不是普通的宝石。 它是子母凤羽簪上的那枚宝石,是那枚曾经一分为二,相守在一起会熠熠发光的宝石。 是云朵曾经送给小树的那枚宝石。 时已入戎纹五年。 从渡口通往江南的山间小路上,一辆拉稻草的车上坐着两个孩子。 赶马的车夫努力地驱赶着这匹老马,他的额上已经渗出了汗水。 他身体前倾,看着道路两边沉甸甸的稻穗,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村落的交界处。 小云朵:“看,再过两个村落,便是双鱼村了。” 小树嘴上叼着稻草,也面露微笑:“终于到了。” 小云朵:“等到了下一个村落,咱们落落脚,好好梳洗梳洗,再去双鱼村。” 小树伸个懒腰:“是得好好洗个澡了,身上都要发馊了。你闻闻……” 说着,小树故意凑近小云朵,小云朵正要打闹,车夫赶紧喊一声:“快趴下。” 两人立马躲进稻草堆里,只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周身经过。 待马蹄声远去,两人才探出小脑袋。 小云朵:“阿伯,那些人是谁?” 车夫:“征兵的人,如今到处都是,我怕他们见了你,年轻力壮的,定要抓了去充军。” 车夫看着小树。 小云朵一把抱住小树,眼泪婆娑:“他们不能带走小树阿兄,小树阿兄是我捡回来的,一辈子都得跟我在一起。” 小树奇怪地看着小云朵:“你怎么跟个姑娘似的,说哭就哭。” 小树帮小云朵擦干眼泪。 小云朵:“如果我们真的失散的,我是说如果,那我们就约定好一个地方,等待重逢。不过,我不会让你走散的,不管你在哪,我都能把你再找回来,因为,咱们有这个…” 小云朵偷偷指指怀中的红宝石:“小树阿兄,你可要收好了哦。” 小树点点头。 小树和小云朵在驿站的一家客栈落脚。 掌柜的看着两个孩子,一脸不待见:“打尖还是住店?” 小云朵豪气地将银子往掌柜的面前一放:“要两间上房,再去给我们各送两桶热水,爷要洗澡,待爷洗好澡,把你们家最好的酒菜都给我上来。” 掌柜的见钱眼开,连忙点头哈腰:“好嘞,小爷,我这就去安排!” 小树上了二楼的客房,小云朵一下子叫住他:“小树阿兄…” 小树回头,六月的阳光,不偏不倚正照在小树的发梢上,好看极了。 小云朵:“我在下面等你。” 小树咧嘴一笑。 夏日少年,眼神灼灼。 小云朵看着小树,虽然是在流浪,但有小树在旁,一路相伴,这个夏天就像一颗酸涩又微甜的青梅,味道好极了。 小树刚进客房,笑容就收起来了,他将门锁反扣上。 “出来吧。” 说完,他转过身去,眼前站着两个人,正是囚牛和蒲牢。 小树(少年睚眦)坐下倒了盏茶水,一饮而尽。 “天真热,你们吃些茶吗?” 囚牛没有应声,蒲牢还没开口,睚眦就直截了当。 “我跟你们回去。” 蒲牢有些吃惊地看着睚眦:“不跑了?” 睚眦:“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找到我的。” 囚牛:“也不是那么好找,若不是你启动了异能,我们也未必会这么快找到你。” 睚眦:“我知道,一旦启动,你们很快就会发现的。” 蒲牢:“你是故意让我们找到的?” 睚眦摇摇头:“那倒不是,只是,当时,我必须烧柴火取暖。” 蒲牢不可思议:“你用龙鳞,是为了烧柴火取暖?” 睚眦一脸无所谓:“嗯。” 蒲牢:“你不知道,龙鳞只有在子夜之后才能启动吗?平日里,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碰的!” 睚眦:“对我来说,那是万不得已的时刻。” 睚眦又吃了一盏茶:“什么时候走?” 蒲牢努努嘴:“你不用去跟你的小伙伴告别?” 睚眦眉头一皱:“我跟你们回去,你们放她走,行吗?” 蒲牢:“我们本来也不会带他回不周山。” 睚眦:“我的意思的,别对她用忘忧粉,让她正常地离开,行吗?” 蒲牢脱口而出:“当然不行!” 睚眦:“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我是谁!” 蒲牢:“那你知道他是谁吗?” 睚眦没有说出赵家村的事儿,他摇摇头:“只是一个路上一起同行的陌生人而已。” 蒲牢:“那也不行!” 睚眦有些祈求地看着囚牛。 囚牛看着窗外:“你以后都不会再任性地逃跑出来了?” 睚眦毫不犹豫:“这是条件是嘛?” 还没等囚牛的回答,睚眦直接:“我保证!” 囚牛示意蒲牢将忘忧粉收起来。 蒲牢:“可是…” 囚牛看着睚眦:“这是我对你的保证。” 睚眦:“走吧!” 囚牛:“蒲牢,把这里弄成睚眦被征兵带走,与那孩子走散的假象吧。” 蒲牢正要伸手,被睚眦制止。 睚眦:“不必这么麻烦,也别给她留任何念想。不告而别是最好的告别。” 蒲牢:“你不怕他难过?” 睚眦:“每一个强大的人,都得咬着牙度过一段没人帮忙、没人支持、没人嘘寒问暖的日子,过去了就是你的成年礼,过不去,求饶了,这就是无底洞。我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蒲牢哑口无言。 路上的一切,就该留在路上。 睚眦走到桌前,将红宝石从怀中掏出来,自语道。 “如果我们走散,应该不会再有重逢了,对不起,我没信守承诺,这次,我要让你找不到了…” 他透过窗棂看了一眼楼下的小云朵。 “我只能送你到这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别回头!” 说完,睚眦将红宝石放在桌子上,独身跟着囚牛和蒲牢消失在客房中。 楼下的小云朵刚刚点好了一桌子菜,可她再也没有等到一起吃菜的小树阿兄。 她哭着找遍了整个客栈和村落。 整整十天,最后她只能相信马夫的话,小树被征兵的带走了。 十天之后,小云朵被九南接走。 她更改了姓名,更换了父母,唯一不变的是,她总是会梦到那个大雪天,小树背着自己走在冰面上。 一步,两步,三步… 这么多年,九昱看着那些原本亲密无间的人,都渐行渐远,有些人,她都没有来得及好好说一声再见,却只能束手无策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 而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小树阿兄跟自己走散了。 她带着宝石戒指,穿过北都城,迫不及待地来到?鸣谷。 第92章 可惜不是你 兰夜的北都城,灯火通明,市集上,耍龙灯、踩高跷,半空中放烟花、孔明灯。 幽目河道里划旱船、放荷花灯,百戏喧闹,乐舞欢乐。 今夜的金楼更是热闹非凡,秋女们陪着客人在玩飞花令。 风娘依然站在船坞上,对着楼上的客人们:“这次,咱们说好了,得胜者可与今晚的头牌秋娘听曲饮酒。” 靖海上次不服输,今儿又来与嘲风对阵。 嘲风有些烦躁:“这飞花令,文绉绉的,应该让负熙来帮我啊,这,不是本爷的擅长啊。” 隔壁间的靖海:“嘲风,我劝你早点回家吧,别在这丢人现眼。” 嘲风:“少废话,风娘,第一句!” 金楼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在听题。 风娘:“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 还没等嘲风反应过来,靖海就接出来:“五花马,千金裘。” 轮到嘲风,嘲风准备脱口而出:“迷花…” 一个人影忽然走进嘲风的包厢,拉了拉嘲风衣袖。 嘲风回头发现竟然是云影:“你怎么来了?” 云影做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声对嘲风附耳。 “感时花溅泪!” 嘲风赶紧改口:“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靖海一愣:“你作弊!方才你明明是想说,迷花倚石忽已暝的,定是有人悄悄与你说了,你才改口答对! ” 嘲风不理会:“本爷刚刚想说的分明是迷糊,哪里是迷花。” 靖海:“风娘,你来说,这算怎么回事?” 风娘赶紧劝和:“哎呀呀,各位爷,都是来咱们金楼寻开心的,怎么这还争起来了。咱们还有一轮的飞花令呢。” 嘲风:“好,那就再玩一局,不过若是本爷再赢的话,靖海你可别再这么多废话了。” 风娘:“妒花风雨便相催。” 靖海抢答:“月照花林皆似霰。” 嘲风有些着急了。 云影小声说:“不急,下一句是‘才有梅花便不同’。” 嘲风自信满满,大声说:“才有梅花便不同。” 嘲风:“咱们再说一个,让那靖海彻底闭嘴。” 云影扶额,稍稍调整一下呼吸:“黄四娘家花满蹊。” 嘲风怼着靖海:“黄四娘家花满蹊。” 云影忽然打了一个趔趄,侍女:“秋女可又是昨夜未睡好?” 云影示意侍女别再说下去,云影:“爷,我先回下阁中。” 说完,侍女陪着云影离开。 靖海也不服输,两个大男人跟孩子似得争夺起来。 “试复旦游落花里!暮宿落花间。” 靖海对着船坞:“怎么样,风娘,谁输谁赢,一目了然了吧?” 靖海挑衅地看着嘲风。 风娘:“是靖爷赢了,一会我便安排虹瑛前往您的包厢,陪您饮酒唱曲儿。” 靖海一愣:“虹瑛?不是云影?” 风娘:“今儿金楼的头牌是虹瑛。云影秋女身体不适,不便演奏。” 嘲风似笑非笑,靖海怒气冲冲地甩手而去。 嘲风这才想起来,云影方才差点晕倒,快步前往云影阁中。 云影在侍女的服侍下服下药物,正倚在榻边休息。 侍女:“秋女,您总是这样疼得夜不能寐,可怎么是好?是不是得去妙仁堂看看?” 云影苦笑:“我这毛病,哪里是妙仁堂能看得好的。” “什么毛病,妙仁堂都看不好?”嘲风跨步而入。 云影赶紧将瓷瓶收起,可还是被嘲风抢先了一步,嘲风拿起这个小瓷瓶仔细看着。 “方才便见你身体不适,如今都吃起药来了,你怎么了?” 云影从嘲风手中拿下瓷瓶收在抽屉中,示意侍女出去。 侍女离开,将门从外面拉上。 云影:“近日天气凉了,不过是受了些风寒,服下药,睡一觉便好了。” 嘲风拉起云影的手:“真的睡一觉便好,不用去妙仁堂?” 云影打着哈欠:“你看,我这睡意已经来了。” 嘲风坐在榻边:“好,我看你睡着再离开。” 云影:“不用……” 嘲风帮云影盖好被子:“乖。” 云影只得闭上眼睛。 睚眦看着眼前的红宝石戒指,想起大黄的那句。 “怎么这个时辰你还未出发,你不是约的我们姑娘,今晚?鸣谷见吗?” 他没有告诉大黄,今晚要在?鸣谷约见九昱的,不是自己。 从那次客栈,睚眦不告而别后,他本以为不联系不打扰,只让她安静地住在自己心里就好。 却发现,再次见面,往事还是如潮水般,浸占了自己的全部心思。 睚眦低头看着手中的红宝石戒指,此刻它是深红色,没有发光。 年轻的时候,总是以为之后还会遇到很多的人,后来才发现。 这种爱,是可遇不可求的。 也许,走散了,还能重逢。 睚眦抬头看了看星空,兰夜的星空真漂亮啊,但这个季节的?鸣谷应该更冷了吧。 他抓起披风,快速离开一间酒肆,连门都顾不上关,直接朝着郊野奔去。 九昱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鸣谷,她看着特意被修饰过的青玄湖异常惊讶。 湖面上荷花灯点点,湖边的树上挂着很多红色丝绸带,上面写着九昱的名字。 一叶扁舟从远处轻轻地划过来,靠在了九昱所站着的岸边。 九昱摩挲着手上的红色宝石戒指,她心跳加快。 船帘被拉开的一瞬,九昱愣住了,里面的负熙正微笑着看着自己。 九昱的笑容僵在嘴角:“怎么,是你?” 负熙:“我这小舟都来来回回三趟了,还以为睚眦没把信儿给你带到,你来不了了呢。” 九昱:“睚眦,是帮你传话的?” 负熙点点头:“来了就好。上船再说。” 负熙伸出手,九昱犹豫了一下,还是踏上了小舟。 树边,气喘吁吁的睚眦看到九昱登上了负熙的小舟。 即便相思似湖深,旧事已如天远,也许,命运就是让他们如此擦肩而过。 睚眦看着小舟慢慢地划远,手上的红宝石戒指光芒也是越来越弱。 最后终于无光。 九昱看着船舱内放满了鲜花:“这是?” 负熙清了清嗓子:“九昱,自从第一次见到你,我便对你一见倾心了,本打算自己向蒲牢阿姐求一份与你的姻缘,却没想到,鸱吻帮了我,王上指婚咱们秋夕成亲。虽说如此,但我思前想去,都应该对你有一次正式的告白,隆重的求婚。” 九昱:“求婚?” 负熙深情款款地看着九昱:“自打你来到我的生活之后,我爱笑了,我爱看你蹴鞠时候的绿地,我爱跟你一同放风筝的天空,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你的一颦一笑的神情,你的每一个动作,还有你整个人,你的全部,所以,我想娶你为妻,九昱。” 九昱怔怔地看着负熙:“谢谢你对我的心意,之前,我一直把你当朋友的,我没想到……” 负熙:“我知道,王上之命,媒妁之言,这一切来得都太突然,也许你并没有做好准备,我不介意等着你,婚后我们有无数个相守的日子,我会等你慢慢爱上我,不再把我当成一个朋友。” 九昱:“可能,我做不到了。” 负熙一愣。 九昱:“对不起,负熙,感谢你对我的喜欢,但我也要对不起你的喜欢了。” 负熙有些懵住:“我,我不懂……” 九昱:“赐婚的第二日,我本来就想跟你说清楚的,岂料霸下、鸱吻出事儿了,我便没来得及与你说,既然今日话都说到这里了,我便把你当朋友,把最心底的话跟你说。” 负熙微微点头。 九昱:“我有意中人,可惜不是你。” 负熙吃惊:“你有意中人?” 九昱点头:“如果我没有遇到小树阿兄,也许我会被你感动,但,人世间没有如果。因为年少时的他,是照亮我一生的人,所以此生,我再也无法对任何人心动了。” 负熙:“你喜欢的那个人,长得很好看吗?” 九昱微微一笑:“很普通。” 负熙:“那,为什么?” 九昱:“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他就住进我心里了,是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是我们分开的时候,是他背着我的时候,还是逗我笑的时候,总之,在某一个时刻,他就跑进来了,再也没有出去过。” 有些心事,就算埋在心里,也会从眼睛里面跑出来。 九昱说起意中人时,神采奕奕,眉眼带笑,负熙知道,自己输了。 九昱:“负熙,对不起,这次我要抗旨了。” 第93章 龙翼烟花 一时间,负熙不知道该说什么。 忽然间,小舟摇摆了一下。 九昱:“话,我说完了,天也起风了,负熙,你能送我回岸上吗?” 负熙面无表情地划着船:“九昱…” 九昱:“明日我便去灵阙,与二姑娘说清楚,负熙,千万别等我。因为,我也在等着他。” 说完,九昱上岸。 九昱看着岸边树上的红色丝绸带:“谢谢你今晚的这些用心,负熙……” 九昱再回过头,小舟和负熙都不见了。 九昱正张望,忽然湖面一下激起大水波,一个庞然大物从湖底出现,还未等九昱看清楚。 只听到负熙大喊:“九昱,快跑!” 九昱惊恐地看着眼前,是蠪侄! 此刻,蠪侄已经打翻了小舟,将负熙抓在爪中,另一个爪子正伸向九昱。 九昱下意识地拔下子簪匕首,还没出击,已经被蠪侄抓住。 负熙:“九昱!” 九昱也挣脱着。 负熙:“你别挣脱,小心弄伤自己,我来想办法!” 说着,负熙拼尽全力,将手伸进自己胸口,掏出一个竹筒,用力一拉。 瞬间,天空腾起一个龙翼烟花,绚烂无比。 伴随着烟花,蠪侄一爪抓一个,奔向黑暗的深渊。 “嘭”地一声烟花炸开。 失魂落魄的睚眦第一个看到,他眉头紧皱,空中绽放的分明就是他们灵阙龙族特有的烟花信号。 而这个龙翼烟花一般不会轻易绽放,一旦绽放定是有特殊的事情。 睚眦顺着烟花的方向望去,那正是自己刚刚离开的青玄湖上游。 他暗想不好,莫不是负熙和九昱出了什么事儿。 睚眦见四下无人,伸出利爪,在黑暗的?鸣谷中,从一棵树上飞跃到另一棵树上,快速穿行。 青玄湖边,一片狼藉,小舟的残骸被打翻在湖边,小舟上还有道道伤痕。 睚眦仔细看着这些爪痕,又看到了落在地上的子簪匕首,他捡起来,快速转身离开。 第二个看到龙翼烟花的,是囚牛。 他知道一定是出事儿了。他拿出蒲牢的龙鳞,用千里传声呼唤其他龙子。 此刻,云影结束小睡,她微微抬眼,嘲风还真的守在自己身边。 “几更天了,爷怎么还在此处?” 嘲风抚摸着云影的头发:“睡得可好?” 云影笑着点头:“从来没睡得这么踏实过。” 嘲风:“那以后,我都陪你睡着后,再离开,可好?” 云影有些惊讶地看着嘲风:“为何对我如此好?” 嘲风:“都说过,你是我心尖的人儿,我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呢?” 一时间,云影有些恍惚。 嘲风:“只是以后每日都想亲口对你说晚安。” 云影微微点头。 嘲风忽然调皮,靠近云影:“那先亲口再说?” 云影忽然脸通红。 嘲风:“好了,不逗你了。” 嘲风起身:“你再睡睡,此刻我需回灵阙一趟。” 云影看得出嘲风有些着急,忍不住问道:“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嘲风点头:“现在还不好说,你且安心睡去,我明日再来瞧你。” 说着,嘲风披上斗篷。 云影:“爷…” 嘲风回头看着云影。 云影:“万事小心。” 嘲风咧嘴一笑:“放心吧。” 本在集市中玩乐的霸下和鸱吻,听到蒲牢的千里传声后,也很快回到灵阙。 嘲风、霸下、鸱吻急忙前往灵心阁。 鸱吻开门见山:“阿兄,未到子时,您怎么忽然用蒲牢阿姐的千里传声唤我们,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囚牛:“龙翼烟花,从青玄湖那边传来。” 鸱吻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青玄湖,是负熙阿兄!” 囚牛看着鸱吻。 鸱吻这才说出来:“负熙阿兄决定今晚求婚九昱阿姐,傍晚的时候,霸下跟我,我们还帮他布置小舟和青玄湖呢。” 霸下直点头。 囚牛:“负熙办事从来稳妥,不可能失手拉开龙翼烟花。” 嘲风:“除非,真的出事了。” 众人一起看着囚牛,等着囚牛拿主意。 “是蠪侄!”睚眦从外面快步而入。 囚牛看着睚眦。 睚眦:“之前我与它交过手,它的爪印,我认识。” 嘲风:“你什么时候跟蠪侄交过手?” 嘲风忽然反应过来:“哎,不对啊,蠪侄不是已经被靖海杀死,都火刑伺候了嘛?” 霸下也恍然大悟:“对啊,蠪侄不是已经死了吗?” 睚眦:“当前,最重要的是尽快解救负熙,不是吗?” 囚牛略加思考,点头应和睚眦:“睚眦说得对,我们尽快赶到青玄湖,先把负熙救出来!” 囚牛看了看几个人:“鸱吻,你在家。” 鸱吻一噘嘴:“我不要!万一负熙阿兄受伤了,我是说,万一,你们就不需要我吗?” 霸下:“大阿兄,鸱吻说得有道理,您放心,有我在,不会让鸱吻有事。” 这话,囚牛深信不疑。 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霸下弯下腰:“鸱吻,上来!” 鸱吻一跃到霸下背上,霸下一个跨步奔跑出去,已经离开灵阙。 嘲风瞬间幻化成一只鹰,盘旋在灵阙上空。 睚眦看着囚牛孱弱的身体:“倒是您,可以吗?” 囚牛一笑:“好久没打架了,手痒,必须得去。” 睚眦一笑,把手伸出来,囚牛毫不犹豫地拉着睚眦的手。 睚眦随后转动着阴阳眼,他一手伸出利爪,一手紧紧拉住囚牛,直接攀上屋檐,在屋檐上飞走。 待囚牛、睚眦、嘲风、霸下、鸱吻落在青玄湖,已过子时。 囚牛:“大家分头行动吧,切记,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众人点头,嘲风朝着西边而去,霸下带着鸱吻在东边。 睚眦忽然想到之前,自己与九昱曾被困在蠪侄的湖穴之中,他朝着北边。 “我去那边看看。” 囚牛点头,朝着南边而去。 睚眦按照之前的记忆,很快找到了蠪侄所在的湖穴,远远便看到被绑在湖边树上的负熙。 此时,蠪侄并不在湖穴之中,睚眦快速抵达负熙身边。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负熙看到睚眦,意外惊喜。 睚眦假装第一次发现这里:“我们几个看到龙翼烟花后,分头寻你,我走着走着便寻到这里了。” 睚眦四处环看,却没有见到九昱身影,但又不好直接问,他先伸出利爪,将负熙身上的铁锁斩断。 睚眦:“你怎么会被蠪侄抓到?” 负熙:“说来话长,对了,蠪侄抓到的不止我一人。” 睚眦假装吃惊:“还有谁?” 负熙:“九昱。” 睚眦深吸一口气:“我方才过来,没见到有其他人,她会不会已经跑出去了?” 负熙摇头:“不可能。她一定是被蠪侄抓来了,只是,抓去哪里了,我不知道。” 睚眦扶起负熙:“咱们四处找找看。” 负熙刚一起来,腿便打软,又倒在地上。 负熙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右腿上一道血痕,血正汩汩流出。 睚眦赶紧将负熙扶坐在地,毫不犹豫地将衣袍扯下一块,为负熙包扎。 睚眦扯衣袍的时候,不小心把红宝石戒指也掉落下来。 睚眦捡起来的时候,戒指忽然发出微弱的红光。 睚眦一惊,赶忙四处看看。 负熙:“怎么了?” 睚眦下意识地将戒指放回胸口,摇着头,继续为负熙包扎。 睚眦忽然想起,上一次也是在这里。 九昱拦住睚眦。 睚眦一愣:“干嘛?” 九昱顺手扯下自己的一块裙布:“先处理伤口。” 睚眦被九昱按着,不得动弹,只得乖乖地被九昱包扎,九昱的包扎技术十分高明,没一会便将伤口处理得干干净净。 九昱看着睚眦腿上的蝴蝶结,露出满意的微笑。 睚眦看着自己腿上的花,愣了一下:“你这个包扎伤口的方法,倒是独特得很。” 九昱:“本姑娘独门的!” 负熙:“应该是被蠪侄抓伤的。” 睚眦:“伤得挺严重的。” 睚眦将负熙的伤口处理得干干净净,随后在负熙腿上打了一个蝴蝶结。 睚眦:“好了,你且在此好好休养一下。” 负熙:“那你呢?” 睚眦:“我去找九昱。” 话刚出口,睚眦才发现自己说得如此自然。 他见负熙没有什么反应,又补了一句:“你腿不方便行走,我定把她给你带回来。” 负熙:“谢了,兄弟。” 说完,睚眦离开湖穴。 第94章 不想再跟你走散 蠪侄的湖穴周围有很多个大大小小的洞穴,蠪侄会不会是把九昱藏在其中某一个洞穴中了? 睚眦从怀中拿出红宝石戒指,此时的戒指黯淡无光。 睚眦将戒指戴在手上,走向洞穴深处。 没走几步,戒指开始发亮,一开始只是暗暗的光,随着睚眦越走越深,戒指的光芒也越来越亮。 睚眦忍不住加快步伐,没想到戒指又开始变淡。 睚眦停了下来,往回看着,身后是一个十分小的洞穴口,睚眦退回去,戒指散发出从未有的光亮。 睚眦低身探入洞穴,他猫着腰,大约走了二十步,终于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九昱。 这个洞穴,十分寒冷,此时的九昱已经瑟瑟发抖。 “九昱,九昱……”睚眦喊着九昱的名字。 九昱的视线里,一个人影模模糊糊地朝自己越来越近,直到走到眼前。 她才看清楚是睚眦。 九昱欣喜地看着睚眦:“是你。” 睚眦扶起九昱:“你还好吗?” 九昱笑着点点头。 睚眦无意碰到九昱的手,发现九昱的手冰冷极了。 他将自己的披风一把扯下,给九昱披上,并认真地帮她系好,九昱抬头看着睚眦的下颚。 睚眦一低头,与九昱的目光交汇,两人都有些尴尬,赶紧回避彼此的灼灼眼神。 睚眦干咳了一声:“此地不宜久留。” 话音未落,只听“嘭”地一声,忽然间很多冰雪从上面轰塌下来。 睚眦不顾一切,一把拉住九昱的手就往洞穴门口跑,但还是仅差一步的距离,洞穴的出口被突如其来的冰雪堵得严严实实。 九昱和睚眦在里面敲着洞穴门,却怎么也都打不开了。 九昱这时才发现,睚眦还紧紧拉着自己的手。 睚眦很尴尬地把手松开:“那个…刚才,冒犯了。” 九昱抿着嘴唇:“现在可如何是好?” 睚眦用手敲打着洞穴门,九昱一眼便看到睚眦手上正戴着那枚红宝石戒指。 九昱惊喜:“是它带着你找到我的?” 睚眦发现九昱正看着戒指,赶紧将手收回来。 九昱:“是吗,小树阿兄?” 睚眦假装没听到,继续敲打着洞穴门。 洞穴里面越来越冷,很快,九昱的睫毛上都是冰碴子。 她开始支撑不住,蜷蹲在地上,慢慢地,眼睛也想闭上了。 睚眦:“哎,你怎么了?” 九昱冷得嘴唇直发抖:“小树阿兄,我…有点困了…” 睚眦赶紧又将自己的衣袍脱下一件,为九昱披上。 他双手搓着热气,然后快速敷在九昱的双手上。 睚眦:“别睡…撑住,我会带你出去!” 九昱在这里待得太久了,她已经冷得快要失去知觉:“小树阿兄,好冷啊…” 睚眦看着怀中的九昱,眼中的九昱变成了当年的小云朵。 小云朵迷迷糊糊地说着:“小树阿兄,我好冷。” 睚眦:“别睡,跟我说些什么,随便什么都行。” 九昱眼中的睚眦变成了当年的小树。 小树把自己的上衣全部脱下来,给她裹上。 “别睡,再跟我说说,那天的事儿…” 九昱紧紧拉着睚眦的双手,摸着睚眦手上的戒指。 九昱:“我不想再跟你走散了,小树阿兄。” 睚眦一愣。 云朵掏出红宝石:“小树阿兄,你可不能把你的那枚弄丢啊,弄丢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小树:“我不会让你找不到的。” 九昱还想说话,但实在太冷了,她最后只是上下嘴唇在打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睚眦将九昱紧紧搂紧怀里:“我一定会把你带出去的,撑住!” 说完,睚眦拉开手臂,双目盯着手臂上的胎记,随后他背过身去。 忽然他的一边眼珠变成了蓝色,目光盯着洞穴门看去,但在冰雪之地,根本难以生火。 睚眦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最后,他只能伸出利爪,一下一下地凿向洞穴门。 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道多少下,洞穴门终于被睚眦凿开了一个小口。 睚眦的手指一直在流血,但他顾不了这么多。 他用尽全力,一拳击向仅有的一个小口,又是一拳,两拳,三拳…眼前的冰窟窿越来越大。 随着冰窟窿越来越大,周围的冰雪块也开始裂开,睚眦担心这些冰雪块会砸下来,砸到九昱。 他连忙回身,将九昱抱在怀中。 洞穴口的裂痕扩散得厉害,睚眦抱着九昱,一鼓作气,冲了出去。 他们前脚刚出去,身后的洞穴门便轰塌了。 冰雪块大大小小落在睚眦的头上,肩上,衣袍上。 睚眦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九昱,九昱安然无恙,他才松了一口气。 洞穴里,寒冷无比,一片阴森。 即便是男人,睚眦的身体依旧单薄,他瑟缩着,每一次呼吸都吞吐出白茫茫的雾气。 可是,他并不孤单,他的怀中还有九昱,他抱着她,在黑暗中往前走,不肯停下脚步。 不是为了追寻前面的火光,而是怕一旦停下便会冻僵。 负熙看到睚眦抱着九昱从远处走来,他拖着受伤的腿,赶紧走向睚眦。 还没等睚眦开口,便已经从睚眦怀中接过九昱。 睚眦有些尴尬:“洞穴里,冷得紧,我看她冻晕了,不得已才……” 负熙:“睚眦,这次多亏有你。快,帮我把衣袍铺在地上。” 睚眦看着九昱,回过神,帮着负熙把衣袍铺在地上,将九昱平铺在衣袍上。 负熙赶紧脱下自己的衣袍,为九昱盖上,并将睚眦的斗篷和衣袍都还给睚眦。 随后,负熙又拉开衣袖,露出手臂上的龙鳞,启动异能,点燃了周身的柴火,为九昱取暖。 没过多久,九昱缓缓睁开了眼。 “你终于醒了……”负熙温柔地看着九昱。 睚眦听到九昱醒来,也赶紧转过头看着九昱。 九昱睁开眼,发现眼前人竟然是负熙。 她转过头看看周围,看到了不远处的睚眦,她想开口,但睚眦故意将头转过去。 睚眦起身:“咱们还是早些离开这里吧。” 负熙:“嗯。” 负熙蹲下,示意九昱上来。 九昱却将衣袍还给负熙:“我能走。” 负熙:“你,身体吃得消?” 九昱勉强一笑:“我小时候也有一段时间,流浪在冰雪之中,那时竟觉得很开心,也坚信,一定能走出困境。” 九昱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睚眦。 睚眦面无表情,转身走向出口。 九昱:“放心吧,我可以的。” 负熙也不好再勉强,和九昱一起,跟在睚眦身后,往外走去。 还没刚走两步,睚眦忽然往后退了退,踩到了负熙的脚。 负熙:“怎么了?” 睚眦:“怕是要打一架了。” 说话间,只见,一个黑影迎着他们走来,是蠪侄。 负熙将九昱护在身后,睚眦活动着筋骨:“负熙,你行吗?” 负熙对着睚眦一笑:“当然!” 睚眦回头看了一眼九昱:“你也行?” 九昱摆好姿势:“会些拳脚。” 睚眦:“徒手可不行,你过来,我给你个武器。” 九昱毫不犹豫走向睚眦,没想到睚眦一把抓住九昱。 负熙也怔怔地看着睚眦,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睚眦反手将九昱用绳子绑紧,带着她跳上高处。 九昱:“你,又来?” 睚眦一笑:“原来你这么好骗。” 九昱:“你……” 睚眦忽然严肃:“都说过了,上阵杀敌是男人的事儿,你老老实实在此处待着。” 说完,睚眦跳下去。 蠪侄刚刚从外面捕食回来,嘴上还沾着动物的血,它往睚眦方向走过去,又忽然闻到了负熙腿上的血味。 它调转方向,张开獠牙,嘶叫着往负熙方向奔去。 睚眦一见,心想不好,负熙刚刚受伤,论体力肯定不如自己,睚眦赶紧跳跃,一跃到了蠪侄的脊背上,对着蠪侄就是一顿暴打。 蠪侄被睚眦打得浑身不舒服,它挣脱着,负熙趁机拿出匕首砍向蠪侄,直接把蠪侄的腿划伤。 负熙和睚眦相视一笑。 负熙:“兄弟,可还行?” 睚眦自信满满:“上面躺着,舒服极了。” 岂想到,蠪侄一下子被激怒,它浑身甩动着,一下子把睚眦甩出十几米远。 随后又大步踏向负熙,睚眦摔趴在地。 负熙也被蠪侄死死地踩在脚底,不能动弹。 睚眦艰难地起身,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 第95章 殊死一搏 之前,负熙的一条腿已经受伤,此刻,另外一边的胳膊也被踩到脱臼。 睚眦暗想,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他从怀中掏出龙翼烟花,快速跳向九昱。 他帮九昱将绳子解开,把龙翼烟花交给九昱。 “我现在送你上去,去把烟花放出去。” 九昱:“那你呢?” 蠪侄看着睚眦跳向高处,也紧跟上来,已经抓到了睚眦的脚。 睚眦将九昱抱起来,往上一丢,九昱一只手拿着龙翼烟花,一只手死死抓住一根藤条。 此时,她离湖穴上面的裂缝还有一段距离。 睚眦:“借助你右边的石头,爬上去……啊!” 蠪侄已经将睚眦从高处拖下来,它的爪子死死抓住睚眦。 九昱:“睚眦……” 睚眦冲着九昱大吼一声:“愣着干什么,快发信号!” 九昱只能回过头来,她深吸一口气,眼睛死死盯着右边的石头,一只脚拼命地往右边勾。 蠪侄爪子一松,将睚眦狠狠摔在地上,睚眦和负熙并排躺着。 睚眦快速起身,对负熙说着:“忍着点疼!” 负熙点点头。 睚眦一使劲,将负熙的胳膊接上去。 负熙这边刚接好胳膊:“小心!” 蠪侄朝两人反扑过来,睚眦和负熙十分默契,一人一左,一个朝右,翻滚开来。 蠪侄直接扑了一个空,吃痛大嚎。 蠪侄回身看着爬到石头上的九昱。 睚眦和负熙也发现蠪侄正盯着九昱,睚眦赶紧冲上前,再次跳上蠪侄的脊背,拼命地想要勒住蠪侄的脖子。 而负熙也抱住蠪侄的腿,让它难以前行。 负熙:“九昱,快!” 九昱站在石头上,正要打开龙翼烟花。 睚眦大喊一声:“此处地势太低,去高处!” 九昱艰难地又爬上高处。 蠪侄再次将负熙和睚眦都摔开。 睚眦落地之前,大喊一声:“放!” 九昱目光坚定,手一松,烟花直接穿过湖穴的裂缝,炸开了天际。 ?鸣谷,瞬间亮了起来。 嘲风指着烟花:“在那儿!” 囚牛、霸下、鸱吻也同时看到,他们起身,快速前往湖穴。 蠪侄看着摔在地上的睚眦和负熙,一步一步走向他们,它咆哮着,声音回荡在整个湖穴。 它张开血盆大口,一个箭步,要冲向负熙和睚眦。 睚眦和负熙同时闭上眼睛。 忽然,周围全部安静了下来。 睚眦再次睁开眼,只见蠪侄停在了自己和负熙的眼前,他们之间仅有一拳的距离。 蠪侄的口水还悬在半空,身体却一动不动。 睚眦忽然意识到,看向蠪侄的身后。 负熙:“囚牛阿兄!” 只见,蠪侄身后,囚牛额上红光乍现,他正用停止时间的异能,控制蠪侄。 鸱吻和霸下赶紧趁这几秒钟,将负熙和睚眦背到一边。 忽然,蠪侄又恢复了活动。 囚牛额上红光灭掉:“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嘲风嘴角一笑:“交给小爷我好了,让小爷我好好陪你玩玩。” 说完,嘲风幻化成很多只萤火虫,围绕在蠪侄周身,晃得蠪侄睁不开眼。 霸下:“还有我,还有我!” 霸下忽然变得很高很大,他从后面一把抱住蠪侄,将它狠狠摔在地上。 鸱吻去掉手腕上的镯子,只见一枚绿色的鳞片在她手腕上发着光芒。 她对着睚眦的伤口施法,很快,睚眦的伤口便愈合了。 鸱吻:“阿兄,你好点了吗?” 睚眦一擦嘴边的血:“还能跟它再战几个回合!” 鸱吻咧嘴一笑。 睚眦利爪攻击; 负熙移形换步; 嘲风幻影迷惑; 霸下力大无穷。 四人联合施法,将蠪侄打伤,它哀嚎着向湖中逃跑。 九昱在山石上,吃惊地看着这一切,她早知龙妖法术很强。 却未料到,竟厉害到这般地步。 囚牛看着蠪侄落跑的背影:“不能让它逃了!” 睚眦忽然看向湖穴石头处:“不好,它不是要逃跑,它是要……” 还未等睚眦说完,蠪侄已经攻向九昱。 负熙:“九昱!” 负熙立刻一步千里,挡在九昱身前。 囚牛眉头微微一皱,但还是启动额上红鳞。 就在蠪侄要抓到九昱的一瞬间,蠪侄被囚牛定住了。 可仅一秒,囚牛的红鳞便灭掉了,蠪侄瞬间恢复活动。 它一把抓起负熙和九昱,挡在自己的胸前。 几个人面面相觑,与蠪侄对峙。 囚牛气喘吁吁:“我今晚已经超额了,启动了两次红鳞,恐怕我……” 鸱吻扶着囚牛。 霸下:“阿兄,您且去休息,这边有我们。看我不打死它!” 说着,巨大的霸下便要往前走。 睚眦叫住霸下:“不可蛮干,你的龙鳞今晚也超额了。” 霸下停住,看着睚眦。 睚眦仔细看着蠪侄,此时的蠪侄已经精疲力竭,它痛苦挣扎,九颗脑袋和尾巴都纠缠在一起。 但还是死死抓住负熙和九昱。 睚眦:“心脏!是心脏!” 嘲风:“嗯?” 睚眦:“你看它,明明已经垂死挣扎了,但还是用他们护着自己胸前,可见它的要害是心脏,咱们不能再跟它过多纠缠了,这次必须一招致命。” 嘲风:“但,负熙在它胸前,若是要穿过它的心脏,恐怕会伤到负熙……” 睚眦微微皱眉:“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负熙:“没事的,睚眦,等你快过来的时候,我便带着九昱跑开。” 睚眦:“你可以吗?” 负熙笑着:“当然!我的速度,你还不了解吗?” 睚眦点点头:“好!” 嘲风:“我辅助你,让蠪侄分神。” 霸下:“若是你没有一招击中,我就用拳头上了!” 睚眦点点头。 嘲风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瞬间幻化成无数只萤火虫,冲着蠪侄而去。 而霸下,也做好了替补的准备。 负熙对着睚眦坚定地点头。 睚眦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只感觉到周身都安静下来了。 睚眦:“我一定会把你带出去的,撑住!” 睚眦再睁眼时,已经是一蓝一黑的阴阳眼。 他利爪伸出,快步跑向蠪侄。 就在睚眦袭向蠪侄的一瞬,负熙使出全身力量,将身旁的九昱推摔出去。 为了稳住蠪侄,负熙一直站在蠪侄的胸前,他等着最后一秒,启动龙鳞,快速移步出去,但当负熙启动龙鳞的时候,手臂上的光却越来越暗,眼看睚眦就要冲过来,负熙还是没有启动起来龙鳞。 鸱吻大喊一声:“负熙阿兄,快啊!” 睚眦的速度已经没有办法再停下来,他的利爪穿透蠪侄的心脏。 蠪侄挣扎着,浑身出血,血一滴滴地落在负熙的头上。 虽然睚眦已经很小心,但利爪还是穿过了负熙的一小块心脏。 负熙对着睚眦微微一笑,随后龙魂被震了一下。 蠪侄带着负熙一起跌倒在湖水中,少顷,湖水便被染成了血色。 霸下将蠪侄的尸体抬出来:“阿兄,它死得彻底。” 嘲风幻化成一条蛟鱼,将负熙带上岸。 囚牛看着一旁,鸱吻正拼劲全力,施法救负熙,但负熙依旧昏迷。 一丝光亮从裂缝中射进来,卯时已到。 囚牛站着的地方,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戎纹分明已经将蠪侄斩杀示众,为何还会再出现一只蠪侄?” 嘲风百思不得其解。 蒲牢吃了一口茶:“很显然,那只蠪侄是假的。” 嘲风:“您的意思是说,戎纹为了保护咱们灵阙,弄了一只假的蠪侄来抵罪?” 蒲牢将茶盏放下:“你觉得,戎纹这么做是在保护我们?” 嘲风:“不是保护,难不成是……” 嘲风忽然反应过来。 蒲牢:“先弄一只假蠪侄堵住百姓的悠悠众口,表面上是救了咱们灵阙一次,但日后只要灵阙哪怕有一次不听话,他届时再把真的蠪侄放出来,还可以再次嫁祸于灵阙。他这分明是在给自己留后手,也就是说,他已经不相信灵阙了。” 第96章 此人不能留 嘲风:“这些年,他下的旨意,我们灵阙哪一次没有执行,他为何如此对我们?” 蒲牢低声自语:“他下的旨意,我们灵阙的确没有执行。” 霸下从外面走进来。 蒲牢看着霸下一身土:“都处理好了?” 霸下点着头:“按照阿姐的吩咐,我已将蠪侄尸体处理好了,放心吧,肯定没人能发现。” 蒲牢微微点头:“负熙,怎么样了?” 鸱吻摸着自己的手镯,已经黯淡无光:“我尝试了几次,都不行。” 嘲风:“鸱吻,你也别为难,你本来就身有恶疾,昨晚又消耗太多,尽力就好,实在不行,就送负熙回不周山休养。” 鸱吻:“恐怕,这次得送回东海。” 蒲牢一愣:“这么严重?” 鸱吻:“这次,伤着心了。” 众人看着鸱吻:“龙魂几乎破散,如今负熙阿兄只有这躯壳是完好的。” 睚眦紧皱眉头:“是我莽撞了。” 嘲风:“我就奇怪了,若是往常,负熙的速度是不可能跑不掉的啊,怎么昨晚…” 蒲牢:“失去龙鳞的我们,本就只能在每日子时,启用一次龙鳞,一定昨晚使用太多次的原因。” 嘲风:“原来是这样。” 蒲牢:“这也就是平时日,我为何不让你们滥用龙鳞的原因。” 睚眦:“此番负熙去休养,我去送吧。” 蒲牢:“你不能去。咱们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儿,要商量。” 众人看着蒲牢。 蒲牢:“九昱,怎么会出现在哪里?” 睚眦知道,这个问题,蒲牢终究会问到,怎么都躲不掉。 鸱吻:“应该是跟负熙阿兄一同,被蠪侄掳了去的。” 蒲牢:“不管如何,此人不能留。” 睚眦看向蒲牢。 鸱吻上前,连连求情:“阿姐,她并未做错什么事情,您这样…” 嘲风:“她是什么都没做错,但她看到了我们的真身,知道了我们的身份,看到了我们的异能。” 鸱吻悄悄拉着霸下,希望霸下能帮着自己帮九昱求情。 霸下为难:“若是别的什么事儿,我还能说两句,这看到真身,的确是不能留啊。” 鸱吻:“你!” 霸下:“万一,她去揭发咱们,怎么办?” 鸱吻:“她不会的!” 嘲风:“若是她会呢?” 鸱吻:“那…那…” 蒲牢:“那一切就晚了,也完了。” 鸱吻无力反驳,她深知,若是天下人知道灵阙仍有龙族异能的后果。 嘲风:“这一次,我觉得阿姐说得对,这个人,的确留不得。” 还没等嘲风说完,睚眦接着说道:“这个人,的确留不得。但,也少不了。” 众人看着睚眦。 睚眦:“毕竟如今她是盐商代表,又是买下归苑的人,这两件都是惊动北都的大事儿,这位主角,如果一瞬间在北都消失的话,怕是会引人怀疑。” 鸱吻连连点头。 睚眦:“最近这段时日本就是灵阙的多事之秋,若是有人借故将此事转向灵阙,岂不是更糟糕。” 蒲牢若有所思,随后微微点头:“睚眦说的,有些在理。” 嘲风:“留不得,也动不得,这该如何是好?” 蒲牢看着睚眦。 睚眦:“也许,鸱吻能帮上忙。” 鸱吻愣愣地看着睚眦:“我?” 睚眦:“你不是有忘忧粉吗?” 众人看着睚眦。 嘲风一拍脑袋:“对啊,让鸱吻给这位姑娘一枚忘忧粉,这事儿自然而然便解决了啊。” 蒲牢微微点头:“是个好法子。不过,依我看,不光要消除昨儿晚上的记忆,最好是将所有记忆全部清空。不管她有没有嫌疑,都不必再忧心。如此,咱们大家才能睡个安稳觉。” 蒲牢看向鸱吻,伸出手。 鸱吻支支吾吾:“忘忧粉,之前,都用光了。” 蒲牢有些不相信鸱吻:“今日之内能做出来吧?” 鸱吻低头玩弄着手指:“不一定…” 蒲牢正想发火,霸下赶紧拦住:“阿姐,鸱吻身体还在恢复,恐怕不好总是施法治药,还是给她多一点时间吧,三天?” 霸下见蒲牢面色未改,又试探性地问道:“那,那就两天?鸱吻,明日差不多吧?” 霸下赶紧给鸱吻使个眼色,鸱吻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蒲牢:“那就明日清晨,你们谁去把那位姑娘请过来?” 蒲牢看着嘲风,嘲风拿扇子遮住自己。 嘲风:“别找我,我忙着呢。” 蒲牢又看了看睚眦。 睚眦:“这一切最好在她的地方完成,若是好好的人进了灵阙,傻子一般地走出去,恐是会让人心生疑问,怀疑灵阙是个什么诡异之地。” 蒲牢:“可是…” 睚眦:“这一日,用结界把归苑锁住便是。” 蒲牢思考了一会,微微点头:“便按你说的去办吧。” 此刻的九昱并不知道,灵阙即将要对自己做的安排,她正将昨晚湖穴中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告诉云纹。 除了冰穴里面与睚眦的那部分。 黑鸢花中云纹若有所思:“这么说,你看到龙妖们现形了?” 九昱微微点头。 云纹:“阳明山,去了吗?” 九昱:“去了。” 云纹:“那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吗?” 九昱眼神闪烁,随后点点头:“有是有,但…” 云纹:“怎么?” 九昱:“它需要用一段记忆去置换。” 云纹:“记忆这种最没用的东西,留着干什么。你不会拒绝了吧?” 九昱:“我,还在考虑。” 带着面具的云纹忽然大声:“根本不需要考虑!此事,必须马上去办。” 九昱被突如其来的大声吓了一跳。 云纹见自己有些失态,又调整了语气。 “都看到他们的真身了,你觉得他们还会留下你的命吗?” 九昱皱眉。 云纹:“靠近龙族,夺取龙鳞,从来都是你的使命,你不会忘记了吧?” 九昱:“九昱从未忘记过。” 云纹:“去吧。只有弱者才会优柔寡断。” 归苑的黑鸢花刚刚合上,金楼的黑鸢花便开了起来。 云影跪在地上:“阿父。” 云纹:“九昱怕是会有危险,若是今晚她没有离开归苑前往阳明山,你便助她一臂之力。” 云影:“若是她不想去,我……” 云纹厉声:“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一旦她有生命危险,我唯你是问!” 云影不敢抬头。 云纹:“若是她有危险,她的影子也不可能安全,不是吗?” 云影:“云影明白了。” 云纹:“待这次难关度过,我会给你两枚解药。” 一听到“解药”二字,云影身子颤抖了一下。 云影:“云影定会尽力而为。” 云纹并不满意云影的答案:“把尽力而为变成竭尽全力,懂吗!” 云影:“诺。” 说完,黑鸢花自燃而尽。 云影看着花落的地方,摸着胸口,还在回想云纹的那句。 “待这次难关度过,我会给你两枚解药。”忍不住目光坚定。 云影失神地看着窗外,不过云纹的话语中还带来了另外一个对云影来说,还不错的好消息—— 蠪侄死了,灵阙的人安然无恙。 也就是说,嘲风,是平安的。 想到这里,云影又忽然眉头紧皱,她是云影,又不是小白。 怎么如今却日日望嘲风欢笑,夜夜盼嘲风安眠,时时念嘲风安好,刻刻等嘲风而来了。 云影的思绪被敲门声打断,她打开门一看,眼前人竟是嘲风。 云影忍不住自言自语:“真是开始做白日梦了,想着的竟然见着了,眼花了,眼花了。” 云影正要关门,门被一双手挡住,嘲风走近:“一个人,嘀咕什么呢?” 云影这才又看清楚,真的是嘲风。 嘲风:“这么愣得看着我,怎么,不想我来?” 云影脱口而出:“想!” 嘲风走进阁中,反手将门一关,将云影壁咚在墙面。 “有多想?” 云影心跳一下子加速。 云影看着嘲风的灼灼眼神,满脸通红。 第97章 别再把我弄丢了 云影低下身子,从嘲风的腋下钻出来。 嘲风低头一笑:“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害羞。” 云影:“以前?” 嘲风:“以前我总是这么逗你,你不记得了?” 云影有些尴尬:“以前的事,只是不想再想起了…” 嘲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从背后掏出点心。 “呐,给你带了好吃的。这可是北都有名的点心。” 嘲风喂云影吃下一块:“我排了好长时间的队,才拿下这最后一份。” 云影:“好吃。” 嘲风为云影擦着嘴边的食物:“不过,对你来说,可能有些辣了。你觉得呢?” 云影又塞了一块在嘴里:“不会啊。” 嘲风眉头微微一皱:“我记得你以前是不吃辣的。” 云影的手忽然停了一下,随后咳嗽一声:“在外流浪,哪有挑食的份儿,管它甜的酸的辣的苦的,有的吃就不错了。” 云影咳嗽了两声:“这点辣,我也还能承受。” 嘲风一下子握住云影的手:“云影,是我让你受苦了。” 云影笑着摇摇头。 嘲风:“我已经与阿姐说过了,我会带你回南海。” 云影:“你舍得下北都,舍得下灵阙?” 嘲风:“最怕感情抵不过时光怂恿,我不想再等了。” 云影忽然将嘲风的手推开。 嘲风:“怎么了?你不想走。” 云影当然不能告诉嘲风,自己想走,但不能走,她必须留在北都。 云影:“不是,今儿您跟我说这事,还挺突然的。我,还得准备准备。” 嘲风:“准备什么?赎你的钱我都准备好了。你只需准备手头带的几件衣袍便可。” 云影:“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嘲风:“秋夕之后吧。” 云影:“秋夕之后?” 嘲风:“总要等到睚眦成亲之后。还有负熙,也不知道他到时候能不能醒来…” 云影:“负熙爷怎么了?” 嘲风:“昨晚,受了些伤。” 嘲风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云影:“那你呢,你昨晚可好?有没有受伤?” 嘲风揉了揉鼻子:“我没事,只是受了些风寒而已。” 云影:“受了风寒也要多注意,知道吗?” 嘲风点点头:“知道啦。对了,我想咱们一路去南海,还能途经很多地方,咱们到时候就慢慢走,一路游玩着回去,好不好?” 云影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一个侍女前来找云影。 云影:“爷,您先自己吃吃茶,我去风娘那边去去就回。” 待云影离开后,嘲风又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赶忙将窗棂关好,衣袍拉紧,随后走到云影床边,打开柜子:“我记得,她上次是把风寒药放在这里的啊,哪去了…” 嘲风翻看着,随后看到一个小瓷瓶。 嘲风打开瓷瓶,倒出一枚药丸,塞进嘴里,随后将瓷瓶放回柜子中。 云影回房后,发现嘲风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轻轻为他披上斗篷。 没多时,嘲风便醒来,他揉了揉眼睛:“果真是年纪大了,打一架竟觉得浑身乏力了…” 云影:“爷,早些回去歇着吧。” 嘲风披上斗篷:“也好,待我养足精神,再来与你商讨回南海之事。” 说罢,嘲风离开金楼。 嘲风一跃上马,没走几步,却眼皮耷拉,困意来袭,他努力地睁大眼。 “今儿这是怎么回事,竟如此困…” 嘲风用手捶了捶脑袋,双腿夹紧马肚子,正准备策马而去,忽然眼前一黑。 云影看着窗外,太阳已经一点点落下。 是时候,她要出发了。 九昱路过大门的时候,却见大黄一直在门口徘徊。 九昱:“你怎么才回来?” 大黄一脸沮丧:“我是压根就没出去!” 九昱好奇:“怎么回事?” 大黄:“姑娘,您不是差我去打听那龙四的情况吗,我才发现咱家大门出不去了,我猜是灵阙他们给咱们下了结界了。” 九昱:“看来阿父说得没错,他们见我看到了真身,定不会放过我。” 大黄着急地到处乱窜:“姑娘,这可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啊!” 九昱目光冷静:“你继续在此试着跑出去。” 大黄:“那您呢?” 九昱:“昨晚太累了,我先去睡了,补个觉。” 大黄:“姑娘,您心是真大啊。” 九昱转身往闺阁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九昱刚进闺阁,便感觉到不同寻常,她下意识地将手伸向头发上,准备拔下子簪匕首。 结果却什么都没摸到。 九昱一回身。 一个黑影从后面捂住九昱的嘴,快速带着她离开了归苑。 再落地时,九昱已经身在?鸣谷。 九昱回身看着黑影人:“不知道是龙侯爷,还是龙家其他哪位爷?” 对方一愣,九昱继续解释道:“既然龙族知道我见到了您几位的真身,也第一时间将归苑设下结界,那么能自由出入有灵阙结界的人,只有龙族的人了。” 黑影将斗篷去掉。 九昱有些吃惊:“怎么是你?” 睚眦站在九昱面前,将子簪匕首还给九昱:“我猜你方才在头发上,是想找这个吧?” 九昱更吃惊了:“你在哪里找到的?” 睚眦:“青玄湖边。” 九昱:“那天?你去了青玄湖边?” 睚眦发现自己说漏了,赶紧改口:“是后来,寻负熙,寻到的。” 九昱追问:“那你怎知,这是我的物件。” 睚眦一时间语塞。 九昱步步逼近:“除非,你很早之前就见过这个,是不是,小树阿兄?” 睚眦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九昱:“时光与你,别来无恙。” 九昱很意外:“你不否认自己就是小树阿兄了?” 睚眦:“我从来,也没否认过…” 九昱:“你不意外,当初的小云朵是个男孩子,如今却是我?” 睚眦小声嘀咕一句:“我早就知道了。” 九昱:“什么?” 睚眦打岔:“没什么。你怎么来北都了?” 若是换一个人问九昱,九昱的回答一定是。 “九昱出身商贾之家,身份卑微,来北都只为圆养父一个心愿,振兴盐商,光耀门楣。” 但问这个问题的人是睚眦,是曾经的小树阿兄。 九昱收起了官方答案,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来北都,是因为自己的使命和致命,都是睚眦。 九昱绕过这个问题,反问睚眦:“你今晚为何找我?” 睚眦摩挲着手上的红宝石戒指:“那日,不是你想约我来?鸣谷的吗?” 九昱忽然想起来:“那日兰夜,我是想帮你过生辰来的。” 睚眦脸色一沉:“我从不过生辰。” 九昱脱口而出:“为何?” 睚眦摇摇头。 九昱:“不过生辰,那愿望怎么办?” 睚眦:“我从来没有许过愿,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神迹出现。” 九昱:“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说不定,你今年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 睚眦忽然看向九昱:“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九昱想了一下,看着睚眦:“我知道,灵阙要对我下手了。” 睚眦看着九昱。 九昱平静:“你们准备怎么做?” 睚眦也不掩饰:“忘忧粉。是鸱吻的异能,此药无色无味,服下之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九昱:“无色无味,忘却一切,这的确是个不露任何痕迹的好法子。” 九昱忽然看向睚眦:“你真的希望,我忘记一切吗?包括你?” 睚眦被问得愣住。 九昱深吸一口气:“灵阙想要的是平安无事,九昱彻底消失便是。” 睚眦一惊:“你可不要胡来。” 九昱:“那些记忆,无论好的坏的,若都失去了,人同行尸走肉有何分别?” 九昱摩挲着手上的红宝石戒指,忽然笑了。 “你方才问我,还有什么愿望。若真说起愿望,小树阿兄,下辈子,希望你不要再乱丢东西了。” 睚眦一愣:“我丢什么了?” 九昱:“丢下我了。” 九昱看着睚眦:“下辈子,别再把我弄丢了。” 第98章 少女阿蛮 对睚眦来说,世间美好的东西并不多。 兰夜阿母的一碗肉汤团,二十岁笑起来美得要命的九昱。 “如果我…我是说,如果我……” 若对一人深情,开口想要明意,该怎么说? 此刻的睚眦,心里的话从胸口酝酿到嘴边,只是开了个头:“如果我…” 睚眦攥紧掌心,这一生,他从未如此紧张过。 那种难以言表的纠结,大概就是别人口中常说的“深情”吧。 月光下,睚眦突然吻向九昱。 ?鸣谷的夜如此静谧,如此凉冷,但此刻睚眦的怀抱如此温暖,睚眦的吻如此热烈。 睚眦深情地看着九昱:“我永远不会再弄丢你了。” 睚眦肯定地说,这是九昱最想听到的情话,但她并不知道,睚眦此时此刻是在打讹语。 睚眦:“你相信我吗?” 九昱有些疑惑地看着睚眦,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睚眦将九昱搂在怀中:“无论我做了什么,你都要相信我…” 睚眦的手指往九昱脖颈一点。 九昱奇怪地看着睚眦:“小树阿兄,你…” 还没说完,九昱便闭上了眼睛。 睚眦神情纠结:“对不起。” “你可算是醒啦!” 嘲风缓缓地睁开眼,发现霸下正盯着自己看,把嘲风吓了一跳。 嘲风环顾四周,此刻自己正躺在灵风阁:“发生了什么?” 嘲风起身,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我怎么记得我是骑着马回灵阙的路上,然后…” 霸下:“然后,你就噗通一声,栽下去了!” 嘲风:“没错,我好像是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嘲风见鸱吻在一旁,正将针灸的东西都收好。 嘲风着急:“是不是因为蠪侄,昨晚神不知鬼不觉地伤了我,鸱吻,你老实告诉阿兄,阿兄还有多久的日子?” 鸱吻忽然皱紧眉头,对着嘲风摇摇头。 嘲风:“真的无可救药了?” 鸱吻继而叹气,霸下在一旁忍不住笑了。 嘲风:“你这个傻大个,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 霸下:“你自己吃了定神安眠之药迷迷糊糊睡着在路上,如今却错怪蠪侄那恶妖,我能不乐吗?” 嘲风:“嗯?” 鸱吻也忍不住扑哧一笑:“嘲风阿兄,没想到你胆子如此之小啊。” 嘲风云里雾里:“不是,我没明白,什么定神安眠之药,什么迷迷糊糊睡着?” 鸱吻:“本以为你是得了什么怪病,才忽然晕倒在街上,把我们都快吓死了。后来我帮你号脉才发现,没想到是你自己吃了安眠之药。” 嘲风更莫名其妙了:“我没吃啊!” 鸱吻凑近看着嘲风:“说谎的人,鼻子会变长的哦。” 嘲风:“我真没…” 嘲风忽然回想到午后,自己在金楼,偷偷服用云影小瓷瓶中药物之事。 “不对啊,难道治疗伤寒的药,有助眠的作用?” 鸱吻:“我说嘲风阿兄,怎么大觉一场,你的脑子都变木头了啊。” 霸下:“连我这个不懂药理的人都晓得,治疗伤寒之药怎么都不可能让你一连睡近四个时辰的。” 嘲风一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若有所思起来。 接近寅时的时候,睚眦才回到灵睚阁。 “酒肆,生意很忙吗?”一个声音从灵睚阁传出。 睚眦走近发现是接近老年的囚牛:“还好。” 睚眦转身走向院子,拿起一根竹竿,打下几颗青梅,随后他回到屋中,将窗户都关紧,顺手拿了一个暖壶,准备递给囚牛。 囚牛:“我也没这么怕冷。” 睚眦眼皮不抬,将暖壶放在自己身上:“我怕。” 囚牛笑了一下。 风炉上烧着滚水,睚眦将青梅清洗干净,扔进煮沸的茶壶中,随后倒入茶盏中,递给囚牛。 “青梅茶,能清理血液中淤积的毒素,对您身体有好处。” 囚牛吃了一口:“好味道。” 睚眦:“这大半夜的,就是想来我这讨口茶吃?” 囚牛放下茶盏,看着睚眦:“前日兰夜是你的生辰,我没有忘。” 睚眦不应声,曾经在兰夜发生过那样的事情,九间堂的人应该都不会忘。 睚眦:“所以,您是来祝我生辰快乐的?” 囚牛:“那年你想知道的真相,今日我来告诉你答案。” 睚眦看着风炉上翻滚的热水:“如今,不想知道了。” 说完,睚眦本想转身就走,可没走两步,他又回过身。 直到经历一次亲人的死亡,人才会明白,对于自己的一呼一吸,自己其实没有什么掌控力。 睚眦:“就算我不想知道,您最终都会想着法地告诉我,对吧?” 睚眦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来吧。” 囚牛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额上的红光越来越亮,这亮光投射到墙面上。 囚牛调转着时间,一晃回到二十四年前的不周山。 墙面的影像中出现了年轻时候的东海龙君和阿蛮。 睚眦有些激动地看着阿蛮:“阿母!” 不周山是个神奇的地方,虽然四季如冬,冰天雪地,但该开的花儿一样也没落下。 此刻的不周山正开满樱花,地面也已经覆盖了一层落樱。 东海龙君马不停蹄地在花树间奔驰,后面几个手持长枪的驭龙师,拼命追着东海龙君。 马儿眼见就要奔向悬崖,东海龙君赶忙调转马头,岂料马儿绊到了石头上,顿时受了惊,高扬起前蹄,一个踉跄,连带着东海龙君一同,跌落到悬崖。 驭龙师们站在悬崖上往下看了看:“快,都给我下去搜!” 当然,他们最终并没有找到东海龙君的尸体,此时的东海龙君已经化成龙身,沿着溪水顺流而下。 但他遍体鳞伤,溪水也被染成了红色。 阿蛮不明白自己的白色裙子怎么会莫名地被染色,待她定睛一看,一个像蛇,却比蛇大很多倍的玩意正用祈求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善良的阿蛮将受伤的龙带回了家,悉心照顾。 不久,龙痊愈了,却不翼而飞了。 阿蛮又回到原来平静的生活,只是这种平静没过多久,便被打破了。 又如往常一般,阿蛮准备去溪边洗衣,还未出村口,便听到迎亲的音乐,只见八个轿夫抬着一个豪华无比的轿子正朝自己所在的村落走来。 而在轿子前,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英俊无比的少年。 少年见到阿蛮,一跃下马,示意轿子落定。 少年走到阿蛮面前,一把拉住阿蛮:“因缘负伤共床枕,愿求佳人度此生。” 阿蛮赶紧把手抽回来,奇怪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阿蛮:“少年,你可是认错人了?话可不能乱说,我……我还尚未出嫁,更没有与你共床枕过。” 少年一笑:“怎么?不认识我了?” 阿蛮愣住。 少年:“我当然知道你尚未出嫁,今日这八抬大轿便是来迎娶你的。” 阿蛮被说得莫名其妙。 少年:“你叫阿蛮,年方十六,住在东村第二家,你最爱吃小米粥,晚上睡觉的时候…” 少年附在阿蛮耳边:“喜欢那套红色的睡衣。” 阿蛮一惊,看着少年:“你到底是谁?” 少年:“你若是答应嫁给我,我便告诉你我是谁。” 此事在阿蛮的村落传得沸沸扬扬,阿蛮也是在婚后才知道,原来那位少年便是自己曾经救过的那只龙。 她本以为自己坠入了恶魔的深渊,此生与妖同行,却没想到东海龙君温柔善良。 对自己更是宠爱有加,两年后,她的儿子睚眦出生了。 睚眦看着恩爱的龙君和阿蛮,却面无表情。 囚牛再次跳转时间,这一次来到了,二十二年前的九间堂。 第99章 睚眦的生辰礼物 阿蛮穿着她最心爱的红袍子,还特意化了很美的妆容。 她告诉睚眦,她要带睚眦去看望自己的阿父。 本该是团圆的一天,可在不周山,他却看到阿母伤心地流泪了。 他不知道,就在他被其他小妖骂成“半妖”的时候,他的阿母也在灵心阁备受煎熬。 老龙君:“唯有纯正的龙族血统的后代,才能住在九间堂。睚眦,必须死!” 东海龙君跪下来:“阿父,睚眦,他是我的儿子,是您的孙子啊。” 老龙君:“他是人龙所生,不是我真正的孙子。” 阿蛮:“敢问老龙君,如何才能留下睚眦的性命?” 老龙君眼皮稍稍抬了一下。 阿蛮目光坚定:“阿蛮愿以己之命,换睚眦之命。” 东海龙君吃惊地看着阿蛮:“阿蛮!不可以!” 阿蛮对着老龙君磕头:“还望老龙君成全!” 老龙君闭上眼:“我累了,下去吧。” 睚眦打断:“行了,后面的事儿,我就知道了。” 囚牛:“不,后面的事儿,你并不知道!” 囚牛继续调转着红鳞。 这一次,时间停留在八年前的九间堂。 阿蛮被两个随从带走,睚眦直接冲出去,快速跑过去抱紧阿蛮。 黑暗中,东海龙君的声音响起:“把睚眦带回去。” 随从将睚眦绑着离开。 阿蛮的手渐渐离开睚眦,睚眦拼命地抓住。 但最后两人还是越来越远。 挣脱间,阿蛮的一枚指甲掉落在地。 睚眦捡起来,他的眼中满是怒火,他呼喊着:“阿父我恨你!我恨你!” 阿蛮被带到灵心阁。 阿蛮还是穿着那件她最心爱的红袍子,她笑着一步一步地走向东海龙君。 灵心阁中,东海龙君正等着阿蛮一起用膳,少年囚牛站在一旁。 阿蛮:“囚牛,我走之后,希望你能善待你的兄弟睚眦。” 囚牛点点头,他为东海龙君和阿蛮各夹了一块白肉。 “吃了这白肉,奈何桥才走得过去。” 阿蛮含着眼泪,吞下白肉。 随后,囚牛看向东海龙君:“阿父,您想清楚了吗?” 东海龙君点点头。 囚牛为阿蛮斟酒。 阿蛮看着囚牛发抖的手,知道自己的时候到了,她端起酒杯,看着龙君。 “谢谢你成为我的夫君,谢谢睚眦做我的儿子。” 说完,阿蛮一饮而尽。 但她并没有等来口吐白沫或是鲜血直流,正奇怪间,却见东海龙君的眼睛、鼻子、嘴巴开始渗出鲜血,越来越多。 阿蛮:“酒不是毒药?” 囚牛:“酒是解药。白肉才是毒药。” 阿蛮:“到底怎么回事?” 囚牛:“阿父愿以己之命,换蛮夫人之命。” 阿蛮赶紧抱起龙君:“解药!解药呢?快拿解药来!” 囚牛双目含泪:“唯一的,给了您了。” 东海龙君看着阿蛮:“你还记得,在村落口我曾对你说的话吗?” 阿蛮抽泣着:“因缘负伤共床枕,愿求佳人度此生…” 龙君面带微笑:“你本不属于这里,是我带你走入了这复杂的人世,走吧,回到乡野之间吧。” 龙君看向囚牛。 囚牛将一枚鳞片注入阿蛮身体内:“这是阿父的幻化龙鳞,从此您便是甪直,我会将您放归山野,您自由了…” 还没等阿蛮反应过来,囚牛已经施法将阿蛮变成了甪直,关在笼中。 囚牛赶紧转身,抱起东海龙君:“阿父,若我去求几位叔父,我们合力,您还有救!” 东海龙君摇摇头。 囚牛声音哽咽:“阿父,您是整个东海的龙君,是不周山九间堂的主人。” 东海龙君轻轻拉着囚牛的手:“小子,以后便是你了。” 囚牛:“您更是我们的阿父啊!” 东海龙君:“正因为我是你们的阿父,我才要这样。” 囚牛有些无奈:“您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东海龙君看了一眼已经变成甪直的阿蛮,笑着:“再会了,阿蛮,再会了。” 东海龙君使出最后一丝力气,将所有龙鳞灵气传输给囚牛。 一道巨光之后,东海龙君变成了一条小龙。 囚牛捧着小龙,召唤侍从进来,将小龙递给侍从:“送去东海吧。” 囚牛看着侍从越走越远,对着黑夜,跪着磕头:“阿父,一路走好!” 笼中的甪直,哀嚎着,看着茫茫黑夜。 囚牛收回自己的龙鳞,气喘吁吁地坐在板凳上。 影像中甪直哀嚎的声音还在耳边飞旋。 之后,骤然的安静编织出了一张巨大的网,把睚眦的心脏罩住,暗无天日,狠狠收紧。 囚牛:“阿父为救你的阿母,将她幻化成甪直,让她换一种身份存活下去,而他自己魂飞魄散,只留肉身被钉在东海之下,日日赎罪。” 睚眦:“他身体一直很好,怎么会说病故就病故,原来……” 睚眦声音发抖:“我的阿母,她还活着?” 囚牛:“阿父仙逝后,她坚持留在不周山,毕竟,那里是他们少年相遇的地方。满堂儿女,不如半床夫妻,我听说,每年兰夜,她都会跑去东海,看着海水,一整夜。” 睚眦说不出话。 囚牛吃青梅茶:“这一段记忆,本就该属于你的,所以,今日我将它还给你。” 人世中大部分的告别,是一点声响都没有的,甚至要很多年后,睚眦才明白,原来那天的相见,竟然已是最后一面。 即便不是隔山隔水,再也没有重逢。 而自己对阿父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我恨你。” 囚牛起身准备离开。 睚眦将囚牛叫住:“我并非麻木不仁,我心里难过,但我…实在哭不出来。” 囚牛回身看着睚眦:“说明你长大了。” 睚眦看着囚牛。 囚牛:“人只有长大成人才会明白,有很多是眼泪都冲刷不干净的巨大悲伤,还有难忘的痛苦,会让我们即使想哭也流不出眼泪。” 睚眦怔怔地看着囚牛:“您,还能回到那时候吗?” 囚牛看着睚眦。 睚眦:“他年轻的时候很英俊,骁勇善战,他每年来看我的次数不多,那仅有的几次,我能看得出他对阿母的宠爱。对我,他曾说过,虽然我身形非龙,然志气是龙。虽无龙族呼风唤雨、腾云驾雾之能,却也要傲气冲天,志在四方。所以为我取睚眦之名!” 囚牛:“他是希望你不要以身份为耻,未来能屈能伸。” 睚眦:“若您有能力将时间回到二十四年前,告诉他,让他跑快点,别被驭龙师捉到,别弄得遍体鳞伤;若是不行,您试试能不能回到二十二年前,让他别跟凡人相爱,更别生下人龙之子;如果这也困难,回到八年前也行,我希望您告诉他,别这么傻,别吃这么多苦,别拼了命地去救那个不孝顺的孩子。” 囚牛动容。 睚眦:“他把一切都给了那孩子,可到头来,那不孝子却对他误会至深,恨之入骨…” 一行眼泪从囚牛眼中流出。 睚眦:“如果您有这种能力,请一定要告诉他,他的孩子还会有几个,只是别一定要睚眦了。” 囚牛擦拭了眼泪,回过头:“不可能。” 睚眦看着囚牛。 囚牛:“就算我把时间调回到过去,所有的事情重新再来过,我相信,他还是一样的选择。” 睚眦眼睛噙满泪水。 囚牛:“除非黄土白骨,他一定还会守我们百岁无忧,因为他,不止是东海龙君,更是我们的阿父,而你,是他最为心疼的孩子。” 说完,囚牛离开了灵睚阁。 这份生辰礼物犹如一把利刃一样死死地插在睚眦的心上。 这是一个懊悔难捱的儿子,再也无法纾解的痛。 这么多年,他都觉得自己不属于灵阙。 唯有今日,他终于不觉得自己孤单一人了,他还有兄弟姐妹,他还有他的家族,还有不知此刻在哪里的阿母,等着自己。 第100章 胸口上的龙鳞 今夜,灵阙里难眠的人,不止睚眦。 灵风阁的那位,还未等到天亮,便匆匆起身离开灵阙。 灵阙的对面,归苑里一片安静。 大黄透过后门的门缝告诉云影:“放心吧,姑娘从阳明间回来便休息了。” 云影:“不是说被灵阙下了结界吗,九昱是如何出去的?” 大黄:“在下结界之前,姑娘便出发了。” 云影半信半疑:“之前不是还犹豫,要不要去阳明间吗?怎么忽然就想通了?” 大黄有些不耐烦:“姑娘心,海底针,她就这么一下子想通了呗。” 云影:“那她现在是?” 大黄点点头:“安全得很!” 云影:“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大黄:“哎呦呦,我说你怎么这么操心啊,您们的阿父想让姑娘安全,对不对?” 云影点头。 大黄:“又怕姑娘不情不愿,让你来绑着姑娘去,对不对?” 云影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我可没打算用蛮力啊。” 大黄:“哎呀,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姑娘如今自己想通了,事儿办成了,对不对?” 云影点点头。 大黄伸个懒腰,打着哈欠:“我要回去补觉了,哎呦,这一夜啊,累死爷了。” 云影也转身离开。 大黄见云影越走越远,眼神一定,朝着九昱的闺阁走去。 云影回到金楼的时候,已近卯时。 她刚进阁中,便退了出来,待看清楚门上的门牌,的确写着“云影”二字,她才又走进阁中。 只是,眼前的阁与自己原先自己住的差别很大,仿佛重新修饰了一番。 云影正奇怪着,嘲风忽然从身后出现。 云影被吓了一跳:“天还未亮,你怎么就来了?” 嘲风看着云影:“天还未亮,你怎么就出门了?” 云影低头看着,自己还身着斗篷,赶紧编了一个缘由:“有些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嘲风:“真的?” 云影生怕被嘲风发现,开始支支吾吾。 嘲风:“我知道我的小白,从来都不会说谎骗我。” 嘲风拉着云影走进阁中:“怎么样,对我的杰作,还满意吗?” 云影:“这,是你布置的?” 嘲风点点头:“我将你的窗棂换了颜色,你的床单也换了颜色,呐,还有这里,你快躺在榻上。” 云影被嘲风按在榻上,抬头一看才发现,头顶是一片夜空的颜色。 嘲风:“以后你抬头,便是星空,你便不会再睡不着觉了。” 云影一下子坐起来:“你换这些,是为了让我安眠?” 嘲风:“嗯。你今晚就试试,肯定比你那药丸有用。” 云影一下子明白了,但还是故作不知:“什么药丸?” 嘲风亮出手中的小瓷瓶。 云影一看,这正是自己存放安神助眠之药的瓷瓶,心头一紧。 嘲风:“我误食了你这治疗伤寒之药,足足睡了近四个时辰。” 云影咬紧嘴唇,准备开始编织谎言:“我是怕你担心,才没有跟你说实话。” 嘲风手一摆,将小瓷瓶里的药都倒掉。 云影:“你做什么?” 嘲风:“长期服用这些,对你身体不好。” 嘲风一把搂住云影:“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失眠,但余生很长,让我做你的安神之药,护你周全,让你安眠,可好?” 嘲风一丝丝都没有怀疑云影,反倒如此深情款款,云影依靠在嘲风怀中。 只有她知道,嘲风是那个让她五味杂陈的人,也是能让她安心入睡的人。 云影捏紧了嘲风的锦衣。 春去秋来,岁月如流,回忆儿时,家居嬉戏,光景宛如昨。 完成东海龙君使命的囚牛在第一道日光到来之前,化成一道烟。 阳光射入灵龙阁,蒲牢已经从床上坐起来。 今日,她有件大事要做。 她看着手中的忘忧粉,满意地点点头,交给睚眦:“做得干净些。” 睚眦收下忘忧粉,头也不回地往归苑走去。 鸱吻忽然拦住睚眦:“阿兄,今日风大,要不您先回阁中加件衣袍吧。” 蒲牢:“鸱吻!” 鸱吻看着蒲牢。 睚眦:“就算晚一点,该发生的事儿终会发生的。” 睚眦越过鸱吻,向大门外走出,与快步走入灵阙的洺儿擦肩而过。 璇儿赶紧来报:“二姑娘,洺儿求见。” 蒲牢有些疑惑:“洺儿?” 璇儿:“便是我那远方的表妹,之前在归苑伺候九昱姑娘药浴的那个。” 蒲牢这才反应过来:“哦,是她啊,让她进来。” 璇儿引着洺儿入内行礼。 蒲牢:“洺儿,不必客气。” 洺儿起身:“洺儿今日来找二姑娘,是因为,洺儿看到了这个…” 说着,洺儿从袖中拿出一张纸。 “二姑娘吩咐奴婢查看她身上有无项链,但九昱姑娘从不准我去内院侍奉,一直未能看到。恰逢昨晚,大黄管家忽然把我叫去,说是姑娘身子不适,奴婢这才有机会近身。二姑娘所说的项链没能寻到,不过,奴婢看到了这个。” 蒲牢瞥了纸一眼:“拿来瞧瞧。” 洺儿将纸递给蒲牢,只见一张纸上画着一枚龙鳞形状的胎记。 蒲牢看到龙鳞形状的胎记,惊异:“你是说,在她身上看到了这个?!” 洺儿点头,摸着自己的胸口:“大约就在这个位置,有指甲盖大小,还若隐若现着粉色的光亮。奴婢看到之后,便立刻前来了。” 蒲牢双眸含泪,又抑制住情绪,冷声:“此事断不可声张,否则,你知道后果。” 洺儿:“奴婢明白。” 蒲牢看着手中的画又惊又喜,忽然她叫来璇儿:“睚眦此刻在何处?” 此刻的睚眦刚刚解开归苑的结界,正一步步朝着九昱的闺阁走去。 璇儿:“姑娘,您忘了?三爷被您安排,此刻正前往归苑呢。” 蒲牢:“不好!” 蒲牢快步回到灵龙阁,解开自己脖上的丝巾,启动千里传声:“睚眦,住手!” 睚眦刚刚推开九昱的阁门,听到蒲牢的声音,手悬在半空中。 九昱和大黄不约而同地盯着睚眦看。 九昱:“三爷,这一大早,您,有何贵干?” 睚眦将手放下,还没来得及解释,蒲牢已经来到归苑。 蒲牢:“你且在外面等着。” 睚眦退出九昱的闺阁。 蒲牢看了看大黄:“你能给我一点时间,与你家姑娘单独在一起吗?” 大黄挺身而出:“当然不能!” 九昱:“大黄,休得无礼。” 九昱为蒲牢斟茶:“二姑娘,不会为难我的。” 大黄这才让开,走出去,随手将门关上。 九昱:“二姑娘,请。” 蒲牢摆摆手:“不必了。” 蒲牢慢慢走近九昱:“今日前来叨扰,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九昱做一个“请”的手势。 蒲牢:“你能把衣襟,解开给我看下嘛?” 九昱一愣。 蒲牢直接走到九昱面前,将九昱胸前衣襟拉开。 只见九昱胸前指甲盖大小的龙鳞形状的胎记,在靠近蒲牢的时候,还微微发着光亮。 蒲牢:“你怎么会有这个?” 九昱平静地说:“与生俱来。” 蒲牢上下打量着九昱:“之前为什么不说?” 九昱:“说了,您就会信?” 蒲牢不言语。 九昱:“之前,我有过暗示,二姑娘,忘记了?” 蒲牢:“既然是一家人,你便知道我们的身份,你的异能是什么?” 九昱:“二姑娘要我现在展示一下么?” 蒲牢犹豫了一下,她生怕在子时之外,龙族人施展异能会伤及身体。 她摇摇头,本还想追问,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听到千里传声的不止是睚眦。 嘲风、霸下、鸱吻听到后,也来到灵心阁。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在九昱即将咽下忘忧粉的时候,被蒲牢叫停了。 蒲牢:“我亲眼所见,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龙鳞,在她的胸口处。” 嘲风将戒指去掉,露出自己的龙鳞:“跟咱们的一模一样?” 蒲牢点点头。 鸱吻:“这么说,她是我的阿姐喽?” 霸下:“她真的是我们的狴犴吗?” 嘲风:“我觉得仅靠一枚龙鳞,还不能如此确定吧,至少咱们应该再…” 还没等嘲风说完,蒲牢便打断:“龙鳞,是咱们龙族重要的护体鳞片,每一条龙体上都有。如今虽然咱们缺失了一块,但印记都在,那是龙族身上特有的印记。” 睚眦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胳膊。 蒲牢忽然坚定起来:“九昱就是七子狴犴!” 第101章 新身份,新开始 九昱看着镜中,自己胸前的那枚龙鳞。 大黄双手捂住眼睛,但手指间还露着一道缝。 九昱:“捂严实了!” 大黄赶紧捂住:“姑娘,我能睁开眼了吗?” 九昱拉好衣领,问道大黄:“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黄:“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啊。” 九昱:“什么都没发生?那这枚龙鳞怎么会跑到我身上?” 大黄:“哦,您说这事儿啊,昨晚咱们去了一趟阳明间,换来的啊,姑娘,您不会忘了吧?” 九昱:“我记得这事儿,但……” 九昱努力回忆着:“我记得之前饕餮说过,要换龙鳞需用一段记忆换取,被我拒绝了,我昨晚,怎会同意的?” 九昱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大黄:“那饕餮也是识时务的人,知道姑娘不同意,便答应用另外一种东西换了呗。” 九昱:“十盒梅花糕?” 大黄:“嗯,没想到这饕餮也是个贪吃的娘们。” 九昱:“虽然,我记得也是如此,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大黄帮九昱按摩头颈:“哎呦我的姑娘,那饕餮又不是傻子,龙鳞留在她那又没用,用一个没用的玩意换十盒梅花糕打打牙祭,很正常啊。” 九昱疑惑着:“是嘛?” 大黄:“姑娘,如今您已是灵阙七姑娘狴犴,接下来,咱们什么计划啊?” 窗棂上的黑鸢花忽然绽放,九昱赶紧给大黄做一个噤声的手势。 云纹的影子悬在花上:“听云影说,你已经成为灵阙的狴犴了?” 九昱拉开自己的衣领,给云纹看。 云纹忽然近乎疯狂地大笑起来:“好!好!灵阙七姑娘好!九昱,从今日起,你便可以大大方方地走进灵阙内部,如此一来,你离戎纹也更近一步。要知道,灵阙是什么背景和资本,担着灵阙的名号,在这北都甚至神崆国都是人上人的通行证。好好使用这个身份,阿父会时刻在你身后,为你助力。” 九昱:“阿父,九昱觉得,灵阙并非所有人都罪大恶极,不可一概而论。” 云纹怒视九昱,气势极强:“你说什么?” 九昱还未开口。 云纹:“你敢在你阿母的坟前说出这句话吗?!” 九昱低下头。 云纹:“既然要复仇,便要一做到底,将敌手连根拔起。不管是灵阙还是戎纹,都不能给他们任何的余地。否则,那些恶狼会随时扑回来,咬碎你的脖子!懂吗?” 九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云纹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九昱,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你越是接近他们,越要小心。” 九昱:“九昱明白。” 云纹满意地点点头,随后身影消失,黑色鸢尾花烧毁。 九昱看着镜中的自己。 “狴犴?我知道,绝不是十盒梅花糕换来的身份,我到底是用什么换的?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前往阳明间的路,睚眦从未感觉到是如此之长。 他低头看着九昱,此刻的九昱已经熟睡,她任由睚眦抱着,也不挣扎,也不出声。 饕餮一扭一扭走到睚眦身边,试图撩拨着睚眦:“来换你要的东西了?我可是帮你保存了好久啊,之前有个姑娘差点想要了去呢。” 饕餮忽然看到睚眦怀中还有个人:“来换东西,只可一人。” 饕餮再一仔细看,竟然是九昱:“怎么是她?” 睚眦:“将我那东西,给她吧。” 饕餮:“你真的舍得把这枚鳞片给她?这可是你一直想要的那一枚哦。” 睚眦不应声。 饕餮继续说着:“这可是你成龙的唯一机会了。” 睚眦冷言道:“时间有限,赶紧的吧!” 饕餮知道自己自讨没趣:“可她之前分明是不愿意的。怎么如今,真的愿意了?” 睚眦:“嗯。” 饕餮:“你嗯有什么用,你能替她做主吗?” 睚眦:“能。” 饕餮:“若是日后她来找我麻烦,我……” 睚眦:“不会。” 饕餮见睚眦如此冷言冷语,也不再多说。 她手一伸,一个竹竿瞬间到了手中,饕餮对着竹竿的一边悄悄说了一句话,随后竹竿也跟饕餮一样,一扭一扭地围着阳明间走了一圈。 最后在一个架子前停下来,就在这个架子上放着的一个玻璃罐子忽然移动,跟着竹竿一起,来到饕餮的身边。 玻璃罐稳稳地落在饕餮的手上,竹竿又回到方才的角落。 饕餮看着玻璃罐里的东西,又看了看熟睡的九昱:“让我来看看,你最珍贵的记忆,是哪段?” 饕餮用手吸附在九昱的额上,墙壁上印出各种画面: 九昱从轿子中下来,抬头看着归苑大门。 饕餮摇摇头,继续翻看着: 九昱倚着窗子,远望刑场上的人。梁书瀚、梁成山、程沿、管家、阿德被押到斩首台上。 饕餮:“也不是这段。” 柳崇林被车裂。 饕餮:“呦呦呦,太血腥,太血腥……” 一个人背着小九昱在冰雪地里行走。 饕餮面露微笑:“原来在这啊。” 睚眦忍不住眉头皱了皱,但很快便不露声色。 饕餮继续翻看着: 云朵:“你是我捡回来的,一辈子都不能离开我…” 小树上了二楼的客房,小云朵一下子叫住他:“小树阿兄…我在下面等你!” 饕餮将九昱的记忆取出,足足放了两个瓷瓶:“没想到,这么短的爱情,竟然有这么长的记忆。啧啧啧。” 饕餮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又将龙鳞植入到九昱的胸前。 睚眦:“她的记忆,会去哪?” 饕餮:“看我开心咯。也许我留着,也许我扔掉,也许…” 饕餮看着睚眦:“阳明间的规矩是不问姓名、不问来路、不问归途,怎么,爷想要坏了我的规矩?” 临走的时候,睚眦说了一句:“她的东西,别扔掉。” 饕餮:“怎么?爷想换?” 睚眦不再说话。 饕餮:“那我可得好好想想,这么珍贵的东西,得让你拿什么来换了。” 睚眦抱着九昱走出阳明间。 饕鬄靠在门边喊了一声:“小树?” 睚眦下意识地回了头,却发现饕餮正看着院中的一棵树,笑着。 为了找到彼此,人世间设计了很多条路。 而人为了找到真正的答案,有时候往往选择了最复杂的一条。 饕鬄看着睚眦的背影,摇着头笑了笑:“有趣,真是有趣。” 睚眦抱着九昱,穿过归苑的结界,被大黄一把拦下。 大黄看着昏昏睡着的九昱:“姑娘?我的姑娘,这一晚,您去哪了啊?” 任大黄怎么摇晃,九昱就是不醒。 大黄恶狠狠地看着睚眦:“你到底把我们姑娘怎么了?” 睚眦把九昱放在榻上,一把将大黄拎起来:“你真的很聒噪。” 大黄:“你你你,你给我放手!” 睚眦将大黄放下:“去给你家姑娘做些她平日里爱吃的东西,她一夜没吃东西了,明早起来应该会很饿。” 大黄一动不动。 睚眦轻轻解开九昱的衣领。 大黄赶紧拦住:“哎!你干什么!” 忽然,一道微弱的粉光闪耀着。 大黄惊讶地看着九昱的胸口:“这,这是什么?” 睚眦:“龙鳞。” 大黄一惊:“这……” 睚眦:“你家姑娘如今已是灵阙的七姑娘狴犴了。” 大黄看着睚眦。 睚眦:“用一段没用的记忆换一个安全的身份,这不正是你们想要的吗?” 睚眦突然把真相说出来,大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黄:“可…” 睚眦:“放心,她的记忆中,是自己主动前往阳明间的。若她问起,你应和便是。” 大黄微微点头。 说完,睚眦转身离开。 大黄:“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家姑娘?” 睚眦:“这是我答应她的事情。” 大黄:“那我,还能做什么?” 睚眦:“为我保守这个秘密。” 大黄不明白:“这一次,你分明是做了保护她的好人,为何做好事不留名?” 睚眦:“于当下,是保护她,但于她,若有朝一日得知真相,只怕她会哀毁骨立、肝肠寸断。” 说完,睚眦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暮中。 睚眦,他记住了该记住的; 九昱,她忘记了该忘记的; 而灵阙改变了能改变的,同时,也得接受不能改变的。 想要真正地摆脱被人钳制和利用的局面,找到曾经丢失和遗忘的那个角落,就必须化被动为主动。 既然一切都是从狴犴这个身份开始的,那就从这里,继续往前走。 灵阙,或许有着九昱想寻找的答案。 她后退一步,如披荆斩棘的战士,看着镜中的自己,眼里写满勇字。 九昱:“从今日起,我便是龙七子,狴犴。” 第102章 指婚 戎纹九年秋日,东海。 此处乃东海龙君一脉最早起源的地方。 天已入秋,负熙送来养伤也已一月有余,然至今毫无苏醒的迹象。 “王上,灵阙的蒲牢姑娘来了。”林公公穿过长亭,前来报告。 此时的戎纹正为岚妃垂钓,他轻轻放下手中的鱼竿,摆摆手,示意让蒲牢觐见。 蒲牢行礼之后。 戎纹:“听说,负熙受了很重的伤?” 既然戎纹已经得知负熙受伤,看来没少在灵阙安排眼线。 蒲牢不卑不亢,是时候也要微微反抗一下了,至少得让戎纹知道,灵阙没这么好欺负。 戎纹之所以这么问,意在想知道负熙到底为何受伤,而蒲牢也是绕道而行,不直接回答。 蒲牢:“多谢王上关心。负熙已送回东海疗养。” 戎纹微微一笑:“孤一向很喜欢负熙,很是担忧他啊。” 蒲牢:“有王上为负熙祈福,负熙定会早日康复。” 戎纹:“秋夕之前,能康复吗?” 蒲牢顿了一下,随后摇摇头。 戎纹:“是什么,让孤的爱卿受了这么重的伤啊?” 戎纹再次发难。 蒲牢:“自小的顽疾罢了。” 戎纹:“那孤之前,赠给负熙的姻缘,可惜了。” 蒲牢:“王上,臣女正有一事想向王上禀报。” 戎纹:“爱卿,但说无妨。” 蒲牢:“灵阙本有九子,七子狴犴在很小的时候便与我们走失。” 戎纹:“这事儿,孤也曾有听闻。” 蒲牢:“如今,臣女的七妹,找到了。” 戎纹眼睛一亮,看着蒲牢。 蒲牢:“此刻,她正在殿外。” 戎纹立起了身子。 蒲牢:“臣女想,她既是灵阙之人,便也是王上的臣子,理应在殿外等候,进殿行礼。” 戎纹将鱼竿递给身边的人,起身准备回大殿:“快宣!” 林公公吊起了嗓子:“宣,灵阙七姑娘狴犴。” 一直在殿外等候的九昱闻声后,深吸一口气,踏上大殿。 那个午后,也是这样的明媚日光。 小云朵跟随着沙兰朵进宫。 她提着裙子,蹦蹦跳跳地往上走。 时隔多年,九昱再次回到这个如此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她盯着坐落高处的大殿,一步一步登上汉白玉阶梯。 寒秋凛冽的风吹在脸上,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丝丝痒痒的麻意。 她在心中默数着,九十九级台阶,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走完了。 她便来到了戎纹的面前。 九昱低头行礼:“臣女九昱,拜见王上,愿王上福寿安康。” 戎纹:“龙之七女,抬起头来。” 九昱缓缓抬起头。 二十年前,伴随着轰隆隆的马蹄声,一支骑兵正朝归苑踏马而来。 为首的便是年轻时候的戎纹,他快步下马,穿过长廊。 长廊尽头云纹站着,满脸笑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戎纹行礼:“阿兄!” 云纹:“阿弟快起!快来看看你的外甥女。” 戎纹正想接过来,忽然顿了一下,将身上的盔甲都脱掉:“可不能刮伤我的宝贝外甥女儿。” 云纹:“你这小子,倒是贴心得紧!” 戎纹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看着怀中的女婴。 云纹:“云朵,这便是你的阿叔。” 女婴正对戎纹笑着。 戎纹看着眼前的女子,只见九昱眸光流转,清贵内敛:“怎么是你?” 九昱目不转睛地盯着戎纹。 戎纹:“你不是买下归苑,那个昱归商行的九昱吗?” 九昱不卑不亢:“正是臣女。” 戎纹:“怎么如今又成了灵阙的七姑娘了?” 蒲牢:“回王上,灵阙的人已经确定,她的确是我们的阿妹。” 戎纹:“你是说她有…” 戎纹欲言又止。 蒲牢微微点头:“和我们一样的。” 戎纹若有所思地看着九昱:“不过,为何孤觉得与你似曾相识?” 九昱心头一紧。 北都的郊野,一年一度的皇家蹴鞠赛,戎纹刚刚赢了一场比赛。 此刻,小云朵骑在戎纹的脖子上:“阿叔,那是什么?” 戎纹抬头,看到树上有一只蜗牛:“你想要?” 小云朵点点头。 戎纹靠近大树,将脚微微踮起,小云朵伸手将两只蜗牛拿了下来,放在自己手中。 “大将军,王上有请。” 戎纹听后,将小云朵放下:“阿叔一会再来陪你玩。” 小云朵却一把拉住戎纹,将一只蜗牛放在戎纹手上:“阿叔,您一只,我一只。” 戎纹将蜗牛收好,快步走到不远处云纹身边:“阿兄,您找我?” 云纹忽然将一份奏折往戎纹身上砸去:“你不该跟我解释解释吗?” 戎纹捡起奏折,看着:“阿兄,江北连续大旱,百姓颗粒无收,很多地方都闹了饥荒,臣弟以为张大人募捐治理有功,理应保留官位。” 云纹:“他当着朝臣的面,教育孤,质问孤,孤要弹劾他,你却一心维护。” 戎纹:“可他的确一心为国。” 云纹:“你的意思是,孤心中没有国了?” 戎纹赶紧跪下。 云纹:“还是说,你心中比孤更有这个国?” 戎纹:“臣弟没有这个意思。” 云纹:“以后孤的国,孤自己做主,孤的臣子,也由孤决定去留。” 戎纹还跪在地上:“阿兄…” 云纹回过头,打断戎纹:“以后,你与其他人一样,称孤为王。” 戎纹:“王上,臣领命。” 说完,云纹离开。 过了很久,侍从才扶戎纹起来,戎纹却一把推开侍从,自己踉跄着起身。 起身的时候,之前放着的蜗牛掉了下来,戎纹捡起来。 侍从:“将军,咱们还要为张大人求情吗?” 戎纹看着掌中的蜗牛:“求情亦是无用,世事皆有天定。就像这蜗牛生于树上,海螺活于水中。” 不知戎纹又想起了什么,眼神忽然坚定了起来:“在愚人眼中,或许还未觉察到这世事之变,但事实上,只要稍不留意,一切都将不同。” 侍从:“将军?” 戎纹:“弱者必定败亡。” 戎纹将蜗牛放回到树上:“世间万物都在动,比如蜗牛,你并未觉察,但它们确实一直在爬动。” 此时的蜗牛已经爬到高处。 戎纹看着云纹的马车,目光坚定。 九昱依旧不动声色:“常常有人说,九昱似故人,大约是九昱长得太过平常了。” 戎纹一笑:“平身吧。” 九昱与蒲牢都站起来。 戎纹:“孤还是要恭喜灵阙,找回了失散的孩子。” 蒲牢微微作揖:“王上,之前的指婚……” 戎纹:“哦,对,之前你是指婚给负熙的?” 九昱:“是。” 戎纹:“那如今可该如何是好啊?孤的圣旨,可是不能说改就改的啊!” 蒲牢:“王上,灵阙家族有一个规矩。” 戎纹:“说来听听。” 蒲牢:“若是婚礼不改日期,照常进行,理应由负熙的未婚长兄来代替完成婚聘六礼。” 戎纹:“负熙的未婚长兄,那是?” 蒲牢:“灵阙三子,睚眦。” 九昱一愣。 戎纹:“若是这样,那孤也不算是违背圣旨,不是吗?” 蒲牢:“灵阙会告知天下百姓,这的确是事出有因,百姓自会理解。” 戎纹转念一想:“可龙三子,不是狻猊公主的夫婿吗?” 蒲牢:“当年,阿父留下的原话是‘灵阙排行第二的女子与龙三子睚眦早有婚配’。之前龙二女乃为公主,但今日的龙二女,是七子狴犴,也就是九昱姑娘。” 戎纹:“龙君的遗愿,孤自然是要成全的。” 戎纹看向九昱:“不知道,七子对孤的指婚,如此安排,可有意见?” 九昱言语得体,微笑颔首:“九昱乃是王上的臣女,王上为九昱指婚,是九昱的福气,臣女欣然接受。” 戎纹点点头:“如今也只能这么安排了,秋夕之日,不可更改。” 蒲牢:“诺。” 第103章 婚期将近 蒲牢带着九昱离开大殿,她观察着九昱:“今儿,是你第一次面圣?” 九昱面无表情:“是。” 蒲牢:“看你毫无涟漪,一丝紧张之态都没有,我还以为你之前见过王上呢?” 九昱:“王上虽然地位尊贵,但也是凡人一个,我们龙族中人,岂有害怕人的道理?” 蒲牢:“这点勇敢,倒是很像我们灵阙的人。” 九昱微微一笑。 蒲牢:“夫君从负熙,换成睚眦,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九昱:“既然是东海阿父生前遗愿,九昱自当遵守。” 蒲牢:“我以为你之前很喜欢负熙,还生怕你不愿意呢?” 九昱:“喜欢?” 蒲牢:“是啊,难道负熙不是你喜欢的人吗?” 蒲牢忽然提到喜欢的人,九昱愣了一下。 记忆中,她是有一个喜欢的人,但不知为何,如今这个人只有一个影子。 远远地,怎么都看不清楚他的脸,以至于九昱开始怀疑,自己二十年来,有没有什么喜欢过的人。 也许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九昱变成灵阙七姑娘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北都。 反应最大的,莫过于东宫的狻猊公主。 九昱前脚刚离开王宫,狻猊后脚便闹到了养心阁。 戎纹摇着头:“这个狻猊,比我想象中,还要沉不住气。” 林公公:“那老奴就说王上已经歇息了,让公主先回去吧。” 戎纹说一摆:“让她进来吧,她总归是要闹这么一出的。” 林公公:“诺。” 狻猊一进养心阁,便噘着嘴开始抱怨:“阿父,女儿的婚事怎可更改?” 戎纹:“你这消息,得到的还真是快啊?” 狻猊忍不住吐吐舌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戎纹:“孤的姑娘多留在孤身边几年,怎么就成了坏事了?” 狻猊:“但圣旨已出,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儿臣要出嫁了,如今全天下的人又得知本公主不嫁了,知道的人终归少数,那不知道的多数,怕是要开始胡乱猜忌了,儿臣受不了被别人戳脊梁骨。” 戎纹:“你是孤的公主,何人会在背后议论你!” 狻猊继续撒娇:“狻猊被议论事小,主要还是怕百姓们说阿父您,圣旨都可以更改,还有什么威严。” 戎纹眉头紧皱。 狻猊趁机继续进言:“儿臣也听闻了龙君之前有过遗愿,让灵阙排行第二的女子与龙三子睚眦成婚,不如这样,那九昱自然也是可以与睚眦成婚的,但只能做侧室。” 戎纹看着狻猊。 狻猊:“儿臣按照阿父的圣旨,嫁入灵阙,为正室。这样,阿父的圣旨和龙君的遗愿,就都完成了。” 戎纹若有所思。 狻猊:“岂不两全其美!” 狻猊冲着林公公使个眼色。 林公公:“王上,公主这个提议,倒是个办法。” 戎纹摆摆手:“今日,孤累了。你先回去吧。” 狻猊还想继续说话,林公公微微摇摇头。 狻猊只好闭上嘴:“狻猊,先退下了。阿父,您好好休息。” 说完,狻猊离开了养心阁。 另一个听到这个消息,大吃一惊的人,是柳博文。 柳博文看着手中的请柬:“九昱,龙七子狴犴将嫁于三子睚眦?” 靖海:“就是说啊!我也正奇怪,她怎么又成灵阙的人了?本来以为,那个负熙受了重伤,灵阙实力大损,没想到,如今又来了一个。他们灵阙到底有几个兄弟姐妹啊!” 柳博文看着手中的茶水,嘴角不经意地一笑。 靖海:“丞相?咱们就任由着灵阙的人,压过咱们?” 柳博文:“当然不能。” 靖海:“那咱们该怎么办?” 柳博文眼神迷离:“等。” 靖海:“等?这得等到啥时候啊?” 柳博文微微一笑:“快了。” 柳博文将请柬放在书桌上。 靖海:“丞相,我这就去回了他们,这婚礼,咱不去!” 柳博文一把按住请柬:“这次啊,咱得去。” 靖海奇怪地看着柳博文。 柳博文:“你去给我置办些上得了台面的礼物,这次婚礼咱们不但要去,还得带着大礼去。” 靖海虽然不明白,但对于柳博文的命令,他从来都是遵命执行。 柳博文:“公主那边怎么样?又大发脾气了吧?” 靖海点点头:“听说,公主提议,九昱做侧室,自己做正室。” 柳博文:“王上同意了?” 靖海:“王上没答应,也没拒绝,大概,还在考虑吧。” 柳博文微微皱眉:“公主,可不是个能耐心等待的人啊。” 靖海:“要我们做什么吗?” 柳博文:“王上这几日肯定被这些琐事弄得心烦意乱,天干物燥,记得让林公公提醒王上多吃茶水。” 靖海:“诺。” 靖海走后,柳博文走进密室。 密室中间悬浮着一个琉璃球体,里面一团黑色的东西在流动着。 柳博文看着琉璃球体,嘴角一扬:“有匹狼快要回来咬人了。” 霸下看着圣旨:“狻猊公主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特指婚给灵阙三子睚眦,定于冬至日成婚;另,孤顺意灵阙先祖遗愿,特指婚九昱与龙三子睚眦秋夕之日完婚,为侧室……” 嘲风拍了拍睚眦:“你小子艳福不浅啊。一下子娶了俩。” 睚眦面无表情:“要不,把这圣旨给你?” 蒲牢:“休要胡闹!” 众人看着蒲牢。 蒲牢:“此番,负熙受伤,九昱入灵阙,这两件大事,王上都没有多问什么,已经很是难得了,如今这圣旨,是再也不能更改了。” 蒲牢看向睚眦。 睚眦:“对我来说,娶谁都一样。只要是为灵阙好,就行。” 嘲风:“你小子什么时候转性了,把这儿当家了?” 睚眦:“这里本来就是我家。” 睚眦目光坚定,看了看蒲牢。 蒲牢微微点头:“这段时日,我要回趟不周山,秋夕在即,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们能否准备好婚礼?” 鸱吻:“放心吧阿姐,我们肯定都能搞定的。” 霸下:“对啊对啊,灵阙好久都没有喜事了。” 嘲风搂着睚眦的肩膀:“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蒲牢怀疑地看着几个人:“你们几个,真的行吗?” 睚眦:“阿姐,您就放心地回去吧。” 蒲牢:“我怎么可能放心地回去呢,这次金管家还有莹莹、璇儿都要跟我回去,家中无人,仅膳食一项,对你们来说都是困难。” 鸱吻:“我们可以去蹭睚眦阿兄,去一间酒肆吃啊。” 蒲牢:“总不能天天吃肉汤团吧。” 蒲牢看着睚眦:“再说了,他即将大婚,有许多事情要忙碌,哪里有时间帮你们几人烧饭。” 金管家:“二姑娘放心,我已经将这几日的餐食为几位爷和小姑娘备好,届时只要稍加处理加热便可食用。” 蒲牢带着嘲风、霸下、鸱吻前往灶阁。 金管家指着一堆盘盘碟碟:“这几样是菌菇类和一些野菜类,这边是一些鱼类,还有这边,一些牛肉已经卤好。” 蒲牢指指旁边的灶台:“到时候,霸下你需点火加热,务必烧熟再食用。” 霸下:“这个简单。包在我身上。” 嘲风:“提问。” 蒲牢示意,让嘲风说。 嘲风:“我们可以去酒肆吃吗?” 蒲牢:“我都说了,饭食已给你们备好!” 嘲风见蒲牢即将要发火,赶紧:“遵命。” 蒲牢:“这些饭食,务必两天内吃完。” 几个人连连点头。 蒲牢转头看着鸱吻:“记得,鸱吻要少吃糖。” 鸱吻撅着小嘴但最终还是点头答应。 蒲牢走出灶阁,带着大家走向凝香圃:“鸱吻,凝香圃里的花花草草……” 鸱吻:“就交给我好了。” 蒲牢:“不光要浇水,那些草,两天不除便长过你的头顶了。” 霸下:“阿姐放心,我会帮着鸱吻一起除草的。” 蒲牢点点头,又看向嘲风:“为了不让你去金楼,平安灯的活儿,你来做吧。” 嘲风:“我哪能…” 蒲牢:“还是我再亲自去金楼一趟?” 嘲风:“全部交给我!” 蒲牢:“大门以及咱们每个人的阁院都要挂上平安灯,不能多也不能少,借以驱除不祥,保佑平安。” 嘲风:“是。” 蒲牢又看了看睚眦:“你只管把大婚时候的衣袍都准备好便行了,因为是自家姑娘,聘礼便免掉了。” 睚眦点点头。 蒲牢:“大婚之前,按规矩,你与九昱不可见面。” 睚眦:“我明白。” 蒲牢:“我知道你与她还不熟悉,可是没办法,这是王上的旨意,等大婚之后,你们慢慢相处,长久了便会有感情了。” 睚眦:“睚眦说了,只要是为灵阙好,我都行。” 蒲牢满意地点点头。 金管家:“二姑娘,您的行李都已经装好了,马车便在前门等着您。” 蒲牢:“嗯,我一会便来。” 蒲牢回头看着睚眦、嘲风、霸下和鸱吻:“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蒲牢回想着:“膳食的事儿……” 霸下:“我来!” 蒲牢:“凝香圃。” 鸱吻:“放心吧阿姐,我保证等您回来,那些花儿跟现在您看到的一样,不对,比现在更要漂亮!” 蒲牢:“你这孩子…对了,还有那些平安灯。” 嘲风拍拍胸脯:“都给您安排得妥妥当当。” 蒲牢还想说话,嘲风推着蒲牢:“阿姐,天色已晚,您要是再不出发,今儿便到不了不周山了。” 蒲牢被嘲风几人推上马车。 蒲牢还是探出头:“霸下烧柴火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别烧到手了。” 嘲风:“放心吧,阿姐。” 金管家:“二姑娘,走吗?” 蒲牢:“还有最重要的,千万不可在子时之外,使用异能。” 蒲牢还想说些什么,睚眦、嘲风、霸下、鸱吻纷纷点头。 蒲牢这才将轿帘拉下:“出发吧。” 几个人恭恭敬敬地看着蒲牢的马车拐过街角,终于消失在视线里。 嘲风、霸下、鸱吻三人眼神一对视,跟约好了一样,立马做四散状。 待睚眦回头,嘲风已经一跃马上,朝着金楼方向而去。 鸱吻拖着霸下:“听闻今晚有戏台,走,陪我去玩去。” 霸下:“可是蒲牢阿姐……” 鸱吻:“快点!” 睚眦笑着,无奈地看着几人。 第104章 入局 “这边,往这边放一点。”大黄在指挥工人挂平安灯。 他忙前忙后,不亦乐乎:“哎,对了,这边得再挂一个。” 大黄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姑娘,姑娘,您快来看看!” 大黄喊了半天,九昱都没出闺阁,大黄只好自己走进去。 “姑娘……” 大黄一进闺阁,才发现九昱正对着一对红宝石戒指发呆。 大黄眉头微微一皱:“姑娘,您快来看看如今的归苑,可是喜庆得很啊。” 九昱不接话,还是看着红宝石戒指。 云朵:“这是子母凤羽簪,这一对红宝石,只要带着,两个人一旦靠近便会越来越亮,反之,宝石也会越来越暗。” 九昱努力想要看清坐在对面人的脸,但始终模糊。 九昱扶额。 云朵跑到客栈的一间房间里,看着桌子上,孤零零的一枚红宝石戒指。 九昱:“这个红宝石戒指,我之前有送给过谁吗?” 大黄:“睚眦爷啊。” 九昱回想起来。 睚眦用手敲打着洞穴门,九昱一眼便看到睚眦手上正戴着那枚红宝石戒指。 九昱:“为什么会给他?” 大黄:“那日,您与负熙爷被蠪侄掳走,我想起来姑娘曾说过,这戒指有寻人的作用,便拿出来送给睚眦爷,希望他能尽快找到姑娘。” 大黄说得天衣无缝,九昱也便相信了。 但随后九昱追问:“小时候呢,我可有送给过什么人?” 大黄坚定地摇摇头:“没有呢,姑娘,这两枚戒指一直在姑娘这里,从未离开过姑娘。” 九昱:“可是,为何我记忆中,总是有一个影子,我却看不清楚到底是谁?” 大黄眼神闪烁:“您不都去过阳明间问过饕餮了吗?” 九昱:“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饕鬄本是欲望的化身,人的欲望自然也是她的食物,她随时都觊觎着谁的欲望,伺机将它吞噬。怎么到我这,十盒梅花糕就给打发了?” 九昱忽然看向大黄:“十盒梅花糕能打发的,应该只有你吧。” 大黄尴尬地笑笑。 九昱:“罢了。刻意去找的东西,往往是找不到的,天下万物的来和去,都有它的时间。” 大黄听不懂,他继续帮九昱收拾着东西,将红宝石戒指收起来:“这可是您要送给未来夫君的礼物,收收好,收收好。” 九昱:“我还没想好,要不要送他呢。” 大黄:“怎么?” 九昱:“毕竟我与他并不熟稔,这红宝石,我只会送给自己心爱之人。” 大黄:“姑娘,其实我也没想到,您会同意嫁入灵阙。” 九昱:“你也觉得我是被人安排着命运的人?” 大黄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假装掌嘴:“我不是这个意思……” 九昱:“有谁甘愿做被命运摆布的棋子?即便是阿父的安排,我也心有怀疑。” 大黄看着九昱。 九昱:“我曾经以为事情就如阿父所言那般,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儿,隐约中,或许有所不同。” 大黄:“若真相真的与您阿父所言不同,那……” 九昱:“我也定当按自己心中所想。” 大黄:“姑娘是怎么打算的?” 九昱目光坚定:“在人生的大棋局中,不想做被别人摆布的棋子,就要自己做这场棋局的掌局者。” 九昱收起红色宝石戒指:“想要做掌局者,就得先入局。” 大黄:“不管姑娘做什么决定,大黄都会全力支持!” 嘲风、霸下和鸱吻看着灶阁里面的饭食。 霸下别扭地点着柴火,将一盘冷菜放进锅中。 鸱吻:“傻大个,你倒是快点啊,我快要饿死了。” 霸下为难地看着嘲风,想要求助。 嘲风耸耸肩:“烧饭的事儿,跟我没关系。我,灵膳阁等你啊。” 说完,嘲风和鸱吻离开灶阁。 霸下紧张地拿着铲子拨弄着锅里的菜。 没过多久,霸下端着一个大盆来到灵膳阁。 霸下把一个盘子放下,里面全是饭,随后,他把饭和其他几个盘子里的菜纷纷倒入大盆里。 嘲风和鸱吻吃惊地看着霸下。 鸱吻:“你这是?” 霸下:“一个一个炒,太慢了。” 霸下拿着大勺子搅拌着。 嘲风:“这,还能吃吗?” 霸下搅拌均匀,自己拿着勺子尝了一口,嘲风和鸱吻疑惑地看着霸下。 霸下露出满足的表情,对着嘲风和鸱吻点个头,竖个大拇指。 鸱吻和嘲风毫不犹豫,盛到各自的碗里。 嘲风吃着频频点头。 鸱吻又往饭里面倒了许多糖。 霸下:“哎……你不能!” 鸱吻不管霸下,继续用糖拌饭:“太好吃了吧!” 霸下也露出笑容:“做饭太简单了!” 三个人大快朵颐。 农历三十,被称为晦日。 没有月光干扰,九昱又一次看见星星布满天幕。 秋风习习中,九昱正在虞汤中沐浴。 星空下,一个黑影忽然闪过。 九昱不觉地拉紧了衣服:“谁在那里?” 云影从黑影中,笑盈盈地走来。 她一手端着一壶酒,撩起衣裙,伸出腿,脚尖探了探温泉的温度,随后,她将外袍一脱,滑下水去。 “还是你这儿舒服。” 九昱让个空给云影。 云影递给九昱一盏酒。 九昱:“你知道我没什么酒量的。” 云影:“你嫁入灵阙之后,咱们就没这种机会了,何不趁此良宵,吃点酒?” 九昱笑了笑,欣欣然接过了杯盏。 九昱:“今日怎么想来看我?” 云影一饮而尽,吃完后,她忽然过来抱住九昱。 九昱下意识地拉着衣服。 云影一笑:“咱们小时候可以天天一同洗澡的人,怎么,生分了?” 九昱赶紧解释:“不是,我只是,一下子有些不习惯。” 云影一愣:“不习惯,如今我与你如此亲密了?” 九昱:“不是!云影,你别多想。” 云影:“你小心翼翼地提防所有人甚至是我,但我不介意,我知道你身体里曾住着一个受过很多伤的小孩,如今我看到了,你把这个孩子保护得很好,我为你开心啊。” 九昱怔怔地看着云影。 云影最受不了这种煽情的画面,她赶紧吸了一下鼻子,笑着瞄着九昱的胸前。 “看来小娘子是害羞了,你可是马上就要嫁人的人哦。这个时候害羞了,那你洞房花烛夜可怎么办?” 九昱脸忽然通红。 云影哈哈大笑起来,随后又吃了一盏酒:“九昱。” 九昱:“嗯?” 云影:“在我的家乡,有一个习俗,姑娘出嫁之前,最亲的人要为她洗尘,沐浴、更衣、盘发。” 云影看着九昱:“你阿母早逝,你出嫁,让我为你沐浴、更衣、盘发,好吗?” 云影忽然有些泪目。 九昱拉着云影的手:“自然是你。” 云影为九昱洗着长发:“九昱,我真羡慕你。” 九昱一愣。 云影:“不管什么时候,总有人在宠爱着你。” 云影将皂角挤在九昱的长发上:“儿时是你的阿母,后来有我,就连阿父,即便教训你,也是比对我要温柔太多。如今,又有灵阙的兄弟姐妹,还有一个夫君。” 九昱:“这兄弟姐妹并不是真的,夫君,呵,你也知道,我与他并不相熟。” 云影:“能看得出来,灵阙的人,他们与你为善。” 九昱:“那龙五爷,不也是对你情根深种?” 云影:“我与他,你心里最是清楚。” 九昱:“云影,你说他们真的是坏人吗?” 云影被问得一愣。 九昱看得出云影也很犹豫:“你也在质疑,对吗?” 云影帮九昱冲洗头发:“质疑又怎样?我们有的选吗?” 云影:“不,你还有得选,但是我,没得选。” 九昱:“你也有的选,你可以选择,你觉得正确的事。” 云影:“可什么是正确的事?” 九昱语塞。 云影忽然一笑:“按照你的心意去活吧。” 九昱:“若我的心意是放弃龙鳞,放弃复仇呢?你也不骂我了?” 云影摇摇头:“你就尽管往前冲,后面这堆烂事,我来给你收拾。” 九昱和云影磕磕碰碰这么多年,吵过闹过也曾想过一拍两散。 向上的路总是特别难走,“生死相依”这四个字,说起来漂亮,背后全是筚路蓝缕。 云影,从来不是锦上添花的人,她与九昱不过是一路风雪人。 云影为九昱包好头发,两人坐在月光下的虞池中。 这一刻, 于二人, 是久违的安然。 第105章 长姐如母 听到蒲牢千里传声的时候,鸱吻正在青玄湖与霸下玩着蹴鞠,而嘲风正在金楼与云影你侬我侬。 几个人顿时愣住了,他们没有听错。 蒲牢提前结束日程,今日日落前便可到达灵阙。 嘲风一跃马上,快速回到灵阙,而霸下也背着鸱吻,一步并作三步的往家里赶去。 灵阙的灶阁,杂乱不堪;凝香圃里也是长满了野草;最头疼的人是嘲风,他连一个平安灯都没开始挂上呢。 这几日蒲牢不在家,他们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放任自由,如今,距离蒲牢到达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几个人慌作一团。 霸下撸起袖子,赶紧刷洗着灶阁里的东西,他还得时不时地去帮鸱吻拔草; 鸱吻见没人在,偷偷施展异能,让已经快旱死的花儿又挺直了身子; 嘲风赶紧化作一只鸟儿,叼着平安灯,一趟又一趟…… 蒲牢的轿子落定在灵阙门口,她抬头看了看,灵阙门口的平安灯不偏不倚,好看极了。 蒲牢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她走进灵阙,嘲风、霸下、鸱吻早就在庭院中等着蒲牢。 三人行礼:“阿姐辛苦了。” 蒲牢微微点头,往灶阁走去,三人紧跟其后。 只见灶阁里面整整齐齐,蒲牢看了看之前的碗和筷子,都被洗得干干净净,她忍不住眉头微微一皱。 霸下的心跳加快,快速扫视着,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啊。 直到蒲牢走出灶阁,霸下的心脏才落下去。 随后,几个人又跟着蒲牢往凝香圃走去,所到之处,嘲风已将平安灯按照蒲牢规定的位置挂好。 每走到一处,便亮一个平安灯。 鸱吻忍不住对嘲风竖起大拇指:“阿兄,好漂亮啊!” 嘲风得意地嘴角上扬。 蒲牢来到凝香圃,不但没有野草丛生,所有的花都鲜艳娇润,而且还有单独的一块种满了蔷薇。 蒲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鸱吻看到蒲牢紧皱双眉,才发现不远处有一株蔷薇耷拉着脑袋,她赶紧施展异能将那株蔷薇养活。 “阿姐,我是想着,睚眦阿兄与九昱阿姐马上不是要大婚吗,凝香圃应该多些红色喜庆,才私下决定要种些蔷薇的,您若是觉得不好,我马上…” 鸱吻本以为蒲牢不满意是因为生气自己自作主张了,没想到蒲牢一摆手。 “非常好。你能想到这些,非常好。” 鸱吻难得被蒲牢夸一次,开心极了,可是她分明看到蒲牢的眉头还是紧皱着。 金管家:“二姑娘,餐食已经备好,诸位爷和姑娘可以前往灵膳阁用膳了。” 蒲牢忽然停住脚步:“我累了,你们去吃吧。” 众人奇怪地看着蒲牢。 鸱吻:“那我让莹莹采些蔷薇叶子,给阿姐泡澡吧,可以解解乏。” 蒲牢继续往前走着:“不用了,我先休息了。” 说完,蒲牢走进了灵龙阁。 几个人面面相觑。 鸱吻:“我们是做错什么了吗?” 霸下摇摇头,嘲风耸耸肩。 几个人来到灵膳阁,只见睚眦已经坐下了:“蒲牢阿姐,不是回来了吗?不来一起用膳吗?” 鸱吻噘着嘴:“阿姐说她累了。” 霸下:“我觉得阿姐,是心情不好。你没看她一直皱着眉头吗?” 鸱吻:“我当然看到了,可是,阿姐为什么心情不好啊?她交代我们的事情,我们都完成得这么完美!” 嘲风饮酒:“是啊,真是莫名其妙的。” 睚眦若有所思。 用膳结束后,睚眦端着一碗粥,走到灵龙阁,轻敲着门:“阿姐?” 囚牛咳嗽一声:“进来。” 睚眦进来后才发现,蒲牢已经变成了囚牛。 睚眦将粥放在桌上:“我听嘲风他们说,阿姐心情不好,都没用晚膳,便带了一些来。” 囚牛示意让睚眦坐下:“你有心了。” 睚眦:“你们此行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囚牛摇摇头:“还算圆满。” 睚眦:“那,是嘲风他们几个惹阿姐不高兴了?” 囚牛:“我没听你阿姐说起这些。” 睚眦奇怪:“那就怪了,我见嘲风将平安灯都挂得整整齐齐,霸下把大家的餐食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就连凝香圃,都被鸱吻打理得有模有样。阿姐为何会不高兴呢?” 囚牛听后,忽然一笑。 次日一大早,蒲牢便被鸱吻的尖叫声给惊醒。 蒲牢快步跑到凝香圃,只见凝香圃里的一角,被野草给侵占了,还有一片花也蔫了。 鸱吻:“阿姐,这可怎么办啊!马上就是大婚之日了,都怪我,我没将草除干净。” 蒲牢安慰着鸱吻:“没事,交给阿姐!” 说完,蒲牢袖子一撸,走进凝香圃拔草去了。 到了近中午的时分,霸下正准备端着菜往灵膳阁走去,却不想,睚眦故意撞了一下他,害得霸下手上的餐食都掉到了地上。 还没等霸下反应过来,睚眦便喊着:“阿姐,霸下又捣乱了。” 霸下一脸惊讶地看着睚眦,还没等他开口,蒲牢已经走来。 蒲牢:“霸下,你做事情总是这么毛毛躁躁,哎呀,放着我来。” 说完,蒲牢又忙乎起来。 到了快晚上,睚眦发现有几个平安灯不亮了:“嘲风,你这是怎么弄的,都是坏的啊?” 嘲风:“不可能,昨日分明都是好的啊,阿姐,您是看过的啊?” 蒲牢:“霸下,背我上去。” 只见霸下弯下腰,蒲牢踩在霸下背上,自己亲自摆弄着平安灯:“你们啊,一个个真是不让我省心。没有我,你们可怎么办啊?” 嘲风、霸下、鸱吻有些冤枉地彼此看看,睚眦朝着他们使了个眼色。 睚眦:“阿姐,大婚的衣服,我挺犹豫的,您要是有空,能帮我看看嘛?” 蒲牢抱怨着:“都快成家的人了,一点主见都没有,你且放在那里,我回头便去帮你看看。” 睚眦:“好嘞!” 说完,睚眦冲着嘲风他们笑笑。 睚眦想到前一天晚上,在灵龙阁,囚牛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囚牛一笑:“睚眦,你真的不知道,你阿姐为何会不开心吗?” 睚眦摇摇头,看着囚牛。 囚牛:“因为这几日,你们过得太好了。” 睚眦不明白地看着囚牛。 囚牛:“因为蒲牢阿姐不在家,你们依然可以过得这么好。” 囚牛说完,睚眦陷入沉思。 晚膳的时候,几个人围着蒲牢。 嘲风:“阿姐,这几日您不在灵阙是都不知道,家里简直乱得无法下脚。霸下刷十个盘子,能弄碎五个,不对,是七个!” 蒲牢笑。 霸下:“哎,你别光我说啊,阿兄,若不是我帮你,你那平安灯能在阿姐回家之前挂完吗?” 嘲风:“咱们啊,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哈哈哈……” 鸱吻也搂着蒲牢:“阿姐,您以后可不能再这么丢下我们了!他们都不给我弄好吃的,我都吃不饱!” 蒲牢夹了一块肉,塞到了鸱吻嘴里。 睚眦看着此刻露出笑容的蒲牢,才明白,这么多年,蒲牢一直努力扮演好这个家长的角色。 她失去了自己本该有的自由,她不能撒娇,不能抱怨,只能帮他们分担,为他们分忧。 如今,他们几个好不容易到了可以安慰蒲牢的年龄,却因不忍让蒲牢担心而努力去做好。 “谢谢您”,“我们爱您”,该说的话却说不出口,如果想让阿姐开心的话,就说一句“阿姐,我需要您”。 就这一句话,足够了。 而蒲牢也知道,这些孩子是故意犯错。 她知道,她可以给予他们的是她的爱,却不是她的想法;她可以庇护他们的身体,却不能管束他们的灵魂。 这些年,长姐如母,这个身份让她不敢怠慢,跌跌撞撞,磕磕绊绊。 好在,他们都长大成人,自己也算过关,想到这里,蒲牢将鸱吻搂得更紧了一些。 第106章 永生永世,生死不离 戎纹九年,秋夕,九昱与睚眦成婚之日。 一大早,百姓们便围在归苑和灵阙的门口,他们都想亲眼见证这场皇亲贵胄的大婚。 九昱的轿子,从归苑正门出发,沿着北都的主干道,炮仗散开,灯笼开道,一路吹吹打打,停在了灵阙的正门口。 囚牛、蒲牢、睚眦、嘲风、霸下、鸱吻都行至轿前。 大黄将轿帘拉开,金管家毕恭毕敬:“灵阙喜迎九昱姑娘!” 周围的百姓都忍不住探着头,目光投向轿子。 他们不光对这个买下归苑,又嫁入灵阙的龙七女充满好奇,更想知道,这位新晋的灵阙一员,在首次归家的时候,第一句话会说些什么。 “各位辛苦了。”九昱声音清亮:“能够与各位成为一家人,我很高兴。” 话音落下后,大黄燃着红烛、持着镜子,向轿内照一下,待驱逐匿藏轿内的冤鬼之后,对着睚眦微微点头。 睚眦靠近轿子,把喜杖伸进去。 一时间,众人眼前一亮。 九昱扶着喜杖,从轿中走出来,光彩照人。 她身着印有梅花的外衣,上面用金丝点缀几朵硕大的樱花,里面则是一件白缎子夹衣,些须露出雪白的肌肤,她个头高挑,眼角唇边流露出少女的娇嫩与少见的英气。 大黄走上前,倒有几分托付的意思:“我家姑娘,有时候她脾气不太好,犟得跟头牛似的,有时候说话也不好听,但人是顶好的人,善良、心软。而且吧,我家姑娘是吃苦过来的,这一路走来,不容易。以前独个在归苑做主人惯了,以后…她不懂事的地方,您多担待。” 说完,大黄居然鼻子有些发酸。 睚眦回头看着九昱,手紧紧攥着喜杖,只说了一句话:“从今日起,她便是我的人,用不着担待,我应该的。” 九昱这才第一次抬头看向睚眦。 今日的睚眦,穿着一袭白衣锦绣锦袍,站在灵阙门口,背后有晨光映照着。 仿佛世外谪仙般丰神俊朗,不沾染半点尘埃。 九昱一时看恍了神,仿佛周围的空气化作柔雾,自己软绵绵地置身在一场梦中。 睚眦的声音把九昱唤醒:“准备好了吗?” 九昱回过神来,见睚眦向自己伸出手来,也自然地将手递了过去。 两人十指紧扣,一同跨入灵阙。 睚眦引着九昱来到灵心阁,阁中的正位上坐着囚牛和蒲牢。 今日的囚牛似乎比九昱往日里见到的要年轻不少。 而蒲牢,九昱知道,她曾踏过荆棘枯草,也见过黑暗嶙峋,一路走过来,平平稳稳,她吃过苦,努力过,所以在花团锦簇的现在,显得格外雍容大雅。 两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的时候,九昱看着睚眦,说着:“愿夫君一生安乐,永世无忧。” 毕竟是头一次经历这些事,这些吉祥话,九昱不知道在大黄的督促下反反复复背了多少遍。 “九昱。” 睚眦轻声叫着九昱的名儿,那样郑重真诚,他哑声说:“可我希望你余生快乐,为自己而活。” 这句话,可跟那些话本里写得不同。 睚眦的声音并不大,却像黑夜里骤然升腾的烟花, 炸开了个火树银花。 九昱耳朵里一片如潮的嗡嗡声,心跳错漏了一节拍,她强拿着理智,与睚眦对拜。 起身之后,便是神崆国成亲的又一重要仪式——结发之礼。 喜娘将剪刀递上,一把给了睚眦,一把给了九昱。 睚眦说着:“日月苍天为鉴……” 九昱看着睚眦:“山河鬼神为凭……” 睚眦:“睚眦愿与九昱结发为夫妻…” 九昱:“九昱愿与睚眦结发为夫妻…” 两人异口同声:“相许相从,同入轮回,永生永世,生死不离。” 九昱剪下一缕头发,睚眦也取下一缕头发,他们交给喜娘,喜娘将这两缕头发合而作一结,放在两个荷包里,又分别将荷包挂在九昱和睚眦的身上,高呼。 “礼成!” 按照灵阙的规矩,礼成之后,便前往灵睚阁,新婚夫妇要一同在院中种下柿子树。 在北都,传统中柿子树为吉祥之树象征,种下了柿子树,日子才能红红火火,这个家族才会万事如意。 鸱吻和霸下将事先准备好的柿子树苗递给睚眦和九昱。 鸱吻:“祝阿兄阿嫂百年好合,一生一柿(世)。” 睚眦和九昱小心翼翼地接过,将它埋入土中。 待睚眦种好了树之后,九昱将这些天自己亲手编织的寓意恩爱情深,永结同心的同心结、寓意相依相随,永无止境的长命百岁盘长结,还有祥瑞美好的吉祥结、一世如意的平安结,有着比翼双飞美誉的双蝶结以及代表团圆美满的团圆结纷纷挂在了柿子树上。 至此,所有的仪式才算告一段落。 九昱先行进入灵睚阁中换晚宴的衣袍,莹莹正要取下子簪的时候,九昱忽然拉住莹莹的手。 莹莹一愣。 九昱笑着:“莹莹,我有些口渴了,可否帮我去取盏茶水?” 莹莹笑盈盈地离开灵睚阁。 九昱还是习惯性地将子簪插入,藏于发髻中。 她打开首饰盒,准备找一根更华丽的簪子将子簪遮住,却一抬眼发现自己的发饰盒中多了一个小锦囊。 九昱将小锦囊打开,只见里面有一排银针,她反复看了看,这个锦囊并不非九昱所有。 正好奇间,她听到了莹莹的声音,赶紧将发饰盒盖好。 莹莹:“七姑娘,哎呀呀,不对,如今要改口叫昱夫人了。” 九昱腼腆一笑。 莹莹:“您吃了这茶便要速速前往凝香圃了,听闻王上已经快到灵阙了。” 九昱一惊:“今日,王上也要来?” 莹莹:“我也是才知道,王上看中灵阙,特送来祝福。” 九昱被莹莹推着离开灵睚阁,走之前,九昱回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首饰盒,眉头紧皱。 待九昱到达凝香圃,这里已经是宾客满座。 睚眦带着九昱向戎纹行礼。 戎纹笑眼盈盈地坐在主位上,左边坐着囚牛和蒲牢,右边坐着丞相柳博文。 待九昱转身想要坐定之际,她悠悠地转过头,恰巧同不远处的某一道视线对上。 女人的第六感分外敏锐,尤其对方还是一位美艳无比的同性。 今日的狻猊将长发盘起,一身霞红色的长袍,衬着五官愈发明艳张扬。 从踏入凝香圃,她就一直盯着九昱,肆无忌惮的,不甚友善的。 擦肩而过时,狻猊带笑的眼神忽变冷冽,不轻不重地落在了九昱身上。 她身上的香囊味沁人心脾,九昱却瞬间觉得呼吸不畅。 按排行,狻猊理应叫九昱一声阿姐,但论地位,九昱需拜狻猊。 九昱轻轻作揖,却没想到,狻猊根本无视她。 狻猊的视线紧随睚眦,她抿着唇,高傲又明艳。 然而睚眦并没有看向她,只是将手伸向九昱,示意九昱坐在自己身边。 戌时,一团烟花从凝香圃前搭建的宴会台平地而起,在夜空炸了个满堂彩。 一朵粉色莲花车缓缓驶进会场中央,砰地一声,莲花打开,向四周飞出了彩带。 莲花中间,一个红衣女子抱着琵琶亮相开嗓。 此人正是云影。 九昱大吃一惊。 云影:“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嘲风:“秋夕之后吧。” 云影:“秋夕之后?” 嘲风:“总要等到睚眦成亲之后。” 云影眼珠一转:“爷,云影也想去。” 嘲风:“去哪?” 云影:“参加灵阙的喜宴。” 嘲风有些为难。 云影:“怎么,当别人都在庆祝热闹的时候,爷宁愿享受孤独也不希望云影陪伴在侧?” 嘲风:“当然不是!只是,我怕阿姐…” 云影:“爷不去争取,怎会知二姑娘不会同意呢?” 嘲风想了一下。 云影:“届时,灵阙肯定要邀请舞队庆贺不是吗,云影愿带着姐妹一同,为灵阙欢庆。” 嘲风:“这倒是个法子。” 可即便嘲风这么跟蒲牢请示,还是被蒲牢一口回绝了。 蒲牢得知云影并未按照她的要求离开北都,就在前往不周山的那天,她决定再次前往金楼。 “怎么,我给你的银两不足以让你离开北都?”蒲牢看着云影。 云影一笑:“既然收了二姑娘的银两,那二姑娘的吩咐,云影定当遵守。只是,还不到时候。” 蒲牢:“呵,离开北都,难不成还要挑选良辰吉日?” 云影:“正是,得选个良辰吉日。比如,睚眦爷大婚之日。” 蒲牢警惕地看着云影:“你想干什么?” 云影:“云影不过是不想让天人下都在甜蜜庆贺之时,五爷一个人孤独落寞罢了。云影想过了那晚,与五爷好好告别之后,再离开北都。” 蒲牢本想拒绝。 云影忽然跪下:“还望二姑娘成全。” 蒲牢没有回应,甩手离开了金楼。 待蒲牢从不周山回来之后,便吩咐金管家,将舞队换成金楼的云影,并吩咐金管家。 “秋夕之日,所有进入灵阙的人,都要严格检查。” 金管家:“诺。” 到了秋夕这日,云影早早便起床,她穿好了跳舞的衣服,回头看着八个秋女,目光冷峻。 “都准备好了吗?” 秋女们齐齐点头:“一切听从您的安排。” 云影:“今晚,灵阙的守卫一定格外森严,到了第二支舞曲的时候,你们看我指令行事!” 秋女们:“诺!” 云影看着窗棂上的黑色鸢尾花,她吞下了一枚药丸。 睚眦携九昱站起来,他们举起手中的杯盏。 睚眦深情款款地看着九昱:“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睚眦的妻,我希望你爱很多人,也被很多人爱。我希望你走过人山人海,也遍览山河湖海。我要你独立坚强温暖明亮,我要你在这寡淡的世上,深情地活。” 所有人都看着眼前的这一对璧人。 九昱往后的人生或许会有许多次高光时刻。 但光芒绽放的起点,是今晚。 第107章 仇人皆在眼前 九昱看着望睚眦的深眸,今日的睚眦比往常的他,还要挺拔威武,英气逼人。 九昱被睚眦的灼灼目光看得有些失神,她心头肉就这么拧了一把。 “不饮吗?” 九昱回过神,与睚眦饮下交杯酒。 若不是戎纹在场,九昱差点以为这真是自己的大婚了。 戎纹随后举起了杯盏:“今日灵阙大喜,孤祝灵阙人人安好,事事平安。” 灵阙的人都纷纷起身回礼:“祝王上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落寞之际,狻猊强撑着最后一股倔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怜。 但失意失势时, 处处都能看出人间惨剧,柳博文赶紧给狻猊敬酒:“公主凤安。” 狻猊将目光收回,一饮而尽。 随后,柳博文又前来祝酒,囚牛、睚眦、嘲风与来宾们纷纷施礼饮酒。 推杯换盏里,多的是虚伪客套,逢场作戏。 九昱看着这些人,到底是搅弄过风雨的人,装模作样最是娴熟。 她犹豫了一下,毕竟今儿自己是主角,是不是应该有点眼力见儿,赔赔笑脸,她正准备起身,却被睚眦一把按坐下。 睚眦:“去了也不痛快,犯不着为别人搭戏台子。” 九昱一愣。 大概是正事办完,睚眦坐姿稍显放松。 他一只手托着腮,偶尔吃两口酒,偶尔视线低垂,看看囚牛他们。 他不主动去敬酒,只等别人来劝,他才抿上一小口。 半个时辰过去了,他与九昱坐着,相当安静,两人很难说到十句话,而一句话中,睚眦绝不会超过十个字。 囚牛看着一片欢腾的灵阙,面带笑容,他微微转头,也不言语,只是静静看向蒲牢。 蒲牢有所感知,转过头迎上他目光,对视里,能看见彼此的眉目清晰,里面有同款默契。 囚牛:“还记得我们成亲那会吗?” 蒲牢一笑。 从西海抢亲成功的囚牛带着蒲牢,他们直接来到天后宫。 囚牛跪在天后娘娘的面前,双手合十:“天后娘娘在上,善男囚牛,今日愿娶蒲牢为妻,烟火人间,与尔同行。” 蒲牢虔诚地跪下:“天后娘娘在上,信女蒲牢,今日愿嫁给囚牛为妻,只是,信女比较贪心,信女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 说完,两人对着天后娘娘三个叩首。 蒲牢扬起很浅的笑容,一刹即收:“若是一直这样,多好。” 囚牛拉紧了蒲牢的手:“会一直都这样的。” 她知道,只有跟自己爱的人在一起,才会有无限的勇气和耐心去面对这百态人世。 蒲牢坚定地点点头。 此刻的嘲风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云影。 云影娇俏,简单,她身上一直就有这些闪光点,是其他人都未曾带给过嘲风的美好感知,这也是他认定了云影是此生所爱的原因。 此时此刻,他已经神游,开始想象在不久的将来,他与云影也要举办一场如此声势浩大的婚礼。 而这时候,想入非非的还有霸下。 因九昱大婚,鸱吻一整天都在羡慕着:“太美好啊,成亲真好啊。太幸福了…” 霸下花痴地看着鸱吻,“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在霸下肠子里绕了几个弯,在霸下的胸口跌倒好几回,爬到霸下的喉咙里又开始胆怯,滑到霸下的嘴边又改头换面,最后乔装打扮成了: “鸱吻,这个好吃,你多吃点。” 鸱吻:“你这个傻大个,人世间,除了吃,还有更多的美好,你知道吗?” 霸下傻笑着连连点头,不管鸱吻怎么说自己,自己都开心地笑着。 鸱吻就像个小太阳, 往霸下心田装满了阳光。 若说今晚的灵阙,有什么遗憾,那应该便是远在东海休养的负熙。 此时的负熙正躺在琉璃榻上,周围雾气腾升。 忽然,一团黑色的雾气慢慢靠近负熙,负熙的手指不经意地动弹了一下。 一曲结束,秋女们纷纷退下。 九昱见云影不见,马上起身。 睚眦一把拉住九昱:“去哪?” 九昱十分淡定:“去换敬酒的华服。” 睚眦这才将手一松,九昱快步离开凝香圃。 九昱进入灵睚阁后,将门反扣,吹灭阁中的蜡烛:“云影,我知道是你。” 少倾,黑暗中走出一个人。 云影:“九昱,大婚快乐,祝你幸福。” 九昱:“你只是来祝我幸福?” 云影一笑:“不然呢?” 九昱忽然从袖中掏出装有一排银针的小锦囊:“你是来找这个的吧?” 云影一愣。 九昱:“你知道今晚的灵阙一定守卫森严,定会仔细搜查每一个来客,凭你自己肯定是不能把这些毒针带进来的,于是你想到了一个最安全的地方,便是我的嫁妆。” “你总是这么聪明。” 云影看着九昱:“我说过,你就尽管往前冲,后面这堆烂事,我来给你收拾。” 九昱:“今晚不是冲的时候!” 云影:“戎纹、灵阙的人,咱们的仇人皆在眼前,再也没有比今晚更好的时机了。” 云影不解释,直接准备抢锦囊,九昱也不放手,与云影争夺着。 九昱:“我们并未调查清楚,他们到底是不是我们的仇人,不是吗?” 云影:“我没这么多时间了。” 九昱:“你要去哪?” 云影不回答,继续抢着锦囊,忽然她手停下,看着窗外,眉头一皱:“谁在那?!” 趁九昱回头之际,云影已经将九昱手中的小锦囊拿到手。 九昱回身,想抓住云影,但云影早就消失在灵阙中。 回想着云影的那句“你就尽管往前冲,后面这堆烂事,我来给你收拾”。 这硬茬茬的话,铁心铁意,颇有几分九死不悔的劲头。 九昱知道自己拦不住云影,她必须赶在云影的前面。 待九昱回到凝香圃,宴会台内突然吹响了号角。 九个秋女,身着艳丽的纱笼鱼贯而出,秋女们一手持盾,一手握着短枪,列成两列,站在台中央。 领头的云影一扬手,悠扬的北都名乐《红崖曲》响起,乐师们在一侧正在演奏,秋女们向戎纹鞠了一躬,之后三人一组,分成三队,在台中央跳起舞来。 虽然秋女们手中都拿着刀盾,但是舞姿却格外曼妙,令人如痴如醉。 戎纹:“侯爷,这可是北都名曲红崖曲?” 囚牛笑着点头。 蒲牢:“这红崖曲乃世代北都英雄上战场之前,吟唱的名曲,旋律悠扬,红崖舞更是铿锵有力,鼓舞人心,今儿特邀北都名角儿,演奏红崖舞曲,为王上饮酒助兴!” 戎纹专注地看着台上:“哎呀,灵阙有心了。” 九昱正盯着云影目不转睛。 睚眦:“你之前尚未来过北都,可知这红崖舞曲?” 九昱:“屡有耳闻。红崖舞曲也称刀牌舞,看似柔弱,其实内藏兵法玄机。” 睚眦:“你可看得懂?” 只听见弦乐一起,红崖舞的秋女们分成了两组,每组四队,每队各自成阵,随着音乐的旋律,两组人马挥刀对战,或缓或疾,犹如战场对阵一般。 舞曲进行到中段,音乐旋律也开始加快,弦乐声也更加急促了起来,只见两组秋女或劈或砍,攻防的节奏也开始加快,令人眼花缭乱。 在场的众臣都被这舞蹈所迷住,聚精会神地观看着,连眼前的佳肴都顾不上吃。 九昱故作看不懂的样子。 睚眦:“每队的身后,都有一名鼓手,通过鼓点掌控着两组人马的攻防,看,左面那组的第三队要变阵了。” 睚眦正说着,只见那队秋女真如其所言,整个展开化为一字长蛇阵。 睚眦回头一看鼓手在鼓边短促地敲击两下:“攻对方二队…” 果不其然,秋女如睚眦所言,攻进了对方的阵营当中。 九昱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侧头看向睚眦:“这红崖舞看似无章,实则符合奇门遁甲的八门之说。” 睚眦:“看来,你也没这么笨嘛。” 九昱有些尴尬,继续听着鼓声变化。 戎纹拍手叫好,看着周围的人:“诸位爱卿,都是熟读兵法之人,可有人有兴趣前去一试啊?” 话音刚落,只见嘲风已经一跃飞身直台中央:“王上,臣愿为王上助兴!” 云影一见嘲风也来,一时间有些分神。 蒲牢看得出,如今场上局势微妙,嘲风代表的是整个灵阙,不宜出面。 更何况,红崖舞设计精巧,嘲风上场也未必能完全破解。 她连忙站了起来,拱手对戎纹说道:“王上,嘲风冒昧了,还望王上恕罪。” 蒲牢示意让嘲风回来。 谁知,戎纹却笑了起来:“哪里冒昧了,孤就喜欢年轻人这样,再说大家只是玩玩,热闹一番,既然嘲风自愿请缨,那便去试上一试!” 蒲牢眉头紧皱。 戎纹再次环看四周:“还有哪位爱卿啊?” 嘲风看着周围的人,忽然看到了靖海,一笑:“靖督统,听闻您自幼熟读兵法,有没有兴趣与我比划比划啊?” 戎纹也看向靖海。 靖海有些尴尬:“王上,臣恐怕无力应对。” 嘲风:“靖督统未免太谦虚了吧,若是连您都破不了,那我神崆国不是无人能破了吗?” 靖海是柳博文丞相手下的第一猛将,质疑靖海,无疑就是在质疑丞相。 整个凝香圃的气氛变得格外安静。 柳博文对靖海使了一个眼色,靖海拱手说道:“臣奉陪!” 戎纹:“好!” 嘲风望向云影,嘴角突然上扬,眼里露出一丝狡黠,悄声说着。 “难得月下,与你一同红崖一曲。” 云影看着嘲风。 这个家伙,根本不知道云影今晚根本没有心情跳舞。 第108章 刺杀 鼓声响起,嘲风和靖海并肩站在秋女阵营前。 只闻鼓声一变,阵型打开了一个豁口。 嘲风沉吸了一口气,正准备从那个豁口进到阵中,却听到云影的声音。 云影:“别从那走,那是此阵的死门。” 靖海瞥了一眼云影。 睚眦看着台上:“每个阵型都有生死两门,此阵的生门在方才的正东侧,中间那人便是全阵主帅,此阵的生门会随着全阵主帅的方位而移动,能攻进此门,便有一半的胜算。” 睚眦话音刚落,只听见鼓点的节奏陡然一变,一侧的奇兵摆出长蛇阵。 这时候,原本严密的拱卫在云影身旁的舞阵,露出了一个缺口。 嘲风的眼睛一亮,帅气地转过身去,迎击以长蛇阵杀来的秋女,靖海跟在嘲风身后。 阵中秋女围了上来,将嘲风和靖海团团围住,几个秋女飞快地旋转,拿着刀不时从阵中冒出头来,寻找进攻机会。 嘲风突然有些晕头转向。 坐下的睚眦冷静地看着阵型:“蛇打七寸,这个长蛇阵要点在于不和阵头短兵相接。” 睚眦给嘲风一个眼神,嘲风立刻会意,绕过排头的秋女直取长蛇阵七寸所在,站于七寸所在的那名秋女连忙举起盾牌固守。 嘲风趁势跟了上去,而尾部的秋女更是拿刀向嘲风和靖海包围过来。 靖海一声怒喝,大脚直踹在尾部那名立起盾牌的秋女的盾牌上。 那秋女瞬间被踹飞老远。 嘲风:“靖督统,对待女孩子,要温柔些啊。” 随着长蛇阵被破,整个完整的舞阵被打开了一个缺口,其他的秋女见阵破,连忙拿刀杀向靖海。 靖海捡起落在地上的盾牌:“少废话!” 靖海从秋女手中夺了两把弯刀,攻进阵内。 嘲风也不服输,三步并作两步,攻入阵内。 整个舞阵开始飞快旋转起来,而云影却突然消失在其间。 嘲风:“云影怎么不见了?” 靖海有些紧张,口中碎碎念叨:“兵书有云,纷纷纭纭,斗乱而不可乱。” 嘲风:“废什么话!跟我说的来!” 靖海固执,一把抓住嘲风。 嘲风瞪了眼靖海,左右开弓,打退了两边杀来的秋女,正准备突围。 睚眦:“如今最重要的是找到她们主帅所在,擒贼先擒王,才能一举击溃她们,否则嘲风只能被她们拖死。” 嘲风被靖海这么一抓,无法动弹,刚才被打散的两路人马又再聚集而来。 嘲风只能硬着头皮接着打退这群人的进攻。 在台下的其他官员的眼中,嘲风和靖海站在阵中,像是被困住了。 戎纹平静观战,而囚牛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中央。 此时的九昱,找寻着云影的身影,她仔细洞察着四周的一切,对不远处的禺强点了一下头。 嘲风忽然发现,整个阵型中有一块区域的脚印显得格外稀疏,眼睛一亮顺着那块区域看去。 只见云影的身影若隐若现。 嘲风脸上露出了喜色。 嘲风正想往云影方向走去,一名秋女拿着刀已经向自己身后直扑而来,嘲风左肩被划破,血液飞溅在地上。 囚牛眉头一皱。 嘲风有些愣住:“怎么,还来真的?” 此刻,大黄将一个酒壶交给九昱:“姑娘,禺强爷敬的酒。” 九昱赶紧接过酒壶,便起身。 睚眦又是一把拉住九昱:“干嘛去?” 九昱盯着云影的方向:“今日大婚,我还未感谢王上赐婚之恩,我这便是要去给王上敬酒。” 九昱正要走,却被睚眦拉得死死的。 睚眦自己倒了一盏酒,随后用九昱手中的酒壶为九昱倒了一盏酒,递给她。 “你不该先敬一盏给你的夫君吗?” 九昱不愿再让云影为自己无辜地受伤了,所以当她得知云影要刺杀戎纹之后,立马安排禺强准备来了毒酒。 她要赶在云影刺杀戎纹之前,用毒酒毒了戎纹。 而此刻,那盏毒酒正在手中,即将送入自己的口中。 九昱必须马上结束与睚眦的纠缠,才能救云影。 她犹豫着,端着酒盏,正缓缓地送到自己嘴边,没想到睚眦一把捂住九昱的酒盏,将自己手中的酒盏缠绕到九昱眼前。 “夫妻本该交杯酒。” 九昱看着眼前的这盏毒酒正在睚眦眼前。 此刻的睚眦和九昱,相隔不过一尺距离,凝视着对方。 睚眦目光如冰锤。 就在此时,一声弦乐吹响,后排执盾的秋女站立起来,而一直在暗影中的云影,纵身一跃,踩上前一个秋女的盾牌,借着第一排盾牌的力,又踏上了第二排的盾牌,一跃而起。 月光下,只见云影双手紧握着弯刀,刀刃直向主座方向。 云影的嘴角向上一咧,手伸入怀中。 突然,林公公一声尖叫:“啊!王上!王上!” 只见戎纹一口鲜血喷出,随后立身倒下。 九昱趁乱,将睚眦手中的酒盏打翻。 睚眦奇怪地看着九昱。 九昱:“交杯酒,回头再吃。” 囚牛、蒲牢连忙站起来,柳博文也快速来到戎纹身边。 靖海从红崖舞中脱身出来,一声号令:“保护王上!” 侍卫们保护着戎纹,将戎纹转移到客房。 狻猊:“快宣医官!” 林公公:“诺!” 客房外,蒲牢紧张地看着囚牛,囚牛紧紧拉着蒲牢。 鸱吻走上前:“阿姐,鸱吻自幼熟读医术,可否先帮王上看看?” 狻猊犹豫了一下,随后让道给鸱吻。 鸱吻隔着帘子,为戎纹把脉。 狻猊:“怎么样?” 鸱吻:“我想再看看王上的舌苔。” 林公公看着狻猊,狻猊微微点头。 林公公将帘子拉开,鸱吻小心翼翼地将戎纹嘴巴打开,随后她取出一枚银针,置于戎纹口中。 鸱吻眉头微微一皱。 狻猊:“严重吗?” 鸱吻摇摇头:“王上脉象尚平稳,无性命之忧。” 狻猊:“那阿父为何会……” 鸱吻竖起银针,银针已经发乌黑色:“是中毒。”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 狻猊:“传本宫令下去,今晚在灵阙的所有人,都给本宫好好搜,所有王上用过的东西都好好检查,把这个刺客给本宫找出来!” 靖海领命,一声大喝:“臣,领命!” 侍卫们迅速把灵阙和凝香圃包围起来。 只见,凝香圃瞬间乱成一片。 一个侍卫忽然走到九昱面前:“昱夫人,麻烦您把酒壶交给我们?” 九昱忽然回过神来,紧紧握着酒壶。 睚眦:“连我们的也要查?” 侍卫不理会睚眦,直接将银针放入酒壶之中,九昱屏住呼吸。 少顷,侍卫将银针拿出来,丝毫没有变化。 九昱有些奇怪,看向禺强。 禺强无奈地耸耸肩,对着九昱使个眼色,看向云影。 红崖舞中,九昱忽然发现云影不见了。 她仔细洞察着四周的一切,对不远处的禺强点了一下头。 禺强看到九昱的暗号之后,端着酒壶,走到黑暗处,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正准备将其中粉末状之物倒入酒壶。 一只手忽然出现,封住了禺强的酒壶。 禺强一抬眼,云影正看着自己。 云影:“我们都是保护九昱之人,这一点,你不要忘了。” 云影看着不远处,大黄正走来,她看着禺强。 “我们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让九昱活下去,别让我功亏一篑。” 说完,云影离开。 禺强看着云影的背影,最终还是将纸包原封不动地收回到自己袖中,将酒壶递给了大黄。 侍卫:“睚眦爷,得罪了。” 睚眦不理会侍卫,转头对九昱:“你先回灵睚阁休息吧。” 九昱正要离开,却被靖海拦住了去路。 靖海:“不好意思,今晚谁都不能离开这。” 睚眦:“不是都检查过了吗?” 靖海不搭理睚眦。 睚眦:“这可是灵阙,不是集市!” 狻猊:“这是本宫的命令。” 狻猊从远去走来,靖海给狻猊让道:“公主。” 狻猊冷言:“王上遇害,所有事务暂由我东宫主持,靖督统,传令下去,一遍找不出来,就接着搜查第二遍,一定要把刺客给本宫揪出来!” 靖海得了令之后,脊背挺得更直了,他趾高气扬:“诺!” 忽然不远处,一个侍卫喊道:“督统,抓到了!” 众人闻声而去,只见,侍卫们将九个秋女紧紧围住。 云影也在其中。 九昱目不转睛地看着云影,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不好。” 靖海一步步朝云影走去,却从云影身前绕过,走到她身后的秋女面前。 侍卫押着一个秋女:“督统,她的刀上有毒!” 靖海看着已经发黑的刀,一把拆开她的面纱,随后手一挥,示意将所有秋女绑住。 云影回头看着这个秋女,一丝惊讶从她眼睛中飘过。 嘲风拦在云影面前:“方才都已经检查过了,只有她的匕首中有毒,为何要将所有秋女都绑住?” 靖海看着侍卫。 侍卫:“回督统,其他人的确都没问题。而且她们的刀,都只是舞蹈所用,并未开刃。” 靖海:“但,总是一伙的人,不是吗?” 云影理直气壮:“她不是我们一伙的。我们不认识她!” 其他秋女也连连点头:“官爷明察。” 另一个侍卫从远处跑来,押着一个秋女:“督统,这是在那边小林子处发现的。” 靖海一愣,和云影异口同声:“虹瑛?” 虹瑛:“云影阿姐,方才演出之前,我想去茅房,却没想到,途中被人打晕,再醒来,已经在小林子里被绑着了。” 靖海回身,一把掐着秋女的脖子:“说,你是谁的人?” 秋女面无惧色,只见她一咬牙,脸上露出瘆人的笑来。 嘲风:“她嘴里藏着毒,要咬破自杀,别让她合嘴!” 还没等靖海反应过来,秋女已经咬牙。 嘲风一个跨步上前,强行把秋女的下颚按开。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秋女的口中早已是满嘴的鲜血。 九昱看着眼前画面,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囚牛一脸凝重。 嘲风则气愤地用力掐她的人中,试图让她醒来,大叫着:“喂!你别死啊!你说清楚啊!谁指使你的?” 秋女的手微微抬起,看了一下周围。 嘲风:“那个人,在这里?是不是!” 秋女什么都没说,随即往地上一栽,死了。 众人震惊。 第109章 到底是谁 囚牛在一旁皱眉看着。 九昱看着云影,云影也是一脸惊愕,对着九昱微微摇了摇头。 九昱相信此刻的云影是不会骗自己的,这个秋女的背后到底是谁? 难道还有其他人想要刺杀戎纹? 靖海跪在狻猊面前:“公主,她服毒自尽了!” 狻猊双手紧攥。 云影:“靖督统,我们能走了吗?” 靖海:“公主?” 狻猊:“王上乃中毒所致,既然她们身上并没有用毒,便放行。省得别人说我们不讲规矩,不守承诺。” 靖海:“诺。” 云影带着秋女们离开了灵阙,临走的时候,她看了九昱一眼。 马车在金楼门口落定,待几个秋女走进金楼后,云影才松了一口气。 其中一个秋女问着虹瑛:“虹瑛阿姐,今日好险。” 另一个秋女附和着:“是啊,幸好云影阿姐看出来,那个女子与咱们的舞阵配合不够娴熟,推测她不是虹瑛阿姐,给我们使眼色,让我们及时收手了。” 秋女:“是啊,她明显比咱们节奏慢了半拍,她的手臂动作都有些僵硬。” 另一个秋女:“可是,她为何要冒充虹瑛阿姐呢?” 虹瑛:“难道除了我们,还有人想要刺杀王上?” 云影若有所思,忽然她咳嗽了一下,回头看着虹瑛。 “虹瑛,今日你受惊了,早些休息吧。” 云影看着其他的秋女:“今晚的事儿全当没发生,刺杀王上的事儿也都忘掉吧。大家早些休息。” 秋女们纷纷点头,各回各屋。 云影快速走回自己的闺阁,将门反扣上,刚关上门,她便一口鲜血喷出来。 云影赶紧伸手到发髻中,取下一排毒银针。 暗影中的云影,纵身一跃,踩上前一个秋女的盾牌,借着第一排盾牌的力,又踏上了第二排的盾牌,一跃而起。 月光下,只见云影双手紧握着弯刀,刀刃直向主座方向。 云影的嘴角向上一咧,手伸入怀中,正要掏出银针。 突然,林公公一声尖叫:“王上!” 只见戎纹一口鲜血喷出,随后立身倒下。 灵阙乱成一片,云影赶紧落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银针。 狻猊:“传本宫令下去,今晚在灵阙的所有人都给本宫好好搜,所有王上用过的东西都好好检查,把这个刺客给本宫找出来!” 云影见侍卫们纷纷朝自己走来,将一直在手中的银针,紧紧插入发髻中。 云影披头散发,因为银针长时间在自己头皮的原因,云影额上微微有些发黑。 她捂住胸口,翻箱倒柜,找到一枚药丸,赶紧塞入口中。 少顷,她才平静下来。她看着空空如也的小瓷瓶:“没想到,好不容易换来的两枚解药,这么快就用完了…” 云影躺在榻上,看着嘲风为自己布置的星空天花板。 “到底是谁,要刺杀戎纹?” 此刻,大批的官员已经通过排查离开了灵阙。 渐渐地,只剩下灵阙自己的人还未接受检查。 时已至子时,戎纹在医官的诊治下,渐渐恢复了意识。 林公公来报:“公主,我们先送王上回宫。” 靖海看着嘲风等人:“公主,还接着查吗?” 狻猊看着灵阙的人,不好开口,她看了看囚牛。 囚牛行礼:“公主,灵阙愿接受排查。” 嘲风:“是啊!身正不怕影子歪,不查,还以为我们心里有鬼呢。” 嘲风这话是说给靖海听的。 而狻猊身为东宫之主,的确得一碗水端平,既然囚牛都开口了,她自然顺着话说下去: “那便一视同仁,靖督统,辛苦了。” 靖海一挥手,侍卫们对灵阙每个人的房间及餐具,酒具进行检查。 深秋露重,夜幕如盖,灵阙依旧灯火不歇。 囚牛、蒲牢、睚眦、九昱、嘲风、霸下、鸱吻、还有狻猊,方才便已经站在风里等了近半个时辰,寒风穿过,连肺腑都是凉气儿。 囚牛忍不住咳嗽一声。 蒲牢:“要不,您先回阁中休息,这里有我,你放心。” 囚牛一笑:“大家晚上光顾着吃酒了,都没怎么吃东西,估计这会儿都该饿了吧?” 囚牛看着鸱吻,鸱吻一笑:“还是阿兄了解我。” 囚牛:“我已让金管家备了些粥,我们这便去灵膳阁吃些吧。” 几个人走向灵膳阁,囚牛回身看着狻猊:“狻猊,不去吗?” 此刻的囚牛没有称狻猊为公主,而是直呼其名。 因为在这里,他是把她当做家人的。 狻猊本想拒绝,但肚子忍不住地咕噜一叫。 囚牛:“你难得回家,一起吃点吧。” 狻猊微微点头,也跟着一起前往灵膳阁。 只见,灵睚阁中,金管家早已备好了一些粥食,还在每个人面前都放上了糕点。 鸱吻:“重阳糕!” 鸱吻拉着九昱坐下:“九昱阿姐,这可是我们灵阙出了名的糕点,重阳糕,你可一定得尝尝!” 霸下:“鸱吻,你又叫错了,应该叫三阿嫂了。” 鸱吻吐吐舌头,看着睚眦:“阿兄,以后我叫九昱阿姐,你不介意吧?” 睚眦拿起一块重阳糕:“随你开心。” 嘲风:“这重阳节还有些时日吧,怎么这时候便吃起重阳糕了?” “纪念先祖,不分时日。” 囚牛忽然一笑:“主要是想着大家爱吃,便吩咐灶阁做了些。狻猊,这是你爱吃的栗子黄味的重阳糕。” 狻猊礼貌地接过:“谢谢阿兄。” 鸱吻帮九昱拿了一块重阳糕:“灵阙的重阳糕,有各种味道,呐,这个应该是杏仁果的。” 睚眦直接挡下,为九昱换了一块:“她应该爱吃里面塞了青梅的,是嘛?” 睚眦看着九昱,九昱微微点头。 鸱吻自言自语:“九昱阿姐对青梅如此情有独钟啊,可有什么缘由?” 九昱一下子也被问住了。 她只记得赵家村里有很多青梅树,可自己为何如此钟情青梅,应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吧。 鸱吻:“我最爱吃的,是涂了蜂蜜的这种,超甜!” 蒲牢:“鸱吻,少吃些糖。” 囚牛拉着蒲牢:“今儿,便让她多吃些吧。” 蒲牢看了看囚牛,也不再多言。 囚牛看着这一桌的兄弟姐妹:“咱们好久都没这么聚在一起用膳了。” 囚牛忍不住说出了这句话,其他几人纷纷放下手中的筷子,看着囚牛。 霸下从怀里拿出纸和笔,匆匆画下这难得的全家福。 鸱吻:“霸下跟我可是天天都在家陪着您用膳的,主要是阿兄和阿姐。” 狻猊:“我…” 囚牛:“狻猊冬至嫁过来后,也可以经常见面了。” 狻猊脸一红,偷偷看着睚眦。 囚牛:“还有嘲风…以后也要常回来吃饭。不管什么时候,记住,咱们都是一家人。” 鸱吻咬了一口重阳糕:“那当然!” 囚牛嘴巴微张,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低头吃了一口粥。 奇怪的是,淡淡的粥,他竟在今晚品出了甜味。 九昱还是第一次与灵阙七子一同这么安静地吃饭。 她看着他们,心里想着,爱吃东西的人,理应都是好人,因为他们拼命地追求美食,哪里还有时间去害人。 忽然,两队侍卫跑进了灵膳阁,将灵阙的人团团围住。 霸下的画板也被撞掉:“你们这是干什么?” 靖海请出狻猊:“公主。” 狻猊:“怎么回事?” 靖海行礼:“回禀公主,灵阙囚牛与蒲牢涉嫌毒害王上,在下这便押送大理寺,等候王上发落。” 狻猊一愣。 睚眦、嘲风也起身。 鸱吻:“不可能!肯定是弄错了!” 鸱吻看着狻猊,狻猊也疑惑地看着靖海。 靖海:“公主,方才我们查到,整个灵阙,只有这只杯盏上涂有剧毒。” 靖海示意让侍卫将杯盏递到囚牛面前:“敢问,这只酒盏是不是侯爷的?” 囚牛微微抬眼看了一下,随后依旧坐着吃粥,面不改色。 “灵阙每个人都有自己专属的酒盏,这一只,的确是我的。” 靖海:“这盏酒是不是蒲牢姑娘倒的,随后又是侯爷拿着去敬王上的?” 囚牛点点头。 靖海:“那在下没有冤枉您吧?” 囚牛随即摇摇头。 狻猊眉头紧皱。 靖海看了看狻猊,等候狻猊发落。 狻猊正了正身:“既然证据确凿,那先带去大理寺,等候王上发落。” 靖海一招手:“带走!” 侍卫们正要上前,嘲风:“我看你们谁敢!” 囚牛一把拉住嘲风:“急什么,把粥吃完。” 睚眦、嘲风、霸下、鸱吻都不解地看着囚牛。 囚牛还是淡定地吃着粥,吃着重阳糕。 靖海想往前走,被狻猊一把叫住:“等一会。” 靖海只好等在一旁。 少倾,囚牛吃好最后一口粥,擦了擦嘴,起身拉着蒲牢,与她十指相扣。 “走吧。” 侍卫们本想上前绑着囚牛,却被囚牛的气势给镇住,只好跟在囚牛身后。 睚眦、嘲风、霸下、鸱吻异口同声的喊着:“阿兄!” 囚牛回头一笑,示意几个人坐下:“这粥熬得不错,趁热吃。” 说完,他与蒲牢跟着靖海,在侍卫的包围下,离开了灵阙。 第110章 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蒲牢怕黑,大理寺地牢中,恰恰是漆黑一片。 囚牛启动额上的红鳞,为蒲牢照亮了头顶的墙壁。 墙壁上出现了草原、星空,起伏的山峦廓影,这让蒲牢产生了错觉,差点以为自己不在牢狱之中。 原来,景色是什么并不重要,浪漫这个词,从来只与身边的人有关。 蒲牢慢慢闭上了眼睛,她全身轻松,半边面颊枕在囚牛的怀里,体会这一刻的放空与安宁。 周围安静极了,此刻只能听得到囚牛重而有力的心跳声。 忽然眼前的景象都消失了,囚牛的红鳞灭掉了,随后囚牛痛苦地扭动着身躯。 最后变成了一个佝偻老人的模样。 囚牛还想启动红鳞,但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他连连咳嗽,蒲牢紧紧搂着囚牛:“我知道你是为了今晚,特意让自己变成咱们成亲时候的模样的,你已经消耗了太多的体力,此刻,便好好歇歇吧。” 囚牛:“可是你怕黑。” 蒲牢与囚牛十指相扣:“我这个人, 父母早逝, 无依无靠;我这个阿姐,有一堆桎梏和规矩,虽多的是身不由己,但不讨弟妹们喜欢;最幸运的便是与你,虽不是日日相守,但知道你一直都在。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囚牛:“好好睡一觉吧,说不定一会要说许多话。” 蒲牢看着囚牛:“你做好准备了?” 囚牛一笑:“迟早都是会发生的事儿,只不过王上中毒一事拉快了进度。既然如此,咱们的计划就得变,如今,一切都得看他的了。” 蒲牢:“可是…” 囚牛搂着蒲牢:“人生无常,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这种无常,让人心慌,让人不想面对。今晚是秋夕团圆之夜,我们不谈死亡,太晦气,我们应该好好赏月光。” 蒲牢微微点头,看着窗外的月光,没多久,竟睡着了。 这是她这么多年,唯一一次在黑暗中可以安眠。 因为,令她安心的人,一直都在。 靖海来到丞相府的时候,已近丑时。 此时的柳博文还没有睡下,他刚洗好两只茶盏。 很明显,有一只是为靖海准备的。 靖海行礼:“丞相。” 柳博文只顾着将盐、葱、姜还有一些橘皮扔进风炉上滚热的水中,随后又撒了一些盐在里面。 靖海:“丞相,在囚牛侯爷敬给王上的杯盏口处验出了毒药,现已将他和蒲牢二人押送到大理寺。” 柳博文一边碾着茶叶一边说着:“以前人啊,煮茶的时候曾一度喜欢往茶汤里添加调味料,到了后来,又开始反对,提倡吃茶要吃茶汤的原味。” 柳博文将碾碎的茶粉一并撒入炉中,往靖海面前的茶盏中倒了一盏。 “呐,你趁热将茶渣和茶汤一起吃下去,尝尝!” 靖海一饮而尽。 柳博文:“怎么样?” 靖海砸吧砸吧嘴:“属下是粗人,尝不出什么味道。” 柳博文哈哈大笑:“本相呢,也没有这么多的规矩,全看自己的喜好。” 柳博文看着手中的茶盏:“你方才说到哪了?” 靖海继续汇报:“属下听闻王上已然醒来,此刻正前往大理寺,决定亲自提审囚牛和蒲牢。” 柳博文品着茶:“这么严重啊?” 柳博文接着说:“不过,毒害王上,此乃死罪啊。” 靖海:“今晚有人欲毒害王上,都已经咬毒自尽,更何况这灵阙是坐实了证据,定是死罪难逃。” 柳博文:“欲毒害王上,真是胆肥儿啊。” 靖海:“那人至死都没有说出,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柳博文玩转着茶盏,眼神阴鸷:“这才秋夕,便起了大风了。” 窗外,大风乱作。 寅时时分。 睚眦、嘲风、九昱、霸下、鸱吻便坐不住了。 他们一起来到东宫门口,请求面见狻猊。 鸱吻:“阿姐,你是了解阿兄阿姐的,他们是绝不可能伤害王上的啊。” 霸下:“是啊,阿姐,能不能让大理寺放了阿兄阿姐啊?” 狻猊面露难色:“如今,案情尚在调查之中,你们先回去等着消息。” 鸱吻:“可是我睡不着啊,我想阿姐,我想见阿兄,阿姐。” 嘲风:“能不能让我们去大理寺看看他们?” 靖海挡在嘲风面前:“你们不要太过分了,公主看在灵阙的面子上,已经答应见你们,如今你们还想要擅闯大理寺?” 鸱吻:“我们没有要……” 睚眦看着狻猊:“公主,我们来是想求您查明真相的,无礼之处,还请公主恕罪。” 还没等狻猊说话。 靖海:“行刺现场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可查。况且,查案是归大理寺,主理乃是王上,你们过来劳烦公主有何用?” 鸱吻:“阿兄、阿姐一向为人正直,一心只为王上,怎会暗中谋划行刺之事?退一万步说,昨日是我睚眦阿兄大婚,婚宴又是在灵阙,天下哪有这等愚蠢之人?将行刺安排在自己府邸?定是有人有意诬陷,图谋不轨,借刀杀人,还望王上和狻猊阿姐明察!” 靖海:“侯爷的确向来耿直,但朝堂之事常与王上相左,孰不知侯爷是如此记仇之人,竟想趁乱……” 霸下大吼:“我阿兄他不是这样的人!你们不要污蔑他!” 霸下一个箭步想要冲到靖海身前,被侍卫扭住肩膀,膝盖被踢,跪在了地下。 靖海:“你这吸血怪物,难不成昨日毒害王上,今日还想来行刺公主?” 霸下挣扎咆哮着:“我没有!” 霸下眼睛气得发红,扭动着身体,却被侍卫牢牢制住。 嘲风走到侍卫面前,一手一个,将绑着霸下的侍卫给打飞。 靖海一把拉住嘲风的手:“你干什么!” 嘲风直接把剑掏出来,靖海身后的侍卫们也都纷纷把剑掏出来。 靖海:“保护公主!” 九昱护着鸱吻。 睚眦、嘲风、霸下与靖海及侍卫们,双方对峙着。 靖海:“灵阙中人,你们不顾侍卫阻拦,擅闯东宫,一罪也;身为罪臣亲属,执迷不悟,不知悔改,二罪也;无视尊卑,企图再次行刺,是罪上加罪,罪无可恕!这三项罪行足以要了你们的脑袋。来人!” 狻猊:“靖督统!” 靖海这才意识到狻猊还站在自己身后,他连忙行礼。 狻猊:“灵阙中人也是救龙侯爷心切,并未真的擅闯大理寺,至于行刺本宫,更是没有的事儿,放他们回去。” 靖海:“可是公主……” 狻猊:“本宫的话,你听不明白吗?” 嘲风瞪着靖海,靖海有些不服气,但只得听命:“属下遵旨!” 靖海手一抬,众侍卫将剑收起来。 狻猊:“你们先回灵阙去,靖督统,带人看着灵阙众人,必要的话,下禁制。” 鸱吻:“阿姐!” 狻猊根本不听鸱吻要说什么,直接转身离开。 靖海有些得意:“诺!” 嘲风还想说什么,被睚眦拦下。 睚眦:“此刻不是闹的时候,咱们先回去。” 嘲风等人十分不甘心,只得先退回灵阙。 灵阙被上了禁制,所有龙族人皆不可施法。 卯时。 蒲牢醒来,却发现囚牛不再是老人的模样。 而是少年囚牛。 蒲牢知道,如此频繁地更替着模样,只能说明,囚牛消耗了太多的体力。 他时日无多了。 囚牛笑着看着蒲牢:“怎么?夫人被我年少的美貌迷呆了?” 蒲牢忍着眼泪,狠狠点头。 狱卒送来了食盒。 蒲牢打开一看,竟是已经馊掉的饭食,毕竟是锦衣玉食泡大的爷和姑娘,哪里咽的下这样的饭食。 蒲牢正准备将食盒甩开,却没想到,囚牛将自己的衣袍扯下一小块,铺在面前,随后小心翼翼地将饭食一盘一盘端出来。 囚牛:“还记得小时候,你来东海那次,陪我吃饭的场景吗?” 蒲牢:“自然是一辈子都忘不了。” 囚牛抬头,看了看周围:“少了些萤火虫,环境也没有不周山好,这食物……” 囚牛撇了撇嘴:“好在坐在我面前的仍是你,吃糠咽菜也能吃出山海的滋味。” 蒲牢:“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囚牛夹起一块,塞入口中:“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 约莫半个时辰不到,囚牛吃饱了饭,他擦了擦嘴,将衣袍整理好。 一道光从门口照进来,囚牛拉着蒲牢,两人双双跪地:“恭迎王上。” 光亮中,人影渐渐走近,的确是戎纹。 而他身后,连平日里左右不离的林公公都没出现。 戎纹坐在他们面前:“平身吧。” 囚牛和蒲牢,席地而坐。 戎纹瞄了一眼囚牛和蒲牢的餐盒,有些吃惊。 “在心情最糟糕的时候,仍会按时用膳,早睡早起,自律如昔,人事再乱,打不乱你心。灵阙的龙侯爷,果然是能扛事的人。” 囚牛微微一笑。 戎纹:“孤曾听闻失去龙鳞的你们,只能一个白日出现,一个晚上出现,怎么,今儿侯爷和二姑娘都在啊?” 囚牛:“在下深知,在世的日子所剩无几,便想着这几日即便将体力耗尽,也要强撑着一股劲儿,与我夫人在一处。” 戎纹:“日子所剩无几?是啊,百姓们听闻龙侯爷毒害孤,也纷纷让孤将侯爷和二姑娘绳之以法呢,孤,于心不忍啊。” 囚牛:“王上,您在我的酒盏上涂上毒药的那一刻,就已经狠下心来了,怎么如今又不忍了呢?” 听到囚牛的这句话,戎纹的脸色如一夜深冬,翻页似的,刹那全白。 他的笑容按下暂停,随后他像变了一个人一样,阴沉着脸,低声说道。 “原来,你都知道?” 第111章 灵祠里的秘密 戎纹:“灵阙若真敢违抗孤的圣意,留下了那些该死之人的命,孤定不会放过灵阙。” 林公公:“但即便拔掉了他们每人一枚龙鳞,限制了使用异能的时间,如今看来,灵阙及龙族威力依然不可小觑,今日他们既然敢违抗圣恩,便是做好了应对准备,只怕王上与他们正面对抗,恐有不妥。” 林公公递上一盏茶。 戎纹吃了一口茶,扶额闭目,再睁眼时,满眼怒火,他咬紧牙关,嘴角邪恶一笑。 “秋夕之日,灵阙大喜,孤总不好空手而至,小林子,为孤准备一份大礼。” 戎纹对着林公公附耳。 林公公听着听着,有些惊讶:“王上,万万不可啊,这太伤害王上的龙体了。” 戎纹:“若孤不对自己下狠手,别人怎么会信呢?也只有毒害孤,才能一举将灵阙绳之以法,换做其他任何人受伤,他们都还有翻身的余地。” 林公公:“但……” 戎纹:“当晚,囚牛一定会给孤敬酒,你只需准备好毒药,届时找机会涂抹上去,剩下的戏,孤会好好演。” 戎纹眼神一定。 囚牛:“若是对百姓公开灵阙乃是龙族,仍有异能,公然斩杀,这无疑是王上在推翻自己之前的旨意,惹百姓怒火不说,还损害到王上的威严,但,若是灵阙人毒害王上,那便是死罪一条。” 戎纹点点头。 囚牛:“臣知道王上想杀臣,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戎纹:“你可知,孤为何要杀你?” 囚牛想了想:“或许是因为臣放走了一些政见与王上不同的臣子;或许是王上觉得,即便失去了龙鳞,臣的异能还是会威胁到您,灵阙始终是一根眼中钉肉中刺,不得不死;又或许,王上想要除掉一个人,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 戎纹:“这么说,那些余孽真的没死?” 囚牛:“有些,的确不堪重负,死在了路上,还有些,他们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对神崆国既有苦劳,也有功劳,只因与王上政见相左,便被草草定于死罪,实不足以。” 戎纹:“但他们为云纹说话!” 说到云纹,戎纹声音颤抖,情绪激动:“难不成,侯爷也是云纹的人?” 囚牛:“灵阙向来,只为正义,不是谁专属的杀手。” 说这话时,囚牛那轻佻又无惧的姿态,是凶狠利器,当面锣,对面鼓地冲着戎纹而去。 戎纹被激着了,目光一刹尖锐:“孤,果然应该尽早除掉你!” 囚牛没有说话。 戎纹将两份认罪书甩给囚牛和蒲牢:“既然如此,那便认罪画押吧。” 蒲牢冷笑一声,她眉眼冷傲,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她在戎纹面前站定,一字一字地说:“我们没有毒害王上,是王上故意栽赃诬陷,这份认罪书,我们绝不会签字!” 蒲牢与戎纹,四目对峙,刀劈斧砍一般。 戎纹:“那么,那些余孽的藏匿之地,你们也不会招供了?” 囚牛:“死,我们是死定了。但这罪,我们不能认;人,更不会出卖。” 只要一想到那些可能是云纹的余孽还偷偷活在这个人世,戎纹心中就一股郁气,他绝不允许那些人,还出现在自己的朝代。 戎纹的眉宇揪出了道印,心情晦涩不明,沉着一张脸很长一段时间无言。 囚牛和蒲牢忽然跪下:“王上,臣愿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掊土。” 戎纹忽然哈哈大笑:“血泪寄山河?哈哈,孤不会让爱卿死得这么容易的,孤想要的答案,一定会得到!” 戎纹说得和气,笑意盎然,却真真儿得阴冷如秋。 说完,戎纹手一挥,只见四个壮士走进地牢。 他们两人一组,一组将囚牛拉走绑在高高的柱子上,一组将蒲牢死死绑住。 囚牛和蒲牢的手,最终还是分开了。 一个鞭子抽向囚牛,蒲牢:“啊!不要!” 囚牛忍着疼,咬紧牙关,对蒲牢微微一笑。 蒲牢摇着头:“不要!不要啊!” 戎纹在蒲牢的惨叫中,离开了地牢。 辰时刚到。 狻猊便来到了养心阁门口,她在阁外来回走着,等待着从大理寺归来的戎纹。 柳博文走上前,对着狻猊行礼:“公主万福金安。” 狻猊并不理会柳博文,继续张望着远处。 柳博文也不介意,笑脸盈盈:“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位丞相,平日里与自己几乎没有走动,忽然间要借一步说话,想必也是要紧的事儿。 狻猊示意侍从一旁等候。 柳博文上前:“公主,这天一大早的,您便来养心阁,臣思索着,是为灵阙说情的吧?” 狻猊:“与你何干。” 柳博文:“臣斗胆劝公主一句,此事还是少参与为好。” 狻猊看着柳博文。 柳博文:“臣听闻,龙侯爷的酒盏上涂有毒药,毒害王上乃是铁证如山,这死罪一条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狻猊看着柳博文,示意让他继续说下去。 柳博文:“虽有传言说,公主乃龙家八女,但普天之下的百姓都知道,公主实为东宫之主,将来是要继承大统之人,若是公主帮外不帮亲,恐怕王上会心寒的。” “龙家八女”这四个字犹如锤头一般,将狻猊的心跳击砸。 狻猊平复了一下心情:“本宫自然知道,该做什么。” 柳博文一笑:“那臣先行告退了。” 狻猊看着柳博文的背影,有些出神,再回过神,戎纹已走到狻猊面前。 想真正的成为公主,就得相信自己就是公主。 狻猊必须像众人想象中的公主那般为人处世,高瞻远瞩,从容不迫,笑对一切。 狻猊收回目光,行礼:“阿父,儿臣昨夜惶恐,今儿特意提早来问安。” 戎纹:“公主有心了,孤,尚好。” 狻猊:“阿父一切安好,女儿便放心了。那阿父早些歇息。” 说完,狻猊便离开了养心阁。 成为东宫之主,将来继承大统,狻猊太知道自己为此曾付出过什么。 一个自己努力摆脱的身份,和一个自己期待的未来,孰重孰轻,不言而喻。 狻猊走在宫殿之中,许多人曾被这四堵高墙,封锁一生,但更多的人,则是心甘情愿地被它禁锢。 因为这里有令人着迷的权力和尊荣。 虽说灵阙的人,各个心中还揣着昨晚的惊吓。 但毕竟昨日是睚眦大婚,按照规矩,今日应该带新人入灵祠。 更何况,九昱不仅仅是睚眦的妻,更是龙七女。 巳时之刻,九昱第一次与睚眦、嘲风等人走进灵祠。 只见灵祠的墙壁上雕刻着各种各样的龙,在忽明忽暗的烛光映衬下,显得十分悲壮。 囚牛和蒲牢不在,睚眦便是年龄最大的龙子。 他将事先准备好的香依次分给嘲风、九昱、霸下和鸱吻。 众人跪倒在地,对着灵阙先祖叩首。 三叩首之后,嘲风按下一个机关,忽然眼前的一面墙开始转动,露出背后的一堵墙。 当背后的一堵墙彻底出现在大家眼前之时,九昱彻底愣住了。 上面大大小小的牌位上写着的不是别人的名字,而是赵家村村民的名字,九昱满目双红。 那是一场云纹与戎纹的夺位之争,也是一场人性与情感之战。 有人机关算尽,弄丢了人性; 有人拿起屠刀,丧失了理智; 有人看似输了战局,却苟延残喘,至今终于站在了仇人的眼前。 霸下一个不小心,香灰落在了手臂上,正要弹走,鸱吻一把按住霸下的手。 “你忘了,囚牛阿兄曾说过这是罪孽,不能躲。” 鸱吻递给九昱一根香。 九昱尽量控制着自己颤抖的声音:“他们是谁?” 鸱吻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来灵祠除了要祭拜阿父,还要祭拜他们,听阿兄说,他们是我们永远要纪念的人。” 九昱内心一震,他们曾经亲手杀害的人,怎么如今入了灵阙的祠堂反倒成了他们永远要纪念的人了,而且,五十又四,九昱永远记得这个数字,但眼前的牌位,数来数去,只有四十七个,剩下的都去哪了? 睚眦带头,领着他们一起,拜天、拜地、拜众生。 离开灵祠之前,每个人还往一个盒子里,各塞入一封信。 鸱吻小声对九昱说着:“阿姐,以前你不知道规矩,从今年开始,你也要每年留下一封信笺哦。” 九昱奇怪地看着盒子:“这里面,是什么信?” 鸱吻悄声说着:“遗书。” 九昱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充满了疑惑。 在巨大的利益链中,各方势力相互掣肘,彼此制约,身在局中,很难分辨谁是在背后捅刀的人。 谁又是真心帮你的人? 第112章 背叛的滋味 这一夜疾风之后,有多少叶子来不及黄就落下枝头了,更不要说变红了。 而大理寺的地牢中,午时到申时,却是最闷热的时候。 一个大汉将上衣一脱,提起一桶水便往自己身上浇去:“热死俺了!” 大汉气喘吁吁地看着囚牛,此刻的囚牛浑身是血,已经疼昏过去。 大汉:“侯爷,您就招了吧,这里太闷热了,您受罪我受累的,咱们何必呢?” 大汉乙:“是啊,侯爷,那些余孽到底被您藏到哪里去了啊?” 囚牛提着一口气:“去告诉王上……” 大汉面露欣喜:“侯爷,您终于愿意说了。” 大汉赶紧靠近,没想到囚牛却说:“让他别等了,我是不会说的!” 囚牛态度坚定,大汉:“您这是何苦呢!” 囚牛沉默不语。 大汉扭动着脖子:“侯爷,俺们敬您才称您一声侯爷,若是您故意不说,让俺们在这受累受热的,那在俺们这,您就是一块任意捶打的肉!” 大汉挥动着鞭子,对其他几个人一点头。 其他几个人提起一桶水就浇向囚牛。 囚牛一下子清醒过来,冰水和血水一同从囚牛的头发上淋下,他冻得身子直发颤。 大汉在皮鞭上沾满了辣椒,一鞭子抽下去。 囚牛一声惨叫,划破天际。 随后,他蜷缩着,瞬间变成了一个孩子的模样,晕厥过去。 大汉们吓得连连后退。 蒲牢赶紧挣脱掉大汉的捆绑,一个箭步冲过去,将囚牛紧紧地搂在怀中,用身体去温暖囚牛。 黑暗中,戎纹的声音传来:“继续打!直到问出孤要的答案!” 几个大汉领命之后,“啪啪啪”几鞭子全部落在蒲牢身上,瞬间,蒲牢后背皮开肉绽。 到了酉时。 戎纹从黑暗中走出来,他看着已经蜷缩成婴儿的囚牛,知道囚牛的肉身已经撑不住了,只是眼神还是如此冷峻。 而蒲牢,已多次被大汉的鞭子抽晕过去,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没能撬开两人的嘴。 大汉们已经大汗淋漓,戎纹走到蒲牢面前,捏着她的脸。 “平日里,最优雅的二姑娘,啧啧啧,怎么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孤看着,心里难受啊。” 蒲牢并没有抬眼看戎纹。 戎纹手一伸,靖海赶紧将手帕递给戎纹,戎纹擦了擦手上沾满的血。 “侯爷都这样了,还是不肯说,是嘛?” 蒲牢嘴巴里流着血,还是一言不发。 戎纹为蒲牢擦着嘴边的血:“我知道,你也快撑不住了,说点什么,说出来,你就解脱了。” 蒲牢微微抬眼看了一下戎纹,很快,又将视线转移到囚牛的身上。 戎纹冷笑一声:“何必呢。” 戎纹回到暗处,坐在椅子上,扶额看着囚牛和蒲牢。 这时,靖海上前,与戎纹附耳。 戎纹眉头微微一皱:“她总归还是个孩子啊,带她来这种地方,不太合适吧?” 但很快,一丝亮光从戎纹眼中闪过,他嘴角一笑:“不过,我觉得靖都统的提议,不错!” 戎纹眼色一沉:“去把她带过来吧。” 靖海:“诺。” 戌时的时候,靖海已经带着圣旨来到灵阙。 嘲风一见靖海前来,正准备上前,靖海直接令一队人马绑住嘲风。 “给我按住他!” 嘲风挣脱着,靖海径直往灵阙深处走。 见到睚眦和九昱,大手一挥,一队人马又立刻将睚眦和九昱给按住:“还有他们!” 他接着往里面走,霸下拦在靖海面前。 靖海一拳将霸下打倒:“给我按住!” 被下了禁制的霸下,不能立刻施展异能变大。 还没等他站起来,便已经被侍卫死死压在地上,不能动弹。 靖海一直走到灵吻阁,一脚踹开门。 鸱吻大惊,连连后退:“你…你要什么?” 靖海一把拉住鸱吻,拖着就往门口走。 鸱吻:“阿兄,救我!” 但无论睚眦、九昱还是嘲风、霸下都已经被侍卫控制住,不能动弹。 霸下:“鸱吻,鸱吻!靖海你到底要干什么?” 嘲风:“靖海你这个疯子,有本事冲我来!” 靖海眼睛直盯着前方,任他们怎么呼喊,自己只是紧紧拉着鸱吻。 到了灵阙门口,他将鸱吻往旁边一扔,几个侍卫将鸱吻绑住,扔在轿子里。 靖海一跃马上:“走!” 待嘲风等人追到灵阙门口的时候,大门已经让侍卫从外面锁上,霸下用力在里面拍着门。 “鸱吻,鸱吻!你们放了鸱吻!” 鸱吻到达地牢的时候,已经进入亥时。 鸱吻被靖海死死抓住,眼睛上蒙了一块黑色的布,她惊恐万分。 “你们,你们到底要带我去哪啊?” 蒲牢一下子就听出了鸱吻的声音,她骤然抬头,瞪大了眼睛看着鸱吻,随后又看着一直坐在黑暗中的戎纹,咬紧牙关,疯狂地摇头:“不要…不要…” 鸱吻也一下子就识别出了蒲牢的声音:“阿姐,阿姐是您吗,阿姐?” 鸱吻的声音像一道闪电一般,穿透了蒲牢的心脏,蒲牢含着泪拼命摇着头。 “别过来…别过来!” 随后,她狠狠地看着黑暗中的戎纹,咬牙切齿:“为什么?” 戎纹沉默不语。 靖海绑着鸱吻,一步步靠近蒲牢:“既然二姑娘不肯说,那就,让她来说吧。” 鸱吻挣脱着,她每挣脱一次,靖海只会把她捆绑得更紧。 蒲牢:“求您,求…王上,她才十六岁…” 戎纹对着靖海微微点头。 靖海对蒲牢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手拉着鸱吻眼睛上的黑布:“龙小姑娘,别怕,今日我与你玩个游戏,怎么样?” 鸱吻继续挣脱着。 蒲牢摇着头:“王上,求您放了她,行不行?我求求您了!” 靖海根本不理会蒲牢,他把匕首抵在鸱吻的脖颈处,继续说着。 “我们都知道,龙小姑娘一直天真无邪,她不应该看见眼前的这一幕。” 蒲牢摇着头,拼命挣扎:“不要!我求求您!” 婴儿的囚牛眼睛也看着这边,他哇哇大哭着,却不能言语。 靖海:“但是,我今日就要让她看见,她眼中的人间。” 蒲牢:“不!” 靖海盯着蒲牢:“并没有灵阙给她描绘得那么美好。” 戎纹对着靖海点点头,靖海将鸱吻眼睛上黑色的布慢慢解开。 蒲牢拼命挣脱着:“不!不!我求求您…不要!不…” 就在黑布即将揭开之际,林公公一路小跑,与戎纹附耳。 戎纹有些好奇:“他来做什么?” 林公公:“说有要事向王上禀告。” 戎纹示意靖海停手:“让他在养心阁等着孤。” 林公公:“诺。” 随后,戎纹转身就要离开,离开之前,回身对靖海说:“把她先送回去吧。” 靖海只能停下手,将黑布绑回去,蒙住鸱吻的眼睛,将她带出了地牢。 鸱吻:“阿姐,阿姐在哪,阿姐…” 蒲牢看着鸱吻被带走,她嚎哭一声,撕心裂肺! 转眼就即将到子时。 这一天一夜,于灵阙中人,皆是煎熬;而对于戎纹来说,亦是痛苦。 他来到养心阁,发现要觐见自己的人已经跪在了地上。 戎纹:“孤有旨意,所有灵阙中人不得离开灵阙半步,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戎纹随即又说:“算了,孤累了。来人,把他给孤绑……” 戎纹坐在龙椅上,话还未说完,那人抬起头:“臣有王上想要的东西。” 戎纹眼睛一瞪,看着眼前的睚眦。 睚眦:“无论是拷打还是酷刑,这些凡人的伤害是弄不死龙族之人的,最多只是让囚牛和蒲牢身体不适。” 戎纹忍不住身体前倾:“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睚眦:“即便给灵阙下了禁制,到了子时,龙族的异能便可冲破禁制,他们会来营救囚牛和蒲牢的。” 戎纹:“你威胁孤?” 睚眦:“臣,是想帮助王上。” 戎纹看着睚眦。 睚眦眼如冰刃:“睚眦愿助王上一臂之力,杀死囚牛和蒲牢!” 戎纹一愣,脱口而出:“为什么?” 睚眦面无表情:“王上想要除去囚牛和蒲牢,只能靠同族中人拔掉龙鳞,而每日寅时,是龙族人功力最弱的时候,睚眦的一双利爪无坚不摧,定会让他们灰飞烟灭。” 戎纹:“孤是说,为何你要帮孤杀死他们,他们可是你的…” 睚眦:“家人?” 戎纹点点头。 睚眦:“睚眦曾把他们当成过自己的家人,但他们并未把睚眦当成过家人。王上应该知道,睚眦虽为灵阙中人,却是人龙之子,从小便被别人讽刺为半妖,即便后来认祖归宗了,但回到灵阙依旧是那个最不受待见的。甚至连自己的婚事,都要被他们左右,变来变去。” 这些灵阙传闻,戎纹的确有所耳闻。 睚眦再次说出多年暗藏心底的身世秘密,依旧是眼中似火焰在燃烧。 他的每一句都在说着自己的不甘心。 戎纹:“如今,半妖传闻早已渐散。” 睚眦:“但这是睚眦身上永远的的耻辱柱!还有一事,王上可能不知…” 戎纹示意让睚眦说下去。 睚眦情绪有些激动:“臣的阿母,便是被囚牛亲手杀死的!” 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在极致安静的环境里,如刀刃划肉,无比锋利。 睚眦情绪逐渐失控:“当年,我本以为,他们接纳我回灵阙是善意的橄榄枝,结果得知真相后,才知那是恶意的欺瞒和戏弄。敢问王上,可曾经历过这种背叛滋味?” 本以为对方大度通透,万恶近不了身。 实际上,骨子里敏感多疑,哪怕是自家的阿兄,也变得薄情淡意。 戎纹太了解这种滋味了。 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年少时代,那些被云纹打压的种种,是自己一生最绝望孤僻的至暗时刻。 云纹的猜忌与否定,无疑是刀尖扎心,伤自尊、破感情、扎破他年少的骄傲,扼杀了他萌芽的理想。 那种恨与怨,几乎影响了他往后的人生。 就在这一瞬,戎纹觉得自己与睚眦,是一类人。 他们的心魔已形成多年,被围困其中,渐而阴鸷寒栗。 戎纹嘴硬如旧,内心却慢慢妥协:“我能相信你吗?” 睚眦忽然跪下:“臣愿将取下的龙鳞,交于王上!” 第113章 三个条件 戎纹双目发亮:“你仅仅是想为你的阿母报仇?” 睚眦:“当然不!” 戎纹一笑:“果然不出孤所料。世间的交易,都有条件,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睚眦也不绕弯,直言道:“灵阙八子中,囚牛的龙鳞威力最大,臣定会取下交于王上,至于蒲牢的龙鳞,臣想自己拥有。” 戎纹:“哦?” “臣需要成为真正的龙族中人,不再让世人耻笑。” 见戎纹没有反驳,睚眦继续说着:“囚牛、蒲牢一旦死去,灵阙由臣掌控。” 戎纹:“你倒是直接!” 睚眦继续:“第二…” 戎纹:“还有第二个条件?” 睚眦:“臣要做护国大将军,与丞相平起平坐。” 戎纹大笑一声:“呵,胃口倒是大得很!” 睚眦:“为王上除掉这人世间最大的劲敌,得到这人世间最宝贵的能量,王上,您觉得值不值?” 戎纹玩味地看着睚眦:“为满足你的私欲,亲手杀掉你的家人,成为家族败类,你觉得值不值?” 睚眦目光坚定:“所谓值不值,那得待臣走到生命尽头,回想一生,还有没有遗憾的时候才知道?” 睚眦接着说:“第三个条件,臣…” 戎纹有些不耐烦,直接打断。 “想要礼物之前,爱卿不应该先表达一下自己的诚意吗?君无戏言,一旦事成,三个条件孤都答应你。” 睚眦:“王上都不好奇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戎纹吃了一口茶,嘴角一笑:“爱卿,寅时,就要到了。” 睚眦行了一个大礼,随后双目一抬,已经变成了阴阳眼。 戎纹从未看到睚眦这般凶悍。 戾气逼人四个字全写在脸上,赤裸于眼神。 睚眦走出了养心阁,他抬头看了看月光,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囚牛的那个晚上。 年少的囚牛看着睚眦:“先祖赐予我们力量,而力量的武器不是用来杀人的。” 幼年睚眦十分委屈:“他们骂我是半妖!” 囚牛:“龙鳞,找到龙鳞,变成龙,就再也没有人可以说你了。” 从此刻开始,他就要忘记那些夜不能寐时的怨念,即将从黑暗走入破晓,从此光芒万丈。 他希望待他走到生命尽头,回想一生,没有遗憾今晚的选择,他可以坚定地告诉自己: 一切都值得。 想到这里,睚眦伸出利爪,一步步走向地牢深处。 外面开始下雨了。 地牢里,只有一盏灯笼,发着微弱的光亮。 大汉甲将酒倒给其他几个大汉:“老大,半夜降温了,吃点酒,暖暖身子。” 为首的大汉一饮而尽:“这天真他娘的冷了。” 大汉甲看着囚牛和蒲牢:“这俩真是犟骨头啊。” 为首的大汉:“这活儿难干啊!弟兄们,这几天辛苦了,都得扛住啊!” 大汉甲也将酒一饮而尽。 为首的大汉:“咱们顺利完成此次任务,王上定会重重有赏!来,干了!” 众大汉饮酒取暖。 话音刚落,大汉甲头顶的灯笼绳忽然一断。 众大汉被惊动,顺着往上看,只看到一个黑影子。 为首的大汉对旁边的人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去看看。 大汉甲拿着一根点燃的蜡烛,蹑手蹑脚地走到灯笼下面,捡起来一看:“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割断的。” 大汉甲将蜡烛往上放放,忽然大叫一声:“老大,这上面有……” 还没等他说完,一个黑影从天而落。 大汉们纷纷后退,看着眼前的黑影:“你,你是干嘛的?” 睚眦渐渐从黑影中走出来:“我是来把他们带走的!” 为首的大汉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其他大汉听了也羁笑起来。 为首的大汉:“这里可是大理寺的地牢,从咱们兄弟眼皮下带走人,你在开玩笑嘛?” 睚眦步步逼近:“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嘛?” 为首的大汉:“哥几个在这憋着也有两天了,骨头都僵了,正好,来个毛头小子,陪爷玩玩!” 睚眦咧嘴一笑:“爷可没心思陪你们玩!” 说完,他一个拳头上去,大汉甲直接被打晕在地。 为首的大汉定睛一看,其它大汉也都警觉起来,纷纷拿起刀。 一片微亮之中,睚眦一跃而下,一左一右,击倒前来抓自己的两名大汉。 为首的大汉看到此番情景,赶紧连滚带爬跑出地牢。 睚眦快速跑到蒲牢身边,伸出利爪,帮蒲牢斩断捆绑的绳索:“阿姐!” 蒲牢微微抬起眼,发现前来者是睚眦:“睚眦!” 睚眦环看着周围:“阿兄呢?” 蒲牢努努嘴,看着不远处,睚眦跑过去,才发现已经是婴儿的囚牛。 他的身体不由一滞,虽然只有一天一夜,但睚眦觉得已经许久未见囚牛和蒲牢了。 昨日,在自己的大婚宴上,囚牛和蒲牢如此光彩照人,但再见已是今日,在地牢里。 囚牛已经蜷缩成满身褶皱的婴儿。 双腿僵硬直直站在原地,怎么都挪不动步子。 灵阙龙族一脉出过三位将军一位侯爷,自己的长兄更是文武双全人中翘楚,誉满神崆国门徒无数,德高望重贵极人臣啊,虽然这些年囚牛身子孱弱,两鬓微微有了些白霜,可仔细打量依然看得出昔日风采。 可此刻,睚眦却一点也认不出来了。 大理寺的地牢是多折磨人啊! 睚眦颤颤巍巍地将囚牛抱起来:“阿兄,是我,我是睚眦。” 睚眦连呼吸都得放得小心翼翼,他太害怕了,害怕自己稍微用力呼吸就会惊扰到囚牛,而他的阿兄明显已经经不起一丝一毫的叨扰和冲击了。 蒲牢抹着眼泪默默将囚牛接过来,紧紧抱住囚他:“你是怎么进来的?” 睚眦继续帮蒲牢解着脚上的绳索:“时间急迫,咱们得先离开这里。” 蒲牢:“睚眦,家里人,他们还好吗?” 睚眦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离开的这几个时辰里,嘲风被侍卫打倒在地,失了颜面;霸下因为冲动差点也被关入地牢;而鸱吻,多次哭到晕厥。 “嘲风和霸下没干什么冲动的事儿吧?” “嗯…还好。” 睚眦的回答含糊不清。 “鸱吻,她还好吗?” 睚眦:“此刻,她很安全。” 蒲牢微微点头。 睚眦将蒲牢浑身的绳索都已经斩断,一把拉着蒲牢,就要往地牢出口走,没想到蒲牢却停住了。 睚眦:“阿姐?” 蒲牢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囚牛:“阿兄与我,是不可能出去了。” 睚眦故作惊讶:“为何?” 蒲牢摇摇头:“不重要了。” 睚眦不管不顾,继续拉着蒲牢往前走:“我从灵阙走出来,就发誓一定要把你们带回去。” 蒲牢:“睚眦,别费气力了。” 睚眦:“阿姐!” 蒲牢一把拉住睚眦,与他附耳:“记住这个位置。” 睚眦:“阿姐,这是?” 蒲牢:“阿兄与我去了之后,负熙尚未醒来,灵阙就交给你了。你要…” 蒲牢忽然哽咽:“你要保护他们,你们要好好的。” 睚眦眼睛含泪:“阿姐,别说了,咱们走!” 说完,睚眦不顾蒲牢挣扎,直接把她扛起来就往门口走。 还未走到门口,地牢忽然灯火通明。 靖海带着一队侍卫包围了整个地牢,将囚牛、蒲牢、睚眦紧紧围住。 靖海:“灵阙人,果然狡猾,还好王上英明,没有听信你的谎言,否则,岂不让你们逃之夭夭了。” 睚眦护在蒲牢身前,伸出利爪:“靖海,论功夫,你们不是我的对手,识相的,就给我让开!否则,挡我者死!” 靖海和侍卫们纷纷提刀,围着睚眦他们布阵起来。 蒲牢忽然解开自己脖颈上的丝巾,一把抓住睚眦的手臂,按着他龙鳞的位置,将自己的龙鳞灵气慢慢输入到睚眦体内。 地牢中,一时间青光映天。 靖海等人也看愣了。 青色的光线慢慢微弱下来,蒲牢气喘吁吁,倒在地上,怀里还是紧紧抱着囚牛。 睚眦:“阿姐!” 蒲牢:“睚眦,囚牛与我都没有重放光彩的那一日了,我俩的气数就要终止在这一年,再也没有将来了。” 昔日蒲牢那双明珠般的双眸,如此浑浊黯淡,即便散落在尘泥里也再寻觅不到一丝光芒。 “阿姐…”睚眦紧紧抓住蒲牢的手像是抓着湍急的河流中的一块意欲飘走的浮木。 蒲牢沉默着任由睚眦抓着她,她缓缓举起另一只手微微揉了揉睚眦的脑袋,眸中不变的枯槁流露出不舍与温情:“寅时是龙族灵气最弱的时候,现如今我已将我的龙鳞赋予你,足够你逃离地牢了,快,别管我们了,快走!” 蒲牢用尽全力将睚眦扔到远处。 远处的睚眦踉踉跄跄地站起来,靖海等人本想追过去,却没想到睚眦没有逃出地牢,反倒一步步往回走。 靖海等人都将刀刃对准了睚眦,而睚眦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直接穿过他们,又回到了蒲牢眼前。 蒲牢:“快走啊,你还在等什么!” 睚眦眼神冷峻:“阿姐,我还在等着囚牛阿兄的那枚龙鳞。” 蒲牢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哈哈哈。” 此刻,戎纹也来到地牢,他拍着手,穿过靖海等人。 靖海:“王上!” 戎纹走到睚眦身边:“爱卿这出戏,真是好看啊!” 蒲牢呆呆地看着戎纹,又看了看睚眦。 戎纹:“假装是深入地牢,拼命救姐,其实是让她在危难之间,临危受命,不但为孤问到了余孽藏匿的地点,还让她心甘情愿地把龙鳞赋予你,睚眦,你的演技太好,孤差点还以为要被你骗了呢。” 睚眦没有回应。 蒲牢这才反应过来:“是真的吗?” 蒲牢盯着睚眦,又一次问道:“是!真!的!吗?” 睚眦不敢看蒲牢的眼睛,虽然声音极小,但这一个字足够穿透蒲牢的心脏。 “是!”睚眦像变了一个人一般,瞬间阴鸷嗜血。 “事实正如王上所言那般,我假装独闯地牢,救您出来,为的就是让您把余孽的藏匿之所告诉我,让您心甘情愿地把龙鳞给我!” 蒲牢满眼不置可否:“为什么?” 第114章 最开心的一天 就在距离睚眦大婚还有两日的某一天,鸱吻吃着吃着早膳,忽然筷子一放。 霸下侧目看着鸱吻:“怎么了?” 鸱吻:“再过两日,是不是祭月节了?” 嘲风若有所思:“这么算来,今年的祭月节,好像就在秋夕的前一天啊。” 鸱吻:“祭月节是囚牛阿兄的生辰哎…” 几个人忽然想起来这事儿。 鸱吻眼珠一转:“我想送囚牛阿兄,一份大礼!” 鸱吻忽然又垂下眼,无趣地倒弄着手中的粥:“不过,怕是有些来不及了。” 霸下直接凑过来:“鸱吻,你想送囚牛阿兄什么啊?我来帮你。” 鸱吻看了看霸下,随后又看看睚眦和嘲风,眼神一亮。 “几位阿兄,可以一起来帮忙吗?” 嘲风擦了擦嘴:“你先说说看。” 睚眦也颇有兴趣地看着鸱吻。 鸱吻狡黠一笑,示意让几个人凑过来,只见四颗脑袋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嘲风笑着:“你这个鬼灵精!” 霸下:“这个好,这个好!” 睚眦眉头一皱:“有点复杂。” 鸱吻看着睚眦:“阿兄,就一句话,你参与不参与?” 睚眦抱着双手,冷冷说道:“哎,你啊,到时候安排什么我就做什么吧。” 鸱吻一拍睚眦:“我保证囚牛阿兄肯定喜欢!” 蒲牢:“你们几个,不好好用早膳,都围在一起干嘛呢?” 见蒲牢前来,几个人赶紧散去。 蒲牢狐疑地看着几个人:“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霸下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蒲牢看向鸱吻,鸱吻赶紧低头吃饭。 蒲牢顺手将鸱吻面前的糖罐拿走:“跟你说了多少遍,少吃糖。” 鸱吻吐吐舌头,偷偷给几个阿兄递了一个眼色。 两天后,便到了祭月节。 祭月节这天,各家各户都要设大香案。 香案上摆着月饼、西瓜、苹果、红枣、李子、葡萄等祭品,将月神的牌位放在月亮所升起的方向,红烛高燃,一家人要依次拜祭月亮,祈求福佑。 因为这天昼夜几乎相等,所以囚牛一般刚刚落日便会回来,蒲牢特意交代睚眦他们。 “今晚,囚牛阿兄会提早回来,你们都早些回到灵阙用晚膳。” 可是没想到,都到了近戌时,灵膳阁居然独独坐了蒲牢和囚牛两个人。 囚牛:“你确定跟他们交代过今晚要早些回来一起用膳?” 蒲牢面露怒色:“千叮咛万嘱咐!” 囚牛见蒲牢这般模样,也不敢多言语:“夫人既然交代过,便一定不会出错。” 金管家快步走进灵膳阁:“侯爷,二姑娘,三爷那边说是酒肆生意太忙,要晚些回来,六爷和小姑娘下午的时候去集市了,至于五爷,老奴,实在不知道他此刻在哪?” 蒲牢一拍桌子:“在哪?肯定在金楼!” 说着,蒲牢起身便要前去抓嘲风回来,囚牛一把按住蒲牢:“夫人,息怒,实在不行,咱们先吃。” 蒲牢:“明日便是睚眦大婚,说好的今晚一起用膳的。” 蒲牢还没踏出灵膳阁,霸下就急匆匆地跑进来:“不好了阿姐,一间酒肆出事儿了,您赶紧去看看吧?” 囚牛:“我去吧。” 霸下不给囚牛说话机会,扛起蒲牢便往门口走去:“还是阿姐去比较合适。” 还没等囚牛反应过来,鸱吻和嘲风已经来到灵膳阁。 囚牛:“你们怎么才回来?” 鸱吻不回答,只是拉着囚牛。 囚牛:“干嘛去?” 嘲风:“哎呀我说阿兄,您怎么跟阿姐一样,什么都得问这么清楚啊,您跟我们走,就对了!” 囚牛:“可是,咱们这到底是干嘛去啊?” 那边,霸下已将蒲牢放在了一间酒肆的门口。 只见睚眦正在收拾东西。 蒲牢奇怪地看着睚眦:“霸下说你这边出事了?” 睚眦一脸淡定:“刚刚,已经处理好了。” 蒲牢一脸奇怪。 霸下端过来一碗酱汤:“阿姐,这是睚眦阿兄店里的新品,您尝尝,哎呀…” 霸下十分刻意地将酱汤洒到了蒲牢身上,把蒲牢衣袍弄湿了。 霸下:“对不起,阿姐,对不起。” 蒲牢:“你这孩子,怎么做事情毛毛躁躁的。” 睚眦:“阿姐,我这边有个客人留下来的衣袍,您先去换上吧。天冷,别着凉了。” 霸下连连点头,附和:“是啊,是啊。” 蒲牢没办法,只能进后院的内屋,将衣服换上。 待蒲牢走出内屋,只见一身凤冠霞帔。 霸下忍不住看得发呆:“蒲牢阿姐,太美了吧!” 蒲牢低头看着衣服:“这,什么客人留下的衣袍啊,这么穿出去,也太奇怪了吧。” 霸下指指身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个红轿子:“没事儿,阿姐,我都帮您安排好了,您坐轿子回去。” 蒲牢吃惊:“这,轿子又是哪里来的?” 霸下挠着头:“就,就偶然遇到的。” 睚眦一拉霸下:“你这也太偶然了吧。” 霸下赶紧打岔:“阿姐,刚刚急匆匆地过来,肯定累了,这会儿,坐轿子回去吧。” 蒲牢莫名其妙地看着睚眦。 睚眦也尴尬地笑笑:“我,跟霸下抬着。” 囚牛还在灵阙等着大家回去一同用膳,想到这里,蒲牢也不再坚持,她坐上了轿子。 霸下沾沾自喜:“怎么样,我这一块任务,完成得不错吧?” 睚眦翻眼看着霸下:“够尴尬的。” 霸下:“什么?” 睚眦:“没什么,时辰应该差不多了,走吧。” 霸下力大无穷,两只手将轿子一抬。 睚眦:“虽已入夜,但万一碰上什么人可不好了,你放下,咱俩一人一边。” 霸下赶紧放下轿子:“阿兄说得有理。” 说完,霸下将轿子放下,他与睚眦一前一后地将轿子抬起来。 待轿子停在灵阙门口,霸下拿着燃着的红烛、持着镜子,向轿内照一下。 待驱逐匿藏轿内的冤鬼之后,对着睚眦微微点头。 睚眦这才将轿帘拉开,蒲牢从里面走出来,却见囚牛早已身着黑边金绣锦袍,手持喜杖,站在了门口,嘲风和鸱吻站在囚牛的身旁,几个人笑盈盈地看着蒲牢。 蒲牢:“你们这是…” 鸱吻赶紧跑上来:“我们记得当日囚牛阿兄与您并没有举办正式的婚礼,今日借着睚眦阿兄的这些平安灯,我们便想着送给囚牛阿兄一份生辰礼物——为您们补办婚礼!” 蒲牢:“所以,你们是假装各自都有事情忙,才没来晚膳的?” 嘲风:“对啊,我跟鸱吻忙着给阿兄打扮,睚眦和霸下忙着把您支开,再用轿子接回来!这才算迎亲,不是吗?” 鸱吻又补了一句:“因为论规矩,九昱阿姐今晚不可在灵阙,所以我们就没叫她参加了。” 蒲牢看着睚眦、嘲风、霸下和鸱吻忽然感动得哭了起来:“你们几个孩子,真的是…” 囚牛走向蒲牢,将喜杖递给蒲牢:“难得他们有心了,咱们可不要辜负啊。” 睚眦拿起埙吹奏起来喜庆的音乐。 嘲风想幻化成萤火虫,围绕着蒲牢和囚牛,却启动了几次才幻化成功。 霸下赶紧掏出笔和纸,快速地描绘着这一切。 蒲牢接过喜杖,跟着囚牛走入灵心阁。 他们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的时候,囚牛看着蒲牢:“今日,我囚牛愿娶蒲牢为妻,烟火人间,与尔同行。” 蒲牢知道,这话是当日囚牛与自己成亲时候所说的话语。 她低头一笑,也重复着当年的话语:“蒲牢,今日愿嫁给囚牛为妻,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 说完,两人深情相望。 鸱吻递上剪刀,囚牛和蒲牢将自己的一缕头发剪下,鸱吻将这两缕头发合而作一结。 “礼成!”睚眦高喊一声。 鸱吻扶着蒲牢起来,几人一起来到灵膳阁。 “交杯!交杯!交杯!” 嘲风带头,随后睚眦、霸下、鸱吻都一起起哄。 蒲牢平时威严惯了:“都半夜了,别闹了。” 囚牛这时候却举起酒盏:“既然他们都提出要求了,夫人,咱们就满足他们呗。来!” 囚牛将酒盏递给蒲牢,蒲牢:“都是你,要把他们惯坏了。” 蒲牢接过酒盏,与囚牛饮下交杯酒。 蒲牢把酒盏放下,看着睚眦等人:“说吧,是谁的主意?” 众人以为蒲牢生气了,要问责,霸下赶紧接话:“是我,阿姐,是我的主意!” 蒲牢看着鸱吻:“鸱吻,对不对?” 嘲风看着霸下:“就你这脑子,阿姐肯定不会相信是你的主意的。” 鸱吻小心翼翼地点点头:“阿姐,您别生气,我就是想…” 蒲牢忽然笑了:“谢谢。” 鸱吻一愣。 蒲牢:“谢谢你,鸱吻;谢谢你,睚眦;谢谢你嘲风,还有你霸下,谢谢你,谢谢你们。” 睚眦、嘲风等人都愣住了。 蒲牢:“阿姐今晚很开心,是最开心的一天。” 囚牛搂着蒲牢的肩:“这份生辰礼物,我很喜欢。” 鸱吻忽然有些不好意思:“阿兄,阿姐,你们开心就好。” 蒲牢:“有你们做我的家人,我很幸福。” 鸱吻鼻子一酸,搂住蒲牢。 嘲风:“好了好了,别这么煽情好不好,咱们吃肉,咱们吃酒,咱们得庆祝啊!” 霸下:“是啊,今儿是囚牛阿兄和蒲牢阿姐的大婚,明儿是睚眦阿兄的大婚,咱们灵阙天天都有喜事,天天都开心!” 鸱吻狠狠点头:“对!天天都开心!” 灵阙阁里,烛光点点。 睚眦在饮酒,嘲风在大笑,霸下和鸱吻在打闹,蒲牢此刻正坐在自己身边。 对囚牛来说,最好的日子大概就是这副模样,他们在闹,自己在笑。 人生苦短,他们都是彼此生命中的礼物。 第115章 棋局 到了下半夜,大家都酒醉散去,睚眦也将囚牛送回灵龙阁。 蒲牢帮囚牛倒了一盏热茶:“我再去看看明日的东西,是否都准备好了。” 囚牛微微点头。 睚眦:“我去帮阿姐吧。” 囚牛却将睚眦叫住:“陪我下盘棋吧。” 睚眦一愣。 囚牛吃了一口热茶:“今儿高兴,想下盘棋。” 睚眦一笑,开始摆棋盘:“阿兄,还是您教我下的棋呢。” 囚牛看着睚眦:“可惜,咱俩从来没真正下完过一盘。” 睚眦:“您教我下棋后,我便离家出走了,后来即便回来了,也很少回到灵阙,这个怪我。以后,我常来陪您下棋。” 囚牛的手忽然悬在棋盘上:“这是你能送我的,最好的生辰礼物。” 睚眦咧嘴一笑:“阿兄对自己的生辰礼物,要求这么低?” 囚牛也一笑:“不过,我还想向你讨一份生辰礼物。” 睚眦落子:“您说,睚眦争取能办到。” 囚牛:“你能轻而易举地办到,只是,要看你愿不愿意帮我了?” 睚眦观看着棋面:“您说。” 囚牛:“若是我与蒲牢有什么不测,我希望,最后是你亲手取了我们的性命。” 睚眦手一抖,棋子直接掉在棋盘上。 睚眦抬头看着囚牛,一脸不置可否:“阿兄,您酒吃多了?” 囚牛气定神闲,将子踏踏实实地落在棋盘上:“我清醒着呢。” 囚牛将睚眦掉的那枚棋子放回到睚眦手中:“不明白,我为什么让你这么做?” 睚眦摇着头。 囚牛:“从蠪侄没被戎纹杀死,忽然出现之后,我便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囚牛目光坚定:“如果我猜得没错,戎纹就要对灵阙下手了。为了保全灵阙,我们必须比他快一步,才能保全大家。” 睚眦:“不是,阿兄,我不明白,戎纹为何要对灵阙下手?咱们可是一直都一心一意地为戎纹,为神崆国啊?” 囚牛:“我们并没有一心一意地为戎纹。” 睚眦看着囚牛。 囚牛:“这些年,那些被定了性的罪臣,多数人死在了路上;还有一些,被戎纹看着,负熙下了手,只还有七人,如今,被我们保护了起来。” 睚眦第一次听闻这些事,太过吃惊:“阿兄,你们没有杀死那些人?” 囚牛摇摇头。 睚眦脱口而出:“为什么?” 囚牛:“因为不忍。” 睚眦:“难道灵祠里那些,也是?” 囚牛点点头:“十二年的赵家村,我实在无能为力,只将三人藏匿了起来,其余的四十七个牌位,是我们到达之前,戎纹带人杀害的。但即便这样,我还是夜夜难安,这么多年,我与蒲牢都背负着数不清的歉疚前行。” 一时间,睚眦无言面对。 囚牛:“我猜,戎纹应该已经知道了。” 睚眦:“睚眦不明白,既然戎纹已经知道了,为何不当面质问灵阙,直接惩罚灵阙呢?” 囚牛:“看清一个人何必是揭穿,讨厌一个人何必去翻脸?毕竟灵阙,不是这么好对付的。但即便如此,他也一定会想尽办法来对付灵阙!” 睚眦:“我们可以跑,可以逃,可以与他们对抗,咱们毕竟都是龙族中人,他们凡人哪里是我们的对手。” 囚牛继续下着棋:“龙族中人,看起来都厉害无比,但毕竟都失了一枚龙鳞,不但异能受到时间的限制,就连生命都受到了威胁,负熙受了重伤,鸱吻常常犯病,霸下和嘲风的异能也渐渐失效,更不用说我…” 囚牛低头看着自己褶皱的皮肤:“如今只是一枚小小的棋子,随时听从命运的摆弄和差遣。我们都命不久矣。” 睚眦:“那也不至将我们置于死地啊?” 囚牛摇摇头:“无论是赵家村还是那些余孽,但凡涉及到前朝之事,谁都不让分寸。不是能说得通的事儿,最后的结果只可能是毁冠裂裳。” 囚牛继续说着:“帝心如渊,若要保住灵阙,就得拿到龙鳞,想要龙鳞,就得从戎纹下手。而让戎纹重新信任灵阙,只有一个办法,便是在灵阙中,培养一个真正听从于他的心腹。” 睚眦:“为什么是我?” 囚牛看着睚眦:“因为你与我们并非一母所生,因为你与我们是一父所生。” 睚眦一脸不明所以。 囚牛:“因为你与我们并非一母所生,所以是最适合背叛我们的人,戎纹也定会信服;因为你与我们是一父所生,是我们至亲至血的兄弟,是我们能托付的人。” 听到这句话,睚眦背脊如中利刃。 囚牛:“亲手杀了我与蒲牢,换取戎纹的信任,掌管灵阙,拿到龙鳞分布图,保护其他龙子,睚眦,你能做得到吗?” 睚眦摇着头:“我做不到!” 囚牛:“人生很短,经不起来回犹豫!再拖下去,我们所有人的命,就都没有了!” 睚眦痛苦着:“真的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囚牛一把按住睚眦的手:“为了让戎纹能够百分百地信任你,你一定要将我们的龙鳞献于他。所以今晚,我与蒲牢便会把我们的龙魂托付给你,这样一来即便我们不在人世了,龙魂的力量也可以通过你传递出来,你会变得更强大;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便是我们死后,即便龙鳞让别人拿去,也毫无用处。” 睚眦:“可是…” 囚牛:“龙魂放在你的身上,你代替我们继续活,要知道,置之死地而后生,是一步好棋。” 囚牛将睚眦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上:“既然绕不开最坏的结局,不如给自己一次与命运一搏的机会,尽最大的努力,说不定还有赢的可能。” 囚牛看着眼前的棋盘,忽然笑了:“看,你很有天赋,第一次下棋,就赢了。” 睚眦一把打散棋盘:“负熙、嘲风、霸下、鸱吻,他们知道吗?” 囚牛摇摇头:“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睚眦:“您都不跟他们告别吗?” 囚牛微微叹气:“这世间的缘分不过聚散别离的话,也没什么好再说一遍的了。只不过,怕是他们会误解你了。” 囚牛:“睚眦,时光如河,浮生如鱼,此去沼沼,我与你阿姐先行一步了。” 直到这一刻,睚眦终于尝到一丝可谓是心酸的东西。 而他没想到的是,更心酸的还在后面。 秋夕这天,北都难得出现了一片晴好天气,碧空如洗,云白风清。 睚眦作为今日的主角,一直忙于大婚事宜,没有机会多与囚牛和蒲牢说话,直到晚宴的时候,囚牛朝着自己点点头,可他还是想再等等吧,再等等吧,万一事情有转机呢。 只是没想到,转机是有,不过与他期待的不同,戎纹竟然中毒了,险些命丧灵阙。 囚牛与睚眦擦身而过的时候,悄声说道:“按计划行事。” 睚眦双手紧攥,他知道,囚牛的推测没有错,戎纹是真的要对灵阙下手了,甚至不惜用毒害自己来诬陷灵阙,可见他灭灵阙之心至深。 但他始终过不了自己心中那关,直到鸱吻被靖海抓走之后。 他知道,没有时间给自己了。 他推开灵睚阁的大门,看着庭院中昨日刚刚种下的柿子树:“这一夜疾风之后,有多少叶子来不及黄就落下枝头了,更不要说变红了。” 九昱捡起一片叶子:“好在,来年不是还能再绿么?” 睚眦忽然回过神,看着九昱:“九昱,不管我未来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要相信我。” 睚眦突兀地来这么一句,弄得九昱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睚眦紧攥着双手,咬紧牙关,什么都没说,径直离开了灵阙。 睚眦:“为什么要你们的龙鳞?” 睚眦看着自己胳膊上的龙鳞:“因为想要摆脱半妖的恶名,因为想让别人看得起,因为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囚牛看着睚眦:“你必须言词清晰,态度明确,对灵阙,你是想清楚了,要复仇的,所以,此刻你没什么好拐弯抹角的。再来一次!蒲牢。” 蒲牢厉声:“我问你为什么背叛我们?!” 睚眦将声音抬高了一度:“因为我…” 还没说完,囚牛直接打断:“不行,睚眦,你得凶悍起来,戎纹才会相信,你是真的恨我们,恨灵阙!” 睚眦:“但我不是真的!” 囚牛:“睚眦,成败在此一举。” 睚眦看着囚牛的眼神:“我再试一次。” 囚牛点点头。 睚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蒲牢歇斯底里:“我是问你为什么背叛我们?!” 睚眦厉声:“只有强大了才能为我的阿母报仇!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拼命,我对你们的虚情假意,我今日的所作所为,全部是为了报仇!” 第116章 你这个叛徒 囚牛看着棋盘上的棋子:“届时,戎纹一定会问你,睚眦,既然你如此想要报仇,为何不直截了当地给囚牛和蒲牢一刀呢?” 蒲牢点点头:“对啊,那样不是更直接?” 囚牛:“你应该这么回答…” 睚眦:“您还记得在我十五岁虚龄的那个兰夜,你们是怎么带走我阿母的吗?我要让你们也尝尝这种生离死别,自己却无能为力了的滋味。” 囚牛:“蒲牢,睚眦都说这些话了,你还无动于衷吗?” 囚牛看着蒲牢:“还有什么,比错付真心,自以为是更难过的呢。那些你曾以为的亲情,如今已是水中幻月,天边星辰。睚眦残酷的话语戳破了你纸糊的希望,拎着你直面现实。你应该是万箭穿心之痛啊!” 蒲牢点点头。 蒲牢:“我没想到,你这么恨我。” 睚眦:“不止是您,灵阙的每一个人,我都恨之入骨。” 蒲牢看向睚眦,她的目光已不能用冷来形容,那是一种心已死透的悲凉。 囚牛:“不管到时候是我,还是你,我们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会被戎纹反复地揣摩,我们不能让他找到任何一丝的破绽。” 睚眦和蒲牢点点头。 囚牛:“这一切,都只是开始,最难的,是睚眦动手的时候。” 囚牛看向睚眦。 睚眦紧紧攥着双手。 睚眦紧紧攥着双手:“干脆些吧。” 睚眦步步逼近蒲牢,伸出利爪:“是你给我,还是我自己取?” 囚牛:“你的眼泪不该用在此刻,因为你知道,哭了又有什么用,哭了又能改变什么,这时候,哭可是最没用的宣泄。” 蒲牢收起情绪,眼神犀利冷淡,只言片语里,藏不住的厌恶:“你这样的人,不配拥有他的龙鳞!” 睚眦:“您确定要逼我动手吗?我可知我的利爪,能将您碎尸万段!” 蒲牢当然知道这个平日默不吭声的阿弟的原形是个什么豺狼虎豹,如今他利爪敢明晃晃地伸出来,那一定是做足万全之备。 蒲牢抱紧囚牛,嘴角一笑:“想要龙鳞,就自己来争取!” 睚眦被激怒了,一爪下去,蒲牢根本不是对手,很快就被打趴下。 睚眦:“阿姐,我尽量不伤你!” 囚牛瞪着睚眦:“当然不行!睚眦,你的一丝犹豫或者一点手软,都会让我们功亏一篑。” 囚牛又看向蒲牢:“而蒲牢,你也绝不能一下就被打趴下去,你可是灵阙的二姑娘的,你的功力,你的尊严,你的坚韧,是没那么容易被打倒的!你们必须是真正的较量,戎纹才有可能会相信。” 蒲牢:“我明白。” 此刻的蒲牢,亦有一股韧劲儿。 她早就对这个人世间心知肚明,却依然我行我素,哪怕踽踽独行,像悬崖缝里倔强开的花儿,争阳光,抢地盘,管它疾风还是恶雨,姑娘我就要把花开美了。 命,这玩意,有时候是靠自己争来的,她摆好架势,再次发起进攻,但没两下,又被睚眦打趴在地。 蒲牢已经浑身是血,衣袍上,腿上,胳膊上,脸上都是睚眦的爪痕。 但她怀中的囚牛没有一丝丝地受伤,还保持着婴儿的酣睡。 睚眦再次逼近蒲牢:“您,都快死了,还要反抗吗?” 蒲牢一擦嘴角的血,笑得眉眼微弯,像极了天边那轮皎皎明月。 睚眦见蒲牢如此,停住了脚步。 “怎么,睚眦大将军,心软了?”睚眦身后,戎纹的声音再次响起。 睚眦紧握利爪,任利爪刺入自己的血肉之中; 他瞪大双眼,才能控制住自己眼中的泪水不流下来;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角落里的蒲牢和囚牛。 睚眦:“阿兄,您这是在飞蛾扑火啊!” 囚牛:“今日,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一天,我也知道,这是我在世上最后的几日了,本以为我会很难过,但令我吃惊的是,只要想起,以我之命,就能换取你们的平安,我便一丝痛苦都没有了,所以,你也不要难过。” 睚眦:“只要火光不灭,飞蛾就不会停止,可是这一次我希望火光不灭,飞蛾也不死啊!阿兄!” 蒲牢怀中的婴儿囚牛忽然对着蒲牢“咯咯”一笑,蒲牢立马会意。 囚牛:“到时候,若是睚眦迟迟下不了手,咱们要帮他一下。” 囚牛紧紧拉着蒲牢的手,蒲牢泪光闪烁。 她深情地看着囚牛。 “好了,睚眦你先出去吧,夫人,你同我最后说说话。” 囚牛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蒲牢浑身微不可察地颤栗了一下,却稳稳地握住了囚牛伸过来的手,神情柔美,仿佛依旧是从前的二八少女等待着心上人的一句情话。 “好,蒲牢陪阿兄说说话。” 囚牛:“对不起啊夫人,本想与你鲜衣怒马,看烈焰繁花,没想到这些人间美好的事儿,一件都没为你做。” 蒲牢:“神崆元王九年,我六岁,彼时阿兄尚未对西海之女蒲牢一见倾心,西海与东海也尚未结亲。十二年后,囚牛阿兄为守承诺,前来西海迎娶蒲牢,这便是人间最美好的事儿。” 囚牛:“夫人,还是说错了。” 蒲牢:“说错了?” 囚牛:“真相明明是,神崆元王九年,我八岁,只因我结识了萤火虫中陪我用膳的西海之女,惊艳绝色恍惚如梦境中走来,数月之后,我恳请阿父将蒲牢接到不周山,以解我相思之苦。好在我们彼此爱慕,数年之后,终于可以娶你为妻,共赴人生海海。” 蒲牢依偎在囚牛胸前。 蒲牢亲吻着囚牛的额头。 随后,她用坚定的眼神看向睚眦,大喝一声:“你这个叛徒!” 蒲牢抱着囚牛直接准备穿过睚眦,攻击戎纹。 就在这一瞬,睚眦有些恍惚。 囚牛:“世事如棋局,人生就像是一场对弈,我们要取胜就要有所牺牲,我们的每一步都会留下痕迹而且没有反悔的余地。前路有无限的可能,我们不能认输。” 睚眦跪在囚牛面前:“阿兄,人生为棋,我愿为卒,行动虽慢,可谁曾见我后退一步?” 睚眦顿时兽性大发,快速回身,双手击向蒲牢龙鳞所在的喉咙之处。 由于力量太大,利爪已穿过蒲牢,连同囚牛一同击中。 整个地牢忽然被青光和红光笼罩。 蒲牢惨叫一声后,便像没知觉的软泥,整个身体任由睚眦掌握。 她不回应,不挣扎,注视他的目光愈发冰凉,像刀,恨不得凉进睚眦的骨子里。 蒲牢抱着囚牛,被撞击到了墙角,不消一刻,她的脸色惨白起来,她的手指不知动弹。 囚牛:“我知道,我的命已经即将走到尽头了,但,你们还有活的机会。” 睚眦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可是,阿兄,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囚牛笑着:“所谓值不值,就是等你走到生命尽头,回想一生,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憾。我想,若能换来你们安好,我们,死而无憾。” 睚眦知道囚牛的真心实意,知道他的托付之心,也知道不能公布的秘密里,他的无奈与苦涩。 囚牛和蒲牢,骨子里就是这么伟大的人,愿意为着一个家族,为了至亲至爱付出一切。 乃至生命。 睚眦知道,他的阿兄,阿姐,是披心相付,用情至深。 囚牛与睚眦默契地抱住对方。 蒲牢与囚牛的龙魂被捏去半空中,游游荡荡脱离肉身。 他们的龙魂怀抱在一起,最后化成一缕青红色的烟。 不消一刻,便彻底散去。 只有一枚红鳞落在睚眦手上。 靖海拿走睚眦手上的红鳞,恭恭敬敬地献给戎纹。 戎纹嘴角一笑,扬长而去。 黑漆漆的地牢里,安静如坟场,只剩下睚眦一个人站在中央。 睚眦看着墙角,方才囚牛和蒲牢待过的地方,竟一丝痕迹都没有,仿佛从未发生过那般激战。 他忽然大笑了起来,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坚强的人,越是想哭反而笑得越大声,他怀揣着痛苦和悲伤,即使如此也要带着它们笑着前行。 听说悲伤的人,喜欢看日落,但日出总会像刀一样升起。 卯时,睚眦从地牢里走出来。 从这一刻起,他便要假装已将昨日的一切都忘记了。 第117章 杀人元凶 论习俗,北都人在秋夕前后都要食用月团,按规矩,灵阙今年的月团应由新妇九昱来完成。 一大早,九昱便带着大黄,钻进了灵阙的灶阁,她将大门紧闭,时不时地瞄着外面。 “快点。” 大黄汗流浃背地搓着面:“姑娘,往年我只要做咱俩的月团便可,如今,还要做这么一大家子的。” 九昱:“两个月团换一个鸡腿,这买卖可还划算?” 大黄一听到鸡腿,手脚都麻利了起来。 九昱看着窗外:“也不知道,侯爷和二姑娘怎么样了?” 大黄:“最好是被赐死。” 九昱赶紧捂住大黄的嘴巴:“此刻咱们身处灵阙,这嘴巴得把着门。” 大黄轻声:“难道姑娘不想让他们出大事?” 九昱:“我自然是想的,只是…” 九昱眉头紧皱:“在灵阙当众毒杀王上,这绝不是他们做出来的事儿。” 大黄:“铁证如山,不是他们还能有谁?” 九昱:“就是这证据太实在了,才让我想不通。而且,他们为何要杀害王上呢?” 大黄:“他们本就是妖,妖的心思,谁知道呢。” 九昱:“我倒觉得,此番他们是被陷害的。” 大黄:“谁会陷害他们?” 九昱看着窗外:“想让他们死的人,便是陷害他们的人。” 大黄:“那,为啥要陷害他们呢?” 九昱摇摇头。 大黄:“哎呀姑娘,您也别想这么多,帮您除掉这俩大家伙,对您来说是好事啊。” 九昱若有所思。 “睚眦爷回来了!”金管家喊着。 九昱赶紧拉开灶阁的门,也朝门口走去。 大黄端着一盘子的月团紧跟其后。 鸱吻跑得最快,她气喘吁吁地看着睚眦的身后,半天都没有看到囚牛和蒲牢。 “阿兄和阿姐呢?” 嘲风也问道:“你不是去找狻猊求情了吗?她怎么说,什么时候能放人?” 霸下:“阿兄,你倒是说话啊?” 还未等到睚眦开口,靖海、林公公还有一队侍卫就来到了灵阙。 林公公打开圣旨:“灵阙接旨。” 嘲风等人极不情愿地跪下来。 林公公:“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灵阙囚牛侯爷及夫人蒲牢,身为神崆国重臣,本应表率群臣,以身作则,垂范后世。孰料其于秋夕之际,以下犯上,毒杀国主,窝藏乱党,实为礼法败类,名教罪人。孤深恶其罪,依律当严惩不贷。孤着令罢职去爵,双双赐死!” “赐死”两个字,犹如晴天霹雳。 嘲风疯了一般:“你说什么?!” 靖海:“囚牛和蒲牢已死,你还嚣张什么!” 霸下:“不可能!没人能伤得了我阿兄阿姐!” 鸱吻:“快点放了我阿兄!” 嘲风正要冲向林公公。 林公公:“王上还有一份圣旨。” 靖海一把扯住嘲风:“给我跪下。” 林公公:“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灵阙三子睚眦,为孤除去罪臣囚牛、蒲牢,战绩斐然,特加封为护国大将军,灵阙掌事,并赠龙鳞一枚,以示皇恩,钦此。” 嘲风、霸下、鸱吻,甚至连九昱都大吃一惊,看着睚眦。 睚眦跪地磕头:“臣,谢王上隆恩。” 嘲风一把抓住睚眦,拉开他的袖子,只见睚眦手臂上隐隐泛着青光。 霸下和鸱吻也吃惊地看着睚眦:“是阿姐的龙鳞!” “啪”地一下,嘲风一拳朝着睚眦击去:“你这个杂种,是你,是你杀了阿兄,阿姐!” 霸下赶紧拦着:“不可能的,嘲风阿兄,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是不是啊睚眦阿兄,您倒是说句话啊,一定是搞错了,阿兄,阿姐还活着,对不对?” 睚眦:“圣旨已经说得清清楚楚,罪臣囚牛与蒲牢已经被我杀死。” 睚眦的这一句话,不过二十余字,却说得明明白白,最核心的部分,是囚牛和蒲牢,是被他亲手杀死的。 他并未逃避,自己就是杀人元凶! 霸下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正准备冲过去,却被侍卫紧紧绑住。 靖海:“王上念在灵阙三朝老臣,德高年劭,功勋卓着,特从轻发落,着令将嘲风、霸下罢职去爵,贬为官奴,今日便发配边境。灵阙女眷,龙七女…” 睚眦挡在九昱和鸱吻面前:“龙七女乃是我过门的夫人,王上特赦留她在我身边。” 靖海看了看睚眦,随后点头:“那便卖大将军一个面子。” 靖海又看着鸱吻。 林公公忽然干咳一声。 靖海给林公公让道。 林公公走到睚眦身边,小声道:“大将军,王上还有一道圣旨,不过,不知道灵阙可愿意?” 林公公将圣旨打开,睚眦看着,一丝惊色从眼中闪过。 林公公:“王上的意思是,若是大将军答应,他定一言九鼎,若是不答应,那便与其他人一样,终身为婢。” 睚眦本想说些什么,但即使心中思绪万千,到嘴边也是云淡风轻:“睚眦,一切听从王上安排。” 林公公笑着,离开灵阙。 靖海示意让侍卫将嘲风和霸下绑起来:“把他们给我带走!” 鸱吻赶紧拦在侍卫前面:“你们放开我阿兄,嘲风阿兄,霸下,霸下…” 侍卫将鸱吻一把甩在地上,鸱吻不顾腿上已经流血,继续爬起来,还想追去,侍卫再次准备将鸱吻推开,睚眦却一把拉住鸱吻,厉声对侍卫:“你们就是这么对待王妃的吗?” 众人一愣。 霸下:“什么意思?” 睚眦:“王上已下旨,冬至日将纳鸱吻为妃。你们还不松手!” 侍卫一听,赶紧松手行礼:“王妃,大将军,小的有眼无珠,饶了小的吧!” 睚眦大喝一声:“滚!” 霸下挣扎着,撕扯着:“放过鸱吻啊,睚眦阿兄我求您了!” 鸱吻直接跪在睚眦面前:“阿兄,看在我们是同一个阿父的份儿上,求求您了,求求您…放过阿兄们,放过我们吧…” 睚眦不理会鸱吻:“收起你的情绪,除了给自己添堵,没有任何作用。” 随后,他看着九昱:“还不带她回去?”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连九昱都愣住了。 她被睚眦点名,这才回过神来,搂着鸱吻。 鸱吻:“九昱阿姐,你对鸱吻最好了,你能帮我求求阿兄吗,鸱吻想要囚牛阿兄,想要蒲牢阿姐,想要嘲风阿兄,想要霸下啊,九昱阿姐…” 看着鸱吻痛不欲生的样子,九昱动容,她看着眼前的睚眦。 这个前日刚与自己拜堂成亲的人,此刻却如此陌生。 嘲风情绪失控,囚牛和蒲牢双双暴毙、睚眦是杀人凶手、鸱吻即将嫁给戎纹。 这桩桩圣旨,如烈酒当头浇下,他的腿脚都被绑住,但路过睚眦的时候,还是用头狠狠撞向睚眦,睚眦的额上瞬间流下一行血。 靖海:“睚眦乃王上钦点的护国大将军,灵阙掌事,怎么,龙五爷是要以下犯上吗?” 嘲风:“他这样的人,不配做灵阙的主人!” 睚眦掏出帕子,轻轻擦拭着额上的鲜血,眼神犀利冷淡:“这是我自己争取到的,怎么就不配?” 霸下:“睚眦阿兄,你忘了之前还说过咱们是一家人…” 嘲风:“都是谎言!睚眦,你这个混蛋!你这个畜生!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睚眦冷笑一声:“挣扎又有何用,此刻又不是子时,难不成你还能挣脱了用龙鳞来攻击我吗?” 嘲风对着睚眦“呸”了一口。 靖海绑着嘲风和霸下离开,他们的讨骂声越来越远。 那些原本亲密无间的人已经渐行渐远,睚眦却连一句再见都未能说出口,他看着嘲风和霸下被绑着离去的背影,只能束手无策的站在原地。 他知道,这辈子,他们的兄弟情,已经结束了。 嘲风和霸下被绑走边境的那日,霜露浓厚,太阳就像破碎的蛋黄一般悬挂在城墙上。 一群白鹭从幽目河上轻轻掠过,他们围绕着城墙盘旋片刻,留下声声哀婉的啼叫和几片羽毛。 城门边,一个带着斗篷的人远远看着这一切。 嘲风和霸下即将出城,路过城门的时候,一丝惊讶从嘲风眼中扫过。 带着斗篷的人欲上前,嘲风对她摇了摇头,大喊一声:“等着!我龙五爷还会回来的!” 士兵用绳子使劲拽了一下嘲风,嘲风被拉扯着出了城。 带着斗篷的人,也忍不住跟着嘲风,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被门卫拦住。 门卫:“通关令拿出来。” 带着斗篷的人这才停下脚步,看着嘲风远去的方向。 直到嘲风越走越远,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她才转身离开,回到城内。 带着斗篷的人兜兜转转,回到金楼,脱下斗篷,原来是云影。 云影刚进阁中,便见风娘面露怒色:“这么晚了,你去哪了?” 云影不理会风娘,将斗篷挂好。 风娘:“赶紧收拾收拾,靖督统指名点姓地要你陪。” 云影忽然捂着肚子:“哎呦风娘,我今儿实在是不舒服,还望风娘您…” 风娘:“你跟我来这一套可不好使,之前有嘲风五爷帮你撑腰,如今他也成了罪人,我愿意把你留下来,是看你还能帮我挣钱,若是你这般不听话,我定…” 云影脱下一只金镯子,塞给风娘,赔着笑脸:“人家今儿真的是不舒服嘛。” 风娘把金镯子放牙齿上咬了一咬。 云影:“百分百黄金。” 风娘:“下不为例啊!” 云影连连点头。 待风娘离开后,云影沉下脸,看着窗外:“秋深了,神崆国的灾难也快降临了。” 第118章 洞房花烛夜 睚眦一个人独坐在灵膳阁内,用着晚膳。 金管家:“将军,灵阙里大部分的丫头和伙计都还乡去了。” 睚眦面不改色,继续吃着饭。 金管家:“莹莹家中还尚有老阿母,她已经去督统府中做事了,至于璇儿,她也是老家有事,所以…” 睚眦:“知道了。把钱都给他们结清。” 金管家:“诺。” 睚眦抬眼看着金管家:“金管家,也打算离开灵阙吗?” 金管家眼睛有些湿润,声音颤抖:“老奴本是街角该被饿死的乞丐,幸得侯爷相助,来到灵阙有福气伺候几位爷和姑娘,老奴从来到灵阙的那一天便发誓,一辈子不离开灵阙了。” 睚眦微微叹气:“这里是家,不是朝堂,金管家,不必以官位相称,以后还是如过往一般叫我三爷吧。” 金管家点点头。 睚眦瞥了一眼身边的空座位:“鸱吻还是不愿意吃饭?” 金管家:“是。” 睚眦:“晚些时候,去把饭食送到她门口,派人看好她,别让她做伤害自己的事。” 金管家:“老奴明白。” 睚眦擦了擦嘴,起身离开。 当他推开灵睚阁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他转动着阴阳眼,伸出利爪,转身而去,将一个人掐住。 睚眦回过头,才看到,此人正是九昱。 此时的九昱被自己掐得已经快喘不过气。 他连忙松开手,收起阴阳眼:“你怎么在这?” 九昱连连大咳。 九昱赶紧倒茶水饮下,缓了半天才平复下来。 睚眦:“如今灵阙变成这般模样了,你还留在此处做什么?” 九昱当然想离开。 只是,阿父要求自己以狴犴的身份留在灵阙,不拿到龙鳞不可离开,再说,自己也需要留下来才能查明真相。 此时,还不是该离开的时候。 九昱平静:“我乃灵阙龙七子狴犴,何来离开之说?” 睚眦逼近九昱,冷言道:“做我家人,可是有随时被杀害死的危险,你,就不怕吗?” 九昱被睚眦盯着,的确有些惊慌:“我…不仅仅是你的家人,我还是大将军明媒正娶的夫人。” 睚眦这才反应过来:“我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夫人。” 睚眦看着九昱:“那么,你做好准备了吗?” 睚眦一步步靠近九昱,九昱拉紧衣领:“做…什么准备?” 九昱这才想到本该大婚之日的洞房花烛夜,却因灵阙出事儿而一拖再拖。 直到今日,他们夫妻也的确该洞房花烛了。 九昱把手伸向发髻,却被睚眦的一只手摁住胳膊:“又想拿匕首防身?” 九昱:“你怎么知道,我发髻中有一把匕首?” 睚眦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打岔:“我知道你原来是许配给负熙的,嫁给我也是无奈之选。” 睚眦将九昱松开:“放心,我对你没兴趣。” 说完,睚眦打开门,指着西边的一间厢房:“以后你住那间厢房。” 九昱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睚眦见九昱不动动,壁咚九昱。 “怎么,还真想与我洞房花烛夜?” 九昱一听,赶紧从睚眦腋下穿过,跑回了西边的厢房。 云纹对九昱长期的训练,让她养成即便只有一丝动静,都能察觉的习惯。 夜半,她清楚地听到脚步声,她蹑手蹑脚来到窗棂旁,透过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看到一个黑影穿过院子,虽然看不到脸,但那个身形,她太熟悉了。 那个黑衣人便是睚眦。 可是,这个时辰,睚眦要去哪?去干什么呢? 九昱朝着窗棂下“吱吱”了两声,一只黄鼠狼跳上了窗棂。 九昱努努嘴,对着灵阙大门的方向,黄鼠狼摇了摇尾巴,一跳一跳地消失在黑夜中。 黄鼠狼跟着睚眦,一直来到?鸣谷,只见睚眦见四下无人,便转动阴阳眼,伸出利爪,将一棵大树砍下,随后,他快速地将大树斩成一块一块的木头,又拼接成两个木盒子,他撩开衣袖,对着一个木盒子输入青光,对着另一个木盒子输入红光。 最后将两个盒子包裹好,离开了?鸣谷。 天刚蒙蒙亮,大黄就将半夜所见汇报给了九昱。 大黄擦着脚:“昨晚?鸣谷还下雨了,你看看,把我脚弄得都是泥,哎呀脏死了。” 九昱若有所思:“泛着青光和红光的盒子?” 大黄看着九昱:“姑娘,您说那会是什么呢?” 九昱摇摇头。 大黄:“姑娘,那个睚眦到底是什么人啊,是不是杀囚牛和蒲牢的凶手?” 九昱:“表面上看来,囚牛和蒲牢死后,睚眦是既得利益者,凶手的确是他,但真正的凶手,应该不是他。” 大黄挠着脑袋:“什么表面凶手,真正凶手的,姑娘,您把我说糊涂了。” 九昱:“此事,一定还有蹊跷。” 只见金管家朝着九昱走来,大黄赶紧不再说话。 金管家:“夫人,金楼的云影姑娘,在灵心阁等您。” 大黄眉头一皱:“她怎么来了?” 九昱故作镇定:“有劳金管家了,我这便前去。” 九昱走到灵心阁,云影见九昱身后还跟着金管家,便作揖:“夫人好。” 九昱装作第一次见到云影一般:“听金管家说,云影姑娘乃是金楼的秋娘,不知今日前来灵阙是有何事?” 云影:“那我便直言了。” 九昱做一个“请”的手势。 云影:“敢问,如今灵阙掌钱的可是昱夫人您?” 九昱看了看金管家。 金管家:“夫人,以前的账一直都是二姑娘掌管的,如今,您是灵阙的女主人,的确是由您掌管。” 九昱对着云影点点头。 云影:“那日睚眦爷大婚,哦,也是您大喜之日,我们金楼姐妹前来跳舞助兴,可这赏钱还没发给咱们姐妹们呢,今儿,我便是来代替姐妹们要钱来了。” 九昱低声问金管家:“果真有此事?” 金管家:“那日事发突然,后来几天灵阙也一直有事儿,这钱的确是还未付给她们。” 九昱对着云影一笑:“那我便先给云影姑娘赔不是了。金管家,你速去库房,把云影姑娘的账结清。” 金管家:“诺。” 九昱:“云影姑娘,外面天寒,进屋吃盏茶吧。” 九昱做一个邀请的手势,云影走进灵心阁。 九昱给大黄使了一个眼色,大黄立马会意:“姑娘,我就在门外守着。” 九昱点点头。 见灵心阁只有云影和自己两人,九昱回头看着云影。 “说吧。” 云影有些着急:“九昱,我需要你的帮助。” 靖海为柳博文泡茶:“丞相,听闻我荣升大将军的奏折,王上都拟好了?” 柳博文品了一口茶:“本来,是拟好了,但…” 靖海停下手中的活,看着柳博文。 柳博文:“靖海啊,你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 靖海一把将茶壶放在桌上:“是不是因为睚眦?” 柳博文:“一国总不能有两位大将军,既然这次是他立了功,王上也答应了他的条件,自然是要信守诺言的。” 靖海:“可我之前大大小小也没少立功啊,难道都抵不上他这一次?” 柳博文:“的确抵不上,你可知道除去囚牛和蒲牢,这是多大的功勋!” 靖海一脸不服气。 柳博文为靖海倒了一盏茶:“茶为涤烦子,酒为忘忧君。吃茶,可洗去心中的烦闷,来,再吃一盏。” 靖海没有心情,一饮而尽:“丞相,这睚眦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您不觉得奇怪吗?” 柳博文手停了一下:“接着说。” 靖海:“他真的是灵阙的叛徒吗?” 随后,靖海自言自语:“不过,在下是亲眼看到他手刃了囚牛和蒲牢的,应该对灵阙是恨之入骨了,但…这也不能说明,他是真心真意为王上啊?他会不会是有什么企图?” 柳博文不语,只是低头吃茶。 靖海:“他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子,如今却与丞相平起平坐了,您是不知道,王上对他多重视,之前我逮了这么多疑似云纹的余孽,如今王上都交给他去处理了。” 柳博文:“哦?” 靖海又将一盏茶水猛灌入肚:“在下实在是气不过。” 柳博文:“王上,那是在考验他呢。” 靖海一愣:“您是说,王上根本不信任他?” 柳博文一笑:“他这一路走来,多少次都踩在悬崖边上,不知做了多少次的选择,不停地筛选身边的伙伴,去伪存真,经历无数次地死里求生,最后才稳稳地坐在那个王位之上,咱们的王上,可不是那么容易相信别人的人啊。” 靖海看着柳博文。 柳博文把玩着手中的茶盏:“至于他到底是不是灵阙的叛徒,你想知道的答案,时间总会告诉你的。” 戎纹吃了一口茶,将茶盏递给林公公,随后又递给睚眦一个名单。 “这个是近期抓获的疑似云纹的余孽,你去秘密处决了吧。” 睚眦看了看眼前的这个人像:“只是疑似,不是吗?” 戎纹盯着睚眦。 睚眦意识到自己不自觉流露出来的心软,他转变话锋。 “臣以为,若仅是一个疑似便直接处决,那北都很快就不剩几个人了。最好还是先调查清楚,说不定还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戎纹阴着脸看着睚眦,随后一笑:“爱卿,说得有理。那就劳烦爱卿去大理寺跑一趟了。” 睚眦领命:“臣遵旨。” 睚眦来到大理寺地牢,前几日,自己在这里手刃囚牛和蒲牢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睚眦按着太阳穴,看着眼前的嫌疑犯,示意让狱卒把饭食递给嫌疑犯。 睚眦:“王虎,起来吃饭。” 嫌疑犯王虎起身。 睚眦拿着一根鸡腿递给王虎,随后掏出那张死刑令:“最后一顿了,还有什么想说的?” 王虎:“我真不是云纹的余孽,我连他是谁都是进来之后才知道的,求求你们放过我吧……家里就我一个男丁,要是我出了什么事儿,他们可怎么办啊。” 看着面前的王虎,睚眦仿佛看到了将来的自己,他想到了灵阙,同样是一家人,同样只剩下自己这唯一的男丁。 若是有一天被戎纹发现,自己是背叛他的人,不知道可有人来给自己送行。 想到这里,睚眦有些动容。 王虎:“我不想死。” 睚眦起身,收起情绪:“这世道,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不过我还是得问你一句,临死之前,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王虎:“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只是个饭馆里跑堂的伙计。” 睚眦:“那我是真的救不了你了。来人!” 王虎忽然抓住牢门:“大人,若是我交代出什么,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去死了?” 睚眦看着王虎:“那得看你能交代出什么了。” 王虎:“我真的不是余孽,但,我见到过余孽交易!” 睚眦看着王虎。 王虎:“有一次,小的在上菜,路过一个包厢时曾偷听到,秋夕后第十日的未时,要在这里交接一盆黑色鸢尾花。” “黑色鸢尾花?” 睚眦大惊。 第119章 可疑之人 睚眦抱着九昱,穿过归苑的结界。 他把九昱放在榻上,瞄到了窗棂边黑色鸢尾花。 林公公正在为戎纹按摩,戎纹闭目养神:“这么说,他真的不是云纹的余孽?” 睚眦知道,戎纹多疑,他并没有百分百地信任自己,所以自己在地牢里的一言一行,一定已经有人给戎纹汇报过了。 若是此时自己故意包庇王虎,定会让戎纹生疑。 睚眦:“王虎乃是仙肴楼的伙计,有一次路过一个包厢时曾偷听到,秋夕后第十日的未时,有人要在仙肴楼交接一盆黑色鸢尾花。” 听到“黑鸢花”三个字,戎纹一下子睁开了眼。 黑色鸢尾花,戎纹知道它的意思是神秘、诡异、隐藏在高傲冰冷外表下卑微的绝望,此花乃是神崆国传递消息的使者,在祖辈打下江山之前,常用它来传递秘密的作战计划,这是戎纹家族的秘密。 不过令戎纹最为之一颤的是,此花因长得有些像兰花,曾被云纹封为国花,那时候整个北都都种植了很多黑鸢花。 直到戎纹继位之后,这种花才逐渐消失。 戎纹不禁身心一颤,但他很快便恢复了状态。 “通过黑色鸢尾花传递消息的,应该就是云纹,即便不是他本人,也一定是与云纹有关系的人,也许顺藤摸瓜,很快便能找到线索。不过,若王虎是故意编了这么一套说辞的呢?” 睚眦:“臣以为,若情报是真的,咱们就能一举抓住云纹的余孽甚至云纹本人,若这情报是假的,王上再处置王虎也不迟。” 戎纹扫了一眼睚眦:“爱卿,脑子转得很快啊。” 睚眦赶紧行礼:“臣愚钝,向来不会做人,还望王上多多栽培。” 戎纹嘴角一笑,问道林公公:“林子,今日是哪天了?” 林公公:“回王上,今日便是秋夕后的第十日。” 戎纹坐起来:“什么时辰了?” 林公公:“已近午时了。” 戎纹看着睚眦:“爱卿啊,你是我直接提拔的护国大将军,你也知道,很多人对你是不服气的,背后说你闲话,再立新功,才能堵住他们的嘴!” 睚眦:“臣愿意带队前往,一旦发现可疑之人,一举拿下!” 戎纹:“好!林子,你去通知一下靖督统,让他全力配合大将军。” 林公公:“诺。” 睚眦赶紧说道:“王上,臣在想,咱们出去动静是不是应该小一点?” 戎纹不解。 睚眦:“万一交接人就是咱们宫中的人,一旦动静大了,岂不是打草惊蛇?” 林公公脱口而出:“怎么可能是宫中的人!” 戎纹却制止住林公公,对着睚眦点点头:“爱卿思虑得很周全。” 戎纹吩咐林公公:“让靖海先在仙肴楼附近等着,等大将军到了,再把任务分配下去。” 睚眦行礼,离开养心阁。 睚眦主动要求逮捕乱党,一来是知道这一次任务是戎纹对自己的考验,自己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二来也是最重要的,睚眦基本可以确定,九昱就是那个从赵家村跑出来,囚牛一直暗下保护的前朝公主。 无论是囚牛临终之托,还是自己与九昱曾经的情意,都让睚眦觉得,自己必须阻止九昱去仙肴楼。 他得先牵制住靖海,才有可能将九昱救出。 但此时此刻,他最希望的是,今日出现在仙肴楼的人,不是九昱。 睚眦回到灵阙的时候,已接近未时。 他来不及脱下盔甲,直接问道:“九昱,我是说夫人,此刻可在家?” 金管家:“夫人今儿说是要去仙肴楼与盐商们聚会,大约半个时辰之前,已经出发了。” 睚眦暗想:“不好!” 他看着日头,开始对自己方才对王虎的恻隐之心非常后悔,保住了王虎的一条命,却要搭上九昱的命。 睚眦现在觉得,九昱同自己一样,身陷囹圄。 想到一会儿,自己就要带人去抓捕九昱,睚眦感到无法面对,他一跃马上,调转着方向,抄小道朝着仙肴楼奔去。 一辆马车停在仙肴楼旁边的巷子里。 大黄:“姑娘,干嘛又跟禺强爷要了一盆黑鸢花?” 九昱:“灵阙不比归苑,普通的黑鸢花在灵阙是打不开的,所以我才没有将之前的带去灵阙,今日,我让禺强弄了一盆法力更强的,只有这样我才能重新收到阿父的指示。” 大黄:“那您差使我一声,我去帮您搬回去呗。” 九昱:“我还有其他事儿要与禺强商讨。” 大黄:“真不用我陪您进去?” 九昱:“又不是第一次交接了,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说完,九昱拎起身边的一个包袱,下了马车。 睚眦在转弯的时候,看到九昱正要走进仙肴楼的大门,而此刻靖海也正准备走向仙肴楼。 睚眦“驾”了一声,马受了惊,奔跑而来,刚好把靖海的视线挡得死死的。 若不是睚眦拉紧,马蹄便要踏在了靖海的身上。 待睚眦将马安抚住,九昱已经走进仙肴楼,靖海并没有看到这一切。 靖海不情愿地行礼:“大将军。” 睚眦下马,看着仙肴楼门口人来人往。 靖海:“到底是什么紧急任务啊,也不让提前知道,神神秘秘的。” 睚眦:“今日未时,有人要在仙肴楼交接一盆黑色鸢尾花,很可能是云纹的余孽。” 靖海一惊:“这消息哪来的?可靠吗?” 睚眦:“这你就不必知道了。” 靖海礼貌地笑笑:“大将军,跟以前当一间酒肆掌柜的时候,的确不同了,如今说话都这么硬气。” 睚眦:“靖海,等你有本事的时候,你就会有底气,有了底气,才会硬气。” 靖海被睚眦怼得差点憋出内伤。 睚眦:“一会你们就守在外面,看到有嫌疑的人,尤其盯住拎着花瓶、坛子的人,一定要确定之后再行动,确保人赃俱获。” 靖海:“明白。” 睚眦:“不过也注意点,别搞得太大动静,毕竟这里是北都中心,别吓着老百姓。” 说完,睚眦走到仙肴楼门口:“我先进去看看。” 睚眦走入仙肴楼,只见这里面生意极好,每个桌子都坐满了客人。 他走到二楼的包厢,正想撩起帘子。 店小二赶紧拦着:“不好意思,爷,这间已经有人预定了。” 睚眦偷瞄到,这个包厢里只坐了禺强一个人。 睚眦继续往里面走,寻找着九昱。 此刻的九昱正拎着包袱走到后院马厩处,她面带笑容:“小阿兄,可否帮我打些水来,我这马儿有些口渴了。” 伙计拿着木桶便去打水。 九昱看到伙计走远,赶紧走到第三个马槽处,将藏在稻草中的一个包袱取出来,打开一看,里面还有一个小瓷瓶。 九昱将小瓷瓶收进自己的袖中,随后又将自己随身带的包袱放进去,用稻草掩盖好,拎着之前藏匿在此的包袱,赶紧离开马厩。 九昱来到禺强的包厢,禺强看到九昱手里拎着一个包袱,微微一笑。 禺强:“九昱姑娘,婚后生活怎么样啊?” 九昱:“有这打听八卦的时间,你应该去门口迎客。” 禺强陪着笑:“好,好。那姑娘您先在这吃吃茶。” 没多久,盐商徐勉乡、汝西邻、杭雍也都来了。 几个人纷纷恭喜九昱:“恭喜九掌柜大婚。” 汝西邻:“不对不对,如今该改口叫昱夫人了。” 九昱不好意思地笑笑。 杭雍:“之前盐官一职已经落在了灵阙四爷的身上,如今这四爷说是身子骨不好,一直在疗养,我看王上的意思,这官位还是得留在灵阙,那不就是得九掌柜接替了呗。” 九昱:“九昱还未接到圣旨,此事,尚不清楚。” 徐勉乡:“我等在此先恭喜九掌柜了,双喜临门。” 九昱:“几位前辈,九昱不胜酒力,以茶代酒,敬几位了。” 杭雍将九昱的茶盏拿下来,递了一盏酒:“以前九掌柜的酒量我们可是见识过的,怎么成了昱夫人之后,便不胜酒力了呢?” 禺强赶紧打圆场:“哎,今儿咱们吃的是下午茶点,吃什么酒啊,你看,仙肴楼刚出了一套冬至糕点,搭上这菊花茶,绝配了。来,都尝尝,都尝尝。” 九昱笑着,抿了一口茶,眼睛稍稍地往窗外看了看。 一个时辰后,聚会散去。 九昱站在仙肴楼门口,与其他盐商纷纷告别。 一个侍卫朝着靖海使了个眼色。 靖海看着九昱,有些奇怪:“她怎么在这?” 侍卫:“督统,要不要把他们都抓了?” 靖海:“其他人都是烟雾弹,要抓得抓拿着包袱的那个。” 侍卫:“那可是大将军的夫人啊?” 靖海:“所以,有意思啊。” 不远处,禺强问着:“昱夫人,怎么回去?” 九昱:“方才吃得有些多了,我走着回去,消消食儿。” 禺强坐上马车:“那禺强便先行一步了。” 九昱微微点头,拎着包袱,便往灵阙方向走去。 靖海见势,示意几个侍卫跟自己一同,快步跟过去,可是刚到巷角,便跟丢了。 靖海四处看看:“分头找。” 侍卫:“诺。” 靖海沿着巷子,快步跑着,终于在一个巷子口堵到了九昱。 靖海:“昱夫人,走路速度真挺快的。” 九昱惊讶地看着靖海:“靖督统?” 靖海:“昱夫人真是有本事之人,先是买下归苑,后来又成了龙七子,嫁给了大将军,如今成了灵阙的女主人,不知道昱夫人还有什么惊喜,会带给我呢?” 九昱:“我不明白您想说什么?” 靖海指着九昱的包袱:“这大白天的,您拎着包袱,是要干什么去?” 九昱:“回家。” 靖海:“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九昱:“这是我私人之物,没必要告诉您吧。” 靖海步步逼近:“那我告诉你,今日未时,云纹余孽会在仙肴楼交接一盆黑色鸢尾花。你这包袱的形状很像装着一盆花啊。” 九昱一笑:“您怀疑我是云纹余孽?” 靖海:“是不是,打开包袱,不就自然知道了嘛。麻烦您,打开它,我检查检查。” 九昱:“您有搜查令吗?” 靖海忽然被问到了,有些尴尬:“搜查令,不在我这。” 九昱:“既然这样,那就抱歉了。” 九昱想走过去,却被靖海拦住了去路。 第120章 你是我的夫人啊 此时,睚眦也来到巷口:“你怎么在这?” 睚眦走近九昱,九昱看看睚眦,靖海也看着睚眦。 靖海:“大将军,方才您吩咐但凡看到有嫌疑的人,尤其是拎着花瓶、坛子的人,在下没记错吧?” 睚眦点点头。 靖海指着九昱手中的包袱:“在下怀疑夫人手中的包袱,有问题。” 睚眦这才注意到九昱手上拎着的包袱,他看向九昱:“这是什么?” 九昱:“不是你们怀疑的东西。” “咱们还是检查一下比较好,您说呢,大将军?” 靖海看着睚眦:“还是说,因为是大将军的夫人,所以可以特殊对待?” 睚眦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袖中掏出搜查令:“东宫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我睚眦只是普通人一个。” 睚眦把手伸向九昱:“夫人,公事公办,还望理解。” 九昱却将包袱往身后放了放:“若是我这里面没有你们要的东西,大将军准备怎么向我赔罪啊?” 睚眦赔笑着:“夫人想让我怎么赔罪呢?” 九昱:“我想让你怎么赔,都可以吗?” 睚眦:“在灵阙,一切都听夫人的。” 睚眦摆明了在靖海面前撒狗粮,秀恩爱,靖海干咳一声。 “大将军,夫人,时候不早了。” 九昱不情愿地将包袱递给靖海。 靖海接过来,打开之后发现里面真的是一个坛子,靖海面露喜色,掏着坛子里的东西,忽然脸色一变。 睚眦和九昱看着靖海。 靖海手里掏出一些东西,撒到地上,却是白色的盐。 靖海有些无奈地看着九昱。 睚眦转了一圈,都没有发现九昱的身影,正准备下楼。 禺强:“九昱姑娘,婚后生活怎么样啊?” 睚眦听到这句话,赶紧停下脚步,发现方才禺强待着的包厢,多了一个九昱。 而九昱脚边,正放着一个像是装着坛子的包袱。 睚眦知道,他今日必须做的一件事,就是阻止九昱将装有黑鸢花的包袱带着走出这家仙肴楼。 九昱:“有这打听八卦的时间,你应该去门口迎客。” 禺强陪着笑:“好,好。那姑娘您先在这吃吃茶。” 禺强前脚刚走出包厢,后脚睚眦便进来了。 九昱看着眼前的睚眦:“你怎么来了?” 睚眦对九昱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站在窗棂边上,微微撩开一些纱幔,谨慎地看着窗外。 “从现在开始,你别说话,听我说。” 九昱奇怪地看着睚眦。 睚眦:“我知道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要是不想被外面的人,人赃俱获,就按我说的去做。” 九昱假装听不懂睚眦的话,正要说话。 睚眦:“你不必开口,等我说完,你再问。” 九昱只好先听睚眦说完。 睚眦:“你身边的包袱,会要了你的命。” 九昱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的包袱。 睚眦:“你必须告诉我,另外一个安全的包袱在哪?” 九昱看着睚眦不说话。 睚眦知道九昱并不信任自己,他看了看窗外的人。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此刻靖海带着禁军就在外面,他们就等着可疑的人从这里走出去,随时准备抓捕。九昱,你若是带着它贸然走出去,你跟它都保不住。” 九昱往窗外看了看,的确,靖海就在大门口等着。 睚眦:“你明白你现在的处境,相信我是唯一的选择。” 九昱沉住气,看着窗外,禺强也快要进来了。 睚眦看了一眼包袱:“在马厩里,是不是?” 九昱没有说话。 睚眦:“你裙边有一根稻草。” 九昱这才发现,是稻草出卖了自己。 睚眦:“第几格马厩?第一?第二,还是第三?” 九昱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睚眦立刻拿起九昱的包袱:“一会你去门口迎接他们,我会在你回来之前把包袱放在你的板凳上。” 九昱还没开口,睚眦已经拎着包袱离开。 睚眦拎着包袱走到后院马厩处,面带笑容:“小兄弟,可否帮我打些水来,我这马儿有些口渴了。” 伙计:“怎么今儿口渴的马这么多啊。” 伙计嘴里嘟囔着,拿着木桶便去打水。 见伙计走远,睚眦赶紧走到第三个马槽处,将藏在稻草中的包袱取出来,然后又将手中的包袱打开。 他眉头紧皱,一把将坛子击碎,将里面的黑鸢花种子掏出来放入怀中,随后离开马厩。 伙计回来见马厩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挠着脑袋:“今儿这是怎么了?到底哪匹马口渴啊?” 九昱站在楼梯口等着盐商。 没多久,盐商徐勉乡、汝西邻、杭雍都来了。 待九昱再回到包厢,只见板凳上放着一个包袱。 九昱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将包袱放在脚边,坐下。 九昱:“靖督统,我能把我的盐收好了吗?” 靖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九昱正要低身,睚眦抢先低身下去,将坛子封好,包好包袱,递给九昱。 “夫人,息怒。” 九昱眉毛一扬:“大将军,灵阙等着你赔罪。” 说完,九昱拎着包袱,越走越远。 待睚眦回到灵阙,九昱早已在灵膳阁等着自己。 睚眦:“鸱吻,吃过了吗?” 金管家:“还跟昨儿一样,已经将饭食放在小姑娘的门口了,爷放心,我们每日都轮着去看望小姑娘。” 睚眦:“嗯。” 九昱:“饭食有些凉了,还得麻烦金管家帮三爷把饭食热一下。” 金管家端着饭食,离开灵膳阁。 睚眦吃了一口茶:“夫人这么晚还不休息,难道是在想该怎么让我赔罪?” 九昱脸色一沉,看着睚眦:“你到底是什么人?” 睚眦反问道:“那你呢?” 九昱不退让,面露怒色:“现在是我问你。” 睚眦气定神闲:“别这么凶,做人要学会知恩图报。” 九昱压着心中的火气。 睚眦:“现在看来,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九昱:“我知道,你根本不是王上的人。” 睚眦盯着九昱:“我知道,你根本不是灵阙的人,而是云纹的人。” 九昱心虚,没想到睚眦早已将自己身份看穿。 睚眦一笑:“可是,你已经失掉先机了,如今,咱们算是打平了。” 九昱追问:“为什么要救我?” 睚眦凑近看着九昱:“因为你是我的夫人啊,我不保护你,还能保护谁呢?” 九昱知道这么问下去,是不会问到真实答案的。 因为睚眦压根没准备把真实答案告诉自己,可她依然不放弃:“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睚眦坐回到座位:“不行。风声太紧,东西现在暂时交给我保管。我知道它是你的命。” 睚眦看着九昱:“也是我的。咱俩的命,如今绑在一起了,夫人。” 睚眦,年纪轻轻,神态疏离,做事老成。 九昱目不转睛看着睚眦,她看着这双黑瞳,却怎么都看不明白。 此时,金管家端上饭食,两人才坐好,假装一起用膳。 戎纹将砚台直接砸在地上。 林公公和靖海一下子跪下:“王上息怒。” 戎纹:“搜!给我全北都的搜,只要有黑鸢花的人,甚至是种植黑鸢花的人,都给我抓回来!” 靖海:“诺!” 林公公赶紧端上一盏茶水,递给戎纹:“王上,可别气坏了身子。” 戎纹吃了一口茶,按着太阳穴:“还有那个王虎,立刻处死!” 靖海:“属下领旨。” 少倾,靖海继续说着:“王上,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戎纹没应声,林公公对靖海微微点头。 靖海:“臣总觉得今日之事,有些蹊跷。” 戎纹继续按着太阳穴,没有抬头。 靖海:“虽然臣检查出龙七女的包袱里是盐并不是黑鸢花,但,她为何会带着盐坛子在那时候出现在仙肴楼呢?” 戎纹微微抬头。 靖海:“这也太巧合了吧。而且睚眦,我是说大将军也恰巧一直在仙肴楼里面,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夫人在里面啊,又或者说…” 靖海忽然上前一步:“我知道了!他不仅知道,而且是故意进入仙肴楼的。” 戎纹看着靖海:“说下去。” 靖海:“王上,大将军一直让我们在外守着,自己却走进仙肴楼,臣怀疑,他是故意进去的,去帮他夫人转移了黑鸢花!” 戎纹:“你是说,那个九昱,就是带着黑鸢花的人?” 靖海连连点头。 戎纹:“你可有证据?” 靖海尴尬地摇摇头:“但臣觉得…” “我不要你觉得。” 戎纹直接打断:“我要你为孤找到铁证。” 靖海一愣。 戎纹:“不日,孤便会下旨让睚眦带队前往不周山,将之前囚牛窝藏的乱党押送回北都,那些人都是云纹余孽,若他真的是云纹的人,一定会有动作。” 戎纹看着靖海。 靖海一笑,领旨:“臣知道该怎么做!” 戎纹点点头。 第121章 不周山 夜半,九昱窗外响起了“吱吱吱”的声音。 九昱赶紧起身,打开窗棂,一只黄鼠狼瞬间溜了进来。 九昱看了看窗外,见四下无人,赶紧又将窗棂紧紧关上。 黑暗中,黄鼠狼摇身一变,成了大黄。 九昱:“怎么说?” 大黄:“禺强爷说了,如今全城都在搜查有黑鸢花的地方,安全起见,就不用黑鸢花了,他让我跟您说,您阿父让您与龙三一同前往不周山。” 九昱:“前往不周山?” 大黄:“对啊,您阿父得到消息,说是睚眦被戎纹指派去不周山将乱党押送回北都。” 九昱:“阿父是想让我去救出那些人吗?” 大黄摇了摇头:“这个禺强爷倒没吩咐。” 九昱:“我清清楚楚记得,当日赵家村应该是五十又四人死于戎纹和灵阙之手,除了阿父,云影和我,应该还有五十又一人,但之前我去过灵祠,只见到了四十七个牌位,囚牛因窝藏云纹余孽为由而被斩杀,难道,囚牛他们真的没有动手杀掉赵家村的人,而是将一些人保护了起来?” 九昱深吸一口气:“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们便是误解灵阙了。” 大黄耸耸肩:“姑娘,我就不明白了,按您这个分析来看,灵阙若是保护赵家村的人,那王上为何还要指派龙三前去押送?让他去,他难道不会阳奉阴违?” 九昱:“戎纹哪里是这么好被糊弄的人?他这是在考验睚眦。龙三若一心归顺,就非劫不可,做不得半点假。连灵阙要保护的人,他都可以下手,这才叫归顺的投名状!” 大黄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姑娘,您真是智当世无双啊!” 九昱陷入沉思:“当务之急是要想到理由,与睚眦一同去不周山,不是吗?” 大黄:“当然!只有姑娘您亲自去了,才能知道真相。” 九昱转念又眉头紧皱:“但,首先我得能去得了啊。” 大黄脱口而出:“姑娘,我明儿便去给您弄套男人的袍子来。” 九昱一脸迷茫:“作甚?” 大黄:“让姑娘您混入侍卫之中,跟着睚眦一同前往不周山啊。” 九昱看着大黄。 大黄自信满满:“真是机智如我啊,姑娘,您别夸我啊,千万别夸我。” 九昱狠狠瞪了大黄一眼:“也就你,能给我出这么馊的主意。” 大黄挠着脑袋:“啊?这,不是唯一的办法吗?怎么成了馊主意了?” 九昱:“根本用不着男人的袍子,更不用伪装成侍卫,本姑娘我,就要大摇大摆地跟他一起去。” 大黄:“姑娘,您有主意了?” 九昱点点头:“这可是他本来就答应我的。” 九昱找出首饰盒中的红宝石戒指。 大黄:“姑娘,您这是?” 九昱看着红宝石戒指:“是时候把这个送给他了。” 大黄:“您是想通过这个,跟踪他?” 九昱狡黠一笑。 次日一大早,九昱便站在灵睚阁门口。 睚眦一脸奇怪:“这么早,是特意来找我的?” 九昱:“做好给我赔罪的准备了吗?” 睚眦冷笑:“原来是来惩罚我的。” 九昱:“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照做?” 睚眦耸耸肩:“说说看。” 九昱:“我要跟你一同去不周山。” 睚眦直接拒绝:“这个不行。” 九昱叫住睚眦:“看来大将军,并非守信用之人。” 睚眦回过头:“为什么要去?” 九昱不回答。 睚眦:“你可以不回答我,但你总要给王上一个理由。” 九昱眼神一转:“大将军与夫人新婚燕尔,时时刻刻都不愿分开。” 睚眦点点头:“倒是个好理由。” 九昱:“这么说,你答应了?” 睚眦:“如果我答应了你,这一路上,你都得听我的。” 九昱思考了一下。 睚眦:“我得去上朝了,你可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 九昱:“成交!” 睚眦:“原来夫人,你是这么不愿意与我分开分秒啊。” 睚眦故意占九昱便宜,九昱有些气恼:“你!” 睚眦径直往门外走:“出发前,做好两盒玫瑰酥。” 九昱脱口而出:“为什么?” 睚眦:“这一路上,你都得听我的,而且,不准问为什么。” 说完,睚眦一跃马上,庭院中只留下九昱。 九昱到底还是达成了目的,她喊着大黄。 “大黄,赶紧起床,干活了,干活了!” 官道上烟尘四起。 这年秋冬之交,神崆国的南部乡村田野竟发生了蝗灾。 蝗害像一场黑色的风暴弥漫了南部的天空,几个昼夜内啄光了田园里的每一颗粮食。 愤怒而绝望的农人有的在田园放声痛哭,他们该怎么过冬啊;有的在谷场上堆起一座座死蝗虫的小山,点火焚烧,这些蝗虫之火,一直燃烧了两天两夜。 那股腥臭的焦烟一直传至百里之外的边境地区。 “都给我走快点!”士兵甲抽打着嘲风。 霸下赶紧挡在嘲风面前,替他挨了一鞭子。 嘲风:“霸下!” 霸下咧嘴一笑:“阿兄,我皮厚,没事。” 嘲风瞪了士兵甲一眼:“你们竟然如此对我阿弟,我跟你们拼了!” 嘲风想冲上去,但被霸下拉下。 霸下小声对嘲风说道:“阿兄再忍忍,待今夜子时,咱们趁机启动龙鳞,逃跑之前再惩罚他们也不迟。” 士兵乙也拦住士兵甲:“别打了,头儿说了,他俩得特殊对待。” 士兵甲这才将鞭子落下。 到达边境的时候,已经月牙高挂,但此时距离子时还有些时辰。 士兵甲吃酒吃得醉醺醺,摇摇晃晃地来到囚车前,将嘲风和霸下都拉下来。 嘲风挣脱着:“你干什么?” 士兵甲不由分说,对着嘲风上去就是一拳,嘲风没有防备,一下子倒在地上。 正想起来之际,却忽然感到心脏一紧,他双腿发软,一头栽倒在地。 霸下见状:“阿兄,阿兄!” 还没喊两声,士兵甲对着霸下的鼻子,不偏不倚,也是一拳。 霸下力气向来很大,不像嘲风这么容易被打倒,他踉跄着站起来,尝试着启动龙鳞。 但启动了好几次,身体都没有变大,霸下用尽全力,再尝试一次,就在背后龙鳞开始发光之际。 士兵甲嘀咕了一句:“真麻烦。” 说完,士兵甲对着霸下的鼻子处又是一拳。 霸下的心脏也“嗖”地紧了一下,他趴在地上,挣扎了一下,再也没有起来。 士兵乙闻声而来:“哎,你干什么呢?” 士兵乙发现嘲风和霸下都躺在地上,赶紧过去:“喂,起来!” 喊了半天,见嘲风和霸下没有回应,士兵乙探了一下他们的鼻息,大惊。 “死了?!” 士兵乙一把扯着士兵甲的领口:“不是说,他俩要特殊对待吗,你怎么给打死了,你又发什么酒疯!” 说话间,士兵甲也骤然倒下。 士兵乙:“哎,你给我起来,别装醉啊,我早说过,让你少吃点酒,你啊,迟早得吃死!哎…” 士兵乙低身一看,只见士兵甲头上都是血,士兵乙再一摸士兵甲的脉搏:“死,死了?” 士兵乙吓得赶紧跑回营帐:“头儿,头儿,不好了,头儿……” 领头的从营帐里走出来。 士兵乙指着嘲风、霸下的尸体处:“死,都死了!” 领头人快步跑过去,他探了探嘲风和霸下的鼻息,点点头:“是死了。” 士兵乙:“都怪他,吃多酒发酒疯,把人给打死了,这,这可怎么办啊?” 领头人跟没事儿人一样,十分淡定:“都给埋了吧。” 士兵乙:“啊?” 领头人:“王上早有吩咐,待抵达边境之后,便取了两人性命,如今看来,不用咱们动手了。” 士兵乙:“您,您不是一直说,这俩人要特殊对待吗?” 领头人点点头:“是啊,其他人都是终身为奴,他俩直接弄死,这不就是特殊对待吗?” 领头人示意士兵乙:“还愣着干嘛,赶紧埋啊,天亮还得赶路呢。” 士兵乙这才反应过来,将嘲风和霸下的尸体拖走。 领头人回头:“记得给王上飞鸽传书,就说任务已完成。” 士兵乙:“诺!” 天一亮,戎纹就收到了边境的信鸽。 而此时,睚眦、九昱和靖海也已经带着侍卫们出发不周山。 九昱曾听闻过,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 这座神秘的不周山是龙族一脉诞生之地。 她却不知道不周山在龙族中,却是意味着灾难,可见,龙君早有预料,龙族必将经历灾难,他们也注定不会完整。 但当她来到九间堂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惊讶了。 不周山终年寒冷,常年飘雪,但龙族的府邸九间堂却如世外桃源一般在这冰雪之地,惊艳地存在。 因大殿屋檐上坐、趴、蹲、站着大大小小九尊龙型石像而被命名为九间堂,其内所有的阁间和庭院都与北都的灵阙如出一辙,连名字都一模一样。 在囚牛他们被戎纹安置在北都之后,九间堂便由毕方常年看管打理。 来之前,九昱就做过功课了。 毕方乃是共工氏的后代,年轻的时候,是不周山出了名的名门贵小姐,她系出名门,锦衣玉食却不是只会任性的娇小姐。 那时的她不仅有美貌而且技能高强,她一直爱慕东海龙君,但最终没有缘分结为夫妻,最后做了几位龙子的嬷媪,在龙君驾鹤西去之后,她便做了不周山的守山人,还替龙君把整个龙族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 如九昱所想,晚年的毕方依然有着非一日浸透而出的从容雍然,她身上的气质,有天生的,也有岁月的沉淀。 如今已近百岁的毕方满头银发、满脸皱纹但依然双目如电,炯炯有神。 这么些年,毕方腿脚不便,常年坐在轮椅上,却穿着讲究的长袍。 她见到睚眦异常高兴,但朝着九昱瞧来之时,自有一股凌人的威严。 毕方:“这就是你的新妇?” “是的,嬷媪。”九昱行礼,她并未在毕方习惯性的凛冽目光下退缩。 “今日才来看望您,是九昱的失礼,嬷媪身体可好?” 讲场面话,九昱也不是吃素的。 睚眦示意九昱上前,把九昱手中的玫瑰酥交给毕方:“嬷媪,这是九昱特意为您做的,您最爱吃的玫瑰酥。” 九昱礼貌地递上去。 毕方示意小随从接下,也不感谢,也不正眼瞧九昱。 九昱有些尴尬。 毕方:“大少爷和二姑娘的事儿,我都听说了,他们怎么可能是毒害王上的人呢?” 睚眦推着毕方:“此事,说来话长,咱们先进堂里吧。” 第122章 红宝石戒指 这时候,靖海也下马,前来行礼:“大将军?” 毕方看着睚眦身后的侍卫:“他们是?” 睚眦将毕方推至一旁:“此前,被囚牛阿兄保护起来的那些人已经不安全了,此番我们前来,是要将他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毕方有些疑惑地看着睚眦。 睚眦:“临终前,蒲牢阿姐让我来找您,她说您看到这个,就都明白了。” 睚眦伸出手臂,露出龙鳞:“蒲牢阿姐临终之前,将此事托付给了我。” 看到蒲牢的青鳞在睚眦手臂上熠熠发光,毕方半信半疑。 毕方看着侍卫,眉头紧皱:“可是他们,我能信吗?” 睚眦:“他们都是我的人。” 睚眦给靖海使了一个眼色,靖海笑着点点头:“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毕方不搭理靖海等人,但还是让随从将大门打开:“小三爷还是住在灵睚阁?” 睚眦点点头。 毕方有些反感靖海,努努嘴:“其他人,住在别院。” 小随从领着路,靖海带着侍卫走进别院。 九昱跟着睚眦一同穿过凝香圃,正准备继续往前走。 毕方忽然示意停住,回头看着九昱。 九昱有些奇怪,为何毕方盯着自己上下打量。 毕方:“你还跟着干什么,灶阁在那边。” 九昱:“灶阁?” 毕方:“快到用晚膳的时候了,你还不去烧饭?” 九昱指着自己:“我,去烧饭?” 毕方:“不然呢。” 睚眦:“靖海他们都有干粮不用我们管,你只管做我们几个人的饭食便可。” 说完,睚眦把九昱身子一转,指着不远处:“灶阁,就在那。” 九昱:“可是我根本不…” 九昱还没说完,睚眦已经推着毕方走远了。 九昱没办法,只能来到灶阁,看到灶阁里面的锅碗瓢盆和各种备菜,她手足无措。 正当九昱无从下手之际,睚眦笑着出现在灶阁。 睚眦:“要不要帮忙啊?” 九昱知道睚眦是来看自己笑话的。 她扎好厨服,双手举着刀,向菜砍去。 睚眦:“切这么大一块,是准备让我们一顿只吃一口吗?” 九昱:“我能做给你吃,就知足吧。” 睚眦:“我吃不吃无所谓,关键是嬷媪,她的要求很高,若是她不满意,不认你这个儿媳妇,一气之下将你赶出灵阙,你心甘情愿吗?” 九昱犹豫了一下,她好不容易才以名正言顺的身份进入灵阙,可不能因为一顿饭把计划打乱。 九昱忽然一笑:“我记得睚眦爷的厨艺了得,可不可以指点一二啊?” 睚眦:“你这是在求我?” 九昱翻了个白眼,随后又挤出一个笑容:“是的,求求您。” 睚眦:“你都没有底线的吗?” 九昱脱口而出:“求求自家夫君要什么底线,在您这儿我永远没有底线。” 九昱眼巴巴地看着睚眦。 睚眦一向冷峻,但也被九昱逗得绷不住了,转头之际不由扬起了嘴角。 睚眦一把拉住九昱的手,九昱在睚眦怀中,抬头愣愣地看着睚眦。 睚眦压根不看九昱,直接把刀拿过来,熟练地切起菜来。 睚眦:“你是准备一直这么盯着我看吗?” 睚眦伸手:“盘子。” 九昱赶紧回过神,递给睚眦一个盘子。 睚眦:“那些菜,能洗干净给我吗?” 九昱赶紧洗菜。 睚眦看着九昱,一笑:“这才对嘛。” 九昱:“什么?” 睚眦:“做个听话的昱夫人啊。” 九昱:“你!” 睚眦忽然严肃:“虽然我们是假的,但在他们面前,至少得像真的。” 九昱:“什么真的,假的?” 睚眦看着九昱:“夫妻关系。” 九昱“唰”地脸红。 睚眦:“总不能让靖海那家伙看出破绽吧。更重要的是,嬷媪,别让她看出来。” 九昱:“这么怕她看出来?” 睚眦:“阿母走了之后,是她一直带着我…” 睚眦顿了一下:“不想让她为我担心。” 九昱的手忽然停住了,她分明从睚眦这不经意的一句话中,听到了悲伤。 睚眦:“还不出去?” 九昱:“嗯?” 睚眦:“我要生火了,你确定要呆在灶阁?” 九昱脱去厨服,离开灶阁:“那麻烦你了。” 不消一时,睚眦已经做好几个菜,示意让九昱同自己一起,端到灵膳阁。 九昱走进灵膳阁之前,忽然停住脚步。 睚眦回头看着九昱:“怎么了?” “你嬷媪,是不是很凶?” 九昱试探性地问道。 睚眦微微一愣,眼中难得闪过一丝笑意:“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九昱嘴硬:“不,不是害怕,只是做好准备。” 睚眦意味深长地看了九昱一眼:“她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 九昱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端着盘子走进灵膳阁,远远地看到了桌后的毕方。 毕方手一伸,九昱莫名其妙,睚眦对九昱使了一个眼色。 九昱才明白,果断拿起一双筷子递给毕方,毕方接过筷子,尝了一口菜,眉头微微一皱。 九昱:“不好吃?” 毕方又夹了另外一口菜,随后把筷子一放。 九昱忐忑不安。 毕方看着睚眦和九昱:“怎么不一起吃?” 睚眦一笑:“一起吃,一起吃。” 九昱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么多年,云纹教会了九昱如何保护自己,如何调虎离山,如何收服人心,却从未教过自己该如何为人妻讨夫君欢心,更没有教过自己该如何进夫家博长辈一笑。 如今看来,对九昱而言,这倒是最大的难题。 正当九昱觉得气氛开始回温之刻,毕方忽然将筷子一放,看着九昱。 “听闻你乃盐商出身,还经营了一家商行?” 九昱点点头。 毕方:“生意怎么样?” 九昱:“回嬷媪,昱归商行以制盐为主,起源江南,如今已在神崆国开设多家分社,生意还不错。” 毕方上下打量着九昱:“是不是有点姿色的姑娘,做生意会容易些?” 睚眦:“嬷媪…” 毕方摆摆手,示意睚眦不要说话。 九昱先是一怔,随后面带微笑,礼貌回应:“生意好不好,与姿色没有任何关系。” 毕方:“哦?” 九昱:“做生意这事儿,姑娘占不到什么便宜啊。别人付出一分的努力,女子至少要付出三分。” 毕方眉头紧皱:“那你还在固执什么?一介女流,理应恪守妇道,相夫教子,整日流连商场,左右逢源,成何体统!” 九昱理直气壮:“女子如何,男子又如何?” 九昱忽然站起来,看着毕方:“如今,只要是有经营之道之人,皆可开商行,做掌柜,为民造福,此事而非男女判别。” 毕方被九昱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 九昱:“九昱自幼就喜欢经商之道,一来可利用所长造福百姓,二来也可为穷困之人提供生营之所。” 睚眦饶有兴趣地看着九昱。 九昱:“自我接手昱归商行以来,生意蒸蒸日上。天下之人皆知,我昱归商行所到一处,招募而来的工人都是吃苦耐劳的穷困之人,我们彼此扶助,他们为百姓制盐,我为他们遮风避雨,有何不可?” 毕方:“如今你嫁入灵阙,已是灵阙一份子。不但代表昱归商行,更要代表灵阙的颜面,要执掌生意,更要考虑和肩负起灵阙的兴衰重任,九昱,你身为女子,却希望走上这样一条荆棘之路,必定要付出比男子多十倍的心力,你,可做得到?” 九昱:“九昱做得到。” 毕方继续追问:“灵阙祖训,孝敬先辈、祖辈,帮扶平辈,庇佑晚辈,身为灵阙三子之夫人,你可还有精力,做得到这些?” 九昱狠狠点头。 毕方:“经商之人,不但要以自家家业为重,更要兼济天下,你又能否做到?” 九昱斩钉截铁:“九昱,做得到!” 九昱这人不是什么一般的女子,做事就做事。 睚眦算是看出来了,他的这位夫人。 言很绝,心挺硬,能成事。 毕方也盯着九昱看了半天,最后她“哼”了一声,起身。 睚眦赶紧扶上去:“嬷媪,我们送您回去。” 睚眦回头给九昱使个眼色,九昱这才反应过来,一收方才的气势,乖巧地扶着毕方的另一边胳膊。 奇怪的是,毕方这一次,没有将九昱甩开。 将毕方送回寝阁之后,睚眦和九昱走在九间堂中。 睚眦回头看着九昱。 九昱:“怎么了?” 睚眦:“方才,你的表现…” 九昱:“嬷媪该气坏了吧,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只是,我容不得别人说商行一个不字!” 睚眦嘴角忽然一笑,转身走在前面。 九昱摩挲着袖中的红宝石戒指,忽然站定:“那个…” 睚眦回头看着九昱。 九昱将红宝石戒指递给睚眦。 睚眦有些莫名其妙。 九昱:“这枚戒指,一共两个,你一枚,我一枚。” 睚眦看着九昱手中的红宝石戒指。 小云朵:“如果我们真的失散的,我是说如果,那我们就约定好一个地方,等待重逢。不过,我不会让你走散的,不管你在哪,我都能把你再找回来,因为,咱们有这个…” 小云朵偷偷指指怀中的红宝石:“小树阿兄,你可要收好了哦。” 蠪侄的湖穴中,睚眦将戒指戴在手上,戒指开始发亮,一开始只是暗暗的光,随着睚眦越走越深,戒指的光芒也越来越亮。 睚眦忍不住加快步伐,终于在一个十分小的洞穴里,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九昱。 洞穴的出口被突如其来的冰雪堵得严严实实。 九昱和睚眦在里面敲着洞穴门,却怎么也都打不开了。 睚眦用手敲打着洞穴门,九昱一眼便看到睚眦手上正戴着那枚红宝石戒指。 九昱惊喜:“是它带着你找到我的?” 九昱紧紧拉着睚眦的双手,摸着睚眦手上的戒指。 九昱:“我不想再跟你走散了,小树阿兄。” 睚眦一愣。 第123章 我是你夫人 九昱:“你怎么了?” 睚眦回过神,接过戒指:“这枚戒指,大黄曾交给过我,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这宝石,不是普通的宝石。我听说,两枚戒指若是分开,亮光越来越暗,反之带着戒指的两个人若是越走越近,相守在一起,戒指则会熠熠发光。” 九昱:“嗯,是这样没错。” 睚眦:“所以,你把这个给我是为了…” “就是,咱俩如今不是夫妻吗,虽然是假扮的,但逢场作戏也得讲究点演技对不对?”九昱赶紧打岔,她斟酌用词,委婉道:“我觉得你应当好好学学。” 睚眦:“学什么?” 九昱:“学怎么当一个夫君。” 九昱一下子将戒指套在睚眦的手上:“咱们先从外在表现开始。” 睚眦僵了数秒,目光下意识地从九昱身上挪开,定了心思后,又挪回来:“比如?” “比如我下马车后,你不应该一个人往前走,我是你夫人,你得照顾我,等等我。再比如,我们走在一起,你还严肃着一张脸,没有丁点笑意,我是你夫人呢,至少应该手牵手,才能给人一种我们是夫妻的真实感。” 睚眦回想一番,点点头:“继续。” 九昱朝他走近几步,认真分析:“用膳的时候,你甚至都不给我夹菜,还有,在无人的角落,我们要窃窃私语,给人一种,这两人很汤团的感觉。” 睚眦打断:“汤团?” 九昱解释:“很黏很甜的感觉。” 睚眦颔首示意:“还有呢?” “没啦,说完了。”九昱总结陈词:“总之,放眼神崆国,就没你这么当夫君的。” 睚眦推开灵睚阁的门,示意让九昱进去。 九昱走进去之后,睚眦将门关上,九昱一见,寝阁里只独独摆放了一张榻,正准备出去。 “我去厢房。” 睚眦一把拉住:“这里不比灵阙,没有厢房,只有这么一间。” 九昱:“那,怎么住?” 睚眦:“夫妻,当然应该住在一起咯。你总不想让别人发现咱们的假关系吧?” 九昱瞬间尴尬。 睚眦:“你脸红什么,方才不是还教育我呢吗?” 九昱连连后退:“我,教育你什么了?” 睚眦一笑,开始解开长袍:“睚眦怎敢让九昱师父失望。” 九昱被睚眦逼得坐到了榻上。 睚眦看着九昱的眼睛,笑得一脸人畜无害:“我一定勤学苦练,做好你的夫君。” 九昱屏住呼吸,抓紧衣袖:“你,想干什么?” 没想到睚眦穿过自己,将被子取出来,往地上一铺。 睚眦:“放心,我说过,对你,我没兴趣。” 九昱松了一口气,又有点感动:“那,委屈你了。” 睚眦看着九昱,有点不明白:“委屈我?” 九昱忽然发现自己又表错了意:“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这两日要委屈你睡在地上了,这不周山这么冷,你,要盖盖紧。” 睚眦起身,一把抱起九昱。 九昱:“哎,你干什么!” 睚眦直接把九昱放在地上的被铺上:“是你,要盖盖紧。” 九昱:“我?睡地上!” 睚眦躺在榻上,翘着二郎腿:“不然呢?” 九昱:“你也太没风度了吧!” 睚眦盖好被子:“这么冷的天,要什么风度,我只要温度。” 九昱只好躺在地上,她看着窗棂外的月亮。 窗外夜色正浓,月上柳梢。 灵睚阁出奇的安静。 九昱和睚眦一言不发,有些尴尬。 九昱咳嗽了一声,试图打破这尴尬:“喂,你睡着了吗?” 睚眦低声:“嗯。” 九昱知道睚眦还没睡,继续说着:“你们小时候,都住在这里?” 睚眦应声:“嗯。” 九昱:“一家里有这么多孩子,一定很热闹。” 睚眦继续:“嗯。” 九昱:“我还挺羡慕你们的。” 睚眦:“嗯。” 九昱:“除了嗯,你还会有别的回答吗?” 睚眦:“如果没话聊,就不必硬聊,时辰不早了,早些睡吧。” 说完,九昱听到了睚眦翻身的声音,她知道睚眦并不想与自己交心,便也闭上了眼睛。 但没过一会,九昱便听到了门被打开的声音。 九昱偷偷睁开眼睛,发现睚眦的榻上空无一人。 她悄然悄起身,推开门,只见黑影中,睚眦走向远处。 九昱思忖了一下,也蹑手蹑脚地。 她看着手中的戒指,越来越亮,一路跟着,走到了灵祠。 睚眦从怀中掏出两个盒子,恭恭敬敬地放在灵祠中,随后他跪下对着盒子,自语道。 “阿兄,阿姐,请保佑我此行,一切顺利。” 长夜茫茫,九昱将这一切尽收眼里。 仲冬时节就要到了,九昱出乎意外地赖床了。 待她起来之后,发现睚眦早已在灶阁前的院子里,开始忙乎腌制咸货。 仲冬一到,家家户户便腌制咸货,这是不周山的习俗。 身着厨服的睚眦,将大盐加八角、桂皮、花椒、白糖倒入锅中,用力翻炒着,不消一刻,所有的佐料便炒熟。 整个灶阁周边都弥漫着这种呛人又诱人的味道,九昱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睚眦看到了不远处的九昱:“去把锅里的早饭盛出来。” 睚眦又补了一句:“放心,火,我已经熄灭了。” 九昱走进灶阁,浓郁的咸鸭冬笋的味道扑鼻而来。 待雾气散开,九昱才看清楚,锅里是一颗颗肉汤团:“这是你做的?” 睚眦继续忙着手中的活,将炒过的佐料涂抹在光禽内外,反复揉搓着。 “现在是你做的了。” 九昱知道,这是睚眦在帮自己这个不会厨艺的新媳妇的忙,她小心翼翼地将肉汤团盛放好:“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做的吗?” 睚眦继续揉搓着手中的肉:“怎么,想学?” 九昱:“嬷媪肯定会问我的,不是吗?” 睚眦停下手中的活,看着九昱。 九昱:“怎么了?” 睚眦走向九昱:“忽然发现,你也没想象中那么笨啊。” 九昱:“你!” 睚眦:“还学不学?” 九昱压住火气,点点头。 睚眦快速擦洗手,拿了一小块面做演示。 他手快如飞,九昱眼见着一块面团切成了一片片薄厚均匀的面皮。 睚眦拿起一个盛着肉的碗,将肉包入面皮中,随后,他打开锅盖,把手放在锅上,感受着温度,把刚包好的这几个肉汤团丢进锅里。 “起锅的开水不能太多,锅里先放竹制的衬底,这样水沸腾了以后汤团才不会破,最后再加入鸭骨熬好的冬笋鲜汤。” 汤团下锅后,睚眦也不搅动,只是等着汤沸腾,才将冷水洒入。 九昱将锅盖递给睚眦。 睚眦摇摇头:“不可盖锅盖。” 九昱:“就这么让它们自然浮起?” 睚眦点头,看着肉汤团浮起,将它们盛出来。 九昱把这碗也放在托盘上,正准备端出去。 睚眦一把拦下:“还差一步。” 睚眦熟练地切着小葱,在每一碗里面都撒了些许的葱花,拿起一个勺子舀了一颗汤团,喂给九昱:“来,你尝尝。” 九昱自然而然地吃下汤团。 睚眦:“只有自然煮熟浮起的肉汤团,才能做到面皮坚韧而口感润滑。” 九昱点头:“好香!” 睚眦看着九昱,愣了一下。 破屋棚里,云朵贪婪地闻着肉汤团,完全沉浸在其中,微醺地趴在桌子上,忍不住舔了舔舌头。 “好香。” 一间酒肆里,九昱贪婪地闻着酒,忍不住咽咽口水。 “好香,我都快闻醉了。” 九昱抬眼发现睚眦正看着自己:“怎么了?” 睚眦回过神,赶紧将勺子放下,打岔:“你,赶紧趁热端去吧。” 九昱回头看着睚眦:“你不来吃吗?” 睚眦撸着袖子:“马上就来。” 睚眦回到院子中,把肉连同剩下的盐都放入事先准备好的大缸里,用石头压住,将大缸挪放在院子里阴凉背光的地方。 这才脱去厨服,朝着灵膳阁走去。 毕方看着眼前的肉汤团,拿起汤勺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着。 睚眦:“嬷媪,味道如何?” 毕方笑着,将汤勺放下,看着九昱:“这么好吃的肉汤团,是怎么做的?” 九昱笑着,自信满满:“做肉汤团的话,便是用白面二斤、盐六钱,入水和匀后,得反复揉搓百遍,而肉馅必须是精瘦肉,去干净皮、筋、肥膘,加椒末、甜酱、芝麻盐等佐料。” 毕方继续吃着肉汤团。 九昱:“还有,起锅的开水不能太多,锅里先放竹制的衬底,这样水沸腾了以后汤团才不会破。” 九昱把睚眦说过的话,牢牢记住:“最后加入鸭骨熬好的冬笋鲜汤,还有小葱。” 毕方点点头:“不错。” 九昱偷偷对睚眦做个“胜利”的鬼脸。 靖海的部下赵小山前来灵膳阁:“大将军,督统在灵心阁…” 睚眦忍不住皱眉:“谁带出来的兵这么没规矩?没见我和家人们在用膳吗!” 赵小山赶紧闭上嘴,一路小跑回到灵心阁。 睚眦重新拿起筷子,给毕方又夹了一块糕点,瞬间转变态度:“嬷媪,您再尝尝这个。” 赵小山一脸不高兴地回到灵心阁:“督统,他骂小的,小的便认了,可他…” 靖海:“他这哪里是骂你,他是在给我示威。哼!” 靖海面露怒色,正想往灵膳阁走去,却被赵小山拦住。 赵小山:“督统,咱们如今还在不周山,这毕竟是大将军的地盘,还是算了吧。” 靖海一听,也停下脚步,按了按腰上的佩剑。 靖海看着赵小山:“你放心,这个亏,我不会让你白吃!” 说话间,睚眦已经推着毕方来到了灵心阁门口:“靖督统,聊什么吃的呢?” 靖海立马转变笑脸:“大将军,毕方夫人。” 睚眦瞄了一眼赵小山:“靖督统,他是你的人啊。” 靖海回头看了看赵小山,故作不知:“是,怎么,怎么了?” 睚眦:“靖督统可是最守规矩的人,你啊,好好跟靖督统学学。” 赵小山低着头:“大将军说的是。” 睚眦一拍靖海的肩:“没事儿,小事儿,走,进来聊正事儿。” 靖海挤出一个笑脸,跟着睚眦走进灵心阁。 进入灵心阁之后,睚眦将地图打开。 毕方用拐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他们现在就在这个村落里。” 靖海看到旁边的一条路:“我们从此处上山可以抵达?” 毕方点点头。 靖海眼睛发亮:“大将军,我们此刻便出发。” 毕方用拐杖直接拦住靖海:“只有仲冬那日,队伍才可进入。” 睚眦:“仲冬?” 毕方还没回答,就听到敲门的声音。 睚眦示意大家噤声,前去开门。 门一开,只见九昱站在门口,端着茶点,面带微笑。 睚眦:“你怎么来了?” 九昱:“我想着,这天寒地冻,你们可能会需要一壶暖茶,这便送过来。” 睚眦低头一看:“这糕点,也是你做的?” 九昱:“是…我加热的。” 睚眦眉头微微一皱。 九昱正想跨步走进去,却被睚眦挡住,睚眦直接接过茶点托盘:“夫人有心了。” 说完,睚眦转身直接把门关上,九昱被挡在了门外。 毕方接着说道:“这村落,二姑娘之前封住了,每年只有上元节和仲冬这天方可打开。” 睚眦:“靖督统,明日就是仲冬了,不着急这一时吧?” 靖海微微皱眉。 睚眦:“当然,你们要是实在着急,此刻上山也是可以的,只是,没有我的龙鳞,怕是你们去了也是徒劳啊。” 靖海无奈,只能尴尬地笑笑:“一切,听大将军安排。” 睚眦满意地点点头。 第124章 合作伙伴 夜半,一个黑影潜入灵祠,到处摸索着,少顷,便找到了两个木盒子。 蒙面人这才看清楚,两个盒子上,一个写着囚牛的名字,一个写着蒲牢的名字。 蒙面人大惊:“原来这是……” 忽然“嘭”的一声,门被关上,蒙面人回头看到睚眦正冷眼看着自己。 睚眦:“这么晚,夫人这是在做什么?” 蒙面人也不害怕,将蒙面的黑布拿去,九昱看着睚眦:“果然,你不是凶手。” 九昱看着盒子,又看了看睚眦,继续说着。 “囚牛和蒲牢死无葬生之地,连尸首都没有,这两个盒子,一个泛着红光,一个泛着青光,应该是囚牛和蒲牢的龙鳞灵气,你为他们将灵气保存下来,放回灵祠,也算是让他们入土为安。这是他们的衣冠冢,对吗?” 提及往事,睚眦心口微微绞痛,他极力维持淡定,无所谓地笑了笑:“与你何干!” 睚眦正要将木盒放回香台,却被九昱一把抢走。 九昱:“这两个盒子,会要了你命!” 睚眦继续抢夺着:“怎么?想拿它们来威胁我?” 九昱又抢过去:“是帮你。” 睚眦忽然停住手。 九昱:“你将这些放在这里,万一被靖海发现了,后果是什么,不用我来提醒你吧。” 睚眦一把将木盒子拿走,装入怀中:“夫人说得,有几分道理。” 说完,睚眦就要出门,却被九昱拦住。 睚眦看着九昱。 九昱:“哎,这次我帮了你,你是不是也应该帮我一次?” 睚眦:“仙肴楼那次算是我救了你,这次嘛,最多算我们平手。” 九昱继续拦着睚眦:“你上次就说已经是平手了,怎么如今想耍赖?” 睚眦:“你倒是一点亏都吃不得。说吧,让我帮你什么?” 九昱露出笑容。 睚眦:“若是要帮你救出那十人,就免谈。” 九昱一下子就沉下脸,脱口而出:“为何?” 九昱忽然意识到:“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是想让你帮我救出他们?” 睚眦:“平时里不敢进灶阁生火的人,今日为了打探消息,都强迫自己生火热茶点了,你也蛮拼的哦。” 见睚眦已经将自己看透,九昱也不再隐瞒:“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拒绝我?” 睚眦沉默不语。 九昱:“你不是也打算救他们的吗?难道,你就不需要合作伙伴?” 睚眦嘴角一笑:“荒谬。” 睚眦想要离开灵祠,九昱挡住前路。 “你既保存了侯爷和二姑娘的灵气,便说明你弑兄实属无奈,我虽不知道你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但我能够确定的是,你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是无情之人。” 睚眦忽然凶狠地看着九昱:“不要随意去揣测别人。” 九昱迎上睚眦的目光:“被我说中了,不是吗?” 睚眦:“你!真的很多管闲事。” 九昱:“你知道我不是灵阙的人,你知道我不是狴犴,你知道我嫁入灵阙是有目的,你知道我是云纹的人…” 睚眦看着九昱。 九昱:“我的底牌,你通通知道,为何,你还不信任我?” 这一刻,九昱把自己二十年来隐藏的秘密一泻而出。 眼前的睚眦,虽然是自己的夫君,但分明还不熟悉。 她不了解这个男人,甚至不知道他的喜好,他的憎恶,但却不知为何,她竟如此地信任他,并坚信,他足以被信任。 的确,睚眦从一开始就知道九昱不是灵阙的人,不是狴犴,知道她靠近灵阙,嫁入灵阙是有目的,他甚至知道她是云纹的人,她想救那些人出来,更知道,她就是那个前朝公主云朵,还是曾经与自己一起流浪的那个少年。 而恰恰就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他更要拒绝九昱。 他知道未来的路,远比自己想象地难行,只有拒绝她,远离她,才是保护她。 九昱:“他们是我曾经的伙伴,我想要救他们出来。” 睚眦不说话。 九昱:“而且,他们是侯爷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如今,灵阙轮到你来守护了,你为何要一个人承受所有,让我来帮你一起,不好吗?” 睚眦甩开九昱拦着自己的手:“记住,无论什么时候,永远不要把你的底牌告诉别人。” 睚眦正要走出去,忽然又退回来两步,靠近九昱的耳朵。 “不过,这还不是你全部的底牌,看来你也不笨嘛。” 睚眦冲着九昱一笑,走出灵祠。 九昱看着睚眦的背影,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他居然知道这些并不是自己的全部。 这个男人,他到底是谁?他到底知道自己多少事情? 九昱愈发地看不明白了。 仲冬的一大早,睚眦便带着靖海等人上山了,他们来到一条大河前,睚眦启动龙鳞。 没多时,大河上若隐若现一座吊桥,在吊桥的前面,还有一双红色的平安灯,睚眦口中碎碎念着,平安灯忽然亮了起来,随之吊桥也发着微微的红光。 睚眦策马而上,靖海等人小心翼翼跟在睚眦身后。到了桥对岸之后,如海市蜃楼一般。 眼前出现了一条小道,这便是村落的入口。 靖海嘴角一扬,手一摆,身后的士兵便如豺狼一般,冲入村落。 睚眦背过身去,假装看不到这一切。 不消一个时辰,士兵们便押着二十人下山。 睚眦有些奇怪,分明是十个人,为何眼前足足多了一倍。 靖海看着睚眦:“大将军。” 靖海从怀中掏出圣旨:“我有密令。” 睚眦故作镇定。 靖海:“王上的意思是,宁可错杀一百,不能放过一个。既然他们十人一直在这村里,那其他村民就难免也会被其蛊惑,留着,夜长梦多啊,所以王上下旨,在回北都的途中,将他们二十人…” 睚眦:“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靖海一愣:“大将军,也接到圣旨了?” 睚眦没有接到圣旨,但他知道,戎纹一定会这么做。 只是,他没有想到,戎纹不仅要杀害那十人,还要将村落中的人,斩草除根。 他想到了多年前,赵家村的惨剧如今又要在不周山上演。 果然,一个人,无论过了多少年,本性都是不会改变的。 这道密令,靖海早不拿出,晚不拿出,偏偏在睚眦启动龙鳞,开启村落之门之后才拿出。 睚眦知道,靖海这是故意在给自己传递一个信息: 此次行动,表面上睚眦是领头人,但实际上,靖海才是真正的总指挥。 这一切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睚眦:戎纹并不信任自己! 睚眦必须要做到,没有哪个人能完完全全地了解他,人们看到的必须是他的阴暗面,他的劣根性,他的温柔只能埋在偏激和歇斯底之下,睚眦笑笑。 “王上思虑周全,不过我建议还是低调处理,毕竟二十个人呢,万一闹出大动静,被老百姓知道,可不好交代啊。” 靖海自信满满:“这个大将军放心,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不周山山体险峻,最容易发生塌陷的事故,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此事便解决干净,绝不会让外人知道的。” 短短的一句话,睚眦听出来了,靖海想把这活儿完全地揽在自己身上,此举正中睚眦下怀。 这二十人但凡有什么闪失,戎纹第一个怀疑的人,一定是睚眦。 如今既然靖海这么想邀功,睚眦正好趁机将自己从此事之中脱身出来。 睚眦:“那本将军就可以放心了,此行不周山,带你们抓人事小,主要是想陪我夫人回家乡,你也知道,我们新婚燕尔的…” 靖海以为睚眦是个沉迷温柔乡的男人,满脸笑容:“明白,明白。大将军若是放心,此事大可交于我来办,保证完成任务。” 睚眦:“那必须放心啊!” 靖海:“只要大将军不介意,不要觉得在下爱出风头,抢了功劳。” 睚眦:“靖督统,你我之间可不要说这些见外的话。” 睚眦拍拍靖海的肩膀:“我还要靠着靖督统在丞相面前,多多为我美言呢。” 靖海当然知道,柳博文在朝中的地位,这份面子,睚眦自然是要给的。 靖海:“大将军,客气了。” 睚眦:“你啊,就尽管放手去做!” 说话间,一个老人家被驱赶着,摔倒在地。 士兵一个鞭子抽过去:“赶紧走!” 老人家腿上直流血,睚眦看到,忍不住紧皱眉头,走上前,一把将鞭子拦住。 靖海看着睚眦。 睚眦小声对靖海说着:“不就今晚的事儿了吗,再忍忍,这山路多有行人经过,被看到,不好。” 靖海点点头,示意让士兵将鞭子收起来:“大将军考虑得是。” 睚眦咧嘴一笑。 待二十人都被关押在九间堂的别院之后,靖海便对睚眦说:“大将军,您好不容易陪夫人回一趟老家,可别总是陪着咱们这些糙老爷们了,今晚咱们就自行安排了。” 睚眦听得出来,靖海这是在下逐客令,他笑笑:“我也正有此意呢,你也是知道的,我还在新婚,不陪夫人,不合适啊。” 靖海:“理解,理解。” 睚眦:“那,你们看好了!” 靖海:“大将军放心。” 睚眦回到九间堂,将灶阁院外大缸里的卤汁倒到大锅里,烧开。 他看着咕嘟咕嘟地卤汁,心里暗暗在想,方才靖海的那句话。 “不周山山体险峻,最容易发生塌陷的事故,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此事便解决干净,绝不会让外人知道的。” 他又想到靖海着急忙慌地下逐客令,便已清楚,他们的行动安排在后半夜。 睚眦把靖海行动的时间、地点都给套出来了,只是,与自己计划不同的是,人数足足多了一倍,仅靠自己一人,怕是应付不过来。 他眼神一定,将剩下的卤汁烧出来的浮沫撇去,再放入晾干的禽畜肉,盛入大碗中。 睚眦看了看日头,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第125章 掌中之物 睚眦带着随从,走到别院:“靖督统,自打你们来了九间堂,还未好好招待过兄弟们,今晚,我备了九间堂特有的咸货与青梅酒,与兄弟们畅饮。” 睚眦示意随从将酒都摆好。 靖海闻了一口:“光闻着这味儿,我就馋了,不过,今晚便不饮酒了。” 睚眦故作惊讶:“这是为何?” 靖海支支吾吾。 睚眦拍拍靖海:“不勉强,不勉强啊。我知道,你们有规矩。” 睚眦自己拎起一坛酒,灌入口中:“可惜了一坛坛好酒啊!” 靖海看着睚眦将酒汩汩入口,忍不住咽口水。 睚眦:“真的一点都不吃?” 靖海:“要不,留几坛吧,给弟兄们驱驱寒,解解乏。” 睚眦:“随便拿去,我那仓库里,还多得是呢。” 靖海:“谢大将军。” 睚眦拿着酒碗,敬靖海:“辛苦了。” 靖海一饮而尽。 睚眦又端着酒碗,一个一个地敬士兵:“这几天大家辛苦了,都辛苦了。” 士兵们也一饮而尽。 睚眦:“咸货,我亲自腌制的,都尝尝,管够!” 士兵们:“谢谢大将军。” 赵小山忽然跑到靖海身边,对靖海说了些什么,靖海频频点头,与赵小山走到房内。 睚眦端着酒碗走过去。 赵小山小声说着:“督统,马车都已经准备好了。” 靖海点点头:“你都检查过了?” 赵小山:“是,我也跟山中唯一的驿站确定过了,他们的马车都是客人提前订好的,没有多余的。” 靖海:“谨慎起见,通知山下的关卡,从此刻一直到明天日出之前,不准任何车马通行,以防云纹的余孽中途将马车劫走,知道吗?” 赵小山点点头:“属下明白!” 靖海拍拍赵小山的肩膀:“我之所以跟王上请旨,这次任务全权交给我们,就是想给弟兄们多分点,等回北都之后,你跟我一起去领赏,放心,我不会亏待我的兵!” 赵小山:“谢谢督统。” 靖海:“子时一到,咱们就行动。” 赵小山:“诺!” 屋外忽然传来声音。 靖海一出门,发现睚眦正摇摇晃晃地在门外。 靖海:“大将军,怎么在这儿呢?” 睚眦这才回过头,看着靖海,换上一副笑脸:“哎,靖督统,原来你在这啊。” 靖海:“大将军,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睚眦一个趔趄到靖海身上,靖海:“大将军,您酒喝多了。” 睚眦揉着脑袋:“是啊,头疼啊,你的兵跟我说,你这有治疗安神止痛的药丸,所以,我便想着来向你讨几颗。” 靖海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您真是找对人了,我这常年都备着呢,没办法,压力大。” 睚眦:“督统,您何必给自己这么大压力呢,连着,呐,跟着你的兵,这么晚都还要替你去执行任务。” 睚眦指着赵小山,赵小山尴尬地笑笑。 靖海:“没办法啊,大将军,我不像您立过大功,只能老老实实,兢兢业业地干活啊。” 靖海正要递给睚眦一颗,没想到睚眦将一整瓶都抓去,倒入了嘴中。 靖海:“哎,大将军,这药丸药劲儿大,您这一瓶下去,怕是明儿都起不来了。” 睚眦:“那不是正好,吃好药,往我夫人怀中一躺,岂不美哉。” 靖海:“众人皆知大将军桀骜难驯,玩世不恭,却没想到如今如此地依顺夫人。” 睚眦拍拍靖海:“待兄弟你成亲之后,便深知这其中滋味了。” 说罢,睚眦咧嘴一笑,离开了靖海的别院。 见睚眦走远,靖海收起笑容,示意让赵小山上前:“给我盯着他。” 赵小山:“督统,他都醉成那样了,还用盯着吗?” 靖海看着睚眦的背影:“以防万一。” 赵小山:“督统放心,包在我身上。” 睚眦摇摇晃晃地回到灵睚阁,刚一进阁,二话不说,就将大门反扣,随后把九昱扛到床上。 九昱:“你干什么?” 睚眦不理会九昱,双手压着九昱的胳膊。 九昱用脚用力蹬着睚眦:“放开我!睚眦,你要干什么?” 睚眦:“我是你夫君,你说我要干什么?” 九昱拼命挣扎着:“你之前答应过我的,你,你放开我,睚眦,你吓到我了,你放开我…” 睚眦不管不顾,一把将九昱的衣袍扯开。 窗户外一双眼睛正看着屋里的一切,睚眦嘴角一笑,将床幔拉上。 待睚眦回头,九昱一个巴掌扇了上去。 她一手拉紧衣领,一手拔下发髻上的子簪匕首,抵着睚眦。 睚眦用手指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九昱的匕首。 九昱:“出去!” 睚眦却打开自己的手掌,用血渍写下几个字:门外有人。 他一边递给九昱看,一边淫笑着说道。 “夫人,你还不好意思起来了…你依了我,之前你让我答应你的事儿,我便都依了你。” 九昱看到睚眦掌中的血字,忍不住头转到窗口处,果然有一个人影。 睚眦对九昱摇了摇头,他解开九昱的衣领,将自己手臂上的龙鳞对准九昱的龙鳞,启动灵气。 只见,慢慢的,九昱胸前的龙鳞开始散发出粉色的光亮。 而此时的睚眦,豆大的汗珠正从他额上流下。 窗外一声响雷。 睚眦继续用力,源源不断的灵气从他体内到达九昱的龙鳞中。 又是一声响雷,随后,便是倾盆大雨。 睚眦这才收起龙鳞,他气喘吁吁:“把衣袍穿好。” 九昱拉好衣袍:“是发生什么了吗?” 睚眦:“不是想去救他们吗?” 睚眦整理好衣袍:“从现在开始,一切都要听我的。” 说完,睚眦将被子掀开,只见被子下,有一个暗格。 睚眦将暗格拉开,九昱往下看下去,却是漆黑一片。 睚眦先走下去,见九昱有些犹豫,他将手伸给九昱:“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九昱把手交给睚眦,两人从地道里穿过。 睚眦边走边说:“听着,你出去之后便去牢房救他们,蒲牢阿姐之前挖了一条密道,你带着他们从密道离开,一直往南走,到了阴山便会有人来接应他们,那人会带他们穿过浊浴之水。” 九昱:“浊浴之水?那不是边境之地了吗?” 睚眦点点头:“离开神崆国,他们便是自由之身了。” 九昱:“既然二姑娘早已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为何当时不把他们全部提前转移走?” 睚眦回头看着九昱:“还记得你出发前答应我的事儿吗?” 九昱一愣:“什么?” 睚眦:“这一路上,你都得听我的,而且,不准问为什么。” 九昱被睚眦忽然一怼,瞬间说不出话来。 九昱:“可我还是想问,为什么你要救他们?” 睚眦看着头顶的亮光:“我不喜欢话多的搭档,我有点后悔要带着你了。” 九昱知道,此时的睚眦是主导者,她只是他的掌中之物。 九昱一把拉住睚眦:“哎,我不问了还不行嘛。” 睚眦一猫腰,上了地面,九昱出来才发现,两人已经到了凝香圃的院中。 他们回身看去,赵小山还守在灵睚阁的门口。 士兵甲看着倾盆大雨:“督统,咱们今晚还按计划行动吗?” 靖海眉头紧皱:“这么大的雨,怎么下山,别连着咱们一起被砸死了。” 士兵甲:“那…” 靖海:“明儿一早等雨停了,咱们再下山。” 士兵甲:“是。” 靖海:“不过今晚,都给我打起精神,千万不能出岔子!” 士兵甲:“诺!” 靖海一走,几个士兵便凑在了一起:“今儿不干活了,咱哥几个是不是能吃点酒了?” 士兵乙也点点头:“是啊,这仲冬之日还偏逢大雨,真是冷死俺了。” 士兵甲:“吃点,就吃一点,也没事。” 几个士兵抬着酒,饮了起来。 不远处的睚眦冷言看着他们:“能搞定吗?” 九昱嘴角一扬:“小菜一碟。” 睚眦:“你只管把他们送去阴山,剩下的事儿,交给我。” 九昱点点头。 睚眦:“记住,丑时之前,一定要把他们送到阴山。” 九昱朝着牢房走去。 睚眦也转身朝着大门外走去。 九昱见地牢门口此刻有三个士兵看守,实在不好下手,便等了一会。 过了一会,还剩下一个士兵丙在看守,九昱抬头看了看月光,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等下去,她小心翼翼地走向地牢,没想到士兵丙忽然一回头,九昱来不及多想,直接一个木棍敲了过去。 当九昱还想再敲一棍子的时候,却发现士兵丙已经晕过去,九昱抿抿嘴:“只能先这样了。” 九昱小心翼翼地打开地牢的门。 众人看着九昱。 小禾:“你是谁?” 虎子赶紧拦在小禾前面:“你要干什么?” 九昱环视了一周,看到了一个老人:“村长!” 九昱快速走到村长面前,蹲下:“村长,您还记得我吗?” 村长看着眼前的九昱。 九昱忽然变转了一种声音:“吾乃虎神降世,让村中孩儿们为吾寻些食物来。你竟敢不许,胆大包天!” 小云朵粗声粗气地说道:“吾乃虎神降世,让村中孩儿们为吾寻些食物来。你竟敢不许,胆大包天!” 村长吓得磕头跪拜:“虎神大人饶命,虎神大人饶命!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小的这就让孩儿们多拿些食物,不不,把食物全拿来孝敬您!” 小云朵忍着笑,继续粗声粗气地说道:“还不快去!” 村长大惊:“你,你是小云朵?” 九昱狠狠地点头。 虎子和小禾一听,也赶紧凑过来:“你是小云朵?小云朵!” 村长:“小云朵,你怎么会在这里?” 九昱:“这个,我回头再跟你们说,时间紧迫,咱们先离开这里。” 九昱带着虎子、小禾等人依次走出地牢。 但村长白天被士兵打伤了腿,一步都走不动。 九昱背着村长,可没走两步,村长又摔了下来。 九昱:“村长,你等我一下,我去叫虎子来背您。” 村长一把拉住九昱:“带着他们快走,别管我了!” 九昱:“不行!” 九昱听到有士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第126章 调虎离山之计 村长一把推开九昱:“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快走!” 九昱没办法:“村长,我会回来救您的。” 九昱赶紧离开地牢,将门锁好。 九昱带着十九个人还未离开九间堂,便听到一个士兵大喊道。 “不好了!” 士兵甲看到牢房门口,晕倒的士兵丙,赶紧进牢房一看,结果发现仅剩村长一人。 士兵甲顿时清醒过来:“督统,不好了,不好了!” 靖海听到声音,一下子从榻上惊醒,他连滚带爬起身,抓着衣袍就往外跑。 靖海刚一开门就撞到了士兵甲。 士兵甲:“督统,人,人不见了。” 靖海:“什么叫人不见了?” 士兵甲指着地牢的方向:“就是,地牢里……” 士兵甲还未说完,靖海一把推开他,夺门而出。 靖海一把抓起村长:“说,他们都去哪了!” 村长朝着靖海吐了一口水。 靖海将村长一扔,对着倒在地上的士兵丙就是一巴掌。 士兵丙这才渐渐醒来,他摸着后脑勺:“督,督统…” 士兵丙还没站稳,又被靖海一脚踹倒在地:“他们肯定跑不远,马上叫上所有人,给我追!” 士兵们纷纷上马,朝着大门而去。 九昱带着十九个人刚刚走出九间堂,却见九间堂门口火光点点,她赶紧示意大家都蹲下。 忽然前方,自己手上的戒指忽然一亮。 随后亮光越来越暗,与此同时,不远处出现一阵极小的马蹄声。 与九昱同时听到这个声音的,还有靖海。 靖海指着传来马蹄声的黑暗处:“那边!给我追!” 士兵们举着火把,朝着黑影所在的大道奔去。 待所有士兵都离开,九昱赶紧带着人,找到睚眦之前说过的密道,安排着人离开:“这边,小心脚下,这边走。” 靖海带着一队骑兵,追赶着马车,马车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睚眦。 他快马加鞭,沿着山路而去,靖海等人穷追不舍。 靖海举起弓箭,瞄准了马前蹄,只听“嗖”的一声。 弓箭穿过层层树叶,一箭击中马前蹄,马受了惊,打了一个趔趄,睚眦双手紧拉缰绳,继续策马前行。 靖海:“给我放箭,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一时间,箭如雨林,纷纷射向马车,但马车还是前行着,靖海双腿夹紧马肚子:“驾!” 靖海:“快!都给我快点!” 众士兵也纷纷扬起马鞭,快速追去。 前方便是悬崖,睚眦看着身后的追兵,眼见靖海就要追上来,他扬起鞭子,狠狠抽向马屁股。 马受了惊,控制不了速度,一跃冲向悬崖。 而睚眦在马车坠落之际,赶紧伸出利爪,抓住了悬崖边的石头。 他低头一看,马车已落在悬崖之下,满车粉碎。 睚眦顺着悬崖峭壁,爬到了旁边的树林里,朝着九间堂的方向跑回去。 靖海看着悬崖下的马车。 士兵:“督统,马车掉悬崖了。” 靖海下马,拿着火把,对着悬崖之下,将士兵直接踢下悬崖:“给我下去搜!” 众士兵不敢有丝毫怠慢,赶紧点着火把,纷纷下了悬崖。 靖海也不犹豫,绑着绳索下了悬崖。 靖海和士兵们高举着箭,将马车包围。 靖海一点头,所有人对着马车放箭,待箭都放完了,马车还是一丝动静都没有。 靖海对士兵甲示意,士兵甲拿着剑,慢慢靠近马车。 他小心地将马车的车门打开,结果发现马车上空无一人。 士兵甲:“督统,马车上一个人都没有。” 靖海:“人呢?” 士兵甲低着头:“不知道。” 靖海走向马车,撩开马车的帘子,拿着火把冲着里面照了一圈。 士兵乙:“督统,这周边我们也都搜过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靖海摸了一下马车:“居然没有一滴血迹。” 靖海看着悬崖下空旷的一片地,忽然愣住了:“不好!” 此时,九昱已经带着十九个人从密道到达阴山脚下,只见一个背影对着自己。 待九昱走近,背影转动着轮椅,转过身。 九昱看着眼前的毕方:“怎么,是您?” 毕方看了看月亮:“你很准时,剩下的,交给我吧。” 九昱看着坐在轮椅上的毕方:“您,去送他们?” 毕方忽然从轮椅上站起来,九昱这才发现毕方只有一条腿。 毕方将手伸向十九个人:“上来吧。” 随着她胳膊的伸出,她的胳膊忽然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翅膀。 月光之下,毕方幻化成了一只身体为蓝色、有红色的斑点的大鸟。 虎子临走之前,拉着九昱:“小云朵,谢谢你救了我们,如果你能见到囚牛爷和蒲牢姑娘的话,也帮我谢谢他们,谢谢这么多年对我们的保护。” 九昱:“这么多年,都是他在保护着你们?” 虎子点点头。 九昱:“可是,当年是他们火烧了赵家村啊?” 虎子摇着头:“这个我最清楚不过了,多数人都是被戎纹的士兵杀死的,囚牛爷和蒲牢姑娘只是做了样子,并没有真的下手。” 九昱:“这么说,他们是好人?” 小禾:“他们当然是好人,每年上元节的下半夜,囚牛爷都会来我们这儿,发放一年的衣食所需。” 毕方:“快点上来,该送你们走了。” 九昱只能松开虎子和小禾的手,待十九个人都坐在毕方的脊背上,毕方挥动着翅膀。 她虽清瘦且伤残,但依旧挺直胸骨中线,朝着浊浴之水的方向飞去。 九昱对着毕方飞旋的方向,说了一句:“一路平安。” 随后,她趁着月色,赶紧朝着九间堂的方向跑去。 因为已到寅时,睚眦无法用异能利爪,只能在夜色中拼命狂奔着。 但任由自己怎么跑,始终都比不过马儿的速度。 靖海和士兵们很快就要超过自己,忽然他身后一声巨响,山上的石头纷纷落下。 睚眦低头看到自己腰间一直随身带着的瓶子发着微弱的光亮,这瓶子里放着阿母的指甲,从阿母过世之后,这个瓶子便再也没有亮过。 睚眦有些奇怪,他回身看着四周,只见树林里竟有几只甪直,还在往下面踢着石头。 而那些石头不偏不倚,正好将靖海回程的路,挡得死死。 睚眦与其中一只甪直四目相对,他愣住了:“阿母?” 只听到,靖海的声音传来:“快,把石头给我搬开!” 甪直朝着睚眦一声鸣叫,消失在夜色中。 睚眦趁靖海被困之际,快速回到了九间堂。 靖海等人回到九间堂的时候,士兵丙彻底清醒过来:“督统,小的一直看守在此,那老头老老实实地还在里面呢。” 靖海又是一个巴掌上去。 士兵甲:“督统,刚刚已经与山下的关卡确定过了,没有任何马车通过。” 靖海紧握双拳:“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们都劫走?谁能!” 靖忽然眼神一亮:“睚眦呢?大将军呢?” 靖海快步冲向灵睚阁。 只见赵小山还守在灵睚阁门口。 靖海看了看灵睚阁,一片漆黑。 赵小山:“督统。” 靖海:“你一直在这儿盯着,没出去过?” 赵小山点点头。 靖海有些质疑,他走上前,敲了敲门,里面无人回应。 靖海有些着了急,想推门,却发现门被反锁了。 靖海:“给我打开!” 赵小山:“督统,大将军和夫人在里面休息呢,咱们这样……” 靖海直接拿出剑,正要冲着门砍去,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睚眦睡意惺忪,看到靖海的剑,吓了一跳:“靖督统,你这是做什么?” 靖海将剑收起来,压着心里的火:“大将军,一直在此休息?” 睚眦打着哈欠点点头。 靖海还想走进灵睚阁,被睚眦拦住:“我夫人还在里面,督统进去不合适吧?” 靖海看了看里面:“夫人,睡得这么早?” 睚眦:“累啊。” 赵小山悄声对靖海说着:“他们新婚夫妇,难免…小的一直在外面,听着呢。” 靖海看到榻边的确散落着女人的睡袍。 睚眦看到靖海身后的士兵们:“这,是怎么了?” 靖海:“出事了。” 睚眦系着睡袍。 靖海:“大将军,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睚眦按着头:“没有啊,你别说,你那安神止痛之药,药效还挺强。这一觉,本将军睡得是真爽啊,解乏了。” 睚眦伸着懒腰,一脸无所谓:“出什么事儿了?” 靖海:“余孽,都跑了。” 睚眦忽然清醒过来:“跑了?” 靖海:“只剩下一个,其他的都被劫走了。” 睚眦:“怎么劫走的,什么人劫走的,知道吗?” 靖海:“我也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劫走的。” 睚眦若有所思:“会不会是云纹其他的余孽,将他们劫走的?” 靖海摇摇头,无奈地一笑:“不重要了。” 睚眦正要披上衣袍出去:“我帮你去找。” 还没走出两步,睚眦又停下脚步:“哎呦,看我这记性,差点忘了,靖督统是本次行动的总指挥,我,还是不便参与了。” 睚眦拍了拍靖海的肩膀:“该找的地方,都得好好找找,找到了怎么都好说,若是一个都找不回来,那恐怕王上…” 睚眦欲言又止。 此时,士兵乙前来汇报:“督统,我们刚刚从驿站回来,的确是少了一辆马车。” 靖海:“不是让店家看好的吗?” 士兵乙:“店家说,是客人拿着牌子去取的。” 靖海:“什么客人?” 士兵乙:“那客人戴着面具,店家,也没看到。” 靖海一个拳头打在士兵乙鼻骨上:“一群饭桶!人都看不住!” 靖海:“都是废物!你们全是废物!” 靖海踢打着士兵,骂骂咧咧离开了灵睚阁。 见他们走远,睚眦进入灵睚阁,将门锁好,快步走到榻边。 他将床幔打开,只见九昱气喘吁吁坐在榻上,身上还穿着夜行衣,手上都是泥土。 睚眦:“都处理好了?” 九昱:“放心,按照你的要求,这条密道已被我堵死了。” 睚眦眼神一定,点点头。 睚眦下榻拿了一块帕子递给九昱。 九昱不解地看着睚眦。 睚眦:“睡觉前,不擦擦干净?” 九昱接过来擦着手,忽然一愣:“睡觉?” 九昱看着睚眦也坐在榻上,有些尴尬。 “你…和我吗?” 睚眦躺下,闭上眼睛:“我这一晚上辛辛苦苦搭好了唱戏的台子,靖海他又怎么会不安排观众呢。你是想现在出去告诉他们,晚上的行动是你干的?还是抓紧时间睡个好觉,补充体力?” 九昱犹豫了一下:“那个你…” 九昱轻轻拉了一下被子:“给我点被子。” 睚眦松了松手,九昱缩进被子里,和衣而睡。 睚眦翻个身,嘴角一丝笑意。 第127章 为你遮风挡雨 没多久,天便放晴了。 睚眦见士兵们都在收拾行装。 睚眦:“今日便要回北都?” 靖海:“在下要尽快回去给王上复命。” 睚眦:“不再找找了?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靖海:“还找什么?一夜大雨,连个脚印子都冲没了,什么都找不到了。” 睚眦微微叹气:“哎,那我也随你一同回去吧,有什么事儿,咱们一起扛。” 靖海:“大将军…” 睚眦点点头。 临走之前,睚眦带着九昱又陪毕方一起用了一次早膳,这一次,吃的是面。 睚眦交代毕方:“嬷媪,最精华的一块咸货,还在大缸里,您记得,十日后取出,挂在朝阳的屋檐下晾晒干,到了新年,便可食用了。” 毕方点点头,看着九昱:“这咸货,你可会做?” 九昱摇摇头。 毕方:“怎么,这一段,小三爷没教你背下来?” 九昱这才知道,原来毕方打一开始便门清,之前那些饭食都是出自睚眦之手。 她脸一下子变得通红,本以为毕方会生气,却没想到,她将九昱的手拉住。 毕方:“你很幸运。” 九昱不明白,她看着毕方。 毕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让他心甘情愿地下厨做羹汤的。” 九昱看着睚眦,睚眦又如往常一般,冷着脸,吃着早饭。 毕方一阵急促地咳嗽。 九昱帮她顺着背:“嬷媪,不周山太冷了,您与我们一同回北都吧。” 毕方摇摇头:“老了,走不动了。” 九昱:“我们有马车啊,不用您走。” 毕方:“我可是不周山的守山人,我曾发过誓约,长夜将至,我从此刻守望,至死方休。我将不嫁娶、不生子。我将去尽铅华,不争荣宠。我将尽忠职守,生死于斯。我将生命与荣耀献给守山人,今夜如此,夜夜皆然。” 九昱愕然地看着毕方。 不周山终年寒冷,大概只有毕方这般心怀温暖之人,才能在此生活。 毕方:“走吧,孩子,若是喜欢嬷媪,便抽空常来看看我。” 九昱点点头,告别了嬷媪毕方,上了马车。 经历了昨晚大风大雨的冲洗,不周山举目所见只有荒芜、风雪与灰烬。 睚眦和靖海,领着大部队朝着山下走去。 睚眦知道,下山的路上总是危机四伏,前景未知,然而他不断提醒着自己,要记得那个曾经有光亮、有梦、有故事、有温暖的九间堂。 山脚下,睚眦腰间的瓶子又开始发着微弱的光亮。 他一跃下马,九昱透过轿帘看到睚眦跪在地上,冲着不周山磕下三个头。 草丛中,一只甪直目送着他们。 还有不足一日,便可抵达北都。 郊外的营帐中,睚眦将九昱扛到榻上。 九昱不明所以:“你这是做什么?” 睚眦:“不是你让我好好学学该如何做一个夫君吗?怎么,非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分榻睡?” 九昱这才没有挣扎,她将被子放在两人中间。 睚眦:“楚河汉界?” 九昱背过身,假装睡去。 到了后半夜,九昱睁开双眼,这一路上,她始终盯着靖海押送的马车,随时找着机会准备救下村长。 她见睚眦紧闭双眼,小心翼翼,准备起来。 还没等九昱起身,睚眦一个胳膊直接将九昱按倒。 九昱把睚眦的胳膊翻过去,没想到,睚眦的另一条胳膊又压上来。 九昱怎么都挣脱不开。 睚眦忽然说话:“你就这么喜欢勇往直前,喜欢有事自己担吗?” 九昱抬头看着睚眦,睚眦依然闭着眼。 睚眦带着睡腔:“有时候,你也可以尝试一下,让我来给你遮风挡雨,你身体怎么这么硬,放松点,试着把头靠在我肩膀。” 九昱:“嗯?” 睚眦把九昱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脖子断不了。” 九昱在睚眦怀中,不能动弹。 睚眦又补了一句:“村长,我会帮你救出来的,相信我。” 九昱看着睚眦,睚眦微微发出了鼾声。 一个人的过往习惯在凉风阴雨里踽踽独行,突然照进来的阳光,便显得弥足珍贵。 九昱听着睚眦的鼾声,笑着闭上眼,也睡着了。 原来人生,总会有不期而遇的温暖。 朝堂上,气氛凝重。 睚眦和靖海都跪着。 戎纹看着奏折,眉头拧成一团:“一共二十名余孽,其中十九名不翼而飞。” 戎纹将奏折直接砸到睚眦和靖海面前:“爱卿,能否与孤解释一下,什么叫不翼而飞?” 靖海支支吾吾。 睚眦:“请王上息怒。此番余孽被劫走,臣也有过失,若靖督统早些将计划告知于臣,以臣对不周山地形熟悉,说不定还有机会追回,只是…” 睚眦这一句话,不但把责任都推得干干净净,还让戎纹听得有一丝丝的悔意。 毕竟靖海所有的任务都是自己授权的,若不是自己有意避开睚眦,也不会是这么个结局。 可惜,事已至此。 此时,戎纹无言以对。 靖海:“请王上再给臣一次机会,臣保证将云纹余孽活捉!” 戎纹:“你怎么保证?” 靖海一时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戎纹:“靖海,押送云纹余孽乃是你职责所在,你身为督统,不但没有完成,反倒让余孽逃跑,孤罚你闭门思过,罚三个月的俸禄。” 靖海有苦说不出,只能磕头谢恩。 林公公:“诸位大臣,有事请奏,无事退朝。” 众大臣纷纷行礼磕头,离开大殿。 睚眦上马车之前,林公公一路小跑:“大将军,请留步。” 睚眦客客气气:“林公公,有吩咐?” 林公公行礼:“方才大殿上,王上不好说私事。王上让老奴提醒大将军,过不久便是冬至之日,那一日,王上与小姑娘大婚,公主嫁入灵阙,大将军,该做做准备了。” 睚眦:“有劳林公公提醒。请林公公代为传话给王上,灵阙已做好准备。” 说完,林公公从袖中掏出一份圣旨:“王上说了,这是您的第三个要求,他答应您的事儿,定会做到。” 睚眦将圣旨打开,看了一眼,随后折起来:“多谢王上,臣也定会遵守诺言。” 随后,睚眦将圣旨收回到袖中。 林公公点点头:“大将军慢走。” 说完,睚眦一跃马上,往宫门外驰去。 靖海攥紧拳头,看着睚眦的背影。 柳博文的马车路过靖海的身边,放慢了速度,轿夫:“靖督统,丞相有请。” 靖海看了一下轿子,上了车。 靖海:“丞相,此番靖海没有完成任务,给丞相丢人了。” 柳博文气定神闲,摆摆手:“今日大殿上,你受委屈了。” 柳博文没有一丝抱怨自己,反倒上来便安慰靖海,让靖海着实感动。 靖海:“丞相…” 柳博文:“本相也很好奇,这些人怎么会不翼而飞呢?” 靖海眉头紧皱。 柳博文:“他们,一直都在?” 靖海点点头:“属下特意让赵小山盯在他房门口,俩人一直在榻上,就…” 柳博文干咳了一声。 靖海:“肯定是没出去的。” 柳博文:“灵阙的人向来狡猾,真的反复检查了?” 靖海:“我们还未离开不周山,属下便又让人折回去,偷偷检查了,没有暗道。” 靖海微微叹气:“哎,这一次,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余孽全都跑了。” 柳博文看着马车外,若有所思:“本相倒觉得,你有机会让余孽再回来。” 靖海一愣,看着柳博文。 柳博文:“你手上,不是还有一个诱饵吗?” 靖海:“您是说,村长?” 柳博文笑了一下。 靖海一拍脑袋:“对啊,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营救村长的,我就不信,我抓不到他们!” 轿夫:“督统,您到了。” 靖海给柳博文行礼:“多谢丞相提点,这一次,我定不会让您失望。” 说完,靖海下了马车。 轿夫:“丞相,如今靖海刚被王上责罚,众人都避而不见,您为何要帮他?” 柳博文看着靖海的背影:“帮他,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说完,柳博文闭目养神,马车继续往丞相府驶去。 大黄呲溜一下,钻入九昱房间。 大黄:“姑娘,如您所料,村长真的不在大理寺地牢哎。” 九昱一笑:“为了将背后的人引出来,他们只能用这招。” 大黄:“咱们还救吗?” 九昱:“救!当然得救!” 大黄:“那咱们不就暴露了吗?” 九昱:“如今想这么多没用,当务之急是先查到村长被关在哪里了。” 大黄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九昱看着大黄。 大黄:“姑娘,您看我的这个眼神,有点内容啊。” 九昱对着大黄,咧嘴笑笑:“你懂的。” 大黄捶着腰:“哎呦我的姑娘,您不能让我天天晚上都跑出去吧,我可是好久都没睡一个整觉了。” 九昱:“今日,不是晚上出去。” 大黄眉梢一喜。 九昱:“是,白天晚上,都得出去。” 大黄哭丧着脸:“啊?” 九昱:“这几日,你便跟着靖海,把他常去的地方都记下来。” 大黄带着哭腔:“姑娘,人家…” 九昱:“我刚吩咐灶阁今日多买几根鸡腿,如此看来,不必买了。” 大黄:“保证完成任务!” 大黄拉着九昱的衣袖:“你都没听人家说完,人家是说,姑娘,我保证完成任务!” 九昱莞尔一笑。 “夫人,您快去看看吧小姑娘吧。”金管家急匆匆地跑到九昱门口,着急地喊着。 九昱门一开:“鸱吻怎么了?” 金管家:“今儿三爷将圣旨带回来了,说是冬至之日,小姑娘便要嫁到王宫去。可是小姑娘不愿意,此刻正与三爷吵着呢。” 金管家说明情况,九昱也已经穿过凝香圃,来到灵吻阁。 只见侍从们都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九昱站在门外:“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下去之后,九昱轻轻推开鸱吻的房门。 “出去!” 鸱吻一个首饰盒冲着九昱就砸过来,还好九昱身子敏捷,才避免了受伤。 九昱:“鸱吻,是我。” 睚眦:“你来得正好,把门关上,我可不想让别人都知道,灵阙的小姑娘这么不听话。” 九昱看了看睚眦。 睚眦大喝一声:“还不关上!” 九昱被吓了一跳,将门从里面关上。 只见,睚眦将鸱吻手上的镯子一把拔去,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 九昱:“龙鳞?” 九昱分明看到睚眦从盒子中拿出一枚龙鳞,对着鸱吻的右侧手腕输入龙鳞的灵气。 任鸱吻怎么挣扎,睚眦只会抓得更紧。 瞬间,屋内一片绿光。 输好灵气之后,睚眦气喘吁吁地离开灵吻阁。 鸱吻发了疯一样地抠着自己的手腕,直到抠出了血,也没有将龙鳞抠出来。 九昱赶紧上前,阻止鸱吻:“鸱吻,别…” 鸱吻:“九昱阿姐……” 随即,鸱吻又垂下双眼:“你与他,也是一伙的吧?” 九昱:“你是说你的睚眦阿兄?” 鸱吻:“从他杀死了囚牛阿兄和蒲牢阿姐,从他赶走嘲风阿兄和霸下之后,他便不是我的睚眦阿兄了。” 九昱:“鸱吻,这其中有误会。” 鸱吻:“什么误会?囚牛阿兄和蒲牢阿姐不是他亲手杀害的?” 这个问题,九昱不能否认:“是。” 鸱吻:“那还有什么误会?” 九昱:“或许,他有苦衷。” 鸱吻冷笑一下:“是什么样的苦衷,会让他手刃自己的亲人?” 九昱语塞。 鸱吻:“九昱阿姐,我不要龙鳞,我不要嫁给王上,我只要我的阿兄、阿姐们回来啊,九昱阿姐…” 九昱紧紧地搂着鸱吻。 鸱吻:“九昱阿姐,救救我,救救我。” 九昱看着门外,睚眦的背影,眼神定了定。 “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救你。” 第128章 重返金楼 赵小山将咸货都分给靖府的人。 莹莹看着咸货,十分开心:“我跟你们说哦,不周山的咸货,可好吃了,每年我跟着二姑娘一起去不周山,都能吃得到。” 侍女:“真的吗?” 莹莹点头。 侍女:“你在灵阙,他们对你这么好啊?” 莹莹:“灵阙的爷和姑娘,待我们都是顶好的,可惜没想到侯爷和二姑娘…” 侍女:“听说他们是前朝余孽,你以后可不能总是提他们了。” 莹莹:“我始终不敢相信他们是前朝余孽,更不敢相信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上个月我还跟着二姑娘回过不周山呢,可如今,哎。”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一旁的赵小山听到了这段对话,眼珠一转,快步跑进后院。 靖海正在舞剑。 赵小山:“督统,听莹莹的意思,灵阙的二姑娘上个月还回过一趟不周山,您说,前不着清明,后不着冬至的,她回家乡是干什么去了。” 靖海:“你想说什么?” 赵小山:“我记得,驿站丢失的那辆马车,便是一个月前寄存在那里的。” 靖海忽然停止了动作。 赵小山:“驿站掌柜说,虽然此人带着面具,但他很清楚,取马车的和存马车的,不是一个人。之前存马车的,是一个姑娘。” 靖海看着手中的剑:“这个莹莹,之前是在灵阙干活的?” 赵小山点点头:“灵阙换了主人之后,大多数的随从都回老家了,但莹莹家中有重病的阿母,便来咱们府上挣钱,想为她阿母治病。” 靖海:“既然莹莹的阿母重病,我这个做主人的,定不会亏待她的,给她多支一个月的银两。” 赵小山:“督统,要不要小的先去一趟不周山?” 靖海:“不周山该查的都查过了,人家不想让你查到的,你也注定查不到。” 靖海追问:“那个村长,你关好了?” 赵小山:“按您吩咐,都安排好了。” 靖海:“王上好不容易给我这次将功补过的机会,咱们可得抓牢了。” 赵小山:“您放心,王上还拨给咱们两个御林军,跟咱们的人轮流看着,肯定出不了岔子。” 靖海点点头。 赵小山:“督统,咱们如今是不是得…” 靖海:“什么都不用做,如今等着鱼儿上钩便可。” 说完,靖海将剑收回剑柄之中,嘴角一笑。 “五爷,五爷…” 一个声音从远处飘了过来:“五爷,你终于醒了。” 嘲风这才看清楚,眼前的人是云影。 嘲风努力地伸手,终于抓住了云影的手:“云影…” 云影:“五爷。” 嘲风:“你不是在金楼吗?怎么如今也来这里了。” 云影:“这里就是金楼啊。” 嘲风:“天上也有金楼?” 云影咯咯直笑。 嘲风继续睁着眼,抬头看到,头顶是一片夜空的颜色。 “天上的金楼,和地上的金楼,一模一样的?” 云影:“五爷,这里不是天上,你没死!” 嘲风一下子愣住了:“我,没死?” 云影狠狠捏了一下嘲风。 嘲风被捏疼了,瞬间清醒:“啊!” 嘲风一下子坐起来,他看着窗棂外面,车水马龙:“这里是北都?” 云影点点头。 嘲风:“你是云影?” 云影莞尔一笑。 嘲风一把将云影搂在怀中:“云影,我没死,我没死!” 嘲风又赶紧问道:“霸下呢?” 云影:“霸下爷在另一个房间里,此刻应该也醒了。” 侍从敲着门:“云掌柜。” 云影:“进来吧。” 侍从进来,将饭食放在桌子上。 云影:“你先出去吧。” 侍从:“诺。” 云影帮嘲风盛粥:“饿了吧,赶紧来吃东西。” 嘲风起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影:“那个埋你们的士兵,我花钱把他收买了,故意让他将你们埋起来,待大部队离开之后,我又将你们挖出来,带了回来。” 嘲风:“这么简单?” 云影将粥递给嘲风:“不然呢?” 嘲风半信半疑地看着云影。 云影一直面带微笑,她去头去尾,只告诉嘲风中间最不重要的一段。 事实上,营救嘲风和霸下,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 九昱:“云影姑娘,外面天寒,进屋吃盏茶吧。” 九昱给大黄使了一个眼色,大黄立马会意。 “姑娘,我就在门外守着。” 见灵心阁只有云影和自己两人,九昱回头看着云影:“说吧。” 云影有些着急:“九昱,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得去救嘲风。” 九昱:“你别急,我知道他们在子时,是可以使用异能的,到时候他们一定会自救。” 云影:“你能确保他们路上不会被意外杀害?” 九昱怔住。 云影:“囚牛和蒲牢惨死牢中,嘲风和霸下突然被押走边境,一点缓和的余地都没有,戎纹这是在灭灵阙啊。你不会天真地以为,他们真的能在边境终身为奴吧?” 九昱心里清楚,若不是自己是睚眦的过门夫人,今日被押走的还有自己。 九昱:“你打算怎么救他们?” 云影:“我知道有一种药,可以让人暂时性假死。” 九昱:“为什么?” 云影愣了一下。 九昱:“不是说自己是无情无义之人吗,为什么要救他?” 云影闪烁其词:“好不容易搭上了龙五爷,我还没拿到他的龙鳞呢,怎么舍得让他去送死?” 九昱分明看得出,云影的戾气已经悄悄溜走,余下的皆是温柔。 云影:“我也是这么跟阿父说的,怎么,你不会以为我是对他有情才要救他的吧?” 九昱笑了一下:“药,我去找禺强弄来。” 云影点点头。 九昱:“剩下的呢?” 云影:“剩下的,只能看时机,看老天爷让不让他们活了。” 仙肴楼里,九昱见伙计走远,赶紧走到第三个马槽处,将藏在稻草中的一个包袱取出来。 打开一看,里面还有一个小瓷瓶,九昱将小瓷瓶收进自己的袖中。 九昱将小瓷瓶挂在大黄的脖子上:“让她一切小心。” 大黄幻化成一只黄鼠狼,一溜烟地从窗棂跑出去。 黄鼠狼穿过北都的街道,跳到金楼的窗棂上,吱吱叫了两声。 一扇窗棂微微打开。 黄鼠狼跑到窗棂口,云影将黄鼠狼脖子上的小瓷瓶拿下来。 “谢谢你了,小老鼠。” 黄鼠狼一溜烟地离开了金楼。 云影将瓷瓶揣入怀中,她将门从里面反扣上,一身男装从阁中走出。 她压低帽檐,穿过金楼人海,走出北都城。 云影快马加鞭,很快便追上了押送嘲风的队伍。 她远远看着,士兵甲正在抽打着嘲风。 云影本想上前,但随后眼珠一转,继续偷偷地跟在大部队的后面。 到达边境的时候,云影抬头看了看,此时已经月牙高挂,距离子时还有些时辰。 士兵甲吃酒吃得烂醉如泥,他摇摇晃晃,一边解开裤子,一边往小树林走去。 可能是吃得太多,一个没看见,便撞到了树上,栽倒下去。 一个黑影慢慢走近他,见他一动不动,便将他翻过来一看,已经是满头是血,一命呜呼。 黑影这才将蒙面揭掉,云影:“看来,老天爷也想救你们一命。” 云影掏出怀中的小瓷瓶,将药粉撒在士兵甲的双手上,随后,她嘴里碎碎念,手指间两根银丝缠绕,很快士兵甲的身体又站了起来。 云影用巫术操控着士兵甲的尸体,摇摇晃晃地来到囚车前,将嘲风和霸下都拉下来。 嘲风挣脱着:“你干什么?” 被云影操控着的士兵甲不由分说,对着嘲风上去就是一拳。 士兵甲手上的药粉随之进入嘲风的鼻子中,不知不觉间,被嘲风吸入了体内。 嘲风只觉得心脏骤然一紧,瞬间便没有了呼吸。 霸下见状:“阿兄,阿兄!” 大颗的汗珠从云影额上流下,云影继续紧紧拉着银丝,对着霸下的鼻子。 不偏不倚,也是一拳。 没想到霸下又站了起来。 云影眉头一皱:“真麻烦。” 士兵甲的尸体也嘀咕了一句:“真麻烦。” 云影使尽全力,操控着士兵甲,对着霸下的鼻子处又是一拳。 这一次,士兵甲手上的药粉全部被霸下吸入。 霸下的心脏“嗖”地紧了一下,他趴在地上,挣扎了一下,再也没有起来。 不远处,士兵乙跑过来:“哎,你干什么呢?” 喊了半天,见嘲风和霸下没有回应,士兵乙探了一下他们的鼻息,大惊:“死了?!” 云影赶紧将两根银丝收回来。 士兵乙一把扯着士兵甲的领口,士兵甲骤然倒下。 士兵乙见士兵甲头上都是血,再一摸士兵甲的脉搏:“死,死了?” 士兵乙吓得赶紧跑回营帐。 云影在暗角里,默默看着这一切。 领头的从营帐里走出来,确定了士兵甲、嘲风和霸下都死了,便吩咐士兵乙将他们都埋了。 士兵乙将嘲风和霸下的尸体拖走,埋到了小树林。 云影一直等到天亮,大部队还原地不动。 云影:“一定不能超过三个时辰,一定不能超过三个时辰。” 卯时时分,大部队才磨磨唧唧地撤离。 此时距离三个时辰,还有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云影两只手一起挖,才将嘲风和霸下都挖出来,她一身泥土,将两人拖上马车,往北都的方向驰去。 云影将嘲风和霸下安顿在自己的阁中,还未来得及梳洗,阁门便被风娘敲开了。 风娘见到一身狼狈的云影:“你,你这是做什么去了?” 云影擦干净脸颊:“风娘找我有什么事?” 风娘:“我找你能有什么事,让你接客啊。” 云影依然坐着不动。 风娘不满:“整日不接客,想干嘛干嘛,怎么,你还真把自己当掌柜了?” 云影走到自己的百宝箱处。 风娘扇着扇子:“哎,我跟你说,这次可不是一个镯子就能解决的问题,就是用三个金镯子,你也做不了这个主。” 云影把百宝箱抱过来:“那风娘觉得,云影值几个金镯子?” 风娘:“怎么,想给自己赎身?” 云影:“就想了解一下,自己的价值。” 风娘竖起五个手指,随后又增加一根手指。 云影:“六个金镯子?” 风娘又把手指多增加一个:“至少七个。” 云影从百宝箱里面掏出一张银票:“这张一百两的银票,足够风娘买十个金镯子。” 风娘停下手中的扇子,将银票一把抓在手中,反复看着。 云影又从百宝箱里,抽出四张,平铺在风娘面前。 风娘:“一、二、三、四。” 云影:“一共五百两,足够买下风娘的金楼了吧?” 风娘:“你,你要买下金楼?” 云影笑着点点头。 风娘:“金楼的钱是够了,可是那些秋娘。” 云影:“人,你带走,我一个不留。” 风娘有些狐疑:“我想不明白,你为何要买一个空的金楼?” 风娘看着云影的阁间,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眼睛往榻的方向瞥了一眼。 云影直接挡住,拿起桌子上的银票:“这笔钱,随便幽目河上的哪个店我都能买下来,看来风娘是不想赚这笔钱咯?” 风娘一把将五张银票都塞到怀中:“成交,成交!” 云影将风娘手中的扇子拿过来,摇着:“风娘打算什么时候搬走啊?” 风娘:“两天。” 云影眉头微微一皱。 风娘竖起一根手指:“一天,一天,云掌柜,行吗?” 云影笑着点点头。 嘲风将勺子放下,看着云影:“所以,如今你是金楼的掌柜?” 云影点点头:“蒲牢姑娘为了打发我,曾给过我一千两的银票,我思前想后,决定拿出来,把金楼买下来。” 云影为嘲风擦着嘴角的粥:“你和霸下爷,就在此处定定心心地住下去。金楼留下来的,都是我的人,你们放心。” 云影继续说着:“还有,你们若是无聊想出去,还是要小心一些,不要被别人看到才好。” 云影又拿出一些银票:“想买什么,想吃什么,都吩咐下人去做。这些钱,你留着,应个急什么的。” 云影指着房间:“这间屋子,就先紧着你住,我…” 嘲风忽然一把将云影搂住:“云影…” 嘲风将云影又搂得紧一些。 “咱们,成亲吧。” 第129章 任务 云影顿了一下。 嘲风:“都说在濒死之际,想到的人,便是自己一生牵挂的人。那个混蛋打我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当时我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念想,便是你。” 云影看着嘲风。 嘲风:“如今我大难不死,我真的一刻也不愿再等了。我们,成亲吧。” 云影知道,有小白的身份,再加上自己这一次救嘲风,如今的嘲风已经百分百地信任自己了,若是能与嘲风成亲,也更方便自己获取龙鳞。 本该庆幸的事儿,只是这一刻,云影犹豫了。 她似乎没有这么迫切地想要完成任务,她甚至开始,有些害怕那一天的到来。 云影轻轻地推开嘲风:“五爷,你先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成亲这事,怎是说来就来,还需从长计议啊。” 嘲风:“你,不愿意嫁给我?” 云影:“我当然愿意,只不过,就是现在吗?” 嘲风低头看了看自己,此刻的自己胡子拉碴,的确不像往日那般风光,云影拒绝自己也可以理解。 嘲风:“好。我等你,等你愿意嫁给我的时候。” 云影挤出一个笑容。 侍从:“掌柜,外面有人找您。” 云影:“你且在此处多休息休息,我去去就回。” 说完,云影离开阁间。 会客厅中,一个男人正背对着自己。 云影:“不知这位爷,来金楼找云影所为何事?” 男子回过身,云影才看清楚,眼前人乃是女扮男装的九昱。 云影有些紧张:“你怎么来了?不周山不顺利?” 九昱:“不周山的人,多数都被我们救出来了,只有村长一人,如今还被靖海藏着关押了起来,不过你放心,我会找到他。我今日来,其实……” 九昱支支吾吾:“我,是想让你教教我,该如何留住一个男人?” 云影一脸不可思议:“你这么一大早,伪装成男客混进金楼,就是来问我,该如何留住一个男人?” 九昱眨巴眨巴眼睛,点点头。 云影凑近,看着九昱:“少女怀春了?” 九昱:“你别瞎想!我是想趁睚眦不注意,将鸱吻救出来。” 云影扇着扇子:“嗨,真没劲,我还以为我们九昱嫁了人,就转性了呢。” 九昱:“思前想去,我周围最了解男人的,也只有你了。” 云影:“问我呢,倒是没错,可我说了,你真的做得到吗?” 九昱:“我是谁,我的办事儿能力,你还不清楚?” 云影打量着九昱:“我不是在质疑你的办事能力,只是,这跟你之前办的事儿都不太一样。” 九昱双手叉腰:“说说吧。” 云影坐下,俨然一副教书先生的模样:“俗话说的好,想要抓住一个男人,得先抓住这个男人的胃。为他亲手做羹汤,比什么都来得感人。” 九昱:“这个不行,我没办法见火,进不了灶阁的,之前都是大黄帮我下灶阁做羹汤,这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云影眼珠一转:“这俗话又说,色字头上一把刀,要不你…” 云影与九昱附耳,九昱神情越来越凝重。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九昱起身。 云影:“九昱,我还是得劝你一句,这趟浑水,你大可不必蹚。你可别忘了你的任务。” 九昱回头看着云影:“我救鸱吻,与你救嘲风是一个原因。” 云影:“嗯?” 九昱:“好不容易得到龙小姑娘的信任,我还没拿到她的龙鳞呢,怎么舍得让她去送死?” 九昱又补了一句:“我也会这么跟阿父说的。” 说完,她离开了金楼。 九昱回到灵阙的时候,睚眦正在安排给鸱吻陪嫁的东西。 睚眦:“这些衣袍,都给鸱吻带去吧。虽说新妇不适合穿旧衣,但这些都是她顶喜欢的,还有这些药材…鸱吻身子骨不好,这些药不好配到,给她带着。” 金管家:“恐怕这些药材,带不进宫里啊。” 睚眦:“不让带,我便去找王上。” 金管家:“诺。” 睚眦:“这一箱子,要小心搬,都是鸱吻爱吃的点心。” 金管家招呼伙计小心翼翼将箱子搬走。 平日里,冷峻惯了的睚眦,九昱却在此刻看到了他眼中的一丝不舍。 见灵睚阁中,只剩下睚眦一人。 九昱上前:“既然如此舍不得鸱吻,为何还强逼着她嫁?” 睚眦回头看到九昱。 九昱:“今日,所有人都来道喜,灵阙的幺女嫁入了王宫,灵阙与王上亲上加亲,但我知道你心中隐藏着无限的凄凉。” 睚眦面无表情。 九昱:“你一定知道,出嫁这个词,是有人质的含义。” 听到“人质”二字,睚眦的眼神微微一动。 但很快,他便封住了自己的感情,丝毫没有流露出什么。 九昱:“风里已经有冬天的味道了,我的意思是,这一年又快过完了,所有的遗憾都将无法弥补了。” 睚眦:“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九昱:“鸱吻,能不能不嫁?” 提及鸱吻出嫁,睚眦心口微微绞痛,他极力维持淡定,无所谓地笑了笑,没说话。 九昱:“你也不想让她出嫁,不是嘛?” 睚眦:“你什么时候能改掉你这自以为是的毛病?” 九昱:“你根本就不是冷血之人,为何要故作不在乎。” 睚眦:“你又懂我了?” 九昱:“你若是冷血之人,便不会去救云纹的余孽。” 睚眦:“还不是为了帮你。” 九昱脱口而出:“为什么帮我?” 睚眦:“如果我的夫人是云纹余孽,你说王上会不会怀疑到我?” 九昱恍然大悟:“原来,你是为了自保?” 睚眦:“我好不容易得到今日的大将军之位,我会让你毁了它?” 九昱:“可我方才分明听到,你让金管家安排好,带上鸱吻喜欢的糕点,你是关心鸱吻的,不是吗?” 睚眦冷笑一声:“她是我灵阙嫁出去的姑娘,日后王上的宠妃,对她好一点,总没有坏处。” 说话间,睚眦本就凌厉的眉眼更显冷情。 九昱这才想起来,阴冷无情才是睚眦的一部分。 睚眦看了看九昱手中端着的青梅酒:“夫人,是来劝我不要嫁鸱吻的?” 九昱这才想起,自己来灵睚阁的目的,支支吾吾:“我…我是来伺候…伺候三爷就…就寝的。” 睚眦忽然一愣,看着满脸通红的九昱。 睚眦:“你,来侍寝?” 九昱连连点头,生硬地撩拨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清了清嗓子:“三爷,时辰不早了,您明日还要迎娶公主,早些歇着吧。” 说着,九昱便想帮睚眦将外袍脱去。 睚眦也是别别扭扭:“你,吃酒吃多了?” 九昱忽然想起来:“吃多?还没呢,对了,吃酒,吃点酒,助兴!” 九昱拿起酒壶,倒了一盏酒递给睚眦。 睚眦有些莫名其妙。 九昱:“三爷,祝您明日与公主大婚顺顺利利,祝您与公主百年好合。” 说完,九昱先吃完一盏酒。 睚眦:“你,真的希望我与公主百年好合?” 九昱点点头。 睚眦:“她嫁入灵阙之后,你可就是侧房了。” 九昱:“我是什么房,无所谓。三爷,您酒还没吃呢?” 九昱把睚眦的酒盏推到睚眦面前,睚眦莫名其妙地被灌下一盏酒。 九昱:“怎么样?” 睚眦:“很甜。” 睚眦看着九昱,九昱吃了点酒,脸立马就变红了。 睚眦看着这个相貌冷艳、眼里却有一丝稚气的女人,一股子热血和兴趣都被吊了起来,忽然有一种想与她亲近的冲动。 特别是看着九昱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时,全身的骨头缝里似是被毛羽轻轻地拨了几下,透着难言的痒感。 而这种感觉,是他这多年都从未有过的,一时竟有些兴奋。 睚眦撩了撩九昱的头发:“你真的做好准备了?” 九昱:“什么?” 睚眦:“你不是说,今晚要侍寝吗?” 睚眦用手将九昱的下巴微微抬起,正要亲上去,九昱的脸色如一夜深冬,翻页似的,刹那全白。 她赶紧转过头,抿着唇。 睚眦:“怎么了?” 九昱又倒了一盏酒:“再吃点酒吧,三爷。” 九昱又塞了一盏酒给睚眦,推着睚眦一口吃下。 见睚眦吃酒后一点反应都没有,九昱索性将所有酒壶里的酒都倒入酒盏里,和睚眦一盏一盏吃起来。 半炷香之后,只见九昱已经醉倒在桌子上。 九昱:“三爷,三爷再吃点…” 睚眦看着饮醉的九昱,无奈地摇摇头,将九昱扛到了榻上,拉下了床幔。 接近子时,夜幕如盖。 灵阙一片安静。 一只猫悄声地来到灵吻阁,它推开门,小声喊着:“鸱吻,鸱吻,我来救你了,快走。” 另一只猫:“你快点,过了子时,我这幻化龙鳞便用不了了。” 第一只猫跳到鸱吻的榻上,刚将床幔撩开,一张巨大的网便扑向自己。 忽然烛光一闪,灵吻阁一下子通亮通亮的,大网中,两只猫看着椅子上的睚眦。 睚眦将网一收,扛着两只猫,前往灵祠。 待睚眦抵达灵祠,原来网子中的两只猫已经变成了嘲风和霸下,两人挣扎着。 嘲风:“你这个叛徒,放开我们!” 霸下着急:“鸱吻,你把鸱吻藏哪了?” 睚眦:“我早知道,你们一定会在子时解救鸱吻的。我又怎会让鸱吻呆在灵吻阁中?” 霸下:“你快把鸱吻放了!” 睚眦:“放了,那明日谁嫁给戎纹?” 嘲风:“你放不放鸱吻?” 睚眦:“鸱吻,一定要嫁给戎纹。” 嘲风一下子挣脱掉网,他一拳击向睚眦,睚眦刚站起来,霸下又拎起睚眦。 “鸱吻,到底在哪?!” 嘲风又是一拳上前:“少跟他废话。咱们二打一,然后把灵阙翻个底朝天,我就不信,找不到鸱吻!” 说着霸下就往门口走去,睚眦快速摆脱嘲风,快步追上霸下,挡在门内:“不可冲动!” 嘲风和霸下左右打着睚眦。 睚眦:“若是想救鸱吻,你们必须听我的!” 睚眦左手擒住嘲风,右脚踩住霸下:“囚牛阿兄,有话留给你们。看完之后,你们若是还要去找鸱吻,我绝不拦你们!” 听到囚牛的名字,霸下一下子停手了:“囚牛阿兄?” 睚眦将脚挪开,解开衣服,体内忽然有一道红光。 嘲风:“这不是囚牛阿兄的龙魂吗?怎么在他身上?” 嘲风想上前,被霸下拦住:“阿兄,咱们先看看。” 嘲风停下脚步。 红光越来越亮,投射到墙面上,睚眦尝试着调转着时间。 一晃回到秋夕前夜。 墙面的影像中出现了囚牛和睚眦。 第1章 这宅子凶得很 寒风烈,大雪疾,天地一片苍茫。 九昱瘦削的身体瑟缩着,每一次呼吸都吞吐出白茫茫的雾气。 她孤身一人向前走,不肯停下脚步,不是为了追寻前面的火光,而是怕一旦停下便会冻僵。 彼时北都正值三九,最酷寒的时节。 幽目河面上的冰厚却透明,九昱可以清楚地看到冰面下一具具手持利器的护卫兵的尸体。 战争,总是要死不少人的,那场战争尤甚。 九昱总会停下来观察一下他们的表情。 忽然,脚底一滑,九昱趴倒在冰面上,与身下的尸体一冰相隔。 她擦拭掉冰上的雾气,仔细看这个护卫兵。 纵然他满脸胡茬和血污,九昱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脸色陡变,从头发拔下簪子,说是簪子,倒不如说是一把怪异的匕首更为准确。 她开始不停地凿冰,一下,两下,三下…… 冰面被凿开了一个小洞,她伸手下去,焦急地摸索着。 少顷,她双眸一亮,手向上一拽,却捞上了一个人头! 马车跨过高大的城门,车夫冲着里面喊道:“姑娘,到北都了。” 九昱扶了扶晕眩的头颅,缓缓睁开了眼睛。 又做梦了。 她总是做这个梦,战争、冰雪、流浪、尸首……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从很小的时候,阿母就告诉她,如若不曾颠沛流离,就不会感受到人世冷暖。 这么多年来,她就如梦中那般流浪,不停地走,无法停下脚步。 她一直在寻找那个东西,那个比她的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九昱定了定神,拉开车帘四下张望。 经过数月赶路,终于进入了神崆国的心脏——北都。 大年刚过,距离上元节还有些日子,但北都的家家户户都已忙活起来。 “九昱姑娘,到归苑哩!” 车夫落了轿,拿袖子揩了揩满头汗,很温顺地爬跪在地上,将自己的脊背朝上,供贵人踩踏。 九昱掀帘而出,见车夫如此,摇了摇头:“下去吧。” 车夫吃了一惊,抬头看去,但见这位姑娘生得身形纤瘦,眉如细柳,面若芙蕖。分明是温柔可人的面相,可那双瑞凤眼十分清峻,令她显出些不怒自威的英气。 这一路上,这位姑娘出手阔绰,他想讨好一番,若是往常的贵家姑娘,定会矜傲地踩着他的脊背下车,随后命人丢几吊赏钱与他。岂料,这位姑娘竟将他遣退,自己下了车。 赏钱未拿到,车夫有些不甘。 他慌忙一路小跑,抢先去将归苑大门的封条拆掉,赔着笑脸道:“姑娘真是好运气,这宅子可不简单啊,据说是那……那时候落下来的。这么好的宅院,荒了太可惜,后来杜夫人就给买下来了。杜夫人您知道吧?就是当朝大臣杜焕杜大人的夫人,娘家姓柳。若不是她前段时间出手,估计房子还空不出来呢。” “是吗,那我真是好运气。”九昱凉凉一笑,唤了唤身边随从:“大黄。” 大黄正拿着小铜镜照过来又照过去,梳理额角的乱发,自恋地笑着:“啧,完美!”听到九昱喊他,大黄把铜镜塞回怀中,又掏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扔给车夫。 头一遭拿到这么多赏银,车夫喜出望外,连连鞠躬:“谢谢九昱姑娘,谢谢黄管家!” 九昱携大黄进入归苑,那车夫仍巴巴地跟着介绍:“姑娘,您真是买得早不如买得巧,归苑不仅占地广阔,风水还好,可是我听说啊……” 九昱不曾理会,沿着归苑的中轴一直往里面走。 车夫压低声音:“这宅子可是凶得很啊,传言杜夫人才搬进来几天就着急忙慌地回了杜府,这才脱手卖给您。九昱姑娘,您一个人住就不怕……” 九昱忽然回头,大黄立马会意。 大黄扭了扭腰肢,转身对车夫笑道:“今儿个辛苦你了,把行李都搬进来,就早点回去歇着吧,我们家姑娘也累了。” 车夫连连打嘴,赔笑道:“是小的说错话了,姑娘莫怪莫怪。不过,姑娘刚买下这院子,正需要人手,不知小的……”主子出手这般阔绰,若能在这归苑谋个职,定比赶车挣得多。 “不需要。”大黄答得干脆。 车夫讪讪地拱了拱手,同下人一道将行李都搬进来:“那姑娘,黄管家,小的就不打扰了。”正欲离去,他忽又回身:“对了姑娘,杜夫人交代了,归苑里还有一箱东西,命小的今晚赶车来搬。到时候还得麻烦开个门。” 九昱应允:“定然热情招待。” 车夫等人出去,大黄顺手将大门关上。 “那车夫挺殷勤的,留下来替我跑腿多好。” “奴颜卑膝之人确实好用,”九昱冷然道,“我们能用,别人自然也可以。” “嗯,确实不安全。”大黄揉了揉腿:“可怜我这四条老细腿儿哟!” 九昱戳戳他的脑门儿:“既来之,则忙之。从今儿开始,甭指望偷懒了。” 大黄撇撇嘴,双手往地上一趴,登时化作一只通体橙黄的黄鼠狼。一摇尾巴,窜上房顶去了。 “姑娘,来人了。” 九昱道:“应该是莹莹。” 大黄一边往门口看,一边鼻血直流,“嘿,还是个漂亮姑娘呢!不过,莹莹是谁?姑娘,您又背着我在外面结识漂亮妹子啦?” “不想妹子在外头干等,便擦擦你的鼻血,速去开门。” “好嘞!”大黄摇摇长尾巴蹭去鼻血,跳下房檐幻化回人形,掏出小铜镜照自己的脸。他仔细整理仪容,确定自个儿帅得一塌糊涂了,才赶紧开了大门。 一个长相清秀、举止灵活,眼神机灵的小丫头从大门跑进来,欢喜地行礼道:“九昱姑娘!” 九昱笑脸迎人:“莹莹。” 莹莹赶紧上前拉着她:“九昱姑娘,您还真是说来就来了啊。” 九昱好奇地道:“我这刚下马车,你就知道我来了,消息可是够灵通的啊。” “整个北都传疯了!”莹莹夸张地道:“一位年轻姑娘买下了归苑,这可是大事儿!” “这能是什么大事?”九昱莞尔一笑:“不过是寻个落脚处。” 莹莹:“您要知道,这归苑可不是一般的房子啊。它可是‘前头’留下来的,经手的主子都是北都权贵,您一个外地的小姑娘……九昱姑娘,不好意思!我,我没有其他意思……” 九昱笑:“跟我,你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莹莹吐吐舌头:“这归苑还有一个特殊之处。” “哦?” 莹莹努努嘴:“和灵阙隔街相望。” 此刻九昱恰好行至归苑的最高处——兰亭,只消一抬头,便可遥遥望见对面的府邸。 莹莹指向那里,不无得意地道:“那就是灵阙,我就在那儿当差。” “传闻中的灵阙呵?那可真是份了不得的差事。” “嗯,我们主子是龙家的爷们,他们对我可好了!”莹莹“九昱姑娘,以后咱们离的这么近,有什么需要的您招呼我一声就成。” “那如何使得?”九昱摇头道:“饶是寻常大户人家也由不得侍女四处跑,灵阙这样贵重之地只怕更是。你还是速速回府为好,莫要为我被主子责骂。” 莹莹笑道:“九昱姑娘放心,灵阙的主子待我们可好了,待贫苦百姓更是好,最近正安排募捐呢!” “募捐?” 莹莹简单介绍了一番,灵阙的爷和姑娘们宅心仁厚,每年上元节的后一天都要举行募捐活动,将募捐所得分给贫苦百姓。至于募捐的对象,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多则多出,少则心意。总而言之,灵阙敞开大门,欢迎有心人为百姓出一份力。 “算我一个。”九昱道:“帮助百姓是好事儿,我也参加,可以吗?” 有人募捐,哪有拒绝之说,更何况九昱确乎有足够的财力、物力。这一来二去,九昱便与莹莹约好了募捐之事。 临走之时,九昱让大黄送送莹莹。 大黄趁机挡在莹莹面前,展开一柄青松折扇,又摆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微笑拱手:“在下黄书琅,乃是九昱姑娘那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如花似玉、翩翩动人之表弟是也。初次见面,请姑娘多多指教。” 莹莹看着男人样,女子相的大黄,哭笑不得,只略略回施一礼,转身便跑。 望着莹莹远去的背影,九昱脸上的笑容渐渐粉碎。 莹莹十六岁,性子活泼外向,自十岁被卖入灵阙之后深受主子重用,年纪轻轻便已负责灵阙的对外事宜。这些情报,九昱在“偶遇”莹莹之前便已倒背如流。本还需要再去创造一个和灵阙的“偶遇”,此次募捐就是最好不过的机会。 九昱看对面的灵阙,若有所思。 第2章 对面的灵阙 此刻,灵阙之中,有一双锐利的眼睛正盯着归苑兰亭,和亭中的那抹倩影。 灵阙的格局几乎和归苑一模一样,小丫头璇儿从亭中下来赶至阁楼。 阁楼上,有泠泠琴音传来。 璇儿向弹琴之人施了一礼:“二姑娘,对面住人了,是位姑娘。” 修长的手按住琴弦,琴音忽止。 此人二十多岁岁,身穿青铜色金锻裙,脖子上还系着一根丝带,一头黑发高高盘起,簪了一支孔雀钗,两鬓两段发丝缠绕,显得既贵气又干练。她便是灵阙的二姑娘——蒲牢。 蒲牢起身行至露台,望向对面的归苑。 突然,一个毽子从天而降,蒲牢一把接住,朝着下面看了看。 下面站着一个约莫十六岁的小女孩,身穿绿蓝色衣袍,两个大辫子梳在耳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萌萌地看着蒲牢:“阿姐,给我扔下来!” 蒲牢神色变得柔软了些,谁让这孩子是龙家的幺女呢? “鸱吻,今儿的药可服下了?” 鸱吻撅着小嘴:“哎呦,阿姐,能不能不要像管犯人一般的管着我啊。” 蒲牢忽然严肃:“我这是……” 不等蒲牢说完,鸱吻就接过话:“知道,您这是为我好。” “阿姐,您放心,有我霸下盯着呢,一天不落!”草丛中又跑出来一个少年,拍着胸脯保证道。 霸下比鸱吻年长两岁,浓眉大眼,肌肉发达。他身着金绿色布袍子,外头又穿一身铠甲,显得整个人越发壮了。乍一看有点儿凶悍,可这身形配上那副傻笑的神情,瞧着十分蠢萌。 蒲牢这才将毽子扔下去:“他们回来了吗?” 鸱吻一把接住毽子,兀自玩起来。 霸下一五一十地回答:“嘲风阿兄刚回来。” “负熙和睚眦呢?” 霸下摇摇头:“应该是在‘一间酒肆’吧……” 一间酒肆是灵阙三爷睚眦经营的酒肆,也是他最爱呆着的地方,地处北都幽目河北岸,而它的正对面,幽目河的南岸正是北都赫赫有名的十里歌坊。 虽说是“酒肆”,最出名的不仅仅是酒,而是冬至丸。 只见后厨里,一个生的很是清秀的年轻男子,他身材挺拔修长,额前的头发掩饰不住他的剑眉星眸,炯炯有神的眼睛和深红色的嘴唇如描如画,甚是俊俏。若不是他手里拿着大汤勺,人们定会以为他乃是画卷里逃出来的翩翩侠客,怎么会想到,他便是一间酒肆的掌柜兼厨子——睚眦。 隔壁桌的一家五口刚一落座便要了十碗肉汤团,睚眦一时间忙不过来。忽然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伸过来,接下了掌勺的活儿:“睚眦阿兄,我来。” 此少年乃是灵阙四爷负熙,与睚眦年纪相仿,同样身形修长,容貌清秀,却比睚眦显得柔弱了一些,温润清雅。只见他身着素净的月牙白衣袍,发髻整齐地束起,用“君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最是恰当不过。 睚眦没有搭腔,也没有将汤勺交给负熙,兀自搅动汤锅,取来汤碗开始盛肉汤团。 负熙有些失落,但也没有纠结于掌勺,而是抢先捧过盛好的汤碗给客人送去。 等安顿好所有客人后,他走到睚眦身边小声提醒:“今儿十五。” 睚眦依旧忙自己的生意,并不理会。 负熙也是不紧不慢:“平时你不回家也就罢了,可是每个月的十五,咱们都要……” 还没等负熙说完,睚眦便有些不耐烦:“再说吧,我要忙了。” 负熙只好识趣地离开,临走时还不忘留下一句:“记得回家。” 每月十五,记得回家,这是灵阙的规矩。 灵阙上上下下,兄弟姐妹一共八人。 除了如今已经贵为公主,长居王宫的狻猊,其他但凡在北都的,不管平时多闹多放肆,每到十五,都要雷打不动地回到家中,与长兄囚牛共进晚餐。 而上元节,也是灵阙每年最忙的一天。 从申时开始,灵阙第一管家金添就要开始准备晚宴所需,务必在酉时之前安排好一切,开始晚宴。 眼看酉时就要到了,灵阙上下在金管家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这位年近六旬、精神矍铄的老头儿眯着眼睛,微微点头:“时辰差不多了。爷和姑娘们吩咐,只要准备好食材,其他他们自己来。” 璇儿利落地答:“明白。” 金管家将灯笼撑起来:“咱们都撤吧。” 众人在金管家的带领下,去了偏房。 灵阙中点点灯笼闪亮,它在指引着归家的人。 灵膳阁内,霸下和负熙率先抵达。 霸下将巨大的圆桌杠过来,放在房间正中央,面不改色心不乱跳的。 负熙将湖青色的缎子铺上去,又整理了一番。 侍女们将菜品摆放整齐后退下,璇儿清点数目,眉头一紧:“刚刚还是二十个菜,怎么少了一盘?” 莹莹一把搂住璇儿:“璇儿姐姐,少了什么菜啊?” 璇儿道:“少了果子。” 霸下和负熙对视一笑,负熙嘱咐璇儿回去:“你先回去吧,果子我知道在哪。” 璇儿一脸狐疑地离开,负熙对霸下示意,霸下一把撩开桌子。 只见鸱吻那颗小脑袋鸟悄儿地探出来,嘴里塞着果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还沾了好些果子渣。 霸下道:“还没开席,你咋就开吃了?” 鸱吻急忙咽下果子,撅起小嘴儿,楚楚可怜:“你们不要总是冤枉人好不好,只要少吃的就找我,我哪有那么贪吃嘛?” 霸下一把摸下鸱吻嘴边的糖粒,往自己嘴里一抹:“负熙阿兄,今天的果子是董糖?” 还没等负熙说话,鸱吻就咯咯地笑起来:“笨,这都能尝错,分明是酥糖!” 负熙忍不住笑:“哈,到底是霸下笨,还是你笨啊,好吃鬼。” 鸱吻这才顿悟自己中了圈套,立马从桌底钻出来,追着霸下就打:“你以后想要提高力气的时候,可别来找我了。”追打间,鸱吻直接迎头撞到一位老者,这位老者一身红袍加身,走路颤颤巍巍,但目光如炬。 鸱吻看了半天,直到看到老者额上若隐若现的红光后,才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囚牛阿兄?” 负熙、鸱吻、霸下先是有些惊讶,随后纷纷行礼:“囚牛阿兄。” 蒲牢扶着囚牛缓缓走进,众人给囚牛让位子。 囚牛微微咳嗽,抬起眼皮看了众人一眼,蓝眸深邃如海:“都来了?” 蒲牢道:“按照规矩,每年只有秋夕,狻猊才回灵阙。” 囚牛微微颔首:“嘲风呢?” 霸下口直心快:“嘲风阿兄还没来。” 鸱吻见气氛有所缓和,也玩笑着道:“嘲风阿兄肯定是去找哪个漂亮姑娘玩去了。” 蒲牢扫眼一看:“嘲风不是已经来了吗?” 霸下和鸱吻一愣,四下环看。 方才在这边与璇儿一同准备晚膳的莹莹忽然身形抽高,变成了一个长发飘逸的翩翩美少男,萧疏轩举,湛然若神,探扇浅笑,俊美无涛。身着的蓝色鳞纹锦袍异常精致,随意束起的发髻上簪了一支云雀玉簪,腰间佩着一把珐琅镶嵌的长剑。左手无名指上,蓝宝石戒指熠熠生辉。 鸱吻笑道:“嘲风阿兄,一会我要跟璇儿说,你方才占了她便宜。” 嘲风一跃坐上座位,扇子一扇,悠闲自在:“那璇儿还不得开心死啊。” 鸱吻翻着白眼:“自恋。” 蒲牢侧身问负熙:“睚眦又没来?” 声音虽小,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众人不语。 嘲风轻描淡写地接话:“要我说啊,以后都别通知他了,说了也白说,他的心儿根本不在这。” 负熙给嘲风使了个眼色,让他莫要煽风点火,随即向长兄解释道:“酒肆生意兴隆,他忙完自然会过来。” 囚牛面无表情:“都坐吧。” 除了一开始已经就坐的嘲风,其他人都规规矩矩地坐下。 囚牛道:“这一个月来,大家可都还好?”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蒲牢轻咳一声:“今年的募捐,比往年多了一些。”说着,将账本递给囚牛。 囚牛翻看账本,目光忽而停在其中一页上:“一百两黄金?” “这事儿我正要与你汇报,是住在对面归苑的新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囚牛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鸱吻小声问:“那所废宅子住人了?” 霸下示意鸱吻不要乱说话,负熙和嘲风也都看着蒲牢。 蒲牢点点头:“是个姑娘。” 一瞬间,房间里的空气都如凝固一般,嘲风往嘴里撂了一颗花生:“是漂亮的姑娘嘛?” 蒲牢道:“据说,确实如此。” 负熙忍不住回头看着对面的方向。 所有人都愣住了,囚牛看向远方的黑暗,陷入深深的思索。 那所宅子,已经许久没有人去过了,久到他们甚至已经忘记了那件事,还有那些人。 第3章 归苑的前主人 归苑大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声。 大黄打开门,便见一个侍女立在外头,身后的马车上坐着白日里那位车夫。 车夫屁颠屁颠地跳下车来,弯腰趴在地上。 车帘掀开,一个四十出头的贵妇十分珠光宝气,头插几支金钗玉簪,脖子上挂着大颗的玛瑙串,伸出来让侍女搀扶的手腕上,也是琅铛作响,多得惊人的翡翠手镯,她踩着车夫的背下车,神情倨傲。 九昱看着眼前这个身着海棠红绫罗衣裙的夫人,一眼便可断定:她就是归苑的前主人。 当朝大臣杜焕的夫人——柳青娥。 九昱迎向柳青娥,施了一礼。 柳青娥本想拿出大臣夫人的架势来,将这个外地来的姑娘唬上一唬,当她看到九昱的面容时,一时间却顿住了。 闺阁中的漂亮女子,柳青娥见过不少,如九昱这般漂亮又英气的却是没有。 九昱面带微笑:“您便是杜夫人吧?久闻归苑的前主人姿容美丽、气质脱俗,今儿一见,世人诚不欺我。” 柳青娥最喜这些奉承话,想端架子也不好端了。 九昱将手轻轻一招:“东西已然备好,夫人请。” 几人行至归苑前厅,九昱客气有礼,早就让大黄煮好了茶水:“此乃我特意为夫人准备的小兰香。” 柳青娥:“小兰香?” 九昱从一个小罐子中,取出两三片小兰花,放置另一个罐子中开始碾碎。 “兰花素有天下第一香的美誉,九昱思索着夜晚吃浓茶定会让夫人休息不好,不如用花茶代之。” 九昱将碾碎的小兰花粉倒入柳青娥面前的茶盏中:“这春天时候的小兰花,用冬日的露水,加之淡盐水浸泡,每半个时辰更换一次露水,最后将兰花取出洗漂干净,吃茶时添加少许。” 柳青娥犹豫了一下,饮下,随后眼前一亮。 九昱举起茶盏敬柳青娥:“小兰香,香韵致高远,既不会影响到夫人睡眠,饮后还可唇齿留香。不知,杜夫人可否吃得惯?” 吃茶,这更是讨了柳青娥的欢喜。 了解柳青娥的人都知道,这世间,除了权力,柳青娥最爱的便是茶饮。 如此精致的茶,柳青娥还是第一次吃到,她被惊艳到了,不止是茶,还有眼前这个女孩。 柳青娥品了一口,忍不住点头:“甚是喜欢,甚是喜欢。” 九昱依然面带微笑:“杜夫人喜欢就好。” 柳青娥自然还是不愿意在归苑待很长时间的,很快准备告辞:“时候不早了,我将箱子搬走,九昱姑娘也好早些休息。来人啊,这个箱子……” 说话间,柳青娥却发现,在自己的箱子边还多了一个箱子:“咦,这怎么两个箱子?” 九昱走过去将箱子打开:“这一箱是夫人的东西,另外这一箱是九昱送给夫人的东西,都是些江南的茶饼点心,轻薄得很,还望夫人不要介意。” 柳青娥忍不住多看了九昱一眼,眼前这姑娘不但漂亮英气,更是聪明,说话讨人喜欢,却又不浮夸油腻。 纵然是奉承的话,也能让人听着真诚舒服。 不,不止如此,她的胆子十分大,不然,人人遇而避之的归苑,她怎么敢买,又怎么敢真的搬进来住? 此女到底是什么来头,柳青娥眼中扫过一丝疑问。 这眼神自然也是瞒不过九昱,九昱行礼:“九昱初来乍到,很多规矩都不懂,还望杜夫人多多提点。” 原来是想拉她当靠山,同那些求杜焕在朝中帮忙的人一样。 柳青娥又一次放松警惕,顺手拉着九昱,不无得意地说道:“你放心,以后我就待你如我亲妹妹般,有什么事儿,尽管来找我。” 九昱将柳青娥的手握得更紧:“那九昱先谢谢阿姐了。” 两人相视一眼,笑意盈盈。 九昱知道,此刻的柳青娥相信她。 柳青娥带着两箱东西走了,临走的时候还交代九昱晚上一定要将大门锁好了,因为这归苑,凶得很。 从始到终,九昱都面带微笑,大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记住了柳青娥的背影。 不对,是她从未忘记过这个背影。 即便那时候她只有八岁,可她依然记得。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驾车逃进树林中。 透过马车窗,她看到外面天色阴沉,黑云压顶,就像他们面临的境况一样,让人看不到一丝光明。 她年幼体弱,又突逢这么大的变故,身体吃不消骤然发烧,连行走都没有力气。 阿母沙兰朵将她牢牢抱在怀里保护着,一刻也不敢松开。 阿父云纹走在马车外,持剑守着,四处张望提防。 突然,一支冷箭射过来,正刺阿父云纹后脑! 关键时刻,阿公沙敬之将阿父一推,自己挡过去,箭直接射入他的肩膀。 云纹惊呼一声,连忙扑过去:“国丈!” 沙敬之摇摇头,一把将箭尾折断:“臣没事,云朵怎么样了?” 她在阿母的怀里昏昏沉沉:“阿母,我好困,好困…” 迷蒙之中,她仿佛听到阿父在跟阿公商量。 “国丈,过了这片树林就到清水镇,那里的驻军是孤的亲信杜焕,我们先去那里,云朵需要医治,您也需要。” “也好。” 少顷,马车继续前进。 清水镇的驻军头领是杜焕,年轻有为,刚过三十岁便已率领十万兵马。 杜焕找来医官帮沙敬之和云纹包扎好伤口,又让妻子亲自下厨,为王上及家人准备食物。 云纹十分感激:“此番多亏爱卿。” 杜焕连忙跪下:“保护王上是微臣的责任!” “孤还要劳烦你两日,望你多加守卫,保护王后与公主。待孤整顿兵马,再杀回去,届时一定不会亏待你。” 杜焕双手抱拳,信誓旦旦:“王上放心,微臣定不辱使命。” 此时的云纹,仍是九五之尊。 “王上,王后,沙将军,军中艰苦,只有一些粥食,还望您不要介意。”年轻的柳青娥端过来一些粥。 沙兰朵接过粥,给大家分了去:“有劳了。” 吃完粥,云纹有些乏了,靠在沙兰朵肩上睡了去。 沉睡之间,他仍紧紧拉着妻子的手,喃喃地道:“一切都会好的。” 沙兰朵点头,轻轻抚摸他的脸。 连续多日奔波逃亡,他的下巴长出了胡茬,显得疲惫又狼狈。 她眼眶微红,心里一阵阵发疼:“会好的,王上,一定会好的……” 从始至终,不管云纹说什么,她都毫不质疑。 这辈子,他是她唯一信任的男人。 这是这段时日以来,云纹唯一放松的时候了。 可惜没有维持很久,他便被沙敬之的怒吼声惊醒。 云纹一睁眼便看到营帐外面火光点点,沙敬之一把将云纹和沙兰朵拽起来:“快带孩子走!” 云纹捶了捶昏沉的头:“孤,孤怎会睡这么沉?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迷魂药!” 云纹大惊。 “定是杜焕那个叛国贼下的药,告的密。我看外面不止是杜焕的兵,应该还有他派过来的。王上快走!” “可是,孤待杜焕不薄啊,为何……” 沙敬之沉痛地道:“如今人人都在拥戴新王,报告您的行踪,正是他立功的好机会。” 没想到那杜焕装作忠心耿耿,背地里却是个背信弃义的叛臣贼子!云纹怒极:“这个畜生,孤饶不了他!” “此刻不是制气的时候。”沙敬之连忙道:“王上赶紧带王后和云朵走。” 沙兰朵抱着云朵,心里一阵发慌,忙问道:“阿父,那您呢?” 沙敬之轻蔑一笑:“弄死这帮叛臣贼子!” 云纹深知他若留此,必难保全,牢牢抓住他的手腕,大声道:“孤跟国丈一起!” 沙敬之一把推开云纹:“您不要忘了,您不单单是一个王上,还是一个丈夫,一个阿父!照顾好我女儿和孙女,不然……”沙敬之豪迈一笑:“臣做鬼都不会放过您呐!” 说罢,沙敬之翻身上马,策马驱车奔驰而去。 云纹望着他的背影,没有多余的时间悲伤,带着妻女登上另一辆马车逃离。 不多时,一支骁勇善战的军队将此处包围。 为首的戎纹从马上下来,看着空无一人的营帐,皱紧了眉头。 杜焕察看过后,慌了神:“人呢?他们人呢?方才我看还呼呼大睡呢…” 柳青娥头点得像拨浪鼓。 杜焕“扑通”跪下:“王上您放心,肯定走不远,这一块地形微臣熟,微臣带路。” 戎纹冷冷地道:“传令下去,凡抓到他们者,重重有赏!” “臣遵旨!” 没多久,杜焕等人追到了沙敬之的马车。 杜焕下令,无数箭射向马车,沙敬之加快马车的速度,很快就被逼到悬崖边。 悬崖峭壁,万山险恶,实在无路可走。 另一边,云纹也到了绝地。 云朵迷迷糊糊地醒来:“阿父、阿母,咱们如今在哪啊?我好困啊…” 沙兰朵紧紧搂住女儿:“云朵,没事儿,好好睡一觉,天就亮了,睡吧。” 沙兰朵看了看云纹:“王上,咱们还能…” “能,一定能!” 云纹看着眼前的悬崖,虽说与对面的悬崖相距不远,但一辆承载三人的马车是否能够安全越过,云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云纹倒吸一口冷气:“对面就不再是神崆国的领地了,跳过去,咱们就自由了。” 沙兰朵担忧地问:“若是过不去呢?” 云纹自嘲地笑了一下:“过不去,也自由了。” 第4章 “巧遇”妙仁堂 云纹的手紧紧拉着缰绳,回头望向妻子:“兰儿,你信我吗?” 沙兰朵坚定地点点头:“我一直信你。” 云纹对沙兰朵展开一个微笑,如二人初见时那般。 那边厢,又一支冷箭射向沙敬之。他满身是箭,血流不止。 “你们已经无路可走了,乖乖投降吧!” 杜焕策马逼近,高声道,“跟我们回去,我杜焕还能谋个一官半职,到时候看在您是王后,不,曾经王后阿父的份儿上,还能帮您说两句好话……” 沙敬之一瘸一拐地走下马车。 沙敬之每前进一步,杜焕等人就往后退一步。 沙敬之走到马车背后,啐了杜焕一口:“小人得志!哼!” “死到临头,还说我是小人?我是小人又如何,你已经是将死之人了!来啊,别怕这老头,给我射轿子!” 众人举起弓箭。 沙敬之整理好自己的盔甲,使出全身力气,费尽全力将马车推到悬崖之下。 车马碎裂的声音混着他决绝的呼喊在山林之中回荡: “从此之后,是生是死,皆是命数!” 无数箭从四面八方射向沙敬之。 云纹眼睛一闭,马蹄飞扬。 一盏孤灯下,九昱写下杜焕和柳青娥的名字。 一笔一划,遒劲有力。 窗外,神崆国十五的月亮,很圆。 睚眦躺在酒肆的屋顶,看着满月,吃了口酒,跳下屋檐。 子夜,一个黑影从灵阙的后门而入。 清晨时分,金管家特意嘱咐璇儿要多准备一份早膳。 璇儿愣了一下,立马明白:“三爷回来了?” 金管家点点头:“昨儿后半夜,三爷回来了。” “若是晚宴时候回来的话,二姑娘就更高兴了。” 金管家轻轻叹气:“能回来就好,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团圆。” 对于灵阙来说,十五是团圆,十六便是分别。 天微微亮起来,蒲牢失神地看着窗外。 天朗气清,因为鸱吻的关系,灵阙的每一扇窗外都能看到碧草繁树,彷佛永远沐浴在生机盎然的春日中,然而眼前祥和之景,却令她没来由地一阵发慌。 囚牛咳嗽两声:“我要走了。” 蒲牢取来衣袍帮他更衣。听着他的闷咳声,她手中的动作缓了缓,心里比刀割还要难受,却还是佯装镇定,微微点头。 囚牛轻道:“准备募捐晚宴,夫人多费心了。” 蒲牢淡然道:“放心,负熙会帮我的。” “还有,对面的那个…” “我明白。”蒲牢欲言又止:“下次,你会是什么模样?” 囚牛看着铜镜中自己衰老的模样,微微摇头,随后又咧嘴对着蒲牢一笑:“原来,我老了是这副模样。吓到你了吧?” 蒲牢摇摇头,紧紧抓住囚牛的手,抚摸着他手上的皱纹:“我觉得自己很幸运,你的老年、中年、少年,我都见过,也都能陪在你身边。” 囚牛抚摸着蒲牢的头发。 蒲牢:“好像咱们能穿越天长地久,直到地老天荒。” 囚牛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说了一句:“风有些凉,关上窗吧。” 蒲牢微微点头,转身去关窗。 阳光透过窗棂缝隙洒在囚牛身上,他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 窗户关牢,阳光消失,蒲牢再回头时,刚才囚牛坐的地方,已空无一人。 这么多年,早该习惯了。 蒲牢清理掉心里的湿意,自嘲地笑了笑,整理了妆容,走出房门。 就是这么一个普通的早晨,有人归家,有人告别,有人却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杜府大门打开,杜焕在仆从的伺候下坐上轿子。 这个时辰,他该去上早朝了。 柳青娥目送轿子到街角才回府,她怎么也不会知道杜焕的轿子调转了方向,出了城。 而坐在轿子里的杜焕也怎么都不会知道,自己轿子的后面,不远不近地跟了一台两人小轿,一起出了城,在一座府邸外落停。 府邸门外挂着的灯笼上写着一个大字:云。 小轿里,九昱掀开轿帘,一双清亮的眼睛在“云”字上逡巡片刻,道:“都准备好了吗?” 大黄笑嘻嘻地咧着嘴,露出一排大白牙,一转身,幻化成一只黄鼠狼,从轿子里钻了出去,轻松地从府邸中那些随从、侍女的眼皮下,一路行至云宅内室。 室内,杜焕和贾妙云正在翻云覆雨。 大黄连连摇头,嘀咕了一句:还是正事儿要紧。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朵花偷偷放在杜焕衣脚,又将口中一直叼着的香料袋子啃破,将里面的香料吹向屋内。 大黄屏住呼吸,一摇尾巴,离开了云宅。 小轿忽地一沉,九昱低头一看,一只黄鼠狼正坐在自己脚边,冲着她咧嘴呲牙:“半个时辰应该差不多了。” “嗯,足够让柳青娥陪我去医馆拿药了。” 黄鼠狼变回人形,又冲着她狠狠地呲了呲牙:“然后咧?” 九昱会意,笑着掏出一个鸡腿和一块银两丢给他。 大黄喜不自胜,将银两往兜里一揣,流着口水猛啃鸡腿。 云宅中那位小娘子,名唤贾妙云,是杜焕养在郊外的小娇娥。 贾妙云一边给杜焕穿衣,一边撒娇:“老爷,晚上募捐晚宴,我也想去嘛,人家从来没有见过什么大场面。” 杜焕用臭烘烘的嘴亲了亲她的脖子:“你就乖乖地在这呆着,爷回头再来陪你。” 贾妙云扭着身子,娇滴滴地道:“人家想去嘛,人家……” 还没等贾妙云说完,杜焕直接打断:“她在,你怎么去?再闹,我生气了!” 贾妙云也不高兴:“她在又怎样,我就这么见不得光嘛,您到底什么时候能把我娶回去?!” 杜焕一摆手,要走,忽然站住,捂住胸口,呼吸困难,连退几步。 贾妙云自顾自地说:“您堂堂朝廷大臣,有个三妻四妾怎么了,您就是仗着她母老虎不敢得罪,是不是你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啊,怕成这样!” 杜焕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贾妙云一见,慌了神:“老爷,您怎么了?” 杜焕捂住胸口:“赶紧,送我去……去……” 贾妙云顿时六神无主:“来人啊,来人啊,赶紧送老爷去医馆。” 府里的仆从们冲进来,赶紧将杜焕抬出去。 两人小轿停在杜府门口。 柳青娥看着眼前的九昱,笑眯眯:“嗨,我还当是什么事儿呢,不过是去医馆抓药,你差人来说一下需要什么,我让人给你送过去就是。” “九昱从小体弱多病,每到一处,都需请医问药。如今初来乍到,不知北都哪家医馆最佳,也无相关的熟人,甚是惆怅。”九昱道:“夫人在本地地位尊贵,所以冒昧前来求教,还望夫人不要嫌弃我麻烦才好。” 柳青娥被奉承得喜笑颜开:“小事儿,小事儿,我这就带你去。” 说话间,九昱将轿子掀开:“夫人,请。” 北都中,有许多家大大小小的医馆,其中最出名的当属西林街上的“妙仁堂”。 前朝的太医卸任之后,凭借一身高超的医术建立妙仁堂,收徒治病,妙手回春。故而许多王孙贵胄、富家子弟都十分信任妙仁堂,一旦有了病症,首选此处。 少顷,九昱的小轿便落在了妙仁堂门口。 柳青娥从轿子下来,牵着九昱的手,笑着介绍:“这妙仁堂的医官最是高明,我家老爷有时……” 正说着,柳青娥脸色突变,笑容敛去,妙仁堂门口摆着的竟然是杜焕的轿子。 柳青娥心下纳闷,忍不住加快脚步,走进医馆。 九昱看了大黄一眼,嘴角一笑。 第5章 一间酒肆 妙仁堂内,医官嘱咐杜焕:“杜大人,您下次可一定要注意啊,您本来就有喘嗽之疾……” 医官医嘱还未说完,柳青娥迎头走进来:“老爷,您怎么在这儿?” “夫人?”杜焕大惊失色,赶紧掩饰:“那个……早朝期间,忽然有些不适,不碍事的。”说罢,起身要走。 “哎哎杜大人,您的药!”医官忙命药童将配好的药塞给杜焕。 柳青娥替他接下药来,面露狐疑:“请问医官,我家老爷没事吧?” 医官道:“还是老毛病,夫人以后还是少涂香料为好,大人天生有喘嗽之疾,可是闻不得这些的。” “香料?”柳青娥狐疑地看向杜焕。 杜焕有些尴尬:“可能今日路过宫女身边,闻到了。” 他赶紧走出医馆,却见柳青娥紧跟其后,心里越发慌了。 九昱见二人出来,迎上去行礼:“夫人,这位便是杜大人吧?九昱见过杜大人。” 杜焕心不在焉,并未搭理。 九昱一抬头,发现杜焕袍子外面有朵花,赞叹道:“好美的花,不知是何品种?” 杜焕一怔,忙甩了袖子,将那花儿抖落下去:“什么花,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我哪知道什么……什么品种!” 柳青娥捡起那朵花,指尖碾了碾,脸色越发难看:“朝中的公公们真是不想活了,明知道王上不喜欢花还会种?” 杜焕来不及解释,也解释不了,只得应付道:“朝中还有事儿,我先走了。” 柳青娥压着火气,本想追去,却被九昱叫住。 “夫人若还有事儿便先回去吧,九昱自己进去寻医官即可,多谢夫人指点。” 柳青娥尴尬笑笑,给九昱介绍完那位相熟的医官,又相约晚间募捐时间,随即快步离去。 九昱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的背影,捡起花闻了闻,嘴角闪过一丝笑意。 今儿的计划已经完成一半,不过,做戏要做全套。 她正准备随药童进妙仁堂,忽而闻到一股子鲜香之味。 她抬头寻不见,药童告诉九昱,医馆的对面是一家酒肆的后门,所以站在此处时不时地可以闻到肉汤团的鲜香。 九昱彷佛忘记了抓药之事,不觉间绕到酒肆前门,张望着。 酒肆里头坐满了食客,睚眦搬了几张桌椅在门口,供客人使用。 他端了几碗肉汤团出来,身手十分麻利。 “一间酒肆?”大黄也看着酒肆的门面,纳闷儿地道:“晚上煮酒,清晨煮冬至丸?这是什么套路?” “他们家的冬至丸可好吃了!”药童道。 大黄忍不住问道:“何为冬至丸?” 药童煞有介事:“所谓冬至丸,其实便是肉汤团,以鲜肉为馅,滚包糯米粉的大汤团与高汤同煮,咸鲜软糯,极为可口。” 大黄:“肉馅做的汤团,这个可真是稀奇,之前从未听闻过。” 九昱心头一震,这种奇怪的食物,她是吃过的。 药童接着说:“我跟师父经常去吃,师父也问过掌柜。掌柜说,煮酒是为了自己吃得畅快,煮肉汤团,是为了等人。” “等人?”九昱喃喃低语。 目光回归之际,睚眦看到了九昱。 四目交接的一刹,两人皆怔了怔,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情绪涌上心头。 “姑娘,我家师父等候多时了。”药童提醒道。 九昱这才回过神,随之入了妙仁堂。 今夜的灵阙,张灯结彩,众宾客纷至,负熙和嘲风在大厅招呼。 金管家将账本交给蒲牢:“二姑娘,都准备好了。” 蒲牢接过账本,细细查看宾客名单。 金管家低头汇报:“今年的前五位还是以前那几家,不过那位新来的九昱姑娘,目前也是排位第五,您看安排她坐在哪?” 蒲牢道:“不能因为她是新人就排挤她,按照老规矩。” 金管家点头应和。 蒲牢的目光停在其中一页,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点:“九昱,好特别的名字,不知为人是否也这样特别?” 窗外,一轮明月渐渐升高,挂在天幕上,俯瞰芸芸众生。 九昱抬头看看月亮,又低头看看眼前的灵阙大门,深吸一口气,大胆走进去。 莹莹赶来热情迎接:“九昱姑娘!” 九昱轻笑:“灵阙府当真恢弘浩大,热闹不凡。” “大小嘛倒还好,同归苑差不多。不过热闹是真热闹!”莹莹亲热地领着她向府内走去:“一年一度的募捐是灵阙的大事儿,在北都的达官贵人都会前来。” “我第一次来北都,没见过什么世面,莹莹你可要多教教我,别让我出什么笑话。” 莹莹拉着她,安慰道:“九昱姑娘,您放心,您冰雪聪明,肯定一点就透。” 九昱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我此番来北都的目的,你是知道的,盐商方面……” “您随我来。”莹莹眨了眨眼儿,指着一个谈笑风生的男人道:“看到那位穿着红袍子的大人了吗?他就是梁书瀚梁大人,乃是当今王上的左膀。” 九昱微微颔首:“那右臂是?” “自然是咱们神崆国的丞相——柳博文柳丞相!不过柳相忙得很,今儿没有来。” 莹莹又指向一个正在品酒的男子,“不过您看那位,穿黑色长袍的那个,梁成山,他一定能帮到您。” 九昱看过去:“梁成山?可是梁家商行的那位?” “没错!”莹莹继续介绍,“梁成山主营梁家商行,虽然没啥官衔,却足称得上户部尚书梁书瀚的‘财政大臣’。” 说到此处,莹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告诉您个内部消息,梁书瀚给王上提供的那些资金支持,明里暗里,都是梁家商行在操持。” 九昱道:“小丫头片子,知道的还挺多。” “我们侯爷好歹是王上亲封的侯爷,虽然很少上朝参政,但朝中权贵都喜欢往我们这跑,这一来二往也就都熟络了。” 九昱点头,扫视周围,看到了负熙:“那位翩翩少年,气质非凡,也是朝中权贵?” 莹莹顺着眼看过去:“啊,那是我们灵阙四爷负熙。旁边那个更帅的是嘲风爷,在府中排行第五,咱们都叫他五爷。” 九昱捏捏她的脸,笑道:“一脸的花痴模样,你是喜欢你们五爷吧?” 莹莹也不羞怯,反有些得意:“我们全府的姑娘都喜欢五爷。” “是吗?”九昱的目光在那二人之间逡巡,最终落在负熙身上,“我倒觉得四爷,蛮特别的。” 不远处,负熙正在招待宾客,行止从容,彬彬有礼。 莹莹禁不住夸赞道:“四爷当属爷们中脾气最好的,温文尔雅,学识渊博又稳重,侯爷和二姑娘也常常将事情交给他去做,算是灵阙的执行大家长吧。咦,真是难得,禺强爷也亲自来了。” “谁?” 莹莹努努嘴:“那位穿粉色袍子的爷,他应该算是北都最年轻的富商了吧。” 九昱看着禺强,此人穿得太过别致,好似一只粉扑扑的大蝴蝶,飞来飞去在到处打招呼。 莹莹道:“不过往年,禺强爷都是差人送募捐款,今年居然亲自来了。嘿,这下更热闹了。” 忽然,莹莹脚步顿住,在场的所有人都噤了声。 九昱顺着人群所看方向看去,只见一位身披红色貂鼠大袍的银发男子缓步而来。 九昱的目光一直追随他。 这个男人约莫三十岁的模样,一头银发几乎遮住了他的眼睛,即便如此,他一双漂亮的蓝眸流转出不怒自威的光华。囚牛,这位灵阙年轻、英俊、瘦削的一家之主,似不食人间烟火物,古雕刻画,淡定优雅,飘逸宁人。 第6章 彼时,她还是神崆国的公主 众人纷纷上前行礼,囚牛皆礼貌回礼。 九昱侧头问道:“莹莹,一会可否引荐?” “当然。” 此时,还有两人盯上了灵阙的侯爷,巴巴儿地贴上来。 杜焕带着柳青娥来到囚牛身边:“侯爷,许久不见,安好?” 囚牛点头。 九昱走过来,向杜焕和柳青娥问好。 囚牛回头看着九昱,目光冷然。 莹莹心知他不喜陌生人亲近,连忙过来介绍:“侯爷,这位便是奴婢之前提及的九昱姑娘,近日搬进归苑的那位。” 囚牛上下打量着九昱:“你们,怎么认识的?” 莹莹道:“是在江南,前年随二姑娘去江南办事,不小心同姑娘走散,钱袋也被偷了。还好九昱姑娘帮助我,还收留了我两日。” 囚牛依旧打量着九昱,似乎要从她的形容举止之中探知真假。 “九昱姑娘出生在江南,家里是做盐的,这次来北都本是想发展家族事业。”莹莹见状,继续道:“不过九昱姑娘心地好,一听说要为百姓募捐,便捐了好些金银。” 九昱柔声道:“我希望将我所得去帮助百姓,所以今日冒昧前来参加。”她神态自然,举止从容,不像做假的样子。 囚牛终于收回了打量的眼神,冷漠地道:“我们欢迎善良之人。” 九昱微笑点头。 柳青娥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观察,若有所思,待囚牛走后,立刻凑了过来:“九昱姑娘,侯爷平日不爱说话的,今日看来,他定是十分欣赏您呢。” “哪里哪里,想来是侯爷鉴于邻里之谊,才多言了几句。”九昱谦虚地道:“对了,夫人介绍的医官极好,九昱特意备了一些花茶包表示感谢,还望杜大人与夫人喜欢。” 语毕,九昱示意,大黄立马拎着小篮子过来。 九昱取出花茶包递过去:“夫人回去以热水冲泡,即可饮用。” 柳青娥闻花茶包:“好香啊,九昱姑娘真是周全。” 九昱又取出来一个茶包送给杜焕:“杜大人,今日嗅到您衣袍上那朵花十分香,私心想着用来做花茶是极好的,便去寻找。还好在郊外找到了一些,粗做一番,口味尚可,还望杜大人喜欢。” 柳青娥诧异:“郊外?” “对,此花只在北都郊野有,九昱初来乍到,竟不知郊野还有那么美的地方,一家小院独立其中,十分雅致,院外种满了这种花。” 杜焕脸色越来越难看,柳青娥转头就走,杜焕赶紧追上去:“夫人……” 这边灵阙热闹非凡,那边一间酒肆提前打烊。 不过,此刻在店里的不止睚眦一人,还有霸下和鸱吻。 睚眦正在洗刷餐具、收拾桌椅,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怎么来了?” 霸下兴冲冲地跑过去抢过桌子:“今日家中募捐晚宴,鸱吻觉得无聊,我就带她来了。” 睚眦欲将桌子拿回,却见鸱吻拉住他,笑呵呵地道:“阿兄,让霸下一个人去收拾就行了。” 霸下两手一抡,几张桌子很快都摆好了:“睚眦阿兄,这里交给我,你去休息吧。” 说话间,门口忽然站着两三个人,其中一个大汉直接走进来:“龙三爷,不能因为你是灵阙的人,就拖欠……” 睚眦一把将大汉拦下:“我们外面说。” 鸱吻好奇地看着他们,霸下继续干活:“鸱吻,你看我厉不厉害。” 鸱吻不理会:“别说话,你个傻大个!” 霸下纳闷儿,不知她为何生气,却还是乖乖闭嘴,跟她一起悄悄挪到门口听外头的声音。 灵阙里来来往往,负熙和嘲风一直在招待宾客,忙得不可开交。 好不容易将宾客们送上各自的席位,他们才得了空闲松一口气。 嘲风耸了耸鼻子,在空气里搜寻:“好香啊,是玫瑰吗?” 负熙一回头,便看见九昱手持提篮,静静地立在一旁。她风姿绰约,举手投足间既有江南女子的温婉清丽,却又显出几分英气。 她一转头,四目相对之时,忽地展颜一笑。 负熙心里一顿,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是雏菊,不知道四爷可喜欢?”九昱毫不忸怩,倾身而来,将花茶包递给负熙:“在下九昱。” 方才盯着人家姑娘瞧,十分失礼,负熙有些尴尬,忙拱手作揖:“九昱姑娘,幸会,在下负熙。” 嘲风挡过来:“用干花做成的花茶包,九昱姑娘好有心啊。我的呢?” 莹莹拿了一包塞给嘲风:“五爷,这是您的玫瑰茶包。” 嘲风展开折扇,摆出一副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模样,笑道:“九昱姑娘怎知我最喜欢玫瑰?莫非……” 九昱微微昂首:“我并不清楚五爷喜欢什么花,只是多了一包玫瑰,而已。” 嘲风一滞,那自信风流的表情瞬间石化。 负熙忍不住笑:“平日里都是他戏弄别人,很少被别人戏弄。” 九昱挑了挑眉:“冒昧了。” 谁叫她身边有个酷爱装风流的大黄呢,怼他怼习惯了。 时辰已到,囚牛作为神崆国的侯爷,灵阙的一把手,率先发表致辞:“感谢各位百忙之中前来捧场,参加灵阙举办的募捐晚宴,今日我们所募捐到的钱财,将全部分给需要的百姓。希望神明可以保佑你们。” 九昱露出与众人相同的微笑,眼神却冰冷无比。 “我代表百姓,首先感谢捐款最多的……” 囚牛话还没说完,柳青娥忽然从人群中走出来:“稍等。” 九昱闻声而去,只是短短几个时辰,柳青娥却仿佛变了一个人,虽然她表面依然如当初见到的那样温婉大气,亲近端庄,但九昱能清楚地感觉到,从她坚定却有些凶狠的目光,没有波澜起伏的语调,像极了阴云抑郁、神色灰惨的天空,正隐忍着一股子雷鸣暴雨,不知何时将要发作! 柳青娥道:“我家老爷宅心仁厚,恐捐款不足以表达对百姓的关爱,特地追加捐款数目。” 杜焕隔着人群看着柳青娥,焦躁地搓着手。 他知道柳青娥生气了,虽然她没有查出什么具体的东西,但以她的脾气,绝不会善罢甘休。 柳青娥面带微笑回望他:“老爷决定将北都郊外的府邸‘云宅’出售出去,作为募捐财产。” 杜焕惊呆了,他以为她会同他大闹一场,让他当众下不来台。可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招釜底抽薪。 众人议论纷纷:“杜大人好手笔啊,杜大人宅心仁厚。” 柳青娥继续道:“此院荒废多年,只有一个侍女长期打扫,我已让手下去遣了那侍女。”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随从:“陈丰,不日便带着看中云宅的大人们去看看。” 陈丰点头应和。 柳青娥走回杜焕身边,冷道:“老爷,我这样处理,您满意吗?” 杜焕表情僵硬,实在笑不出来,他知道贾妙云的事情东窗事发了,然而,此情此景之刻,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杜焕成了募捐款数最多的人,得到了众人的祝贺和夸赞。 可天知道他有多么懊恼,恨不得掐死这个女人。 九昱冷眼看着这一切。 “砰砰砰”几声炸响,灵阙升起一束束火光,在夜幕上轰然炸开朵朵烟花,绚丽美好。 九昱回头看着烟花,愣住了。 上一次看烟花,已经是十二年前了。 那时候她只有八岁,彼时,她还是神崆国的公主——云朵。 十二年前的那个除夕,新年庆典声势浩大,举国上下一片欢腾。 王上云纹带着王后和公主登上望春台,接受臣民们的跪拜。 “王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祝拜声此起彼伏,随之升起的是一束束火光,在夜幕中开出朵朵烟花。 “哇,阿母您看,好漂亮呀!”云朵拉住沙兰朵的衣袖,兴奋地快要跳起来了。 沙兰朵温柔地笑着:“咱们一起祝王上生辰快乐,万寿无疆,好不好?” 云朵连连点头,跟着沙兰朵,走到她最敬爱的阿父面前:“阿父……” 说话间,忽然,一支冷箭射过来,直接射中云纹的肩部,在云朵眼前炸开一朵血花。 第7章 龙鳞 那一次的烟花,和眼前的一样美。 而如今的九昱,注定要在这风云诡谲的北都炸开一朵又一朵血花。 烟火的光芒照得九昱的脸忽明忽暗,负熙望着她的侧颜出神,情不自禁地走到她身边:“烟花很美,是吗?” 九昱回过神来,轻笑道:“是啊,我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如此美的烟花了。” “噢?北都每年上元节后一日都会放烟花,你是第一次来吗?” 九昱点头。 “今后有什么打算?” “希望在北都可以经营家族盐商的产业,虽然我知道这很难,但,唯有付出,才有回报,不是吗?” “唯有付出,才有回报,说得好。” 负熙细细品味她的话,赞叹道:“欢迎你来到北都,也希望以后每年的烟花,你都能见到。” 九昱微笑,看着烟花:“希望如此。” 不知怎地,负熙看着她笑,自己的眼角眉梢也都带上了笑意。 “负熙!”嘲风喊道,“囚牛阿兄有事寻你。” 负熙只得同九昱道:“先失陪。” 九昱轻轻点头,目光却跟着嘲风和负熙,直觉告诉她,其中必有要事。 她悄悄跟过去,但跟到拐弯处,那二人突然不见了。 她四处环看,循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快速奔跑。 此时的负熙和嘲风快速移步至灵龙阁,只见囚牛缩成一团,成了一个婴儿般的模样,额头上的红鳞亮光越来越弱。 “这是变得最小的一次吗?”嘲风惊讶地看着囚牛。 负熙眉头紧皱,微微叹息:“也许吧,也许还会更小。” 鸱吻和霸下已经在发功,运灵气给囚牛。 霸下:“今日为了募捐活动,阿兄他强行变大,消耗了不少体力。” 负熙和嘲风也赶紧加入,四人一起输送灵气。 少顷,婴儿一样的囚牛才缓缓睁开眼,额上的红光也恢复正常:“外面宾客还在,你们都先出去吧。负熙留下。” 几个人相继离开,负熙将门关上,抱起囚牛:“你还好吗?” “想听实话吗?”囚牛苦涩一笑:“不太好。” 负熙握住囚牛的小手指。 “我们本来就是这世间的异类,是神崆国先王为了自己的江山而保留下了我们的异能。”囚牛闷咳几声,又道:“我已留书给蒲牢,让她尽快寻找龙鳞。” 负熙忙为他拍背:“我曾听蒲牢阿姐说过,龙鳞乃是先王为了牵制龙子,从我们身上取得的最重要的鳞片,一共十枚。失去龙鳞,我们的法力受到时间的限制,久而久之,甚至连命也会……” “不是为我,是为你们。你知道鸱吻的身体也……咳咳……”囚牛勉强抑制住咳嗽,牢牢握住负熙的手指,一字一顿地道,“我知道,有人,要回来了……” “您是说?” “我不知道是谁,有什么目的。但我能感觉到随着那人的归来,整个北都都会发生极大的变故。这种变故对我们灵阙是喜是忧,尚不能确定。只是,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不管是谁回来,我们都必须做好应对的准备。” 负熙连连点头。 “我已吩咐蒲牢,以蒲牢为首,你和嘲风协助一同,一边寻找龙鳞,一边调查一个人。” “谁?” 囚牛道:“九昱。” 负熙愣住了。 灵阙比九昱想象中要大得多,九昱和大黄跑过了几处花园,绕过了一处池塘,还是没有发现负熙和嘲风的踪影。 九昱抹了抹额头的汗:“他们的速度太快,根本追不上。” 大黄也是气喘吁吁,靠在树上:“呼,累死我了。” 九昱忽然换了一副面孔,十分冷峻:“不愧是龙妖一族。” “龙妖曾经是我们妖族中最厉害的,不过如今被剥了龙鳞,他们就算插了翅膀也飞不了。”大黄道:“我就纳了闷儿了,他们咋跑恁快?” 九昱点点头:“负熙的妖术远比我想象中厉害,方才只是一瞬间,他们就全部消匿。看来阿父说得没错。” 大黄十分担忧:“一个负熙就这么厉害,若所有灵阙龙妖联合呢?咱们可怎么也打不过呀。” “那可不一定。”九昱冷笑:“若能先他们一步找到龙鳞,便可提高我们的力量,此长彼消。” 大黄竖起大拇指:“姑娘,您怎么永远都这么聪明呢?” 此时,风波暗涌的不止是灵阙,杜府也是阴云密布。 柳青娥与杜焕一前一后回到卧房,两人脸色俱是铁青一片。 杜焕怒道:“你一定要这么赶尽杀绝吗?“ 柳青娥冷言:“我对她已经很仁慈了,对你,我更是一忍再忍。” “一忍再忍?”杜焕嘲讽地笑起来:“这么多年来,是我一忍再忍!你看看,你自己看看,朝中官员哪个没有三妻四妾?就因为我曾经答应过你,今生今世唯你一房,所以我至今尚未纳妾!” “呵,没有纳妾?”柳青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那个北都郊外院子里住过的女人还少吗?” 杜焕有些心虚:“可我遵守诺言了,早知道如今,当初……” 柳青娥扫了他一眼:“当初什么?当初就不该背叛?” “当时我也是为了你!” “为了我?哈!”柳青娥笑得前仰后合,让杜焕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胆寒,“我阿父当年是戎纹的谋士,戎纹起兵之后,他便飞黄腾达!是你,求我阿父给你机会,在戎纹殿下面前露脸!卖主求荣,那是为了你自己的前程,别把自己说得这么伟大!” 杜焕结巴了:“当,当时你也参与了!我们谁,谁都跑不掉!” 自己最亲的丈夫,二十多年的枕边人,露出狰狞的真面目,令柳青娥郁结不已。 “报应啊……”想到当年的刀枪剑雨、飞血横尸,她身子一软,坐到榻边泫然欲泣:“这么多年,我常常梦见那孩子满脸是血的样子。早知会噩梦缠身,当初我是不会参与的。我甚至在想,也许就是葬送了别人的孩子,老天才不让我有自己的孩子!” 杜焕自知理亏,却仍强词夺理:“都这么多年了,那些人早化了骨,你后悔有个屁用!事已至此,往事不必再提!” 十二年前的清水镇军营,柳青娥亲手将一包包药散放在粥里,端给沙兰朵:“你们劳累这么多天了,吃点粥吧,补补体力。” 沙兰朵端着粥,喂小云朵:“大嫂,多谢你。” 柳青娥出了营帐后,与杜焕附耳。 杜焕交代她:“你守在这里,我去通知戎纹王上。” 柳青娥点头,回头看着一屋子睡着的人。 柳青娥说得没错,这些年她从来都不曾忘记过那一天,也没有忘记那群人,他们像魔咒一样紧紧地捆绑着柳青娥,把她的良心一次次撕裂。 一回到归苑,行至卧房门口,九昱便感受到门内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些年阿父对她严加训练,让她有了比常人更多的警觉心。 她从发间抽出簪子,藏于袖中,谨慎地推开房门。 忽然,一柄长剑刺来,剑尖闪着诡异的蓝光。 九昱反应迅速,身手敏捷,挡去长剑攻击,几番过招之后,簪尖抵住了对方的喉结。 “云朵,好久不见,功夫还是这么好。”那人手一松,弃了剑,举起双手乖乖投降,那人的内侧手腕上有一个火焰的纹身。 九昱却没有撤下簪子,反倒抵得更紧:“不请自来,就该想到惩罚!” 九昱一个火点扔过去,屋内和廊檐的灯笼渐次点亮,将来者那张俊脸和那身风骚的粉色衣袍照了个清清楚楚,此人竟是北都阔少禺强。 禺强嬉皮笑脸:“看在小的服务周到的份儿上,你,你能放下簪子吗?怪硌脖子的。” 九昱仍没有松手:“你来干什么?” “帮你。” 第8章 我的名字是九昱 九昱不信。 禺强敛去笑脸,郑重地道:“屠村、九府、归来。” 这世上知道这三个词与背后故事的,唯有阿父和他身边的亲信。 九昱微微昂首,手里松了一些:“继续。” 禺强松了口气:“你的阿父曾施恩过我苍冥族,他特别交代,我定会保护和协助你。” “你帮不了我。”九昱这才收回簪子,从容地插回发间,踏入书房。 禺强整理衣袍,随她一道进去。 九昱倒了盏茶水,一饮而尽:“这事儿你别管,跟你也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禺强连忙道:“我知道他们对你和你的阿母做了些什么,我和我的族人也感同身受,让我来帮助你,好吗?” “不需要。” “你已经对杜焕和柳青娥下手了,不是吗?” 九昱看着禺强:“这个开头是不是还不错?” 禺强正色道:“但这条路一定比你想象得更难。” “我不知道前路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已经在路上了。” “云朵,如果你有需要,我随时候命。” 禺强正要出去,九昱喊住他:“云朵已经死了,我的名字是,九昱。” 禺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离开。 夜深了,归苑复归宁静,茶水一点点流进喉咙,将她喉头的燥热渐渐润平。 可是,心内的躁动,必须用仇人的鲜血才可以压下。 九昱沿着归苑的中轴线,走向了最深处的祠堂,这个祠堂早就被废弃了,她将祠堂的封条去掉,推开门,端着烛台,小心走过去。 祠堂里面的佛像是背对着门的,九昱走到佛像的背后,将蜡烛吹灭,按动佛像下面一处机关。只听得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一个地下室的石门楼梯出现。 九昱缓缓走下去,看着墙上斑驳的壁画,一瞬间似乎回到过去。 二十年前,依旧是这间祠堂,年轻的云纹跪在佛像前,认真地祈祷:“保佑我的沙兰朵顺利诞下麟儿。保佑我……” 忽然,一声啼哭,划破天际。 一名侍女快步跑过来,对着云纹耳语一番。 云纹大喜,立刻起身离开祠堂,穿过整个归苑,来到卧房。 沙兰朵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正痴痴地望着身旁襁褓中的婴儿。 刚出生的孩子全身皱巴巴的,小脸又红又浮肿,眼睛也还没有睁开,瞧着像个小老头,丑得不得了。 云纹却喜欢得紧,小心翼翼将孩子抱起来,用脸颊亲昵地蹭那小额头。 沙兰朵微笑:“王上,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云纹抱着孩子坐在她身旁,轻声道:“女儿是我们爱情的见证,就从我们的本名中各取一字,云纹的云,沙兰朵的朵,云朵,就叫云朵吧。从此,咱们一家三口永不分离。” 沙兰朵和云纹温柔地看着小云朵。 那个时候的云朵应当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孩子吧。 云纹和沙兰朵一直将云朵保护得很好,并未让她住在王宫,而是养在归苑。 直到八岁那一年,云纹寿辰,很多人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云朵。 云朵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为自己的阿父庆生:“云朵祝阿父生辰快乐,万寿无疆……” 话音刚落,一支冷箭劈空射来,狠狠插入云纹肩部。 沙兰朵吓呆了,条件反射一般地赶紧抱住云朵。 大将军沙敬之立刻拔剑,跃至云纹身前,大喊一声:“有刺客,保护王上!” 但为时已晚,叛兵已经到了城墙。 宫殿下,万箭齐发。 破败的祠堂漆黑一片,只有一根蜡烛闪着微弱的光亮。 九昱看着眼前的一切,忍不住泪流满面:“人这一世总有说不出的秘密和忘不了的爱,过去种种皆已死。” 九昱擦干眼泪,走出祠堂。 她曾因战火纷飞而恐惧,也曾因颠沛流离而迷茫。 但是,当仇恨融入骨血,她绝不能停下寻找的脚步。 “阿母,我回来了。” 她刚睡醒,看着不远处,胃里有阿母用心做的一碗素面,脖颈上有冬日暖阳,脑子里是刚刚树林里的邂逅,她想,这应该是自己最幸福的日子了,真希望可以一直这么下去。 最好的事儿,总是发生在梦里。 可当她再次睁眼,一切又都不同了。 是日,闻雷兆年景丰收,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乍暖还寒,窗外已是阳光明媚,地下蛰伏的各种动物也开始苏醒。 人知道,惊蛰到了。 九昱渐渐熟悉了北都的环境,也渐渐地习惯了与人打交道。 一大早就招呼大黄同自己一起前去郊野赛场看灵阙的蹴鞠比赛。 大黄大吃一惊,这可是九昱第一次主动与人交际。 毕竟,在他刚认识九昱的那几个月里,不曾看到她跟任何人说过话,说来也可笑,他还曾以为九昱是个哑巴。 那时日,是九昱最黑暗的岁月。 而唯有九昱知道,最黑暗的才刚刚到来,自己的主动,不过是为早日的光明而准备。 三月,当属北都最美的季节了,杏花刚落,桃花就妖娆起了,接着小雨与蔷薇缠绵在一起,再过不久,耕地也要热闹起来。郊野的小道被雨水浸过,格外干净。 这是百姓的功劳,为了一年一度的皇家蹴鞠比赛,臣民们夜以继日清扫赛场以及往来道路,戎纹这辈子,除了权力和美人让他迫不及待,第三就要数这蹴鞠了。 此刻,蹴鞠场上,灵阙的小爷们和丞相府的家兵正在对峙,很显然,灵阙占据上风,负熙和嘲风在场上,英姿飒爽,好一个俊逸飘洒。 鸱吻激动地助威呐喊:“负熙阿兄、嘲风阿兄,看左边,防守,加油,加油啊!” 九昱看似无意,实则有心,打量着四周,似乎发现了什么。 看台上,达官贵人在吃酒聊天看比赛,杜焕也在其中,被同僚簇拥着,而柳青娥陪官夫人们聊天。 一切如常,两人如同恩爱的夫妻一般,依然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群夫人拍着杜焕的马屁:“丞相府的蹴鞠队皆是柳丞相钦点,真是厉害呢!听闻御史大人与丞相乃是远亲,丞相少时曾得柳大人照拂……” 柳青娥得意:“哪里是远亲,同宗呢。当年柳丞相……咳咳……全靠我阿父…”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都是聪明人,谁不知道她咽下的那两个字,是“落魄”。 杜焕眉头一皱,咳嗽一声,对柳氏使眼色,柳青娥立马打住了这个话题。 官夫人:“杜夫人?” 柳青娥尴尬一笑:“只是我们平日比较低调,不好宣扬的。” 此刻九昱正带着大黄从此处走过,这些话自然而然地飘进耳朵。 大黄故意抬高了嗓音:“姑娘,您看那边,公鸡跟母鸡掐架呢!” 九昱忍不住笑:“你的眼里只有鸡,要不要上去咬两口,尝尝他们的肉是甜是咸?” 大黄一脸嫌弃:“呸呸呸,黑心肠的鸡,肉都是臭的,我才不吃呢!” 九昱忽然脸色一变,冷笑道:“这样鸡斗起来才更烈,扯出的黑肠子才更多。不过要让他们斗起来,需要更大的引子。” 大黄:“姑娘放心,贾妙云那边一切按计划行事。” 九昱:“那咱们今儿个就来会一会,黑肠的另一端。” 话音刚落,莹莹便跑了过来:“九昱姑娘!” 见到莹莹,大黄立马精神抖擞,整理梳妆,兴奋地凑过去。 莹莹看都没看他,错过身去,直接迎向九昱:“您怎么也来了?” 大黄故意凑过去,抢话:“我们家姑娘可是运动健将啊,有这种比赛,姑娘当然不能错过啊!” 九昱对莹莹微笑:“四爷邀约的,我,方便观战吗?” 莹莹对九昱微笑:“当然,来得极好。” 大黄见两个人全都无视他,委屈且气恼。 九昱环顾四周,似自言自语,又好似对他们说:“好热闹啊!” 莹莹:“是啊,每逢开春,王上都会举办一场蹴鞠比赛,让大家冬眠的筋骨活动活动,也促进一下皇亲贵胄间的感情。” 听到“王上”二字,九昱的心脏仿似漏了一拍。 “王上,也来了?” 第9章 摸摸她的底细 莹莹:“按理说,今日是要来的,但听说贵妃微恙,王上不舍贵妃守空闺,便只好让柳相应付场面了。” 几乎不为人察觉的一丝失望划过年轻俊美,却并不单纯的脸,但只是转瞬即逝,怕是除了九昱自己,没有人觉察得到。 “柳相?” 莹莹:“不记得了?我之前跟您说过的,王上的左膀右臂柳博文柳丞相。” 九昱笑曰:“你跟我说过那么多,哪里能都记得住啊。” 莹莹:“九昱姑娘若是要在北都城做生意,这些人肯定都会打交道的,还是要记一下。” 九昱作揖,笑答:“姑娘教导的是。” 莹莹知道九昱是拿自己打趣:“哎呀呀,我的九昱姑娘,您可别拿我打趣了,不过啊,今个儿,我斗胆,真得好好考考您。” 九昱依然笑着,一本正经的模样:“诺,莹莹姑娘自当放马过来。” 莹莹指着不远处:“那是谁?” 顺着莹莹手指看过去,那是禺强。 九昱假装陌生:“我见过他,是在募捐晚宴的时候,你说他是……” 莹莹:“那是禺强爷,咱们北都最年轻的金主。” 九昱若有所思,点点头:“原来,如此说,此人……” 莹莹又看向一个人:“那是梁书瀚和梁成山大人。” 九昱点点头,又问:“那人是谁?” 九昱看的是蒲牢。 莹莹:“哦,那是我们家二姑娘。老大是囚牛侯爷,这是排位第二的蒲牢姑娘。” 九昱:“那天晚上,怎么没有见到这位二姑娘?” 莹莹:“二姑娘喜欢早睡,晚上从来不出来的。” 九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此刻,蒲牢也正看向九昱。 九昱打了个激灵。 蒲牢的这个眼光,不是一般女人的眼光,眼光如此尖锐,好像一把剑,就能直接看穿九昱所有的心事。 九昱赶紧转过身去。 莹莹:“哎呀,九昱姑娘,本来说我来考您的,怎么变成您来考我了啊。” 鸱吻也顺着蒲牢的眼光寻去,看到了不远处的九昱:“那个就是住在对面归苑的漂亮阿姐?” 蒲牢收回眼光,点点头。 鸱吻对这个住在对面的姑娘并没有什么感觉,又转头回去看球:“负熙阿兄又进一个球!负熙阿兄!” 蒲牢被鸱吻的呼喊声拉回了赛场。 这边莹莹继续一副教书先生的模样,给九昱“传道授业解惑”:“这个梁书瀚很厉害的……” 九昱看着梁书瀚。 他,比那个时候要苍老了许多…… 上一次,九昱见到的时候,他还不过是一个小文官。 在新年的烟花中,戎纹率叛军们进入王宫,大臣们在殿前乱做一团。 戎纹气势逼人,站在殿前高台上。 一个声音穿堂而过,只见一个不知道什么官职的小官忽然穿过群臣,跑到殿前,对着戎纹就是三拜九叩,高呼:“臣梁书瀚叩见新王,王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旁边的大臣十分诧异:“梁大人,王上那般器重你,你怎能叩拜乱臣贼子?!” 另一个大臣也看不下去:“是啊,我等既为忠臣良将,自当效忠云纹王上!戎纹,你犯上作乱,谋害王上,我等不服,天下不服!” 其他大臣惶恐沉默。 梁书瀚依然叩拜不起:“二位大人此言差矣,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则为容悦者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我等是忠臣,却是国家社稷之忠臣,黎民百姓之忠臣,绝非昏君之臣!云纹歌舞升平,任人唯亲,纵容贪官污吏,令百姓受尽苦楚。已有百姓忍受不得,揭竿而起。此昏君在位,则社稷亡、百姓苦!而今戎纹殿下为国家社稷驱逐昏君,是我朝之福、百姓之福。我等岂能不拜?!” 此言说罢,却见不少大臣点头称是。 少许大臣依旧不服:“你,你这是狡辩!” 不等大臣说完,梁书瀚又反击:“凡愚忠于云纹者,皆为社稷之害。” 戎纹走到殿前,看着大臣:“来人!” 还未吩咐,士兵已将挣扎的大臣拖下去。 戎纹眼皮都不抬,看着梁书瀚:“你,叫什么?” 梁书瀚浑身发抖:“回王上,臣梁书瀚叩见王上,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戎纹将梁书瀚的官帽摘掉,抚摸着:“原来暗地中一直提供资金、人脉的梁书瀚就是你,今儿孤终于可以看着你本人,问你想要什么赏赐了?” 梁书瀚头也不敢抬:“臣忠心为王上,赏赐之类,不敢奢望。” 戎纹将梁书瀚官帽一扔:“即日起擢升户部尚书,掌全国疆土、田地、户籍、赋税、俸饷及一切财政事宜。另,赐良田百亩、黄金千两。” 梁书瀚大喜过望,看着那顶实在不起眼的卑微官之帽,感激涕涕,高呼:“谢王上恩典!” 梁书瀚抬起头,仰望着戎纹,满是感恩,当然还有一丝猥琐的卖主求荣的样子。 而此刻,九昱看到的这双眼中,只剩下浑浊,还有更多贪婪。 莹莹:“梁大人是王上跟前的红人……” 九昱回过神,看着梁书瀚:“户部尚书梁大人,果真是厉害。” 莹莹凑到九昱耳边:“九昱姑娘的生意,少不了要过梁大人这一关的。姑娘以后多和我们府上几位走动走动,灵阙的面子,梁大人肯定要卖的。相信我,准没错儿。” 九昱笑:“是,九昱全听莹莹师父的。” 莹莹:“奴婢跟您说正经的呢,姑娘总爱打趣奴婢。快快快,二姑娘和小姑娘在那边,咱们也去吧。” 九昱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莹莹去了。 莹莹忽然回头:“咿,九昱姑娘那位爱流鼻血的小跟班去哪了?” 九昱哂笑:“你说大黄啊,哈,肯定是去寻哪个漂亮的姑娘去了,不必管他。” 说罢,九昱和莹莹走远,草丛中一只黄鼠狼狡黠一笑。 梁书瀚把一封牒书交给梁成山。 梁成山扫了一眼,牒书的落款是“昱归商行”:“昱归商行?可是近年来在江南一带出尽风头的那家商行?他们也想掺和此次官盐遴选?” 梁书瀚点点头:“官盐遴选牵涉利益多,鸟雀闻着香,都想来啄食。这几日,户部接收到的遴选请牒中,最有竞争力的就包括远在西北的汝西邻、江北的徐勉乡、东海的杭雍,还有这家神秘崛起的昱归商行。” 梁成山眉头一皱:“叔父,咱们这些年给朝廷贡了多少好处,王上何等的英明,总不会把官盐交给别人吧?” 梁书瀚冷笑一声:“未必。王上要的是‘利’,是天下之‘利’。谁能创造更大的利,谁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梁成山:“这官盐之重关系到梁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饭碗子呀,绝不能落到旁人手中。不过外地那些小商行势单力薄,没什么可怕的。更何况昱归商行的掌柜据说还是个女人,成不了气候!” 梁书瀚翻眼看了一眼梁成山:“女人?可别小瞧了她!昱归商行本来名气甚小,但在她手上短短三年,竟成了江南第一大商行。而她自己,这才刚入北都城就攀上了灵阙。这种女流之辈,不可小觑也。” 梁成山:“还是要摸摸她的底细,到底何方神圣,居然攀上了灵阙?” 梁书瀚远望九昱与蒲牢。 梁成山顺着他的目光去看:“就是那个女人?虽看不清相貌,但从体态姿势上看,黄毛丫头一个,有什么了不得的!” 梁书瀚:“灵阙不涉政,却能在王上跟前红火十余年。谁若得灵阙垂青,在王上面前吹吹风……那官盐竞选之事,我可就做不了主了。此女一入北都城就攀上灵阙,不可谓城府不深。” 梁成山撕碎牒书:“哼,小侄便去会一会她,看看黄毛丫头能有什么大能耐!” 黄鼠狼甩了甩身上的碎牒书,一溜烟跑远了。 第10章 姑娘就是昱归商行的掌柜 绿茵地上,蹴鞠比赛仍在激烈地进行着。 双方都有打败对方的气势,鏖战已成定局。 嘲风把球传给负熙,负熙进球。 鸱吻激动地呼喊起来:“太厉害啦,负熙阿兄,天下无敌!加油、加油!” 蒲牢厉声道:“鸱吻,稳重些!” 鸱吻一噘嘴,正要回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九昱上前为鸱吻拍背顺气:“四爷有妹如此,真令人羡慕。” 鸱吻咳了半天才缓过气:“九昱姑娘也觉得我负熙阿兄特别厉害?” 九昱微笑点头:“对手的球头、骁球皆为士兵出身,力量、速度皆为上乘,四爷却是远出其右。” 鸱吻:“九昱姑娘看得可真准,那是丞相府的蹴鞠队,全是精兵。那个厉害球头叫靖海,是柳丞相的副将,北都禁军总督统。” 九昱看着赛场:“副将身手如此不凡,想来柳丞相更是厉害。” 鸱吻点头:“听说柳丞相在战场上能以一敌百呢,不过我还是觉得阿兄们最厉害。” 九昱:“柳丞相……若我没记错,归苑的前主人杜夫人也是姓柳。” 蒲牢忽然狠狠地看过来,鸱吻回头迎上了这个眼神,忽然不说话。 九昱虽然没有回头,却感觉自己背后如芒在刺,也便不再询问。 没想到鸱吻却将九昱拉远一些,凑到九昱耳边,压低声音:“听说他们是远亲同宗。督察院都御史柳崇林的女儿柳青娥嫁给了户部侍郎杜焕。因为柳家和柳丞相是远房亲戚,柳御史和杜侍郎在朝中升官儿没少巴结丞相。” 九昱:“都御史乃正二品,户部侍郎为正三品,皆是朝廷顶尖的栋梁,且是文官之属,如何还要巴结丞相呢?” 鸱吻回头看了一眼蒲牢,见蒲牢目光已经转移到赛场,继续压低声音:“因为丞相最得王上器重呗。在咱们神崆国,甭管你官高官低,王上一句话就能让你上天,还能叫你去吃西北风去。嘻嘻,生杀予夺,你懂得。嘘,这些都是我偷偷跑去听说书的时候听到的,不许告诉我蒲牢阿姐的哦!” 九昱微笑,伸出小指头,低声:“嘘,秘密。” 鸱吻伸出小指头,和九昱勾指头。 蒲牢回过神,看见鸱吻和九昱有点亲密,皱眉:“鸱吻。” 鸱吻拉着九昱回到座位,清了清嗓子,故意高声:“九昱姑娘,你看看我们灵阙的蹴鞠队胜算多少?” 九昱立刻会意:“四爷与五爷皆是能人,只可惜……” 鸱吻:“可惜什么?” 九昱:“对手十二人皆为强者,力量均衡。而四爷身边,除五爷外,能人略显不足。是以如今只胜对手两球,最终是胜是负,尚不能断言。” 鸱吻来了兴趣,凑过去:“这样啊……九昱姑娘,你也玩过蹴鞠吧?” 九昱:“少时玩过一阵子,略知三分。” 鸱吻激动:“你这哪是略知三分,分明懂得很多嘛!以后我有什么不懂的,可以请教吗?” 九昱笑着回答:“荣幸之至。” 鸱吻忽然抱住九昱:“太好啦,我以后可以唤作九昱阿姐吗?” 蒲牢厉声:“鸱吻!” 鸱吻委屈:“蒲牢阿姐,又怎么了嘛!” 蒲牢:“你这般放诞无礼,唐突了人家。九昱姑娘,鸱吻打小身子骨不甚好,让我惯坏了,方才失礼了。鸱吻,还快不放开。” 鸱吻不情愿地放开手。 九昱却牵住鸱吻的手:“哪里,小姑娘性情率真,惹人喜爱。九昱没有兄弟姐妹,打小就盼着能有阿姐阿妹,说说知心话呢。” 蒲牢:“是吗?听说九昱姑娘是江南越州人氏,家中可有其他亲眷?” 九昱:“父母早亡,并无其他亲眷。” 蒲牢:“一个女子,无亲无故,商行是男人们的游戏,在男人堆里打拼,实在不易,令人佩服。” 九昱听出蒲牢的言外之音,却面不改色,依然面带微笑。 鸱吻却更加来了兴致:“商行,什么商行?九昱阿姐在商行做事?” 九昱微笑:“九昱打小儿天天见的,就是灶丁如何煮盐、运盐。这一来二去,熟悉了流程,才得以继承养父遗志,将商行办起来,做些小生意。” 蒲牢不依不饶:“哦?九昱姑娘此番来北都,莫不是为了将‘小生意’变成‘大生意’?” 九昱却顺着蒲牢的话说下去:“二姑娘这么一说,莫非有什么变‘大生意’的法子?可否赐教?” 蒲牢愣了一下:“我?我是没有,不过…” 蒲牢作揖,九昱这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来了一个人。 蒲牢:“梁小爷掌管北都城第二大商行,九昱姑娘不妨请教一二。” 九昱转身,与梁成山之间不过二尺距离。 梁成山这才看清九昱容貌,一丝惊异略过,但马上就不见了惊呆,尽显老辣之状。 蒲牢尴尬地轻轻咳了一声。 梁成山回过神:“敢问,姑娘芳名?” 鸱吻忍不住笑:“哪里有刚见面就问人姑娘姓名的?” 梁成山也有些尴尬:“这……” 蒲牢赶紧打着圆场:“梁小爷与九昱姑娘为商行同道,或许早有相识。” 梁成山想起来的目的,忽然严肃起来:“莫非说这位姑娘就是昱归商行的掌柜?” 九昱落落大方,行了个作揖礼,浅浅笑意,答:“正是。早有耳闻梁小爷青年才俊,今日能如此近距离的拜会爷,实属有幸。” 梁成山有些轻飘飘:“能与九昱姑娘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也是梁某之幸啊。” 鸱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梁成山有所感觉,忽然又摆起架子:“看姑娘芳华绝伦,跟男人一般在盐商一行中厮混也太委屈您了。俗话说得好,商行如战场,不适合您这样的贵姑娘。” 鸱吻实在忍不住:“你说话也太…” 还未等鸱吻说完,蒲牢一把鸱吻拉到身后,手指随意动了一下,用异能禁止她说话。 鸱吻想说话,嘴巴却好像被无形的手捂住了,怎么也说不出来。 梁成山:“不过,既然姑娘远道而来居北都,又恰好做了灵阙的邻居,不如趁此机会让二姑娘帮个忙,在贵胄当中择一门婚事,这才宜其室家。二姑娘,您看,在下说的可有道理?” 蒲牢:“此乃九昱姑娘私事,我不便作答。不过,若九昱姑娘有此意,蒲牢定尽邻里之谊。” 九昱拿起茶盏,淡定吃茶:“梁小爷既是商行同道,九昱有个问题,不知当否请教?” 梁成山傲气十足,道:“洗耳恭听,请赐教。”说着,极其勉强地拱了拱手。 九昱:“海盐如何煮制,才能以最快的速度产出上好的盐?” 梁成山胸有成竹:“自然是五步煮盐法,此乃最新最快的法子,一经推广,极大提高产盐速度。如今各地盐商都在用,怎么,九掌柜经营盐业,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九昱:“敢问:这古法从哪时哪里开始盛行的?” 梁成山自信满满:“当然是江南!” 话刚说出口,梁成山便觉察到不对:“江……江南?” 九昱微笑:“小女子不才,自小偏好钻研此道,让梁小爷与二姑娘见笑了。二位好意,九昱心领,在此以茶代酒,敬二位。” 九昱先干为敬。 梁成山又羞又怒,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蒲牢抿了一小口。 鸱吻虽然说不出话,却给九昱挤了个眼色,竖大拇指。 九昱微笑不语。 大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忽然大喊:“不好了,不好了,那边好像出状况了。” 所有人都从方才的尴尬气氛中出来,将目光投向绿茵地。 只见场上一片混乱,远远看去,好像是有人受伤。 蒲牢张望着:“怎么回事?” 鸱吻挣扎着:“唔唔!唔唔!” 蒲牢轻轻动了一个手指,解开异能。 鸱吻忽然开口:“糟了,是负熙阿兄那队有人受伤了!” 果然,负熙和嘲风将队员抬了下来。 鸱吻赶紧冲过去:“负熙阿兄,嘲风阿兄,你们都没事吧?” 嘲风:“怎么没事!我们队少了一个人,出大事了!” 鸱吻:“那可如何是好?” 负熙无奈:“如果没有替补队员,这比赛就只能结束,我们自动认输。” 鸱吻和嘲风异口同声:“不能认输!” 鸱吻:“莫着急,你们稍等片刻,我去找睚眦阿兄,他或许会帮忙。” 嘲风一把拉住正要跑走的鸱吻:“他不会来的。” 鸱吻撇嘴:“那,那咱们就自动认输?我不服!” 嘲风捶地:“我也不服,可还能怎么办?如今场上也没一个能顶上的啊。” 鸱吻环视四周,都是皇亲贵胄,各个着官服,带官帽,也的确是太不适合,忽然鸱吻眼前一亮:“负熙阿兄,嘲风阿兄,等我一下。莫着急!” 说罢,鸱吻跨过他们,来到九昱身边,一把拉着九昱就走过来。 九昱不知何故,正纳闷儿着。鸱吻却将九昱往负熙和嘲风面前一推:“负熙阿兄,嘲风阿兄,你们想要的替补队员,就在眼前!” 负熙看着眼前,疑惑:“九昱姑娘?” 第11章 蹴鞠之战 九昱诧异:“鸱吻,这不合适。” 嘲风忽然大笑:“那个,我这就是去跟他们说,咱们自动认输啊。” 鸱吻挡在嘲风面前,着急着说:“你给我站住。” 嘲风一愣。 鸱吻又回头对着九昱说:“有什么不合适的,咱们神崆国无论男子女子都能上战场,上蹴鞠场又有何妨?现如今咱们这边就只有九昱阿姐会蹴鞠了,你不上场帮忙,若输给他们,岂不是让全北都的人都看灵阙的笑话?” 九昱有些为难:“我已许久未练习,还是让其他人来吧。” 负熙回头看看周边:“今日来看比赛的都是官家亲眷,看得多,玩得少,能帮上忙的更是没有。” 鸱吻撒娇:“那就让九昱阿姐帮忙吧。” 恰逢一帮丞相府蹴鞠队的队员走过,纷纷嚣张地喊道:”都说灵阙卧虎藏龙,一个蹴鞠比赛就没人啦?找不着人趁早认输吧,咱们还得去向王上请赏呢!” 蒲牢:“蹴鞠本为交流技艺、促进沟通之举,王上办此赛事亦是如此,怎么到了你口中却变作请赏的玩物?柳丞相便是这般调教你们的?” 几个队员虽然不爽蒲牢这句话,但碍于蒲牢和灵阙的面子,还是忍住了,队长更是跟蒲牢道歉:“龙二姑娘,在下律治不严,实在抱歉!过来,少调教的,还不快给二姑娘赔礼!” 小厮们只能服从,向蒲牢鞠躬致歉。 蒲牢用手势制止,神情倨傲:“不必,柳丞相手下的赔礼,我可承受不起。” 队长靖海仍然强迫队员给蒲牢鞠躬,道:“还望龙二姑娘息怒。” 蒲牢冷漠,语带威胁:“既是蹴鞠比赛,便赛场好好交流技艺,莫要辜负王上和柳丞相的厚望!” 靖海作揖:“谨遵龙二姑娘教诲!告退。” 靖海拉着队员退回自己的休息区。 蒲牢回过头,忽然对着九昱:“九昱姑娘,我虽于口舌之上压制对手一些,可蹴鞠场上,凭的还是实力。我们灵阙的颜面,就拜托您了。” 九昱一愣,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蒲牢也会赞同鸱吻这个疯狂的提议,随后一想,或许这是与灵阙更进一步的好机会,于是便佯装推脱:“九昱自然愿竭尽所能,只是确乎许久没碰过蹴鞠,只怕……” 蒲牢:“尽力而为即可。” 九昱看着蒲牢的眼神,这个女人的眼神如此坚定。 九昱最终答应:“恭敬不如从命,九昱从之。” 九昱跟着鸱吻前往更衣室。 负熙看着九昱的背影,疑虑重重:“蒲牢阿姐也觉得她真的可以?” 还未等蒲牢回答,嘲风便开玩笑道:“怎么着,这么快就心疼人家了?怕场上蹴鞠无眼,伤了娇姑娘?” 负熙将鞠扔给嘲风:“你蹴鞠的本事能顶上胡言乱语本事的一半,我就不用请外援了!” 九昱在营帐里更换衣服,鸱吻在外面候着。 九昱忽然回头:“把头给我转过去。” 只见黄鼠狼顿时变成大黄的模样,并且捂着眼睛:“人家眼睛捂着呢!” 九昱:“怎么样?” 大黄:“一切如您所料。” 九昱:“眼睛给我捂严实!” 大黄赶紧捂住眼睛:“知道了呢,没敢偷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九昱整理衣服。 大黄:“我真是不明白您,那个蒲牢,她都那么对您了,如今您还要帮着他们上场,这不是摆明了为难您吗?” 九昱带上头盔:“小东西,你不懂。既来之,则安之。” 说罢,走出营帐。 九昱长发盘起,头上扎了一个髻,随意地用一根簪子别上,一袭红色的蹴鞠服加身,怀抱里还有头盔,英姿飒爽,从远处走过来,惊艳的不止是鸱吻,还有负熙,更有场上的众人。 就连嘲风都啧啧啧地笑道:“负熙阿兄,怎么,看傻了?” 负熙尴尬,回过神,郑重地对九昱说:“九昱姑娘,胜负无妨,安全为要。” 九昱微笑点头,将头盔戴好,跟着负熙和嘲风上场了。 裁判一声令下。 嘲风率先抢到鞠,直接踢给负熙,却没想到靖海忽然调转方向,九昱看到靖海调转方向,顿时明白,他是想截鞠,九昱紧追其后,可能是因为九昱刚上场的原因,爆发力很强,很快就超越靖海,将鞠截下。 靖海向队员使眼色,队员们顿时会意,将九昱里里外外地围住,个个凶神恶煞。 负熙和嘲风等人均被挡在人墙之外,丞相府的队员围着九昱团团走,九昱脚不离鞠,眼神却在队员们之间游荡,试图找到突破点。 来回周旋了好几圈后,九昱忽然抬脚,朝着嘲风的方向,队员们说时迟那时快,一蜂窝地往嘲风方向挤。 却没想到,九昱脚锋一转,直接将鞠踢给了负熙。 负熙非常默契地将鞠接住,还没等丞相府的队员们反应过来,鞠已经被负熙火速踢入了风流眼。 灵阙队员领先一分! 灵阙队欢呼,负熙隔着队员们,向九昱竖起大拇指,九昱微笑。 此刻,丞相府的队员们怒气冲冲,队长靖海低声吩咐队员:“那个新来不可轻视,盯紧了,掐住她!” 队员们各个寒气逼人,盯着九昱。 再看那场上,靖海和队员主要防守负熙、嘲风和九昱,九昱每次都能巧妙地突破防守,把鞠传给负熙。 观看者冲着灵阙队情绪高涨,呼声一片,大有排山倒海之势。很快地就迎来最后一战。 这一次,九昱先发鞠,她试图将鞠传给负熙。 没想到鞠刚被踢出,靖海便接住了,同时丞相府的队员们三分,分别将九昱、负熙、嘲风团团围住,每一处都形成了死角。 毕竟九昱是个女子,身材娇小,钻个空从犄角之势中逃出来,趁机抢走了靖海脚下的鞠。 靖海也不是吃素的,直接强行拦截九昱,把九昱狠狠绊倒。 鞠,再一次回到靖海的脚下。 负熙见九昱被绊倒,焦急之下,直接从围困中强硬跑出来,速度之快如闪电,一把将九昱拉起来。 迅速看了看九昱的膝盖,俯身对着九昱的耳边说:“保护好自己。其他,交给我。” 九昱有些失神,还没反应过来,负熙便已跑到靖海的眼前,用靖海方才对九昱的方式,对付了靖海,靖海趴在地上。 鞠稳稳地停在负熙脚下,靖海恼怒,想故技重施,一把抓住负熙,不过负熙早有准备,一个高跳,一只脚离开靖海的怀抱,让靖海扑了一个空。 另一只脚将鞠踢出。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这个鞠从自己的头顶飞过,飞过了绿茵地。 飞过了嘲风、靖海、九昱、最后完美地进入风流眼。 丞相府的队友愣住了。 九昱愣住了。 嘲风愣住了。 靖海愣住了。 “负熙阿兄,我们赢啦!你太帅啦!我们赢啦,赢啦!”观看区传来鸱吻的呼喊声。 接下来,观看区沸腾了,再接着灵阙的队员们沸腾了,嘲风沸腾了,九昱也回过神。 这一刻阳光太强烈,九昱看不清群情激昂的场景,只能看清眼前这张脸。 负熙将九昱扶起来:“我会帮你完成你的承诺。” 九昱点头微笑,正要起身,忽然打了一个趔趄。 原来,膝盖破了,她方才浑然不觉。 负熙:“小心,别动。” 九昱不解。 负熙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将九昱抱起来。 九昱惶恐且羞赧:“你,你干嘛?” 负熙一声不吭,神情十分淡定,抱着九昱往前走:“别动,你要包扎伤口。” 九昱:“可是……” 负熙:“你若再动,会流更多的血。” 惶恐的姑娘不敢动弹了。 就这么,负熙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九昱抱下了绿茵地。 蒲牢将一切都看在眼中,眉头微微一皱,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神情掠过。 第12章 一间酒肆的老板 赛后,靖海来到北都城郊,怒气冲冲地将头盔往地上一放,坐在一个亭子的台阶上。 亭子中,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正在吃茶。 此人虽然四十多岁的年纪,却一副年轻模样,精气神十足,俊俏飒爽,可能是曾经生活在军中的缘由,他的身姿俊挺如松,身上更是透出千锤百炼的杀伐之气。 他刚刚下朝,身上还着着丞相的锦衣,更显得威风霸气。 柳博文:“怎么不开怀了?” 靖海:“那些人,欺人太甚!” 柳博文面带微笑,示意靖海坐下。 靖海:“丞相为王上打江山、稳江山,兢兢业业。若论功劳,您才是头功,从前无人能出其右。可是灵阙的人出现以后,老大囚牛居然先封了侯,连年赏赐越来越多,现如今都快赶上丞相您了!” 柳博文将茶叶放在一个茶具中,开始碾磨成细细的粉末。 靖海:“就因为这个,灵阙人,尤其是那个龙二姑娘,气焰嚣张得不得了。如今好了,连那新入北都的丫头片子一攀上灵阙,也敢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柳博文忽然停下手:“哦?今日替补的是那个买下归苑的姑娘?” 靖海:“没错,是她。” 柳博文又继续磨茶:“挺漂亮的小姑娘,怎么就……。” 靖海惊讶于柳博文的反应。 柳博文笑曰:“岚妃娘娘凤体抱恙,王上命我安排好蹴鞠赛事。输赢无关紧要,好看,热闹,和平完结才是正道。你方才不是做得很好吗?其他队员的火气浇下去了,没出乱子,你这火气怎么还上来了?” 靖海沉默片刻,抬头说:“丞相,道理我都懂,我就是……就是替您……” 柳博文将沸水倒入茶粉中,用茶筅快速击打,倒入两个茶盏中,推给靖海:“一番劳顿,尝尝这新茶。” 靖海还想再说话,但被柳博文阻止了,只好将茶一饮而尽。 靖海气呼呼地离开。 柳博文闻了一下茶,沉醉在味道中,他看着远处,自言自语:“今晚的灵阙,应该很热闹吧。” 柳博文点了一支香,香气弥漫之处,他温和的表象下一丝戾气而出。 负熙小心翼翼地帮九昱将伤口包扎好,九昱起身:“谢过四爷!告辞了!” 负熙:“该表达感激的人,应该是我。” 蒲牢和鸱吻从远处走来。 蒲牢低声:“咳咳。今日,多谢九昱姑娘了。九昱姑娘身上还有伤,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九昱有些尴尬,快步离去。 负熙将目光收回:“蒲牢阿姐。” 蒲牢:“今日辛苦了。晚餐,你去安排一下,多备些酒菜,让他们吃好喝好。” 负熙:“诺。” 蒲牢看着九昱的背影:“靠近此女,可有发现?” 负熙:“九昱姑娘身手虽敏捷,但都是普通的蹴鞠之术,至多也就会些拳脚功夫。我这几日调查她的身份,确实与她所说一样,养母早亡,养父忙碌。她幼时体弱多病,由嬷媪带着在乡间照料调养。十二岁那年回养父身边,但没几年养父也重病过世。她继承制盐家业,为越州官盐供货,三年前习得并改进了五步产盐法,得到越州盐官崔成礼赏识,替朝廷改良煮盐之法有功。在崔成礼的支持下,创办了昱归商行。她行事光明磊落,并无可疑之处。” 蒲牢充满怀疑:“一个女子从商,还会拳脚功夫,她何时学的,学来有何目的,接近我灵阙又是图谋什么?桩桩件件皆是可疑之处,不可掉以轻心也。” 负熙:“或许只是防身。” 蒲牢:“还是谨慎些为好。继续查。” 负熙只得服从。 蒲牢:“等等。睚眦今日还是没有来?” 负熙:“可能是酒肆太忙了。” 蒲牢:“你不必瞒我,那个破酒肆,也就吊着一口气。他不想回家也罢,只是,他自小喜欢蹴鞠,我本以为他会来。毕竟,已经太久没见了……” 负熙:“蒲牢阿姐,我会再劝劝睚眦的。” 蒲牢把药瓶交给负熙:“让他记得吃,万万不可断。” 负熙将药瓶紧紧握住:“好。” 等到负熙复命后,再一回头,已不见九昱踪影。 此刻的九昱已经登上马车,准备回城。 鸱吻手里拿着一把野花,一股脑地钻进九昱的马车:“九昱阿姐,你不跟我们一起庆祝了吗?” 九昱:“今晚我便不去凑热闹了,你们尽情地玩啊。” 鸱吻却一屁股坐进马车:“那我随你一起,你去哪,我便去哪。” 九昱愣住:“这…… ” 鸱吻有些伤心:“怎么,九昱阿姐这么快就嫌弃鸱吻了?不愿意带着鸱吻了?” 九昱乱了神:“怎么会呢?我永远不会丢下你的。” 女孩儿的脸六月的天,真是说变就变。 九昱话音未落,鸱吻便破涕为笑,一把搂着九昱:“走嘞。” 九昱无可奈何地笑了。 鸱吻:“九昱阿姐,你真是太厉害了,比那些男人蹴鞠还厉害呢!你什么时候学的呀?” 九昱:“幼时体弱多病,学这些本是为着强身健体,没想到今儿竟还派上用场了。” 鸱吻点头:“那改赶明儿我也学去。你会教我吗?” 九昱:“你那些阿兄们都是蹴鞠高手,我可不敢班门弄斧。” 鸱吻:“我才不要跟他们学呢。” 马车一路前行,眼看就要进城门了。 九昱:“你不跟二姑娘一道走,真的可以?” 鸱吻捯饬着手里的花儿,不一会便编成了一个花环:“他们还得跟那些皇亲贵胄招呼,参加宫里的夜宴,不晓得要忙到何时,没意思。我知道一间酒肆,睚眦阿兄是掌柜,他酿的酒可好吃了,咱们去那儿吃点小酒庆祝庆祝吧?” 九昱:“若有好酒,那是非去不可。” 鸱吻把花环给九昱戴上:“来试试怎么样,这可是小时候睚眦阿兄亲手教我编的。” 枯枝刮破鸱吻的手指,鸱吻脸色突然苍白,眼泛红光。 九昱见鸱吻脸色泛白,有些惊异,但更多的是关心,道:“怎么了?” 鸱吻低头把手背在身后:“没事没事!刮到一点皮,一会儿就好了!” 枯枝沾到血,发芽,九昱不知道自己的脑袋上正顶着一朵花。 九昱看着眼前的一间酒肆,竟然是之前路过的那家,有些吃惊:“这,原来是你阿兄开的?” 鸱吻:“九昱阿姐,来过?” 九昱摇头,跟着鸱吻走进。 鸱吻大喊:“掌柜,上酒!” 睚眦闻声而出,却见鸱吻前来,神情并没有太多喜悦:“这么晚怎么来了?” 鸱吻吐舌头:“今儿咱们灵阙的蹴鞠队大胜,我带大功臣来尝尝阿兄的手艺。” 睚眦冷言道:“别胡闹,该回家回家。” 鸱吻在空位上坐下,敲桌子:“掌柜,今儿我是客人,我可是来花钱消费的,你没有理由不卖酒。” 睚眦知道鸱吻调皮,也是无奈:“客官,您点。” 鸱吻咧嘴笑:“这才对嘛,先上壶好酒,再加……九昱阿姐,想吃什么?” 九昱:“不必麻烦,我都可以。” 鸱吻:“千万别跟我客气,我这个阿兄可厉害了,只要你描述得出,我阿兄就能给你做出来。” 九昱看着睚眦,有些不相信:“果真?” 睚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九昱思索了一下:“刚蹴鞠结束有些热,想吃甜甜的冰。” 鸱吻:“甜甜的冰?世间哪有这样的东西。” 九昱继续说着:“想吃鱼。” 鸱吻:“店里有鱼吗?” 九昱:“还想来个下酒菜!” 鸱吻:“这……九昱阿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没鱼、没冰的,我阿兄根本做不出呀。” 九昱看着睚眦,故意刁难:“方才不是说,只要我描述得出,便可做得吗?” 睚眦自信满满:“当然!” 说罢,睚眦离开走进灶阁。 鸱吻好奇,跟着过去看,只见睚眦快速地披上围裙,在一个盏中倒入桂花枸杞水,随后拿着走去后院。 鸱吻百思不得其解,还未跟到后院,睚眦就已经拿着割下的一块猪肉走进后厨,将猪肉切丝,黑木耳、玉兰片切丝,在热油锅中滚入葱姜蒜,随后抓了一把辣椒一同放进锅中,与猪肉一起翻炒着。 鸱吻:“好香啊。” 一边的九昱暗暗点头。 没过多时,桌子上已经放上一盘肉丝。 鸱吻赶紧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奇了怪了,怎么会有鱼的味道?” 睚眦端上一盘青菜和一盏在外面已经冻成冰的桂花枸杞水。 鸱吻:“甜甜的冰、鱼味道的菜,还有这个…… ” 睚眦:“下酒菜,没错吧?” 九昱看着这道用酒做佐料的青菜,点点头。 随后,九昱抿了一口酒:“甘烈仍有清酸香醇之味,这是什么酒?” 睚眦:“青梅酒。” 九昱一愣:“青梅?” 九昱抬头看着睚眦。 第13章 灵阙三爷 路上的时候鸱吻曾告诉过九昱,睚眦在灵阙排位第三,只比负熙早一个时辰来到这人世间,可眼前的这位三爷,在九昱看来,从长相上就与负熙有着天壤地别的差距。 跟其他兄弟不同,睚眦一头乌黑的短发,这年头,头发这么短的人,九昱还是头一回遇见,不免有些惊诧。 除此之外,这位龙三爷最大的与众不同在于那双眼睛,其他几位爷和姑娘们的眼睛都微微泛着其他色彩,唯独睚眦,眼睛清澈如婴儿般,黑得看不见底。 鸱吻:“九昱姐姐也觉得奇怪不是,多数人家的果酿都是以甜取胜,可我阿兄偏偏用青梅果做引来酿酒。” 九昱回过神来:“我倒觉得独特的酸味更吸引人。” 睚眦:“客官慢用。” 睚眦自信地转身离开,九昱便好奇地问道:“你这个睚眦阿兄,为什么那次募捐之时没有见到了?” 鸱吻:“睚眦阿兄,很少回家的,他…… ” 门外忽然传来喧闹声,鸱吻和九昱闻声而去。 一个女子叫嚣着:“哎呦,怎么连块破石头都与我过不去!” 侍女赶紧扶起女子,九昱这才看清楚,此女子正是杜焕的小情人贾妙云。 九昱和大黄互递了个眼神,大黄立马会意:“姑娘,桂花铺的糕饼做主食也是极好的,我去买些回来。” 九昱应允。 大黄火速离开。 贾妙云:“我就这样子去见他,不信他不心疼!哎哟…” 贾妙云一瘸一拐地走,身边丫头搀扶着:“二奶奶,您小心点儿。” 身边,一只黄鼠狼慢慢地晃着。 酒足饭饱之后,鸱吻一直把手放在袖子中,九昱凑到鸱吻耳边:“给你阿兄准备了礼物?” 鸱吻惊慌,捂住九昱的嘴巴:“嘘!千万别让阿兄听见了!” 九昱点点头。 鸱吻放手,看睚眦没回来,松了口气。 九昱:“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言语。” 鸱吻不好意思:“原来阿姐知晓让您来,是有事需要帮忙啊。” 九昱忍不住笑:“你的小伎俩呀,还需提高。” 鸱吻:“其实我就是需要一点点时间,阿姐帮我拖住睚眦阿兄半柱香的功夫,好不好?就半柱香!” 九昱笑曰:“何以为报?” 鸱吻摸摸袖子:“啊?可是我所有的银子都……” 九昱微笑,拍鸱吻的额头:“笑语而已,去吧,这儿有我。” 鸱吻娇嗔:“阿姐!” 说完,鸱吻便离开,悄悄潜入一间酒肆的后院。 睚眦在灶阁收拾,瞄到了九昱头上花环,瞬间有些失神。 这个花环,似曾相识。 大约是在八年前,具体的地方,睚眦也不记得了,准确地说,是他从来都不曾知道那到底是哪里?只记得,那里有很多的梅树,树下有一个小少年用采来的花草编织花环,给年少时候的自己戴上。 睚眦拒绝:“我是男子汉,才不带这些玩意。” 少年捡起花环。 睚眦不解:“你这小子,怎么跟小姑娘一般,喜欢花花草草的。” 少年将一个大花环改编成两个小花环,一个套在自己手里,一个塞给睚眦:“村长说,戴上这个,就能得到神灵的庇佑。” 说着,将另一个直接塞到睚眦手腕上:“我不管,小阿兄必须带着,这样伤才会很快好起来!” 睚眦看着手上的花环。 睚眦发现花环上血迹和发芽的枝儿,伸手去抓。 这个举动惊动了九昱,抬头瞬间与睚眦对视。 睚眦快速地将手收回来,十分尴尬:“有些,脏了。” 九昱摘花环:“哦……多谢提醒。” 没想到,花环勾到了九昱的头发,她越弄越乱,睚眦直接上手去帮忙摘下,用手掩去血迹。 九昱惊奇地发现原本的枯枝居然变绿开花:“咦,我怎么记得这原本是枯枝的,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朵花?” 听到此语,睚眦忽然一惊:“鸱吻呢?” 睚眦转身便要走,九昱想到答应鸱吻,帮忙拖住睚眦,赶紧拦过来:“三爷似乎很疼爱这个妹妹,而鸱吻也有一种独特的本领。” 睚眦紧张:“小姑娘一个,能有什么能耐?” 九昱:“那,那三爷紧张什么?” 睚眦极力掩饰:“没什么…… ” 九昱指着他的手:“都快把花环攥坏了,鸱吻若瞧见会伤心的。” 睚眦把花环背在身后:“我赔,赔她一个。” 九昱:“鸱吻要的,可不是三爷赔一个花环……” 睚眦看着九昱,眼前的这个女孩跟自己家里的姊妹都不同,甚至跟自己遇到过的姑娘也都不同。 那种倔强的眼神,只在年少时候见过一次。 此刻,鸱吻正在睚眦的卧房,将袖中一直藏着的钱袋放在桌上,正准备出门,回头一看,觉得放在桌上太过显眼,又折返回来,将钱袋塞到了枕头下。 鸱吻自言自语道:“不行不行,睚眦阿兄知道是我拿来的,肯定不肯要。要让他以为是他自己遗落的。” 九昱坚定地说:“她需要的是一个睚眦阿兄。” 睚眦不说话,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双手把她困在桌椅间,冷酷地说:“你很喜欢说教,对谁都这样吗?” 九昱虽然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但仍淡定抬头与他对视:“这并非说教,我只是替鸱吻说出她一直不敢说的心里话。” 卧室中的鸱吻最后将钱袋丢在榻底,然后又稍微拉回来一些,留一个钱袋的角在外面,鸱吻非常满意自己的安排,暗自欢喜也。 待鸱吻一起身,突然头晕,身子摇晃,眼前一黑,右手手腕上的镯子连连发光,随后越来越暗淡。 睚眦冷笑,压下逼近,用气势压迫九昱:“你是谁?” 九昱屏住呼吸。 睚眦:“这么喜欢管闲事?” 九昱故意打岔:“你敢说,你不关心鸱吻?” 睚眦犹豫了一下,直起身,走回去收拾碗筷:“你可以买单走人了。” 九昱自言自语:“鸱吻,我可只能帮你到这了。” 只在睚眦转身一瞬间,睚眦和九昱都听到了内院中鸱吻的一声:“啊!” 随即便是椅子倒落的声音,睚眦立马放下碗筷跑进后院,九昱也紧跟其后。 睚眦推门而入,看鸱吻右手腕泛着弱弱的绿光,十分惊慌:“鸱吻!” 只见鸱吻倒在地上,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双手不停挠地。 睚眦把鸱吻抱起来,放在榻上,鸱吻挣扎,双手挠着睚眦,睚眦快速地将鸱吻按住。 九昱赶来,帮忙按住鸱吻:“癫疾?这症状像。” 随即九昱又将鸱吻手拉过来,为她把脉:“可是脉象……” 没等九昱说完,睚眦一掌把九昱推入房间,九昱倒在地上,捂着心口,嘴角渗血。 睚眦抱着鸱吻,快速地离开酒肆:“鸱吻有我照顾,不劳烦别人。九昱姑娘还是尽快回府吧!” 说话间,一只黄鼠狼跑到九昱脚边,变成大黄:“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九昱摇头:“扶我坐一会。” 大黄扶着九昱到桌边坐着,给九昱倒了一盏茶水,缓了好久才缓过气来。 大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九昱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你那边怎么样?” 大黄:“您猜得没错,那个杜焕今日又去别院了。” 九昱:“和贾妙云私会?” 大黄点头:“我还听到了这些……” 大黄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将纸打开后,大黄盯着纸看了数秒后,纸张上投射出杜焕的别院,紧接着是内室。 贾妙云躺在杜焕怀中。 九昱有些尴尬。 大黄:“姑娘不想看的地方,我已经去掉了。” 九昱尴尬地咳了一声:“嗯,抓紧时间。” 纸张中的贾妙云开口:“老爷,您可答应云儿了,不能反悔哦!” 杜焕:“我这最近手头紧,柳青娥把府里的银钱都给收了。” 贾妙云:“不管、不管,我不管嘛!这肚子里是您的种,您不能不管我们娘俩的死活!我们娘俩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怎么活啊!” 杜焕:“那就先住这儿。” 贾妙云:“这儿是柳青娥名下的宅子,她要是发现了,还不得把我们娘俩打死?要么,您给我们买套新宅子住,要么,现在就把我们接回府。要死,我们娘俩也得死在杜家!” 杜焕:“好好好,我再想想法子。我最近跟灵阙关系不错,我试试借一借,好不好?” 贾妙云软在他怀里,娇嗔着。 纸上的影像越来愈淡,大黄将纸烧掉:“姑娘,咱们接下来?” 九昱:“按原计划。” 大黄:“好嘞,话说,我方才回来见到这店的掌柜抱着灵阙的姑娘出门了,这,什么情况啊?” 九昱:“那是灵阙的三爷睚眦。” 大黄:“他看上去好凶的样子啊。” 九昱若有所思,看着门外。 第14章 他就是个半妖 树林中,四下无人。 睚眦撩起自己的衣袖,他的右臂上隐隐发着金光,随后他的十根手指忽然延长,看上去坚硬无比。 他伸出利爪,捕杀野鸡,很快,睚眦抓着一只鸡离开了这片树林。 霸下已经将鸱吻平放在榻上,帮她把袜子脱掉,一边揉着鸱吻的脚一边焦急地看着门外,见睚眦拎着一只鸡回来,霸下赶紧将门打开。 睚眦快速走到鸱吻身边,用利爪划破野鸡喉咙,直接对着鸱吻的嘴巴,企图放血给鸱吻吃下。 鸱吻紧闭嘴唇,表示拒绝。 睚眦强硬撬开鸱吻的嘴,灌下血,渐渐地,鸱吻平静下来。 霸下这才松了口气,给鸱吻盖被子,没想到鸱吻忽然开始颤抖,手镯上的光依旧没有增亮。 霸下和睚眦都愣住了。 睚眦:“血开始失效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霸下慌忙摇头。 鸱吻勉强笑:“没事的,睚眦阿兄,挺一挺就过去了。” 还没等霸下说完,睚眦果断划破手腕,给鸱吻饮血。 少顷,鸱吻恢复平静:“睚眦阿兄,九昱阿姐呢?她是我新认识的姐姐,我刚刚还没来得及跟你介绍呢,她可厉害了。” 不等鸱吻说完,睚眦便包扎好伤口,嘱咐霸下照顾鸱吻:“你好好休息。” 鸱吻顿时很失落:“睚眦阿兄,你回家好不好?我有好多好多话,想随时都能跟你说。” 睚眦:“闭上嘴巴!先好好休息。” 鸱吻:“阿兄!” 睚眦点鸱吻睡穴:“乖。” 鸱吻这才睡着。 睚眦忽然将霸下推出门外,将门紧紧堵住。 霸下在门外敲着门,焦急询问:“睚眦阿兄,你怎么了?” 睚眦忽然痛苦呻吟,蜷缩身体,变成半妖之身,右手臂弯上泛着弱弱金光,一双黑瞳也变成阴阳眼,透露着些许难过。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天,阿母穿着她最心爱的红袍子,还特意化了很美的妆容。 她告诉睚眦,她要带睚眦去看望自己的阿父。 本该是团圆的一天,可在不周山,他却看到阿母伤心地流泪了,他还听到其他小妖在窃窃私语。 妖:“睚眦,他的阿母是人类,他就是个半妖,你们看他的眼睛,他根本不是龙子,他不配在这里玩!他的阿母也要滚出九间堂!” 睚眦看不得阿母的眼泪,也听不下这些话,于是伸出利爪,欲杀小妖。 忽然一只手按住睚眦肩膀。 年少的囚牛看着睚眦:“先祖赐予我们力量,而力量的武器不是用来杀人的。” 幼年睚眦十分委屈:“他们骂我是半妖!” 囚牛:“龙鳞,找到龙鳞,变成龙,就再也没有人可以说你了。” 幼年睚眦半信半疑:“什么是龙鳞?” 睚眦挣扎着,站起来,恢复了平常的样子,霸下破门而入:“睚眦阿兄,你还好吗? ” 睚眦什么都没说,又一次默默无语地离开灵阙。 回到酒肆,睚眦却发现九昱还在。 睚眦提防:“你,怎么还没走?” 九昱指着桌子上的一些药品和一盆热水:“我备了些热水和伤药,或许用得上,想看看鸱吻姑娘怎么样了?” 睚眦看看鸱吻在自己手上留下的挠伤:“她没事了,你可以回了。” 九昱看到睚眦身上有血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九昱心里清楚。九昱绝非长舌之人,三爷放心。” 睚眦没有说话。 九昱:“鸱吻这孩子单纯可爱,总能让人不由自主地喜欢她,想要保护她。既然叫我一声阿姐,我就把她当阿妹。” 说完,九昱抚着心口离开。 睚眦回到卧房,发现了钱袋的一角,睚眦有些奇怪,将钱袋拿出来,闻了一下:“原来,是鸱吻。” 睚眦若有所思。 春日晚风微凉。 九昱回到归苑才发现禺强也在,九昱正想发火质问,大黄来传话:“姑娘,那个梁成山又送东西来,这回连人也送来了。” 禺强:“呵,九昱姑娘魅力不凡。” 还没等九昱开口,禺强自己便说:“我知道,我回避。” 九昱却说:“这次不必。” 禺强有些诧异,随后九昱又示意大黄唤梁成山进苑。 梁成山刚进大门,便看到远处九昱和禺强在吃茶,有些诧异:“北都富商禺强?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也与九昱相识?” 随后又传来九昱和禺强的笑声。 九昱:“禺爷所言当真?此利好消息来得太及时了。” 梁成山放慢了脚步,侧身躲在假山石后偷听。 禺强:“最近为了官盐选拔之事,很伤脑筋吧?” 九昱叹息:“竞争太厉害了,我一个小女子初入北都,处处受人掣肘。唉,其中艰难,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料。仅是梁家的商行,我都……” 禺强:“还有你禺哥我在呢,愁什么?官盐选拔只是入北都的一个跳板,在这北都城里,比官盐更赚钱的事儿还有一大把呢。” 九昱恢复笑容:“也是,官盐之利计其长远,得慢慢儿来。若论短期暴利,这比官盐诱人多了。得此机遇不易,九昱可全仰仗禺哥您了。” 随后禺强语气变低,梁成山踮脚听:“什么生意,有那般诱人暴利?莫非……” 禺强:“咱们一见面,就觉着投缘。这世上能合我眼缘的本就不多,自当珍惜,不必客气!” 九昱:“那阿妹便不客套了,明日开始。” 禺强:“好。” 假山后的梁成山听不到,暗自焦急:“怎么也不说清楚?” 禺强侍从上前:“爷,跟卖家约了见面,时辰快到了。” 禺强起身:“妹子,先走一步。” 九昱起身:“我去送您。” 禺强:“请留步。” 九昱微笑:“静候佳音。” 禺强和九昱都看了一眼假山石,笑着离开。 梁成山见禺强越走越远,刚一回头,却见大黄正盯着自己看,可把他吓了一跳。 大黄假装刚碰上梁成山:“梁小爷,您怎么在这儿呢?刚刚请您去偏厅,偏厅却不见您的影儿,可让小的好找啊。” 梁成山有些尴尬:“这府中假山石十分有风骨,故而……呃,欣赏欣赏。” 说话间,九昱也从远处走来:“梁小爷,我归苑风景如何? ” 梁成山正色:“美,美景之处必有美人,美人必然有秘密。” 九昱故作紧张,又假装镇定:“秘密?” 梁成山:“别嫌本人误听啊!九掌柜和禺爷合作,野心不小啊。” 九昱:“梁小爷说的是这事儿啊。都是生意人,合作一番有何不妥?” 梁成山:“什么样的生意,其短期暴利,比官盐之利更大。” 九昱笑了一下:“梁小爷,听到的不少啊。” 梁成山但笑不语。 九昱:“如今生意不易,好不容易攀上了禺爷这样的高枝儿,还请您高抬贵手,别把我们私自囤积药材之事透露出去。” 梁成山内心窃喜一下,便略知一二。 如果自己猜得没错,禺强和九昱商量的应该是囤积药材之事。 梁成山看着眼前的九昱,她攀完了灵阙,这会儿又来攀富商禺强,果然如他所料,不过是一个只会攀高枝的黄毛丫头而已,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而且脑子也不是很灵光啊,一句两句便把家底都交代了。 想到这些,梁成山忍不住嘴角露出了笑意:“囤积药材可是触犯律法之事。” 九昱也是不紧不慢,顺手将手上的玉镯拿下来,递给梁成山:“禺爷的人传来消息,今年惊蛰,河东连日雨水连绵,水位上升,过些日子恐有水患。届时流民逃亡,疫病四散,正是急需药材的时候。彼时抬高药价,绝对是笔大买卖。所以,我商行的周转银两已经抽出来购买药材了,这个玉镯,聊表心意。” 梁成山不接玉镯,直接抓住九昱的手:“我又不是个娘们,要这玉镯有何用。” 九昱抽回手,警觉问道:“那您想要什么?” 第15章 该动手了 梁成山闻了闻手指上的脂粉香,淫笑掠过,但又在竭力掩饰。 “‘利’这东西,谁不贪多呢?合作,分一杯羹;不合作的话……九掌柜是聪明人,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九昱犹豫:“禺爷不会同意的。” 梁成山故作生气:“那就别怪本爷无情了。” 九昱:“买卖不成仁义在,梁小爷,何必为难本姑娘啊。” 梁成山转身就走。 九昱急忙喊住:“请留步!” 梁成山得意地站住:“想明白了?” 九昱:“您……您若能合作,九昱自然高兴的,只是还要禺爷商议商议。而且这批药材量极大,还得看您是否能拿出足够的银两。” 梁成山:“多少?” 九昱:“白银十万两,您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梁成山自信满满:“不必考虑了,明日的生意,算我一个!” 九昱有些遗憾,叹息。 梁成山得意离开,身边的随从阿德轻声问梁成山:“爷,这笔生意是挺好的,可是会不会太冒险了?咱们是不是应该去问问您的叔父啊?” 梁成山回头狠狠看了一眼阿德:“难道本爷连这种小生意也需要别人掺和吗!” 阿德不敢再说话。 这一切,都没逃过九昱的眼睛。 近日的归苑真是客人不断,前脚刚送走禺强和梁成山,傍晚又迎来了一位客人。 大黄赶紧跑到书房通报。 九昱正在书房作画,平日这个时候,若是大黄来通报,一定少不了一顿臭骂,但这次来的人,如若不通报,怕是九昱会骂得更凶。 果然,九昱听说是灵阙来人,立马让大黄引进来。 这是负熙第一次进归苑。 出乎意料,这个院子如此雅致,当他看到九昱正在书画《灵秀江山图》的时候,又一次刷新了他对九昱的看法,这个从天而降的女孩,到底还有多少惊喜要给他呢? 负熙:“《灵秀江山图》,境界极是开阔。” 九昱:“四爷谬赞。” 负熙递上一份拜帖:“今日多谢九昱姑娘帮忙解蹴鞠场上的燃眉之急,为表谢意,蒲牢阿姐特意筹办答谢宴,请姑娘过府一叙。” 九昱:“何必如此客气?” 负熙笑:“还有,下午之事,我已听霸下和鸱吻说了,多谢九昱姑娘照顾鸱吻。这两件事我们只化作一份心意,还望九昱姑娘不要拒绝。” 九昱双手接下拜帖。 负熙犹豫,继而深沉地说道:“还有……我替睚眦向姑娘说声抱歉。” 九昱有些诧异,随后也释然了:“三爷也是担心鸱吻,无妨的。不过,三爷一向如此蛮力?被打飞出去三米远,还真是个稀奇的经历呢。” 负熙解释道:“这个……他有时候,是啊,就像蛮牛一样。霸下都是跟他学的,也学坏了。” 九昱知道负熙并不想说实话。 她明白,当一个人不想把答案告诉你的时候,你怎么都无法靠近真相。 所以,九昱微笑着送走了负熙。 负熙走后,九昱回到书房,将灵秀江山图翻转过来,只见背面是一幅地图,格局跟对面的灵阙一模一样,她回忆着,继续作画,这幅地图,还有几个角落就完成了。 九昱:“开始下雨了吗?” 大黄看着窗外:“乌云密布了。” 九昱:“你是说,杜府还是梁府?” 杜焕来回徘徊,心里一直在嘀咕,想他堂堂一个户部侍郎,居然要为了一个女人来借钱,若是跟同僚借,此事儿必定会传到老丈人和那母老虎处去,如果不借,自己的小情人也不是一个善岔,眼下只有一个地方,能够帮助他了,杜焕抬头看着灵阙的门匾,犹豫着敲开了门。 而在北都的另外一边,梁家商行仓库一片匆忙,梁成山的管家指挥着搬运货物。 “快点快点,别给弄湿了!” 梁成山检查药材。 突然一声响雷,天空雷雨大作,接连不断的霹雳闪电刺破云端。 阿德大喊一声:“下雨啦。” 管家看着门外:“是,听说河东水位又升了。” 梁成山喜上心头:“真是天助我也!禺强和昱归商行那边什么情况?” 阿德:“打探的人回来说,禺爷的商行昨天半夜又进了十万两的货,今日还在加紧,昱归商行只怕也不会少于这个数目。” 梁成山:“管家!” 管家抹汗:“是,爷。” 梁成山:“再调十万两,继续购进。” 管家惊慌:“可是商行没有这么多周转资金啊。” 梁成山:“那就给我想办法!这一次,我一定要证明,我梁成山天生就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不需要任何人的指挥!” 大雨滂沱中,梁家的下人们披着蓑衣来去匆匆。 雨几乎下了一夜,清晨,一颗水滴落在枯枝上。 鸱吻光着脚,趴在窗前,用法力让花环的枯枝发芽、长叶、开花。 霸下端着粥走进来:“好好休息,不准再乱动!” 鸱吻:“傻大个,管太多!” 可是说完,鸱吻就哭了,昨天她还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个傻大个了呢,霸下最见不得的便是鸱吻的眼泪,他将鸱吻扛起来,放到榻上,把袜子给鸱吻穿上:“别哭,让睚眦阿兄看到,不好。” 鸱吻有些意外:“睚眦阿兄?” 睚眦端着糕点来看鸱吻:“小馋猫,你爱吃的。” 鸱吻开心极了。 睚眦趁机把钱袋偷偷放到鸱吻枕头下面。 太阳出来了,大黄将窗户撑开,书桌上的《灵秀江山图》的背面终于要画完了。 阳光照醒了九昱,九昱伸了一个懒腰,走到桌边。 大黄把刀放在九昱手边:“姑娘,龙鳞还没有消息,灵阙的人深不可测,府中的秘密尚不能勘透,去灵阙还是带样武器防身为好。” 九昱看着刀,心中暗想:这世上,每个人都有秘密。或者是潜藏的仇恨;或者是钱财的瓜葛;或许是胸腔中,那一股雄雄野心…… 一只蚊子飞进九昱的书房,落在了画上,九昱仍在暗想:或许是春意萌动;或许是欲割却难舍的情谊;又或许…… 九昱画完最后一笔,拔下一根毛笔毫毛,把蚊子钉死在画桌上,斩钉截铁般道出了声:“杀人,不一定要用刀。” 惊蛰,该动手了。 “咔嚓”一声,刀掉到了地上。 寒光射进,刀,明晃晃。 已经是九月中旬,赵家村却依然没有离开夏天,哪怕是晚上,都闷热难耐,很多村民索性在树岔间支起荡荡榻,吹着小风才能入睡。 可是小云朵哪怕热出痱子,也一定要穿着熊皮,乖乖在阿父和阿母的眼皮子底下入眠。 小小的孩儿虽然曾颠沛流离,但一低头就能熟睡,直到被浓烟呛醒,她才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火海之中。 小云朵惊恐地呼喊着阿母,可是狼烟四起,根本什么都看不清楚,远远的一个身影越跑越近,她急切地呼喊着:“阿母,阿母…” 迎来的却不是阿母温柔的怀抱,而是一群陌生的面孔。 几个身着盔甲、头戴面具的佣兵一闯而入,为首的指着小云朵,对其他人发号施令。 几个佣兵得令后一把将小云朵逮住,小姑娘使劲地挣扎,越挣扎却越被抓得更紧,动弹不了。 她被带到了屋外的树林中,空地上堆起了两个火刑架子和柴火,其中一个火刑架子上绑着沙兰朵,大火正吞噬沙兰朵。 沙兰朵已经被折磨得没有力气,却依然痛苦嘶喊:“小云朵快逃!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小云朵挣扎着哭喊:“阿母!阿母!” 几个佣兵将小云朵绑在另一个火刑架子,将她的嘴巴用布塞住,小云朵和阿母遥遥相望,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为首的佣兵点了一下头,另外一个佣兵对着柴火堆一打手势,火苗迅速蔓延,不多时,小云朵被火团团围住,再接着,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第16章 难道这一切只是巧合 九昱哭喊着:“火火火,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烧,不要烧我!” 大黄闻声而来,赶紧将蜡烛点上,没想到九昱一睁眼便将蜡烛打翻在地:“说过多少次了,别拿火对着我!” 大黄安慰着九昱:“您,又做噩梦了?” 九昱渐渐平静下来:“不是噩梦,是往事。” 九昱定了定神,大黄将外袍给她披上。 九昱:“我去祠堂。” 说完,九昱披着衣袍,穿过黑暗的归苑,来到祠堂,她再一次打开秘密的暗道。 那场大火之后,九昱再也没有安寝过,而北都,这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只有归苑的这一小隅,方能让她安眠。 北都,总是美的。 尤其是早上,当一抹春光来袭,洒在流水之上时,连平日里高冷的龙家二姑娘都忍不住驻足失神一会。 “二姑娘,这是今日的账簿。”若不是金管家在一边提醒,蒲牢真是被晨日的景象迷住了。 虽贵为龙家二姑娘,她要负责家里的大情小事,但偶尔还会少女心。 只是,身不由己而已。 蒲牢检查着账簿,金管家在一边候着:“募捐的银两已经悉数入库。” 蒲牢眼皮都不抬一下:“嗯,拨出五千两给杜焕。” 金管家有些疑惑:“募捐的银两,二姑娘不是另有用处么?” 蒲牢:“柳氏这些日子没少折腾。杜焕既然求到我头上了,给他个面子便是。” 金管家担心:“杜焕实乃小人,二姑娘与他合作……” 蒲牢合上账簿:“小人?就怕他是君子。只要他是小人,便可收买。让他知道选谁的船才能继续在这条河上漂下去。识相,才是硬道理。” 金管家:“诺。” 金管家一贯只温馨提示,不擅做决定,主子说的话,一向坚决执行,在灵阙安身立命这许多年,只因这一点。 管家走后,负熙又来报告关于蒲牢一直想知道的真相。 负熙低语道:“那个女子,您所想知道的她,出生于越州双鱼村且一出生就被九南抱养,她自幼体弱多病,由嬷媪照顾。因为身体不好,一直在家中调养,几乎从不出门,村里人甚少识其相貌。十二岁时身体康复,被养父九南接到越州城。” 边听,蒲牢边翻看送来的情报。 负熙仍低语:“九南死后,九昱继承盐场。如今得了一番成就,她亦不忘本,把双鱼村变成了越州最富庶的村子。” 蒲牢若有所思,忽然皱眉:“咦,不对。” 负熙好奇:“哪里不对?” 蒲牢:“太正常,太有条理,与她本人所言太相符,就像反复排演过似的,这就有些蹊跷了。而且双鱼村的村民识字不多,九南也只是个制盐的,但此女言谈举止雅致有礼,琴棋书画、蹴鞠行商无一不通,显然是从小得了极佳的教养。要么,她是被什么人带走做了专门的培养;要么,今日的她根本不是当年双鱼村的那个孩子。” 负熙:“蒲牢阿姐,这次,会不会是您想多了?” 虽然表面没有说什么,但蒲牢心里总是很不踏实,九昱出现的时间点,九昱的年纪,似乎冥冥之中都指向一件事。 情报中说九昱十二岁那年才被越州人得知,那几年,蒲牢不会忘,是戎纹刚掌朝的那几年,就在那之前,发生过一件大事,从那之后,那个孩子,她再也没见过。 难道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这一切内心的疑问和恐慌都被蒲牢掩饰得很好,丝毫没有被负熙发现。 他接着说道:“确实有村民提到,九昱姑娘十二岁后一直在越州城,是与从前不太一样。其聪敏机警、遇事果决,令人惊叹。不过,十来岁的时候,本就变化极大,并不能作为推论的依据。” 蒲牢继续翻查着资料:“当年她身边,有个常年追随的嬷媪?” 负熙:“正是。她回越州城后,嬷媪就北上归乡,安度晚年了。” 蒲牢:“她们之后再没见过?” 负熙:“路途遥远,再未相见。” 蒲牢怀疑:“连信件往来也无?” 负熙:“是。蒲牢阿姐是要查此人?” 蒲牢放下情报,下令:“把她带来。” 负熙:“现在?接她过来至少要两日。” 蒲牢拿出拜帖,拜帖上显示时间是两日后,蒲牢忍不住嘴角一笑:“既是答谢宴,自该拿出些像样的谢礼。时隔多年,主仆相见,这般谢礼,就看她如何收。” 所有人都知道作为灵阙大家长的难处,所以对于蒲牢的要求,负熙从来都不会拒绝。 这一次,即便他害怕真相,但依然服从了。 “有时,你必须坚强,无所惧怕,你必须忘记你的伤痛和苦楚,就是想起也要如吹过脸颊的风一般,你在世上的日子要比正午更明朗,虽有黑暗,仍像早晨。” 每次从鬼门关走过一遭又回来的鸱吻总是在次日的早晨如此告诉自己。 没有什么比眼前的清晨更美好了,如果此刻没有霸下那雷鸣般的打鼾声,就更完美了。 不过,即便这鼾声震天,能够再次听到它,鸱吻也是满足的。 霸下虽然看起来憨憨的,嘴巴笨笨的,但画画技术绝对一流,有时候他说不出来的话便用画来传达了。鸱吻看着桌子上霸下的画,画上一个小姑娘正在春光明媚中奔跑,这是霸下在祈祷鸱吻早日康复。 鸱吻鼻子一酸,但很快又淘气地捏了一下霸下的鼻子,霸下实在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鸱吻赶紧装睡,霸下见周遭安静,又昏昏睡去,毕竟昨晚为了照顾鸱吻,一夜未眠。 鸱吻睁开一只眼睛,见霸下老老实实趴着睡觉,忍不住又开始捣乱,她悄悄地起身从书桌上拿毛笔蘸了蘸墨,又从窗边花盆里抓了一把土,先是用毛笔在霸下脸上勾勒出一只乌龟形状,紧接着又把土按照笔迹洒下来。 鸱吻催动异能,土里的草种子迅速发芽,瞬间,霸下变成绿毛龟。 鸱吻忍不住笑:“嘿,绿毛傻大个儿!” 鸱吻还想进一步捣乱,却听到了蒲牢和璇儿越走越近的脚步声。 门外的蒲牢问道:“鸱吻今儿情况如何?” 璇儿:“回二姑娘,小姑娘昨夜已经稳定下来,今日还未见醒来。” 蒲牢声音急促而担忧:“怎么会呢?这个时辰还醒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鸱吻连忙钻回被子里,又扒开被子,使劲擦霸下的脸,想把绿毛龟图案擦掉。 霸下忍不住狂打喷嚏,迷糊醒来,一睁眼,看到蒲牢正站在自己眼前:“蒲牢阿姐。” 蒲牢见到像绿毛怪一样的霸下,觉得好笑,有些气恼,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倒是璇儿,忍不住笑起来。 霸下觉得脸不舒服,傻乎乎地抓过一块布,使劲地擦脸,还不停地打着喷嚏。 蒲牢忍着笑意摇摇头,故意将声音放大:“既然还没醒,就说明病情尚未稳定。璇儿,去把今早给小姑娘熬的那锅药汤端过来,记着,不准放糖。良药苦口利于病。” 忽然,一只手死死拉住蒲牢,鸱吻从被窝里探出脑袋:“醒啦!蒲牢阿姐,我醒啦!” 蒲牢半威严半宠溺:“真的醒了?” 鸱吻讪讪地把被子掀开,跳下榻蹦跶:“人家刚刚醒嘛…” 霸下还傻乎乎地看着鸱吻乐呵:“啊!你醒啦,太好啦,太好啦!” 鸱吻乜了一眼霸下,对着蒲牢撒起娇来:“阿姐,您看人家如今生龙活虎的样子,充满了青春活力。那药汤就能不能…” 蒲牢一副长姐的样子,也不为难阿妹,说:“不吃汤药嘛,也不是不行,但你得答应陪我去参加右相夫人举办雨亭花宴。” 鸱吻垂头丧气:“啊?又去宴饮?” 蒲牢一把拉着鸱吻,以教导的口吻说道:“这是为你好。” 鸱吻撇嘴,小声嘀咕:“是为了给您找个有权有势的妹夫吧。” 蒲牢不理会,直接吩咐:“璇儿,给姑娘梳洗打扮。” 璇儿应声,将鸱吻拉到了梳妆台前。 没一会的功夫,蒲牢便带着精致的灵阙小姑娘出现在右相府的宴会上。 第17章 匣子里的绿色鳞片 宴会上,一群贵妇人在聊天、攀谈、炫富,生怕自己不被别人注意到。 不管灵阙的什么人,也不管参加什么样子的聚会,都是给这家主人极大的面子。 贵妇们纷纷围着蒲牢转,有些贵妇也希望自己家的姑娘可以入蒲牢的法眼,嫁入灵阙。 而今日,蒲牢的目的只有一个,为鸱吻物色一个乘龙快婿之人选。 蒲牢跟贵妇人们攀谈,鸱吻虽然心不在焉,但仍旧乖巧地跟在旁边。 蒲牢向贵妇们展示鸱吻的绣品。 贵妇人们赞誉声一片。 “哎哟哟,快来看,这绣工,啧啧啧,真乃一绝!” “小姑娘真是娴静雅致,心灵手巧,惹人喜欢。” “鸱吻姑娘已过及笄之年了吧?这以后谁若能娶了姑娘,那可是天大的福分。” 每每听到这样的“赞誉”,鸱吻心中都翻滚着无数个白眼。 蒲牢拉着鸱吻:“我家鸱吻年纪尚小,又不谙世事,私下里想多留她几年。可是姑娘大了,我这个长姐若是那般不通情理,只怕对不住仙逝的阿父阿母。” 妇人们一听,立马明白了蒲牢的弦外之音,也随即应和:“右相本就是王族中人,其子又仪表堂堂、才貌双全,不如待会儿右相夫人来了,咱们撮合撮合,成全一桩美事。” 鸱吻无聊又生气,悄悄地使用法力,把亭外的藤蔓变长,缠住了她们的脚踝。 说话间,右相夫人到,众夫人起身笑迎,却不料被藤蔓绊住,摔倒在地,十分难堪。 蒲牢自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一回头,瞪视鸱吻,低声说着:“子时之外的时间启动龙鳞,你想害死自己吗?” 鸱吻缩头吐了吐舌头,迅速用法术让藤蔓消失。 负熙看着手中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闭上眼睛,倒吸一口气,忽然一阵风,负熙已经消失在灵阙。 再次出现,就在一个环境完全不同的村口。 负熙环视周围,看到不远处一个草屋前,三四个孩童正在玩耍,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纳鞋底儿,负熙整理了一下衣饰,向老太太走去。 清晨薄露洒在荷塘里,荷叶上清水滴滴,几个叶片上还有细小的晨珠滚来滚去,好一幅动态卷轴。 九昱在花园采摘新鲜的梨花花瓣,一只黄鼠狼悄悄钻进花丛,突然窜出来,做鬼脸吓唬九昱。 九昱身手极快,双指夹住黄鼠狼的耳朵提起来。 黄鼠狼立马变成大黄的样子,求饶道:“我错了我错了!哎呦哎呦,疼疼疼!” 九昱忽然打了一个喷嚏,大黄顺势挣脱了出来:“怎么?着凉了?” 九昱摇摇头:“梁成山的货物都搬完了?” 大黄得意地笑起来:“如姑娘所料,梁家商行的仓库还没囤满,梁成山的资金就出问题了。梁成山想找其他商行的掌柜借款,都被我堵了,他如今只能打户部的主意。不过,姑娘怎么确定那些人不会借款给他?” 九昱得意一笑,继续采摘梨花花瓣:“好生意,多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份盈利。梁成山不想对别人说实话,别人也不会犯傻,我们只需投注一点小小的怀疑,梁成山便一分钱也借不到。” 大黄:“梁书瀚没梁成山那么愚蠢,接下来姑娘可有需要我做的?逼梁书瀚答应?” 九昱:“梁书瀚那边,我自有筹谋。接下来你不用管,不过,你要帮我去做另一件事。” 大黄忽然看到九昱手边的梨花瓣,顿时全身像被针扎了一般,条件反射地赶紧往后退。 九昱一把抓住,不怀好意地微笑。 大黄想要挣脱:“姑娘,您别这么笑,您每次这么一笑,我,我这小心脏就乱颤。” 九昱俏皮:“是觉得我这笑容太美了,对吗?” 大黄求饶:“姑娘,您就放过我吧……” 九昱:“今晚灵阙开答谢宴,咱们去做客,总不好两手空空。” 大黄:“北都特产老多了,您随便哪家店铺买些便是,何必如此费时费心?” 九昱:“想要收获人心,自然是要费自己的心,费时嘛,我有你啊。” 大黄:“我的时间都是属于姑娘您的,主要吧,我是觉得便宜了灵阙那帮人。” 大黄继续想撤,九昱直接挡道,双手一叉腰:“这梨花饼,你到底做还是不做?” 大黄垂头丧气。 九昱一咧嘴:“今日晚膳给你加鸡腿。” 随后九昱竖起两个手指:“两个!” 大黄勉强地点点头。 九昱满意地离开,没走两步,又回头,捏住大黄的鼻子,逼他变回黄鼠狼:“做好梨花饼就快去查龙鳞!否则,什么都吃不到。” 黄鼠狼吐舌头,刚要跑,九昱扔过来一根鸡腿:“叼去!给你的奖励。梁家的事儿,辛苦了。” 大黄叼着鸡腿,遁走了。 此刻的梁家,鸡犬不宁。 梁成山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梁书瀚随手抄起一本书,直接砸向他。 “你居然敢动国库储备金,你,你,胆大包天,想翻了天了!” 梁成山声音颤抖:“叔父,我这也是为了咱们梁家啊。河东水位急升,很快就会引发水患,到时候咱们正可以大赚一笔。以前水患之时,咱们不都是如此吗?” 梁书瀚一听这话,更加来气:“我让你管好盐商竞选一事,这才是梁家长久之计!” 梁成山狡辩:“但水患之利更是可观,您知道的!咱们以前在粮食方面获取那么多利润,给梁家创造了多少财富?其实水患之中,药材之利也极大,可是这些年药材的来源和流通几乎都被禺强的玄海商行把持着,咱们一直插不上手。如今好不容易插进了玄海商行的供货渠道,一定可以在今年的水患中获利更多。有了这次合作,慢慢地,咱们甚至可以用高价把供货渠道拦下来,干掉玄海商行。到那时……” 梁成山滔滔不绝,所言也不无道理,梁书瀚有些微微动心。 梁成山见梁书瀚有所迟疑,继续说着:“那笔国库储备金本来就是咱们梁家筹集献给王上的,如今只不过暂时拿回来用一下罢了。” 梁书瀚捻着稀疏的胡须,踱着步子,思忖许久,还是坚定地摇头说。 “不,不,绝对不行!以前赚那些贱民的银子,是给王上供奉。如今你是把王上的钱往自己兜里拿,欺君之罪可是要杀头的!若是王上知道,梁家上上下下几十口可就全完了!” 梁成山争辩:“等钱回笼,再填上去就是了。左右王上当下是用不上这笔钱,就算要用,叔父是户部尚书,从别的地方拨弄些来还不是轻而易举?反正做都做了,您就……” 梁书瀚怒遏,突然失控,抓起砚台,用力砸他。 梁成山一躲,竟然躲了过去,梁书瀚看着碎了一地的砚台,似乎消了点气,压低声音道:“此事都有谁知道?” 梁成山吓得不敢出大气,小心回应:“阿德,接叔父印鉴的户部侍郎程沿程大人,还有两个运送银子的脚夫。” 门窗紧闭的书房中,幽幽地只传来梁书瀚的声音:“此事绝不能泄露出去,程大人是我的人,他不敢多嘴。阿德是你的人,他如何?” 梁成山也压低了声音:“阿德跟了我七八年了,胆子小得很,他不敢。” 梁书瀚:“那两个运送的脚夫……你该知道怎么做。” 梁成山暗自窃喜:“没问题,我一定做得干净利索。那……囤积药材的事儿?” 梁书瀚忽然口气阴狠:“记住了:仅此一次。” 梁成山扑通磕了一个响头:“叔父,您放心,一旦洪水爆发、河堤决堤,粮食、药材紧缺,咱们趁势抬高价格,不信那些贱民不买。已经囤下的药材,我一定保管好,对外不透露风声。” 梁书瀚:“等到水患之时,先看其他商行的动静再慢慢出货,看清形势,万万不可冒进。” 梁成山支支吾吾:“叔父,其实还有一些……” 梁书瀚一拍桌子,厉喝:“够了,不许再购进!树大招风!” 梁成山虽不甘心,但也不敢再多言,只能答应。 梁成山走后,梁书瀚陷入沉思,他知道国库储备金事关重大,必须立刻补上,可这一时半刻,该从何处补足这么大笔的银两呢? 梁书瀚打开书房墙画后面的暗格,取出一个雕花匣子,慢慢地打开匣子。 一个不能再普通的匣子里,一枚极大的绿色鳞片,正闪闪发光。 第18章 人证 日沉月升,恰逢黄昏,灵阙门口已经张灯结彩,好喜庆。 每到这个时候,鸱吻总是比往常要积极得多,此刻的鸱吻正骑在霸下脖子上,指挥小厮挂灯笼:“高点高点!不不,再低一些!” 霸下傻笑:“鸱吻,你今日怎么如此高兴啊?答谢宴弄得比过年还喜庆。” 鸱吻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因为我喜欢九昱阿姐啊!她一来,咱们灵阙蹴鞠队就赢了;她一来,睚眦阿兄就回来陪我了。多好!” 霸下忽然一转身,鸱吻身体往前扑,差点摔下去,鸱吻正想发火:“霸下,你干嘛的!你!九昱阿姐…… ” 霸下牢牢托住鸱吻,接着把鸱吻放在地上,憨憨地笑:“我想让你早点见到能让你开心的人。” 鸱吻落地,连忙跟九昱打招呼:“九昱阿姐,你来啦!” 九昱摸摸鸱吻的头发:“身子可好些?” 鸱吻:“放心吧,我早就没事儿了。阿姐快进来吧!” 九昱跟着鸱吻和霸下,走进灵阙,九昱边走,还暗中观察灵阙外院内院的房屋布局、花草山石摆放位置和家兵分布,指尖悄悄画地图。 鸱吻挽着九昱的胳膊,指着凝香圃中的花,热情介绍:“那是凝香圃,一月水仙着素装,二月梅花笑天寒,三月春暖桃花艳……” 九昱的确被灵阙惊艳到。 鸱吻:“到了四月便开始有牡丹了,五月芍药,六月最美,玫瑰笑开颜。” 鸱吻模仿着玫瑰的样子:“到了七月,九昱阿姐一定要来看荷花,凤仙!” 九昱看着眼前:“灵阙这满园国色,着实动人。” 鸱吻:“九月来闻桂花香,冬天,冬天依然满园花开的,菊花、茶花…美不胜收。” 九昱:“一定。” 鸱吻开心极了,边往后走,边跟九昱聊天。 “走,过了凝香圃就是灵膳阁了。我特地跟厨娘说了,今儿一定要做最好吃的菜,九昱阿姐,你平时都爱吃什么啊?” 鸱吻还没说完话,就被撞到了,她回头正想发火,却见是自己的过失,撞到了一位老妪。 老太太在地上呻吟着“哎哟,哎呦!” 鸱吻赶紧将她扶起来:“您,您是…… ” 璇儿闻声而来:“婆婆,婆婆,您怎么在这啊,可让我们好找啊。” 璇儿看到九昱和鸱吻都围站着,鸱吻一脸疑惑。 璇儿解释道:“小姑娘,这位婆婆今儿早上在府门口病倒了,四爷心善,给接入府医治。这才刚缓过神儿来又要走,说是要去寻亲戚。我想拦也拦不住,正不知如何是好。” 老妪从地上爬起来,拄着拐棍,一抬头正好和九昱相视,她忍不住吃惊:“姑……姑娘?” 鸱吻就一头雾水。 老太太步履蹒跚,疑惑中带有坚信:“姑娘,当真是您?” 九昱疑惑:“您这是…” 花丛阴暗处,负熙暗中观察九昱,背后一个微弱的声音传入负熙耳中:“果然不识。” 负熙回头一看,原来是蒲牢。她要亲眼看着不远处这出自己安排的好戏。 九昱忽然微喜:“嬷媪?您不是还乡了吗,为何到了北都?” 负熙忍不住喜上眉梢:“识得,识得。” 负熙正要走出去,被蒲牢一把拉住:“再等一等。” 只见不远处老妪紧紧拉着九昱的手:“老婢一直十分想念姑娘,听说姑娘继承老爷遗志在江南开了商行,心里就念叨着想去看看。可是这山高路远,我这把老骨头哟……” 老太太一阵急咳。 “唉!好不容易,听说姑娘来了北都。这路途比江南近多了,老婢我说什么也得来。再不来,也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 九昱搂着老太太:“都怪我,这么久以来太过忙碌,没能照顾到您老人家。” 老妪:“不,不,是老婢无能,这把老骨头,没法子侍奉姑娘。” 鸱吻这才看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拉着九昱和老妪,安慰道:“看来负熙阿兄救人还真是救对了,答谢宴变重逢宴,真好!” 九昱:“鸱吻,嬷媪从前腿脚便患有风湿,不能久立,可否容我先寻个地方让她坐下?” 鸱吻:“当然,霸下,你快背婆婆去灵膳阁。” 霸下惊讶地指着自己:“我?” 鸱吻一拍霸下:“当然是你!你看看这里还有谁比你力气大?” 霸下看了一下周围,璇儿、鸱吻、九昱还有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妪,也只有自己壮得像头牛。 鸱吻有些不耐烦:“快点快点,一会就要开席了,万一被囚牛阿兄等急了,有你好果子吃。” 霸下无奈地蹲下,背起老妪,一行人往灵膳阁去。 待他们走远,蒲牢和负熙才从花丛阴暗处走出来。 蒲牢盯着走远的九昱和老妪:“医官怎么说?” 负熙一颗心总算是放下。 “如医官所言,老婆婆的腿疾确实源于风湿之症,已有近十年病史。” 蒲牢什么都没有说,朝着灵膳阁方向走去。 待九昱一行到达灵膳阁的时候,蒲牢已经坐在其中。 九昱扶着老嬷媪行完礼后,便坐西面东,鸱吻、霸下、负熙坐在陪宴座位上。 大黄、莹莹在各自主人后面陪侍、斟酒。 侍女们在金管家的安排下,纷纷端菜上来。 蒲牢执起杯盏,起身:“九昱姑娘,请!” 九昱端酒起身行礼:“请!二姑娘。” 蒲牢:“蹴鞠大会,九昱姑娘义气相帮,助我灵阙获胜;鸱吻体弱犯病,九昱姑娘亦是倾心相助。今晚宴饮第一盏酒,蒲牢敬您,聊表谢意。” 九昱:“言重了。” 说罢,蒲牢与九昱对饮干杯。 一盏过后,莹莹给蒲牢斟酒,蒲牢又端酒面向九昱的嬷媪:“方才听鸱吻提及,婆婆乃是九昱姑娘幼时家人,之前府里招待多有不周,还望海涵。” 老妪惶恐起身。 蒲牢赶忙拦住:“您老身体不好,坐着便可,不必拘礼。” 老妪微微鞠躬饮酒,待蒲牢饮罢,莹莹再次给蒲牢斟满酒。 蒲牢举起杯盏:“这第三盏酒,敬大家。” 在座众人举杯共饮,敬完酒,蒲牢示意大家拿起筷子开始吃菜。 舞姬跳舞表演,乐师在旁伴奏。 九昱一边吃菜,一边观察舞姬的舞步、乐师的乐音,眼神有些迷离。 大黄俯下身,小声:“姑娘,酒菜有问题?” 九昱面上含笑:“琴声有鬼,静心凝神,收敛妖气。” 大黄点头:“是。” 琴声越来越激越,老妪、莹莹、璇儿的头有点犯晕。九昱和大黄也开始头晕目眩,不过这俩都是在装晕。 蒲牢忽然开口:“九昱姑娘如此优秀,实在令人好奇是如何培养的。嬷媪一定知道吧?” 此刻的老妪被琴声催得头晕目眩,大脑也不受控制,声音颤巍,但蒲牢还是一字一句都没有错过。 “姑娘可怜呐,打小没了亲生的阿父阿母,老爷抱回来的时候,她身子又弱,就那么点儿大。我们老爷就只会制盐,不大会教养姑娘。幸好姑娘生来就聪慧,不能出门,就自个儿看书学字。有一回自个儿偷偷跑去学堂偷听,被教书先生发现了。姑娘胆儿小,吓得转头就跑,摔下山坡,手上划了口子,一病又是好些年,连门都不能出。唉,我可怜的姑娘……” 九昱微笑,用手轻按着太阳穴,不经意间露出掌心中的疤痕。 “那教书先生凶得很,我可不得赶紧逃?那般狼狈,说出来让人笑话,嬷媪还是莫要再拆我的台了。” 蒲牢一边饮酒,一边观察。 老妪:“胡说!谁,谁,谁敢笑话姑娘!有老爷疼姑娘呢!老爷给姑娘请别的先生学,教诗的、教画的、教琴的,接到城里之后还专门请了武师教姑娘功夫强身健体……都比那教书先生教得好千倍万倍!” 蒲牢忽然发难:“婆婆不是返乡去了吗,如何知道得这般仔细?” 老妪:“我是不识字,姑娘写信也看不懂,索性就不让写信了。不过姑娘每年都派人过来,给我送吃送喝送银子。” 老妪说到动情之处,眼泪哗哗。 “多好的姑娘啊!老爷说了,我们虽是小门小户,可我们姑娘绝不能比大户的姑娘差!看看我们姑娘,如今长得多好,老爷的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 此刻的九昱不胜酒力,只得用一只手撑着下巴,看似神色迷离且黯然。 这一切,都被负熙看在眼中。 老妪似乎陷入了回忆,继续说道。 “姑娘,您跟小时候一样漂亮,不不,比小时候更漂亮……” 蒲牢还想发问,却被负熙拦下来:“蒲牢阿姐,天色不早了。” 蒲牢抬眼看了一下窗外,果真太阳渐渐落下,天色转黑。 蒲牢起身,老妪还在自说自话:“眼睛啊大大的,唇儿呀,薄薄的,真好看……” 璇儿跑进来,在蒲牢耳边小声说话。 蒲牢眉头一皱:“他?” 第19章 得龙鳞者得天下 蒲牢对着九昱等人打了招呼:“这酒实在烈,我都饮得昏昏沉沉了,得去休息一下,负熙,你好好招待九昱姑娘和老婆婆,一定要照顾好。” 蒲牢意味深长地拍拍负熙的肩膀,负熙明白蒲牢还是不罢休,希望他能够继续打探九昱的往事。 负熙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待蒲牢和璇儿离开宴饮厅后,负熙就立马让歌姬和乐师退下了,随后吩咐金管家,准备些解酒的点心。 九昱看着沉稳的负熙、天真的鸱吻和憨厚的霸下,心中暗想,灵阙里的人,他们到底是什么样?是记忆中的那样,还是另一副模样? 九昱没有被弥散着妖气的音乐迷乱,自己的心却起了波澜。 蒲牢吩咐璇儿就在书房外等候,自己一人进入书房,旋转书桌上的笔筒,暗室门打开,蒲牢穿过几道暗室门。 蒲牢是神崆国唯一可以上朝,与男人们一同参政、议政的女子。 她回想起今日在朝堂上的一些事儿,梁书瀚在下朝之后,故意将其它大臣都支开,主动与蒲牢搭讪。 梁书瀚:“龙二姑娘,请留步。” 一般情况下,蒲牢是可以不理会的,她只是代替囚牛的侯爷身份前来上朝而已,其实灵阙只想偏安一隅,并不想在朝野有什么建树,就包括在家里,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莫谈国事。 可前来搭讪的人是梁书瀚,这让蒲牢不得不放慢脚步,礼节性地回问。 “请问:有事?” 梁书瀚一脸油滑:“方才朝堂之上多有得罪,还望二姑娘海涵。” 蒲牢微笑回答:“梁大人在朝堂上坚决要求斩草除根,不惜牺牲无辜者性命,可是怕云纹万一活着,会回来取您首级?” 梁书瀚不屑:“本官身为王上的臣子,自然是出于忠心。本官也要提醒二姑娘,龙家想做大善人了,可是……呵呵。既已登上同一条船,龙家还是悠着些划,否则船之倾覆,不过王上股掌之间。” 说罢,梁书瀚拱手行礼而去。 蒲牢表面波澜不惊,内心早已暗潮涌动。 梁书瀚白天就如此不依不饶,晚上又亲自来到灵阙,这个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蒲牢有些不安。 蒲牢加快了步伐,穿过最后一道暗室门,最后一抹日光在蒲牢进入暗室后不见了。 梁书瀚在暗室踱步,听到暗室门打开的声音,一抬头,看到的却是囚牛:“侯爷。” 囚牛十分自然:“梁大人,有急事?” 梁书瀚行礼:“说来本不应麻烦龙侯爷,可是……” 囚牛坐下:“梁大人直言便是。” 梁书瀚伸出两根手指。 囚牛眼皮微抬:“两万白银?” 梁书瀚摇头:“二十万。” 囚牛端起茶盏。 梁书瀚:“灵阙前些日子募捐的款项不少,其余数额,以灵阙的实力,应该不难吧?” 囚牛:“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梁书瀚坚定地说:“事成之后,必有重谢,绝非寻常谢礼。” 囚牛将茶盏放下:“你先回去吧。” 九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忽然打了一个趔趄, 负熙一把搀扶:“九昱姑娘没事吧?” 九昱扶额微笑:“九昱不胜酒力,让四爷见笑了。” 九昱的嬷媪晕晕乎乎地趴在桌上,小声:“姑娘,姑娘……” 九昱:“嬷媪,咱们也回去吧。” 负熙提议:“嬷媪腿脚不便,不如留在府里照顾,医官明日还会过来瞧。” 九昱:“嬷媪照顾我阿母长大,阿母故去后又将我带大,对我极好,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九昱岂有不接回照顾之礼?四爷的厚意,九昱心领。” 话说到这里,负熙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回答:“那好吧,明日我让医官去归苑问诊。”随后,负熙招呼鸱吻,让鸱吻送九昱回府歇息。 莹莹和鸱吻搀扶九昱。 霸下为了跟鸱吻在一起,主动承担起背老太太的工作,一把将老妪扛起来,十分轻松地往前走去。 鸱吻嫌弃霸下太过粗鲁,连忙追上去:“大傻个,你慢点,慢点啊…… ” 九昱跟负熙很快地告别,也离开了灵阙。 鸱吻和莹莹把微醉的九昱扶到榻上。 大黄端来醒酒汤,九昱吃下。 鸱吻关心:“九昱阿姐,你感觉可好些?” 九昱强颜欢笑:“我不胜酒力,头还晕着,不过睡一觉便好了,没有大碍的。夜凉,你还是回府去吧,小心身体。” 鸱吻点头答应:“阿姐,明天我再来找你玩。” 大黄将鸱吻和莹莹送出归苑,便再次回到九昱房间,房门一关,说道:“都走啦。” 九昱突然从榻上坐起来,精神抖擞,走到外间,只见嬷媪早就站着在等九昱。 老太太向九昱鞠躬行礼。 九昱扶起她,温柔地让她坐在椅子上:“《真泠散》一曲夺人神思,令人昏昏然吐露真言,对神思有伤。嬷媪辛苦了。” 老妪摇头:“我这把老骨头,半截入土的人,怕什么。幸好姑娘未雨绸缪,安排及时,才没有着了灵阙的道。不过,姑娘的布局已十分妥帖,一般人都不会怀疑的,为何那灵阙会这么快着手调查?” 九昱:“蒲牢敏感善疑,负熙行动迅速,灵阙的爷和姑娘皆强。就连看起来最天真的鸱吻,也非寻常之辈。” 老妪犹豫:“那……那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他们还会再查下去吗?” 九昱:“嬷媪不用担心。您且安心住下,过些日子您腿疾好些,我送您回乡。其他事情,我自有筹谋。” 待老妪睡着之后,九昱前往书房,连夜赶画灵阙布局图,把今日经过的花园、灵膳阁、丫头管家及家兵的分布用不同符号标出来。 大黄连门都不敲,直接进来:“姑娘,您猜,我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九昱对于不懂礼貌的大黄有点不满,并没有理会他,没想到大黄却靠近九昱,把一只小老鼠直接扔在九昱面前。 九昱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又淡定下来。 大黄将老鼠提起来。 小老鼠在大黄耳边:“吱吱,吱吱,吱吱吱!” 大黄:“姑娘,要不要我帮您翻译一下我线人在说啥?” 九昱专注画图,不看他:“龙鳞在梁府。” 这回轮到大黄吓一跳:“姑娘,您咋知道的?您啥时候精通鼠语了?” 九昱搁笔,轻轻吹气,让笔墨慢慢干。 大黄继续谄媚:“姑娘,我去给您偷回来!” 九昱:“你知道龙鳞为何会流落在外?” 大黄有些沮丧:“这个,真不知道。” 九昱看着窗外的月光,回想起阿父曾经跟自己说过的故事—— 彼时前朝,龙乃异类,为妖。 为保护百姓安全,举国上下许多人修炼捉妖之术,大量杀妖。 当时,还未继承大统的神崆国王上,也就是九昱的祖父,将捉妖之术修炼十分精湛,集举国之力剿灭龙妖。 待龙妖被抓之后,祖父忽然心生一计,决定留下他们为己所用,龙族保住了性命,却失去了龙鳞的绝对拥有权。 大黄:“不是说,王上拔掉了他们的龙鳞,他们与普通人无异吗?” 九昱:“不这么说,能让老百姓放心地生活吗?” 大黄:“难道……” 九昱点点头:“灵阙龙族是已经被拔光龙鳞的普通人,这不过是对外的说辞。事实的真相是,祖父拿去了他们每人一份的龙鳞,用于牵制龙族。” 大黄:“原来如此。” 九昱:“传说控制龙鳞者,可控制天下最强的龙族,也就是说……” “得龙鳞者得天下。” 第20章 妖?! “这个我知道,听闻当时的王上,也就是您的祖父,捉妖术很是厉害,龙妖消失之后,像我们这样的小妖都藏在深山里,不敢轻易出来。” 大黄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插一句。 九昱:“的确。祖父那一代的捉妖术不似过去盛行,但余威仍在。蒲牢他们的力量超乎我的预想,灵阙中设有很强的结界,妖类无法近身,你就算是能进去,却也无法使用法力。若非如此,我又何至于亲身接近试探,才能掌握灵阙的布局?至于梁府,那里的结界虽不似灵阙那样霸道,却也是有的。他们很有可能也是当年修炼捉妖术的人,或者有捉妖师在他们府上做事。” 大黄忽然打了个冷颤:“万一被撞上……” 九昱:“所以,偷龙鳞,你去太危险。” 大黄:“那?” 九昱态度坚定:“我亲自去。” 说话间,已到清晨,金管家指挥清点银两。 负熙看着眼前的银两,眉头紧皱:“真的要把这么多银两拱手交给梁书瀚?” 蒲牢:“梁书瀚在朝中把握财政大局,拉拢他对我们有利。今夜子时,你负责把银两押送过去。” 既然蒲牢这么说了,负熙就会照做:“是,蒲牢阿姐。” 睡满整整一天的九昱,所有的精力都为今晚做准备。 是夜,她黑衣蒙面,在墙头上观察地形,看准梁书瀚书房的位置后,再等一队守卫走过去,踩着屋顶奔过去。 没一会儿,在她身后,又一道黑影闪过墙头,此人的目标方向也是直奔梁书瀚的书房。 九昱在门外观察,确认书房里没人,推门进去。 她找到墙上的画,用指背敲击,反复几次,找出空心的地方,随后又从发髻里取出细簪子,往锁眼里捣,把锁打开,打开暗格,发现里面的雕花匣子。 她十分惊喜,小心翼翼地用双手去捧雕花匣子。 一个黑影闪身进来,袭击九昱后脑勺。好在九昱发现黑影的存在,快速闪身躲过,挥拳出击。 黑影接下九昱的招数,将她推倒,伸手取出雕花匣子,转身就走。 九昱施了法术,立马控制了书桌上的烛台,烛台飞向黑影。 黑影一转身,忽然手上冒出利爪,瞬间用利爪将烛台劈成几段。 九昱看着黑影一只黑色一只蓝色的阴阳眼,大惊:“妖?!” 九昱继续用法术控制雕花匣子,与黑影抢夺起来。 两人打起来,黑影占了上风。九昱明显感到力气不够,惊险躲避利爪,手臂却被割伤。 雕花匣子浮在半空,两人一边打一边抢。 黑影再伸利爪想要袭击,九昱一个反身,利爪将九昱的头发打散,发簪掉了下来,九昱一抬脚将发簪踢回到手中,手背一转,发簪变成匕首,朝着黑影而去。 黑影忽然被眼前的利器晃了眼,失了神。 忽然门外出现守卫的声音:“屋里有动静?什么人!” 眼看就要击中黑影,九昱赶紧收手,两人立马不说话。 少顷,守卫将门打开,走进室内,发现屋中整洁如初,只是对面的窗棂打开,摇摇晃晃。 守卫自言自语道:“大概只是风。” 没想到此时,又走过来一个守卫,交代了两句:“不可轻视,最好再仔细检查一遍。” 于是,几个侍守卫在房中搜查。 最里面的书架和墙的夹缝中间,黑影和九昱胸贴胸站在里面,互相用手捂住对方的嘴。 雕花匣子浮在两人头顶上,断掉的烛台堆放在两人脚边。 这中间实在是太挤了,黑影低头看着九昱,发现对方有胸,是女子。 九昱羞恼,刚想抬手要给他一巴掌,却被他握住手腕。 只听外面的守卫在交谈:“有什么发现?” 另一个回答:“没人。” 九昱和黑影十分紧张,屏住呼吸。 守卫将门窗都关好后,随即离开。 守卫前脚走,九昱后脚就想挣脱出去,没想到,刚动一下,两人就碰到了。 黑影又一次碰触到九昱的上半身,九昱奋力挣脱,雕花匣子掉落下来,两人都争前恐后地去抢,没想到里面竟是空的。 黑影尴尬松开拉住九昱的手,九昱趁机打他一巴掌,闪身快速从正门逃走。 黑影捡起雕花匣子,反复查看,又放在鼻子前嗅了嗅:“假的?” 黑影也丢掉匣子,随即离开。 见黑影离开后,九昱才从屋后出来。 原来方才她并没有走,好不容易来一趟梁府,怎能空手而归。 九昱返身回来,仔细检查雕花匣子,确认没有龙鳞。 九昱又翻看检查梁书瀚的书桌,发现了一封奏折。 九昱打开奏折,上面写着:“昱归商行经营不善,不宜加入皇家盐商选拔……” 九昱合上奏章,放回原处。 九昱离开梁府的时候,却在梁府后院看到了灵阙的马车,金管家正命人把几车银子推进后院。 官员程沿点清数额,对梁书瀚点头:“梁大人,没错。下官这就运回府库。” 负熙站在一边,忽然发话:“且慢。” 程沿愣了一下,梁书瀚却知道是怎么回事,笑嘻嘻地从怀里取出用丝绸小包:“小小谢物,不成敬意。” 负熙:“不必了。囚牛阿兄说过,梁大人是我们灵阙的至交,这点小忙,无需言谢。” 梁书瀚打开丝绸,露出里面的绿色鳞片,微笑:“绝非寻常谢礼。” 负熙惊讶,捧着鳞片,检查:“你怎么会有?这东西从何处得来?” 九昱冷眼看着这一切,她知道今晚自己想得到的东西,注定得不到了,只好捂着伤口,败兴而归。 归苑夜深人静。 大黄心疼地帮九昱处理伤口:“对不起姑娘,小鼠刚刚才传来新消息,梁书瀚跟灵阙要钱补上了皇家储备金的亏空,还把龙鳞送给他们了。是我的错,害得姑娘错失先机,还…” 九昱拿过绷带,自己随意地缠了一下:“有什么法子可以更改奏折内容?” 大黄愣了一下:“嗯?” 九昱:“他能提前将龙鳞转手,换来银子补亏空,咱们也可以给他来一个偷梁换柱!” 大黄:“这个,也不是不可以,容我想一想,想一想… ” 这一夜,似乎尤其漫长,此时绞尽脑汁充满疑惑的不止是归苑,灵阙也是一个不眠之夜。 囚牛将鳞片放在手中,仔细观看:“梁书瀚说这是宫里人偷出来卖的?” 负熙:“嗯,形状、气味都很像龙鳞,但又不太确定。” 囚牛把鳞片放在眉心感受:“去把鸱吻带过来。” 负熙:“是。” 没过一会儿,负熙便带着鸱吻进来。 鸱吻有些好奇:“囚牛阿兄,您找我有事儿?” 囚牛待人一贯冷漠,唯独对这个最小的阿妹十分慈爱温柔,他把绿色鳞片放进鸱吻掌心。 鸱吻大惊:“这是?” 囚牛点点头:“试试。” 鸱吻将龙鳞放在自己的手镯处,但手镯一点反应都没有。 囚牛目不转睛,观察鸱吻的反应,然而,半天过去了,一切还是没有变化。 鸱吻:“阿兄…” 囚牛有些失望,摆摆手:“先回去休息吧。” 鸱吻行礼后离开。 负熙试探地询问:“是假的?” 囚牛微微点头。 负熙虽然失望,却依然安慰囚牛:“王上将龙鳞藏得那般严密,想来确实不是那么容易被漏出来的。” 囚牛:“九昱那边调查得如何?” 负熙:“我又调查了一番,包括嬷媪提到的那些人和事,以及九昱的户籍信息,都一一核对。九昱姑娘的身份没有错漏,昱归商行的买卖也没有问题。或许回来的‘那个人’并不是她,是我们多虑了。” 囚牛的眼神中泛着幽幽的蓝光:“但愿如此。” 负熙:“那,梁书瀚那边?” 囚牛冷笑:“且等着,上天自有安排。” 第21章 是该收网的时辰了 失眠了好几天的梁成山,总算睡了一个踏实觉,一大早就来拍梁书瀚的马屁。 “叔父果然厉害!” 梁书瀚冷脸相对:“先别高兴得太早。灵阙的钱可不是白拿的。河东那边如何?” 梁成山谄媚:“叔父放心好了,我有可靠消息,河东的雨断断续续下着。最多半个月,咱们的东西就可以坐地起价了。” 梁书瀚点头,取出奏折:“别忘了盐商选拔之事,这才是根本。我已拟好奏折,将选拔条件提高,给你排除了几个障碍。明日一早,我便上朝递奏折。介时王上会派户部官员查验咱们商行的账簿和仓库,确定无误的话,过不了几天就会下旨确定皇家盐商。” 梁成山贼笑:“侄儿明白,侄儿早已让账房做好了账,仓库也已准备好。绝不辜负叔父的一番苦心。” 梁书瀚拿着奏折,胜券在握。 九昱将刚从禺强那里讨过来的空白奏折递给大黄,并嘱咐大黄此事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大黄趴在纸上,撅着屁股,晕头转向,纸上本来有书写工整的毛笔字,现在变得笔画弯曲怪异。 九昱:“不写好,没肉吃。” 一听到肉,大黄立马委屈起来:“姑娘,我只是一只可怜的黄鼠狼,我不认识字儿,字儿也不认识我啊!这改字太难了,太难了!” 九昱思索片刻:“时间不多了。” 大黄忽然也严肃起来:“姑娘,小的保证完成任务!” 说罢,大黄继续模仿字迹。 九昱走出归苑,禺强刚刚告诉九昱一件事儿,此刻的九昱,需要去一个地方。 这是北都最好的酒楼,更重要的是,据说在这里遇到灵阙人的几率是百分百。 九昱刚坐在席位上,准备开始点菜,果不其然,看到了灵阙的四爷负熙。 负熙也同样看到了九昱,前来与九昱打了招呼。 九昱假装刚看到负熙,也回礼:“四爷?好巧。” 说话间,邻桌的一个客人可能因为吃了点酒的缘由,对着酒家唱曲的兰绣姑娘一顿臭骂,争吵声越来越大,引得负熙和九昱也回头望去。 兰绣姑娘十分瘦小,被客人骂得战战兢兢,一句话都不敢回,没想到那客人竟更加过分,醉呼呼地准备上前调戏兰绣,兰绣连忙躲闪。 没想到客人得寸进尺,反倒一把搂住兰绣的腰,淫笑道:“小娘子哪里跑,快给爷唱!” 其他客人也纷纷起哄:“小娘子唱啊!” 负熙忍不住攥紧拳头,还没等负熙出手,九昱已经上前。 一把掐住那恶霸客人的手腕,并警告他:“这位爷,您这样用力,人家姑娘如何唱得?” 恶霸客人回头一看九昱,却比兰绣还要美上几分,忍不住想要顺手调戏九昱。 九昱直接打折恶霸的手腕。 客人痛呼喊疼。 其他同伙上前要围攻九昱和兰绣,负熙直接挡在前面,打退恶霸和同伙。 酒家里有人认出了负熙:“哎,这,这不是,是灵阙的四爷吗!” 恶霸一听,也知道灵阙的人不好对付,只得不甘心地带着人走。 恶霸走后,兰绣惊魂未定,连忙给九昱和负熙跪下:“多谢爷、姑娘相救,爷和姑娘的大恩大德,兰绣不知该如何回报,兰绣…… ” 说话间,兰绣抬头看着负熙,忽然发愣:“这位爷好生面善,是否曾…” 负熙忽然打断:“不曾见过。” 兰绣低头:“兰绣唐突了。” 负熙:“无妨。” 兰绣继续说道:“爷、姑娘的救命之恩,兰绣无以为报,我……” 九昱连忙拦下:“无需回报,如果真的感激,便相赠一曲给我们吧。” 兰绣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报答方法,有些愣住。 九昱抬头看着负熙:“四爷,您说好吗?” 负熙点头答应。 可还没等兰绣唱两句,负熙便称自己有要事先行离去了,并让九昱在酒家等自己一会。 九昱看着负熙跑出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少顷,负熙带着一袋子银两回来,他并没有上楼,只是差人将九昱喊到酒家后门处。 负熙将银两交给九昱:“劳烦姑娘了。” 九昱看了一眼银子,似懂非懂:“看来我是要做一回兰夜的鹊儿了。” 负熙赶忙解释:“九昱姑娘误会了,我与兰绣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九昱也不再自作聪明:“哦,明白了。兰绣姑娘身世可怜,四爷出于同情而出手相助。这本是一桩好事,爷还是亲自施恩为好。” 负熙第一次有些支支吾吾:“我去帮她,才是害她。” 九昱上前安慰:“虽然我不知发生过什么,但可以理解。有时候,离得越远,越是为对方好。” 负熙有些沮丧:“是我对不住她。蒲牢阿姐对兰绣姑娘有所误会,做了一些事,致使她失去记忆。” 九昱继续安慰:“既是无心之失,挂心一辈子亦是无用。尽力弥补,终有一日可了却心中之憾。” 见负熙不愿多说一句,九昱也就缄口了,接过钱袋,说:“我愿意帮您。” 曾经,负熙懂爱,却因自己的过失而不敢再爱;如今,不敢再爱的人,似乎对爱又有了新的理解。 九昱回头一笑,负熙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谁曾伤害过你,谁曾击溃过你,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让你重现笑容。 九昱拎着银子上楼,她看了一眼日头,午时已到,是该收网的时辰了。 掌事的太监林公公见戎纹昏昏欲睡,便招呼各位:“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没想到梁书瀚上前一步:“臣有一事启奏。” 戎纹抬眼,见是梁书瀚,便摆摆手。 林公公点头,随后,下去取奏折。 按照梁书瀚的吩咐,午时已到便要清点库房,阿德跟在梁成山后面伺候。 梁成山吩咐道:“药材的库房一定要保密,绝不能被人发现。办事儿的那些人,让他们把嘴堵严实。” 阿德应着:“是,都已吩咐下去了。” 梁成山得意:“好!阿德,陪爷去归苑,看望美人儿去!” 两人正要离开,忽然几个苦力冲进来,一边跑还一边惊呼:“走水了!走水了!” 梁成山有些纳闷,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哪里走水?” 阿德看着远处,有些惊慌:“爷,不好了,好像,好像是药材库房!” 只见不远处,火光闪闪,梁成山慌忙出去。 待梁成山跑到跟前,一连几个库房都已经被火烧着。 熊熊大火引来了众人围观,一时间纷纷议论:“梁家商行走水了!” 梁成山赶紧吩咐下人,调派五城兵马司副指挥带人和灭火工具出来。 这火灾造成了北都几条道路的拥堵,就连坐着轿子出行的都御史柳崇林都只能下轿等待疏通后,方可前行。 可好巧不巧,就在都御史柳崇林这难得一回的出行期间,竟被两名受伤的仆役挡住,两人举血书申冤,要控诉的人竟是此刻正在朝堂上的梁书瀚。 柳崇林大惊,命人接过血书,眉头紧皱,随后却又一丝奸笑划过脸上。 梁书瀚自信满满地呈上奏折:“启禀王上,皇家盐商选拔之事,事关国计民生。微臣与户部众位大臣经过多番商议,已初定参选条件及章程,特呈请王上御览。” 戎纹懒洋洋地应着:“念。” 梁书瀚:“诺。” 梁书瀚展开奏章,看到奏章内容,忽然大惊,直冒冷汗。 戎纹:“怎么不念了?” 梁书瀚故作镇定,磕磕巴巴地念着奏折:“皇家盐商选拔,事关国计民生。参选条件包括,其一…” 梁书瀚还没开始念,一个太监匆匆忙忙跑进大殿,对着戎纹耳语几句。 戎纹眼睛忽然一瞪:“都御史柳崇林?让他过来。” 柳崇林上殿,连忙跪拜。 戎纹:“爱卿匆忙来殿,有何事啊?” 柳崇林:“启禀王上,今日五城兵马司来报,梁家商行库房走水,大火熊熊。” 戎纹扫了梁书瀚一眼:“梁家商行啊,好好救。” 柳崇林:“若仅仅是库房走水,微臣自然不敢叨扰王上。但是,五城兵马司副指挥在救火时发现,梁家商行的仓库里隐藏了大量朝廷急需的稀缺药材。其数量之大,叫人惊叹。” 梁书瀚紧张,赶紧趁机把奏章往袖子里塞。 柳崇林面对梁书瀚:“梁大人,敢问梁家有多少流动银两,可以短时间内囤积如此数量的药材呢?” 梁书瀚面不改色:“本官只是户部尚书,对梁家商行情况甚少过问。” 柳崇林把血书拿出来:“但你却能接触皇家储备金,并为之杀人封口!你的家仆已经招供,囤积的那些钱粮药材要送去河东,据说那里曾是云纹逃亡之处。对此,你有何辩解?” 戎纹猛地直起身,凶狠地盯着梁书瀚。 “云纹?” 第22章 那个人,“他”是谁? 梁书瀚害怕,立刻扑通跪下来。 “没有!微臣绝没有做这种事!王上,自王上登基以来,臣兢兢业业,不图别的,只为王上千秋万代永享太平。杀人封口之事不能,私取皇家储备金更是不可!王上若不信,可亲自清点,若少一分一毫,臣甘愿以死谢罪。” 戎纹冷笑:“是吗?” 柳崇林步步逼近:“如今国库中的皇家储备金,怕是你从旁人那里周转而来的。” 梁书瀚连连后退:“柳崇林,你我同朝入职数十载,我何曾得罪与你,你怎可如此血口喷人?!” 柳崇林从容跪下:“臣自任都御史一职以来,奉王上之命专纠劾百司,辩明冤枉,提督各道。有冤者,必明之;有逆者,必正之;有违风纪者,必禀明王上,为王上正朝内风纪!与你户部尚书之职无关,更与同朝入值之交情无关!王上圣明,臣请将梁书瀚一干人等押入大牢,交由督察院审理!” 梁书瀚惊慌,奏章落地。 柳崇林捡起奏章,扫了一眼其中的内容,连忙呈给戎纹。 戎纹看着奏折,不觉间双手发抖,头疼欲裂,他直接将奏折扔给梁书瀚:“念!” 梁书瀚连连磕头。 戎纹不依不饶:“怎不念?” 梁书翰颤颤巍巍地将奏折捡起来,用微弱的声音读着。 “王上,臣不日便吩咐梁家商行将三十万药材与粮食运至河东。戎纹生性狡诈,臣靠言语之利得以立于其侧,只为有朝一日清扫障碍,迎王上归朝。拳拳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戎纹按着太阳穴,他焦虑地走来走去,低声:“还活着,他果然还活着。他在哪?他到底在哪…” 戎纹突然转向梁书瀚,暴怒:“不必交给督察院了!将这逆贼割去舌头,投入死牢,明日午时腰斩!” 梁书瀚扑通跪下,头早已磕破了血:“王上,臣冤枉,冤枉啊!这奏章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我!” 柳崇林冷眼看着梁书瀚:“你自己的笔迹,自己的奏章,自己拿出来的。除非是你自己错拿,谁能在这处陷害你?那三十万药材和粮食就在库房里,铁证如山,难道还妄想欺骗王上?” 梁书瀚猛烈摇头:“那…那是为了河东水灾,王上,王上知道的,无论是王上登基前还是登基后,臣都是效忠王上的!臣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戎纹看着奏章上的字,讽笑:“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梁书瀚知道自己说错话,大骇。 戎纹摆摆手:“割!” 其他大臣本还想为梁书瀚辩解,但一看到戎纹暴怒的神色,都犹豫不前。 侍卫上前,抽出佩刀,伸进梁书瀚口中,梁书瀚一声惨叫,被剜去舌头。 场面如此血腥,大臣们纷纷掩面,不敢再说话。 戎纹:“都御史,查封梁家商行!” 柳崇林磕头行礼:“臣遵旨。” 随后,梁成山也被押进死牢。 血渍染污的地上,梁书瀚狼狈趴着,嘴里发出“哼哼”声。 梁成山认了半天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叔父。 伤了舌头,梁书瀚已不能言语,只是“呜呜”地哀嚎着。 梁成山看到他口中冒血,吓得向后退,尖叫着冲到牢栏边:“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是冤枉的!” 一个人影走过来,走到梁成山面前。 梁成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来人的裤腿,笑着乞求:“救救我,救救我!” 有一种落差是,你配不上自己的野心,也辜负了所受的苦难。 梁成山看着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梁书瀚,绝望地抓住死牢的牢门,用尽全身气力嘶叫着。 “牢头大哥,我是冤枉的,你放我出去!我有很多钱,很多很多钱…” 他不知道,在王权之下,钱财只是一抔灰尘。 牢头才不管他之前是如何位高权重,他的眼中,梁成山只是一个即将被砍头的死刑犯。 牢头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嚎什么?给我闭嘴!” 仿佛已经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梁成山依然绝望地嘶喊着。 “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下朝之后,蒲牢即刻用千里传声将负熙、睚眦、嘲风、霸下都招了回来。 负熙和霸下本还在玲珑书院打理教务,收到命令后,随即回家。 随后是嘲风,就连平日里很少出现的睚眦也很快到家,因为他知道蒲牢的千里传声一般不会在子时之外的时间使用,一旦开启,必是大事,即便自己一百个不乐意,毕竟这里也是自己的家。 待众人都抵达灵阙,蒲牢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告知他们,嘲风十分吃惊:“剜去舌头,投入死牢?!” 蒲牢冷静地说:“梁书瀚凶多吉少了。” 负熙再次发问:“那蒲牢阿姐,咱们是否相助? 蒲牢摇摇头:“你是未见今日朝堂上的事情,凡涉及云纹,都是戎纹之大忌,我们非但不能帮,更要尽快从中撤出。一点和梁家交往的痕迹都不能留下,尤其是皇家储备金。” 负熙一下子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蒲牢:“且慢!” 负熙回身看着蒲牢:“蒲牢阿姐还有何吩咐?” 蒲牢若有所思:“一夕之间,全盘翻覆,更是挑准了咱们拉拢梁书瀚的时机。背后剑指的只怕不仅是梁家。” 负熙疑问:“您的意思是,针对的是灵阙?” 蒲牢摆摆手:“没有证据,言之过早。” 霸下忍不住好奇:“真没想到,梁家几十年的基业,官商通吃,有权有钱,居然就这么倒了。是谁有这样的谋划?” 蒲牢摇摇头:“负熙,子时之刻,你带上嘲风和霸下,顺着梁家的线索,把‘他’给我揪出来!” 负熙领命:“诺!” 一直没有说话的睚眦,心跳却一直很快。 “梁家?世上会有这样的巧合吗?”睚眦的心里是那天晚上在梁府的经历,他知道自己所为何事,可是那个人,他去干嘛?他是谁?也许,他,就是他们一直要找的那个人。 正当全北都皆在议论梁府之事的时候,归苑却出奇得安静。 九昱在研究画中的灵阙布局,她发现如若将灵阙外院的房屋连起来,恰好是一个八卦阵的阵型。 只是这个八卦阵还缺一大块。 大黄喜滋滋地冲进来:“姑娘,好消息!梁书瀚被割了舌头,打入死牢了!他那样口舌之利害人的人,活该报应!” 九昱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喜,一言不发,继续看着地图。 大黄疑惑:“姑娘,这一网收获不小哩,您不高兴吗?” 九昱冷静地说:“灵阙与梁书瀚之间关系匪浅。明日梁书瀚才会处斩,在那之前,我们要对灵阙有所防范。在那之后,又该如何扳倒灵阙,这才是重中之重。” 子时一到,灵阙的人才可启用异能。 嘲风用幻术,将负熙、睚眦、霸下顺利带入梁府书房。 嘲风见房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十分狼藉,有些不耐烦:“这儿已经被五城兵马司查过了,咱们还来查啥?” 负熙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抚摸着暗格:“柳崇林在这里找到了梁书瀚的奏章原本,同其他证物一起交给王上,坐实梁书瀚的罪责。可是,梁书瀚本是个谨慎的人,奏章这么重要的东西,出门前是一定要再三检查的,怎么会拿错?” 霸下跟在他后面,听到负熙的分析后,忍不住点头:“对哦。” 负熙开始安排任务:“蒲牢阿姐让咱们来调查,时间不多,睚眦,你查书桌和暗格。” 此时的睚眦有些心不在焉:“嗯。” 负熙继续安排着:“霸下,你力气大,去搬开书架,嘲风,你去查书架。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被人动了手脚,或者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霸下点头,笨手笨脚地去翻书架,力气太大,一抬手就把书架掀翻了。 负熙使用快速移动的异能,过去把书架扶正,提醒道:“小心行事,你慢点。” 霸下:“是这书架……太,太不结实。” 负熙忽然发现最后一排书架下方有奇怪的东西。 第23章 还有一个人 负熙慢慢走过去,弯腰把东西捡起来,发现是一根短头发。 他略微有些吃惊。 霸下好奇:“负熙阿兄,你发现啥了?” 睚眦和嘲风也望向这边。 负熙快速把头发藏进袖子里:“没什么。” 几人按照分工,开始寻找。 死牢里,梁书瀚和梁成山分别被绑在架子上,柳崇林正在审讯。 衙役拿皮鞭抽他们。 梁成山嚎叫:“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啊!我真没跟云纹勾结啊!我…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想囤药材赚钱而已啊!都是她,都是因为那个小贱人,我才去买的……” 柳崇林忽然摆手示意衙役停手,眼皮一抬:“谁?” 梁成山被抽打得有些犯晕,嘴巴也说不清楚话,只是一个劲地说:“她…她…” 柳崇林站起来,走近逼问:“她是谁?快招!” 梁成山眼神迷离,当柳崇林走近自己的时候,话还未说完,便晕厥过去。 夜晚,灵阙的爷们一无所获,只得先离开梁府。 到了路口处,睚眦与各位告别,决定回到一间酒肆。 负熙却一把拉住睚眦,说自己也想去吃盏酒。 前一天晚上,睚眦在梁府受伤之处,此时被负熙紧紧地抓着,睚眦感觉自己刚包扎好的伤口马上就会被撕裂。 他将负熙的手拿下,勉强微笑地点点头:“走吧。” 到了酒肆后,睚眦隔空丢了一壶青梅酒给负熙,负熙准确接住:“陪我一起饮。” 睚眦忍着伤口的疼痛,拿两个杯盏过去,一人倒一盏酒。 睚眦刚把杯盏拿起来,负熙已经把酒一饮而尽:“睚眦,咱们有多久没一起吃酒了?” 睚眦面无表情:“不记得了,天晓得。” 负熙苦笑:“是啊,太久了,久到我都不记得你原形的样子了。” 负熙把在梁府捡到的那根乌黑的短发推到睚眦面前。 几个龙子中,只有睚眦的头发是乌黑的,而且是这么短的。 睚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下。 “我确实去了梁府,有消息称梁书瀚掌握了一枚龙鳞。” 负熙见睚眦如此坦诚,也不瞒睚眦地说道:“梁书瀚作为谢礼,把那颗所谓的龙鳞送给了咱们。” 睚眦:“所谓?” 负熙点点头,又吃一盏酒:“囚牛阿兄验证过,是假的。” 睚眦失望,饮尽一盏酒,又满上一盏:“我去梁府仅为龙鳞,梁府奏章之事与我无关。” 负熙:“我信你。不过那晚去梁府的,只你一人吗?” 睚眦只顾低头自饮。 他该怎么回答呢,他知道若不是负熙有百分百的把握,是不会问出这句话的,此时否认,更是将自己陷入被动之中。 睚眦只能避重就轻:“还有一个人。” 负熙追问:“是谁?” 睚眦摇摇头:“只是我离开的时候,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后来守卫来了,我便没有跟去,自然也看不清是谁。” 随后,负熙又掏出一根长发,推到睚眦面前。 睚眦打量起头发,假装吃惊:“这个长度,看来是个女子?” 负熙点点头:“不知道此女子到底是谁?来梁府所为何事?” 睚眦也若有所思,他没有说谎,他的确没有看清楚此人模样,但他省掉了最关键了部分,他们有交集。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隐瞒这些。 他只知道,此刻,他想保护这个女子。 牢头往梁成山头上泼了一桶水,梁成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柳崇林坐在不远处吃茶:“想起来了吗,她是谁?” 梁成山:“她是…” 忽然,梁成山开始表情狰狞:“咔!咔……是一个……咔…” 在柳崇林看不见的地方,无数道银色的隐形丝线从梁成山后脑勺伸出来,勾住梁成山的嘴巴,伸进他的喉咙,梁成山被丝线牵引得说不出一句话。 梁成山挣扎着:“咔!是一个…人儿…” 很显然,柳崇林已经没有什么耐心了,他将茶盏一掷:“死到临头还敢耍滑头,给我继续打,往死里打!” 牢头示意,衙役们继续抽打,梁成山哭嚎不已。 柳崇林冷言道:“证据已经确凿,嘴硬是没用的。老实交代云纹到底在哪里,谁给你们提供了周转资金,北都还有哪些云纹的余孽,若是将功赎罪,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小命。 梁成山垂死挣扎:“我……我……我真的是冤枉的!” 柳崇林冷笑一声:“冤枉?哼,来人,带上来!” 衙役把阿德带上来,阿德已经被打得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凄惨非常。 阿德虚弱状,有气无力地说:“爷…爷…” 柳崇林拿出阿德的供状,看了一眼:“你的贴身仆人已经全部招了,你们这些年经常趁天灾之时囤积粮草药材、抬高物价,赚了不少钱。可实际上呢,这只是个幌子,其中大部分的东西和银子全都运向了河东。他还老实供出,给你们周转资金填上皇家储备金的是灵阙。只要我将此事呈报王上,别说你们了,就算是灵阙也会被夷为平地!所以,不要指望灵阙能帮你们,你就老老实实,招了吧!” 梁成山愤怒前扑:“阿德,你个臭奴才,居然敢陷害主子!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衙役抽梁成山两鞭。 梁成山怒骂,银色丝线牵引他的脸部皮肉。 梁成山:“我招,我招……我全招……” 一直不说话的梁书瀚,忽然拼命地摇起头来。 梁成山:“叔父,您就招了吧,那个云纹到底在哪儿啊,您是怎么跟他联系的?反正您也不是第一次出卖主子了,对不对?您行行好,保侄儿一条命。我可是咱们梁家唯一的后啦!” 梁书瀚愤怒至极,但此刻虚弱的他,只能无奈地摇着头。 柳崇林走近梁书瀚:“梁大人,您的侄儿都已经招了,您就别耗着了。咱们同朝为官数十载,给您一句忠告,趁死之前,给你们梁家保个后。” 梁书瀚绝望地垂下头。 柳崇林:“来人,给尚书大人拿笔墨来!” 梁书瀚趴在地上,用毛笔蘸血在纸上写供状。 供状上显示,灵阙提供资金,供给云纹夺权事宜。 柳崇林看着供状:“灵阙的神话,怕是要一去不返。” 梁书瀚瘫在地上,冷笑地看柳崇林,想张嘴说话却一句都说不出。 忽然,柳崇林眉心中央突然冒出一颗白色粉团,粉团爆炸,柳崇林愣住。 随即梁书瀚、梁成山、阿德、衙役们的眉心也接连冒出白色粉团,粉团爆炸,他们愣住。 在最后面的一个衙役笑起来,在几人之间穿梭,模样自在潇洒。 衙役摇身一变,变回嘲风的样子,嘲风在他们眉心安放白色粉团,然后默念咒语。 几个人眼神迷离,嘲风笑着说:“哎呀哎呀,鸱吻这忘忧粉本来剩的就不多了,要不是灵阙涉及储备金的话,我都舍不得浪费在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儿身上,真是暴殄天物呢。” 嘲风把梁书瀚的供状撕碎,重新放了一张纸在梁书瀚手里。 就在他正要走时,忽然发现梁成山有些不对劲,嘲风一把掐住梁成山的嘴巴,摸到了隐形的银色丝线,有些疑惑:“这是什么?” 此刻的归苑,铜镜前的九昱,手指上缠绕着无数银色隐形丝线,急切地收回巫术。 可为时已晚,牢房中的嘲风发现端倪,死死地捏住丝线。 嘲风力气之大,直接让九昱的梳妆镜爆炸,随后,九昱也被弹了出去,被震得口吐鲜血。 大黄连忙将九昱扶到地上,让她闭目运功休息,恢复气血。 九昱嘴角还留着鲜血,脑中只有一个念想:“龙鳞,一定要尽快找到龙鳞。” 第24章 仙肴楼 灵阙在夜色里静穆的门脸,衬上那一对平安灯,就像一只伏地肃然的兽。 像是一阵疾风穿过灵心阁和凝香圃,直奔灵祠而来,随后,负熙站定,落在他肩膀上的一只蝴蝶幻化成嘲风,也站在灵祠门口。 一阵脚步声从远而近,他们回头看去,只见睚眦拎着一个小篮子也走过来。 嘲风:“难得啊,这次没迟到。” 睚眦根本不理会嘲风,和负熙点点头,三人推门走进灵祠。 灵祠的墙壁上雕刻着各种各样的龙,在忽明忽暗的烛光映衬下,显得十分悲壮。 早已经站在灵祠里的鸱吻和霸下接过睚眦手中的篮子,将篮子中的青团一个个摆放好。 负熙也从袖中拿出酒,和嘲风一起将杯盏摆放好。 黑暗中,囚牛走出来,手中拿着一把香。 他把香分给睚眦、负熙、嘲风、霸下和鸱吻,自己也小心翼翼地点香。 霸下一个不小心,香灰落在了手臂上,正要弹走,囚牛一把按住霸下的手。 “这是罪孽,不能躲。” 鸱吻看着香灰慢慢落下,在霸下的手上留下了不大不小的烫痕。 “阿兄,我们每年清明聚在此处,让负熙阿兄敬酒,让睚眦阿兄供奉青团,是给我们的祖先和阿父们的吗?” 囚牛摸着鸱吻的头:“还有我们要永远纪念的人。” 鸱吻似懂非懂,但见每个人都表情沉重,自己也不便再多问什么。 随后,蒲牢拿着一个盒子,几个人纷纷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塞入盒子中。 囚牛带着众人一起拜天、拜地、拜众生。 仪式结束之后,囚牛将负熙留下,向他汇报调查梁府的结果。 负熙:“曾有一名女子闯入梁府书房,目标应该是龙鳞。” 囚牛:“女子?此女子会巫术吗?” 负熙:“这个,还不清楚。” 囚牛继续问道:“那奏章呢,奏章上可有使用巫术的痕迹?” 负熙怯弱地回答:“奏章……没有拿到。” 囚牛:“嗯?” 负熙:“王上将此事交给柳崇林审查,柳崇林搜查过后,已将所有相关证人、证物呈送给了王上。” 囚牛皱眉:“交给王上,可就难办了。” 囚牛是经历过那场战役的,他当然知道戎纹的本性。 那时候,赵家村被士兵团团包围。 囚牛纵身下马,抽出佩刀,却将刀反过来,将没有利刃的刀背抵在一个少年的脖子上:“你,知不知道云纹在哪儿?” 少年吓坏了,猛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囚牛转身,却见戎纹已经在面前,囚牛请示戎纹:“王上,是否将这些人带回审讯?” 戎纹:“先带回去吧。” 囚牛:“诺。” 忽然,戎纹头疼欲裂,他拿起弓箭,射中少年的心口,少年倒地而死。 囚牛攥紧缰绳,愣住了:“王上…” 戎纹骑在马上,冷酷地说道:“孤改变主意了,凡知情不报者,杀无赦!” 囚牛犹豫着:“这…” 戎纹冷笑:“囚牛,你们灵阙的,就这点儿本事?” 囚牛再次为孩子们求情:“王上,我相信,这些幸存的孩子能够领悟生命,他们会感激于您。” 戎纹再次下令:“知情不报者,杀无赦。” 一瞬间,所有的士兵都开始挥刀杀人。 戎纹在一旁冷眼相看,眼中散发着黑色的微光。 赵家村被屠村,到处都是大火和尸体。 囚牛迷失在杀气腾腾的烟雾里。 囚牛有些失神,回头看着灵祠中的牌位:“他们,会恨我吧?” 负熙安慰道:“每年清明,您都安排我们烧香祭祀,我知道,有些东西掠过您的心头,只是您,不能这么做。” 囚牛不说话。 负熙继续安慰:“阿兄,悲伤不可愈,只有时间可以掩埋。” 囚牛:“嘲风那边呢?” 负熙:“您放心,忘忧粉中凝有鸱吻小妹的灵气,能消除记忆。不管是谁,想在梁家的事情上牵扯出灵阙,都是痴人做梦。” 囚牛点点头。 负熙:“囚牛阿兄,我再想想办法将奏章偷出。” 囚牛却摆摆手:“不必,莫要因小失大。云纹之事一直是王上心里的一根刺,是大忌讳,一旦挑动,随时爆发。所以我一直让你们远离朝政、远离是非。不管是真或是被陷害,梁书瀚动了这根刺,是绝没有活下的机会了。既然咱们灵阙已经安全,你如今要做的事情是,查一查那个会巫术的女子和九昱有何关联。” 听到九昱的名字,负熙忍不住皱眉:“囚牛阿兄还是不信九昱姑娘?” 囚牛:“为了咱们灵阙的平安,谁也不可尽信。” 负熙不再说话。 九昱一早便起来敷药,浓妆艳抹了一番,才盖住昨晚伤身伤神的憔悴。 此刻,她正坐着轿子,奔赴一场午宴。 北都的街道依旧热闹,百姓们神神秘秘,三五成堆,耳语着梁府的八卦。 就连卖布大婶都开始议论,她似乎不知轻重,声音比别人大多了。 “听说户部尚书梁大人昨儿个被抄家啦!好像是什么叛国欺君的大罪,今日午时就要处斩了!还有梁家商行,梁家商行你们知道吧,也被查封了。” 卖柴老头惊讶,打着手势,让大婶压低声音,小声说:“有钱有势的大户,就这么没了?” 卖布大婶努努嘴:“没了最好!他们梁家官商勾结,背地里赚了那么多黑心钱。呸,报应!” 九昱掀开车帘,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议论。 卖布大婶继续说道:“你们知道大前年的黔州水灾吧?人都饿成那样了,梁家硬是囤着粮食不给放,死了多少人哟……” 轿子中的大黄听到这些,暗喜:“督察院和五城兵马司还真勤快,把梁府和梁家商行翻了个底儿朝天,就差把院子给铲平咯!” 九昱放下车帘,闭目养神。 大黄叼着鸡骨头,好奇地问道:“姑娘,督察院的柳崇林是不是中了您的法术啦?” 九昱:“为何这样问?” 大黄:“他干活忒利索了!刚把一个证据放他手里,立马就把粮食、药材、皇家储备金和奏章联系到一块儿了,完全照咱们的意思办。还有,他在查药材的上家的时候,完美地避过了咱们和禺强爷。他要真是咱们的人,真得给他加个鸡腿!” 九昱:“能避过,是禺强的本事。至于照咱们的意思办,那是柳崇林的能耐。” 大黄有些疑惑:“什么意思?柳崇林到底是不是中了您的法术啊?” 九昱微笑闭眸:“嘘,一刻钟之内赶到仙肴楼,晚膳给你加三个鸡腿。” 大黄一听到鸡腿二字,立马振奋,跳出马车,甩起马鞭欢快策马。 没一会,九昱的马车便停在了仙肴楼的门口。 今日,在这里,有一场各地盐商的聚会。 九昱走进去的时候,禺强正和其他盐商谈笑风生。 江北盐商徐勉乡也忍不住议论起梁家:“梁家一夕倾覆,再无人能垄断皇家盐商选拔之途。汝兄,杭兄,你们说是吧?” 西北盐商汝西邻也应和:“此次入北都,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有梁家挡着,并未抱多大希望。未曾想梁家竟倒了。如此一来,咱们总算是熬到了出头的时机。” 东海盐商杭雍却不以为然:“说得好听,谁知道谁会顶上户部尚书的缺?万一又是一个‘新梁家’,咱们一样没有出头之日。” 一时间,众盐商沉默叹息。 徐勉乡忽然看向禺强:“说到顶缺…禺爷,您向来消息灵通,不知可有什么?” 众盐商一起看向禺强。 禺强忽然严肃起来:“王上之心,谁敢揣度?” 这句话说得不假,众盐商吓得缄口了。 随后,禺强又笑了起来:“不过,户部众位大人的本事,在下倒是领教了不少。” 徐勉乡满脸堆笑,十分客气,起身作揖道:“还望禺爷赐教一二。” 禺强:“赐教谈不上,不过是一点拙见,若有不对之处,还请各位斧正。” 众盐商期待的眼神,看着禺强。 第25章 要行刑了 禺强端起三个杯盏,在桌上摆成一排:“程沿、郑平丘、杜焕。程沿是梁书瀚提拔上来的,对恩师很是敬重,凡是皆听其言。如果没有昨儿的事情,待梁书瀚告老还乡后,上位者必是他。只可惜,因擅动皇家储备金,已经……” 众人摇头叹息。 禺强将第一只杯盏推到一边,指头把杯盏弹倒. “郑平丘是户部老吏,依资历和才干,是最合适的继任人选。只可惜……” 汝西邻插话道:“只可惜郑老性情刚直,常因看不惯梁书瀚所为,与其相争,得罪过不少人。加之其又是前朝旧臣……” 禺强微笑着点点头,把第二只杯盏推到一边:“户部侍郎杜焕杜大人,有岳父柳崇林举荐……” 禺强不再说话,用眼神扫视众盐商,众盐商立马会意,纷纷点头赞同。 徐勉乡恍然大悟:“说到杜大人,咱们之中倒是有个人与杜夫人交往颇深。” 杭雍鄙夷:“您说的可是昱归商行的那个娘们儿?” 汝西邻点头:“九掌柜也算是女中豪杰。” 杭雍不屑一顾:“什么女中豪杰,就是个女流之辈!” 徐勉乡冷笑道:“听说,昱归商行在江南盛行,连杭兄在东海的生意也抢了去。小弟本还心中存疑,今儿见了杭兄的态度,想来那事儿八九不离十了。” 杭雍气恼,拿起杯盏一饮而尽。 徐勉乡打圆场:“烦心事儿不提,咱们各位同仁难得相聚,吃酒,吃酒,吃好喝好啊!” 这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九昱看得清楚,听得真切。 大黄气愤:“姑娘,我去替您揍他!” 九昱站在门外,神色淡然:“手下败将,何足挂心,时辰差不多了,咱们也进去热闹热闹吧。” 九昱一个深呼吸,神清气定,微笑着走了进去。 柳崇林仔细浏览供状,下令:“时辰差不多了,带走!” 衙役将梁书瀚和梁成山铐上手铐脚镣,当梁书瀚被拖到柳崇林面前之时,柳崇林忽然向梁书瀚行礼:“梁大人,拜别。” 梁书瀚头也没回,冷笑一声,被押上囚车。 见九昱缓步走来,徐勉乡轻咳,缓解尴尬:“言归正传,咱们之间虽有竞争,但归根结底是同道中人,理应精诚团结,共谋发展。今日请大家聚在一起,只因皇家官盐经营权的限定金额有变动。之前梁书瀚所提的金额太大,将我们绝大多数盐商排除在外,如今梁书瀚获罪,限定金额将重新界定。不知大家对此有何见解?” 杭雍踊跃发言:“那当然是越低越好,不过这事儿光咱们在这儿想有什么用?户部又不会以大家的申请为准。” 九昱微笑着加入进来:“那倒未必,户部的主事已改,一切皆有可能。” 杭雍不以为意:“哟,九掌柜如此厉害,那您倒是说说看,怎么个可能法?” 九昱:“小女子不敢擅自猜度。” 杭雍一贯看不上女子,此时更是冷嘲热讽:“呀,您还有怕的!” 九昱也毫不示弱,反讽道:“当然有。小女子自小体弱,怕一个不留神惹杭掌柜不高兴,落下拳头来……小女子只是个生意人,还不想把命搭进来。” 杭雍猛地站起来,更加气怒:“你…你是在讽刺我吗?” 九昱行礼:“小女子惜命罢了。” 徐勉乡赶忙做和事佬,立马来劝:“好了好了,杭兄不必气恼,九掌柜虽为女儿身,但也是位响当当的盐商掌柜,若有好计策为各位同仁谋福,岂非妙事?” 汝西邻点头附和。 禺强也前来:“就听一听九掌柜有何高见吧。说得不好,可是要罚酒三盏的!” 杭雍回席坐好。 九昱:“恭敬不如从命。在座皆知,户部掌全国疆土、田地 、户籍、赋税、俸饷及一切财政事宜,皇家盐商经营权的条规安排尽归户部尚书所辖。从前梁书瀚和梁成山为了两家的利益,官商勾结,企图垄断经营权。如今梁家一倒,朝中又没有其他可与两家匹敌的官商联合体,正是咱们这些无权无势盐商的最佳时机。” 座下之人,开始有人点头赞同。 九昱继续说道:“只要我们能够说服新任户部尚书,采取集合议事的方式,由众盐商共同议出皇家盐商经营权的条规。那么就有机会排除争斗,在各地分别设立不同的皇家盐商商行。唯有如此,咱们方可共赢此局。” 盐商们从一开始的沉默到少许的点头,这些人从不屑到有些敬佩。 他们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的女流之辈,藐视的神情不再有。 杭雍也觉得有理,但仍不肯服软:“说得轻巧,咱们目前只是猜测新任户部尚书有可能是杜焕大人。就算真是他,又怎么说服他彻底改变条规?” 禺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何须愁矣。” 徐勉乡鼓掌:“好,说得好,为了共赢此局,来,干了!” 众人举杯共饮,九昱也礼貌地抿了一小口酒。 众人不饶,非要她开怀畅饮不可,无奈之下,她也学着男人们干了一杯,两盏刚过,她忽然脸色苍白,心血不足。 徐勉乡关心道:“九掌柜,这是怎么了?” 九昱捂着心口:“从小如此,看了许多大夫都没用。平时如常,一犯起病来便如山倒,有人说是鬼神之事,着实难解。” 汝西邻像是想到了什么大事,赶紧说:“北都有名的巫祝占恒,常为人解鬼神之事,医治病人更是有奇效,有些达官贵人生了怪病也会找他诊治。” 杭雍不屑:“那可是个贪慕权势的人,只给达官贵人看病。一介商贾女子…哼!” 汝西邻:“这位巫祝大人乃是皇家御用的巫祝,确实只给达官贵人看病,寻常人想见一面都难。” 九昱看病心切:“那该如何求医?还望汝爷指教。” 汝西邻:“需要一个身份显赫的人引荐才行,不如……” 汝西邻环顾四周,看到禺强,眼前一亮:“禺爷是盐商之首,又和王族中人关系密切,最是适合。” 九昱望向禺强,有些期盼。 禺强饮酒:“明日,在下让人将引荐书送到府上。” 九昱勉强地行礼:“多谢禺爷。” 这边热闹地饮酒,却听到楼下衙役敲锣声阵阵:“闪开,闪开!” 杭雍好奇,过去探身子,往楼下一看,原来是押解梁书瀚和梁成山的囚车,往法场方向。 要行刑了。 刑场上,梁书瀚、梁成山、程沿、管家、阿德被押到斩首台上,柳崇林监斩。 梁书瀚张着嘴,说不出话,抬头望着天上的太阳。 盐商们靠在窗边看热闹,九昱倚着窗子,远望刑场上的人。 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微闪金光。 那个午后,也是这样的明媚日光。 按照惯例,在云纹庆生晚宴开始之前,群臣们是要纷纷进宫前来朝拜的。 小云朵也跟随着沙兰朵进宫。 她提着裙子,蹦蹦跳跳地往上走,不小心在台阶上绊倒。 侍女们在后面追赶:“公主,公主,慢点,当心摔着!” 梁书瀚扶住她,温柔地说:“公主殿下当心。” 小云朵不开心:“你们怎么都喜欢这么说呢,当心这个当心那个,好烦呢。” 梁书瀚耐心劝解:“那是因为咱们这帮臣子,都是衷心地希望公主殿下平平安安。” 小云朵疑惑:“忠心?那是什么东西?” 梁书瀚正要解释,小云朵被他的胡茬吸引:“您这么年轻,怎么还有一根金色的胡须?” 梁书瀚微笑,摸着自己的胡茬,狠狠地拔下来,交到小云朵手里。 “将我所有交予王上、交予公主、交予天下百姓,便是‘忠心’。” 小云朵看着这根胡须,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第26章 他们并非同父同母所生 变心是本能,而忠心是选择。 柳崇林手一抬一落,梁书瀚等人人头落地。 九昱脸色苍白,偏过头去闭目,不忍视。 禺强低声,与九昱附耳. “忠心二字,他本就不配。” 九昱称自己不舒服,早早地离开宴席。 途中,九昱看到梁家家眷被绑着,士兵拿鞭子驱赶。 一个官员在前面挑人,指着家眷中的女孩:“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送去妓馆。” 女孩痛哭着挣扎:“不要,我不要去!” 九昱坐在马车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女孩的阿母跪地乞求,士兵却不停地拿鞭子抽她们。 九昱吩咐大黄:“大黄,停车。” 车还未停,一个人便一步跨上,禺强按住大黄的手:“按照原来的路,回去。” 大黄犹豫了一下,继续策马而去。 轿子上,禺强看着九昱:“良心不安了?” 九昱:“阿父说过,决心报仇之时,便弃绝了良心。” 禺强:“那你还……” 九昱:“也对。是我害他们遭受如此境遇,如今竟还想救他们,简直匪夷所思。” 禺强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会想法子,把她们辗转送到金楼。那里以歌舞为主,掌柜风娘我亦熟悉,至少比去妓馆强些。” 九昱昂首狠绝:“我不会谢你。” 说完,禺强下车去。 九昱回到归苑,快步走到最让她安心的祠堂,把门紧闭。 九昱将有关梁书瀚的资料放在蜡烛上烧毁。 寻找,是一条无尽的道路,一步、两步、三步… 一直走,一直走…… 直到走到想要的那个终点。 九昱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她一定要走下去,一定不能停。 谷雨前后,不冷不热,正是北都训练蹴鞠的好节气,可鸱吻还被蒲牢关在家里。 每日鸱吻最心烦的就是看见霸下从远走近,倒不是讨厌霸下,只是烦霸下手里端着的那一碗汤药。 鸱吻撅着嘴:“又是汤药?天天吃,如今闻到这个味儿,我都想吐了,不吃!” 霸下哄着鸱吻:“这可是蒲牢阿姐吩咐的,你若想要恢复得快一些,必须一日一碗汤药。” 霸下知道她对蒲牢的命令不敢忤逆,故意将“蒲牢阿姐”四个字说得重重的。 果然鸱吻白了霸下一眼,乖乖张开了嘴。 没想到汤药很烫,鸱吻下意识躲了过去:“哎呀烫死啦,烫死啦。” 霸下最看不得鸱吻受罪,赶紧放下手中的药碗,一下子冲到鸱吻嘴前。 鸱吻脸一下子变得通红:“你,你干嘛?” 霸下拉住鸱吻,逼得很近:“别动。” 鸱吻一动也不敢动,心跳加快。 随后,霸下慢慢靠近鸱吻,对着鸱吻的嘴巴吹了起来。 鸱吻一愣,看着呆萌的霸下:“你…这是在干嘛?” 霸下:“我赶紧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烫了。” 霸下继续认真地吹着鸱吻的嘴巴,没想到鸱吻忽然笑了起来:“你个傻大个,是这汤药烫嘴,你吹我嘴有什么用啊?” 霸下一愣,挠着头:“但被烫着的是你的嘴啊……” 鸱吻看着霸下认真的模样,忽然不笑了:“现在,不烫了。” 霸下完全摸不清头脑:“真的?” 鸱吻笑着点点头,随后张开嘴巴,十分配合。 霸下一勺一勺喂着汤药。 鸱吻吃完汤药,将碗递给霸下:“负熙阿兄最近都在忙什么?感觉好久都没有见到他了。” 霸下摇摇头。 鸱吻百无聊赖:“这天儿,正是训练蹴鞠的好时节,咱们约着负熙阿兄去蹴鞠吧?” 霸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蒲牢阿姐特意嘱咐,千万不能让你参加剧烈运动。” 鸱吻耍无赖:“哎呀,人家又不参与,只是乖乖地坐在一边看着就行。” 霸下看了一眼鸱吻萌萌的表情,赶紧别过头去:“被你骗的又不是一次两次,这次,我不信!” 鸱吻知道自己骗不过霸下了,开始耍小脾气:“不行!今儿你让我出去我也得出去,不让我出去,我也得出去!” 说完,鸱吻就往门口冲,霸下赶紧拦着:“哎呦呦!我的小姑奶奶,您可别再耍性子了,行吗?” 鸱吻:“你给我让开!” 霸下左右拦不住鸱吻,只能先哄着:“行行行,出去行,但蹴鞠不行!” 鸱吻知道自己的小阴谋得逞了,有些窃喜,但依旧不依不饶:“那,咱们去放风筝吧!” 霸下思考了一下。 鸱吻:“傻大个,你不一直都想与我相约,一同踏青的吗?” 霸下看着窗外的热气:“现在,好像过了踏青的季节了啊。” 鸱吻狠狠地瞪了霸下一个白眼:“那你到底去还是不去?” 霸下知道如若自己再不答应鸱吻,鸱吻肯定不会放过自己,想想放风筝也挺好了,两个人一根线,两个风筝缠绕着缠绕着…… 鸱吻狠狠拍了一个霸下的脑袋:“傻大个,又傻笑什么呢?” 霸下回过神:“没什么,放风筝好,放风筝好,我这就去准备风筝!” 鸱吻:“好,那我先去找九昱阿姐。你去把负熙阿兄也叫着。” 霸下挠着头:“啊?不是就咱俩啊?” 说话间,鸱吻已经跑走。 虽还未立夏,但北都的郊野已经有些酷热。 九昱和负熙面面相觑,他们实在想不通,鸱吻为何会选择在大太阳下放风筝,更让人想不通的是,霸下居然还如此地支持。 九昱吃惊地看着霸下让鸱吻拿着风筝,自己拉着风筝线,越跑越远,风筝开始起飘,没一会风筝就飞上天了。 鸱吻蹦着跳着,欢呼:“好开心啊,负熙阿兄,九昱阿姐,你们看……” 被鸱吻这么一夸,霸下更加自信,沾沾自喜,努力牵线、松线,使风筝平稳飘飞。 九昱和负熙看着,似乎有些尴尬。 负熙看看自己手中的风筝:“要不,我也给你放一个吧?” 九昱有些吃惊:“这……不必了吧,天气如此之热,你就不必跑来跑去的折腾了。” 鸱吻:“什么折腾啊,负熙阿兄,你也为九昱姐姐放一个风筝啊,和我们比一比,看看谁的风筝飞得更高更稳!” 负熙听到话语:“既然来了,就好好地跟他们比一比,你放心,我的技术,不比霸下差。” 负熙将手中的风筝递给九昱:“呶,拿紧了。” 九昱小心地拿着风筝,负熙开始向远处跑。 负熙没有骗九昱,他的放风筝技术不是不比霸下差,而是好太多,没一会,他们的风筝就飘飞在天上了。 负熙回到九昱身边:“怎么样?我没吹牛吧?” 负熙忽然撩了一下九昱的头发。 九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有些尴尬。 负熙赶紧解释道:“那个刚才有只虫子在你头发上……我……” 九昱故意打岔,指着风筝:“你看,那两个风筝伴风而摇。” 顺着九昱的手指,负熙看着不远处的鸱吻和霸下:“你看那边,草地上鸱吻霸下你追我赶…” 九昱借机转移话题,开始打探:“你们兄弟姐妹间的感情真好,真羡慕你们。” 负熙:“是啊,有时候我都羡慕我自己,有这么多相亲相爱的姐妹兄弟,虽然,我们并非同父同母所生。” 九昱一愣:“不是同父同母所生?” 负熙点点头:“蒲牢阿姐是我的二叔父的女儿,嘲风是我小叔父的儿子,他们的阿父与我的阿父是亲兄弟,叔父战死之后,我的阿父便将他们都接到了我家来。至于狻猊,就更复杂了一些…” 九昱:“狻猊?” 第27章 当朝最厉害的巫师 负熙坦诚:“我的一个表妹,是当今王上与我二叔家的女儿。” 九昱一愣:“这…恕九昱不能明白。” 负熙:“说来真是一言难尽,当日王后还在世,她与我二婶在同一处,同一天生产,巧得更紧的是,两人均产下一名女婴,只是慌乱之中亡故了一个,另一个也未曾搞清楚到底是谁家之女,便决定为王上与我二叔共同的姑娘,取名狻猊。” 九昱:“原来如此,那狻猊姑娘如今?” 负熙:“说是两家的姑娘,狻猊如今已被封为公主,乃是东宫之主,是王上唯一的后人,每年只有秋夕才与我等团聚。” 九昱微微点头:“那霸下爷呢?” 负熙:“霸下,他是我阿父部下的孩子,战争中,他的阿父为我阿父所亡,但也一直视如己出。” 九昱:“睚眦,你们是亲兄弟吧?” 负熙:“睚眦……我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九昱:“他好像一直都…不太开心…” 还未等九昱说完,负熙便打断:“那你开心吗?” 负熙看着九昱,九昱有些尴尬。 九昱赶紧打岔:“所以,只有侯爷、小姑娘和你是同父同母咯?” 负熙点着头:“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表弟,还是表妹的,是三叔父的孩子,至今还没有找寻到…” 九昱有些吃惊:“走丢了?” 负熙:“刚一出生就……” 九昱仔细地听着,绝不错过任何信息。 然而负熙却没有再继续。 恰逢此时鸱吻也跑过来:“负熙阿兄,我今天好开心啊,真的好开心!” 霸下跟着过来:“你开心就好啊。” 鸱吻白了霸下一眼:“我开不开心,关你什么事儿?” 霸下:“怎么不关我的事?没我的相助,你能这么开心地玩吗?” 鸱吻啧啧嘴:“瞧你,举手之劳,叨叨了半天……” 霸下凑过去:“我不是显摆小功,而是…我想和你一起这么开心下去……” 鸱吻一躲:“和你在一起,我干什么都不会开心。” 两人不停打趣着,不觉间,已经夕阳西下。 九昱看着夕阳,这一日便又过了,每每看到夕阳,她都想伸手去碰触,试图抓住最后一丝温暖,从她心中寄给自己思念的人。 而此刻,站在她身边的负熙,却只想看着落日中的九昱,这一次,九昱是他思念的人。 回到北都城区的时候,四人本相约一同去睚眦的一间酒肆用膳,却没想到九昱又一次头晕目眩。 负熙十分慌张,忙拉起九昱的手把脉。 九昱慌了下神,随即淡定,将手抽回来:“莫慌,没事的。” 鸱吻疑惑地看着负熙:“阿姐果真被睚眦阿兄伤了?” 九昱摇摇头:“三爷也是无心之失。” 负熙:“这种昏厥有几次了?” 九昱:“真的不碍事,我这几日有请医问药,已经好多了,而且我也请到了富商禺强的名帖,准备前去巫祝府请占恒好好地看一下。” 负熙、霸下和鸱吻一听到占恒的名字,立马收敛了笑容,彼此看了一眼。 九昱假装没有察觉这一切,继续解释道。 “你别看我会些拳脚功夫,很硬朗的样子,其实自小身体底子并不好。平时如常,一犯起病来便如山倒,看了许多大夫都没用,有人说是鬼神之事,着实难解。后来有位得道高人驱了次邪祟,才慢慢好了。最近偶有犯病之症状,正发愁呢,好不容易听说巫祝占恒有解鬼神事的本事,自然要去求教的。” 鸱吻偷偷地将手背在身后,指尖光芒若隐若现:“其实,其实我可…” 霸下一把按住鸱吻的手,压低声音,与鸱吻附耳:“你忘了蒲牢阿姐对你的提醒了吗?切不可在子时之外的时辰内施展法术,切记!” 鸱吻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了。 九昱:“其实什么?” 鸱吻收去指尖光芒,慌张地张望:“没有,没什么。那个…快到了吧?” 很快,马车停在了一间酒肆的门口。 霸下扶着鸱吻跳下车,负熙也将手递给九昱,没想到九昱却拒绝了:“你们好好玩吧,今日我着实有些劳累了,只想早些回去休息。” 鸱吻正想继续邀请,却被负熙抢白:“也好,你身体不适还是早日回去歇息,我送你。” 九昱摆摆手:“不用了,你们晚上好好吃酒。咱们下次再聚,今日的我,很开心。” 说完,九昱放下车帘,马车继续前行。 负熙回味着九昱的那句“今日的我,很开心”,痴痴地看着马车越行越远。 次日一早,九昱便前往北都郊边的塔寺,这里是巫祝占恒的府邸。 占恒是当朝最厉害的巫师。 彼时,还是人妖共存的时代,百姓深受群妖残害。 一帮捉妖师拔地而起,为了百姓安康,修炼了一身好功夫,将妖物一网打尽,其中杀妖最多的人被百姓拥戴为王,那个人便是云纹和戎纹的阿父,仅次于王上的捉妖师,便是占恒和柳博文。 若按辈分,戎纹得喊占恒一声师叔。 四十岁左右的占恒,十分干瘦,他也不再是曾经叱咤风云的捉妖师了。 如今的他贪慕权势,蔑视商贾,神经兮兮,每日只想着修炼仙丹,长生不老。 占恒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自己心爱的青铜水玉镜,细细碎语:“宝贝,我的宝贝儿……” 弟子小心翼翼地走入塔寺,将荐书交给占恒。 “师父,有位名叫九昱的姑娘求见,是禺强爷推荐来的。” 占恒继续往青铜水玉镜上哈着气:“什么姑娘,不过是个商行掌柜,不见!” 弟子不敢再多言,正准备悄悄地退出来,却被占恒喊住。 弟子询问占恒:“师父,有何吩咐?” 占恒絮絮叨叨:“就说为师正忙,不便见客,让她等些时日。记着,别冲撞了禺爷的朋友。” 弟子听完,退出塔寺,占恒继续擦水玉镜。 忽然,水玉镜闪了一下,占恒露出狂喜的表情。 巫祝府外,九昱等着弟子的回复,大黄也陪在一旁。 弟子将占恒的意思告知九昱,就说自己的师父正忙,不便见客,恐怕得让九昱等上一些时日了。 弟子走后,大黄问九昱该怎么办。 九昱自信满满:“今日,占恒必会见我。” 大黄一脸迷惑:“姑娘,您有什么办法?” 九昱拿出一叠荐书:“并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在这儿等着,每两个时辰送一回荐书。” 大黄诧异:“啊?咱这次真用这么简单粗暴的办法吗?” 九昱:“如果简单粗暴的办法真的有用的话,我们为何不用呢?” 九昱从马车里翻出最后一封禺强的信笺,封面上空白。 九昱抽出里面的纸张,上面写着“戌时三刻”。 九昱远远地看向巫祝府的几个主要角落,有几面镜子按照阵法立在那里。 九昱知道占恒的占镜阵法,硬闯不得,要在戌时三刻之前进去,怕是不那么容易。 所以这一次,她只能赌。 正午时分,太阳升到最高处,是占恒浇花的时间。 这一点,九昱早就打听清楚了。 大黄再一次托弟子送去九昱的荐书,果不其然,荐书再一次被拒绝回来。 眼看着日头西斜,九昱估摸着占恒午睡刚醒,占恒一睁眼又一次看到那张令人讨厌的荐书,很不耐烦,直接把荐书撕了。 九昱依然没有放弃,夜幕降临,星光灿烂。 此刻的塔寺安静地异常。 整个塔寺,只有一个房间的灯还亮着。 九昱知道,那是巫祝府的占镜厅。 第28章 占恒的水玉镜 占镜厅内,占恒在一个奇怪的黑笼子边,手里端着一个铜盆。 盆的边沿画了许多符咒,盆里堆满了血淋淋的肉块,占恒捡出肉块,一块一块地往笼子里丢,笼子里传来野兽进食的撕咬声。 听到这撕咬声,占恒非但没有害怕,反倒心情更加愉悦,神经质一般地在笑。 弟子入内,再一次将荐书递交给占恒:“师父,那位九昱姑娘又递信来了。” 占恒不语。 弟子拿出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禺’字:“也不算是又来,是一直没走。这回还送上了禺爷的信物,并说……” 占恒放下铜盆,接过玉佩:“说什么?” 弟子犹豫地说道:“她说,若是师父晚上还没空,他们就在门口搭个棚住下候着了…” 占恒将荐书一丢,十分不耐烦:“岂有此理!这是耍赖,耍赖!” 忽然,笼子里伸出一只黑爪子,一把将地上的铜盆扒翻,然后去够掉出来的肉块。 占恒发怒暴走,冲着笼子猛踹几脚:“畜生!畜生!畜生!!!” 弟子吓得跪下:“师父,戒燥戒怒,戒燥戒怒,戒燥戒怒…” 听到弟子的提醒后,占恒开始深呼吸,把怒气压抑下来。 弟子硬着头皮,再次问占恒:“师父是否见一见?” 占恒:“一个鄙贱的商人,让她滚!” 弟子指了指玉佩:“可是,那位是禺爷介绍来的,以禺爷跟宫里的关系……不便得罪啊。” 占恒忍怒,又看了看玉佩:“好,让她进来!我给她好好治治,治成什么样,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门外的大黄已经困得两只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儿,还用手指强撑着。 “姑娘,这样耍赖真的成吗?那些有权势的达官贵人对占恒可恭敬了,就算是这样,想入巫祝府的门也不容易。更别说商贾之人了……” 九昱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塔寺的门口。 大黄继续:“有权贵的荐书吃占恒闭门羹的也不少。咱们不是该跟对付柳氏一样,多砸点儿银子吗?” 九昱:“他要的是‘名’,那些权贵和闭门羹不过是他求得‘贵名’的手段罢了。有名则有权,有权则有势,掌控了权势之人的秘密,还会缺银子么?” 大黄:“他要那么高的名声就是为银子?” 九昱拍拍他的脑门儿:“还没想明白?他积累了那么多年的达官贵胄的人脉,得了‘贵名’,为的是得到王上的青睐,踏上‘国师’的宝座。” 大黄一下子清醒了:“我呸,他那样的人,也配当国师!” 一个声音,打破了夜晚,塔寺的门打开了,小弟子从里面走出来,慢慢地走到九昱的面前:“姑娘,家师有请。” 大黄立刻来了劲儿,恭敬牵引九昱走进塔寺。 夜晚里,九昱实在看不清楚占恒府的布局,只有占镜厅的方向微微亮着光。 小云朵出来的时候,到处都是大火和尸首。 阿母沙兰朵被绑在柴堆上,火堆边上,有个穿巫祝服的男人跳着神经质地舞蹈。 小云朵惊恐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她想去救阿母。 阿母却拼命地嘶喊着:“走!快走!” 穿巫祝服的男人转过身,小云朵看到他的脸,正是占恒。 占恒边跳舞嘴里还边碎碎念:“邪祟之人,以火焚之,方得安宁!” 沙兰朵的喊叫声划破天际:“走啊!!!” 小云朵转身就跑,身后传来大火焚烧的声音。 囚牛再一次被这个噩梦惊醒,他披上衣袍,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当他再次出现之时,是站在巫祝府的塔寺门口,囚牛神色凝重,缓缓走向大门。 会客厅里弟子拿着镜子探察九昱和大黄周身,这面镜子和巫祝府占镜阵法所用的镜子一模一样。 大黄觉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发问:“喂,你们这是做什么,都是这样招待客人的?” 弟子不苟言笑:“此乃通灵之镜,凡入府的贵客都要照射一番,有助于稍后的巫法仪式。” 说完,弟子继续用镜子检查。 大黄催促:“唉,你快点儿!” 九昱看向窗外,月亮渐渐升高,时间接近戌时三刻。 看月亮的时候,九昱还看到了一个身影一闪而过,心中开始疑虑:这么晚了,这个来客一定不简单。 果然,另一个弟子跑过来,与方才的小弟子耳语了一番,并告诉九昱和大黄,他们的师父临时有些要紧事处理,烦请贵客在此稍后。 大黄一下子不高兴了:“什么?说了要见我们姑娘的,如今又把我们晾在这里,你们也太无礼了!” 九昱拉着大黄:“大黄,不得无礼。” 大黄:“可是姑娘……” 九昱摇摇头,示意大黄不要惹事:“我们等。” 说罢,九昱便坐在椅子上,她在想,那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到底是谁? 占恒根本都没有回头便知道所来之人乃是囚牛。 这天下,唯有灵阙的人可以不打招呼地直接出入他设下层层阵法的塔寺。 若不是王上当年与灵阙的人达成协议,占恒真是恨不得把这群龙妖纷纷收了。 囚牛:“你这些年,做过噩梦吗?” 占恒依旧是面无表情:“没有。” 囚牛:“我有。我常常梦见赵家村的男女老少,从火海中爬出来,向我们索命。” 占恒神经质地笑:“原来龙侯爷此来是为了释梦,好说,请将您的梦境原原本本地叙述一遍。” 囚牛犹豫,缓缓逼近:“当年的占卜,究竟是不是真实的?” 占恒信誓旦旦:“那是当然!当年如果不屠村,就拿不到龙鳞,龙二姑娘就会命丧黄泉,龙家的爷和姑娘也会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囚牛眉头紧皱。 占恒声音低沉,步步逼近:“而且,是云纹故意让百姓得知你们龙妖仍在人世的消息,他早就有杀龙之心,反倒是当今王上在保存龙的血脉。这些年来,灵阙得到王上宠信,多么风光。” 囚牛沉默。 占恒声音抬高:“您说,我的占卜哪里错了?哪里错了!” 囚牛看着占恒,占恒也缓和一些:“龙侯爷,不痛快的事儿何必再翻出来呢?不如,我来帮您算一算别的吧,一个您最想算的。” 囚牛猛地抬头:“能算出他了?!” 占恒诡异地笑,肩膀抽搐:“咱们再试一试嘛!” 占恒戴上青铜兽面具,在青铜水玉法镜前方跳奇怪的巫舞。 水玉镜里出现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这让囚牛都大吃一惊。 囚牛满怀期待,上前抚摸那个影子,激动地问:“以前占卜出来的都只有一团漆黑,如今居然有了如此清晰的影子。狴犴,狴犴就在附近?!” 占恒:“而且是最近刚刚出现的。” 看到这个影子,囚牛满意而归。 占恒送囚牛出来话别之时,被正在会客厅静坐的九昱看到了。 九昱并不惊讶于囚牛,她更想知道他此行前来的目的。 九昱聚精会神,努力地看着两人对话的唇形,小声地念着唇语。 囚牛在说:“尽快帮我找到他。” 九昱心中的疑问又多了一个,囚牛要寻找的他,是谁? 九昱还来不及思考,便被小弟子引着前去占镜厅见了占恒。 九昱打量占镜厅的布置,最后看向青铜水玉镜。 占恒用青铜水玉镜照射九昱,镜中映射出小九昱在学堂外偷听、在盐场帮忙翻盐、写账本的画面,这些画面中都有一些奇怪的阴影。 占恒:“九昱是阴虚之体,被邪祟纠缠太久,很难根治啊。” 九昱笑:“传说巫祝占恒堪比国之天师,禺爷更是信誓旦旦,说我这病在巫祝大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九昱满心敬仰,所以今日一直在候在府外,誓要亲见大人。如有冒犯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九昱的嘴巴就像抹了蜂蜜一般,句句说到占恒心坎上,很是受用。 占恒有些得意:“邪祟确实厉害,不过对于顶级巫祝而言,也不是没法子祛除。” 九昱谦卑请求:“国师愿意相助,九昱真是感激不尽。若能祛除邪祟,九昱与禺兄必然重谢。” 占恒一听到“国师”二字,立马亢奋起来。 “好说,好说!来,坐好,坐好!我来为你施法祛除邪祟,大约需要一个时辰。” 九昱盘腿坐在蒲团上,水玉镜正对面。 九昱用余光瞄窗外的月亮。 戌时三刻,到了。 第29章 狴犴是谁? 占恒戴上青铜面具,开始跳舞,口中念咒。 水玉镜发出光,将九昱全身笼罩。 在九昱身侧显现出一个黑影,黑影惧怕水玉镜的光,自动挪到九昱身后。 此刻塔寺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便是敲门声,小弟子们纷纷等候在占镜厅门口,低声汇报:“师父,林公公带着禁军急匆匆赶来,让您接旨!” 九昱疑惑睁眼。 占恒掀开青铜面具,叮嘱九昱:“我去去就来,你万不可乱动!若是走火入魔,可怪不得我!” 九昱点点头,看着占恒放下青铜面具,赶往前厅,弟子们纷纷跟上。 九昱向一直守在门外的大黄使了个眼色,大黄会意,故意走近唯一一个留守的弟子身边。 “哎哎,怎么回事儿啊?那是谁啊,这么大排场?” 弟子本不想理会大黄,只想安安静静地看好九昱,没想到大黄猛得一拍他后背,把他拧回来:“该不会是你们家师父犯事儿了,宫里来人抓他砍头的吧?” 弟子赶紧争辩:“不可能!” 大黄依旧不依不饶:“怎么不可能,那户部尚书大人都被砍了,说不定你们师父也……” 趁着大黄和小弟子纠缠之际,九昱使用巫术,试图将银色丝线探入青铜水玉镜,却没想到,银丝被弹了回来。 九昱拿起遗留的青铜面具戴上,口中默念占恒刚才念的咒语,这一次,银色丝线顺利探入青铜水玉镜。 九昱心中默念:“龙鳞在哪儿?” 青铜水玉镜没有反应。 九昱怕时间不够,只能问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 于是继续问道:“方才囚牛所问的人,是谁?” 青铜水玉镜显现出两个字:“狴犴。” 九昱吃力地拉着银线,继续发问:“狴犴又是何人?” 水玉镜显现:“龙之七子。” 九昱拼劲全力:“他在哪儿,囚牛为何要找他?” 这一次,水玉镜没有显示,渐渐地,九昱听到占恒越走越近的脚步声。 九昱额上冒冷汗,停止提问,改念另一段咒语,指尖银色丝线更多,将青铜水玉镜完全包裹住。 水玉镜中的光要反抗,九昱用力,要将其完全束缚。 占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声音,应该快到占镜厅的门口了。 弟子迎上去,关切地问道:“师父,宫里可是有要事?” 占恒不屑一顾:“不过是岚妃娘娘生了怪病,要我即刻入宫。” 得到了师父的回答,弟子白了大黄一眼:“看吧,师父若是给娘娘治好了病,明儿声望更高。那些豪门权贵,可不都得来巴结我们师父?!” 大黄知道九昱在里面干什么,赶紧打岔,试图拦住占恒,没话找话地说道:“岚妃娘娘生了什么怪病啊?你不会不给我们姑娘治了吧?” 占恒不理大黄,径直入内。 占恒进入占镜厅后,忽然站定了,看到九昱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全身笼罩在水玉镜的光中。 青铜面具放在原处,一切和占恒走时一模一样,他才继续往前走。 九昱身后的黑影已经消失了一小半。 占恒念咒,水玉镜光芒消失:“醒!” 九昱被占恒唤醒,睁开眼睛,故作疑惑:“已经一个时辰了么,如此快?” 大黄忽然冲进来:“姑娘,哪里有一个时辰,这才一刻钟。他要去宫里,不给姑娘治了。” 九昱佯装不快:“大黄,告诉你多少回,不许对国师无礼!短短一刻钟,我已感觉舒适许多。多谢国师!既然是宫中的事,自然耽搁不得。” 自打九昱称呼占恒为国师后,占恒的态度大大转变:“你不会还要在这儿候着吧?” 九昱微笑:“今日一刻钟,九昱知足。待国师得空,九昱再来叨扰。大黄,回府。” 大黄:“诺,姑娘。” 九昱和大黄离开后,占恒火速把青铜水玉镜变小,放入袖中,和林公公一起入宫,直奔襄兰殿。 戎纹的爱妃岚躺在榻上,陷入昏迷,脸色苍白,忽冷忽热,时而抽搐。 御医们跪在屏风外面,一个一个进去,又一个一个被禁军架出去。 戎纹发怒:“庸医,都是庸医,都给拉出去砍了!” 御医:“王上饶命,王上饶命啊!岚妃娘娘只怕不是生病,而是……是中了邪祟!” 戎纹:“占恒,占恒怎么还没来?” 说话间,林公公带占恒入内,占恒跪下行礼:“王上万岁…” 戎纹不耐烦地摆摆手:“快给岚妃看病!” 占恒取出青铜水玉镜放大,立在屏风外面,戴上青铜面具,念起咒语。 青铜水玉镜发光,光芒穿过屏风,照射在榻上的岚妃身上,映出岚妃的影子旁边生长出另一个奇怪的影子。 “启禀王上,岚妃娘娘确乎中了一种极强的邪祟!但是普天之下,只有我,能祛除那东西!” 戎纹似乎看到了希望,拉着占恒:“若你能祛除,治好孤的爱妃,孤定如你所愿,封你为国师!” 占恒神经质地亢奋:“遵旨!” 大黄驱赶着马车,带着九昱从塔寺回到归苑。 “姑娘,不是说好八个的吗?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出现一个叫狴犴的?他到底是谁啊?什么来头,要不要我去查一下?” 九昱眉头紧皱:“这个狴犴,之前我倒是听负熙提及过。” 大黄:“那咱们,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九昱按着太阳穴:“耐心,我们需要耐心。” 大黄:“姑娘,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修身养性,培养耐心啊?” 九昱看着夜幕黑黑,她不是不着急,也不是不恐慌,但她知道,欲速则不达。 此刻她只能安稳自己的心绪,经得起眼前的困惑,耐得住当下的疲惫,这不是故意地压抑,而是内心的修行。 她不能去摘未成熟的果实,否则,她剩下的,只能是苦涩。 大黄忽然猛拉缰绳,马车停下。 九昱被晃动了一下,立马掀开车帘,看着远处。 隐约处一个人影越走越近,九昱提高警惕,他来做什么? 待马车走近,九昱才看清楚,来者是负熙。 此刻他正站在马车前方,凝望着九昱。 月光洒在负熙身上,着实好看。 九昱避开负熙的眼神,正准备下车,负熙忽然用异能快速来到车窗边,一把拉住九昱的手,这是让九昱没有想到的。 负熙和九昱一个在马车内,一个在马车外,四目相望,一时间颇有特别意味。 负熙关怀地问道:“你好吗?占恒为你解忧了吗?” 九昱把手抽回去,微笑回应:“巫祝大人说我是邪祟缠身,为我祛了邪气,如今好多了。” 负熙如释重负,面露笑意:“那自然好。” 负熙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礼,有些尴尬:“抱歉,唐突了。还请九昱姑娘海涵!” 九昱没有说话,负熙为了缓解尴尬局面,继续说着:“反正都是要回去,不如……同行?” 九昱微微点着头,下了马车。 就这样,大黄驱着马车慢慢地跟在后面,九昱和负熙在月光下行走,负熙不时地侧脸看着九昱。 他喜欢九昱望向别处时月光落在她侧面的模样,高高的额头,瓜子型脸庞和樱桃唇儿,美人儿一个。 九昱假装没发觉,时不时地望着一轮明月,手指尖掐算着时辰。 对她来说,今日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一路走到归苑的门口,就在九昱正要关门之际,负熙忽然喊住九昱。 “九昱姑娘?” 九昱回身,等着负熙的下半句。 负熙跑过去,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后日蹴鞠队准备去青玄湖游玩,我会去,想邀约你一起,你可愿意?” 第30章 失控的水玉镜 见九昱没有回答,负熙又补了一句:“…鸱吻也会去。” 九昱微笑点头应允。 负熙喜悦:“到时来接你,可好?” 九昱:“好吧!” 负熙:“一言为定!” 说完,九昱回到归苑,将大门关上。 直至九昱身影消失,负熙才笑着倒退着离开,回到对面的灵阙。 关门之后,九昱快速赶到自己闺房的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施法。 一根根白色的丝线缠绕指尖,钻入铜镜,搜寻占恒的踪迹,几轮下来,九昱并没有明确找到占恒的所在之地,只是铜镜中隐约显现出一座宫殿的模样,几近接近之时,却又突然一片漆黑了。 施展法术,实在是太过消耗体力的事情,加之为了让邪祟上身,九昱也是在自己身上种下了脏东西,她弯曲着背大喘气,面色微恼。 大黄变成本体黄鼠狼的模样,趴在梳妆台上,爪子轻碰九昱的手,以示安慰。 九昱摆摆手,直起腰,恢复元气:“别怕,我没事。” 大黄问道:“还是没办法穿透王宫的禁制吗?” 九昱摇着头:“当年龙妖作乱,为了对付妖类,北都几乎每个达官贵人的府邸都有结界禁制,只不过效力大小不同。” 大黄点头:“这事儿,我们小妖界也有所闻。” 九昱:“法师运用法术治理龙族,龙妖被灭之后,结界禁制的传统延续了下来。” 大黄:“梁府的禁制只能对付妖,您的巫术它还挡不住。” “但灵阙、巫祝塔寺、丞相府,尤其是王宫,除非得到主人的进入许可,否则巫术根本无法穿透。今日使计方入占恒塔寺,我已经将巫术种在占恒的镜中,让他带入王宫。可是,我想在外面使用巫术,穿透王宫的结界禁制,却是不能。”九昱无奈。 大黄:“要不,我去试试吧,毕竟有些地方我们是可以进去的?” 九昱:“可是你每日变成真身的次数也是受限制的,今晚,不能让你冒这个风险。” 九昱皱眉紧皱,大黄见九昱不高兴,连忙安慰:“姑娘,您别急,咱们再等等看,说不定今晚能成功。” 九昱目光坚定,双手对着铜镜加强施术,继续尝试着。 北都的夜,异常安静,就连幽目河上的秋女们也都熄灯谢客。 一间酒肆里的睚眦却刚刚送走最后一批酒客,准备打烊。 鸱吻帮睚眦收拾桌椅,十分勤快,但因身体较弱动作稍慢。 鸱吻一边干活一边自言自语:“看样子负熙阿兄也喜欢九昱阿姐呢,自打听闻九昱阿姐身体不适之后,一下午都坐立难安的。” 睚眦把椅子从鸱吻手里夺过去,将她按在椅子上:“坐好。” 鸱吻撅着嘴:“我没事儿的。” 鸱吻还想起来,却被睚眦的一瞪眼给吓回去了,只得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睚眦阿兄,那就是戏文里说的男女之情吗?那是什么感觉呀?” 睚眦面色冷淡:“小丫头说什么男女之情,老实等我收拾好,马上送你回家。” 鸱吻:“哼,睚眦阿兄这个语气跟阿兄阿姐一模一样,真讨厌。我才不要回笼子里去。” 话音未落,囚牛忽然出现,严厉地斥责道:“那你要去哪儿?” 鸱吻:“我要…” 囚牛气势威严,鸱吻吓得躲到睚眦身后,睚眦拎着她衣领,把她拎到前面:“既然你来接,正好不必我送。” 鸱吻哭丧着脸:“睚眦阿兄你个叛徒!哼,负熙阿兄肯定也是叛徒。” 囚牛:“你阿姐找了你一天。” 鸱吻委屈:“人家就是不想天天被关起来嘛。” 囚牛上前,轻抚鸱吻的头,慈爱地说道:“今日不关你回房。” 鸱吻半信半疑:“真的?” 囚牛:“咱们进宫。” 此刻,睚眦抬头,问道:“宫里出事了?” 囚牛没有回答,拉着鸱吻,离开了一间酒肆。 襄兰殿外,林公公左顾右盼,见囚牛拉着鸱吻从远处走来,赶紧迎上去。 “龙侯爷,您可算来了。” 囚牛:“刚接到消息,将舍妹带来。岚妃娘娘情况如何?” 林公公:“巫祝占恒到得早些,已经开始诊治了。” 忽然殿内传出戎纹大骂的声音:“一群废物!” 紧接着又传出占恒的声音:“一定是哪里出了错,我再看看,王上,稍安勿躁。” 林公公十分慌张,催促着囚牛:“侯爷,咱们还是赶紧进去吧。” 囚牛微微点头,带着鸱吻进到内殿。 汗珠从九昱的额头大颗大颗地流下来,她眉头紧皱,加深了施术的程度。 大黄为九昱担心,但依然给九昱鼓劲儿:“加油加油,姑娘加油!” 九昱一言不发,用尽浑身解数,铜镜中突然闪光。 九昱和大黄眼前一亮。 待囚牛走入襄兰内殿之时,占恒正运用巫术控制青铜水玉镜,试图找出岚妃身上的邪祟所在,当镜中发出白色的光穿过屏风罩在岚妃身上之时,却没想到水玉镜失控,白色的光投射在屏风上,屏风中出现了一些其他的画面: 第一个画面是在军营里,似乎是比如今年轻一些的戎纹一身戎装,腰间佩剑,跪在地上,那时候戎纹尚未即位,还是戍边大将军。 一个传令官手捧圣旨宣读完:“大将军接旨谢恩!” 戎纹伸出手,跪下谢恩:“臣领旨,谢主隆恩。” 传令官离开后,戎纹面色难看,一言不发地坐在将军座上,斜眼看手里的圣旨。 一直站在戎纹身边的人说话了,这个人正是年轻时候的柳博文。 柳博文低声:“将军是否开始准备回北都事宜,下官去办。” 戎纹冷笑:“柳参军,您怎么看?” 柳博文:“属下不敢说。” 戎纹:“我从未把您当外人,但说无妨。” 柳博文:“明为回北都嘉赏,实为忌惮实力。风传您身为将军功高盖主,身为王上胞弟觊觎皇位,故而王上有意剥军权,将您除之而后快。毕竟……” 戎纹眉眼一挑:“毕竟什么?” 柳博文言语冷漠:“一山不容二虎。” 戎纹攥紧圣旨,握紧拳头:“我为他血战沙场,出生入死,他却……” 戎纹将圣旨狠狠地摔在地上。 囚牛和鸱吻刚好入殿,看到水玉镜中显示的这个画面,鸱吻正想说话,被囚牛一把拉住。 因为他看到戎纹从屏风后一步步走出来,眼神狠厉,就像刚从战场上厮杀回来一般。 囚牛站定在殿门口,不远处的占恒异常慌乱,他赶忙对青铜水玉镜施法,却无法终止画面,屏风上画面又跳转到街市: 彼时,占恒还住在远郊的一个平房中,稀松地带着几个小徒弟,偶尔接济不上的时候,还需去街市上摆个摊子,算个小卦。 这天,占恒又拿着一面镜子,神经质地在街上嚷嚷:“四柱八字,阴阳五行,吉凶祸福立刻知。不准不要钱,不准不要钱了啊!” 一个神秘人来到算命摊子前:“昔日与王上一同降妖除魔的巫祝,怎奈在王上仙逝之后,过得如此落寞?” 占恒抬头看了看眼前之人,没有说话,神秘人从衣袖中掏出一锭金子放到占恒眼前。 不得不说,比起权力,此情此景下的占恒更需要银子。 当初王上登基的时候,他便与王上达成协议,自己只要钱不要权,却没想到,这些年,占恒挥霍无度,将钱财都用于购置修炼各种神丹妙药的装备,几年后,已经完全地入不敷出了。 当他去向曾经王上的继承者云纹索要金银的时候,云纹却以节省国库开支为由,拒绝了占恒。 直到那个时候,他才明白,没有权便是没有钱。 女人贪爱,男人贪心。 占恒贪财,想接金子,神秘人却将银子收回:“听说您算命很准?” 占恒冷笑一声:“当今天下,若说占恒是算命第二准的人,那我也敢确定,没人敢说是第一。” 神秘人笑道:“只是,我怕您不敢算。” 说罢,神秘人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交给占恒。 占恒看到纸上的字,顿时脸色惨白,忙把纸还给神秘人,开始收摊子:“这个我算不了,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神秘人拦住占恒,又将随身所带的包袱打开。 占恒清楚地看到,包袱里面有整整十锭金子,神秘人:“事成之后,您便是我国最高明的巫祝,拥有自己的府邸,享有无上荣耀。” 占恒咽了口唾沫,依旧犹豫。 神秘人忽然将斗篷拉开,占恒吃惊。 第31章 没有回头路 眼前的人竟然是柳博文。 柳博文冷言道:“只因云纹为长子,当年才会即位,但他继位后违背了誓言,且不说拒绝赡养他的亲师叔您,就算是他自己的胞弟戎纹,也容不下,此人之心,您该清楚啊。” 占恒眼神忽然变得坚定:“云纹乃暴君,错杀忠臣良将,奴役黎民百姓。如果不将云纹及其党羽全部焚杀,必有天罚……我说的,没错儿吧?” 柳博文满意地笑着,继而又拿出两锭金子:“旬日之内,这一卦象要传遍神崆国。具体怎么做,看您的本事了。” 占恒先是惊悚状,继而神经质地笑起来。 内殿门口的囚牛看到这些画面,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 鸱吻紧紧地拉着囚牛,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很少看到囚牛此时的神态。 戎纹冷眼看着屏风中显示出来的画面内容,云淡风轻地说道:“你留下来的,还真不少呢。” 占恒跪下猛地磕头,极力辩解着:“王上,错了,错了啊!小的这就把这玩意儿弄走!” 戎纹轻笑:“哦,你的意思是我错了?” 占恒醒悟,使劲磕头,把头磕出血:“小的错了,是小的错了,王上饶命!” 戎纹轻轻抚摸着屏风,说道:“你还知道些什么呢?” 戎纹扫视殿内一直伺候着的宫女太监御医们:“你们,还知道些什么呢?” 宫女太监们都吓得低头不语,面如菜色,囚牛一把将鸱吻揽到身后保护。 戎纹低头轻蔑地阴笑:“知道的秘密太多,可是会占用寿命的…” 戎纹突然暴怒,面目狰狞,他抽出剑,连砍三个宫女,宫女们哀嚎着倒下。 其他人跪地求饶,齐声:“饶命啊,奴婢什么也不知道,王上饶命!” 鸱吻被眼前的这一切吓到了,死死地躲在囚牛身后颤抖。 忽然屏风又一次亮起来,这一次是到了巫祝的塔寺:占镜厅内,一个人和占恒对坐… 一直站在殿门口的囚牛知道,那画面中的人是自己,十分慌张,趁着画面还没有完全显示出来,囚牛赶紧暗中使用异能打碎青铜水玉镜,没想到占恒受到术法反噬,吐血倒下,两眼一翻,双腿一蹬,晕厥过去。 由于反噬力量之大,在归苑中施法的九昱直接被震晕厥过去。 随后铜镜爆碎,还好大黄反应灵敏,及时现出本身变大,挡在九昱身前,才使得九昱没有受到铜镜爆裂碎片的冲击。 与此同时,襄兰殿破裂声巨大,连一直昏睡的岚妃都被惊吓,呼喊着:“王上,王上,怎么了?” 戎纹快步冲入屏风内,拉着岚妃,安慰道:“爱妃,你醒了?” 岚妃气若游丝:“王上,发生了何事,为何殿中有奇异的怪气味儿?” 屏风外面,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地上还有几个人在流血,屏风里面,戎纹安慰道:“无事,无事,爱妃不喜欢襄兰殿的气味儿,孤给你换个住所可好?” 随即,戎纹又吩咐宫女,先扶着岚妃去侧殿歇息。 此时林公公入内来报:“启禀王上,龙侯爷及鸱吻姑娘已赶到,不知王上是否接见?” 戎纹摆摆手:“让他们去侧殿,为岚妃诊治。” 林公公刚要退出去,又被戎纹叫住:“外头那些,你处理一下。” 林公公:“老奴明白,肯定弄干净了。” 林公公正要出去,戎纹再次开口:“这些宫女太监皆是岚妃平素用惯了的,她总说这些年旁人伺候的都不及这一批来的好。若是全杀了,她用不惯新人,恐有伤凤心。” 林公公有些犹豫:“那王上的意思是?” 戎纹思考了一下:“将平素岚妃喜欢的宫女太监留下,警告他们守本分,外头若有风言风语,尽数诛杀。那个算命的,丢大牢去,怎么处置……孤先想想。总之,不准他跟任何人有接触。” 林公公:“老奴明白。” 林公公出去,摆了摆手,宫女太监们如释重负,连忙离开。 林公公有时候也摸不透戎纹,多数时候,他是生性残酷的,但唯独对岚妃不同。 所谓问世间情为何物,乃是一物降一物,这岚妃大概就是可降住戎纹的人吧。 林公公随后又招两个侍卫过来,把占恒拖出去。 鸱吻看着痴痴癫癫的占恒,十分害怕,死死地攥着囚牛的衣襟。 囚牛轻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别怕。” 囚牛拉着鸱吻,跟随着林公公,进入了侧殿。 因为鸱吻是个小女孩,所以,她是被允许坐在岚妃身旁诊病的。 岚妃闭着眼睛,躺在榻上。 鸱吻施法,给岚妃治病,过了一会,鸱吻轻轻地唤醒岚妃:“娘娘,您感觉好些了吗?” 岚妃缓缓地睁开眼睛,鸱吻第一次这么近地拜见岚妃。 岚妃真美啊,虽说是上了些年纪的妇人,但病态也依然不能遮盖她的贵气,白皙的皮肤,明亮的眼睛中略带忧伤,高高的鼻梁充满了异域风情,难怪戎纹会如此宝贝岚妃,若是女子遇到了,也会忍不住多看几眼的。 显然,岚妃的精神好转了很多,她起身微笑着牵鸱吻的手,这亲切感似曾相识。 鸱吻慌张缩手,向后退。 岚妃怔然,以为她是害怕,随即释然微笑:“你有十六岁了吧?” 鸱吻低头有些害羞:“再过两个月,满十六。” 岚妃慈爱地看着鸱吻:“真好,我身边若是有一个像你这么漂亮的姑娘,该有多好。” 鸱吻低头想走,于是找个借口:“娘娘的病需得慢慢调养,臣女去给您开个药方。” 岚妃点头松开鸱吻,鸱吻跑到外间桌上,用笔墨写了药方,交给岚妃的贴身宫女,并嘱咐道:“依药方按时服用即可。” 随后,鸱吻又隔着屏风,对着岚妃行礼:“臣女先行告退。” 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个年纪的女孩了,岚妃本还想跟鸱吻亲近地聊会天,见鸱吻如此不想与她待在一起,瞬间有点失落,但还是无力地摆摆手:“去吧。” 已经进入后半夜了,轿夫们抬着轿子离开王宫,囚牛和鸱吻在轿子中沉默着。 囚牛慈爱地询问道:“岚妃的病如何?” 鸱吻不说话。 囚牛微微叹息,又轻抚她的头:“那你呢,你的身体还吃得消吗?” 鸱吻犹豫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鸱吻依偎在囚牛的肩上,看着夜幕中的北都,囚牛拉着鸱吻的手,轻拍着鸱吻:“咱们回家。” 待九昱醒来,却发现闺房中一片狼藉,铜镜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 大黄的背上又被铜镜碎片扎出很多道伤口,身上斑斑血迹。 九昱慌张地抱起它:“大黄,你怎么样?!” 黄鼠狼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说:“姑娘,我我我,不行了,您要好好的。” 九昱心疼地红了眼眶:“大黄,别怕,我给你擦药。” 说完,九昱就去找药箱,黄鼠狼依旧摇摇头:“没用的,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擦药是没用了。” 九昱抱起黄鼠狼:“我一定会把你治好的,我现在就带你去看医官,你要撑住!” 黄鼠狼一听要去看医官,立马挡在九昱面前:“不用去看医官这么复杂,如今只有一个办法能救我…” 说完,黄鼠狼伸出一根指头,九昱有些疑惑。 黄鼠狼咧嘴笑了一下:“鸡腿,再加一只…” 九昱恍然大悟,气恼地丢下它。 黄鼠狼虚弱地趴在地上,两只小眼睛一闪一闪地卖可怜:“姑娘…人家的确是受伤了,需要安抚啊…” 九昱哭笑不得,轻轻抱起它,到榻边拿出药匣子,黄鼠狼趴在九昱膝上,撅着屁股,贼笑:“姑娘刚刚心疼我了对吧?对吧?嘻嘻,如今知道我在您心里很重要了吧?以后呀对我好点儿,别总克扣我的鸡腿儿。” 九昱上药,大黄疼得嗷嗷叫,九昱破涕为笑:“鸡腿都堵不上你的嘴。” 大黄嗅着:“鸡腿,鸡腿哪呢?” 九昱:“先上药。” 九昱拔掉黄鼠狼背上扎的碎片,黄鼠狼鬼哭狼嚎:“轻点儿,轻点儿!” 少顷,九昱把所有碎片清除干净,一点点涂上药膏包扎好。 九昱轻轻抚摸着大黄的头和脖子,给它顺毛,黄鼠狼舒服地哼哼。 九昱:“你还有伤,好好休息一会吧。” 黄鼠狼感觉到安全感,慢慢闭上眼睛睡着。 九昱把它放在榻上,盖上薄被轻声说:“大黄,谢谢你。” 此刻的大黄已经呼声四起,九昱确认它已经睡着了,便走到铜镜面前,运用巫术,瞬间地上的碎片都悬浮起来,迅速回归原位,铜镜复原了。 九昱看着镜子中自己模糊的样子,心中再一次坚定:“若总是这般,不出旬日,我的法力便会全部被消耗,我得赶紧找到龙鳞,为我所用。” 半个时辰后,北都迎来了日出,轿子也安安稳稳地落在了灵阙内。 待轿夫全走了,掀开轿帘走出来的却是蒲牢和鸱吻。 蒲牢一改往日的慈善,严厉地问道:“岚妃的病情究竟如何?” 鸱吻狠瞪蒲牢一眼,甩手就跑回房去。 霸下出来,想拉住鸱吻,却没拉住,霸下看见鸱吻眼泛泪花,担心地跟过去。 蒲牢却命令道:“别跟去!让她自己呆在房间好好想想!这孩子,越来越难管了!” 说完,蒲牢也生气地甩手而去,庭院中只剩下霸下一个,憨憨地站在原地,左右为难。 霸下低头看到脚边的小花,见蒲牢走远,立马抱起花盆往鸱吻的房间跑去。 蒲牢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到了灵心阁。 璇儿给蒲牢倒好茶,蒲牢还没坐定,就差璇儿前去把负熙叫过来。 没一会,负熙便来到了灵心阁。 负熙行礼:“听璇儿说,阿姐刚从宫中回来,怎么也不休息一会,便召我过来,有急事吗?” 蒲牢严肃地说道:“这几日,王上可能随时会召我们入宫。看好鸱吻,不许她私自出去。霸下总是由着她的性子,根本看不住她。” 负熙:“出事了吗?” 蒲牢:“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被关在这灵阙的吗?” 负熙忽然皱眉,回想起八年前的那个晚上。 彼时,天下乃是人妖共存的天下,而他们是人人诛之的龙妖。 神崆国的开国王上奉百姓为上,所有有可能会伤害到百姓生命的均为妖,一时间捉妖师成了神崆国上下最德高望重的职业,大批的妖界同类都死于棍棒之下。 其中龙族一脉,是进化最好的、拥有着最纯正血统的一族。 “凡捉妖者,有赏;凡捉到龙妖者,可继承大统。” 对于龙妖一族,捉妖师都趋之若鹜,但从来都是败兴而归。 后来,云纹的阿父深知自己甚至整个捉妖师联盟联合起来,都不可能打败龙妖,于是他悄悄地招来龙君,与龙君达成了一个协议。 至此,龙妖一族被偷偷保留下来,而他也成功继承大统,建立神崆国。 被保留下来的龙族被王上安排在远离北都的不周山中,数年相安无事。 直到八年前,睚眦虚龄十四的那个生辰之晚,他们是龙妖的身份彻底暴露出来,引来了天下大乱。 那是个兰夜,几个身影一闪而过,后面大批的士兵点着火把紧紧跟着。 忽然,一个身影虚弱地倒下。 囚牛本在往前走,看到蒲牢气喘吁吁地倒在树边,喉咙处弱弱地闪着青色,赶紧调回头:“夫人,你怎么样?身子又疼了?” 蒲牢脸色苍白,逞强摇头:“睚眦,还没有睚眦的踪迹吗?” 囚牛摇头。 蒲牢又气又担心:“这孩子,真是,越来越难管了……” 囚牛安慰道:“咱们一路向东去寻,总能寻到他的。” 蒲牢抬头看看夜空,点点头:“天亮之前,天亮之前一定要找到他。他一个孩子在外面,太危险了。” 囚牛搀扶蒲牢站起来:“小心些,咱们走。” 突然,一道符咒射过来。 囚牛抱着蒲牢闪过,符咒射进他们身后的树干上,烧化一大块树皮。 他们东躲西藏,终于还是被一群捉妖师包围。 领头的捉妖师上前:“原来妖龙藏在了这山林里,可真是让我们好找啊!” 囚牛把蒲牢护在身后,小声对蒲牢说:“我来牵制他们,你趁乱逃走,赶紧回去安顿好负熙他们。” 蒲牢握住囚牛的手:“要走一起走!” 领头的捉妖师下令:“符阵,起!” 捉妖师们拿起符咒包围囚牛和蒲牢,蒲牢被符咒火焰攻击,更加虚弱。 囚牛额上红光通亮,他启动异能,企图将时间倒回,但未到子时,强行启动龙鳞,自己的灵气根本发挥不出来。 囚牛和蒲牢陷入绝境,被内外包围。 忽然,远处响起一阵神经兮兮的笑声,占恒从兵士中走出来:“你们就是这么对我们的客人吗?” 囚牛和蒲牢相视一看,占恒示意将两人带走,两人背对背,试图逃跑,却被占恒拦住:“别急着跑啊,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占恒拿出青铜水玉镜,青铜水玉镜中出现画面: 囚牛和蒲牢逃出山林,被云纹的军队截获,蒲牢喉咙上的青光最后终于暗下; 负熙、嘲风、霸下、鸱吻都被俘; 他们被押往赵家村,云纹出现在他们面前。 囚牛和蒲牢大吃一惊:“云纹还活着?” 占恒:“对啊,所以,我们想要请您几位帮忙呢。” 囚牛冷眼看着占恒:“你就是传闻中,可预知神崆国运的巫祝——占恒?” 占恒大笑:“看来龙家几位爷虽然远居山中,却时刻关心北都的动向啊,连我这种小角色也知道,实在是感动啊。” 囚牛和蒲牢没有说话。 占恒:“既然您已经听说过我和我的预知,想必也已知道,云纹早已起了屠灭龙妖之心,违背先王与龙君的和平契约。是戎纹王上推翻云纹的昏庸统治,才令您几位得到安宁的机会。只可惜,您自己暴露了,外面的百姓如今纷纷想要夺你们性命,而您…” 占恒看向蒲牢:“失去龙鳞,您的寿数已尽。” 囚牛紧紧拉着蒲牢的手。 占恒:“但你们也不是无生还的可能,有一个人,很想救你们啊。” 囚牛:“谁?” 占恒神经质地笑:“那当然是戎纹王上…” 囚牛和蒲牢相互看看,问道:“条件呢?” 占恒满意地笑:“龙族的人果然聪明,跟您说话一点都不费劲,只要您的家族为戎纹王上所用,剿灭赵家村中云纹及其同伙,王上早已在北都为您几位安排好府邸,让你们加官晋爵,世代安好。” 囚牛冷笑一声,拉着蒲牢就准备走。 占恒冷冷地说:“不光如此,您应该知道,天下唯有王者才有您最需要的龙鳞。” 囚牛听到“龙鳞”二字,一下子站住了。 蒲牢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神情失落:“戎纹下旨告知天下,我们龙族早已被剥夺了龙鳞,如今乃平凡人之躯,这才平息了百姓们的怒火,他还给了我们合法的身份,不必躲藏在深山老林,可以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 说着说着,蒲牢忽然微怒:“可是,他并没有履行他的承诺,他只给了我们一枚龙鳞,仅仅续了我这将死之人的命而已,鸱吻的,还有你们的龙鳞,如今依然在他手中。” 负熙:“所以阿姐想让我看住鸱吻。” 蒲牢点着头:“也为了防止睚眦之事再发生。” 负熙点头:“阿姐,我明白了。” 蒲牢严肃:“记住,无论戎纹问什么问题,如何试探,都要表示万分的忠心。占恒被打入死牢,他,知道的太多,偏偏不知道王上最想知道的。” 负熙问道:“那目前来看,不还是很安全吗?” 蒲牢却坚定地说:“无用之人,怕是活不了几日了。” 负熙恍然大悟,领命离开。 蒲牢凝重地看着远方。 她知道前途路上,置诸死地,有的人真的死了,有的人能活过来并且活得更好。 而她带领的灵阙兄弟姐妹,浴火重生,她必须勇敢,必须义无反顾,因为她已经在路上。 而且没有回头路。 第32章 名单上的人 到了午时,受伤的大黄变回了人形,躺在熟睡的九昱怀里,扭着身子蹭她。 本也在沉睡的九昱忽然一把扭住大黄的耳朵:“下去!” 大黄疼得直嚎:“哎哟哎哟,谋杀啦,谋杀啦!” 九昱:“身子扭得这么利索,嗓门儿嚎得如此大,看来伤口恢复得不错。” 大黄嬉皮笑脸:“嘿嘿,那可不?您阿父研制的药膏,效果倍儿棒!” 九昱放下他的耳朵,微笑:“既然如此,该去做甚了?” 大黄故意装糊涂:“吃鸡腿!” 九昱猛拍他脑袋。 大黄疼得嗷嗷叫:“好嘛好嘛,我去探听占恒的消息。真是,压榨劳动力嘛…” 大黄嘟囔着出门,九昱小声地叮嘱了一句:“万事小心。” 声音虽小,但大黄听到了。 虽说是白天,外面灼灼烈日,但死牢里一片黑暗。 占恒被绑在审讯架子上,正在接受衙役们的刑讯逼供。 衙役:“说,是谁让你用青铜水玉镜还原当年情景?” 占恒神经质地摇头晃脑,肩膀一耸一耸。 衙役狠狠地抽了他一鞭子:“老实交代!” 占恒疯疯癫癫地笑,衙役每抽他一下,他就大笑一回,还时不时地自言自语。 “我没算错呀!我没算错?我算错了吗?我没算错!哈哈!我没算错呀!我没算错?…” 一个黑影穿过牢房,来到占恒的面前。 为首的衙役对着黑影行礼:“柳大人,占恒已疯,稀里糊涂什么也说不出来。” 黑影越走越近,走到占恒面前,占恒才发现,来者是柳崇林。 柳崇林看着疯疯癫癫的占恒,问道:“巫祝府其他人呢?” 衙役将一张供状双手捧给柳崇林:“已全部关押,逐个审问。最近十日之内与占恒有交往之人的名单都在这里了。” 柳崇林扫了一眼名单,名单上有:礼部侍郎郑涟,工部尚书齐述敬,奉国公赵文,龙侯爷囚牛,右相夫人,昱归商行九昱,柳崇林冷笑道:“来头都不小。” 衙役小声附耳:“其实还有两位…” 柳崇林:“嗯?” 衙役甲凑到柳崇林耳边,小声说了两个名字。 柳崇林:“此番,丞相也被青铜水玉镜所出卖,不会是他。至于另一个,她没那个本事。我们如今要将目光锁定在名单上最有可能的人身上,懂吗?” 衙役连连点头:“懂,懂!可是,其他人也不太好办呢。要不,小的先把那个昱归商行的给抓来审审?” 柳崇林义正辞严:“别看只是个小商行的掌柜,背后和灵阙走得很近呢。” 衙役犯难:“那该如何是好?” 柳崇林心想,这差事儿的确不好做,名单上的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旦全抓,北都必乱。 倘若云纹当真未死,正在筹备复辟,北都乱起来,岂不是着了他的道儿? 柳崇林走向占恒,分析道:“占恒平日里甚少出塔寺,这些人均是前往巫祝府见他。不管是收买,还是控制占恒,或是控制青铜水玉镜,终归必须在巫祝的塔寺里方可完成,所以,关键的线索必然在塔寺之中。至于名单中人……派人跟踪他们即可,不要打草惊蛇。一旦有异动,立即抓获!” 衙役领命后,很快展开行动。 由柳崇林压阵,衙役们进入占恒的塔寺逐个房间翻查,四处搜寻线索。 走到青铜水玉镜摆放的房间之时,柳崇林发现,房间里有一个巨大的铁笼子。 笼子的门是打开的,里面却空无一物。 柳崇林心中起了疑惑。 柳崇林的这一切行动都被伪装成黄鼠狼的大黄看在眼里,大黄需赶紧回到归苑复命。 大黄刚跳上墙,便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他趴在房檐上,居高临下地观察街道,发现有几个挑担子以及买菜的人表现得很怪异,在盯着归苑的动静,前门、后门都有。 大黄敏捷地跳进院子,恰逢拎着行装正要出门的九昱。 大黄一把拦住九昱,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外头有监视的,看着像是督察院的人。” 九昱透过门缝观察着门口:“柳崇林的动作倒是挺快。” 大黄:“嘿,姑娘又用巫术控制他啦?” 九昱摇头:“控制肢体容易,控制意识太难。柳崇林是跟着戎纹打天下的,意志比寻常人坚定,很难控制。一不留神,便容易被察觉。” 大黄疑惑:“那他之前怎么顺着咱们的步子走?” 九昱解释道:“他不是顺着咱们,是顺着戎纹。柳崇林是戎纹的亲信,地位虽不及柳博文和灵阙,却能掌管督察院和五城兵马司。而督察院直属戎纹,这些年没惩处几个贪官污吏,而是把精力放在追查云纹之事和监视朝臣有无反心上了。” 大黄:“那留着他岂不是对我们很不利?我昨日去探听消息,结果死牢和巫祝的塔寺全都被柳崇林的人给牢牢控制住。他若是能为我们所用倒还好,可他是戎纹的人,又开始监视咱们,万一……” 九昱微笑地安慰道:“戎纹信任他,这才是有利的。” 大黄挠头:“越来越不明白。” 九昱敲着大黄的脑袋:“你想想,在梁书瀚那桩事儿上,换个人向戎纹汇报,会有当时的效果吗?” 大黄恍然大悟:“哦,明白了!姑娘,您是要反过来利用他!只要把跟云纹有关的线索交到柳崇林手上,柳崇林一定会第一时间赶去邀功。而只要是柳崇林找到的线索,戎纹定会相信的!” 九昱揉揉他的头发,微笑道:“柳崇林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但,是人就会有弱点。静观其变吧!” 大黄点点头,笑着从怀里掏出一片镜子的碎片,只有指甲大小:“死牢和塔寺我是进不去,不过小鼠帮我弄到了这个。” 九昱拿过来,仔细观察:“青铜水玉镜,碎了?” 大黄点点头。 九昱若有所思:“看样子,占恒已经废了。” 已经十二岁小云朵依旧十分顽皮,虽然是个女孩子,却被阿父勒令穿着男孩子的衣服,没想到,这由内到外都是男孩子的秉性了。 此刻的小云朵偷偷地从祭坛底下钻出来,看村民们都在忙,赶忙给她的朋友们打手势。 小伙伴们立马会意,一起帮着小云朵偷着祭坛上摆放的果子。 小云朵低声说道:“虎子,小禾,你们别光顾着吃,装点儿!” 虎子傻傻的,嘴里还塞满了果子:“哦!哦!” 虎子、小禾把果子往怀里塞,忽然村长发现他们,大喊:“小云朵,虎子,你们这些捣蛋鬼,快给我下来!” 小云朵回头一看,所有人都往这边看过来了,小云朵赶紧招呼大家:“快跑!” 眼看村里的大人们即将把他们团团围住了,小云朵指挥:“分头跑!” 小伙伴们分头跑,小云朵跑得快,躲进山洞里。 村长跟着跟着,找不到她了,看到山洞门口的草丛动了一下,正准备往里走,躲在其中的小云朵灵机一动,用阿父教她的巫术变出一只老虎来。 村长见到老虎吓得浑身发抖。 小云朵粗声粗气地说道:“吾乃虎神降世,让村中孩儿们为吾寻些食物来。你竟敢不许,胆大包天!” 村长吓得磕头跪拜:“虎神大人饶命,虎神大人饶命!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小的这就让孩儿们多拿些食物,不不,把食物全拿来孝敬您!” 小云朵忍着笑,继续粗声粗气地说道:“还不快去!” 村长吓跑,小云朵乐得直蹦。 小云朵往山洞深处走了一段,将偷出来的青梅塞到一个小男孩手上:“饿坏了吧,赶紧吃。” 小男孩看着小云朵,一头短发能看出来他是个倔强的孩子,但面对小云朵,他倔强不起来,是眼前的这个少年让他知道,在复杂的人世间,前路并不孤单。 小男孩接过青梅就是一口,刚咬下去就“呸”地全吐出来。 云朵:“别看它酸,别有一番滋味呢!” 说着,自己咧着嘴对小男孩笑了一下,随后也啃着青梅。 小男孩看着云朵吃了,自己也跟着吃了起来… 小云朵与小男孩告别之后,刚从山洞爬出来,一个高大的男人出现,挡在小云朵的面前,严厉地斥责道:“教你巫术,是为了恶作剧吗?” 小云朵立刻老实低头:“阿父,我错了……” 小虎和小禾找到山洞,举着青梅朝小云朵无声打招呼,小云朵笑嘻嘻地跟他们挥手。 多年后,九昱再回想年少时的倔强与顽劣,或许原因都已经记不清楚了,年少的时光就是让人张扬地笑,也给你莫名的痛。 正如巫术,曾给她带来不知天高地厚的快乐,也曾让她万劫不复。 那一年,同样这样的夜晚,赵家村忽然来了很多人,很多士兵在戴着面具佣兵的带领下闯进村里,他们抓人,他们放火。 沙兰朵和村长被绑在柴堆上。 占恒脸上沾着血,穿着巫祝服,在柴堆旁跳着神经质地舞蹈。 “邪祟之人,以火焚之,方得安宁! ” 他若刺我们,我们不会流血吗? 他若害我们,我们不会复仇吗? 九昱用手将那片镜子碎片碾碎,冷笑道:“戎纹的走狗,当年害死全村百姓。如今狗咬狗一嘴毛,戎纹、梁书瀚、杜焕、占恒,全都别想好过。” 九昱将自己复仇名单上的名字又划掉一个,随后便要出门。 大黄拦着:“姑娘还要去灵阙?这个时候,外面有监视的。” 九昱:“若我没猜错,他们之所以开始监督,无非是因为不管戎纹还是柳崇林,目前都还没有办法揭开迷雾。咱们不必管他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说罢,九昱打开了归苑的大门,径直地走向路对面,敲开了灵阙的大门。 九昱在莹莹的指引下,走入灵阙。 此刻的五爷嘲风正在院子中修剪花草,这大概是除了女人之外,嘲风最大的爱好了。 看到九昱往里走,嘲风很快想到不日前,囚牛阿兄还吩咐,以蒲牢为首,负熙和嘲风协助一同,一边寻找龙鳞,一边调查一个人,这个人便是住在对面的这位九昱姑娘。 此时,九昱正堂而皇之地走入自家府中,嘲风思考了一下,往灵熙阁方向走去。 莹莹将九昱安顿在前厅:“九昱姑娘先在这儿稍等片刻,我去通报四爷。” 九昱礼貌回应:“有劳莹莹姑娘。” 莹莹从前厅出来,朝灵熙阁走去,没走两步,“负熙”突然出现开门,挡在莹莹面前。 莹莹行礼:“四爷早,九昱姑娘正在……” “负熙”一改往日的态度:“告诉她,蹴鞠队临时有变动,我已经先走了。” 莹莹吃惊:“可是……” “负熙”转头又补充一句:“还有,蹴鞠队都是男子,她一同前去恐怕不太方便。所以,请她以后别再去蹴鞠队了。” 说完,“负熙”就离开了。 莹莹一脸懵圈,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回事儿啊?” 待莹莹回到前厅,犹豫了一下,还是原话告诉了九昱:“不好意思九昱姑娘,蹴鞠队临时有变动,四爷已经先走了。” 九昱也是疑惑万分:“先走了?他并未告知我……” 莹莹为难:“哦,四爷留了口信儿,我忘了跟您说了。蹴鞠队都是男子,您一同前去恐怕不太方便。所以…您以后还是别去蹴鞠队了吧。四爷这样说也是为您好,您千万别生气。” 九昱愣了一下,继而微笑:“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辞了。” 莹莹:“我送您。” 九昱婉言谢绝:“留步。” 莹莹也不好再勉强,只得行礼:“九昱姑娘慢走。” “负熙”来到灵熙阁门口,一转身,变成了嘲风。 原来方才的四爷乃是有幻化之术的嘲风变幻而成。 嘲风整理好衣袍,进入灵熙阁。 负熙正在收拾蹴鞠装备准备出门,负熙春光满面,嘲风揶揄道:“难得啊难得,咱们四爷…发春啦?” 负熙打岔:”行了,你就别贫了,东西收拾好了没有?这就要出发了,我还得去归苑接九昱姑娘。” 嘲风抓了一把桌子上的瓜子,扔到嘴里:“她不去了。” 负熙疑惑。 嘲风:“我刚才碰见九昱姑娘呢,她说商行有事儿,去不了了。而且她接下来会很忙,恐怕蹴鞠队的训练和比赛,她都不会去了。” 负熙更加疑惑:“怎么会?她明明说……” 嘲风:“哎呀,姑娘心海底针,变脸比翻书还要快。我是万花丛中过,还能不了解?这世上,除了小妹鸱吻,哪个女人不是别有心思?就连咱们的阿姐…” 嘲风笑:“也是处处算计。” 负熙背着装备,准备出门。 嘲风追上去:“这么快就出发了?” 负熙:“我是前往归苑。” 第33章 凤羽簪 嘲风一把拉住:“干嘛去?” 负熙:“九昱姑娘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忽然失约,恐怕是身体不适。我得亲自去问问。” 嘲风拦住他:“哎哎哎,所以说你是个闷葫芦。人家那理由分明就是借口嘛!” 负熙一脸不明白。 嘲风接着说:“说不定,她是有其他心思呢,比如,就是不想跟你出去!” 负熙:“这是为何?” 嘲风抓狂:“为何,为何,人家好意思说出来嘛,你去吧,去问吧,看你尴不尴尬。” 负熙被嘲风说得有些郁闷。 嘲风拍拍负熙的肩膀:“行啦行啦,时辰不早了,阿钦他们都等着呢,走吧。” 负熙一心的疑问,但对于女子心思,他的确没有嘲风弄得清楚明白。 这边大黄也是一心的郁闷:“您说那龙四儿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啊?明明是他约了姑娘您,如今自己先跑了,又巴巴地赶人走!灵阙的人,就是可恨!” 九昱没有答话,只是掀开车帘,失神地看着外面。 恰好看到禺强骑马走过,九昱本想扭过头去,没想到禺强对她微笑,用口型说出三个字。 九昱脸色一变。 “凤羽簪”这三个字太有吸引力了。 九昱马上吩咐大黄:“跟上前面禺强的马。” 大黄敏锐的小眼睛很快就追随到禺强,立马来了精神,策马驰骋。 “好嘞我的姑娘!咱不理龙四儿了,找禺爷玩去。” 马车落定,九昱抬头一看,已经到了一间酒肆的门口:“咦,禺强在搞什么鬼?” 见禺强走进去,九昱不得不跟着走进去。 一间酒肆的生意一向很好,禺强却独独等角落的位置空出来才落座。 见禺强来了,睚眦会意,谢绝了一些客人,还挂上了“打烊”的牌子,等酒肆只剩三两个客人后,他才从柜台后拿出一个匣子,交给禺强。 禺强接过匣子,清点里面的珠宝首饰,他故意将珠宝一股脑儿倒出,一件件地摆放在桌面上。 九昱坐在不远的位置,正好可以看清楚禺强的一举一动。 当她看到禺强将匣子里的一支凤羽簪拿出来之时,差点喊了出来。 声音就在嗓子眼处,她突然间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控,努力调整情绪,很快便稳住了情绪。但已热泪盈眶,她在竭力掩饰并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支簪子。 禺强特地拿出凤羽簪,细细端详着:“这凤羽簪本是子母簪,睚眦爷这一支是母簪,那子簪在何处?” 睚眦:“我不知道什么子母簪,路上捡到的玩意,只觉得上面的宝石应该挺值钱。” 禺强:“虽然只有一支了,但这满匣珠宝首饰,也不及这一支簪子值钱。睚眦爷,开个价儿吧。” 睚眦毫不在意:“欠你们商行的账抹了即可。” 禺强:“抹了那一千两,这间酒肆的债便清了。” 睚眦继续擦着桌子,无所谓地回答:“成交。” 九昱平复了一下心情,慢慢地走上前:“那样一支精美的金簪,一看便是前朝名家金秋子的手艺,上面镶的宝石更是价值连城。一千两银子,呵,禺爷这价开得可不大厚道。” 睚眦循声而望,发现来者是九昱。 禺强故作无辜:“这价是三爷亲自定的,可不是我小气。” 九昱转问睚眦:“龙三爷,我可以出更高的价钱,可否……” 睚眦不理会九昱,直接打断她的话:“不必,一间酒肆入不敷出,一直在被抵押着,多亏了禺强爷帮我赎回来,用一支簪子把赎金抹清,我已十分感谢。” 睚眦回到柜台,继续干活。 禺强轻咳两声,拿起凤羽簪在九昱头发上比划:“珍宝配美人,绝配。” 禺强正要给九昱带上,九昱却后退了几步,盯着凤羽簪。 禺强和睚眦都看着九昱。 少顷,她才回过神来,将凤羽簪放回首饰匣子里,婉言谢绝:“禺爷的好意,九昱心领了。不过,君子不夺人之美。” 禺强知趣地将手缩回来,抱拳:“也罢,那我先告辞了。” 禺强对着睚眦打招呼:“改日再来,与你畅饮!” 睚眦头也不抬,继续干活,禺强无趣地离去。 对于凤羽簪,九昱还不死心,直到禺强走远了,她还一直盯着看。 睚眦忽然发问:“人都走远了,您还在我这酒肆里做何?” 九昱这才回过神,说道:“来酒肆,自然是品酒。” 睚眦脱口而出:“不是身体不适么,还能吃酒?” 九昱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 ” 睚眦也发现自己有些失礼,尴尬之时一个客人前来结账:“龙三爷,多少钱?” 睚眦笑着:“张大爷,您今儿没吃什么,下次一起给吧。” 张大爷:“那怎么能成,我都连着好多顿您不收我钱了。” 睚眦又从卤缸里盛了一碗羊肉:“您啊就留着钱先去瞧病,等病好了再来结我这儿的账,这包羊肉您拿好了,补补身子。” 张大爷推脱:“这不行,这……” 睚眦:“您赶紧回吧,我这儿还有客呢。” 睚眦回头看看九昱,九昱也对张大爷点头微笑。 九昱看着张大爷的背影:“我就说嘛,这酒肆分明生意兴隆,怎会入不敷出?原来如此。” 睚眦不接话,直接问道:“方才不是讨酒吃吗,想吃什么酒?” 九昱看了看酒肆上下,指着最高处的酒,说道:“要这酒肆最好的青梅酒!” 睚眦看着最高处的酒:“你怎么知道,那是我酒肆最好的酒?” 九昱:“我只知道,越好的东西越难得到。” 睚眦愣了一下。 九昱笑着说:“反正,那么高,我是够不到的。” 睚眦这才明白九昱的意思,转身踩上凳子,去取上面的酒坛。 九昱微笑着看着,却忽然警觉起来,眼前睚眦的身形和那晚黑衣人有些相像。 九昱心中起了疑问:难道那晚与她争夺龙鳞的,是他? 睚眦取酒坛下来,回过头,目光与九昱警惕的眼神碰到里一起。 这眼神,似曾相识。 睚眦慢慢走近,把酒坛放在九昱面前。 九昱赶紧避开睚眦的目光,伸手开坛,翻开两只酒碗:“既然今日客人稀少,不知龙三爷可介意陪我一饮?” 睚眦依然保持警惕,伸手捧起酒坛倒酒。 九昱注意看着他的双手,那晚的黑衣人手指上有妖刀,但是睚眦的手指很修长,双手也很干净。 还记得那个黑衣人的胳膊受了伤、流了血,应该会有血腥味。 九昱故意靠近睚眦,却没有闻到那种血腥味儿。 九昱疑惑地看着睚眦,心中想难道伤口包裹比较严实? 而此刻的睚眦也在试探着九昱,他故意不小心弄翻酒碗,将酒撒在九昱手臂上。 九昱想撤开,睚眦却突然出拳,九昱一个闪身,睚眦捏住她的手腕。 睚眦冷笑:“九昱姑娘想走?” 睚眦沿着九昱的手臂向上捏,想要看九昱被他割伤的部位。 九昱极力挣脱:“龙三爷的待客之道,本姑娘消受不起。放开!” 睚眦:“那晚在下出手没个轻重,鸱吻很不高兴,在下当然要为姑娘探探伤势,给你治疗一番。” 九昱拒绝:“我那是内伤,三爷捏我手臂做甚?!” 睚眦依然不放手:“把脉!” 九昱用力甩开:“不必麻烦!” 睚眦冷笑:“一点儿也不麻烦。” 睚眦用力把她拽回来,圈禁在自己怀里。 九昱背靠在他胸口,被圈禁住,九昱想挣脱,挣脱不掉,趁势捏他手臂受伤的位置。 睚眦感觉到巨痛,手一松,九昱逃脱,睚眦把她按在桌上,一时间气氛紧张暧昧。 要不是此时来了一位客人,恐怕睚眦和九昱还在僵持着。 睚眦给九昱倒了一碗青梅酒,却只在九昱鼻下停留了片刻,便将酒倒入自己的口中,一饮而尽。 九昱:“你……” 睚眦:“内伤,还是只闻闻酒味的好。” 本要去参加蹴鞠比赛的负熙,都已经到了郊外的青玄湖,却见鸱吻坐在马车里,闷闷不乐,关切地问道:“就快到青玄湖了,你不是一直想看看湖边的水草吗?待会儿能看到大片大片的,壮观而美丽。” 鸱吻沉默了一会儿,问负熙:“负熙阿兄,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负熙有些吃惊:“好奇怪的问题,为什么这么问?” 鸱吻抬起头,郑重地问:“那我问你,负熙阿兄有没有做过坏事?” 负熙看着鸱吻单纯的大眼睛,欲言又止,只好岔开话题:“今日出门是要放松心情的,待会儿让蹴鞠队的阿兄们给你表演踢球好吗?” 鸱吻盯着负熙看了好一会儿,又垂下头,负熙温柔抚摸她的头。 鸱吻十分沮丧:“我不想去郊游,也不想看蹴鞠。我想睚眦阿兄了。” 负熙:“想去找睚眦阿兄?” 鸱吻点点头,负熙看了一下马车外,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鸱吻,飞出马车。 在外面赶着马车的嘲风和霸下见此情形,十分惊讶。 负熙回头交待:“你们去跟阿钦他们汇合吧,鸱吻想睚眦阿兄了,我陪她去酒肆。” 嘲风想拦住他,但是负熙的飞行速度极快,最终没能拦下。 只是一瞬,负熙便带着鸱吻降落在一间酒肆屋顶。 刚一进门,负熙一眼就看到坐在酒肆中,正在悠闲用膳的九昱,心生狐疑:她不是去商行了吗?怎会在这里?难道真如嘲风所言?她是故意不愿与我在一起? 鸱吻心直口快,直接跑过去,拉住九昱:“阿姐,你怎么不跟我们去郊游啊?” 九昱这才看到鸱吻,还有她身后的负熙。 九昱微笑着回答:“蹴鞠队都是男子,你本就是灵阙的姑娘,跟着阿兄们去自然无妨。我一个女子过去,到底是不好的。” 负熙假装不经意,却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 鸱吻:“可是……” 九昱借故想离开:“商行那边还有事,我先告辞了。” 九昱行礼,把银钱放在桌子上,快速地离开了。 睚眦抬头看了一眼,负熙也目送她离开。 鸱吻失落呢喃:“看来,连九昱阿姐也不想沾染我们这种人了吧…” 九昱没有直接回归苑,而是让大黄调转马车,驱车前往禺强的府邸——天水阁。 在这里,九昱是唯一一个不需要通报的自由出入者。 禺强正在院前逗鹦哥儿,忽然几根银色隐形丝线穿过鸟笼,绑住禺强的手。 他向后退,想要挣脱,一回头却被一支簪子抵到了脖子上,一闪身,和九昱交手起来。 九昱毫不客气,施展法力直接用银色丝线把禺强缠成个大粽子。 九昱一脚把他放倒:“凤羽簪放哪儿了?!” 禺强下意识地用眼睛瞄了书架一下。 九昱立刻跑去书架那里,翻出匣子,取出凤羽簪,长出了一口气。 禺强含笑:“阿妹,现在可以放了禺兄了吧?” 九昱一脚踩住禺强,姿势霸气:“你到底想干什么?故意把我引到一间酒肆,被睚眦盯上?” 禺强赶紧解释:“我不是找人给你解围了吗?” 九昱回想:“那几个客人?是你让他们进酒肆的?” 禺强:“不然呢。” 九昱犹豫了一下,这才放过禺强。 禺强身上的银色丝线渐渐消失,自己也从地上爬起来:“不是让你被睚眦盯上,是要你盯上睚眦。他离开灵阙很久,极容易被忽略。但不要忘了,他可是灵阙的老三,仅次于囚牛和蒲牢的人物。” 九昱深思:“他并非在灵阙长大,和鸱吻他们兄妹情薄,的确让我放松了警惕。有时候潜意识里觉得他只是个普通人,忽略了一间酒肆。” 禺强:“今日的过招,有什么发现?” 九昱:“若我没猜错,他就是那晚出现在梁府的黑衣人。” 禺强分析道:“他?去梁府,想必也是为了龙鳞。” 九昱点头:“如果被他先一步找到龙鳞,提升法力,我就半分胜算也没有了。” 禺强:“有时候,切不可光顾着冲锋,背后最不起眼的人,暗袭的力度更大,更要提防。” 九昱:“我心里有数。” 第34章 梦魇 禺强点头,随后又忽然严肃起来:“还有,占恒还没死,这是个隐患。” 九昱拿出青铜水玉镜的碎片:“青铜水玉镜连着占恒的魂,镜碎魂飞,如今的占恒就算活着,也只剩下一副没用的皮囊而已。” 禺强笑:“知道你运筹帷幄,不过我说过要帮你,该提点的就不能放过。” 九昱准备离开:“多谢提醒!我自会注意。” 禺强:“还有,不要露出那种感伤的表情,不管出现在你面前的是凤羽簪还是其他什么。” 九昱有些愣住,站定看着禺强。 禺强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提醒着九昱:“今日的小测试不及格,您的阿父会生气的。” 九昱忽然威胁禺强:“你敢告诉阿父!” 禺强又一次换脸,嬉皮笑脸地安抚道:“啧啧啧,我可不敢惹了我们的小云朵。” 九昱这才放心地离开。 回到归苑,九昱第一件事,便是去祠堂。 她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拿出凤羽簪,忽然凤羽簪上的宝石发出了光芒。 九昱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包,慢慢打开,小包里也有一颗宝石,同样散发着光芒,和凤羽簪上的遥相呼应。 九昱从发髻上取下自己平时带着的簪子,与其说是簪子,其实更像是一把形状怪异的匕首,匕首尾部有一个凹陷处,小包里的宝石放进去不大不小,正正好。 九昱把怪异的匕首和母簪放在一起,原来那把怪异的匕首便是凤羽簪的子簪。 这支子母凤羽簪,上一次是出现在阿母的发髻上。 美丽的沙兰朵在梳妆打扮,准备参加典礼,小云朵依偎在阿母的身边,调皮地翻沙兰朵的首饰匣子,把里面的珠宝首饰一样一样地戴在自己头上。 沙兰朵温柔地拍她的头,从首饰匣子里取出最漂亮的凤羽簪,缓缓插在小云朵的头发上。 小云朵看铜镜中的自己和凤羽簪,赞叹道:“哇,阿母,这支金簪好漂亮啊!” 沙兰朵慈爱地笑着:“阿母嫁给你阿父的时候所佩戴的发簪,等云朵长大了,成婚了,阿母也给你戴上,好不好?” 小云朵看着镜中的自己,使劲儿点头。 自打占恒的青铜镜将曾经的秘密展现出来后,戎纹便夜不能寐。 近日,他常常在夜晚批示奏折,当初夺帝位之日怎么没有想到,天下竟有这么多的奏折需要批示,一份份、一遍遍、一件件。 唯有这周而复始,千篇一律的批折子才能让他暂时地忘记梦魇。 他也不比当年,渐渐衰老的躯壳支撑不住漫漫长夜地消耗,太累了,没一会,他便手支着头睡着了。 一个穿着龙袍,浑身是血的人慢慢走到他面前,手里提着一柄滴血的剑。 戎纹慢慢醒来,睁眼看到的是他的阿兄——云纹。 戎纹吓得站起来,试图去拔腰间的佩剑,剑就插在剑鞘里,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云纹:“我的兄弟,杀了那么多人,你的剑,怎么会生锈呢?” 说完,云纹举剑砍下来,剑在距离戎纹不到三寸的时候,他惊醒了。 生存在恐惧中,还不如生存在安宁的平凡中,他原本以为自己想要的是一个王位,一个天下,一份至高无上的权力。 到头来,却发现,他真正想到的,无非是安心。 可是,戎纹再也安不了心,自从那一日,永远打碎了安稳和宁静。 他烦躁地把案几上的奏折挥掉:“来人,来人!” 林公公赶紧小跑着上来,手上还捧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王上,新炼制的长生丹。” 戎纹示意。 林公公拿银针在上面试了一下,确认银针没有变黑,接着呈献给戎纹。 戎纹吃下长生丹,揉太阳穴,过了一会儿他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岚妃情况如何?” 林公公:“回王上,岚妃娘娘洪福齐天,吃了鸱吻小姑娘的药,睡得很是安稳。” 戎纹点点头,又坐回到案几前,看到凌乱的奏章里,一本黑色的奏章很显眼。 他捡起奏章查看,这份奏折乃是柳崇林所写,上面写着对占恒的审判情况,督察院对龙侯爷等人的监视情况。 戎纹问道:“林子,今日占恒镜中出现一人的背影,你说会是谁呢?” 林公公低头,不敢多言:“当时场面混乱,老奴不知。” 戎纹抚摸奏章:“孤看清了,那背影是龙侯爷。” 林公公不说话。 戎纹心生疑问,囚牛想从占恒那里找到什么? 他看了看天色:“天亮了,宣蒲牢与鸱吻入宫。” 林公公行礼:“诺!” 刚刚日出,灵阙便迎来了圣旨,蒲牢等人跪下接旨。 林公公看了看前厅的人,问道:“二姑娘,小姑娘怎么不在?” 蒲牢客气地回应:“不知王上召见,鸱吻出去游玩未归,只怕不能及时入宫。” 林公公:“那可不得赶紧找回来?王上大怒,咱们可都担待不起啊。” 蒲牢点了点头,吩咐下去:“璇儿!即刻去寻小姑娘,找到后立刻送去宫中觐见,一刻不得耽误。” 璇儿领了命,便赶紧跑出去,蒲牢陪笑:“鸱吻未归,咱也不能误了见王上的时辰,不如我随您先行入宫觐见,如何?” 林公公点头应允:“二姑娘,请。” 蒲牢跟着林公公坐上轿辇,有些担心地回头看着灵阙。 抵达王宫,未到辰时,林公公带着蒲牢穿过前殿,直奔御花园。 蒲牢知道,这个点,戎纹应该是在垂钓。 岚妃好鱼汤,于是戎纹每日这个时刻,都要亲自来为岚妃钓上一条鱼。 平静的湖边,戎纹正在饶有兴致地垂钓,旁边一个小公公满头大汗的举着一个巨大的华盖罗伞为戎纹撑出一片阴凉。 见林公公带着蒲牢前来,大概是新来的太监,想表现,一时间没忍住,赶在林公公前面通报起来:“王上…” 戎纹没有答应,两眼全神贯注地盯着湖面上鹅毛做的鱼漂。 林公公正想阻拦,没想到那不识趣的太监又一次通报,而且这一次还提高了声音:“王上。” 戎纹一惊,湖面上的鱼漂动了一下,戎纹赶忙提起鱼竿,却见纯金的鱼钩上空空如也。 戎纹瞪着太监说道:“你害我的鱼逃走了。” 太监大惊失色,连忙跪下捣蒜似地叩首:“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 太监闭上嘴,头贴着地,双肩瑟瑟发抖,戎纹不屑地笑笑把鱼竿放在一边:“林子?” 林公公赶紧上前,给戎纹递茶。 戎纹吃了一口茶,随即脸色微微一变,看着蒲牢问道:“想问占恒什么?嗯?想知道龙鳞在何处?如何盗取?” 蒲牢连忙跪下:“不敢!臣女不敢隐瞒王上,臣女确是想知道龙鳞在何处,但绝不敢起盗取之心!只因近来鸱吻的身体每况愈下,臣女实在担心……” 戎纹打断蒲牢的话,直接把茶盏砸在地上,茶盏的碎片蹦到蒲牢面前:“这些年来,孤用这么多名贵药材帮你们续命,孤是真心待你们好呀。有问题,何不直接来问孤呢?” 蒲牢:“回王上,现如今,丹药也难缓解鸱吻的痛苦了。臣女本想求助王上,可是王上正为岚妃娘娘的疾病忧心,臣女不敢为王上徒添烦忧,所以…” 戎纹:“所以想问问占恒,有没有其他的可以暂时缓解鸱吻病痛的法子?” 蒲牢:“王上英明。” 戎纹忽然放声大笑,四周的侍卫面露惧色,戎纹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太监,对他说道:“跪着那个,抬起头来。” 太监战战兢兢地抬头看着戎纹,头上早已磕出了鲜血。 戎纹:“孤每日都到这湖中为岚妃垂钓,许下心愿是必要有所收获。可如今…你说怎么办呢?” 太监吓得直哆嗦,不敢答话。 戎纹看了看林公公:“林子,这新来的公公,不懂规矩,还需要林公公多多指教啊。” 林公公赶紧也跪下。 戎纹冷眼相看:“教教他。” 林公公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走到小太监面前,对着小太监耳语了一番。 小太监面如死灰。 戎纹:“怎么?还不懂规矩吗?” 小太监犹豫了一下,起身整了整衣冠,转身下到湖水里。 湖水没肩,太监转身面向戎纹,昂头张开嘴,戎纹拿起鱼竿,林公公帮着,缓缓将纯金的鱼钩放入了太监口中,太监将嘴闭上。 戎纹:“咽下去。” 太监喉部一动,蒲牢看在眼里,面色一沉。 戎纹脸色微微一沉,抬了抬手腕,鱼线绷直,湖中吞下鱼钩的太监立刻用手扼住脖子,表情痛苦。 岸上的林公公见状,也是面露不忍。 戎纹眉宇之间露出狠毒的神情,又扭了扭拿着鱼竿的手腕,对蒲牢说道:“那灵阙有没有想到,该如何为小姑娘续命?” 蒲牢行大礼。 “灵阙听从王上安排,世代忠心,绝不敢欺瞒王上!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炮烙之刑!” 第35章 我们没有选择 戎纹把玩着手中的鱼竿,湖里传来太监微弱的呻吟声。 戎纹对蒲牢说道:“虽然我的捉妖功力不及父辈,但基本的常识,孤还是记得清楚,午时阳气最盛,问斩后不管是人是妖,阴气立散,连鬼也做不成。” 蒲牢紧张。 戎纹继续说道:“在此时炮烙,日光与铜柱共热,阴气与皮肉同消,也挺有意思。” 蒲牢:“王上,为缓解王上忧思,臣女这几日命鸱吻在房中专研,找寻根治岚妃娘娘之法。鸱吻已经想出法子,只可惜她如今身体不济,灵气不足……” 戎纹猛得用力一扯手中的鱼竿,湖里传来一声惨呼后边便再无动静。 戎纹看了看湖里,然后对蒲牢说道:“说到底,还是想要龙鳞。” 蒲牢看着戎纹,神色凝重:“不敢欺瞒王上,求王上恩赐。” 戎纹得意:“那就要看看鸱吻姑娘究竟如何‘根治’了。” 蒲牢:“可是,唯有补足灵气,鸱吻才能……” 戎纹听到这里,手中不住抖动的钓竿定了下来:“自明日起,每日午时,鸱吻姑娘入宫为岚妃治病。” 戎纹抬头看了看太阳:“烈日当空,你,回吧。” 蒲牢额上渗出冷汗:“臣女…遵旨。” 说罢,蒲牢向戎纹行礼后转身离开。 戎纹看着蒲牢离开后,转头看了看漂在湖里的太监尸体,对身旁的林公公说道。 “瞧,孤说过,必有收获。” 蒲牢不止一次地遇到过这种境遇,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她从来没有逃避过,唯有直面,这才是蒲牢。 要么她破碎,要么对方破碎,而蒲牢,从未认输过。 从王宫回来后,蒲牢便沉着脸坐在灵心阁,见负熙带着鸱吻回来,蒲牢直接将他们召唤来。 此刻的鸱吻一点精神都没有,她不愿与蒲牢有正面冲突,于是便准备先告辞:“阿姐,我累了,先回房休息了。” 鸱吻转头就要走,却被蒲牢厉声地叫住:“站住!” 蒲牢的异能是千里传声,本来说话声音便比常人大一些,更何况发了怒声呢。 鸱吻被这声喝令吓得一愣。 蒲牢将其他人都支开:“都下去。” 璇儿、莹莹、仆人们等离开,灵心阁只留下蒲牢、负熙和鸱吻。 负熙见蒲牢真的生气,便想从中周旋:“是我带她去了睚眦那儿,她没有乱跑。” 蒲牢摆摆手,示意让负熙不要多言:“明日起,随我入宫,为岚妃娘娘诊治。” 鸱吻不理会:“我已经开了方子了。” 蒲牢严肃:“别人看不出来,糊弄我不行。那方子只是暂缓病情的药方,这次去,是要根治。” 鸱吻反问道:“为什么?” 蒲牢步步逼近:“因为这是王上的圣旨。” 鸱吻依然不服:“为什么,我为什么要给坏人治病?” 蒲牢一拍桌子:“什么坏人,那是王上的爱妃!” 不等蒲牢说完,鸱吻便发脾气:“王上是坏蛋,他的妃子,他的臣子,还有我们,我们都是坏蛋!” 鸱吻的声音也随着情绪激动而高扬起来。 蒲牢十分紧张,生怕别人听到传了出去,赶紧施法关上门窗,低声厉言:“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是谁教你说的?” 鸱吻不怕蒲牢,也步步逼近:“你们都以为我还小,什么都不懂。是,我一开始是看不明白也听不明白,可我不是傻子!” 蒲牢和负熙都十分震惊地看着鸱吻,鸱吻继续说道:“小时候咱们住在不周山,那里是没有灵阙宽敞、豪华,但我的阿兄阿姐们都过得开心,可自从那次,你们走了好久回来以后,我就闻到了那种味道……血的味道! 蒲牢心中一震,想解释:“鸱吻,不是你想得那样……” 鸱吻直接打算蒲牢的话:“您敢说,你们没有杀人?” 蒲牢忽然语塞:“我……” 鸱吻:“自打咱们来了北都,日子是越过越好了,可您和阿兄们经常出门,只要出去超过三天…回来的时候衣袍上必定有血迹。” 负熙沉默不语。 鸱吻继续:“你们说那只是小动物的血,而且你们没有伤害它们的性命。从小到大,我最信阿兄阿姐了呀,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们。” 蒲牢不说话。 鸱吻流着眼泪:“我只是觉得特别对不起那些小动物,所以我碰到受伤的小动物、小花小草,都会尽力救活它们。” 蒲牢:“是,没错儿鸱吻,你是善良的孩子,那些小动物没有死,只是借用一点血而已。” 鸱吻:“您还在骗我!” 鸱吻声音提高:“那天在宫里,我全都听懂了!剿灭赵家村中云纹及其同伙,龙妖将得到合法的身份…为什么,为什么要屠杀无辜的人!” 每每提到这段往事,蒲牢也控制不住情绪:“因为他们活,我们就得死!” 鸱吻忽然愣住。 蒲牢渐渐平复下来:“世间就是这样残忍。鸱吻,你还小,你不会懂。” 鸱吻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蒲牢,连连后退:“蒲牢阿姐,您真可怕。” 蒲牢忽然一改面孔,恢复往日的强硬:“总之,从明日起,每日午时去宫中为岚妃诊治。什么时候根治,什么时候结束。” 鸱吻抽泣着:“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睚眦阿兄不愿意回来了。都是您逼的,全都是您逼的!” 鸱吻推开门,径直跑出去,蒲牢命负熙赶紧追上她。 鸱吻边跑边施展异能,院子里的植被疯长,长成藤蔓墙,挡住了蒲牢和负熙。 灵阙门口,杜府的陈丰牵来一匹汗血宝马,对着金管家说道:“听闻龙侯爷爱马,这是我们杜大人送给龙侯爷的礼物,不知侯爷……” 话还没说完,陈丰就被冲跑出来的鸱吻撞了一下,鸱吻一把从陈丰手中抢过缰绳,紧接着,立刻上马。 还没等陈丰反应过来,鸱吻双腿一夹紧,已经朝闹市飞奔而去。 陈丰疑惑地看着鸱吻的背影:“这?” 金管家着急解释道:“这是我们龙府的小姑娘!” 负熙和蒲牢赶到门口,鸱吻早已不见踪影,蒲牢怒气冲天:“你还不追?!” 负熙看着陈丰,不敢用异能,只能赶紧跑着追。 已快接近日落,街道上的店家都开始点上了平安灯。 鸱吻骑马在街道上,快要到一间酒肆的时候,鸱吻忽然病发,开始头晕摇晃,视线越变越模糊。 远远地看着一间酒肆的招牌,心里想着,如果自己这副模样过去的话,睚眦阿兄肯定又要担心了:“我不能饮血,不饮血我也能撑过去。” 鸱吻忽然掉转马头,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眼看就要日落,蒲牢担心地在灵心阁来回踱步。 负熙安慰道:“蒲牢阿姐别担心,鸱吻就算出走,也只会去睚眦那里。有他保护,不会有事。等她镇定些,我再去接她回家。” 蒲牢忽然停住,回头问负熙:“你也觉得蒲牢阿姐心狠手辣,是么?” 负熙看着蒲牢,没有回答。 蒲牢无奈:“是,我是心狠手辣,因为当年占恒的预言,我们去屠了赵家村。这么多年,我不是没有后悔过,特别是那日在宫里,当青铜水玉镜显示出当年的情景我才知道,占恒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 蒲牢越说越激动:“可当时,我们有其他选择吗?” 负熙一直沉默,蒲牢忽然情绪低落地说道。 “除了阿父、狻猊和狴犴的三枚龙鳞之外,戎纹手握七枚龙鳞,就算给了我一枚续命,囚牛阿兄、你、鸱吻……你们六人的龙鳞还在他那里。咱们要保住性命就只能任戎纹差遣!我们…没得选择。” 第36章 鸱吻的怪病 蒲牢说完后,负熙才开口:“蒲牢阿姐,今日鸱吻问我有没有做过坏事,我没敢回答她。我心里知道,这双手,是做过的。我也在心里问,以后可不可以别再做?” 蒲牢看着远处:“有些事,一旦开始,就没有终结。” 负熙:“蒲牢阿姐……” 蒲牢按着太阳穴:“好了,别再问这种没意义的问题。占恒与梁书瀚的事都很蹊跷,两起事件联系起来调查,有什么线索?” 负熙:“两起事件都与云纹有关,都在王上面前发生,都牵连到我们灵阙。” 蒲牢皱着眉头:“如果是人为,那么这个人定然有着极为缜密的计划,他深知王上最忌讳的东西,摆明了是要借王上的手除掉相关人等。” 负熙点头:“而且行动迅速,几乎做到了雁过不留痕。” 蒲牢回想着:“当时阿兄在殿上都没能提前察觉到异常。那人应该是利用占恒的巫术,掩盖了自己的。” 负熙也一同分析:“如今最可疑的是那晚前往梁府的黑衣女子。就算她不是一系列事件的主谋,背后操控这一切的人也很可能与她有关。如今的突破点,就在她身上。” 蒲牢的眼神泛着微光:“那黑衣女子极可能就是九昱。” 负熙一愣。 蒲牢继续说着:“事情发生的时机,和九昱来北都的时机,太接近了。” 负熙:“确实十分巧合。不过,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九昱姑娘只会些简单的拳脚,并不会巫术。” 蒲牢看着负熙:“为何你总想为她开脱?你当真对她没有半点怀疑?” 负熙躲避掉蒲牢那咄咄逼人的眼神,支吾着:“蒲牢阿姐,我…” 蒲牢绷着脸,严肃地说道:“别忘了你的身份!负熙,你从来都是最让我放心的。咱们走到今日有多不容易,你最明白。如今此人行动牵连灵阙,稍有不慎,就会让我们满盘皆输。你懂吗?!” 负熙低头,无法躲避:“负熙明白。” 蒲牢忽然面带微笑:“那个人不是想要龙鳞吗?那咱们就给她。” 负熙:“阿姐,您准备怎么做?” 蒲牢看了一眼日落:“日落了,先找到鸱吻再说。” 鸱吻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终于“轰”的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倒在路边。 她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手腕上的镯子弱弱地发着绿光。 恰逢九昱的马车经过,眼尖的大黄一眼便看到,对着九昱小声喊了一声。 “姑娘,那是不是鸱吻姑娘啊?” 九昱赶紧下车,一见倒下之人果然是鸱吻,赶紧招呼大黄一起,将鸱吻抱起来:“鸱吻,你怎么了? ” 鸱吻缓缓地睁开眼睛,虚弱地说着:“九昱阿姐…” 九昱和大黄一起将鸱吻抬上马车:“先什么都别说,鸱吻,你放心,我这就送你回灵阙。” 听到“灵阙”两个字,鸱吻忽然摇头:“不要,我不要回去,我不要见到阿兄,也不要见到蒲牢阿姐,我不要……” 九昱安慰着鸱吻:“那…我送你去一间酒肆。” 鸱吻继续摇着头:“睚眦阿兄会担心……我不要去。” 九昱:“那,去医馆?” 此刻的鸱吻,病症已发,她的双手忍不住想要挠东西,但是在九昱面前,她必须克制自己。 她的声音颤颤巍巍:“九昱阿姐,你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让我躺一会儿,躺一会儿就好了。求求你…求求你了…” 九昱见鸱吻如此难受,也不再勉强,只能微微点头,带着她直接回归苑。 九昱和大黄将鸱吻直接抬到九昱的闺阁。 大黄有些犹豫:“姑娘,这可是您的闺阁啊,您平时都是不让任何人…… ” 九昱:“少废话,今日不同于往日,你小心点,别摔着鸱吻。” 大黄不敢再多说话。 鸱吻虽然迷迷糊糊,但这些话,她一个字都没落下。 鸱吻在榻上不停地抽搐,挠床单。 九昱十分担心:“鸱吻,鸱吻你告诉我,你平时犯病都吃什么药?” 鸱吻神智模糊:“药……药……” 说时迟那时快,鸱吻忽然把头伸到九昱脖子边,张嘴想要咬九昱的脖子。 不过一瞬间,她又突然控制住自己,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 九昱被鸱吻的这一举动着实吓到了,她连忙退回到桌边,眉头紧皱。 看着榻上正在抽搐的鸱吻,立马书信一封,交给大黄:“去灵阙找负熙,把这个交给他。” 大黄有些疑惑:“直接说不就成了?” 九昱看着痛苦的鸱吻:“鸱吻不想让囚牛他们知道,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咱们都得尊重她。这个,你先给负熙,看他有没有什么法子吧,鸱吻应该不会排斥他。” 大黄接过信,即刻出发,九昱则从袖口中掏出一块方巾,团成一个圆圈状,塞进鸱吻嘴里。 “乖,忍一忍,别咬到舌头。” 夜幕降临,嘲风和霸下从外面骑马归来,很显然,霸下还不知道这个下午,灵阙发生了一场争吵。 他如往常一样,捧着盆小鱼,兴冲冲地进门,喊着鸱吻:“鸱吻,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嘲风懒洋洋地下马,看着霸下痴汉的样子,忍不住摇摇头:“哎哎,难怪道鸱吻总喊他傻大个,还真是个傻大个。” 嘲风刚将坐骑递给金管家,便看到对面归苑走出来一个人,正在往灵阙方向走过来。 嘲风隐约看到,来者乃是九昱的传话筒——大黄。 嘲风忽然心生一计,转头幻化成负熙的样子,他想好好捉弄捉弄这个传话筒。 果然,大黄一见到“负熙”,便从袖中掏出那封书信:“四爷,正好您在。” “负熙”看着大黄:“找本爷何事?” 大黄把信递给负熙。 “负熙”看了信封:“你家姑娘写的?” 经过上次事情,大黄对负熙也是一肚子不满,不耐烦地点头。 “负熙”冷笑一声:“告诉你家姑娘,北都不比乡野,私下约见这等男女私相授受之事怕是有损姑娘名节。” 说完,“负熙”将信甩出去,头也不回地走回灵阙。 大黄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什么跟什么啊!灵阙的臭鸡蛋,太可恶!” 大黄想要冲进去,没想到,门直接被“负熙”关上,大黄吃了一个闭门羹。 此时,灵阙门内,“负熙”正要变回嘲风的样子,却见霸下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一时间没有幻化回去。 霸下看了看“负熙”,又望了望府里:“负熙阿兄?你咋跑恁快?” “负熙”捋了捋头发,故做惊讶:“何事惊慌,且与负熙阿兄说说?” 霸下有些纳闷:“你刚才不是说鸱吻跟蒲牢阿姐吵了一架,跑去睚眦阿兄那儿了吗?” “负熙”略显尴尬:“呃,这个…” 霸下挠着头,傻乎乎地问道:“你是偷吃忘忧粉了吗?失忆了?” “负熙”:“我…“ 霸下拍拍“负熙”:“阿兄,药不能吃错啊!” “负熙”赶紧解释:“我没吃错药!” 霸下跑出大门:“不跟你说了,我去找鸱吻了!记住,别乱吃药啊!” “负熙”变回嘲风,将自己全身上下打量一遍:“如斯风流倜傥,哪里像吃错了药?这傻小子!” 霸下跑到灵阙大门口,一开门,被一个石子儿不偏不倚地踢到,抬头一看。 是归苑的大黄。 大黄气呼呼地踢石子儿:“你们灵阙自家的小姑娘犯病,我们好心好意帮忙,还落了一身骚。行行行,你们不管,我们也不管,就让她自个儿瞎抽抽去!” 霸下忽然冲过去,一把抓住大黄的手腕:“你说什么?谁犯病了?” 霸下一向力气很大,大黄的手腕快要被霸下捏断了,大黄痛呼:“哎呦哟,疼疼疼!” 霸下依然不松手:“到底是谁?!” 大黄疼痛地说着:“你们灵阙的,小,小姑娘…… ” 霸下大惊:“鸱吻?!” 第37章 饮血之症 霸下着急:“鸱吻在哪儿?” 大黄被霸下折磨得快不成人形了:“你,你个傻大个先给我松手!” 霸下一松手:“快说!” 大黄指了指对面,还没等大黄反应过来,霸下已经冲到了路对面,回头对着大黄喊着:“还不快带路!” 大黄抱着自己的胳膊,走回归苑。 鸱吻手上的镯子已经几近变成白色,她还在不停抽搐。 九昱用毛巾沾热水,拧干,不停地帮她擦额头、擦着手。 鸱吻意志迷离,无意间用力一抓,抓破了九昱的手,九昱忙抽回手,却看到手上已经有一道狰狞的血口子。 鸱吻闻到血味儿,忽然眼睛发红,一改往日温顺俏皮的常态,猛地抓住九昱的手,张开嘴就想要啃下去。 九昱吓得连连后退,鸱吻的力气比往日里要大上许多倍,九昱根本挣脱不开。 鸱吻面目狰狞,死死拉着九昱的手不放,就在鸱吻即将咬下去的时候,一颗石子忽然将九昱弹开,鸱吻眼珠通红,连滚带爬地往九昱那边爬去…… 霸下趁机一个箭步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鸱吻抱住,随即将一颗药丸塞进她嘴里,随后又从怀中掏出一个葫芦,霸下用牙齿把瓶塞咬开,把葫芦里的液体倒进鸱吻的嘴里。 鸱吻双手挠住葫芦,使劲儿吃,吃着吃着,渐渐平复了下来。 九昱清楚地看到那液体是红色的,心中狐疑,看着大黄。 大黄发现九昱受伤了,胳膊流着血,一下子跳起来咋呼:“咋受伤了?姑娘!” 九昱赶紧捂着大黄的嘴巴,将大黄拉出闺阁。 两人到了书房后,大黄取来药膏,给九昱涂上:“怎么能无妨,我跟您说您就是不晓得爱惜自个儿。别动,得涂均匀。” 九昱嘲笑大黄:“有那么讲究吗?” 大黄白了她一眼,翘起兰花指给她涂药:“姑娘家家的手就该白白嫩嫩的,要是留了疤痕怎么得了!您呀,总跟个大老爷们似的,太不爱惜自个儿的容貌了。这手呀,可是女人的第二张脸!” 九昱:“说正经的,你怎么把霸下找来了,负熙呢?” 大黄一叉腰:“哼,不提还好,一提我就来气!直接把信甩回来,根本不听我解释!” 九昱:“哦?” 大黄模仿假负熙的语气,说道:“北都不比乡野,私下约见这等男女私相授受之事怕是有损姑娘名节。姑娘,您说他是脑子进奶了还是眼珠子抛光了,哪只鸡眼看见我们姑娘跟他私相授受?他也配?我呸!” 九昱被他逗笑:“所以,你呸他了?” 大黄身子一扭:“哼,人家不屑于他!” 大黄涂好药,用纱布把九昱的手给包成了球,九昱哭笑不得。 九昱发现大黄手腕有淤青,立刻查看:“这是?” 大黄又翻一个白眼:“还不是被那个傻大个弄的!这灵阙的人,都太暴力。” 九昱轻轻帮大黄揉了揉手腕:“你自己也要多注意。” 说罢,九昱走到窗棂边,远远地看着自己闺阁的方向。 鸱吻饮下葫芦里的红色液体,慢慢安静下来。 霸下眼看着鸱吻的手镯变回绿色,才放心下来,轻轻地抱住她:“没事啦,没事啦,鸱吻别怕。” 鸱吻虚弱地睁开眼:“阿兄,你怎么来了?” 霸下边帮鸱吻脱下袜子,揉着鸱吻的脚,一边说道:“还好九昱姑娘托大黄前来报信,不然我都来不及赶过来,如今回想起来,真是后怕。” 鸱吻有些自责:“我又闯祸了,是吗?” 霸下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转移话锋:“没有,没有,都是我的错,是我应该时时刻刻守着你的。” 鸱吻勉强地笑笑:“又犯傻了。” 鸱吻的手镯忽然又开始忽明忽暗,人也不停抽搐,难受地抓挠被子。 霸下惊慌,结巴地说道:“怎怎怎么会这样?这个不不不,不管用了吗?” 鸱吻说不出话,越来越难受,神智涣散,霸下看葫芦,发现里面的液体没有了。 见鸱吻如此难受,霸下撸起袖子,抽出匕首,在手腕上划了一刀。 鸱吻看见了,直摇头。霸下却管不了这么多,直接掰开鸱吻的嘴,把手腕凑到她嘴里。 鸱吻忍不住开始饮着霸下的血。 霸下忍着疼,安慰着鸱吻:“不怕不怕,鸱吻不怕啊,一会儿就不难受了。” 鸱吻吃饱了安静下来,看着霸下的伤口,眼泪哗哗地说:“疼吗?” 霸下脸色苍白,抱着鸱吻,傻乐摇头。 鸱吻:“怎么可能不疼!” 霸下傻乎乎地说着:“那,有一点点疼?” 鸱吻眼泪越来越多:“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真是疯了…” 霸下赶紧安慰,给她擦眼泪:“你只是生病了,放心,我一定会找到治疗的办法!” 鸱吻的眼泪把头发都打湿了,眼皮也睁不开,气若游丝:“真的能办法吗?都这么多年了…” 霸下紧紧拉着鸱吻,拍着胸脯说道:“我保证!不过当前最重要的是咱们得赶紧回灵阙。” 书房里,九昱来回踱步:“鸱吻的病情很是奇怪,定然不是癫症。方才霸下给她饮下的,是血。” 大黄大吃一惊:“啊?那是什么病啊,这么邪乎?该不会…” 九昱:“我记得阿父曾说过,有些妖是靠饮血为生的,还有一些妖用血来修炼。” 大黄:“可是他们不是最厉害的龙妖吗?怎么也需要血?” 九昱眉头紧皱:“怪异之事。这个…我需要时间,再查一查……” 九昱忽然不说话了,指着门口,示意有人在往书房这边走,大黄点点头,也闭上嘴。 果然,霸下走了进来,怀里还抱着鸱吻。 九昱小声地问道:“鸱吻,睡着了?” 霸下点点头:“睡得很安稳。” 九昱微笑着关切地问道:“方才鸱吻的症状似癫症又不全似癫症,我实在没法子了,正担心呢。如今,想是已经好了,果然还是灵阙的人有法子。” 霸下不想多言,便应付着:“多谢九昱姑娘照顾鸱吻,她已经好多了,我们就不打扰了。” 九昱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给鸱吻盖上:“更深露重,莫再着了凉。” 九昱渐渐走近,霸下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遮住手腕。 九昱看到霸下手腕上缠了布,布上有血迹,心生狐疑。 霸下后退一步:“告辞。” 九昱也不勉强,点了点头:“大黄,去送送客人,把那匹大宛汗血马也送回去。” 说完,大黄送霸下和鸱吻离开。 九昱看着霸下和鸱吻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禁想到,难道上一回在一间酒肆,鸱吻发病的时候,睚眦亦是如此以血喂之? 鸱吻的病难道是饮血之症,是只有鸱吻如此,还是对面的人都是这样? 饮血之症,这会否是灵阙的一个秘密和弱点? 如果这真是灵阙的秘密,那下一步计划,也许要做一些改变了… 夜空如海,流云如鲸,每个人都是随身携带着死亡而生存着。 看到曾经如此天真烂漫的鸱吻要受到怪异之病的痛苦折磨,九昱心中还是有些忧伤。 她知道,世间的一切都有各自的安排,时间会给她答案。 只是,不会马上把一切都告诉她。 月沉日升,鸱吻房门口的植被有点蔫了,还有一些已经开始枯黄。 蒲牢看着这些,面色凝重。 鸱吻渐渐醒来, 看到蒲牢正坐在她榻前,偏过头。 蒲牢见鸱吻醒来,温柔地端着粥:“吃点粥吧,莲子羹,里面还加了酥糖,都是你最爱吃的。” 鸱吻仍然偏着头不理。 蒲牢微微叹了口气:“蒲牢阿姐晓得你是个善良的孩子,没法子接受那些事。蒲牢阿姐又何尝想做?昨晚霸下带你回来,我才知道你又犯病了,吓得我整夜睡不着觉。” 鸱吻回过头,看到蒲牢担心的神情,态度缓和:“我,我没事儿了。” 蒲牢握住她的手:“蒲牢阿姐一直在骂自己,不该同你说那些话。如果老天有眼,我宁愿求他将这病症降在我的身上,总好过折磨你,你还这么小……” 鸱吻流泪:“阿姐,我也有错,我不该对您那么凶,不该离家出走。” 蒲牢微笑:“来,吃点粥。” 蒲牢喂鸱吻吃粥:“鸱吻,你乖,吃完粥,再好好睡一觉。你睡舒坦了,再让璇儿给你梳妆打扮。” 鸱吻忽然停止吃粥,冷冷地看着蒲牢。 第38章 更重要的事儿 蒲牢将粥递到鸱吻嘴边。 “蒲牢阿姐知道你不想入宫治病,可是皇命难违,阿姐也是没法子。” 鸱吻紧闭嘴巴,不愿意再吃。 蒲牢:“阿姐保证,这回治好了岚妃,便不再让你入宫,好吗?” 鸱吻半信半疑:“我真的可以不用再入宫,不用给王上的人治病?” 蒲牢犹豫了一下,继而又点头:“当然,阿姐怎么舍得委屈你呢?” 鸱吻:“阿姐,我知道自己太任性,一直以来给阿姐带来了很多麻烦。以后阿姐让我去参加夫人们的宴会,我都去,我好好表现,好吗?” 第一次听到鸱吻这么说,蒲牢反倒有些惊讶。 “那自然好!不过…若是有夫人为你介绍贵爷……” 鸱吻面无表情:“我会乖乖听话的,您让我见,我就见。” 蒲牢摸着鸱吻的手镯,试探:“若是碰上不错的…” 鸱吻:“我都听您的。” 蒲牢微微点头。 鸱吻微微叹了一口气:“阿姐,我吃不下了,想休息了。” 蒲牢欲言又止:“好吧。” 随后,蒲牢放下粥碗,招呼璇儿:“小姑娘现在要歇息了,吩咐下面任何人不许打扰。” 璇儿点头应着。 蒲牢又低声吩咐道:“你看准时辰,巳时唤姑娘起榻穿衣,打扮得精神些。我就在灵心阁等着,巳时三刻随我出发。半点不得耽误,明白吗?” 鸱吻忽然又将头转过来,打断蒲牢的话:“所以,这样您就满意了吧?” 蒲牢回头看着鸱吻,有些尴尬:“你,没睡着?” 鸱吻坐起来:“所以,你的满意也很简单。只要我像一个木偶一样,乖乖听您的话。” 蒲牢一愣。 鸱吻声音渐渐提高:“去救坏人,去跟那些虚伪的贵妇周旋,去巴结那些皇亲贵胄,去嫁给有权有势的男人稳固您和阿兄的地位不管我喜不喜欢!” 蒲牢脸色难看:“鸱吻…” 鸱吻情绪激动,直接跑下榻,拿着粥端到蒲牢眼前,大声喊道:“为我着急整夜,为我送粥又准备我爱吃的糖,这一切不过都是为了让我答应救岚妃的手段!” 作为灵阙的大家长,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蒲牢说话,一时间,蒲牢又尴尬又生气,一把将粥碗打翻。 “这是命令!” 鸱吻十分委屈,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大病初愈的鸱吻,就这么一小只可怜兮兮地坐在地上抽泣。 蒲牢看在眼中,悔在心里,她想把鸱吻扶起来:“地上凉,你需要…… ” 鸱吻一把推开蒲牢:“我需要休息里!请您出去!” 两人僵持了一会,蒲牢还是离开了鸱吻的闺阁,临走的时候给鸱吻留下一句话。 “不管是谁给你灌输了那样的想法,总之,蒲牢阿姐并无那样的意思。你自己好好想想!” 说罢,蒲牢离开,阁中只剩下一个鸱吻,绝望地看着窗台上快要凋谢的花。 蒲牢从鸱吻处离开后,便将负熙召唤到灵心阁:“交给你的事情,怎么样了?” 负熙将一份名单交给蒲牢,蒲牢看着名单,上面写着:礼部侍郎郑涟,工部尚书齐述敬,奉国公赵文,龙侯爷囚牛,右相夫人,昱归商行九昱…… 蒲牢问道:“十日之内与占恒有交往之人的名单都在这里?” 负熙:“不错,柳崇林已对名单上的人进行监视,包括咱们灵阙。王上昨日那般威慑,会否同此有关?” 蒲牢点头:“有人在故意挑拨我们与王上的关系。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九昱那边依然要试探,名单上其余人等,也要调查。一旦查出是谁在背后捣鬼……杀!” 每每听到九昱的名字,负熙都会犹豫一下。 但对于蒲牢的命令,他从来也是不敢违抗的。 蒲牢:“但目前要恢复王上对我们的信任,当务之急,还得让鸱吻去治好岚妃。我的话她已不肯听,负熙,你去劝劝。” 负熙有些为难:“阿姐,这次鸱吻怕是连我都……” 蒲牢拍了拍负熙的肩膀:“负熙,灵阙里,最听我话的人便是你,我交给你的任务,你也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阿姐相信,这一次,你还是会给阿姐一个漂亮的答复,对吗?” 面对蒲牢期许的眼神,负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试试吧。” 负熙穿过花园,来到鸱吻房门口,他知道这次鸱吻是伤透了心,他也知道蒲牢阿姐绝非恶意。 无奈的是,语言这东西,在表达爱意的时候如此无力,在表达伤害的时候,却如此锋利。 在这看似华丽雄伟的灵阙内,这种事儿,在他记忆中,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依稀记得阿父曾说过,人世间,最重要的事儿便是一家人在一起。 直到阿父离开,他的愿望也没实现,而到了如今,更是兄离妹散。 负熙叹了一口气,还是无奈地敲开了鸱吻的房门。 璇儿行礼:“四爷,您怎么来了?” 负熙点头,走进去:“你先下去吧。” 负熙将门关上,走到鸱吻的榻边,鸱吻知道负熙来了,装睡而已。 她大概能猜到负熙要说什么,依然是用被子盖住头,翻过身,背对着负熙,佯装还在休息。 负熙坐在床边,又何尝不知道鸱吻的心思,他也不说话,温柔地拍着被子。 就这样,这对兄妹各怀心事,坐了近半个时辰。 最后还是鸱吻忍不住,先开了口:“我知道是蒲牢阿姐让你来劝我的。可蒲牢阿姐却让我救坏人…负熙阿兄,你回去吧。 ” 负熙温柔地说道:“负熙阿兄给你讲个故事好吗?” 鸱吻将被子捂得更紧:“我不听!” 负熙温柔地将被子拉下来一些:“跟蒲牢阿姐无关,跟坏人无关。” 鸱吻犹豫了一下。 负熙:“相信我。” 鸱吻没有说话,负熙继续说道:“有位女子,大概跟咱们阿母一样的年纪,也跟咱们阿母一样的善良、漂亮,她时常帮助穷苦人,救助小动物。” 鸱吻放松了警惕,稍微地扒开了被子,只露出眼睛,默默看着他。 负熙:“有一次,她无意间闯入了皇家狩猎场,眼看一支箭便要射中兔子,她于心不忍,竟一把抓住即将射出去的箭。” 鸱吻:“后来呢?” 负熙:“后来,她的右手上就永远有了一道大大的疤痕,此番王上虽然没有射中兔子,却被这位善良的女子射中了心。” 鸱吻试探地问道:“是岚妃?” 负熙点点头:“王上是个怎样的人,我不做评价,也不想逼你。只是,岚妃确实是位良善之人,你当真忍心看她受病魔折磨?” 鸱吻犹豫了一下:“我……” 负熙爱抚着鸱吻的头发:“你大病初愈,还是早些休息,这个问题,不必着急回答。” 说完,负熙离开了鸱吻的房间,走出房间的那一刻,他知道,他又能给蒲牢一个漂亮的复命了。 可是,下一次呢? 一大早,归苑的灶阁里就香气四溢,九昱将一只只八宝粽都装盒包装。 大黄双手粘满了糯米,气喘吁吁:“姑娘,灵阙的人都讨厌死了,尤其是那个负熙,他都那么对您了,您怎么还去给他们送吃的?真是糟蹋了我这一大早的辛苦。” 九昱:“我又不是去找他,我只是去看望鸱吻。” 大黄正想跟着,九昱直接挡住:“我一个人去便可,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儿,别忘了。” 九昱神情严肃,大黄忽然明白,也是目光一凛:“姑娘放心。” 说完,九昱便拎着八宝粽,前往灵阙。 快到灵阙门口的时候,九昱看到柳青娥还有她的侍女,也提着礼品往灵阙的方向来。 第39章 把柄 九昱不知道,此番柳青娥前来乃是受了自己夫君杜焕的指令。 杜焕差使柳青娥前来,也是不得已的办法,这么说来,还是因为他在外头的那个贾妙云。 就在前一天的晚上,贾妙云又一次任性地跑到杜焕府来找杜焕,本想跟杜焕撒撒娇,却没想到,被杜焕一把推开。 “好好的,你怎么跑来了?新宅子不是住的挺好吗,你先好好住着…千万别来这!” 没有一个女人希望自己是没名没份地被藏着掖着,贾妙云一生气,把脚一跺。 “哼,一栋新宅子就打发我了?您可是答应要娶我入府的!” 杜焕知道贾妙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只能三十六计哄为上计,压低声音抚慰道:“哎呦哟,我的小祖宗,别气别气。” 贾妙云也知道适时地示弱,便叉着腰等着杜焕的下一句承诺。 没想到杜焕却说了占恒被王上秘密关押之事,贾妙云一脸蒙:“那跟我们有啥关系!” 杜焕解释道:“他在王上面前犯的是大事儿!一不留神,我也是要遭殃的!唉,这么跟你说吧,我就快要晋升户部尚书了,如今半点错处都不能被人揪到。要不是我岳父,我就晋升无望,还有可能像梁书瀚那样被…” 杜焕做了个砍头的手势,贾妙云被吓到:“怎,怎么会这样?” 杜焕唉声叹气,本以为贾妙云会理解,就此见好就收,没想到这个女人依旧是不依不饶。 “说到底你就是怕你岳父,怕你家那个母老虎,不想对我们娘儿俩负责。” 贾妙云知道这个孩子对杜焕来说很重要,于是又恰到时机地流了两滴眼泪。 果然杜焕又一次没辙了,贾妙云借着委屈,接着说:“你那岳父和母老虎不是好相处的,要是让他知道我肚子里有了您的孩儿……你难道要把我们娘儿俩杀了不成?这可是你们杜家唯一的种!” 杜焕连连摆手:“不不不,当然不能!” 孩子是最好的筹码,贾妙云算是掐住了杜焕的七寸,进一步地安排着:“您自己也说过,连买宅子都得偷偷摸摸借钱,以后不能全指望着你岳父。以我看呀,咱们还得有些旁的依仗,万一哪天跟他们摊牌了,咱也有帮手不是?” 杜焕点了点头:“不错,可是我还能依靠谁呢?” 贾妙云眼珠一转:“灵阙!” 杜涣犹豫了一下,继而嘴角一丝笑意:“如今,能跟柳家分庭抗礼的,唯有灵阙。” 杜焕回去左思右想,想不到目前能与灵阙搭话的理由。 不过一日,鸱吻生病的消息便传到了杜焕耳中,真是天助他也,杜焕随即便安排夫人柳青娥先来试水。 柳青娥也没有想这么多,她来灵阙另有目的。 九昱故意放慢步伐,调整了情绪,露出了微笑,对着柳青娥行礼:“杜夫人早。” 柳青娥也十分吃惊:“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九昱姑娘。” 九昱看着柳青娥的礼品,故作不知地问道:“不知杜夫人这是?” 柳青娥:“听闻小姑娘偶感风寒、身子不适,特来看望。” 两人谈话间,金管家也出来,招呼着柳青娥,发现九昱也站在门口,自然也是不能怠慢。 于是,在金管家的带领下,两人进了灵阙。 九昱礼让柳青娥,柳青娥一向喜欢懂事儿的姑娘,对九昱很是满意,微笑着先走进去。 九昱紧跟其后。 金管家把柳青娥和九昱安排在灵心阁吃茶等待后,便去后院请示蒲牢。 闲暇间,柳青娥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九昱聊着天:“九昱姑娘在归苑住得如何?” 九昱礼貌回答:“归苑屋室典雅,院中花草景致极妙,九昱住得甚是舒心。” 柳青娥:“是吗?听闻九昱姑娘不喜人多,院内仆从极少。那么大的宅子,不觉得…” 柳青娥刻意强调了一句:“不觉得阴凉吗?” 九昱依旧面带微笑:“夏至将至,阴凉些正合适呢。” 柳青娥尴尬地笑笑:“九昱姑娘的喜好还真是与众不同。” 柳青娥上下打量着九昱:“真不知怎样的男子才能入你的眼?” 九昱稍作思考,回答道:“真心真诚之人最好。” 柳青娥回味着这四个字,真心真诚。 是啊,少女时代的柳青娥心中向往的夫婿,不也是一名能够真心真诚待自己的男子吗,不求他飞黄腾达,不求他家财万贯,只求他真心待之,这大概是每个少女对于意中人心中最初的期许吧。 只是,时光荏苒,谁都不记得当初的承诺了。 警惕感超强的九昱,忽然不说话,她用余光往后瞄到了一个身影。 她知道,那是蒲牢,与自己同样警惕性很高的蒲牢正远远地看着灵心阁里这两人。 九昱调整神情,说话声音略高了一些:“说到真心相待,九昱极是羡慕杜夫人。” 柳青娥有些吃惊,忍不住反问:“羡慕我?” 九昱继续说道:“说来惭愧,九昱自幼有些弱症,近日复发,想去巫祝大人那处求治。怎奈九昱只是个商人,入不得大人的眼,只好先命大黄探探那边的口风,争取快些得见。” 柳青娥端茶吃着。 九昱继续:“大黄啊也是笨,进不去巫祝府,只好在门口徘徊,恰遇见杜大人同巫祝大人一道出来,还对巫祝大人连连感谢,说是不用担忧夫人的灾疾了。” 蒲牢听到这里,脸色立马变得很难看。 九昱:“能遇着一个如此关心自个儿的男子,是莫大的福分。九昱对夫人,着实羡慕得紧。” 与蒲牢脸色一样难看的人,还有柳青娥。 因为这件事,柳青娥跟杜焕已经被阿父柳崇林责骂了一番。 柳崇林作为负责审讯占恒的官员,无疑是知道,杜焕前去占恒塔寺之事的。 当晚,柳崇林便急匆匆地将自己与杜焕叫到府上。 柳崇林严肃地站在前面,杜焕和柳青娥在下面有些紧张。 杜焕陪笑:“不知岳父大人深夜叫小婿来此,有何吩咐?” 柳崇林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前日去巫祝府做甚?” 杜焕知道大事不好,赶紧解释:“那个…青娥一直未能有孕,小婿去请占恒测测何时能怀上。还有就是,为岳父您和青娥测测有何灾疾,以便尽早避过。所幸并未测出什么灾疾,岳父大人定会一路顺遂、步步高升。” 柳崇林冷脸:“那种骗人的把戏你也信!” 杜焕尴尬,柳青娥赶紧帮着打圆场:“阿父,夫君也是好心。” 柳崇林一拍桌子:“好心?怕是好心办坏事!占恒在御前犯了大错,已被秘密关押,我已禀明王上,将十日内入巫祝府见过占恒的人进行监视,一旦被查出点什么,你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 杜焕吓得跪下来,柳青娥也赶紧询问:“阿父,占恒是犯了何错,怎么这事儿外头并无消息?” 柳崇林:“占恒所犯之事,涉及朝中机密,关押审讯都是秘密进行的,以免打草惊蛇。等到事情完结,随便给占恒安个罪名,处死便了。” 柳青娥顿时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求情:“不管怎么说,夫君并无异心,去巫祝府也是为了咱们柳家,阿父能否通融通融?” 柳崇林厌烦地看了杜焕一眼:“我已将他的名字从名单中去除,否则,你以为日子还能舒坦着过?” 杜焕:“多谢岳父大人!多谢岳父大人!” 柳崇林一脸傲气:“梁书瀚一倒,你是最有机会升任户部尚书的。关键时期,断不能跟罪人沾上半点关系。记住,我为的不是你,而是青娥。你若再敢养外室,对不住我家姑娘…我让你当初怎么爬上来的,如今就怎么摔下去!” 杜焕直接磕头:“小婿绝不敢对不住青娥!” 有柳崇林的撑腰,柳青娥多少有些得意。 柳崇林叮嘱:“青娥,万万记住,曾前往巫祝府之事,绝不可透露。” 柳青娥坚定地点点头:“女儿明白。” 柳青娥怎么也想不到,这件事儿会被九昱看得一清二楚。 第40章 金楼 柳青娥突然有些紧张:“大黄是看错了吧?那天我夫君下朝之后便一直呆在家中,哪儿也没去。” 九昱疑惑:“是吗?那大黄……” 不等九昱说完,柳青娥连忙说道:“大黄定是认错了!” 九昱点了点头,微笑着说:“也是,大黄是个笨小子,认错也是有可能的,回去我便教训他。” 柳青娥紧张地笑了笑,往外看,没发现其他人,才松了口气。 这一切都被蒲牢看在眼中,看着柳青娥的紧张神情,蒲牢心生怀疑。 柳青娥额上冒冷汗,用手绢揩了揩汗:“蒲牢姑娘怎么还没来呢?” 蒲牢装作刚到,脚步匆忙入,面带微笑:“不好意思,方才家中事务繁忙,让二位久等了。” 九昱和柳青娥起身行礼。 蒲牢:“多谢杜夫人与九昱姑娘如此关心鸱吻,鸱吻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是得做入宫的准备,不能亲自出来表示谢意,真是不好意思。” 柳青娥笑:“哪里哪里,柳家与灵阙是世交,我也是看着小姑娘长大的,关心自家妹子是应该的。” 九昱微笑:“鸱吻无碍便好,九昱告辞了。” 蒲牢与九昱、柳青娥稍微寒暄了两句,便目送她们离开灵阙。 九昱面带微笑,看着柳青娥快步离开的背影和紧张的神情,九昱知道,自己此行来看鸱吻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杜焕去过占恒的塔寺,柳崇林包庇亲属,瞒天过海的诡计已经被蒲牢记下,这就足够了。 剩下的,不必自己动手。 而柳青娥此行的目的,也达到了。 她本来是想试探灵阙的人知不知道他们悄悄去塔寺之事,目前看来,灵阙是不知道的。 可她的不安来自九昱,不管怎么说,这都不是值得她安心的事情。 负熙快速走到门口,不小心撞到了蒲牢,蒲牢有些微怒:“如此冒冒失失,所为何事?” 负熙不敢说是因为想去追九昱,只能找个理由:“负熙着急跟阿姐说,鸱吻已经答应了。” 蒲牢喜出望外:“那就好,我这便命人准备入宫所需。” 蒲牢高兴地称赞负熙:“果然,你从未让我失望过。” 负熙着急:“阿姐,负熙眼下还有着急的事儿,先走一步。” 话音还未落,负熙已经转瞬离开了灵阙,他稍用异能,赶在九昱关门前,将手挡在了归苑的两门之间。 九昱有些吃惊:“你,怎么?” 负熙一路跑来,喘着粗气:“九昱姑娘?好巧!” 九昱:“巧?” 负熙有些尴尬:“方便,聊两句吗?” 九昱也不好推脱,只得将大门打开,邀请负熙进来。 负熙一路跟着九昱走入归苑,两人一句话都不说,略有尴尬,负熙忽然走到九昱面前。 九昱:“你,到底想说什么?” 负熙停顿了一下,问了一句:“那个…午膳用了吗?” 九昱愣住了,就连问出这句话的负熙,也愣住了。 难道自己真如嘲风所言,如此无趣嘛,自己怎么会问出这么尴尬的问题。 好在九昱礼貌地回答:“吃过了。” 负熙忽然站定:“其实,我想问的是……” 九昱看着一本正经的负熙,忽然有些紧张。 负熙咽了一口口水,继续说道:“蹴鞠队!” 九昱又是一愣:“嗯?” 负熙:“过两日还有训练,你要不要来?” 这下,九昱才明白,不过回想起前几日负熙的表现,九昱还是有些生气的,便学着之前负熙的语气说道。 “蹴鞠队都是男子,一个女孩家家的,恐怕不方便去。” 对于九昱的这个回答,负熙也是愣了一下:“嗯?你从前并不在意的。” 九昱:“我不介意,却有人在意。” 负熙:“谁?” 大黄忽然冲出来:忍不住地指着负熙质问:“四爷,何必如此呢?” 九昱立马叫住大黄:“不得无礼。” 大黄:“姑娘,您总是好脾气,大黄可不能忍。是他们无礼在先。” 大黄走到负熙面前:“您既然看不起我家姑娘,不肯与女流之辈交往,又何必再来伤人?” 负熙疑惑又焦急:“我何曾说过那种混账话!” 大黄:“那日在贵府门口,您亲口所言,难不成还要找人来对质吗?” 九昱:“大黄,别说了,送客。” 说完,九昱转身离开。 负熙还想追上去,但被大黄一把拦住:“四爷,您不会不知道送客两个字的意思吧?” 负熙只能先离开。 见负熙走远之后,九昱赶紧询问大黄今日的收获。 大黄与九昱附耳,九昱一惊:“还在梁府?” 大黄点点头:“今日,我不是奉我美丽聪明的姑娘您之命,前去调查那龙鳞的下落吗,我是翻山倒海啊,跋涉千里啊,我是……” 九昱直接打断:“再不说重点,晚上没肉吃。” 大黄赶紧:“哎呀,您听我说啊,这不正好刚到重点嘛!” 九昱端起一盏茶。 大黄:“本来我是真没线索了,结果转角遇到惊喜!在闹市街正准备返程的时候,听到两个乞丐在聊天,他们说,那个被砍头的梁家,一到半夜,后院就有绿幽幽的光!那形状,有时候像火苗有时候像鱼鳞,也不知道到底是个啥。” 九昱将茶盏放下:“绿幽幽的光?” 大黄点头:“那几个乞丐都吓坏了,听说梁家的人一夜之间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就分析,有可能是鬼魂,不过我大黄心里清楚,这世间哪有什么鬼魂,那光只能是什么宝贝!” 九昱站起来,思考着:“所以…那是龙鳞。” 大黄点头:“您阿父不是曾说过,那玩意是会发光的吗?” 九昱点点头:“难道龙鳞还在梁府藏着呢?” 大黄:“若真是如此,咱们接下来,是不是得有点行动了?” 九昱:“那是自然,我一定得抢在他们前头,把龙鳞拿到!” 负熙从归苑离开后,一直郁郁寡欢。 本想直接回灵阙,却忽然想到一件事,拍了自己脑袋一下:“原来如此!” 负熙赶紧拐弯走进一个巷子,他顾不上时间的规定,立刻启动异能,瞬间移动到幽目河边。 负熙抬头看了一眼招牌:金楼。 他知道,只有在这,才能找到“罪魁祸首”。 果不其然,负熙刚站定,金楼的风娘便迎了上来:“哎呀,龙四爷,您可是稀客啊,今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啊?” 负熙一脸严肃:“他在哪?” 风娘不敢怠慢,微微指了一个蓝色的船坞,负熙迅速踏上船坞。 船坞里,嘲风勾住一个秋女的下巴:“来,再给爷满上!” 秋女温柔地说着:“好的,我的五爷。” 嘲风看着秋女,目不转睛:“胭脂芙蓉面,吴侬软语音,妙哉,妙哉!” 秋女害羞地靠着嘲风,忽然门被推开,还没等嘲风开口,负熙直接闯入,冷眼看着他。 嘲风笑着对负熙说:“哎哟,这不是我们本事最大的四爷吗?来来来,去给四爷敬酒去!” 秋女端酒过去:“四爷…” 负熙冷脸相对:“出去。” 秋女看着嘲风,不知道该怎么做,嘲风随意摆摆手:“行吧,四爷都吩咐了,咱就听话呗。” 嘲风起身,拥着秋女出去,负熙一把拦住:“你留下。” 嘲风把秋女推下船坞,对秋女眨眨眼:“嘘,出去玩吧。” 嘲风用法术把门关上,对负熙嬉皮笑脸:“开个玩笑嘛!” 负熙拽住嘲风的衣襟:“你的玩笑开得未免有些过分!你昨日变成我的样子,对九昱姑娘说了什么?!” 第41章 似曾相识 嘲风把负熙的手拿开,弹弹自己的衣袍:“哎呀,干嘛这么激动嘛,我是教她一些作为姑娘家家的规矩。” 负熙指着嘲风:“你!” 嘲风把负熙的手拨开,笑着调侃:“怎么,心疼你的九昱姑娘了?” 负熙尴尬地不说话,嘲风忽然严肃起来。 “那个九昱可不是个简单的角色。你别忘了囚牛阿兄和蒲牢阿姐都对她十分怀疑,甚至专门派你去查她。” 负熙赶紧解释道:“正因为我亲自去查,所以我相信她。她只是个商人,或许入北都接近我们有目的,但也不过想取得皇家盐商专营权罢了。” 嘲风冷笑道:“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咱们打小儿见识得太多了。你头一遭开了情窦,正是犯昏的时候,很容易被人利用。当心,越陷越深呐。” 负熙:“该当心越陷越深的是你!朝廷和灵阙都不太平,你还有心思流连幽目河,一天到晚半点正经事也不做。有吃酒耍姑娘的时间,不如办些实事,为囚牛阿兄和蒲牢阿姐分忧!” 嘲风忽然生气:“好好好!四爷好生厉害,就你懂得办正事,就你懂得讨好阿兄阿姐!我好心帮你挡掉烂桃花,都是瞎操心!” 说完,嘲风负气下船而去,负熙见四下无人,直飞天上。 负熙落地在归苑门口,犹豫了半天想敲门,可最终,还是转头离开了。 经过几天的休养,鸱吻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她也兑现了自己对蒲牢的承诺。 身体刚好,便随着蒲牢进宫为岚妃调理身体。 鸱吻将岚妃催眠后,开始启动异能为岚妃医治。 在岚妃还没有醒来的时候,鸱吻又趁机将岚妃的手翻过来,把曾经那道深深的箭伤抚平。 岚妃醒来后,发现鸱吻拉着自己睡着了,岚妃爱抚着鸱吻的头发,鸱吻微笑着睁开眼。 “岚妃娘娘,您感觉好点了吗?” 岚妃微微点头:“辛苦你了,孩子,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鸱吻摇摇头:“我回去睡一觉就好了,岚妃娘娘大病初愈,也要好生保养着,别再心事繁重,您的病根,在这。” 鸱吻指着胸口心脏处说道,岚妃微笑地点点头。 鸱吻:“岚妃娘娘,您笑起来多好看啊,您以前一定很爱笑吧?” 岚妃忽然收敛了笑容。 鸱吻:“有皱纹的地方,只表示微笑曾在那呆过,我的阿姐以前也爱笑,她的皱纹更多。” 岚妃又忍不住笑了:“你这孩子,真是可人,以后可以常常进宫陪我吗?” 鸱吻低着头,不回答。 岚妃也不再勉强:“早些回去歇着吧。” 鸱吻行礼离开,临走时候还是回头跟岚妃说了一句:“娘娘,即便会长皱纹,多笑笑也无妨。” 岚妃对着鸱吻微笑着,那一笑,让鸱吻想到了曾经的蒲牢阿姐。 鸱吻不忍多看,赶紧离开。 霸下在前面赶着马车从王宫回灵阙,蒲牢陪鸱吻坐在里面。 蒲牢拉着鸱吻的手,赞许道:“鸱吻,你今日表现得不错。” 鸱吻一直看着马车外,不说话。 蒲牢自顾自地说着:“岚妃娘娘的病,明后日再治疗两次便可痊愈了吧?” 鸱吻微微点着头。 蒲牢关心地问道:“身体可还吃得消?” 鸱吻根本不看蒲牢,冷漠地回答:“撑得住。” 蒲牢:“那就好,其实蒲牢阿姐……” 不等蒲牢说完,鸱吻直接打断:“既然我今日表现很好,总该有奖励吧?” 蒲牢:“当然,你想要什么,蒲牢阿姐都给你。” 鸱吻指着外面:“我要骑那匹马玩一圈,可行?” 蒲牢思考了一下。 鸱吻:“我的蒲牢阿姐,您不会反悔的吧?” 蒲牢点点头:“你提到的要求,我都答应。” 蒲牢话音刚落,鸱吻便掀开车帘,对霸下说道:“匕首给我。” 霸下纳闷,继续赶着马车:“你要匕首干啥?” 鸱吻命令着霸下:“快点儿!” 面对鸱吻的要求,霸下是从来不敢怠慢的,他把小腿上绑的匕首递给鸱吻。 鸱吻接过匕首,一跃跳下车,把马车和马之间绑的绳索割断,然后快速地骑上马,拉住缰绳,甩着鞭子,扬长而去。 马车只剩下车架停在街道上,周围人笑呵呵地指指点点。 霸下摸摸后脑勺:“蒲牢阿姐,咋回去?” 蒲牢看了看这尴尬的处境,指着霸下:“你说呢?” 霸下立马会意,在灵阙,力气最大者,霸下当仁不让。 此刻也只有他能展现自己的才华了,霸下两腿一弯,背着整驾马车往灵阙走。 蒲牢坐在车里,被颠得左摇右晃。 鸱吻骑着马来到灵阙门口,把马交给金管家后,自己转头去敲开了归苑的大门,还没等大黄通报,鸱吻便来到了九昱的闺阁门口。 此刻的九昱正在收拾自己的梳妆台,她打开随身的荷包,却大吃一惊:“怎么不见了?” 九昱正欲起身,却从镜中发现鸱吻已经站在自己的身后。 鸱吻用手刀劈九昱的后脑勺,九昱吃力,但仍装作晕倒,趴在梳妆台上,微微张开眼睛。 警惕地从铜镜里观察鸱吻,她想知道,这个姑娘接下来要做什么。 只见鸱吻一步步地靠近自己,九昱反手里攥紧子簪匕首,准备随时对鸱吻出手。 就在这时,鸱吻忽然说话:“对不起了,九昱阿姐。” 接着,鸱吻便在九昱身上施展异能,把她身上的邪祟之气祛除干净。 九昱有些震惊,收掉簪子,渐渐地昏睡过去。 少顷,九昱慢慢地睁开眼睛,发现虚弱的鸱吻正坐在一边吃茶。 见九昱醒来,鸱吻十分高兴:“九昱阿姐,你醒啦?” 九昱下意识地摸摸后颈,一脸迷糊:“我怎么睡着了?鸱吻,你何时来的?” 鸱吻:“我本来想找你玩的,见大黄也不在,便自己进来了,没想到你还在休息,就坐在这等了一会会,我也是刚来,没多久,没多久… ” 九昱佯装相信这一切,看着鸱吻的脸色:“怎么脸色这么差?” 鸱吻笑得很单纯:“不会哇,今天是我最开心的日子了!” 九昱有些失神,鸱吻继续说着:“九昱阿姐,你想什么呢?我真的没事儿。” 九昱忽然拉着鸱吻,鸱吻挽起九昱的胳膊:“今儿高兴,咱们吃酒去!” 九昱微笑着点点头,看着鸱吻的背影,九昱心中忍不住想着。 鸱吻真的是一个很干净的孩子,可是,当年的屠村,她参与了吗? 鸱吻回头对着九昱笑:“阿姐,快点!” 九昱收拾好表情,跟着鸱吻出门了。 刚到一间酒肆,还没吃两盏,鸱吻便晕晕乎乎睡着了,睚眦把鸱吻抱进里屋休息。 九昱帮着给鸱吻脱下衣袍,盖好被子,小心翼翼地照顾着。 等九昱回到大堂,客人们都酒醉散去,酒肆里只有还在收拾的睚眦。 睚眦眼皮也没抬:“谢谢你。” 九昱一愣。 睚眦努努嘴:“又一次照顾鸱吻。” 九昱:“举手之劳。” 说话间,九昱和睚眦两人对视,气氛一度尴尬。 九昱和睚眦忽然又异口同声地开口,九昱:“那个,我先回去了。” 睚眦却问道:“要不要留下来吃点东西?” 两人说话牛头不对马嘴,再次尴尬万分。 睚眦做一个“请”的手势,示意让九昱先说。 九昱:“不用了,我不饿。” 九昱刚说完这句,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在静谧的夜里,咕噜声显得尤为响亮,如果此时有一个地缝的话,九昱一定钻进去。 睚眦笑了一下:“你等我一下。” 九昱:“嗯?” 九昱转过头,睚眦已经跑到后厨了。 没多久的功夫,九昱便闻到了香味。 一碗冬至丸、一壶酒、一盘酱牛肉就摆在了九月面前。 九昱闻到香味,惊喜:“青梅酒!” 睚眦给九昱倒酒。 九昱正要吃,睚眦忽然一把捂住酒盏,九昱一愣。 睚眦指着九昱的手臂:“它,能饮?” 睚眦又一次将酒盏从九昱面前经过,随后递回到自己面前。 “你还是养好伤再饮吧。” 九昱:“你又耍我。” 睚眦正要吃酒,九昱一把拉住睚眦的手腕:“让我再闻一会。” 睚眦的手腕被九昱死死握着,不能动弹。 九昱贪婪地闻着酒,忍不住咽咽口水:“好香,我都快闻醉了。” 九昱像小女孩一样趴在桌子上闻着酒味。 看到这样的九昱,睚眦忽然愣住,这个,笑容,如此似曾相识…… 第42章 灵阙的缺口 那时候,还是冬日,草棚里四处漏风。 少年睚眦不知从哪里弄了一些面和一些碎肉,他从外面捣鼓了一块干净的冰进来,将面粉加入冰水揉和,取一小块捏扁,包入碎肉揉圆,随后又扔进小锅中,见汤团浮上来,便赶紧捞了起来。 他尝了一口,微微点头,盛了一碗递给一直在身边的“小男孩”。 “小男孩”看着碗里的汤团:“这是什么?” 睚眦:“冬至丸,也叫肉汤团。” “小男孩”:“肉馅的汤团?” 睚眦:“没吃过吧?” “小男孩”摇摇头。 睚眦:“我阿母自创的,想吃点热乎的汤汤水水,又想吃肉,便都搅和在一起。解馋了。” “小男孩”:“好吃吗?” 睚眦把碗放在“小男孩”双手,努努嘴:“呐,你尝尝…” “小男孩”闻了闻,完全沉浸在其中,微醺地趴在桌子上,忍不住舔了舔舌头:“好香。” 睚眦得意地笑着:“若是用肉汤来煮,便更香了。” “小男孩”吃着肉汤团。 睚眦开心地笑了。 从小到大,让睚眦想要记住的事儿没有几件: 阿母身上的红裙子、好吃的祭祀果子,还有那个少年的微笑。 睚眦就这么依着桌边站着,低头看着九昱。 赵家村那个少年嘴唇微笑的弧度和九昱嘴唇微笑的弧度如此相似。 睚眦是被推门声拉回现实的。 睚眦回过神来,发现负熙已经站在面前,九昱也发现了负熙,有些尴尬。 负熙直接对九昱说:“九昱姑娘,我可以跟你聊聊吗?” 并未得到九昱的应允,负熙就直接拉着九昱的胳膊,走出了一间酒肆。 有些故事,除了回忆,谁都不会留;有些无奈,除了沉默,谁都不会说;有些东西,除了自己,谁都不会懂。 睚眦好酒,所以每次吃完,他都告诉自己,把心事留在那堆吃空了的酒瓶子里,然后,日子还得继续。 睚眦笑了笑,继续收拾自己的酒肆。 门外,九昱低头看着负熙仍然拉着自己的手,负熙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唐突了。” 九昱打破尴尬:“这么晚找我,有事吗?” 负熙这才想到来意:“我仔细想了想,那些浑话着实混账,不是…绝不是我的本意!是我酒后昏了头,实在抱歉,请九昱姑娘莫再生气。” 九昱点点头:“九昱并非生气,只是觉得难过。” 负熙有些吃惊:“难过?” 九昱:“商贾之位本就极低,九昱身为女子,从商更是举步维艰,常受人背后耻笑。时间久了,我倒是不甚在意,唯一遗憾的是难以寻到不在意男女身份,平等相待的友人。” 九昱说的这是真心话,负熙凝望她,有点心疼。 九昱继续:“蹴鞠场一役,原以为已寻到,没想到……” 负熙慌忙解释道:“以后不会了,我愿真心待你…为友。” 九昱自嘲:“四爷莫说笑了,九昱可是会当真的。” 负熙:“我说的就是真的!你以后不必唤我‘爷’,喊我负熙就好。” 九昱看着负熙。 负熙:“我以后可以唤你九昱吗?” 九昱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 负熙温柔地着看着她:“九昱。” 暧昧间,大黄凑过来喊了一声:“九昱…姑娘!” 见负熙也在,大黄扭腰行礼:“四爷也在啊,有礼了。” 负熙点头表示回礼。 大黄:“姑娘,明日禺爷、徐掌柜等人约您商讨盐商专营权一事呢,今儿咱们早些回去歇息吧。” 九昱忽然意识到此时已是子时以后了,九昱看了看酒肆:“可是,鸱吻还在酒肆睡着,一会…” “一会我来送她回去。” 不知睚眦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和负熙异口同声地说道,两个兄弟相互看看。 负熙说道:“若你今晚回灵阙,便你来送?” 睚眦将桌布往肩上一搭:“我还要忙。” 说完,睚眦进了酒肆。 负熙转过头,微笑地看着九昱:“鸱吻就交给我吧,蒲牢阿姐猜到她会来这儿,本就是打发我来接她的。” 九昱:“那也好,四爷…负熙,我先行告辞。” 负熙又一次拉住九昱,期待地看着她:“对了九昱,明晚城南有天中庙会,你愿意同我一起去吗?” 九昱微笑点头,和大黄一同离开。 没走多远,大黄看看九昱又转头看看负熙,试探地问道:“负熙?九昱?九昱?负熙?什么情况啊我的九昱姑娘?” 九昱脸色沉重,她和蒲牢一样倔强。 活到如今,陷入困境的事儿也不止一次两次,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 要么她破碎,要么对方破碎,九昱也从来没有认过输。 她知道,她已经打开了灵阙的缺口。 九昱回过神:“真的是禺爷他们寻我?” 大黄点头:“是,不过最重要的是另一个消息。” 九昱站定,看着大黄。 大黄严肃地说道:“龙鳞还在梁府,咱们得抓紧去拿,晚了怕是会被人抢了去。” 负熙将鸱吻送回灵阙后,又快速到达小巷口。 三个黑影向他行礼,走近一看,才发现,这三个正是白天在大黄周围散布龙鳞消息的乞丐们。 为首的乞丐向负熙汇报:“四爷,龙鳞的消息已经在归苑中人的行动范围内布下去,最迟到明晚,归苑的所有人都会听到这个消息。” 负熙眉头紧皱,他吩咐这几个人要随时监视,他知道如果快的话,明晚便可收网。 负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九昱,我信你,请不要负我。 直到子时,杜焕才回到府邸,没想到,贾妙云却在杜府后门一直等着自己。 杜焕慌乱又焦急,赶紧把贾妙云拉到一边:“你不好好在宅子里养胎,又跑出来干什么?!这要是被她发现…” 还没等杜焕说完,贾妙云就直接逼问:“老爷,您跟灵阙搭上话了吗?他们能帮您吗?” 杜焕十分疲惫,按着太阳穴:“这才一天,我忙活的事儿那么多。再说了,要跟灵阙搭上话,也得有个合适的机会呀。” 贾妙云拽住他的衣袍,开始撒娇:“您得好好干,摆脱柳家的控制!孩儿出生之前,必须要把我娶回家,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无名无分地在外头野着!” 杜焕有点不耐烦了:“好了好了,你快回去吧!” 贾妙云察觉到他的不耐烦,也十分气愤:“好呀,您如今就烦我了?!老爷,您别忘了,你跟柳家的秘密我全晓得,那些证据我都藏好了,你要是敢负我,我就…” 杜焕忽然面露凶狠:“你敢!“ 贾妙云挺起肚皮,也是不依不饶:“你看我敢不敢!大不了我们娘俩儿跟你一起完蛋!” 杜焕知道贾妙云的野性子,此时此刻只能以安抚为主。 杜焕无奈地摸着贾妙云的肚子:“你放心,之前参加募捐、借钱、送宝马,已经能跟灵阙有不少来往了。但是要让灵阙完全站在我这边,还得有合适的机会。咱们呀,急不得。” 杜焕唤来丫头:“丫头,过来扶二奶奶回去。” 贾妙云显然还想多说几句,杜焕却一把将话全都拦下:“听话,别乱跑,得空我就去陪你。” 贾妙云撅着小嘴,无奈地点点头。 待贾妙云走远,杜焕擦擦冷汗,转回到杜府正门,准备回家。 而这一切,都被一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陈丰从墙根上一跃而下,直奔柳青娥处,他得赶在杜焕见到柳青娥之前,把这些汇报给自己的主子。 果不其然,柳青娥大怒,正准备摔杯盏,杯盏却被陈丰接住。 陈丰示意,杜焕已经回来了,柳青娥让陈丰躲好,自己随后才打开门。 杜焕一副忙了一天很累的样子,柳青娥冷笑道:“老爷,这更深露重的,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 杜焕掩藏:“啊,啊,晚膳吃得太多,有些腹胀,顺便跟王大人他们去…消消食儿。” 柳青娥继续冷笑:“老爷可得小心身体啊。” 杜焕:“唉,对对,多谢夫人关心。明儿还得早朝,我先睡了。” 柳青娥目送杜焕回房,目露凶光。 第43章 夜访天水阁 九昱在阁中到处翻看着,着急地叫着:“大黄,大黄!” 大黄还是第一次在这么晚的时辰被九昱召唤至闺阁,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儿。 大黄一路小跑到九昱的闺阁,九昱伸手给大黄看自己荷包。 大黄忽然明白:“您的商行牌?” 九昱:“本以为掉在了阁中,可方才已经里里外外找了好几遍了,依旧没有。” 大黄:“所以?” 九昱眉头紧皱:“上次去巫祝的塔寺,我用的便是这个荷包,当时,还在,后来就…” 这一次,连大黄都紧张得不敢说话,试探问:“您是怀疑…” 九昱:“当时,我在给青铜水玉镜施术,巫术太强烈,我被反弹了起来,怕是那时候震掉了荷包里的商行牌。” 大黄沉思。 九昱自责地说着:“那牌子上有昱归的字样,我怎可这般大意…今晚我便要找回来。” 大黄:“那咱们今晚不去梁府找龙鳞吗?” 九昱态度坚决:“改到明晚。” 大黄点点头:“好,您说怎样便怎样!” 九昱和大黄来到巫祝塔寺的侧门。 九昱找到一个没有人监视的位置,使用巫术,把房间里面遗落的商行牌用银色丝线缠住,引渡出来。 很快,一块牌子便落在九昱手里。 九昱示意大黄将马车拉过来,带着九昱快速地离开。 好巧不巧,占恒的塔寺是贾妙云回家必经之路,九昱施展法术,拿回牌子的过程,被贾妙云一点不落地看在眼中。 贾妙云十分得意:“丫头,你看清了吧?” 丫头:“谁啊?” 贾妙云嘴角上扬:“住在灵阙对面的九昱姑娘。哈哈,没想到讨好灵阙的时机这么快就来了!走,速速回府,今儿晚上咱们能睡个踏实觉了!” 其实,贾妙云的马车也被九昱看在眼中。 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不幸运,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会被贾妙云抓到把柄。 大黄看着焦虑的九昱,试探地问道:“姑娘,咱们如今是先去梁府?” 九昱一拉缰绳,马车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大黄一脸懵。 九昱:“先去天水阁。” 禺强的睡眠一直很差,听到一点点动静都会被惊醒。 他虽然不耐烦,但还是礼貌地披上斗篷:“都这么晚了,是出什么麻烦了吗?” 蜡烛一点开,九昱大黄正站在自己眼前。 禺强:“啊呀,蜡烛太亮了。” 九昱十分严肃:“没工夫陪你贫。” 禺强打了一个哈欠,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九昱接着说:“之前是我不小心,将一件东西落在了占恒的塔寺,今儿去寻。” 禺强打断:“寻到了吗?” 九昱点点头。 禺强:“那就好,咱们九昱姑娘的心爱之物若是没寻到,那可就不好了。” 九昱看着禺强不说话。 禺强:“不好意思,您继续…让我猜猜,是在寻的过程中,遇到了什么麻烦?” 九昱:“贾妙云。” 大黄小声嘀咕了一句:“本来都挺顺利的,谁晓得撞上这个么扫把星。” 禺强忍不住皱眉:“确实麻烦,不过也不难办。得,这事儿我来处理。” 九昱直接问道:“怎么处理?” 禺强取出一枚药丸,颜色跟嘲风在牢里用的一样:“此药可消除记忆,仅此一颗,我可是为您鞠躬尽瘁了。” 九昱忽然有些犹豫:“不会伤及人命吧?她毕竟怀着孩子。” 禺强压低声音:“这话可别让您阿父听见。” 九昱不再说话,禺强推着九昱离开:“天不早了,今儿早点休息,明儿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九昱看着茫茫黑夜,内心依然纠结。 这边陈丰正在贾妙云的房间里,翻找着东西,忽然听到远处传来贾妙云的声音。 “那个九昱大半夜鬼鬼祟祟跑去巫祝的塔寺,肯定跟占恒的案子有关。明儿我去龙侯爷那一说,龙侯爷就晓得这位邻居有鬼了。” 说话间,贾妙云越走越近,陈丰一时半会出不去,只能先躲在房间里。 丫头一边推开门一边应和着:“二奶奶说得有理。” 贾妙云:“得了龙侯爷的赏识,老爷还能不奖我?哎呀我肯定能正大光明地进杜家!丫头呀,到时候吃香喝辣,少不了你的。” 丫头:“谢二奶奶。” 躲在柜子中的陈丰心中不禁犯了嘀咕,他们口中的九昱,难道就是那个昱归商行的掌柜? 丫头给贾妙云宽衣。 贾妙云打了一个哈欠:“好了,下去吧。” 待丫头出去,贾妙云便上榻躺下了。 少顷,陈丰见贾妙云没了动静,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便想偷偷离开,不想弄出了声响,贾妙云一下子惊醒,大喊一声:“谁!” 陈丰赶紧跑到窗口,企图开窗逃跑,没想到摸着黑的贾妙云一把拽住他的衣服:“好你个小毛贼,敢来姑奶奶家偷东西?!” 陈丰着急,一把将她推开。 贾妙云被推倒,头撞在墙拐,额头受伤流血,身下也开始流血。 贾妙云捂着肚子,一声惨叫,划破天际。 所谓百依百顺,不过是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在未完成前所表现出不同寻常的耐心而已。 柳青娥才不会坐以待毙。 此刻在她的心腹陈丰眼前:贾妙云的头直接撞在墙拐,额头受伤流血不止,身下也开始流血。 陈丰一时间慌了神,本能地伸手去扶,没想到手上沾到血。 少顷,云宅的丫头听到屋里的动静,推门进去,看到贾妙云躺在地上,随后又看到一旁的陈丰,失声尖叫。 “啊!!!二奶奶!” 陈丰连连后退,丫头惊恐地看着陈丰,有点害怕地问道:“你是谁?!” 陈丰一时间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丫头忽然大喊:“来人啊!来人啊!” 还没等陈丰反应过来,几个小厮已经朝这边跑来,陈丰连忙从窗棂翻走。 小厮见状想去拦住陈丰,不料被陈丰一脚踢远,陈丰仓忙而逃。 禺强用轻功踏过屋顶,刚刚落在云宅,却见一个人逃窜的背影。 黑暗中,他看不清楚是谁,只留意到此人在最近的巷子口停了下来,似乎正在脱衣服扔东西。 只听远处一声“别跑,快追!”那人影立马转弯跑远。 正在禺强疑惑之间,又听到云宅内传出阵阵女眷呼救声。 禺强赶忙飞落地上,前去一探究竟。 贾妙云昏迷躺在地上,侍女、随从们挤在房里,一个个面露惊恐,不知道该怎么办。 贴身的丫头摇晃贾妙云,哭着喊着:“二奶奶,二奶奶!您醒醒啊!” 半晌,贾妙云依旧没动静。 丫头半扶着贾妙云,忽然大叫一声,再一看,自己的手上都是血,顺着手的方向看去,贾妙云下身流了很多血。 丫头大喊:“快去找医官!快去!” 几个小厮慌忙跑出去,禺强忍不住紧皱眉头,攥着手里的药丸,却无处下手。 禺强闪身离开,没走两步又忽然又掉头回到方才黑衣人藏身的巷口。 禺强来回走着,左右环看,发现了一包黑色的东西。 禺强若有所思,带着这包东西,消匿在黑夜中。 这条茫茫夜路,九昱感觉已经无路可走,但她仍要继续前行。 九昱在书房作画,画纸上乱糟糟的一片。 毕竟年轻,每次遇到麻烦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会把情绪放在脸上。 大黄一推门:“姑娘,禺强爷回来了。” 九昱赶紧放下手中的笔,迎过去:“事情办妥了?” 禺强摇摇头。 九昱着急地问道:“怎么了?” 禺强转向九昱,冷静回答:“贾妙云,小产了。” 九昱惊讶地说不出话来,随后怀疑地看着禺强。 “是你?” 第44章 真是本性难改 禺强摇摇头,把放在巷子里的那包衣服扔在桌子上。 九昱看着衣服和面具,有些疑惑。 禺强:“是杜府的陈丰。” 九昱更加不解:“陈丰,杜焕身边常跟的那个随从?他不是应该保护贾妙云的吗,怎么会加害于她?” 禺强冷笑:“你还真是天真啊。” 九昱:“怎么说?” 禺强摆摆手:“他们后院之事到底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贾妙云一出事,一时半刻没办法在你的事上深究。” 九昱:“但当时看到我的,还有那个丫头。这期间,难保不会有第三个、第四个人从她们口中得知那件事。” 大黄:“那怎么办?” 九昱沉默不说话。 禺强笑:“你已经有法子了?” 九昱点头。 禺强:“好!不过,如今可是对付杜家和柳家的好时机,自保加捅刀子,两桩事你可都办得到?” 九昱自信地说道:“不试试看,如何知晓?” 禺强微笑地竖起大拇指:“你阿父让你来完成这件事,果然没错,够狠。” 大黄听得一头雾水,来回看着两人。 禺强正准备离开,九昱忽然叫住:“这深更半夜的,给贾妙云寻个好医官吧。” 禺强怔住,继而冷笑:“你还真是本性难改啊。” 九昱翻了禺强一个白眼:“废话真多。” 夜半三更,贾妙云的贴身丫头跑到杜府的侧门口,上气不接下气地敲着门。 一个睡意朦胧的小厮将门打开,揉着眼睛,一看是云宅的丫头,有些不耐烦:“又来找老爷啊?” 丫头着急说道:“二奶奶出事儿了,求求您,喊老爷去看看好吗?” 小厮不耐烦,低声说道:“一天找三趟,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老爷说了,这两天事儿多,顾不上二奶奶那头。你还是快走吧。” 丫头扑通跪下:“二奶奶要是没命了,那可就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 小厮打着哈欠,不理会,丫头着急一跺脚,一把推开小厮,直接冲进去,这一推,把小厮彻底推醒了。 小厮知道这丫头真跑了进去,会是什么后果,赶紧提起神来,追过去。 丫头冲进府里,却不知道杜焕住在哪间房,只能着急地到处找。 小厮追上她,一把拽着她,拉扯出去:“好了我的小姑奶奶,让夫人知道还了得!赶紧走,赶紧走!” 恰逢陈丰翻墙回府,看到了正在撕扯的丫头和小厮。 忽然杜焕的贴身守卫走了过来,一声大喝:“喂,干什么呢!” 陈丰见状连忙躲藏起来。 小厮见到守卫也慌了,使劲儿拽丫头,给守卫赔笑:“原来是王大哥啊,没事没事!这不,闹着玩呢~” 丫头着急了,大喊着:“老爷!老爷!二奶奶出事儿了!小少爷要没了!老爷!” 小厮赶紧捂住丫头的嘴,给守卫赔笑:“没事儿没事儿,她脑子不大好的。” 小厮推搡着丫头:“走了!夫人知道了,咱们都得完!” 丫头挣扎着不愿意离开。 此时的杜焕和柳青娥正在榻上睡觉,隐约间,杜焕听到了庭院中的呼喊声,一下子惊醒,起榻准备披衣袍出去。 没想到悄悄间却也被柳氏觉察到,柳青娥醒来,一把拉着杜焕:“老爷这是要去哪儿?” 杜焕掩饰:“外头吵吵嚷嚷的,不知是不是进了窃贼,我去看看。” 柳青娥死死地拉着杜焕不放手:“进了窃贼,下人们抓了自然会乱棍打死。老爷就甭管了,明儿可还得上朝呢。” 杜焕面露难色,犹豫挣扎。 柳青娥环抱着杜焕,娇嗔地喊着:“老爷……” 杜焕没了法子,只好乖乖躺了回去。 庭院中渐渐安静下来,小厮也把丫头推出了杜府,小厮低声说道:“明儿见着老爷,我会跟他说的。你快走,别过来了!” 还没等丫头反应过来,小厮便“嘭”地关上门,落锁。 无奈的丫头只能蹲在地上哭。 杜府的后院中,陈丰回到自己的房间,慌乱地把手洗干净,趁人不注意,把血水偷偷倒掉,换上干净的衣服,躺在榻上,却左右难眠。 他害怕,万一真的出了人命,可怎么办? 云宅的小厮们只要见到街上的医馆,便冲过去敲门,可是一连跑了好几个街区,几乎所有的医馆都紧闭双门。 眼前只剩下最后一个医馆,小厮几乎已经放弃,如果这一家医馆还敲不开门的话,家里的那位二奶奶估计就凶多吉少了。 小厮疲惫地走过去,使劲儿敲门:“医官!医官开门啊!” 依然没有回应的声音。 小厮准备离开了,他已经精疲力竭,可就在转身的那一刻,门吱扭一声被打开了,一个脑袋探出来,迷迷糊糊地问。 “什么事儿啊?” 小厮激动得说都不会话了,半晌才捋清楚思路:“我家夫人…她,怀孕,怀孕,流血,流血了…” 方医官迷迷糊糊,揉着眼睛看着小厮:“原来就是你家夫人啊。” 小厮一愣:“嗯?” 方医官:“还愣着干嘛,赶紧带路啊!” 小厮头点得跟拨浪鼓一样,带着方医官朝着郊野走去。 他哪里知道,在半个时辰之前,是禺强强行把方医官从榻上拽下来,左叮咛右嘱咐,恩威并施之下,这方医官才答应不睡觉,一直等着人来敲门的。 方医官也奇怪,一个郊野的孕妇怎么让北都首富都亲自关照了? 不过,管他呢,反正禺强这号人物,自己是得罪不起,还是乖乖地去应诊吧。 还好方医官来得及时,贾妙云的性命是保住了。 丫头看着一盆盆的血水从卧房端出来,她知道,小少爷估计是留不住了,这事儿还是得想办法早点通知杜焕才行。 次日一大早,杜焕便换好朝服,前去上朝。 杜焕前脚刚走,柳青娥便召唤陈丰,询问秘密证据之事。 显然,陈丰前一晚睡得并不好,两只眼睛肿得像金鱼。 柳青娥抿了一口茶:“办得怎么样了?” 陈丰扑通一下跪下:“请夫人恕罪,小的昨晚没能找到秘密证据,反不小心令贾氏跌倒,请夫人责罚。” 柳青娥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把茶放下,微笑着看着陈丰:“责罚?怎么会呢?本夫人要嘉奖你才是。” 陈丰疑惑地看着柳青娥。 柳青娥:“本夫人早就想除了那贱人腹中的野种,你今儿给我盯着老爷,不许他去云宅。” 陈丰:“诺。” 柳青娥继续吩咐着:“还有,若让他知道贾妙云之事与你有关…你晓得会有什么后果。” 陈丰紧张回答道:“小的会将事情处理干净。” 柳青娥满意地点点头。 梁府外面,之前给负熙通风报信的三个乞丐又围坐在一起。 乞丐甲:“昨天晚上没什么动静啊。” 乞丐乙:“会不会是消息还没有传到?” 乞丐丙:“四爷说了今晚要收网,今日说什么也得把消息传到归苑主人的耳朵里。走!” 乞丐甲忽然拦住他:“等等!” 乞丐丙:“怎么了?” 乞丐甲:“忘了四爷怎么说的了?每一处换不同的人,防止被瞧出破绽。你去跟老吴他们说一下,归苑那边蹲守的人想法子把消息传进去。” 乞丐丙点点头,离开。 这边归苑,九昱正准备出门赴宴,大黄追过来,嘱咐道。 “今晚你得去梁府寻龙鳞,还得跟龙四去南城庙会,赶不及啊。” 九昱谨慎地看着周围的环境,确定了没人后,回答道:“先去寻龙麟,庙会那边可以迟些,届时寻个借口便可。” 大黄连连点头:“女子迟些到,可探出男子真情!姑娘这招,高明啊!” 九昱不动声色:“你懂得倒是挺多。” 两人一前一后刚要出院门。 第45章 戴面具的女子 两个拉菜的菜农推着菜车进来,由归苑小厮引着向归苑灶阁走。 菜农老吴跟归苑小厮搭讪:“这宅子这么漂亮,小哥在这儿月银肯定不少吧?” 归苑小厮笑:“吴老伯说笑了,也就寻常的工钱。” 菜农老吴羡慕:“咱们穷苦人家,啥时候能住上这样的宅子哟。” 归苑小厮:“我们姑娘是位和善人,在这儿干活半点委屈也没有的。我觉着呀,就这样干点儿小活,挣点儿小钱,小门小户过日子,也挺好的。” 菜农老吴点头:“是呀是呀,不过要是有能赚大钱的事儿,当然更好咯。” 归苑小厮:“吴老伯遇着这等好事儿了?” 菜农老吴:“我听说梁府院子里一到晚上就冒绿光,有可能是梁府抄家时遗落的宝贝哩!” 归苑小厮眼睛放光:“真的?” 菜农老吴点头:“千真万确!唉,就是那抄家的府邸,咱没胆子进呀。” 归苑小厮:“还是平平安安地花小钱儿吧。” 菜农老吴偷偷看向前面的九昱。 归苑小厮看到九昱,行礼:“九昱姑娘。” 九昱微笑着点头:“这菜挺新鲜。” 菜农老吴憨厚地笑:“咱们给归苑的菜绝对都是一顶一的新鲜好菜。” 九昱微笑对归苑小厮:“我今儿不在府里用膳了,吩咐灶阁给嬷媪做些软的食物,她这几日牙口不太好。” 归苑小厮:“是。” 说话间,九昱和大黄出了院门,上马车,大黄回过头看着老吴:“连卖菜的都晓得龙鳞的事儿了,咱们晚上得抓紧!” 九昱没说话,看着远处。 “先去一间酒肆买些青梅酒,再去仙肴楼。” 大黄驱着马车:“好嘞。” 少顷,九昱的马车便停在了一间酒肆的门口,睚眦帮着大黄一起往马车上装酒。 大黄累得气喘吁吁,有些抱怨:“真不知道我家姑娘怎么想的,那仙肴楼明明也有酒可以吃,干嘛非要绕一大圈子买您家的酒,您看看,买了这么多,您也不给打个折。” 睚眦不说话。 九昱隔着车帘:“碧空如洗,云白风清,天中节安好。” 睚眦隔着车帘看着里面九昱的侧脸:“酒钱回头再给。” 大黄压根没听懂两人在说什么,直接一屁股坐上马车:“这还差不多。” 大黄策马而去,回头跟九昱说了一句:“这青梅酒很好吃吗,还特地过来买?” 过了一会,九昱回答了两个字:“很香。” 仙肴楼里,盐商们都差不多坐定。 九昱搬着青梅酒落座:“实在不好意思,绕路去为各位备了一些酒水,来得稍迟了一会,还望见谅。” 本来想发火的杭雍一看到九昱备的酒,有些吃惊:“这,这不是一间酒肆的招牌青梅酒吗,这平时很难订到的啊。” 大黄搬着酒,沾沾自喜:“那是自然,可是咱们姑娘去跟龙家几位爷订几瓶酒,不还是一句话的事儿。” 众人不再说话,因为大黄说的是实话,九昱虽然仅来北都不到半年,但跟灵阙的关系,大家都看在眼里。 这个女子不容小觑。 徐勉乡见气氛尴尬,赶紧转移话题:“听说下任户部尚书已经敲定了,就是杜焕杜大人,估计要不了几日就会有圣旨下来。” 杭雍:“哼,终于要定了。督察院和刑部把户部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查处了不少跟梁书瀚有关的人。户部乱七八糟,都没空理盐商专营权的事儿,让咱们呆在北都空耗日子!” 徐勉乡叹息:“只是这些日子,杜大人深居简出,不是上朝就是在府中不见客,要接近他,让他接受咱们的建议,很难啊。” 杭雍不屑地瞥九昱:“不是有人跟杜夫人关系好嘛,我看着也没啥屁用呢。” 九昱笑而不语,只管给诸位斟酒。 一只鸟落在了仙肴楼的窗外,九昱看得出神。 鸟儿站在树上从不害怕树枝会断,因为它相信的不是大树,而是自己的翅膀。 生活的确着实艰难,九昱需要的仅仅只是一种平安稳定的日子罢了。 而这盛世,却难如她所愿。 她看了看树枝上的鸟,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也就是这青梅的味道,能让她暂时忘掉,享受片刻的欢愉。 窗外,太阳一点点地在坠落,真好,无聊的饭局快结束了,盐商们纷纷散场离开。 九昱看看天色,也登上马车,她迅速拿出座位下的包袱,开始换衣服。 今夜的北都,十分热闹,因为是天中节,有庙会。 负熙早早地就来到闹市区,孤身站在庙会街口,背着手,望着远方。 他在等待九昱,他的内心有一丝丝的不安宁,因为在梁府,他还有一个诱饵在挂着。 他不确定自己引上来的会是谁? 梁府中发出幽幽绿光,囚牛、霸下都在蹲守。 忽然,一个黑衣女子飞身而入,循着绿光,找到一处土地,这女子扒开土壤,看到一枚绿色鳞片,惊喜:“太好了,果然是龙鳞!” 还未等女子入手,囚牛、霸下便从天而降,团团包围了她。 黑衣女子惊慌:“怎么会…”她快速使用巫术,银色丝线缠住房顶,企图跳上房顶要逃跑。 没想到,房顶也忽然惊现嘲风,这是早就布好的网,只为抓住她。 霸下快速爬上房顶,和黑衣女子打起来,黑衣女子用银色丝线对付嘲风和霸下。 嘲风单手拽住丝线,笑着说道:“小美人儿,果然是你。” 嘲风一个用力,震碎丝线,女子被震伤,直接被摔在屋顶。 囚牛顺势抓住黑衣女子,把她的蒙面扯下来,十分惊讶。 这是个陌生女子,不是九昱。 九昱换了一身颜色鲜亮的衣服,缓缓地从放生桥那边走过来,越走越近。 负熙脸上渐渐绽开笑容,待九昱走近,负熙像变魔术一样,背在后面的手拿出来,举着一串糖葫芦。 九昱哑然失笑。 囚牛看着已经被捆绑起来的女子:“你盗取龙鳞,有何目的?” 黑衣女子冷笑道:“当然是为提高法力!梁家那些家伙藏得够深的,我怎么施法都撬不出龙鳞的踪迹。不过,要是我有了龙鳞,行走江湖便谁也不怕了!” 霸下:“是谁指使你来的?” 黑衣女子:“我呸!谁敢命令我,我先卸了他的脑袋!” 囚牛看着这张陌生的脸,沉思起来。 黑衣女子有些不耐烦:“行了行了,不就是不想给嘛,还你们就是了!” 黑衣女子把龙鳞往嘲风和霸下脸上扔,本想趁机抽刀子砍站在一边的囚牛,却没想到反被囚牛一掌拍中。 女子瞬间口喷鲜血,倒在地下。 嘲风回过神,探她的气息和脉搏,惊愕地对囚牛说道:“死了。” 囚牛十分疑惑,正要靠近观察,女子突然睁开眼,砸下烟雾弹,趁机逃离而去。 黑夜的郊野,一个身段窈窕,亭亭玉立的女子,静坐在一处坟坑前,她戴着一个雕花的金质面具,目光似曾相识,却又笃定邪恶,她左右环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没一会,方才出现在梁府的黑衣女子便落在了她的面前,向她行礼。 戴着面具的女子做了个手势,黑衣女子便自己走进坟坑里躺好。 继而面具女子施法,黑衣女子体内的银色丝线被抽干净,少顷,黑衣女子变成一具没有生气的死尸。 带着面具的女子继续施法,用坑边土壤把黑衣女子掩埋,待一切都安顿妥当,她才离开在黑夜中。 “天中节的庙会一直这么热闹吗?”九昱拿着糖葫芦,问负熙。 负熙笑着说:“因为你没有来过,所以都想让你体味一番。” 九昱有些不好意思,扭过头,假装在听戏。 一个卖花生的走过来,靠近负熙,低声说着什么。 九昱知道自己身后有人,但并没有回头。 此人走后,负熙如释重负,面露微笑,他看着九昱的背影,心中暗想:“我就知道,不会是你。” 第46章 天中节之夜 九昱这边是消停了,可杜焕那边热闹了起来。 果不其然,丫头一早便在午门等着杜焕,杜焕处理好朝中事儿,便火速赶到云宅。 一路上陈丰跟着。 陈丰:“老爷,夫人在府里等着您呢…” 杜焕呵斥:“闭嘴!这事儿不能让夫人知晓,敢透出半点风声,我饶不了你。” 陈丰只得低头应和:“是,老爷。” 刚落轿,杜焕便直奔贾妙云卧房,贾妙云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十分憔悴。 杜焕扑到榻边:“孩子呢?孩子如何了?” 贾妙云狠狠地瞪他,不说话,偏过头。 丫头:“老爷,若非医官来得及时,只怕连二奶奶的命也…” 贾妙云垂泪。 杜焕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儿走的时候不还好好的。” 贾妙云:“定是那九昱来灭口的!” 门外的陈丰,不敢露面,只敢偷听。 见周围人都在杜焕和贾妙云身边之际,陈丰偷偷溜出去,他要去寻找那晚匆忙之间藏起来的衣服和面罩。 可是,陈丰来来回回找了几遍,都没有找到。 也许是被周围的流民偷去了? 陈丰怎么也想不到,是被唯一的目击者拿去了。 陈丰心神不宁地回到云宅。 杜焕出来,吩咐陈丰:“你先回府,跟夫人说我遇到旧友,需多聊一会儿,稍后再回府。” 陈丰点头离开。 柳青娥见只有陈丰一个人回来,不听说辞,便一把将茶盏摔碎。 什么旧友,这么多年,杜焕的每一次谎言都这么不走心,柳青娥一忍再忍,却还是没有换回杜焕的浪子回头。 柳青娥气冲冲:“还是去找那个贱人了!那一摔,怎么不把她的命也摔没!” 陈丰低头不敢说话。 柳青娥:“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可有怀疑到你?” 陈丰:“贾妙云怀疑是九昱姑娘所为。” 这次轮到柳青娥疑惑:“与九昱姑娘何干?” 陈丰将自己这段时间听到了贾妙云和杜焕的对话都告诉柳青娥。 柳青娥冷笑:“看来那个九昱确实有问题。正好,昨晚之事,就推到她身上好了。” 陈丰:“如若她抵赖,或是有不在场证明?” 柳青娥:“老爷不是百般爱护那贱人吗,他自个儿会找她在场的证明的。咱们倒是可以添一把火…去查查看,那个九昱还有些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块儿端给老爷。” 陈丰:“诺。” 吃了糖葫芦,听了南腔,负熙又带着九昱走到放生桥边去放荷花灯许愿。 负熙看九昱许愿时的侧脸,温柔微笑:“许了什么愿望?” 九昱十分虔诚:“希望能再见到我的阿母。” 负熙:“阿母?” 九昱都忍不住笑话自己:“很没谱的愿望,是吧?已经离世的人,我去跟阎王爷抢,哪里抢得来。” 负熙心疼地看着九昱,正想搂一下。 九昱忽然从袖口掏出一个荷包:“养父养母走了之后,我便继承了昱归商行,这荷包是养父生前留给我的,只可惜我没有保管好,遗失了上面的商行牌。” 负熙看着九昱手上那个孤孤单单的荷包:“遗失了?” 九昱点头:“可能是那天去巫祝塔寺时遗落的,我昨晚还特地去寻了。可是塔寺大门紧闭,敲门也无人应声。” 负熙不说话。 九昱微笑:“我还想翻墙进去呢,不料被人撞见了,唬得我落荒而逃,生怕被当做贼人逮去见官。” 负熙试探:“想找到它?” 九昱:“求之不得。” 负熙左右看了看,找到监视九昱和灵阙的人:“各位,麻烦跟柳大人通报一声。” 果然,做事儿还是得找关键的人物,柳崇林是个识时务的人,灵阙的面子,他自然是要给的。 一听说负熙有事相求,一把应下,命人打开巫祝塔寺的大门。 负熙和九昱进入塔寺,发现府内已被翻得乱七八糟。 九昱佯装诧异:“这是怎么了?” 负熙不说话,拉着九昱的手腕:“走吧。” 偌大的塔寺,就负熙和九昱两个人,寻找着那个牌子。 九昱回头看了一下负熙,稍微蹲下去一点,将牌子丢远。 没过多久,这牌子便被负熙在垫子下发现。 负熙喜出望外,如获至宝一般,递给九昱:“看!” 九昱故作惊喜:“正是它!” 九昱开心地将牌子重新挂在荷包上。 看到九昱的笑容,负熙也笑了。 两人出去后,负熙把牌子递给柳崇林看:“为了一个商行牌劳烦柳大人,实在抱歉。” 柳崇林回礼:“龙四爷不必与我客气。行此方便,谈何麻烦。” 负熙微笑:“这牌子需交给柳大人检验吗?以免落人口舌,说我们同罪人占恒有什么说不得的关系。” 柳崇林:“自然不必。” 负熙再次行礼:“负熙在此谢过了。” 负熙拉着九昱就要走。 柳崇林连忙拦着:“负熙爷…” 负熙疑惑地看着柳崇林。 柳崇林陪笑:“劳烦转告龙侯爷,一干人等未及时接到撤离命令,是我的疏忽,望龙侯爷莫要见怪。” 负熙点了点头,拉着九昱离开。 柳崇林的手下提醒道:“大人,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不监视了?龙侯爷也是名单上…” 柳崇林摇头:“不知灵阙做了什么,打消了王上的怀疑。王上已下令,任何人不得再因占恒之事叨扰灵阙。我们没及时撤人,若捅到王上那儿,便是欺君的死罪。” 手下:“那这个九昱……” 柳崇林:“王上极为看重灵阙,她又跟灵阙关系密切。方才她入巫祝府,言行并无可疑之处。” 柳崇林想了想,继续下令:“归苑的人也撤了。” 手下:“诺。” 囚牛回到灵阙的时候,白天那些监视的人都没有了。 他冷笑一声,走进灵阙。 嘲风风风火火地回来,对着囚牛摇摇头:“负熙速度最快,不然让负熙去……” 囚牛摆摆手:“今儿天中节,我们都不可施法。” 嘲风一拍脑袋:“哎呀,我怎么把这个倒霉的日子给忘了。” 囚牛:“再者那女子应该逃远了。你去将画师寻来,将那女子样貌绘出。” 嘲风点头退下,正好遇到金管家前来汇报:“侯爷,有人探访。” 囚牛:“这么晚了,是谁?” 金管家:“杜焕杜大人来访,说是有要事禀报。” 囚牛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杜焕在金管家的引领下,走入灵阙,而陈丰此时却趁机去了对面的归苑。 陈丰偷偷潜入,发现一些人鬼鬼祟祟地撤离归苑,十分疑惑。 归苑一片黑暗,在确定周边无人之后,陈丰翻墙进去,直奔书房而去。 陈丰翻看着东西,无意中打开书桌下的暗格,扣动暗格,书架打开,露出密室。 陈丰走进密室,发现里面摆放着一些前朝的古玩。 陈丰抚摸一个瓷器,自言自语道:“老爷常去古玩店,这应是老爷所说的前朝龙瓷。”身后,还放着一个漆雕,陈丰暗想:“这不是前朝王上所用的盘龙漆雕吗?” 陈丰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只见不远处的榻上放着一本《兵谱》,作者沙敬之。 陈丰从小习武,对《兵谱》爱不释手:“老爷提到过《兵谱》,是前朝沙敬之所写,世间只有一本。这里的物件全是前朝皇家的东西,难道…” 忽然门外传来大黄的声音。 陈丰惊慌,赶忙把东西放回去,出了密室,把暗格关上,正准备跳窗。 却被大黄一把拉住:“什么人!” 陈丰没带面罩,只得露出真面目,他知道自己这次没有退路,只能跟大黄厮打起来。 陈丰毕竟是学武出身,没几下,就摆脱了大黄的纠缠,仓皇而逃。 大黄也不是吃素的,一吹口哨,忽然间,从院子里钻出三只大狼狗,大黄指着陈丰的背影:“给我咬!” 三只狼狗显然一天没吃饭了,见到陈丰饥肠辘辘,就在陈丰翻墙时,一只狼狗一口咬住陈丰的屁股和腿,陈丰费尽全力,挣扎逃脱。 大黄依然不依不饶:“继续追!” 第47章 借刀杀人 三只狼狗翻墙去追。 大黄赶紧回身到书房,书房的东西没有缺漏,但大黄知道,九昱会有危险了。 除非,陈丰死。 灵阙里,杜焕按照之前与贾妙云商量的台词,一点点渗透给囚牛。 “那九昱着实是个危险人物!在下得了消息,便立刻告知侯爷。侯爷万万当心此人……” 囚牛沉思,说话间负熙和九昱入内。 九昱对囚牛行礼:“龙侯爷,杜大人,九昱有礼了。” 杜焕恨恨地看九昱,但不说话。 囚牛有些诧异:“你们?” 负熙解释道:“今晚的天中庙会十分热闹,九昱姑娘特地挑了些礼物,准备送给蒲牢阿姐和鸱吻。” 负熙将九昱手里的礼物交给囚牛。 囚牛起身:“我替我夫人和鸱吻,多谢九昱姑娘了。” 九昱抬头看着囚牛,他比前几次见时,老了一些,但九昱也没有多想,依旧保持微笑:“龙侯爷客气了。” 负熙发现杜焕眼中恨意,疑惑地问道:“敢问杜大人,可是有何误会?” 杜焕咬牙切齿:“九昱姑娘昨晚去过巫祝的塔寺吧?” 九昱点点头:“确实去过。” 杜焕冷笑一声:“那便没有误会。” 负熙反问道:“杜大人这是何意?” 杜焕:“没有何意!” 九昱:“九昱近日曾请巫祝大人驱邪,不料把一样重要物什落在那里。昨儿去寻,怎奈无法进去,正欲翻墙闯入时被人瞧见了。莫非您指的是此事?请大人明察,擅闯不对,但九昱当真不是窃贼!” 杜焕:“不可能!” 负熙发现囚牛也在观察九昱,连忙帮着九昱解释:“囚牛阿兄,杜大人,负熙可为九昱姑娘作证。今晚庙会过后,负熙还陪九昱姑娘去寻回东西,都御史柳大人亦在。” 听到自己岳父的名字,杜焕更是惊讶,有点慌张:“不,不可能!妙云亲眼看见她,她为了灭口,还把妙云给……” 九昱疑惑:“妙云,莫非就是昨儿那位夫人?烦请大人将其带来,九昱愿当面解释清楚。” 负熙:“负熙与柳大人皆可作证。” 杜焕:“你们…” 杜焕这辈子什么事儿都敢做,唯独得罪柳家人的事儿,他不敢做。 想当年,自己一贫如洗,若不是柳青娥对自己青睐有加,求着自己的阿父柳崇林给自己一官半职,可能杜焕到如今都还在自己出生的那个村子里种地呢。 回想曾经婚配时,杜焕曾许诺柳崇林,这辈子自己都不会养外室,一辈子只对柳青娥一个人好。 如若背离誓言,自己愿净身出户,放弃一切。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权力是一剂春药,若是贾妙云的事儿被柳崇林知道了,后果将不堪设想,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将会怎么摔下去。 他知道柳青娥不忍心做的事情,柳崇林敢做。 所以,贾妙云的事情,该到此为止了。 杜焕脸色难看,起身行礼:“可能…哦不,定是误会一场。下官先,先告辞了。” 囚牛没有拦着,他自然是知道其中缘由的,便喊来金管家送客。 杜焕急匆匆离开后,囚牛看着九昱:“时候不早了,负熙,送九昱姑娘回府吧。” 负熙点头,九昱向囚牛行礼,两人离开。 囚牛没有挪动位子,他等着负熙回来。 负熙回来后,果然折回到灵心阁:“囚牛阿兄,柳崇林那边,已经给他警告了。” 囚牛:“监视已经撤掉了。” 负熙面露喜色:“还真是迅猛。” 囚牛分析道:“柳崇林想踩着我们上位,是得让他知道知道,灵阙不是谁都能招惹的。” 负熙:“鸱吻的功劳。” 囚牛微笑点头:“那犟丫头,这几日苦了她了。等到岚妃彻底痊愈,我再求王上将她的龙鳞交回,她便不用受那些苦了。” 负熙点头:“那么,今晚之事,可证明九昱并无嫌疑了吧?” 囚牛点了点头:“或许。” 负熙微恼:“囚牛阿兄!去梁府、会巫术的不是她!她去巫祝府的目的亦是单纯无害的!” 囚牛:“今日辛苦,你先回去吧。” 负熙有些失落:“诺。” 九昱回到归苑的时候,外头那些监视的基本上都撤走了。 九昱刚关上门,大黄就跑过来:“姑娘,天中节好玩不?” 九昱:“以往天中节中,我最喜欢看龙舟,自打龙族被灭之后,哪里还有人敢出来赛龙舟,无聊无聊啊。” 大黄:“今晚怎会无聊,姑娘今晚可是大丰收呐!” 九昱微笑:“你都知道了?” 大黄点头:“姑娘怎么晓得那龙鳞是个圈套?” 九昱边往里走边解释道:“这几日,那些个小道消息一股脑儿往咱们耳朵里捅,他们做得倒是隐蔽,只是未免把我当了傻儿。” 大黄恍然大悟:“原来那个运菜的是故意的!我去跟灶阁说,以后不要他家的菜了!” 不等大黄跑走,九昱扯住他耳朵,把他扯回来:“恰恰相反,以后要多要他家的菜。” 大黄:“嘎?为啥?” 九昱微笑,没有回答他,余光看到墙边的血迹:“狗儿们咬了哪个不要命的?” 大黄狡黠一笑:“您会猜不到?” 云宅里,贾妙云本躺在榻上,忽然坐起来:“不是她?怎么可能!” 杜焕微微叹气:“已经有人给她作证了。” 贾妙云:“谁?” 杜焕眼神躲闪:“灵阙的负熙爷,而且我看她态度坦荡,没有什么疑点,也没有灭口的必要。” 贾妙云眼珠一转:“不是她,会是谁呢……难道,是柳青娥?!” 杜焕呵斥:“别瞎琢磨了,如今好好养身子要紧。” 贾妙云气愤地拽他的袖子:“好呀老爷,咱们的儿子就这么没了,您还想着护着那个女人!我不许,我不许!” 杜焕用力甩开她,贾妙云被甩得摔下榻。 杜焕指着她:“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让我拿这事儿去向龙侯爷邀功。如今邀功不成,我这张老脸都没法搁了!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这儿,别再给我添乱!” 杜焕甩袖欲离开,忽然,一枝箭射进来,吓了杜焕和贾妙云一跳,杜焕发现箭上绑了纸条,取下纸条。 纸条上写:灭子之事,陈丰所为;所着之衣,为君奉上。 杜焕随后跑到门口,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有黑衣上衣和蒙面。 贾妙云也凑过来,恶狠狠地说道:“证据确凿,老爷,那个女人杀死了咱们的孩儿,您这次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此时的杜焕也是双目通红,夺门而去。 杜焕直接一脚踹开陈丰的房门,到处翻找,果不其然,在榻底下找到黑衣裤子,和上衣是一套,上面都有血迹。 杜焕拿着这些东西,怒气冲冲地走到柳青娥的卧房,将陈丰的黑衣扔到柳青娥面前。 柳青娥定睛一看,本来慌张,继而又面带微笑:“老爷这是做什么?” 杜焕质问道:“是你命陈丰做的!” 柳青娥收起笑容:“不是。” 杜焕:“我早该想到,陈丰那小子一直跟在我身边,却总提醒我要及时回府,事事顾忌夫人。这都是夫人您教的吧?” 柳青娥冷笑道:“难道老爷不该及时回府,不该事事顾忌我吗?” 杜焕:“我知晓妙云之事是我对不住你,可她腹中的孩子是无辜的。那是我唯一的孩子,是我们杜家唯一的根苗,你怎么能……” 说到孩子,这是柳青娥心中永远的痛。 不等杜焕说完,柳青娥高声说道:“报应!这就是报应!” 第48章 遵您的命 杜焕不说话了。 柳青娥:“那贱人失了孩子,我是高兴。但其实,昨夜我是让陈丰去找贾妙云掌握的证据,怕她给咱们惹下祸患。后来之事只是巧合。” 杜焕态度和缓,坐下来思量再三:“陈丰不能留了。” 柳青娥:“他对我们向来忠心。” 杜焕反问道:“是对你,还是对我?” 柳青娥不再说话。 杜焕:“此人在你我之间周转,立场不坚,易受人摆布。如今他所做之事涉及人命,又知道你我太多秘密,一旦被人利用,对我们很是不利。” 柳青娥冷笑:“您是想给那贱人的孩儿报仇吧?” 杜焕沉默。 柳青娥:“你升任户部尚书之事,不日便会有正式的牒书下来,此时不宜招惹是非。给他些钱财,让他离开北都便是。” 杜焕思索再三,最后还是妥协:“如此…也好。他人呢?” 柳青娥支支吾吾,杜焕大喊一声:“人呢?” 柳青娥:“我让他出去买些东西。” 杜焕摔门而去,柳青娥赶紧收拾妆容,也走出卧房。 此时的陈丰正藏在小屋里,自己给身上的伤口敷药,刚敷完药,穿好衣物,便听到了敲门声。 陈丰开门,只见来者乃是柳青娥:“夫人?” 柳青娥闻不得药味,掩着口鼻,走进陈丰的房间。 陈丰行礼:“夫人,小的在归苑发现一个密室,里面竟全是前朝的东西。小的怀疑,那九昱…” 柳青娥有些不耐烦:“这些东西已经没用了。” 陈丰惊讶:“嗯?” 柳青娥:“老爷已经知晓昨晚那人是你了。” 陈丰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怎么会…难道是…” 柳青娥拿出一盒金子:“明儿一早便离开北都,这些东西足够你过下半辈子了。” 陈丰忽然跪下:“不,小的忠心侍奉老爷和夫人,绝不离开!” 柳青娥:“你做了那桩事,只怕老爷心里恨毒了你,纵然念及多年主仆情谊,没有将你送官,但日后再不会对你委以重任了。你留在这儿,也是枉然。还是早些离开,另谋出路为好。” 陈丰发愣。 柳青娥提醒:“主仆一场,本夫人会为你照料家人,所以,你务必念及本分。懂吗?” 柳青娥根本没有听陈丰的回答,便离开了。 她不是让陈丰做选择,她是来通知陈丰的。 没想到,到头来,自己还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陈丰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次日一大早,禺强便带人在归苑里四处检查。 九昱:“如何?” 禺强:“归苑内外已无监视者。” 禺强把一张纸递给九昱:“你书房的密室入口太不保险,废弃别用了。这是改造后的密室图纸,和祠堂贯通,又加了几道障眼法,重要物什可以放在那处。” 九昱点点头。 禺强:“那个送菜的,我已命人监视起来。若灵阙欲对你有何动作,我的人会第一时间通报于你。” 九昱:“近期内,灵阙应该不会对我有什么动作的。” 禺强:“这么自信?” 九昱嘴角上扬。 灵阙的门口,马车已经备好,却迟迟不见鸱吻的身影。 负熙奉蒲牢之命,走到鸱吻的门口,却见鸱吻趴在梳妆台前睡着了。 负熙看着她,心疼地摸着鸱吻的头发:“鸱吻,今儿是最后一日了,可还撑得住?” 鸱吻揉揉眼睛,慢慢起来,对负熙微笑:“负熙阿兄,我没事儿。给岚妃治好以后,我要睡它个三天三夜。” 负熙微笑:“好,负熙阿兄绝不吵你,让你睡个痛快。” 鸱吻:“不过,在狂睡之前,我可以先去睚眦阿兄那儿吗?” 负熙严肃起来:“吃酒的话,还是…… ” 鸱吻:“阿妹可不是要吃酒,是要跟睚眦阿兄一起抢水!” 负熙也猛然想起:“日子过得真快,都到了抢水的日子了。” 鸱吻:“往年抢水和祭车神可都是咱们一起完成的,今年能特殊嘛?” 负熙:“这事儿肯定不行!” 鸱吻笑。 负熙宠溺地看着鸱吻:“好好好,我差人与睚眦说一声,等你一同去抢水,再将你的九昱阿姐也请去,可好?” 鸱吻高兴:“太好啦!嘻嘻,负熙阿兄最好!” 说话间,嘲风闻声而来:“哎呀,有位小阿妹见异思迁,只见负熙阿兄好,不闻嘲风阿兄哭。嘲风阿兄的心呐……” 鸱吻又对嘲风撒娇:“嘲风阿兄,你也最好,你也最好!” 嘲风走过来,亲昵地捏捏鸱吻的脸颊:“蒲牢阿姐在门口等你了,快些去吧。” 鸱吻点点头,出去。 负熙也正要出去,嘲风一把拉住负熙:“你还想去找那九昱?” 负熙冷脸相对。 嘲风:“我承认,昨日之事可以初步证明她没有……” 负熙:“她没有,也不会。” 嘲风忽然笑道:“你对她是认真的?负熙啊负熙,女人如衣服,穿穿便得了。穿一件舍不得脱,不是焐出痱子来,便是要闷出病症的。” 面对嘲风这些油嘴滑舌之言,负熙向来不予理会。 嘲风跟在后面,继续说着:“你是没怎么尝过女人的妙味儿,赶明儿我带你去……” 不等他说完,负熙快步离去。 差不多到辰时,鸱吻才完成对岚妃的治疗,她疲惫不堪,脸色苍白。 治疗完毕后,戎纹抱着岚妃,询问道:“爱妃感觉如何?” 岚妃微笑:“鸱吻姑娘妙手仁心,臣妾已经大好了。姑娘这几日劳累非常,真不知该如何表示感谢。” 戎纹对鸱吻和蒲牢:“灵阙忠心,本王深有所感。” 蒲牢期待地看着戎纹,等待着他的赏赐。 戎纹:“赏赐,稍后送至灵阙。” 蒲牢拉着鸱吻跪下:“谢主隆恩!” 回到灵阙后,蒲牢依旧坐立不安,焦急等待赏赐送来。 鸱吻有些不耐烦,准备起身离开。 蒲牢一声喊住:“你去哪儿?!” 鸱吻:“去睚眦阿兄那儿。” 蒲牢把鸱吻拉回来:“不行,你身子弱,留在家里。” 鸱吻:“负熙阿兄都跟九昱阿姐说好了,可不能毁约。” 蒲牢疑惑地看着鸱吻:“九昱?” 鸱吻赶紧打岔:“反正,反正有睚眦阿兄、负熙阿兄在呢,不会有事儿的。” 说完,鸱吻便跑了出去,正好遇到从外面回来的嘲风和霸下。 嘲风喜笑颜开,问着霸下:“怎么样,方才那几个美人儿香不香?” 霸下点点头,随后又赶紧摇摇头。 嘲风:“你负熙阿兄不通风情,就是打小儿没去风月场子历练,你可不能似他那般。” 霸下看到鸱吻从远处走来,突然紧张立正。 鸱吻一把拉住霸下的手:“走,陪我去一间酒肆。” 霸下看着鸱吻拉着自己的手,闻到鸱吻身上的香味,忽然目光晕眩,头满脸通红,傻傻地被她牵着走。 嘲风摇摇头:“又一个没出息的。” 嘲风回过头,与蒲牢面对面:“阿姐,您,您一声不响地出现在这,吓死我了快。” 蒲牢严肃:“你又去那种地方了?” 嘲风装糊涂:“哪种地方啊?” 蒲牢:“我说过多少遍,烟花之地脏得很,不许去!” 嘲风敷衍着:“是是是,蒲牢阿姐您最大,您说得都对。” 说完,不耐烦地想走,蒲牢却拦着:“负熙和那个九昱越走越近了,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你想办法阻止他们见面。” 嘲风:“那腿长在负熙身上,我又…” 蒲牢厉声命令:“去!” 嘲风最讨厌蒲牢一副大家长的模样,但他更讨厌争吵,所以,他冷笑一声,忍着怒气,毕恭毕敬地行礼。 “遵您的命!” 第49章 抢水 九昱应负熙之约,早一步来到一间酒肆。 今日酒肆停业一天,睚眦正在准备“抢水”的小水车。 如果说睚眦曾经是木匠,九昱一点也不奇怪,他动作娴熟。 那是在一间破庙里,数九寒天。 与其说是一座庙,不如说只有屋顶的一个破棚子,寒风从四面八方地袭击过来。 小云朵缩在地上,时不时地看着门口,她在等她的小树阿兄。 小树从外面找来废旧的桌椅木板还有布,将庙漏风的地方,用木板纷纷遮盖起来,然后又用布料搭建了一个简单的帐篷。 小树招呼小云朵:“进来。” 帐篷里面可暖和了,还有一根小蜡烛,一片破被子。 小云朵和小树两人缩在小帐篷里,裹着一床破被,笑得很开心。 小云朵:“我们有家啦?” 小树:“嗯!我们有家了。” 人世的日子着实艰难,既要承受种种外部的压力,更要面对自己内心的痛苦,在苦苦挣扎中,如果有人向你投以理解的目光和温暖的手臂,即使数九寒天,你也会感受到一种生命的暖意。 或许仅是一个时辰,或许仅是一个夜晚,又或许是仅有短暂地一瞥。 就足以让小云朵感到温暖和振奋不已。 那一晚,小树的那一句:“嗯,我们有家了”和他坚定的目光。 九昱至今都觉得温暖。 九昱看得入神,眼睛湿润,唇角微笑。 睚眦回头发现她,轻声问了一句:“来了?” 九昱回过神:“正巧在附近办事,便提前过来了。负熙与鸱吻还没到?” 睚眦:“嗯,你先坐会儿。” 九昱:“听负熙说,每年小满,你们都要一同抢水和祭车神?” 睚眦:“他们非要来添乱。” 九昱:“可我看你做了三个小水车,你这后院需要用这么多水吗?” 被九昱看穿了心思,睚眦有些尴尬:“备着的。” 一个身影在酒肆窗外,被睚眦觉察,睚眦故意靠近九昱,低声说道。 “有人跟踪你。” 九昱不在乎地笑:“自打来了这北都,哪天没个把人跟着?时而是商行对手‘关切’我的资金状况,时而是督察院派些人来‘关心’我的生活起居,时而…呵,是贵府的守卫‘保护’我的安全。北都之内,天子脚下,真有意思。” 对于九昱的回答,睚眦有些吃惊:“你不怕?” 九昱:“心中无鬼,自不怕鬼。” 睚眦靠近她,俯身:“若是心中有鬼,却故意装作不怕呢?” 九昱昂头微笑:“我倒是很好奇,你分明是灵阙的三爷,富贵权势在手,偏偏不要。似个闹脾气离家出走的娃儿,摆着一张臭脸。这,又是什么鬼?” 两人四目交接,觉得对方的眼神很熟悉,一时间气氛暧昧。 恰逢负熙、鸱吻、霸下进来,这一幕被负熙看得真切。 鸱吻大喊一声:“九昱阿姐!” 这才化解了尴尬的气氛。 九昱、鸱吻、负熙、霸下纷纷落座。 没想到嘲风也跟着来了。 鸱吻好奇:“嘲风阿兄,难得跟我们聚会啊,怎么你也来了?” 嘲风:“为了躲避家中的那一位啊。” 负熙说道:“阿姐她也不容易。” 鸱吻:“今儿领了赏赐后,她便容易了。” 霸下赶紧打圆场:“那个,今儿不是来抢水的吗?” 负熙:“哦对,对,今儿咱们六个人,可以组三队了。” 霸下赶紧往鸱吻身边一靠:“我跟鸱吻一组。” 鸱吻有些嫌弃地看着霸下。 霸下小声凑过来:“我力气大,今儿肯定能帮你赢。” 鸱吻有些不情愿:“那好吧。” 负熙正想站向九昱,嘲风一把将负熙拉回来:“我跟负熙阿兄一组。” 负熙还没来得及反驳。 霸下:“那睚眦阿兄和九昱姑娘一组,咱们赶紧开始吧。” 睚眦和九昱有些尴尬,但组队已成,两人像其他组一样,也站在了水车上。 鸱吻:“先说好,今儿输了的人得接受惩罚。” 嘲风:“那必须的啊!你们行吗?” 睚眦将九昱的左脚与自己的右脚绑定在一起后,反复拉着绳子确定是否拉紧后,对嘲风挑了挑眉:“你们行吗?” 嘲风:“呦呦呦,这就挑衅起来了啊,一会见分晓啊!” 睚眦站上水车,起头:“睚眦虽不是农家,却养地几亩,供北都百姓一口温饭,今与兄弟姐妹一同,灌溉田亩,望来年再丰收!” 说罢,睚眦将手中的鼓槌往前一丢,众人的目光紧随鼓槌方向,当鼓槌击响鼓面。 “砰!” 三组六人一同踩踏水车。 睚眦对九昱小声说:“如果跟不上没关系,尽力而为。” 没想到,九昱步伐稳健,和睚眦默契异常,两人同步竟一时超前。 睚眦:“可以啊你。” 九昱嘴角一笑。 负熙看在眼中,不禁走神,和嘲风一点默契都没有,两人的脚很快缠在一起。 嘲风:“哎哎,等下,等下…” 两人只得停下来,重新休整,鸱吻向来力量不行,没踏几步便已经气喘吁吁。 霸下关切:“要不要休息一会?” 鸱吻丝毫不示弱:“休息什么啊傻大个,咱们可是要争第一的人!” 鸱吻支撑着,看着沙漏。 眼看沙漏里的沙子一点点流失。 九昱和睚眦只剩下五圈,遥遥领先。 鸱吻和霸下紧追其后,还有八圈。 睚眦忽然放慢了脚步。 九昱有些奇怪地看着睚眦。 睚眦:“可能是方才用力过猛,腿有些抽筋,踏不动了。” 鸱吻一听,赶紧踏着:“睚眦阿兄,你这方法可不对哦,我们虽然落后,但一步一稳,说不定能超过你哦。” 鸱吻对着霸下鼓劲:“傻大个,快!” 睚眦一笑,装作吃力的样子。 九昱忽然明白,也放慢了速度:“想必方才我也是用力过猛了,如今也是踏不动了。” 最后,鸱吻霸下第一,负熙嘲风第二,睚眦和九昱成了需要被“惩罚”的一组。 后院中 ,几人将鱼肉、香烛等摆放在水车前,随后睚眦端上一盏白水,将其拨入几亩田中,嘴里说着。 “愿神崆国风调雨顺,愿北都百姓日子红火!” 礼毕,鸱吻拍着手:“礼成啦,睚眦阿兄,九昱阿姐,你们可要接受惩罚了哦?” 嘲风坏笑着:“鸱吻,你准备怎么惩罚他们?” 负熙十分紧张,也看着鸱吻。 鸱吻:“我想吃睚眦阿兄的花开月圆宴。” 负熙松了一口气。 嘲风:“就,只是吃?” 鸱吻:“那不然呢?” 嘲风:“一点儿都不刺激。” 霸下也挠着头:“我觉得睚眦阿兄的花开月圆宴蛮好吃的,咱们每年小满不是都吃的吗?” 嘲风拿起一根筷子敲着霸下:“傻大个,除了吃,你还知道啥?” 霸下笑嘻嘻地看着鸱吻:“我 ,我还知道让鸱吻吃。” 众人大笑。 睚眦围着围裙,手里拿了把汤勺,跟他高大英俊的形象形成反差萌:“愿赌服输,你们等着!” 负熙却拉着睚眦:“平日里要准备一整天的菜,一晚上哪里能准备好。鸱吻,你这不是为难你阿兄吗,霸下,去仙肴楼要几个菜来。” 霸下连连点头:“好嘞!” 负熙邀请九昱:“咱们就先就坐等着吧。” 嘲风用折扇挡在他们中间,看着九昱。 “九昱姑娘不是擅长烹饪吗?之前您送的玫瑰饼,那真是一个香甜啊,不如,你来给睚眦打下手,如何?” 九昱忽然有些愣住。 鸱吻:“对哦,九昱阿姐,我还没吃过你做的佳肴呢,想吃!” 睚眦看着九昱:“你行吗?” 这种情况下,不行也得行啊。九昱直接被嘲风推进了灶房。 鸱吻兴奋地举手:“我也要打下手!” 霸下一把拉住鸱吻:“你还是别去添乱了。” 灶房里,瞬间只剩下九昱和睚眦。 第50章 人世最好是小满 九昱看着睚眦准备的菜品:“花好月圆宴,是这些?” 睚眦:“不过是些家常菜,应了小满,骗着鸱吻多吃两口,才起了这么个名字。” 九昱:“人世最好是小满,花未全开月未圆。你却为了让阿妹开心,给她一个善意的美好。” 睚眦没有回答。 九昱:“想必脚抽筋了,踏不动水车也是故意装的吧?” 睚眦拿起围裙:“再不开灶,外面那群饿狼要冲进来了!” 睚眦靠近九昱,九昱不理解:“干嘛?” 睚眦:“举起手。” 若是往常,像九昱防备心这么重的人,早该有所动作了。 但今日,她却真是乖乖举起了手。 睚眦站在九昱身后,将围裙帮九昱套上,后面系好,这一刻,九昱和睚眦的距离比任何以往都要近。 九昱急促地呼吸着,对于一个童年窘迫,饮尽风雪的女子来说,沉默而又温暖的男人令她着迷。 虽然看似睚眦不是一个温暖的人,但此刻他给出的安全感是九昱,最需要的。 负熙站在门口,透过若隐若现的门帘看到了这一刻,他驻足了。 此刻,自己显得是那么的多余。 洗菜切菜,生火烹饪。 对于擅长烹饪的人来说,本是最简单的事情,九昱却为难了。 她别别扭扭地切了一堆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菜。 睚眦一打眼就知道,九昱肯定不是擅长烹饪之人。 那平时的精致点心到底是出自谁手,睚眦也并不好奇。 睚眦将油泼到一根柴火上,把火柴递给九昱。 九昱小心翼翼地接过火柴,有些犹豫。 睚眦:“要不我…” 九昱不想露怯,别过身去,硬着头皮点燃着油的柴火,随后闭着双眼,赶紧把柴火往灶台里面一丢。 由于九昱扔偏了,连带着周围的柴火也都点燃起来。 只是一瞬间,灶台火光四溅。 赵家村,被火海吞噬。呐喊声,哭叫声,连绵不断。 村长、小虎、小禾、阿父、阿母、所有人的脸上都沾满了血。 云朵的瞳孔中的点点火光最后连成一片,再一睁眼,云朵双目通红。 九昱像见到恶魔般连连后退,差点晕倒在睚眦身上。 睚眦一把扶住九昱:“你怎么了?” 九昱闭上双眼,将头背过去,定了定神:“只是忽然有些晕眩而已。” 睚眦分明感觉到九昱浑身在发抖,他知道九昱是在隐瞒一些事。 只是她不主动说,他也不会去问。 睚眦随手拿起一个锅递给九昱:“盖住头。” 九昱有些不明白。 睚眦:“照做即可。” 九昱还没回神,只能乖乖地把锅反过来,盖在头顶。 睚眦快速解开自己的厨服,披在九昱身上,随后又抄起一桶水,往着火的地方泼去。 足足五桶水,才将灶房的火熄灭。 睚眦把九昱头上的锅拿开。 九昱这才发现睚眦从头到脚已经湿透了,原来他让九昱头顶锅,身披衣是怕水溅到九昱身上。 睚眦身上:“给我。” 九昱一愣:“什么?” 睚眦:“厨服。” 九昱这才回过神,把厨服还给睚眦。 睚眦把厨服穿上。 九昱:“你,身上?” 睚眦整理好衣服,随意撩着头发:“烧菜的时候,自动就烤干了。” 睚眦正想继续点火,忽然停住,他顺手拉来一个板凳,背朝着灶台,让九昱坐下。 “此时出去不合适,你且在此休息一下吧。” 九昱背过身去,扶额休息。 她知道睚眦一定知道了,知道自己怕火且不擅长厨艺。 只是此刻,她无比地信任睚眦,相信他一定不会为难自己。 没多久,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便已上桌,光看着这些菜,鸱吻和霸下便已经直流口水。 负熙、睚眦和嘲风也非常惊叹睚眦和九昱的速度和手艺。 鸱吻咽了一口口水:“我,可以吃了吗?” 九昱恢复了状态,微笑着:“小姑娘,请用膳。” 大家入座,负熙本想坐在九昱左边,嘲风故意夹在两人中间。 负熙转而去坐九昱右边,嘲风立马把鸱吻按到九昱右边的座位坐下。 嘲风:“鸱吻一定很想跟九昱阿姐坐一起,对不对?” 鸱吻看看负熙,又看看九昱:“是啊,可是……” 嘲风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塞到鸱吻嘴里:“赶紧吃呀,别凉了。” 鸱吻嚼着排骨,一脸满足:“好…好吃啊。” 大家也纷纷按耐不住,嘲风连连点头,霸下吃得都没有嘴说话了。 睚眦低头吃饭,负熙抬头却迎上了九昱看睚眦的目光。 鸱吻:“来来来,我们举起酒盏…” 霸下:“不行,你不能吃酒。” 鸱吻撒娇:“一盏,就一盏,今日不同往日,今日,本姑娘开心!” 霸下为难。 负熙点点头,也举起酒盏:“就一盏哦。” 这一日,最热闹的不是抢水。 而是一间酒肆桌上的花开月圆宴,是一壶壶让人迷离沉醉的青梅酒,是觥筹交错之后欢声笑语的灵阙一家人,是烟火相对仍然长不大的一群人。 众人举起酒盏,看着九昱。 是年,负熙温文尔雅对九昱一往深情;嘲风飒爽倜傥;鸱吻单纯善良,无忧无虑;霸下呆萌热心,满心只有鸱吻一人;睚眦仍是那个让九昱猜不透的冷面龙三爷。 若不是因为那件事,九昱很可能会跟他们成为好朋友吧。 嗯,是一定会。 九昱笑着举起酒盏,虽然花未全开月未圆,但人世最好是小满。 她一饮而尽。 夕阳斜照,宫里的林公公总算带人送了赏赐来,一箱一箱的宝物运进灵阙。 灵阙外街道上的人纷纷围着看,赞叹:“哇,这么多赏赐!王上果然最看重灵阙……” 灵阙内的侍女、随从也聚过来赞叹。 蒲牢迎接,期待地看着林公公。 林公公递给她礼单:“龙二姑娘好福气,王上的赏赐都在这儿了。” 蒲牢行礼:“多谢林公公。” 林公公将一个小紫檀盒子递给她:“还有这一样,王上嘱咐一定要亲手交给您的。” 蒲牢双手发颤,接下盒子。 林公公微笑:“传王上的话,近来西南那边又有不听话的了,介时还需龙侯爷出马。” 蒲牢点头:“请王上放心,我灵阙定当尽心竭力,为王上分忧!” 林公公行礼:“告辞。” 蒲牢送林公公离开后,回到灵龙阁,下令:“所有人,退下!” 金管家、璇儿、莹莹等人纷纷退下后,蒲牢将门窗都关上,回到书桌边,紧张地打开盒子:“龙鳞,龙鳞,终于……” 蒲牢忽然愣住了,所有的时间似乎都冷却了。 盒子里只有丹药。 蒲牢惊慌,翻查盒子,把丹药掰开:“怎么会,怎么会呢?” 蒲牢像疯了一般,又跑回到灵心阁,打开所有的赏赐箱子,疯狂地把所有赏赐翻了一遍。 还是没有龙鳞。 蒲牢怒气冲天,把赏赐的金银珠宝摔在地上,把箱子踹翻。 “戎纹,戎纹,我为你铲平敌手,你却骗我欺我…” 蒲牢呕了一口血,瘫倒在地。 众人在一片欢乐中用完晚餐。 众人帮着睚眦收拾酒肆,鸱吻突然胃疼,抽搐了一下。 鸱吻放下手中的碗筷,忍疼微笑,伸了个懒腰:“睚眦阿兄,我困了,在你这儿睡会儿成吗?” 嘲风打趣:“吃饱喝足就犯困,阿妹的境界与何物相似?” 睚眦温柔地说道:“去吧。” 鸱吻强忍着疼痛,一路小跑出去。 刚把门合上就抽搐着倒下,透过门缝,鸱吻看到九昱他们的脖子,舔着嘴唇。 她突然很想咬上去,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鸱吻害怕控制不了自己,用随身带着的手帕咬在自己嘴里,蜷缩成一团。 夜已深,北都的郊野更是静谧。 一个路人在黑暗中摸索着道路,突然,一个黑影窜过来,把路人扑倒。 路人尖叫:“什么东西?!救,救命啊!” 黑影一口咬住路人的脖子,开始吸血。 路人再也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夜,越来越静,越来越黑。 第51章 被吸干血的人皮 周围已俨然一幅夏至景象。 晨雾朦胧,林中的绿叶迎着微风轻轻摇摆,幽目河的水不急不慢地流到城外,已经涨到了河沿,能湿了早起樵夫的裤脚。 樵夫背着家伙们砍柴,他们出身贫穷,唯有比别人更多的辛劳,才能换来一辈子的温饱。 樵夫如往常般哼着小曲打发着时间,忽然一只兔子从眼前穿过。 樵夫嘴角上扬,心想,今儿碰个巧,猎只兔子回去给儿子补补。 樵夫追赶兔子,因为一时着急却没有看到脚下,跑着跑着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直接摔了一个狗吃屎。 樵夫骂骂咧咧地起身,低头一看,吓得脸色惨白。 惊恐的眼睛看着脚下之物,那是一张被吸干了血的人皮。 樵夫连连后退,惊恐尖叫:“来人呐,杀,杀人啦!” 鸱吻忽然惊醒,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灵吻阁之中,她似乎做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梦。 鸱吻疲惫地起身,镜子里的自己嘴角还有一条血迹,鸱吻连连后退到桌边,才发现霸下趴在桌边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一个水袋。 鸱吻小心翼翼地将水袋从霸下手中取下,打开水袋,闻了闻,眉头一皱。 慌忙中将水袋扔掉,惊醒了霸下。 霸下看着六神无主的鸱吻,一把抱着鸱吻:“你总算醒了。” 鸱吻却流泪,挣扎着:“那袋子里,是什么?你们喂我饮了什么?!” 霸下紧紧搂着鸱吻,安慰道:“鸱吻你没事了……没事了……” 鸱吻推开他,指着水袋:“你给我说清楚!” 霸下吞吞吐吐:“我……” 鸱吻:“为什么给我吃那种东西,傻大个你说啊!?” 霸下:“如今你发病太过频繁,动物血已经能抑制不了多少会了。可是人血能让你撑得时间长一点啊,所以…” 鸱吻:“你之前就给我吃了,是不是?” 霸下无奈地点头。 鸱吻哽咽地问道:“几次?” 霸下伸出一根手指,又加了一根手指。 见鸱吻不相信,只好又加了两根手指。 鸱吻难过,一时间恶心地反胃,瘫坐在地上。 霸下:“不过你放心,我没有杀人!这些血是我去集市买来的,就跟去菜场买鸡血鸭血是一样的。你,你别生气。” 鸱吻不相信,连连摇头:“买来的?这不是鸡血鸭血,是人血! 什么市集会卖这种东西?” 霸下再次支支吾吾:“就,就是有人告诉我,有地方可以买到。哎!总之,我没做坏事,也没让蒲牢阿姐知道。我的月银不够,但是可以挣钱去买。” 霸下傻乎乎地给鸱吻擦掉嘴角的血迹,傻笑:“放心,有霸下在,不会让你再难受的。” 鸱吻流下眼泪,什么都说不出口。 有时候,鸱吻很想离开自己这具需要维系的身体,只要晚上躺在草地上,紧盯着天上某颗又大又亮的星星,把所有气力全都集中到那颗星星上,她便满足了。 而如今,鸱吻不得不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摆脱这具躯壳,而且还要不停地去维系这具皮囊。 毕竟她和它已经共存了十六年了。 今日的九昱,心情特别好,一早便站在窗前浇花,一只黄鼠狼趴在花盆边晒太阳。 禺强走进归苑:“姑娘好兴致。” 九昱但笑不语。 禺强:“可想听听今日的朝中之事?” 九昱浇着花,无所谓的神情:“想说,你自己说便是。” 面对九昱的冷漠,禺强早就习惯:“就在方才,戎纹已经颁旨,户部侍郎杜明之宣德明恩,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以孝事君则忠,以安社稷,孤甚嘉之。兹特进尔阶户部尚书,赐之诰命。” 九昱:“意料中事。” 禺强继续说道:“妻柳青娥,坤仪毓秀,出自仁贤之族,俭勤自励,宜有显褒,以彰贤淑。兹特封为诰命夫人,尚敦祗慎之风,益迓嘉祥之至。” 九昱冷笑一声。 禺强:“杜焕已正式升任户部尚书,连柳青娥亦封了诰命夫人,恰逢杜焕的寿辰。三喜临门,他们正预备酒宴庆祝。你不去砸砸场子?” 九昱放下浇水壶,笑道:“禺爷,你俗不俗啊?砸场子这种事儿,做起来有失风骨。” 禺强:“那你待如何?” 九昱:“自然是由着他好生往上爬,等到他爬不动的时候,优雅从容那么一推。” 禺强好奇地问道:“如何推?” 九昱回头看着禺强:“原来你今儿是来套话的?” 黄鼠狼学话:“套话哒!套话哒!” 九昱和禺强被它逗笑。 九昱:“嘲风查得如何?” 禺强:“嘲风其人并不难查,一颗风流种子,流连花街酒巷,惹了不少秋女为之辗转反侧、黯然销魂呐。偏偏龙二姑娘甚不喜他如此,为此亦吵过几回。” 九昱点了点头。 禺强:“怎么忽然对他感兴趣了?” 九昱:“嘲风屡次介入我与负熙之间,擅自挑拨,是个麻烦人。” 禺强恍然大悟:“原来是嫌碍事。” 九昱:“我听负熙说,嘲风是他最小的一个叔父的儿子,据我所知,这个叔父是最不争气的一个。” 禺强笑:“难怪了。” 九昱:“怎么?” 禺强:“嘲风表面洒脱,实则事事都想证明自己,非要讨个主人般的存在感,岂不就是在这灵阙找不到一丝温暖吗。” 九昱:“灵阙人各个心思缜密,难以靠近,好不容易与龙四建立了信任,不能因为一个龙五而毁掉。” 禺强:“既是如此,便让他再往风流浪窝中陷一陷,一来,让他没工夫顾着你与负熙,二来,让他更不想回灵阙。” 九昱点头微笑。 黄鼠狼闻到什么味儿,跳到墙上,又跳下来:“姑娘,那陈丰又鬼鬼祟祟地来了。” 九昱:“大黄,给你个活计,要不要做?” 黄鼠狼双眼冒光,瞬间变成人形:“要做要做!” 九昱:“去保护陈丰。” 大黄惊讶:“啊?保护那个小贼?” 九昱分析道:“他害死了贾妙云腹中胎儿,以杜焕的性子,绝不会放过他。只不过之前尚未晋升户部尚书,他需顾忌太多,不敢贸然行动。如今他已晋升,有柳崇林保着,很快即可坐稳这位子。介时,杜焕必报这杀子之仇。” 大黄先是点点头,又摇摇头:“那等杜焕杀了陈丰,咱再去报官不是更好?” 九昱敲敲他的脑袋:“刚聪明两天,又糊涂了。” 大黄吐吐舌头。 九昱:“等陈丰被追杀得没法子了,再将他带到我这儿来。” 大黄:“好嘞姑娘!” 九昱整理整理仪容,微笑:“禺爷可愿伴我去瞧瞧那新任尚书的欢喜嘴脸?” 禺强:“求之不得。” 只见杜府门口,官员的轿子起落,大家纷纷带着贺礼前来杜府。 阁中,侍女正在帮柳青娥梳妆打扮。 柳青娥看着镜子不禁感叹:“哎,这皱纹都快爬到头发里了。” 侍女:“怎么会?夫人,您看上去还是这么年轻。” 柳青娥无奈地笑笑:“你这丫头就会骗我。” 侍女:“这话可不是奴婢说的,是大家都这么说,说夫人年轻貌美,和老爷这么多年都恩爱如初。” 站在一旁的杜焕正在更衣,透过镜子,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妇相互看了一眼彼此,他们也曾恩爱过。 梳妆好的杜焕和柳青娥从屋内出来,往前厅走,途中杜焕问起陈丰的事情:“陈丰离开北都了?” 柳青娥:“我已给了他足够的钱,让他走了。” 杜焕:“我怎么听说,近日有人在城东瞧见他了?” 杜焕盯着柳青娥,脸色阴沉。 第52章 黑影 柳青娥面不改色:“怕是有人看走眼了。陈丰的家人还在我们手上,他敢不听话?” 杜焕点了点头:“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后,柳青娥又发难:“贾妙云最近可有作妖?” 杜焕皱眉:“我已将她安顿好,谅她没那个胆子泄露秘密。” 柳青娥冷笑一声:“红颜祸水,都是你惹的祸。” 杜焕:“若不是你派陈丰去捣乱,哪会有这么多事。” 听到这话,柳青娥气不打一处来:“我捣乱?呵,也不知是谁先开的这个头。” 杜焕一转身,本是怒气冲冲,继而笑脸:“阿父…” 柳青娥也回头,只见柳崇林站在自己的身后,一脸严肃:“你们在争论什么?” 杜焕一把拉着柳青娥:“都是家中小事,不劳阿父操心。” 柳崇林:“宾客都已经到了,你们也赶紧过去吧。” 柳青娥面带微笑,跟着杜焕一起,往前厅走。 两人跟变脸似的,前脚刚踏入前厅,两人的手便紧紧地牵在了一起。 杜焕和柳青娥招呼各位,相敬如宾。 朝中的大臣们纷纷上前祝贺。 权大人:“杜大人,恭喜恭喜,三喜临门呐!” 杜焕笑着回答:“不敢当不敢当,皆是王上仁德厚赐。” 柳青娥微笑,礼貌回应。 权大人:“杜夫人贤良淑德,堪称女子之表率。内子仰慕已久。” 权夫人紧接着拍着马屁:“常闻杜大人与夫人举案齐眉、伉俪情深,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令我等好生歆羡。” 杜焕点头,靠近柳青娥一点,柳青娥冷笑,并不想靠近他。 杜焕低声安抚着:“夫人,是为夫错了,今儿是个大日子,别生气。” 柳青娥也是识大体之人,她还有用得到杜焕的地方,既然杜焕都开口了,自己也没有继续为难。 笑着回应:“早闻权夫人秀美非常,女工亦是一绝,早想结识,今儿终于有了机会,真是幸运。” 权夫人:“阿姐过奖了。” 柳青娥一把拉着权夫人的手:“阿妹随我过来,阿姐讨教一二,可否?” 权夫人顺从地走过去:“荣幸之至。” 柳青娥拉着权夫人走,回头瞪了杜焕一眼,杜焕憋着气,微笑着目送柳青娥。 江北盐商徐勉乡也前来祝贺:“尚书大人,恭喜您。” 杜焕把心里的气压下来,继续招待客人。 这边杜府欢声笑语,那边灵阙静谧万分。 蒲牢正在打坐,对着布包中的碎片施法。 璇儿站在门外,轻轻敲着门,若不是着急的事儿,璇儿定不会在不能打扰蒲牢的时候前来。 蒲牢运气、平息,问道:“什么事儿?” 璇儿在门外回答道:“二姑娘,一位自称是杜家二奶奶的女子求见,说是有一桩关乎巫祝占恒的重要事情要向二姑娘禀报。” 蒲牢看着眼前的碎片一点变化都没有,轻轻叹了一口气,起身:“让她在灵心阁等我。” 璇儿应声而去。 蒲牢收起碎片,将它揣在袖口中,离开书房。 贾妙云被丫头搀扶着走进灵心阁。 她小产之后,还来不及休息,便匆匆下榻,此刻的她脸色苍白,气若游丝:“二姑娘,这可是我亲眼看到的,那个九昱深更半夜在巫祝府附近徘徊,鬼鬼祟祟。” 蒲牢抚摸着琴,心不在焉:“这事儿我知道,不光我知道,几乎全城的人都知道。” 贾妙云着急:“二姑娘,您可不要被她给蒙骗了,我觉得她……” 蒲牢有些不耐烦,打断:“还有其他新的消息?” 贾妙云:“有!我听说龙鳞……” 蒲牢的手忽然停住。 贾妙云:“前段时间梁府失窃……” 蒲牢看着贾妙云,屏住呼吸。 贾妙云:“应该也跟这个叫九昱的丫头有关。” 蒲牢松了一口气:“是吗?” 贾妙云急切地说道:“二姑娘,要不要我去帮您查查?” 蒲牢:“不必了,你身子弱,不宜出门走动,还是好生歇息为好。” 贾妙云着急,心想,如今她必须得抓住灵阙这个靠山,才能跟柳青娥平起平坐。 失了孩子,再没个靠山,以后就更抓不住老爷了。 蒲牢直接打断:“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见蒲牢如此冷漠,贾妙云也不好再多言什么,只能悻悻然告退。 蒲牢坐下,揉揉太阳穴,问道:“负熙呢?” 璇儿:“回二姑娘,今儿杜尚书寿宴,四爷代表侯爷前去参宴。” 蒲牢点点头:“杜焕想摆脱柳崇林的钳制,就必须巴结我们,负熙代表灵阙前去,算是给他个态度。至于贾妙云…日后她若再来,便说我不在。” 璇儿:“诺。” 蒲牢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睁:“九昱姑娘今日也会去?” 璇儿:“是,外地盐商都在巴结这位新任尚书大人。” 蒲牢:“传我的命令,让嘲风也过去。” 璇儿:“诺。” 待璇儿退下之后,蒲牢再次拿出袖中的布包,看了看碎片。 她知道也许有一个人,可以帮助她修好这些。 想到这里,蒲牢起身,往外走去。 睚眦正在给客人上酒,看到蒲牢走进来,便让小二招待客人。 蒲牢给睚眦招手:“睚眦。” 睚眦生疏又客套地回礼:“蒲牢阿姐。” 蒲牢自然地拉着睚眦:“后院,方便说话。” 随后,睚眦引着蒲牢走向后院。 蒲牢将布包打开,将碎片摆放在桌子上。 睚眦检查碎片,有些惊讶:“青铜水玉镜?” 蒲牢微微点头:“你打小儿就爱拾掇些零散物件,坏了的桌椅板凳、碎瓷陶罐总能在你手中修旧如新…” 不等蒲牢说完,睚眦冷言道:“若非为此物件,想来蒲牢阿姐这辈子也不会踏入我这破酒肆。” 蒲牢有些尴尬:“睚眦,你这是说什么,阿姐何曾……” 睚眦接下布包和碎片:“东西我会修,蒲牢阿姐身份贵重,还是早些回灵阙吧。” 蒲牢尴尬,慢慢转身要走,犹豫着又回身:“其实蹴鞠赛……” 睚眦不说话。 蒲牢见睚眦不接话,顿了顿,只得转移话题:“何时能修好?” 睚眦不看她:“明晚。” 蒲牢点了点头:“好,好。” 蒲牢离开后,睚眦看着蒲牢的背影,他会帮她修好坏了的东西,因为他们是亲人,血浓于水。 但是他修不好他们的感情,因为血浓于水,他们曾经是亲人。 很快,九昱的马车便停在了杜府门口。 九昱下了马车,正好碰到刚到的负熙,两人相视一笑。 随后,禺强从后面的马车下来,看到他们,但笑不语。 听闻九昱、负熙、禺强来到杜府,杜焕不敢怠慢,赶紧出门迎接。 在他们身后,鬼鬼祟祟跟着一个黑衣人。 陈丰偷偷跑过来,躲在墙角,看着杜府门庭若市,而杜焕身边跟着的竟是新的随从,他心里很失落。 杜焕不小心瞥见了陈丰,异常惊讶。 陈丰知道杜焕发现自己了,赶紧带上斗篷,匆忙落逃。 杜焕眉头紧皱,但碍于场面,只得继续跟宾客寒暄。 日沉月升,陈丰从闹市区离开后,不知道走了多远,才找到一个可以蔽身的破庙,正准备进去休息。 突然,一道黑影窜出来,将他扑倒,陈丰惊叫着挣扎。 忽然黑影的动作停止了,原来不远处一直尾随陈丰的大黄见黑影扑倒陈丰,想起九昱之前的交代,便偷偷施法打中黑影。 陈丰趁机挣脱黑影,无意间却与黑影四目相对,透过黑影的瞳孔,陈丰看到了一些画面。 虽然一闪而过,但这画面真切: 在巫祝的塔寺占镜厅中,一个女子进入占镜厅,盘腿坐在蒲团上,正对面便是水玉镜。女子趁占恒离开之际,使用巫术,将银色丝线探入青铜水玉镜,又被弹了回来。女子拿起遗留的青铜面具戴上,口中默念着什么,少顷,银色丝线顺利探入青铜水玉镜,将青铜水玉镜完全包裹住。 水玉镜中的光要反抗,但女子似乎十分熟练于巫术,用力地将青铜水玉镜完全束缚。 黑影即将动弹,陈丰赶紧挣脱。 可是他已经看得真切,那瞳孔中的女子不是别人。 正是自己一直怀疑的对象——九昱。 第53章 北都最黑暗的地方 陈丰自言自语:“果然是她做的。” 分神之际,黑影突破大黄法术,开始压住陈丰,伸出獠牙便要咬陈丰的脖子。 大黄又施了一次术,黑影再次被定住。 陈丰惊恐地从黑影身下窜出来,快速逃跑。 大黄想跟上陈丰,可转念一想,又想跑回去看看那黑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可当他再次回头的时候,黑影已经消失在黑夜之中。 如大黄所料,陈丰挣脱黑影后,又折回闹市区,往杜府狂奔。 他不知道陈丰此刻迫切地想要面见杜焕和柳青娥,他要把自己方才看到的真相告诉他们。 唯有这样,他才能够洗脱罪名,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陈丰用尽全力地跑着,不料刚拐弯,便被几个黑衣人挡住了去路。 陈丰惊慌:“你们是谁?要,要干什么!” 黑衣人二话不说,抽出刀直接砍杀陈丰。 大黄叼着草坐在屋顶上,看到陈丰有危险,立刻吐了草,拿出破布蒙面,然后跳下去阻挡黑衣人。 打斗中,大黄划破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蒙面。 陈丰大吃一惊,此人正是白天杜焕身边的新随从。 陈丰惊讶又惊恐:“是你?!” 大黄不敢恋战,直接抓着陈丰跳上屋顶,摆脱了杜府黑衣人的追杀。 夜已深,鸱吻也睡着了。 每日,唯有鸱吻安心地睡下,霸下也才能安心。 他把自己的钱袋拿出来,数了数里面的银两,不禁眉头紧皱。 按照鸱吻这个饮血量下去,这些银两根本不够买明日的血了。 灵阙的钱,都是按月从蒲牢阿姐处领取,除了睚眦自己经营酒肆,有一些微弱的私人收入以外,其他人的月俸都是固定的。 霸下之前已经跟睚眦借过两次钱了,他实在不好意思再问睚眦开口。 可若是开口问蒲牢阿姐要钱,那无疑是瞒不住鸱吻的病情了。 左思右想之后,霸下果断地起身出门。 再次出现,霸下已经身处北都最黑暗的地方——鬼市。 鬼市位于北都郊野,靠近?鸣谷的一条曲折山路上,一条臭水沟绕着山路,周边是一片片的农田和乱葬岗子开洼地,里面大大小小的洞穴便是一个个的门店。 为什么叫鬼市呢? 据说这里曾是北都的难民聚住地,每一个门店都是黎明前开张,天一亮就收摊。 夜半时分,鬼市里熙来攘往得非常热闹,每个摊位都点着微弱的蜡烛。 远远望去,那灯影明明暗暗、忽忽闪闪,影影绰绰地交易着稀奇古怪的玩意,有占卜、有古董、有交易人命的,还有兑换鲜血的…… 霸下对此地早已不陌生,他直奔鬼市最大的一个洞穴。 这是一家角斗场,管事儿的敲着锣打着鼓,吆喝着:“有请我们今晚的战士!” 霸下蒙面上场,和另一个蒙面壮汉角斗。 蒙面壮汉做了个挑衅的手势,围观百姓开始欢呼,有的人开始下注赌谁会赢。 霸下跟壮汉打得非常激烈,壮汉体力不支,耍阴招袭击霸下胯下。 事事顺心的时候,勇气来得也容易,但是当日子变得艰难,勇气就弥足珍贵了。 家里的鸱吻还在等着自己,今晚的霸下不能输。 子时一到,他后背上若隐若现,透着土黄色的光亮,慢慢放开了自己的力量。 一般人哪里是霸下的对手,霸下对准壮汉脸上一拳,壮汉口吐鲜血倒下。 管事儿的跑过去,看到壮汉翻白眼,惊吓万分:“死,死了?” 霸下也慌了神,看着自己的拳头:“我,我没使多大劲啊。” 围观的百姓们也都炸了锅了,管事儿的大喊一声:“杀人啦!杀人啦!” 一如既往,从杜府出来后,负熙送九昱回归苑,并肩而行。 负熙正在思考如何打开一个话题,忽然被街角拐弯出来的衙役撞到,衙役一看是负熙,连连道歉。 负熙也没有继续为难,衙役对着后面的伙伴喊道:“快走,快点。” 九昱有些好奇,问道:“出了何事?” 话音未落,只见后面的衙役押着霸下往衙门走。 负熙和九昱相视一眼,同时疑惑:“霸下?” 霸下低着头,什么话都不说,负熙只得跟着来到衙门口。 这一路,对于霸下所犯之罪,负熙也了解了一二。 到了衙门口,负熙便让随从通知府尹,自己要询问清楚。 府尹一听说是灵阙的四爷,也不敢怠慢,很快便出现在衙门口,向负熙行礼。 “不知四爷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负熙看着霸下,府尹立刻明白,连忙吩咐衙役:“还不快给霸下爷松绑!快点!” 衙役给霸下松绑。 霸下在负熙面前,像小孩子一样垂下头:“负熙阿兄,我错了。” 负熙无暇理会霸下,他知道当前最重要的不是霸下,而是伤者。 若伤者无碍,那霸下才是最安全的。 负熙向府尹问道:“敢问府尹大人,伤者如何了?” 府尹伸手邀请负熙进府说话,负熙看了九昱一眼,意在征求九昱的意见。 九昱微微点头,负熙便抬脚进府。 府尹给负熙和九昱泡上上等的茶水,坐定之后,如实说道:“那汉子伤得是不轻,霸下爷好身手,好身手!” 这不是一个好的答案。 负熙放下茶盏,继续询问道:“人此刻在何处?” 府尹:“正在医馆医治……那些地下角斗赌场本就是签了生死状的,死生祸福不可怪罪于人,四爷无需担忧。下官定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坑害灵阙。” 一直陪在负熙身边的九昱,忍不住冷笑一下,看着府尹,这货还真是把趋炎附势的好手。 负熙:“我这阿弟出手没个轻重,是他的过失,我灵阙不会逃避。伤者的医治费用,本爷会全权负责。” 府尹继续自己的表演,夸张地作揖:“哎呀,四爷高义!” 一个衙役跑进来大喊:“大人,大人!” 府尹起身呵斥:“这般大声做甚,没看见贵客在吗?!” 衙役向负熙、九昱依次行礼,然后对府尹说道:“大人,城郊又出了一桩命案,同前两次一般症状。” 府尹惊愕:“速命仵作前去。” 衙役:“诺!” 府尹对负熙行礼:“真是抱歉,下官这儿……” 负熙看了一眼霸下,府尹立马明白了负熙的意思。 “霸下爷可跟四爷先回家去,若有还有其他事情,我们再…” 负熙笑着回礼:“不叨扰大人办案,告辞。” 负熙、九昱带着霸下从衙门出去,却没想到,刚一出门便被一老婆婆拦住。 老婆婆身体瘦弱,面有病色,时不时地咳嗽:“你,你们不能就这么走了!我儿子还不知是死是活,你们这些人面兽心的就想耍赖……” 随后,老婆婆又瘫坐大哭:“老天不公啊!” 负熙解释道:“老婆婆,我们并未……” 老婆婆一边咳嗽,一边双手摆开:“你们休想逃走!咳咳,休想!” 负熙无奈地看着老婆婆。 九昱蹲下来,给老婆婆擦眼泪、拍背,轻声说道。 “婆婆,您担心儿子,我明白的。您儿子此刻情况已稳定,并无性命之忧,若他醒来见您急坏了身子,岂不是更为您忧心?” 听到九昱的话,老婆婆态度渐渐和缓下来。 九昱:“霸下爷乃是无心之失,四爷亦是有德之人,二位定会对您儿子负起责任来。您看这样,咱们守在衙门也是白费时间,此刻便去医馆,请最好的医官诊治,如何?” 老婆婆看看负熙和霸下,问九昱:“他们当真不会跑?” 九昱微笑,把自己的手腕放入老婆婆掌心,让老婆婆攥住。 “您有了我这个人质,不怕了吧?” 老婆婆放松起来,拍拍九昱的手:“姑娘,我信你。” 九昱给老婆婆擦干眼泪,扶她起来,一行人向医馆走去。 第54章 下一个计策 医馆里,方医官给壮汉治疗,喂药。 负熙和霸下守在旁边,九昱陪着老婆婆。 老婆婆一咳嗽,九昱就给她递热茶、拍背顺气。 负熙看向九昱,眼神温柔。 天快亮时,壮汉才睁开了眼:“阿母,您怎么来了?夜里风寒…” 老婆婆热泪盈眶:“傻儿子,阿母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病死也不怕。可你怎么能为了阿母,去挣那种卖命的钱啊?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阿母哪还有脸去下面见你阿父啊……” 壮汉流泪,母子俩相拥在一起。 九昱看到,却红了眼眶。 经过协商,壮汉的所有医药费都由霸下所出,霸下还买了很多补品给这对母子。 这家人才没有再跟霸下计较。 破财消灾,在负熙看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从医馆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早晨。 负熙、霸下、九昱一路走着,霸下一直低着头,走出一段路,忽然拉住负熙。 “负熙阿兄,这事儿别告诉蒲牢阿姐,成吗?” 负熙犹豫了一下,继而点了点头。 霸下松了口气,犹犹豫豫:“那,负熙阿兄能借我一点钱吗?” 负熙抬手,霸下吓得抱住头。 负熙手放下:“去那种地方角斗就为了钱?咱们灵阙多少钱不够你花?” 霸下委屈:“家里的钱财都是蒲牢阿姐掌着,动一下都会被发现的。” 负熙:“到底为……” 霸下抬眼看了看九昱,九昱微笑,自觉向前走,离他们兄弟远一些。 九昱一边走一边注意听。 霸下小声说道:“鸱吻有时会在白天使用异能,久而久之,她的病情更重了,我得给她买血。” 两人又说了一会什么,负熙眉头深锁:“鸱吻的事情,我来想办法,总之那种地方,绝不可再去。” 霸下无奈点头。 听到“买血”两个字,九昱内心颤抖了一下,她知道鸱吻生病,异于常人,但鸱吻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就在此时,一队衙役急匆匆地路过,路人议论纷纷:“这又出了什么事儿?” 隔壁的卖布大婶八卦道:“你们听说了吗?这两日接连发生了好几起命案,都是被吸干了血!” 旁边人也议论纷纷:“真的假的?” 九昱眉头紧皱,直觉告诉她,这一切都有关联。 走着走着,不觉间已经到了灵阙门口,负熙跑上前,对九昱说:“昨晚辛苦你了。” 九昱微笑摇头。 负熙:“一夜未归,蒲牢阿姐定已急了。我先送霸下回去,跟她解释一番,稍后便送你回去如何?” 九昱笑道:“我腿脚齐全,哪里连这几步路都走不得?你还是先将家中事处置周全吧。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就在府中,你可随时遣人来寻。” 负熙点头,九昱转身往归苑方向走去。 负熙喊住九昱:“九昱!” 九昱回身看着负熙。 负熙微笑:“谢谢你。” 九昱微笑离去。 负熙和霸下刚进门,蒲牢在已候在门内,面容冷肃。 负熙和霸下吓了一跳。 负熙行礼:“蒲牢阿姐,昨晚我们去…去准备下一场蹴鞠赛的训练了,因为下一场对手很强,所以练得久了些。” 蒲牢面色冷峻:“都给我进来!” 刚进灵心阁,蒲牢便一声令下:“跪下!” 负熙和霸下自知有错,也不敢怠慢,连忙跪下。 蒲牢一拍桌子:“学会说谎了?跟谁学的!” 负熙和霸下不敢说话。 蒲牢:“是你们自己说,还是我来替你们说?” 负熙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了。 蒲牢听完,依旧面不改色,只是摇了摇灵心阁的铃铛,负熙不禁眉头一皱,霸下也连连后退:“阿姐,别……” 灵阙里的人都知道,只要铃铛一响,准是有事情发生,而多半都是不好的事情。 少顷,金管家便来到了灵心阁。 蒲牢吩咐:“把霸下带下去,禁制十日。” 金管家招呼几个侍从把霸下带走,并将其房门封上。 霸下在里面拍门喊着:“蒲牢阿姐,我错了,我错了,放我出去!我要去照顾鸱吻!” 蒲牢隔着门,冷肃地说道:“你先照顾好自己吧!” 说罢,蒲牢离开,径直走到鸱吻的闺房处,在蒲牢的一声令下后,几个侍从把鸱吻的房门也封上了。 鸱吻绝望地喊着:“阿姐,放我出去!求求您了,阿姐!您说过治好岚妃,就不限制我了的!您不能说话不算数!” 一旁的负熙一直在求情:“就让鸱吻在院内活动活动吧,能照料照料她最喜爱的花草,对养身体也有好处。” 蒲牢根本不理会:“她这个身子骨,还照料得了别的?” 负熙深知鸱吻的身体状况,这一点他反驳不了。 蒲牢对鸱吻说道:“你老老实实在阁中休养,三餐饮食、药物,自会备好。” 负熙忽然看着蒲牢,有些疑惑:“阿姐,鸱吻已然为王上办成了事,若拿回龙鳞,鸱吻她不就……” 说到龙鳞,蒲牢忍不住眉头紧皱。 负熙这才意识到:“王上食言了?” 蒲牢:“你去趟城西。” 负熙愣了一下,继而面无表情地问道:“到了这种时候,王上竟还布下杀令?” 蒲牢把一张纸递给负熙:“龙鳞在王上手里,我们又能如何?这是城西一个写文章诋毁朝廷的,王上已认定他有谋反之意。” 负熙:“近年灾害频仍,朝廷支援不力,惹得民怨沸腾。那城西文士是谏臣之后,所写文章不过是警示王上居安思危,王上这也要杀?” 蒲牢无奈地看着负熙:“你是这几个孩子之中,最懂事,最不让人操心的。别让阿姐难做,好吗?” 纵使蒲牢平时再严厉无情,此刻她只是一个拜托兄弟的无助女人而已。 而且负熙知道,不到万不得已,蒲牢不会用这个语气跟自己说话的。 负熙犹豫了一下,继而点点头。 一夜未归的九昱刚踏入归苑,便被大黄审问。 大黄阴阳怪气:“小姑娘家家的,一整晚,一整晚哎,不归家!这说出去成何体统,说,到底跟哪家爷出去厮混了?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对面的,说,是三爷还是四爷,当然,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几个时辰,你们在哪?干了什么?哎呀呀,我简直都不敢想,不敢想啊,孤男寡女的……” 九昱看着大黄一个人的表演,忍不住笑:“你戏倒是挺足啊。” 大黄继续拦着九昱:“我问您这么多问题,您一个都没回答我呢?” 九昱:“你问了这么多问题,我该先回答哪一个?” 大黄思考了一下:“您俩昨晚在哪,都干嘛了?” 九昱调皮地说道:“谁跟你说,是我们俩,明明是我们仨。” 大黄眼珠子都瞪大了:“仨?原来您是这样的姑娘啊!” 九昱点点头:“对呀。” 大黄还想追问,九昱却看到前厅里,被绑着的陈丰,脸色立马严肃起来。 九昱看了看大黄,大黄点点头:“一切如你所料,姓杜的和他那个娘们儿都想要他的命。” 没等九昱开口,陈丰争辩:“是老爷想要我的命,夫人并未!” 九昱反讥道:“有何区别?别忘了,他们夫妻俩才是一家人。杜大人杀你之心已然昭着,必知无法再信任你,只会继续追杀,直到灭口为止。这般情形之下,杜夫人亦会担心你为报复而泄密,她会怎么做呢?” 九昱分析得头头是道,陈丰哑口无言。 九昱:“你若要保命,只有一个法子。” 第55章 赫赫有名的金楼秋女 陈丰抬眼看着九昱:“什么法子?” 九昱:“去衙门状告杜大人和杜夫人。” 陈丰冷笑一声:“你少在这儿教唆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不是什么商行掌柜,你是个巫女!我亲眼看到,是你对巫祝占恒的法镜施法,都是你做的!害了巫祝还不够,现如今又要害我们老爷和夫人!” 九昱步步逼近:“你亲眼看到?” 陈丰继续说着:“我还看到你那密室之中尽是前朝的东西,我曾听说巫祝占恒预言前朝云纹是上天要废弃的暴君。你,你这巫女定是前朝之人,来报仇的!” 九昱没想到陈丰会知道这些,略微有些紧张,但转念一想,这些或许都是陈丰使的诈。 若九昱胆怯应下,岂不是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九昱很快调整自己的状态,突然轻笑:“哪个富贵人家还没几件古玩的?你的想象力,可真丰富。” 见九昱如此冷静,陈丰也是吃惊。 九昱知道自己占了上风,继续说着:“可惜想象力救不了你的命。” 陈丰没了话语,只能继续表忠:“总之,我绝不会背叛老爷和夫人,要杀要剐,随便你!” 九昱靠近他,微笑面对,陈丰向后撤,不敢看她的眼睛。 九昱:“我听闻,你的妻儿所居之地,是杜夫人安排的。” 陈丰动容。 九昱:“如今你是逃出生机了,可是,他们会放过你的妻儿吗?” 陈丰有些害怕。 九昱:“若我可以救出你的妻儿,保你一家平安呢?” 陈丰怀疑又期待:“你,你当真有这本事?” 九昱:“他们所居之地附近,恰好新开了一家昱归商行的分店。我保证,只要你去衙门状告杜家,我昱归商行便可给你们一个最为周全的庇护之所。” 陈丰犹豫片刻,事到如今,他似乎没有第二个选择,最终只能点了头。 九昱向大黄示意,大黄给陈丰松绑。 九昱看了看天色:“衙门现正忙着命案,估摸着会忙到午后。大黄,吩咐灶阁送些饭食过来。” 说完,九昱离开了前厅,大黄紧跟其后。 大黄:“姑娘,这小子的想象力太可怕了!” 九昱眉头深锁:“他会想到,旁人也能联想到,这是个大麻烦。” 大黄:“咱们的复仇大计,可不能坏在这小子手上。要不…” 九昱:“嗯?” 大黄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九昱摇头:“要把杜家和柳家一起解决,陈丰是重要的一环。筹划了这么久,不能功亏一篑。我方才以家人之命相诱,他应是动了心。未时送他去衙门时,你随时注意他的状态。” 大黄点头:“您交代给我的事儿,尽可放心。” 今日的一间酒肆,睚眦关门谢客。 他一个人房门紧闭,将青铜水玉镜的碎片拼放在桌上,施法将其复原,结果却发现缺了一小块。 睚眦不禁疑惑,只得将碎片包好。 河的这边关门大吉,河的对岸却歌舞升平,因为那里有着北都最有名的十里歌坊,而这些歌坊中赫赫有名的便是金楼。 秋女们或坐在船上,或舞在岸边,美轮美奂。 璇儿女扮男装地走进金楼的主船坞,左顾右盼,差点被风娘拽了去,还好一只手挡在了前面:“风娘,她是来找我的。” 璇儿抬头一看,正是自己要寻找之人——嘲风。 嘲风落座,左拥右抱,一边饮酒一边欣赏舞蹈。 璇儿小步跑到嘲风身边,附耳:“五爷,二姑娘昨日吩咐您去参加杜尚书寿宴,此事您是忘了吗?” 嘲风眼睛盯着眼前的秋女,满不在乎:“这种人前周旋的活儿,不都是四爷去的吗?” 璇儿:“奴婢也不知,二姑娘只是说九昱姑娘和四爷都会去,您晓得该做什么。” 嘲风:“呵,这是让我做那痛打鸳鸯的棒槌呢。” 璇儿:“可是您昨儿没有去,二姑娘,有些不高兴了,您是不是该回灵阙?” 还没等璇儿说完,嘲风对左右抱着的秋女笑:“小美人儿,爷过些时候再来陪你们吃酒。” 两个秋女拉着他:“五爷,奴家舍不得您呢!” 嘲风用扇子敲敲她们的手:“乖…” 秋女们不情愿地撒手,嘲风正起身要走,演奏的乐曲声突然停了。 大家纷纷往岸边走去,或趴在船窗上眺望:“她来了……” 只闻一个秋女一声南腔,从幽目河的中心传来:“君子来兮骋望,目眇眇兮彷徨;妾思君兮盼予,心袅袅兮秋风萧汤……” 此秋女声音优美动人,嘲风也愣住,回身看去。 秋女:“君可知兮妾之心,君不知兮妾所求;春去秋兮又一春,妾已不是昔日兮…” 身旁的一个秋女问道:“这便是风娘一直雪藏的那个人?” 另一个秋女答道:“神秘得紧啊,卖艺不卖身,一般人上不了她的船坞。” 说话间,只见一艘船坞停在了幽目河中央,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从天而降,伴随着花瓣落入了船坞上,她一边唱歌,一边优美的身姿翩然起舞。 不仅是这十里歌坊的秋女和客人驻足张望,就连两岸的行人也忍不住停下脚步,想一睹芳容。 秋女随乐而舞,舞姿优美动人,在场所有人都被她所惊艳,大家伙儿屏息凝神,甚至包括璇儿都被吸引住了。 璇儿赶紧回过神,看着嘲风:“五爷,该走了。” 船坞上的秋女蒙着面纱,只是一个微风,面纱轻轻被掀起。 她微微抬起了头,露出了绝色容颜,嫣然而笑。 嘲风身子情不自禁地往前一倾,看清了她的面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声音嘲风都听不到,就这一瞬间,所有的人嘲风都看不见。 此时此刻,嘲风与秋女隔着一条幽目河,四目相对。 这双眼睛似曾相识,但多了一种媚骨天生的风姿。 璇儿催促:“爷!” 嘲风仍然盯着秋女,应付着璇儿:“你先去跟阿姐回话,爷稍后便回。” 说罢,嘲风便踏水而至,落在秋女的船坞上,两个打手直接拦着。 打手:“五爷,不是什么人都能见我们姑娘的。” 璇儿拦也拦不住,只得悻悻而归。 嘲风根本不理会,想一步一步走到秋女跟前。 两个打手也懂规矩,一手一个,驾着嘲风又回到了岸边。 风娘:“龙五爷,怎么今儿如此着急?” 嘲风眼睛盯着秋女的船坞,往风娘手中塞了一些银两。 风娘塞回到嘲风手里,笑着:“今日美人儿初登台,各位客官都知道咱们金楼的规矩,不是谁给的钱多,谁就能上船,得咱们姑娘自个儿愿意。各位,凭本事吧。” 一曲作罢,秋女的船坞没了声响,岸上的客人们纷纷呼喊着:“美人儿,选我,我有钱……” 一个丫头从船坞上跑下来,小声给风娘传话,风娘笑着,回头看着嘲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小丫头引路:“龙五爷,请随我来。” 没想到,嘲风根本迫不及待,再一次飞身过去,直接落在船坞上。 此刻的船坞,只有嘲风和带着面纱的秋女两人。 嘲风看着秋女的眼睛,声音有些颤抖:“你是谁?” 云影去掉面纱,看着嘲风:“五爷,好久不见。” 嘲风激动地看着云影:“小白,果真是你?!” 三年一百日三天,不管天气是好是坏,是阴是晴,是风是雨,是冬日还是暖阳,对嘲风而言,都是浑浑噩噩,醉醉沉沉。 唯一能让他阳光普照的那个人,不见了。 嘲风穿着盔甲,来来回回找了好几次。 蒲牢:“一回来就风风火火的,找什么呢?” 嘲风:“阿姐,怎么不见小白?” 蒲牢漫不经心:“哦,她走了。” 嘲风大吃一惊:“走了?她去哪了?” 蒲牢递过来一封信。 嘲风一把抓着信,打开便看。 小白在信里写道:“五爷,我走了,别找我。” 嘲风哭喊着:“阿姐,为什么?” “灵阙本就不是凡人可以生存的地方,当日念在她一路陪着你从南海而来,但如今不是留她的时候。” 蒲牢饮茶:“既然咱们来了北都,就得用灵阙选的丫头、随从,这才安全。” 嘲风:“小白自小便跟着我了,她很安全,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蒲牢:“在灵阙,只能用我选的人。” 嘲风气:“换别人伺候,我用不惯!” 蒲牢并不理会。 嘲风:“所以您把她赶走了。” 蒲牢:“她自己走的。” 嘲风:“她去哪了?!” 嘲风骑上马,就要出门。 蒲牢:“她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嘲风:“我问您,她!去!哪!了!?” 蒲牢:“东边。” 这是一匹悍马,嘲风一鞭下去,它猛地扬起前蹄,化作一阵疾风,朝着城东方向飞驰而去。 城东,被霍乱疟疾着的百姓,痛苦地哀嚎着。 乱坟岗上的尸体一层垒着一层,遮住了眼前的太阳。 整整三天,嘲风每家每户都敲了三次,看了三次,找了三次,但没有他熟悉的那张面孔。 “她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蒲牢来到城东将失魂落魄的嘲风带走,她并不知道,她带回家的是一具躯壳。 那个曾经飒爽阳光的嘲风也留在了城东的乱坟岗。 若说嘲风心中曾有过什么柔软的部分,那它也早已被蒲牢射杀了。 在三年一百日三天之后,这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又一次出现的时候。 小白,我该怎么向你诉说?, 失而复得,大概是这人世间最美好的事儿了。 第56章 只剩一具皮囊 嘲风想拉着云影的手:“这三年,你到底去哪里了?我回来后便去找你,怎么都找不到,如今你…天哪,我心中有太多疑问了。” 云影后退一步:“五爷,您方才问我是谁,我自己都恍惚了一下,曾经我是您的侍女小白,如今,我是这金楼的头牌秋女,人似浮云影不留,奴家名唤‘云影’。” 嘲风:“云影?” 云影点头。 嘲风一把拉住云影:“不管你是小白,还是云影,跟我回灵阙。” 云影却一把甩开嘲风。 嘲风回过头看着云影。 云影冷静地说着:“回不去了。自打那日,我被灵阙赶出来,便回不去了,那里,不欢迎我。” 嘲风:“是蒲牢阿姐是不是,我去找她!” 云影拦住嘲风:“过去,就让它过去吧!如今云影在此处,挺好的。” 嘲风:“我不信!” 云影:“至少比被人扫地出门的好,比在死人堆里好。爷,您就别再为难云影了。云影,只想有个栖息之所。” 看着云影,嘲风心疼不已。 嘲风:“好,我不勉强你,但,我一定会带你回去!你相信我吗?” 云影看着嘲风:“不管是小白,还是云影,我从来都只相信您!” 嘲风目光坚定。 嘲风心不在焉地回到灵阙,手里还提着一只酒坛子。 嘲风进了后院,开始召唤:“霸下,霸下,你猜我见到谁了…… ” 喊了半天,霸下的屋里都没动静,嘲风试图把门打开,但来来回回几次都打不开。 屋里传来霸下无力地回答:“嘲风阿兄,蒲牢阿姐在门上下了禁制。你还是快去瞧瞧鸱吻吧,也不晓得她怎么样了?” “禁制!”嘲风深知这两个字的意思,顿时清醒了,他赶紧往鸱吻的院子跑。 进院子后,直接冲过去开门,但同样的,打不开。 屋内,鸱吻小声哭泣:“蒲牢阿姐,呜呜,放我出去吧……” 嘲风心疼地砸门:“鸱吻,你放心,嘲风阿兄一定把你弄出来!” 嘲风正要施暴,璇儿忽然拦住:“五爷,二姑娘有请。” 嘲风冷笑一声,看着手里的酒坛子:“老兄,轮到咱们了。” 嘲风走了两步后,回头对鸱吻说:“鸱吻,阿兄一会来陪你。” 说完,嘲风便跟着璇儿来到灵心阁,蒲牢正襟危坐,神情严肃。 嘲风进来,干咳了一声:“那个,阿姐…昨儿我身体不适,头昏得厉害,便没去成。” 蒲牢:“跪下!” 嘲风不服,只单膝跪着。 蒲牢:“还不知错?你流连烟花之所,风流成性,与花柳贱女为伍。我屡次劝诫,你却始终我行我素!让你阻止负熙与九昱见面,结果呢?他们共度一夜,相携回来!这般简单的任务都完成不了,我还能指望你什么!” 嘲风:“可我也跟囚牛阿兄出去执行任务,并非……” 蒲牢一拍桌子:“还敢狡辩!” 嘲风起身:“我没有!” 蒲牢站起来,指着他:“你敢反了不成?给我跪下!” 嘲风:“阿姐,在您心里,我就这么不值得信赖吗?” 蒲牢一愣。 嘲风:“我虽出身在最不受人待见的南海,但终归也是龙子,也是您的表亲阿弟啊,为什么您就那么信任负熙,就连那人不人妖不妖的睚眦,您都…” 蒲牢一听到“人不人、妖不妖”立马来气:“住口!” 嘲风不理会,继续自顾自地说着:“这么多年,我一直听您的话,就为了博得那么一点点信任,怎么就这么难!” 蒲牢震惊。 嘲风:“霸下、鸱吻都被您关起来了,是不是下一个便轮到我?” 蒲牢:“你!” 嘲风忽然笑:“对啊,连我的侍女小白…都会趁我不在的时候,被您扫地出门,您把我关禁制,也不是不可能啊。” 蒲牢:“多少年前的事,怎么又翻出来,嘲风,我当你是饮醉了说得胡话!” 嘲风:“您觉得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但在我心里一直没过去!我从小到大喜欢的东西就这么几件,您每一个都想尽办法处理掉,您看我就这么不爽吗,行,我也不想看见您!” 嘲风转身就走。 蒲牢喊住:“你给我回来!” 嘲风回过头:“您说她们是花柳贱女,那我们这种,又算个什么东西?人不人,鬼不鬼!” 说完,嘲风离开。 灵心阁只留下蒲牢孤独的身影,她难过又愤怒,一行泪默默地流下来。 这一切被刚走进来的负熙看得真切。 蒲牢发现负熙前来,连忙背过身擦干眼泪。 负熙有些尴尬,但还是安慰道:“嘲风平日不是这般较真的,我回头劝劝便好了,阿姐莫伤神。” 蒲牢叹息,对负熙说着:“时候不早了,速去城西吧,处理得隐秘些。这个任务对你而言并不难,戌时务必及时赶回来。” 负熙有些疑惑:“戌时?” 蒲牢点头:“戌时家里有要事商议,睚眦也会回来。” 负熙知道平日里,睚眦是不会回来的,若真是回来,那定是有要事了。 负熙点头应声:“诺。” 待负熙走到灵阙门口,看着对面归苑的牌匾,忍不住想到前一日夜里,在医馆中的那一幕。 方医官给壮汉治疗、喂药,负熙和霸下守在旁边。 九昱陪着老婆婆,只要老婆婆一咳嗽,九昱便是再困再累,都起身为她递热茶、拍背顺气。 面对一个陌生人,九昱尚可如此善意,而自己呢? 数年前,在赵家村的一幕幕,是负熙永生的梦魇。 夜晚如此静谧,赵家村却火光通明。 这一夜,戎纹的部队放了火,囚牛举起了剑。 彼时,负熙还是一位少年,他手握利剑,犹豫不决。 忽然有村民趁着戎纹转身之际,拿着菜刀便砍过去。 少年负熙惊慌失措,瞬移过去,一剑刺死了村民,再次睁眼,眼前一片红光。 因为血,溅到负熙脸上、眼上、心上… 负熙看着尸体,泪流满面,愧疚不已:“对不起,对不起……” 说着说着,负熙举剑又杀了一人。 于是乎,每当负熙要执行任务之时,这个村民的身影便会多出现一次。 多年已过,负熙也早已习惯在杀戮中寻求安眠。 他握紧自己的剑柄,一到子时,便离开了北都。 一束白银色的光亮从天而降,负熙施法瞬移落入城西的院中,藏在一个隐蔽的地方,仔细听屋里的动静。 确定周围没有人之后,才一步一步靠近房间。 忽然,屋内传出一声尖叫:“啊!妖怪!” 继而声音戛然而止,负熙震惊,快步移向房间。 透过窗棂,他看到一个黑影正趴在城西文士身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负熙不小心碰到了树枝,惊动了黑影。 黑影咆哮着跑出来,与负熙打斗,可没打两下,黑影便逃跑了。 负熙本想追去,却发现自己身上有血迹,以为自己受伤了,仔细检查一番后,才发现那血迹根本不是自己的。 忽然顿悟,冲进房间一看:那个文人,已经被吸干血,只剩一具皮囊。 一种恐惧的气氛一下子将负熙包围住,方才与自己打斗的黑影。 到底是什么? 负熙满心狐疑,把剑收回,沉着退出,施法将自己的足迹抹去,随后快速离开。 按照九昱的吩咐,陈丰来到衙门门口。 不远处,大黄一路尾随盯着他。陈丰击鼓鸣冤。 少顷,一个衙役打着哈欠出来:“哎哎哎,别敲了!” 陈丰:“大哥,我要求见府尹大人,我有大冤情要诉!” 衙役有些不耐烦:“城郊出了命案,府尹大人前去查案,尚未回来。” 陈丰回头看看大黄,大黄用口型无声告诉他:“等着。” 陈丰无奈,又对衙役说道:“那,那我就在这儿等着。” 衙役打着哈欠进去,留下一句:“随你。” 几近黄昏,府尹带着衙役们才回来,一个个都累得东倒西歪。 大黄给陈丰递了个眼色,陈丰又开始敲鸣冤鼓。 第57章 真的是小白吗 府尹累得大喘气,看了一眼陈丰:“你?你不是杜尚书的随从吗?你有什么冤情?” 陈丰犹豫:“我……” 府尹摆摆手:“算了算了,进来说吧!” 陈丰跟府尹进衙门,大黄本想跟着,却被拒之门外,只能在门口守着。 陈丰刚想汇报:“大人,我……” 没想到一个衙役冲进来,大喊:“大人!大人!” 府尹疲倦地敲敲脑袋:“又是何事啊?” 衙役行礼:“大人,刚刚传来消息,城西又发生一起失血命案!” 府尹大吃一惊:“苍天啊,连连发生这等命案,再不破案,我这顶乌纱帽是要不得了!” 衙役:“大人?” 府尹拍案起身,对陈丰:“你的冤情回头再审。” 说完,府尹带着衙役匆忙离开。 大黄在衙门外面,看到府尹带着一众人又匆匆离开,十分疑惑,心想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儿?就在大黄走神之际,陈丰已经偷偷溜走。 大黄左寻右寻,再也没有看到陈丰的身影,心中暗想:不好! 陈丰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敲着杜府的大门。 忽然好像想起什么来了,又收手,绕到了后门,正准备进去,却发现巷子口走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影越走越近,陈丰这才发现,是柳青娥。 陈丰有些吃惊:“夫人,您,您怎么…… ” 柳青娥冷静地说道:“我一直在等你来。” 陈丰忽然跪下:“夫人!小的已经掌握了那九昱的秘密!她是巫女,来给前朝云纹报仇的,巫祝占恒也是被她所害!向王上汇报此事,咱们府上一定会得到王上的嘉奖!您跟老爷说说,留小的在府里可好?”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柳青娥一时间没缓过来,看着陈丰,她没有说话。 少顷,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累了,他厌倦了走在逃亡的路上,像雨中孤独的无脚鸟,他厌倦了没有家人相伴,没有人告诉他为何而去,他厌倦了人们用罪犯的眼光瞄着他,厌倦了每日如蝼蚁如地鼠般苟且在这人世间。 他想回家。 所以,陈丰找到了柳青娥,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陈丰忽然跪下,连连磕头:“小的一定忠心耿耿,绝不敢背叛!” 柳青娥忽然转身,再次回头,却是一个戴着勾画面具的女子。 一如那日夜晚在坟墓边的女子一般无异。 陈丰惊慌,连连后退:“你…你是谁?” 面具女子闪身过去制服他,用鞭子勒陈丰的脖子,不多时,陈丰断气。 面具女子起身,施法,银色丝线缠住陈丰的身体,控制陈丰站起来。 随后,她拍拍陈丰的脸:“来吧。” 面具女子走在前,陈丰紧紧跟在后,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夕阳中。 黄昏时分,睚眦已回到灵阙。 璇儿敲开蒲牢的阁门,告知蒲牢。 蒲牢吩咐璇儿将霸下的阁门打开,让他去灵心阁候着。 她知道负熙一定会准时出现在灵心阁,最不靠谱的便是嘲风。 蒲牢施法,用“千里传声”的异能连发三道命令:“嘲风,回来!” 果不其然,此刻的龙家五爷还在金楼云影姑娘的船坞上。 他一边吃酒一边沉迷在云影的水袖舞中,还时不时拿出筷子敲桌子伴着节奏,可惜,他一个准音都没敲对。 心情杂乱才会敲出杂乱的乐章,嘲风一脸的不快活,谁都看得出来。 嘲风听到了蒲牢连发三次的声令,不耐烦地揉揉耳朵。 嘲风想躺在云影大腿上:“耳朵痒了,小白,快给我挠一挠。” 云影将故意起身,让嘲风扑了一个空:“爷,若是被二姑娘得知,就不好了。” 嘲风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丫头,忽然站起来:“你真的是小白吗?” 云影忽然有些紧张:“此话怎讲?” 嘲风:“我的小白从来都是我要往东,她不会往西,你……” 大火熊熊,云影在火中呼喊着。 她又一次被火灾的噩梦惊醒。 带着面具的云纹已经做好的早饭:“吃点吧。” 云影走到桌边,却不经意瞥到镜中被火毁了脸庞的自己,她尖叫着、蜷缩着。 云纹:“我会再给你一张新的面孔的。” 云纹带着云影一路走着,路过城东,这里被霍乱折磨着,每个人都痛不欲生。 忽然一双手抓住了云影,是小白。 小白:“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云影吓得赶紧挣脱开,小白死死拉着云影:“你们,你们是要去北都吗?能帮我跟灵阙的嘲风带句话吗,就说小白,小白想见他……” 听到“灵阙”二字,云纹停下来脚步,看着小白:“你是说,北都龙府灵阙?” 气若游丝的小白点点头。 云纹找来一张席子,将小白扛走了。 云影万分不解:“阿父,她还有救吗?” 云纹摇摇头:“就这两天的事儿了。” 云影:“那您把她救回来,云影不懂,不害怕也会传染吗?” 云纹却笑了:“她不会把霍乱传染给我们,只会把运气带给我们。” 云影不解地看着云纹。 没过几天,小白就走了…… 一层一层的纱布慢慢被解开。 云影看着镜子里这张陌生的脸,又看了看躺在不远处床上的小白尸体。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云纹:“喜欢这张脸吗?” 云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到底是谁?” 云纹:“你是云影,是云朵的替身,你是小白,是灵阙五爷嘲风的贴身侍女。” 云影:“所以,我要成为她了,是吗?” 云纹点点头:“她生前跟你说的所有关于灵阙和嘲风的事儿,你都记住了吗?” 云影点头。 云纹:“中午吃馒头,接着!” 云影习惯性地用右手接住馒头,开心地正想咬下去。 没想到云纹一个巴掌过来,直接用脚死死踩住云影的右手。 云纹:“人这一世,总有些片段看似无关紧要,而事实上却牵动着大局。” 随后云纹用刀子将云影右手挑开,放进去一条虫子。 云纹面露狠色,云影痛不欲生。 云纹:“今日这条虫子就是个教训,让它时刻提醒你,小白是用左手。你记住了吗!” 云影汗如雨下,痛苦地点点头。 云纹:“所有关于灵阙、龙府和嘲风的信息一点都不能出错,下次出错,受伤的可不仅仅是你的左手,而是你的命!” 云影狠狠地看着自己的左手。 云影一遍遍地看着嘲风的画像。 一遍遍练习着左手写字。 一遍遍练习着泡茶。 云纹用热铁烫在云影左手上,和小白一样位置的胎记。 复仇不是一条笔直的路。 它是一座森林,就像在森林里容易迷路,你会迷失,甚至有些人会忘记自己从何而来。 但云影不会,一次次的血和伤让她铭记,她是从三年一百日三天之前,城东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她就是小白! 云影一个侧身,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茶盒,小心翼翼地用左手折下一小枝,剪成一小段,放于清水中煮开,又用左手夹了一些冰糖,一些冰块放在茶盏中,随后递给嘲风。 “六月霜茶,加了三块冰糖,您喜欢的甜度。” 嘲风看着云影的左手,一个指甲大的胎记,接过茶盏。 云影面不改色:“曾经的软弱只换来了被人安排的命运,若是您也经历过死里逃生,便也会坚强起来。” 嘲风想去拉云影的手:“小白,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云影拨弄着琴弦:“五爷,以后还是唤我云影吧,若是让人知道小白还在,我怕…… ” 为了缓解尴尬的氛围,嘲风忽然笑道:“今儿咱们重逢,高兴,来一首欢喜的曲子!” 云影冷言道:“心中有伤,何须强颜?” 嘲风愣住,哪有那么多宏大的故事,多的都是片刻的惊鸿。 嘲风看着眼前的女子。 若是说当年,他只是把她当成对自己照顾有加,自己依赖无比的侍女。 但今时今日的云影,在嘲风眼中,更像是一个女人。 一个自己忍不住想要去疼爱和保护的女人。 第58章 水玉镜里的影子 日沉月升,蒲牢走入灵阙黑暗中,穿过走廊,再次出现的已经是囚牛。 囚牛推门而入,来到灵心阁。 霸下回头,行礼:“囚牛阿兄。” 睚眦也行礼:“囚牛阿兄。” 随后,负熙也进来,囚牛看到负熙的衣袍有被抓破的痕迹,问道:“怎么了?” 负熙闪烁其词,掩盖着:“遇到些意外,不过那文人已死,可向王上复命。” 负熙不想说的事情,没人能敲开他的嘴,囚牛点点头。 少顷,嘲风提着酒壶,摇摇晃晃地进来。 霸下疑惑地看着嘲风:“嘲风阿兄不是不肯回来吗?蒲牢阿姐可是气坏了。” 嘲风看看天色,对囚牛笑:“这个点,我回来见囚牛阿兄呀。” 囚牛无奈地摇摇头,坐在位子上:“都来了?” 囚牛看着睚眦身后,睚眦将布罩打开,青铜镜已经修好。 只是缺失了一个指甲大小的口子。 睚眦:“我已尽我所能。” 囚牛走过去抚摸着青铜镜:“很好,很好。” 霸下:“阿兄,这是占恒的青铜镜,咱们为啥要帮着修复?” 囚牛:“前两天,我去占恒那里,发现‘他’了。” 四个人看着囚牛。 负熙有些惊讶:“你是说?” 囚牛点点头,说起那日在占恒的占镜厅内,水玉镜里忽然出现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 负熙:“影子出现在周边,你是说狴犴就在附近?!” 囚牛点点头:“而且是最近才刚刚出现。” 单纯的霸下开心地问道:“小七就要回来啦?鸱吻一定会很高兴的。” 睚眦紧皱眉头:“可是这么多年了,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阿兄之前夜观天象发现的那个即将归来之人,莫非就是狴犴?” 囚牛先是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青铜水玉镜查找狴犴的踪影,凭借的是龙鳞的灵气。但这世上能有龙鳞灵气的,并非只有狴犴。” 霸下脱口而出:“还有谁啊?” 囚牛:“这世上能有龙鳞灵气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狴犴,另一个是…” 睚眦冷静地回答道:“前朝公主。” 嘲风倒吸一口气。 负熙附议:“对,我记得小时候阿父曾经说过,祖先们为保龙脉,与先王达成交易,从我们身上各自抽取一片鳞。除了狴犴和狻猊,咱们七枚龙鳞,加上阿父的龙鳞,一共八枚。王上为了控制咱们,将我们的八枚分别藏于各处。” 囚牛点头:“当年云纹王上宠爱女儿云朵公主,将阿父的那枚龙鳞送给了小公主。” 负熙:“狻猊的暂时不好说,除了这八枚,还有一枚,应该是狴犴的,那个从出生我们就没有见过的兄弟身上。” 嘲风:“也可能是姐妹,毕竟我们谁都没有见过狴犴。” 嘲风的回答总是如此出人意料,但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霸下有些不解:“可是,那个前朝公主不是八年前就死了吗?” 囚牛犹豫了一下,那一年的事情,历历在目。 那场大火之后,官兵们清点村中死亡人口。 士兵:“已查实五十又四人。” 囚牛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入夜后,囚牛绕着赵家村走了一圈。 忽然,他听到了草丛窸窣的声音。 囚牛闻声而去,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如此清澈的眼睛,除了清澈,更多的是恐惧。 草丛里的披着熊皮的一个孩子,正看着囚牛,惊慌跑走。 囚牛追踪至山洞边,才抓住这个孩子,小云朵拼命挣扎,露出脖子上的龙鳞项链。 士兵们也听到了声音,匆匆往这边赶来。 云朵看着囚牛,囚牛额头上的红光若隐若现。 云朵怯生生地问道:“你的这个,也是神赋予的吗?” 囚牛吃惊,他没有想到,云朵居然以为龙鳞是神的赋予,真是个单纯的孩子。 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世上只有一个神,他叫做死神。” 马蹄声急,越来越近。 囚牛知道这一切一定要赶在士兵到来之前。 云朵却忽然开口说道:“如果真有死神,我只有一句话对他说。” 囚牛有些好奇地看着云朵。 小云朵倔强的眼神看着囚牛:“今日,还不是时候!” 说完,小云朵忽然施法击中囚牛的手。 囚牛分神了,被击中只能松手,云朵一溜烟钻进左边山洞里。 士兵们赶到问囚牛:“侯爷,怎么了?” 囚牛回过神,摇摇头:“一只熊而已…” 几个兄弟面面相觑,这个真相,他们第一次听到,不免有些惊讶。 睚眦:“所以您的意思是,当时穿熊皮大氅的就是前朝公主?” 囚牛微微点头。 嘲风:“那我们如今到底是先找公主,还是先找狴犴?” 囚牛:“狴犴。” 嘲风:“那…走吧。” 负熙:“可是,法器都是认主人的,只有占恒才能使用。” 霸下:“占恒如今在死牢,要不我去打晕了扛回来!” 嘲风打趣道:“你怎么就知道用蛮力。” 霸下:“那要用什么?” 嘲风指指自己的头:“用脑子。” 霸下挠着头:“这可咋整啊?” 囚牛冷静地说道:“我已有方案。” 说完,灵心阁的灯灭了。 子时,负熙带着各位,一瞬银光,落地间已到关押占恒的牢房。 站定之后,几个人一起看着嘲风。 嘲风:“都看着我干嘛。” 囚牛挑挑眉头,示意嘲风该行动了。 嘲风无奈地转动了一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随后蓝光熠熠,他摇身变成一个妙龄少女,手里拿着一壶酒:“为什么每次这种事儿都让我来做,讨厌…” 负熙忍不住笑:“因为我们这几个人中,唯独你天天去金楼,最能学出女子的韵味。” 嘲风学着姑娘的样子,撒娇道:“亏得你们还整日里批评我呢,现如今是晓得用途了吧?” 嘲风一扭一扭走进牢房,几个人跟着。 睚眦和负熙忍不住笑,霸下学着嘲风走路。 不过多时,嘲风已经将牢房里的狱卒都灌倒了。 狱卒还时不时地撩拨着嘲风:“美人啊,再吃一盏酒,美人啊~” 嘲风赶紧躲避:“臭男人,谁跟你吃…快死一边去。” 吃喝玩乐,几个兄弟们只服嘲风。 霸下后背隐隐闪着土黄色的光亮,他使出一点点的力气,便将牢门直接扒开。 囚牛顺势进去,牢房内,占恒疯疯癫癫,一把拉着囚牛:“是你。” 占恒一会又跑到睚眦面前:“不对不对,是你,是你!” 睚眦最讨厌别人碰他,一把将占恒扔开。 囚牛额上开始泛红,开始启动异能。 他调整着时间,将时间倒回到那天请占恒查询狴犴踪影的时辰。 时光回溯,囚牛回到了塔寺的占镜厅,站在铜镜面前,问道:“你这些年,做过噩梦吗?” 占恒冷漠地回答:“没有。” 囚牛:“我有。我常常梦见赵家村的男女老少,从火海中爬出来…” 画面忽然消失,不是这个时候,囚牛继续调整着时间。 时光回溯,再次回到占镜厅,这一次回来的时候,占恒正戴着青铜兽面具,在青铜水玉法镜前方跳奇怪的巫舞。 水玉镜里出现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 囚牛看着影子,问道:“占恒,我想知道龙鳞的灵气在哪里?可否缩小范围?” 占恒继续念着咒语,奇怪地跳舞,青铜镜出现北都的全貌,越来越清晰。 占恒忽然站住:“就在这,就在这,你要寻找的答案就在这!” 囚牛目不转睛,看着青铜镜:“北都?北都哪里?” 占恒继续念着咒语:“就在这,就在这…” 可是画面始终停留在北都的全貌,范围并没有再缩小,囚牛焦急地问着:“还能具体吗?” 占恒忽然去掉面具。 所有画面戛然而止。 第59章 是敌人,还是亲人 牢房里,占恒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开始疯疯癫癫。 囚牛还想再次调整时间,但明显体力不支。 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还好有一边的负熙扶着。 负熙劝道:“阿兄,今日就到这吧。” 囚牛无奈地点点头。 负熙:“霸下,你扶着阿兄先出去,我们善后。” 说完,霸下扶着囚牛出去,睚眦用修复的异能,将牢门锁好。 嘲风则从袖口中掏出一颗忘忧粉,将狱卒和占恒的记忆消除:“哎,又浪费了一颗。” 做好这一切之后,几个人离开了牢房。 一切似乎都天衣无缝,唯独他们遗忘了一样东西。 ,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拿起被他们遗忘的青铜镜。 小暑南风十八天,坑里泥巴都晒干,这天气本就难以入睡。 对于囚牛来说,今晚又是一个不眠夜,他辗转反侧努力回忆着那件事。 八年前村中的山,山下的小河,而今依旧似那年,河水静静地在流,山坡随着岁月而更换四季,赵家村庄生死轮回着和八年前一样静谧。 在那里有一个戴着龙鳞项链的孩子,她到底是不是前朝公主云朵。 而今日在北都的龙鳞灵气又来自于谁? 是敌人,还是亲人? 或许世上最美好的爱情便是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而你们却没能在一起。 蒲牢本以为自己与囚牛彼此相爱,这辈子便会活得嚣张,永不受伤,可她低估了黑夜的漫长。 偶尔,她会觉得他们像黄昏和黎明,在某些时刻是如此相似又相近,但中间却隔着一整个黑夜。 一个人的孤独也没关系,只要心中还有念想,人生便还有救,哪怕不能和他日日夜夜地厮守。 蒲牢每天都在这么安慰着自己,有些事,想多了头疼,想通了心疼。 毕竟此刻太阳出来了,她要为活着走出去。 待到太阳落下,再为了爱情回来。 蒲牢起身,将窗户打开,放阳光进来,拿起桌子上囚牛留下的信笺,在减去一年十二夜的重逢外,这是她与囚牛唯一的情感交流方式,无言的感情最让人难以忘怀。 此刻她看着囚牛的留言,有些意外,纸上写着—— 去找前朝公主。 蒲牢陷入了沉思,这个公主,只有囚牛阿兄真正见过,她该从何查起? 沉思之中,她被璇儿的敲门声拉回现实,璇儿禀报:“二姑娘,贾妙云又来了。” 蒲牢打开门,今日天气晴朗,一早却被这个女人给吵醒,蒲牢有些不高兴,吩咐道:“说我不在府里。” 璇儿:“那女子让我带一句话给二姑娘。” 蒲牢:“嗯?” 璇儿凑到蒲牢耳边,轻轻说话。 蒲牢眼神凌厉:“让她进来吧。” 至于贾妙云为什么一大早就来敲灵阙的门,还不是因为前一夜的噩梦缠身。 贾妙云睡觉之时,隐约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再一睁眼,却发现榻边坐着一个小男孩在哭,脸上都是血泪。 贾妙云十分害怕,连连后退。 小男孩却不顾一切地爬过来,口中还说着:“阿母,您不要我了吗?孩儿好疼,好疼…” 贾妙云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孩儿,便扑上去,抱起小男孩,安慰道:“儿子别怕,阿母会救你,阿母会救你的!” 忽然杜焕又出现在卧室门口,贾妙云抱着男孩冲上去,呼喊着:“老爷,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杜焕冷脸,一直往后退,并将卧房的门突然从外面锁上。 贾妙云使劲撞门,却无法撞开。 梦醒之后,贾妙云惊叫杜焕的名字,被丫头听到,丫头连忙唤醒贾妙云,贾妙云才知道这不过是梦一场。 可是夜有所梦,定是日有所思,贾妙云满头冷汗,看看四周,在铜镜前坐定。 她知道,杜焕自己是不能相信了。 她看着铜镜中映出的自己,容貌苍白憔悴,眼圈青黑,非常难看。 丫头似乎看出了贾妙云的心事,安慰道:“您方历小产,又忧思难安,静养些时日,定能恢复昔日美貌的。” 贾妙云摇头:“我一个女子,没有子嗣,没有容貌,没有财势,凭什么拴住男人?” 丫头怯弱弱地说着:“您不是还有老爷的…把柄么?” 贾妙云抚摸自己的脸:“仅凭那个,不够啊。这几日老爷没来,都在柳青娥那老贱人处!” 丫头也不再说话,不过丫头刚刚的提醒倒是很有用,贾妙云灵机一动,吩咐丫头给自己梳妆打扮。 她要去灵阙。 若不是贾妙云那句:“杜焕的秘密证据里,可有不少仰仗灵阙的内容呢。”蒲牢是怎么都不会答应接见贾妙云的。这一切都是曾经种下的因,如今只能面对这果。 璇儿引贾妙云和丫头进来,面对蒲牢,贾妙云还是有点紧张。 正要开口,蒲牢却微笑,上来牵贾妙云的手:“我这几日忙于政事,不在府中,怠慢了阿妹,实在抱歉。” 面对如此的蒲牢,贾妙云有些惊讶。 蒲牢叹气:“阿妹瞧着十分憔悴,莫不是身子尚未恢复?唉,女子身子娇贵,得用上好的药材娇养着才行。” 贾妙云受宠若惊:“我,我那儿没那么好的药材。” 蒲牢:“这样啊,许是杜尚书勤于政务,无法抽身护你,真是让人焦心。” 一提到杜焕,贾妙云便开始泣不成声,又气又恨。 蒲牢拍拍她的手:“我家侯爷与杜尚书乃同僚,我瞧着阿妹又十分有缘。如不嫌弃,你便在我府上住上几日,我请位曾在宫中伺候过的医官,拿些上好药材,为你好生调养,争取早些再为杜尚书怀上子嗣,如何?” 贾妙云惊喜,又有些不敢相信:“这,这不好吧?” 蒲牢假装微怒:“怎么,阿妹可是嫌弃我灵阙?” 贾妙云忙行礼:“不敢不敢,二姑娘大恩,妾身无以为报。” 蒲牢微笑:“你与他们一样,唤我阿姐便好。” 贾妙云欢喜,紧紧拉着蒲牢的手。 蒲牢吩咐:“璇儿,将宫中的王医官请来。” 一大早,大黄便被急促地敲门声吵醒。 他不耐烦地去开门,左顾右盼却发现无人,再仔细一听,竟是后门的声音。 大黄有些诧异,本来知道归苑有后门的人就不多,莫不是禺强爷。 可是这个时辰,这位爷是肯定不会起床的啊。 到底是谁,大黄警惕地打开后门,不禁大吃一惊。 眼前的人,正是戴钩花面具的女子,女子似笑非笑:“小老鼠,好久不见啊。” 大黄脸色一沉:“你怎么来了?” 女子不理会大黄,直接进入归苑。 大黄在后面喊着:“哎,你等等,你…” 说话间,九昱已来到庭院中,看到戴着钩花面具的女子,也是大吃一惊。 女子将面具去掉,正是金楼的云影。 云影见到九昱,冲上去,一把将九昱抱住。 那一年,她多了两个朋友,一个叫小树,还有一个,初遇之时,她没有名字。 她的出现比小树要早一些。 那日她玩耍回来,刚进屋便发现了在角落里,多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 之所以不确定是不是人,是因为她实在太瘦弱了。 云朵问云纹:“阿父,这个小不点是谁啊?” 云纹说道:“她的阿父阿母都被洪水冲走了,我见她与你长得有几分相像,便将她带了回来,以后你们就是兄妹。” 云朵有些诧异:“兄妹?她是男孩子?” 云纹二话没说,直接将云朵的衣服撕扯掉,扔给她一件熊皮做的大斗篷。 “从此,你是兄。” 云朵被吓坏了,赶紧跑到沙兰朵的身边:“阿母,云朵想要穿裙子。” 沙兰朵看着云纹,随后,她将熊皮斗篷给云朵披上:“听你阿父的话。” 云朵很倔,但她听阿母的话,于是乖乖地披上了熊皮斗篷。 她不知道,这件斗篷一穿便是三年,最后,还救了她的命。 第60章 云朵的影子 云朵走近小女孩,小女孩有点害怕,不停地往后撤。 云朵将自己刚摘下来的小花送给小女孩:“你喜欢吗?送给你。” 小女孩怯生生地接过花,云朵碰到了小女孩的手:“你的手好冰啊。” 说话间,云朵将自己方才脱下来的裙子给小女孩披上:“放心吧,一会儿就不冷了。” 小女孩抬头看着云朵,云朵穿着熊皮斗篷对着小女孩做了一个鬼脸,笑着露出小虎牙。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摇摇头。 云纹走过来,将云朵和小女孩的手放在一起:“以后,你们就是世上最亲近的兄妹。” 云朵连连点头。 云纹对云影说道:“你的命是她给的,你要永远效忠于她,从一而终,做云朵的影子,你就叫云影吧。” 云朵看着云影:“云影?” 云影也笑了。 九昱将云影带入房间,大黄将阁门紧关。 九昱严肃地问道:“你在江南待得好好的,来北都做什么?” 云影利索地坐到窗棂上,姿势像个女汉子,摆弄窗前一盆黑色鸢尾花,笑嘻嘻地说:“来帮你呀。” 九昱看看黑色鸢尾花,猛地向前一步:“你都做了些什么?!” 云影掰指头数,满不在乎地回答:“也没什么,就是操控女尸去梁府,跟灵阙的人打了一架;进了金楼,调理调理那位风流爷…” 九昱微怒:“那事我跟阿父汇报过,让北都的暗线来做就行了,至于嘲风那边自有禺强来安排。你来插什么手?” 云影有点委屈,不说话。 九昱:“你还做了什么?” 云影看了看大黄:“小老鼠,你跟踪的技术太渣了。” 大黄不高兴:“我是黄鼠狼,不是小老鼠。” 云影不屑:“啧啧啧,不过一个陈丰,居然搞丢了…” 大黄惊诧:“我找了陈丰一夜,到处都没影,该不会是被你给……” 九昱:“你杀了他?” 云影:“陈丰发现了你的秘密,我只好让他永远地闭嘴。” 九昱一把抓住云影的手,吩咐大黄:“备轿。” 云影被九昱拖进了轿子里。 轿子里,九昱一句话都不说,云影玩弄着自己的衣裙,蹭了蹭九昱:“生我气了?” 九昱微怒,但依然态度很好:“不一定要杀他灭口,他还有利用价值。” 云影狡辩道:“但我的责任,是保护你。” 九昱看着云影,长期的朝夕相处,让她们无论长相还是神态都越来越像。 而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瞳孔,若说九昱的眼中是一片湖泊,那云影的眼中永远有一团火焰。 十二岁那年,赵家村的火焰烧死了很多人,沙兰朵被绑在柴堆上。 囚牛举着剑,占恒在念咒语。 小云朵想去救阿母。 沙兰朵呼喊着:“走!快走!” 小云朵只能转身跑,身后是大火焚烧的声音,还有很多追兵。 跑着跑着,小云朵被绊倒,一个追兵差点追上,忽然一枚石子从远处投过去,正中追兵要害,小云朵才得以逃脱。 她回头看着,原来那石子是云影投过来的。 云影正对自己做鬼脸,却忽视了身后的追兵,追兵一把抓住云影的脚。 云朵喊着:“云影,小心!” 云影回头咬了一口追兵的胳膊,追兵哇哇大叫。 云影刚逃脱,另一个追兵又反扑过来,直接用剑射中云影。 云朵正想回去,却被一只手紧紧抓着,拖走,离开了火海。 云影拉着九昱:“这八年,我每日每夜都渴望着能见你一面,但是你要记得,我不会开口要求见你的,这不是因为我傲娇或是卑微,而是因为,唯有你需要我时,我们的见面,才有意义。” 九昱看着云影,也拉紧了云影的手:“我懂。” 轿子外,大黄说道:“姑娘,到后门了。” 九昱带着云影下了轿子,云影抬头一看,她们已经到了天水阁。 门一开,禺强便打着哈欠,睡意朦胧:“我的姑娘,这么一大早的,就不能让人多与周公话会蝶儿啊……” 禺强穿着睡袍就出来,忽然看到云影,赶紧双手胸前一抱:“哎呀,这位姑娘是?” 云影站在九昱身后,九昱瞪了禺强一眼,说道:“行了,别人装熟,你装生。” 禺强摸摸鼻子笑。 九昱:“尽快把云影送回江南。” 禺强引她们进入云水阁:“但嘲风那边已经……” 九昱反问道:“禺爷连换个人的本事都没有?” 云影:“这事儿与他无关,是阿父的主意。” 九昱愣住,看着云影。 云影:“而且,第一步,我很成功。” 九昱:“第一步代表不了什么,这条路长着呢。你听话。” 云影:“阿父打小将我们当做男孩教养,常以兵法教育我们。兵贵胜,不贵久,你遣我回去是殆误战机。” 九昱坚定地说:“我不怕……” 云影:“可我怕!” 云影扯开左肩的衣服,露出疤痕,又扯开右臂的衣服,露出另一处疤痕。 禺强有些尴尬地偏过头。 他知道,这对姐妹之间的事儿一时半会解决不了。 九昱看着疤痕,十分心疼。 大黄看着云影的好身材,忍不住流口水、流鼻血。 九昱和云影不约而同地瞪了大黄一眼,大黄这才依依不舍地转过身去。 云影:“记得吗?我生来就是你的影子,效忠你、保护你是我的责任。在江南,我时时担心我不在你身边,这些伤会落在你身上。我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九昱帮云影将衣袍整理好:“不管因为什么,姑娘家都应该保护好自己的身体。” 云影抓住九昱的手。 九昱:“我更不愿这些伤疤,再落到你身上,懂吗?” 云影看着九昱,十分委屈:“你不需要我了?” 九昱走到禺强身边:“今夜之前,你怎么把她带来的,就怎么把她送回去,我要她安然无恙。” 九昱拉了一下云影的手,走了。 十二三岁结交的朋友,十七八岁暗恋过的人,曾经栽过的跟头和受过的委屈,像人世间前半场的里程碑,让九昱尝尽了欢喜,也吃尽了苦头。 偶尔想起,她也会感谢这苦头,让自己看透了生活。 当然,更多的时候,她感谢这些苦头,感恩这欢喜悲哀带来的善良和慈悲,让她淡忘了仇恨,宽容了岁月。 让她在抱怨人世的同时,依然想要努力地生活。 她希望云影也能明白这一点,所以,她要送她走,去过不是影子的生活。 可当九昱回到归苑的时候,一切又被拉回了现实。 归苑的门口,莹莹正在等着自己。 莹莹看到九昱,笑着迎上来:“九昱姑娘。” 九昱微笑回应:“莹莹,有事儿吗?” 大黄连忙拿出铜镜,整理仪容。 他是绝对不允许自己不美的,尤其在有姑娘的地方。 莹莹根本无视大黄,直接对九昱说着:“我家二姑娘有请。” 九昱回头看着灵阙,不远处高阁,一双眼睛正看着九昱,九昱知道,那是蒲牢。 九昱回过头,面带微笑:“莹莹可知二姑娘找我,所为何事?” 莹莹摇摇头。 九昱:“好,那咱们晚上见。” 莹莹有些犹豫:“晚上?是否可白天呢?” 九昱:“九昱今日白天,实在抽不出空啊,还望二姑娘见谅。” 话已至此,莹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微笑点头。 大黄凑过去,陪着笑:“莹莹,几日不见,可有想念本爷?” 莹莹瞥了大黄一眼,只说了两个字:“呵呵。” 说罢,莹莹走,大黄一脸不高兴,用手指卷着头发,身子一扭,气得跺脚。 “哎,你个小丫头,给我站住,你给我解释一下这个呵呵,是什么意思?以后不准对我说呵呵…哼,小没良心的,亏得人家没日没夜地想念你…” 每每看到大黄这样,九昱都忍不住笑。 可此刻她笑不出,她不知道灵阙忽然要见自己,所为何事。 但她的预感告诉自己,肯定不是好事。 九昱回到自己的闺阁,刚想休息,却看到窗台上黑色鸢尾花半开放。 九昱脸色顿时一变。 第61章 黑色的鸢尾花 九昱愣住了,对大黄示意,大黄赶紧走出去,将闺阁的门从外面关上,自己守在门口。 九昱仔细看花,然后看中一朵,施法催动鸢尾花完全开放。 花蕊里面一封信笺,九昱打开信笺。 一个戴着钩花面具男子的影子从信中走出来。 九昱对着影子行礼:“阿父。” 这是她和云影的阿父——云纹。 云纹说道:“已有人知晓前朝公主没有死,必须留下云影做替身,以备不时之需。” 只此一句,说完,云纹便幻化成烟一样,消失不见。 云纹的指令从来都是这么简单直接,九昱还想问一问是否有自己阿母的下落。 可每一次,云纹都不给九昱时间。 九昱看着花发着呆,她回想起方才莹莹传蒲牢之令前来邀约,想必与云纹方才交代之事也有关系。 九昱透过窗棂看着灵阙,忍不住皱眉。 为了这件事,自己已经不得脱身,如今却还要将云影拖累进来,九昱实在不想。 可阿父已经下令,看来她只能改变计划。 九昱吩咐大黄:“去把云影接回来。” 大黄有些吃惊:“接回来?” 九昱提醒:“从后门,出入小心。” 大黄知道九昱不会轻易改变计划,除非这个计划不得不变。 面对九昱的吩咐,大黄从来都是一句回答:“我做事儿,您放心!” 待大黄离开后,九昱把信笺塞回花蕊里,这朵花连同信笺一起自燃,烧成灰烬。 日落月升,两个时辰后,大黄已经将云影安全地带回到归苑。 云影躺在九昱的榻上,高兴地手舞足蹈:“你还是需要我的,对吗?” 九昱:“但我不能让你做我的替罪羊、替死鬼。” 云影一下子坐起来:“你忘了我们的任务了吗?” 九昱低头不语:“我……” 云影站起来,立马冷眼看着九昱:“阿父的计划是万全之策,不管我们谁留下来了,都要坚持下去。” 九昱疑惑地问道:“这条路真的对吗?” 对于九昱的问题,云影有些愣住,她从未质疑过云纹,更未曾质疑过自己所做之事。 “怎么?” 九昱轻轻地摇头:“这些日子,我毁掉了梁书瀚和占恒,可也因此牵累了许多无辜之人。梁家那些家眷被流放,有的被发配做了官妓,还有的…” 云影拉着九昱的手:“你忘了阿父是怎么教导咱们了吗?” 九昱看着云影。 云影继续说着:“成大事者,不必在乎蝼蚁。你心软?他们害死你阿母之时,杀死赵家村五十多条人命之时,可从没心软过!” 九昱张口想反对,但又点头:“阿父说得对。” 云影抱着九昱:“当下不是怀疑的时候,咱们有件大事儿要办。” 九昱推开云影:“什么?” 云影鬼黠一笑:“利用陈丰的尸体,去找贾妙云。” 九昱不可思议地看着云影:“你是要用?” 云影点头:“对,用巫术让陈丰‘复活’。” 九昱拍案而起:“不行!” 云影拉住九昱:“九昱……” 九昱态度坚决:“逝者已矣,当入土为安。” 云影冷笑:“已经晚了。” 九昱微怒地看着云影:“你…” 云影:“此时的陈丰,已经进入灵阙了。” 九昱无奈:“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云影瞬间又变成猫一般的女子,宠溺的眼神看着九昱,撒娇说道。 “我的好九昱,帮帮人家呗。” 云影揽住九昱的肩膀,向九昱抛了个媚眼。 灵阙果然是有钱有势,房间里都是价值连城的古玩。 贾妙云好奇地到处翻看,但到了晚上,也不知是为什么,偌大的院子却很少点灯,冷森森的,贾妙云有些害怕。 她忽然听到有敲门声,贾妙云以为是自己的丫头回来了,便直接开门。 没想到却看到了陈丰。 贾妙云有些吃惊:“陈丰?” 陈丰赶紧捂着贾妙云的嘴,进屋后将门关上。 贾妙云挣脱开陈丰,好奇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归苑里九昱的闺阁也是紧闭双门,云影嘴里碎碎念,手指间两根银丝缠绕。 九昱无奈地看着,时不时地摇头。 云影嘴里念着:“我来是要告诉你,那晚去你房间的人,就是我…” 贾妙云听到陈丰的回答,又惊又恨,拼命捶打陈丰:“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我要杀了你!” 陈丰制住贾妙云,继续说道:“是夫人让我去的,她不会让一个野种出生!” 贾妙云放开陈丰,十分怨恨:“柳青娥…我要告诉老爷!” 陈丰冷言冷语:“老爷早就知道了。” 贾妙云吃惊:“你是说老爷?” 陈丰不自然地点点头:“老爷从头到尾都知道。” 贾妙云愕然,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从头到尾…都,都知道…” 陈丰:“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娶你过门。” 贾妙云伤心,扶着桌子,慢慢坐下。 陈丰:“他和柳青娥从来都是一家人,你从始到终都只是一个外人,连你腹中的孩子也是。” 贾妙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丰:“他们俩狼狈为奸,第一件要做的事儿就是…” 贾妙云:“是什么?” 陈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杀你灭口。” 贾妙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不信。” 陈丰:“不信?你小产险些丧命的时候,他可曾找医官来救你?” 贾妙云回想着摇摇头。 陈丰:“这些天他又可曾寻你?” 贾妙云摇摇头。 陈丰:“你腹内已没了孩子,又拿秘密证据的事情威胁老爷,他们早对你起了杀心!” 贾妙云:“可是…” 陈丰:“事到如今,我还会骗你不成?我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你看我如今人不人鬼不鬼地到处躲藏,就是拜他们所赐啊!” 贾妙云失望大哭:“老爷,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月已升,囚牛从屋中出来,金管家早已在门口等候。 囚牛每日出来后,第一件事便是与金管家对一下今日灵阙的事务,囚牛问道。 “夫人派人去了云宅?” 金管家:“是,已与杜尚书通了气。” 囚牛:“结果如何?” 金管家摇摇头:“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没发现东西。二姑娘与杜尚书怕有什么疏漏,已经将重要的东西全搬运过来,命小的们连夜检查。” 囚牛吩咐道:“让贾妙云好好待着,不能放她走。” 金管家:“诺。” 两人边走边聊,却听到了哭声,囚牛有些好奇,问道:“哪里的哭声?” 囚牛停住,金管家仔细听了听,反问道:“有哭声吗?” 囚牛仔细听,层层穿过,到了贾妙云的院子门口。 囚牛眉头一皱,往贾妙云处走去。 金管家竖着耳朵,依然什么都没有听到:“有哭声吗?我怎么什么都听不到啊…真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云影双手缠着银丝线,嘴里还在念着:“另外,灵阙跟杜焕也是一伙的,之所以把你留下来,其实…” 被云影操控着的陈丰继续说道:“是为了监视你,随时还会杀你灭口。” 贾妙云嘴巴微张:“那,我…” 陈丰伸出手:“想要活命,就跟我走。” 贾妙云:“可是,二姑娘她……” 陈丰:“说不定,龙家的人此刻已在来杀你的路上。” 贾妙云在窗棂上戳一个小洞,看到不远处,囚牛正一脸凝重地往这边走。 贾妙云吓地连连后退,赶紧抓着陈丰:“我该怎么办?” 这时候,丫头忽然从门外进来,端着水盆:“二奶奶,洗脸水已经帮您……” 丫头看到陈丰,惊吓地叫了一声:“啊,你……” 陈丰连忙捂住丫头的嘴巴。 归苑里,云影看着九昱,一脸楚楚可怜。 “九昱,帮帮我。” 第62章 真泠散 看着云影艰难地运用着银丝线,九昱无奈,只得披上披风,快速出门。 贾妙云安抚丫头:“丫头,别怕,他是来救我的。” 陈丰对丫头说道:“你是个忠心的好丫头,可愿帮你的主子?” 丫头点点头,随后陈丰吹灭蜡烛,把丫头的头发解开披散下来,给丫头披上贾妙云的衣袍,把她推进里间榻上坐着。 “从此刻起,你便是贾妙云,无论别人问什么,都不要回答,不要说话,懂吗?” 丫头点点头。 眼看囚牛距离贾妙云的房间越来越近。 陈丰拉着贾妙云:“我们从偏门走。” 说完,两人离开。 此刻,囚牛已经来到贾妙云的房间门口,正要敲门,又将手收回。 囚牛发现外间烛火已灭,只有里间卧室还亮着。 他悄悄走到卧室窗边,伸手要推开窗子。 这时候金管家来报:“爷,九昱姑娘来了。” 囚牛将手收回来,回身看到九昱已经站在院子门口。 九昱看看囚牛又看看窗棂上映着的女子剪影,囚牛有些尴尬。 待囚牛走近,九昱已经调整好了呼吸。 方才她一路小跑,到现在心脏都砰砰砰地狂跳。 九昱倒吸一口气,低头行礼:“侯爷好。” 囚牛指着灵心阁的方向:“这边说。” 九昱尾随囚牛:“诺。” 囚牛回头,对金管家使了个眼色,用口型吩咐金管家:“看住她。” 金管家心领神会,点点头。 囚牛带着九昱走出贾妙云的院子,九昱回头看了一眼贾妙云的房间。 金管家稍稍推开窗,看到“贾妙云”背身坐在榻边。 屋内的丫头似乎发觉窗边有人,紧张又害怕,忍不住抓住被子。 她小心翼翼地侧躺在榻上,脸始终朝内侧。 金管家这才放下窗棂。 灵阙里唯一灯火通明的地方,大概就是灵心阁了。 九昱坐定,说道:“白天莹莹带话,说是二姑娘找九昱有事儿,可转了一圈并未见到二姑娘。” 囚牛:“嗯…夫人身子不适,只得先歇下了。事出突然,没来得及告知九昱姑娘,失礼。” 九昱起身:“那九昱明日再来拜访吧。” 囚牛却将九昱喊住:“九昱姑娘,既是夫人的客人,本侯自然要替她招待,一起吃盏茶吧。” 九昱假装犹豫了一下,随即微微点头。 囚牛一边给九昱倒茶,一边仔细观察九昱的容貌:“九昱姑娘,可喜欢这茶的滋味?” 九昱细细品味:“白毫乌龙,滋味强烈,颜色浓艳,略略苦涩,不如春茶新鲜强烈。但,入喉之后却又淡淡清香,值得回味。” 囚牛:“九昱姑娘很识货,此茶茶叶轻飘蓬松,茶梗瘦长,芽尖常带有茸毛,气味略显粗老,香气难以提升,滋味的确苦涩,但却曾是我北都的国茶。” 九昱:“哦?” 囚牛:“因为此茶乃是前朝王上云纹的最爱。” 九昱:“原来如此。” 囚牛:“当年云纹最喜爱的茶种,如今所剩不多了。” 说话间,囚牛看着九昱。 九昱冷静答道:“前朝之茶,用于今日,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囚牛放下茶盏:“茶水还好,若是前朝之人,留于今日,才是危险。” 九昱也将茶盏放下:“正是。” 囚牛走到琴旁坐下,抚琴问道:“今日,本侯忽然来了兴致,为九昱姑娘弹奏《真泠散》,可好?” 九昱点头:“荣幸之至。” 平日里看上去冷冰冰的龙侯爷,弹起琴来,却如此柔美。 囚牛长发披肩,修长的手指在古琴上跳跃,《真泠散》乃是名曲,能弹出它韵味的人,可不多。 囚牛指尖下的散音松沉而旷远,泛音则如天籁,吟猱余韵、细微悠长,时如人语,可以对话,时如人心之绪,缥缈多变。 少顷,三音交错、让九昱犹如置身高山流水之中,水光云影之间。 琴音渐渐低缓悠远、缥缈入无,九昱有些恍恍惚惚。 囚牛趁机施法,让时间倒回到一刻之前。 一刻之前,九昱正在举盏吃茶。 囚牛放下茶盏:“茶水还好,若是前朝之人,留于今日,才是危险。” 九昱摇摇晃晃地将茶盏放下:“正是。” 囚牛步步逼近:“九昱姑娘今年芳龄?” 九昱:“二十。” 囚牛:“那九昱姑娘是生于云纹三年。” 九昱微微点头:“正是。” 囚牛:“那时候,九昱姑娘在何处?” 九昱回答道:“越州双鱼村。” 囚牛继续诱导:“夫人常说九昱姑娘,幼年失恃,少年失怙,家中空落,着实可怜。” 九昱摇着头:“家中虽空,然,心中不空。” 九昱想起身,但头一晕,又坐下去,九昱扶额。 囚牛仍在弹奏:“九昱姑娘,怎么了?” 九昱:“侯爷今日好雅兴,夜半邀九昱前来品茶聊儿时趣事,还为九昱弹奏妙曲,实在让九昱惶恐。” 囚牛冷笑道:“还望九昱姑娘不要见外。这些都是夫人的意思。” 九昱:“二姑娘?” 囚牛微微点头:“夫人常说九昱姑娘无亲无故,一个姑娘家家的,很不容易。所以想更多地了解九昱姑娘,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九昱揉捏太阳穴,微笑:“定是九昱前世积德,从小到大有阿父疼爱,一直在家中娇养。纵然多病,却没吃过日晒雨淋的苦头。如今承蒙各位贵人相助,得以将阿父的遗志承续下来,更是九昱之幸。也多谢二姑娘的关心。” 囚牛琴声急迫:“九昱姑娘从前来过北都吗?” 九昱一口咬定:“从未来过。” 囚牛死死地盯着九昱,继续追问:“第一次来,九昱姑娘对北都的事儿和人怎熟悉得那样快?” 九昱:“多亏贵府各位贵人的帮助,小姑娘常伴我左右,四爷也时有指点,九昱感激万分。” 九昱回答得滴水不漏,囚牛依然不放过。 “不知道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还是有人刻意而为之的巧合。” 九昱目不转睛,心中不住地告诉自己—— 囚牛法力高强,他所弹奏的《真泠散》比普通乐师弹奏得要厉害。 不行,我不能昏昏然吐露真言。 方才的九昱,是装晕,而此刻,她真的有些晕了。 暗中,九昱掐自己的手心,掐得更紧了。 九昱为云影争取到了更多的时间。 云影操控着陈丰,引着贾妙云回到了云宅。 贾妙云看着一地狼藉:“怎么全被搬空了!我的东西呢?” 陈丰:“定是杜焕和柳青娥所为,生怕你留下什么对他们不利的证据。” 贾妙云出去喊:“小厮……” 不等贾妙云说完,陈丰一把捂住她的嘴:“你干什么?” 贾妙云挣脱:“我要问清楚”。 陈丰:“你是不是傻?你宅中的随从、侍女是谁给你安排的?” 贾妙云脱口而出:“是老爷。” 陈丰冷笑:“如今明白了吧?” 贾妙云恍然大悟:“杜焕啊杜焕,枉我跟你这么多年恩爱,到头来,你却如此防着我。” 陈丰:“感情中的女人,都没带脑子。如今落得一个人财两空。” 贾妙云忽然嘴角一笑:“谁说我人财两空,幸好我贾妙云留了一手,本来还想念在恩爱一场的份上保护他。既然他对我不仁,那也别怪我对他不义了。” 陈丰看着贾妙云,贾妙云小声说道。 “我有让他害怕的证据。” 陈丰环看四周:“在这?” 贾妙云摇头,随后走出云宅。 陈丰赶紧跟着,却没想到,一直跟到了杜府的外墙,陈丰十分好奇:“咱们来这干嘛?” 贾妙云不理会陈丰,数着杜焕家院墙外的砖头:“八、九、十。” 贾妙云抽出第十块砖头,里面有一个布包,贾妙云露出笑容,打开布包,将里面的册子拿出来。 陈丰:“这是什么?” 第63章 一个故人 贾妙云指着册子:“这是让杜焕身败名裂的证据。都说我贾妙云笨,关键时候我可不笨,这证据我早就藏好了。” 陈丰接过来看了一下。 贾妙云继续说着:“都说他杜焕聪明,不过他到死肯定都想不到,他一直想得到的证据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贾妙云将砖头放回去,一回头,却不见了陈丰。 贾妙云四处看着,轻声唤着:“陈丰,陈丰……” 操控陈丰的丝线连断了几根,云影已经精神疲倦,满头冷汗,双手发抖,有点支撑不住。 贾妙云围着巷口四处找陈丰,走着走着被地上的东西绊了一跤,差点摔倒。 贾妙云惊慌向下一看,发现陈丰像一具尸体一样躺在地上。 贾妙云推推他:“喂,你,你别吓我……” 陈丰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 贾妙云吓得坐在地上。 云影强撑精神,施法把断掉的丝线接上,说道:“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去衙门!” 贾妙云疑惑地看着陈丰:“你,你方才是……” 陈丰扶额晃了晃头:“被杜焕派人追杀,伤了头,常会昏倒。” 贾妙云似信非信地点点头。 陈丰催着贾妙云:“赶紧去吧,再迟,恐怕咱们真的会被杀掉。” 贾妙云回头看了看杜府,连忙把证据揣进怀里,和陈丰一起跑到衙门门口。 因为最近总有血案,衙门大门一直开着,灯笼也都亮着。 陈丰拿起鼓槌,敲响鸣冤鼓。 囚牛起身,施法让琴弦自己拨动弹奏,琴声越来越急促,一步步走近九昱。 “九昱姑娘初来北都之时,本侯便觉似曾相识,不知何时见过?” 九昱微笑不回答。 囚牛:“本侯在你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一个故人。” 九昱故作惊讶:“喔?” 囚牛:“故人若还在,应该也是九昱姑娘这般年纪。” 囚牛加强施展异能,太古之音充斥着整个议事厅。 九昱头昏,掐手心的手指慢慢松开,眼神迷蒙:“不知是哪位故人,九昱有幸与之相近?” 囚牛声音颤抖:“我记得,她的名字叫云朵。” 已经有太多年,囚牛没有喊出这个名字了,再一次从口中说出,囚牛有些哽咽。 九昱迷迷糊糊问道:“云朵是……” 还没等九昱说完,负熙一下子冲进来,大喊一声:“囚牛阿兄!” 一瞬间,琴声停,琴弦断。 九昱恍然清醒,晃了晃头。 负熙吃惊地看着九昱:“九昱…九昱姑娘怎么也在?” 九昱摇摇晃晃地起身行礼。 囚牛有些不高兴:“这么晚了,冒冒失失,所为何事?” 负熙快步走过来,与囚牛附耳,囚牛的脸色越变越。 少顷对九昱说道:“九昱姑娘不好意思,府上忽然有要事,咱们改日再聊。” 九昱点头应着:“好。” 囚牛:“金管家,你先送九昱姑娘回府。” 金管家:“诺。” 待九昱走后,囚牛眉头紧皱,问道:“怎么会忽然查到他?” 负熙摇摇头:“据说证据确凿。” 囚牛:“此刻什么状况了?” 负熙:“我已让嘲风去探。” 囚牛突然想到什么,转身出去,朝贾妙云院子走去。 此时的囚牛顾不得什么礼数,直接破门而入,掀开被子。 被子里的丫头吓得滚下床,低头瑟瑟发抖。 金管家大吃一惊:“怎么,怎么是你?” 囚牛脸色一沉,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九昱走出灵阙,低头看了看手心的掐痕,松了口气。 随后她往右边看去,杜府的方向,灯笼点点。 杜焕和柳青娥站在中间,所有家丁都出来了。 府尹站在对面,衙役层层包围,其中一个衙役是嘲风冒充的。 柳青娥怒:“放肆!这里可是尚书府,谁准尔等擅自闯入!?” 府尹陪笑,解释道:“尚书大人,夫人,有人夜击鸣冤鼓状告二位贿赂朝臣、中饱私囊、买凶杀人,桩桩件件证据确凿,还请走一趟吧。” 杜焕和柳青娥相互看了一眼,杜焕低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柳青娥心乱如麻:“难道是贾妙云那边没处理干净?” 杜焕微微摇头:“不可能啊,贾妙云被灵阙扣着呢,东西都抄走检查了。会不会是陈丰?” 柳青娥:“不管是谁干的,总之,咱们绝不能认。” 杜焕问道:“那怎么办?” 柳青娥微怒:“我怎么晓得!” 府尹提醒:“尚书大人,莫让下官为难呐。” 杜焕有点紧张,清了清嗓子:“其身正,自然无畏无惧,同你走这一趟又何妨?且容本官换身衣衫。” 府尹点头,杜焕跟柳青娥进屋。 同时,柳青娥招来侍女,快速吩咐下去:“速速去见我阿父,请他加速运作,最好大事化了。” 侍女领命,从侧门出去,沿小路快步跑走。 杜焕与柳青娥跟着府尹一起走了。 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杜府门口已经围了很多人,议论纷纷。 嘲风幻化成衙役,继续跟着。 九昱回到归苑,见云影满头冷汗、脸色青白、十分虚弱。 云影双手颤抖,丝线脆弱发颤,快要撑不住了。 九昱赶紧跑过去,在云影身后施法,用自己的巫术为云影接续丝线。 云影这才脱力,倒在九昱怀里,笑着说道:“果然,论巫术,还是你比较厉害。” 九昱语气平和:“凝神调息,少说点话。” 云影:“没事儿,你忘啦,小时候被阿父罚抄一夜兵书,第二天咱们照样爬树摘青梅吃。更何况,今晚还能睡个好觉呢。” 九昱:“你是能睡好觉了,外面,今晚怕是不太平了。” 九昱和云影都不约而同地看着外面。 今夜的北都,车马混乱。 霸下站在灵阙内门,来回徘徊,左顾右盼,看到嘲风回来才放心。 “嘲风阿兄回来了。” 嘲风快步走进灵心阁,囚牛和负熙看着嘲风。 嘲风上气不接下气:“杜焕贪赃枉法,柳青娥买凶杀人,证据确凿,已经立案。” 负熙追问:“哪里来的证据?” 嘲风:“贾妙云和陈丰,一个是杜焕的外室,一个是他的近身侍从。他们提供的证据,十分有说服力。光是贾妙云手里的那几本账簿哎,就够杜焕砍三次头的了。” 负熙回头看着囚牛:“要救杜焕吗?” 囚牛想了一下,继而摆摆手:“杜焕还有一枚救命解药。” 负熙问道:“柳崇林?” 嘲风冷笑道:“只怕柳崇林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没头脑的霸下脱口而出:“啊?为啥?” 嘲风:“杜焕贪赃枉法的罪证之中,桩桩件件都有柳崇林的份儿。” 云影倒了一盏茶,递给九昱,九昱将茶放下:“今晚再也不想吃茶了。” 云影握着九昱的手:“过了今夜就好了。” 九昱笑着摇摇头:“过了今夜真的就好了吗?” 云影不回答,只能转移话题:“你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 九昱看着月亮,微微点头:“柳崇林越想救他们,便只会越陷越深。” 云影:“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阿父的推断应该是正确的。” 九昱不说话,只是看着月亮。 云纹的推断从来就没错过。 柳崇林端坐在上,神色冷肃。 侍女跪在下面,求着柳崇林:“老爷与夫人已被带走,夫人说,请您加速运作,最好大事化了。” 柳崇林摆摆手:“下去吧。” 待侍女离开,柳崇林起身,来回踱步。 管家看出了柳崇林的烦恼,问道:“老爷?要不要小的去衙门,寻府尹通融通融?您是都御史,那府尹来了还得跟您行礼呢。” 柳崇林摆摆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第64章 弃卒 管家疑惑不解。 柳崇林分析道:“府尹若没有能顶天的证据,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尚书府抓人。” 管家试探地问道:“那,是,是王上首肯的?” 柳崇林:“贪赃枉法是小,欺君罔上是大…这个杜焕定是将那关键的证据露出来了!这蠢货!” 随后,柳崇林快速进屋换上官服,急匆匆地往外走。 刚要出门,便远远地看到一队侍卫站在柳府门口。 柳府家兵大声斥责:“大胆,竟敢擅闯都御史大人府邸!” 侍卫根本不理会:“奉丞相之命,前来捉拿逆贼!” 柳崇林见此情景,连忙转身往后门走,家兵保护在两边。 管家打开后门,门外站着许多侍卫,领头的是靖海。 柳府家兵冲上前,挡在柳崇林前面,拿起兵刃对准门外侍卫。 靖海不卑不亢:“都御史柳崇林抗旨不尊,兵变谋反……” 不等靖海说完,柳崇林便一声喝令:“慢着!” 靖海不说话。 柳崇林对侍卫大声斥责:“退下。” 侍卫犹豫一下,只得退下。 靖海上前行礼:“柳大人,得罪了!” 侍卫做个手势,后面两个侍卫上前押柳崇林。 柳崇林没受过这气,大喝一声:“放开,本官自己会走!” 柳崇林昂头挺胸,摆出大官的架势,走到靖海面前:“本官要见你们丞相。” 靖海也不示弱:“我接到的命令是将柳大人押入大牢。” 柳崇林:“竖子,本官在军中时,你还没断奶呢!就算是你家丞相在这儿,也得恭恭敬敬地喊我一声叔父!” 靖海点点头,冷笑道:“成,我会回禀丞相。请!” 靖海让出一个道,柳崇林从中穿过。 囚牛一夜未眠,看着窗外,问道:“快天亮了吧,嘲风,你再去看看,杜焕那边什么情况?” 嘲风正要出去,迎头撞到刚回家的睚眦,睚眦从外面带回了消息:“杜焕、柳青娥的罪行已定,一个时辰前,柳崇林也被带走了,贪赃枉法、买凶杀人、欺君罔上,三大罪行,这一家子,估计有去无回了。” 嘲风眉头紧皱。 囚牛眼皮一抬:“看来有人是一点活路都不想给他们留。” 嘲风:“囚牛阿兄之前与杜焕走得很近,蒲牢阿姐又囚了那贾妙云,如果官员一路查下来…” 负熙看着囚牛:“囚牛阿兄,要不要我们做点什么?” 囚牛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霸下:“可是阿兄,今日已过子时……” 囚牛:“恐怕我们等不到明日了。” 负熙心领神会,启动龙鳞,带着睚眦、嘲风、霸下离开灵阙,移形换步,很快到了杜府。 嘲风拿出一颗忘忧粉,散落在各个屋中。 确定一切无误之后,他们一行又来到云宅。 睚眦拿出一颗忘忧粉,散落在各个角落,对负熙点点头。 最后一站,是牢房。 嘲风幻化成狱卒的模样,混进牢里,在饭食中撒入忘忧粉,端给杜焕和柳青娥。 杜焕端起碗,默默吃了一口。 柳青娥灰头土脸,铁青着脸,坚决不吃。 嘲风忍不住皱眉。 没想到杜焕开口了:“夫人,吃一口吧。您自小就没受过什么苦,还是跟我刚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你饿着了,没吃到米,那一晚我记得你都没睡着觉。” 柳青娥看着杜焕,杜焕的目光变得柔和:“吃点吧,睡一会,咱们还得等阿父大人救咱们呀!” 柳青娥微微叹气,端起碗吃了一口。 忽然牢门打开,两狱卒押柳崇林进来,关入隔壁牢房。 杜焕和柳青娥目瞪口呆,碗筷掉在地上。 嘲风看着这一切,悄悄离开。 牢房的另一边,陈丰如死尸般躺着。 霸下见看守的狱卒终于睡着,这才蹑手蹑脚地进来,将忘忧粉丢到陈丰身上。 忘忧粉像烟花一样炸开。 没想到陈丰居然一动不动,霸下回身看着陈丰,有些疑惑:“都快要死了,睡眠质量还这么好?” 霸下挠挠头,也没多想,便离开大牢。 灵阙内,囚牛拿出一颗忘忧粉,走进之前贾妙云住的那间房屋,将忘忧粉在丫头面前散开,丫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囚牛抬头看着天空,天际边的微微曙光似乎在告诉他,黎明就要来了。 可此刻,囚牛却觉得那更像是快要消逝的夕阳。 他知道忘忧粉可以让人忘记,却不知道这忘忧粉能不能让自己永远不要再记起。 接近巳时的时候,云影才打着哈欠从卧房出来,跟九昱打着招呼:“早…” 昨日的云影内功消耗太多,的确需要好好休息。 而九昱几乎一夜未眠,她一直盯着门口。 云影也往门口看去:“门上有东西嘛?” 九昱摇摇头,但仍目不转睛地看着门口,她在等大黄。 此时的大黄变身成黄鼠狼潜入灵阙,打探消息,却差点被睡意朦胧的嘲风踩到。 嘲风也是接近巳时才睡醒,打着哈欠,准备出门。 蒲牢问道:“这个点,你去哪?好不容易睚眦回来,我们一起用个午膳。” 嘲风摆摆手:“来不及了…怕是我的小美人儿们要等焦心咯。” 蒲牢无奈地摇摇头,转头问负熙:“都处理干净了吗?” 负熙点头:“已将关乎灵阙的记忆洗涤干净。” 蒲牢点点头:“很好。” 睚眦也准备告辞:“酒肆得开门了,我也走了。” 霸下鼓足勇气,问道:“蒲牢阿姐,能不能赏我去陪陪鸱吻啊?” 睚眦忽然回过头:“若是陪鸱吻,酒肆晚些开门,也是可以的。” 众人惊讶地看着睚眦,嘲风也掉转回头,说道:“我也去。” 负熙笑着,央求着蒲牢:“算我一个。” 蒲牢犹豫着,看着负熙:“你昨晚三番五次的启用异能,还有你们,昨晚强行使用异能,身子真的扛得住吗?” 负熙:“还好。” 嘲风扇着扇子:“我是什么不适感都没有。” 霸下拍着胸脯:“阿姐,您看我,结实得像头牛!” 难得家里第一次这么多人,蒲牢耐不住他们的死缠烂打,最后点点头。 “不过,不许放她出府。” 负熙深深地作揖:“多谢蒲牢阿姐。” 距离上次出房门,鸱吻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她一个人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个蹴鞠球,任由球滚下去再捡回来,再滚下去,再捡回来。 鸱吻叹了口气,忽然门被打开,嘲风捡起球,笑着问道:“鸱吻,想看蹴鞠赛吗?” 被关禁闭的鸱吻都快忘记太阳的温度了,她惊讶又欢喜,猛地站起来,头晕欲倒。 霸下赶忙跑过去,背起她:“我背你出去看。” 就这么地,在不大不小的灵阙后院,开始了一场内部蹴鞠比赛。 负熙和睚眦一队,嘲风和霸下一队。 为了讨鸱吻一笑,霸下费劲全力用胳膊圈出个风流眼。 总算,鸱吻笑了,鸱吻笑了,阿兄们也就笑了。 不远处默默看着这一切的蒲牢,也笑了。 可对面归苑的九昱,却笑不出来。 大黄带回来的消息让她很失望,杜家和柳家的罪差不多是定了。 但对面,似乎没受什么影响,此时此刻正玩蹴鞠,开心得很。 九昱怎么都想不通,北都最有权威的两大家族都被毁灭,灵阙居然可以撇得一干二净? 大黄追问道:“姑娘,要不今晚我继续去打听杜焕的事儿?” 九昱摇摇头:“不必了,杜焕已经是弃卒。倒是柳崇林,他绝不会甘心如此,定然会想方设法见到戎纹。” 大黄:“听说戎纹震怒,为了逮柳崇林,连丞相的兵马都动了。戎纹应该不会见他了吧?” 九昱:“戎纹派丞相去抓人,其一是柳崇林府内私募的侍卫实力堪比兵士,其二是要试试丞相的忠心。这般情况,丞相会帮柳崇林吗?” 大黄顿时明白了。 第65章 这个人到底是谁 死牢里,柳青娥和柳崇林一墙之隔,却不能见面。 柳青娥扶着墙问道:“阿父,您还好吗?他们有没有伤到您?” 柳崇林微微叹气。 杜焕在隔壁牢房,着急地问着柳崇林:“阿父,阿父大人,您到底有没有法子,有没有法子啊?” 柳崇林不说话,只是端坐在地上,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靖海走了进来,对衙役吩咐道:“开门。” 柳崇林猛地睁开眼睛。 靖海伸手示意:“柳大人,这边请。” 柳崇林冷静地问道:“去往何处?” 靖海:“我们丞相仁慈,如您所愿。” 听到丞相的名字,柳崇林慌忙起身。 路过柳青娥的时候,柳青娥担心地看着柳崇林。 柳崇林看了柳青娥一眼,对她点点头,跟随靖海出去。 柳崇林被带到了审讯室。 阴森的审讯室里,只点了两根蜡烛,戎纹坐在中间,翻阅桌上的卷宗。 柳崇林一见是戎纹,连忙跪下叩头:“老臣拜见王上。” 黑暗中,戎纹一双眼睛盯着柳崇林:“崇林,这些年,孤待你如何?” 柳崇林不敢犹豫,大声回答:“王上任臣为督察院都御史,赐高官厚禄,惠及家人宗族。王上深信于臣,臣无以为报,虽九死不易忠心!” 戎纹冷笑。 柳崇林再叩头:“然,臣利欲熏心,有负皇恩。臣不敢辩驳,唯盼死在王上剑下,尽臣子本分!” 戎纹:“利欲熏心啊……孤从国库中前前后后拨了五十万两给督察院,是让你追查云纹的!你想贪点儿享乐,罢了,罢了,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该晓得,孤最恨结党营私!” 柳崇林不说话,俯下身,快速思考:“请王上明鉴,臣…” 戎纹继续说着:“把杜焕推上户部尚书之位,背后纠集了不少官员吧,用的也是孤给你的银两。私募侍卫,当成精兵训练,用孤的钱养活他们,却令他们忠心于你。你想做什么?!” 戎纹把账簿甩到柳崇林脸上,柳崇林震惊,深吸一口气,稳定情绪,大声说道。 “臣是为了王下!” 不等柳崇林说完,戎纹模仿他的语气嘲讽道:“为了王上社稷稳固,为了给王下一支隐秘的精兵,为了在查到云纹余孽踪迹时捉住他们…你是想这样说吧?接下来还想说什么呢?” 柳崇林紧张冒冷汗:“臣发现…” 戎纹:“臣发现云纹余孽踪迹了,请允许臣前往剿灭?” 柳崇林心虚。 戎纹勾了勾指头,靖海把柳崇林的管家押上来。 管家上前跪下,浑身发抖,声音颤颤巍巍:“王、王下,奴才全都招了。账簿中,只记载了一次…实际上,柳大人上报的云纹余孽踪迹,有三次是假的,昧下的拨款用来给杜尚书打通人脉。” 戎纹冷笑:“假的!” 戎纹踢中柳崇林胸口,柳崇林向后倒下。 柳崇林挣扎着坐起来:“不是这样的!此人定是受云纹余孽指使陷害于我!这些年臣为王上铲除云纹余孽,一直都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只因王上信我、护我,倚重于我,他们无计可施,所以如今便使这离间之计!王上,臣与云纹余孽周旋多年,对他们最是了解,臣……” 戎纹冷眼看他。 柳崇林慌乱:“王上,眼见着臣就要为王上将那些余孽铲除干净了,只要再给臣一年,不,两个月……” 戎纹不耐烦地摆摆手:“来人!” 靖海上前。 柳崇林做最后的挣扎:“从策马行军开始,臣便跟随王上左右。臣一生为王上所用,臣忠于王上啊!王上,不可战前斩将…” 戎纹的头忽然很疼,他按着太阳穴,冷漠地说道:“车裂。” 柳崇林愣住,身子一瘫,靖海把柳崇林押下去的时候,正巧碰上柳博文。 柳博文看着柳崇林,毕恭毕敬地行礼:“叔父。” 柳崇林一把扑过去:“博文,博文,救救叔父,说服王上收回成命。” 靖海拉住几近疯狂的柳崇林,柳博文摆摆手,示意靖海放开柳崇林。 柳博文温和地笑:“叔父,您一生荣耀加身,最后一程,可别毁了形象。” 柳崇林顿时愣住,神情呆滞,随即开始大笑着走出审讯室。 这鬼魅般的笑声把角落里的黄鼠狼吓得毛骨悚然。 黄鼠狼回到归苑,现出人身,大黄快速到书房回复九昱。 “姑娘,柳崇林被戎纹处以车裂之刑,这案子算是定了。” 九昱点点头,又问道:“灵阙呢?” 大黄:“我听得真切,从始到终,未听到官员们提到灵阙半个字儿,似乎灵阙跟这个案子一点点关系都没有。” 九昱用手敲桌子,思考着。 大黄:“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九昱摇摇头:“没办法了,死人又不能开口说话。” 一边的云影突然笑出声,九昱和大黄看向云影。 云影得意:“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可我为死人留下了遗书。九昱,不用太感激我哟。” 九昱一脸狐疑。 夜半,贾妙云带着饭篮子,跟在衙役后面进来,好歹与陈丰相识一场。 临别前,她来送送陈丰。 衙役吩咐贾妙云:“快点啊。” 贾妙云频频点头:“好好。” 衙役对牢里面的陈丰喊道:“陈丰,有人给你送饭了!” 半晌,陈丰坐在墙根,不说话,也不动。 衙役将牢门打开,走近一看,才发现陈丰用腰带将自己勒死了。 衙役将陈丰挪开,只见陈丰身后的墙上用血写下遗书:是我诬陷老爷,求老爷和灵阙饶我家人性命。 贾妙云惊叫一声:“啊!” “人的眼睛是由黑、白两部分组成,可神明为什么要让只有通过黑色的瞳孔部分才能去看到东西?” 梦里,蒲牢问囚牛。 囚牛爱抚着蒲牢,温柔地说道:“因为人世只有通过黑暗,才能看到光明。” 蒲牢转身,想一把抱住囚牛,可惜,光明来了,囚牛离开了。 天亮后,蒲牢收到了今日第一个坏消息,她猛拍着桌子,发怒道:“千算万算,竟算漏了陈丰!” 负熙也觉得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呢?陈丰那处,是霸下负责消除记忆的。” 蒲牢问道霸下:“你确定忘忧粉起效了?” 霸下挠挠头,回忆道:“就是把忘忧粉丢到他身上啊,以前我也做过的,不都起效了吗?” 蒲牢百思不得其解:“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霸下摇摇头:“挺正常的啊。” 蒲牢眉头紧皱:“难道是忘忧粉失效了?” 负熙分析道:“忘忧粉是鸱吻用灵气凝结的,除非是碰到对付我们龙族的法阵,否则绝不会失效。霸下当时能够顺利进入,说明牢中并无法阵。” 蒲牢也陷入沉思。 负熙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说道:“还有一种特殊情况。” 很显然,蒲牢也想到了,她平静地说着:“死人。” 负熙点头。 霸下一拍脑门儿:“我想起来了,当时陈丰一动不动,我还以为是睡着了。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的他应该就已经没有呼吸了!” 蒲牢:“这么说,陈丰当时死了,又或者…他早已是个死人。有人使用巫术,控制他的尸身去报官,再把矛头指向咱们灵阙?” 负熙:“莫非…是梁府那个逃走的蒙面女子?” 蒲牢没有说话。 负熙:“我们画了她的画像,一直在追查,却杳无踪影。” 霸下:“要不,我去把所有看到陈丰遗书的人给弄失忆?” 还没等蒲牢发话,负熙赶紧阻止:“莫胡闹了。此事在北都已然传开,忘忧粉也已用完。” 蒲牢起身:“备车,入宫。” 负熙知道,蒲牢一早入宫,一定是非去不可的事情。 他看着蒲牢的背影,也沉重了起来,很可能真如蒲牢所言,是有人要对付灵阙了。 可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又为什么呢? 负熙知道,蒲牢的判断,从来没有错过。 第66章 真正的开始 九昱透过门上的小窗口看到一台轿子从灵阙出来,正当九昱推测这轿中之人到底是谁的时候。 靖海带领一队兵马将灵阙包围,门口几个百姓议论纷纷。 路人甲:“听说了吗,灵阙跟柳家、杜家勾结,触怒龙颜!这回估计要玩完!” 路人乙:“不会吧?龙侯爷可是王上跟前的红人,灵阙风光得不得了咧!” 路人甲反驳道:“柳家、杜家,哪个不是风光无限的?这两天你再瞧瞧?” 路人乙摇摇头:“世事难料啊。” 九昱淡定地把小窗口关上,回到了闺阁,她需要睡一觉,没有噩梦的一觉。 此时的蒲牢,已经进入王宫大殿。 蒲牢远远地看到戎纹坐在龙椅上,正在耍弄一个皮影 。 蒲牢行礼跪拜。 戎纹目不转睛地看着皮影,有气无力地对蒲牢说:“孤等你许久了。” 蒲牢行大礼:“灵阙受人诬陷,求王上为我等做主。” 戎纹专心耍弄皮影:“最近柳博文弄了这么个玩意儿进来,孤细心摆弄,发现其确乎乖巧听话,叫它摆手它绝不踢腿,叫它下跪它绝不开口。” 蒲牢明白戎纹是在借着皮影说灵阙,赶紧解释道:“灵阙便如同皮影,听从王上调遣。” 戎纹放下皮影,看向蒲牢:“陈丰遗言,实不高明,孤怎么会信呢?只是蒲牢,若是心中无鬼,你怎生如此紧张?” 蒲牢低头示弱:“龙子性命,尽在王上掌中。臣女…惶恐。” 听到这里,戎纹笑了:“走吧,孤请你看一场好戏。” 戎纹正要出门,林公公递上一盏茶,戎纹喝了一口,随即离开。 蒲牢跟着戎纹,来到了刑场。 午时即到,柳崇林的最后一段路,将在这里走完。 戎纹走到刑场最高的看台上,蒲牢紧随其后。 戎纹对着执行官挥挥手。 侍卫把柳崇林的头和四肢分别绑在五辆车上,套上马匹,分别向不同的方向拉。 柳崇林痛苦地嘶吼。 戎纹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柳崇林,孤还是喜欢的,跟着孤冲锋陷阵,跟着孤享受荣光。一点小贪,不是什么缺点。但是…将孤当了傻子,孤可就不喜欢了。” 说完,戎纹又转头问蒲牢:“你说,孤这么罚他会不会太残忍了?” 蒲牢终究是一个女子,不敢抬头看,怯生生地回道。 “柳崇林结党营私,欺君犯上,其罪当诛。” 戎纹笑了:“孤听你的。” 戎纹又做了个手势,只见下面五处侍卫同时甩鞭子,五匹马狂奔。 柳崇林的身体硬撕裂为六块。 戎纹狂笑不止,蒲牢低头不语。 戎纹又摆摆手:“这种血腥的场面,姑娘家家的还是少见为好,你,回去吧。” 蒲牢谢过王恩,低头退下。 在一回首间,她顿悟了。 原来这些年的种种努力,不过只是为了让戎纹满意而已,为了博得戎纹的一息恩赐,她战战兢兢地将自己套入所有的桎梏中,走到途中,才忽然发现,如今只剩下一副模糊的面目。 和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她知道,这一次,灵阙又逃过一劫。 只是,她陷得更深了。 牢房里的柳青娥一无所知,她焦虑地走来走去,不时看向牢门。 “阿父怎么到此刻还未回来?” 杜焕有些不耐烦:“你别走来走去了,晃得我头疼。” 柳青娥:“老爷,要不您书信一封,咱们买通个衙役递出去。我识得几个朝臣,都是我阿父的老友,请他们转呈给王上,求王上念及当年我们助他兵变的旧情,放过咱们一家。” 杜焕一把甩开柳青娥的手:“你糊涂了?这哪里是让王上念及旧情,分明是在威胁王上。王上生平最痛恨的事情就是提及当年之事,你若如此, 岂不是要惹龙颜大怒,说不定会遭满门抄斩!” 柳青娥着急地哭着:“那可如何是好?” 杜焕想了一下,说道:“如今只能跟王上聊表忠心,认罪伏法。” 柳青娥:“老爷…” 杜焕:“希望王上能看到咱们的诚意,说不定会从轻发落。” 柳青娥擦着眼泪:“可咱们又见不到王上。” 杜焕:“不是还有阿父吗?这么久没消息,说不定阿父已经见到王上了,王上很快就会放咱们回去。” 柳青娥这才放下心来。 过了一会,衙役拿着圣旨前来,宣旨:“圣旨到!杜焕、柳青娥听命。” 两人赶紧跪下:“王上,王上来旨了。” 衙役:“奉天承运,王上诏曰:都御史罪臣柳崇林私募兵士,意图谋反,赐车裂。户部罪臣杜焕及其妻柳氏买凶杀人、贪赃枉法,欺君罔上。今被查实,孤痛之入骨,愤不能平,遂赐二人腰斩,十家连坐。钦此!” 柳青娥直接晕倒,杜焕一屁股坐在地上。 听到这个消息,九昱也是手一抖,茶盏歪倒:“十家连坐?” 大黄:“这戎纹动作也忒快了,刚把柳崇林车裂,就来腰斩杜焕夫妻俩。我在旁边听得真真切切,简直吓掉本宝宝一身毛!” 她回想到梁书瀚的案子,也是如此。 梁书瀚死后,梁家家眷被绑着手,士兵拿鞭子驱赶。 一个官员在前面挑人,指着家眷中的女孩:“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送去妓馆。”女孩痛哭挣扎着… 九昱扶额痛苦,神情低落:“早听闻戎纹疑心很重,但没有想到,竟心狠手辣到这地步。” 大黄不解:“姑娘,杜焕和柳氏这对黑心夫妻本就该死,除去他们是大喜事,可我咋觉得您一点都不高兴啊?” 九昱微微叹息:“杜焕和柳氏只是我计划中的一步,却没想到,一步走,一步伤,如此多无辜之人,皆受了我的牵累。” 大黄安慰道:“是那些坏人有罪,早晚都要受到惩罚的。要算牵累,也是受他们的牵累。” 九昱没有再说话,大黄知道九昱心情不好,便化成黄鼠狼的模样,趴在九昱身上,蹭蹭九昱的脸。 说话间,云影进来,看到九昱黯然神伤,问道:“怎么了?” 九昱摇摇头:“没什么。大黄,去探探灵阙的情况。” 大黄没有立刻变成人形,直接跑了出去,进入灵阙。 灵阙里,林公公打开圣旨,宣旨:“奉天承运,王上诏曰。灵阙赤胆忠心,可昭日月,近日却遭小人污蔑。孤闻,恸之、怒之,尤忧善臣之家!特派遣卫队一支,以固灵阙之防,保灵阙上下平安。钦此!” 霸下惊讶,脱口而出:“保…保护我们?什么,什么意思?” 负熙拉住霸下,示意他不要多言,自己上前,行礼接旨:“谢主隆恩。” 大黄变成人形,将这一切告诉九昱和云影。 云影一拍桌子:“什么嘛,费这么大劲儿,好不容易利用陈丰搞出个大动作,却还是让灵阙逃过一劫。” 九昱:“你让陈丰写下那句话,本就不是高明之策,不可能将灵阙一击剿灭。” 大黄疑惑道:“姑娘早知道会这样?” 九昱摇摇头:“我需要试探,戎纹对灵阙的信任能够达到什么程度,底线在何处。原本是要通过别的法子,没想到你却直接把陈丰杀了…你做得太鲁莽,太明显了。” 云影撇嘴,不高兴。 九昱知道云影也是为了帮着自己,说话也不会太重。 “事情演变至此,只好顺水推舟。不管如何,绝不能让灵阙脱身。” 大黄挠着头:“可是戎纹真的太信任灵阙了,不但没有任何怀疑,反倒派了士兵来保护。这下咱们更难深入灵阙了。” 九昱微笑:“恰恰相反。” 大黄疑惑地看着九昱。 云影伸手戳戳大黄的头:“真是只蠢老鼠,你以为那些守卫是要保护灵阙?监视还差不多。之前还只是督察院的监视,很快就被戎纹下令撤了。这回可是戎纹亲自派人监视哟。” 云影得意地看着九昱:“我的功劳。” 见九昱没有反驳,云影继续问道:“戎纹和灵阙的裂痕越来越大,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大黄也看向九昱。 “大黄,你找个机会先把嬷媪送回去。” 九昱看着对面灵阙的方向,倒吸了一口气:“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第67章 云影就是小白 的确,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对灵阙来说,他们面临着从未有过的慌张。 蒲牢看了一眼府门口的守卫,神色如常,直接入府走进灵心阁。 负熙也紧跟进来。 蒲牢吩咐道:“负熙,传令下去,灵阙闭门谢客,不接见任何客人。” 负熙:“这个月底还有一次募捐会,帖子都已发出去了。” 蒲牢态度坚决:“取消。” 负熙:“诺。” 蒲牢:“正值多事之秋,风口浪尖之上,告诉所有人,行事低调。特别是霸下和嘲风,给我老老实实呆在灵阙,哪儿也不准去。谁敢给我惹事,休怪我亲自责罚了他!” 负熙表面答应,但其实内心担忧,灵阙的爷,没一个听话的。 这事儿不止负熙知道,是灵阙上上下下的都知道。 尤其是嘲风,最难管。 待负熙离开后,金管家带着账本来给蒲牢报月结。 当蒲牢看到嘲风的开销时,不禁皱眉:“嘲风最近都做什么了,如何支出这么多银两?” 金管家干咳两声,不知道该不该说。 蒲牢:“但说无妨。” 金管家:“五爷在金楼……” 蒲牢眉头一皱:“金楼?” 金管家有些尴尬地说下去:“嗯,还专门包了一个船坞。” 蒲牢一拍桌子:“平日里他流连歌坊,听听曲吃吃酒也就罢了,怎如今这般荒唐,难不成把那烟花之地当家了?!” 金管家:“老奴倒是听说,五爷专情得紧,每次邀见的都是同一秋女,就连那间船坞,都是包给这个秋女的,其他人都不得入。” 蒲牢:“同一个秋女?” 金管家:“正是,这个秋女虽是新来的,但如今却是金楼的头牌,名唤云影。据说她颇为清高,卖艺不卖身,只弹奏、跳舞,从不陪客,任谁搬了金山银山来也不为所动。” 蒲牢:“哦?不知这位云影姑娘是何等佳色?” 金管家:“有次老奴去给五爷送披风曾有幸见过一次,她…” 蒲牢抿了一口茶。 金管家对着蒲牢耳朵低声几句,蒲牢脸色越来越难看,手中的茶盏也有些抖起来。 蒲牢:“果真如此?” 金管家:“但愿只是老奴眼花了。” 金管家走后,蒲牢陷入沉思:“最近这北都好生热闹,死了一堆朝廷重臣。如今,又来了一个故人。” 此时已经是夕阳西下,华灯初上。 云影披上黑色斗篷,准备离开,临走的时候不忘交代九昱。 “有事儿随时通知我。” 九昱也交代云影:“你自己更要注意,凡事低调一些。此次你行事如此张扬,只怕会引起对面人的注意。” 云影自信满满:“我猜,他们已经盯上我了。” 九昱:“那你该如何是好?” 云影:“如今,我倒是怕他们迟迟不盯我呢,若真是盯着我倒是好了,省得他们跟苍蝇似的,叮着你不撒口。” 九昱:“你这样只会引火烧身。” 云影安慰九昱:“你别忘了,我有护身。” 九昱:“你那护身可真的牢靠?” 云影:“感谢小白这张脸,我这护身如今服服帖帖的。” 九昱又补了一句:“还有,陈丰之事过去便过去了,以后万不可视人命为草芥。惩罚即可,不可伤命。” 云影看着九昱,不禁摇摇头:“这些年,你除了年纪在长,其他的可是一点都没长进,尤其是这儿。” 云影指了指九昱的心口。 九昱扭过身去。 云影拉着九昱:“我们既已选择战场,最忌仁慈。九昱,咱们早没了回头路,万不可感情用事,更不能为情所困!” 九昱眼神闪烁:“我没有。” 云影步步逼近:“你敢说你对对面的爷,没有恻隐之心?” 九昱:“我跟负熙不过是逢场作戏,你知道我接近他,只是为了深入灵阙。” 看到九昱慌张的样子,云影忍不住笑:“我说的可不是负熙哦…” 九昱忽然愣住。 云影拍拍九昱:“希望是我想多了吧。九昱,咱们大小一起长大,没有人比我更懂你。仁慈善良是你最大的障碍,只要你摒弃那些,以你的智谋,绝对可以将计划完美实施。” 九昱不说话。 云影握着九昱的手,抱了抱她:“好了,你自己多保重。” 说完,云影将斗篷带上,趁夜色离开归苑。 负熙在一间酒肆里坐着,却迟迟没动一筷子。 只是时不时朝着幽目河对岸看去。 睚眦过来直接收筷子。 负熙:“哎,我还没吃呢。” 睚眦不理会,继续收着自己的:“分明不是来吃酒的,假模假式坐在此处作甚?” 负熙赶紧拉着睚眦:“睚眦,快点帮帮我吧。” 睚眦:“何事?” 负熙有些不好意思,轻声与睚眦附耳:“还不是奉阿姐之命,前去金楼打听个,个秋女。” 睚眦:“嘿,我还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呢,这是美差啊。” 负熙:“什么美差啊,我,我真不知道怎么去,找谁,聊什么。” 睚眦:“当然是大摇大摆地进去咯。” 负熙:“那万一被人看到怎么办?” 睚眦:“看到又如何?” 负熙:“我怕被人误会。” 睚眦:“男人进金楼吃酒听曲儿,不是很正常的吗?再说,你以前又不是没进去逮过老五,怎么如今这么纠结了?” 负熙:“过去是过去,如今是如今,我主要是怕,若是传到了九昱的耳朵里,我怕… ” 睚眦忽然停下手中的活儿。 负熙:“我不希望九昱误会我,以为我是跟嘲风一样的人,其实我很专一的,我…” 负熙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对。 负熙:“要不睚眦,你陪我一起去?” 睚眦回过神:“我酒肆还有事儿。你速去速回,不会有人看到的。” 负熙:“那你也不会跟九昱说的,对吧?” 睚眦:“当然。” 负熙深吸一口气,准备起身离开。 睚眦:“你喜欢她,她知道吗?” 负熙摇摇头:“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帮我保密。” 睚眦挤出一个微笑,点点头。 负熙又回过来:“不过,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睚眦看着负熙:“嗯?” 负熙:“我准备找个合适的时机表白。” 睚眦:“那,阿姐那边?” 负熙:“所以,这段时间我想多立几个功,让阿姐能同意。你说,阿姐会同意吗?” 睚眦心不在焉,微微点头。 负熙:“我先去干活了。” 睚眦看着负熙的背影,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 负熙做事,从来没有让囚牛或是蒲牢担心过。 负熙从金楼那里打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的汇报给了囚牛:“云影就是小白。” 囚牛半卧吃茶:“你这么确定?” 负熙:“虽说是嘲风的贴身侍女,但在灵阙也是见过几次的,那丫头很漂亮也很机灵,习惯用左手,这一切都跟秋女云影一模一样。” 囚牛:“怎么就这么巧呢?消失了三年,不偏不倚,今年又回来了?” 负熙:“我听说她后来去了城东,遭遇了霍乱,看来是死里逃生啊。” 囚牛忽然一笑:“死里逃生的人,最近还真不少。” 负熙:“囚牛阿兄也怀疑云影?” 囚牛:“柳家和杜家的事情太过突然,贾妙云的出现、陈丰的遗言,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有人事先安排的。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但实则步步逼近我灵阙,离间我们与王上的关系。” 负熙不说话,因为囚牛说得都没毛病。 “有趣啊有趣。” 囚牛忽然没头没尾的一句让负熙捉摸不透。 但他分明看到囚牛脸上的忧思。 “原来的人有的永远走了,有的如今又忽然出现了,都不是那么简单。” 第68章 下一步计划 负熙:“囚牛阿兄也许是多虑了。” 囚牛看着负熙:“我灵阙如今的处境,还是谨慎为上。” 负熙:“需要负熙去做什么吗?” 囚牛若有所思:“不管是谁,如今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只能先等对方出招。” 负熙微微点头。 忽然,一阵秋风吹开了窗户,囚牛身子弱,见不得风,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负熙去关窗户。 囚牛感怀:“刚刚立秋,这风就着实强烈。” 负熙:“更深露重,囚牛阿兄还要保重身体。” 囚牛微微点头:“嗯,你也早些歇息去吧。” 负熙离开后,囚牛抚摸着琴,自问:“下一招,会是什么呢?” 一大早,侍卫便包围了杜府和杜府周围的房舍,把里面的人全部羁押出来。 被羁押的人挣扎着:“我们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抓我们啊?” 士兵不耐烦:“杜焕死罪,十家连坐。” 被羁押的人:“那是杜焕的罪,于我们何干?我们冤枉啊!” 侍卫踢一脚:“少废话,走!” 街道上都是妇女孩子的哭喊声。 刑场上,杜焕、柳青娥被押上断头台。 柳青娥一脸苍凉,眼神空洞,早就没了眼泪,她转过头问杜焕。 “杜焕,事已至此,在死之前,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 杜焕:“你说。” 柳青娥:“我们一世夫妻,这辈子,你爱过我吗?” 杜焕忽然愣住,他没想到这会是柳青娥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也许每个女人在临死前都会自问这一句:“这辈子,他有没有爱过我?” 而男人都会疑惑地问自己:“这辈子,我最爱的人,是谁?” 在杜焕犹豫之间,柳青娥忽然大笑起来。 杜焕看着柳青娥,有些失神。 柳青娥:“忽然,我很羡慕贾妙云,至少,你爱过她,非钱财、非地位、非权势,只是单纯地爱着她。而我,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权贵婚姻的配角,这么多年,我们只是同榻异梦的名分夫妻而已,作为一个女人,我真是太失败了…” 杜焕忽然有些心痛,他不是没有爱过柳青娥。 在很多个午夜梦回,他也热烈地爱过这个女人,只是,时间和耐心把一切都磨光了。 杜焕看着柳青娥,忽然嚎啕大哭。 这辈子,他才是那个最失败的人。 午时已到,官员下令,刽子手刀起刀落。 人群之外,九昱坐在马车里,挑着帘子冷眼看着这一切。 山林里,沙敬之一路被逼到悬崖边,万山险恶,实在无路可走。 云朵迷迷糊糊地醒来:“阿父,阿母,咱们如今在哪啊?云朵好困啊…” 云朵透过帘子看到杜焕带着士兵层层包围。 杜焕面目狰狞,步步逼近。 九昱躲在祠堂,取出写有杜焕和柳青娥姓名的纸条,烧成灰烬。 “阿母,这两个叛徒,女儿给您送过去了。” 门外传来妇女孩子的哭泣声:“冤枉啊,我们真的冤枉啊!” 九昱走出祠堂,想出门看看,却被大黄拦住:“您答应过云影的。” 九昱眉头紧皱。 大黄严肃地说道:“要是您阿父知道,可就惨了。” 九昱迟疑了一下,最终转头回到了祠堂。 祠堂的门口忽然多了一朵鸢尾花,大黄提醒道:“姑娘,您的信。” 九昱进入祠堂后,施法催动鸢尾花开放。 带着面具的云纹幻化出人影,出现在九昱眼前:“阿父得知你已顺利完成第一步,很是欣慰,路漫漫,仍需谨慎。” 九昱看着云纹的影子,行礼:“平日里,阿父多是严厉批评,今日第一次夸九昱。” 云纹的影子:“可阿父为何一点都感觉不到你的开心?” 九昱有些忐忑:“九昱惶恐,想问阿父,我这一步步,走得真的对吗?” 云纹的影子忽然微怒:“自古到今,历史皆由胜利者书写,若想成功,必须血泪而筑。血泪为小,大任为重,万不可优柔寡断!” 九昱:“九昱明白。” 云纹:“下一步该做什么,你该知道。” 九昱:“进入王宫,接近戎纹。” 云纹:“还有呢?” 九昱:“获得龙鳞,消灭龙族。” 说完,云纹幻灭,还自燃了信笺,九昱出神地看着火焰。 九昱见火焰彻底消失,颤抖着坐下。 她出神地看着窗外,少顷,才起身出门。 大黄:“姑娘,去哪?” 九昱:“准备糕点,去求人。” 大黄忽然站住,苦笑:“可怜我这双美手又要开始和面干活了…哎。” 推不去的即是姻缘,做得来的皆是事业。 若想进入王宫接近戎纹,九昱必须让此次官盐遴选落在自己身上。 眼看梁书瀚、梁成山、杜焕等人都不再是自己的障碍,这条路看似明朗了很多。 但戎纹迟迟未定新任的户部尚书与官盐人选,她不能再这么等下去。 只能又一次推开对面的那扇大门。 莹莹:“九昱姑娘,您怎么来了?” 九昱换上笑容,拎着糕点:“想来看看小姑娘,她最近还好吗?” 莹莹不敢说灵阙禁制的规矩,含含糊糊地点着头:“您随我来。” 九昱每走一次这些路,她的心中就又多了一份胜算。 “九昱阿姐,你来了!” 鸱吻老远就看到了九昱,直接跑过来一把搂住九昱:“九昱阿姐,还好你来了,我都快无聊死了。咦,什么味道,让我猜猜…” 鸱吻像小狗一样,在九昱身边闻来闻去:“这次是桂花糕。” 九昱打开盒子:“什么都瞒不过你的小鼻子。” 鸱吻开心地拉着九昱回到灵吻阁。 九昱:“这是桂花糕、这是枣泥糕,这个是…梅花糕,还有这个玫瑰糕。” 鸱吻:“我的好阿姐,您做这么多,可是把我当成小猪子了,鸱吻怎么吃得了呀。” 九昱:“吃不了就留着以后慢慢吃。反正日子长着呢。” 鸱吻:“你真是我的宝藏阿姐,什么馅儿的都会做,下次你还会给我做什么馅儿的?” 九昱面露微微地失落:“下次,还不知道有没有下次…” 鸱吻一愣,看着九昱:“什么意思?” 九昱:“我要走了。” 鸱吻一下子跳了起来:“去哪?我的好阿姐你要去哪?” 九昱:“我本是抱着弘扬我九家盐术而来的北都,本想在北都扎根下来,发扬家族产业,没想到这段时日发生了这么多事,怕是王上也无心官盐遴选之事了。再者,就算选,怕是也选不上我等女流之辈。我思来想去,还是早日回江南罢了。” 鸱吻:“你要回江南了?那,那我以后吃不上你的点心了,也见不到你了是不是?” 九昱:“虽说来日方长,但人世间哪有这么多重逢啊。” 鸱吻忽然抱着九昱:“我不让你走,我不让你走。” 九昱:“鸱吻,慢慢地,你就会习惯离别了。” 鸱吻:“我去求王上,让你留下来!” 九昱:“可别,王上不会为了我而改变主意的,或许他心中早已有了人选。不必再为我做什么。” 鸱吻坚定:“你等着,我不会让你走的。” 九昱知道,十五六岁的孩子,你越不让她去做什么,她便偏偏要去做。 她们需要证明自己,并会为自己的叛逆倾尽全力。 九昱拿起一块糕点:“尝尝这块。” 一个时辰后,九昱从灵吻阁走出来,蒲牢正在等着自己。 蒲牢面无表情地看着九昱:“不知九昱姑娘光临寒舍,方才璇儿才通报,有失远迎。” 九昱面带微笑:“二姑娘客气了,是在下贸然来访,唐突了。” 蒲牢:“既然来了,便往灵心阁饮盏茶吧。” 九昱不知今日蒲牢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都得接得住。 第69章 特殊的味道 九昱笑着跟随蒲牢走进灵心阁。 九昱闻茶:“好香的茶。二姑娘这儿总能品到好茶。” 蒲牢:“今日蒲牢冒昧邀茶,主要是赔不是。” 九昱:“赔不是?” 蒲牢放下茶盏:“一来,那日我身子不适,早早睡去未能招待,着实失礼。听家兄说,九昱姑娘并未怪罪,实在感激。” 九昱微笑。 蒲牢:“二来嘛…有桩心头大事,想同九昱姑娘商议一番,万望九昱姑娘答应。” 九昱起身行礼:“九昱不敢。” 蒲牢:“那我就明人不说暗话了,身为灵阙二姑娘,下面阿弟阿妹一堆,长姊如母,我理所当然扮演成一家之主的角色。” 九昱谨慎应对:“二姑娘辛苦,我们都看得到。” 蒲牢:“这是应该的。我这天生的操心的命,不光让阿弟阿妹们烦,恐怕也是得罪九昱姑娘不少。” 九昱:“二姑娘言重了。九昱初来北都便听闻女中豪杰二姑娘的大名,知道您不同于其他般女子,后来一见,其胸中沟壑,实让九昱敬服,但随着造访次数的增多,除了敬服之外,更多的一种不可思议地想要亲近。” 九昱的这番话,着实让蒲牢吃惊了。 不可思议地想要亲近,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对蒲牢说过这番话了,顿时让她心生温暖。 但蒲牢依旧面不改色,继续说着自己的目的。 “难得九昱姑娘能够理解我的苦心。家弟负熙善良单纯,嘲风顽劣,不管他们谁,不管他们做了什么,都希望九昱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亦不必挂牵他们。九昱姑娘,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九昱故作不懂,微笑回应:“五爷嘲风潇洒顽劣,我倒是十分羡慕,小打小闹之事,九昱自不会放在心上。至于四爷…” 蒲牢的茶盏悬在嘴边。 九昱:“只是觉得亲近。不止是四爷,还有五爷、三爷、小姑娘、六爷,甚至二姑娘您,九昱都觉得十分亲近,说不出是为什么,自打九昱来到北都,似乎就有一股力量,总是想让九昱靠近灵阙,靠近您们。” 蒲牢忽然放下茶盏,看着九昱:“一股力量?” 九昱平静地说下去:“如此玄言,说出来有些不可置信,不过,也许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九昱自小没了亲生的阿父阿母,由养父和嬷媪抚养长大,后又因其他一些怪异的事情曾发生,周围能跟九昱玩闹说话的人,少之又少…” 蒲牢追问道:“什么怪异的事情发生?” 九昱故意表现得有些为难,闪烁其词。 “这…是九昱的秘密,之前去寻占恒也是为了此事。” 蒲牢:“寻找占恒一般都为了巫学之事,难道九昱姑娘一个凡人也有此烦恼?” 九昱:“二姑娘可千万别误会,九昱只是凡人,绝非异类,九昱…” 大黄忽然打断:“姑娘!” 九昱立马闭嘴:“二姑娘,九昱说的有些多,并无恶意,只是,九昱很想和贵府的友人一起。” 蒲牢正想再追问。 大黄:“姑娘,咱们还要去与其他家告别呢。” 蒲牢一脸不解:“告别?” 九昱:“九昱准备回江南去了。九昱能来到北都一路不易,能认识灵阙的人,更是意外之喜,你们让我有了家的感觉。” 九昱起身离开。 蒲牢看着九昱的背影。 走出灵阙后,大黄靠近九昱:“姑娘,您说她能听明白吗?” 九昱嘴角一扬:“蒲牢最大的优点就是思虑周全,可这思虑周全过了度就变成了敏感多疑。我这话里有话,足够她左右推敲一晚上的了。” 果不其然,这一日,蒲牢都心神不定,一直在回想九昱的话。 “说不出是为什么,自打九昱来到北都,似乎就有一股力量,总是想让九昱靠近灵阙,靠近您们。” 蒲牢拨动琴弦:“是龙族的内力吗?” 蒲牢想起九昱曾说:“也许这只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九昱只是凡人,绝不是异类…” 蒲牢琴声渐急:“一个凡人为何要强调自己不是异类?为什么后来又欲言又止?” 蒲牢手指越来越快,忽然停下来。 最让她琢磨不透的是九昱的最后一句话:“能认识灵阙的人,更是意外之喜,你们让我有了家的感觉。” 蒲牢眉头紧皱,唤来璇儿:“让负熙来见我。” 没过多久,负熙便来到灵心阁:“蒲牢阿姐,您着急找我?” 蒲牢吩咐负熙:“你再去一趟双鱼村。” 负熙先是一愣,继而生气:“调查九昱姑娘已有半年有余,阿姐还是不信任她?” 蒲牢有些吃惊,以往负熙都是按命令办事,今日却一反常态。 蒲牢:“连你都要与我倔强?” 负熙这才发现自己有些失态:“负熙没有这个意思。” 蒲牢:“一切都太顺利了。就像是事先安排好的一样,一定还有什么人我们遗漏了,还有什么事是我们不知的。” 负熙:“负熙明白了。” 蒲牢拉住负熙:“近日来,都是你为我跑前跑后,等这段时间过后,阿姐定会好好奖赏你。” 负熙眼睛一亮:“阿姐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蒲牢:“什么事?” 负熙:“待我完成后,我再告知阿姐,到时候阿姐可是要信守诺言,一定为我实现啊。” 蒲牢笑:“负熙一向乖巧,阿姐定会信守诺言。” 负熙:“负熙先去了。” 负熙前脚刚走,鸱吻后脚便闹了进来。 “我要出去。”鸱吻直接来到灵心阁,看着蒲牢。 蒲牢:“灵阙的规矩,禁制期间,不得踏出你自己阁门半步,今日念在你初犯,阿姐不责罚你,速速回你的灵吻阁去。” 鸱吻:“我今日不仅要走出灵吻阁,还要走出灵阙的大门。” 蒲牢看着任性的鸱吻,正要发火。 鸱吻:“我不仅要出去,我还要您陪着我一起出去!” 蒲牢一愣:“什么?” 鸱吻:“再不出发,若是岚妃娘娘有什么问题,我可不负责啊。” 蒲牢:“你要我带你进王宫面见岚妃?” 鸱吻点头:“嗯,有一味药,我忽然想起来,得单吃,我得去跟岚妃娘娘说一声去。” 蒲牢:“什么药,差个人去说便是。” 鸱吻继续编着:“可以是可以,但若是传达有误,怪罪了灵阙,届时您别怪我就成。” 说完,鸱吻假装要走。 鸱吻心中想着:“一、二……” 还未到三,蒲牢:“等等。” 鸱吻知道,对蒲牢而言,没有什么比灵阙的安危更重要。 她是绝不会拿灵阙开玩笑的人。 就像九昱深知,鸱吻为了留下自己这个“朋友”,一定会拼尽全力去面圣求情,为她争取留下来的机会。 九昱透过门窗,看到了鸱吻坐上轿子,前往王宫的方向。 她知道,官盐遴选的结果八九不离十了。 鸱吻跟着蒲牢一步步走向襄兰殿。 她看着红墙黑瓦,不知这四堵高墙,消尽了多少女人的一生韶华?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加快了步伐。 岚妃在鸱吻的医治下,身子好了许多,见到鸱吻后,更是面露笑容。 她很想与这个小姑娘亲近。 鸱吻小心翼翼地将糕点拿出来,旁边的侍女忍不住:“娘娘,这是宫外的点心,还是…如果娘娘想吃,奴婢这便差人去御膳房做去。” 岚妃显然一句都没听进去:“鸱吻姑娘好手艺啊,这些点心深得我心。” 鸱吻:“谢娘娘赞许,不过这并不是小女所做,而是我一个好友做的。这是桂花糕,这是梅花糕,这个…对,是玫瑰糕。” 岚妃轻轻咬下一口,忽然顿了一下。 “娘娘,不喜欢?” 鸱吻:“我这朋友喜欢在食材中放些盐,哪怕是甜品,许是她家是做盐的生意,自小吃惯了。 ” 岚妃回味着这特殊的味道,愣了一会。 第70章 天意难违 “阿母,我饿…”小云朵说着梦话。 悬崖下的一处山洞里,云纹、沙兰朵抱着小云朵在这躲藏着。 沙兰朵心疼地看着孩子:“王上,要不我出去给孩子寻些吃的吧,咱们已经三日未进食了,再这么下去,我怕云朵撑不住了。” 云纹一把拉住沙兰朵:“不行,他们肯定就在附近,出去就是送死!” 云纹看着云朵,微微叹气:“再喂一些盐水吧。” 沙兰朵看着云朵。 云纹:“再撑撑,咱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沙兰朵又看了看云纹。 云纹有些激动:“你不相信我?” 沙兰朵眼含泪水:“这辈子,我只信您。” 云纹点点头,随后沙兰朵只能去煮盐水,一口一口喂给小云朵。 她不是喜欢这又涩又咸的味道,她只是要用味道让自己永远记住那段日子。 鸱吻:“岚妃娘娘是不是吃不习惯?” 岚妃回过神,看着手中的糕点,摇摇头:“你这朋友的手艺着实了得。” 鸱吻:“娘娘爱吃,那有机会我介绍这位朋友与娘娘认识?” 一丝惊喜从岚妃脸上掠过,但很快便消失了。 鸱吻:“可惜不知道是否还有这种机会……” 岚妃:“怎么?” 鸱吻:“我的这位小阿姐,很快便要离开北都了。” 岚妃轻轻拉着鸱吻的手:“离别,总还有重逢的机会,只要你们的情谊在,定会心有灵犀,江湖再见的。” 鸱吻:“可是鸱吻不想等到江湖再见,鸱吻想要天天见到九昱阿姐。” 岚妃:“九昱?” 鸱吻点头:“嗯,这便是我那小阿姐的名字,若是此番官盐遴选落不在九家,她便不会继续呆在北都了…” 岚妃吃茶:“所以,你今日是想向王上讨一个赏赐的。” 鸱吻一愣,看着岚妃:“娘娘,我表现得如此明显吗?” 岚妃笑:“毕竟是十五六岁的孩子,单纯可爱得很。” 鸱吻有些听不明白:“娘娘,您说王上会应了我吗?” 岚妃:“真想留在北都?” 鸱吻点头如捣蒜。 岚妃:“我是说那位九昱姑娘。” 鸱吻:“那自然也是。不然她大老远从江南来做什么?” 岚妃:“留下未必是好事,离别也未必是坏事。终是一场风雨。” 鸱吻:“嗯?” 岚妃:“官场如战场,一朝入官,她一个姑娘家家,真的能一路顺风吗?” 鸱吻:“鸱吻想不得这么多,只想向王上讨这个赏赐。” “你想向孤讨什么赏赐啊?” 说话间,戎纹竟出现在两人身后,着实将岚妃和鸱吻吓了一跳。 蒲牢也跟在戎纹身后。 岚妃:“妾身耳背了,没有听到通报,王上万福金安。” 鸱吻也跟着行礼:“王上万福金安。” 戎纹笑着摆摆手,赶紧扶岚妃起身:“是孤让他们不要通报的,想给爱妃一个惊喜,爱妃无需多礼。” 戎纹扶岚妃坐下:“今日孤下朝下得早,便想来看看爱妃,见爱妃脸色红润,想必龙小姑娘调养得得当,有功,有功!” 蒲牢听到这句话,终于笑了。 戎纹:“今晚孤命御膳房准备些爱妃喜欢吃的点心,去襄兰殿与爱妃一同赏月,如何?” 岚妃眉头微皱:“立秋已到,妾身还是不宜多在外面耽搁,鸱吻医官,是吗?” 鸱吻竟从岚妃眼中看到了一丝求助,她点点头:“岚妃娘娘,还是应该早些休息。” 戎纹:“没关系,反正一年中有很多个月圆之夜可与爱妃一同赏月。” 戎纹拉着岚妃的手,岚妃缓缓将手缩回来:“方才鸱吻医官嘱托了些药物,妾身需速速回殿,早些服下。妾身,先告退了。” 见岚妃如此,戎纹也不好再勉强,只得让岚妃先回襄兰殿。 戎纹看着岚妃越来越远的背影,有些失落。 蒲牢:“那王上,臣女也告退了。” 说完,蒲牢便拉着鸱吻准备离去,没想到鸱吻却挣开蒲牢,走到戎纹面前。 鸱吻:“臣女还要向王上讨一个赏赐呢。” 蒲牢:“鸱吻!” 戎纹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鸱吻,这才想起来:“是啊,方才你与岚妃不是在说想问我要一个赏赐吗,你想要什么?” 蒲牢直接打断:“王上的赏赐,定会差人送入灵阙,我们今日先回去等着。” 鸱吻看了看蒲牢:“您已经向王上讨过赏赐了?” 蒲牢笑着点点头。 鸱吻却一噘嘴:“行医者是我,立功者也是我,您又如何可以代替我向王上要赏赐?” 戎纹一愣,蒲牢也一愣。 鸱吻继续说着:“您又如何知晓那赏赐如我所愿?” 蒲牢:“鸱吻…” 对戎纹而言,鸱吻在他面前不过是一个曾经帮助岚妃治病的医官,私下并未与她有过过多的交流。 方才,他才抬眼看着鸱吻,眼前的这个姑娘,竟已到了妙龄: 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没有复杂的情感,只有她那个年纪独有的天真烂漫。 阳光下照在她的脸上,楚楚动人,让戎纹的目光忍不住盯留得时间多了些。 这一切没有躲过蒲牢的眼睛,蒲牢赶紧拉着鸱吻。 “王上不管赏赐什么,都会如我们所愿。王上,小妹无知,还望王上不要介怀。” 戎纹摆摆手:“她所言没错,她是行医者,亦是立功者,我们怎么能代替她来寻求赏赐,你我的赏赐又怎知如她所愿?” 戎纹看着鸱吻:“你想向孤讨什么赏赐?” 鸱吻:“无关钱财,不涉律法。” 戎纹:“不过,你只能有这一个要求啊,可要想好。” 戎纹看着蒲牢,蒲牢知道,自己拦不住鸱吻了。 鸱吻:“我可以悄悄跟您说吗?” 戎纹示意一个“请”。 鸱吻与戎纹附耳。 戎纹意味深长地看着鸱吻,又看了看蒲牢,忽然笑了起来。 “龙家的姑娘,果然都不尽相同啊。” 说完,戎纹离去。 鸱吻面露笑容:“没想到,戎纹不发火的时候,还行,不是那么讨厌。” 此刻的蒲牢却黑着脸,本来约定的龙鳞怕是又一次擦肩而过,而这一次竟然败给了完全没有想到的身边人。 她从没有迷信宿命,却永远难违天意。 黄昏将至,大黄才从门缝中看到蒲牢从王宫归来的轿子,赶紧汇报给九昱。 大黄:“姑娘,您说那龙家小姑娘能把这事儿办成吗?” 九昱吃了一口茶,把正在下着的棋子往前一推。 “她,就像我这手一般,只是把这棋子往前推了这么一步,至于事儿能不能成,得看对手怎么走棋。” 九昱看着对面的大黄。 大黄也看着九昱。 九昱:“该你了。” 大黄挠着头,走棋子:“姑娘,这按理说,那小姑娘帮忙治好了王上爱妃之病,应该会承她一个人情不是?” 九昱:“按理说,是该如此,怕就怕……” 话音未落,禺强走到后院。 “哟,九昱姑娘今儿好心情啊,怎么待这下棋呢,去去,我来与九昱姑娘切磋切磋。” 说着,禺强就直接把大黄推到一边,自己与九昱下起棋来。 九昱:“怕就怕这般搅局的人。” 禺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完全不知道九昱在说什么:“什么?” 大黄面对不懂礼貌的禺强,也是满脸不高兴:“你这爷,闲来无事来咱们归苑做甚?” 禺强:“谁说我闲来无事了,不是你们姑娘前段时间身子不适嘛?我啊是左求人右求医,求了些土方子过来,这不,特意给你送来。” 说着,禺强把一包中药递给大黄。 大黄:“这玩意,咋用?” 禺强:“每隔三日,药浴一次。” 大黄:“这么麻烦…” 还没等大黄说完,禺强便摆摆手:“连伺候九昱姑娘药浴的丫头,我都帮你找好了,你们啊,就只需准备一个木桶,一个时辰便可。” 大黄撇着嘴看着禺强。 禺强:“怎么样,我这服务,九昱姑娘还满意吗?” 九昱的棋子又走一步:“那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九昱的棋子包围着禺强的棋子。 禺强:“哎呀呀,我这,我这可怎么杀出重围啊?” 第71章 戎纹的岚妃 万物过眼,岁月采清风徐徐。 任它好,任它坏,任它去,任它来,终是过眼云烟。 谁都不能阻挡,乌发匆匆变白。 岚妃看着手中刚揪下来的一根白色,忍不住看向镜中的自己。 那时她的头发跟如今的一般长,不同的,那时是一头乌发。 这是归苑最热闹的一天。 所有的窗棂上,都挂着喜字,屋檐上挂着红色的平安灯,仆人来往,宾客纷至。 丫头们都在她的闺阁忙碌着,有人为她梳发,有人为她整理华服。 阿母曾告诉她:身为女子最重要的两天,一日是出生,一日是嫁夫。 今日,她将要嫁给神崆国最至高无上的男人。 从归苑到王宫的这条路上,她想了很多,他们年少相伴,结发执手。 漫漫长路他们将会继续相互依赖,共同经历最好和最坏。 她曾以为他们之间的路漫长得看不到尽头,但,这不过是她以为。 “帮帮我,好吗?” 带着面具的云纹压低了声音,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哪有一个君王会用如此低沉的声音哀求自己的发妻。 镜子前的沙兰朵没有回头,她不敢看向他。 沙兰朵:“我该怎么…帮你?” 云纹声音低沉:“你知道他一直喜欢你这种性子的女子,你…” 这个男人,曾是她的蓝天,她的阳光,她的空气。 沙兰朵的声音颤抖着:“你是让我…” 云纹忽然变得坚定:“必须有人在他身边,我才有可能…” 她看到过他的意气风发,见到了他的繁华落尽,也看得懂他的喜怒哀乐。 云纹:“我是为了带你们回家…你,信任我吗?” 没错,大殿上他曾承诺,无论何时何地,两人定会予人温暖,得到温暖。 寻到家,拥有家。 沙兰朵看着面具后的那双眸子。 但此刻,那双眸子却有意无意地躲避着她。 沙兰朵最终还是点了头:“这辈子,我只信你。” 这七个字覆盖了她的生命,直到永远。 她愿意为自己的承诺付出,但云朵,为什么要把她牵扯进来? 一想到这里,她便坐立难安。 岚妃:“起驾。” 侍女:“娘娘,这么晚了,咱们去哪?” 岚妃:“养心阁。” 侍女一听说是王上的养心阁,立马为岚妃披上斗篷。 不多时,岚妃便出现在了养心阁,这让戎纹出乎意外。 因为这是自己的爱妃第一次来到养心阁看望自己。 戎纹放下手中的奏折,岚妃却绕到一边,直接将热气腾腾的一盅鸡汤放置案几之上。 “王上,近日立秋,最忌吃生冷之物,臣妾特命灶阁做了这盅鸡汤,还望王上尽早饮下,调养好身子才能为百姓…” 岚妃假装不经意看了一眼奏折:“才能为百姓选拔好官。” 戎纹:“好!” 说完,戎纹一口吃下鸡汤。 岚妃对于戎纹的鲁莽倒是有些吃惊:“不让林公公看看?” 戎纹:“林公公负责检查的是宫外进食,是外人呈上来的,爱妃不是外人。” 说着戎纹拉住了岚妃,岚妃也不好往后退,只是把手轻轻地抽出来,顺势用自己的手帕为戎纹擦去嘴角的一抹鸡汤。 戎纹有些发愣地看着岚妃。 岚妃:“王上,怎么了?” 戎纹这才回过神:“今日的爱妃,有些不一样。” 岚妃赶紧掩饰,躲避戎纹的眼神:“哪里,不一样?” 戎纹抚摸着岚妃的发梢,微微摇头:“就这样,多好。” 岚妃不解,看着戎纹,戎纹笑着问道:“今日爱妃怎么想到来养心阁?” 岚妃:“来看望夫君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只是怪我这身子不争气。难以常伴王上左右,今日身子爽朗了一些,便想着来陪王上,说来惭愧,身为人妻,天天竟不知夫君每日在做些什么。” 说着,岚妃看了看案几上的奏折。 戎纹:“无非就是一些无聊的文书罢了。” 岚妃有些好奇:“可有什么趣事儿?” 戎纹想了一下,拉着岚妃坐下:“若说趣事,推选女子为官,可算趣事?” 岚妃:“龙侯爷家的二姑娘不就是当朝为官,也不算趣事。” 戎纹:“不一样,龙家不同,只能特殊对待。” 岚妃:“看来,是除了龙二姑娘,又有一位姑娘想做官爷了?” 戎纹:“还是盐官。” 岚妃:“这倒是有趣了。” 岚妃继续问着:“那王上怎么想?” 戎纹:“此女出身江南知名盐商之家,资质倒是符合,也是多位盐商推选而出。” 岚妃:“但,盐官与户部勾连紧密,之前的户部尚书乃是杜焕杜大人,户部出此一人,已是让百姓对王权有所质疑了,若此位置不能有一位能令百姓信服的官员,怕是百姓会不满啊。” 戎纹看着岚妃:“爱妃久居深宫,也有所耳闻?” 岚妃的手紧紧抓住手帕,有些紧张。 戎纹:“看来百姓是真的不满了,都传到了宫中来,爱妃,孤是不是为王失败啊?” 戎纹忽然这么问,让岚妃有些不知所措。 她本以为是自己说得太多引起了戎纹的怀疑,却没想到他反倒先自责起来。 岚妃的手轻轻搭在戎纹手上:“没有一个人能让别人完全地满意,但求无愧于心。” 戎纹反手将岚妃的手握住:“爱妃就让孤满意。” 岚妃打趣:“王上,怎么说着说着这盐官,又说到臣妾身上了。” 戎纹:“方才爱妃说得也不无道理,此事让孤再考虑考虑吧…” 岚妃见戎纹暗示地下了逐客令,自己也不好在批示文书的地方呆得太久,便很快告辞。 回襄兰殿的路上,她回想自己入宫的十年,为了回家,她必须先离开家。 这是第一次如此地接近戎纹,她真的做不了什么。 戎纹很聪明,一旦过于明显定会被他察觉。 她不知道今晚自己的态度能否改变戎纹的决定,但她必须这么一试。 除了相信他,她还得保护她,因为她不仅仅是一个妻子,更是一位阿母。 只剩下戎纹和林公公的养心阁,又像之前无数个夜一样的冷清。 林公公递上茶盏:“王上,这是绿茶,可解方才鸡汤的油腻。” 戎纹不假思索地接过茶盏,吃茶,继续批示奏折。 看着这些堆积如山,越来越多的文书奏折,戎纹忽然变得很暴躁,他用力将文书都推开。 林公公赶紧跑到戎纹身边,体贴地为他按着太阳穴。 片刻之后,戎纹才恢复平静。 他看着写有“九昱”名字的盐官推荐文书,最终在上面做了批复。 这一整天,九昱都在等待任命诏书,忽然室内铃铛响起,九昱抬头,警惕地看着。 大黄耸耸鼻子:“是个姑娘。” 还未等九昱反应过来,洺儿已经进入归苑:“九昱姑娘,您在吗?” 九昱有些不高兴:“你是谁?” 洺儿跪下,隔着门:“姑娘恕罪,奴婢是禺强爷安排来给姑娘做药浴的。” 九昱这才想起禺强安排的差事,但仍是有些微怒:“你且进来吧。” 洺儿走进来:“奴婢洺儿,拜见姑娘。” 九昱:“我归苑的规矩是,没有特许,不可私入内院。” 洺儿赶紧又跪下:“奴婢知错了。奴婢第一次来不知道归苑的规矩,方才前院没人可传话,又不敢入内院打扰。但禺强爷有吩咐,定要好好服侍姑娘药浴,奴婢不敢怠慢,又实在担忧小姐身体,思来想去,只得只身闯来。” 九昱:“今日你第一次来,我不怪你,以后注意吧。” 洺儿:“诺。” 说完,洺儿开始准备药浴的东西。 九昱摆摆手:“今儿忙,不做药浴了。” 洺儿为难:“姑娘,您不为自个儿,总得为商行考虑不是?” 大黄用胳膊肘子捣了捣九昱:“人家姑娘家家的来一趟也不容易,再说她若不完成任务,定要遭禺强爷的一顿打骂了。” 九昱:“这个禺强……行吧,咱们去药浴。” 说完,九昱从前厅跟着洺儿去了浴房。 洺儿正要帮九昱脱去衣服,九昱却眉头一皱。 九昱:“我自己来便可。” 洺儿有些为难:“可是姑娘…” 九昱不由分说,直接将洺儿拒在浴房门外。 洺儿也不好再跟着。 九昱躺在木桶中,警惕地往门口和紧闭的窗棂处看了看。 第72章 嗜血的怪物 少顷,九昱便穿戴整齐,从浴房中走出。 洺儿热情迎上。 九昱:“我乏了,你且回去吧。” 洺儿:“姑娘,那,下次的药浴?” 九昱:“你伺候得很好,下次按照时间来吧。” 洺儿只能“诺”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归苑。 “奉天承运,王上敕曰:孤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而户部尚书一职实为朝廷之砥柱,家国之干城也。乃能文武兼全,出力报效讵可泯其绩而不嘉之以宠命乎。尔龙府四子负熙,品行端正,破卷通经,授以文职理宜然也。兹特授尔为户部尚书一职,兼管盐业,另加丕绩,钦哉。” 林公公念完戎纹的任命诏书:“二姑娘,还不谢恩?” 户部尚书一职,举国命脉,盐官一职也没有落在其他盐商身上,甚至没有落在九昱身上。 本来说蒲牢应该高兴才对,就连林公公都带话来,户部身居要职,只有交给龙府的爷和姑娘们手中,王上才放心。 但蒲牢深知,这是戎纹的补偿而已,代价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一枚龙鳞。 如此恩赏,她宁可不要。 这个消息传到襄兰殿的时候,已经是日落时分。 岚妃听完消息后,开始让灶阁准备晚膳,她决定梳妆打扮一番,迎接戎纹。 九昱安全了,自己也要正式开始了。 她被留在这深宫中,经历种种,这场选择不管好坏对错,没人知道归期。 也许是十几年以后,也许就是不久的将来。 九昱不知这其中是出了什么岔子,怎么兜兜转转又到了龙府的手上。 但她再也不能无动于衷,一来龙府在戎纹心中的地位可见不一般,二来自己原本留在北都的理由没有了,若是在留在此处,定会加深龙府的怀疑。 她必须为自己尽快找到另一个身份。 事态已经不是禺强或是云影可以改变的了,她想到了出发前,云纹曾给过自己一个锦囊。 也许,已经到了她该打开锦囊的时候。 “阳明间,是什么地方?”吃饭的时候,九昱向大黄问起来。 却没想到,一听到这三个字,大黄手便开始抖,筷子已经掉到地上。 “姑娘,怎么问起这个?” 九昱:“我需要去这里。” 大黄忽然现出原形,围着屋子团团转。 九昱将大黄抱起来,放回到桌边,大黄才恢复人身。 大黄:“姑娘,真不能去!” 九昱:“为什么?” 大黄:“在鬼市!” 九昱:“那又如何?” 大黄:“是做交易的地方。” 九昱没有应声,大黄继续乱窜:“而且从北都前往那儿只有一条道。” 九昱看着大黄。 大黄:“?鸣谷。” 近日的?鸣谷都不太平,这个九昱知道,她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将大黄的筷子捡起来,塞回大黄手中:“吃饭。” 大黄看九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才稍微放了点心,战战兢兢地继续吃饭。 夜色降临,九昱躺在榻上辗转难眠。 她还在想着?鸣谷和阳明间的事儿,越想她越睡不着,干脆起身前往祠堂。 初夏时节,夜不能寐的不止九昱一人。 一个身影从灵阙后门进入,左右环看发现没人后,才将斗篷脱去,原来是霸下。 他快步走进屋中,将门关上,再小心翼翼的将怀里的东西掏出来,随后从榻底下摸出一个瓶子,将怀里的东西倒入瓶中,直到将瓶子塞回榻底。 霸下才松了一口气。 ?鸣谷本是近北都一带最美的世外桃源,依山傍水,却因近日来的干尸案让人望而却步。 传闻每每寅时前后,?鸣谷便有怪兽出没。 就在方才,一台轿子从山林中穿过,忽然一个黑色的身影穿梭,直奔轿子而去。 轿夫们尖叫着四下散去,轿子里的人撩起帘子,还没开口,黑色身影直接扑入轿中。 “啊”一声惨叫响彻深谷。 半个时辰之后,府尹从睡梦中被叫起来,看着这具刚从山林抬回来的尸体,摇摇头。 衙役:“大人,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九具尸体了。” 府尹捂着鼻子:“盖上盖上。” 衙役盖上白布。 府尹:“可有什么头绪?” 衙役分析道:“仵作仔细查看过,死者均是因为脖子处被咬断,失血过多身亡。” 府尹皱眉。 衙役支支吾吾:“有一件事儿,小的不知当讲不当讲。” 府尹:“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当讲不当讲,到底何事?” 衙役:“小的在调查此案之时,发现灵阙的六爷霸下有些问题。” 府尹回过头:“霸下?” 衙役点头,继续说道:“最近在灵阙外巡逻的兄弟说,霸下晚上都会出去一段时间,后来发现他参与死牢里的待死犯人的人血贩卖。” 府尹大吃一惊:“他要…他要买这些血做什么?” 衙役摇摇头:“那小的就不得而知了。” 府尹来回踱步。 衙役:“您看此事咱们是不是也应该上报朝廷?” 府尹连忙摆手:“不可,万万不可。灵阙权大势大,又得王上万般宠信,连灵阙侍卫都是王上亲派的!尚未调查清楚之前,万不可走漏风声。此事除了你我,可还有其他人知晓?” 衙役摇头。 府尹:“你便先假装不知道,暗中继续调查。” 衙役领命:“小的明白。” 官府门外,一只黄鼠狼,趁着日出之前,从府尹眼下跑走。 直到跑进归苑,大黄才从黄鼠狼幻化成人身。 他兴致勃勃,直奔九昱屋中。 大黄刚踏入房间,见到“九昱”正背对着自己,开口便说:“姑娘,今儿起得早啊,您猜我这一晚上给您带来什么好消息了,原来外面传闻中?鸣谷那吸血的怪物是对面灵阙的…” 九昱的咳嗽声却从大黄身后传来,大黄回头,看到九昱,又看看眼前的背影,有些糊涂。 “姑娘,您怎么在这,那这是?” 背影回头,大黄才发现之前坐着的人是云影。 云影走过来看着大黄,追问道:“方才你说那吸血的怪物是对面的人,是谁啊?” 大黄欲言又止,看着九昱脸色。 九昱:“云影,以后我不在房间的时候,你便在前厅等我。” 云影有些不高兴:“我们小时候都是睡一张榻的,怎么,如今进了北都,您这大姑娘的闺阁,我都踏入不了了?呵,也对,如今我是金楼的小小秋女,自然上不了这雅致之地。” 九昱:“你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云影不说话。 九昱安慰道:“我本就是敏感人物,你又是北都名角,凡事还是低调些好。” 云影站起来,把主位还给九昱,自己坐在一边,一时间三个人十分尴尬,谁都不说话。 半晌,云影问道:“是不是现在连你们说话,我都听不得了,行,我走。” 九昱拉住云影,问道大黄:“你说吧,云影不是外人。” 大黄这才敢继续说下去:“今日本想追踪那山林里的吸血怪物,但那怪物速度极快。再加上月冷天黑,那怪物身穿黑色大斗篷,小黄鼠狼我实在是追不上啊,姑娘您也知道我虽是一米八的大长腿,但…” 云影不耐烦地摆着手:“废话真多。” 九昱:“说重点。” 大黄只好长话短说:“没多久官员就来了,将尸体抬回官府,我便听到那衙役跟官员汇报,霸下参与死牢里的待死犯人的人血贩卖。我这机智的小脑子前后一联系,那黑衣斗篷吸血的怪物身材与霸下一般无二,壮实得很呐!” 云影眼睛一亮:“所以,霸下就是那个嗜血的怪物?” 第73章 鸱吻的病 大黄:“推测,我只是推测。” 云影立刻追问:“那怪物的长相呢?是不是龙妖现了原形?” 大黄:“我是真没看清楚啊。” 云影嘴角一笑:“这可是惩治灵阙的一个好机会。” 九昱却摇摇头:“此事证据不足,还有很多疑点,仍需进一步调查之后方可定夺。” 云影:“九昱…” 九昱吩咐大黄:“大黄,你继续跟踪调查。” 大黄点头。 九昱:“云影,切不可冲动行事。” 云影本想说什么,直接被九昱打断:“灵阙权势很大,我们必须有命中要害的证据,不然都是徒劳。” 云影犹豫了一下:“你说的不无道理。且听你的。” 九昱点点头,看着对面的灵阙。 霸下刚收拾好衣衫,鸱吻便来缠着霸下,企图出去玩。 “最最最最疼我的阿兄,拜托拜托您啦。” 霸下直摇头:“不行,真的不行,蒲牢阿姐吩咐过。蒲牢阿姐说……” 鸱吻一扭头,不高兴:“蒲牢阿姐说,蒲牢阿姐说,霸下,你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主意!” 霸下有些为难:“我…” 鸱吻:“你这人哪哪都好,就是没有自己的想法,哼。” 霸下赶紧解释:“不是的,鸱吻,我有自己的想法,我知道自己…” 可是半天,霸下也憋不出自己一直想要说出的那句话,直把自己憋得满脸通红。 鸱吻撅着嘴:“你知道个大头鬼,你就是个傻大个!” 霸下紧张得直结巴:“我我我我……不傻,鸱吻,你别老说我傻。” 鸱吻立马使用激将法:“不傻,那你就给我想出个法子,带我出去玩啊。” 霸下左右为难:“这……” 鸱吻一叉腰:“怎么?不还是想不出来!” 霸下着急地直挠头:“不是我想不出来,是蒲牢阿姐她特意吩咐过,你身体不好,不能出去玩。” 鸱吻:“蒲牢阿姐、蒲牢阿姐又是蒲牢阿姐,得,我走了,我再也不想理你了!” 鸱吻假装要离开的样子,霸下一把拉住鸱吻:“哎,鸱吻你别,你别这样啊!” 鸱吻不理,继续挣脱霸下。 霸下:“不是我不愿意带你出去玩,就算我答应你了,你也出不去这灵阙啊!” 鸱吻忽然松手,眼珠一转:“倘若我出得去呢?” 霸下:“那我便是你想去哪里玩,我都做你得左右护法!” 鸱吻狡黠一笑,盯着霸下的胸前:“衣袍脱掉。” 霸下双手抱胸:“你要干嘛!” 鸱吻鬼鬼地笑,直接手撕霸下的衣袍。 霸下嗷嗷叫:“哎,哎,鸱吻这不合适,不合适啊…… ” 半个时辰后,鸱吻女扮男装地走在北都的街头。 霸下跟在后面,小声说着:“鸱吻,你慢点,慢点。” 鸱吻高兴地跑在前面,见到风车,拿起来就吹。 霸下指着鸱吻,小心提醒着:“你,你的胡子…” 鸱吻赶紧低头,将胡子粘好,一回头,一间酒肆就在对面。 鸱吻一胳膊将霸下挽过来:“走,吃酒去。” 被鸱吻这么一挽,霸下脸一下子通红,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只能任由鸱吻拉着走。 鸱吻坐下后,一招手:“掌柜,一壶青梅!四碟蜜馅儿,一盘牛肉,一盘花生。” 睚眦走过去,没仔细看鸱吻,只是认出了霸下:“霸下,我还以为除了鸱吻,你就没有其他朋友了呢。” 鸱吻暗喜,准备调戏一下自己的阿兄,便模仿着男人的说话声音。 “这位掌柜,好生帅气啊。” 说话间,负熙也进入酒肆:“连睚眦阿兄都敢调戏,你平日里也是被我们宠坏了。” 睚眦这才仔细看出了鸱吻:“胡子做得还挺像,就是缺了喉结。” 鸱吻撅着嘴:“阿兄们,你们欺负我。” 负熙和睚眦异口同声:“你还是老老实实回家吧。” 鸱吻不高兴,双手托腮:“不要,我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阿兄们好歹让我吃口酒啊。” 负熙压低声音:“最近王上派兵在灵阙外监视,咱们的一言一行都要谨慎,蒲牢阿姐她……” 不等负熙说完,鸱吻朝负熙做鬼脸,转而跟睚眦撒娇。 “一口,就一口,睚眦阿兄,我都馋您这青梅酒馋好几日了,睚眦阿兄,我的好睚眦阿兄。” 说话间,几个衙役走进来,也招呼着睚眦:“掌柜,来壶酒给哥几个解解乏,最近这干尸案可真是累死爷了。” 睚眦和负熙相视一看,睚眦转头去招呼衙役:“来了。” 待睚眦走后,负熙靠近霸下附耳:“到后院来一下。” 说完,霸下起身,跟着负熙走,霸下不小心把一个衙役的佩刀碰掉了。 霸下:“不好意思。” 衙役笑着把刀捡起来:“没事,没事。” 却没想到,衙役不小心弄破手指,流了些血。 鸱吻忽然停住,眼睛放光,转头过来,死死地盯着衙役。 霸下和负熙来到后院,霸下一脸好奇:“负熙阿兄,怎么了?” 负熙转过头:“我就不跟你绕圈子了,有件事是死命令。” 负熙一下子这么严肃,霸下顿时感觉到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负熙阿兄,怎么忽然如此严肃?” 负熙态度坚决:“绝对不能去买死刑犯的血了!” 霸下先是一愣,随后解释道:“负熙阿兄,我没有…” 负熙摆摆手:“你不用狡辩,若不是已有证据,官府不会直接问到我。” 霸下知道,此事瞒不过去了,他十分尴尬:“是不是蒲牢阿姐也知道了?” 负熙:“你放心,蒲牢阿姐目前还不知道,王上那边也尚未接到消息,此事已被我压下来。” 霸下松了一口气。 负熙警告霸下:“不过倘若你继续,蒲牢阿姐很快就会知道。” 霸下怯生生地回答:“霸下知道了。” 看着霸下垂头丧气,负熙拍了拍霸下:“是为了鸱吻吧?” 霸下透过窗棂看着屋里的鸱吻,微微点头:“她的病越来越严重了。” 酒肆内,衙役捂着手,看着流着的血:“这血怎么还止不住了,给我倒点酒水,冲洗一下。” 睚眦送来酒水,对着衙役的手冲洗,血水流在地上。 鸱吻两眼通红,咽着口水,一步一步走近那个衙役。 负熙叹了一口气:“我来想办法。” 霸下微微点头。 负熙:“官府近日都在调查干尸案,一定要断绝跟死牢的来往,以防被卷入案件中。” 霸下赶紧解释:“那事儿,我们真没参与。” 负熙:“我信你。只是,最近北都不太平,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咱们灵阙。倘若我们平安无事地避过这段风头,王上应会撤走兵士。但若在此事惹上官司,只怕……” 霸下点点头。 负熙:“所以,我们的一言一行都要注意,切不可落人把柄。” 霸下知道事态的严重性,答应:“是霸下疏忽了。” 负熙拍着霸下的肩膀:“走吧,鸱吻还等着咱们吃酒呢。” 说完,霸下和负熙看向窗棂,只见鸱吻双目通红,一步步走近衙役。 负熙赶紧冲进去,霸下紧跟其后:“不好!” 鸱吻忽然站在衙役身后,把衙役吓了一跳。 衙役问道:“小兄弟,你看什么呢?” 鸱吻舔着舌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血。 眼看鸱吻就要冲过去。 睚眦一把将鸱吻抱住,鸱吻在睚眦怀里挣扎着。 衙役有点奇怪地看着鸱吻,负熙赶紧将鸱吻接过来,不让衙役看到鸱吻的脸。 衙役忍不住拔出刀。 睚眦挡在前面:“对不住各位,我家阿弟贪酒,闻着各位的酒味就去了,他吃酒吃多了,吃多了。” 负熙也陪着笑脸。 鸱吻挣脱着…… 第74章 夜访阳明间 霸下赶紧扛着鸱吻就去后院,负熙紧跟其后。 睚眦继续安抚着衙役:“阿弟冒昧,还望诸位原谅,我这两壶陈年老酒,送给各位官爷,希望没扫了各位的兴,多吃几盏啊。 ” 半晌,衙役才打开酒瓶,笑了起来:“好酒,好酒!你家阿弟可不能这么贪杯啊!” 睚眦陪笑:“是,是。” 后院,四下无人,负熙快速移步,将霸下和鸱吻带回灵阙,三人快速回到灵吻阁。 鸱吻獠牙长着,到处抓,已经快要失去控制。 霸下:“负熙阿兄,血袋就在我房间。” 负熙将鸱吻交给霸下:“我去取。” 负熙刚走,鸱吻发疯了一样地到处咬到处抓,抱着霸下就要咬下去。 霸下看着可怜的鸱吻,将手臂伸给鸱吻,鸱吻一口咬下去,霸下勉强笑着,看着鸱吻。 这一次,鸱吻的病更严重了,地上好几个血袋都空了。 好在,此时此刻,她终于平静下来,安详睡着。 负熙帮霸下包扎好手腕,皱着眉头:“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霸下:“她睡着就好了。负熙阿兄,我有些累了,咱们也回去休息吧。” 负熙微微点头:“你辛苦了,让灶阁给你熬一些猪肝汤。” 霸下:“多谢负熙阿兄,早些休息。” 负熙点头,离开。 霸下见负熙走远,回头看看鸱吻睡着了,自己却将伤口掩盖好,转头出了灵阙后门。 大黄闭着眼睛,闻着周围:“今晚的血腥味好重啊。” 九昱问道:“你说那些死刑犯里,多数都是曾经的良臣,还有一些学者?” 大黄点头:“多数是政见与戎纹相左的学者,但凡一丝言语让戎纹不痛快,立马关大牢,择日问斩。后来进谏的太多,戎纹不好明目张胆地杀,就将他们先抓进死牢,后来多数人都是莫名其妙地暴毙而亡,哼,这其中肯定跟戎纹脱不了干系。” 九昱:“没想到戎纹竟残暴至此,这些人不过与他政见相左,本质上还是为国为民的,却被一心效忠的国君诛杀,着实可怜。” 云影也愤愤不平:“他一贯如此,当初剿灭赵家村时,你我不早就见识过了吗?” 大黄:“那灵阙的老六霸下便与这些人做交易,他付钱买血,犯人们收钱只为家中还存活的家人。” 九昱:“一生为官,半世为社稷,没想到最后还要靠着卖血如此失去尊严的事情过活。” 云影:“若是我,倒不如一死了之来得痛快。” 三个人忽然不说话。 云影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一样,问道:“大黄,方才你可是亲眼看到霸下从灵阙后门走出,去了地牢?” 大黄点头。 云影拉着九昱:“这是天赐的良机,九昱,看来今日我们可以收网了。” 九昱反对:“动机呢?” 云影:“嗯?” 九昱反问云影:“霸下为何要买血?” 云影:“我们不管他为何买血,如今他正在地牢之中,我们立马去通知官府,证据确凿,一网打尽。” 九昱摇摇头:“灵阙的人可不是这么好被打垮的,只抓现行,没有理由,他们很容易为自己开脱。” 大黄若有所思:“会不会是因为他们家那个小姑娘?” 九昱和云影异口同声:“鸱吻?” 九昱若有所思:“鸱吻身体不好,从小便患上了类似癫风一般的怪病,但…” 大黄忽然一拍脑袋:“哦,姑娘您说过,上次鸱吻犯病,霸下喂她的那个葫芦里装的便是血。” 九昱瞪着大黄,大黄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可为时已晚。 云影眼前一亮,抓住九昱的肩膀,问道九昱:“你早就猜到了是吧?那鸱吻失去龙鳞庇护,只有靠血才能活下去。那傻大个买血就是为了她!哈,原来龙子的弱点在这儿!” 九昱拦着云影:“鸱吻还小,身体又不好,实在受不了牢狱之苦。而且,当初…” 不等九昱说完,云影大声反驳:“我的姑娘,在这世上,您心疼别人,别人未必心疼您,同样,你不杀人,别人也会杀你,有人不就是为了攀爬高位,把赵家村付之一炬吗?” 这句话,九昱无力反驳,云影说的都是真话。 云影冷静地说道:“大黄,去报官吧。” 大黄看着九昱。 九昱:“再给我点时间,让我查个明白,倘若真是如此,再报官也不迟。” 云影有些不耐烦:“九昱!” 九昱摆手,表示不想再这么纠结下去:“就这么定了,此事明日再商量,我乏了。” 云影欲言又止,但见九昱如此态度,再争执下去只是争吵。 而她不愿意与九昱走到那一步,只好先行离开。 云影走后,大黄问道:“姑娘,我知道您是心疼鸱吻,不想借助此事整治灵阙。” 九昱微微叹息,想到这段时日与鸱吻的相处:“当年屠村时,鸱吻还小,并没有参与。我是恨灵阙,恨杀害我阿父阿母之人,我是想让灵阙毁灭,可只要让囚牛、蒲牢等人打垮不再害人即可,不必丧命,更不希望再波及无辜之人。” 大黄点头:“那大黄等着姑娘指令。” 并未真正离开的云影在阁外,听到了这些话,皱眉摇头,拂袖而去。 大黄正想关上门让九昱好好休息,九昱却看着外面的月亮。 “我听闻鬼市只有在天黑才会开张,到了天亮便关门大吉。” 大黄点点头,随后手便停了下来,他有些惊恐地看着九昱。 他怕听到九昱说出他担心的那件事。 九昱:“时间不多了,去收拾收拾吧,收拾好咱们就出发。” 说完,九昱跟没事人一样将那把怪异的子簪插入发髻之中。 大黄知道,九昱的决定,没人能改变。 而自己对这个姑娘的所有决定,都坚决服从。 趁着日出之前,在大黄的指引下,她来到了云纹口中的鬼市,进到了“阳明间”。 很多第一次来到阳明间的人,都会被惊到。 一来是被阳明间里从上到下瓶瓶罐罐里面的东西惊吓到,这一个个玻璃罐里,有眼珠子,有手臂,有尾巴,还有正在跳动的心脏。 还有人会被掌柜饕餮的美貌惊艳到。 倾国倾城、妖艳妩媚、绝代佳人… 这些词用在她身上都不为过,因为她每走一步便会变幻一种面孔,而每一种面孔都足以令人神魂颠倒。 九昱是属于为数不多、这两者都没有被惊到的人。 饕餮腰肢扭动地走到九昱面前,见九昱不买账,又换了一副俊俏少年的脸,没想到九昱还是面无表情。 她时间紧迫,便开门见山地问道:“我要买一种东西。” 饕餮见来者没有情趣,也放弃了挑逗,换上自己掌柜的面孔。 “姑娘走错地儿了,我们这不卖东西。” 九昱:“有人告诉我,这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饕餮:“也许有,也许没有,我们阳明间不做买卖,只谈交易。” 九昱不解:“什么交易?” 饕餮:“拿我之物,换你之物,方称交易。” 九昱:“我如何信任你们?” 饕餮忍不住大笑:“不问姓名、不问来路、不问归途,这里只有交易,没有交情。” 九昱:“没有交情,自然好,最怕有交情!” 饕餮:“说说吧,你要什么?” 九昱:“一种龙族的异能。” 饕餮抬起眼皮看了看九昱,嘴角一抹诡异的笑。 九昱:“你没有?” 饕餮手一伸,一个竹竿瞬间到了饕餮的手中。 饕餮对着竹竿的一边悄悄说了一句话。 随后竹竿也跟饕餮一样,一扭一扭地围着阳明间走了一圈,最后在一个架子前停下来,就在这个架子上放着的一个玻璃罐子忽然移动,跟着竹竿一起,来到饕餮的身边。 玻璃罐稳稳地落在饕餮的手上,竹竿又回到方才的角落。 饕餮看着玻璃罐里的东西,对着九昱笑:“你很幸运,还真有。” 第75章 记忆 九昱有些吃惊,但又不想表现出来,她平复了一下情绪。 “你怎么会有这个?” 饕餮:“哎哎哎,规矩规矩呢,都说了,你我不问姓名、不问来路、不问归途,这里只有交易,没有交情。” 九昱:“好,怎么换?” 饕餮:“这个异能,我看看啊……” 饕餮抱着玻璃罐走到桌边,对着玻璃罐底部看了一会:“有趣,有趣!” 九昱看着饕餮。 饕餮:“对你来说,最难忘的一段记忆是什么?” 赵家村的大火无休无止,连树皮都烧得一块不剩。 披着熊皮的云朵站在一片焦土上,眼泪也干涸了。 阿父临别时跟自己说,若是出事了,就往江南双鱼村走。 云朵目光呆滞,就这么一路南下。 饿了就啃青梅果子,渴了就吃河水,困了就躲在树洞里眯一会。 很快到了冬至,地上有冰,头上有雪,她实在太冷了。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破庙,团头却将自己拒之门外,他们不收外来人。 在那个更朝换代的乱世,各个地方都有一些丐帮,为首的便是团头,他们三五成群,霸占一个庙宇,抢掠方圆几里的钱财和食物支撑下去。 面对盛气凌人的团头,云朵只能调头,但没走多远,一串脚步声就传来,云纹对自己长期的训练让她知道,不远不近处有一个人一直在跟着她。 她快速拔下自己的发簪,正要反扑过去,黑影却将自己扑倒。 黑影嚎叫了一声:“你这家伙,下手还真是狠啊!” 这声音有些耳熟,云朵还是警惕着。 黑影踉跄着站起来,走到月光下,云朵才看清楚此人的脸。 云朵热泪盈眶,一把抱过去:“小树!” 黑影正是那个在赵家村被云朵捡到的小男孩,小树。 小树一把推开云朵:“怎么在这?” 云朵:“赵家村,烧光了。” 小树有些惊讶:“那你阿母呢?” 云朵咬紧嘴唇:“…没了。” 小树有些不忍心问下去:“接下来,什么打算?” 云朵:“去江南。” 小树:“路途遥远。” 云朵:“平日里睡惯了树洞了,这天实在太冷了,扛不住…” 小树把玩着小云朵的发簪,双眸漆黑,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 半晌,他倾身而下,黑眸对上她的视线。 “跟我走吗?”少年说着。 云朵就真的跟他走了,这一跟就是四季。 小树:“还好方才我往窗棂外看了一眼,看到你了。要不然,明儿我该在路上见着冻上的你了。” 云朵扑哧一下笑了,没走两步又站定:“他们不让外来人进。” 小树忽然一把夺过云朵手中的子母簪,云朵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小树拿起簪子,对着自己手臂“啪啪啪”就划了三下,血一个劲地往下流。 云朵吃惊地看着小树。 还没等云朵反应过来,小树又一把拉住了云朵,云朵也没有挣脱。 小树:“不怕疼?” 云朵:“怕。” 小树:“忍着。” 云朵点头。 小树将云朵的胳膊拉得更紧了,拿着簪尖对着云朵的手臂也是三下。 云朵没有叫出来。 小树:“进去以后,我便是你阿兄。” 不由分说,小树已经拉着云朵往破庙里跑。 团头依然站在破庙门口挡道。 小树:“这是我阿弟,不是外人,可以留宿。” 云朵看着小树:“阿兄。” 很显然团头不相信。 小树将袖子解开:“我和我阿弟的手臂上都有三道疤。” 团头和众乞丐看着两条流着血的胳膊,也不敢再多说了。 小树把一直发抖的云朵拉到火堆旁,云朵也不客气,把团头手里的一条被子扯下,用大被子裹住了她和小树两个人。 她终于可以睡一个踏实觉了。 然而,想要在丐帮活下去并没有这么容易,要机灵,要会要饭,更要会讨好团头。 得能给丐帮带来好处,才能有饭吃。 而云朵,是属于最不机灵的那一类。 若不是有小树照着,早就被团头熏瞎眼,打断腿,弄成残废,扔在路边了。 小树知道,这不是长久之策,他得带云朵下江南。 于是,在一个大雪之夜,夜已过半,小树偷偷睁开眼,确定好云朵躺着的位置后,就蹑手蹑脚地站起来。 那晚,团头吃了点酒,破庙里只有两个小乞丐用两根手指捡着火盆里的火炭,快夹快放,轮流值岗。 小树直接用手将两个小乞丐打晕,随后用手指夹着一块热炭走向黑处。 忽然一声尖叫。 小树拉着云朵就跑。 团头从破庙后面叫喊着追出来,但没跑两步,他就栽进河里了,他的眼睛被烫瞎了。 也不知道到底跑了多少公里,疲惫不堪的小树一屁股坐在草地,身后是翻着鱼肚皮的朝霞。 云朵坐在离他不远的河沿上。 两人无话,沉默了很久。 小树:“我不是个乞丐,是流落到这里找个存身处,你,不要因为自己和丐帮混迹过,就看不起自己,娼、优、隶、卒四类被列入贱流,乞丐却贫而不贱。上古的英雄也曾在集市吹箫乞讨,或是到处大唱‘莲花落’。乞丐之中藏龙卧虎之辈多的是…你不能放弃! ” 这些话从小树口中说出,云朵有些惊讶。 小树:“我阿母跟我说的。” 云朵:“真好,她一定是个好阿母。” 小树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吧。” 云朵:“去哪?” 小树:“江南,我送你回家!” 小树伸着手,云朵蹦跳着过去,两人一起,继续前行。 又不知走了几天几夜,终于要过渡口了。 小树:“去江南,必须过江,过江就得坐船。你有银两吗?” 云朵摩挲着双手,最后恋恋不舍地拔下子母发簪:“或许,这上面的宝石能送咱们过江。” 说完,云朵就想把宝石抠下,小树按住了云朵的手:“这个不能卖。” 云朵为难:“那我没钱了……” 小树左顾右看:“你等我。” 说完,小树跑向不远处码头。 小树对着船夫:“我帮您拉纤绳,您送我过江,可好?” 船夫打量着瘦弱的小树。 小树:“我力气大,一个能抵得过你请三个人。” 还没等船夫应允,小树已经拉起了纤绳。 赤膊的纤夫当中,唯独小树最瘦弱。 小树把云朵送上船。 小树:“过了河那边就到江南了,我已和这船家已经说好,你下船时候,会有和你同行的人照顾你去。” 云朵站在船上,看着小树。 船已经离岸。 云朵看着岸上的小树,越来越远,突然,她跳下了船。 水中的云朵,奋力地朝岸上的小树游过去。 小树看到了她,起先是惊讶,随后也只能淌水进河里,两个人越来越近。 小树:“怎么不去了?” 云朵:“不能便宜你。” 小树一愣。 云朵:“你是我捡回来的,一辈子都不能离开我……所以,得你送我去江南!” 小树:“在赵家村的确是你救了我,要没你,我都成孤魂野鬼了。” 云朵:“是这个道理不?” 小树:“道理是没错,只是你早说啊,可惜了我的力气,到现在还累得腰酸背痛呢。” 云朵咯咯咯地笑,随后她把子母发簪上的红宝石直接抠下来:“这一枚送给你。” 小树:“啊?” 云朵:“这是子母凤羽簪,这一对红宝石咱俩一人一枚,只要带着红宝石,两个人一旦靠近便会越来越亮,反之,宝石也会越来越暗,只要有它们在,你就跑不掉了。” 小树看着红宝石,小心翼翼地把它揣兜里:“我也没准备跑啊。” 云朵笑着,牵起小树,又继续走。 第76章 ?鸣谷的恶兽 数九寒天最难熬。 云朵蜷缩在一个破棚子里,寒风从四面八方地袭击过来,她时不时地看着门口。 没多久,小树从外面找来废旧的桌椅、木板还有布,将庙漏风的地方,用木板纷纷遮盖起来,然后又用布料搭建了一个简单的帐篷,帐篷里忽然变得暖和起来,有了一根小蜡烛和一片破被子。 小云朵和小树两人缩在小帐篷里,裹着一床破被。 可就算有了简易的取暖,也抵挡不住大雪的冲击。 云朵睁眼却看到,小树蜷缩着,满头大汗,冻得直哆嗦。 云朵:“阿兄,你怎么了?” 小树嘴里混混沌沌,言语不清。 云朵小心翼翼地摸着小树的额头。 小树:“想吃一碗,一碗肉汤团啊……还能,吃着吗?” 云朵将小树平铺着,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脱下来,给小树盖好衣服和被子,随后跑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身着单衣的云朵抱着一堆钱,跑回帐篷。 小树还躺在破被子里面,云朵支撑着让自己清醒,使足了劲儿,一把把小树扛起来,跑向外面。 到了一个食铺,云朵才把小树放下来。 云朵:“掌柜,来两碗肉汤团! ” 掌柜:“没听说过,不会做。” 云朵:“我知道做法,就是以鲜肉为馅,滚包糯米粉的大汤团与高汤同煮。” 掌柜见小树和云朵身穿破破烂烂的衣服,并没有理会。 云朵“啪啪啪”地把银两都倒在桌子上。 掌柜看着银两,有些吃惊。 云朵:“够吗?” 掌柜:“这就来!” 云朵喂小树吃着肉汤团,小树的嘴都烧得干裂了。 小树:“我想吃,却又吃不下。吃不下,又要吃。我想咱们自家以后摆个肉汤团的摊子,这样我就能天天吃了,你来,我请客!” 云朵:“你请客?” 小树依偎在云朵的肩膀上:“你是我自己兄弟,肯定包吃包住!” 云朵:“那我,若是自家姐妹呢?你是不是就得娶我?” 小树被烧得稀里糊涂,点着头:“娶啊,肯定得娶啊…” 云朵抚摸着小树的头:“你答应的,可不准食言。你得让我嫁给你。” 小树半睡半醒:“我… 赵家村被烧,阿父阿母下落不明,她曾想人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多苦。 云朵吃着肉汤团,看着小树,忽然笑了,还好,有这一点鲜甜。 饕餮拍了拍九昱:“想要一种龙族的异能,就拿这段记忆来换,可还公平?” 九昱一时间没能明白,先是一愣,随后才理解饕餮的意思。 饕餮:“总得把旧的人清出去,才能让新的人住进来,姑娘,不要留在那里了,毫无意义,该走的人注定会走,该留下的必定会留。” 走出阳明间的时候,饕餮鬼魅一笑。 九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一抹微亮之中。 从鬼市回到北都本是一个时辰的路程。 对九昱来说,这一次却如此漫长。 沿途的?鸣谷,此时正是盛夏红莲盛放的好时节。 九昱却无心留恋,她打发了大黄,只想一个人静静。 虽说已近寅时,但?鸣谷里浓雾弥漫,一片死寂。 九昱走着走着,却被团雾带入到一个洞穴里。 洞穴里的血腥味很浓,地上偶有动物的干尸和骨头。 “难道要遇到霸下了?” 九昱暗自心想,也好,趁此机会来确定此事,把灵阙的秘密挖出来。 九昱掩了掩鼻子,提高警惕,将一直放在身上的子簪匕首拿出来。 不远处,一个大黑影正在贪婪地吸着血,忽然他听到窸窣的声音,再一次回头,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误入险境的九昱,屏住呼吸,没想到大黑影忽然出现在九昱眼前。 九昱强行冷静,对着大黑影举起匕首。 本来想着万一是霸下,可别伤着,只想先吓唬一下,没想到大黑影被激怒,直接向九昱扑过去。 眼看大黑影就要扑过来,另一个黑影直接飞过去,双手对着大黑影就是一顿抓。 大黑影疼得嗷嗷叫。 黑色斗篷扶起九昱:“快走!” 九昱依然警惕,拔匕首防身,没想到匕首伤到了黑色斗篷。 黑色斗篷:“你这女人,我救你,你还伤我!” 九昱听到声音,甚是耳熟,这才往后退了一步,匕首停下。 借着一丝日出,看清对方的脸。 九昱惊讶:“你怎么在这?” 睚眦忍着疼:“这句话该我来问你,你怎么在这?” 九昱和睚眦异口同声:“要你管!” 说话间,大黑影直接追上来。 睚眦拉着九昱就往洞穴深处跑,顺手将九昱往崖壁上一扔,自己回过头跟大黑影互搏起来。 睚眦逼得大黑影连连后退,没想到大黑影忽然又反搏回来,将睚眦按倒在地。 崖壁上的九昱这才看明白,这怪物绝不是霸下,她得做点什么帮助睚眦才行。 九昱看到不远处有蝙蝠窝,眼珠一转,直接扔下去,砸在大黑影脑袋上。 几只蝙蝠顺势而出,大黑影抱着脑袋,连连后退几步。睚眦趁机冲上去,但碍于九昱在场,不敢伸出利爪。 分神之时,大黑影跑掉了,跑掉的时候,留下一个铃铛… 九昱要去捡铃铛,睚眦先一步捡起铃铛。 九昱看着黑影离去,问道:“这庞然大物到底是什么?” 睚眦:“蠪侄!” 睚眦一把拉着九昱的手,九昱看着睚眦拉着自己的手,有些懵。 睚眦头也不回:“这里危险,赶紧离开。” 九昱“嗯”了一声,便被睚眦这么牵着。 九昱:“你是说,那个吸血的怪物是占恒豢养的蠪侄?” 睚眦:“嗯。” 九昱:“传说蠪侄是一种极为凶悍的食人猛兽,仅凭我们怕是捉不住它。不如直接报官,由官府缉拿。” 睚眦回头看了看九昱:“先离开这里再说。” 睚眦忽然回头,怀疑地看着九昱:“不过,平日里温顺的九昱姑娘,今日怎会出现在?鸣谷中?” 九昱有些尴尬:“我…我…” 九昱自然不能说出自己去了阳明间,更不能说曾经怀疑霸下是这凶残猛兽,一时间实在找不到好的理由。 “当真是想夏游来着,怎么,不然,三爷认为是什么?九昱故意冒险做猎人?!” 睚眦:“可惜不是个合格的猎人。” 九昱怒:“你……” 九昱伸手正想去打睚眦,被忘记自己还被睚眦牵着,挣脱不了。 忽然一个黑影一闪而过,睚眦赶紧拉着九昱躲在狭缝里。 几寸的狭缝中,睚眦和九昱紧紧贴着,十分尴尬。 没过多久,外面没了声响,九昱想要挣脱,睚眦想让九昱先走,没想到两个相互谦让的人,你来我往之间,却脸对脸,唇对唇了。 这一下,不止是九昱尴尬,睚眦都瞬间脸红。 九昱赶紧往后撤,睚眦吸着身体,尴尬地说道:“那个,你先走。” 九昱出来后,时不时咬着自己的嘴唇,也不说话。 睚眦就这么默默地跟在九昱身后。 他总得说点什么啊,不然,周遭安静得可怕。 睚眦干咳了两声,开始没话找话:“蠪侄乃是一种凶兽,其状如狐,有九尾、九首、虎爪,叫声如婴儿,以人为食。” 说完半天,九昱都没反应,大概还沉迷在方才那一吻中,周遭路过了什么,睚眦说了什么话,自己什么都听不到,看不见。 仿佛整个天地只有自己与睚眦一般。 睚眦只能自顾自地解围:“此兽之皮肉有助于提升法力,想来巫祝占恒捉它是想剥其皮、食其肉、挫其骨…只是这蠪侄太难对付,一不留神便会被它咬死,所以占恒只好先它关在笼子里养着,等找到了好法子,再杀掉它。没想到占恒被捕之后,它会逃出笼子,兽性狂发,到处食人血肉……” 九昱脸色泛红,低头不语。 忽然,前方出现隐隐亮光。 第77章 缘来是你 睚眦下意识地去拉了一把九昱:“哎,那边…” 由于用力过猛,九昱再一次被拉到了睚眦的怀里。 九昱抬头看着睚眦,睚眦低头看着九昱。 这一次,九昱才清楚地看到睚眦。 零碎的刘海下确有一张如此棱角分明的、俊俏的脸庞。 而睚眦也第一次看着九昱如此清澈的眼神,似曾相识。 九昱回过神:“什么?” 睚眦松开手,依旧冷冷地说道:“不是做猎人的料,以后就别一个人出门,危险。” 说完,睚眦指指前方,走在前面探路。 九昱一个人愣着,看着睚眦的背影。 八年前,她曾遇到那个叫小树的小阿兄。 倘若他还在这个人世,那么无论这个人间变成什么样子,对九昱来说都是有意义的,倘若他不在了,无论这个人间多么美好,在九昱的眼中也不过是一片荒漠,而自己就像一个孤魂野鬼。 但这一瞬间,是睚眦让九昱觉得自己不再是孤魂野鬼。 睚眦继续往前走着,九昱这才发现,睚眦的腿有些跛。 九昱赶紧跑上前:“你受伤了?” 睚眦跟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着。 “顺着亮光应该就能走到出口了,奇怪了,为什么血腥气越来越浓了?” 九昱拦住睚眦。 睚眦一愣:“干嘛?” 九昱顺手扯下自己的一块裙布:“先处理伤口。” 睚眦被九昱按着,不得动弹,只得乖乖地被九昱包扎。 九昱的包扎技术十分高明,没一会便将伤口处理得干干净净。 九昱看着睚眦腿上的蝴蝶结,露出满意的微笑。 睚眦看着自己腿上的花,愣了一下:“你这个包扎伤口的方法,倒是独特得很。” 九昱:“本姑娘独门的!” 睚眦:“怎么会这样?” 九昱一愣。 她顺着睚眦手指的方向看去,地上大大小小都是蠪侄的脚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风声越来越大,时不时地传来婴儿的叫声,十分诡异。 在他们眼前的不是洞穴的出口,而是一处洞穴中的湖泊,湖边堆满了动物的尸骨。 而尸骨的尽头,蠪侄趴在湖边睡着了。 九昱捂着鼻子:“原来亮光是从缝隙中透出来的,这厮倒是会选老巢,谁也想不到,这谷中竟还有这样一处好地方。” 睚眦紧皱眉头,手刃窜出,全身紧绷:“它不是那么容易就被制服的。” 九昱也掏出匕首,时刻准备着。 睚眦:“你干嘛?” 九昱:“动手啊。” 睚眦有些生气,一把拉住九昱:“我警告过你,不是做猎人的料,就别这么逞强!” 九昱不高兴:“你干嘛,先放开我!” 睚眦凑得更近一点:“三脚猫的功夫,你以为自己很强吗?倘若方才不是逃脱了,如今你已被蠪侄吸成一具干尸了!” 睚眦说得的确是事实,九昱也不再反抗。 睚眦伸手拉着九昱:“还不快走?” 这一次,九昱很自然地将手交给了他。 没想到两人刚回头,蠪侄便醒来。 此时此刻,正看着不远处,自己送上门的猎物。 说时迟,那时快,蠪侄忽然从湖对岸扑过来。 睚眦拉着九昱向后撤退,蠪侄的爪子抓到睚眦的小腿,刚刚包扎的布被扯开,睚眦小腿流血。 蠪侄嗅了嗅他的血味,眼神惊讶,忽然掉头跑走。 睚眦趁机一把将九昱用绳子绑紧扔向高处。 九昱疑惑:“你这是做什么?” 睚眦:“本事不够就老实待着,上阵杀敌是男人的事。” 九昱不高兴,想挣脱,却没想到绳子如此之紧,九昱想方设法解除绳索的捆绑。 蠪侄围着九昱所在的高树来来回回地走,睚眦知道这么胶着下去也不是办法,这一战,在所难免了。 睚眦小心翼翼地走到大树附近,登上大树,伸出利刃,深吸一口气,随后快速跳下,挥动利刃劈向蠪侄。 蠪侄翻身躲闪,腰部被划破,昂首怒吼,蠪侄咬住睚眦的手臂,撕下一块皮肉,睚眦不顾受伤,连连砍中蠪侄,蠪侄也是流血不止。 可即便如此,蠪侄依旧占上风,他直接扑倒睚眦,张开獠牙便要咬中睚眦。 九昱用力挣脱着绳索。 睚眦和蠪侄相互抵制着,四目相对间,睚眦看到了蠪侄瞳孔里的影像: 那是数月前,在巫祝府的占镜厅,九昱使用巫术,将银色丝线探入青铜水玉镜。 睚眦正想仔细地看,却没想到,蠪侄瞳孔里出现的九昱的背影渐渐变小,从二十岁的少女慢慢变成十二岁的少年。 少年转过身,对着睚眦,露出天真的笑容:“小树阿兄。” 睚眦惊讶于眼前看到的这个影像,手劲一松,蠪侄趁机袭击,一口将睚眦咬中. 睚眦吃不了疼,忍不住喊叫了出来。 眼看蠪侄就要开始吸睚眦的血。 九昱使出浑身气力,终于解开绳索,一跃从高处落下,一边落下一边快速拔出匕首,对准蠪侄击去。 蠪侄翻滚离开睚眦,睚眦艰难起身,准备再次进攻。 没想到蠪侄因疼痛而导致九条尾巴乱扫,直接扫中睚眦手臂,睚眦手臂受伤,没办法使用异能。 九昱继续用匕首进攻,这一次,她对准了蠪侄的眼睛。 蠪侄嗅自己受伤的部位,看向九昱,怒吼着冲向九昱。 九昱被吓得匕首偏离,蠪侄快速扑向九昱。 他轻易地便用尾巴扫去石头,将石头反扫给九昱,九昱被石头击中,连连后退。 睚眦知道不能再恋战下去,他们根本不是蠪侄的对手,三十六计必须走为上计。 蠪侄彻底被激怒了,他继续扑向九昱,张开血盆大口。 睚眦拼劲全力冲过来,他顾不上这么多了,单手启动异能,一只手上立刻冒出利爪,对着蠪侄攻去,一只手臂托着九昱往上方的缝隙飞身而去。 蠪侄身躯庞大,根本飞不到睚眦的高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猎物从缝隙中飞出洞穴。 见到日出的那一刻,九昱迷迷糊糊看到睚眦右臂裸露的皮肤上,有一枚鳞状胎记,金光闪闪。 九昱抓住睚眦的右臂,喃喃自语:“小,小…” 话音未落,九昱便昏迷过去。 寒风烈,大雪疾,天地一片苍茫。 即便是男孩子,小树的身体依旧单薄,他瑟缩着,每一次呼吸都吞吐出白茫茫的雾气。 可是,他并不孤单,他的背上还有小云朵。 他背着她,逆着风雪往前走,不肯停下脚步,不是为了追寻前面的火光,而是怕一旦停下便会冻僵。 小云朵迷迷糊糊地说着:“小树阿兄,我好冷。” 小树:“别怕,很快就到家了。” 可当他们回到窝棚的时候,却发现窝棚已经被积雪压塌。 小树把小云朵放在旁边,从积雪中把破布、破被拽出来给小云朵披上。 随后,又把积雪推开,重新搭起窝棚,把小云朵抱进窝棚里。 小树把自己的上衣全部脱下来,给她裹上:“别睡,再跟我说说,那天的事儿……” 云朵迷迷糊糊:“那天,也跟今天一样的冷,我就…就跑到集市上,凤羽簪换了汤团……” 小树一惊:“那日是你把凤羽簪给当了,换了喂我的肉汤团?!” 云朵弱弱点头:“没想到那簪子这么值钱。” 小树:“一支簪子换两碗肉汤团,你…你怎么这么傻……” 云朵:“只…只当掉了母簪,你看……” 云朵从怀里掏出子簪,已经变形得不成样子。 小树:“可惜了,这也不能带了。” 云朵:“我找铁匠焊成了匕首,你看,如今既能当簪子,还能做匕首,多好。” 小树感动。 云朵:“还…还有这个…” 云朵又掏出红宝石:“小树阿兄,你可不能把你的那枚弄丢啊,弄丢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小树:“我不会让你找不到的。” 云朵瑟瑟发抖:“小树阿兄,我是不是要死了?死了是不是就能见到阿母了?” “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 说完,小树拉开手臂,双目盯着手臂上的胎记。 随后他背过身去,忽然他的一边眼珠变成了蓝色,目光所看地方的一堆柴木竟被点燃。 团团柴火围绕着云朵,为云朵取暖。 微微暖光中,小云朵看到小树右臂上的鳞状胎记在发着金光:“小树阿兄,这是什么呀?” 小树咧嘴一笑:“这是神仙赐的护身符,有它保护,咱们都不会死。” 小树抱住她,继续轻轻启动异能,光芒充满窝棚。 小云朵慢慢睡着,唇角微笑。 八年九个月零四天。 在这段时日间,九昱一直没有忘记这枚右臂上的鳞状胎记。 从她第一眼见到他,直到此刻。 第78章 我找到他了 不消一刻,黎明已白,第二天又来了。 蒲牢看着已经大亮的天,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只不过是寂寞深夜把暗自神伤合血吞罢了。 她端起茶盏,发现茶几上已经留下了茶盏的痕迹。 蒲牢轻轻拭去,却怎么都擦不掉。她将璇儿叫来。 蒲牢吩咐璇儿:“我记得你有个远房表妹洺儿,之前是去给九昱药浴的?” 璇儿:“正是。” 蒲牢:“你们姊妹之间要常常走动,可知道?你去库房拿些上好的锦绣,送与你的表妹吧。” 璇儿:“璇儿先替洺儿谢过大姑娘。” 蒲牢垂目,一个人若真是在这人世间走过一遭,必定会留下什么痕迹。 就像这茶几上的茶盏痕迹一般,久而久之,自然就去不掉了。 若是一点痕迹都没有,只能说,这个茶盏根本就没放置过茶几之上。 蒲牢看着茶几上的痕迹,笑了。 九昱从梦中惊醒。 大黄赶紧端上一盏茶:“姑娘,您总算醒了,可是担心死人家了。” 九昱奋不顾身地从榻上下来:“什么时辰了?” 大黄:“刚过午时。” 九昱披上外袍就要往门外走去。 大黄:“哎,姑娘,干什么去?” 九昱:“我找到他了。” 大黄以为九昱是睡迷糊了,完全摸不清楚九昱在说什么:“谁啊?找到谁了啊?” 如往常一般, 小云朵又去偷祭品了,她在树林间快跑,村长和村民在后面边追边喊着: “站住,你给我站住!” 小云朵忽然站住,村长和其他人还以为她会有什么动作,也不敢向前,只好站着。 没想到云朵忽然张开了嘴,一口把祭品吃完了,随后朝村长吐了吐舌头:“吃饱了,继续跑。” 说完,小云朵撒腿就跑,村民还想追上去,却被村长拦了下来。 “东西都藏她肚子里去了,还追啥子去,散了,都散了吧。” 村长和几个村民垂头丧气地转头走开,十分沮丧。 他们总是被这个小丫头戏弄,而且每次都是她的手下败将。 云朵看着散去的村长,也放松了脚步,晃悠晃悠地准备找一棵树爬上去休息一会。 这是一棵参天大树,云朵准备挑战一下。 她搓了搓手,围着老树走了一圈,忽然脚下一声惨叫,云朵直接被绊倒在地。 云朵趴在地上看着眼前,树下一堆树叶,树叶底下忽然有东西在动,云朵顺手捡起一根树枝,小心谨慎地,准备随时攻击这条“蛇”。 忽然,树叶被掀起来,这条“蛇”一下子站在了云朵眼前。 云朵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蛇”,也许,这根本就不是一条“蛇”。 云朵拿着树枝连忙后撤。 眼前之物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云朵这才看清楚,这可能是一个……人。 云朵怯生生地问:“你,你是人吗?” 眼前之物不耐烦地回答:“不是。” 云朵连忙后退:“那你是什么?!” 眼前之物有些沮丧:“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眼前之物慢慢抬起头,云朵看得更加清楚了。 这分明就是一个人,比自己高一点,壮一点,头发凌乱,衣服也都破碎了,脸上有些伤痕,留着很多血。 云朵看不清他的眉眼。 眼前之物低着头:“你踩到我的脚了。” 云朵有些愣神,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 血人似乎没听到云朵的道歉,拍拍身上的树叶,准备转身走。 云朵赶紧把自己方才偷来的祭品塞给血人:“你还没吃饭吧,这些,你可以吃。” 血人不理会,转头就走,走的时候,把食物扔了回来。 云朵有些莫名其妙,这个人是谁? 从云朵记事起,这个村子就没有进来过外人。 若是被阿父和村长知道,有外人闯入,怕是这个血人会有性命之忧。 这一刻,云朵也说不出为什么,但她不想让这个人有性命之忧,便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血人身后,时不时地还问候着。 “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对这个村子比较熟悉,要不要我带路啊?你到底要去哪里啊?也许我能帮上忙哦…” 可是,前面的血人完全不理会,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时不时地会咳嗽。 他的腿受伤了,所以走的时候一瘸一拐。 走了许久之后,血人和云朵又转回了方才老树的位置。 血人看了看地上自己扔过的食物,又环顾四周。 “我就说吧,一般人走不出这里,这是我的地盘儿。” 云朵跑上来:“跟我走吗?” 血人抬眼看着眼前的云朵。 她正啃着青梅果,双眸漆黑,笑的时候眉眼弯弯。 半晌,她倾身而下,黑眸对上他的视线:“走吧!” 说完,云朵挺着胸脯就往前走,血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来。 这一跟,就是无尽。 云朵看着血人跟上来,面露微笑,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云朵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呀,走累了,咱们歇会吧,话说,你到底想去哪啊?” 见半天没人回应,云朵回过头,忽然发现,身后一个人都没有。 云朵心中大想不好,该不会这血人已经被阿父或是村长逮去了吧。 云朵赶紧按照原路往回跑,没跑多久,却发现不远处的地上,血人躺着,一动不动。 云朵跑到他面前,摇晃着:“嘿,你怎么了?” 血人半天没反应,云朵有些害怕,怯生生地把手指放在血人鼻子下面,还好,呼吸还在。 可是任由云朵怎么摇摆血人,他都纹丝不动,云朵再一摸血人的头。 天哪,热得像火炉,云朵知道他是生病了。 她得尽快把他安置好,不然这么烧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云朵拖着血人的胳膊,完了,根本拖不动。 云朵停下来,环看四周,确定没人之后,开始施法,手中窜出银色丝线。 虽然脑子不停的都是云纹的那句:“不准擅自使用巫术!” 可是,如今是特殊情况,应该可以特事特办吧。 云朵犹豫了一下,随后一甩头:“反正阿父不在。”云朵继续施法,银色丝线缠住血人,把他运送到最近的山洞里。 云朵把血人放在草榻上,给他铺上大树叶做被子,随后又将随身带着的水壶拧开,往血人嘴里灌了些水。 云朵自言自语:“喂,你先别慌死啊,我去给你找点儿药来。” 小云朵刚转身要走,血人突然拉住她的手。 云朵被惊吓到。 血人有气无力地说了三个字:“我饿了。” 云朵傻眼:“哈?” 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九昱目光坚定,走到一间酒肆的门口。 已经过了午膳的时间,酒肆里只有少许的一、两个人,氤氲着热气。 九昱径直走进去,睚眦正背对着九昱煮着肉汤团。 九昱看着他的背影,十分紧张,她屏住呼吸,每走一步,眼前都会闪现与小树当年的种种。 她等着睚眦回头,满眼期待。 睚眦的袖子挽着,手臂上的那三道伤疤露在外面,还有那枚鳞片一样的记号。 九昱眼睛里面噙满了泪水,距离睚眦越来越走近。 九昱:“你…能回过头来吗?” 睚眦闻声回头,看到了九昱。 九昱:“我…” 睚眦:“你还真能睡啊,怎么,起来饿了?想吃碗肉汤团?” 九昱:“你一直在煮肉汤团?” “这不明摆着吗,我们不比九昱姑娘是大家大户,我得干活生计啊。” 睚眦还是一如既往地冷言冷语。 她曾孤独地在这人世上行走,庆幸曾经有人为她披荆斩棘,久别重逢已经是这人间最美好的词语了,能够再次相遇,她可以原谅他所有的姗姗来迟。 所以,她不在意再多等那么一会会。 九昱回过神,摸着肚子:“嗯,饿了,来碗肉汤团。对了,再来壶青梅酒。” 睚眦:“这大白天的,就吃上酒了?” 九昱笑了:“今儿高兴。” 睚眦也不多问,转身去煮汤团。 他一转过身去,九昱看着他的背影,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唰”地一下全都下来了,她赶紧转过脸去,擦掉。 而背对她的睚眦却不知不觉。 第79章 两道圣旨 九昱看着睚眦把一碗肉汤团和一壶酒放到自己面前。 她低头吃,却看到睚眦臂上的三道伤疤。 九昱指着伤疤:“这是什么故事?” 睚眦赶紧捋下挽起的袖子,遮住了伤疤:“不过是男孩子年少玩闹的惩罚,不是什么故事。” 九昱尚未表明身份,自然也不指望睚眦坦诚。 她继续低头饮酒吃汤团,亦不接话。 九昱:“谢谢你。” 睚眦擦着桌子:“今日之事,我也当谢谢你,你帮我包扎,还救我好几次。 ” 九昱:“我不是说今日之事。” 睚眦一愣。 九昱:“我有话想对你说。” 睚眦手停下来,看着九昱。 九昱:“你,可曾有婚配?” 睚眦真是被九昱问得一脸懵:“别别别,今日只是因为不能见死不救,姑娘不必以身相许。” 九昱眸光微闪:“不是,其实…我…” 说话间,忽然来了很多侍卫包围了一间酒肆,随后进来八个宫中侍女,侍卫将坐着的九昱一把拉起来。 待大家都站齐,一袭金袍加身的姑娘缓缓而入。 这姑娘秀丽如同山川的俏脸略施粉黛,晶莹白嫩的肌肤带着淡淡的红晕,额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梅花烙。 她那如同流瀑似的黑发光可鉴人,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如同黑夜里最明亮的星星。 她与九昱差不多的年纪,却气势逼人,她傲视一切,眼睛只盯着睚眦看。 “都给我背过身去!”女子一声令下。 “诺!” 待众人都背身之后,这位姑娘忽然面露笑容,跑到睚眦眼前,一把搂过去,撒娇道:“想我了嘛?” 睚眦显然有些吃惊,尴尬地将姑娘的手拿下:“你怎么都不说一声就直接过来了?” 姑娘一噘嘴:“我来找你,还需要说吗?” 睚眦:“我这……还有客人呢。” 姑娘一回头,看到九昱,但并未正眼:“那又怎样!” 鸱吻:“狻猊阿姐一说要见睚眦阿兄,那速度我都赶不上。” 原来这个乖张霸道的姑娘是龙府八姑娘——当朝的东宫之主狻猊。 鸱吻忽然看到九昱:“九昱阿姐,原来你在这啊,正好了。” 鸱吻一把拉住九昱:“狻猊阿姐,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九昱阿姐。” 一听到“九昱”这个名字,狻猊才回过头,上下打量着九昱:“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九昱实在听不懂这四个字的意思。 但她能读懂狻猊眼中的不屑。 狻猊紧紧拉着睚眦的手,只顾着跟睚眦说话:“你还没回答我呢,有没有想本宫?” 睚眦干咳一声:“还未到秋夕,你怎么出宫了?” 狻猊:“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睚眦无奈地点点头。 狻猊:“还有更让你惊喜的事儿呢……” 睚眦:“什么?” 狻猊给鸱吻眨眨眼,两人狡黠一笑。 鸱吻:“好啦,你们三个,快点跟我回家,林公公还在灵阙等着呢。” 九昱一脸疑惑:“林公公?” 睚眦也好奇:“他来做什么?” 鸱吻狡黠一笑:“自然是件大喜事,哦不对,是两件大喜事!” 狻猊忽然有些脸红,低着头:“都说了会有惊喜。你快去换上朝服,跟本宫回灵阙。” 鸱吻也推着九昱:“九昱阿姐,你也得赶紧梳洗打扮,你们只有半个时辰准备哦。” 说完,鸱吻不由分说拉着九昱便离开。 九昱回过头,看着睚眦。 他被狻猊紧紧拉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半个时辰之后,灵阙的灵心阁,人都到齐了。 九昱看着穿着正式的蒲牢、睚眦、负熙、嘲风、狻猊、霸下、鸱吻,更加奇怪了。 自己此时站在这里算怎么一回事。 蒲牢上下打量着九昱,依然如往常一般不甚待见的态度; 狻猊依偎在蒲牢身边,也坐在主位,九昱看得出来,灵阙上下都很宠爱这个东宫之主; 嘲风好似事不关己,玩弄着自己扇子; 负熙满面桃花,目不转睛地看着九昱; 而此时的九昱正看着睚眦,睚眦倒是气定神闲,他每次都是这么被召回灵阙,被通知、被安排,已经习惯了。 林公公吊着嗓子:“公主、二姑娘,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咱家便宣读圣旨了。” 蒲牢看了看狻猊,狻猊点点头,蒲牢做一个“请”的手势。 林公公打开圣旨:“奉天承运,王上诏曰:兹闻昱归商行九昱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王上躬闻之甚悦。今灵阙四子负熙,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九昱待宇闺中,与龙四子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九昱许配龙四子为妻。一切礼仪由礼部及灵阙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林公公卷上圣旨之时,九昱完全是懵的。 鸱吻跑到九昱身边,小声说道:“九昱阿姐,你嫁给我四哥,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北都的理由了,你喜欢我送你的这份礼物吗?” 九昱恍然大悟,原来是鸱吻。 她本想利用这个小丫头,让自己位及官盐之选,却没想到,这鸱吻却用了另一种方法把自己留了下来。 这一招,打得九昱措手不及。 “还不谢恩?”林公公看着负熙和九昱。 负熙穿过人群,走到九昱身边,笑着看着九昱:“该谢恩了。” 看得出来,负熙是打心眼里开心。 可九昱呢? 她能拒绝吗?显然不能。 九昱迷迷糊糊跪下:“谢王上。” 起身的那一刻,她与睚眦四目相对。 但很快睚眦便转头而去。 林公公:“这灵阙的好运真是来了挡都挡不住,这王上还有第二道旨意。” 所有人再次跪拜。 林公公:“奉天承运,王上诏曰:兹闻灵阙先祖有命,灵阙排行第二的女子与龙三子睚眦早有婚配,如今龙三子加冠,龙二女及笄。今孤赐恩,令成眷属,以延国祚。各路州郡,宗亲旧臣,令备资礼。钦此!” 这两道圣旨,一个让九昱吃惊,第二个让九昱绝望。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这世上从来不仅仅有绝望,只有更绝望,当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那个人,接近美好之际,却是最容易走向相反的时刻。 九昱怎么都没想到,这短短一个时辰,自己跟小树阿兄从最近又回到最远的距离,她微微抬头,只见睚眦面无表情,领旨谢恩,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王上说了,今年的秋夕是难得的好日子,择日不如撞日,龙三子与龙四子的大婚便定在秋夕吧。” 林公公将圣旨交与蒲牢。 蒲牢:“这眼看秋夕将至,是否太过仓促?” 说话间,蒲牢看向九昱,显然,对于这个即将过门的弟妹,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林公公:“届时,礼部将会与灵阙共同操办,一个是灵阙娶妻,一个是王上嫁女,定不会有所闪失,两位新郎官,意下如何?” 负熙恨不得这秋夕快快到来,双手作揖:“负熙愿一切听从王上安排。” 林公公又看向睚眦:“驸马的意思呢?” 狻猊看着睚眦,睚眦同样行礼:“睚眦无异议。” 林公公最后看向蒲牢:“那……” 蒲牢行礼谢恩:“灵阙一切听命。” 林公公满意地点点头:“多好,这样多好。” 林公公:“恭喜灵阙双喜临门,老奴这便回去禀告王上。” 嘲风忽然挥着扇子:“林公公,不如,也给我赐个婚吧,让我们灵阙三喜临门?” 林公公看着嘲风:“哦?龙五爷也有想与之成婚的女子了?” 蒲牢赶紧拦着:“嘲风,不许胡闹!” 嘲风:“阿姐…” 蒲牢:“今日辛苦林公公了,霸下,你速带林公公去领赏吃茶。” 林公公知道蒲牢不想让嘲风说下去,自己也是识趣,便跟着霸下离开。 蒲牢翻眼看了一眼嘲风:“我回头再来收拾你。” 嘲风冷笑一下,潇洒离去。 第80章 干尸案的凶手 狻猊也转身准备离开,蒲牢叫住。 “狻猊难得回来一次,晚上我让金管家准备一些你爱吃的…” 狻猊:“蒲牢阿姐,本宫自然是愿意的,只是灵阙与王上早有约定,本宫每年只有秋夕才能回灵阙陪您。” 蒲牢是个懂规矩的人,自然不再勉强:“那,公主一路保重。” 众人行礼,狻猊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着睚眦:“睚眦阿兄,咱们很快就要见面了。” 说完,狻猊离开灵阙。 待众人都离开之后,蒲牢这才定了定神,看着桌上的两份圣旨,走到九昱面前:“九昱姑娘,您当真准备好了?” 负熙温柔说道:“你什么都不必准备,一切交给我来。” 鸱吻也半搂着九昱:“阿姐,礼仪方面我会来教九昱阿姐啊,哦,不对,是不是该改口叫阿嫂了?” 九昱的脸“唰”一下通红:“还是如往常一样,叫我阿姐吧。” 负熙:“迟早都要改口的,不急于这一时。” 九昱逃避着负熙的灼灼眼神。 睚眦轻咳一声:“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先回去了,店里还有事。” 蒲牢:“睚眦…… ” 睚眦站定。 蒲牢:“你与龙二女的婚约早在父辈便已决定,希望你能接受阿父送你的这份礼物。” 睚眦冷笑:“阿父送我的礼物?呵,我会接受的。” 蒲牢:“你与狻猊公主也有些日子未见了吧,她的性子也是被王上养得骄纵了些,但她对你的情意,你该明白。” 睚眦准备走。 蒲牢:“对了,成婚之后,那家酒肆你怕是也无心看管了,早些盘出去吧。” 睚眦:“那是我的酒肆,我自有安排。” 说完,睚眦离开。 好事传千里,不足半日,灵阙两桩大喜之事已传遍北都。 此时的归苑,却是一点欣喜之态都没有。 大黄已经急得来回乱窜了:“姑娘,这可咋整啊?这可咋整啊我的姑娘?您这不是要陷入虎口了吗?” “不入虎口,焉得虎子,我倒觉得这是好事一桩。”云影不咸不淡地吃茶。 大黄没好气:“入虎口的人又不是你,你怎知其中险恶?” 云影一个茶盏猛掷于桌上:“我没入过虎口?九昱,你告诉他,我可曾从虎口出来过?” 九昱按住大黄:“少说两句。” 大黄吐吐舌头:“姑娘,我是为您担心啊。” 云影:“担心?呵,打从我们下定决心做这件事,就早该把担惊受怕全都扔了去!九昱,嫁入灵阙,靠近龙族,这难道不是我们等了很久的机会吗?” 九昱:“是。” 云影:“那你在犹豫什么?” 九昱:“我没有犹豫,我只是…… ” 云影:“你可别告诉我,你不想嫁给负熙,是因为你对他没感情。” 云影不愧是九昱从小长到大的影子,真身的想法,怎么都瞒不过她。 但九昱依然嘴硬:“我没有。” 云影:“最好没有,就算是有,我也不在乎。九昱,我们在乎的只有那一件事,你清楚吗?” 九昱点点头:“我接旨谢恩了。” 云影:“不能有变数,你知道吗?” 九昱:“我还能有变数吗?” 云影:“那就好。” 云影忽然笑着,捋着九昱的头发:“不管怎样,我最好的姐妹就要出嫁了,我都为你高兴,你自己也得高高兴兴,开开心心地做新娘。你看,我就没有这个福气……” 九昱拉着云影的手:“今日,那龙五可是提到自己也想讨一纸婚约,是你吧?” 云影:“那厮的话,你也信?再说了,我为何与他亲近,你又不是不知道,怎可当真?” 九昱:“我看他挺当真的。” 云影:“与我何干,我是谁,我可是没心没肺没情感的云影啊。” 九昱:“若真有那么一人,愿意与你常相厮守,你还敢如此刻这般说着自己没心没肺没情感吗?” 云影:“当然!” 这个话题,云影不想再说下去。 自己死而复生的那一刻已经决定了此生命运身不由己,包括自己的姓名、自己的身份、自己的爱情。 云影:“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 说罢,云影从后门离开。 从后门鬼鬼祟祟离开地不止云影一人。 霸下又一次铤而走险,趁着夜半从灵阙走向黑暗。 这两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九昱辗转反侧。 比起复仇,她心里更愿意放下一切,与小树过寻常人家的日子。 戎纹的圣旨打破了她的希冀和幻想,她只是想要一份平安稳定的生活罢了,然而这盛世,难如她所愿。 她曾无数次地幻想与小树重逢的情景,却没想到自己还未开口,命运就发生了急转弯。 如果她下午早一些去酒肆,早一些见到睚眦,早一些表明自己的身份,早一些让睚眦知道,自己就是小树的小云朵。 也许一切就都不同了。 只是,这一切都晚了。 她开始埋怨自己,将感情埋藏得太深。 有时候是件坏事,如果一个女子掩饰了自己对所爱男子的感情,她或许就失去了得到他的机会。 九昱忽然起身,也许,她该跟负熙谈一谈。 至少,她应该拒绝反抗一次,就那么一次。 霸下又一次来到大牢,虽然理智告诉他不能再这么做,但面对鸱吻,他从未有过底线。 霸下将银子放在地上,牢中的人正在放血,霸下拿罐子接着。 忽然牢门被打开,还没还没等霸下反应过来,两排衙役已经将霸下团团围住。 府尹下令:“全部给我抓起来!” 霸下惊慌万分,他都没有启动异能的机会,就已经被几个衙役按得死死的。 府尹走近霸下:“霸下爷,得罪了,麻烦爷跟我们走一趟吧。” 说完,几个人架着霸下,出了地牢。 下定决心后的九昱睡得特别香,她早早地便起床梳洗打扮。 没有勇气的人,一生终将一事无成,她决定跟负熙摊牌,拒绝这莫名其妙的婚约。 今日北都街上的人,异常得多。 这个时辰,灵阙大门紧闭,九昱有些好奇,却听到路人议论纷纷。 街道小贩:“你们听说了吗?官府昨夜找到那干尸案的凶手了,就是那灵阙的六爷。” 小贩乙:“六爷,就是那个蠢蠢壮壮的那个?” 九昱忽然眉头紧皱,驻足听着。 小贩甲:“就是他,还说啊,他是被怪物附体了,才会去买死刑犯的血,然后,自己吃下去。” 小贩乙:“饮血?这是什么怪物啊?他们灵阙不会都是这样的怪物吧。” 小贩甲摇摇头:“不知道,不过我听说,那个最小的姑娘,也是个嗜血杀人的妖怪,别看长得小巧可爱。” 小贩乙:“昨日夜里,那龙府六爷已经被关起来了审问了。” 说话间,负熙从外面回来,脸色难看:“九昱,你怎么来了?” 九昱:“我来是想跟你说…” 负熙:“你也听说了是吗?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九昱:“是真的吗?” 负熙并不正面回答九昱的问题,只是安慰道:“你放心,我一定把霸下和鸱吻安全地带回来。” 九昱:“鸱吻也被抓进去了?” 负熙眉头紧皱,点点头:“我先进去了,回头再来找你。” 说完,负熙走进灵阙,大门紧闭。 九昱回到归苑,回头看到灵阙,嘲风和睚眦也回来了。 她知道事态一定比想象得还要严重。 本准备了一肚子要说的话,九昱一句都没说。 如今这个情景,她也没办法说了。 最好的事情,多数发生在梦里。 大黄正梦着自己坐在豪宅里,周围美女相伴,眼前鸡腿无数之时。 九昱一脚踹开大黄的门:“给我起来。” 大黄双手护胸,连连后撤:“人家还没洗漱更衣呢,您就这么进入人家的闺房,不是,人家的……” 九昱直接将大黄拎起来,大黄露出黄鼠狼的本体:“姑娘,姑娘…” 九昱厉声问道:“那日还答应好好的,不将霸下鸱吻之事告官,没想到转头便去告密,果然是黄鼠狼本性。” 黄鼠狼挣脱,回到地上,幻化成大黄的模样,赶紧跪下。 “姑娘饶命,小的冤枉啊,小的对日月发誓,绝对没有去告密。” 九昱正要伸手去打:“还敢狡辩!” 大黄赶紧做着“发誓”的举动:“小的对鸡腿发誓!” 九昱这才停手:“真不是你?” 大黄委屈地摇摇头。 九昱转念一想:“云影?!” 九昱转头就走,大黄含泪跟在身后。 第81章 牢狱之灾 睚眦、嘲风刚进大门,便迎头撞到金管家。 金管家一脸愁容:“诸位爷都回来了?二姑娘让在灵心阁稍等片刻。” 嘲风将披风直接扔给金管家,和睚眦直奔灵心阁。 只见灵心阁里,负熙已经来回徘徊,见睚眦、嘲风一同归来,才稍作安定。 “回来了?” 睚眦:“鸱吻在哪?” 负熙摇摇头:“他们故意挑了鸱吻落单的时候,也带走了。” 嘲风着急就要冲出去:“敢动我嘲风的阿妹,他们是不想好了!” 一声命令从天而降,蒲牢落入灵心阁:“都给我站住!” 几个人抬头一看:“蒲牢阿姐。” 蒲牢焦急万分:“负熙,如今情况如何了?” 负熙:“回蒲牢阿姐,此官员夜间抓人就是想拿此案去跟王上邀功,好在我赶在他上朝之前,已去官府打点,他应该会卖我灵阙一个面子,只是,这是霸下第二次犯事,灵阙的面子,如今也不好使了,所以这次怎么都没拦住。” 蒲牢愣了一下,继而怒拍桌子:“第二次犯事,看来你们之前都知道了?” 负熙赶忙跪下:“蒲牢阿姐息怒,霸下之前答应过我,上次是最后一次了,岂知…” 其他人见状,也赶紧都跪下求情。 蒲牢:“你们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当家的放在眼里!” 嘲风解释道:“霸下为人虽然鲁莽,但一向很听话,我想倘若不是鸱吻病得严重,霸下是不会如此铤而走险。” 睚眦附议:“正是。” 蒲牢气得不说话。 负熙:“蒲牢阿姐,如今还是先商量一下,如何将霸下和鸱吻解救出来要紧。” 嘲风见负熙成功转移了话题,自己也赶紧跟着说道。 “对,现如今我灵阙正处在风口浪尖之上,外界对我们也是指指点点,我们必须尽快脱身,重拾王上的信任和百姓的尊敬,保我灵阙威严。” 蒲牢渐渐平息下来:“你们可有什么良策?” 三个人相互看看。 嘲风灵机一动:“不然,还用我们以前的法子,用异能…” 蒲牢厉声阻止:“不可!如今霸下和鸱吻已经被世人看作怪物一般,倘若启动异能,但凡露出一点点马脚,我们都万劫不复,异能绝对是我们的下下策。” 负熙点头:“我也这么认为。” 嘲风是典型的暴脾气,一想到自己的主意得不到实施,立马着急起来:“那还能怎么办?” 一直不说话的睚眦冷静地说道:“我相信霸下只是买卖血液为鸱吻治病,那干尸案跟他毫无干系,倘若我们能够找到干尸案的凶手,自然可以为霸下洗脱罪名,让霸下和鸱吻全身而退。” 负熙若有所思,继而点点头:“这倒是转移百姓注意力的好办法,至于官府那边,我去打点。” 嘲风一打响指:“我便幻化成其他模样,去牢中顾他俩周全,定不会让他们吃亏。” 蒲牢:“不到子时,你不可随意启用异能。” 嘲风:“阿姐,都什么时候了,咱们考虑不了这么多了。” 蒲牢思索一番,点点头:“那,行吧,但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嘲风转动手中的戒指,立马幻化蝴蝶的模样:“分头行事吧。” 三个人正要走,却被蒲牢叫住:“那个…” 三人回头看着蒲牢。 蒲牢顿了一下,说道:“谢谢你们。” 负熙回头一笑:“蒲牢阿姐放心,等我们的好消息。” 说完,三兄弟离去,蒲牢的眉头依然紧皱。 云影正卧榻休息,却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云影伸着懒腰,不耐烦地起身。 “说了多少遍了,本姑娘休息的时候,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我!” 这声音,云影再熟悉不过,可是为何她会来这里。 云影赶紧开门,只见一身男装的九昱站在门口。 九昱破门而入,这让云影有些吃惊:“九昱?” 九昱直接质问云影:“昨晚是不是你去告官,抓了霸下?” 云影先是一愣,想解释一下,随后一想,便冷静地坐在桌子边,吃起茶来:“是。” 九昱气不打一处来:“你…” 云影:“这是迟早的事儿,不是昨晚,也会是今日。” 九昱:“我不是跟你说,要调查清楚,证据确凿之后再去抓也不迟吗?” 云影放下茶盏:“证据还不够确凿,调查还不够清楚吗?如今不清楚的人,是你。” 面对云影,九昱忽然说不出话。 云影:“此案一出,至少扳倒灵阙两个人,霸下和鸱吻,这是难得的机会。难道你不想报当年的仇了吗?” 九昱:“是年,你我八岁,囚牛十岁有六,蒲牢也不过十岁有四,不要说年纪最小的鸱吻了,就是霸下,尚是一个乳臭未干的七岁孩童。屠村时,霸下、鸱吻尚小,并没有参与。当年的仇跟他们没有关系,我不想伤及无辜。” 云影冷笑一声:“当年的仇跟你我也没有关系,可是你呢,失去阿母,我…” 云影直接指着自己的脸:“你不会已经忘记我复容之前的样子吧?” 九昱不说话。 云影:“当年我们也是无辜,他们可曾考虑过我们呢?” 九昱忽然坐下:“正因为如此,我不想他俩如我们一般,前人的过错,后人来承受。” 云影搂着九昱:“我知道你心疼鸱吻,不想借助此事整治灵阙,但你有没有想过,鸱吻会得这种怪病,不正是老天在惩戒灵阙,更说明灵阙罪孽深重吗?” 九昱看着云影。 云影微微点头:“你天性善良,你不舍得放弃的东西,我去帮你斩断,你不愿意沾到的鲜血,我去帮你拿刀。这一路披荆斩棘,都让我走在你前面,好吗?” 九昱看着云影坚定的眼神,咬咬嘴唇。 云影:“你这般犹豫的眼神,可千万别让阿父看到。” 云影打开门,示意九昱离开:“这里不是你该久待的地方,回去吧。” 九昱刚走,云影忽然捂着胸口打着趔趄坐在榻边,吃力地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瓷瓶,将一枚药丸塞入口中。 牢房里一片阴森,时不时还有老鼠吱吱叫声。 嘲风幻化成蝴蝶的样子,落在鸱吻身上,轻声呼唤着:“鸱吻,鸱吻…” 鸱吻有气无力,缓缓睁开眼:“是嘲风阿兄吗?” 嘲风围着鸱吻飞:“你还好吗?” 鸱吻勉强一笑:“还好。” 嘲风落在鸱吻的手指上:“你放心,阿兄们会尽快救你出去的。” 鸱吻点点头:“我放心,我知道,阿兄们最疼鸱吻了。” 说话间,一个狱卒跟另一个狱卒聊天:“这灵阙的姑娘真是怪物,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呢…” 嘲风忽然煽动着翅膀,想冲过去,被鸱吻一把捂住。 “阿兄别生气,这些流言蜚语鸱吻还受得起,嘲风阿兄先去忙吧,早点救鸱吻出去。” 蝴蝶围着鸱吻飞了一圈,随后从牢房窗口飞走了。 鸱吻气若游丝,趴在草堆上。 此刻,负熙正在官府里。 府尹看着一箱子的珠宝,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这…” 负熙云淡风轻地说道:“只想保我六弟和九妹平安。” 府尹犹豫不决:“可是干尸案……” 负熙态度坚定:“负熙敢用项上人头担保,干尸案与霸下无关,你们若是为了草草结案,而冤枉我灵阙的人,此事我定将上告王上,让王上主持公道。” 府尹知道王上与灵阙的关系,一听到“王上”二字,立马着急地解释。 “四爷千万别误会啊,千万别误会,目前干尸一案还在调查之中,霸下爷和鸱吻姑娘只是作为嫌疑人…” 负熙不给府尹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可是外面的百姓并不知情,纷纷以为我六弟和九妹便是那吸血的怪物,这流言蜚语我灵阙听着很不舒服啊。” 府尹左右不是:“嘴巴长在百姓身上,这我是堵不住的啊,若要洗清嫌疑,必须要有十足的证据才行,不是下官不帮忙,还望四爷理解。” 负熙:“我理解,我一定会将真凶绳之以法的。在这之前,希望您不要为难我的阿弟阿妹。” 府尹十分紧张:“这是自然,请四爷放心。” 说完,负熙行礼离去。 府尹摇摇头:“此事难啊,难啊!” 第82章 小阿兄 说话间,已经日沉月升。 蒲牢看着窗外月色,低声呢喃。 “到底什么时候能抓到真凶?” 说完,自己的身体慢慢消失,站在窗边的人,变成了囚牛。 牢房里,忽然一阵风,把烛火吹灭。 两个吃酒吃得醉酩酊的狱卒相互搀扶着,摇摇晃晃去点蜡烛。 黑暗中,一双脚下了牢房,走过两个牢房之后,在一个牢房门口站定,一双手将牢门打开。 牢房内,占恒疯疯癫癫。 这个人走到占恒面前,掰开占恒的嘴,将一颗药丸塞进去。 “该让你的宠物回来了。” “杀妖怪!保平安!” “杀妖怪!保平安!” “杀妖怪!保平安!” 衙门门口,几乎全城的百姓都围在这里,众人群情激动。 “妖怪必须得杀,烧死他们,烧死他们!” 九昱穿过人群,绕到牢房后面,她是拜托禺强打点,才进到牢房之中的。 刚过卯时,一缕阳光照在鸱吻额前。 鸱吻睁开双眼,看窗台上一朵快枯萎的花,鸱吻见左右无人,启动异能让小花复活,看着小花正痴痴地笑。 狱卒为九昱引路:“龙家姑娘就在前面的那间。” 九昱顺着狱卒的指引,来到鸱吻的面前,鸱吻透过牢门,看到九昱,连忙招手。 “九昱阿姐,九昱阿姐。” 九昱看着眼前的鸱吻,有些心酸:“怎么瘦成这样,你这是吃了多少苦头!” 狱卒打开牢门:“快一点啊。” 九昱给狱卒塞了一锭银子,走进牢房,鸱吻一下子扑到九昱怀里。 九昱摩挲着鸱吻的长发:“昨日去灵阙,才听说了这事儿…怎么会这样?你几位阿兄可常来探望你?” 鸱吻:“天天探望,我没事的,过不了多久应该就能出去了。” 鸱吻忽然下意识地后撤。 九昱一把拉住鸱吻的手:“我不信外面的传言,我只知道你是鸱吻,是那个连花草都不忍伤害的小阿妹。” 听到这句,鸱吻的眼泪怎么都控制不住,直往下流。 九昱帮鸱吻把眼泪轻轻拭去:“可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 鸱吻忽然眼睛一亮:“有一事,还真得麻烦九昱阿姐。” 九昱:“你说。我定全力以赴。” 鸱吻:“也不是什么难事,就是想拜托九昱阿姐帮我把这些带给霸下阿兄。” 九昱低头一看,鸱吻从小口袋里面掏出一小把糖塞给九昱。 九昱有些奇怪:“就…这个?” 鸱吻点点头,随后开朗地笑:“阿姐,拜托了!” 九昱还想跟鸱吻再多聊一些,岂想狱卒来催,她只能离开。 当九昱把鸱吻的糖交付给霸下手中之时,没想到这个七尺壮汉竟然虎目含泪。 时日如梭,彼时的九间堂被雾气包裹,雪花散落。 不周山的冬天已然到了。 年仅六岁的鸱吻趴在九间堂灵吻阁的屋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门看。 不远处腾起阵阵白雾,鸱吻眼睛一亮,撒腿跑向大门口:“阿父回来了,阿父回来了……” 果然,东海龙君凯旋。 他快步下马,将身上的盔甲丢给下人,上前一大步,直接接住蹦向自己的幺女鸱吻。 东海龙君用胡子扎弄着鸱吻,鸱吻在龙君怀里撒着娇。 龙君正要抱鸱吻进屋,忽然驻足,将鸱吻放下,走向另一匹马,从马背上抱下一个男孩。 龙君拉着小男孩的手,走到鸱吻面前。 “鸱吻,这是霸下,他的阿父为我战死,他的身上也有我给予的龙鳞,从此他便是你的小阿兄。” 本来哭丧着脸的霸下,看到眼前这个大眼睛的小姑娘,一下子咧嘴笑了。 鸱吻却将手往回一抽:“我不要他,我有自己的阿兄,我不要别的阿兄!” 龙君:“霸下,你别介意,鸱吻是个善良的孩子,她会把你当自家阿兄一样对待的。” 霸下狠狠点头:“不管她怎么对我,我都会像对待亲妹妹一样对她,永远保护她。” 鸱吻躲在龙君身后,偷偷瞄着霸下:“你会捉迷藏吗?” 霸下:“捉迷藏?” 鸱吻:“一炷香的时间,若是你能找到我,我便认你是我的小阿兄。” 说完,鸱吻跑掉。 霸下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一、二、三……” 鸱吻并没有藏在九间堂里,而是淘气地跑到了九间堂外。 别说一炷香的时辰了,一直到第二天,霸下还在来来回回,痴痴地找着。 在霸下初到不周山的那段日子,鸱吻不止一次地想要赶他走。 但每次他不但不生气,还咧着嘴对鸱吻笑,曾一度,鸱吻以为霸下是个傻子。 直到八岁那年,那一年东海君王已经仙逝,而囚牛、蒲牢、负熙也都不知道什么原因,离开了九间堂。 九间堂的冬日,只有鸱吻孤零零地守望着大门口,她太无聊了,便偷偷溜出去打雪仗。 霸下发现鸱吻不在九间堂,赶紧跑出去,发现小小的鸱吻正往雪更深的地方走去。 霸下快步跑过去,二话不说,扛了鸱吻便往回走。 鸱吻:“放下我…放下我…” 霸下也不做声,闷头扛着鸱吻往九间堂走。 鸱吻咬了霸下胳膊一口,霸下吃疼,一松手。 等再回过神,鸱吻早就做个鬼脸,一溜烟地跑没了,这可急坏了霸下。 不周山山路众多,每条路都有很多分岔。 霸下挠着头,一条一条地寻着鸱吻。 鸱吻看着不远处傻乎乎的霸下,忍不住捂嘴笑:“哼,你这个傻大个怎么可能管得住我?” 鸱吻正得意间,却不知,身后几双眼睛已经盯上了自己。 这些山野小贼早就听说九间堂富足,里面的爷和姑娘们个个金贵,正打算趁当家的不在,想尽办法潜入九间堂,没想到这小姑娘自己倒送上了门。 这会儿见小姑娘一个人走在偏僻的小道上,几个人一使眼色,三下五除二地把小姑娘绑起来就跑。 “啊!放开我!” 鸱吻拼命挣扎着。 几个人赶紧捂住鸱吻的嘴,可这一声还是被霸下听得真真切切。 “不好!”霸下赶紧调头,寻着声音快速跑去。 “啊!”为首的一个人被鸱吻咬到了手,疼得嗷嗷叫。 “你们九间堂是属狗的?下嘴这么狠!” 还没说完,鸱吻挣扎着,又是一脚直接踹到男子裆部。 这一下,为首的男人终于被激怒了,他面露狠色。 “不给你点教训,我看你是不知道本大爷的厉害!”说完,男人就抬起了手,抽向鸱吻。 “啊!”男人惨叫一声。 就在他手掌即将落在鸱吻脸上的那一瞬,霸下赶到,用手指夹住男人的手腕,往内一翻。 男人手腕被别到身后,疼得嗷嗷叫,还没等男人反应过来,霸下双手已经将他举过头顶。 男人一看,自己已经距离地面有一米了,连连求饶:“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还没等男人说完,“嘭”地一声,男人已经被摔落地,地上的枯叶纷纷被震起。 霸下赶紧扶起鸱吻,拉住鸱吻的手:“你没事吧?” 没想到,鸱吻将手一下子抽出来:“要你管!” 为首的男人从地上踉跄爬起:“给我上!” 几个伙计一听命,立马将霸下围起来,霸下活动着筋骨,几个人见了纷纷往后退。 一个伙计:“老大,真的上吗?” 为首的男人见势:“给我跑……” 伙计们一听,全都调头,撒腿就跑。 霸下赶紧追上鸱吻。 鸱吻也不理霸下,一个人往九间堂的方向走。 霸下紧跟其后:“你以后可不能再一个人跑出来了,万一遇到坏人可怎么办啊…不对,你今日已经遇到坏人了…我答应过你阿父,我既然做了你的小阿兄,就要一生一世保护你了。” 鸱吻:“谁要你保护了!” 霸下:“没有谁要我保护,是我自愿的,我是你的小阿兄,你是我阿妹,我就得保护你!” 鸱吻一回头:“谁让你做我小阿兄啊,我不要你做我的小阿兄。” 霸下:“我本来就是你的小阿兄,你以后可不能再说不要我这些话了。” 鸱吻忽然脸色一变:“你身后…” 霸下:“别打岔…” 鸱吻:“不是,你身后真的…” 霸下:“我身后怎么了?” 霸下一回头,刚才为首的男人还有两排壮汉,正站在霸下身后,一起看着他。 第83章 一生一世的保护 为首的男人:“人家都不要你这个阿兄了,你还舔着脸跟在人家身后干什么?兄弟们,就是这个人刚刚打了爷,都给我上!” 霸下快速看了一下,一共差不多二十个壮汉。 霸下一把把鸱吻拉到自己身后:“别怕,最多半炷香。” 为首的男人:“什么?” 霸下嘴角一笑,撕了一块布绑在自己双手上。 “怕血太多,弄脏了手。”,随后他一拳,直击为首男人的额头,为首的男人晕倒在地。 霸下:“一个。” 剩下人都警觉起来,纷纷拿起刀具。 霸下把鸱吻背在背上,一跃而下,左右各一拳,击倒前来抓鸱吻的两个壮汉。 “还剩十七个!” 霸下跳到地面,壮汉们挥舞着刀,他一脚一个,又干掉两个。 五个壮汉一起上,霸下动作极快,辗转挪腾,上蹿下跳,壮汉们被霸下转得晕头转向,无法近身。 霸下以一对五,其中一个偷袭霸下,害得霸下手臂受伤。 但霸下很快反败为胜,将偷袭者摔打在地,用拳头将他打趴下。 十个壮汉纷纷被打倒在地。 剩下的十个人面面相觑,连连后退。 霸下指着剩下的十个人,示意:“你们十个一起上,本爷最多再陪你们玩一炷香的时间。” 为首的缓缓站起来,抹干净嘴边的血:“跟我一起上!” 霸下做好准备,蓄势待发。 为首的:“你不就是九间堂的一条狗吗,天天屁颠屁颠地跟在人家身后,都给我上!打死这个没父没母的!” 听到这句话,霸下忽然愣住了。 霸下的阿父阿母虽然并不富足,但他们三口之家整整齐齐地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 却没想到,几年后,霸下一下子失去两位至亲,成了孤儿。 起初他是不愿意跟着龙君来不周山的,他怕别人另眼相看,他怕从此寄人篱下,他怕别人说他是没父没母的孩子。 更怕别人说他是九间堂的一条狗,因为,他也是这么看自己。 霸下忽然愣住,任由二十个壮汉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 他的脸开始流血,他的鼻子开始流血,他的胳膊被刮伤,他的腿被踢弯。 “喂,你在干什么,反击啊!”鸱吻大喊着。 可霸下似乎什么都听不到了,他跪在地上,血水、泪水混在一起,流到嘴里,有点腥苦的味道。 他唯一没有改变的是,依然用身体死死地护住鸱吻。 鸱吻实在看不下去了,摸着手臂上的绿色手镯。 瞬间,所有的藤条都延伸过来,将二十个壮汉绑得结结实实。 鸱吻大喊着霸下的名字:“喂,你醒醒啊……” 任凭鸱吻怎么呼喊,霸下无动于衷。 那之后,一连好几天,霸下都把自己锁在阁中。 鸱吻偷偷施法进入霸下的灵下阁。 只见霸下阁中一片黑暗,他一个庞大的身躯坐在角落里,显得特别无助。 “喂,陪我去打雪仗吧!” 霸下不吭声。 鸱吻:“喂,你再不说话,我要生气了哦…” 霸下:“所以,你也觉得我是没父没母的孤儿,是寄人篱下的九间堂的一条狗吗?” 鸱吻一愣。 霸下:“你是九间堂的姑娘,所以你的命令我都得听,是嘛?” 鸱吻一下子慌了:“我…我没这个意思啊,我这是跟你开玩笑的啊。我从来没觉得你是九间堂的一条狗。是!你的阿父阿母是过世了,但我听阿父说起过,你的阿父阿母是英雄,是了不起的人!你也不是孤儿,你有我们啊,你有四个阿兄,一个阿姐,两个阿妹啊!” 霸下微微抬一下眼睛。 鸱吻:“喂,你这家伙怎么这么脆弱啊,人家说你两句你就当真了,还说要做我的小阿兄,一生一世保护我呢,就你这,怎么保护我啊?” 霸下:“我能保护你…可是我……” 鸱吻:“可是什么呀,你再这样,我就不认你这个阿兄了哦!” 霸下:“你说,你要认我这个阿兄了?” 鸱吻点点头:“虽然你有点傻,有点笨,但阿父把你带回来,你住在九间堂里,就是我的小阿兄,九间堂的人可不是这么容易被打倒的,要做九间堂的人,你能行吗?” 霸下一下子站起来,拍拍胸脯:“我能行!哎呦……” 鸱吻:“怎么了?” 霸下:“这地方被揍过了,有点疼。” 鸱吻咯咯一笑,推了一下霸下:“你这个傻大个!” 这一推,霸下忽然哭了起来。 鸱吻:“哎哎,你怎么了?我是不是推到你伤口了,弄疼你了啊?哎呀,我不是故意的,我…” 霸下哭得更凶了。 鸱吻:“哎,你等等,我这就去给你抓药去。” 霸下一把拉住鸱吻:“我没事,就是,太感动了,我终于成你的阿兄了…呜呜呜…” 鸱吻看着眼前这个七尺壮汉竟然虎目含泪,一时间手足无措。 她摩挲着自己的口袋,过了一会,抓出一把糖递给霸下:“我阿母说过,难过的时候吃点糖,就不难过了,呐,给你…” 鸱吻剥开一块糖,塞到霸下嘴里:“小阿兄,鸱吻有小阿兄咯…” 窗外,雪越下越大。 可谁说这是冬天呢? 当鸱吻在身旁的时候,霸下只会感到百花齐放,鸟唱鸣蝉。 从那时到今天,都是如此。 霸下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笑了。 不好过的不止是在牢房的霸下和鸱吻。 这一次,整个灵阙都倍受打击,成为人人喊打的妖怪。 就连平时里最为潇洒不羁的嘲风也被拦在金楼之外。 风娘冷言冷语:“五爷,我们这儿只是小本生意,您就不要害我们了,我们家的秋娘都瘦,没什么血可吸的。” 嘲风哪里受过这种气,若不是看在风娘是个娘们的份上,他真想一拳打过去。 此时的灵阙不能再起波澜,嘲风只得调转马匹,离开金楼。 嘲风越想越气,下马回头看着金楼。 他将马赶了回去,见四下无人,变成一只蝴蝶朝着云影的闺阁而去。 “咚”地一声,待云影回头,嘲风已经站在了自己眼前。 她自然知道,身为龙妖一族,嘲风肯定也有自己的本事,下面那群人哪里能拦得住他。 但云影依旧转换成小白的语态,故作惊讶:“您怎么来了?” 嘲风看着楼下风娘等人,讥笑一声:“就他们还想拦住本爷,呵,简直不自量力。” 云影为嘲风沏六月霜:“我都听说了,灵阙,还好吗?” 嘲风眉头紧皱,摇摇头:“很不好。” 云影:“那你呢?” 嘲风看着云影:“本来也不太好,见着你了,就都好了。” 真是风流惯了的爷,都到这时候了,嘴巴还是一样油。 嘲风拉着云影的手:“如今人人见我灵阙的人都过街喊打,甚至连灵阙中的丫头们,或是平日送菜的小贩都被鸡蛋扔,我想着我常来你这,生怕你受到牵连,所以一定要来看看你。如今见你安然无事,我便放心了。” 原来是这样,云影真是没想到,嘲风如此重情重义:“都什么时候了,五爷还想着身在金楼的云影。” 嘲风:“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我心尖上的人,我定都会顾你周全,不会再让你受伤。” 心尖上的人,这句话,从未有人对云影说过,甚至是九昱,怕也做不到。 不管此刻的嘲风是真心还是假意,云影心头一紧。 嘲风见云影的手紧紧捏着自己:“怎么了?” 云影调整了呼吸:“我只是在想,火热的时候,那些为你打扇的人很多,但寒冷的时候,为你披上风衣取暖的人,才是真的心尖人。五爷护着云影周全,云影也定会护着五爷周全,如今灵阙有难,云影也想尽绵薄之力。” 嘲风:“此事,没那么容易……” 第84章 交易 嘲风:“恐怕我灵阙自己人都搞不定,你就不要掺和进来了。只要你一切安好,就是尽绵薄之力。” 云影:“此番,如此难?” 嘲风微微点头。 云影:“那你们可想好该如何营救八爷和小姑娘了?” 云影还想继续追问,很显然嘲风不想继续说下去。 或许他是真的不知道,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吧。 嘲风:“不说此事了,我近日常想,得让你从这金楼走出去。” 云影:“嗯?” 嘲风:“你总在此处,也不是办法,再说,今日我见那风娘的嘴脸,着实可恶,之前她还会看我的面子,如今连灵阙的面子都不给了,怕是很快也会给你小鞋穿。还是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好。” 云影:“可云影又能去哪呢?” 嘲风:“跟我回灵阙,可好?” 云影快速将手抽回来。 嘲风:“也是,我阿姐那个性子,你去了,还是受气。你放心,这件事放我身上,我定会给你找一个真正能安身立命,你做主的地方。” 云影:“我做主?” 嘲风:“那是自然,你是女主人!” 嘲风刮了云影的鼻子一下,俏皮地笑。 云影看着眼前的少年,若不是自己的复仇目标,可能真的会爱上他吧。 从牢房回来后,九昱便一头扎到书房,翻查书架上的书籍。 大黄啃着鸡腿,纳闷地看着九昱:“姑娘,找什么呢?” 九昱不理他,继续翻看着书籍。 大黄快速啃光鸡腿上的肉,又把自己的十根手指头舔了一遍,跑过去:“姑娘,我帮您找。” 九昱:“猎杀蠪侄的法子。” 大黄一愣:“姑娘,您要帮灵阙吗?那可是灵阙啊,这么好的机会…” 九昱盯着书架上的书,不说话。 大黄不解:“咱们是来对付灵阙的,再说您的阿父他……” 九昱忙着翻找书,厉声:“再多说一句,我封了你的嘴!” 大黄忙捂住自己的嘴巴,脸都憋红了。 九昱继续翻找书。 “小老鼠又没说错,你干嘛不让人家说话?” 说话间,云影已经来到书房。 云影面无表情,说道:“鸱吻必须死,你懂吗?” 九昱将书放下,看着云影。 云影:“其一,鸱吻是灵阙重要一员,她一死,灵阙众人必然心神大乱,实力削弱;其二,鸱吻涉及买卖人血之事,可利用她来煽动民众情绪,让灵阙人仍是龙妖的身份败露,在北都无立锥之地。” 云影顿了一下,继续说着:“这些都只是表面,最重要的是,为平息民愤,戎纹必须杀掉鸱吻,如此,戎纹与灵阙的关系将正式破裂。失去龙妖保护,戎纹实力削弱大半;失去戎纹掌控的龙鳞,龙妖亦不堪一击。他们双方相争,必然两败俱伤!” 九昱:“可鸱吻是无辜的,真正的凶手是蠪侄。再者,戎纹已经显露出对灵阙的不信任了,他们之间的裂痕已经扩大。要达成目的,不一定要牺牲鸱吻的性命!” 云影冷笑一声:“牺牲?九昱,你的阿公为护你而死是牺牲,赵家村的人为藏匿你而死是牺牲,你的阿母也是牺牲。敌人的死,算什么牺牲?复仇路上,就该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不然,等待你的就是,到黄泉之下向那些为你牺牲的人磕头谢罪!” 九昱低头不语,双手颤抖。 云影紧紧捏着九昱的肩膀:“该开始行动了。” 九昱:“你已经开始了,是吗?” 云影目光坚定:“我从未犹豫过。” 九昱不说话。 云影:“退一万步说,就算你救出鸱吻又如何?如今,民愤高涨,戎纹作为王上,你说他是会安抚民心,稳固自己的江山,还是去救一个小姑娘呢?” 这一点,九昱承认。 除非有意外,否则,这次鸱吻和霸下定是要作为泄民愤的工具,戎纹只会弃子保帅。 人这一世,会面临很多选择,有的是不可忤逆的天命,有的是无法言说的人为。 不管是哪一种,如今的灵阙都没有必要去调查了,他们必须及时做出选择。 对他们而言,时间就意味着一切。 蒲牢不愿意再守株待兔,她一早便进宫。 林公公正在伺候戎纹吃茶:“王上,龙二姑娘一早便跪在门外,请求面圣。” 戎纹扶额:“灵阙的事儿,你怎么看?” 林公公:“老奴,不敢言。” 戎纹:“但说无妨。” 林公公:“如今灵阙的六爷霸下和小姑娘鸱吻涉及买卖人血之事,的确引起了百姓的恐慌,若此事坐实,为平息民愤,王上是该处决灵阙。” 戎纹点点头:“说得没错,让她进来吧。” 蒲牢一入大殿,便直接跪下:“蒲牢给王上请安,王上万福金安。” 戎纹冷笑一声:“今日孤还能万福金安?” 蒲牢一直低着头:“蒲牢深知此番灵阙罪孽,但求王上看在鸱吻治好岚妃娘娘的份儿上,救救她吧。” 戎纹:“哦对,鸱吻医官治好了孤的爱妃,孤是该还情了。但上次她求孤给一个赏赐,孤已经把这情分还清了啊。” 蒲牢毕竟比鸱吻年长几岁,知道赏赐不能轻易要,一旦要了以后便求不得。 何况鸱吻还要了一份在她看来一点用都没有的赏赐。 蒲牢知道,这次的戎纹没这么好说话:“六弟霸下天生神力,想必日后可以为王上效力。” 戎纹眼睛微微一抬:“哦?” 成功,有时候不是赢在起点,而是赢在转折点。 这一刻,蒲牢知道,戎纹开始动摇了,他是有办法救霸下和鸱吻的。 关键在于,蒲牢愿意拿什么来交易。 蒲牢:“蒲牢早就说过,灵阙听从王上安排,世代忠心,此番话语只要蒲牢在世,定会遵守!” 戎纹招招手,林公公伺候笔墨纸砚,戎纹坐定,开始写名字。 随后,林公公将一卷一卷带有名字的纸交给蒲牢,这些名字都是灵阙要帮戎纹除掉的人名。 而这一次,比以往所有次的人员都要多得多。 蒲牢抱着一堆纸,还没开口,戎纹便说道:“小林子,让靖海带队,将那嗜血怪物尽快抓捕。” 蒲牢:“据我们发现,应该是占恒的宠物——蠪侄。” 戎纹:“原来如此,灵阙大可放心,孤定将这畜生绳之以法,还灵阙一个清白。” 蒲牢面带微笑,叩头谢恩。 她知道总有一天,自己的棱角会被人世间磨平,她会拔掉身上的刺,学会对讨厌的人微笑。 她会变成一个不动声色的人,重复做着非她所愿的事儿。 不消半日,县衙门口,一个大铁笼里关着蠪侄的尸体,百姓们纷纷围观议论。 百姓甲:“长得太吓人了,是什么妖怪啊?” 百姓乙:“是凶兽蠪侄!你们听说了吗?就是它杀了那些人,还把血给吸干了。” 百姓甲:“哎不对啊,之前不说都传灵阙的人是吸血妖怪嘛?” 百姓丙:“嗨,谣传你也信啊?灵阙的人早就被王上拔光了龙鳞,如今与咱们一般无二。” 百姓乙:“听说王上钦点了丞相府的靖海带队,派出了咱们北都最强的士兵们,在山林里抓了好久才抓到这蠪侄。” 百姓甲:“靖海?那不是咱们北都第一勇士吗?” 百姓丙:“所以说啊,这怪物厉害哦。” 百姓乙:“我还听说,这怪物住的地方哟,啧啧,全是死尸,摞起来比城楼还高!” 百姓甲:“这么说来,灵阙还是被冤枉的了?” 百姓丙:“可不就是嘛!” 百姓乙:“嘘嘘,你们小声点,灵阙的人来了。” 只见不远处,嘲风、负熙正骑马而至。 衙门大门打开,府尹出来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凶兽蠪侄杀人无数、残害吾民,着今日午时将其尸体施以火刑…” 衙役们把铁笼子里的蠪侄尸体装车运走,围观者跟着走。 府尹对着负熙等人连连作揖:“之前下官多有得罪,还望负熙爷、五爷莫要怪罪。” 嘲风不理会府尹:“鸱吻,霸下!” 只见霸下和鸱吻从衙门走出来,鸱吻十分虚弱,走路歪歪斜斜,一直是霸下扶着她。 嘲风赶紧迎上去:“鸱吻,还好吗?” 鸱吻勉强微笑,一把抱住负熙:“阿兄,我想回家。” 负熙抚摸着鸱吻的头发:“乖,上车吧。蒲牢阿姐去宫中谢恩,此刻应该在回家的路上了,咱们也赶紧回家吧。” 霸下忍不住发问:“已经证明我们无罪,做什么还要谢恩?” 负熙:“若非王上仁慈,光是参与牢中人血贩卖,你也难逃牢狱之刑。懂吗?” 霸下低头不语。 负熙、嘲风扶着霸下和鸱吻上了马车,头也不回地离开衙门。 第85章 灵龙阁里的老人 待马车停下之时,已经到了灵阙的门口。 车帘一掀,蒲牢双目含泪地看着鸱吻和霸下。 “你们这两个孩子,真是让我操碎心了!” 鸱吻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嘲风向来看不得女人哭:“哎呀蒲牢阿姐,今儿是团聚,别哭,忍住别哭!” 蒲牢也发觉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擦擦脸颊。 “不哭,不哭,你们回来,阿姐高兴。金管家,赶紧吩咐灶阁去做些少爷和姑娘爱吃的来。” 金管家:“诺。” 蒲牢拉着鸱吻的手:“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霸下,鸱吻,以后要老老实实听话,不许再任性妄为,懂吗?” 霸下和鸱吻都低头不敢说话,经历了这一次,他们的确是不敢肆意妄为了。 可此时此刻,鸱吻需要的不是蒲牢阿姐的教诲。 她更需要的是一个拥抱。 鸱吻别过头去:“蒲牢阿姐,您还没安慰我们两句呢,又开始教育我们…” 负熙赶紧缓和着气氛:“璇儿她们准备了柚子水,你们赶紧去洗漱一下吧,把身上的晦气都洗干净,咱们去用膳。” 随后,嘲风带着霸下和鸱吻离开灵心阁。 待鸱吻和霸下离开后,蒲牢拿出那堆纸,交于负熙。 负熙看完眉头紧皱:“王上的要求越来越过分,咱们这一次真的要杀那么多人吗?” 蒲牢没有回答。 负熙:“阿姐,还有一事,我正想与您汇报。” 蒲牢看着负熙。 负熙:“近日,我愈发觉得自己的异能不如从前,这些人,恐怕我需要一段时间。” 蒲牢大惊,赶紧靠近负熙,拉开他的衣袖,看着龙鳞的痕迹:“你也受了影响了?” 负熙微微点头。 蒲牢眉头紧皱:“看来,我们要加紧步伐了。” 负熙:“王上,什么时候能给咱们龙鳞,哪怕一枚也好?” 蒲牢微微叹气:“此番我们灵阙能全身而出已经要感恩于王上了,如今哪里还有可以提要求的砝码。” 负熙:“是不是我们做再多,也难得到咱们真正想要的?” 蒲牢看着灵阙:“为了这个家,咱们没得选。” 孟秋已过,仲秋即来。 草木从繁茂的绿色到开始泛黄落叶,万物萧落,天气渐渐转凉,越是这样清冷的天气,天空越是干净,月亮越是明亮。 而又圆又亮的月亮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蒲牢。 今儿是十五,是囚牛回来的日子。 蒲牢从早上就开始打扫灵龙阁,换好了新的被褥,摆上新鲜的花,点上清雅的熏香,她希望囚牛一回来便能躺在温暖的家里。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八九是常态。 而另外一份是一时,对于蒲牢来说,每个月的十五,囚牛归来便是那如意的一时,即便稍纵即逝,但依然美好。 只是今日,已经夜过一半,接近丑时了,囚牛还没有出现。 她热着小火炉上的参汤,一遍又一遍。忽然一阵风,差点把火炉里的火吹灭。 白露的风总是这么着急,蒲牢赶紧去关门。 再回头时,她忍不住叫出了声。 “啊!”蒲牢的手紧紧抓着门边。 榻上,一个黑影慢慢地、慢慢地坐起来,满是皱纹的手捂着胸口,他佝偻着背,一头杂乱又花白的头发随着咳嗽声抖动着。 “吓着你了吧?”苍老的声音从榻边飘入蒲牢的耳里。 老人微微抬起眼皮,白发遮住的额头若隐若现有些红光。 蒲牢慢慢走近,试探性地问:“真的,是你吗?” 囚牛边咳边撩起头发,里面的龙鳞泛着红光。 蒲牢:“怎么这次…” 囚牛哑然失笑:“这么老,是嘛?” 蒲牢咬紧嘴唇。 囚牛:“别…别怕。” 为了缓解尴尬,蒲牢:“我去给你盛碗参汤。” 囚牛:“吃不下了…气管不行了,胃也不行了。” 蒲牢拿着碗的手,颤抖着,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 囚牛:“过来,陪我坐会吧。” 蒲牢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咽下去,走到榻边,这才仔细地看到囚牛老年的样子。 忽然蒲牢一愣:“原来…是你?” 囚牛淡淡一笑:“还是被夫人发现了。” 说起来,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儿了。 已近隆冬的不周山,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九间堂的灵龙阁里,侍女准备好了热水澡和衣物,正死死地盯着榻的位置,不敢有一丝怠慢。 每天的这个时刻,她都面带微笑,期盼着,紧张着,因为她钟情于这个灵龙阁的帅气少爷。 忽然,一阵烟雾,她知道,他来了。 烟雾消散之际,一个人影已然坐在榻榻边。 侍女连忙端着茶盏上前,却手一抖,茶盏落地。她尖叫着。 榻边,坐着一个已经年迈的老人,他抽搐着,因为全身都像针扎一样疼痛,头发已经全白了,眼睛也开始变得浑浊,只有脸庞还是红色的。 但那并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虚火上升之故。 他微抬眼皮,额前若隐若现着红光,他对侍女招招手:“镜子,拿来……” 侍女小心翼翼捧着镜子,走到囚牛面前。 囚牛瞄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哼”了一声,随后手指一伸,直接把镜子震碎。 侍女吓得赶紧跪下来,忽然她干呕起来。 囚牛冷眼看着她,他也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老人味。 小姑娘怕是没见过这么老的人,吓坏了。 囚牛:“滚……” 侍女:“爷……” 囚牛:“还用我再说一遍吗?” 侍女梨花带雨退出去:“爷,我把您的饭食放门口了,您记得吃。” 囚牛:“滚!” 侍女吓得赶紧退出去,自打她进入九间堂伺候以来,记忆中那个温柔又帅气的少爷就从未这么发过火。 当然,她也没想到,那个心中的男神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今日的九间堂一个人影都不见,所有的人都前往南海参加南海龙君之子嘲风的百日宴。 到了夜晚,尤其安静,整个九间堂只能听到灵龙阁中时不时传出的咳嗽声。 一个为追萤火虫的小姑娘,误入了灵龙阁的花园中。 结果,萤火虫没追上,她却看到了内屋门口堆放着三餐的碗碟,而里面的食物一动都没动。 正好奇间,小姑娘听着庭院中一阵急促的咳嗽声,随后“啊”的一声,天地安静了。 小姑娘闻声而去, 只见庭院中,一个老人正拿起一块破碎的镜片,戳向自己的喉颈。 小姑娘不假思索,施法打碎囚牛手中的镜片,随后连忙跑过去,扶起囚牛,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囚牛抬眼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你是哪来的侍女,多管闲事!” 小姑娘:“我不是侍女,我是西海龙君之女蒲牢。” 囚牛一愣,原来是自己的远房堂妹。 蒲牢:“您是谁?怎么会在这?” 囚牛别过头去,不说话,随后一阵咳嗽。 蒲牢帮囚牛顺着背:“您还好吗?” 囚牛的嘴巴没说话,肚子却开始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 蒲牢忍不住一笑:“您饿了啊,我见那屋门口放着很多饭食,我去给您取些。” 囚牛:“不用……” 蒲牢:“没事,灵龙阁中住的是我的囚牛阿兄,他是善良之人,若他见您如此也定会分您饭食的,您别怕,若是日后他责怪于您,我认罪便是。” 囚牛忽然一笑:“你跟他仅小时候的一面之缘?怎会知道他善良?” 蒲牢端来饭食:“您怎么知道我跟他只见过一次?” 囚牛赶紧岔开话题:“我…猜的,还真是这样?” 蒲牢点点头:“虽说只有一面之缘,但他是我阿兄,就一定是善良之人,我相信。” 囚牛看着蒲牢笃定的眼神。 蒲牢:“您安心吃便是。” 蒲牢吹了吹汤,小心翼翼地喂向囚牛。 囚牛下意识地别过头:“你不怕我?” 蒲牢一愣:“为何要怕您?” 囚牛:“他们,都怕我…怕我这脾气怪身体臭的将死之人,都不愿意接近我。” 囚牛低头闻了闻自己。 蒲牢故意凑上前,闻了闻:“老人照顾小孩的时候,都没有介意小孩身上的屎尿味,我们又怎会介意老人身上的味道呢?” 囚牛一愣,看着蒲牢。 第86章 萤火虫下的约定 蒲牢忽然靠近囚牛,仔细端详着:“看您面相,根本不用发愁。” 囚牛下意识地躲避,生怕蒲牢认出自己。 蒲牢:“不用愁老之将至,您再老,也一定是个长得好看的小老头。” 囚牛居然被蒲牢这正经的玩笑话逗笑了一下。 蒲牢:“您看,您笑起来更好看了。” 蒲牢的勺子已经递到囚牛的嘴边:“您再老,我也会再老,大家都会变老,人世间也会变老,这没什么可怕的。” 蒲牢努努嘴,示意囚牛张开嘴。 此刻的囚牛不再是脾气暴戾的老头,而变成了一个温顺无比的孩子一般,乖乖地张开了嘴。 很快,一碗粥已吃完。 月光下,蒲牢帮囚牛拍着背。 囚牛茫然地看着落在树上的萤火虫。 “不久就是新年了,过了年又添了一岁,说不定就死在这院子里了。” 蒲牢连忙后退几步,对着地上“呸呸呸”三声。 “可不准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了,只要您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身体就一定会好起来的!” 囚牛垂目:“真的还会变好吗?” 蒲牢伸出小手指:“我会在九间堂待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每天都来陪您吃饭,我保证一个月后,您身体肯定就好了。来,拉勾!” 囚牛看着蒲牢伸出的手指,有些犹豫。 蒲牢直接把囚牛手指勾在自己手指上。 蒲牢:“就这么说定了!” 人,要记得那些黑暗中默默抱紧你的人,逗你笑的人,陪你彻夜聊天的人,愿意花时间陪你吃饭的人,陪你哭过的人,要感谢他们的善意,也要及时地捎上感激。 因为他们本可以直接走过你的人生不留步的,但他们没有。 自从失去龙鳞,患上这怪病之后,囚牛一直郁郁寡欢,他不知道自己明天出现会是什么模样。 有时候是牙牙学语的孩儿,有时是风流倜傥的少年,有时是胡子拉碴的中年,而这段时间,大约也是天气较冷的缘故,每每出现都是垂垂老矣的暮年。 一度,他曾以为自己差不多要大限将至了,再也遇不到美好。 直到这个晚上,他才相信,自己和那些美好的东西,终有一天,会遇见。 蒲牢:“您等我一下。” 说着,蒲牢转身去捕捉树上的萤火虫。 “天快亮了,它们就消失不见了,我得把它们收藏起来,下次点着萤火灯笼,来这里寻您。” 此刻天边已有一丝丝的亮光,蒲牢一伸手,几只萤火虫落入手中,蒲牢把它们都放进自己随身带的瓶子中,高兴地回头,想拿给囚牛看。 却发现原先囚牛坐着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 蒲牢四处张望着:“咦,人呢?” 蒲牢在花园里来回走着,却始终不见老人身影。 蒲牢:“喂,别忘了,咱们明天的约定哦!” 说完,蒲牢一蹦一跳地离开。 第二天,囚牛早早地就等在花园里了,只是迟迟未见蒲牢的身影。 囚牛失望:“果然,是信不过的。嘴上说着不介意,其实跟他们都一样…” 囚牛正想起身走,忽然一个小黑影拦住自己。 蒲牢:“还没吃饭呢,您去哪里?” 囚牛定睛一看,是蒲牢,忍不住说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蒲牢:“怎么会,拉过勾的约定怎么可以出尔反尔呢。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装萤火虫的瓶子被我弄丢了,晚上有些黑,来的时候迷路了…” 蒲牢满是歉意。 囚牛拍拍身边的座位:“来了就好。一起吃饭。” 囚牛从食盒里将饭食一盘一盘摆好,月光下,两人大快朵颐。 第三天,蒲牢刚一坐下,忽然,她周身明亮了起来。 蒲牢这才发现,自己身边围绕了很多萤火虫,老人迎着光亮而来。 囚牛:“都装进你的瓶子里吧,下次你晚上来,就不会迷路了,它们会带着你来找到我。” 蒲牢将萤火虫一个一个装进自己的瓶子,忽然她手顿住了:“不过,我……” 囚牛看着蒲牢。 蒲牢:“我可能以后不能来陪您吃饭了。” 囚牛脱口而出:“为什么?” 蒲牢:“我要回西海了。” 囚牛有些吃惊:“这么快?” 蒲牢微微点头:“不过,就算我不能陪您吃饭了,您自己也要坚持好好吃饭,知道吗?您看,这几天,只要好好吃饭,您这脸色都好很多了,比我第一次见到的您,年轻许多呢。” 亮光下,囚牛的确比第一天脸色好了太多。 囚牛忽然一笑:“说不定,下次你见我的时候,我已经年轻成了一个翩翩少年呢。” 蒲牢听后,哈哈大笑。 囚牛:“哎,你别笑啊,我说的是真的啊,你还别不信…” 蒲牢收住笑容:“好,我信您!” 蒲牢继续收着萤火虫。 囚牛眼珠一转,咳咳两声:“为了感谢你陪我吃饭,我,可以帮你实现一个愿望。” 蒲牢停住手,看着囚牛:“您是神仙吗?” 囚牛摸着胡须,煞有介事地点着头:“尽管许愿吧。” 蒲牢忽然严肃起来:“我希望在我二十岁的时候,能嫁给我的囚牛阿兄。” 囚牛一愣:“啊?” 蒲牢:“怎么?您实现不了?” 囚牛忽然紧张地咳嗽起来:“你,怎么会有这个愿望?你,喜欢我…” 蒲牢看着囚牛。 囚牛:“我的意思是,你喜欢我…们囚牛爷?” 蒲牢点点头:“小时候有一次,他去西海,我曾匆匆见过他一面。他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少年一般,从那天起,他就走进我的心里了。” 蒲牢摸着自己的心脏处:“他像很多只萤火虫。” 囚牛:“萤火虫?” 蒲牢:“点亮了我的西海。” 蒲牢幸福地笑着,囚牛忍不住看呆了。 蒲牢发现囚牛正看着自己,囚牛赶紧别过头去。 囚牛低头看着自己满是皱纹的手。 “你才多小啊,可不能被男人好看的皮囊给骗了,你得了解他,了解之后你也许就会发现,他没有你想象中这么好…” 蒲牢直接打断,生气道:“不许您这么说我的囚牛阿兄,在我心里,他就是最好的。” 囚牛怔怔地看着蒲牢,他没有想到,这个仅有六岁的女孩,竟如此笃定地相信自己。 蒲牢:“算啦,我干嘛跟您说这些,反正您也不可能帮我实现的。” 囚牛:“那可不一定。” 蒲牢:“其实,实现不了我也不怪您。这是我心里的小秘密,我谁都没有告诉过,我只是想告诉一个人,我偷偷地喜欢囚牛阿兄而已。您会为我保密吗?” 囚牛伸出小手指:“我会为你保密,来,拉勾!” 蒲牢看着囚牛伸出的手指。 囚牛一把把蒲牢手指勾在自己手指上。 一年后,蒲牢被接到不周山与囚牛、负熙一起上玲珑书院。 这一住,便是十年。 这十年,无论是囚牛还是蒲牢,如今回想起来,都是最无忧无虑,最快乐的十年。 伴随着相处,蒲牢想要嫁给囚牛的心,越来越强烈。 而囚牛也决定,借着蒲牢十八岁生辰,给彼此一个答案。他要去帮蒲牢实现愿望了。 就在蒲牢生辰前一天,囚牛约蒲牢前往天后宫,这是不周山一带求姻缘最灵验的地儿了。 蒲牢一进天后宫便惊呆了,很明显,天后宫被人修缮过。 天后娘娘身上披红色袍子,旁边的香案上左边放着一身男人的黑边金绣锦袍,右边放着一套凤冠霞帔。 若不是门口写着天后宫,蒲牢还以为自己走进了洞房呢。 她见囚牛还未来,便跪在天后娘娘前,双手合十,虔诚许愿。 蒲牢:“信女蒲牢,乃西海龙君之女,来不周山十年有余,早就听闻天后娘娘宅心仁厚,帮信男善女得偿所愿,今蒲牢有一心愿,还望天后娘娘成全。” 蒲牢双目虔诚:“蒲牢愿与长兄囚牛,初识钟情,终于白首。” 说完,蒲牢对着天后娘娘三个叩头。 天后娘娘的身后,囚牛正紧紧捂住自己的心脏处,另一只手勉强撑地,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额头渗出。 他面露痛苦,咬紧牙关,此刻他额上的红光越来越暗。 第87章 天后宫 外面蒲牢继续许愿:“打我第一次见到囚牛阿兄开始,他便是我想象中夫君的模样,他挺拔、俊秀、温柔、善良。信女许愿,此生可与囚牛阿兄,日日相守。” 囚牛额上的红光忽然灭掉,再次亮起时,囚牛已不是成年的模样,他变成了一个孩子。 囚牛低头看着自己宽大的衣袍,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命运在这一刻给他开了一个大玩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变成这么小的自己了,本以为那怪病已经结束。 如今看来,是要缠着自己终身了。 他偷偷转头,看着天后娘娘前跪着的,正在虔诚许愿的蒲牢。 他不知道,若是蒲牢知道了自己的怪病,还敢说那句“打我第一次见到囚牛阿兄开始,他便是我想象中夫君的模样”吗? 囚牛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谁在那里?!” 蒲牢发现了天后宫里不止自己一人,她警惕地摸着自己的脖颈,正准备揭开脖颈上的围巾。 忽然已经变身成成年的囚牛颤颤巍巍地从后面走出来。 蒲牢:“囚牛阿兄?” 囚牛的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襟,他勉强支撑着,不露声色。 蒲牢:“你什么时候来的?” 囚牛调整了呼吸:“有一会了。” 蒲牢忽然意识到:“那,方才我在这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囚牛微微点头。 蒲牢十分尴尬:“我…” 蒲牢不想因为自己的不勇敢,而错过最爱的人,她鼓足勇气。 “既然你都听到了,那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囚牛看着蒲牢:“嗯?” 蒲牢:“我对囚牛阿兄初识便钟情,希望可以跟阿兄终于白首,阿兄呢?” 囚牛额上的红光若隐若现,身体在衣襟里面瑟瑟发抖。 囚牛:“我知道,把你约来,便是要与你说这事儿。” 蒲牢温柔地看着囚牛。 囚牛:“过去十年,我们朝夕相处,挺好。将来…” 蒲牢的心脏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天后宫门外,忽然出现一颗鬼鬼祟祟的脑袋。 只见嘲风将耳朵小心翼翼地贴在门上,滑稽而认真地偷听着宫内的动静。 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嘲风,嘲风头也不回,不耐烦地小声说道。 “走开,爷正忙着呢。” 那只手又拍了拍嘲风,嘲风急了,一边回头一边骂道:“你是不是听不懂话啊,本爷…” 只见负熙正一本正经地看着嘲风,嘲风有些尴尬,指着天后宫门里。 “我…我是关心他们啊。” 没想到负熙一把扒拉开嘲风,随后自己也蹲着贴着门开始偷听。 嘲风一愣,随后咧嘴一笑:“不愧是我自家的阿兄,跟我一样八卦。” 负熙不理会:“刚才他们都说什么了啊?” 嘲风挠着头:“门太厚没听清,好像在聊什么过去和将来。” 负熙忽然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别说话,重点来了。” 两人赶紧贴着门,听起来。 囚牛:“蒲牢,有些话,放在我心里,有段时间了,如今,我想说出来。” 蒲牢脸颊绯红,起身说道:“嗯,我听着呢。” 囚牛:“这些年,你对我的情意,我都知道。” 囚牛走向香案,拿起两根香,将其中一根递给蒲牢。 囚牛跪下,对着天后娘娘:“如果再不给你一个答案,那是对你的不负责,所以,我今日便想…” 蒲牢接过香:“我明白。” 囚牛:“我觉得,你不明白。” 蒲牢奇怪地看着囚牛。 囚牛看着天后娘娘:“我想和你,结义金兰!” 耳朵贴在门上的负熙和嘲风,同时脸色一变。 负熙:“结拜?” 嘲风:“他们本来就是堂兄妹,还结拜什么鬼?阿兄怎么想的!” 嘲风本想冲进去,却被负熙一把拉住。 天后宫内,本打算跪下的蒲牢,一下子站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囚牛。 “阿兄,你在说什么?我们本来不就是…” 囚牛:“对,我们本来便是远方堂兄妹,那就让我们把兄妹情永远继续下去吧!” 囚牛一口气说完这些,随后猛烈咳嗽起来。 蒲牢赶紧上前帮囚牛拍背顺气。 囚牛一下子想起,多年前,自己变老的那次,那时候六岁的蒲牢也是这般对待自己。 囚牛下意识地后退,一把把蒲牢推开。 “我有侍女伺候,不需要蒲牢姑娘如此。” 蒲牢:“阿兄,你怎么了?” 囚牛:“我…我只是不想你有什么误会,之前帮你温书,陪你吃饭,帮你准备生辰,都是出于一个阿兄的关心,仅此而已,你,不要误会了…” 蒲牢:“那你把我约到天后宫,准备这些凤冠霞帔,也是我误会了?” 囚牛狠狠点头:“是!是你误会了!不周山除了这天后宫没其他地方了,这凤冠霞帔也不知道是何人放在这里的,我也觉得在此结拜不妥,要不,我再找找,更远的庙宇。” 蒲牢双目含泪:“不用了!” 囚牛:“我不想你有什么误会,更不想因为误会而耽误了你,你知道…” 蒲牢直接打断囚牛说道:“你觉得我是哪里不好?” 囚牛:“不是你的问题。” 蒲牢:“那是什么问题??嘲风曾经私下与我说,你是喜欢我的。” 囚牛:“嘲风的话,你也能信?他不是我,又怎知我心意。” 蒲牢:“你的心意是什么?” 囚牛:“我…” 蒲牢死死地盯着囚牛:“我听阿父说,是你跟东海龙君请求,才把我接到不周山陪你们读书的,你为什么让我不辞万里地来,如今你我近在咫尺,你又拒我于千里之外,囚牛阿兄,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囚牛的额头开始大颗大颗渗汗。 囚牛:“小时候,我是喜欢过你,但…” 蒲牢:“喜欢过?是什么意思?” 囚牛的红光开始频频发红,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厉声说道:“喜欢过的意思就是,如今我不喜欢你了,我变心了!我是个善变的男人!” 说着,囚牛把蒲牢按跪下来。 囚牛:“举头三尺有神明,黄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日我囚牛…” 囚牛话还没说完,只听旁边呲的一声,他转头看去,却见蒲牢直接用拇指和食指将手上燃着的香头直接掐灭。 囚牛脸色一变,扔掉手上的香,走过去拉起蒲牢的手说道。 “蒲牢,你干什么!” 蒲牢将手抽回来,平静地说道:“你说得对,举头三尺有神明,违心的誓言是不能随便说的。你我之间,并非情同兄妹,这一点,我很清楚。一旦我们认了这兄妹,就定下了这一辈子都必须是兄妹,兄妹礼义,是不能乱…所以我绝不可能答应的。” 囚牛怔怔地看着蒲牢:“行,不拜就不拜,只是今日我都说清楚了,以后别缠着我了!” 说完,囚牛将手上的香一丢,拂袖而去。 蒲牢没有回头,她咬紧牙关,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 天后宫出来后,囚牛快步往九间堂走去。 忽然嘲风拦住囚牛:“您怎么能这么伤害蒲牢阿姐?!” 负熙:“阿兄,您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囚牛一愣:“你们方才在偷听?” 负熙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就是不明白,您花心思求阿父让蒲牢阿姐来不周山,盼得不就是与她日日相伴吗,如今找我们俩帮您布置天后宫不就是为了求婚阿姐吗,怎么今日,您却说自己是善变之人了?” 囚牛不理会负熙。 嘲风:“您现在就回去跟蒲牢阿姐讲清楚,说您是真心喜欢她的,说您刚刚都是骗她的!” 囚牛一把推开嘲风:“就你多管闲事!” 囚牛借助一阵疾风,快速离开,落在九间堂门口。 落地的时候,已然是一个孩提模样,他拖着身体,一步步朝灵龙阁走去。 第88章 我是来娶蒲牢的人 当晚,蒲牢便离开九间堂,回西海去了。 她托负熙给囚牛带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让我感谢你,赠我空欢喜。” 走的时候,孩子一样的囚牛趴在门缝偷偷看越来越远的轿子。 他的嘴巴这么毒,是因为他心里有很多苦。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最无能为力的事儿,便是在没有能力的时候,碰见了最想照顾一生的姑娘。 蒲牢是他心里的那个姑娘。 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这残破不堪的躯体,他有什么资格去承诺别人呢? 夜空如海,流云如鲸,轿子最终消失在暮色之下。 蒲牢走后的九间堂,对囚牛来说,就像是拔掉牙齿的牙床,舔的时候,疼;不舔的时候,空荡荡。 再次听闻蒲牢的消息,是她要远嫁了。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最遗憾的莫过于在最好的年纪遇到了等不起的人。 囚牛知道,他是没有资格要求蒲牢再等下去的,只是,当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问自己: 此生错过,是否错了? 嘲风将蒲牢成婚的请柬发给大家,囚牛瞄了一眼后,便称自己有事儿去不了。 这两年,也有不少姑娘来九间堂提亲,都想嫁给九间堂的囚牛爷。 他见过很多年轻的姑娘,囚牛纷纷拒之门外,久而久之,大家都传言九间堂的大少爷性子古怪,注定要孤独终老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姑娘,她们有的眼睛像蒲牢,有的鼻子像蒲牢,有的声音像蒲牢。 可惜,她们都不是蒲牢。 到了蒲牢大婚这日,九间堂的人都去西海了,唯独囚牛一个人在灵龙阁。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到十几年前的那天,蒲牢给年迈的自己一口一口喂饭,蒲牢拎着萤火虫灯黑夜前来,蒲牢赤诚天真地许愿: “我希望在我二十岁那年,我能嫁给我的囚牛阿兄。” 再抬头,镜中的囚牛已经泪流满面。 原来,这么多年,所有的热泪盈眶的瞬间,他想起来的都是蒲牢。 囚牛一口气吃下一整罐黄酒,他迷迷糊糊,看着镜子旁,放着的一块银色龙鳞,正熠熠发光。 身着华服的蒲牢早已站在圣坛边,所有人用焦急的眼神看着门外,大家都在等着这个迟到的新郎。 忽然门打开,新郎大步而入,当他越来越走近,蒲牢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新郎就像从画中走出的男子一般,他挺拔、俊秀、温柔、善良。 他像萤火虫一般,照亮了整个西海。 其他人都议论纷纷,惊讶不已。 嘲风:“囚牛阿兄?” 囚牛身着黑边金绣锦袍,面带微笑,大步流星地走向蒲牢。 “还好有负熙的龙鳞相助,我才及时赶到,在那个混蛋娶你之前把他绑了起来。” 蒲牢发呆地看着囚牛。 囚牛:“怎么,不是说从第一眼就钟情于我的吗,如今怎么不认识我了?” 蒲牢紧咬双唇。 一旁的侍女提醒囚牛:“今日是蒲牢姑娘的大婚,若您是参加婚宴,还请在一旁…” 囚牛直接打断:“我当然是来参加婚宴,不过我不是客人,我是主人,我是要来娶蒲牢的人!” 众人唏嘘。 囚牛:“这些话,两年前我便想与你说了。” 蒲牢:“两年前?” 囚牛点点头:“那日在天后宫。” 蒲牢轻笑了一下:“阿兄莫要再嘲笑我了,那日是我唐突了,那些事儿,我都忘了。” 囚牛不听蒲牢说话,继续:“那日天后宫里的凤冠霞帔,是为你准备的。” 蒲牢怔怔地看着囚牛。 囚牛:“只是,我身患怪疾,不想连累于你,所以,我才说出那样混账的话。” 蒲牢:“怪病?” 囚牛:“因为被拔取一枚龙鳞的原因,我每每出现都是不同的面孔,有时是翩翩少年郎,有时是痴痴小孩态,还有时又似将死老人一般。我不能像正常的夫君一样,我怕,让你失望。我怕,会耽误你。” 蒲牢:“如今,那怪病好了?” 囚牛摇摇头:“更严重了,但…” 囚牛深情地看着蒲牢:“后来我想了想,就算我不耽误你,别人也会来耽误你,那我不甘心,想来想去还是我来耽误你好了。” 一边的嘲风:“没想到,阿兄说起情话来,比我不差啊,高明,高明!” 负熙做个“嘘”的手势。 囚牛忽然又严肃起来:“比起身体的痛苦,我更不愿意失去你。我对你,也是初识钟情,希望终于白首。” 嘲风:“阿兄怕不是吃酒吃多了吧?” 囚牛:“若不是十几年的相思加上两斤黄酒,我怕是这辈子都不敢把这句喜欢你,说出口。” 说完,囚牛竟然打了一个酒嗝。 蒲牢冷眼看着囚牛:“囚牛阿兄,您吃酒吃多了,糊涂了。还请座下歇歇。” 囚牛:“人间本没有如此让我欣喜的,但是你来了。” 囚牛看着蒲牢,深情款款:“我囚牛心中要娶的人,从始到终,只有一个你。你还未回答我,蒲牢,你可愿嫁给我?” 蒲牢看着囚牛,又看了看满座宾客。 忽然,原来的新郎冲进来:“囚牛,你干什么!” 囚牛对着嘲风一使眼色,嘲风立马会意,随手幻化一个封条,直接封住新郎的嘴。 新郎在一旁呜呜挣扎着。 囚牛痴痴地等待蒲牢的回答。 蒲牢深吸一口气:“囚牛阿兄,自打我儿时第一次见你,便钟情于你。” 囚牛:“我也是。” 蒲牢示意囚牛不要说话。 蒲牢:“那日天后宫,我以为你已经给我答案,没想到今日你会前来,并告诉我这些。我想,我们这段情分,是该有一个说法了。” 囚牛点点头,看着蒲牢。 蒲牢:“我向往的生活,是和我的夫君,我们一起夏日捉萤火虫,一起雨中撑伞漫步,一起看冬雪听夏蝉,但我们却不能。因为你有怪疾,你每每出现都是不同的面孔,有时是翩翩少年郎,有时是痴痴小孩态,还有时又似将死老人一般。你不能像正常的夫君一样,说真的,我很失望。” 听到这句,囚牛眼神变得无光。 蒲牢:“囚牛阿兄…” 囚牛忽然打断:“嗯,我明白了。” 有人说,再冷的心,终有被捂热的一天,可是,他们忘了,再热的心,也有被冻伤的那天。 毕竟是囚牛伤害蒲牢在先,这个结果,他自作自受。 囚牛勉强一笑:“我,能理解。谢谢你,让我在最美好的年华里,遇见你。谢谢你,给我的所有温暖和回忆。” 说完,囚牛转身就走。 负熙和嘲风微微叹气。 还没走两步,蒲牢的声音从身后传出。 蒲牢:“不,你不明白!” 她打开脖颈上的围巾,脖子上绿色的龙鳞熠熠发光。 她用了千里传声,整个西海都听得清清楚楚。 蒲牢:“你知道吗?能遇见你已经很不可思议。六岁的时候,我在不周山等你,十八岁的时候我在天后宫等你,今日,就在我走上圣坛之前,心里想的念得是你,我在西海还在等你。我多希望和我走向圣坛的那个人,是我青春年少时义无反顾,不掺任何虚假爱上的你。” 囚牛回过头。 蒲牢眼含泪水:“你不知道,那个叫蒲牢的女子是怎样地爱着你,即便你在她的生命里来来回回,即便等待比时间更长,可是她的爱情,从未走散。” 蒲牢走到囚牛的身边,双目虔诚:“蒲牢愿与长兄囚牛,初识钟情,终于白首。” 霎时间,囚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一把搂过蒲牢,拥吻上去。 嘲风带头叫好,其他人也都送上祝福。 这时,新郎嘴上的封条被拆下,他气势汹汹地走上前。 囚牛忽然问蒲牢:“若我与你只得一咫欢见,不能夜夜共眠,只有十五之夜方可相见,你会不会更失望?” 蒲牢一愣,随后,她笑看囚牛:“好在,我们的一辈子有很多个十五之夜,足够了。” 新郎正要一拳上来,囚牛直接挡在蒲牢面前,说道:“这半枚是我的龙鳞,拿去!” 新郎一愣。 囚牛:“赔你!” 谁都知道,龙族龙鳞的威力,即便只有半块,对这些没有纯正血统的妖族来说,都是莫大的收获。 最后,新郎拿着半块龙鳞,气哼哼地离开西海。 从此,囚牛和蒲牢长路携手,岁月悠悠。 第89章 你根本不是小白 蒲牢抚摸着囚牛满是皱纹的脸颊。 蒲牢:“原来,那次在花园里遇到的人便是你,所以,那个时候你便知道我的心愿是嫁于你?” 囚牛淡淡一笑:“若你知道,我老的时候就是那个样子,当时你还会许个那个心愿吗?” 蒲牢靠在囚牛怀中:“后悔了,应该那时候就跟你在一起。” 囚牛:“嗯?” 蒲牢:“真不想错过你所有所有的时期啊。” 囚牛听后,十分动容,他紧紧搂住蒲牢:“这次,我的日子,可能真的不多了。” 蒲牢深吸一口气,她早已不像年轻时那般爱落泪。 蒲牢:“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囚牛:“有些事,我们的确需要开始准备了…” 囚牛目光坚定,蒲牢看到了囚牛的决心,即便她心中一百个不舍和不愿。 但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 伴着日光,蒲牢再一次送走了囚牛。 当蒲牢来到灵膳阁的时候,却发现嘲风难得一见地已经在用早膳了。 这对灵阙来说,倒是稀罕事。 嘲风支走了莹莹和璇儿,亲自帮蒲牢盛羹汤。 嘲风:“囚牛阿兄,还好吗?” 蒲牢微微皱眉。 嘲风立刻明白了:“那,可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 蒲牢:“若真想帮忙,便少去些金楼。” 嘲风的手停住了,他擦了擦嘴,看着蒲牢。 蒲牢:“起这么早陪我用膳,看来是件让你尤为上心的事儿啊。” 嘲风:“我也不兜圈子了。阿姐,我要娶云影入灵阙。” 蒲牢面不改色,继续吃着粥:“不可能。” 嘲风:“为什么?” 蒲牢不理会嘲风。 嘲风:“就因为她是金楼的女子?” 蒲牢:“与门第无关。” 嘲风:“那是因为她是跟我们不一样的人?那九昱不也是凡人,为何负熙可以,还是说,因为那是负熙,而我只是嘲风,所以要区别对待?” 蒲牢:“九昱还未嫁入呢,此话言之过早。” 嘲风一愣:“难不成,您连王上的旨意都要违抗?” 蒲牢:“这是两件事。” 嘲风:“您不同意,也没关系,大不了我带她回不周山,或者直接回南海算了,总之,云影,我娶定了!” 说完,嘲风筷子一扔,甩门而去。 蒲牢这才放下碗,擦擦嘴:“莹莹,给我倒盏茶水。” 莹莹赶紧将茶盏递给蒲牢:“姑娘,可是今日早膳做咸了?” 蒲牢:“有点噎得慌,顺顺。” 莹莹帮蒲牢顺背。 蒲牢做一个停止的动作:“你去安排一下马车。” 莹莹:“诺。” 金楼里,风娘热情地招待着宾客,见嘲风来了,赶紧迎上去。 风娘:“哎呦,这不是我那五爷吗,您可好久没来我们这儿了啊。” 嘲风用扇子挡住风娘的手:“风娘,上次您可是说了,咱们不熟,别这么拉拉扯扯的。” 风娘赔笑:“哎呦,那我还不是被别人给忽悠了吗,错怪了我们五爷,我该死,我该死!” 嘲风轻蔑一笑。 风娘:“快快,快给我们五爷安排。” 嘲风:“不用安排,我还是去找云影。” 风娘忽然拦住嘲风,继续赔着笑:“爷,您总是这么霸着云影,其他爷都不高兴了,之前我还能压着点,如今,人家出的钱可比您多。我也不是不让您去找云影,要不这样,公平起见,咱们竞价如何,价高者方可听云影秋娘的曲儿。” 嘲风脸色一沉:“云影又不是你们的一件物什,怎么可以用竞价的方式…” 风娘:“可云影也的确不是您五爷和您灵阙的私人专属啊,对不对?” 风娘这句说得没错,嘲风被怼地一句话都回不了,只能被风娘推进金楼,等着跟一堆男人一起竞价。 幽目河上,突然音乐盛起,好几个伴舞秋娘齐齐从后台一起上前去跳舞,全场安静了下来。 随后,云影出现,翩然起舞。 等琴声止息,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云影对着诸位宾客施谢礼。 这时突然听到铃铛声,风娘走上船坞,对诸位宾客躬身一礼道。 风娘:“感谢各位贵宾惠临金楼,这一月一次的竞买之会,料想诸位已经等候多时,我也就不多虚言了,以五十两白银起价,价高者可令我金楼的云影为其独奏一曲。” 话音刚落,只听金楼内有人高声道。 顾客甲:“六十两!” 顾客乙:“六十五两!” 嘲风扇子一挥:“就这些人,还想跟本爷争,呵,一百两!” 云影微微抬头看着嘲风,嘲风朝云影点点头,云影莞尔一笑。 金楼包厢里,传出一个声音:“啧啧,只不过是听一首曲子,这都出到一百两了。” 旁边的侍女:“姑…爷,咱们要?” 黑影:“再等等。” 风娘抬头,一脸欣喜地看着嘲风:“一百两了!” 靖海:“一百三十两!” 嘲风一回头,却见靖海坐在自己身后,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云影,嘲风眉头一皱。 风娘:“一百三十两,还有更高的么?” 嘲风:“一百五十两!” 场内一阵喧哗,嘲风神情坚定地看着船坞上的云影。 风娘:“一百五十两,成!” 嘲风刚刚面露喜色,下一刻靖海直接站起身来高声道:“三百两!” 嘲风一下子怒了,站起来:“喂!这都结束了,你喊什么喊呀?” 靖海:“方才在竞价之前,风娘只说过价高者得,可没有说过以摇铃作数啊,我怎么就不能喊了?有本事,五爷出到比我更高的价格,在下自当将美人拱手相奉。” 嘲风一把拎着靖海的领子。 靖海:“怎么,五爷想要吸我的血?” 周围人看着嘲风,都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嘲风见势作罢,松开了靖海的领子。 风娘:“那,既然如此,我便让云影准备一下,为靖都统…” 话音未落,忽然一个包厢里传出声音。 侍女:“五百两!” 众人愕然转头,但都看不到包厢里的人,到底是谁? 靖海直接冲上去:“竞价已结束,你又是哪儿冒出来的?!” 靖海刚踏入包厢,便愣住了:“怎么是你?” 黑影:“靖都统沉迷酒色,大闹金楼,不知道大将军知道后,会怎么样?” 靖海听后,退出包厢,愤怒一甩袖转身离去。 侍女将五张银票放在篮中,下降到幽目河船坞中风娘的手上。 风娘眉开眼笑:“云影,快,快准备!” 嘲风正想前往包厢一探究竟,但等他来到包厢,却发现人早已离开。 云影的闺阁中,客人已经背对着自己坐好。 云影落坐:“贵人想要听什么曲?” 客人:“美人当前,只听曲却不肯酌两盏佳酿,谈谈风月,岂不可惜?” 云影一笑:“两个姑娘家在阁中谈风月,岂不怪矣?” 客人顿了一下。 云影:“一掷千金来见云影,应该不止是为了听曲儿吧,二姑娘。” 客人转过身,看着云影。 原来那包厢里的黑影客人便是蒲牢,一旁的侍女是莹莹。 蒲牢:“不要以为你一眼认出了我,你就是小白。我知道,你根本不是小白。” 蒲牢死死盯着云影。 云影淡笑不语。 蒲牢忽然走近云影:“你为什么冒充小白?为什么接近嘲风?” 当蒲牢靠近云影的时候,云影的脖颈处忽然闪着微弱的光亮。 蒲牢忽然一愣:“你到底是谁?!” 云影:“我的确不是小白。至于我是谁,二姑娘,心里应该已经有数了。” 蒲牢怔怔地看着云影脖子上的项链,那根带着龙鳞的项链,乃是东海东君亲自送给云朵公主的礼物,她再熟悉不过了。 眼前的云影怎么会有这条项链,难道她就是前朝的云朵公主—— 那个囚牛曾经放走的姑娘? 第90章 兰夜 云影:“二姑娘,今日来,是来斩草除根的吗?” 听到这四个字,蒲牢双手一抖,她忘不了赵家村的那个夜晚。 有些回忆,除了封存,谁都不会再提。 蒲牢从怀中掏出银票:“这里是一千两,足够你生活了,离开北都吧,走得越远越好,再也别回来了。”说完,蒲牢离开了金楼。 云纹指着云影:“以后你们就是兄妹。云朵是兄,你是妹。” 随后云纹将云朵脖子上的项链取下,递给云影。 “这个项链,也许会要了你的命。你敢带上吗?” 云影犹豫着,最后戴上了项链。 云影以为故意露出龙鳞项链,让蒲牢误以为自己是云朵,蒲牢定会痛下杀手,斩草除根。 她怎么都没想到,蒲牢竟让自己离开北都,越走越远。 她百思不得其解。 愣神之时,窗边的一盆黑色鸢尾花忽然绽开,里面云纹的影子若隐若现。 云影赶紧跪下:“阿父。” 带着面具的云纹:“他们发现你了?” 云影:“是,他们以为我便是前朝公主,但…” 云纹:“怎么?” 云影:“他们并没有加害于我,反倒希望我置身事外。阿父,当年的事,咱们对他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会不会根本就跟他们无关?” 云影还没说完,云纹就大发雷霆:“你不也亲眼看到,是他们放火烧了赵家村,是他们令你毁容,怎么,你是在质疑我吗?!” 云影赶紧低头:“云影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云纹:“你不需要有自己的看法,记住,你只需要听我的话!” 云影:“诺。” 说完,鸢尾花败落了。 在花盆边,多了一颗药丸。 云影拿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吞下了。 靖海在金楼吃了闷亏,满心怒火,他知道就算直接对阵灵阙,他也不过是杀人一万,自损三千,但若是抓住灵阙的小辫子,则伤人一语,利如刀割。 他咧嘴一笑,离开了养心阁。 靖海走后,戎纹将茶盏砸掉,大发雷霆:“那些人,真的没有死?” 林公公:“若真如靖都统所言,王上只消调查一下,便可知真相了。” 戎纹:“这事儿,你尽快安排一下。” 林公公领旨:“老奴明白。” 戎纹:“灵阙若真敢违抗孤的圣意,留下了那些该死之人的命,孤定不会放过灵阙。” 林公公:“但…” 戎纹看向林公公:“小林子,但说无妨。” 林公公:“即便拔掉了他们每人一枚龙鳞,如今看来,灵阙及龙族威力依然不可小觑,今日他们既然敢违抗圣恩,便是做好了应对准备,只怕王上与他们正面对抗,恐有不妥。” 戎纹听后,微微点头。 林公公重新准备了一盏茶,递上去:“王上,您可不能为此气坏了身子骨。” 戎纹吃了一口茶,扶额闭目,再睁眼时,满眼怒火,他咬紧牙关,嘴角邪恶一笑。 “孤,自有办法。” 凉风夹杂着秋的味道扑面而来。 乡间稻穗沉甸,迎来了几年不遇的大丰收,一片太平气象。 而旁边昱归商行的稻田里,晒盐已经完毕,如今人影稀疏,只有九昱还在做着最后的检查工作。 大黄快步跑来:“姑娘,方才那灵阙的老三来了。” 九昱:“睚眦,他在哪?” 九昱欣喜地四处张望。 大黄:“又走了。他就让我带句话给姑娘。” 九昱期待着。 大黄:“兰夜,?鸣谷见。” 长到这个年纪,九昱遇到过很多人,他们如同指间的烟火,忽明忽暗,最后只沦为一抹灰烬。 但小树阿兄不同,他如北斗,闪耀在九昱的整个岁月。 “是时候,把一切都说出来了。” 九昱目光坚定,看着睚眦走远的方向。 年少的睚眦看着眼前这碗肉汤团,又抬头看了看阿蛮:“阿母,您不吃吗?” 阿蛮温柔地看着睚眦:“今日兰夜,吃了这碗汤团,我的睚眦虚龄便十五岁了,在龙族,十五岁便是成年人了。” 睚眦:“可我不是龙族人,他们都说我是半妖。” 阿蛮:“你的阿父是东海龙君,你当然是龙族人。” 睚眦还是半信半疑,指着自己的阴阳眼:“我真的不会变成恶妖?” 阿蛮:“当然!睚眦,你要知道,心有归处,就不会变成恶妖。” 睚眦似懂非懂。 阿蛮把一件做好的衣裳帮睚眦穿上:“我的睚眦,又长高了。” 睚眦:“阿母,是不是每年睚眦生辰,都会有新衣裳?” 阿蛮打开一个木箱,只见里面摆了很多衣裳。 “这是睚眦十五岁的衣裳,这身是十六岁的,还有这件,十七岁时的睚眦应该可以穿得上,看,这件是十八岁的,睚眦你喜欢这个颜色吗?” 睚眦:“阿母,您怎么连我以后几年生辰的衣裳都做好了啊?” 阿蛮眼中忽然腾起雾气:“闲来无事,便给我的睚眦都准备好。” 睚眦看着满箱子的衣裳:“阿母,您怎么哭了?” 阿蛮赶紧擦掉眼泪:“阿母只是觉得睚眦长大了,有些感怀而已。” 睚眦:“长大了,会怎么样?” 阿蛮:“长大,要学会勇敢,学会面对离别和孤单。” 睚眦:“睚眦有阿母,就不会孤单。” 阿蛮爱抚着睚眦的头发:“孤独一个人也没关系,只要心中还有念想,你的人生就有救,哪怕不能和想要的人生活在一起。” 睚眦:“阿母,您说什么,睚眦听不懂。” 阿蛮摇摇头:“睚眦,还记得阿母曾跟你说过的兰夜的故事吗?” 睚眦点点头:“兰夜,是牛郎和织女相会的日子,他们本是夫妻却不能在一起,每年只有兰夜可以相见。” 阿蛮打开窗,指着天上的星星。 “那便是牛郎织女星,你看,他们今晚就相会了。如果以后,阿母不能陪在你身边,睚眦,你想阿母的时候,便对天上的星星说。” 睚眦一把抱住阿蛮:“阿母会一直陪在睚眦身边的,睚眦也会一直陪在阿母身边。” 外面,忽然有人吵吵嚷嚷走到九间堂的灵睚阁:“蛮夫人,该走了。” 阿蛮看着睚眦,她的眼中满是不舍。 忽然门被推开,随从冷言道:“蛮夫人,今儿是小三爷虚龄十五的生辰,咱们没记错吧?之前,可是说好的。” 阿蛮走到门口,将几个随从请出去,轻声说着。 “我知道,我定会信守诺言。但,再给我半柱香的时间吧,把兰夜过完,总不能让孩子每年这个节日都哭着过吧。” 说完,阿蛮将门紧闭,回身紧紧抱住睚眦,此刻,她恨不得将睚眦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睚眦被搂得有些喘不过气:“阿母,您怎么了?” 阿蛮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她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忽然她用尽全力,将睚眦一甩开,自己头也不回地走出灵睚阁。 睚眦忽然愣住:“阿母,您要去哪?” 阿蛮被两个随从带走,睚眦直接冲出去,快速跑过去抱紧阿蛮。 黑暗中,东海龙君的声音响起:“把睚眦带回去。” 随从将睚眦绑着离开。 阿蛮的手渐渐离开睚眦,睚眦拼命地抓住,但最后两人还是越来越远。 挣脱间,阿蛮的一枚指甲掉落在地。 睚眦捡起来,他的眼中满是怒火,他呼喊着:“阿母,阿母…” 黑夜如渊,吞噬着睚眦的声音。 每一个强大的人,都咬着牙度过过一段没人帮忙、没人支持、没人嘘寒问暖的日子。 过去了就是你的成年礼,过不去,求饶了,这就是无底洞。 睚眦用了八年的时间,才从无底洞艰难地爬了上来。 第91章 等待重逢 他抬头看了一眼今晚的星空,牛郎织女星尤为闪亮。 这么多年,他习惯了在兰夜吃下一碗肉汤团:“阿母,睚眦想您了。” “原来你在这啊。”大黄忽然出现在一间酒肆的后院。 睚眦赶紧咽下眼中的雾气,将阿蛮的指甲放入随身的小瓶中,面露怒色。 “谁让你进来的?” 大黄被吓了一跳,赶紧扯东扯西:“你这一间酒肆本就是餐馆,今日不营业待客,我来后院寻掌柜,你还凶我?你就这么招待客人的?” 睚眦:“一间酒肆,兰夜停歇,从不开门待客。” 大黄:“啊…这…我今年方到北都,今儿真是第一次知道这规矩。” 大黄吐吐舌头。 睚眦:“既然你来一趟了,真想吃一碗肉汤团?” 睚眦态度稍稍温和一些,准备起身生火。 大黄:“别了别了,可别让我坏了你的规矩。” 大黄从袖中里掏出一个锦盒,递给睚眦:“呐。” 睚眦:“什么?” 大黄:“我家姑娘让我送给你的生辰礼物,她说你打开自然知道这是何物了。” 睚眦眉头一皱:“我从不过生辰。” 大黄把锦盒往睚眦手中一塞:“我不管,我任务完成了。撤了。” 大黄转身就要离开,忽然又回头看着睚眦。 “怎么这个时辰你还未出发,你不是约的我们姑娘,今晚?鸣谷见吗。” 睚眦:“我…” 大黄:“好了好了,约会要积极,让我们姑娘等可不好哦。” 说完,大黄一蹦一跳地离开。 睚眦低头看着锦盒,打开之后,里面一枚红宝石做的戒指。 这宝石,不是普通的宝石。 它是子母凤羽簪上的那枚宝石,是那枚曾经一分为二,相守在一起会熠熠发光的宝石。 是云朵曾经送给小树的那枚宝石。 时已入戎纹五年。 从渡口通往江南的山间小路上,一辆拉稻草的车上坐着两个孩子。 赶马的车夫努力地驱赶着这匹老马,他的额上已经渗出了汗水。 他身体前倾,看着道路两边沉甸甸的稻穗,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村落的交界处。 小云朵:“看,再过两个村落,便是双鱼村了。” 小树嘴上叼着稻草,也面露微笑:“终于到了。” 小云朵:“等到了下一个村落,咱们落落脚,好好梳洗梳洗,再去双鱼村。” 小树伸个懒腰:“是得好好洗个澡了,身上都要发馊了。你闻闻……” 说着,小树故意凑近小云朵,小云朵正要打闹,车夫赶紧喊一声:“快趴下。” 两人立马躲进稻草堆里,只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周身经过。 待马蹄声远去,两人才探出小脑袋。 小云朵:“阿伯,那些人是谁?” 车夫:“征兵的人,如今到处都是,我怕他们见了你,年轻力壮的,定要抓了去充军。” 车夫看着小树。 小云朵一把抱住小树,眼泪婆娑:“他们不能带走小树阿兄,小树阿兄是我捡回来的,一辈子都得跟我在一起。” 小树奇怪地看着小云朵:“你怎么跟个姑娘似的,说哭就哭。” 小树帮小云朵擦干眼泪。 小云朵:“如果我们真的失散的,我是说如果,那我们就约定好一个地方,等待重逢。不过,我不会让你走散的,不管你在哪,我都能把你再找回来,因为,咱们有这个…” 小云朵偷偷指指怀中的红宝石:“小树阿兄,你可要收好了哦。” 小树点点头。 小树和小云朵在驿站的一家客栈落脚。 掌柜的看着两个孩子,一脸不待见:“打尖还是住店?” 小云朵豪气地将银子往掌柜的面前一放:“要两间上房,再去给我们各送两桶热水,爷要洗澡,待爷洗好澡,把你们家最好的酒菜都给我上来。” 掌柜的见钱眼开,连忙点头哈腰:“好嘞,小爷,我这就去安排!” 小树上了二楼的客房,小云朵一下子叫住他:“小树阿兄…” 小树回头,六月的阳光,不偏不倚正照在小树的发梢上,好看极了。 小云朵:“我在下面等你。” 小树咧嘴一笑。 夏日少年,眼神灼灼。 小云朵看着小树,虽然是在流浪,但有小树在旁,一路相伴,这个夏天就像一颗酸涩又微甜的青梅,味道好极了。 小树刚进客房,笑容就收起来了,他将门锁反扣上。 “出来吧。” 说完,他转过身去,眼前站着两个人,正是囚牛和蒲牢。 小树(少年睚眦)坐下倒了盏茶水,一饮而尽。 “天真热,你们吃些茶吗?” 囚牛没有应声,蒲牢还没开口,睚眦就直截了当。 “我跟你们回去。” 蒲牢有些吃惊地看着睚眦:“不跑了?” 睚眦:“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找到我的。” 囚牛:“也不是那么好找,若不是你启动了异能,我们也未必会这么快找到你。” 睚眦:“我知道,一旦启动,你们很快就会发现的。” 蒲牢:“你是故意让我们找到的?” 睚眦摇摇头:“那倒不是,只是,当时,我必须烧柴火取暖。” 蒲牢不可思议:“你用龙鳞,是为了烧柴火取暖?” 睚眦一脸无所谓:“嗯。” 蒲牢:“你不知道,龙鳞只有在子夜之后才能启动吗?平日里,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碰的!” 睚眦:“对我来说,那是万不得已的时刻。” 睚眦又吃了一盏茶:“什么时候走?” 蒲牢努努嘴:“你不用去跟你的小伙伴告别?” 睚眦眉头一皱:“我跟你们回去,你们放她走,行吗?” 蒲牢:“我们本来也不会带他回不周山。” 睚眦:“我的意思的,别对她用忘忧粉,让她正常地离开,行吗?” 蒲牢脱口而出:“当然不行!” 睚眦:“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我是谁!” 蒲牢:“那你知道他是谁吗?” 睚眦没有说出赵家村的事儿,他摇摇头:“只是一个路上一起同行的陌生人而已。” 蒲牢:“那也不行!” 睚眦有些祈求地看着囚牛。 囚牛看着窗外:“你以后都不会再任性地逃跑出来了?” 睚眦毫不犹豫:“这是条件是嘛?” 还没等囚牛的回答,睚眦直接:“我保证!” 囚牛示意蒲牢将忘忧粉收起来。 蒲牢:“可是…” 囚牛看着睚眦:“这是我对你的保证。” 睚眦:“走吧!” 囚牛:“蒲牢,把这里弄成睚眦被征兵带走,与那孩子走散的假象吧。” 蒲牢正要伸手,被睚眦制止。 睚眦:“不必这么麻烦,也别给她留任何念想。不告而别是最好的告别。” 蒲牢:“你不怕他难过?” 睚眦:“每一个强大的人,都得咬着牙度过一段没人帮忙、没人支持、没人嘘寒问暖的日子,过去了就是你的成年礼,过不去,求饶了,这就是无底洞。我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蒲牢哑口无言。 路上的一切,就该留在路上。 睚眦走到桌前,将红宝石从怀中掏出来,自语道。 “如果我们走散,应该不会再有重逢了,对不起,我没信守承诺,这次,我要让你找不到了…” 他透过窗棂看了一眼楼下的小云朵。 “我只能送你到这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别回头!” 说完,睚眦将红宝石放在桌子上,独身跟着囚牛和蒲牢消失在客房中。 楼下的小云朵刚刚点好了一桌子菜,可她再也没有等到一起吃菜的小树阿兄。 她哭着找遍了整个客栈和村落。 整整十天,最后她只能相信马夫的话,小树被征兵的带走了。 十天之后,小云朵被九南接走。 她更改了姓名,更换了父母,唯一不变的是,她总是会梦到那个大雪天,小树背着自己走在冰面上。 一步,两步,三步… 这么多年,九昱看着那些原本亲密无间的人,都渐行渐远,有些人,她都没有来得及好好说一声再见,却只能束手无策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 而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小树阿兄跟自己走散了。 她带着宝石戒指,穿过北都城,迫不及待地来到?鸣谷。 第92章 可惜不是你 兰夜的北都城,灯火通明,市集上,耍龙灯、踩高跷,半空中放烟花、孔明灯。 幽目河道里划旱船、放荷花灯,百戏喧闹,乐舞欢乐。 今夜的金楼更是热闹非凡,秋女们陪着客人在玩飞花令。 风娘依然站在船坞上,对着楼上的客人们:“这次,咱们说好了,得胜者可与今晚的头牌秋娘听曲饮酒。” 靖海上次不服输,今儿又来与嘲风对阵。 嘲风有些烦躁:“这飞花令,文绉绉的,应该让负熙来帮我啊,这,不是本爷的擅长啊。” 隔壁间的靖海:“嘲风,我劝你早点回家吧,别在这丢人现眼。” 嘲风:“少废话,风娘,第一句!” 金楼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在听题。 风娘:“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 还没等嘲风反应过来,靖海就接出来:“五花马,千金裘。” 轮到嘲风,嘲风准备脱口而出:“迷花…” 一个人影忽然走进嘲风的包厢,拉了拉嘲风衣袖。 嘲风回头发现竟然是云影:“你怎么来了?” 云影做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声对嘲风附耳。 “感时花溅泪!” 嘲风赶紧改口:“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靖海一愣:“你作弊!方才你明明是想说,迷花倚石忽已暝的,定是有人悄悄与你说了,你才改口答对! ” 嘲风不理会:“本爷刚刚想说的分明是迷糊,哪里是迷花。” 靖海:“风娘,你来说,这算怎么回事?” 风娘赶紧劝和:“哎呀呀,各位爷,都是来咱们金楼寻开心的,怎么这还争起来了。咱们还有一轮的飞花令呢。” 嘲风:“好,那就再玩一局,不过若是本爷再赢的话,靖海你可别再这么多废话了。” 风娘:“妒花风雨便相催。” 靖海抢答:“月照花林皆似霰。” 嘲风有些着急了。 云影小声说:“不急,下一句是‘才有梅花便不同’。” 嘲风自信满满,大声说:“才有梅花便不同。” 嘲风:“咱们再说一个,让那靖海彻底闭嘴。” 云影扶额,稍稍调整一下呼吸:“黄四娘家花满蹊。” 嘲风怼着靖海:“黄四娘家花满蹊。” 云影忽然打了一个趔趄,侍女:“秋女可又是昨夜未睡好?” 云影示意侍女别再说下去,云影:“爷,我先回下阁中。” 说完,侍女陪着云影离开。 靖海也不服输,两个大男人跟孩子似得争夺起来。 “试复旦游落花里!暮宿落花间。” 靖海对着船坞:“怎么样,风娘,谁输谁赢,一目了然了吧?” 靖海挑衅地看着嘲风。 风娘:“是靖爷赢了,一会我便安排虹瑛前往您的包厢,陪您饮酒唱曲儿。” 靖海一愣:“虹瑛?不是云影?” 风娘:“今儿金楼的头牌是虹瑛。云影秋女身体不适,不便演奏。” 嘲风似笑非笑,靖海怒气冲冲地甩手而去。 嘲风这才想起来,云影方才差点晕倒,快步前往云影阁中。 云影在侍女的服侍下服下药物,正倚在榻边休息。 侍女:“秋女,您总是这样疼得夜不能寐,可怎么是好?是不是得去妙仁堂看看?” 云影苦笑:“我这毛病,哪里是妙仁堂能看得好的。” “什么毛病,妙仁堂都看不好?”嘲风跨步而入。 云影赶紧将瓷瓶收起,可还是被嘲风抢先了一步,嘲风拿起这个小瓷瓶仔细看着。 “方才便见你身体不适,如今都吃起药来了,你怎么了?” 云影从嘲风手中拿下瓷瓶收在抽屉中,示意侍女出去。 侍女离开,将门从外面拉上。 云影:“近日天气凉了,不过是受了些风寒,服下药,睡一觉便好了。” 嘲风拉起云影的手:“真的睡一觉便好,不用去妙仁堂?” 云影打着哈欠:“你看,我这睡意已经来了。” 嘲风坐在榻边:“好,我看你睡着再离开。” 云影:“不用……” 嘲风帮云影盖好被子:“乖。” 云影只得闭上眼睛。 睚眦看着眼前的红宝石戒指,想起大黄的那句。 “怎么这个时辰你还未出发,你不是约的我们姑娘,今晚?鸣谷见吗?” 他没有告诉大黄,今晚要在?鸣谷约见九昱的,不是自己。 从那次客栈,睚眦不告而别后,他本以为不联系不打扰,只让她安静地住在自己心里就好。 却发现,再次见面,往事还是如潮水般,浸占了自己的全部心思。 睚眦低头看着手中的红宝石戒指,此刻它是深红色,没有发光。 年轻的时候,总是以为之后还会遇到很多的人,后来才发现。 这种爱,是可遇不可求的。 也许,走散了,还能重逢。 睚眦抬头看了看星空,兰夜的星空真漂亮啊,但这个季节的?鸣谷应该更冷了吧。 他抓起披风,快速离开一间酒肆,连门都顾不上关,直接朝着郊野奔去。 九昱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鸣谷,她看着特意被修饰过的青玄湖异常惊讶。 湖面上荷花灯点点,湖边的树上挂着很多红色丝绸带,上面写着九昱的名字。 一叶扁舟从远处轻轻地划过来,靠在了九昱所站着的岸边。 九昱摩挲着手上的红色宝石戒指,她心跳加快。 船帘被拉开的一瞬,九昱愣住了,里面的负熙正微笑着看着自己。 九昱的笑容僵在嘴角:“怎么,是你?” 负熙:“我这小舟都来来回回三趟了,还以为睚眦没把信儿给你带到,你来不了了呢。” 九昱:“睚眦,是帮你传话的?” 负熙点点头:“来了就好。上船再说。” 负熙伸出手,九昱犹豫了一下,还是踏上了小舟。 树边,气喘吁吁的睚眦看到九昱登上了负熙的小舟。 即便相思似湖深,旧事已如天远,也许,命运就是让他们如此擦肩而过。 睚眦看着小舟慢慢地划远,手上的红宝石戒指光芒也是越来越弱。 最后终于无光。 九昱看着船舱内放满了鲜花:“这是?” 负熙清了清嗓子:“九昱,自从第一次见到你,我便对你一见倾心了,本打算自己向蒲牢阿姐求一份与你的姻缘,却没想到,鸱吻帮了我,王上指婚咱们秋夕成亲。虽说如此,但我思前想去,都应该对你有一次正式的告白,隆重的求婚。” 九昱:“求婚?” 负熙深情款款地看着九昱:“自打你来到我的生活之后,我爱笑了,我爱看你蹴鞠时候的绿地,我爱跟你一同放风筝的天空,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你的一颦一笑的神情,你的每一个动作,还有你整个人,你的全部,所以,我想娶你为妻,九昱。” 九昱怔怔地看着负熙:“谢谢你对我的心意,之前,我一直把你当朋友的,我没想到……” 负熙:“我知道,王上之命,媒妁之言,这一切来得都太突然,也许你并没有做好准备,我不介意等着你,婚后我们有无数个相守的日子,我会等你慢慢爱上我,不再把我当成一个朋友。” 九昱:“可能,我做不到了。” 负熙一愣。 九昱:“对不起,负熙,感谢你对我的喜欢,但我也要对不起你的喜欢了。” 负熙有些懵住:“我,我不懂……” 九昱:“赐婚的第二日,我本来就想跟你说清楚的,岂料霸下、鸱吻出事儿了,我便没来得及与你说,既然今日话都说到这里了,我便把你当朋友,把最心底的话跟你说。” 负熙微微点头。 九昱:“我有意中人,可惜不是你。” 负熙吃惊:“你有意中人?” 九昱点头:“如果我没有遇到小树阿兄,也许我会被你感动,但,人世间没有如果。因为年少时的他,是照亮我一生的人,所以此生,我再也无法对任何人心动了。” 负熙:“你喜欢的那个人,长得很好看吗?” 九昱微微一笑:“很普通。” 负熙:“那,为什么?” 九昱:“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他就住进我心里了,是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是我们分开的时候,是他背着我的时候,还是逗我笑的时候,总之,在某一个时刻,他就跑进来了,再也没有出去过。” 有些心事,就算埋在心里,也会从眼睛里面跑出来。 九昱说起意中人时,神采奕奕,眉眼带笑,负熙知道,自己输了。 九昱:“负熙,对不起,这次我要抗旨了。” 第93章 龙翼烟花 一时间,负熙不知道该说什么。 忽然间,小舟摇摆了一下。 九昱:“话,我说完了,天也起风了,负熙,你能送我回岸上吗?” 负熙面无表情地划着船:“九昱…” 九昱:“明日我便去灵阙,与二姑娘说清楚,负熙,千万别等我。因为,我也在等着他。” 说完,九昱上岸。 九昱看着岸边树上的红色丝绸带:“谢谢你今晚的这些用心,负熙……” 九昱再回过头,小舟和负熙都不见了。 九昱正张望,忽然湖面一下激起大水波,一个庞然大物从湖底出现,还未等九昱看清楚。 只听到负熙大喊:“九昱,快跑!” 九昱惊恐地看着眼前,是蠪侄! 此刻,蠪侄已经打翻了小舟,将负熙抓在爪中,另一个爪子正伸向九昱。 九昱下意识地拔下子簪匕首,还没出击,已经被蠪侄抓住。 负熙:“九昱!” 九昱也挣脱着。 负熙:“你别挣脱,小心弄伤自己,我来想办法!” 说着,负熙拼尽全力,将手伸进自己胸口,掏出一个竹筒,用力一拉。 瞬间,天空腾起一个龙翼烟花,绚烂无比。 伴随着烟花,蠪侄一爪抓一个,奔向黑暗的深渊。 “嘭”地一声烟花炸开。 失魂落魄的睚眦第一个看到,他眉头紧皱,空中绽放的分明就是他们灵阙龙族特有的烟花信号。 而这个龙翼烟花一般不会轻易绽放,一旦绽放定是有特殊的事情。 睚眦顺着烟花的方向望去,那正是自己刚刚离开的青玄湖上游。 他暗想不好,莫不是负熙和九昱出了什么事儿。 睚眦见四下无人,伸出利爪,在黑暗的?鸣谷中,从一棵树上飞跃到另一棵树上,快速穿行。 青玄湖边,一片狼藉,小舟的残骸被打翻在湖边,小舟上还有道道伤痕。 睚眦仔细看着这些爪痕,又看到了落在地上的子簪匕首,他捡起来,快速转身离开。 第二个看到龙翼烟花的,是囚牛。 他知道一定是出事儿了。他拿出蒲牢的龙鳞,用千里传声呼唤其他龙子。 此刻,云影结束小睡,她微微抬眼,嘲风还真的守在自己身边。 “几更天了,爷怎么还在此处?” 嘲风抚摸着云影的头发:“睡得可好?” 云影笑着点头:“从来没睡得这么踏实过。” 嘲风:“那以后,我都陪你睡着后,再离开,可好?” 云影有些惊讶地看着嘲风:“为何对我如此好?” 嘲风:“都说过,你是我心尖的人儿,我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呢?” 一时间,云影有些恍惚。 嘲风:“只是以后每日都想亲口对你说晚安。” 云影微微点头。 嘲风忽然调皮,靠近云影:“那先亲口再说?” 云影忽然脸通红。 嘲风:“好了,不逗你了。” 嘲风起身:“你再睡睡,此刻我需回灵阙一趟。” 云影看得出嘲风有些着急,忍不住问道:“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嘲风点头:“现在还不好说,你且安心睡去,我明日再来瞧你。” 说着,嘲风披上斗篷。 云影:“爷…” 嘲风回头看着云影。 云影:“万事小心。” 嘲风咧嘴一笑:“放心吧。” 本在集市中玩乐的霸下和鸱吻,听到蒲牢的千里传声后,也很快回到灵阙。 嘲风、霸下、鸱吻急忙前往灵心阁。 鸱吻开门见山:“阿兄,未到子时,您怎么忽然用蒲牢阿姐的千里传声唤我们,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囚牛:“龙翼烟花,从青玄湖那边传来。” 鸱吻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青玄湖,是负熙阿兄!” 囚牛看着鸱吻。 鸱吻这才说出来:“负熙阿兄决定今晚求婚九昱阿姐,傍晚的时候,霸下跟我,我们还帮他布置小舟和青玄湖呢。” 霸下直点头。 囚牛:“负熙办事从来稳妥,不可能失手拉开龙翼烟花。” 嘲风:“除非,真的出事了。” 众人一起看着囚牛,等着囚牛拿主意。 “是蠪侄!”睚眦从外面快步而入。 囚牛看着睚眦。 睚眦:“之前我与它交过手,它的爪印,我认识。” 嘲风:“你什么时候跟蠪侄交过手?” 嘲风忽然反应过来:“哎,不对啊,蠪侄不是已经被靖海杀死,都火刑伺候了嘛?” 霸下也恍然大悟:“对啊,蠪侄不是已经死了吗?” 睚眦:“当前,最重要的是尽快解救负熙,不是吗?” 囚牛略加思考,点头应和睚眦:“睚眦说得对,我们尽快赶到青玄湖,先把负熙救出来!” 囚牛看了看几个人:“鸱吻,你在家。” 鸱吻一噘嘴:“我不要!万一负熙阿兄受伤了,我是说,万一,你们就不需要我吗?” 霸下:“大阿兄,鸱吻说得有道理,您放心,有我在,不会让鸱吻有事。” 这话,囚牛深信不疑。 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霸下弯下腰:“鸱吻,上来!” 鸱吻一跃到霸下背上,霸下一个跨步奔跑出去,已经离开灵阙。 嘲风瞬间幻化成一只鹰,盘旋在灵阙上空。 睚眦看着囚牛孱弱的身体:“倒是您,可以吗?” 囚牛一笑:“好久没打架了,手痒,必须得去。” 睚眦一笑,把手伸出来,囚牛毫不犹豫地拉着睚眦的手。 睚眦随后转动着阴阳眼,他一手伸出利爪,一手紧紧拉住囚牛,直接攀上屋檐,在屋檐上飞走。 待囚牛、睚眦、嘲风、霸下、鸱吻落在青玄湖,已过子时。 囚牛:“大家分头行动吧,切记,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众人点头,嘲风朝着西边而去,霸下带着鸱吻在东边。 睚眦忽然想到之前,自己与九昱曾被困在蠪侄的湖穴之中,他朝着北边。 “我去那边看看。” 囚牛点头,朝着南边而去。 睚眦按照之前的记忆,很快找到了蠪侄所在的湖穴,远远便看到被绑在湖边树上的负熙。 此时,蠪侄并不在湖穴之中,睚眦快速抵达负熙身边。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负熙看到睚眦,意外惊喜。 睚眦假装第一次发现这里:“我们几个看到龙翼烟花后,分头寻你,我走着走着便寻到这里了。” 睚眦四处环看,却没有见到九昱身影,但又不好直接问,他先伸出利爪,将负熙身上的铁锁斩断。 睚眦:“你怎么会被蠪侄抓到?” 负熙:“说来话长,对了,蠪侄抓到的不止我一人。” 睚眦假装吃惊:“还有谁?” 负熙:“九昱。” 睚眦深吸一口气:“我方才过来,没见到有其他人,她会不会已经跑出去了?” 负熙摇头:“不可能。她一定是被蠪侄抓来了,只是,抓去哪里了,我不知道。” 睚眦扶起负熙:“咱们四处找找看。” 负熙刚一起来,腿便打软,又倒在地上。 负熙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右腿上一道血痕,血正汩汩流出。 睚眦赶紧将负熙扶坐在地,毫不犹豫地将衣袍扯下一块,为负熙包扎。 睚眦扯衣袍的时候,不小心把红宝石戒指也掉落下来。 睚眦捡起来的时候,戒指忽然发出微弱的红光。 睚眦一惊,赶忙四处看看。 负熙:“怎么了?” 睚眦下意识地将戒指放回胸口,摇着头,继续为负熙包扎。 睚眦忽然想起,上一次也是在这里。 九昱拦住睚眦。 睚眦一愣:“干嘛?” 九昱顺手扯下自己的一块裙布:“先处理伤口。” 睚眦被九昱按着,不得动弹,只得乖乖地被九昱包扎,九昱的包扎技术十分高明,没一会便将伤口处理得干干净净。 九昱看着睚眦腿上的蝴蝶结,露出满意的微笑。 睚眦看着自己腿上的花,愣了一下:“你这个包扎伤口的方法,倒是独特得很。” 九昱:“本姑娘独门的!” 负熙:“应该是被蠪侄抓伤的。” 睚眦:“伤得挺严重的。” 睚眦将负熙的伤口处理得干干净净,随后在负熙腿上打了一个蝴蝶结。 睚眦:“好了,你且在此好好休养一下。” 负熙:“那你呢?” 睚眦:“我去找九昱。” 话刚出口,睚眦才发现自己说得如此自然。 他见负熙没有什么反应,又补了一句:“你腿不方便行走,我定把她给你带回来。” 负熙:“谢了,兄弟。” 说完,睚眦离开湖穴。 第94章 不想再跟你走散 蠪侄的湖穴周围有很多个大大小小的洞穴,蠪侄会不会是把九昱藏在其中某一个洞穴中了? 睚眦从怀中拿出红宝石戒指,此时的戒指黯淡无光。 睚眦将戒指戴在手上,走向洞穴深处。 没走几步,戒指开始发亮,一开始只是暗暗的光,随着睚眦越走越深,戒指的光芒也越来越亮。 睚眦忍不住加快步伐,没想到戒指又开始变淡。 睚眦停了下来,往回看着,身后是一个十分小的洞穴口,睚眦退回去,戒指散发出从未有的光亮。 睚眦低身探入洞穴,他猫着腰,大约走了二十步,终于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九昱。 这个洞穴,十分寒冷,此时的九昱已经瑟瑟发抖。 “九昱,九昱……”睚眦喊着九昱的名字。 九昱的视线里,一个人影模模糊糊地朝自己越来越近,直到走到眼前。 她才看清楚是睚眦。 九昱欣喜地看着睚眦:“是你。” 睚眦扶起九昱:“你还好吗?” 九昱笑着点点头。 睚眦无意碰到九昱的手,发现九昱的手冰冷极了。 他将自己的披风一把扯下,给九昱披上,并认真地帮她系好,九昱抬头看着睚眦的下颚。 睚眦一低头,与九昱的目光交汇,两人都有些尴尬,赶紧回避彼此的灼灼眼神。 睚眦干咳了一声:“此地不宜久留。” 话音未落,只听“嘭”地一声,忽然间很多冰雪从上面轰塌下来。 睚眦不顾一切,一把拉住九昱的手就往洞穴门口跑,但还是仅差一步的距离,洞穴的出口被突如其来的冰雪堵得严严实实。 九昱和睚眦在里面敲着洞穴门,却怎么也都打不开了。 九昱这时才发现,睚眦还紧紧拉着自己的手。 睚眦很尴尬地把手松开:“那个…刚才,冒犯了。” 九昱抿着嘴唇:“现在可如何是好?” 睚眦用手敲打着洞穴门,九昱一眼便看到睚眦手上正戴着那枚红宝石戒指。 九昱惊喜:“是它带着你找到我的?” 睚眦发现九昱正看着戒指,赶紧将手收回来。 九昱:“是吗,小树阿兄?” 睚眦假装没听到,继续敲打着洞穴门。 洞穴里面越来越冷,很快,九昱的睫毛上都是冰碴子。 她开始支撑不住,蜷蹲在地上,慢慢地,眼睛也想闭上了。 睚眦:“哎,你怎么了?” 九昱冷得嘴唇直发抖:“小树阿兄,我…有点困了…” 睚眦赶紧又将自己的衣袍脱下一件,为九昱披上。 他双手搓着热气,然后快速敷在九昱的双手上。 睚眦:“别睡…撑住,我会带你出去!” 九昱在这里待得太久了,她已经冷得快要失去知觉:“小树阿兄,好冷啊…” 睚眦看着怀中的九昱,眼中的九昱变成了当年的小云朵。 小云朵迷迷糊糊地说着:“小树阿兄,我好冷。” 睚眦:“别睡,跟我说些什么,随便什么都行。” 九昱眼中的睚眦变成了当年的小树。 小树把自己的上衣全部脱下来,给她裹上。 “别睡,再跟我说说,那天的事儿…” 九昱紧紧拉着睚眦的双手,摸着睚眦手上的戒指。 九昱:“我不想再跟你走散了,小树阿兄。” 睚眦一愣。 云朵掏出红宝石:“小树阿兄,你可不能把你的那枚弄丢啊,弄丢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小树:“我不会让你找不到的。” 九昱还想说话,但实在太冷了,她最后只是上下嘴唇在打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睚眦将九昱紧紧搂紧怀里:“我一定会把你带出去的,撑住!” 说完,睚眦拉开手臂,双目盯着手臂上的胎记,随后他背过身去。 忽然他的一边眼珠变成了蓝色,目光盯着洞穴门看去,但在冰雪之地,根本难以生火。 睚眦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最后,他只能伸出利爪,一下一下地凿向洞穴门。 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道多少下,洞穴门终于被睚眦凿开了一个小口。 睚眦的手指一直在流血,但他顾不了这么多。 他用尽全力,一拳击向仅有的一个小口,又是一拳,两拳,三拳…眼前的冰窟窿越来越大。 随着冰窟窿越来越大,周围的冰雪块也开始裂开,睚眦担心这些冰雪块会砸下来,砸到九昱。 他连忙回身,将九昱抱在怀中。 洞穴口的裂痕扩散得厉害,睚眦抱着九昱,一鼓作气,冲了出去。 他们前脚刚出去,身后的洞穴门便轰塌了。 冰雪块大大小小落在睚眦的头上,肩上,衣袍上。 睚眦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九昱,九昱安然无恙,他才松了一口气。 洞穴里,寒冷无比,一片阴森。 即便是男人,睚眦的身体依旧单薄,他瑟缩着,每一次呼吸都吞吐出白茫茫的雾气。 可是,他并不孤单,他的怀中还有九昱,他抱着她,在黑暗中往前走,不肯停下脚步。 不是为了追寻前面的火光,而是怕一旦停下便会冻僵。 负熙看到睚眦抱着九昱从远处走来,他拖着受伤的腿,赶紧走向睚眦。 还没等睚眦开口,便已经从睚眦怀中接过九昱。 睚眦有些尴尬:“洞穴里,冷得紧,我看她冻晕了,不得已才……” 负熙:“睚眦,这次多亏有你。快,帮我把衣袍铺在地上。” 睚眦看着九昱,回过神,帮着负熙把衣袍铺在地上,将九昱平铺在衣袍上。 负熙赶紧脱下自己的衣袍,为九昱盖上,并将睚眦的斗篷和衣袍都还给睚眦。 随后,负熙又拉开衣袖,露出手臂上的龙鳞,启动异能,点燃了周身的柴火,为九昱取暖。 没过多久,九昱缓缓睁开了眼。 “你终于醒了……”负熙温柔地看着九昱。 睚眦听到九昱醒来,也赶紧转过头看着九昱。 九昱睁开眼,发现眼前人竟然是负熙。 她转过头看看周围,看到了不远处的睚眦,她想开口,但睚眦故意将头转过去。 睚眦起身:“咱们还是早些离开这里吧。” 负熙:“嗯。” 负熙蹲下,示意九昱上来。 九昱却将衣袍还给负熙:“我能走。” 负熙:“你,身体吃得消?” 九昱勉强一笑:“我小时候也有一段时间,流浪在冰雪之中,那时竟觉得很开心,也坚信,一定能走出困境。” 九昱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睚眦。 睚眦面无表情,转身走向出口。 九昱:“放心吧,我可以的。” 负熙也不好再勉强,和九昱一起,跟在睚眦身后,往外走去。 还没刚走两步,睚眦忽然往后退了退,踩到了负熙的脚。 负熙:“怎么了?” 睚眦:“怕是要打一架了。” 说话间,只见,一个黑影迎着他们走来,是蠪侄。 负熙将九昱护在身后,睚眦活动着筋骨:“负熙,你行吗?” 负熙对着睚眦一笑:“当然!” 睚眦回头看了一眼九昱:“你也行?” 九昱摆好姿势:“会些拳脚。” 睚眦:“徒手可不行,你过来,我给你个武器。” 九昱毫不犹豫走向睚眦,没想到睚眦一把抓住九昱。 负熙也怔怔地看着睚眦,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睚眦反手将九昱用绳子绑紧,带着她跳上高处。 九昱:“你,又来?” 睚眦一笑:“原来你这么好骗。” 九昱:“你……” 睚眦忽然严肃:“都说过了,上阵杀敌是男人的事儿,你老老实实在此处待着。” 说完,睚眦跳下去。 蠪侄刚刚从外面捕食回来,嘴上还沾着动物的血,它往睚眦方向走过去,又忽然闻到了负熙腿上的血味。 它调转方向,张开獠牙,嘶叫着往负熙方向奔去。 睚眦一见,心想不好,负熙刚刚受伤,论体力肯定不如自己,睚眦赶紧跳跃,一跃到了蠪侄的脊背上,对着蠪侄就是一顿暴打。 蠪侄被睚眦打得浑身不舒服,它挣脱着,负熙趁机拿出匕首砍向蠪侄,直接把蠪侄的腿划伤。 负熙和睚眦相视一笑。 负熙:“兄弟,可还行?” 睚眦自信满满:“上面躺着,舒服极了。” 岂想到,蠪侄一下子被激怒,它浑身甩动着,一下子把睚眦甩出十几米远。 随后又大步踏向负熙,睚眦摔趴在地。 负熙也被蠪侄死死地踩在脚底,不能动弹。 睚眦艰难地起身,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 第95章 殊死一搏 之前,负熙的一条腿已经受伤,此刻,另外一边的胳膊也被踩到脱臼。 睚眦暗想,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他从怀中掏出龙翼烟花,快速跳向九昱。 他帮九昱将绳子解开,把龙翼烟花交给九昱。 “我现在送你上去,去把烟花放出去。” 九昱:“那你呢?” 蠪侄看着睚眦跳向高处,也紧跟上来,已经抓到了睚眦的脚。 睚眦将九昱抱起来,往上一丢,九昱一只手拿着龙翼烟花,一只手死死抓住一根藤条。 此时,她离湖穴上面的裂缝还有一段距离。 睚眦:“借助你右边的石头,爬上去……啊!” 蠪侄已经将睚眦从高处拖下来,它的爪子死死抓住睚眦。 九昱:“睚眦……” 睚眦冲着九昱大吼一声:“愣着干什么,快发信号!” 九昱只能回过头来,她深吸一口气,眼睛死死盯着右边的石头,一只脚拼命地往右边勾。 蠪侄爪子一松,将睚眦狠狠摔在地上,睚眦和负熙并排躺着。 睚眦快速起身,对负熙说着:“忍着点疼!” 负熙点点头。 睚眦一使劲,将负熙的胳膊接上去。 负熙这边刚接好胳膊:“小心!” 蠪侄朝两人反扑过来,睚眦和负熙十分默契,一人一左,一个朝右,翻滚开来。 蠪侄直接扑了一个空,吃痛大嚎。 蠪侄回身看着爬到石头上的九昱。 睚眦和负熙也发现蠪侄正盯着九昱,睚眦赶紧冲上前,再次跳上蠪侄的脊背,拼命地想要勒住蠪侄的脖子。 而负熙也抱住蠪侄的腿,让它难以前行。 负熙:“九昱,快!” 九昱站在石头上,正要打开龙翼烟花。 睚眦大喊一声:“此处地势太低,去高处!” 九昱艰难地又爬上高处。 蠪侄再次将负熙和睚眦都摔开。 睚眦落地之前,大喊一声:“放!” 九昱目光坚定,手一松,烟花直接穿过湖穴的裂缝,炸开了天际。 ?鸣谷,瞬间亮了起来。 嘲风指着烟花:“在那儿!” 囚牛、霸下、鸱吻也同时看到,他们起身,快速前往湖穴。 蠪侄看着摔在地上的睚眦和负熙,一步一步走向他们,它咆哮着,声音回荡在整个湖穴。 它张开血盆大口,一个箭步,要冲向负熙和睚眦。 睚眦和负熙同时闭上眼睛。 忽然,周围全部安静了下来。 睚眦再次睁开眼,只见蠪侄停在了自己和负熙的眼前,他们之间仅有一拳的距离。 蠪侄的口水还悬在半空,身体却一动不动。 睚眦忽然意识到,看向蠪侄的身后。 负熙:“囚牛阿兄!” 只见,蠪侄身后,囚牛额上红光乍现,他正用停止时间的异能,控制蠪侄。 鸱吻和霸下赶紧趁这几秒钟,将负熙和睚眦背到一边。 忽然,蠪侄又恢复了活动。 囚牛额上红光灭掉:“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嘲风嘴角一笑:“交给小爷我好了,让小爷我好好陪你玩玩。” 说完,嘲风幻化成很多只萤火虫,围绕在蠪侄周身,晃得蠪侄睁不开眼。 霸下:“还有我,还有我!” 霸下忽然变得很高很大,他从后面一把抱住蠪侄,将它狠狠摔在地上。 鸱吻去掉手腕上的镯子,只见一枚绿色的鳞片在她手腕上发着光芒。 她对着睚眦的伤口施法,很快,睚眦的伤口便愈合了。 鸱吻:“阿兄,你好点了吗?” 睚眦一擦嘴边的血:“还能跟它再战几个回合!” 鸱吻咧嘴一笑。 睚眦利爪攻击; 负熙移形换步; 嘲风幻影迷惑; 霸下力大无穷。 四人联合施法,将蠪侄打伤,它哀嚎着向湖中逃跑。 九昱在山石上,吃惊地看着这一切,她早知龙妖法术很强。 却未料到,竟厉害到这般地步。 囚牛看着蠪侄落跑的背影:“不能让它逃了!” 睚眦忽然看向湖穴石头处:“不好,它不是要逃跑,它是要……” 还未等睚眦说完,蠪侄已经攻向九昱。 负熙:“九昱!” 负熙立刻一步千里,挡在九昱身前。 囚牛眉头微微一皱,但还是启动额上红鳞。 就在蠪侄要抓到九昱的一瞬间,蠪侄被囚牛定住了。 可仅一秒,囚牛的红鳞便灭掉了,蠪侄瞬间恢复活动。 它一把抓起负熙和九昱,挡在自己的胸前。 几个人面面相觑,与蠪侄对峙。 囚牛气喘吁吁:“我今晚已经超额了,启动了两次红鳞,恐怕我……” 鸱吻扶着囚牛。 霸下:“阿兄,您且去休息,这边有我们。看我不打死它!” 说着,巨大的霸下便要往前走。 睚眦叫住霸下:“不可蛮干,你的龙鳞今晚也超额了。” 霸下停住,看着睚眦。 睚眦仔细看着蠪侄,此时的蠪侄已经精疲力竭,它痛苦挣扎,九颗脑袋和尾巴都纠缠在一起。 但还是死死抓住负熙和九昱。 睚眦:“心脏!是心脏!” 嘲风:“嗯?” 睚眦:“你看它,明明已经垂死挣扎了,但还是用他们护着自己胸前,可见它的要害是心脏,咱们不能再跟它过多纠缠了,这次必须一招致命。” 嘲风:“但,负熙在它胸前,若是要穿过它的心脏,恐怕会伤到负熙……” 睚眦微微皱眉:“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负熙:“没事的,睚眦,等你快过来的时候,我便带着九昱跑开。” 睚眦:“你可以吗?” 负熙笑着:“当然!我的速度,你还不了解吗?” 睚眦点点头:“好!” 嘲风:“我辅助你,让蠪侄分神。” 霸下:“若是你没有一招击中,我就用拳头上了!” 睚眦点点头。 嘲风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瞬间幻化成无数只萤火虫,冲着蠪侄而去。 而霸下,也做好了替补的准备。 负熙对着睚眦坚定地点头。 睚眦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只感觉到周身都安静下来了。 睚眦:“我一定会把你带出去的,撑住!” 睚眦再睁眼时,已经是一蓝一黑的阴阳眼。 他利爪伸出,快步跑向蠪侄。 就在睚眦袭向蠪侄的一瞬,负熙使出全身力量,将身旁的九昱推摔出去。 为了稳住蠪侄,负熙一直站在蠪侄的胸前,他等着最后一秒,启动龙鳞,快速移步出去,但当负熙启动龙鳞的时候,手臂上的光却越来越暗,眼看睚眦就要冲过来,负熙还是没有启动起来龙鳞。 鸱吻大喊一声:“负熙阿兄,快啊!” 睚眦的速度已经没有办法再停下来,他的利爪穿透蠪侄的心脏。 蠪侄挣扎着,浑身出血,血一滴滴地落在负熙的头上。 虽然睚眦已经很小心,但利爪还是穿过了负熙的一小块心脏。 负熙对着睚眦微微一笑,随后龙魂被震了一下。 蠪侄带着负熙一起跌倒在湖水中,少顷,湖水便被染成了血色。 霸下将蠪侄的尸体抬出来:“阿兄,它死得彻底。” 嘲风幻化成一条蛟鱼,将负熙带上岸。 囚牛看着一旁,鸱吻正拼劲全力,施法救负熙,但负熙依旧昏迷。 一丝光亮从裂缝中射进来,卯时已到。 囚牛站着的地方,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戎纹分明已经将蠪侄斩杀示众,为何还会再出现一只蠪侄?” 嘲风百思不得其解。 蒲牢吃了一口茶:“很显然,那只蠪侄是假的。” 嘲风:“您的意思是说,戎纹为了保护咱们灵阙,弄了一只假的蠪侄来抵罪?” 蒲牢将茶盏放下:“你觉得,戎纹这么做是在保护我们?” 嘲风:“不是保护,难不成是……” 嘲风忽然反应过来。 蒲牢:“先弄一只假蠪侄堵住百姓的悠悠众口,表面上是救了咱们灵阙一次,但日后只要灵阙哪怕有一次不听话,他届时再把真的蠪侄放出来,还可以再次嫁祸于灵阙。他这分明是在给自己留后手,也就是说,他已经不相信灵阙了。” 第96章 此人不能留 嘲风:“这些年,他下的旨意,我们灵阙哪一次没有执行,他为何如此对我们?” 蒲牢低声自语:“他下的旨意,我们灵阙的确没有执行。” 霸下从外面走进来。 蒲牢看着霸下一身土:“都处理好了?” 霸下点着头:“按照阿姐的吩咐,我已将蠪侄尸体处理好了,放心吧,肯定没人能发现。” 蒲牢微微点头:“负熙,怎么样了?” 鸱吻摸着自己的手镯,已经黯淡无光:“我尝试了几次,都不行。” 嘲风:“鸱吻,你也别为难,你本来就身有恶疾,昨晚又消耗太多,尽力就好,实在不行,就送负熙回不周山休养。” 鸱吻:“恐怕,这次得送回东海。” 蒲牢一愣:“这么严重?” 鸱吻:“这次,伤着心了。” 众人看着鸱吻:“龙魂几乎破散,如今负熙阿兄只有这躯壳是完好的。” 睚眦紧皱眉头:“是我莽撞了。” 嘲风:“我就奇怪了,若是往常,负熙的速度是不可能跑不掉的啊,怎么昨晚…” 蒲牢:“失去龙鳞的我们,本就只能在每日子时,启用一次龙鳞,一定昨晚使用太多次的原因。” 嘲风:“原来是这样。” 蒲牢:“这也就是平时日,我为何不让你们滥用龙鳞的原因。” 睚眦:“此番负熙去休养,我去送吧。” 蒲牢:“你不能去。咱们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儿,要商量。” 众人看着蒲牢。 蒲牢:“九昱,怎么会出现在哪里?” 睚眦知道,这个问题,蒲牢终究会问到,怎么都躲不掉。 鸱吻:“应该是跟负熙阿兄一同,被蠪侄掳了去的。” 蒲牢:“不管如何,此人不能留。” 睚眦看向蒲牢。 鸱吻上前,连连求情:“阿姐,她并未做错什么事情,您这样…” 嘲风:“她是什么都没做错,但她看到了我们的真身,知道了我们的身份,看到了我们的异能。” 鸱吻悄悄拉着霸下,希望霸下能帮着自己帮九昱求情。 霸下为难:“若是别的什么事儿,我还能说两句,这看到真身,的确是不能留啊。” 鸱吻:“你!” 霸下:“万一,她去揭发咱们,怎么办?” 鸱吻:“她不会的!” 嘲风:“若是她会呢?” 鸱吻:“那…那…” 蒲牢:“那一切就晚了,也完了。” 鸱吻无力反驳,她深知,若是天下人知道灵阙仍有龙族异能的后果。 嘲风:“这一次,我觉得阿姐说得对,这个人,的确留不得。” 还没等嘲风说完,睚眦接着说道:“这个人,的确留不得。但,也少不了。” 众人看着睚眦。 睚眦:“毕竟如今她是盐商代表,又是买下归苑的人,这两件都是惊动北都的大事儿,这位主角,如果一瞬间在北都消失的话,怕是会引人怀疑。” 鸱吻连连点头。 睚眦:“最近这段时日本就是灵阙的多事之秋,若是有人借故将此事转向灵阙,岂不是更糟糕。” 蒲牢若有所思,随后微微点头:“睚眦说的,有些在理。” 嘲风:“留不得,也动不得,这该如何是好?” 蒲牢看着睚眦。 睚眦:“也许,鸱吻能帮上忙。” 鸱吻愣愣地看着睚眦:“我?” 睚眦:“你不是有忘忧粉吗?” 众人看着睚眦。 嘲风一拍脑袋:“对啊,让鸱吻给这位姑娘一枚忘忧粉,这事儿自然而然便解决了啊。” 蒲牢微微点头:“是个好法子。不过,依我看,不光要消除昨儿晚上的记忆,最好是将所有记忆全部清空。不管她有没有嫌疑,都不必再忧心。如此,咱们大家才能睡个安稳觉。” 蒲牢看向鸱吻,伸出手。 鸱吻支支吾吾:“忘忧粉,之前,都用光了。” 蒲牢有些不相信鸱吻:“今日之内能做出来吧?” 鸱吻低头玩弄着手指:“不一定…” 蒲牢正想发火,霸下赶紧拦住:“阿姐,鸱吻身体还在恢复,恐怕不好总是施法治药,还是给她多一点时间吧,三天?” 霸下见蒲牢面色未改,又试探性地问道:“那,那就两天?鸱吻,明日差不多吧?” 霸下赶紧给鸱吻使个眼色,鸱吻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蒲牢:“那就明日清晨,你们谁去把那位姑娘请过来?” 蒲牢看着嘲风,嘲风拿扇子遮住自己。 嘲风:“别找我,我忙着呢。” 蒲牢又看了看睚眦。 睚眦:“这一切最好在她的地方完成,若是好好的人进了灵阙,傻子一般地走出去,恐是会让人心生疑问,怀疑灵阙是个什么诡异之地。” 蒲牢:“可是…” 睚眦:“这一日,用结界把归苑锁住便是。” 蒲牢思考了一会,微微点头:“便按你说的去办吧。” 此刻的九昱并不知道,灵阙即将要对自己做的安排,她正将昨晚湖穴中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告诉云纹。 除了冰穴里面与睚眦的那部分。 黑鸢花中云纹若有所思:“这么说,你看到龙妖们现形了?” 九昱微微点头。 云纹:“阳明山,去了吗?” 九昱:“去了。” 云纹:“那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吗?” 九昱眼神闪烁,随后点点头:“有是有,但…” 云纹:“怎么?” 九昱:“它需要用一段记忆去置换。” 云纹:“记忆这种最没用的东西,留着干什么。你不会拒绝了吧?” 九昱:“我,还在考虑。” 带着面具的云纹忽然大声:“根本不需要考虑!此事,必须马上去办。” 九昱被突如其来的大声吓了一跳。 云纹见自己有些失态,又调整了语气。 “都看到他们的真身了,你觉得他们还会留下你的命吗?” 九昱皱眉。 云纹:“靠近龙族,夺取龙鳞,从来都是你的使命,你不会忘记了吧?” 九昱:“九昱从未忘记过。” 云纹:“去吧。只有弱者才会优柔寡断。” 归苑的黑鸢花刚刚合上,金楼的黑鸢花便开了起来。 云影跪在地上:“阿父。” 云纹:“九昱怕是会有危险,若是今晚她没有离开归苑前往阳明山,你便助她一臂之力。” 云影:“若是她不想去,我……” 云纹厉声:“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一旦她有生命危险,我唯你是问!” 云影不敢抬头。 云纹:“若是她有危险,她的影子也不可能安全,不是吗?” 云影:“云影明白了。” 云纹:“待这次难关度过,我会给你两枚解药。” 一听到“解药”二字,云影身子颤抖了一下。 云影:“云影定会尽力而为。” 云纹并不满意云影的答案:“把尽力而为变成竭尽全力,懂吗!” 云影:“诺。” 说完,黑鸢花自燃而尽。 云影看着花落的地方,摸着胸口,还在回想云纹的那句。 “待这次难关度过,我会给你两枚解药。”忍不住目光坚定。 云影失神地看着窗外,不过云纹的话语中还带来了另外一个对云影来说,还不错的好消息—— 蠪侄死了,灵阙的人安然无恙。 也就是说,嘲风,是平安的。 想到这里,云影又忽然眉头紧皱,她是云影,又不是小白。 怎么如今却日日望嘲风欢笑,夜夜盼嘲风安眠,时时念嘲风安好,刻刻等嘲风而来了。 云影的思绪被敲门声打断,她打开门一看,眼前人竟是嘲风。 云影忍不住自言自语:“真是开始做白日梦了,想着的竟然见着了,眼花了,眼花了。” 云影正要关门,门被一双手挡住,嘲风走近:“一个人,嘀咕什么呢?” 云影这才又看清楚,真的是嘲风。 嘲风:“这么愣得看着我,怎么,不想我来?” 云影脱口而出:“想!” 嘲风走进阁中,反手将门一关,将云影壁咚在墙面。 “有多想?” 云影心跳一下子加速。 云影看着嘲风的灼灼眼神,满脸通红。 第97章 别再把我弄丢了 云影低下身子,从嘲风的腋下钻出来。 嘲风低头一笑:“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害羞。” 云影:“以前?” 嘲风:“以前我总是这么逗你,你不记得了?” 云影有些尴尬:“以前的事,只是不想再想起了…” 嘲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从背后掏出点心。 “呐,给你带了好吃的。这可是北都有名的点心。” 嘲风喂云影吃下一块:“我排了好长时间的队,才拿下这最后一份。” 云影:“好吃。” 嘲风为云影擦着嘴边的食物:“不过,对你来说,可能有些辣了。你觉得呢?” 云影又塞了一块在嘴里:“不会啊。” 嘲风眉头微微一皱:“我记得你以前是不吃辣的。” 云影的手忽然停了一下,随后咳嗽一声:“在外流浪,哪有挑食的份儿,管它甜的酸的辣的苦的,有的吃就不错了。” 云影咳嗽了两声:“这点辣,我也还能承受。” 嘲风一下子握住云影的手:“云影,是我让你受苦了。” 云影笑着摇摇头。 嘲风:“我已经与阿姐说过了,我会带你回南海。” 云影:“你舍得下北都,舍得下灵阙?” 嘲风:“最怕感情抵不过时光怂恿,我不想再等了。” 云影忽然将嘲风的手推开。 嘲风:“怎么了?你不想走。” 云影当然不能告诉嘲风,自己想走,但不能走,她必须留在北都。 云影:“不是,今儿您跟我说这事,还挺突然的。我,还得准备准备。” 嘲风:“准备什么?赎你的钱我都准备好了。你只需准备手头带的几件衣袍便可。” 云影:“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嘲风:“秋夕之后吧。” 云影:“秋夕之后?” 嘲风:“总要等到睚眦成亲之后。还有负熙,也不知道他到时候能不能醒来…” 云影:“负熙爷怎么了?” 嘲风:“昨晚,受了些伤。” 嘲风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云影:“那你呢,你昨晚可好?有没有受伤?” 嘲风揉了揉鼻子:“我没事,只是受了些风寒而已。” 云影:“受了风寒也要多注意,知道吗?” 嘲风点点头:“知道啦。对了,我想咱们一路去南海,还能途经很多地方,咱们到时候就慢慢走,一路游玩着回去,好不好?” 云影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一个侍女前来找云影。 云影:“爷,您先自己吃吃茶,我去风娘那边去去就回。” 待云影离开后,嘲风又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赶忙将窗棂关好,衣袍拉紧,随后走到云影床边,打开柜子:“我记得,她上次是把风寒药放在这里的啊,哪去了…” 嘲风翻看着,随后看到一个小瓷瓶。 嘲风打开瓷瓶,倒出一枚药丸,塞进嘴里,随后将瓷瓶放回柜子中。 云影回房后,发现嘲风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轻轻为他披上斗篷。 没多时,嘲风便醒来,他揉了揉眼睛:“果真是年纪大了,打一架竟觉得浑身乏力了…” 云影:“爷,早些回去歇着吧。” 嘲风披上斗篷:“也好,待我养足精神,再来与你商讨回南海之事。” 说罢,嘲风离开金楼。 嘲风一跃上马,没走几步,却眼皮耷拉,困意来袭,他努力地睁大眼。 “今儿这是怎么回事,竟如此困…” 嘲风用手捶了捶脑袋,双腿夹紧马肚子,正准备策马而去,忽然眼前一黑。 云影看着窗外,太阳已经一点点落下。 是时候,她要出发了。 九昱路过大门的时候,却见大黄一直在门口徘徊。 九昱:“你怎么才回来?” 大黄一脸沮丧:“我是压根就没出去!” 九昱好奇:“怎么回事?” 大黄:“姑娘,您不是差我去打听那龙四的情况吗,我才发现咱家大门出不去了,我猜是灵阙他们给咱们下了结界了。” 九昱:“看来阿父说得没错,他们见我看到了真身,定不会放过我。” 大黄着急地到处乱窜:“姑娘,这可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啊!” 九昱目光冷静:“你继续在此试着跑出去。” 大黄:“那您呢?” 九昱:“昨晚太累了,我先去睡了,补个觉。” 大黄:“姑娘,您心是真大啊。” 九昱转身往闺阁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九昱刚进闺阁,便感觉到不同寻常,她下意识地将手伸向头发上,准备拔下子簪匕首。 结果却什么都没摸到。 九昱一回身。 一个黑影从后面捂住九昱的嘴,快速带着她离开了归苑。 再落地时,九昱已经身在?鸣谷。 九昱回身看着黑影人:“不知道是龙侯爷,还是龙家其他哪位爷?” 对方一愣,九昱继续解释道:“既然龙族知道我见到了您几位的真身,也第一时间将归苑设下结界,那么能自由出入有灵阙结界的人,只有龙族的人了。” 黑影将斗篷去掉。 九昱有些吃惊:“怎么是你?” 睚眦站在九昱面前,将子簪匕首还给九昱:“我猜你方才在头发上,是想找这个吧?” 九昱更吃惊了:“你在哪里找到的?” 睚眦:“青玄湖边。” 九昱:“那天?你去了青玄湖边?” 睚眦发现自己说漏了,赶紧改口:“是后来,寻负熙,寻到的。” 九昱追问:“那你怎知,这是我的物件。” 睚眦一时间语塞。 九昱步步逼近:“除非,你很早之前就见过这个,是不是,小树阿兄?” 睚眦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九昱:“时光与你,别来无恙。” 九昱很意外:“你不否认自己就是小树阿兄了?” 睚眦:“我从来,也没否认过…” 九昱:“你不意外,当初的小云朵是个男孩子,如今却是我?” 睚眦小声嘀咕一句:“我早就知道了。” 九昱:“什么?” 睚眦打岔:“没什么。你怎么来北都了?” 若是换一个人问九昱,九昱的回答一定是。 “九昱出身商贾之家,身份卑微,来北都只为圆养父一个心愿,振兴盐商,光耀门楣。” 但问这个问题的人是睚眦,是曾经的小树阿兄。 九昱收起了官方答案,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来北都,是因为自己的使命和致命,都是睚眦。 九昱绕过这个问题,反问睚眦:“你今晚为何找我?” 睚眦摩挲着手上的红宝石戒指:“那日,不是你想约我来?鸣谷的吗?” 九昱忽然想起来:“那日兰夜,我是想帮你过生辰来的。” 睚眦脸色一沉:“我从不过生辰。” 九昱脱口而出:“为何?” 睚眦摇摇头。 九昱:“不过生辰,那愿望怎么办?” 睚眦:“我从来没有许过愿,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神迹出现。” 九昱:“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说不定,你今年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 睚眦忽然看向九昱:“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九昱想了一下,看着睚眦:“我知道,灵阙要对我下手了。” 睚眦看着九昱。 九昱平静:“你们准备怎么做?” 睚眦也不掩饰:“忘忧粉。是鸱吻的异能,此药无色无味,服下之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九昱:“无色无味,忘却一切,这的确是个不露任何痕迹的好法子。” 九昱忽然看向睚眦:“你真的希望,我忘记一切吗?包括你?” 睚眦被问得愣住。 九昱深吸一口气:“灵阙想要的是平安无事,九昱彻底消失便是。” 睚眦一惊:“你可不要胡来。” 九昱:“那些记忆,无论好的坏的,若都失去了,人同行尸走肉有何分别?” 九昱摩挲着手上的红宝石戒指,忽然笑了。 “你方才问我,还有什么愿望。若真说起愿望,小树阿兄,下辈子,希望你不要再乱丢东西了。” 睚眦一愣:“我丢什么了?” 九昱:“丢下我了。” 九昱看着睚眦:“下辈子,别再把我弄丢了。” 第98章 少女阿蛮 对睚眦来说,世间美好的东西并不多。 兰夜阿母的一碗肉汤团,二十岁笑起来美得要命的九昱。 “如果我…我是说,如果我……” 若对一人深情,开口想要明意,该怎么说? 此刻的睚眦,心里的话从胸口酝酿到嘴边,只是开了个头:“如果我…” 睚眦攥紧掌心,这一生,他从未如此紧张过。 那种难以言表的纠结,大概就是别人口中常说的“深情”吧。 月光下,睚眦突然吻向九昱。 ?鸣谷的夜如此静谧,如此凉冷,但此刻睚眦的怀抱如此温暖,睚眦的吻如此热烈。 睚眦深情地看着九昱:“我永远不会再弄丢你了。” 睚眦肯定地说,这是九昱最想听到的情话,但她并不知道,睚眦此时此刻是在打讹语。 睚眦:“你相信我吗?” 九昱有些疑惑地看着睚眦,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睚眦将九昱搂在怀中:“无论我做了什么,你都要相信我…” 睚眦的手指往九昱脖颈一点。 九昱奇怪地看着睚眦:“小树阿兄,你…” 还没说完,九昱便闭上了眼睛。 睚眦神情纠结:“对不起。” “你可算是醒啦!” 嘲风缓缓地睁开眼,发现霸下正盯着自己看,把嘲风吓了一跳。 嘲风环顾四周,此刻自己正躺在灵风阁:“发生了什么?” 嘲风起身,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我怎么记得我是骑着马回灵阙的路上,然后…” 霸下:“然后,你就噗通一声,栽下去了!” 嘲风:“没错,我好像是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嘲风见鸱吻在一旁,正将针灸的东西都收好。 嘲风着急:“是不是因为蠪侄,昨晚神不知鬼不觉地伤了我,鸱吻,你老实告诉阿兄,阿兄还有多久的日子?” 鸱吻忽然皱紧眉头,对着嘲风摇摇头。 嘲风:“真的无可救药了?” 鸱吻继而叹气,霸下在一旁忍不住笑了。 嘲风:“你这个傻大个,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 霸下:“你自己吃了定神安眠之药迷迷糊糊睡着在路上,如今却错怪蠪侄那恶妖,我能不乐吗?” 嘲风:“嗯?” 鸱吻也忍不住扑哧一笑:“嘲风阿兄,没想到你胆子如此之小啊。” 嘲风云里雾里:“不是,我没明白,什么定神安眠之药,什么迷迷糊糊睡着?” 鸱吻:“本以为你是得了什么怪病,才忽然晕倒在街上,把我们都快吓死了。后来我帮你号脉才发现,没想到是你自己吃了安眠之药。” 嘲风更莫名其妙了:“我没吃啊!” 鸱吻凑近看着嘲风:“说谎的人,鼻子会变长的哦。” 嘲风:“我真没…” 嘲风忽然回想到午后,自己在金楼,偷偷服用云影小瓷瓶中药物之事。 “不对啊,难道治疗伤寒的药,有助眠的作用?” 鸱吻:“我说嘲风阿兄,怎么大觉一场,你的脑子都变木头了啊。” 霸下:“连我这个不懂药理的人都晓得,治疗伤寒之药怎么都不可能让你一连睡近四个时辰的。” 嘲风一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若有所思起来。 接近寅时的时候,睚眦才回到灵睚阁。 “酒肆,生意很忙吗?”一个声音从灵睚阁传出。 睚眦走近发现是接近老年的囚牛:“还好。” 睚眦转身走向院子,拿起一根竹竿,打下几颗青梅,随后他回到屋中,将窗户都关紧,顺手拿了一个暖壶,准备递给囚牛。 囚牛:“我也没这么怕冷。” 睚眦眼皮不抬,将暖壶放在自己身上:“我怕。” 囚牛笑了一下。 风炉上烧着滚水,睚眦将青梅清洗干净,扔进煮沸的茶壶中,随后倒入茶盏中,递给囚牛。 “青梅茶,能清理血液中淤积的毒素,对您身体有好处。” 囚牛吃了一口:“好味道。” 睚眦:“这大半夜的,就是想来我这讨口茶吃?” 囚牛放下茶盏,看着睚眦:“前日兰夜是你的生辰,我没有忘。” 睚眦不应声,曾经在兰夜发生过那样的事情,九间堂的人应该都不会忘。 睚眦:“所以,您是来祝我生辰快乐的?” 囚牛:“那年你想知道的真相,今日我来告诉你答案。” 睚眦看着风炉上翻滚的热水:“如今,不想知道了。” 说完,睚眦本想转身就走,可没走两步,他又回过身。 直到经历一次亲人的死亡,人才会明白,对于自己的一呼一吸,自己其实没有什么掌控力。 睚眦:“就算我不想知道,您最终都会想着法地告诉我,对吧?” 睚眦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来吧。” 囚牛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额上的红光越来越亮,这亮光投射到墙面上。 囚牛调转着时间,一晃回到二十四年前的不周山。 墙面的影像中出现了年轻时候的东海龙君和阿蛮。 睚眦有些激动地看着阿蛮:“阿母!” 不周山是个神奇的地方,虽然四季如冬,冰天雪地,但该开的花儿一样也没落下。 此刻的不周山正开满樱花,地面也已经覆盖了一层落樱。 东海龙君马不停蹄地在花树间奔驰,后面几个手持长枪的驭龙师,拼命追着东海龙君。 马儿眼见就要奔向悬崖,东海龙君赶忙调转马头,岂料马儿绊到了石头上,顿时受了惊,高扬起前蹄,一个踉跄,连带着东海龙君一同,跌落到悬崖。 驭龙师们站在悬崖上往下看了看:“快,都给我下去搜!” 当然,他们最终并没有找到东海龙君的尸体,此时的东海龙君已经化成龙身,沿着溪水顺流而下。 但他遍体鳞伤,溪水也被染成了红色。 阿蛮不明白自己的白色裙子怎么会莫名地被染色,待她定睛一看,一个像蛇,却比蛇大很多倍的玩意正用祈求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善良的阿蛮将受伤的龙带回了家,悉心照顾。 不久,龙痊愈了,却不翼而飞了。 阿蛮又回到原来平静的生活,只是这种平静没过多久,便被打破了。 又如往常一般,阿蛮准备去溪边洗衣,还未出村口,便听到迎亲的音乐,只见八个轿夫抬着一个豪华无比的轿子正朝自己所在的村落走来。 而在轿子前,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英俊无比的少年。 少年见到阿蛮,一跃下马,示意轿子落定。 少年走到阿蛮面前,一把拉住阿蛮:“因缘负伤共床枕,愿求佳人度此生。” 阿蛮赶紧把手抽回来,奇怪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阿蛮:“少年,你可是认错人了?话可不能乱说,我……我还尚未出嫁,更没有与你共床枕过。” 少年一笑:“怎么?不认识我了?” 阿蛮愣住。 少年:“我当然知道你尚未出嫁,今日这八抬大轿便是来迎娶你的。” 阿蛮被说得莫名其妙。 少年:“你叫阿蛮,年方十六,住在东村第二家,你最爱吃小米粥,晚上睡觉的时候…” 少年附在阿蛮耳边:“喜欢那套红色的睡衣。” 阿蛮一惊,看着少年:“你到底是谁?” 少年:“你若是答应嫁给我,我便告诉你我是谁。” 此事在阿蛮的村落传得沸沸扬扬,阿蛮也是在婚后才知道,原来那位少年便是自己曾经救过的那只龙。 她本以为自己坠入了恶魔的深渊,此生与妖同行,却没想到东海龙君温柔善良。 对自己更是宠爱有加,两年后,她的儿子睚眦出生了。 睚眦看着恩爱的龙君和阿蛮,却面无表情。 囚牛再次跳转时间,这一次来到了,二十二年前的九间堂。 第99章 睚眦的生辰礼物 阿蛮穿着她最心爱的红袍子,还特意化了很美的妆容。 她告诉睚眦,她要带睚眦去看望自己的阿父。 本该是团圆的一天,可在不周山,他却看到阿母伤心地流泪了。 他不知道,就在他被其他小妖骂成“半妖”的时候,他的阿母也在灵心阁备受煎熬。 老龙君:“唯有纯正的龙族血统的后代,才能住在九间堂。睚眦,必须死!” 东海龙君跪下来:“阿父,睚眦,他是我的儿子,是您的孙子啊。” 老龙君:“他是人龙所生,不是我真正的孙子。” 阿蛮:“敢问老龙君,如何才能留下睚眦的性命?” 老龙君眼皮稍稍抬了一下。 阿蛮目光坚定:“阿蛮愿以己之命,换睚眦之命。” 东海龙君吃惊地看着阿蛮:“阿蛮!不可以!” 阿蛮对着老龙君磕头:“还望老龙君成全!” 老龙君闭上眼:“我累了,下去吧。” 睚眦打断:“行了,后面的事儿,我就知道了。” 囚牛:“不,后面的事儿,你并不知道!” 囚牛继续调转着红鳞。 这一次,时间停留在八年前的九间堂。 阿蛮被两个随从带走,睚眦直接冲出去,快速跑过去抱紧阿蛮。 黑暗中,东海龙君的声音响起:“把睚眦带回去。” 随从将睚眦绑着离开。 阿蛮的手渐渐离开睚眦,睚眦拼命地抓住。 但最后两人还是越来越远。 挣脱间,阿蛮的一枚指甲掉落在地。 睚眦捡起来,他的眼中满是怒火,他呼喊着:“阿父我恨你!我恨你!” 阿蛮被带到灵心阁。 阿蛮还是穿着那件她最心爱的红袍子,她笑着一步一步地走向东海龙君。 灵心阁中,东海龙君正等着阿蛮一起用膳,少年囚牛站在一旁。 阿蛮:“囚牛,我走之后,希望你能善待你的兄弟睚眦。” 囚牛点点头,他为东海龙君和阿蛮各夹了一块白肉。 “吃了这白肉,奈何桥才走得过去。” 阿蛮含着眼泪,吞下白肉。 随后,囚牛看向东海龙君:“阿父,您想清楚了吗?” 东海龙君点点头。 囚牛为阿蛮斟酒。 阿蛮看着囚牛发抖的手,知道自己的时候到了,她端起酒杯,看着龙君。 “谢谢你成为我的夫君,谢谢睚眦做我的儿子。” 说完,阿蛮一饮而尽。 但她并没有等来口吐白沫或是鲜血直流,正奇怪间,却见东海龙君的眼睛、鼻子、嘴巴开始渗出鲜血,越来越多。 阿蛮:“酒不是毒药?” 囚牛:“酒是解药。白肉才是毒药。” 阿蛮:“到底怎么回事?” 囚牛:“阿父愿以己之命,换蛮夫人之命。” 阿蛮赶紧抱起龙君:“解药!解药呢?快拿解药来!” 囚牛双目含泪:“唯一的,给了您了。” 东海龙君看着阿蛮:“你还记得,在村落口我曾对你说的话吗?” 阿蛮抽泣着:“因缘负伤共床枕,愿求佳人度此生…” 龙君面带微笑:“你本不属于这里,是我带你走入了这复杂的人世,走吧,回到乡野之间吧。” 龙君看向囚牛。 囚牛将一枚鳞片注入阿蛮身体内:“这是阿父的幻化龙鳞,从此您便是甪直,我会将您放归山野,您自由了…” 还没等阿蛮反应过来,囚牛已经施法将阿蛮变成了甪直,关在笼中。 囚牛赶紧转身,抱起东海龙君:“阿父,若我去求几位叔父,我们合力,您还有救!” 东海龙君摇摇头。 囚牛声音哽咽:“阿父,您是整个东海的龙君,是不周山九间堂的主人。” 东海龙君轻轻拉着囚牛的手:“小子,以后便是你了。” 囚牛:“您更是我们的阿父啊!” 东海龙君:“正因为我是你们的阿父,我才要这样。” 囚牛有些无奈:“您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东海龙君看了一眼已经变成甪直的阿蛮,笑着:“再会了,阿蛮,再会了。” 东海龙君使出最后一丝力气,将所有龙鳞灵气传输给囚牛。 一道巨光之后,东海龙君变成了一条小龙。 囚牛捧着小龙,召唤侍从进来,将小龙递给侍从:“送去东海吧。” 囚牛看着侍从越走越远,对着黑夜,跪着磕头:“阿父,一路走好!” 笼中的甪直,哀嚎着,看着茫茫黑夜。 囚牛收回自己的龙鳞,气喘吁吁地坐在板凳上。 影像中甪直哀嚎的声音还在耳边飞旋。 之后,骤然的安静编织出了一张巨大的网,把睚眦的心脏罩住,暗无天日,狠狠收紧。 囚牛:“阿父为救你的阿母,将她幻化成甪直,让她换一种身份存活下去,而他自己魂飞魄散,只留肉身被钉在东海之下,日日赎罪。” 睚眦:“他身体一直很好,怎么会说病故就病故,原来……” 睚眦声音发抖:“我的阿母,她还活着?” 囚牛:“阿父仙逝后,她坚持留在不周山,毕竟,那里是他们少年相遇的地方。满堂儿女,不如半床夫妻,我听说,每年兰夜,她都会跑去东海,看着海水,一整夜。” 睚眦说不出话。 囚牛吃青梅茶:“这一段记忆,本就该属于你的,所以,今日我将它还给你。” 人世中大部分的告别,是一点声响都没有的,甚至要很多年后,睚眦才明白,原来那天的相见,竟然已是最后一面。 即便不是隔山隔水,再也没有重逢。 而自己对阿父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我恨你。” 囚牛起身准备离开。 睚眦将囚牛叫住:“我并非麻木不仁,我心里难过,但我…实在哭不出来。” 囚牛回身看着睚眦:“说明你长大了。” 睚眦看着囚牛。 囚牛:“人只有长大成人才会明白,有很多是眼泪都冲刷不干净的巨大悲伤,还有难忘的痛苦,会让我们即使想哭也流不出眼泪。” 睚眦怔怔地看着囚牛:“您,还能回到那时候吗?” 囚牛看着睚眦。 睚眦:“他年轻的时候很英俊,骁勇善战,他每年来看我的次数不多,那仅有的几次,我能看得出他对阿母的宠爱。对我,他曾说过,虽然我身形非龙,然志气是龙。虽无龙族呼风唤雨、腾云驾雾之能,却也要傲气冲天,志在四方。所以为我取睚眦之名!” 囚牛:“他是希望你不要以身份为耻,未来能屈能伸。” 睚眦:“若您有能力将时间回到二十四年前,告诉他,让他跑快点,别被驭龙师捉到,别弄得遍体鳞伤;若是不行,您试试能不能回到二十二年前,让他别跟凡人相爱,更别生下人龙之子;如果这也困难,回到八年前也行,我希望您告诉他,别这么傻,别吃这么多苦,别拼了命地去救那个不孝顺的孩子。” 囚牛动容。 睚眦:“他把一切都给了那孩子,可到头来,那不孝子却对他误会至深,恨之入骨…” 一行眼泪从囚牛眼中流出。 睚眦:“如果您有这种能力,请一定要告诉他,他的孩子还会有几个,只是别一定要睚眦了。” 囚牛擦拭了眼泪,回过头:“不可能。” 睚眦看着囚牛。 囚牛:“就算我把时间调回到过去,所有的事情重新再来过,我相信,他还是一样的选择。” 睚眦眼睛噙满泪水。 囚牛:“除非黄土白骨,他一定还会守我们百岁无忧,因为他,不止是东海龙君,更是我们的阿父,而你,是他最为心疼的孩子。” 说完,囚牛离开了灵睚阁。 这份生辰礼物犹如一把利刃一样死死地插在睚眦的心上。 这是一个懊悔难捱的儿子,再也无法纾解的痛。 这么多年,他都觉得自己不属于灵阙。 唯有今日,他终于不觉得自己孤单一人了,他还有兄弟姐妹,他还有他的家族,还有不知此刻在哪里的阿母,等着自己。 第100章 胸口上的龙鳞 今夜,灵阙里难眠的人,不止睚眦。 灵风阁的那位,还未等到天亮,便匆匆起身离开灵阙。 灵阙的对面,归苑里一片安静。 大黄透过后门的门缝告诉云影:“放心吧,姑娘从阳明间回来便休息了。” 云影:“不是说被灵阙下了结界吗,九昱是如何出去的?” 大黄:“在下结界之前,姑娘便出发了。” 云影半信半疑:“之前不是还犹豫,要不要去阳明间吗?怎么忽然就想通了?” 大黄有些不耐烦:“姑娘心,海底针,她就这么一下子想通了呗。” 云影:“那她现在是?” 大黄点点头:“安全得很!” 云影:“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大黄:“哎呦呦,我说你怎么这么操心啊,您们的阿父想让姑娘安全,对不对?” 云影点头。 大黄:“又怕姑娘不情不愿,让你来绑着姑娘去,对不对?” 云影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我可没打算用蛮力啊。” 大黄:“哎呀,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姑娘如今自己想通了,事儿办成了,对不对?” 云影点点头。 大黄伸个懒腰,打着哈欠:“我要回去补觉了,哎呦,这一夜啊,累死爷了。” 云影也转身离开。 大黄见云影越走越远,眼神一定,朝着九昱的闺阁走去。 云影回到金楼的时候,已近卯时。 她刚进阁中,便退了出来,待看清楚门上的门牌,的确写着“云影”二字,她才又走进阁中。 只是,眼前的阁与自己原先自己住的差别很大,仿佛重新修饰了一番。 云影正奇怪着,嘲风忽然从身后出现。 云影被吓了一跳:“天还未亮,你怎么就来了?” 嘲风看着云影:“天还未亮,你怎么就出门了?” 云影低头看着,自己还身着斗篷,赶紧编了一个缘由:“有些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嘲风:“真的?” 云影生怕被嘲风发现,开始支支吾吾。 嘲风:“我知道我的小白,从来都不会说谎骗我。” 嘲风拉着云影走进阁中:“怎么样,对我的杰作,还满意吗?” 云影:“这,是你布置的?” 嘲风点点头:“我将你的窗棂换了颜色,你的床单也换了颜色,呐,还有这里,你快躺在榻上。” 云影被嘲风按在榻上,抬头一看才发现,头顶是一片夜空的颜色。 嘲风:“以后你抬头,便是星空,你便不会再睡不着觉了。” 云影一下子坐起来:“你换这些,是为了让我安眠?” 嘲风:“嗯。你今晚就试试,肯定比你那药丸有用。” 云影一下子明白了,但还是故作不知:“什么药丸?” 嘲风亮出手中的小瓷瓶。 云影一看,这正是自己存放安神助眠之药的瓷瓶,心头一紧。 嘲风:“我误食了你这治疗伤寒之药,足足睡了近四个时辰。” 云影咬紧嘴唇,准备开始编织谎言:“我是怕你担心,才没有跟你说实话。” 嘲风手一摆,将小瓷瓶里的药都倒掉。 云影:“你做什么?” 嘲风:“长期服用这些,对你身体不好。” 嘲风一把搂住云影:“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失眠,但余生很长,让我做你的安神之药,护你周全,让你安眠,可好?” 嘲风一丝丝都没有怀疑云影,反倒如此深情款款,云影依靠在嘲风怀中。 只有她知道,嘲风是那个让她五味杂陈的人,也是能让她安心入睡的人。 云影捏紧了嘲风的锦衣。 春去秋来,岁月如流,回忆儿时,家居嬉戏,光景宛如昨。 完成东海龙君使命的囚牛在第一道日光到来之前,化成一道烟。 阳光射入灵龙阁,蒲牢已经从床上坐起来。 今日,她有件大事要做。 她看着手中的忘忧粉,满意地点点头,交给睚眦:“做得干净些。” 睚眦收下忘忧粉,头也不回地往归苑走去。 鸱吻忽然拦住睚眦:“阿兄,今日风大,要不您先回阁中加件衣袍吧。” 蒲牢:“鸱吻!” 鸱吻看着蒲牢。 睚眦:“就算晚一点,该发生的事儿终会发生的。” 睚眦越过鸱吻,向大门外走出,与快步走入灵阙的洺儿擦肩而过。 璇儿赶紧来报:“二姑娘,洺儿求见。” 蒲牢有些疑惑:“洺儿?” 璇儿:“便是我那远方的表妹,之前在归苑伺候九昱姑娘药浴的那个。” 蒲牢这才反应过来:“哦,是她啊,让她进来。” 璇儿引着洺儿入内行礼。 蒲牢:“洺儿,不必客气。” 洺儿起身:“洺儿今日来找二姑娘,是因为,洺儿看到了这个…” 说着,洺儿从袖中拿出一张纸。 “二姑娘吩咐奴婢查看她身上有无项链,但九昱姑娘从不准我去内院侍奉,一直未能看到。恰逢昨晚,大黄管家忽然把我叫去,说是姑娘身子不适,奴婢这才有机会近身。二姑娘所说的项链没能寻到,不过,奴婢看到了这个。” 蒲牢瞥了纸一眼:“拿来瞧瞧。” 洺儿将纸递给蒲牢,只见一张纸上画着一枚龙鳞形状的胎记。 蒲牢看到龙鳞形状的胎记,惊异:“你是说,在她身上看到了这个?!” 洺儿点头,摸着自己的胸口:“大约就在这个位置,有指甲盖大小,还若隐若现着粉色的光亮。奴婢看到之后,便立刻前来了。” 蒲牢双眸含泪,又抑制住情绪,冷声:“此事断不可声张,否则,你知道后果。” 洺儿:“奴婢明白。” 蒲牢看着手中的画又惊又喜,忽然她叫来璇儿:“睚眦此刻在何处?” 此刻的睚眦刚刚解开归苑的结界,正一步步朝着九昱的闺阁走去。 璇儿:“姑娘,您忘了?三爷被您安排,此刻正前往归苑呢。” 蒲牢:“不好!” 蒲牢快步回到灵龙阁,解开自己脖上的丝巾,启动千里传声:“睚眦,住手!” 睚眦刚刚推开九昱的阁门,听到蒲牢的声音,手悬在半空中。 九昱和大黄不约而同地盯着睚眦看。 九昱:“三爷,这一大早,您,有何贵干?” 睚眦将手放下,还没来得及解释,蒲牢已经来到归苑。 蒲牢:“你且在外面等着。” 睚眦退出九昱的闺阁。 蒲牢看了看大黄:“你能给我一点时间,与你家姑娘单独在一起吗?” 大黄挺身而出:“当然不能!” 九昱:“大黄,休得无礼。” 九昱为蒲牢斟茶:“二姑娘,不会为难我的。” 大黄这才让开,走出去,随手将门关上。 九昱:“二姑娘,请。” 蒲牢摆摆手:“不必了。” 蒲牢慢慢走近九昱:“今日前来叨扰,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九昱做一个“请”的手势。 蒲牢:“你能把衣襟,解开给我看下嘛?” 九昱一愣。 蒲牢直接走到九昱面前,将九昱胸前衣襟拉开。 只见九昱胸前指甲盖大小的龙鳞形状的胎记,在靠近蒲牢的时候,还微微发着光亮。 蒲牢:“你怎么会有这个?” 九昱平静地说:“与生俱来。” 蒲牢上下打量着九昱:“之前为什么不说?” 九昱:“说了,您就会信?” 蒲牢不言语。 九昱:“之前,我有过暗示,二姑娘,忘记了?” 蒲牢:“既然是一家人,你便知道我们的身份,你的异能是什么?” 九昱:“二姑娘要我现在展示一下么?” 蒲牢犹豫了一下,她生怕在子时之外,龙族人施展异能会伤及身体。 她摇摇头,本还想追问,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听到千里传声的不止是睚眦。 嘲风、霸下、鸱吻听到后,也来到灵心阁。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在九昱即将咽下忘忧粉的时候,被蒲牢叫停了。 蒲牢:“我亲眼所见,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龙鳞,在她的胸口处。” 嘲风将戒指去掉,露出自己的龙鳞:“跟咱们的一模一样?” 蒲牢点点头。 鸱吻:“这么说,她是我的阿姐喽?” 霸下:“她真的是我们的狴犴吗?” 嘲风:“我觉得仅靠一枚龙鳞,还不能如此确定吧,至少咱们应该再…” 还没等嘲风说完,蒲牢便打断:“龙鳞,是咱们龙族重要的护体鳞片,每一条龙体上都有。如今虽然咱们缺失了一块,但印记都在,那是龙族身上特有的印记。” 睚眦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胳膊。 蒲牢忽然坚定起来:“九昱就是七子狴犴!” 第101章 新身份,新开始 九昱看着镜中,自己胸前的那枚龙鳞。 大黄双手捂住眼睛,但手指间还露着一道缝。 九昱:“捂严实了!” 大黄赶紧捂住:“姑娘,我能睁开眼了吗?” 九昱拉好衣领,问道大黄:“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黄:“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啊。” 九昱:“什么都没发生?那这枚龙鳞怎么会跑到我身上?” 大黄:“哦,您说这事儿啊,昨晚咱们去了一趟阳明间,换来的啊,姑娘,您不会忘了吧?” 九昱:“我记得这事儿,但……” 九昱努力回忆着:“我记得之前饕餮说过,要换龙鳞需用一段记忆换取,被我拒绝了,我昨晚,怎会同意的?” 九昱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大黄:“那饕餮也是识时务的人,知道姑娘不同意,便答应用另外一种东西换了呗。” 九昱:“十盒梅花糕?” 大黄:“嗯,没想到这饕餮也是个贪吃的娘们。” 九昱:“虽然,我记得也是如此,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大黄帮九昱按摩头颈:“哎呦我的姑娘,那饕餮又不是傻子,龙鳞留在她那又没用,用一个没用的玩意换十盒梅花糕打打牙祭,很正常啊。” 九昱疑惑着:“是嘛?” 大黄:“姑娘,如今您已是灵阙七姑娘狴犴,接下来,咱们什么计划啊?” 窗棂上的黑鸢花忽然绽放,九昱赶紧给大黄做一个噤声的手势。 云纹的影子悬在花上:“听云影说,你已经成为灵阙的狴犴了?” 九昱拉开自己的衣领,给云纹看。 云纹忽然近乎疯狂地大笑起来:“好!好!灵阙七姑娘好!九昱,从今日起,你便可以大大方方地走进灵阙内部,如此一来,你离戎纹也更近一步。要知道,灵阙是什么背景和资本,担着灵阙的名号,在这北都甚至神崆国都是人上人的通行证。好好使用这个身份,阿父会时刻在你身后,为你助力。” 九昱:“阿父,九昱觉得,灵阙并非所有人都罪大恶极,不可一概而论。” 云纹怒视九昱,气势极强:“你说什么?” 九昱还未开口。 云纹:“你敢在你阿母的坟前说出这句话吗?!” 九昱低下头。 云纹:“既然要复仇,便要一做到底,将敌手连根拔起。不管是灵阙还是戎纹,都不能给他们任何的余地。否则,那些恶狼会随时扑回来,咬碎你的脖子!懂吗?” 九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云纹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九昱,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你越是接近他们,越要小心。” 九昱:“九昱明白。” 云纹满意地点点头,随后身影消失,黑色鸢尾花烧毁。 九昱看着镜中的自己。 “狴犴?我知道,绝不是十盒梅花糕换来的身份,我到底是用什么换的?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前往阳明间的路,睚眦从未感觉到是如此之长。 他低头看着九昱,此刻的九昱已经熟睡,她任由睚眦抱着,也不挣扎,也不出声。 饕餮一扭一扭走到睚眦身边,试图撩拨着睚眦:“来换你要的东西了?我可是帮你保存了好久啊,之前有个姑娘差点想要了去呢。” 饕餮忽然看到睚眦怀中还有个人:“来换东西,只可一人。” 饕餮再一仔细看,竟然是九昱:“怎么是她?” 睚眦:“将我那东西,给她吧。” 饕餮:“你真的舍得把这枚鳞片给她?这可是你一直想要的那一枚哦。” 睚眦不应声。 饕餮继续说着:“这可是你成龙的唯一机会了。” 睚眦冷言道:“时间有限,赶紧的吧!” 饕餮知道自己自讨没趣:“可她之前分明是不愿意的。怎么如今,真的愿意了?” 睚眦:“嗯。” 饕餮:“你嗯有什么用,你能替她做主吗?” 睚眦:“能。” 饕餮:“若是日后她来找我麻烦,我……” 睚眦:“不会。” 饕餮见睚眦如此冷言冷语,也不再多说。 她手一伸,一个竹竿瞬间到了手中,饕餮对着竹竿的一边悄悄说了一句话,随后竹竿也跟饕餮一样,一扭一扭地围着阳明间走了一圈。 最后在一个架子前停下来,就在这个架子上放着的一个玻璃罐子忽然移动,跟着竹竿一起,来到饕餮的身边。 玻璃罐稳稳地落在饕餮的手上,竹竿又回到方才的角落。 饕餮看着玻璃罐里的东西,又看了看熟睡的九昱:“让我来看看,你最珍贵的记忆,是哪段?” 饕餮用手吸附在九昱的额上,墙壁上印出各种画面: 九昱从轿子中下来,抬头看着归苑大门。 饕餮摇摇头,继续翻看着: 九昱倚着窗子,远望刑场上的人。梁书瀚、梁成山、程沿、管家、阿德被押到斩首台上。 饕餮:“也不是这段。” 柳崇林被车裂。 饕餮:“呦呦呦,太血腥,太血腥……” 一个人背着小九昱在冰雪地里行走。 饕餮面露微笑:“原来在这啊。” 睚眦忍不住眉头皱了皱,但很快便不露声色。 饕餮继续翻看着: 云朵:“你是我捡回来的,一辈子都不能离开我…” 小树上了二楼的客房,小云朵一下子叫住他:“小树阿兄…我在下面等你!” 饕餮将九昱的记忆取出,足足放了两个瓷瓶:“没想到,这么短的爱情,竟然有这么长的记忆。啧啧啧。” 饕餮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又将龙鳞植入到九昱的胸前。 睚眦:“她的记忆,会去哪?” 饕餮:“看我开心咯。也许我留着,也许我扔掉,也许…” 饕餮看着睚眦:“阳明间的规矩是不问姓名、不问来路、不问归途,怎么,爷想要坏了我的规矩?” 临走的时候,睚眦说了一句:“她的东西,别扔掉。” 饕餮:“怎么?爷想换?” 睚眦不再说话。 饕餮:“那我可得好好想想,这么珍贵的东西,得让你拿什么来换了。” 睚眦抱着九昱走出阳明间。 饕鬄靠在门边喊了一声:“小树?” 睚眦下意识地回了头,却发现饕餮正看着院中的一棵树,笑着。 为了找到彼此,人世间设计了很多条路。 而人为了找到真正的答案,有时候往往选择了最复杂的一条。 饕鬄看着睚眦的背影,摇着头笑了笑:“有趣,真是有趣。” 睚眦抱着九昱,穿过归苑的结界,被大黄一把拦下。 大黄看着昏昏睡着的九昱:“姑娘?我的姑娘,这一晚,您去哪了啊?” 任大黄怎么摇晃,九昱就是不醒。 大黄恶狠狠地看着睚眦:“你到底把我们姑娘怎么了?” 睚眦把九昱放在榻上,一把将大黄拎起来:“你真的很聒噪。” 大黄:“你你你,你给我放手!” 睚眦将大黄放下:“去给你家姑娘做些她平日里爱吃的东西,她一夜没吃东西了,明早起来应该会很饿。” 大黄一动不动。 睚眦轻轻解开九昱的衣领。 大黄赶紧拦住:“哎!你干什么!” 忽然,一道微弱的粉光闪耀着。 大黄惊讶地看着九昱的胸口:“这,这是什么?” 睚眦:“龙鳞。” 大黄一惊:“这……” 睚眦:“你家姑娘如今已是灵阙的七姑娘狴犴了。” 大黄看着睚眦。 睚眦:“用一段没用的记忆换一个安全的身份,这不正是你们想要的吗?” 睚眦突然把真相说出来,大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黄:“可…” 睚眦:“放心,她的记忆中,是自己主动前往阳明间的。若她问起,你应和便是。” 大黄微微点头。 说完,睚眦转身离开。 大黄:“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家姑娘?” 睚眦:“这是我答应她的事情。” 大黄:“那我,还能做什么?” 睚眦:“为我保守这个秘密。” 大黄不明白:“这一次,你分明是做了保护她的好人,为何做好事不留名?” 睚眦:“于当下,是保护她,但于她,若有朝一日得知真相,只怕她会哀毁骨立、肝肠寸断。” 说完,睚眦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暮中。 睚眦,他记住了该记住的; 九昱,她忘记了该忘记的; 而灵阙改变了能改变的,同时,也得接受不能改变的。 想要真正地摆脱被人钳制和利用的局面,找到曾经丢失和遗忘的那个角落,就必须化被动为主动。 既然一切都是从狴犴这个身份开始的,那就从这里,继续往前走。 灵阙,或许有着九昱想寻找的答案。 她后退一步,如披荆斩棘的战士,看着镜中的自己,眼里写满勇字。 九昱:“从今日起,我便是龙七子,狴犴。” 第102章 指婚 戎纹九年秋日,东海。 此处乃东海龙君一脉最早起源的地方。 天已入秋,负熙送来养伤也已一月有余,然至今毫无苏醒的迹象。 “王上,灵阙的蒲牢姑娘来了。”林公公穿过长亭,前来报告。 此时的戎纹正为岚妃垂钓,他轻轻放下手中的鱼竿,摆摆手,示意让蒲牢觐见。 蒲牢行礼之后。 戎纹:“听说,负熙受了很重的伤?” 既然戎纹已经得知负熙受伤,看来没少在灵阙安排眼线。 蒲牢不卑不亢,是时候也要微微反抗一下了,至少得让戎纹知道,灵阙没这么好欺负。 戎纹之所以这么问,意在想知道负熙到底为何受伤,而蒲牢也是绕道而行,不直接回答。 蒲牢:“多谢王上关心。负熙已送回东海疗养。” 戎纹微微一笑:“孤一向很喜欢负熙,很是担忧他啊。” 蒲牢:“有王上为负熙祈福,负熙定会早日康复。” 戎纹:“秋夕之前,能康复吗?” 蒲牢顿了一下,随后摇摇头。 戎纹:“是什么,让孤的爱卿受了这么重的伤啊?” 戎纹再次发难。 蒲牢:“自小的顽疾罢了。” 戎纹:“那孤之前,赠给负熙的姻缘,可惜了。” 蒲牢:“王上,臣女正有一事想向王上禀报。” 戎纹:“爱卿,但说无妨。” 蒲牢:“灵阙本有九子,七子狴犴在很小的时候便与我们走失。” 戎纹:“这事儿,孤也曾有听闻。” 蒲牢:“如今,臣女的七妹,找到了。” 戎纹眼睛一亮,看着蒲牢。 蒲牢:“此刻,她正在殿外。” 戎纹立起了身子。 蒲牢:“臣女想,她既是灵阙之人,便也是王上的臣子,理应在殿外等候,进殿行礼。” 戎纹将鱼竿递给身边的人,起身准备回大殿:“快宣!” 林公公吊起了嗓子:“宣,灵阙七姑娘狴犴。” 一直在殿外等候的九昱闻声后,深吸一口气,踏上大殿。 那个午后,也是这样的明媚日光。 小云朵跟随着沙兰朵进宫。 她提着裙子,蹦蹦跳跳地往上走。 时隔多年,九昱再次回到这个如此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她盯着坐落高处的大殿,一步一步登上汉白玉阶梯。 寒秋凛冽的风吹在脸上,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丝丝痒痒的麻意。 她在心中默数着,九十九级台阶,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走完了。 她便来到了戎纹的面前。 九昱低头行礼:“臣女九昱,拜见王上,愿王上福寿安康。” 戎纹:“龙之七女,抬起头来。” 九昱缓缓抬起头。 二十年前,伴随着轰隆隆的马蹄声,一支骑兵正朝归苑踏马而来。 为首的便是年轻时候的戎纹,他快步下马,穿过长廊。 长廊尽头云纹站着,满脸笑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戎纹行礼:“阿兄!” 云纹:“阿弟快起!快来看看你的外甥女。” 戎纹正想接过来,忽然顿了一下,将身上的盔甲都脱掉:“可不能刮伤我的宝贝外甥女儿。” 云纹:“你这小子,倒是贴心得紧!” 戎纹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看着怀中的女婴。 云纹:“云朵,这便是你的阿叔。” 女婴正对戎纹笑着。 戎纹看着眼前的女子,只见九昱眸光流转,清贵内敛:“怎么是你?” 九昱目不转睛地盯着戎纹。 戎纹:“你不是买下归苑,那个昱归商行的九昱吗?” 九昱不卑不亢:“正是臣女。” 戎纹:“怎么如今又成了灵阙的七姑娘了?” 蒲牢:“回王上,灵阙的人已经确定,她的确是我们的阿妹。” 戎纹:“你是说她有…” 戎纹欲言又止。 蒲牢微微点头:“和我们一样的。” 戎纹若有所思地看着九昱:“不过,为何孤觉得与你似曾相识?” 九昱心头一紧。 北都的郊野,一年一度的皇家蹴鞠赛,戎纹刚刚赢了一场比赛。 此刻,小云朵骑在戎纹的脖子上:“阿叔,那是什么?” 戎纹抬头,看到树上有一只蜗牛:“你想要?” 小云朵点点头。 戎纹靠近大树,将脚微微踮起,小云朵伸手将两只蜗牛拿了下来,放在自己手中。 “大将军,王上有请。” 戎纹听后,将小云朵放下:“阿叔一会再来陪你玩。” 小云朵却一把拉住戎纹,将一只蜗牛放在戎纹手上:“阿叔,您一只,我一只。” 戎纹将蜗牛收好,快步走到不远处云纹身边:“阿兄,您找我?” 云纹忽然将一份奏折往戎纹身上砸去:“你不该跟我解释解释吗?” 戎纹捡起奏折,看着:“阿兄,江北连续大旱,百姓颗粒无收,很多地方都闹了饥荒,臣弟以为张大人募捐治理有功,理应保留官位。” 云纹:“他当着朝臣的面,教育孤,质问孤,孤要弹劾他,你却一心维护。” 戎纹:“可他的确一心为国。” 云纹:“你的意思是,孤心中没有国了?” 戎纹赶紧跪下。 云纹:“还是说,你心中比孤更有这个国?” 戎纹:“臣弟没有这个意思。” 云纹:“以后孤的国,孤自己做主,孤的臣子,也由孤决定去留。” 戎纹还跪在地上:“阿兄…” 云纹回过头,打断戎纹:“以后,你与其他人一样,称孤为王。” 戎纹:“王上,臣领命。” 说完,云纹离开。 过了很久,侍从才扶戎纹起来,戎纹却一把推开侍从,自己踉跄着起身。 起身的时候,之前放着的蜗牛掉了下来,戎纹捡起来。 侍从:“将军,咱们还要为张大人求情吗?” 戎纹看着掌中的蜗牛:“求情亦是无用,世事皆有天定。就像这蜗牛生于树上,海螺活于水中。” 不知戎纹又想起了什么,眼神忽然坚定了起来:“在愚人眼中,或许还未觉察到这世事之变,但事实上,只要稍不留意,一切都将不同。” 侍从:“将军?” 戎纹:“弱者必定败亡。” 戎纹将蜗牛放回到树上:“世间万物都在动,比如蜗牛,你并未觉察,但它们确实一直在爬动。” 此时的蜗牛已经爬到高处。 戎纹看着云纹的马车,目光坚定。 九昱依旧不动声色:“常常有人说,九昱似故人,大约是九昱长得太过平常了。” 戎纹一笑:“平身吧。” 九昱与蒲牢都站起来。 戎纹:“孤还是要恭喜灵阙,找回了失散的孩子。” 蒲牢微微作揖:“王上,之前的指婚……” 戎纹:“哦,对,之前你是指婚给负熙的?” 九昱:“是。” 戎纹:“那如今可该如何是好啊?孤的圣旨,可是不能说改就改的啊!” 蒲牢:“王上,灵阙家族有一个规矩。” 戎纹:“说来听听。” 蒲牢:“若是婚礼不改日期,照常进行,理应由负熙的未婚长兄来代替完成婚聘六礼。” 戎纹:“负熙的未婚长兄,那是?” 蒲牢:“灵阙三子,睚眦。” 九昱一愣。 戎纹:“若是这样,那孤也不算是违背圣旨,不是吗?” 蒲牢:“灵阙会告知天下百姓,这的确是事出有因,百姓自会理解。” 戎纹转念一想:“可龙三子,不是狻猊公主的夫婿吗?” 蒲牢:“当年,阿父留下的原话是‘灵阙排行第二的女子与龙三子睚眦早有婚配’。之前龙二女乃为公主,但今日的龙二女,是七子狴犴,也就是九昱姑娘。” 戎纹:“龙君的遗愿,孤自然是要成全的。” 戎纹看向九昱:“不知道,七子对孤的指婚,如此安排,可有意见?” 九昱言语得体,微笑颔首:“九昱乃是王上的臣女,王上为九昱指婚,是九昱的福气,臣女欣然接受。” 戎纹点点头:“如今也只能这么安排了,秋夕之日,不可更改。” 蒲牢:“诺。” 第103章 婚期将近 蒲牢带着九昱离开大殿,她观察着九昱:“今儿,是你第一次面圣?” 九昱面无表情:“是。” 蒲牢:“看你毫无涟漪,一丝紧张之态都没有,我还以为你之前见过王上呢?” 九昱:“王上虽然地位尊贵,但也是凡人一个,我们龙族中人,岂有害怕人的道理?” 蒲牢:“这点勇敢,倒是很像我们灵阙的人。” 九昱微微一笑。 蒲牢:“夫君从负熙,换成睚眦,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九昱:“既然是东海阿父生前遗愿,九昱自当遵守。” 蒲牢:“我以为你之前很喜欢负熙,还生怕你不愿意呢?” 九昱:“喜欢?” 蒲牢:“是啊,难道负熙不是你喜欢的人吗?” 蒲牢忽然提到喜欢的人,九昱愣了一下。 记忆中,她是有一个喜欢的人,但不知为何,如今这个人只有一个影子。 远远地,怎么都看不清楚他的脸,以至于九昱开始怀疑,自己二十年来,有没有什么喜欢过的人。 也许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九昱变成灵阙七姑娘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北都。 反应最大的,莫过于东宫的狻猊公主。 九昱前脚刚离开王宫,狻猊后脚便闹到了养心阁。 戎纹摇着头:“这个狻猊,比我想象中,还要沉不住气。” 林公公:“那老奴就说王上已经歇息了,让公主先回去吧。” 戎纹说一摆:“让她进来吧,她总归是要闹这么一出的。” 林公公:“诺。” 狻猊一进养心阁,便噘着嘴开始抱怨:“阿父,女儿的婚事怎可更改?” 戎纹:“你这消息,得到的还真是快啊?” 狻猊忍不住吐吐舌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戎纹:“孤的姑娘多留在孤身边几年,怎么就成了坏事了?” 狻猊:“但圣旨已出,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儿臣要出嫁了,如今全天下的人又得知本公主不嫁了,知道的人终归少数,那不知道的多数,怕是要开始胡乱猜忌了,儿臣受不了被别人戳脊梁骨。” 戎纹:“你是孤的公主,何人会在背后议论你!” 狻猊继续撒娇:“狻猊被议论事小,主要还是怕百姓们说阿父您,圣旨都可以更改,还有什么威严。” 戎纹眉头紧皱。 狻猊趁机继续进言:“儿臣也听闻了龙君之前有过遗愿,让灵阙排行第二的女子与龙三子睚眦成婚,不如这样,那九昱自然也是可以与睚眦成婚的,但只能做侧室。” 戎纹看着狻猊。 狻猊:“儿臣按照阿父的圣旨,嫁入灵阙,为正室。这样,阿父的圣旨和龙君的遗愿,就都完成了。” 戎纹若有所思。 狻猊:“岂不两全其美!” 狻猊冲着林公公使个眼色。 林公公:“王上,公主这个提议,倒是个办法。” 戎纹摆摆手:“今日,孤累了。你先回去吧。” 狻猊还想继续说话,林公公微微摇摇头。 狻猊只好闭上嘴:“狻猊,先退下了。阿父,您好好休息。” 说完,狻猊离开了养心阁。 另一个听到这个消息,大吃一惊的人,是柳博文。 柳博文看着手中的请柬:“九昱,龙七子狴犴将嫁于三子睚眦?” 靖海:“就是说啊!我也正奇怪,她怎么又成灵阙的人了?本来以为,那个负熙受了重伤,灵阙实力大损,没想到,如今又来了一个。他们灵阙到底有几个兄弟姐妹啊!” 柳博文看着手中的茶水,嘴角不经意地一笑。 靖海:“丞相?咱们就任由着灵阙的人,压过咱们?” 柳博文:“当然不能。” 靖海:“那咱们该怎么办?” 柳博文眼神迷离:“等。” 靖海:“等?这得等到啥时候啊?” 柳博文微微一笑:“快了。” 柳博文将请柬放在书桌上。 靖海:“丞相,我这就去回了他们,这婚礼,咱不去!” 柳博文一把按住请柬:“这次啊,咱得去。” 靖海奇怪地看着柳博文。 柳博文:“你去给我置办些上得了台面的礼物,这次婚礼咱们不但要去,还得带着大礼去。” 靖海虽然不明白,但对于柳博文的命令,他从来都是遵命执行。 柳博文:“公主那边怎么样?又大发脾气了吧?” 靖海点点头:“听说,公主提议,九昱做侧室,自己做正室。” 柳博文:“王上同意了?” 靖海:“王上没答应,也没拒绝,大概,还在考虑吧。” 柳博文微微皱眉:“公主,可不是个能耐心等待的人啊。” 靖海:“要我们做什么吗?” 柳博文:“王上这几日肯定被这些琐事弄得心烦意乱,天干物燥,记得让林公公提醒王上多吃茶水。” 靖海:“诺。” 靖海走后,柳博文走进密室。 密室中间悬浮着一个琉璃球体,里面一团黑色的东西在流动着。 柳博文看着琉璃球体,嘴角一扬:“有匹狼快要回来咬人了。” 霸下看着圣旨:“狻猊公主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特指婚给灵阙三子睚眦,定于冬至日成婚;另,孤顺意灵阙先祖遗愿,特指婚九昱与龙三子睚眦秋夕之日完婚,为侧室……” 嘲风拍了拍睚眦:“你小子艳福不浅啊。一下子娶了俩。” 睚眦面无表情:“要不,把这圣旨给你?” 蒲牢:“休要胡闹!” 众人看着蒲牢。 蒲牢:“此番,负熙受伤,九昱入灵阙,这两件大事,王上都没有多问什么,已经很是难得了,如今这圣旨,是再也不能更改了。” 蒲牢看向睚眦。 睚眦:“对我来说,娶谁都一样。只要是为灵阙好,就行。” 嘲风:“你小子什么时候转性了,把这儿当家了?” 睚眦:“这里本来就是我家。” 睚眦目光坚定,看了看蒲牢。 蒲牢微微点头:“这段时日,我要回趟不周山,秋夕在即,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们能否准备好婚礼?” 鸱吻:“放心吧阿姐,我们肯定都能搞定的。” 霸下:“对啊对啊,灵阙好久都没有喜事了。” 嘲风搂着睚眦的肩膀:“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蒲牢怀疑地看着几个人:“你们几个,真的行吗?” 睚眦:“阿姐,您就放心地回去吧。” 蒲牢:“我怎么可能放心地回去呢,这次金管家还有莹莹、璇儿都要跟我回去,家中无人,仅膳食一项,对你们来说都是困难。” 鸱吻:“我们可以去蹭睚眦阿兄,去一间酒肆吃啊。” 蒲牢:“总不能天天吃肉汤团吧。” 蒲牢看着睚眦:“再说了,他即将大婚,有许多事情要忙碌,哪里有时间帮你们几人烧饭。” 金管家:“二姑娘放心,我已经将这几日的餐食为几位爷和小姑娘备好,届时只要稍加处理加热便可食用。” 蒲牢带着嘲风、霸下、鸱吻前往灶阁。 金管家指着一堆盘盘碟碟:“这几样是菌菇类和一些野菜类,这边是一些鱼类,还有这边,一些牛肉已经卤好。” 蒲牢指指旁边的灶台:“到时候,霸下你需点火加热,务必烧熟再食用。” 霸下:“这个简单。包在我身上。” 嘲风:“提问。” 蒲牢示意,让嘲风说。 嘲风:“我们可以去酒肆吃吗?” 蒲牢:“我都说了,饭食已给你们备好!” 嘲风见蒲牢即将要发火,赶紧:“遵命。” 蒲牢:“这些饭食,务必两天内吃完。” 几个人连连点头。 蒲牢转头看着鸱吻:“记得,鸱吻要少吃糖。” 鸱吻撅着小嘴但最终还是点头答应。 蒲牢走出灶阁,带着大家走向凝香圃:“鸱吻,凝香圃里的花花草草……” 鸱吻:“就交给我好了。” 蒲牢:“不光要浇水,那些草,两天不除便长过你的头顶了。” 霸下:“阿姐放心,我会帮着鸱吻一起除草的。” 蒲牢点点头,又看向嘲风:“为了不让你去金楼,平安灯的活儿,你来做吧。” 嘲风:“我哪能…” 蒲牢:“还是我再亲自去金楼一趟?” 嘲风:“全部交给我!” 蒲牢:“大门以及咱们每个人的阁院都要挂上平安灯,不能多也不能少,借以驱除不祥,保佑平安。” 嘲风:“是。” 蒲牢又看了看睚眦:“你只管把大婚时候的衣袍都准备好便行了,因为是自家姑娘,聘礼便免掉了。” 睚眦点点头。 蒲牢:“大婚之前,按规矩,你与九昱不可见面。” 睚眦:“我明白。” 蒲牢:“我知道你与她还不熟悉,可是没办法,这是王上的旨意,等大婚之后,你们慢慢相处,长久了便会有感情了。” 睚眦:“睚眦说了,只要是为灵阙好,我都行。” 蒲牢满意地点点头。 金管家:“二姑娘,您的行李都已经装好了,马车便在前门等着您。” 蒲牢:“嗯,我一会便来。” 蒲牢回头看着睚眦、嘲风、霸下和鸱吻:“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蒲牢回想着:“膳食的事儿……” 霸下:“我来!” 蒲牢:“凝香圃。” 鸱吻:“放心吧阿姐,我保证等您回来,那些花儿跟现在您看到的一样,不对,比现在更要漂亮!” 蒲牢:“你这孩子…对了,还有那些平安灯。” 嘲风拍拍胸脯:“都给您安排得妥妥当当。” 蒲牢还想说话,嘲风推着蒲牢:“阿姐,天色已晚,您要是再不出发,今儿便到不了不周山了。” 蒲牢被嘲风几人推上马车。 蒲牢还是探出头:“霸下烧柴火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别烧到手了。” 嘲风:“放心吧,阿姐。” 金管家:“二姑娘,走吗?” 蒲牢:“还有最重要的,千万不可在子时之外,使用异能。” 蒲牢还想说些什么,睚眦、嘲风、霸下、鸱吻纷纷点头。 蒲牢这才将轿帘拉下:“出发吧。” 几个人恭恭敬敬地看着蒲牢的马车拐过街角,终于消失在视线里。 嘲风、霸下、鸱吻三人眼神一对视,跟约好了一样,立马做四散状。 待睚眦回头,嘲风已经一跃马上,朝着金楼方向而去。 鸱吻拖着霸下:“听闻今晚有戏台,走,陪我去玩去。” 霸下:“可是蒲牢阿姐……” 鸱吻:“快点!” 睚眦笑着,无奈地看着几人。 第104章 入局 “这边,往这边放一点。”大黄在指挥工人挂平安灯。 他忙前忙后,不亦乐乎:“哎,对了,这边得再挂一个。” 大黄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姑娘,姑娘,您快来看看!” 大黄喊了半天,九昱都没出闺阁,大黄只好自己走进去。 “姑娘……” 大黄一进闺阁,才发现九昱正对着一对红宝石戒指发呆。 大黄眉头微微一皱:“姑娘,您快来看看如今的归苑,可是喜庆得很啊。” 九昱不接话,还是看着红宝石戒指。 云朵:“这是子母凤羽簪,这一对红宝石,只要带着,两个人一旦靠近便会越来越亮,反之,宝石也会越来越暗。” 九昱努力想要看清坐在对面人的脸,但始终模糊。 九昱扶额。 云朵跑到客栈的一间房间里,看着桌子上,孤零零的一枚红宝石戒指。 九昱:“这个红宝石戒指,我之前有送给过谁吗?” 大黄:“睚眦爷啊。” 九昱回想起来。 睚眦用手敲打着洞穴门,九昱一眼便看到睚眦手上正戴着那枚红宝石戒指。 九昱:“为什么会给他?” 大黄:“那日,您与负熙爷被蠪侄掳走,我想起来姑娘曾说过,这戒指有寻人的作用,便拿出来送给睚眦爷,希望他能尽快找到姑娘。” 大黄说得天衣无缝,九昱也便相信了。 但随后九昱追问:“小时候呢,我可有送给过什么人?” 大黄坚定地摇摇头:“没有呢,姑娘,这两枚戒指一直在姑娘这里,从未离开过姑娘。” 九昱:“可是,为何我记忆中,总是有一个影子,我却看不清楚到底是谁?” 大黄眼神闪烁:“您不都去过阳明间问过饕餮了吗?” 九昱:“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饕鬄本是欲望的化身,人的欲望自然也是她的食物,她随时都觊觎着谁的欲望,伺机将它吞噬。怎么到我这,十盒梅花糕就给打发了?” 九昱忽然看向大黄:“十盒梅花糕能打发的,应该只有你吧。” 大黄尴尬地笑笑。 九昱:“罢了。刻意去找的东西,往往是找不到的,天下万物的来和去,都有它的时间。” 大黄听不懂,他继续帮九昱收拾着东西,将红宝石戒指收起来:“这可是您要送给未来夫君的礼物,收收好,收收好。” 九昱:“我还没想好,要不要送他呢。” 大黄:“怎么?” 九昱:“毕竟我与他并不熟稔,这红宝石,我只会送给自己心爱之人。” 大黄:“姑娘,其实我也没想到,您会同意嫁入灵阙。” 九昱:“你也觉得我是被人安排着命运的人?” 大黄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假装掌嘴:“我不是这个意思……” 九昱:“有谁甘愿做被命运摆布的棋子?即便是阿父的安排,我也心有怀疑。” 大黄看着九昱。 九昱:“我曾经以为事情就如阿父所言那般,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儿,隐约中,或许有所不同。” 大黄:“若真相真的与您阿父所言不同,那……” 九昱:“我也定当按自己心中所想。” 大黄:“姑娘是怎么打算的?” 九昱目光坚定:“在人生的大棋局中,不想做被别人摆布的棋子,就要自己做这场棋局的掌局者。” 九昱收起红色宝石戒指:“想要做掌局者,就得先入局。” 大黄:“不管姑娘做什么决定,大黄都会全力支持!” 嘲风、霸下和鸱吻看着灶阁里面的饭食。 霸下别扭地点着柴火,将一盘冷菜放进锅中。 鸱吻:“傻大个,你倒是快点啊,我快要饿死了。” 霸下为难地看着嘲风,想要求助。 嘲风耸耸肩:“烧饭的事儿,跟我没关系。我,灵膳阁等你啊。” 说完,嘲风和鸱吻离开灶阁。 霸下紧张地拿着铲子拨弄着锅里的菜。 没过多久,霸下端着一个大盆来到灵膳阁。 霸下把一个盘子放下,里面全是饭,随后,他把饭和其他几个盘子里的菜纷纷倒入大盆里。 嘲风和鸱吻吃惊地看着霸下。 鸱吻:“你这是?” 霸下:“一个一个炒,太慢了。” 霸下拿着大勺子搅拌着。 嘲风:“这,还能吃吗?” 霸下搅拌均匀,自己拿着勺子尝了一口,嘲风和鸱吻疑惑地看着霸下。 霸下露出满足的表情,对着嘲风和鸱吻点个头,竖个大拇指。 鸱吻和嘲风毫不犹豫,盛到各自的碗里。 嘲风吃着频频点头。 鸱吻又往饭里面倒了许多糖。 霸下:“哎……你不能!” 鸱吻不管霸下,继续用糖拌饭:“太好吃了吧!” 霸下也露出笑容:“做饭太简单了!” 三个人大快朵颐。 农历三十,被称为晦日。 没有月光干扰,九昱又一次看见星星布满天幕。 秋风习习中,九昱正在虞汤中沐浴。 星空下,一个黑影忽然闪过。 九昱不觉地拉紧了衣服:“谁在那里?” 云影从黑影中,笑盈盈地走来。 她一手端着一壶酒,撩起衣裙,伸出腿,脚尖探了探温泉的温度,随后,她将外袍一脱,滑下水去。 “还是你这儿舒服。” 九昱让个空给云影。 云影递给九昱一盏酒。 九昱:“你知道我没什么酒量的。” 云影:“你嫁入灵阙之后,咱们就没这种机会了,何不趁此良宵,吃点酒?” 九昱笑了笑,欣欣然接过了杯盏。 九昱:“今日怎么想来看我?” 云影一饮而尽,吃完后,她忽然过来抱住九昱。 九昱下意识地拉着衣服。 云影一笑:“咱们小时候可以天天一同洗澡的人,怎么,生分了?” 九昱赶紧解释:“不是,我只是,一下子有些不习惯。” 云影一愣:“不习惯,如今我与你如此亲密了?” 九昱:“不是!云影,你别多想。” 云影:“你小心翼翼地提防所有人甚至是我,但我不介意,我知道你身体里曾住着一个受过很多伤的小孩,如今我看到了,你把这个孩子保护得很好,我为你开心啊。” 九昱怔怔地看着云影。 云影最受不了这种煽情的画面,她赶紧吸了一下鼻子,笑着瞄着九昱的胸前。 “看来小娘子是害羞了,你可是马上就要嫁人的人哦。这个时候害羞了,那你洞房花烛夜可怎么办?” 九昱脸忽然通红。 云影哈哈大笑起来,随后又吃了一盏酒:“九昱。” 九昱:“嗯?” 云影:“在我的家乡,有一个习俗,姑娘出嫁之前,最亲的人要为她洗尘,沐浴、更衣、盘发。” 云影看着九昱:“你阿母早逝,你出嫁,让我为你沐浴、更衣、盘发,好吗?” 云影忽然有些泪目。 九昱拉着云影的手:“自然是你。” 云影为九昱洗着长发:“九昱,我真羡慕你。” 九昱一愣。 云影:“不管什么时候,总有人在宠爱着你。” 云影将皂角挤在九昱的长发上:“儿时是你的阿母,后来有我,就连阿父,即便教训你,也是比对我要温柔太多。如今,又有灵阙的兄弟姐妹,还有一个夫君。” 九昱:“这兄弟姐妹并不是真的,夫君,呵,你也知道,我与他并不相熟。” 云影:“能看得出来,灵阙的人,他们与你为善。” 九昱:“那龙五爷,不也是对你情根深种?” 云影:“我与他,你心里最是清楚。” 九昱:“云影,你说他们真的是坏人吗?” 云影被问得一愣。 九昱看得出云影也很犹豫:“你也在质疑,对吗?” 云影帮九昱冲洗头发:“质疑又怎样?我们有的选吗?” 云影:“不,你还有得选,但是我,没得选。” 九昱:“你也有的选,你可以选择,你觉得正确的事。” 云影:“可什么是正确的事?” 九昱语塞。 云影忽然一笑:“按照你的心意去活吧。” 九昱:“若我的心意是放弃龙鳞,放弃复仇呢?你也不骂我了?” 云影摇摇头:“你就尽管往前冲,后面这堆烂事,我来给你收拾。” 九昱和云影磕磕碰碰这么多年,吵过闹过也曾想过一拍两散。 向上的路总是特别难走,“生死相依”这四个字,说起来漂亮,背后全是筚路蓝缕。 云影,从来不是锦上添花的人,她与九昱不过是一路风雪人。 云影为九昱包好头发,两人坐在月光下的虞池中。 这一刻, 于二人, 是久违的安然。 第105章 长姐如母 听到蒲牢千里传声的时候,鸱吻正在青玄湖与霸下玩着蹴鞠,而嘲风正在金楼与云影你侬我侬。 几个人顿时愣住了,他们没有听错。 蒲牢提前结束日程,今日日落前便可到达灵阙。 嘲风一跃马上,快速回到灵阙,而霸下也背着鸱吻,一步并作三步的往家里赶去。 灵阙的灶阁,杂乱不堪;凝香圃里也是长满了野草;最头疼的人是嘲风,他连一个平安灯都没开始挂上呢。 这几日蒲牢不在家,他们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放任自由,如今,距离蒲牢到达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几个人慌作一团。 霸下撸起袖子,赶紧刷洗着灶阁里的东西,他还得时不时地去帮鸱吻拔草; 鸱吻见没人在,偷偷施展异能,让已经快旱死的花儿又挺直了身子; 嘲风赶紧化作一只鸟儿,叼着平安灯,一趟又一趟…… 蒲牢的轿子落定在灵阙门口,她抬头看了看,灵阙门口的平安灯不偏不倚,好看极了。 蒲牢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她走进灵阙,嘲风、霸下、鸱吻早就在庭院中等着蒲牢。 三人行礼:“阿姐辛苦了。” 蒲牢微微点头,往灶阁走去,三人紧跟其后。 只见灶阁里面整整齐齐,蒲牢看了看之前的碗和筷子,都被洗得干干净净,她忍不住眉头微微一皱。 霸下的心跳加快,快速扫视着,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啊。 直到蒲牢走出灶阁,霸下的心脏才落下去。 随后,几个人又跟着蒲牢往凝香圃走去,所到之处,嘲风已将平安灯按照蒲牢规定的位置挂好。 每走到一处,便亮一个平安灯。 鸱吻忍不住对嘲风竖起大拇指:“阿兄,好漂亮啊!” 嘲风得意地嘴角上扬。 蒲牢来到凝香圃,不但没有野草丛生,所有的花都鲜艳娇润,而且还有单独的一块种满了蔷薇。 蒲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鸱吻看到蒲牢紧皱双眉,才发现不远处有一株蔷薇耷拉着脑袋,她赶紧施展异能将那株蔷薇养活。 “阿姐,我是想着,睚眦阿兄与九昱阿姐马上不是要大婚吗,凝香圃应该多些红色喜庆,才私下决定要种些蔷薇的,您若是觉得不好,我马上…” 鸱吻本以为蒲牢不满意是因为生气自己自作主张了,没想到蒲牢一摆手。 “非常好。你能想到这些,非常好。” 鸱吻难得被蒲牢夸一次,开心极了,可是她分明看到蒲牢的眉头还是紧皱着。 金管家:“二姑娘,餐食已经备好,诸位爷和姑娘可以前往灵膳阁用膳了。” 蒲牢忽然停住脚步:“我累了,你们去吃吧。” 众人奇怪地看着蒲牢。 鸱吻:“那我让莹莹采些蔷薇叶子,给阿姐泡澡吧,可以解解乏。” 蒲牢继续往前走着:“不用了,我先休息了。” 说完,蒲牢走进了灵龙阁。 几个人面面相觑。 鸱吻:“我们是做错什么了吗?” 霸下摇摇头,嘲风耸耸肩。 几个人来到灵膳阁,只见睚眦已经坐下了:“蒲牢阿姐,不是回来了吗?不来一起用膳吗?” 鸱吻噘着嘴:“阿姐说她累了。” 霸下:“我觉得阿姐,是心情不好。你没看她一直皱着眉头吗?” 鸱吻:“我当然看到了,可是,阿姐为什么心情不好啊?她交代我们的事情,我们都完成得这么完美!” 嘲风饮酒:“是啊,真是莫名其妙的。” 睚眦若有所思。 用膳结束后,睚眦端着一碗粥,走到灵龙阁,轻敲着门:“阿姐?” 囚牛咳嗽一声:“进来。” 睚眦进来后才发现,蒲牢已经变成了囚牛。 睚眦将粥放在桌上:“我听嘲风他们说,阿姐心情不好,都没用晚膳,便带了一些来。” 囚牛示意让睚眦坐下:“你有心了。” 睚眦:“你们此行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囚牛摇摇头:“还算圆满。” 睚眦:“那,是嘲风他们几个惹阿姐不高兴了?” 囚牛:“我没听你阿姐说起这些。” 睚眦奇怪:“那就怪了,我见嘲风将平安灯都挂得整整齐齐,霸下把大家的餐食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就连凝香圃,都被鸱吻打理得有模有样。阿姐为何会不高兴呢?” 囚牛听后,忽然一笑。 次日一大早,蒲牢便被鸱吻的尖叫声给惊醒。 蒲牢快步跑到凝香圃,只见凝香圃里的一角,被野草给侵占了,还有一片花也蔫了。 鸱吻:“阿姐,这可怎么办啊!马上就是大婚之日了,都怪我,我没将草除干净。” 蒲牢安慰着鸱吻:“没事,交给阿姐!” 说完,蒲牢袖子一撸,走进凝香圃拔草去了。 到了近中午的时分,霸下正准备端着菜往灵膳阁走去,却不想,睚眦故意撞了一下他,害得霸下手上的餐食都掉到了地上。 还没等霸下反应过来,睚眦便喊着:“阿姐,霸下又捣乱了。” 霸下一脸惊讶地看着睚眦,还没等他开口,蒲牢已经走来。 蒲牢:“霸下,你做事情总是这么毛毛躁躁,哎呀,放着我来。” 说完,蒲牢又忙乎起来。 到了快晚上,睚眦发现有几个平安灯不亮了:“嘲风,你这是怎么弄的,都是坏的啊?” 嘲风:“不可能,昨日分明都是好的啊,阿姐,您是看过的啊?” 蒲牢:“霸下,背我上去。” 只见霸下弯下腰,蒲牢踩在霸下背上,自己亲自摆弄着平安灯:“你们啊,一个个真是不让我省心。没有我,你们可怎么办啊?” 嘲风、霸下、鸱吻有些冤枉地彼此看看,睚眦朝着他们使了个眼色。 睚眦:“阿姐,大婚的衣服,我挺犹豫的,您要是有空,能帮我看看嘛?” 蒲牢抱怨着:“都快成家的人了,一点主见都没有,你且放在那里,我回头便去帮你看看。” 睚眦:“好嘞!” 说完,睚眦冲着嘲风他们笑笑。 睚眦想到前一天晚上,在灵龙阁,囚牛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囚牛一笑:“睚眦,你真的不知道,你阿姐为何会不开心吗?” 睚眦摇摇头,看着囚牛。 囚牛:“因为这几日,你们过得太好了。” 睚眦不明白地看着囚牛。 囚牛:“因为蒲牢阿姐不在家,你们依然可以过得这么好。” 囚牛说完,睚眦陷入沉思。 晚膳的时候,几个人围着蒲牢。 嘲风:“阿姐,这几日您不在灵阙是都不知道,家里简直乱得无法下脚。霸下刷十个盘子,能弄碎五个,不对,是七个!” 蒲牢笑。 霸下:“哎,你别光我说啊,阿兄,若不是我帮你,你那平安灯能在阿姐回家之前挂完吗?” 嘲风:“咱们啊,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哈哈哈……” 鸱吻也搂着蒲牢:“阿姐,您以后可不能再这么丢下我们了!他们都不给我弄好吃的,我都吃不饱!” 蒲牢夹了一块肉,塞到了鸱吻嘴里。 睚眦看着此刻露出笑容的蒲牢,才明白,这么多年,蒲牢一直努力扮演好这个家长的角色。 她失去了自己本该有的自由,她不能撒娇,不能抱怨,只能帮他们分担,为他们分忧。 如今,他们几个好不容易到了可以安慰蒲牢的年龄,却因不忍让蒲牢担心而努力去做好。 “谢谢您”,“我们爱您”,该说的话却说不出口,如果想让阿姐开心的话,就说一句“阿姐,我需要您”。 就这一句话,足够了。 而蒲牢也知道,这些孩子是故意犯错。 她知道,她可以给予他们的是她的爱,却不是她的想法;她可以庇护他们的身体,却不能管束他们的灵魂。 这些年,长姐如母,这个身份让她不敢怠慢,跌跌撞撞,磕磕绊绊。 好在,他们都长大成人,自己也算过关,想到这里,蒲牢将鸱吻搂得更紧了一些。 第106章 永生永世,生死不离 戎纹九年,秋夕,九昱与睚眦成婚之日。 一大早,百姓们便围在归苑和灵阙的门口,他们都想亲眼见证这场皇亲贵胄的大婚。 九昱的轿子,从归苑正门出发,沿着北都的主干道,炮仗散开,灯笼开道,一路吹吹打打,停在了灵阙的正门口。 囚牛、蒲牢、睚眦、嘲风、霸下、鸱吻都行至轿前。 大黄将轿帘拉开,金管家毕恭毕敬:“灵阙喜迎九昱姑娘!” 周围的百姓都忍不住探着头,目光投向轿子。 他们不光对这个买下归苑,又嫁入灵阙的龙七女充满好奇,更想知道,这位新晋的灵阙一员,在首次归家的时候,第一句话会说些什么。 “各位辛苦了。”九昱声音清亮:“能够与各位成为一家人,我很高兴。” 话音落下后,大黄燃着红烛、持着镜子,向轿内照一下,待驱逐匿藏轿内的冤鬼之后,对着睚眦微微点头。 睚眦靠近轿子,把喜杖伸进去。 一时间,众人眼前一亮。 九昱扶着喜杖,从轿中走出来,光彩照人。 她身着印有梅花的外衣,上面用金丝点缀几朵硕大的樱花,里面则是一件白缎子夹衣,些须露出雪白的肌肤,她个头高挑,眼角唇边流露出少女的娇嫩与少见的英气。 大黄走上前,倒有几分托付的意思:“我家姑娘,有时候她脾气不太好,犟得跟头牛似的,有时候说话也不好听,但人是顶好的人,善良、心软。而且吧,我家姑娘是吃苦过来的,这一路走来,不容易。以前独个在归苑做主人惯了,以后…她不懂事的地方,您多担待。” 说完,大黄居然鼻子有些发酸。 睚眦回头看着九昱,手紧紧攥着喜杖,只说了一句话:“从今日起,她便是我的人,用不着担待,我应该的。” 九昱这才第一次抬头看向睚眦。 今日的睚眦,穿着一袭白衣锦绣锦袍,站在灵阙门口,背后有晨光映照着。 仿佛世外谪仙般丰神俊朗,不沾染半点尘埃。 九昱一时看恍了神,仿佛周围的空气化作柔雾,自己软绵绵地置身在一场梦中。 睚眦的声音把九昱唤醒:“准备好了吗?” 九昱回过神来,见睚眦向自己伸出手来,也自然地将手递了过去。 两人十指紧扣,一同跨入灵阙。 睚眦引着九昱来到灵心阁,阁中的正位上坐着囚牛和蒲牢。 今日的囚牛似乎比九昱往日里见到的要年轻不少。 而蒲牢,九昱知道,她曾踏过荆棘枯草,也见过黑暗嶙峋,一路走过来,平平稳稳,她吃过苦,努力过,所以在花团锦簇的现在,显得格外雍容大雅。 两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的时候,九昱看着睚眦,说着:“愿夫君一生安乐,永世无忧。” 毕竟是头一次经历这些事,这些吉祥话,九昱不知道在大黄的督促下反反复复背了多少遍。 “九昱。” 睚眦轻声叫着九昱的名儿,那样郑重真诚,他哑声说:“可我希望你余生快乐,为自己而活。” 这句话,可跟那些话本里写得不同。 睚眦的声音并不大,却像黑夜里骤然升腾的烟花, 炸开了个火树银花。 九昱耳朵里一片如潮的嗡嗡声,心跳错漏了一节拍,她强拿着理智,与睚眦对拜。 起身之后,便是神崆国成亲的又一重要仪式——结发之礼。 喜娘将剪刀递上,一把给了睚眦,一把给了九昱。 睚眦说着:“日月苍天为鉴……” 九昱看着睚眦:“山河鬼神为凭……” 睚眦:“睚眦愿与九昱结发为夫妻…” 九昱:“九昱愿与睚眦结发为夫妻…” 两人异口同声:“相许相从,同入轮回,永生永世,生死不离。” 九昱剪下一缕头发,睚眦也取下一缕头发,他们交给喜娘,喜娘将这两缕头发合而作一结,放在两个荷包里,又分别将荷包挂在九昱和睚眦的身上,高呼。 “礼成!” 按照灵阙的规矩,礼成之后,便前往灵睚阁,新婚夫妇要一同在院中种下柿子树。 在北都,传统中柿子树为吉祥之树象征,种下了柿子树,日子才能红红火火,这个家族才会万事如意。 鸱吻和霸下将事先准备好的柿子树苗递给睚眦和九昱。 鸱吻:“祝阿兄阿嫂百年好合,一生一柿(世)。” 睚眦和九昱小心翼翼地接过,将它埋入土中。 待睚眦种好了树之后,九昱将这些天自己亲手编织的寓意恩爱情深,永结同心的同心结、寓意相依相随,永无止境的长命百岁盘长结,还有祥瑞美好的吉祥结、一世如意的平安结,有着比翼双飞美誉的双蝶结以及代表团圆美满的团圆结纷纷挂在了柿子树上。 至此,所有的仪式才算告一段落。 九昱先行进入灵睚阁中换晚宴的衣袍,莹莹正要取下子簪的时候,九昱忽然拉住莹莹的手。 莹莹一愣。 九昱笑着:“莹莹,我有些口渴了,可否帮我去取盏茶水?” 莹莹笑盈盈地离开灵睚阁。 九昱还是习惯性地将子簪插入,藏于发髻中。 她打开首饰盒,准备找一根更华丽的簪子将子簪遮住,却一抬眼发现自己的发饰盒中多了一个小锦囊。 九昱将小锦囊打开,只见里面有一排银针,她反复看了看,这个锦囊并不非九昱所有。 正好奇间,她听到了莹莹的声音,赶紧将发饰盒盖好。 莹莹:“七姑娘,哎呀呀,不对,如今要改口叫昱夫人了。” 九昱腼腆一笑。 莹莹:“您吃了这茶便要速速前往凝香圃了,听闻王上已经快到灵阙了。” 九昱一惊:“今日,王上也要来?” 莹莹:“我也是才知道,王上看中灵阙,特送来祝福。” 九昱被莹莹推着离开灵睚阁,走之前,九昱回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首饰盒,眉头紧皱。 待九昱到达凝香圃,这里已经是宾客满座。 睚眦带着九昱向戎纹行礼。 戎纹笑眼盈盈地坐在主位上,左边坐着囚牛和蒲牢,右边坐着丞相柳博文。 待九昱转身想要坐定之际,她悠悠地转过头,恰巧同不远处的某一道视线对上。 女人的第六感分外敏锐,尤其对方还是一位美艳无比的同性。 今日的狻猊将长发盘起,一身霞红色的长袍,衬着五官愈发明艳张扬。 从踏入凝香圃,她就一直盯着九昱,肆无忌惮的,不甚友善的。 擦肩而过时,狻猊带笑的眼神忽变冷冽,不轻不重地落在了九昱身上。 她身上的香囊味沁人心脾,九昱却瞬间觉得呼吸不畅。 按排行,狻猊理应叫九昱一声阿姐,但论地位,九昱需拜狻猊。 九昱轻轻作揖,却没想到,狻猊根本无视她。 狻猊的视线紧随睚眦,她抿着唇,高傲又明艳。 然而睚眦并没有看向她,只是将手伸向九昱,示意九昱坐在自己身边。 戌时,一团烟花从凝香圃前搭建的宴会台平地而起,在夜空炸了个满堂彩。 一朵粉色莲花车缓缓驶进会场中央,砰地一声,莲花打开,向四周飞出了彩带。 莲花中间,一个红衣女子抱着琵琶亮相开嗓。 此人正是云影。 九昱大吃一惊。 云影:“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嘲风:“秋夕之后吧。” 云影:“秋夕之后?” 嘲风:“总要等到睚眦成亲之后。” 云影眼珠一转:“爷,云影也想去。” 嘲风:“去哪?” 云影:“参加灵阙的喜宴。” 嘲风有些为难。 云影:“怎么,当别人都在庆祝热闹的时候,爷宁愿享受孤独也不希望云影陪伴在侧?” 嘲风:“当然不是!只是,我怕阿姐…” 云影:“爷不去争取,怎会知二姑娘不会同意呢?” 嘲风想了一下。 云影:“届时,灵阙肯定要邀请舞队庆贺不是吗,云影愿带着姐妹一同,为灵阙欢庆。” 嘲风:“这倒是个法子。” 可即便嘲风这么跟蒲牢请示,还是被蒲牢一口回绝了。 蒲牢得知云影并未按照她的要求离开北都,就在前往不周山的那天,她决定再次前往金楼。 “怎么,我给你的银两不足以让你离开北都?”蒲牢看着云影。 云影一笑:“既然收了二姑娘的银两,那二姑娘的吩咐,云影定当遵守。只是,还不到时候。” 蒲牢:“呵,离开北都,难不成还要挑选良辰吉日?” 云影:“正是,得选个良辰吉日。比如,睚眦爷大婚之日。” 蒲牢警惕地看着云影:“你想干什么?” 云影:“云影不过是不想让天人下都在甜蜜庆贺之时,五爷一个人孤独落寞罢了。云影想过了那晚,与五爷好好告别之后,再离开北都。” 蒲牢本想拒绝。 云影忽然跪下:“还望二姑娘成全。” 蒲牢没有回应,甩手离开了金楼。 待蒲牢从不周山回来之后,便吩咐金管家,将舞队换成金楼的云影,并吩咐金管家。 “秋夕之日,所有进入灵阙的人,都要严格检查。” 金管家:“诺。” 到了秋夕这日,云影早早便起床,她穿好了跳舞的衣服,回头看着八个秋女,目光冷峻。 “都准备好了吗?” 秋女们齐齐点头:“一切听从您的安排。” 云影:“今晚,灵阙的守卫一定格外森严,到了第二支舞曲的时候,你们看我指令行事!” 秋女们:“诺!” 云影看着窗棂上的黑色鸢尾花,她吞下了一枚药丸。 睚眦携九昱站起来,他们举起手中的杯盏。 睚眦深情款款地看着九昱:“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睚眦的妻,我希望你爱很多人,也被很多人爱。我希望你走过人山人海,也遍览山河湖海。我要你独立坚强温暖明亮,我要你在这寡淡的世上,深情地活。” 所有人都看着眼前的这一对璧人。 九昱往后的人生或许会有许多次高光时刻。 但光芒绽放的起点,是今晚。 第107章 仇人皆在眼前 九昱看着望睚眦的深眸,今日的睚眦比往常的他,还要挺拔威武,英气逼人。 九昱被睚眦的灼灼目光看得有些失神,她心头肉就这么拧了一把。 “不饮吗?” 九昱回过神,与睚眦饮下交杯酒。 若不是戎纹在场,九昱差点以为这真是自己的大婚了。 戎纹随后举起了杯盏:“今日灵阙大喜,孤祝灵阙人人安好,事事平安。” 灵阙的人都纷纷起身回礼:“祝王上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落寞之际,狻猊强撑着最后一股倔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怜。 但失意失势时, 处处都能看出人间惨剧,柳博文赶紧给狻猊敬酒:“公主凤安。” 狻猊将目光收回,一饮而尽。 随后,柳博文又前来祝酒,囚牛、睚眦、嘲风与来宾们纷纷施礼饮酒。 推杯换盏里,多的是虚伪客套,逢场作戏。 九昱看着这些人,到底是搅弄过风雨的人,装模作样最是娴熟。 她犹豫了一下,毕竟今儿自己是主角,是不是应该有点眼力见儿,赔赔笑脸,她正准备起身,却被睚眦一把按坐下。 睚眦:“去了也不痛快,犯不着为别人搭戏台子。” 九昱一愣。 大概是正事办完,睚眦坐姿稍显放松。 他一只手托着腮,偶尔吃两口酒,偶尔视线低垂,看看囚牛他们。 他不主动去敬酒,只等别人来劝,他才抿上一小口。 半个时辰过去了,他与九昱坐着,相当安静,两人很难说到十句话,而一句话中,睚眦绝不会超过十个字。 囚牛看着一片欢腾的灵阙,面带笑容,他微微转头,也不言语,只是静静看向蒲牢。 蒲牢有所感知,转过头迎上他目光,对视里,能看见彼此的眉目清晰,里面有同款默契。 囚牛:“还记得我们成亲那会吗?” 蒲牢一笑。 从西海抢亲成功的囚牛带着蒲牢,他们直接来到天后宫。 囚牛跪在天后娘娘的面前,双手合十:“天后娘娘在上,善男囚牛,今日愿娶蒲牢为妻,烟火人间,与尔同行。” 蒲牢虔诚地跪下:“天后娘娘在上,信女蒲牢,今日愿嫁给囚牛为妻,只是,信女比较贪心,信女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 说完,两人对着天后娘娘三个叩首。 蒲牢扬起很浅的笑容,一刹即收:“若是一直这样,多好。” 囚牛拉紧了蒲牢的手:“会一直都这样的。” 她知道,只有跟自己爱的人在一起,才会有无限的勇气和耐心去面对这百态人世。 蒲牢坚定地点点头。 此刻的嘲风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云影。 云影娇俏,简单,她身上一直就有这些闪光点,是其他人都未曾带给过嘲风的美好感知,这也是他认定了云影是此生所爱的原因。 此时此刻,他已经神游,开始想象在不久的将来,他与云影也要举办一场如此声势浩大的婚礼。 而这时候,想入非非的还有霸下。 因九昱大婚,鸱吻一整天都在羡慕着:“太美好啊,成亲真好啊。太幸福了…” 霸下花痴地看着鸱吻,“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在霸下肠子里绕了几个弯,在霸下的胸口跌倒好几回,爬到霸下的喉咙里又开始胆怯,滑到霸下的嘴边又改头换面,最后乔装打扮成了: “鸱吻,这个好吃,你多吃点。” 鸱吻:“你这个傻大个,人世间,除了吃,还有更多的美好,你知道吗?” 霸下傻笑着连连点头,不管鸱吻怎么说自己,自己都开心地笑着。 鸱吻就像个小太阳, 往霸下心田装满了阳光。 若说今晚的灵阙,有什么遗憾,那应该便是远在东海休养的负熙。 此时的负熙正躺在琉璃榻上,周围雾气腾升。 忽然,一团黑色的雾气慢慢靠近负熙,负熙的手指不经意地动弹了一下。 一曲结束,秋女们纷纷退下。 九昱见云影不见,马上起身。 睚眦一把拉住九昱:“去哪?” 九昱十分淡定:“去换敬酒的华服。” 睚眦这才将手一松,九昱快步离开凝香圃。 九昱进入灵睚阁后,将门反扣,吹灭阁中的蜡烛:“云影,我知道是你。” 少倾,黑暗中走出一个人。 云影:“九昱,大婚快乐,祝你幸福。” 九昱:“你只是来祝我幸福?” 云影一笑:“不然呢?” 九昱忽然从袖中掏出装有一排银针的小锦囊:“你是来找这个的吧?” 云影一愣。 九昱:“你知道今晚的灵阙一定守卫森严,定会仔细搜查每一个来客,凭你自己肯定是不能把这些毒针带进来的,于是你想到了一个最安全的地方,便是我的嫁妆。” “你总是这么聪明。” 云影看着九昱:“我说过,你就尽管往前冲,后面这堆烂事,我来给你收拾。” 九昱:“今晚不是冲的时候!” 云影:“戎纹、灵阙的人,咱们的仇人皆在眼前,再也没有比今晚更好的时机了。” 云影不解释,直接准备抢锦囊,九昱也不放手,与云影争夺着。 九昱:“我们并未调查清楚,他们到底是不是我们的仇人,不是吗?” 云影:“我没这么多时间了。” 九昱:“你要去哪?” 云影不回答,继续抢着锦囊,忽然她手停下,看着窗外,眉头一皱:“谁在那?!” 趁九昱回头之际,云影已经将九昱手中的小锦囊拿到手。 九昱回身,想抓住云影,但云影早就消失在灵阙中。 回想着云影的那句“你就尽管往前冲,后面这堆烂事,我来给你收拾”。 这硬茬茬的话,铁心铁意,颇有几分九死不悔的劲头。 九昱知道自己拦不住云影,她必须赶在云影的前面。 待九昱回到凝香圃,宴会台内突然吹响了号角。 九个秋女,身着艳丽的纱笼鱼贯而出,秋女们一手持盾,一手握着短枪,列成两列,站在台中央。 领头的云影一扬手,悠扬的北都名乐《红崖曲》响起,乐师们在一侧正在演奏,秋女们向戎纹鞠了一躬,之后三人一组,分成三队,在台中央跳起舞来。 虽然秋女们手中都拿着刀盾,但是舞姿却格外曼妙,令人如痴如醉。 戎纹:“侯爷,这可是北都名曲红崖曲?” 囚牛笑着点头。 蒲牢:“这红崖曲乃世代北都英雄上战场之前,吟唱的名曲,旋律悠扬,红崖舞更是铿锵有力,鼓舞人心,今儿特邀北都名角儿,演奏红崖舞曲,为王上饮酒助兴!” 戎纹专注地看着台上:“哎呀,灵阙有心了。” 九昱正盯着云影目不转睛。 睚眦:“你之前尚未来过北都,可知这红崖舞曲?” 九昱:“屡有耳闻。红崖舞曲也称刀牌舞,看似柔弱,其实内藏兵法玄机。” 睚眦:“你可看得懂?” 只听见弦乐一起,红崖舞的秋女们分成了两组,每组四队,每队各自成阵,随着音乐的旋律,两组人马挥刀对战,或缓或疾,犹如战场对阵一般。 舞曲进行到中段,音乐旋律也开始加快,弦乐声也更加急促了起来,只见两组秋女或劈或砍,攻防的节奏也开始加快,令人眼花缭乱。 在场的众臣都被这舞蹈所迷住,聚精会神地观看着,连眼前的佳肴都顾不上吃。 九昱故作看不懂的样子。 睚眦:“每队的身后,都有一名鼓手,通过鼓点掌控着两组人马的攻防,看,左面那组的第三队要变阵了。” 睚眦正说着,只见那队秋女真如其所言,整个展开化为一字长蛇阵。 睚眦回头一看鼓手在鼓边短促地敲击两下:“攻对方二队…” 果不其然,秋女如睚眦所言,攻进了对方的阵营当中。 九昱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侧头看向睚眦:“这红崖舞看似无章,实则符合奇门遁甲的八门之说。” 睚眦:“看来,你也没这么笨嘛。” 九昱有些尴尬,继续听着鼓声变化。 戎纹拍手叫好,看着周围的人:“诸位爱卿,都是熟读兵法之人,可有人有兴趣前去一试啊?” 话音刚落,只见嘲风已经一跃飞身直台中央:“王上,臣愿为王上助兴!” 云影一见嘲风也来,一时间有些分神。 蒲牢看得出,如今场上局势微妙,嘲风代表的是整个灵阙,不宜出面。 更何况,红崖舞设计精巧,嘲风上场也未必能完全破解。 她连忙站了起来,拱手对戎纹说道:“王上,嘲风冒昧了,还望王上恕罪。” 蒲牢示意让嘲风回来。 谁知,戎纹却笑了起来:“哪里冒昧了,孤就喜欢年轻人这样,再说大家只是玩玩,热闹一番,既然嘲风自愿请缨,那便去试上一试!” 蒲牢眉头紧皱。 戎纹再次环看四周:“还有哪位爱卿啊?” 嘲风看着周围的人,忽然看到了靖海,一笑:“靖督统,听闻您自幼熟读兵法,有没有兴趣与我比划比划啊?” 戎纹也看向靖海。 靖海有些尴尬:“王上,臣恐怕无力应对。” 嘲风:“靖督统未免太谦虚了吧,若是连您都破不了,那我神崆国不是无人能破了吗?” 靖海是柳博文丞相手下的第一猛将,质疑靖海,无疑就是在质疑丞相。 整个凝香圃的气氛变得格外安静。 柳博文对靖海使了一个眼色,靖海拱手说道:“臣奉陪!” 戎纹:“好!” 嘲风望向云影,嘴角突然上扬,眼里露出一丝狡黠,悄声说着。 “难得月下,与你一同红崖一曲。” 云影看着嘲风。 这个家伙,根本不知道云影今晚根本没有心情跳舞。 第108章 刺杀 鼓声响起,嘲风和靖海并肩站在秋女阵营前。 只闻鼓声一变,阵型打开了一个豁口。 嘲风沉吸了一口气,正准备从那个豁口进到阵中,却听到云影的声音。 云影:“别从那走,那是此阵的死门。” 靖海瞥了一眼云影。 睚眦看着台上:“每个阵型都有生死两门,此阵的生门在方才的正东侧,中间那人便是全阵主帅,此阵的生门会随着全阵主帅的方位而移动,能攻进此门,便有一半的胜算。” 睚眦话音刚落,只听见鼓点的节奏陡然一变,一侧的奇兵摆出长蛇阵。 这时候,原本严密的拱卫在云影身旁的舞阵,露出了一个缺口。 嘲风的眼睛一亮,帅气地转过身去,迎击以长蛇阵杀来的秋女,靖海跟在嘲风身后。 阵中秋女围了上来,将嘲风和靖海团团围住,几个秋女飞快地旋转,拿着刀不时从阵中冒出头来,寻找进攻机会。 嘲风突然有些晕头转向。 坐下的睚眦冷静地看着阵型:“蛇打七寸,这个长蛇阵要点在于不和阵头短兵相接。” 睚眦给嘲风一个眼神,嘲风立刻会意,绕过排头的秋女直取长蛇阵七寸所在,站于七寸所在的那名秋女连忙举起盾牌固守。 嘲风趁势跟了上去,而尾部的秋女更是拿刀向嘲风和靖海包围过来。 靖海一声怒喝,大脚直踹在尾部那名立起盾牌的秋女的盾牌上。 那秋女瞬间被踹飞老远。 嘲风:“靖督统,对待女孩子,要温柔些啊。” 随着长蛇阵被破,整个完整的舞阵被打开了一个缺口,其他的秋女见阵破,连忙拿刀杀向靖海。 靖海捡起落在地上的盾牌:“少废话!” 靖海从秋女手中夺了两把弯刀,攻进阵内。 嘲风也不服输,三步并作两步,攻入阵内。 整个舞阵开始飞快旋转起来,而云影却突然消失在其间。 嘲风:“云影怎么不见了?” 靖海有些紧张,口中碎碎念叨:“兵书有云,纷纷纭纭,斗乱而不可乱。” 嘲风:“废什么话!跟我说的来!” 靖海固执,一把抓住嘲风。 嘲风瞪了眼靖海,左右开弓,打退了两边杀来的秋女,正准备突围。 睚眦:“如今最重要的是找到她们主帅所在,擒贼先擒王,才能一举击溃她们,否则嘲风只能被她们拖死。” 嘲风被靖海这么一抓,无法动弹,刚才被打散的两路人马又再聚集而来。 嘲风只能硬着头皮接着打退这群人的进攻。 在台下的其他官员的眼中,嘲风和靖海站在阵中,像是被困住了。 戎纹平静观战,而囚牛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中央。 此时的九昱,找寻着云影的身影,她仔细洞察着四周的一切,对不远处的禺强点了一下头。 嘲风忽然发现,整个阵型中有一块区域的脚印显得格外稀疏,眼睛一亮顺着那块区域看去。 只见云影的身影若隐若现。 嘲风脸上露出了喜色。 嘲风正想往云影方向走去,一名秋女拿着刀已经向自己身后直扑而来,嘲风左肩被划破,血液飞溅在地上。 囚牛眉头一皱。 嘲风有些愣住:“怎么,还来真的?” 此刻,大黄将一个酒壶交给九昱:“姑娘,禺强爷敬的酒。” 九昱赶紧接过酒壶,便起身。 睚眦又是一把拉住九昱:“干嘛去?” 九昱盯着云影的方向:“今日大婚,我还未感谢王上赐婚之恩,我这便是要去给王上敬酒。” 九昱正要走,却被睚眦拉得死死的。 睚眦自己倒了一盏酒,随后用九昱手中的酒壶为九昱倒了一盏酒,递给她。 “你不该先敬一盏给你的夫君吗?” 九昱不愿再让云影为自己无辜地受伤了,所以当她得知云影要刺杀戎纹之后,立马安排禺强准备来了毒酒。 她要赶在云影刺杀戎纹之前,用毒酒毒了戎纹。 而此刻,那盏毒酒正在手中,即将送入自己的口中。 九昱必须马上结束与睚眦的纠缠,才能救云影。 她犹豫着,端着酒盏,正缓缓地送到自己嘴边,没想到睚眦一把捂住九昱的酒盏,将自己手中的酒盏缠绕到九昱眼前。 “夫妻本该交杯酒。” 九昱看着眼前的这盏毒酒正在睚眦眼前。 此刻的睚眦和九昱,相隔不过一尺距离,凝视着对方。 睚眦目光如冰锤。 就在此时,一声弦乐吹响,后排执盾的秋女站立起来,而一直在暗影中的云影,纵身一跃,踩上前一个秋女的盾牌,借着第一排盾牌的力,又踏上了第二排的盾牌,一跃而起。 月光下,只见云影双手紧握着弯刀,刀刃直向主座方向。 云影的嘴角向上一咧,手伸入怀中。 突然,林公公一声尖叫:“啊!王上!王上!” 只见戎纹一口鲜血喷出,随后立身倒下。 九昱趁乱,将睚眦手中的酒盏打翻。 睚眦奇怪地看着九昱。 九昱:“交杯酒,回头再吃。” 囚牛、蒲牢连忙站起来,柳博文也快速来到戎纹身边。 靖海从红崖舞中脱身出来,一声号令:“保护王上!” 侍卫们保护着戎纹,将戎纹转移到客房。 狻猊:“快宣医官!” 林公公:“诺!” 客房外,蒲牢紧张地看着囚牛,囚牛紧紧拉着蒲牢。 鸱吻走上前:“阿姐,鸱吻自幼熟读医术,可否先帮王上看看?” 狻猊犹豫了一下,随后让道给鸱吻。 鸱吻隔着帘子,为戎纹把脉。 狻猊:“怎么样?” 鸱吻:“我想再看看王上的舌苔。” 林公公看着狻猊,狻猊微微点头。 林公公将帘子拉开,鸱吻小心翼翼地将戎纹嘴巴打开,随后她取出一枚银针,置于戎纹口中。 鸱吻眉头微微一皱。 狻猊:“严重吗?” 鸱吻摇摇头:“王上脉象尚平稳,无性命之忧。” 狻猊:“那阿父为何会……” 鸱吻竖起银针,银针已经发乌黑色:“是中毒。”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 狻猊:“传本宫令下去,今晚在灵阙的所有人,都给本宫好好搜,所有王上用过的东西都好好检查,把这个刺客给本宫找出来!” 靖海领命,一声大喝:“臣,领命!” 侍卫们迅速把灵阙和凝香圃包围起来。 只见,凝香圃瞬间乱成一片。 一个侍卫忽然走到九昱面前:“昱夫人,麻烦您把酒壶交给我们?” 九昱忽然回过神来,紧紧握着酒壶。 睚眦:“连我们的也要查?” 侍卫不理会睚眦,直接将银针放入酒壶之中,九昱屏住呼吸。 少顷,侍卫将银针拿出来,丝毫没有变化。 九昱有些奇怪,看向禺强。 禺强无奈地耸耸肩,对着九昱使个眼色,看向云影。 红崖舞中,九昱忽然发现云影不见了。 她仔细洞察着四周的一切,对不远处的禺强点了一下头。 禺强看到九昱的暗号之后,端着酒壶,走到黑暗处,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正准备将其中粉末状之物倒入酒壶。 一只手忽然出现,封住了禺强的酒壶。 禺强一抬眼,云影正看着自己。 云影:“我们都是保护九昱之人,这一点,你不要忘了。” 云影看着不远处,大黄正走来,她看着禺强。 “我们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让九昱活下去,别让我功亏一篑。” 说完,云影离开。 禺强看着云影的背影,最终还是将纸包原封不动地收回到自己袖中,将酒壶递给了大黄。 侍卫:“睚眦爷,得罪了。” 睚眦不理会侍卫,转头对九昱:“你先回灵睚阁休息吧。” 九昱正要离开,却被靖海拦住了去路。 靖海:“不好意思,今晚谁都不能离开这。” 睚眦:“不是都检查过了吗?” 靖海不搭理睚眦。 睚眦:“这可是灵阙,不是集市!” 狻猊:“这是本宫的命令。” 狻猊从远去走来,靖海给狻猊让道:“公主。” 狻猊冷言:“王上遇害,所有事务暂由我东宫主持,靖督统,传令下去,一遍找不出来,就接着搜查第二遍,一定要把刺客给本宫揪出来!” 靖海得了令之后,脊背挺得更直了,他趾高气扬:“诺!” 忽然不远处,一个侍卫喊道:“督统,抓到了!” 众人闻声而去,只见,侍卫们将九个秋女紧紧围住。 云影也在其中。 九昱目不转睛地看着云影,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不好。” 靖海一步步朝云影走去,却从云影身前绕过,走到她身后的秋女面前。 侍卫押着一个秋女:“督统,她的刀上有毒!” 靖海看着已经发黑的刀,一把拆开她的面纱,随后手一挥,示意将所有秋女绑住。 云影回头看着这个秋女,一丝惊讶从她眼睛中飘过。 嘲风拦在云影面前:“方才都已经检查过了,只有她的匕首中有毒,为何要将所有秋女都绑住?” 靖海看着侍卫。 侍卫:“回督统,其他人的确都没问题。而且她们的刀,都只是舞蹈所用,并未开刃。” 靖海:“但,总是一伙的人,不是吗?” 云影理直气壮:“她不是我们一伙的。我们不认识她!” 其他秋女也连连点头:“官爷明察。” 另一个侍卫从远处跑来,押着一个秋女:“督统,这是在那边小林子处发现的。” 靖海一愣,和云影异口同声:“虹瑛?” 虹瑛:“云影阿姐,方才演出之前,我想去茅房,却没想到,途中被人打晕,再醒来,已经在小林子里被绑着了。” 靖海回身,一把掐着秋女的脖子:“说,你是谁的人?” 秋女面无惧色,只见她一咬牙,脸上露出瘆人的笑来。 嘲风:“她嘴里藏着毒,要咬破自杀,别让她合嘴!” 还没等靖海反应过来,秋女已经咬牙。 嘲风一个跨步上前,强行把秋女的下颚按开。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秋女的口中早已是满嘴的鲜血。 九昱看着眼前画面,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囚牛一脸凝重。 嘲风则气愤地用力掐她的人中,试图让她醒来,大叫着:“喂!你别死啊!你说清楚啊!谁指使你的?” 秋女的手微微抬起,看了一下周围。 嘲风:“那个人,在这里?是不是!” 秋女什么都没说,随即往地上一栽,死了。 众人震惊。 第109章 到底是谁 囚牛在一旁皱眉看着。 九昱看着云影,云影也是一脸惊愕,对着九昱微微摇了摇头。 九昱相信此刻的云影是不会骗自己的,这个秋女的背后到底是谁? 难道还有其他人想要刺杀戎纹? 靖海跪在狻猊面前:“公主,她服毒自尽了!” 狻猊双手紧攥。 云影:“靖督统,我们能走了吗?” 靖海:“公主?” 狻猊:“王上乃中毒所致,既然她们身上并没有用毒,便放行。省得别人说我们不讲规矩,不守承诺。” 靖海:“诺。” 云影带着秋女们离开了灵阙,临走的时候,她看了九昱一眼。 马车在金楼门口落定,待几个秋女走进金楼后,云影才松了一口气。 其中一个秋女问着虹瑛:“虹瑛阿姐,今日好险。” 另一个秋女附和着:“是啊,幸好云影阿姐看出来,那个女子与咱们的舞阵配合不够娴熟,推测她不是虹瑛阿姐,给我们使眼色,让我们及时收手了。” 秋女:“是啊,她明显比咱们节奏慢了半拍,她的手臂动作都有些僵硬。” 另一个秋女:“可是,她为何要冒充虹瑛阿姐呢?” 虹瑛:“难道除了我们,还有人想要刺杀王上?” 云影若有所思,忽然她咳嗽了一下,回头看着虹瑛。 “虹瑛,今日你受惊了,早些休息吧。” 云影看着其他的秋女:“今晚的事儿全当没发生,刺杀王上的事儿也都忘掉吧。大家早些休息。” 秋女们纷纷点头,各回各屋。 云影快速走回自己的闺阁,将门反扣上,刚关上门,她便一口鲜血喷出来。 云影赶紧伸手到发髻中,取下一排毒银针。 暗影中的云影,纵身一跃,踩上前一个秋女的盾牌,借着第一排盾牌的力,又踏上了第二排的盾牌,一跃而起。 月光下,只见云影双手紧握着弯刀,刀刃直向主座方向。 云影的嘴角向上一咧,手伸入怀中,正要掏出银针。 突然,林公公一声尖叫:“王上!” 只见戎纹一口鲜血喷出,随后立身倒下。 灵阙乱成一片,云影赶紧落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银针。 狻猊:“传本宫令下去,今晚在灵阙的所有人都给本宫好好搜,所有王上用过的东西都好好检查,把这个刺客给本宫找出来!” 云影见侍卫们纷纷朝自己走来,将一直在手中的银针,紧紧插入发髻中。 云影披头散发,因为银针长时间在自己头皮的原因,云影额上微微有些发黑。 她捂住胸口,翻箱倒柜,找到一枚药丸,赶紧塞入口中。 少顷,她才平静下来。她看着空空如也的小瓷瓶:“没想到,好不容易换来的两枚解药,这么快就用完了…” 云影躺在榻上,看着嘲风为自己布置的星空天花板。 “到底是谁,要刺杀戎纹?” 此刻,大批的官员已经通过排查离开了灵阙。 渐渐地,只剩下灵阙自己的人还未接受检查。 时已至子时,戎纹在医官的诊治下,渐渐恢复了意识。 林公公来报:“公主,我们先送王上回宫。” 靖海看着嘲风等人:“公主,还接着查吗?” 狻猊看着灵阙的人,不好开口,她看了看囚牛。 囚牛行礼:“公主,灵阙愿接受排查。” 嘲风:“是啊!身正不怕影子歪,不查,还以为我们心里有鬼呢。” 嘲风这话是说给靖海听的。 而狻猊身为东宫之主,的确得一碗水端平,既然囚牛都开口了,她自然顺着话说下去: “那便一视同仁,靖督统,辛苦了。” 靖海一挥手,侍卫们对灵阙每个人的房间及餐具,酒具进行检查。 深秋露重,夜幕如盖,灵阙依旧灯火不歇。 囚牛、蒲牢、睚眦、九昱、嘲风、霸下、鸱吻、还有狻猊,方才便已经站在风里等了近半个时辰,寒风穿过,连肺腑都是凉气儿。 囚牛忍不住咳嗽一声。 蒲牢:“要不,您先回阁中休息,这里有我,你放心。” 囚牛一笑:“大家晚上光顾着吃酒了,都没怎么吃东西,估计这会儿都该饿了吧?” 囚牛看着鸱吻,鸱吻一笑:“还是阿兄了解我。” 囚牛:“我已让金管家备了些粥,我们这便去灵膳阁吃些吧。” 几个人走向灵膳阁,囚牛回身看着狻猊:“狻猊,不去吗?” 此刻的囚牛没有称狻猊为公主,而是直呼其名。 因为在这里,他是把她当做家人的。 狻猊本想拒绝,但肚子忍不住地咕噜一叫。 囚牛:“你难得回家,一起吃点吧。” 狻猊微微点头,也跟着一起前往灵膳阁。 只见,灵睚阁中,金管家早已备好了一些粥食,还在每个人面前都放上了糕点。 鸱吻:“重阳糕!” 鸱吻拉着九昱坐下:“九昱阿姐,这可是我们灵阙出了名的糕点,重阳糕,你可一定得尝尝!” 霸下:“鸱吻,你又叫错了,应该叫三阿嫂了。” 鸱吻吐吐舌头,看着睚眦:“阿兄,以后我叫九昱阿姐,你不介意吧?” 睚眦拿起一块重阳糕:“随你开心。” 嘲风:“这重阳节还有些时日吧,怎么这时候便吃起重阳糕了?” “纪念先祖,不分时日。” 囚牛忽然一笑:“主要是想着大家爱吃,便吩咐灶阁做了些。狻猊,这是你爱吃的栗子黄味的重阳糕。” 狻猊礼貌地接过:“谢谢阿兄。” 鸱吻帮九昱拿了一块重阳糕:“灵阙的重阳糕,有各种味道,呐,这个应该是杏仁果的。” 睚眦直接挡下,为九昱换了一块:“她应该爱吃里面塞了青梅的,是嘛?” 睚眦看着九昱,九昱微微点头。 鸱吻自言自语:“九昱阿姐对青梅如此情有独钟啊,可有什么缘由?” 九昱一下子也被问住了。 她只记得赵家村里有很多青梅树,可自己为何如此钟情青梅,应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吧。 鸱吻:“我最爱吃的,是涂了蜂蜜的这种,超甜!” 蒲牢:“鸱吻,少吃些糖。” 囚牛拉着蒲牢:“今儿,便让她多吃些吧。” 蒲牢看了看囚牛,也不再多言。 囚牛看着这一桌的兄弟姐妹:“咱们好久都没这么聚在一起用膳了。” 囚牛忍不住说出了这句话,其他几人纷纷放下手中的筷子,看着囚牛。 霸下从怀里拿出纸和笔,匆匆画下这难得的全家福。 鸱吻:“霸下跟我可是天天都在家陪着您用膳的,主要是阿兄和阿姐。” 狻猊:“我…” 囚牛:“狻猊冬至嫁过来后,也可以经常见面了。” 狻猊脸一红,偷偷看着睚眦。 囚牛:“还有嘲风…以后也要常回来吃饭。不管什么时候,记住,咱们都是一家人。” 鸱吻咬了一口重阳糕:“那当然!” 囚牛嘴巴微张,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低头吃了一口粥。 奇怪的是,淡淡的粥,他竟在今晚品出了甜味。 九昱还是第一次与灵阙七子一同这么安静地吃饭。 她看着他们,心里想着,爱吃东西的人,理应都是好人,因为他们拼命地追求美食,哪里还有时间去害人。 忽然,两队侍卫跑进了灵膳阁,将灵阙的人团团围住。 霸下的画板也被撞掉:“你们这是干什么?” 靖海请出狻猊:“公主。” 狻猊:“怎么回事?” 靖海行礼:“回禀公主,灵阙囚牛与蒲牢涉嫌毒害王上,在下这便押送大理寺,等候王上发落。” 狻猊一愣。 睚眦、嘲风也起身。 鸱吻:“不可能!肯定是弄错了!” 鸱吻看着狻猊,狻猊也疑惑地看着靖海。 靖海:“公主,方才我们查到,整个灵阙,只有这只杯盏上涂有剧毒。” 靖海示意让侍卫将杯盏递到囚牛面前:“敢问,这只酒盏是不是侯爷的?” 囚牛微微抬眼看了一下,随后依旧坐着吃粥,面不改色。 “灵阙每个人都有自己专属的酒盏,这一只,的确是我的。” 靖海:“这盏酒是不是蒲牢姑娘倒的,随后又是侯爷拿着去敬王上的?” 囚牛点点头。 靖海:“那在下没有冤枉您吧?” 囚牛随即摇摇头。 狻猊眉头紧皱。 靖海看了看狻猊,等候狻猊发落。 狻猊正了正身:“既然证据确凿,那先带去大理寺,等候王上发落。” 靖海一招手:“带走!” 侍卫们正要上前,嘲风:“我看你们谁敢!” 囚牛一把拉住嘲风:“急什么,把粥吃完。” 睚眦、嘲风、霸下、鸱吻都不解地看着囚牛。 囚牛还是淡定地吃着粥,吃着重阳糕。 靖海想往前走,被狻猊一把叫住:“等一会。” 靖海只好等在一旁。 少倾,囚牛吃好最后一口粥,擦了擦嘴,起身拉着蒲牢,与她十指相扣。 “走吧。” 侍卫们本想上前绑着囚牛,却被囚牛的气势给镇住,只好跟在囚牛身后。 睚眦、嘲风、霸下、鸱吻异口同声的喊着:“阿兄!” 囚牛回头一笑,示意几个人坐下:“这粥熬得不错,趁热吃。” 说完,他与蒲牢跟着靖海,在侍卫的包围下,离开了灵阙。 第110章 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蒲牢怕黑,大理寺地牢中,恰恰是漆黑一片。 囚牛启动额上的红鳞,为蒲牢照亮了头顶的墙壁。 墙壁上出现了草原、星空,起伏的山峦廓影,这让蒲牢产生了错觉,差点以为自己不在牢狱之中。 原来,景色是什么并不重要,浪漫这个词,从来只与身边的人有关。 蒲牢慢慢闭上了眼睛,她全身轻松,半边面颊枕在囚牛的怀里,体会这一刻的放空与安宁。 周围安静极了,此刻只能听得到囚牛重而有力的心跳声。 忽然眼前的景象都消失了,囚牛的红鳞灭掉了,随后囚牛痛苦地扭动着身躯。 最后变成了一个佝偻老人的模样。 囚牛还想启动红鳞,但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他连连咳嗽,蒲牢紧紧搂着囚牛:“我知道你是为了今晚,特意让自己变成咱们成亲时候的模样的,你已经消耗了太多的体力,此刻,便好好歇歇吧。” 囚牛:“可是你怕黑。” 蒲牢与囚牛十指相扣:“我这个人, 父母早逝, 无依无靠;我这个阿姐,有一堆桎梏和规矩,虽多的是身不由己,但不讨弟妹们喜欢;最幸运的便是与你,虽不是日日相守,但知道你一直都在。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囚牛:“好好睡一觉吧,说不定一会要说许多话。” 蒲牢看着囚牛:“你做好准备了?” 囚牛一笑:“迟早都是会发生的事儿,只不过王上中毒一事拉快了进度。既然如此,咱们的计划就得变,如今,一切都得看他的了。” 蒲牢:“可是…” 囚牛搂着蒲牢:“人生无常,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这种无常,让人心慌,让人不想面对。今晚是秋夕团圆之夜,我们不谈死亡,太晦气,我们应该好好赏月光。” 蒲牢微微点头,看着窗外的月光,没多久,竟睡着了。 这是她这么多年,唯一一次在黑暗中可以安眠。 因为,令她安心的人,一直都在。 靖海来到丞相府的时候,已近丑时。 此时的柳博文还没有睡下,他刚洗好两只茶盏。 很明显,有一只是为靖海准备的。 靖海行礼:“丞相。” 柳博文只顾着将盐、葱、姜还有一些橘皮扔进风炉上滚热的水中,随后又撒了一些盐在里面。 靖海:“丞相,在囚牛侯爷敬给王上的杯盏口处验出了毒药,现已将他和蒲牢二人押送到大理寺。” 柳博文一边碾着茶叶一边说着:“以前人啊,煮茶的时候曾一度喜欢往茶汤里添加调味料,到了后来,又开始反对,提倡吃茶要吃茶汤的原味。” 柳博文将碾碎的茶粉一并撒入炉中,往靖海面前的茶盏中倒了一盏。 “呐,你趁热将茶渣和茶汤一起吃下去,尝尝!” 靖海一饮而尽。 柳博文:“怎么样?” 靖海砸吧砸吧嘴:“属下是粗人,尝不出什么味道。” 柳博文哈哈大笑:“本相呢,也没有这么多的规矩,全看自己的喜好。” 柳博文看着手中的茶盏:“你方才说到哪了?” 靖海继续汇报:“属下听闻王上已然醒来,此刻正前往大理寺,决定亲自提审囚牛和蒲牢。” 柳博文品着茶:“这么严重啊?” 柳博文接着说:“不过,毒害王上,此乃死罪啊。” 靖海:“今晚有人欲毒害王上,都已经咬毒自尽,更何况这灵阙是坐实了证据,定是死罪难逃。” 柳博文:“欲毒害王上,真是胆肥儿啊。” 靖海:“那人至死都没有说出,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柳博文玩转着茶盏,眼神阴鸷:“这才秋夕,便起了大风了。” 窗外,大风乱作。 寅时时分。 睚眦、嘲风、九昱、霸下、鸱吻便坐不住了。 他们一起来到东宫门口,请求面见狻猊。 鸱吻:“阿姐,你是了解阿兄阿姐的,他们是绝不可能伤害王上的啊。” 霸下:“是啊,阿姐,能不能让大理寺放了阿兄阿姐啊?” 狻猊面露难色:“如今,案情尚在调查之中,你们先回去等着消息。” 鸱吻:“可是我睡不着啊,我想阿姐,我想见阿兄,阿姐。” 嘲风:“能不能让我们去大理寺看看他们?” 靖海挡在嘲风面前:“你们不要太过分了,公主看在灵阙的面子上,已经答应见你们,如今你们还想要擅闯大理寺?” 鸱吻:“我们没有要……” 睚眦看着狻猊:“公主,我们来是想求您查明真相的,无礼之处,还请公主恕罪。” 还没等狻猊说话。 靖海:“行刺现场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可查。况且,查案是归大理寺,主理乃是王上,你们过来劳烦公主有何用?” 鸱吻:“阿兄、阿姐一向为人正直,一心只为王上,怎会暗中谋划行刺之事?退一万步说,昨日是我睚眦阿兄大婚,婚宴又是在灵阙,天下哪有这等愚蠢之人?将行刺安排在自己府邸?定是有人有意诬陷,图谋不轨,借刀杀人,还望王上和狻猊阿姐明察!” 靖海:“侯爷的确向来耿直,但朝堂之事常与王上相左,孰不知侯爷是如此记仇之人,竟想趁乱……” 霸下大吼:“我阿兄他不是这样的人!你们不要污蔑他!” 霸下一个箭步想要冲到靖海身前,被侍卫扭住肩膀,膝盖被踢,跪在了地下。 靖海:“你这吸血怪物,难不成昨日毒害王上,今日还想来行刺公主?” 霸下挣扎咆哮着:“我没有!” 霸下眼睛气得发红,扭动着身体,却被侍卫牢牢制住。 嘲风走到侍卫面前,一手一个,将绑着霸下的侍卫给打飞。 靖海一把拉住嘲风的手:“你干什么!” 嘲风直接把剑掏出来,靖海身后的侍卫们也都纷纷把剑掏出来。 靖海:“保护公主!” 九昱护着鸱吻。 睚眦、嘲风、霸下与靖海及侍卫们,双方对峙着。 靖海:“灵阙中人,你们不顾侍卫阻拦,擅闯东宫,一罪也;身为罪臣亲属,执迷不悟,不知悔改,二罪也;无视尊卑,企图再次行刺,是罪上加罪,罪无可恕!这三项罪行足以要了你们的脑袋。来人!” 狻猊:“靖督统!” 靖海这才意识到狻猊还站在自己身后,他连忙行礼。 狻猊:“灵阙中人也是救龙侯爷心切,并未真的擅闯大理寺,至于行刺本宫,更是没有的事儿,放他们回去。” 靖海:“可是公主……” 狻猊:“本宫的话,你听不明白吗?” 嘲风瞪着靖海,靖海有些不服气,但只得听命:“属下遵旨!” 靖海手一抬,众侍卫将剑收起来。 狻猊:“你们先回灵阙去,靖督统,带人看着灵阙众人,必要的话,下禁制。” 鸱吻:“阿姐!” 狻猊根本不听鸱吻要说什么,直接转身离开。 靖海有些得意:“诺!” 嘲风还想说什么,被睚眦拦下。 睚眦:“此刻不是闹的时候,咱们先回去。” 嘲风等人十分不甘心,只得先退回灵阙。 灵阙被上了禁制,所有龙族人皆不可施法。 卯时。 蒲牢醒来,却发现囚牛不再是老人的模样。 而是少年囚牛。 蒲牢知道,如此频繁地更替着模样,只能说明,囚牛消耗了太多的体力。 他时日无多了。 囚牛笑着看着蒲牢:“怎么?夫人被我年少的美貌迷呆了?” 蒲牢忍着眼泪,狠狠点头。 狱卒送来了食盒。 蒲牢打开一看,竟是已经馊掉的饭食,毕竟是锦衣玉食泡大的爷和姑娘,哪里咽的下这样的饭食。 蒲牢正准备将食盒甩开,却没想到,囚牛将自己的衣袍扯下一小块,铺在面前,随后小心翼翼地将饭食一盘一盘端出来。 囚牛:“还记得小时候,你来东海那次,陪我吃饭的场景吗?” 蒲牢:“自然是一辈子都忘不了。” 囚牛抬头,看了看周围:“少了些萤火虫,环境也没有不周山好,这食物……” 囚牛撇了撇嘴:“好在坐在我面前的仍是你,吃糠咽菜也能吃出山海的滋味。” 蒲牢:“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囚牛夹起一块,塞入口中:“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 约莫半个时辰不到,囚牛吃饱了饭,他擦了擦嘴,将衣袍整理好。 一道光从门口照进来,囚牛拉着蒲牢,两人双双跪地:“恭迎王上。” 光亮中,人影渐渐走近,的确是戎纹。 而他身后,连平日里左右不离的林公公都没出现。 戎纹坐在他们面前:“平身吧。” 囚牛和蒲牢,席地而坐。 戎纹瞄了一眼囚牛和蒲牢的餐盒,有些吃惊。 “在心情最糟糕的时候,仍会按时用膳,早睡早起,自律如昔,人事再乱,打不乱你心。灵阙的龙侯爷,果然是能扛事的人。” 囚牛微微一笑。 戎纹:“孤曾听闻失去龙鳞的你们,只能一个白日出现,一个晚上出现,怎么,今儿侯爷和二姑娘都在啊?” 囚牛:“在下深知,在世的日子所剩无几,便想着这几日即便将体力耗尽,也要强撑着一股劲儿,与我夫人在一处。” 戎纹:“日子所剩无几?是啊,百姓们听闻龙侯爷毒害孤,也纷纷让孤将侯爷和二姑娘绳之以法呢,孤,于心不忍啊。” 囚牛:“王上,您在我的酒盏上涂上毒药的那一刻,就已经狠下心来了,怎么如今又不忍了呢?” 听到囚牛的这句话,戎纹的脸色如一夜深冬,翻页似的,刹那全白。 他的笑容按下暂停,随后他像变了一个人一样,阴沉着脸,低声说道。 “原来,你都知道?” 第111章 灵祠里的秘密 戎纹:“灵阙若真敢违抗孤的圣意,留下了那些该死之人的命,孤定不会放过灵阙。” 林公公:“但即便拔掉了他们每人一枚龙鳞,限制了使用异能的时间,如今看来,灵阙及龙族威力依然不可小觑,今日他们既然敢违抗圣恩,便是做好了应对准备,只怕王上与他们正面对抗,恐有不妥。” 林公公递上一盏茶。 戎纹吃了一口茶,扶额闭目,再睁眼时,满眼怒火,他咬紧牙关,嘴角邪恶一笑。 “秋夕之日,灵阙大喜,孤总不好空手而至,小林子,为孤准备一份大礼。” 戎纹对着林公公附耳。 林公公听着听着,有些惊讶:“王上,万万不可啊,这太伤害王上的龙体了。” 戎纹:“若孤不对自己下狠手,别人怎么会信呢?也只有毒害孤,才能一举将灵阙绳之以法,换做其他任何人受伤,他们都还有翻身的余地。” 林公公:“但……” 戎纹:“当晚,囚牛一定会给孤敬酒,你只需准备好毒药,届时找机会涂抹上去,剩下的戏,孤会好好演。” 戎纹眼神一定。 囚牛:“若是对百姓公开灵阙乃是龙族,仍有异能,公然斩杀,这无疑是王上在推翻自己之前的旨意,惹百姓怒火不说,还损害到王上的威严,但,若是灵阙人毒害王上,那便是死罪一条。” 戎纹点点头。 囚牛:“臣知道王上想杀臣,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戎纹:“你可知,孤为何要杀你?” 囚牛想了想:“或许是因为臣放走了一些政见与王上不同的臣子;或许是王上觉得,即便失去了龙鳞,臣的异能还是会威胁到您,灵阙始终是一根眼中钉肉中刺,不得不死;又或许,王上想要除掉一个人,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 戎纹:“这么说,那些余孽真的没死?” 囚牛:“有些,的确不堪重负,死在了路上,还有些,他们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对神崆国既有苦劳,也有功劳,只因与王上政见相左,便被草草定于死罪,实不足以。” 戎纹:“但他们为云纹说话!” 说到云纹,戎纹声音颤抖,情绪激动:“难不成,侯爷也是云纹的人?” 囚牛:“灵阙向来,只为正义,不是谁专属的杀手。” 说这话时,囚牛那轻佻又无惧的姿态,是凶狠利器,当面锣,对面鼓地冲着戎纹而去。 戎纹被激着了,目光一刹尖锐:“孤,果然应该尽早除掉你!” 囚牛没有说话。 戎纹将两份认罪书甩给囚牛和蒲牢:“既然如此,那便认罪画押吧。” 蒲牢冷笑一声,她眉眼冷傲,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她在戎纹面前站定,一字一字地说:“我们没有毒害王上,是王上故意栽赃诬陷,这份认罪书,我们绝不会签字!” 蒲牢与戎纹,四目对峙,刀劈斧砍一般。 戎纹:“那么,那些余孽的藏匿之地,你们也不会招供了?” 囚牛:“死,我们是死定了。但这罪,我们不能认;人,更不会出卖。” 只要一想到那些可能是云纹的余孽还偷偷活在这个人世,戎纹心中就一股郁气,他绝不允许那些人,还出现在自己的朝代。 戎纹的眉宇揪出了道印,心情晦涩不明,沉着一张脸很长一段时间无言。 囚牛和蒲牢忽然跪下:“王上,臣愿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掊土。” 戎纹忽然哈哈大笑:“血泪寄山河?哈哈,孤不会让爱卿死得这么容易的,孤想要的答案,一定会得到!” 戎纹说得和气,笑意盎然,却真真儿得阴冷如秋。 说完,戎纹手一挥,只见四个壮士走进地牢。 他们两人一组,一组将囚牛拉走绑在高高的柱子上,一组将蒲牢死死绑住。 囚牛和蒲牢的手,最终还是分开了。 一个鞭子抽向囚牛,蒲牢:“啊!不要!” 囚牛忍着疼,咬紧牙关,对蒲牢微微一笑。 蒲牢摇着头:“不要!不要啊!” 戎纹在蒲牢的惨叫中,离开了地牢。 辰时刚到。 狻猊便来到了养心阁门口,她在阁外来回走着,等待着从大理寺归来的戎纹。 柳博文走上前,对着狻猊行礼:“公主万福金安。” 狻猊并不理会柳博文,继续张望着远处。 柳博文也不介意,笑脸盈盈:“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位丞相,平日里与自己几乎没有走动,忽然间要借一步说话,想必也是要紧的事儿。 狻猊示意侍从一旁等候。 柳博文上前:“公主,这天一大早的,您便来养心阁,臣思索着,是为灵阙说情的吧?” 狻猊:“与你何干。” 柳博文:“臣斗胆劝公主一句,此事还是少参与为好。” 狻猊看着柳博文。 柳博文:“臣听闻,龙侯爷的酒盏上涂有毒药,毒害王上乃是铁证如山,这死罪一条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狻猊看着柳博文,示意让他继续说下去。 柳博文:“虽有传言说,公主乃龙家八女,但普天之下的百姓都知道,公主实为东宫之主,将来是要继承大统之人,若是公主帮外不帮亲,恐怕王上会心寒的。” “龙家八女”这四个字犹如锤头一般,将狻猊的心跳击砸。 狻猊平复了一下心情:“本宫自然知道,该做什么。” 柳博文一笑:“那臣先行告退了。” 狻猊看着柳博文的背影,有些出神,再回过神,戎纹已走到狻猊面前。 想真正的成为公主,就得相信自己就是公主。 狻猊必须像众人想象中的公主那般为人处世,高瞻远瞩,从容不迫,笑对一切。 狻猊收回目光,行礼:“阿父,儿臣昨夜惶恐,今儿特意提早来问安。” 戎纹:“公主有心了,孤,尚好。” 狻猊:“阿父一切安好,女儿便放心了。那阿父早些歇息。” 说完,狻猊便离开了养心阁。 成为东宫之主,将来继承大统,狻猊太知道自己为此曾付出过什么。 一个自己努力摆脱的身份,和一个自己期待的未来,孰重孰轻,不言而喻。 狻猊走在宫殿之中,许多人曾被这四堵高墙,封锁一生,但更多的人,则是心甘情愿地被它禁锢。 因为这里有令人着迷的权力和尊荣。 虽说灵阙的人,各个心中还揣着昨晚的惊吓。 但毕竟昨日是睚眦大婚,按照规矩,今日应该带新人入灵祠。 更何况,九昱不仅仅是睚眦的妻,更是龙七女。 巳时之刻,九昱第一次与睚眦、嘲风等人走进灵祠。 只见灵祠的墙壁上雕刻着各种各样的龙,在忽明忽暗的烛光映衬下,显得十分悲壮。 囚牛和蒲牢不在,睚眦便是年龄最大的龙子。 他将事先准备好的香依次分给嘲风、九昱、霸下和鸱吻。 众人跪倒在地,对着灵阙先祖叩首。 三叩首之后,嘲风按下一个机关,忽然眼前的一面墙开始转动,露出背后的一堵墙。 当背后的一堵墙彻底出现在大家眼前之时,九昱彻底愣住了。 上面大大小小的牌位上写着的不是别人的名字,而是赵家村村民的名字,九昱满目双红。 那是一场云纹与戎纹的夺位之争,也是一场人性与情感之战。 有人机关算尽,弄丢了人性; 有人拿起屠刀,丧失了理智; 有人看似输了战局,却苟延残喘,至今终于站在了仇人的眼前。 霸下一个不小心,香灰落在了手臂上,正要弹走,鸱吻一把按住霸下的手。 “你忘了,囚牛阿兄曾说过这是罪孽,不能躲。” 鸱吻递给九昱一根香。 九昱尽量控制着自己颤抖的声音:“他们是谁?” 鸱吻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来灵祠除了要祭拜阿父,还要祭拜他们,听阿兄说,他们是我们永远要纪念的人。” 九昱内心一震,他们曾经亲手杀害的人,怎么如今入了灵阙的祠堂反倒成了他们永远要纪念的人了,而且,五十又四,九昱永远记得这个数字,但眼前的牌位,数来数去,只有四十七个,剩下的都去哪了? 睚眦带头,领着他们一起,拜天、拜地、拜众生。 离开灵祠之前,每个人还往一个盒子里,各塞入一封信。 鸱吻小声对九昱说着:“阿姐,以前你不知道规矩,从今年开始,你也要每年留下一封信笺哦。” 九昱奇怪地看着盒子:“这里面,是什么信?” 鸱吻悄声说着:“遗书。” 九昱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充满了疑惑。 在巨大的利益链中,各方势力相互掣肘,彼此制约,身在局中,很难分辨谁是在背后捅刀的人。 谁又是真心帮你的人? 第112章 背叛的滋味 这一夜疾风之后,有多少叶子来不及黄就落下枝头了,更不要说变红了。 而大理寺的地牢中,午时到申时,却是最闷热的时候。 一个大汉将上衣一脱,提起一桶水便往自己身上浇去:“热死俺了!” 大汉气喘吁吁地看着囚牛,此刻的囚牛浑身是血,已经疼昏过去。 大汉:“侯爷,您就招了吧,这里太闷热了,您受罪我受累的,咱们何必呢?” 大汉乙:“是啊,侯爷,那些余孽到底被您藏到哪里去了啊?” 囚牛提着一口气:“去告诉王上……” 大汉面露欣喜:“侯爷,您终于愿意说了。” 大汉赶紧靠近,没想到囚牛却说:“让他别等了,我是不会说的!” 囚牛态度坚定,大汉:“您这是何苦呢!” 囚牛沉默不语。 大汉扭动着脖子:“侯爷,俺们敬您才称您一声侯爷,若是您故意不说,让俺们在这受累受热的,那在俺们这,您就是一块任意捶打的肉!” 大汉挥动着鞭子,对其他几个人一点头。 其他几个人提起一桶水就浇向囚牛。 囚牛一下子清醒过来,冰水和血水一同从囚牛的头发上淋下,他冻得身子直发颤。 大汉在皮鞭上沾满了辣椒,一鞭子抽下去。 囚牛一声惨叫,划破天际。 随后,他蜷缩着,瞬间变成了一个孩子的模样,晕厥过去。 大汉们吓得连连后退。 蒲牢赶紧挣脱掉大汉的捆绑,一个箭步冲过去,将囚牛紧紧地搂在怀中,用身体去温暖囚牛。 黑暗中,戎纹的声音传来:“继续打!直到问出孤要的答案!” 几个大汉领命之后,“啪啪啪”几鞭子全部落在蒲牢身上,瞬间,蒲牢后背皮开肉绽。 到了酉时。 戎纹从黑暗中走出来,他看着已经蜷缩成婴儿的囚牛,知道囚牛的肉身已经撑不住了,只是眼神还是如此冷峻。 而蒲牢,已多次被大汉的鞭子抽晕过去,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没能撬开两人的嘴。 大汉们已经大汗淋漓,戎纹走到蒲牢面前,捏着她的脸。 “平日里,最优雅的二姑娘,啧啧啧,怎么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孤看着,心里难受啊。” 蒲牢并没有抬眼看戎纹。 戎纹手一伸,靖海赶紧将手帕递给戎纹,戎纹擦了擦手上沾满的血。 “侯爷都这样了,还是不肯说,是嘛?” 蒲牢嘴巴里流着血,还是一言不发。 戎纹为蒲牢擦着嘴边的血:“我知道,你也快撑不住了,说点什么,说出来,你就解脱了。” 蒲牢微微抬眼看了一下戎纹,很快,又将视线转移到囚牛的身上。 戎纹冷笑一声:“何必呢。” 戎纹回到暗处,坐在椅子上,扶额看着囚牛和蒲牢。 这时,靖海上前,与戎纹附耳。 戎纹眉头微微一皱:“她总归还是个孩子啊,带她来这种地方,不太合适吧?” 但很快,一丝亮光从戎纹眼中闪过,他嘴角一笑:“不过,我觉得靖都统的提议,不错!” 戎纹眼色一沉:“去把她带过来吧。” 靖海:“诺。” 戌时的时候,靖海已经带着圣旨来到灵阙。 嘲风一见靖海前来,正准备上前,靖海直接令一队人马绑住嘲风。 “给我按住他!” 嘲风挣脱着,靖海径直往灵阙深处走。 见到睚眦和九昱,大手一挥,一队人马又立刻将睚眦和九昱给按住:“还有他们!” 他接着往里面走,霸下拦在靖海面前。 靖海一拳将霸下打倒:“给我按住!” 被下了禁制的霸下,不能立刻施展异能变大。 还没等他站起来,便已经被侍卫死死压在地上,不能动弹。 靖海一直走到灵吻阁,一脚踹开门。 鸱吻大惊,连连后退:“你…你要什么?” 靖海一把拉住鸱吻,拖着就往门口走。 鸱吻:“阿兄,救我!” 但无论睚眦、九昱还是嘲风、霸下都已经被侍卫控制住,不能动弹。 霸下:“鸱吻,鸱吻!靖海你到底要干什么?” 嘲风:“靖海你这个疯子,有本事冲我来!” 靖海眼睛直盯着前方,任他们怎么呼喊,自己只是紧紧拉着鸱吻。 到了灵阙门口,他将鸱吻往旁边一扔,几个侍卫将鸱吻绑住,扔在轿子里。 靖海一跃马上:“走!” 待嘲风等人追到灵阙门口的时候,大门已经让侍卫从外面锁上,霸下用力在里面拍着门。 “鸱吻,鸱吻!你们放了鸱吻!” 鸱吻到达地牢的时候,已经进入亥时。 鸱吻被靖海死死抓住,眼睛上蒙了一块黑色的布,她惊恐万分。 “你们,你们到底要带我去哪啊?” 蒲牢一下子就听出了鸱吻的声音,她骤然抬头,瞪大了眼睛看着鸱吻,随后又看着一直坐在黑暗中的戎纹,咬紧牙关,疯狂地摇头:“不要…不要…” 鸱吻也一下子就识别出了蒲牢的声音:“阿姐,阿姐是您吗,阿姐?” 鸱吻的声音像一道闪电一般,穿透了蒲牢的心脏,蒲牢含着泪拼命摇着头。 “别过来…别过来!” 随后,她狠狠地看着黑暗中的戎纹,咬牙切齿:“为什么?” 戎纹沉默不语。 靖海绑着鸱吻,一步步靠近蒲牢:“既然二姑娘不肯说,那就,让她来说吧。” 鸱吻挣脱着,她每挣脱一次,靖海只会把她捆绑得更紧。 蒲牢:“求您,求…王上,她才十六岁…” 戎纹对着靖海微微点头。 靖海对蒲牢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手拉着鸱吻眼睛上的黑布:“龙小姑娘,别怕,今日我与你玩个游戏,怎么样?” 鸱吻继续挣脱着。 蒲牢摇着头:“王上,求您放了她,行不行?我求求您了!” 靖海根本不理会蒲牢,他把匕首抵在鸱吻的脖颈处,继续说着。 “我们都知道,龙小姑娘一直天真无邪,她不应该看见眼前的这一幕。” 蒲牢摇着头,拼命挣扎:“不要!我求求您!” 婴儿的囚牛眼睛也看着这边,他哇哇大哭着,却不能言语。 靖海:“但是,我今日就要让她看见,她眼中的人间。” 蒲牢:“不!” 靖海盯着蒲牢:“并没有灵阙给她描绘得那么美好。” 戎纹对着靖海点点头,靖海将鸱吻眼睛上黑色的布慢慢解开。 蒲牢拼命挣脱着:“不!不!我求求您…不要!不…” 就在黑布即将揭开之际,林公公一路小跑,与戎纹附耳。 戎纹有些好奇:“他来做什么?” 林公公:“说有要事向王上禀告。” 戎纹示意靖海停手:“让他在养心阁等着孤。” 林公公:“诺。” 随后,戎纹转身就要离开,离开之前,回身对靖海说:“把她先送回去吧。” 靖海只能停下手,将黑布绑回去,蒙住鸱吻的眼睛,将她带出了地牢。 鸱吻:“阿姐,阿姐在哪,阿姐…” 蒲牢看着鸱吻被带走,她嚎哭一声,撕心裂肺! 转眼就即将到子时。 这一天一夜,于灵阙中人,皆是煎熬;而对于戎纹来说,亦是痛苦。 他来到养心阁,发现要觐见自己的人已经跪在了地上。 戎纹:“孤有旨意,所有灵阙中人不得离开灵阙半步,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戎纹随即又说:“算了,孤累了。来人,把他给孤绑……” 戎纹坐在龙椅上,话还未说完,那人抬起头:“臣有王上想要的东西。” 戎纹眼睛一瞪,看着眼前的睚眦。 睚眦:“无论是拷打还是酷刑,这些凡人的伤害是弄不死龙族之人的,最多只是让囚牛和蒲牢身体不适。” 戎纹忍不住身体前倾:“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睚眦:“即便给灵阙下了禁制,到了子时,龙族的异能便可冲破禁制,他们会来营救囚牛和蒲牢的。” 戎纹:“你威胁孤?” 睚眦:“臣,是想帮助王上。” 戎纹看着睚眦。 睚眦眼如冰刃:“睚眦愿助王上一臂之力,杀死囚牛和蒲牢!” 戎纹一愣,脱口而出:“为什么?” 睚眦面无表情:“王上想要除去囚牛和蒲牢,只能靠同族中人拔掉龙鳞,而每日寅时,是龙族人功力最弱的时候,睚眦的一双利爪无坚不摧,定会让他们灰飞烟灭。” 戎纹:“孤是说,为何你要帮孤杀死他们,他们可是你的…” 睚眦:“家人?” 戎纹点点头。 睚眦:“睚眦曾把他们当成过自己的家人,但他们并未把睚眦当成过家人。王上应该知道,睚眦虽为灵阙中人,却是人龙之子,从小便被别人讽刺为半妖,即便后来认祖归宗了,但回到灵阙依旧是那个最不受待见的。甚至连自己的婚事,都要被他们左右,变来变去。” 这些灵阙传闻,戎纹的确有所耳闻。 睚眦再次说出多年暗藏心底的身世秘密,依旧是眼中似火焰在燃烧。 他的每一句都在说着自己的不甘心。 戎纹:“如今,半妖传闻早已渐散。” 睚眦:“但这是睚眦身上永远的的耻辱柱!还有一事,王上可能不知…” 戎纹示意让睚眦说下去。 睚眦情绪有些激动:“臣的阿母,便是被囚牛亲手杀死的!” 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在极致安静的环境里,如刀刃划肉,无比锋利。 睚眦情绪逐渐失控:“当年,我本以为,他们接纳我回灵阙是善意的橄榄枝,结果得知真相后,才知那是恶意的欺瞒和戏弄。敢问王上,可曾经历过这种背叛滋味?” 本以为对方大度通透,万恶近不了身。 实际上,骨子里敏感多疑,哪怕是自家的阿兄,也变得薄情淡意。 戎纹太了解这种滋味了。 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年少时代,那些被云纹打压的种种,是自己一生最绝望孤僻的至暗时刻。 云纹的猜忌与否定,无疑是刀尖扎心,伤自尊、破感情、扎破他年少的骄傲,扼杀了他萌芽的理想。 那种恨与怨,几乎影响了他往后的人生。 就在这一瞬,戎纹觉得自己与睚眦,是一类人。 他们的心魔已形成多年,被围困其中,渐而阴鸷寒栗。 戎纹嘴硬如旧,内心却慢慢妥协:“我能相信你吗?” 睚眦忽然跪下:“臣愿将取下的龙鳞,交于王上!” 第113章 三个条件 戎纹双目发亮:“你仅仅是想为你的阿母报仇?” 睚眦:“当然不!” 戎纹一笑:“果然不出孤所料。世间的交易,都有条件,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睚眦也不绕弯,直言道:“灵阙八子中,囚牛的龙鳞威力最大,臣定会取下交于王上,至于蒲牢的龙鳞,臣想自己拥有。” 戎纹:“哦?” “臣需要成为真正的龙族中人,不再让世人耻笑。” 见戎纹没有反驳,睚眦继续说着:“囚牛、蒲牢一旦死去,灵阙由臣掌控。” 戎纹:“你倒是直接!” 睚眦继续:“第二…” 戎纹:“还有第二个条件?” 睚眦:“臣要做护国大将军,与丞相平起平坐。” 戎纹大笑一声:“呵,胃口倒是大得很!” 睚眦:“为王上除掉这人世间最大的劲敌,得到这人世间最宝贵的能量,王上,您觉得值不值?” 戎纹玩味地看着睚眦:“为满足你的私欲,亲手杀掉你的家人,成为家族败类,你觉得值不值?” 睚眦目光坚定:“所谓值不值,那得待臣走到生命尽头,回想一生,还有没有遗憾的时候才知道?” 睚眦接着说:“第三个条件,臣…” 戎纹有些不耐烦,直接打断。 “想要礼物之前,爱卿不应该先表达一下自己的诚意吗?君无戏言,一旦事成,三个条件孤都答应你。” 睚眦:“王上都不好奇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戎纹吃了一口茶,嘴角一笑:“爱卿,寅时,就要到了。” 睚眦行了一个大礼,随后双目一抬,已经变成了阴阳眼。 戎纹从未看到睚眦这般凶悍。 戾气逼人四个字全写在脸上,赤裸于眼神。 睚眦走出了养心阁,他抬头看了看月光,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囚牛的那个晚上。 年少的囚牛看着睚眦:“先祖赐予我们力量,而力量的武器不是用来杀人的。” 幼年睚眦十分委屈:“他们骂我是半妖!” 囚牛:“龙鳞,找到龙鳞,变成龙,就再也没有人可以说你了。” 从此刻开始,他就要忘记那些夜不能寐时的怨念,即将从黑暗走入破晓,从此光芒万丈。 他希望待他走到生命尽头,回想一生,没有遗憾今晚的选择,他可以坚定地告诉自己: 一切都值得。 想到这里,睚眦伸出利爪,一步步走向地牢深处。 外面开始下雨了。 地牢里,只有一盏灯笼,发着微弱的光亮。 大汉甲将酒倒给其他几个大汉:“老大,半夜降温了,吃点酒,暖暖身子。” 为首的大汉一饮而尽:“这天真他娘的冷了。” 大汉甲看着囚牛和蒲牢:“这俩真是犟骨头啊。” 为首的大汉:“这活儿难干啊!弟兄们,这几天辛苦了,都得扛住啊!” 大汉甲也将酒一饮而尽。 为首的大汉:“咱们顺利完成此次任务,王上定会重重有赏!来,干了!” 众大汉饮酒取暖。 话音刚落,大汉甲头顶的灯笼绳忽然一断。 众大汉被惊动,顺着往上看,只看到一个黑影子。 为首的大汉对旁边的人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去看看。 大汉甲拿着一根点燃的蜡烛,蹑手蹑脚地走到灯笼下面,捡起来一看:“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割断的。” 大汉甲将蜡烛往上放放,忽然大叫一声:“老大,这上面有……” 还没等他说完,一个黑影从天而落。 大汉们纷纷后退,看着眼前的黑影:“你,你是干嘛的?” 睚眦渐渐从黑影中走出来:“我是来把他们带走的!” 为首的大汉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其他大汉听了也羁笑起来。 为首的大汉:“这里可是大理寺的地牢,从咱们兄弟眼皮下带走人,你在开玩笑嘛?” 睚眦步步逼近:“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嘛?” 为首的大汉:“哥几个在这憋着也有两天了,骨头都僵了,正好,来个毛头小子,陪爷玩玩!” 睚眦咧嘴一笑:“爷可没心思陪你们玩!” 说完,他一个拳头上去,大汉甲直接被打晕在地。 为首的大汉定睛一看,其它大汉也都警觉起来,纷纷拿起刀。 一片微亮之中,睚眦一跃而下,一左一右,击倒前来抓自己的两名大汉。 为首的大汉看到此番情景,赶紧连滚带爬跑出地牢。 睚眦快速跑到蒲牢身边,伸出利爪,帮蒲牢斩断捆绑的绳索:“阿姐!” 蒲牢微微抬起眼,发现前来者是睚眦:“睚眦!” 睚眦环看着周围:“阿兄呢?” 蒲牢努努嘴,看着不远处,睚眦跑过去,才发现已经是婴儿的囚牛。 他的身体不由一滞,虽然只有一天一夜,但睚眦觉得已经许久未见囚牛和蒲牢了。 昨日,在自己的大婚宴上,囚牛和蒲牢如此光彩照人,但再见已是今日,在地牢里。 囚牛已经蜷缩成满身褶皱的婴儿。 双腿僵硬直直站在原地,怎么都挪不动步子。 灵阙龙族一脉出过三位将军一位侯爷,自己的长兄更是文武双全人中翘楚,誉满神崆国门徒无数,德高望重贵极人臣啊,虽然这些年囚牛身子孱弱,两鬓微微有了些白霜,可仔细打量依然看得出昔日风采。 可此刻,睚眦却一点也认不出来了。 大理寺的地牢是多折磨人啊! 睚眦颤颤巍巍地将囚牛抱起来:“阿兄,是我,我是睚眦。” 睚眦连呼吸都得放得小心翼翼,他太害怕了,害怕自己稍微用力呼吸就会惊扰到囚牛,而他的阿兄明显已经经不起一丝一毫的叨扰和冲击了。 蒲牢抹着眼泪默默将囚牛接过来,紧紧抱住囚他:“你是怎么进来的?” 睚眦继续帮蒲牢解着脚上的绳索:“时间急迫,咱们得先离开这里。” 蒲牢:“睚眦,家里人,他们还好吗?” 睚眦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离开的这几个时辰里,嘲风被侍卫打倒在地,失了颜面;霸下因为冲动差点也被关入地牢;而鸱吻,多次哭到晕厥。 “嘲风和霸下没干什么冲动的事儿吧?” “嗯…还好。” 睚眦的回答含糊不清。 “鸱吻,她还好吗?” 睚眦:“此刻,她很安全。” 蒲牢微微点头。 睚眦将蒲牢浑身的绳索都已经斩断,一把拉着蒲牢,就要往地牢出口走,没想到蒲牢却停住了。 睚眦:“阿姐?” 蒲牢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囚牛:“阿兄与我,是不可能出去了。” 睚眦故作惊讶:“为何?” 蒲牢摇摇头:“不重要了。” 睚眦不管不顾,继续拉着蒲牢往前走:“我从灵阙走出来,就发誓一定要把你们带回去。” 蒲牢:“睚眦,别费气力了。” 睚眦:“阿姐!” 蒲牢一把拉住睚眦,与他附耳:“记住这个位置。” 睚眦:“阿姐,这是?” 蒲牢:“阿兄与我去了之后,负熙尚未醒来,灵阙就交给你了。你要…” 蒲牢忽然哽咽:“你要保护他们,你们要好好的。” 睚眦眼睛含泪:“阿姐,别说了,咱们走!” 说完,睚眦不顾蒲牢挣扎,直接把她扛起来就往门口走。 还未走到门口,地牢忽然灯火通明。 靖海带着一队侍卫包围了整个地牢,将囚牛、蒲牢、睚眦紧紧围住。 靖海:“灵阙人,果然狡猾,还好王上英明,没有听信你的谎言,否则,岂不让你们逃之夭夭了。” 睚眦护在蒲牢身前,伸出利爪:“靖海,论功夫,你们不是我的对手,识相的,就给我让开!否则,挡我者死!” 靖海和侍卫们纷纷提刀,围着睚眦他们布阵起来。 蒲牢忽然解开自己脖颈上的丝巾,一把抓住睚眦的手臂,按着他龙鳞的位置,将自己的龙鳞灵气慢慢输入到睚眦体内。 地牢中,一时间青光映天。 靖海等人也看愣了。 青色的光线慢慢微弱下来,蒲牢气喘吁吁,倒在地上,怀里还是紧紧抱着囚牛。 睚眦:“阿姐!” 蒲牢:“睚眦,囚牛与我都没有重放光彩的那一日了,我俩的气数就要终止在这一年,再也没有将来了。” 昔日蒲牢那双明珠般的双眸,如此浑浊黯淡,即便散落在尘泥里也再寻觅不到一丝光芒。 “阿姐…”睚眦紧紧抓住蒲牢的手像是抓着湍急的河流中的一块意欲飘走的浮木。 蒲牢沉默着任由睚眦抓着她,她缓缓举起另一只手微微揉了揉睚眦的脑袋,眸中不变的枯槁流露出不舍与温情:“寅时是龙族灵气最弱的时候,现如今我已将我的龙鳞赋予你,足够你逃离地牢了,快,别管我们了,快走!” 蒲牢用尽全力将睚眦扔到远处。 远处的睚眦踉踉跄跄地站起来,靖海等人本想追过去,却没想到睚眦没有逃出地牢,反倒一步步往回走。 靖海等人都将刀刃对准了睚眦,而睚眦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直接穿过他们,又回到了蒲牢眼前。 蒲牢:“快走啊,你还在等什么!” 睚眦眼神冷峻:“阿姐,我还在等着囚牛阿兄的那枚龙鳞。” 蒲牢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哈哈哈。” 此刻,戎纹也来到地牢,他拍着手,穿过靖海等人。 靖海:“王上!” 戎纹走到睚眦身边:“爱卿这出戏,真是好看啊!” 蒲牢呆呆地看着戎纹,又看了看睚眦。 戎纹:“假装是深入地牢,拼命救姐,其实是让她在危难之间,临危受命,不但为孤问到了余孽藏匿的地点,还让她心甘情愿地把龙鳞赋予你,睚眦,你的演技太好,孤差点还以为要被你骗了呢。” 睚眦没有回应。 蒲牢这才反应过来:“是真的吗?” 蒲牢盯着睚眦,又一次问道:“是!真!的!吗?” 睚眦不敢看蒲牢的眼睛,虽然声音极小,但这一个字足够穿透蒲牢的心脏。 “是!”睚眦像变了一个人一般,瞬间阴鸷嗜血。 “事实正如王上所言那般,我假装独闯地牢,救您出来,为的就是让您把余孽的藏匿之所告诉我,让您心甘情愿地把龙鳞给我!” 蒲牢满眼不置可否:“为什么?” 第114章 最开心的一天 就在距离睚眦大婚还有两日的某一天,鸱吻吃着吃着早膳,忽然筷子一放。 霸下侧目看着鸱吻:“怎么了?” 鸱吻:“再过两日,是不是祭月节了?” 嘲风若有所思:“这么算来,今年的祭月节,好像就在秋夕的前一天啊。” 鸱吻:“祭月节是囚牛阿兄的生辰哎…” 几个人忽然想起来这事儿。 鸱吻眼珠一转:“我想送囚牛阿兄,一份大礼!” 鸱吻忽然又垂下眼,无趣地倒弄着手中的粥:“不过,怕是有些来不及了。” 霸下直接凑过来:“鸱吻,你想送囚牛阿兄什么啊?我来帮你。” 鸱吻看了看霸下,随后又看看睚眦和嘲风,眼神一亮。 “几位阿兄,可以一起来帮忙吗?” 嘲风擦了擦嘴:“你先说说看。” 睚眦也颇有兴趣地看着鸱吻。 鸱吻狡黠一笑,示意让几个人凑过来,只见四颗脑袋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嘲风笑着:“你这个鬼灵精!” 霸下:“这个好,这个好!” 睚眦眉头一皱:“有点复杂。” 鸱吻看着睚眦:“阿兄,就一句话,你参与不参与?” 睚眦抱着双手,冷冷说道:“哎,你啊,到时候安排什么我就做什么吧。” 鸱吻一拍睚眦:“我保证囚牛阿兄肯定喜欢!” 蒲牢:“你们几个,不好好用早膳,都围在一起干嘛呢?” 见蒲牢前来,几个人赶紧散去。 蒲牢狐疑地看着几个人:“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霸下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蒲牢看向鸱吻,鸱吻赶紧低头吃饭。 蒲牢顺手将鸱吻面前的糖罐拿走:“跟你说了多少遍,少吃糖。” 鸱吻吐吐舌头,偷偷给几个阿兄递了一个眼色。 两天后,便到了祭月节。 祭月节这天,各家各户都要设大香案。 香案上摆着月饼、西瓜、苹果、红枣、李子、葡萄等祭品,将月神的牌位放在月亮所升起的方向,红烛高燃,一家人要依次拜祭月亮,祈求福佑。 因为这天昼夜几乎相等,所以囚牛一般刚刚落日便会回来,蒲牢特意交代睚眦他们。 “今晚,囚牛阿兄会提早回来,你们都早些回到灵阙用晚膳。” 可是没想到,都到了近戌时,灵膳阁居然独独坐了蒲牢和囚牛两个人。 囚牛:“你确定跟他们交代过今晚要早些回来一起用膳?” 蒲牢面露怒色:“千叮咛万嘱咐!” 囚牛见蒲牢这般模样,也不敢多言语:“夫人既然交代过,便一定不会出错。” 金管家快步走进灵膳阁:“侯爷,二姑娘,三爷那边说是酒肆生意太忙,要晚些回来,六爷和小姑娘下午的时候去集市了,至于五爷,老奴,实在不知道他此刻在哪?” 蒲牢一拍桌子:“在哪?肯定在金楼!” 说着,蒲牢起身便要前去抓嘲风回来,囚牛一把按住蒲牢:“夫人,息怒,实在不行,咱们先吃。” 蒲牢:“明日便是睚眦大婚,说好的今晚一起用膳的。” 蒲牢还没踏出灵膳阁,霸下就急匆匆地跑进来:“不好了阿姐,一间酒肆出事儿了,您赶紧去看看吧?” 囚牛:“我去吧。” 霸下不给囚牛说话机会,扛起蒲牢便往门口走去:“还是阿姐去比较合适。” 还没等囚牛反应过来,鸱吻和嘲风已经来到灵膳阁。 囚牛:“你们怎么才回来?” 鸱吻不回答,只是拉着囚牛。 囚牛:“干嘛去?” 嘲风:“哎呀我说阿兄,您怎么跟阿姐一样,什么都得问这么清楚啊,您跟我们走,就对了!” 囚牛:“可是,咱们这到底是干嘛去啊?” 那边,霸下已将蒲牢放在了一间酒肆的门口。 只见睚眦正在收拾东西。 蒲牢奇怪地看着睚眦:“霸下说你这边出事了?” 睚眦一脸淡定:“刚刚,已经处理好了。” 蒲牢一脸奇怪。 霸下端过来一碗酱汤:“阿姐,这是睚眦阿兄店里的新品,您尝尝,哎呀…” 霸下十分刻意地将酱汤洒到了蒲牢身上,把蒲牢衣袍弄湿了。 霸下:“对不起,阿姐,对不起。” 蒲牢:“你这孩子,怎么做事情毛毛躁躁的。” 睚眦:“阿姐,我这边有个客人留下来的衣袍,您先去换上吧。天冷,别着凉了。” 霸下连连点头,附和:“是啊,是啊。” 蒲牢没办法,只能进后院的内屋,将衣服换上。 待蒲牢走出内屋,只见一身凤冠霞帔。 霸下忍不住看得发呆:“蒲牢阿姐,太美了吧!” 蒲牢低头看着衣服:“这,什么客人留下的衣袍啊,这么穿出去,也太奇怪了吧。” 霸下指指身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个红轿子:“没事儿,阿姐,我都帮您安排好了,您坐轿子回去。” 蒲牢吃惊:“这,轿子又是哪里来的?” 霸下挠着头:“就,就偶然遇到的。” 睚眦一拉霸下:“你这也太偶然了吧。” 霸下赶紧打岔:“阿姐,刚刚急匆匆地过来,肯定累了,这会儿,坐轿子回去吧。” 蒲牢莫名其妙地看着睚眦。 睚眦也尴尬地笑笑:“我,跟霸下抬着。” 囚牛还在灵阙等着大家回去一同用膳,想到这里,蒲牢也不再坚持,她坐上了轿子。 霸下沾沾自喜:“怎么样,我这一块任务,完成得不错吧?” 睚眦翻眼看着霸下:“够尴尬的。” 霸下:“什么?” 睚眦:“没什么,时辰应该差不多了,走吧。” 霸下力大无穷,两只手将轿子一抬。 睚眦:“虽已入夜,但万一碰上什么人可不好了,你放下,咱俩一人一边。” 霸下赶紧放下轿子:“阿兄说得有理。” 说完,霸下将轿子放下,他与睚眦一前一后地将轿子抬起来。 待轿子停在灵阙门口,霸下拿着燃着的红烛、持着镜子,向轿内照一下。 待驱逐匿藏轿内的冤鬼之后,对着睚眦微微点头。 睚眦这才将轿帘拉开,蒲牢从里面走出来,却见囚牛早已身着黑边金绣锦袍,手持喜杖,站在了门口,嘲风和鸱吻站在囚牛的身旁,几个人笑盈盈地看着蒲牢。 蒲牢:“你们这是…” 鸱吻赶紧跑上来:“我们记得当日囚牛阿兄与您并没有举办正式的婚礼,今日借着睚眦阿兄的这些平安灯,我们便想着送给囚牛阿兄一份生辰礼物——为您们补办婚礼!” 蒲牢:“所以,你们是假装各自都有事情忙,才没来晚膳的?” 嘲风:“对啊,我跟鸱吻忙着给阿兄打扮,睚眦和霸下忙着把您支开,再用轿子接回来!这才算迎亲,不是吗?” 鸱吻又补了一句:“因为论规矩,九昱阿姐今晚不可在灵阙,所以我们就没叫她参加了。” 蒲牢看着睚眦、嘲风、霸下和鸱吻忽然感动得哭了起来:“你们几个孩子,真的是…” 囚牛走向蒲牢,将喜杖递给蒲牢:“难得他们有心了,咱们可不要辜负啊。” 睚眦拿起埙吹奏起来喜庆的音乐。 嘲风想幻化成萤火虫,围绕着蒲牢和囚牛,却启动了几次才幻化成功。 霸下赶紧掏出笔和纸,快速地描绘着这一切。 蒲牢接过喜杖,跟着囚牛走入灵心阁。 他们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的时候,囚牛看着蒲牢:“今日,我囚牛愿娶蒲牢为妻,烟火人间,与尔同行。” 蒲牢知道,这话是当日囚牛与自己成亲时候所说的话语。 她低头一笑,也重复着当年的话语:“蒲牢,今日愿嫁给囚牛为妻,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 说完,两人深情相望。 鸱吻递上剪刀,囚牛和蒲牢将自己的一缕头发剪下,鸱吻将这两缕头发合而作一结。 “礼成!”睚眦高喊一声。 鸱吻扶着蒲牢起来,几人一起来到灵膳阁。 “交杯!交杯!交杯!” 嘲风带头,随后睚眦、霸下、鸱吻都一起起哄。 蒲牢平时威严惯了:“都半夜了,别闹了。” 囚牛这时候却举起酒盏:“既然他们都提出要求了,夫人,咱们就满足他们呗。来!” 囚牛将酒盏递给蒲牢,蒲牢:“都是你,要把他们惯坏了。” 蒲牢接过酒盏,与囚牛饮下交杯酒。 蒲牢把酒盏放下,看着睚眦等人:“说吧,是谁的主意?” 众人以为蒲牢生气了,要问责,霸下赶紧接话:“是我,阿姐,是我的主意!” 蒲牢看着鸱吻:“鸱吻,对不对?” 嘲风看着霸下:“就你这脑子,阿姐肯定不会相信是你的主意的。” 鸱吻小心翼翼地点点头:“阿姐,您别生气,我就是想…” 蒲牢忽然笑了:“谢谢。” 鸱吻一愣。 蒲牢:“谢谢你,鸱吻;谢谢你,睚眦;谢谢你嘲风,还有你霸下,谢谢你,谢谢你们。” 睚眦、嘲风等人都愣住了。 蒲牢:“阿姐今晚很开心,是最开心的一天。” 囚牛搂着蒲牢的肩:“这份生辰礼物,我很喜欢。” 鸱吻忽然有些不好意思:“阿兄,阿姐,你们开心就好。” 蒲牢:“有你们做我的家人,我很幸福。” 鸱吻鼻子一酸,搂住蒲牢。 嘲风:“好了好了,别这么煽情好不好,咱们吃肉,咱们吃酒,咱们得庆祝啊!” 霸下:“是啊,今儿是囚牛阿兄和蒲牢阿姐的大婚,明儿是睚眦阿兄的大婚,咱们灵阙天天都有喜事,天天都开心!” 鸱吻狠狠点头:“对!天天都开心!” 灵阙阁里,烛光点点。 睚眦在饮酒,嘲风在大笑,霸下和鸱吻在打闹,蒲牢此刻正坐在自己身边。 对囚牛来说,最好的日子大概就是这副模样,他们在闹,自己在笑。 人生苦短,他们都是彼此生命中的礼物。 第115章 棋局 到了下半夜,大家都酒醉散去,睚眦也将囚牛送回灵龙阁。 蒲牢帮囚牛倒了一盏热茶:“我再去看看明日的东西,是否都准备好了。” 囚牛微微点头。 睚眦:“我去帮阿姐吧。” 囚牛却将睚眦叫住:“陪我下盘棋吧。” 睚眦一愣。 囚牛吃了一口热茶:“今儿高兴,想下盘棋。” 睚眦一笑,开始摆棋盘:“阿兄,还是您教我下的棋呢。” 囚牛看着睚眦:“可惜,咱俩从来没真正下完过一盘。” 睚眦:“您教我下棋后,我便离家出走了,后来即便回来了,也很少回到灵阙,这个怪我。以后,我常来陪您下棋。” 囚牛的手忽然悬在棋盘上:“这是你能送我的,最好的生辰礼物。” 睚眦咧嘴一笑:“阿兄对自己的生辰礼物,要求这么低?” 囚牛也一笑:“不过,我还想向你讨一份生辰礼物。” 睚眦落子:“您说,睚眦争取能办到。” 囚牛:“你能轻而易举地办到,只是,要看你愿不愿意帮我了?” 睚眦观看着棋面:“您说。” 囚牛:“若是我与蒲牢有什么不测,我希望,最后是你亲手取了我们的性命。” 睚眦手一抖,棋子直接掉在棋盘上。 睚眦抬头看着囚牛,一脸不置可否:“阿兄,您酒吃多了?” 囚牛气定神闲,将子踏踏实实地落在棋盘上:“我清醒着呢。” 囚牛将睚眦掉的那枚棋子放回到睚眦手中:“不明白,我为什么让你这么做?” 睚眦摇着头。 囚牛:“从蠪侄没被戎纹杀死,忽然出现之后,我便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囚牛目光坚定:“如果我猜得没错,戎纹就要对灵阙下手了。为了保全灵阙,我们必须比他快一步,才能保全大家。” 睚眦:“不是,阿兄,我不明白,戎纹为何要对灵阙下手?咱们可是一直都一心一意地为戎纹,为神崆国啊?” 囚牛:“我们并没有一心一意地为戎纹。” 睚眦看着囚牛。 囚牛:“这些年,那些被定了性的罪臣,多数人死在了路上;还有一些,被戎纹看着,负熙下了手,只还有七人,如今,被我们保护了起来。” 睚眦第一次听闻这些事,太过吃惊:“阿兄,你们没有杀死那些人?” 囚牛摇摇头。 睚眦脱口而出:“为什么?” 囚牛:“因为不忍。” 睚眦:“难道灵祠里那些,也是?” 囚牛点点头:“十二年的赵家村,我实在无能为力,只将三人藏匿了起来,其余的四十七个牌位,是我们到达之前,戎纹带人杀害的。但即便这样,我还是夜夜难安,这么多年,我与蒲牢都背负着数不清的歉疚前行。” 一时间,睚眦无言面对。 囚牛:“我猜,戎纹应该已经知道了。” 睚眦:“睚眦不明白,既然戎纹已经知道了,为何不当面质问灵阙,直接惩罚灵阙呢?” 囚牛:“看清一个人何必是揭穿,讨厌一个人何必去翻脸?毕竟灵阙,不是这么好对付的。但即便如此,他也一定会想尽办法来对付灵阙!” 睚眦:“我们可以跑,可以逃,可以与他们对抗,咱们毕竟都是龙族中人,他们凡人哪里是我们的对手。” 囚牛继续下着棋:“龙族中人,看起来都厉害无比,但毕竟都失了一枚龙鳞,不但异能受到时间的限制,就连生命都受到了威胁,负熙受了重伤,鸱吻常常犯病,霸下和嘲风的异能也渐渐失效,更不用说我…” 囚牛低头看着自己褶皱的皮肤:“如今只是一枚小小的棋子,随时听从命运的摆弄和差遣。我们都命不久矣。” 睚眦:“那也不至将我们置于死地啊?” 囚牛摇摇头:“无论是赵家村还是那些余孽,但凡涉及到前朝之事,谁都不让分寸。不是能说得通的事儿,最后的结果只可能是毁冠裂裳。” 囚牛继续说着:“帝心如渊,若要保住灵阙,就得拿到龙鳞,想要龙鳞,就得从戎纹下手。而让戎纹重新信任灵阙,只有一个办法,便是在灵阙中,培养一个真正听从于他的心腹。” 睚眦:“为什么是我?” 囚牛看着睚眦:“因为你与我们并非一母所生,因为你与我们是一父所生。” 睚眦一脸不明所以。 囚牛:“因为你与我们并非一母所生,所以是最适合背叛我们的人,戎纹也定会信服;因为你与我们是一父所生,是我们至亲至血的兄弟,是我们能托付的人。” 听到这句话,睚眦背脊如中利刃。 囚牛:“亲手杀了我与蒲牢,换取戎纹的信任,掌管灵阙,拿到龙鳞分布图,保护其他龙子,睚眦,你能做得到吗?” 睚眦摇着头:“我做不到!” 囚牛:“人生很短,经不起来回犹豫!再拖下去,我们所有人的命,就都没有了!” 睚眦痛苦着:“真的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囚牛一把按住睚眦的手:“为了让戎纹能够百分百地信任你,你一定要将我们的龙鳞献于他。所以今晚,我与蒲牢便会把我们的龙魂托付给你,这样一来即便我们不在人世了,龙魂的力量也可以通过你传递出来,你会变得更强大;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便是我们死后,即便龙鳞让别人拿去,也毫无用处。” 睚眦:“可是…” 囚牛:“龙魂放在你的身上,你代替我们继续活,要知道,置之死地而后生,是一步好棋。” 囚牛将睚眦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上:“既然绕不开最坏的结局,不如给自己一次与命运一搏的机会,尽最大的努力,说不定还有赢的可能。” 囚牛看着眼前的棋盘,忽然笑了:“看,你很有天赋,第一次下棋,就赢了。” 睚眦一把打散棋盘:“负熙、嘲风、霸下、鸱吻,他们知道吗?” 囚牛摇摇头:“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睚眦:“您都不跟他们告别吗?” 囚牛微微叹气:“这世间的缘分不过聚散别离的话,也没什么好再说一遍的了。只不过,怕是他们会误解你了。” 囚牛:“睚眦,时光如河,浮生如鱼,此去沼沼,我与你阿姐先行一步了。” 直到这一刻,睚眦终于尝到一丝可谓是心酸的东西。 而他没想到的是,更心酸的还在后面。 秋夕这天,北都难得出现了一片晴好天气,碧空如洗,云白风清。 睚眦作为今日的主角,一直忙于大婚事宜,没有机会多与囚牛和蒲牢说话,直到晚宴的时候,囚牛朝着自己点点头,可他还是想再等等吧,再等等吧,万一事情有转机呢。 只是没想到,转机是有,不过与他期待的不同,戎纹竟然中毒了,险些命丧灵阙。 囚牛与睚眦擦身而过的时候,悄声说道:“按计划行事。” 睚眦双手紧攥,他知道,囚牛的推测没有错,戎纹是真的要对灵阙下手了,甚至不惜用毒害自己来诬陷灵阙,可见他灭灵阙之心至深。 但他始终过不了自己心中那关,直到鸱吻被靖海抓走之后。 他知道,没有时间给自己了。 他推开灵睚阁的大门,看着庭院中昨日刚刚种下的柿子树:“这一夜疾风之后,有多少叶子来不及黄就落下枝头了,更不要说变红了。” 九昱捡起一片叶子:“好在,来年不是还能再绿么?” 睚眦忽然回过神,看着九昱:“九昱,不管我未来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要相信我。” 睚眦突兀地来这么一句,弄得九昱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睚眦紧攥着双手,咬紧牙关,什么都没说,径直离开了灵阙。 睚眦:“为什么要你们的龙鳞?” 睚眦看着自己胳膊上的龙鳞:“因为想要摆脱半妖的恶名,因为想让别人看得起,因为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囚牛看着睚眦:“你必须言词清晰,态度明确,对灵阙,你是想清楚了,要复仇的,所以,此刻你没什么好拐弯抹角的。再来一次!蒲牢。” 蒲牢厉声:“我问你为什么背叛我们?!” 睚眦将声音抬高了一度:“因为我…” 还没说完,囚牛直接打断:“不行,睚眦,你得凶悍起来,戎纹才会相信,你是真的恨我们,恨灵阙!” 睚眦:“但我不是真的!” 囚牛:“睚眦,成败在此一举。” 睚眦看着囚牛的眼神:“我再试一次。” 囚牛点点头。 睚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蒲牢歇斯底里:“我是问你为什么背叛我们?!” 睚眦厉声:“只有强大了才能为我的阿母报仇!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拼命,我对你们的虚情假意,我今日的所作所为,全部是为了报仇!” 第116章 你这个叛徒 囚牛看着棋盘上的棋子:“届时,戎纹一定会问你,睚眦,既然你如此想要报仇,为何不直截了当地给囚牛和蒲牢一刀呢?” 蒲牢点点头:“对啊,那样不是更直接?” 囚牛:“你应该这么回答…” 睚眦:“您还记得在我十五岁虚龄的那个兰夜,你们是怎么带走我阿母的吗?我要让你们也尝尝这种生离死别,自己却无能为力了的滋味。” 囚牛:“蒲牢,睚眦都说这些话了,你还无动于衷吗?” 囚牛看着蒲牢:“还有什么,比错付真心,自以为是更难过的呢。那些你曾以为的亲情,如今已是水中幻月,天边星辰。睚眦残酷的话语戳破了你纸糊的希望,拎着你直面现实。你应该是万箭穿心之痛啊!” 蒲牢点点头。 蒲牢:“我没想到,你这么恨我。” 睚眦:“不止是您,灵阙的每一个人,我都恨之入骨。” 蒲牢看向睚眦,她的目光已不能用冷来形容,那是一种心已死透的悲凉。 囚牛:“不管到时候是我,还是你,我们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会被戎纹反复地揣摩,我们不能让他找到任何一丝的破绽。” 睚眦和蒲牢点点头。 囚牛:“这一切,都只是开始,最难的,是睚眦动手的时候。” 囚牛看向睚眦。 睚眦紧紧攥着双手。 睚眦紧紧攥着双手:“干脆些吧。” 睚眦步步逼近蒲牢,伸出利爪:“是你给我,还是我自己取?” 囚牛:“你的眼泪不该用在此刻,因为你知道,哭了又有什么用,哭了又能改变什么,这时候,哭可是最没用的宣泄。” 蒲牢收起情绪,眼神犀利冷淡,只言片语里,藏不住的厌恶:“你这样的人,不配拥有他的龙鳞!” 睚眦:“您确定要逼我动手吗?我可知我的利爪,能将您碎尸万段!” 蒲牢当然知道这个平日默不吭声的阿弟的原形是个什么豺狼虎豹,如今他利爪敢明晃晃地伸出来,那一定是做足万全之备。 蒲牢抱紧囚牛,嘴角一笑:“想要龙鳞,就自己来争取!” 睚眦被激怒了,一爪下去,蒲牢根本不是对手,很快就被打趴下。 睚眦:“阿姐,我尽量不伤你!” 囚牛瞪着睚眦:“当然不行!睚眦,你的一丝犹豫或者一点手软,都会让我们功亏一篑。” 囚牛又看向蒲牢:“而蒲牢,你也绝不能一下就被打趴下去,你可是灵阙的二姑娘的,你的功力,你的尊严,你的坚韧,是没那么容易被打倒的!你们必须是真正的较量,戎纹才有可能会相信。” 蒲牢:“我明白。” 此刻的蒲牢,亦有一股韧劲儿。 她早就对这个人世间心知肚明,却依然我行我素,哪怕踽踽独行,像悬崖缝里倔强开的花儿,争阳光,抢地盘,管它疾风还是恶雨,姑娘我就要把花开美了。 命,这玩意,有时候是靠自己争来的,她摆好架势,再次发起进攻,但没两下,又被睚眦打趴在地。 蒲牢已经浑身是血,衣袍上,腿上,胳膊上,脸上都是睚眦的爪痕。 但她怀中的囚牛没有一丝丝地受伤,还保持着婴儿的酣睡。 睚眦再次逼近蒲牢:“您,都快死了,还要反抗吗?” 蒲牢一擦嘴角的血,笑得眉眼微弯,像极了天边那轮皎皎明月。 睚眦见蒲牢如此,停住了脚步。 “怎么,睚眦大将军,心软了?”睚眦身后,戎纹的声音再次响起。 睚眦紧握利爪,任利爪刺入自己的血肉之中; 他瞪大双眼,才能控制住自己眼中的泪水不流下来;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角落里的蒲牢和囚牛。 睚眦:“阿兄,您这是在飞蛾扑火啊!” 囚牛:“今日,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一天,我也知道,这是我在世上最后的几日了,本以为我会很难过,但令我吃惊的是,只要想起,以我之命,就能换取你们的平安,我便一丝痛苦都没有了,所以,你也不要难过。” 睚眦:“只要火光不灭,飞蛾就不会停止,可是这一次我希望火光不灭,飞蛾也不死啊!阿兄!” 蒲牢怀中的婴儿囚牛忽然对着蒲牢“咯咯”一笑,蒲牢立马会意。 囚牛:“到时候,若是睚眦迟迟下不了手,咱们要帮他一下。” 囚牛紧紧拉着蒲牢的手,蒲牢泪光闪烁。 她深情地看着囚牛。 “好了,睚眦你先出去吧,夫人,你同我最后说说话。” 囚牛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蒲牢浑身微不可察地颤栗了一下,却稳稳地握住了囚牛伸过来的手,神情柔美,仿佛依旧是从前的二八少女等待着心上人的一句情话。 “好,蒲牢陪阿兄说说话。” 囚牛:“对不起啊夫人,本想与你鲜衣怒马,看烈焰繁花,没想到这些人间美好的事儿,一件都没为你做。” 蒲牢:“神崆元王九年,我六岁,彼时阿兄尚未对西海之女蒲牢一见倾心,西海与东海也尚未结亲。十二年后,囚牛阿兄为守承诺,前来西海迎娶蒲牢,这便是人间最美好的事儿。” 囚牛:“夫人,还是说错了。” 蒲牢:“说错了?” 囚牛:“真相明明是,神崆元王九年,我八岁,只因我结识了萤火虫中陪我用膳的西海之女,惊艳绝色恍惚如梦境中走来,数月之后,我恳请阿父将蒲牢接到不周山,以解我相思之苦。好在我们彼此爱慕,数年之后,终于可以娶你为妻,共赴人生海海。” 蒲牢依偎在囚牛胸前。 蒲牢亲吻着囚牛的额头。 随后,她用坚定的眼神看向睚眦,大喝一声:“你这个叛徒!” 蒲牢抱着囚牛直接准备穿过睚眦,攻击戎纹。 就在这一瞬,睚眦有些恍惚。 囚牛:“世事如棋局,人生就像是一场对弈,我们要取胜就要有所牺牲,我们的每一步都会留下痕迹而且没有反悔的余地。前路有无限的可能,我们不能认输。” 睚眦跪在囚牛面前:“阿兄,人生为棋,我愿为卒,行动虽慢,可谁曾见我后退一步?” 睚眦顿时兽性大发,快速回身,双手击向蒲牢龙鳞所在的喉咙之处。 由于力量太大,利爪已穿过蒲牢,连同囚牛一同击中。 整个地牢忽然被青光和红光笼罩。 蒲牢惨叫一声后,便像没知觉的软泥,整个身体任由睚眦掌握。 她不回应,不挣扎,注视他的目光愈发冰凉,像刀,恨不得凉进睚眦的骨子里。 蒲牢抱着囚牛,被撞击到了墙角,不消一刻,她的脸色惨白起来,她的手指不知动弹。 囚牛:“我知道,我的命已经即将走到尽头了,但,你们还有活的机会。” 睚眦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可是,阿兄,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囚牛笑着:“所谓值不值,就是等你走到生命尽头,回想一生,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憾。我想,若能换来你们安好,我们,死而无憾。” 睚眦知道囚牛的真心实意,知道他的托付之心,也知道不能公布的秘密里,他的无奈与苦涩。 囚牛和蒲牢,骨子里就是这么伟大的人,愿意为着一个家族,为了至亲至爱付出一切。 乃至生命。 睚眦知道,他的阿兄,阿姐,是披心相付,用情至深。 囚牛与睚眦默契地抱住对方。 蒲牢与囚牛的龙魂被捏去半空中,游游荡荡脱离肉身。 他们的龙魂怀抱在一起,最后化成一缕青红色的烟。 不消一刻,便彻底散去。 只有一枚红鳞落在睚眦手上。 靖海拿走睚眦手上的红鳞,恭恭敬敬地献给戎纹。 戎纹嘴角一笑,扬长而去。 黑漆漆的地牢里,安静如坟场,只剩下睚眦一个人站在中央。 睚眦看着墙角,方才囚牛和蒲牢待过的地方,竟一丝痕迹都没有,仿佛从未发生过那般激战。 他忽然大笑了起来,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坚强的人,越是想哭反而笑得越大声,他怀揣着痛苦和悲伤,即使如此也要带着它们笑着前行。 听说悲伤的人,喜欢看日落,但日出总会像刀一样升起。 卯时,睚眦从地牢里走出来。 从这一刻起,他便要假装已将昨日的一切都忘记了。 第117章 杀人元凶 论习俗,北都人在秋夕前后都要食用月团,按规矩,灵阙今年的月团应由新妇九昱来完成。 一大早,九昱便带着大黄,钻进了灵阙的灶阁,她将大门紧闭,时不时地瞄着外面。 “快点。” 大黄汗流浃背地搓着面:“姑娘,往年我只要做咱俩的月团便可,如今,还要做这么一大家子的。” 九昱:“两个月团换一个鸡腿,这买卖可还划算?” 大黄一听到鸡腿,手脚都麻利了起来。 九昱看着窗外:“也不知道,侯爷和二姑娘怎么样了?” 大黄:“最好是被赐死。” 九昱赶紧捂住大黄的嘴巴:“此刻咱们身处灵阙,这嘴巴得把着门。” 大黄轻声:“难道姑娘不想让他们出大事?” 九昱:“我自然是想的,只是…” 九昱眉头紧皱:“在灵阙当众毒杀王上,这绝不是他们做出来的事儿。” 大黄:“铁证如山,不是他们还能有谁?” 九昱:“就是这证据太实在了,才让我想不通。而且,他们为何要杀害王上呢?” 大黄:“他们本就是妖,妖的心思,谁知道呢。” 九昱:“我倒觉得,此番他们是被陷害的。” 大黄:“谁会陷害他们?” 九昱看着窗外:“想让他们死的人,便是陷害他们的人。” 大黄:“那,为啥要陷害他们呢?” 九昱摇摇头。 大黄:“哎呀姑娘,您也别想这么多,帮您除掉这俩大家伙,对您来说是好事啊。” 九昱若有所思。 “睚眦爷回来了!”金管家喊着。 九昱赶紧拉开灶阁的门,也朝门口走去。 大黄端着一盘子的月团紧跟其后。 鸱吻跑得最快,她气喘吁吁地看着睚眦的身后,半天都没有看到囚牛和蒲牢。 “阿兄和阿姐呢?” 嘲风也问道:“你不是去找狻猊求情了吗?她怎么说,什么时候能放人?” 霸下:“阿兄,你倒是说话啊?” 还未等到睚眦开口,靖海、林公公还有一队侍卫就来到了灵阙。 林公公打开圣旨:“灵阙接旨。” 嘲风等人极不情愿地跪下来。 林公公:“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灵阙囚牛侯爷及夫人蒲牢,身为神崆国重臣,本应表率群臣,以身作则,垂范后世。孰料其于秋夕之际,以下犯上,毒杀国主,窝藏乱党,实为礼法败类,名教罪人。孤深恶其罪,依律当严惩不贷。孤着令罢职去爵,双双赐死!” “赐死”两个字,犹如晴天霹雳。 嘲风疯了一般:“你说什么?!” 靖海:“囚牛和蒲牢已死,你还嚣张什么!” 霸下:“不可能!没人能伤得了我阿兄阿姐!” 鸱吻:“快点放了我阿兄!” 嘲风正要冲向林公公。 林公公:“王上还有一份圣旨。” 靖海一把扯住嘲风:“给我跪下。” 林公公:“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灵阙三子睚眦,为孤除去罪臣囚牛、蒲牢,战绩斐然,特加封为护国大将军,灵阙掌事,并赠龙鳞一枚,以示皇恩,钦此。” 嘲风、霸下、鸱吻,甚至连九昱都大吃一惊,看着睚眦。 睚眦跪地磕头:“臣,谢王上隆恩。” 嘲风一把抓住睚眦,拉开他的袖子,只见睚眦手臂上隐隐泛着青光。 霸下和鸱吻也吃惊地看着睚眦:“是阿姐的龙鳞!” “啪”地一下,嘲风一拳朝着睚眦击去:“你这个杂种,是你,是你杀了阿兄,阿姐!” 霸下赶紧拦着:“不可能的,嘲风阿兄,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是不是啊睚眦阿兄,您倒是说句话啊,一定是搞错了,阿兄,阿姐还活着,对不对?” 睚眦:“圣旨已经说得清清楚楚,罪臣囚牛与蒲牢已经被我杀死。” 睚眦的这一句话,不过二十余字,却说得明明白白,最核心的部分,是囚牛和蒲牢,是被他亲手杀死的。 他并未逃避,自己就是杀人元凶! 霸下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正准备冲过去,却被侍卫紧紧绑住。 靖海:“王上念在灵阙三朝老臣,德高年劭,功勋卓着,特从轻发落,着令将嘲风、霸下罢职去爵,贬为官奴,今日便发配边境。灵阙女眷,龙七女…” 睚眦挡在九昱和鸱吻面前:“龙七女乃是我过门的夫人,王上特赦留她在我身边。” 靖海看了看睚眦,随后点头:“那便卖大将军一个面子。” 靖海又看着鸱吻。 林公公忽然干咳一声。 靖海给林公公让道。 林公公走到睚眦身边,小声道:“大将军,王上还有一道圣旨,不过,不知道灵阙可愿意?” 林公公将圣旨打开,睚眦看着,一丝惊色从眼中闪过。 林公公:“王上的意思是,若是大将军答应,他定一言九鼎,若是不答应,那便与其他人一样,终身为婢。” 睚眦本想说些什么,但即使心中思绪万千,到嘴边也是云淡风轻:“睚眦,一切听从王上安排。” 林公公笑着,离开灵阙。 靖海示意让侍卫将嘲风和霸下绑起来:“把他们给我带走!” 鸱吻赶紧拦在侍卫前面:“你们放开我阿兄,嘲风阿兄,霸下,霸下…” 侍卫将鸱吻一把甩在地上,鸱吻不顾腿上已经流血,继续爬起来,还想追去,侍卫再次准备将鸱吻推开,睚眦却一把拉住鸱吻,厉声对侍卫:“你们就是这么对待王妃的吗?” 众人一愣。 霸下:“什么意思?” 睚眦:“王上已下旨,冬至日将纳鸱吻为妃。你们还不松手!” 侍卫一听,赶紧松手行礼:“王妃,大将军,小的有眼无珠,饶了小的吧!” 睚眦大喝一声:“滚!” 霸下挣扎着,撕扯着:“放过鸱吻啊,睚眦阿兄我求您了!” 鸱吻直接跪在睚眦面前:“阿兄,看在我们是同一个阿父的份儿上,求求您了,求求您…放过阿兄们,放过我们吧…” 睚眦不理会鸱吻:“收起你的情绪,除了给自己添堵,没有任何作用。” 随后,他看着九昱:“还不带她回去?”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连九昱都愣住了。 她被睚眦点名,这才回过神来,搂着鸱吻。 鸱吻:“九昱阿姐,你对鸱吻最好了,你能帮我求求阿兄吗,鸱吻想要囚牛阿兄,想要蒲牢阿姐,想要嘲风阿兄,想要霸下啊,九昱阿姐…” 看着鸱吻痛不欲生的样子,九昱动容,她看着眼前的睚眦。 这个前日刚与自己拜堂成亲的人,此刻却如此陌生。 嘲风情绪失控,囚牛和蒲牢双双暴毙、睚眦是杀人凶手、鸱吻即将嫁给戎纹。 这桩桩圣旨,如烈酒当头浇下,他的腿脚都被绑住,但路过睚眦的时候,还是用头狠狠撞向睚眦,睚眦的额上瞬间流下一行血。 靖海:“睚眦乃王上钦点的护国大将军,灵阙掌事,怎么,龙五爷是要以下犯上吗?” 嘲风:“他这样的人,不配做灵阙的主人!” 睚眦掏出帕子,轻轻擦拭着额上的鲜血,眼神犀利冷淡:“这是我自己争取到的,怎么就不配?” 霸下:“睚眦阿兄,你忘了之前还说过咱们是一家人…” 嘲风:“都是谎言!睚眦,你这个混蛋!你这个畜生!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睚眦冷笑一声:“挣扎又有何用,此刻又不是子时,难不成你还能挣脱了用龙鳞来攻击我吗?” 嘲风对着睚眦“呸”了一口。 靖海绑着嘲风和霸下离开,他们的讨骂声越来越远。 那些原本亲密无间的人已经渐行渐远,睚眦却连一句再见都未能说出口,他看着嘲风和霸下被绑着离去的背影,只能束手无策的站在原地。 他知道,这辈子,他们的兄弟情,已经结束了。 嘲风和霸下被绑走边境的那日,霜露浓厚,太阳就像破碎的蛋黄一般悬挂在城墙上。 一群白鹭从幽目河上轻轻掠过,他们围绕着城墙盘旋片刻,留下声声哀婉的啼叫和几片羽毛。 城门边,一个带着斗篷的人远远看着这一切。 嘲风和霸下即将出城,路过城门的时候,一丝惊讶从嘲风眼中扫过。 带着斗篷的人欲上前,嘲风对她摇了摇头,大喊一声:“等着!我龙五爷还会回来的!” 士兵用绳子使劲拽了一下嘲风,嘲风被拉扯着出了城。 带着斗篷的人,也忍不住跟着嘲风,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被门卫拦住。 门卫:“通关令拿出来。” 带着斗篷的人这才停下脚步,看着嘲风远去的方向。 直到嘲风越走越远,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她才转身离开,回到城内。 带着斗篷的人兜兜转转,回到金楼,脱下斗篷,原来是云影。 云影刚进阁中,便见风娘面露怒色:“这么晚了,你去哪了?” 云影不理会风娘,将斗篷挂好。 风娘:“赶紧收拾收拾,靖督统指名点姓地要你陪。” 云影忽然捂着肚子:“哎呦风娘,我今儿实在是不舒服,还望风娘您…” 风娘:“你跟我来这一套可不好使,之前有嘲风五爷帮你撑腰,如今他也成了罪人,我愿意把你留下来,是看你还能帮我挣钱,若是你这般不听话,我定…” 云影脱下一只金镯子,塞给风娘,赔着笑脸:“人家今儿真的是不舒服嘛。” 风娘把金镯子放牙齿上咬了一咬。 云影:“百分百黄金。” 风娘:“下不为例啊!” 云影连连点头。 待风娘离开后,云影沉下脸,看着窗外:“秋深了,神崆国的灾难也快降临了。” 第118章 洞房花烛夜 睚眦一个人独坐在灵膳阁内,用着晚膳。 金管家:“将军,灵阙里大部分的丫头和伙计都还乡去了。” 睚眦面不改色,继续吃着饭。 金管家:“莹莹家中还尚有老阿母,她已经去督统府中做事了,至于璇儿,她也是老家有事,所以…” 睚眦:“知道了。把钱都给他们结清。” 金管家:“诺。” 睚眦抬眼看着金管家:“金管家,也打算离开灵阙吗?” 金管家眼睛有些湿润,声音颤抖:“老奴本是街角该被饿死的乞丐,幸得侯爷相助,来到灵阙有福气伺候几位爷和姑娘,老奴从来到灵阙的那一天便发誓,一辈子不离开灵阙了。” 睚眦微微叹气:“这里是家,不是朝堂,金管家,不必以官位相称,以后还是如过往一般叫我三爷吧。” 金管家点点头。 睚眦瞥了一眼身边的空座位:“鸱吻还是不愿意吃饭?” 金管家:“是。” 睚眦:“晚些时候,去把饭食送到她门口,派人看好她,别让她做伤害自己的事。” 金管家:“老奴明白。” 睚眦擦了擦嘴,起身离开。 当他推开灵睚阁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他转动着阴阳眼,伸出利爪,转身而去,将一个人掐住。 睚眦回过头,才看到,此人正是九昱。 此时的九昱被自己掐得已经快喘不过气。 他连忙松开手,收起阴阳眼:“你怎么在这?” 九昱连连大咳。 九昱赶紧倒茶水饮下,缓了半天才平复下来。 睚眦:“如今灵阙变成这般模样了,你还留在此处做什么?” 九昱当然想离开。 只是,阿父要求自己以狴犴的身份留在灵阙,不拿到龙鳞不可离开,再说,自己也需要留下来才能查明真相。 此时,还不是该离开的时候。 九昱平静:“我乃灵阙龙七子狴犴,何来离开之说?” 睚眦逼近九昱,冷言道:“做我家人,可是有随时被杀害死的危险,你,就不怕吗?” 九昱被睚眦盯着,的确有些惊慌:“我…不仅仅是你的家人,我还是大将军明媒正娶的夫人。” 睚眦这才反应过来:“我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夫人。” 睚眦看着九昱:“那么,你做好准备了吗?” 睚眦一步步靠近九昱,九昱拉紧衣领:“做…什么准备?” 九昱这才想到本该大婚之日的洞房花烛夜,却因灵阙出事儿而一拖再拖。 直到今日,他们夫妻也的确该洞房花烛了。 九昱把手伸向发髻,却被睚眦的一只手摁住胳膊:“又想拿匕首防身?” 九昱:“你怎么知道,我发髻中有一把匕首?” 睚眦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打岔:“我知道你原来是许配给负熙的,嫁给我也是无奈之选。” 睚眦将九昱松开:“放心,我对你没兴趣。” 说完,睚眦打开门,指着西边的一间厢房:“以后你住那间厢房。” 九昱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睚眦见九昱不动动,壁咚九昱。 “怎么,还真想与我洞房花烛夜?” 九昱一听,赶紧从睚眦腋下穿过,跑回了西边的厢房。 云纹对九昱长期的训练,让她养成即便只有一丝动静,都能察觉的习惯。 夜半,她清楚地听到脚步声,她蹑手蹑脚来到窗棂旁,透过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看到一个黑影穿过院子,虽然看不到脸,但那个身形,她太熟悉了。 那个黑衣人便是睚眦。 可是,这个时辰,睚眦要去哪?去干什么呢? 九昱朝着窗棂下“吱吱”了两声,一只黄鼠狼跳上了窗棂。 九昱努努嘴,对着灵阙大门的方向,黄鼠狼摇了摇尾巴,一跳一跳地消失在黑夜中。 黄鼠狼跟着睚眦,一直来到?鸣谷,只见睚眦见四下无人,便转动阴阳眼,伸出利爪,将一棵大树砍下,随后,他快速地将大树斩成一块一块的木头,又拼接成两个木盒子,他撩开衣袖,对着一个木盒子输入青光,对着另一个木盒子输入红光。 最后将两个盒子包裹好,离开了?鸣谷。 天刚蒙蒙亮,大黄就将半夜所见汇报给了九昱。 大黄擦着脚:“昨晚?鸣谷还下雨了,你看看,把我脚弄得都是泥,哎呀脏死了。” 九昱若有所思:“泛着青光和红光的盒子?” 大黄看着九昱:“姑娘,您说那会是什么呢?” 九昱摇摇头。 大黄:“姑娘,那个睚眦到底是什么人啊,是不是杀囚牛和蒲牢的凶手?” 九昱:“表面上看来,囚牛和蒲牢死后,睚眦是既得利益者,凶手的确是他,但真正的凶手,应该不是他。” 大黄挠着脑袋:“什么表面凶手,真正凶手的,姑娘,您把我说糊涂了。” 九昱:“此事,一定还有蹊跷。” 只见金管家朝着九昱走来,大黄赶紧不再说话。 金管家:“夫人,金楼的云影姑娘,在灵心阁等您。” 大黄眉头一皱:“她怎么来了?” 九昱故作镇定:“有劳金管家了,我这便前去。” 九昱走到灵心阁,云影见九昱身后还跟着金管家,便作揖:“夫人好。” 九昱装作第一次见到云影一般:“听金管家说,云影姑娘乃是金楼的秋娘,不知今日前来灵阙是有何事?” 云影:“那我便直言了。” 九昱做一个“请”的手势。 云影:“敢问,如今灵阙掌钱的可是昱夫人您?” 九昱看了看金管家。 金管家:“夫人,以前的账一直都是二姑娘掌管的,如今,您是灵阙的女主人,的确是由您掌管。” 九昱对着云影点点头。 云影:“那日睚眦爷大婚,哦,也是您大喜之日,我们金楼姐妹前来跳舞助兴,可这赏钱还没发给咱们姐妹们呢,今儿,我便是来代替姐妹们要钱来了。” 九昱低声问金管家:“果真有此事?” 金管家:“那日事发突然,后来几天灵阙也一直有事儿,这钱的确是还未付给她们。” 九昱对着云影一笑:“那我便先给云影姑娘赔不是了。金管家,你速去库房,把云影姑娘的账结清。” 金管家:“诺。” 九昱:“云影姑娘,外面天寒,进屋吃盏茶吧。” 九昱做一个邀请的手势,云影走进灵心阁。 九昱给大黄使了一个眼色,大黄立马会意:“姑娘,我就在门外守着。” 九昱点点头。 见灵心阁只有云影和自己两人,九昱回头看着云影。 “说吧。” 云影有些着急:“九昱,我需要你的帮助。” 靖海为柳博文泡茶:“丞相,听闻我荣升大将军的奏折,王上都拟好了?” 柳博文品了一口茶:“本来,是拟好了,但…” 靖海停下手中的活,看着柳博文。 柳博文:“靖海啊,你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 靖海一把将茶壶放在桌上:“是不是因为睚眦?” 柳博文:“一国总不能有两位大将军,既然这次是他立了功,王上也答应了他的条件,自然是要信守诺言的。” 靖海:“可我之前大大小小也没少立功啊,难道都抵不上他这一次?” 柳博文:“的确抵不上,你可知道除去囚牛和蒲牢,这是多大的功勋!” 靖海一脸不服气。 柳博文为靖海倒了一盏茶:“茶为涤烦子,酒为忘忧君。吃茶,可洗去心中的烦闷,来,再吃一盏。” 靖海没有心情,一饮而尽:“丞相,这睚眦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您不觉得奇怪吗?” 柳博文手停了一下:“接着说。” 靖海:“他真的是灵阙的叛徒吗?” 随后,靖海自言自语:“不过,在下是亲眼看到他手刃了囚牛和蒲牢的,应该对灵阙是恨之入骨了,但…这也不能说明,他是真心真意为王上啊?他会不会是有什么企图?” 柳博文不语,只是低头吃茶。 靖海:“他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子,如今却与丞相平起平坐了,您是不知道,王上对他多重视,之前我逮了这么多疑似云纹的余孽,如今王上都交给他去处理了。” 柳博文:“哦?” 靖海又将一盏茶水猛灌入肚:“在下实在是气不过。” 柳博文:“王上,那是在考验他呢。” 靖海一愣:“您是说,王上根本不信任他?” 柳博文一笑:“他这一路走来,多少次都踩在悬崖边上,不知做了多少次的选择,不停地筛选身边的伙伴,去伪存真,经历无数次地死里求生,最后才稳稳地坐在那个王位之上,咱们的王上,可不是那么容易相信别人的人啊。” 靖海看着柳博文。 柳博文把玩着手中的茶盏:“至于他到底是不是灵阙的叛徒,你想知道的答案,时间总会告诉你的。” 戎纹吃了一口茶,将茶盏递给林公公,随后又递给睚眦一个名单。 “这个是近期抓获的疑似云纹的余孽,你去秘密处决了吧。” 睚眦看了看眼前的这个人像:“只是疑似,不是吗?” 戎纹盯着睚眦。 睚眦意识到自己不自觉流露出来的心软,他转变话锋。 “臣以为,若仅是一个疑似便直接处决,那北都很快就不剩几个人了。最好还是先调查清楚,说不定还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戎纹阴着脸看着睚眦,随后一笑:“爱卿,说得有理。那就劳烦爱卿去大理寺跑一趟了。” 睚眦领命:“臣遵旨。” 睚眦来到大理寺地牢,前几日,自己在这里手刃囚牛和蒲牢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睚眦按着太阳穴,看着眼前的嫌疑犯,示意让狱卒把饭食递给嫌疑犯。 睚眦:“王虎,起来吃饭。” 嫌疑犯王虎起身。 睚眦拿着一根鸡腿递给王虎,随后掏出那张死刑令:“最后一顿了,还有什么想说的?” 王虎:“我真不是云纹的余孽,我连他是谁都是进来之后才知道的,求求你们放过我吧……家里就我一个男丁,要是我出了什么事儿,他们可怎么办啊。” 看着面前的王虎,睚眦仿佛看到了将来的自己,他想到了灵阙,同样是一家人,同样只剩下自己这唯一的男丁。 若是有一天被戎纹发现,自己是背叛他的人,不知道可有人来给自己送行。 想到这里,睚眦有些动容。 王虎:“我不想死。” 睚眦起身,收起情绪:“这世道,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不过我还是得问你一句,临死之前,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王虎:“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只是个饭馆里跑堂的伙计。” 睚眦:“那我是真的救不了你了。来人!” 王虎忽然抓住牢门:“大人,若是我交代出什么,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去死了?” 睚眦看着王虎:“那得看你能交代出什么了。” 王虎:“我真的不是余孽,但,我见到过余孽交易!” 睚眦看着王虎。 王虎:“有一次,小的在上菜,路过一个包厢时曾偷听到,秋夕后第十日的未时,要在这里交接一盆黑色鸢尾花。” “黑色鸢尾花?” 睚眦大惊。 第119章 可疑之人 睚眦抱着九昱,穿过归苑的结界。 他把九昱放在榻上,瞄到了窗棂边黑色鸢尾花。 林公公正在为戎纹按摩,戎纹闭目养神:“这么说,他真的不是云纹的余孽?” 睚眦知道,戎纹多疑,他并没有百分百地信任自己,所以自己在地牢里的一言一行,一定已经有人给戎纹汇报过了。 若是此时自己故意包庇王虎,定会让戎纹生疑。 睚眦:“王虎乃是仙肴楼的伙计,有一次路过一个包厢时曾偷听到,秋夕后第十日的未时,有人要在仙肴楼交接一盆黑色鸢尾花。” 听到“黑鸢花”三个字,戎纹一下子睁开了眼。 黑色鸢尾花,戎纹知道它的意思是神秘、诡异、隐藏在高傲冰冷外表下卑微的绝望,此花乃是神崆国传递消息的使者,在祖辈打下江山之前,常用它来传递秘密的作战计划,这是戎纹家族的秘密。 不过令戎纹最为之一颤的是,此花因长得有些像兰花,曾被云纹封为国花,那时候整个北都都种植了很多黑鸢花。 直到戎纹继位之后,这种花才逐渐消失。 戎纹不禁身心一颤,但他很快便恢复了状态。 “通过黑色鸢尾花传递消息的,应该就是云纹,即便不是他本人,也一定是与云纹有关系的人,也许顺藤摸瓜,很快便能找到线索。不过,若王虎是故意编了这么一套说辞的呢?” 睚眦:“臣以为,若情报是真的,咱们就能一举抓住云纹的余孽甚至云纹本人,若这情报是假的,王上再处置王虎也不迟。” 戎纹扫了一眼睚眦:“爱卿,脑子转得很快啊。” 睚眦赶紧行礼:“臣愚钝,向来不会做人,还望王上多多栽培。” 戎纹嘴角一笑,问道林公公:“林子,今日是哪天了?” 林公公:“回王上,今日便是秋夕后的第十日。” 戎纹坐起来:“什么时辰了?” 林公公:“已近午时了。” 戎纹看着睚眦:“爱卿啊,你是我直接提拔的护国大将军,你也知道,很多人对你是不服气的,背后说你闲话,再立新功,才能堵住他们的嘴!” 睚眦:“臣愿意带队前往,一旦发现可疑之人,一举拿下!” 戎纹:“好!林子,你去通知一下靖督统,让他全力配合大将军。” 林公公:“诺。” 睚眦赶紧说道:“王上,臣在想,咱们出去动静是不是应该小一点?” 戎纹不解。 睚眦:“万一交接人就是咱们宫中的人,一旦动静大了,岂不是打草惊蛇?” 林公公脱口而出:“怎么可能是宫中的人!” 戎纹却制止住林公公,对着睚眦点点头:“爱卿思虑得很周全。” 戎纹吩咐林公公:“让靖海先在仙肴楼附近等着,等大将军到了,再把任务分配下去。” 睚眦行礼,离开养心阁。 睚眦主动要求逮捕乱党,一来是知道这一次任务是戎纹对自己的考验,自己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二来也是最重要的,睚眦基本可以确定,九昱就是那个从赵家村跑出来,囚牛一直暗下保护的前朝公主。 无论是囚牛临终之托,还是自己与九昱曾经的情意,都让睚眦觉得,自己必须阻止九昱去仙肴楼。 他得先牵制住靖海,才有可能将九昱救出。 但此时此刻,他最希望的是,今日出现在仙肴楼的人,不是九昱。 睚眦回到灵阙的时候,已接近未时。 他来不及脱下盔甲,直接问道:“九昱,我是说夫人,此刻可在家?” 金管家:“夫人今儿说是要去仙肴楼与盐商们聚会,大约半个时辰之前,已经出发了。” 睚眦暗想:“不好!” 他看着日头,开始对自己方才对王虎的恻隐之心非常后悔,保住了王虎的一条命,却要搭上九昱的命。 睚眦现在觉得,九昱同自己一样,身陷囹圄。 想到一会儿,自己就要带人去抓捕九昱,睚眦感到无法面对,他一跃马上,调转着方向,抄小道朝着仙肴楼奔去。 一辆马车停在仙肴楼旁边的巷子里。 大黄:“姑娘,干嘛又跟禺强爷要了一盆黑鸢花?” 九昱:“灵阙不比归苑,普通的黑鸢花在灵阙是打不开的,所以我才没有将之前的带去灵阙,今日,我让禺强弄了一盆法力更强的,只有这样我才能重新收到阿父的指示。” 大黄:“那您差使我一声,我去帮您搬回去呗。” 九昱:“我还有其他事儿要与禺强商讨。” 大黄:“真不用我陪您进去?” 九昱:“又不是第一次交接了,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说完,九昱拎起身边的一个包袱,下了马车。 睚眦在转弯的时候,看到九昱正要走进仙肴楼的大门,而此刻靖海也正准备走向仙肴楼。 睚眦“驾”了一声,马受了惊,奔跑而来,刚好把靖海的视线挡得死死的。 若不是睚眦拉紧,马蹄便要踏在了靖海的身上。 待睚眦将马安抚住,九昱已经走进仙肴楼,靖海并没有看到这一切。 靖海不情愿地行礼:“大将军。” 睚眦下马,看着仙肴楼门口人来人往。 靖海:“到底是什么紧急任务啊,也不让提前知道,神神秘秘的。” 睚眦:“今日未时,有人要在仙肴楼交接一盆黑色鸢尾花,很可能是云纹的余孽。” 靖海一惊:“这消息哪来的?可靠吗?” 睚眦:“这你就不必知道了。” 靖海礼貌地笑笑:“大将军,跟以前当一间酒肆掌柜的时候,的确不同了,如今说话都这么硬气。” 睚眦:“靖海,等你有本事的时候,你就会有底气,有了底气,才会硬气。” 靖海被睚眦怼得差点憋出内伤。 睚眦:“一会你们就守在外面,看到有嫌疑的人,尤其盯住拎着花瓶、坛子的人,一定要确定之后再行动,确保人赃俱获。” 靖海:“明白。” 睚眦:“不过也注意点,别搞得太大动静,毕竟这里是北都中心,别吓着老百姓。” 说完,睚眦走到仙肴楼门口:“我先进去看看。” 睚眦走入仙肴楼,只见这里面生意极好,每个桌子都坐满了客人。 他走到二楼的包厢,正想撩起帘子。 店小二赶紧拦着:“不好意思,爷,这间已经有人预定了。” 睚眦偷瞄到,这个包厢里只坐了禺强一个人。 睚眦继续往里面走,寻找着九昱。 此刻的九昱正拎着包袱走到后院马厩处,她面带笑容:“小阿兄,可否帮我打些水来,我这马儿有些口渴了。” 伙计拿着木桶便去打水。 九昱看到伙计走远,赶紧走到第三个马槽处,将藏在稻草中的一个包袱取出来,打开一看,里面还有一个小瓷瓶。 九昱将小瓷瓶收进自己的袖中,随后又将自己随身带的包袱放进去,用稻草掩盖好,拎着之前藏匿在此的包袱,赶紧离开马厩。 九昱来到禺强的包厢,禺强看到九昱手里拎着一个包袱,微微一笑。 禺强:“九昱姑娘,婚后生活怎么样啊?” 九昱:“有这打听八卦的时间,你应该去门口迎客。” 禺强陪着笑:“好,好。那姑娘您先在这吃吃茶。” 没多久,盐商徐勉乡、汝西邻、杭雍也都来了。 几个人纷纷恭喜九昱:“恭喜九掌柜大婚。” 汝西邻:“不对不对,如今该改口叫昱夫人了。” 九昱不好意思地笑笑。 杭雍:“之前盐官一职已经落在了灵阙四爷的身上,如今这四爷说是身子骨不好,一直在疗养,我看王上的意思,这官位还是得留在灵阙,那不就是得九掌柜接替了呗。” 九昱:“九昱还未接到圣旨,此事,尚不清楚。” 徐勉乡:“我等在此先恭喜九掌柜了,双喜临门。” 九昱:“几位前辈,九昱不胜酒力,以茶代酒,敬几位了。” 杭雍将九昱的茶盏拿下来,递了一盏酒:“以前九掌柜的酒量我们可是见识过的,怎么成了昱夫人之后,便不胜酒力了呢?” 禺强赶紧打圆场:“哎,今儿咱们吃的是下午茶点,吃什么酒啊,你看,仙肴楼刚出了一套冬至糕点,搭上这菊花茶,绝配了。来,都尝尝,都尝尝。” 九昱笑着,抿了一口茶,眼睛稍稍地往窗外看了看。 一个时辰后,聚会散去。 九昱站在仙肴楼门口,与其他盐商纷纷告别。 一个侍卫朝着靖海使了个眼色。 靖海看着九昱,有些奇怪:“她怎么在这?” 侍卫:“督统,要不要把他们都抓了?” 靖海:“其他人都是烟雾弹,要抓得抓拿着包袱的那个。” 侍卫:“那可是大将军的夫人啊?” 靖海:“所以,有意思啊。” 不远处,禺强问着:“昱夫人,怎么回去?” 九昱:“方才吃得有些多了,我走着回去,消消食儿。” 禺强坐上马车:“那禺强便先行一步了。” 九昱微微点头,拎着包袱,便往灵阙方向走去。 靖海见势,示意几个侍卫跟自己一同,快步跟过去,可是刚到巷角,便跟丢了。 靖海四处看看:“分头找。” 侍卫:“诺。” 靖海沿着巷子,快步跑着,终于在一个巷子口堵到了九昱。 靖海:“昱夫人,走路速度真挺快的。” 九昱惊讶地看着靖海:“靖督统?” 靖海:“昱夫人真是有本事之人,先是买下归苑,后来又成了龙七子,嫁给了大将军,如今成了灵阙的女主人,不知道昱夫人还有什么惊喜,会带给我呢?” 九昱:“我不明白您想说什么?” 靖海指着九昱的包袱:“这大白天的,您拎着包袱,是要干什么去?” 九昱:“回家。” 靖海:“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九昱:“这是我私人之物,没必要告诉您吧。” 靖海步步逼近:“那我告诉你,今日未时,云纹余孽会在仙肴楼交接一盆黑色鸢尾花。你这包袱的形状很像装着一盆花啊。” 九昱一笑:“您怀疑我是云纹余孽?” 靖海:“是不是,打开包袱,不就自然知道了嘛。麻烦您,打开它,我检查检查。” 九昱:“您有搜查令吗?” 靖海忽然被问到了,有些尴尬:“搜查令,不在我这。” 九昱:“既然这样,那就抱歉了。” 九昱想走过去,却被靖海拦住了去路。 第120章 你是我的夫人啊 此时,睚眦也来到巷口:“你怎么在这?” 睚眦走近九昱,九昱看看睚眦,靖海也看着睚眦。 靖海:“大将军,方才您吩咐但凡看到有嫌疑的人,尤其是拎着花瓶、坛子的人,在下没记错吧?” 睚眦点点头。 靖海指着九昱手中的包袱:“在下怀疑夫人手中的包袱,有问题。” 睚眦这才注意到九昱手上拎着的包袱,他看向九昱:“这是什么?” 九昱:“不是你们怀疑的东西。” “咱们还是检查一下比较好,您说呢,大将军?” 靖海看着睚眦:“还是说,因为是大将军的夫人,所以可以特殊对待?” 睚眦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袖中掏出搜查令:“东宫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我睚眦只是普通人一个。” 睚眦把手伸向九昱:“夫人,公事公办,还望理解。” 九昱却将包袱往身后放了放:“若是我这里面没有你们要的东西,大将军准备怎么向我赔罪啊?” 睚眦赔笑着:“夫人想让我怎么赔罪呢?” 九昱:“我想让你怎么赔,都可以吗?” 睚眦:“在灵阙,一切都听夫人的。” 睚眦摆明了在靖海面前撒狗粮,秀恩爱,靖海干咳一声。 “大将军,夫人,时候不早了。” 九昱不情愿地将包袱递给靖海。 靖海接过来,打开之后发现里面真的是一个坛子,靖海面露喜色,掏着坛子里的东西,忽然脸色一变。 睚眦和九昱看着靖海。 靖海手里掏出一些东西,撒到地上,却是白色的盐。 靖海有些无奈地看着九昱。 睚眦转了一圈,都没有发现九昱的身影,正准备下楼。 禺强:“九昱姑娘,婚后生活怎么样啊?” 睚眦听到这句话,赶紧停下脚步,发现方才禺强待着的包厢,多了一个九昱。 而九昱脚边,正放着一个像是装着坛子的包袱。 睚眦知道,他今日必须做的一件事,就是阻止九昱将装有黑鸢花的包袱带着走出这家仙肴楼。 九昱:“有这打听八卦的时间,你应该去门口迎客。” 禺强陪着笑:“好,好。那姑娘您先在这吃吃茶。” 禺强前脚刚走出包厢,后脚睚眦便进来了。 九昱看着眼前的睚眦:“你怎么来了?” 睚眦对九昱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站在窗棂边上,微微撩开一些纱幔,谨慎地看着窗外。 “从现在开始,你别说话,听我说。” 九昱奇怪地看着睚眦。 睚眦:“我知道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要是不想被外面的人,人赃俱获,就按我说的去做。” 九昱假装听不懂睚眦的话,正要说话。 睚眦:“你不必开口,等我说完,你再问。” 九昱只好先听睚眦说完。 睚眦:“你身边的包袱,会要了你的命。” 九昱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的包袱。 睚眦:“你必须告诉我,另外一个安全的包袱在哪?” 九昱看着睚眦不说话。 睚眦知道九昱并不信任自己,他看了看窗外的人。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此刻靖海带着禁军就在外面,他们就等着可疑的人从这里走出去,随时准备抓捕。九昱,你若是带着它贸然走出去,你跟它都保不住。” 九昱往窗外看了看,的确,靖海就在大门口等着。 睚眦:“你明白你现在的处境,相信我是唯一的选择。” 九昱沉住气,看着窗外,禺强也快要进来了。 睚眦看了一眼包袱:“在马厩里,是不是?” 九昱没有说话。 睚眦:“你裙边有一根稻草。” 九昱这才发现,是稻草出卖了自己。 睚眦:“第几格马厩?第一?第二,还是第三?” 九昱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睚眦立刻拿起九昱的包袱:“一会你去门口迎接他们,我会在你回来之前把包袱放在你的板凳上。” 九昱还没开口,睚眦已经拎着包袱离开。 睚眦拎着包袱走到后院马厩处,面带笑容:“小兄弟,可否帮我打些水来,我这马儿有些口渴了。” 伙计:“怎么今儿口渴的马这么多啊。” 伙计嘴里嘟囔着,拿着木桶便去打水。 见伙计走远,睚眦赶紧走到第三个马槽处,将藏在稻草中的包袱取出来,然后又将手中的包袱打开。 他眉头紧皱,一把将坛子击碎,将里面的黑鸢花种子掏出来放入怀中,随后离开马厩。 伙计回来见马厩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挠着脑袋:“今儿这是怎么了?到底哪匹马口渴啊?” 九昱站在楼梯口等着盐商。 没多久,盐商徐勉乡、汝西邻、杭雍都来了。 待九昱再回到包厢,只见板凳上放着一个包袱。 九昱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将包袱放在脚边,坐下。 九昱:“靖督统,我能把我的盐收好了吗?” 靖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九昱正要低身,睚眦抢先低身下去,将坛子封好,包好包袱,递给九昱。 “夫人,息怒。” 九昱眉毛一扬:“大将军,灵阙等着你赔罪。” 说完,九昱拎着包袱,越走越远。 待睚眦回到灵阙,九昱早已在灵膳阁等着自己。 睚眦:“鸱吻,吃过了吗?” 金管家:“还跟昨儿一样,已经将饭食放在小姑娘的门口了,爷放心,我们每日都轮着去看望小姑娘。” 睚眦:“嗯。” 九昱:“饭食有些凉了,还得麻烦金管家帮三爷把饭食热一下。” 金管家端着饭食,离开灵膳阁。 睚眦吃了一口茶:“夫人这么晚还不休息,难道是在想该怎么让我赔罪?” 九昱脸色一沉,看着睚眦:“你到底是什么人?” 睚眦反问道:“那你呢?” 九昱不退让,面露怒色:“现在是我问你。” 睚眦气定神闲:“别这么凶,做人要学会知恩图报。” 九昱压着心中的火气。 睚眦:“现在看来,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九昱:“我知道,你根本不是王上的人。” 睚眦盯着九昱:“我知道,你根本不是灵阙的人,而是云纹的人。” 九昱心虚,没想到睚眦早已将自己身份看穿。 睚眦一笑:“可是,你已经失掉先机了,如今,咱们算是打平了。” 九昱追问:“为什么要救我?” 睚眦凑近看着九昱:“因为你是我的夫人啊,我不保护你,还能保护谁呢?” 九昱知道这么问下去,是不会问到真实答案的。 因为睚眦压根没准备把真实答案告诉自己,可她依然不放弃:“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睚眦坐回到座位:“不行。风声太紧,东西现在暂时交给我保管。我知道它是你的命。” 睚眦看着九昱:“也是我的。咱俩的命,如今绑在一起了,夫人。” 睚眦,年纪轻轻,神态疏离,做事老成。 九昱目不转睛看着睚眦,她看着这双黑瞳,却怎么都看不明白。 此时,金管家端上饭食,两人才坐好,假装一起用膳。 戎纹将砚台直接砸在地上。 林公公和靖海一下子跪下:“王上息怒。” 戎纹:“搜!给我全北都的搜,只要有黑鸢花的人,甚至是种植黑鸢花的人,都给我抓回来!” 靖海:“诺!” 林公公赶紧端上一盏茶水,递给戎纹:“王上,可别气坏了身子。” 戎纹吃了一口茶,按着太阳穴:“还有那个王虎,立刻处死!” 靖海:“属下领旨。” 少倾,靖海继续说着:“王上,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戎纹没应声,林公公对靖海微微点头。 靖海:“臣总觉得今日之事,有些蹊跷。” 戎纹继续按着太阳穴,没有抬头。 靖海:“虽然臣检查出龙七女的包袱里是盐并不是黑鸢花,但,她为何会带着盐坛子在那时候出现在仙肴楼呢?” 戎纹微微抬头。 靖海:“这也太巧合了吧。而且睚眦,我是说大将军也恰巧一直在仙肴楼里面,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夫人在里面啊,又或者说…” 靖海忽然上前一步:“我知道了!他不仅知道,而且是故意进入仙肴楼的。” 戎纹看着靖海:“说下去。” 靖海:“王上,大将军一直让我们在外守着,自己却走进仙肴楼,臣怀疑,他是故意进去的,去帮他夫人转移了黑鸢花!” 戎纹:“你是说,那个九昱,就是带着黑鸢花的人?” 靖海连连点头。 戎纹:“你可有证据?” 靖海尴尬地摇摇头:“但臣觉得…” “我不要你觉得。” 戎纹直接打断:“我要你为孤找到铁证。” 靖海一愣。 戎纹:“不日,孤便会下旨让睚眦带队前往不周山,将之前囚牛窝藏的乱党押送回北都,那些人都是云纹余孽,若他真的是云纹的人,一定会有动作。” 戎纹看着靖海。 靖海一笑,领旨:“臣知道该怎么做!” 戎纹点点头。 第121章 不周山 夜半,九昱窗外响起了“吱吱吱”的声音。 九昱赶紧起身,打开窗棂,一只黄鼠狼瞬间溜了进来。 九昱看了看窗外,见四下无人,赶紧又将窗棂紧紧关上。 黑暗中,黄鼠狼摇身一变,成了大黄。 九昱:“怎么说?” 大黄:“禺强爷说了,如今全城都在搜查有黑鸢花的地方,安全起见,就不用黑鸢花了,他让我跟您说,您阿父让您与龙三一同前往不周山。” 九昱:“前往不周山?” 大黄:“对啊,您阿父得到消息,说是睚眦被戎纹指派去不周山将乱党押送回北都。” 九昱:“阿父是想让我去救出那些人吗?” 大黄摇了摇头:“这个禺强爷倒没吩咐。” 九昱:“我清清楚楚记得,当日赵家村应该是五十又四人死于戎纹和灵阙之手,除了阿父,云影和我,应该还有五十又一人,但之前我去过灵祠,只见到了四十七个牌位,囚牛因窝藏云纹余孽为由而被斩杀,难道,囚牛他们真的没有动手杀掉赵家村的人,而是将一些人保护了起来?” 九昱深吸一口气:“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们便是误解灵阙了。” 大黄耸耸肩:“姑娘,我就不明白了,按您这个分析来看,灵阙若是保护赵家村的人,那王上为何还要指派龙三前去押送?让他去,他难道不会阳奉阴违?” 九昱:“戎纹哪里是这么好被糊弄的人?他这是在考验睚眦。龙三若一心归顺,就非劫不可,做不得半点假。连灵阙要保护的人,他都可以下手,这才叫归顺的投名状!” 大黄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姑娘,您真是智当世无双啊!” 九昱陷入沉思:“当务之急是要想到理由,与睚眦一同去不周山,不是吗?” 大黄:“当然!只有姑娘您亲自去了,才能知道真相。” 九昱转念又眉头紧皱:“但,首先我得能去得了啊。” 大黄脱口而出:“姑娘,我明儿便去给您弄套男人的袍子来。” 九昱一脸迷茫:“作甚?” 大黄:“让姑娘您混入侍卫之中,跟着睚眦一同前往不周山啊。” 九昱看着大黄。 大黄自信满满:“真是机智如我啊,姑娘,您别夸我啊,千万别夸我。” 九昱狠狠瞪了大黄一眼:“也就你,能给我出这么馊的主意。” 大黄挠着脑袋:“啊?这,不是唯一的办法吗?怎么成了馊主意了?” 九昱:“根本用不着男人的袍子,更不用伪装成侍卫,本姑娘我,就要大摇大摆地跟他一起去。” 大黄:“姑娘,您有主意了?” 九昱点点头:“这可是他本来就答应我的。” 九昱找出首饰盒中的红宝石戒指。 大黄:“姑娘,您这是?” 九昱看着红宝石戒指:“是时候把这个送给他了。” 大黄:“您是想通过这个,跟踪他?” 九昱狡黠一笑。 次日一大早,九昱便站在灵睚阁门口。 睚眦一脸奇怪:“这么早,是特意来找我的?” 九昱:“做好给我赔罪的准备了吗?” 睚眦冷笑:“原来是来惩罚我的。” 九昱:“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照做?” 睚眦耸耸肩:“说说看。” 九昱:“我要跟你一同去不周山。” 睚眦直接拒绝:“这个不行。” 九昱叫住睚眦:“看来大将军,并非守信用之人。” 睚眦回过头:“为什么要去?” 九昱不回答。 睚眦:“你可以不回答我,但你总要给王上一个理由。” 九昱眼神一转:“大将军与夫人新婚燕尔,时时刻刻都不愿分开。” 睚眦点点头:“倒是个好理由。” 九昱:“这么说,你答应了?” 睚眦:“如果我答应了你,这一路上,你都得听我的。” 九昱思考了一下。 睚眦:“我得去上朝了,你可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 九昱:“成交!” 睚眦:“原来夫人,你是这么不愿意与我分开分秒啊。” 睚眦故意占九昱便宜,九昱有些气恼:“你!” 睚眦径直往门外走:“出发前,做好两盒玫瑰酥。” 九昱脱口而出:“为什么?” 睚眦:“这一路上,你都得听我的,而且,不准问为什么。” 说完,睚眦一跃马上,庭院中只留下九昱。 九昱到底还是达成了目的,她喊着大黄。 “大黄,赶紧起床,干活了,干活了!” 官道上烟尘四起。 这年秋冬之交,神崆国的南部乡村田野竟发生了蝗灾。 蝗害像一场黑色的风暴弥漫了南部的天空,几个昼夜内啄光了田园里的每一颗粮食。 愤怒而绝望的农人有的在田园放声痛哭,他们该怎么过冬啊;有的在谷场上堆起一座座死蝗虫的小山,点火焚烧,这些蝗虫之火,一直燃烧了两天两夜。 那股腥臭的焦烟一直传至百里之外的边境地区。 “都给我走快点!”士兵甲抽打着嘲风。 霸下赶紧挡在嘲风面前,替他挨了一鞭子。 嘲风:“霸下!” 霸下咧嘴一笑:“阿兄,我皮厚,没事。” 嘲风瞪了士兵甲一眼:“你们竟然如此对我阿弟,我跟你们拼了!” 嘲风想冲上去,但被霸下拉下。 霸下小声对嘲风说道:“阿兄再忍忍,待今夜子时,咱们趁机启动龙鳞,逃跑之前再惩罚他们也不迟。” 士兵乙也拦住士兵甲:“别打了,头儿说了,他俩得特殊对待。” 士兵甲这才将鞭子落下。 到达边境的时候,已经月牙高挂,但此时距离子时还有些时辰。 士兵甲吃酒吃得醉醺醺,摇摇晃晃地来到囚车前,将嘲风和霸下都拉下来。 嘲风挣脱着:“你干什么?” 士兵甲不由分说,对着嘲风上去就是一拳,嘲风没有防备,一下子倒在地上。 正想起来之际,却忽然感到心脏一紧,他双腿发软,一头栽倒在地。 霸下见状:“阿兄,阿兄!” 还没喊两声,士兵甲对着霸下的鼻子,不偏不倚,也是一拳。 霸下力气向来很大,不像嘲风这么容易被打倒,他踉跄着站起来,尝试着启动龙鳞。 但启动了好几次,身体都没有变大,霸下用尽全力,再尝试一次,就在背后龙鳞开始发光之际。 士兵甲嘀咕了一句:“真麻烦。” 说完,士兵甲对着霸下的鼻子处又是一拳。 霸下的心脏也“嗖”地紧了一下,他趴在地上,挣扎了一下,再也没有起来。 士兵乙闻声而来:“哎,你干什么呢?” 士兵乙发现嘲风和霸下都躺在地上,赶紧过去:“喂,起来!” 喊了半天,见嘲风和霸下没有回应,士兵乙探了一下他们的鼻息,大惊。 “死了?!” 士兵乙一把扯着士兵甲的领口:“不是说,他俩要特殊对待吗,你怎么给打死了,你又发什么酒疯!” 说话间,士兵甲也骤然倒下。 士兵乙:“哎,你给我起来,别装醉啊,我早说过,让你少吃点酒,你啊,迟早得吃死!哎…” 士兵乙低身一看,只见士兵甲头上都是血,士兵乙再一摸士兵甲的脉搏:“死,死了?” 士兵乙吓得赶紧跑回营帐:“头儿,头儿,不好了,头儿……” 领头的从营帐里走出来。 士兵乙指着嘲风、霸下的尸体处:“死,都死了!” 领头人快步跑过去,他探了探嘲风和霸下的鼻息,点点头:“是死了。” 士兵乙:“都怪他,吃多酒发酒疯,把人给打死了,这,这可怎么办啊?” 领头人跟没事儿人一样,十分淡定:“都给埋了吧。” 士兵乙:“啊?” 领头人:“王上早有吩咐,待抵达边境之后,便取了两人性命,如今看来,不用咱们动手了。” 士兵乙:“您,您不是一直说,这俩人要特殊对待吗?” 领头人点点头:“是啊,其他人都是终身为奴,他俩直接弄死,这不就是特殊对待吗?” 领头人示意士兵乙:“还愣着干嘛,赶紧埋啊,天亮还得赶路呢。” 士兵乙这才反应过来,将嘲风和霸下的尸体拖走。 领头人回头:“记得给王上飞鸽传书,就说任务已完成。” 士兵乙:“诺!” 天一亮,戎纹就收到了边境的信鸽。 而此时,睚眦、九昱和靖海也已经带着侍卫们出发不周山。 九昱曾听闻过,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 这座神秘的不周山是龙族一脉诞生之地。 她却不知道不周山在龙族中,却是意味着灾难,可见,龙君早有预料,龙族必将经历灾难,他们也注定不会完整。 但当她来到九间堂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惊讶了。 不周山终年寒冷,常年飘雪,但龙族的府邸九间堂却如世外桃源一般在这冰雪之地,惊艳地存在。 因大殿屋檐上坐、趴、蹲、站着大大小小九尊龙型石像而被命名为九间堂,其内所有的阁间和庭院都与北都的灵阙如出一辙,连名字都一模一样。 在囚牛他们被戎纹安置在北都之后,九间堂便由毕方常年看管打理。 来之前,九昱就做过功课了。 毕方乃是共工氏的后代,年轻的时候,是不周山出了名的名门贵小姐,她系出名门,锦衣玉食却不是只会任性的娇小姐。 那时的她不仅有美貌而且技能高强,她一直爱慕东海龙君,但最终没有缘分结为夫妻,最后做了几位龙子的嬷媪,在龙君驾鹤西去之后,她便做了不周山的守山人,还替龙君把整个龙族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 如九昱所想,晚年的毕方依然有着非一日浸透而出的从容雍然,她身上的气质,有天生的,也有岁月的沉淀。 如今已近百岁的毕方满头银发、满脸皱纹但依然双目如电,炯炯有神。 这么些年,毕方腿脚不便,常年坐在轮椅上,却穿着讲究的长袍。 她见到睚眦异常高兴,但朝着九昱瞧来之时,自有一股凌人的威严。 毕方:“这就是你的新妇?” “是的,嬷媪。”九昱行礼,她并未在毕方习惯性的凛冽目光下退缩。 “今日才来看望您,是九昱的失礼,嬷媪身体可好?” 讲场面话,九昱也不是吃素的。 睚眦示意九昱上前,把九昱手中的玫瑰酥交给毕方:“嬷媪,这是九昱特意为您做的,您最爱吃的玫瑰酥。” 九昱礼貌地递上去。 毕方示意小随从接下,也不感谢,也不正眼瞧九昱。 九昱有些尴尬。 毕方:“大少爷和二姑娘的事儿,我都听说了,他们怎么可能是毒害王上的人呢?” 睚眦推着毕方:“此事,说来话长,咱们先进堂里吧。” 第122章 红宝石戒指 这时候,靖海也下马,前来行礼:“大将军?” 毕方看着睚眦身后的侍卫:“他们是?” 睚眦将毕方推至一旁:“此前,被囚牛阿兄保护起来的那些人已经不安全了,此番我们前来,是要将他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毕方有些疑惑地看着睚眦。 睚眦:“临终前,蒲牢阿姐让我来找您,她说您看到这个,就都明白了。” 睚眦伸出手臂,露出龙鳞:“蒲牢阿姐临终之前,将此事托付给了我。” 看到蒲牢的青鳞在睚眦手臂上熠熠发光,毕方半信半疑。 毕方看着侍卫,眉头紧皱:“可是他们,我能信吗?” 睚眦:“他们都是我的人。” 睚眦给靖海使了一个眼色,靖海笑着点点头:“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毕方不搭理靖海等人,但还是让随从将大门打开:“小三爷还是住在灵睚阁?” 睚眦点点头。 毕方有些反感靖海,努努嘴:“其他人,住在别院。” 小随从领着路,靖海带着侍卫走进别院。 九昱跟着睚眦一同穿过凝香圃,正准备继续往前走。 毕方忽然示意停住,回头看着九昱。 九昱有些奇怪,为何毕方盯着自己上下打量。 毕方:“你还跟着干什么,灶阁在那边。” 九昱:“灶阁?” 毕方:“快到用晚膳的时候了,你还不去烧饭?” 九昱指着自己:“我,去烧饭?” 毕方:“不然呢。” 睚眦:“靖海他们都有干粮不用我们管,你只管做我们几个人的饭食便可。” 说完,睚眦把九昱身子一转,指着不远处:“灶阁,就在那。” 九昱:“可是我根本不…” 九昱还没说完,睚眦已经推着毕方走远了。 九昱没办法,只能来到灶阁,看到灶阁里面的锅碗瓢盆和各种备菜,她手足无措。 正当九昱无从下手之际,睚眦笑着出现在灶阁。 睚眦:“要不要帮忙啊?” 九昱知道睚眦是来看自己笑话的。 她扎好厨服,双手举着刀,向菜砍去。 睚眦:“切这么大一块,是准备让我们一顿只吃一口吗?” 九昱:“我能做给你吃,就知足吧。” 睚眦:“我吃不吃无所谓,关键是嬷媪,她的要求很高,若是她不满意,不认你这个儿媳妇,一气之下将你赶出灵阙,你心甘情愿吗?” 九昱犹豫了一下,她好不容易才以名正言顺的身份进入灵阙,可不能因为一顿饭把计划打乱。 九昱忽然一笑:“我记得睚眦爷的厨艺了得,可不可以指点一二啊?” 睚眦:“你这是在求我?” 九昱翻了个白眼,随后又挤出一个笑容:“是的,求求您。” 睚眦:“你都没有底线的吗?” 九昱脱口而出:“求求自家夫君要什么底线,在您这儿我永远没有底线。” 九昱眼巴巴地看着睚眦。 睚眦一向冷峻,但也被九昱逗得绷不住了,转头之际不由扬起了嘴角。 睚眦一把拉住九昱的手,九昱在睚眦怀中,抬头愣愣地看着睚眦。 睚眦压根不看九昱,直接把刀拿过来,熟练地切起菜来。 睚眦:“你是准备一直这么盯着我看吗?” 睚眦伸手:“盘子。” 九昱赶紧回过神,递给睚眦一个盘子。 睚眦:“那些菜,能洗干净给我吗?” 九昱赶紧洗菜。 睚眦看着九昱,一笑:“这才对嘛。” 九昱:“什么?” 睚眦:“做个听话的昱夫人啊。” 九昱:“你!” 睚眦忽然严肃:“虽然我们是假的,但在他们面前,至少得像真的。” 九昱:“什么真的,假的?” 睚眦看着九昱:“夫妻关系。” 九昱“唰”地脸红。 睚眦:“总不能让靖海那家伙看出破绽吧。更重要的是,嬷媪,别让她看出来。” 九昱:“这么怕她看出来?” 睚眦:“阿母走了之后,是她一直带着我…” 睚眦顿了一下:“不想让她为我担心。” 九昱的手忽然停住了,她分明从睚眦这不经意的一句话中,听到了悲伤。 睚眦:“还不出去?” 九昱:“嗯?” 睚眦:“我要生火了,你确定要呆在灶阁?” 九昱脱去厨服,离开灶阁:“那麻烦你了。” 不消一时,睚眦已经做好几个菜,示意让九昱同自己一起,端到灵膳阁。 九昱走进灵膳阁之前,忽然停住脚步。 睚眦回头看着九昱:“怎么了?” “你嬷媪,是不是很凶?” 九昱试探性地问道。 睚眦微微一愣,眼中难得闪过一丝笑意:“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九昱嘴硬:“不,不是害怕,只是做好准备。” 睚眦意味深长地看了九昱一眼:“她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 九昱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端着盘子走进灵膳阁,远远地看到了桌后的毕方。 毕方手一伸,九昱莫名其妙,睚眦对九昱使了一个眼色。 九昱才明白,果断拿起一双筷子递给毕方,毕方接过筷子,尝了一口菜,眉头微微一皱。 九昱:“不好吃?” 毕方又夹了另外一口菜,随后把筷子一放。 九昱忐忑不安。 毕方看着睚眦和九昱:“怎么不一起吃?” 睚眦一笑:“一起吃,一起吃。” 九昱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么多年,云纹教会了九昱如何保护自己,如何调虎离山,如何收服人心,却从未教过自己该如何为人妻讨夫君欢心,更没有教过自己该如何进夫家博长辈一笑。 如今看来,对九昱而言,这倒是最大的难题。 正当九昱觉得气氛开始回温之刻,毕方忽然将筷子一放,看着九昱。 “听闻你乃盐商出身,还经营了一家商行?” 九昱点点头。 毕方:“生意怎么样?” 九昱:“回嬷媪,昱归商行以制盐为主,起源江南,如今已在神崆国开设多家分社,生意还不错。” 毕方上下打量着九昱:“是不是有点姿色的姑娘,做生意会容易些?” 睚眦:“嬷媪…” 毕方摆摆手,示意睚眦不要说话。 九昱先是一怔,随后面带微笑,礼貌回应:“生意好不好,与姿色没有任何关系。” 毕方:“哦?” 九昱:“做生意这事儿,姑娘占不到什么便宜啊。别人付出一分的努力,女子至少要付出三分。” 毕方眉头紧皱:“那你还在固执什么?一介女流,理应恪守妇道,相夫教子,整日流连商场,左右逢源,成何体统!” 九昱理直气壮:“女子如何,男子又如何?” 九昱忽然站起来,看着毕方:“如今,只要是有经营之道之人,皆可开商行,做掌柜,为民造福,此事而非男女判别。” 毕方被九昱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 九昱:“九昱自幼就喜欢经商之道,一来可利用所长造福百姓,二来也可为穷困之人提供生营之所。” 睚眦饶有兴趣地看着九昱。 九昱:“自我接手昱归商行以来,生意蒸蒸日上。天下之人皆知,我昱归商行所到一处,招募而来的工人都是吃苦耐劳的穷困之人,我们彼此扶助,他们为百姓制盐,我为他们遮风避雨,有何不可?” 毕方:“如今你嫁入灵阙,已是灵阙一份子。不但代表昱归商行,更要代表灵阙的颜面,要执掌生意,更要考虑和肩负起灵阙的兴衰重任,九昱,你身为女子,却希望走上这样一条荆棘之路,必定要付出比男子多十倍的心力,你,可做得到?” 九昱:“九昱做得到。” 毕方继续追问:“灵阙祖训,孝敬先辈、祖辈,帮扶平辈,庇佑晚辈,身为灵阙三子之夫人,你可还有精力,做得到这些?” 九昱狠狠点头。 毕方:“经商之人,不但要以自家家业为重,更要兼济天下,你又能否做到?” 九昱斩钉截铁:“九昱,做得到!” 九昱这人不是什么一般的女子,做事就做事。 睚眦算是看出来了,他的这位夫人。 言很绝,心挺硬,能成事。 毕方也盯着九昱看了半天,最后她“哼”了一声,起身。 睚眦赶紧扶上去:“嬷媪,我们送您回去。” 睚眦回头给九昱使个眼色,九昱这才反应过来,一收方才的气势,乖巧地扶着毕方的另一边胳膊。 奇怪的是,毕方这一次,没有将九昱甩开。 将毕方送回寝阁之后,睚眦和九昱走在九间堂中。 睚眦回头看着九昱。 九昱:“怎么了?” 睚眦:“方才,你的表现…” 九昱:“嬷媪该气坏了吧,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只是,我容不得别人说商行一个不字!” 睚眦嘴角忽然一笑,转身走在前面。 九昱摩挲着袖中的红宝石戒指,忽然站定:“那个…” 睚眦回头看着九昱。 九昱将红宝石戒指递给睚眦。 睚眦有些莫名其妙。 九昱:“这枚戒指,一共两个,你一枚,我一枚。” 睚眦看着九昱手中的红宝石戒指。 小云朵:“如果我们真的失散的,我是说如果,那我们就约定好一个地方,等待重逢。不过,我不会让你走散的,不管你在哪,我都能把你再找回来,因为,咱们有这个…” 小云朵偷偷指指怀中的红宝石:“小树阿兄,你可要收好了哦。” 蠪侄的湖穴中,睚眦将戒指戴在手上,戒指开始发亮,一开始只是暗暗的光,随着睚眦越走越深,戒指的光芒也越来越亮。 睚眦忍不住加快步伐,终于在一个十分小的洞穴里,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九昱。 洞穴的出口被突如其来的冰雪堵得严严实实。 九昱和睚眦在里面敲着洞穴门,却怎么也都打不开了。 睚眦用手敲打着洞穴门,九昱一眼便看到睚眦手上正戴着那枚红宝石戒指。 九昱惊喜:“是它带着你找到我的?” 九昱紧紧拉着睚眦的双手,摸着睚眦手上的戒指。 九昱:“我不想再跟你走散了,小树阿兄。” 睚眦一愣。 第123章 我是你夫人 九昱:“你怎么了?” 睚眦回过神,接过戒指:“这枚戒指,大黄曾交给过我,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这宝石,不是普通的宝石。我听说,两枚戒指若是分开,亮光越来越暗,反之带着戒指的两个人若是越走越近,相守在一起,戒指则会熠熠发光。” 九昱:“嗯,是这样没错。” 睚眦:“所以,你把这个给我是为了…” “就是,咱俩如今不是夫妻吗,虽然是假扮的,但逢场作戏也得讲究点演技对不对?”九昱赶紧打岔,她斟酌用词,委婉道:“我觉得你应当好好学学。” 睚眦:“学什么?” 九昱:“学怎么当一个夫君。” 九昱一下子将戒指套在睚眦的手上:“咱们先从外在表现开始。” 睚眦僵了数秒,目光下意识地从九昱身上挪开,定了心思后,又挪回来:“比如?” “比如我下马车后,你不应该一个人往前走,我是你夫人,你得照顾我,等等我。再比如,我们走在一起,你还严肃着一张脸,没有丁点笑意,我是你夫人呢,至少应该手牵手,才能给人一种我们是夫妻的真实感。” 睚眦回想一番,点点头:“继续。” 九昱朝他走近几步,认真分析:“用膳的时候,你甚至都不给我夹菜,还有,在无人的角落,我们要窃窃私语,给人一种,这两人很汤团的感觉。” 睚眦打断:“汤团?” 九昱解释:“很黏很甜的感觉。” 睚眦颔首示意:“还有呢?” “没啦,说完了。”九昱总结陈词:“总之,放眼神崆国,就没你这么当夫君的。” 睚眦推开灵睚阁的门,示意让九昱进去。 九昱走进去之后,睚眦将门关上,九昱一见,寝阁里只独独摆放了一张榻,正准备出去。 “我去厢房。” 睚眦一把拉住:“这里不比灵阙,没有厢房,只有这么一间。” 九昱:“那,怎么住?” 睚眦:“夫妻,当然应该住在一起咯。你总不想让别人发现咱们的假关系吧?” 九昱瞬间尴尬。 睚眦:“你脸红什么,方才不是还教育我呢吗?” 九昱连连后退:“我,教育你什么了?” 睚眦一笑,开始解开长袍:“睚眦怎敢让九昱师父失望。” 九昱被睚眦逼得坐到了榻上。 睚眦看着九昱的眼睛,笑得一脸人畜无害:“我一定勤学苦练,做好你的夫君。” 九昱屏住呼吸,抓紧衣袖:“你,想干什么?” 没想到睚眦穿过自己,将被子取出来,往地上一铺。 睚眦:“放心,我说过,对你,我没兴趣。” 九昱松了一口气,又有点感动:“那,委屈你了。” 睚眦看着九昱,有点不明白:“委屈我?” 九昱忽然发现自己又表错了意:“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这两日要委屈你睡在地上了,这不周山这么冷,你,要盖盖紧。” 睚眦起身,一把抱起九昱。 九昱:“哎,你干什么!” 睚眦直接把九昱放在地上的被铺上:“是你,要盖盖紧。” 九昱:“我?睡地上!” 睚眦躺在榻上,翘着二郎腿:“不然呢?” 九昱:“你也太没风度了吧!” 睚眦盖好被子:“这么冷的天,要什么风度,我只要温度。” 九昱只好躺在地上,她看着窗棂外的月亮。 窗外夜色正浓,月上柳梢。 灵睚阁出奇的安静。 九昱和睚眦一言不发,有些尴尬。 九昱咳嗽了一声,试图打破这尴尬:“喂,你睡着了吗?” 睚眦低声:“嗯。” 九昱知道睚眦还没睡,继续说着:“你们小时候,都住在这里?” 睚眦应声:“嗯。” 九昱:“一家里有这么多孩子,一定很热闹。” 睚眦继续:“嗯。” 九昱:“我还挺羡慕你们的。” 睚眦:“嗯。” 九昱:“除了嗯,你还会有别的回答吗?” 睚眦:“如果没话聊,就不必硬聊,时辰不早了,早些睡吧。” 说完,九昱听到了睚眦翻身的声音,她知道睚眦并不想与自己交心,便也闭上了眼睛。 但没过一会,九昱便听到了门被打开的声音。 九昱偷偷睁开眼睛,发现睚眦的榻上空无一人。 她悄然悄起身,推开门,只见黑影中,睚眦走向远处。 九昱思忖了一下,也蹑手蹑脚地。 她看着手中的戒指,越来越亮,一路跟着,走到了灵祠。 睚眦从怀中掏出两个盒子,恭恭敬敬地放在灵祠中,随后他跪下对着盒子,自语道。 “阿兄,阿姐,请保佑我此行,一切顺利。” 长夜茫茫,九昱将这一切尽收眼里。 仲冬时节就要到了,九昱出乎意外地赖床了。 待她起来之后,发现睚眦早已在灶阁前的院子里,开始忙乎腌制咸货。 仲冬一到,家家户户便腌制咸货,这是不周山的习俗。 身着厨服的睚眦,将大盐加八角、桂皮、花椒、白糖倒入锅中,用力翻炒着,不消一刻,所有的佐料便炒熟。 整个灶阁周边都弥漫着这种呛人又诱人的味道,九昱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睚眦看到了不远处的九昱:“去把锅里的早饭盛出来。” 睚眦又补了一句:“放心,火,我已经熄灭了。” 九昱走进灶阁,浓郁的咸鸭冬笋的味道扑鼻而来。 待雾气散开,九昱才看清楚,锅里是一颗颗肉汤团:“这是你做的?” 睚眦继续忙着手中的活,将炒过的佐料涂抹在光禽内外,反复揉搓着。 “现在是你做的了。” 九昱知道,这是睚眦在帮自己这个不会厨艺的新媳妇的忙,她小心翼翼地将肉汤团盛放好:“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做的吗?” 睚眦继续揉搓着手中的肉:“怎么,想学?” 九昱:“嬷媪肯定会问我的,不是吗?” 睚眦停下手中的活,看着九昱。 九昱:“怎么了?” 睚眦走向九昱:“忽然发现,你也没想象中那么笨啊。” 九昱:“你!” 睚眦:“还学不学?” 九昱压住火气,点点头。 睚眦快速擦洗手,拿了一小块面做演示。 他手快如飞,九昱眼见着一块面团切成了一片片薄厚均匀的面皮。 睚眦拿起一个盛着肉的碗,将肉包入面皮中,随后,他打开锅盖,把手放在锅上,感受着温度,把刚包好的这几个肉汤团丢进锅里。 “起锅的开水不能太多,锅里先放竹制的衬底,这样水沸腾了以后汤团才不会破,最后再加入鸭骨熬好的冬笋鲜汤。” 汤团下锅后,睚眦也不搅动,只是等着汤沸腾,才将冷水洒入。 九昱将锅盖递给睚眦。 睚眦摇摇头:“不可盖锅盖。” 九昱:“就这么让它们自然浮起?” 睚眦点头,看着肉汤团浮起,将它们盛出来。 九昱把这碗也放在托盘上,正准备端出去。 睚眦一把拦下:“还差一步。” 睚眦熟练地切着小葱,在每一碗里面都撒了些许的葱花,拿起一个勺子舀了一颗汤团,喂给九昱:“来,你尝尝。” 九昱自然而然地吃下汤团。 睚眦:“只有自然煮熟浮起的肉汤团,才能做到面皮坚韧而口感润滑。” 九昱点头:“好香!” 睚眦看着九昱,愣了一下。 破屋棚里,云朵贪婪地闻着肉汤团,完全沉浸在其中,微醺地趴在桌子上,忍不住舔了舔舌头。 “好香。” 一间酒肆里,九昱贪婪地闻着酒,忍不住咽咽口水。 “好香,我都快闻醉了。” 九昱抬眼发现睚眦正看着自己:“怎么了?” 睚眦回过神,赶紧将勺子放下,打岔:“你,赶紧趁热端去吧。” 九昱回头看着睚眦:“你不来吃吗?” 睚眦撸着袖子:“马上就来。” 睚眦回到院子中,把肉连同剩下的盐都放入事先准备好的大缸里,用石头压住,将大缸挪放在院子里阴凉背光的地方。 这才脱去厨服,朝着灵膳阁走去。 毕方看着眼前的肉汤团,拿起汤勺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着。 睚眦:“嬷媪,味道如何?” 毕方笑着,将汤勺放下,看着九昱:“这么好吃的肉汤团,是怎么做的?” 九昱笑着,自信满满:“做肉汤团的话,便是用白面二斤、盐六钱,入水和匀后,得反复揉搓百遍,而肉馅必须是精瘦肉,去干净皮、筋、肥膘,加椒末、甜酱、芝麻盐等佐料。” 毕方继续吃着肉汤团。 九昱:“还有,起锅的开水不能太多,锅里先放竹制的衬底,这样水沸腾了以后汤团才不会破。” 九昱把睚眦说过的话,牢牢记住:“最后加入鸭骨熬好的冬笋鲜汤,还有小葱。” 毕方点点头:“不错。” 九昱偷偷对睚眦做个“胜利”的鬼脸。 靖海的部下赵小山前来灵膳阁:“大将军,督统在灵心阁…” 睚眦忍不住皱眉:“谁带出来的兵这么没规矩?没见我和家人们在用膳吗!” 赵小山赶紧闭上嘴,一路小跑回到灵心阁。 睚眦重新拿起筷子,给毕方又夹了一块糕点,瞬间转变态度:“嬷媪,您再尝尝这个。” 赵小山一脸不高兴地回到灵心阁:“督统,他骂小的,小的便认了,可他…” 靖海:“他这哪里是骂你,他是在给我示威。哼!” 靖海面露怒色,正想往灵膳阁走去,却被赵小山拦住。 赵小山:“督统,咱们如今还在不周山,这毕竟是大将军的地盘,还是算了吧。” 靖海一听,也停下脚步,按了按腰上的佩剑。 靖海看着赵小山:“你放心,这个亏,我不会让你白吃!” 说话间,睚眦已经推着毕方来到了灵心阁门口:“靖督统,聊什么吃的呢?” 靖海立马转变笑脸:“大将军,毕方夫人。” 睚眦瞄了一眼赵小山:“靖督统,他是你的人啊。” 靖海回头看了看赵小山,故作不知:“是,怎么,怎么了?” 睚眦:“靖督统可是最守规矩的人,你啊,好好跟靖督统学学。” 赵小山低着头:“大将军说的是。” 睚眦一拍靖海的肩:“没事儿,小事儿,走,进来聊正事儿。” 靖海挤出一个笑脸,跟着睚眦走进灵心阁。 进入灵心阁之后,睚眦将地图打开。 毕方用拐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他们现在就在这个村落里。” 靖海看到旁边的一条路:“我们从此处上山可以抵达?” 毕方点点头。 靖海眼睛发亮:“大将军,我们此刻便出发。” 毕方用拐杖直接拦住靖海:“只有仲冬那日,队伍才可进入。” 睚眦:“仲冬?” 毕方还没回答,就听到敲门的声音。 睚眦示意大家噤声,前去开门。 门一开,只见九昱站在门口,端着茶点,面带微笑。 睚眦:“你怎么来了?” 九昱:“我想着,这天寒地冻,你们可能会需要一壶暖茶,这便送过来。” 睚眦低头一看:“这糕点,也是你做的?” 九昱:“是…我加热的。” 睚眦眉头微微一皱。 九昱正想跨步走进去,却被睚眦挡住,睚眦直接接过茶点托盘:“夫人有心了。” 说完,睚眦转身直接把门关上,九昱被挡在了门外。 毕方接着说道:“这村落,二姑娘之前封住了,每年只有上元节和仲冬这天方可打开。” 睚眦:“靖督统,明日就是仲冬了,不着急这一时吧?” 靖海微微皱眉。 睚眦:“当然,你们要是实在着急,此刻上山也是可以的,只是,没有我的龙鳞,怕是你们去了也是徒劳啊。” 靖海无奈,只能尴尬地笑笑:“一切,听大将军安排。” 睚眦满意地点点头。 第124章 合作伙伴 夜半,一个黑影潜入灵祠,到处摸索着,少顷,便找到了两个木盒子。 蒙面人这才看清楚,两个盒子上,一个写着囚牛的名字,一个写着蒲牢的名字。 蒙面人大惊:“原来这是……” 忽然“嘭”的一声,门被关上,蒙面人回头看到睚眦正冷眼看着自己。 睚眦:“这么晚,夫人这是在做什么?” 蒙面人也不害怕,将蒙面的黑布拿去,九昱看着睚眦:“果然,你不是凶手。” 九昱看着盒子,又看了看睚眦,继续说着。 “囚牛和蒲牢死无葬生之地,连尸首都没有,这两个盒子,一个泛着红光,一个泛着青光,应该是囚牛和蒲牢的龙鳞灵气,你为他们将灵气保存下来,放回灵祠,也算是让他们入土为安。这是他们的衣冠冢,对吗?” 提及往事,睚眦心口微微绞痛,他极力维持淡定,无所谓地笑了笑:“与你何干!” 睚眦正要将木盒放回香台,却被九昱一把抢走。 九昱:“这两个盒子,会要了你命!” 睚眦继续抢夺着:“怎么?想拿它们来威胁我?” 九昱又抢过去:“是帮你。” 睚眦忽然停住手。 九昱:“你将这些放在这里,万一被靖海发现了,后果是什么,不用我来提醒你吧。” 睚眦一把将木盒子拿走,装入怀中:“夫人说得,有几分道理。” 说完,睚眦就要出门,却被九昱拦住。 睚眦看着九昱。 九昱:“哎,这次我帮了你,你是不是也应该帮我一次?” 睚眦:“仙肴楼那次算是我救了你,这次嘛,最多算我们平手。” 九昱继续拦着睚眦:“你上次就说已经是平手了,怎么如今想耍赖?” 睚眦:“你倒是一点亏都吃不得。说吧,让我帮你什么?” 九昱露出笑容。 睚眦:“若是要帮你救出那十人,就免谈。” 九昱一下子就沉下脸,脱口而出:“为何?” 九昱忽然意识到:“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是想让你帮我救出他们?” 睚眦:“平时里不敢进灶阁生火的人,今日为了打探消息,都强迫自己生火热茶点了,你也蛮拼的哦。” 见睚眦已经将自己看透,九昱也不再隐瞒:“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拒绝我?” 睚眦沉默不语。 九昱:“你不是也打算救他们的吗?难道,你就不需要合作伙伴?” 睚眦嘴角一笑:“荒谬。” 睚眦想要离开灵祠,九昱挡住前路。 “你既保存了侯爷和二姑娘的灵气,便说明你弑兄实属无奈,我虽不知道你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但我能够确定的是,你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是无情之人。” 睚眦忽然凶狠地看着九昱:“不要随意去揣测别人。” 九昱迎上睚眦的目光:“被我说中了,不是吗?” 睚眦:“你!真的很多管闲事。” 九昱:“你知道我不是灵阙的人,你知道我不是狴犴,你知道我嫁入灵阙是有目的,你知道我是云纹的人…” 睚眦看着九昱。 九昱:“我的底牌,你通通知道,为何,你还不信任我?” 这一刻,九昱把自己二十年来隐藏的秘密一泻而出。 眼前的睚眦,虽然是自己的夫君,但分明还不熟悉。 她不了解这个男人,甚至不知道他的喜好,他的憎恶,但却不知为何,她竟如此地信任他,并坚信,他足以被信任。 的确,睚眦从一开始就知道九昱不是灵阙的人,不是狴犴,知道她靠近灵阙,嫁入灵阙是有目的,他甚至知道她是云纹的人,她想救那些人出来,更知道,她就是那个前朝公主云朵,还是曾经与自己一起流浪的那个少年。 而恰恰就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他更要拒绝九昱。 他知道未来的路,远比自己想象地难行,只有拒绝她,远离她,才是保护她。 九昱:“他们是我曾经的伙伴,我想要救他们出来。” 睚眦不说话。 九昱:“而且,他们是侯爷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如今,灵阙轮到你来守护了,你为何要一个人承受所有,让我来帮你一起,不好吗?” 睚眦甩开九昱拦着自己的手:“记住,无论什么时候,永远不要把你的底牌告诉别人。” 睚眦正要走出去,忽然又退回来两步,靠近九昱的耳朵。 “不过,这还不是你全部的底牌,看来你也不笨嘛。” 睚眦冲着九昱一笑,走出灵祠。 九昱看着睚眦的背影,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他居然知道这些并不是自己的全部。 这个男人,他到底是谁?他到底知道自己多少事情? 九昱愈发地看不明白了。 仲冬的一大早,睚眦便带着靖海等人上山了,他们来到一条大河前,睚眦启动龙鳞。 没多时,大河上若隐若现一座吊桥,在吊桥的前面,还有一双红色的平安灯,睚眦口中碎碎念着,平安灯忽然亮了起来,随之吊桥也发着微微的红光。 睚眦策马而上,靖海等人小心翼翼跟在睚眦身后。到了桥对岸之后,如海市蜃楼一般。 眼前出现了一条小道,这便是村落的入口。 靖海嘴角一扬,手一摆,身后的士兵便如豺狼一般,冲入村落。 睚眦背过身去,假装看不到这一切。 不消一个时辰,士兵们便押着二十人下山。 睚眦有些奇怪,分明是十个人,为何眼前足足多了一倍。 靖海看着睚眦:“大将军。” 靖海从怀中掏出圣旨:“我有密令。” 睚眦故作镇定。 靖海:“王上的意思是,宁可错杀一百,不能放过一个。既然他们十人一直在这村里,那其他村民就难免也会被其蛊惑,留着,夜长梦多啊,所以王上下旨,在回北都的途中,将他们二十人…” 睚眦:“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靖海一愣:“大将军,也接到圣旨了?” 睚眦没有接到圣旨,但他知道,戎纹一定会这么做。 只是,他没有想到,戎纹不仅要杀害那十人,还要将村落中的人,斩草除根。 他想到了多年前,赵家村的惨剧如今又要在不周山上演。 果然,一个人,无论过了多少年,本性都是不会改变的。 这道密令,靖海早不拿出,晚不拿出,偏偏在睚眦启动龙鳞,开启村落之门之后才拿出。 睚眦知道,靖海这是故意在给自己传递一个信息: 此次行动,表面上睚眦是领头人,但实际上,靖海才是真正的总指挥。 这一切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睚眦:戎纹并不信任自己! 睚眦必须要做到,没有哪个人能完完全全地了解他,人们看到的必须是他的阴暗面,他的劣根性,他的温柔只能埋在偏激和歇斯底之下,睚眦笑笑。 “王上思虑周全,不过我建议还是低调处理,毕竟二十个人呢,万一闹出大动静,被老百姓知道,可不好交代啊。” 靖海自信满满:“这个大将军放心,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不周山山体险峻,最容易发生塌陷的事故,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此事便解决干净,绝不会让外人知道的。” 短短的一句话,睚眦听出来了,靖海想把这活儿完全地揽在自己身上,此举正中睚眦下怀。 这二十人但凡有什么闪失,戎纹第一个怀疑的人,一定是睚眦。 如今既然靖海这么想邀功,睚眦正好趁机将自己从此事之中脱身出来。 睚眦:“那本将军就可以放心了,此行不周山,带你们抓人事小,主要是想陪我夫人回家乡,你也知道,我们新婚燕尔的…” 靖海以为睚眦是个沉迷温柔乡的男人,满脸笑容:“明白,明白。大将军若是放心,此事大可交于我来办,保证完成任务。” 睚眦:“那必须放心啊!” 靖海:“只要大将军不介意,不要觉得在下爱出风头,抢了功劳。” 睚眦:“靖督统,你我之间可不要说这些见外的话。” 睚眦拍拍靖海的肩膀:“我还要靠着靖督统在丞相面前,多多为我美言呢。” 靖海当然知道,柳博文在朝中的地位,这份面子,睚眦自然是要给的。 靖海:“大将军,客气了。” 睚眦:“你啊,就尽管放手去做!” 说话间,一个老人家被驱赶着,摔倒在地。 士兵一个鞭子抽过去:“赶紧走!” 老人家腿上直流血,睚眦看到,忍不住紧皱眉头,走上前,一把将鞭子拦住。 靖海看着睚眦。 睚眦小声对靖海说着:“不就今晚的事儿了吗,再忍忍,这山路多有行人经过,被看到,不好。” 靖海点点头,示意让士兵将鞭子收起来:“大将军考虑得是。” 睚眦咧嘴一笑。 待二十人都被关押在九间堂的别院之后,靖海便对睚眦说:“大将军,您好不容易陪夫人回一趟老家,可别总是陪着咱们这些糙老爷们了,今晚咱们就自行安排了。” 睚眦听得出来,靖海这是在下逐客令,他笑笑:“我也正有此意呢,你也是知道的,我还在新婚,不陪夫人,不合适啊。” 靖海:“理解,理解。” 睚眦:“那,你们看好了!” 靖海:“大将军放心。” 睚眦回到九间堂,将灶阁院外大缸里的卤汁倒到大锅里,烧开。 他看着咕嘟咕嘟地卤汁,心里暗暗在想,方才靖海的那句话。 “不周山山体险峻,最容易发生塌陷的事故,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此事便解决干净,绝不会让外人知道的。” 他又想到靖海着急忙慌地下逐客令,便已清楚,他们的行动安排在后半夜。 睚眦把靖海行动的时间、地点都给套出来了,只是,与自己计划不同的是,人数足足多了一倍,仅靠自己一人,怕是应付不过来。 他眼神一定,将剩下的卤汁烧出来的浮沫撇去,再放入晾干的禽畜肉,盛入大碗中。 睚眦看了看日头,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第125章 掌中之物 睚眦带着随从,走到别院:“靖督统,自打你们来了九间堂,还未好好招待过兄弟们,今晚,我备了九间堂特有的咸货与青梅酒,与兄弟们畅饮。” 睚眦示意随从将酒都摆好。 靖海闻了一口:“光闻着这味儿,我就馋了,不过,今晚便不饮酒了。” 睚眦故作惊讶:“这是为何?” 靖海支支吾吾。 睚眦拍拍靖海:“不勉强,不勉强啊。我知道,你们有规矩。” 睚眦自己拎起一坛酒,灌入口中:“可惜了一坛坛好酒啊!” 靖海看着睚眦将酒汩汩入口,忍不住咽口水。 睚眦:“真的一点都不吃?” 靖海:“要不,留几坛吧,给弟兄们驱驱寒,解解乏。” 睚眦:“随便拿去,我那仓库里,还多得是呢。” 靖海:“谢大将军。” 睚眦拿着酒碗,敬靖海:“辛苦了。” 靖海一饮而尽。 睚眦又端着酒碗,一个一个地敬士兵:“这几天大家辛苦了,都辛苦了。” 士兵们也一饮而尽。 睚眦:“咸货,我亲自腌制的,都尝尝,管够!” 士兵们:“谢谢大将军。” 赵小山忽然跑到靖海身边,对靖海说了些什么,靖海频频点头,与赵小山走到房内。 睚眦端着酒碗走过去。 赵小山小声说着:“督统,马车都已经准备好了。” 靖海点点头:“你都检查过了?” 赵小山:“是,我也跟山中唯一的驿站确定过了,他们的马车都是客人提前订好的,没有多余的。” 靖海:“谨慎起见,通知山下的关卡,从此刻一直到明天日出之前,不准任何车马通行,以防云纹的余孽中途将马车劫走,知道吗?” 赵小山点点头:“属下明白!” 靖海拍拍赵小山的肩膀:“我之所以跟王上请旨,这次任务全权交给我们,就是想给弟兄们多分点,等回北都之后,你跟我一起去领赏,放心,我不会亏待我的兵!” 赵小山:“谢谢督统。” 靖海:“子时一到,咱们就行动。” 赵小山:“诺!” 屋外忽然传来声音。 靖海一出门,发现睚眦正摇摇晃晃地在门外。 靖海:“大将军,怎么在这儿呢?” 睚眦这才回过头,看着靖海,换上一副笑脸:“哎,靖督统,原来你在这啊。” 靖海:“大将军,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睚眦一个趔趄到靖海身上,靖海:“大将军,您酒喝多了。” 睚眦揉着脑袋:“是啊,头疼啊,你的兵跟我说,你这有治疗安神止痛的药丸,所以,我便想着来向你讨几颗。” 靖海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您真是找对人了,我这常年都备着呢,没办法,压力大。” 睚眦:“督统,您何必给自己这么大压力呢,连着,呐,跟着你的兵,这么晚都还要替你去执行任务。” 睚眦指着赵小山,赵小山尴尬地笑笑。 靖海:“没办法啊,大将军,我不像您立过大功,只能老老实实,兢兢业业地干活啊。” 靖海正要递给睚眦一颗,没想到睚眦将一整瓶都抓去,倒入了嘴中。 靖海:“哎,大将军,这药丸药劲儿大,您这一瓶下去,怕是明儿都起不来了。” 睚眦:“那不是正好,吃好药,往我夫人怀中一躺,岂不美哉。” 靖海:“众人皆知大将军桀骜难驯,玩世不恭,却没想到如今如此地依顺夫人。” 睚眦拍拍靖海:“待兄弟你成亲之后,便深知这其中滋味了。” 说罢,睚眦咧嘴一笑,离开了靖海的别院。 见睚眦走远,靖海收起笑容,示意让赵小山上前:“给我盯着他。” 赵小山:“督统,他都醉成那样了,还用盯着吗?” 靖海看着睚眦的背影:“以防万一。” 赵小山:“督统放心,包在我身上。” 睚眦摇摇晃晃地回到灵睚阁,刚一进阁,二话不说,就将大门反扣,随后把九昱扛到床上。 九昱:“你干什么?” 睚眦不理会九昱,双手压着九昱的胳膊。 九昱用脚用力蹬着睚眦:“放开我!睚眦,你要干什么?” 睚眦:“我是你夫君,你说我要干什么?” 九昱拼命挣扎着:“你之前答应过我的,你,你放开我,睚眦,你吓到我了,你放开我…” 睚眦不管不顾,一把将九昱的衣袍扯开。 窗户外一双眼睛正看着屋里的一切,睚眦嘴角一笑,将床幔拉上。 待睚眦回头,九昱一个巴掌扇了上去。 她一手拉紧衣领,一手拔下发髻上的子簪匕首,抵着睚眦。 睚眦用手指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九昱的匕首。 九昱:“出去!” 睚眦却打开自己的手掌,用血渍写下几个字:门外有人。 他一边递给九昱看,一边淫笑着说道。 “夫人,你还不好意思起来了…你依了我,之前你让我答应你的事儿,我便都依了你。” 九昱看到睚眦掌中的血字,忍不住头转到窗口处,果然有一个人影。 睚眦对九昱摇了摇头,他解开九昱的衣领,将自己手臂上的龙鳞对准九昱的龙鳞,启动灵气。 只见,慢慢的,九昱胸前的龙鳞开始散发出粉色的光亮。 而此时的睚眦,豆大的汗珠正从他额上流下。 窗外一声响雷。 睚眦继续用力,源源不断的灵气从他体内到达九昱的龙鳞中。 又是一声响雷,随后,便是倾盆大雨。 睚眦这才收起龙鳞,他气喘吁吁:“把衣袍穿好。” 九昱拉好衣袍:“是发生什么了吗?” 睚眦:“不是想去救他们吗?” 睚眦整理好衣袍:“从现在开始,一切都要听我的。” 说完,睚眦将被子掀开,只见被子下,有一个暗格。 睚眦将暗格拉开,九昱往下看下去,却是漆黑一片。 睚眦先走下去,见九昱有些犹豫,他将手伸给九昱:“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九昱把手交给睚眦,两人从地道里穿过。 睚眦边走边说:“听着,你出去之后便去牢房救他们,蒲牢阿姐之前挖了一条密道,你带着他们从密道离开,一直往南走,到了阴山便会有人来接应他们,那人会带他们穿过浊浴之水。” 九昱:“浊浴之水?那不是边境之地了吗?” 睚眦点点头:“离开神崆国,他们便是自由之身了。” 九昱:“既然二姑娘早已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为何当时不把他们全部提前转移走?” 睚眦回头看着九昱:“还记得你出发前答应我的事儿吗?” 九昱一愣:“什么?” 睚眦:“这一路上,你都得听我的,而且,不准问为什么。” 九昱被睚眦忽然一怼,瞬间说不出话来。 九昱:“可我还是想问,为什么你要救他们?” 睚眦看着头顶的亮光:“我不喜欢话多的搭档,我有点后悔要带着你了。” 九昱知道,此时的睚眦是主导者,她只是他的掌中之物。 九昱一把拉住睚眦:“哎,我不问了还不行嘛。” 睚眦一猫腰,上了地面,九昱出来才发现,两人已经到了凝香圃的院中。 他们回身看去,赵小山还守在灵睚阁的门口。 士兵甲看着倾盆大雨:“督统,咱们今晚还按计划行动吗?” 靖海眉头紧皱:“这么大的雨,怎么下山,别连着咱们一起被砸死了。” 士兵甲:“那…” 靖海:“明儿一早等雨停了,咱们再下山。” 士兵甲:“是。” 靖海:“不过今晚,都给我打起精神,千万不能出岔子!” 士兵甲:“诺!” 靖海一走,几个士兵便凑在了一起:“今儿不干活了,咱哥几个是不是能吃点酒了?” 士兵乙也点点头:“是啊,这仲冬之日还偏逢大雨,真是冷死俺了。” 士兵甲:“吃点,就吃一点,也没事。” 几个士兵抬着酒,饮了起来。 不远处的睚眦冷言看着他们:“能搞定吗?” 九昱嘴角一扬:“小菜一碟。” 睚眦:“你只管把他们送去阴山,剩下的事儿,交给我。” 九昱点点头。 睚眦:“记住,丑时之前,一定要把他们送到阴山。” 九昱朝着牢房走去。 睚眦也转身朝着大门外走去。 九昱见地牢门口此刻有三个士兵看守,实在不好下手,便等了一会。 过了一会,还剩下一个士兵丙在看守,九昱抬头看了看月光,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等下去,她小心翼翼地走向地牢,没想到士兵丙忽然一回头,九昱来不及多想,直接一个木棍敲了过去。 当九昱还想再敲一棍子的时候,却发现士兵丙已经晕过去,九昱抿抿嘴:“只能先这样了。” 九昱小心翼翼地打开地牢的门。 众人看着九昱。 小禾:“你是谁?” 虎子赶紧拦在小禾前面:“你要干什么?” 九昱环视了一周,看到了一个老人:“村长!” 九昱快速走到村长面前,蹲下:“村长,您还记得我吗?” 村长看着眼前的九昱。 九昱忽然变转了一种声音:“吾乃虎神降世,让村中孩儿们为吾寻些食物来。你竟敢不许,胆大包天!” 小云朵粗声粗气地说道:“吾乃虎神降世,让村中孩儿们为吾寻些食物来。你竟敢不许,胆大包天!” 村长吓得磕头跪拜:“虎神大人饶命,虎神大人饶命!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小的这就让孩儿们多拿些食物,不不,把食物全拿来孝敬您!” 小云朵忍着笑,继续粗声粗气地说道:“还不快去!” 村长大惊:“你,你是小云朵?” 九昱狠狠地点头。 虎子和小禾一听,也赶紧凑过来:“你是小云朵?小云朵!” 村长:“小云朵,你怎么会在这里?” 九昱:“这个,我回头再跟你们说,时间紧迫,咱们先离开这里。” 九昱带着虎子、小禾等人依次走出地牢。 但村长白天被士兵打伤了腿,一步都走不动。 九昱背着村长,可没走两步,村长又摔了下来。 九昱:“村长,你等我一下,我去叫虎子来背您。” 村长一把拉住九昱:“带着他们快走,别管我了!” 九昱:“不行!” 九昱听到有士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第126章 调虎离山之计 村长一把推开九昱:“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快走!” 九昱没办法:“村长,我会回来救您的。” 九昱赶紧离开地牢,将门锁好。 九昱带着十九个人还未离开九间堂,便听到一个士兵大喊道。 “不好了!” 士兵甲看到牢房门口,晕倒的士兵丙,赶紧进牢房一看,结果发现仅剩村长一人。 士兵甲顿时清醒过来:“督统,不好了,不好了!” 靖海听到声音,一下子从榻上惊醒,他连滚带爬起身,抓着衣袍就往外跑。 靖海刚一开门就撞到了士兵甲。 士兵甲:“督统,人,人不见了。” 靖海:“什么叫人不见了?” 士兵甲指着地牢的方向:“就是,地牢里……” 士兵甲还未说完,靖海一把推开他,夺门而出。 靖海一把抓起村长:“说,他们都去哪了!” 村长朝着靖海吐了一口水。 靖海将村长一扔,对着倒在地上的士兵丙就是一巴掌。 士兵丙这才渐渐醒来,他摸着后脑勺:“督,督统…” 士兵丙还没站稳,又被靖海一脚踹倒在地:“他们肯定跑不远,马上叫上所有人,给我追!” 士兵们纷纷上马,朝着大门而去。 九昱带着十九个人刚刚走出九间堂,却见九间堂门口火光点点,她赶紧示意大家都蹲下。 忽然前方,自己手上的戒指忽然一亮。 随后亮光越来越暗,与此同时,不远处出现一阵极小的马蹄声。 与九昱同时听到这个声音的,还有靖海。 靖海指着传来马蹄声的黑暗处:“那边!给我追!” 士兵们举着火把,朝着黑影所在的大道奔去。 待所有士兵都离开,九昱赶紧带着人,找到睚眦之前说过的密道,安排着人离开:“这边,小心脚下,这边走。” 靖海带着一队骑兵,追赶着马车,马车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睚眦。 他快马加鞭,沿着山路而去,靖海等人穷追不舍。 靖海举起弓箭,瞄准了马前蹄,只听“嗖”的一声。 弓箭穿过层层树叶,一箭击中马前蹄,马受了惊,打了一个趔趄,睚眦双手紧拉缰绳,继续策马前行。 靖海:“给我放箭,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一时间,箭如雨林,纷纷射向马车,但马车还是前行着,靖海双腿夹紧马肚子:“驾!” 靖海:“快!都给我快点!” 众士兵也纷纷扬起马鞭,快速追去。 前方便是悬崖,睚眦看着身后的追兵,眼见靖海就要追上来,他扬起鞭子,狠狠抽向马屁股。 马受了惊,控制不了速度,一跃冲向悬崖。 而睚眦在马车坠落之际,赶紧伸出利爪,抓住了悬崖边的石头。 他低头一看,马车已落在悬崖之下,满车粉碎。 睚眦顺着悬崖峭壁,爬到了旁边的树林里,朝着九间堂的方向跑回去。 靖海看着悬崖下的马车。 士兵:“督统,马车掉悬崖了。” 靖海下马,拿着火把,对着悬崖之下,将士兵直接踢下悬崖:“给我下去搜!” 众士兵不敢有丝毫怠慢,赶紧点着火把,纷纷下了悬崖。 靖海也不犹豫,绑着绳索下了悬崖。 靖海和士兵们高举着箭,将马车包围。 靖海一点头,所有人对着马车放箭,待箭都放完了,马车还是一丝动静都没有。 靖海对士兵甲示意,士兵甲拿着剑,慢慢靠近马车。 他小心地将马车的车门打开,结果发现马车上空无一人。 士兵甲:“督统,马车上一个人都没有。” 靖海:“人呢?” 士兵甲低着头:“不知道。” 靖海走向马车,撩开马车的帘子,拿着火把冲着里面照了一圈。 士兵乙:“督统,这周边我们也都搜过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靖海摸了一下马车:“居然没有一滴血迹。” 靖海看着悬崖下空旷的一片地,忽然愣住了:“不好!” 此时,九昱已经带着十九个人从密道到达阴山脚下,只见一个背影对着自己。 待九昱走近,背影转动着轮椅,转过身。 九昱看着眼前的毕方:“怎么,是您?” 毕方看了看月亮:“你很准时,剩下的,交给我吧。” 九昱看着坐在轮椅上的毕方:“您,去送他们?” 毕方忽然从轮椅上站起来,九昱这才发现毕方只有一条腿。 毕方将手伸向十九个人:“上来吧。” 随着她胳膊的伸出,她的胳膊忽然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翅膀。 月光之下,毕方幻化成了一只身体为蓝色、有红色的斑点的大鸟。 虎子临走之前,拉着九昱:“小云朵,谢谢你救了我们,如果你能见到囚牛爷和蒲牢姑娘的话,也帮我谢谢他们,谢谢这么多年对我们的保护。” 九昱:“这么多年,都是他在保护着你们?” 虎子点点头。 九昱:“可是,当年是他们火烧了赵家村啊?” 虎子摇着头:“这个我最清楚不过了,多数人都是被戎纹的士兵杀死的,囚牛爷和蒲牢姑娘只是做了样子,并没有真的下手。” 九昱:“这么说,他们是好人?” 小禾:“他们当然是好人,每年上元节的下半夜,囚牛爷都会来我们这儿,发放一年的衣食所需。” 毕方:“快点上来,该送你们走了。” 九昱只能松开虎子和小禾的手,待十九个人都坐在毕方的脊背上,毕方挥动着翅膀。 她虽清瘦且伤残,但依旧挺直胸骨中线,朝着浊浴之水的方向飞去。 九昱对着毕方飞旋的方向,说了一句:“一路平安。” 随后,她趁着月色,赶紧朝着九间堂的方向跑去。 因为已到寅时,睚眦无法用异能利爪,只能在夜色中拼命狂奔着。 但任由自己怎么跑,始终都比不过马儿的速度。 靖海和士兵们很快就要超过自己,忽然他身后一声巨响,山上的石头纷纷落下。 睚眦低头看到自己腰间一直随身带着的瓶子发着微弱的光亮,这瓶子里放着阿母的指甲,从阿母过世之后,这个瓶子便再也没有亮过。 睚眦有些奇怪,他回身看着四周,只见树林里竟有几只甪直,还在往下面踢着石头。 而那些石头不偏不倚,正好将靖海回程的路,挡得死死。 睚眦与其中一只甪直四目相对,他愣住了:“阿母?” 只听到,靖海的声音传来:“快,把石头给我搬开!” 甪直朝着睚眦一声鸣叫,消失在夜色中。 睚眦趁靖海被困之际,快速回到了九间堂。 靖海等人回到九间堂的时候,士兵丙彻底清醒过来:“督统,小的一直看守在此,那老头老老实实地还在里面呢。” 靖海又是一个巴掌上去。 士兵甲:“督统,刚刚已经与山下的关卡确定过了,没有任何马车通过。” 靖海紧握双拳:“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们都劫走?谁能!” 靖忽然眼神一亮:“睚眦呢?大将军呢?” 靖海快步冲向灵睚阁。 只见赵小山还守在灵睚阁门口。 靖海看了看灵睚阁,一片漆黑。 赵小山:“督统。” 靖海:“你一直在这儿盯着,没出去过?” 赵小山点点头。 靖海有些质疑,他走上前,敲了敲门,里面无人回应。 靖海有些着了急,想推门,却发现门被反锁了。 靖海:“给我打开!” 赵小山:“督统,大将军和夫人在里面休息呢,咱们这样……” 靖海直接拿出剑,正要冲着门砍去,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睚眦睡意惺忪,看到靖海的剑,吓了一跳:“靖督统,你这是做什么?” 靖海将剑收起来,压着心里的火:“大将军,一直在此休息?” 睚眦打着哈欠点点头。 靖海还想走进灵睚阁,被睚眦拦住:“我夫人还在里面,督统进去不合适吧?” 靖海看了看里面:“夫人,睡得这么早?” 睚眦:“累啊。” 赵小山悄声对靖海说着:“他们新婚夫妇,难免…小的一直在外面,听着呢。” 靖海看到榻边的确散落着女人的睡袍。 睚眦看到靖海身后的士兵们:“这,是怎么了?” 靖海:“出事了。” 睚眦系着睡袍。 靖海:“大将军,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睚眦按着头:“没有啊,你别说,你那安神止痛之药,药效还挺强。这一觉,本将军睡得是真爽啊,解乏了。” 睚眦伸着懒腰,一脸无所谓:“出什么事儿了?” 靖海:“余孽,都跑了。” 睚眦忽然清醒过来:“跑了?” 靖海:“只剩下一个,其他的都被劫走了。” 睚眦:“怎么劫走的,什么人劫走的,知道吗?” 靖海:“我也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劫走的。” 睚眦若有所思:“会不会是云纹其他的余孽,将他们劫走的?” 靖海摇摇头,无奈地一笑:“不重要了。” 睚眦正要披上衣袍出去:“我帮你去找。” 还没走出两步,睚眦又停下脚步:“哎呦,看我这记性,差点忘了,靖督统是本次行动的总指挥,我,还是不便参与了。” 睚眦拍了拍靖海的肩膀:“该找的地方,都得好好找找,找到了怎么都好说,若是一个都找不回来,那恐怕王上…” 睚眦欲言又止。 此时,士兵乙前来汇报:“督统,我们刚刚从驿站回来,的确是少了一辆马车。” 靖海:“不是让店家看好的吗?” 士兵乙:“店家说,是客人拿着牌子去取的。” 靖海:“什么客人?” 士兵乙:“那客人戴着面具,店家,也没看到。” 靖海一个拳头打在士兵乙鼻骨上:“一群饭桶!人都看不住!” 靖海:“都是废物!你们全是废物!” 靖海踢打着士兵,骂骂咧咧离开了灵睚阁。 见他们走远,睚眦进入灵睚阁,将门锁好,快步走到榻边。 他将床幔打开,只见九昱气喘吁吁坐在榻上,身上还穿着夜行衣,手上都是泥土。 睚眦:“都处理好了?” 九昱:“放心,按照你的要求,这条密道已被我堵死了。” 睚眦眼神一定,点点头。 睚眦下榻拿了一块帕子递给九昱。 九昱不解地看着睚眦。 睚眦:“睡觉前,不擦擦干净?” 九昱接过来擦着手,忽然一愣:“睡觉?” 九昱看着睚眦也坐在榻上,有些尴尬。 “你…和我吗?” 睚眦躺下,闭上眼睛:“我这一晚上辛辛苦苦搭好了唱戏的台子,靖海他又怎么会不安排观众呢。你是想现在出去告诉他们,晚上的行动是你干的?还是抓紧时间睡个好觉,补充体力?” 九昱犹豫了一下:“那个你…” 九昱轻轻拉了一下被子:“给我点被子。” 睚眦松了松手,九昱缩进被子里,和衣而睡。 睚眦翻个身,嘴角一丝笑意。 第127章 为你遮风挡雨 没多久,天便放晴了。 睚眦见士兵们都在收拾行装。 睚眦:“今日便要回北都?” 靖海:“在下要尽快回去给王上复命。” 睚眦:“不再找找了?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靖海:“还找什么?一夜大雨,连个脚印子都冲没了,什么都找不到了。” 睚眦微微叹气:“哎,那我也随你一同回去吧,有什么事儿,咱们一起扛。” 靖海:“大将军…” 睚眦点点头。 临走之前,睚眦带着九昱又陪毕方一起用了一次早膳,这一次,吃的是面。 睚眦交代毕方:“嬷媪,最精华的一块咸货,还在大缸里,您记得,十日后取出,挂在朝阳的屋檐下晾晒干,到了新年,便可食用了。” 毕方点点头,看着九昱:“这咸货,你可会做?” 九昱摇摇头。 毕方:“怎么,这一段,小三爷没教你背下来?” 九昱这才知道,原来毕方打一开始便门清,之前那些饭食都是出自睚眦之手。 她脸一下子变得通红,本以为毕方会生气,却没想到,她将九昱的手拉住。 毕方:“你很幸运。” 九昱不明白,她看着毕方。 毕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让他心甘情愿地下厨做羹汤的。” 九昱看着睚眦,睚眦又如往常一般,冷着脸,吃着早饭。 毕方一阵急促地咳嗽。 九昱帮她顺着背:“嬷媪,不周山太冷了,您与我们一同回北都吧。” 毕方摇摇头:“老了,走不动了。” 九昱:“我们有马车啊,不用您走。” 毕方:“我可是不周山的守山人,我曾发过誓约,长夜将至,我从此刻守望,至死方休。我将不嫁娶、不生子。我将去尽铅华,不争荣宠。我将尽忠职守,生死于斯。我将生命与荣耀献给守山人,今夜如此,夜夜皆然。” 九昱愕然地看着毕方。 不周山终年寒冷,大概只有毕方这般心怀温暖之人,才能在此生活。 毕方:“走吧,孩子,若是喜欢嬷媪,便抽空常来看看我。” 九昱点点头,告别了嬷媪毕方,上了马车。 经历了昨晚大风大雨的冲洗,不周山举目所见只有荒芜、风雪与灰烬。 睚眦和靖海,领着大部队朝着山下走去。 睚眦知道,下山的路上总是危机四伏,前景未知,然而他不断提醒着自己,要记得那个曾经有光亮、有梦、有故事、有温暖的九间堂。 山脚下,睚眦腰间的瓶子又开始发着微弱的光亮。 他一跃下马,九昱透过轿帘看到睚眦跪在地上,冲着不周山磕下三个头。 草丛中,一只甪直目送着他们。 还有不足一日,便可抵达北都。 郊外的营帐中,睚眦将九昱扛到榻上。 九昱不明所以:“你这是做什么?” 睚眦:“不是你让我好好学学该如何做一个夫君吗?怎么,非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分榻睡?” 九昱这才没有挣扎,她将被子放在两人中间。 睚眦:“楚河汉界?” 九昱背过身,假装睡去。 到了后半夜,九昱睁开双眼,这一路上,她始终盯着靖海押送的马车,随时找着机会准备救下村长。 她见睚眦紧闭双眼,小心翼翼,准备起来。 还没等九昱起身,睚眦一个胳膊直接将九昱按倒。 九昱把睚眦的胳膊翻过去,没想到,睚眦的另一条胳膊又压上来。 九昱怎么都挣脱不开。 睚眦忽然说话:“你就这么喜欢勇往直前,喜欢有事自己担吗?” 九昱抬头看着睚眦,睚眦依然闭着眼。 睚眦带着睡腔:“有时候,你也可以尝试一下,让我来给你遮风挡雨,你身体怎么这么硬,放松点,试着把头靠在我肩膀。” 九昱:“嗯?” 睚眦把九昱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脖子断不了。” 九昱在睚眦怀中,不能动弹。 睚眦又补了一句:“村长,我会帮你救出来的,相信我。” 九昱看着睚眦,睚眦微微发出了鼾声。 一个人的过往习惯在凉风阴雨里踽踽独行,突然照进来的阳光,便显得弥足珍贵。 九昱听着睚眦的鼾声,笑着闭上眼,也睡着了。 原来人生,总会有不期而遇的温暖。 朝堂上,气氛凝重。 睚眦和靖海都跪着。 戎纹看着奏折,眉头拧成一团:“一共二十名余孽,其中十九名不翼而飞。” 戎纹将奏折直接砸到睚眦和靖海面前:“爱卿,能否与孤解释一下,什么叫不翼而飞?” 靖海支支吾吾。 睚眦:“请王上息怒。此番余孽被劫走,臣也有过失,若靖督统早些将计划告知于臣,以臣对不周山地形熟悉,说不定还有机会追回,只是…” 睚眦这一句话,不但把责任都推得干干净净,还让戎纹听得有一丝丝的悔意。 毕竟靖海所有的任务都是自己授权的,若不是自己有意避开睚眦,也不会是这么个结局。 可惜,事已至此。 此时,戎纹无言以对。 靖海:“请王上再给臣一次机会,臣保证将云纹余孽活捉!” 戎纹:“你怎么保证?” 靖海一时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戎纹:“靖海,押送云纹余孽乃是你职责所在,你身为督统,不但没有完成,反倒让余孽逃跑,孤罚你闭门思过,罚三个月的俸禄。” 靖海有苦说不出,只能磕头谢恩。 林公公:“诸位大臣,有事请奏,无事退朝。” 众大臣纷纷行礼磕头,离开大殿。 睚眦上马车之前,林公公一路小跑:“大将军,请留步。” 睚眦客客气气:“林公公,有吩咐?” 林公公行礼:“方才大殿上,王上不好说私事。王上让老奴提醒大将军,过不久便是冬至之日,那一日,王上与小姑娘大婚,公主嫁入灵阙,大将军,该做做准备了。” 睚眦:“有劳林公公提醒。请林公公代为传话给王上,灵阙已做好准备。” 说完,林公公从袖中掏出一份圣旨:“王上说了,这是您的第三个要求,他答应您的事儿,定会做到。” 睚眦将圣旨打开,看了一眼,随后折起来:“多谢王上,臣也定会遵守诺言。” 随后,睚眦将圣旨收回到袖中。 林公公点点头:“大将军慢走。” 说完,睚眦一跃马上,往宫门外驰去。 靖海攥紧拳头,看着睚眦的背影。 柳博文的马车路过靖海的身边,放慢了速度,轿夫:“靖督统,丞相有请。” 靖海看了一下轿子,上了车。 靖海:“丞相,此番靖海没有完成任务,给丞相丢人了。” 柳博文气定神闲,摆摆手:“今日大殿上,你受委屈了。” 柳博文没有一丝抱怨自己,反倒上来便安慰靖海,让靖海着实感动。 靖海:“丞相…” 柳博文:“本相也很好奇,这些人怎么会不翼而飞呢?” 靖海眉头紧皱。 柳博文:“他们,一直都在?” 靖海点点头:“属下特意让赵小山盯在他房门口,俩人一直在榻上,就…” 柳博文干咳了一声。 靖海:“肯定是没出去的。” 柳博文:“灵阙的人向来狡猾,真的反复检查了?” 靖海:“我们还未离开不周山,属下便又让人折回去,偷偷检查了,没有暗道。” 靖海微微叹气:“哎,这一次,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余孽全都跑了。” 柳博文看着马车外,若有所思:“本相倒觉得,你有机会让余孽再回来。” 靖海一愣,看着柳博文。 柳博文:“你手上,不是还有一个诱饵吗?” 靖海:“您是说,村长?” 柳博文笑了一下。 靖海一拍脑袋:“对啊,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营救村长的,我就不信,我抓不到他们!” 轿夫:“督统,您到了。” 靖海给柳博文行礼:“多谢丞相提点,这一次,我定不会让您失望。” 说完,靖海下了马车。 轿夫:“丞相,如今靖海刚被王上责罚,众人都避而不见,您为何要帮他?” 柳博文看着靖海的背影:“帮他,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说完,柳博文闭目养神,马车继续往丞相府驶去。 大黄呲溜一下,钻入九昱房间。 大黄:“姑娘,如您所料,村长真的不在大理寺地牢哎。” 九昱一笑:“为了将背后的人引出来,他们只能用这招。” 大黄:“咱们还救吗?” 九昱:“救!当然得救!” 大黄:“那咱们不就暴露了吗?” 九昱:“如今想这么多没用,当务之急是先查到村长被关在哪里了。” 大黄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九昱看着大黄。 大黄:“姑娘,您看我的这个眼神,有点内容啊。” 九昱对着大黄,咧嘴笑笑:“你懂的。” 大黄捶着腰:“哎呦我的姑娘,您不能让我天天晚上都跑出去吧,我可是好久都没睡一个整觉了。” 九昱:“今日,不是晚上出去。” 大黄眉梢一喜。 九昱:“是,白天晚上,都得出去。” 大黄哭丧着脸:“啊?” 九昱:“这几日,你便跟着靖海,把他常去的地方都记下来。” 大黄带着哭腔:“姑娘,人家…” 九昱:“我刚吩咐灶阁今日多买几根鸡腿,如此看来,不必买了。” 大黄:“保证完成任务!” 大黄拉着九昱的衣袖:“你都没听人家说完,人家是说,姑娘,我保证完成任务!” 九昱莞尔一笑。 “夫人,您快去看看吧小姑娘吧。”金管家急匆匆地跑到九昱门口,着急地喊着。 九昱门一开:“鸱吻怎么了?” 金管家:“今儿三爷将圣旨带回来了,说是冬至之日,小姑娘便要嫁到王宫去。可是小姑娘不愿意,此刻正与三爷吵着呢。” 金管家说明情况,九昱也已经穿过凝香圃,来到灵吻阁。 只见侍从们都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九昱站在门外:“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下去之后,九昱轻轻推开鸱吻的房门。 “出去!” 鸱吻一个首饰盒冲着九昱就砸过来,还好九昱身子敏捷,才避免了受伤。 九昱:“鸱吻,是我。” 睚眦:“你来得正好,把门关上,我可不想让别人都知道,灵阙的小姑娘这么不听话。” 九昱看了看睚眦。 睚眦大喝一声:“还不关上!” 九昱被吓了一跳,将门从里面关上。 只见,睚眦将鸱吻手上的镯子一把拔去,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 九昱:“龙鳞?” 九昱分明看到睚眦从盒子中拿出一枚龙鳞,对着鸱吻的右侧手腕输入龙鳞的灵气。 任鸱吻怎么挣扎,睚眦只会抓得更紧。 瞬间,屋内一片绿光。 输好灵气之后,睚眦气喘吁吁地离开灵吻阁。 鸱吻发了疯一样地抠着自己的手腕,直到抠出了血,也没有将龙鳞抠出来。 九昱赶紧上前,阻止鸱吻:“鸱吻,别…” 鸱吻:“九昱阿姐……” 随即,鸱吻又垂下双眼:“你与他,也是一伙的吧?” 九昱:“你是说你的睚眦阿兄?” 鸱吻:“从他杀死了囚牛阿兄和蒲牢阿姐,从他赶走嘲风阿兄和霸下之后,他便不是我的睚眦阿兄了。” 九昱:“鸱吻,这其中有误会。” 鸱吻:“什么误会?囚牛阿兄和蒲牢阿姐不是他亲手杀害的?” 这个问题,九昱不能否认:“是。” 鸱吻:“那还有什么误会?” 九昱:“或许,他有苦衷。” 鸱吻冷笑一下:“是什么样的苦衷,会让他手刃自己的亲人?” 九昱语塞。 鸱吻:“九昱阿姐,我不要龙鳞,我不要嫁给王上,我只要我的阿兄、阿姐们回来啊,九昱阿姐…” 九昱紧紧地搂着鸱吻。 鸱吻:“九昱阿姐,救救我,救救我。” 九昱看着门外,睚眦的背影,眼神定了定。 “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救你。” 第128章 重返金楼 赵小山将咸货都分给靖府的人。 莹莹看着咸货,十分开心:“我跟你们说哦,不周山的咸货,可好吃了,每年我跟着二姑娘一起去不周山,都能吃得到。” 侍女:“真的吗?” 莹莹点头。 侍女:“你在灵阙,他们对你这么好啊?” 莹莹:“灵阙的爷和姑娘,待我们都是顶好的,可惜没想到侯爷和二姑娘…” 侍女:“听说他们是前朝余孽,你以后可不能总是提他们了。” 莹莹:“我始终不敢相信他们是前朝余孽,更不敢相信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上个月我还跟着二姑娘回过不周山呢,可如今,哎。”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一旁的赵小山听到了这段对话,眼珠一转,快步跑进后院。 靖海正在舞剑。 赵小山:“督统,听莹莹的意思,灵阙的二姑娘上个月还回过一趟不周山,您说,前不着清明,后不着冬至的,她回家乡是干什么去了。” 靖海:“你想说什么?” 赵小山:“我记得,驿站丢失的那辆马车,便是一个月前寄存在那里的。” 靖海忽然停止了动作。 赵小山:“驿站掌柜说,虽然此人带着面具,但他很清楚,取马车的和存马车的,不是一个人。之前存马车的,是一个姑娘。” 靖海看着手中的剑:“这个莹莹,之前是在灵阙干活的?” 赵小山点点头:“灵阙换了主人之后,大多数的随从都回老家了,但莹莹家中有重病的阿母,便来咱们府上挣钱,想为她阿母治病。” 靖海:“既然莹莹的阿母重病,我这个做主人的,定不会亏待她的,给她多支一个月的银两。” 赵小山:“督统,要不要小的先去一趟不周山?” 靖海:“不周山该查的都查过了,人家不想让你查到的,你也注定查不到。” 靖海追问:“那个村长,你关好了?” 赵小山:“按您吩咐,都安排好了。” 靖海:“王上好不容易给我这次将功补过的机会,咱们可得抓牢了。” 赵小山:“您放心,王上还拨给咱们两个御林军,跟咱们的人轮流看着,肯定出不了岔子。” 靖海点点头。 赵小山:“督统,咱们如今是不是得…” 靖海:“什么都不用做,如今等着鱼儿上钩便可。” 说完,靖海将剑收回剑柄之中,嘴角一笑。 “五爷,五爷…” 一个声音从远处飘了过来:“五爷,你终于醒了。” 嘲风这才看清楚,眼前的人是云影。 嘲风努力地伸手,终于抓住了云影的手:“云影…” 云影:“五爷。” 嘲风:“你不是在金楼吗?怎么如今也来这里了。” 云影:“这里就是金楼啊。” 嘲风:“天上也有金楼?” 云影咯咯直笑。 嘲风继续睁着眼,抬头看到,头顶是一片夜空的颜色。 “天上的金楼,和地上的金楼,一模一样的?” 云影:“五爷,这里不是天上,你没死!” 嘲风一下子愣住了:“我,没死?” 云影狠狠捏了一下嘲风。 嘲风被捏疼了,瞬间清醒:“啊!” 嘲风一下子坐起来,他看着窗棂外面,车水马龙:“这里是北都?” 云影点点头。 嘲风:“你是云影?” 云影莞尔一笑。 嘲风一把将云影搂在怀中:“云影,我没死,我没死!” 嘲风又赶紧问道:“霸下呢?” 云影:“霸下爷在另一个房间里,此刻应该也醒了。” 侍从敲着门:“云掌柜。” 云影:“进来吧。” 侍从进来,将饭食放在桌子上。 云影:“你先出去吧。” 侍从:“诺。” 云影帮嘲风盛粥:“饿了吧,赶紧来吃东西。” 嘲风起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影:“那个埋你们的士兵,我花钱把他收买了,故意让他将你们埋起来,待大部队离开之后,我又将你们挖出来,带了回来。” 嘲风:“这么简单?” 云影将粥递给嘲风:“不然呢?” 嘲风半信半疑地看着云影。 云影一直面带微笑,她去头去尾,只告诉嘲风中间最不重要的一段。 事实上,营救嘲风和霸下,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 九昱:“云影姑娘,外面天寒,进屋吃盏茶吧。” 九昱给大黄使了一个眼色,大黄立马会意。 “姑娘,我就在门外守着。” 见灵心阁只有云影和自己两人,九昱回头看着云影:“说吧。” 云影有些着急:“九昱,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得去救嘲风。” 九昱:“你别急,我知道他们在子时,是可以使用异能的,到时候他们一定会自救。” 云影:“你能确保他们路上不会被意外杀害?” 九昱怔住。 云影:“囚牛和蒲牢惨死牢中,嘲风和霸下突然被押走边境,一点缓和的余地都没有,戎纹这是在灭灵阙啊。你不会天真地以为,他们真的能在边境终身为奴吧?” 九昱心里清楚,若不是自己是睚眦的过门夫人,今日被押走的还有自己。 九昱:“你打算怎么救他们?” 云影:“我知道有一种药,可以让人暂时性假死。” 九昱:“为什么?” 云影愣了一下。 九昱:“不是说自己是无情无义之人吗,为什么要救他?” 云影闪烁其词:“好不容易搭上了龙五爷,我还没拿到他的龙鳞呢,怎么舍得让他去送死?” 九昱分明看得出,云影的戾气已经悄悄溜走,余下的皆是温柔。 云影:“我也是这么跟阿父说的,怎么,你不会以为我是对他有情才要救他的吧?” 九昱笑了一下:“药,我去找禺强弄来。” 云影点点头。 九昱:“剩下的呢?” 云影:“剩下的,只能看时机,看老天爷让不让他们活了。” 仙肴楼里,九昱见伙计走远,赶紧走到第三个马槽处,将藏在稻草中的一个包袱取出来。 打开一看,里面还有一个小瓷瓶,九昱将小瓷瓶收进自己的袖中。 九昱将小瓷瓶挂在大黄的脖子上:“让她一切小心。” 大黄幻化成一只黄鼠狼,一溜烟地从窗棂跑出去。 黄鼠狼穿过北都的街道,跳到金楼的窗棂上,吱吱叫了两声。 一扇窗棂微微打开。 黄鼠狼跑到窗棂口,云影将黄鼠狼脖子上的小瓷瓶拿下来。 “谢谢你了,小老鼠。” 黄鼠狼一溜烟地离开了金楼。 云影将瓷瓶揣入怀中,她将门从里面反扣上,一身男装从阁中走出。 她压低帽檐,穿过金楼人海,走出北都城。 云影快马加鞭,很快便追上了押送嘲风的队伍。 她远远看着,士兵甲正在抽打着嘲风。 云影本想上前,但随后眼珠一转,继续偷偷地跟在大部队的后面。 到达边境的时候,云影抬头看了看,此时已经月牙高挂,距离子时还有些时辰。 士兵甲吃酒吃得烂醉如泥,他摇摇晃晃,一边解开裤子,一边往小树林走去。 可能是吃得太多,一个没看见,便撞到了树上,栽倒下去。 一个黑影慢慢走近他,见他一动不动,便将他翻过来一看,已经是满头是血,一命呜呼。 黑影这才将蒙面揭掉,云影:“看来,老天爷也想救你们一命。” 云影掏出怀中的小瓷瓶,将药粉撒在士兵甲的双手上,随后,她嘴里碎碎念,手指间两根银丝缠绕,很快士兵甲的身体又站了起来。 云影用巫术操控着士兵甲的尸体,摇摇晃晃地来到囚车前,将嘲风和霸下都拉下来。 嘲风挣脱着:“你干什么?” 被云影操控着的士兵甲不由分说,对着嘲风上去就是一拳。 士兵甲手上的药粉随之进入嘲风的鼻子中,不知不觉间,被嘲风吸入了体内。 嘲风只觉得心脏骤然一紧,瞬间便没有了呼吸。 霸下见状:“阿兄,阿兄!” 大颗的汗珠从云影额上流下,云影继续紧紧拉着银丝,对着霸下的鼻子。 不偏不倚,也是一拳。 没想到霸下又站了起来。 云影眉头一皱:“真麻烦。” 士兵甲的尸体也嘀咕了一句:“真麻烦。” 云影使尽全力,操控着士兵甲,对着霸下的鼻子处又是一拳。 这一次,士兵甲手上的药粉全部被霸下吸入。 霸下的心脏“嗖”地紧了一下,他趴在地上,挣扎了一下,再也没有起来。 不远处,士兵乙跑过来:“哎,你干什么呢?” 喊了半天,见嘲风和霸下没有回应,士兵乙探了一下他们的鼻息,大惊:“死了?!” 云影赶紧将两根银丝收回来。 士兵乙一把扯着士兵甲的领口,士兵甲骤然倒下。 士兵乙见士兵甲头上都是血,再一摸士兵甲的脉搏:“死,死了?” 士兵乙吓得赶紧跑回营帐。 云影在暗角里,默默看着这一切。 领头的从营帐里走出来,确定了士兵甲、嘲风和霸下都死了,便吩咐士兵乙将他们都埋了。 士兵乙将嘲风和霸下的尸体拖走,埋到了小树林。 云影一直等到天亮,大部队还原地不动。 云影:“一定不能超过三个时辰,一定不能超过三个时辰。” 卯时时分,大部队才磨磨唧唧地撤离。 此时距离三个时辰,还有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云影两只手一起挖,才将嘲风和霸下都挖出来,她一身泥土,将两人拖上马车,往北都的方向驰去。 云影将嘲风和霸下安顿在自己的阁中,还未来得及梳洗,阁门便被风娘敲开了。 风娘见到一身狼狈的云影:“你,你这是做什么去了?” 云影擦干净脸颊:“风娘找我有什么事?” 风娘:“我找你能有什么事,让你接客啊。” 云影依然坐着不动。 风娘不满:“整日不接客,想干嘛干嘛,怎么,你还真把自己当掌柜了?” 云影走到自己的百宝箱处。 风娘扇着扇子:“哎,我跟你说,这次可不是一个镯子就能解决的问题,就是用三个金镯子,你也做不了这个主。” 云影把百宝箱抱过来:“那风娘觉得,云影值几个金镯子?” 风娘:“怎么,想给自己赎身?” 云影:“就想了解一下,自己的价值。” 风娘竖起五个手指,随后又增加一根手指。 云影:“六个金镯子?” 风娘又把手指多增加一个:“至少七个。” 云影从百宝箱里面掏出一张银票:“这张一百两的银票,足够风娘买十个金镯子。” 风娘停下手中的扇子,将银票一把抓在手中,反复看着。 云影又从百宝箱里,抽出四张,平铺在风娘面前。 风娘:“一、二、三、四。” 云影:“一共五百两,足够买下风娘的金楼了吧?” 风娘:“你,你要买下金楼?” 云影笑着点点头。 风娘:“金楼的钱是够了,可是那些秋娘。” 云影:“人,你带走,我一个不留。” 风娘有些狐疑:“我想不明白,你为何要买一个空的金楼?” 风娘看着云影的阁间,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眼睛往榻的方向瞥了一眼。 云影直接挡住,拿起桌子上的银票:“这笔钱,随便幽目河上的哪个店我都能买下来,看来风娘是不想赚这笔钱咯?” 风娘一把将五张银票都塞到怀中:“成交,成交!” 云影将风娘手中的扇子拿过来,摇着:“风娘打算什么时候搬走啊?” 风娘:“两天。” 云影眉头微微一皱。 风娘竖起一根手指:“一天,一天,云掌柜,行吗?” 云影笑着点点头。 嘲风将勺子放下,看着云影:“所以,如今你是金楼的掌柜?” 云影点点头:“蒲牢姑娘为了打发我,曾给过我一千两的银票,我思前想后,决定拿出来,把金楼买下来。” 云影为嘲风擦着嘴角的粥:“你和霸下爷,就在此处定定心心地住下去。金楼留下来的,都是我的人,你们放心。” 云影继续说着:“还有,你们若是无聊想出去,还是要小心一些,不要被别人看到才好。” 云影又拿出一些银票:“想买什么,想吃什么,都吩咐下人去做。这些钱,你留着,应个急什么的。” 云影指着房间:“这间屋子,就先紧着你住,我…” 嘲风忽然一把将云影搂住:“云影…” 嘲风将云影又搂得紧一些。 “咱们,成亲吧。” 第129章 任务 云影顿了一下。 嘲风:“都说在濒死之际,想到的人,便是自己一生牵挂的人。那个混蛋打我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当时我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念想,便是你。” 云影看着嘲风。 嘲风:“如今我大难不死,我真的一刻也不愿再等了。我们,成亲吧。” 云影知道,有小白的身份,再加上自己这一次救嘲风,如今的嘲风已经百分百地信任自己了,若是能与嘲风成亲,也更方便自己获取龙鳞。 本该庆幸的事儿,只是这一刻,云影犹豫了。 她似乎没有这么迫切地想要完成任务,她甚至开始,有些害怕那一天的到来。 云影轻轻地推开嘲风:“五爷,你先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成亲这事,怎是说来就来,还需从长计议啊。” 嘲风:“你,不愿意嫁给我?” 云影:“我当然愿意,只不过,就是现在吗?” 嘲风低头看了看自己,此刻的自己胡子拉碴,的确不像往日那般风光,云影拒绝自己也可以理解。 嘲风:“好。我等你,等你愿意嫁给我的时候。” 云影挤出一个笑容。 侍从:“掌柜,外面有人找您。” 云影:“你且在此处多休息休息,我去去就回。” 说完,云影离开阁间。 会客厅中,一个男人正背对着自己。 云影:“不知这位爷,来金楼找云影所为何事?” 男子回过身,云影才看清楚,眼前人乃是女扮男装的九昱。 云影有些紧张:“你怎么来了?不周山不顺利?” 九昱:“不周山的人,多数都被我们救出来了,只有村长一人,如今还被靖海藏着关押了起来,不过你放心,我会找到他。我今日来,其实……” 九昱支支吾吾:“我,是想让你教教我,该如何留住一个男人?” 云影一脸不可思议:“你这么一大早,伪装成男客混进金楼,就是来问我,该如何留住一个男人?” 九昱眨巴眨巴眼睛,点点头。 云影凑近,看着九昱:“少女怀春了?” 九昱:“你别瞎想!我是想趁睚眦不注意,将鸱吻救出来。” 云影扇着扇子:“嗨,真没劲,我还以为我们九昱嫁了人,就转性了呢。” 九昱:“思前想去,我周围最了解男人的,也只有你了。” 云影:“问我呢,倒是没错,可我说了,你真的做得到吗?” 九昱:“我是谁,我的办事儿能力,你还不清楚?” 云影打量着九昱:“我不是在质疑你的办事能力,只是,这跟你之前办的事儿都不太一样。” 九昱双手叉腰:“说说吧。” 云影坐下,俨然一副教书先生的模样:“俗话说的好,想要抓住一个男人,得先抓住这个男人的胃。为他亲手做羹汤,比什么都来得感人。” 九昱:“这个不行,我没办法见火,进不了灶阁的,之前都是大黄帮我下灶阁做羹汤,这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云影眼珠一转:“这俗话又说,色字头上一把刀,要不你…” 云影与九昱附耳,九昱神情越来越凝重。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九昱起身。 云影:“九昱,我还是得劝你一句,这趟浑水,你大可不必蹚。你可别忘了你的任务。” 九昱回头看着云影:“我救鸱吻,与你救嘲风是一个原因。” 云影:“嗯?” 九昱:“好不容易得到龙小姑娘的信任,我还没拿到她的龙鳞呢,怎么舍得让她去送死?” 九昱又补了一句:“我也会这么跟阿父说的。” 说完,她离开了金楼。 九昱回到灵阙的时候,睚眦正在安排给鸱吻陪嫁的东西。 睚眦:“这些衣袍,都给鸱吻带去吧。虽说新妇不适合穿旧衣,但这些都是她顶喜欢的,还有这些药材…鸱吻身子骨不好,这些药不好配到,给她带着。” 金管家:“恐怕这些药材,带不进宫里啊。” 睚眦:“不让带,我便去找王上。” 金管家:“诺。” 睚眦:“这一箱子,要小心搬,都是鸱吻爱吃的点心。” 金管家招呼伙计小心翼翼将箱子搬走。 平日里,冷峻惯了的睚眦,九昱却在此刻看到了他眼中的一丝不舍。 见灵睚阁中,只剩下睚眦一人。 九昱上前:“既然如此舍不得鸱吻,为何还强逼着她嫁?” 睚眦回头看到九昱。 九昱:“今日,所有人都来道喜,灵阙的幺女嫁入了王宫,灵阙与王上亲上加亲,但我知道你心中隐藏着无限的凄凉。” 睚眦面无表情。 九昱:“你一定知道,出嫁这个词,是有人质的含义。” 听到“人质”二字,睚眦的眼神微微一动。 但很快,他便封住了自己的感情,丝毫没有流露出什么。 九昱:“风里已经有冬天的味道了,我的意思是,这一年又快过完了,所有的遗憾都将无法弥补了。” 睚眦:“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九昱:“鸱吻,能不能不嫁?” 提及鸱吻出嫁,睚眦心口微微绞痛,他极力维持淡定,无所谓地笑了笑,没说话。 九昱:“你也不想让她出嫁,不是嘛?” 睚眦:“你什么时候能改掉你这自以为是的毛病?” 九昱:“你根本就不是冷血之人,为何要故作不在乎。” 睚眦:“你又懂我了?” 九昱:“你若是冷血之人,便不会去救云纹的余孽。” 睚眦:“还不是为了帮你。” 九昱脱口而出:“为什么帮我?” 睚眦:“如果我的夫人是云纹余孽,你说王上会不会怀疑到我?” 九昱恍然大悟:“原来,你是为了自保?” 睚眦:“我好不容易得到今日的大将军之位,我会让你毁了它?” 九昱:“可我方才分明听到,你让金管家安排好,带上鸱吻喜欢的糕点,你是关心鸱吻的,不是吗?” 睚眦冷笑一声:“她是我灵阙嫁出去的姑娘,日后王上的宠妃,对她好一点,总没有坏处。” 说话间,睚眦本就凌厉的眉眼更显冷情。 九昱这才想起来,阴冷无情才是睚眦的一部分。 睚眦看了看九昱手中端着的青梅酒:“夫人,是来劝我不要嫁鸱吻的?” 九昱这才想起,自己来灵睚阁的目的,支支吾吾:“我…我是来伺候…伺候三爷就…就寝的。” 睚眦忽然一愣,看着满脸通红的九昱。 睚眦:“你,来侍寝?” 九昱连连点头,生硬地撩拨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清了清嗓子:“三爷,时辰不早了,您明日还要迎娶公主,早些歇着吧。” 说着,九昱便想帮睚眦将外袍脱去。 睚眦也是别别扭扭:“你,吃酒吃多了?” 九昱忽然想起来:“吃多?还没呢,对了,吃酒,吃点酒,助兴!” 九昱拿起酒壶,倒了一盏酒递给睚眦。 睚眦有些莫名其妙。 九昱:“三爷,祝您明日与公主大婚顺顺利利,祝您与公主百年好合。” 说完,九昱先吃完一盏酒。 睚眦:“你,真的希望我与公主百年好合?” 九昱点点头。 睚眦:“她嫁入灵阙之后,你可就是侧房了。” 九昱:“我是什么房,无所谓。三爷,您酒还没吃呢?” 九昱把睚眦的酒盏推到睚眦面前,睚眦莫名其妙地被灌下一盏酒。 九昱:“怎么样?” 睚眦:“很甜。” 睚眦看着九昱,九昱吃了点酒,脸立马就变红了。 睚眦看着这个相貌冷艳、眼里却有一丝稚气的女人,一股子热血和兴趣都被吊了起来,忽然有一种想与她亲近的冲动。 特别是看着九昱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时,全身的骨头缝里似是被毛羽轻轻地拨了几下,透着难言的痒感。 而这种感觉,是他这多年都从未有过的,一时竟有些兴奋。 睚眦撩了撩九昱的头发:“你真的做好准备了?” 九昱:“什么?” 睚眦:“你不是说,今晚要侍寝吗?” 睚眦用手将九昱的下巴微微抬起,正要亲上去,九昱的脸色如一夜深冬,翻页似的,刹那全白。 她赶紧转过头,抿着唇。 睚眦:“怎么了?” 九昱又倒了一盏酒:“再吃点酒吧,三爷。” 九昱又塞了一盏酒给睚眦,推着睚眦一口吃下。 见睚眦吃酒后一点反应都没有,九昱索性将所有酒壶里的酒都倒入酒盏里,和睚眦一盏一盏吃起来。 半炷香之后,只见九昱已经醉倒在桌子上。 九昱:“三爷,三爷再吃点…” 睚眦看着饮醉的九昱,无奈地摇摇头,将九昱扛到了榻上,拉下了床幔。 接近子时,夜幕如盖。 灵阙一片安静。 一只猫悄声地来到灵吻阁,它推开门,小声喊着:“鸱吻,鸱吻,我来救你了,快走。” 另一只猫:“你快点,过了子时,我这幻化龙鳞便用不了了。” 第一只猫跳到鸱吻的榻上,刚将床幔撩开,一张巨大的网便扑向自己。 忽然烛光一闪,灵吻阁一下子通亮通亮的,大网中,两只猫看着椅子上的睚眦。 睚眦将网一收,扛着两只猫,前往灵祠。 待睚眦抵达灵祠,原来网子中的两只猫已经变成了嘲风和霸下,两人挣扎着。 嘲风:“你这个叛徒,放开我们!” 霸下着急:“鸱吻,你把鸱吻藏哪了?” 睚眦:“我早知道,你们一定会在子时解救鸱吻的。我又怎会让鸱吻呆在灵吻阁中?” 霸下:“你快把鸱吻放了!” 睚眦:“放了,那明日谁嫁给戎纹?” 嘲风:“你放不放鸱吻?” 睚眦:“鸱吻,一定要嫁给戎纹。” 嘲风一下子挣脱掉网,他一拳击向睚眦,睚眦刚站起来,霸下又拎起睚眦。 “鸱吻,到底在哪?!” 嘲风又是一拳上前:“少跟他废话。咱们二打一,然后把灵阙翻个底朝天,我就不信,找不到鸱吻!” 说着霸下就往门口走去,睚眦快速摆脱嘲风,快步追上霸下,挡在门内:“不可冲动!” 嘲风和霸下左右打着睚眦。 睚眦:“若是想救鸱吻,你们必须听我的!” 睚眦左手擒住嘲风,右脚踩住霸下:“囚牛阿兄,有话留给你们。看完之后,你们若是还要去找鸱吻,我绝不拦你们!” 听到囚牛的名字,霸下一下子停手了:“囚牛阿兄?” 睚眦将脚挪开,解开衣服,体内忽然有一道红光。 嘲风:“这不是囚牛阿兄的龙魂吗?怎么在他身上?” 嘲风想上前,被霸下拦住:“阿兄,咱们先看看。” 嘲风停下脚步。 红光越来越亮,投射到墙面上,睚眦尝试着调转着时间。 一晃回到秋夕前夜。 墙面的影像中出现了囚牛和睚眦。 第130章 答应你的事 囚牛:“若是我与蒲牢有什么不测,我希望,最后是你亲手取了我们的性命。” 睚眦一脸不置可否。 囚牛:“从蠪侄没被戎纹杀死,忽然出现之后,我便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如果我猜得没错,戎纹就要对灵阙下手了,为了保全灵阙,我们必须比他快一步,才能保全大家。” 睚眦:“阿兄,我不明白,戎纹为何要对灵阙下手?咱们可是一直都一心一意地为戎纹,为神崆国啊?” 囚牛:“我们并没有一心一意地为戎纹。这些年,那些被定了性的罪臣,多数人死在了路上;还有一些,被戎纹看着,负熙下了手。只还有七人,如今,被我们保护了起来。” 睚眦:“难道灵祠里那些,也是?” 囚牛点点头:“十二年的赵家村,我实在无能为力,只将三人藏匿了起来,其余的四十七个牌位,是我们到达之前,戎纹带人杀害的。但即便这样,我还是夜夜难安,这么多年,我与蒲牢都背负着数不清的歉疚前行。” 囚牛:“我猜,戎纹应该已经知道了,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来对付灵阙!” 睚眦:“我们可以跑,可以逃,可以与他们对抗,咱们毕竟都是龙族中人,他们凡人哪里是我们的对手。” 囚牛:“龙族中人,看起来都厉害无比,但毕竟都失了一枚龙鳞,不但异能受到时间的限制,就连生命都受到了威胁,负熙受了重伤,鸱吻常常犯病,霸下和嘲风的异能也渐渐失效,更不用说我…” 囚牛低头看着自己褶皱的皮肤:“如今只是一枚小小的棋子,随时听从命运的摆弄和差遣。我们都命不久矣。” 囚牛继续说着:“帝心如渊,若要保住灵阙,就得拿到龙鳞,想要龙鳞,就得从戎纹下手。让戎纹重新信任灵阙,只有一个办法,便是在灵阙中,培养一个真正听从于他的心腹。” 听到这句话,睚眦背脊如中利刃。 囚牛:“亲手杀了我与蒲牢,换取戎纹的信任,掌管灵阙,拿到龙鳞分布图,保护其他龙子,睚眦,你能做得到吗?” 睚眦摇着头:“我做不到!” 囚牛:“人生很短,经不起来回犹豫!再拖下去,我们所有人的命,就都没有了…” 睚眦痛苦着:“真的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囚牛一把按住睚眦的手:“为了让戎纹能够百分百地信任你,你一定要将我们的龙鳞献于他。所以今晚,我与蒲牢便会把我们的龙魂托付给你,这样一来即便我们不在人世了,龙魂的力量也可以通过你传递出来,你会变得更强大;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便是我们死后,即便龙鳞让别人拿去,也毫无用处。” 睚眦:“可是…” 囚牛:“龙魂放在你的身上,你代替我们继续活,要知道,置之死地而后生,是一步好棋。” 睚眦:“负熙、嘲风、霸下、鸱吻,他们知道吗?” 囚牛摇摇头:“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睚眦:“您都不跟他们告别吗?” 囚牛微微叹气:“这世间的缘分不过聚散别离的话,也没什么好再说一遍的了。只不过,怕是他们会误解你了。” 囚牛:“睚眦,时光如河,浮生如鱼,此去沼沼,我与你阿姐先行一步了。” 睚眦收起龙魂,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对着嘲风和霸下苦笑。 “你们被押走那日,我曾提醒你们,在子时启动龙鳞逃出来,后来迟迟没有你们的消息,我还以为你们出了意外,再也不能把这真相告诉你们了。今日,终于可以把这些日子暗藏心底的秘密揭开了。” 嘲风:“所以,囚牛阿兄和蒲牢阿姐是戎纹害死的?” 睚眦点点头:“龙鳞可以被别人取走,但龙魂只能囚牛阿兄亲自给我。你们还不信吗?” 霸下:“那,为何还要把鸱吻往火坑里推?” 睚眦:“前途路上,置之死地,有人真的死了,有人活过来,就得活得更好,咱们必须勇敢,必须义无反顾。” 睚眦拍了拍霸下:“鸱吻的周全,我会保护。” 嘲风:“当日你为何不与我们解释清楚?” 睚眦:“若想骗过敌人,得先瞒过自己人,这些都是形势所逼。” 嘲风:“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睚眦:“如今戎纹给了鸱吻一枚龙鳞,鸱吻暂时安全,嘲风和霸下,你们的异能是不是也受了影响?” 嘲风点点头。 霸下:“我也是。” 睚眦:“真正的纷争,还在后头呢,大家一定要谨慎行事,保存实力。” 霸下点点头。 睚眦:“当务之急,是先拿到龙鳞分布图。” 嘲风:“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睚眦伸手:“我需要你的幻化鳞片。” 嘲风:“你要干什么?” 睚眦:“你信我吗?” 嘲风看了看睚眦,故人提旧时事,真情实感便不掩不藏了。 嘲风看到睚眦坚定的眼神,他脱下左手无名指上的蓝宝石戒指,将灵气输出。 一片蓝色的龙鳞落在了嘲风手中。 嘲风递给睚眦:“这个给你了,我可是一点异能都没有了。” 睚眦拿过龙鳞,一分为二,递给霸下半枚。 霸下愣住。 睚眦:“鸱吻的周全,你来护。” 睚眦将另外半枚收入怀中:“另外半枚,算我借用,用完一定完璧归赵。” 睚眦看着嘲风和霸下:“如今,我们灵阙虽然不再完整,也有些渺小,但我相信,咱们龙族有着无比顽强的生命力,定会生生不息。” 说完,睚眦走向门口。 嘲风:“睚眦…我嘲风愿做你的梯子,和你一起忍受所有的黑暗,并期待光明。” 霸下:“我也是。” 嘲风和霸下的情分摆在这,是睚眦真正意义上的哥们儿。 他是个情绪不太外露的人,一生之中,也就这么几人可以倾诉衷肠。 睚眦回头一笑:“你们不是梯子,是兄弟。” 说完,睚眦离开灵祠。 侍女帮狻猊点好香,便退出了内殿:“公主,您早些休息。” 狻猊走到榻边,摸着自己的凤冠霞帔,满脸笑容。 不一会,狻猊便有些困意,但她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狻猊下意识地回头,却看到一个黑影朝着自己走来。 狻猊努力地想要看清楚:“你是谁?” 黑影慢慢向狻猊走来:“公主…你怎会连我都不认得?” 狻猊模模糊糊地看到男人手臂上的龙鳞印记:“睚眦阿兄,是你吗?” 黑影一把将狻猊抱起,放在榻上。 狻猊:“你怎么来了?” 狻猊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黑影:“第一次见到天地,便是与你四目相对的时候,公主,我已经等不及娶你的那一天了…” 说着,黑影便吻向狻猊,狻猊也没有反抗,她应和着。 两人倒在榻上,床幔慢慢被拉上。 卯时一到,睚眦将冬至姜饭递给鸱吻:“愿我幺妹鸱吻,所求皆如愿,所行皆坦途,多喜乐,常安宁。” 鸱吻并没有接过姜饭,只是面无表情地上了轿子。 璇儿走上前:“三爷放心,璇儿一定会照顾好小姑娘。” 睚眦:“小姑娘还不谙世事,衣食起居自不必说,和王上谈心等细枝末节,都得由璇儿你加以点拨。除了日常琐事,还要对饭食精挑细选,尤其要负责尝食以防中毒,知道吗?” 璇儿点点头,最后轿夫便抬起了轿子。 睚眦站在灵阙门口,就这么一直看着,直到花轿消失在街角,他才转身。 金管家:“三爷,真没想到璇儿愿意回到灵阙。” 睚眦:“她也是昨儿下半夜回来的。说是在灵阙过惯了,还想回来干活,我想着她之前照顾小姑娘还算尽心,便让她与小姑娘一同进宫了。” 金管家:“三爷考虑得是。” 睚眦回到灵睚阁的时候,九昱才刚刚睁开眼。 九昱伸着懒腰,却一睁眼看到了睚眦。 睚眦:“夫人,这一觉睡得还真是香啊。” 九昱赶紧捂着胸前:“你怎么随便进别人房间?” 睚眦耸耸肩:“这话,我也想问夫人啊。” 九昱看着周遭,才发现,此处是灵睚阁,自己正躺在睚眦的榻上。 九昱:“我,怎么会在你榻上?” 睚眦凑近九昱:“怎么夫人,昨晚的事儿,都不记得了?” 九昱回想着。 九昱支支吾吾:“我…我是来伺候…伺候三爷就…就寝的。” 睚眦:“你,来侍寝?” 九昱连连点头,帮睚眦将外袍脱去。 睚眦撩了撩九昱的头发:“你真的做好准备了?” 睚眦用手将九昱的下巴微微抬起。 想到这里,九昱满脸通红:“吃酒误事啊!” 睚眦:“你说什么?” 九昱摇着头:“你昨晚有没有对我…” 睚眦:“夫人,真的不记得了?” 九昱一脸无辜地看着睚眦。 睚眦:“要不,我帮夫人回忆回忆?” 九昱赶紧捂上耳朵,一把抓起外袍,披着就往门外跑。 看着九昱落荒而逃的样子,睚眦忍不住一笑。 九昱刚一出门,便被大黄撞到。 大黄见九昱衣冠不整地从灵睚阁跑出来,嘴巴张大:“不得了了!” 九昱一把捂住大黄的嘴:“嘘!” 待回到西厢房,九昱才把手拿开。 大黄:“你,他,你,你们俩,你们俩昨晚睡在一起了?!” 九昱满脸通红:“如今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此刻鸱吻在哪?” 大黄指着门外:“刚…走。” 九昱:“啊?那我还来得及救她吗?” 大黄:“救她?姑娘,您疯了,那可是禁军全程押送啊。” 九昱气得直跺脚。 大黄:“你们到底,睡没睡啊?” 九昱:“什么睡没睡啊?” 大黄:“你跟那个睚眦啊,睡没睡啊?” 九昱赶紧转移话题:“没别的事儿,你就去忙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大黄:“我当然有事儿了。” 大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画着北都的街道。 九昱:“这是什么?” 大黄指着其中的一个点:“经过我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地跟踪,终于被我找到了,村长,就被关在这!” 九昱定睛一看。 大黄:“可是我没想到啊,姑娘,您居然趁我这几夜不在,悄悄地把这大事儿给办了啊。” 九昱:“你有完没完啊。” 大黄:“人家想听细节嘛。” 九昱翻眼看着大黄:“还不快去准备准备,晚上咱们就把村长给救出来。” 大黄一摊手:“救不了。” 九昱看着大黄。 大黄:“这个地方看守的人,只认靖海的通行令牌,而且送村长出北都,也需要靖海的通行令牌。” 九昱:“令牌的事儿,我会想办法。” 大黄:“就算拿到了令牌,咱们今晚也出不去。” 九昱:“为何?” 大黄:“灵阙被下了禁制了。” 九昱一惊:“一定是他干的。我这便去找他。” 九昱刚一打开门,便看到睚眦穿着黑边金绣锦袍,英俊爽眼。 一时间,九昱有些恍惚,一下子想到自己与睚眦成婚的那日。 可即便有副好皮囊,睚眦依旧是万事藏于心不表于情的模样。 睚眦走到九昱面前:“你怎么还不去换朝服,迎接公主?” 九昱:“是你下的禁制?” 睚眦:“不下禁制,怎么管得住你?” 九昱:“你曾说过,会帮我去救村长的。” 睚眦与九昱附耳:“潜龙怎能久卧于深水,总要翱翔于九天。” 睚眦拉着九昱的手:“夫人,别这么着急嘛。我答应你的事情,不用怀疑,静静地看它成真就好。” 待睚眦走远,九昱才将手打开,手心中,半枚蓝色的龙鳞,熠熠发光。 第131章 冬至 人间小团圆,冬至大如年。 此时的北都,银霜大地,呵气成霜、滴水成冰,别有一番情趣。 虽说天气一天天冷下去,但今年的冬至,北都街头却是比往年热闹得多。 王上纳妃,王上嫁女,皆在这个好日子。 灵阙前堂,睚眦和狻猊正起身举着酒盏,宣布喜宴开始。 “姑娘,您心情不好,是因为从今日起,您只能做侧室的原因吗?”大黄问道。 九昱直接否认:“谁说我心情不好了。” 大黄指指九昱的脸:“这儿写得明明白白。” 九昱挤出一个微笑,看到睚眦和狻猊拜天地,她的心头的确如有冷风吹过。 婚宴举办得像模像样。 北都的重臣都在交口称赞此乃天作之合,夫妻二人并排而坐之时,睚眦也表现出心满意足的样子。 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意满志得的时刻。 但睚眦的心中,却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孤独感。 大黄抓起一根鸡腿:“真没想到灵阙三爷是个这么薄情的人。兄长尸骨未寒,他便举行大婚,更让我气的是,他明明已经有了姑娘您了,却还要纳正房。姑娘,真不知道当初您是怎么愿意嫁于他的?” “做任何决定,都要考虑长远利益。” 九昱声音很低,却一字一顿,异常坚定。 大黄:“您是说,嫁给他是您阿父的意思?” 九昱:“我是说,他娶狻猊,是为了大局。” 大黄不解。 九昱:“狻猊,十九岁,乃是西海龙君与戎纹的女儿,未来的东宫之主,娶了狻猊,对灵阙来说,可是有不少好处啊。” 大黄:“如今睚眦已是北都大将军,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还不满足?” 九昱吃下一口酒:“潜龙怎能久卧于深水,总要翱翔于九天。” 大黄:“嗯?” 九昱:“你可知,龙族曾经是生活在水中的妖?” 大黄:“这个我有所耳闻。” 九昱:“那你可知,龙在水中该如何生存?” 大黄摇摇头。 九昱:“水中之龙,若想生存,必定屏住呼吸,深藏不露。” 大黄:“您是说,睚眦还有更大的欲望?” 九昱看着台上的歌舞表演,沉默不语。 大黄:“他什么野心欲望,我不关心,我只是怕那狻猊嫁进来之后,欺负姑娘您,让您受了委屈。” 九昱看着被群臣包围着的狻猊:“都是为政治做出牺牲的可悲女子,又何必彼此为难呢?” 九昱回过神:“对了,让你准备的东西,都搞定了吗?” 大黄嘴角一笑:“姑娘放心,我一直盯着他呢。” 九昱的目光也看向靖海。 靖海上前给睚眦和狻猊敬酒:“靖海祝公主、大将军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狻猊面带微笑,饮下酒。 睚眦却拿着酒壶,走上前,给靖海又倒了一盏酒:“靖督统,一点薄酒,招待不周啊。” 没想到睚眦会亲自来给自己敬酒,靖海有些受宠若惊。 睚眦:“公主不知,靖督统与我很是投缘,以后,还得请靖督统多在丞相面前,为我美言啊。” 说完,睚眦一饮而尽。 靖海也连饮三盏。 狻猊:“将军,东番使者前来敬酒。” 睚眦端着酒壶,正要走,一不小心撞到了靖海,一壶酒都洒到了靖海的裆处。 睚眦:“哎呀…靖督统,对不住,对不住。” 狻猊:“将军,这是吃酒吃多了。” 靖海也是手忙脚乱:“没事,没事。” 睚眦:“不行,这天儿太冷,得赶紧换一件干净的裤子,可不能在我们灵阙冻病了,那个谁…” 睚眦余光瞥了眼某人,轻飘飘地开口:“你…过来。” 睚眦一下子指到九昱。 九昱只好放下酒盏,走到睚眦和狻猊面前。 睚眦:“你带靖督统去换一身干净的衣袍。” 靖海:“这…不用劳烦昱夫人,让下人带我去便可。” 睚眦却一把拉住靖海:“这怎么行。再说,我也不想看到她这冷冰冰的脸。” 说着,睚眦看向狻猊:“东番使者在哪儿呢?” 狻猊看到一脸窘迫的九昱,心中暗自得意。 九昱有些不高兴:“靖督统,请吧。” 靖海在九昱的带领下,来到偏房。 九昱:“靖督统,请。” 靖海的视线忽然有些模糊,今晚他吃了不少酒,靖海强作镇定,点点头,走入偏房。 靖海将门从里面反扣起来,随后他脱去外袍和裤子,走到桌边。 暗角处,一只黄鼠狼跑到靖海挂衣袍的地方,用前爪拔着靖海外袍内侧挂着的令牌,两米之外,靖海正穿着九昱事先帮他准备好的干净的裤子。 黄鼠狼好不容易将令牌拿下来,险些掉在地上,还好黄鼠狼一只腿赶紧伸上前,单爪抓住了令牌。 黄鼠狼瞄了一眼,靖海已经在系腰带,马上就要转身。 黄鼠狼赶紧将一旁事先准备好的令牌一咬,用前爪系在靖海的外袍内侧。 靖海见裤子已经穿好,便走到挂衣袍的地方,黄鼠狼咬着令牌一跃跳到了地上。 靖海将外袍披在身上,穿好,摸了一下内侧的令牌,随后走出偏房。 九昱看到靖海开门,她瞄了一眼窗棂,一只黄鼠狼,嘴里还咬着一块令牌。 九昱嘴角一笑。 靖海:“劳烦夫人了。” 九昱:“靖督统,这边请。” 靖海按着太阳穴:“这灵阙的酒真烈啊,夫人,靖海实在不胜酒力,先行回府了,还望夫人给将军带一句话,恭喜恭喜了。” 九昱微微点头。 靖海有些摇晃地走出灵阙,大黄瞬间来到九昱身旁,他微微将手打开,里面是一个令牌。 “姑娘,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九昱将令牌拿过来,收在自己怀中:“今晚的鸡腿多,你吃饱喝足好好睡一觉,此事,我自己去便可。” 说完,九昱也离开灵阙。 宾客渐渐散去,整个灵阙静悄悄的,只有狻猊的房间,喜娘为睚眦和狻猊倒着交杯酒,酒声如铃铛轻鸣。 睚眦和狻猊饮完交杯酒后,喜娘等人便退出了房间。 狻猊端坐着。 睚眦忽然起身:“好累,你也累了吧?” 狻猊一下子脸红起来:“今日,是挺累的。” 睚眦:“那公主早些歇息吧。” 说着,睚眦便朝着门口走去。 狻猊一下子愣住了:“你去哪?” 众人在时,睚眦甚是热情体贴,但人一离去,他便顿时似变了个人,异常冷淡。 睚眦:“回灵睚阁。” 狻猊:“什么?” 睚眦:“你我都知道,龙族之间将儿女迎来送往以化解家族矛盾,咱们的联姻,也是让家族存续下去的手段,本来高贵纯洁的男女之情,被迫屈从于生存的理性。公主,若你不情愿,我可以今晚就写下和离书。” 狻猊:“本宫没有不情愿!” 狻猊忽然看向睚眦:“难道,你认为本宫会做让家族存续下去的工具?” 睚眦:“那公主为何会答应这门亲事?” 狻猊:“本宫…本宫是真的喜欢你,心甘情愿地嫁给阿兄啊。” 睚眦愣住。 狻猊:“你也喜欢本宫的,不是吗?” 睚眦:“我一直,把你当我的亲人,我的阿妹。” 狻猊:“那你昨夜为何还…还…” 睚眦有些云里雾里:“昨夜?” 狻猊咬紧嘴唇,骄傲让她说不出话。 狻猊拦住睚眦:“今日可是我们大婚之夜,难道你要抛下我,让本宫独守空房吗?” 睚眦径直走过去。 狻猊:“站住!” 睚眦:“公主是要下旨意,勒令我留宿吗?” 睚眦的问题让狻猊颇为难堪,狻猊:“我,没有这个意思。” 睚眦行礼:“公主早些歇息。” 狻猊:“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本宫?” 睚眦停下脚步:“公主不要多想,我不是针对公主,因为我缺少一片龙鳞,所以我是对所有人,都无情。” 狻猊:“阿父不是将蒲牢的龙鳞赏赐于你了吗?” 睚眦:“我没有用。” 说完,睚眦走出狻猊的东厢房。 睚眦的话,硬戳戳地刻进了狻猊的心里。 她紧攥双手,气得将酒壶砸向门口。 睚眦假装没有听到这一声巨响,他看了看手臂上的龙鳞,面无表情地走向灵睚阁。 睚眦被大黄叫住,大黄:“这一次,你分明是做了保护她的好人,为何做好事不留名?” 睚眦:“于当下,是保护她,但与她,若有朝一日得知真相,只怕她会哀毁骨立、肝肠寸断。” 睚眦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暮中。 在卯时之前,睚眦又回到了阳明间。 饕餮看着睚眦又回来,阴阳怪气地笑着:“爷,还真想把那姑娘的记忆换了去?” 睚眦:“你没扔吧?” 饕餮扭着腰:“生活,一半是回忆,一半是继续。你们又何必这么执着于过去呢。” 睚眦:“怎么换?” 饕餮上下打量着睚眦:“这么铁石心肠的汉子,最难得的,一定是深情。” 饕餮摸着睚眦的胸口:“爷,就把你的深情给我吧。” 睚眦眉头微微一皱。 饕餮:“没了深情,你就再不能对任何女子动心了。若是情根再动,哪怕一次心动,亦或是一滴眼泪,都会伤及你性命。” 饕餮围着睚眦走了一圈:“拿你的深情,换她的记忆,你可值得?” 七八岁结交的友人,青春年少爱过的人,二十几岁的久别重逢,多少年的期盼和兰夜的浪漫,就像人生前半场的里程碑,让九昱吃尽了苦头也尝尽了欢喜,是这些记忆带着她一路从赵家村走到江南,从江南来到北都,走过这风风雨雨的二十载,也是这些记忆,让九昱在看透人生的残酷后,依然还想努力地生活。 这不仅仅是属于他们俩的记忆,更是九昱的信念。 睚眦:“半个时辰,够吗?” 饕餮点点头:“足矣。” 睚眦:“那就别磨叽了。” 饕餮笑了一下:“还真是深情啊。” 饕餮拿出一个空瓶子,开始输出睚眦的深情。 “所有的交易,仅可一次,这一瓶,你可是永远都换不回去了。” 睚眦闭上眼。 涨潮了,?鸣谷的远方,隐隐约约传来了波涛声。 九昱是当年赵家村救过自己的那个穿着熊皮大氅的少年,是破庙外跟着自己一起割破胳膊的流浪汉,是大雪天被自己背在肩上的“小阿弟”,是自己从那时到如今唯一爱过的女子。 睚眦的深情曾是胸口有雷霆万钧,但如今,他只有唇齿之间的云淡风轻。 身体里没有了“深情”,睚眦便再也不能为任何女子动心了。 包括九昱。 第132章 入宫 鸱吻的花轿绕着北都城转了一圈,所有的百姓都想趁机一睹王上新妃的风采,大伙儿一起跟着,直到轿子抬入王宫。 进了王宫,轿子迈上高高的台阶,禁军依然贴身保护着。 其实,真正体现乱世纷争的安排,还在后头。 这一路,璇儿都眼含泪水,她吸了吸鼻子:“我们是鸱吻姑娘的娘家侍女,怎么就不能入内?” 进入龙春殿之后,璇儿便被拦在了门外。 侍卫:“今日是王上与灵阙小姑娘的大婚,里面有宫里的嬷嬷们伺候,你进去也跟着一起伺候?” 一句话说得让璇儿耳根发烫,她紧攥双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大殿之内。 鸱吻从未接触过除了父兄之外的其他男子。 方才,嬷嬷们已经将男女之事详细告诉过她,鸱吻听得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待嬷嬷们都离开后,鸱吻将头上的发簪拔下来一支,她看着尖尖的发簪,目光坚定。 “王上驾到。” 林公公吊着嗓子冲龙春殿里喊道。 鸱吻死死攥着发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 不多时,戎纹便笑脸盈盈地走进龙春殿。 鸱吻拘谨地行礼,戎纹赶紧上前将鸱吻扶起来。 鸱吻自然地往后一撤,戎纹也不介意,随后便坐在了桌子前。 鸱吻为戎纹斟茶,戎纹摆摆手。 林公公这才上前,掏出戎纹自己的茶盏:“娘娘,王上只用自己的茶盏。” 说着,林公公为戎纹斟茶,待茶水准备好之后,戎纹便示意让林公公离开大殿。 林公公招呼几个侍从一起离开龙春殿。 方才,璇儿趁着没人看到,跟着林公公一起溜进了龙春殿,如今再一次被林公公驱赶出来。 璇儿:“公公,让我留在殿内伺候王上和小姑娘吧?” 林公公看了一眼璇儿:“没规矩的奴婢,龙春殿里只有龙妃,没有什么小姑娘。” 璇儿赶紧改口:“公公说得是,我是龙妃的贴身侍女,就让我留下来吧。” 林公公扭着璇儿:“咱家说你这奴婢,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快给我走!” 璇儿知道,若自己再纠缠下去,必定会被林公公绑去责罚,到时候更是无人来帮鸱吻了。 她眼珠一转,跟着林公公离开了龙春殿。 鸱吻一直站着,一动都不敢动。 戎纹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示意让鸱吻坐过来。 鸱吻摇摇头:“王上,臣女站着就好。” 戎纹伸手,想要一把拉住鸱吻,鸱吻害怕被戎纹碰到,赶紧一屁股坐在戎纹的对面。 鸱吻:“那臣女坐这里好了。” 戎纹笑着:“怕孤?” 鸱吻赶紧摇摇头,随后又点点头:“王上在臣女心中,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君王,是令人尊重的长辈,臣女希望,王上在臣女心中一直都是这样。不要打破臣女的印象,好吗?” 看着眼前的鸱吻,她犹如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如此无助又单纯。 戎纹:“孤认识她的时候,她也如你一般的年纪。” 鸱吻忍不住好奇:“王上说的是谁?” 戎纹有些头疼,微微按着头。 鸱吻:“王上,是不是不舒服,若是不舒服,我这便叫林公公来,送王上回养心阁。” 戎纹按着按着头,忽然眼睛抬起来,恶狠狠地看着鸱吻:“今日是你嫁入龙春殿之日,怎么,你想打发孤走?” 戎纹一下子站了起来:“你…” 鸱吻看到戎纹双目通红:“王上,您怎么了?” 戎纹一把拉住鸱吻,试图亲吻鸱吻,鸱吻拼命挣扎:“王上,不要,王上…” 戎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他霸王硬上弓,直接将鸱吻压倒在榻上。 鸱吻的手摸索着到袖口,她努力地想要将发簪拿出来。 戎纹死死按住鸱吻的手。 鸱吻使尽全身力气,好不容易够到了发簪,正要刺向戎纹。 门外,林公公忽然大喊:“王上,岚妃旧疾复发,此刻难受得紧。” 听到岚妃的名字,戎纹顿了一下,瞬间清醒了过来。 趁此机会,鸱吻赶紧从戎纹身下钻出,跑向门口,气喘吁吁地将大门打开。 璇儿看到披头散发的鸱吻,赶紧带着衣袍裹上去:“小姑娘。” 鸱吻紧紧靠在璇儿身上。 戎纹走出来,按着头:“岚妃怎么了?” 林公公赶紧跪下:“王上,老奴恕罪,老奴实在不该打扰王上良宵,无奈岚妃旧疾复发,实在疼痛难忍,老奴这才赶紧来跟王上请示。” 戎纹边走向外边询问:“之前不是痊愈了吗,怎么又复发了?” 林公公焦急:“老奴也不知道啊。” 看着戎纹远去的背影,璇儿将鸱吻扶入龙春殿,见鸱吻手中紧紧攥着发簪。 “他可曾伤害你?” 鸱吻摇摇头:“璇儿,我该怎么办?” 璇儿搂着鸱吻的肩:“放心,我会保护你,定不会让他伤害你一丝一毫。” 说话间,一个侍女快步跑来:“龙妃,王上有请。” 璇儿拦在鸱吻前面。 鸱吻怯生生:“都这么晚了,王上有何事要召见我?” 侍女:“岚妃病急,宫里的医官们都束手无策,王上命奴婢前来请龙妃一去,帮着看看岚妃。” 璇儿并不意外,鸱吻也松了一口气。 鸱吻:“璇儿,帮我去拿下外袍。” 璇儿:“小姑娘果真要去?” 鸱吻:“有岚妃在,我定是安全的。” 璇儿点点头,随后将外袍为鸱吻披上,一行人前往襄兰殿。 待鸱吻抵达襄兰殿的时候,殿外已经跪满了医官。 医官们纷纷给鸱吻行礼:“龙妃吉祥,龙妃万福金安。” 鸱吻微微点头,走进殿内。 鸱吻正要下跪。 戎纹:“免了,你速来瞧瞧岚妃是怎么回事?为何那帮庸医都查不出来!” 鸱吻走到岚妃面前,见岚妃面色红润:“岚妃,您是哪里不舒服?” 岚妃看了一眼鸱吻,拉住鸱吻的手:“如过去一般,头疼得厉害,浑身不自在。” 鸱吻扶岚妃卧下,随后她帮岚妃诊脉,又看了看岚妃的舌苔。 戎纹:“岚妃到底如何了?” 鸱吻眉头紧皱:“岚妃…” 岚妃看了一眼鸱吻。 鸱吻:“岚妃娘娘,的确是旧疾复发,不过…不碍事的,我为岚妃娘娘再开几味药,岚妃娘娘静心调养,定会痊愈。” 戎纹:“那你快去开药。” 鸱吻在桌边,写下几味药材的名字,递给璇儿:“璇儿,帮我去抓一下这几味药材。” 璇儿:“诺。” 鸱吻:“不知道岚妃这襄兰殿,可有容我煎药的地方?” 戎纹:“这些事,交给侍女们做即可。” 鸱吻:“王上,都是需慢炖进补的药材,我得寸步不离地看着才行。” 岚妃:“若龙妃不介意,我隔壁有间小厢房。” 鸱吻:“那再好不过。” 岚妃:“王上,如此安排,可好?” 戎纹拉着岚妃的手:“一切都听爱妃的。” 戎纹有些困乏。 岚妃:“王上,天寒地冻,还是早些回养心阁休息才好。” 林公公:“是啊王上。” 戎纹看了一眼鸱吻,鸱吻低头碾药:“也罢,孤今日的确困乏得很,小林子,起驾回宫。” 林公公:“诺!” 说完,戎纹离开襄兰殿。 岚妃见戎纹离开,便将身边的侍女也都差使出去。 门关之后,鸱吻忽然跪下:“鸱吻谢岚妃娘娘救命之恩。” 岚妃扶起鸱吻:“龙妃,此话怎讲?” 鸱吻看着岚妃:“鸱吻深谙药理,自然知道岚妃娘娘脉象正常,脸色红润,今日并无病痛,之所以假装旧疾复发,是为了保护鸱吻,打发王上。” 岚妃一笑:“你不必谢我,若是要谢,你应该谢谢你的随行侍女。” 鸱吻:“璇儿?” 岚妃点点头。 璇儿跟着林公公离开了龙春殿。 她离开灵阙之前,睚眦曾跟自己说过,当今后宫中唯一能够牵动戎纹之心的人,便是岚妃。 璇儿路过襄兰殿的时候,趁林公公没注意,偷偷跑去内殿。 “岚妃娘娘,岚妃娘娘…” 侍女将璇儿带到岚妃面前。 璇儿行礼:“岚妃娘娘,奴婢是鸱吻小姑娘的随行侍女,今日冒昧前来找岚妃娘娘,是有一事相求。” 璇儿看了看襄兰殿的侍女。 岚妃:“你们先下去。” 待侍女们都离开襄兰殿。 璇儿一下子跪了下来:“求岚妃娘娘救救我们小姑娘!” 鸱吻:“原来是璇儿。” 岚妃点点头。 鸱吻:“无论如何,鸱吻还是感谢岚妃今日之恩。” 岚妃微微叹气:“这次是我帮你逃过了,那下次呢?” 鸱吻看着岚妃。 岚妃:“在这深宫之内,多少人是数着日子在熬,不是每一次,都那么幸运能熬得过去的。” 鸱吻:“岚妃娘娘,有一个问题,鸱吻不知当问不当问。” 岚妃:“但说无妨。” 鸱吻:“鸱吻虽年幼,却也能看得出来,岚妃娘娘您,并不愿与王上亲近。” 岚妃垂下双眸。 鸱吻:“是什么支撑着您,熬过这一日日的?” 岚妃看着窗外:“鸱吻,你心中可有牵挂之人?” 鸱吻一愣。 岚妃看着鸱吻。 鸱吻一下子想到了霸下:“自然有的。” 岚妃微微一笑:“那便是了。每每觉得难熬之际,便想想心中牵挂之人,想到这些,我便又能慢慢等待,因为我知道,终有一日,他们的身影会破雾而来。” 鸱吻:“可是,我可能再也等不到他们了。” 岚妃:“忘掉所有那些不可能的借口,去坚持那一个可能的理由。” 岚妃拉着鸱吻的手:“我虽久居宫中,但灵阙的事儿也有所耳闻。灵阙曾是北都最富足幸福的家族,而今一时的灿烂过后,就是无尽的黑夜。” 岚妃将地上的发簪捡起来,鸱吻这才发现自己的发簪从袖中掉落了出来。 岚妃为鸱吻将发簪别上:“孩子,你得勇敢点,不要惧怕黑夜,因为黑夜过后,便是黎明了。” 岚妃的一席话如一剂麻醉药,止住了鸱吻肉身和心里的所有疼痛。 她看着窗外,或许退让求全只是一时,时间却会证明一切。 而在黎明到来之前,她不能放弃自己,她必须保护好自己。 第133章 有我在,你不用怕 夜色茫茫,士兵阿毛来到郊区的一个矮宅子门口,敲了敲门。 御林军开门,看着阿毛:“干什么的?” 阿毛从怀中掏出令牌,递给御林军:“靖督统让我来看看。” 御林军看了看令牌,确定无误后,把门打开,让阿毛进入宅院。 阿毛走到内屋,禁军甲:“干什么的啊?” 御林军:“这是你们靖督统派来的。” 禁军甲站起来,上下打量着阿毛:“靖督统派来的?你是谁,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阿毛一笑:“你没见过的人多了。靖督统在调回北都之前,咱们就一起做过事。” 阿毛见御林军走远了一些,赶紧给禁军甲使了一个眼色,搂着禁军甲走到一边,低声说着。 “出了点状况,人我得马上转走。” 禁军甲有些奇怪地看着阿毛:“什么状况?” 阿毛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御林军,随后与禁军甲附耳:“这里,不方便说。” 禁军甲:“这我得请示一下靖督统。” 说着,禁军甲就准备出门,阿毛赶紧追上去:“请示肯定是要的,只是,今日王上纳妃,公主出嫁,靖督统先是在王宫里吃了些酒,后来又去灵阙吃了几盏,这个时辰,已经歇着了。要不然,他也不会指派我前来啊。” 禁军甲看着阿毛。 阿毛:“咱们督统最烦人家打扰他休息,这你不会不知道吧?” 禁军甲若有所思:“这个,我倒是有所耳闻。” 阿毛拍了拍禁军甲的肩膀:“情况特殊,我等不了你请示了。回头再跟你确认吧。” 禁军甲:“你这么着急把人带走,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阿毛故意避开御林军:“督统刚刚得到消息,已经有人知道这儿了,这里不安全了。” 禁军甲:“云纹余孽?” 阿毛:“还在调查。” 禁军甲半信半疑。 阿毛又凑近一些:“实话跟你说了吧,御林军已经不可靠了。督统的意思是,立马把人转移走。” 禁军甲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御林军,御林军也正看着禁军甲。 阿毛:“再耽误下去,出了问题,你负责!” 阿毛一把推开禁军甲。 禁军甲看了看阿毛手中靖海的通行令牌,最终点了点头。 阿毛带着人,驾着马车路过北都城门,守城的士兵拦住。 阿毛拿出靖海的通行令牌,守城士兵检查了令牌之后,将马车放行。 马车一路往?鸣谷方向驰去,后面三个蒙面的黑衣人驾马追着马车,忽然一根箭直接射向马车。 此时刚过子时,阿毛一回头,却变成了九昱的样子。 九昱看着箭就要射穿马车,正要加快驱马,另一只箭却将之前的箭打中,让箭射到了马车框边,这才没有射中村长。 九昱快马加鞭,很快就摆脱了三个黑衣人的追逐。 到了青玄湖,九昱将马车停下,一只小船早已在岸边等着。 九昱将村长扶下来。 村长:“怎么是你?” 九昱拉着村长的手:“村长,真没想到,云朵还能见到您。” 村长看着九昱:“我怎么也没想到,你还活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九昱摇摇头:“这件事一言难尽,天快亮了,我也不能出城这么久。村长,多保重。” 九昱目送村长坐着船,顺流而下。 她回到马车旁,将马车框边的箭一把拔下,仔细看着。 她忽然皱起了眉头,闻了闻箭身,目光一定。 九昱坐上马车,回到北都城中。 半个时辰后,九昱来到靖海家后门,她将绳索扔上屋檐,沿着墙壁快步攀上屋檐,在屋檐上游走着,很快到了靖海的卧房之上。 九昱倒身而下,小心翼翼地通过窗棂进入靖海的卧房,此时的靖海鼾声大作。 九昱套上鞋套,走到挂外袍的地方,将外袍上,之前大黄调换的令牌取下,又从怀中掏出靖海的令牌,拴回到外袍内侧。 一切都完成之后,九昱再从窗棂翻回到屋檐,岂料有一块瓦片掉落了下来,发出了声响。 赵小山:“谁在那?!” 九昱赶紧猫着腰,赵小山立马举起弓箭,准备射上去。 忽然一声猫叫,赵小山闻声回头,箭已射飞。 赵小山跑到花园中,见花园中并没有猫的身影,赵小山又回到卧房的屋檐下,却再也没有看到人影。 “什么人在外面?” 靖海听到外面的声音,一下子惊坐起来,打开门。 赵小山:“刚刚,我好像看到了一个黑影。” 靖海赶紧扭头回到卧房,直奔自己挂衣袍的地方而去,只见令牌稳稳当当地拴在自己外袍内侧,他才放心。 赵小山:“方才我们都检查过了,可能是个小毛贼,也可能是只猫…” 靖海:“滚出去,别打扰老子睡觉!” 赵小山赶紧退出去:“诺。” 赵小山从靖海卧房出来,捡起方才自己射出去的那根箭,箭头上隐隐有血迹。 赵小山奇怪地挠挠头。 九昱回到西厢房,一个踉跄,差点撞到门上,还好一双手扶住了自己。 睚眦:“你这门口的平安灯怎么都不亮?” 睚眦将屋内的蜡烛点亮。 九昱:“坏了好几日了。” 睚眦:“那也不找人修?” 九昱:“黑暗些,方便我办事。” 睚眦回过头,才发现九昱的肩膀上被利箭射中,此刻汩汩鲜血正往外流。 睚眦将药箱拿过来,把九昱按坐在椅子上,解开九昱左边的衣袖。 九昱捂着衣袍:“你干嘛?” 睚眦:“难不成你想让医馆的人都知道你被箭射伤了?” 九昱看着睚眦。 睚眦:“别动。可能会有些疼,忍一下。” 九昱这才停止挣扎。 睚眦为九昱上药,九昱低头看着。 平日里冷峻无比的睚眦,此刻却如此小心翼翼。 睚眦看着九昱肩膀上的蝴蝶结纱布,露出满意的微笑。 九昱看着自己肩上的花,愣了一下:“你怎么也会这个包扎伤口的方法?” 睚眦赶紧打岔:“这几日换药的事儿,都交给我,千万别吃进补的饭食,也别沾水。” 睚眦一抬头,与九昱四目相对。 虽说睚眦已经没有了“深情”,但此刻,他喜欢自己望向别处时,九昱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九昱发现睚眦也看着自己,忽然满脸绯红。 睚眦赶紧低头,将药箱合上:“记住没有?” 九昱愣愣地点点头:“遵命,龙医官。” 睚眦:“怎么脸这么红,不会是伤口感染了吧?” 睚眦正要伸手为九昱测体温,九昱快速躲开:“我没事。” 睚眦看了看自己悬在半空的手,也有些尴尬:“还疼不疼?” 九昱摇摇头:“如今我受了伤,很可能会被靖海怀疑。” 睚眦:“接下来,咱们得陪他好好演一出戏。” 九昱:“什么戏?” 睚眦看着手中的药瓶,嘴角露出一丝笑:“有我在,你不用怕。” 九昱:“什么?” 睚眦干咳一声:“没事,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 九昱扣着自己的衣衫,将睚眦送到门口。 睚眦:“天凉,进去吧。” 九昱看着睚眦离开,才将门关上。 九昱坐在榻上,看着自己伤口处的蝴蝶结纱布,若有所思。 九昱的头又隐隐疼了起来。 流年似水,太过匆匆。 九昱不知道,有一些故事来不及真正开始,就被写成了昨日,有一些人还未来得及好好相爱,就遗忘在了脑海。 自己到底遗忘了什么,待拿到龙鳞分布图之后。 九昱第一件事,便是去将它找回来。 御林军首领看着空空如也的草房,早已没有村长的身影。 首领质问道:“这屋里关押的云纹余孽去哪了?为什么不向我汇报!” 御林军甲低着头:“他有靖督统的通行令牌。” 首领:“这是靖督统一家的地盘吗?” 首领一把打向御林军甲:“只有他们禁军说得算,是嘛?” 御林军甲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御林军乙与首领附耳:“大人,方才城门口有人来报,昨晚的确有人拿着靖督统的通行令牌出城了。” 首领看着御林军甲。 御林军甲连连点头:“大人,昨日的确是有人拿着靖督统的令牌,不然,我们怎么可能敢放人呢!” 首领看着御林军甲:“靖海的通行令牌?什么人,他们还说了什么?” 御林军甲:“他们嘀嘀咕咕说了很久,根本不让我们听见。好像…好像…” 首领:“好像什么?” 御林军甲:“好像是要故意避开我们一般。” 御林军乙:“这明显是要回避我们啊。” 首领:“云纹余孽,是王上下旨让我们御林军和禁军共同看守的,他们为何要避开我们?” 首领看着不远处的禁军甲:“你过来!” 禁军甲赶紧跑过去。 首领:“说!昨晚那人为何要将余孽带走?” 禁军甲支支吾吾:“他,他说,这里已经不安全了,靖督统要求马上转移。” 首领大发雷霆:“为什么不与我们商量!” 禁军甲:“他,他说就是御林军的人,不可靠,是你们走漏了风声,所以…” 首领一把打上去,就要落在禁军甲脸上之际,他忽然眼珠一转,将手收回。 “靖督统,此刻在哪?” 此时的靖海刚刚从宿醉中醒来,他还未来得及穿好衣袍,便被叫到正堂领旨。 林公公:“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海因押管罪臣有疏,罚一年俸禄,暂停一切禁军首领职责。” 靖海赶紧拉着林公公:“公公,这是怎么回事?” 林公公:“靖督统,还不领旨谢恩?” 靖海:“我要面圣。” 林公公:“靖督统,听老奴一句劝,您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府上,好好反思反思。” 说完,林公公甩手而去。 靖海愣在原地,随后就要冲出门去,赵小山一把拦住靖海:“督统,莫要冲动。我听闻,昨日看管的禁军和城门的看守士兵都已经被王上斩首了,若不是丞相为督统您求情,只怕王上会坚信您与余孽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靖海:“我与余孽有关系?此话又从何而出?” 林公公:“看守禁军和城门看守士兵皆作证,昨晚有人拿着督统的通行令牌先是带走了余孽,后又出了城…” 靖海:“这不可能!” 赵小山:“属下斗胆问督统一句,那令牌,您可曾给过别人?” 靖海:“当然没有。通行令牌何等重要,我自然是整日时时刻刻地带着它。” 靖海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除非…” 赵小山:“除非什么?” 睚眦端着酒壶,正要走,一不小心撞到了靖海,一壶酒都洒到了靖海的裆处。 睚眦:“哎呀…靖督统,对不住,对不住。” 狻猊:“将军,这是吃酒吃多了。” 靖海也是手忙脚乱:“没事,没事。” 睚眦:“不行,这天儿太冷,得赶紧换一件干净的裤子,可不能在我们灵阙冻病了,那个谁…” 睚眦余光瞥了眼某人,轻飘飘地开口:“你…过来。” 睚眦一下子指到九昱。 九昱只好放下酒盏,走到睚眦和狻猊面前。 睚眦:“你带靖督统去换一身干净的衣袍。” 靖海:“这…不用劳烦昱夫人,让下人带我去便可。” 睚眦却一把拉住靖海:“这怎么行。再说,我也不想看到她这冷冰冰的脸。” 说着,睚眦看向狻猊:“东番使者在哪儿呢?” 狻猊看到一脸窘迫的九昱,心中暗自得意。 九昱有些不高兴:“靖督统,请吧。” 靖海在九昱的带领下,来到偏房。 九昱:“靖督统,请。” 靖海的视线忽然有些模糊,今晚他吃了不少酒,靖海强作镇定,点点头,走入偏房。 靖海将门从里面反扣起来,随后他脱去外袍和裤子,走到桌边。 赵小山:“督统不是说,那是令牌还在您身上的吗?” 靖海:“我只是摸着像令牌,却疏忽了,没有亲眼看一下。会不会是那时候被掉了包?” 靖海看着手中的令牌:“可他们是什么时候又换回来的?” 赵小山忽然眼睛一亮:“昨晚?” 靖海看着赵小山。 赵小山:“昨晚我分明看到了一个黑影在您房檐上,本以为是小偷,如今想来,很可能便是偷取您令牌之人。” 靖海:“你可看清楚他的长相?” 赵小山摇摇头。 靖海微微叹气。 赵小山一拍脑袋:“督统,您看我这箭头上还有一些血迹,说明昨晚我射伤了他,所以…” 靖海眼睛一亮:“所以,他身上一定有伤!” 靖海眉头微微一皱:“可是,我该怎么调查她呢?” 赵小山:“督统有怀疑的人?” 靖海:“这个人,一直值得怀疑。” 靖海看向赵小山:“对了,你之前说,有个丫头之前在灵阙当过差?” 赵小山点点头。 靖海披上外袍:“走!” 赵小山:“去哪?” 靖海眼神一定:“灵阙!” 靖海回头:“带着那个莹莹一起。” 赵小山:“诺!” 第134章 暴露了 马车上,莹莹怯生生地看着靖海。 靖海:“你之前在灵阙当过差?” 莹莹点点头。 莹莹看着马车外:“督统,不知道今日督统想要带莹莹前往灵阙作甚?” 赵小山:“灵阙的囚牛爷和蒲牢姑娘私藏余孽之事,你有所听说吧?” 莹莹犹豫了一下,随后点点头。 赵小山:“我们怀疑,灵阙里还有云纹余孽。” 莹莹:“啊?” 赵小山示意让莹莹噤声。 赵小山小声说着:“昨晚,我看到那个余孽了,可惜被她给逃跑了!所以,我们才找到你,去核实一下。” 莹莹:“我?” 西厢房里,九昱满脸通红,流着虚汗,倚靠在榻边。 大黄将金疮药递给九昱:“药可不多了,我再去帮您去妙仁堂买一瓶。” 九昱连忙摇头:“近日,咱们万不可出现在妙仁堂,万一被靖海的人看到,便十分麻烦了。” 大黄摸了摸九昱的头:“可是您…” 九昱喝了一口茶,挤出一个笑容:“多饮热茶,总会好的。” 外面,金管家对睚眦通报:“三爷,靖督统在灵心阁等您。” 九昱忽然起身:“他怎么来了,不会是留下什么痕迹了吧?” 听到有人敲门,九昱将金疮药藏在枕头下,示意大黄开门。 大黄打开门一看,有些吃惊:“莹莹,你怎么回来了?” 莹莹拎着糕点:“昱夫人,我想您了,想来看看您。” 莹莹见九昱躺在榻上,有些吃惊。 九昱面带微笑:“莹莹,快来坐!” 莹莹坐在九昱面前:“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九昱不经意地说着:“只是有些发烧。” 莹莹脸色顿变。 马车里,靖海给莹莹交代着:“你去看看九昱的身上有没有受伤。” 赵小山:“如果我没看错,应该是肩膀。” 靖海:“若是受伤了,还不及时去医馆,那一定会发烧,我就不信,他们能一直撑着。” 大黄倒了一盏茶递给莹莹:“还不是不听话,大冷天的为了漂亮,就穿这么薄的袍子,你看,冻病了吧。” 九昱:“昨日三爷与公主成婚,莹莹你说,我这侧室能穿得难看丢灵阙的脸面吗?” 莹莹:“那自然是不能。” 九昱:“听到没,大黄,你去给莹莹拿些糕点来。” 待大黄离开,九昱也下了榻。 莹莹仔细看着九昱,除了发烧,她看不出九昱有什么异常。 莹莹打量着九昱的厢房,也没有发现任何血迹。 九昱看着莹莹:“莹莹,看什么呢?” 莹莹赶紧回过目光:“没什么,就是好久都没回灵阙了,挺想念这里的。” 九昱:“你如今在督统府,可还好?” 莹莹:“嗯,挺好的。” 九昱:“你这时候偷跑出来,督统不会生气吗?” 莹莹脱口而出:“我就是跟着督统一起来的,他怎么会…” 莹莹发现自己有些失口,便笑笑,忽然她一把搂住九昱。 九昱的伤口忍忍作痛,但她咬紧牙关,依然面带微笑。 赵小山:“如果我没看错,应该是肩膀。” 莹莹又用了用力气,没有发现九昱胳膊有异常。 九昱:“莹莹,你这是做什么?” 莹莹这才松开:“我…我就想,看看您。” 莹莹看到被子上的衣袍,伸手想去拿:“夫人,您得穿暖点。” 九昱眼看莹莹手就要伸向枕头下,她赶忙叫住莹莹:“莹莹,我不冷。” 莹莹有些尴尬,只能收回手。 九昱:“还记得我初来北都之时,你在灵阙,我在归苑,还是你帮我引荐给了灵阙的爷和姑娘们,带我走进了灵阙。没想到,如今我身在灵阙,你却离开了。” 莹莹:“若不是阿母病重,恰逢督统府招人,我也不会去。” 九昱苦笑一下:“没想到短短半载,物是人非了。” 莹莹:“夫人…” 九昱:“莹莹,我有些乏了,想休息了。” 莹莹知道九昱这是在下逐客令,她也不好再停留下去:“夫人,那您好生歇着。” 九昱点点头。 莹莹就要出门的时候,九昱忽然叫住:“莹莹。” 九昱走到柜子前,拿出一根雪莲,递给莹莹。 莹莹:“这是?” 九昱:“愿你阿母早日康复。” 莹莹愣住了,她眼中忽然噙满泪水:“夫人,其实我…” 九昱:“去吧。” 莹莹最终什么话都没说,离开了厢房。 大黄回来,见莹莹已走,九昱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姑娘,您怎么了?” 九昱:“真的是物是人非了。” 大黄:“什么?” 九昱摇摇头:“不知道灵心阁那边,他会不会被发现?” 莹莹回到灵心阁,与靖海附耳。 靖海眉头一皱:“当真没有?” 莹莹微微点头。 靖海摆摆手。 睚眦:“督统,怎么了?” 靖海一笑:“没什么,大将军、公主,您说我倒不倒霉,本想将云纹余孽一网打尽,却没想到,如今自己却被怀疑成了云纹的余孽。” 睚眦故作惊讶:“有人说你是云纹余孽?” 靖海:“是啊,简直无稽之谈啊!” 睚眦笑笑:“督统今儿来灵阙,是给我倒苦水来了。” 靖海:“人,肯定不是我放走的。” 狻猊:“可我听说,是靖督统的人给送出城的。” 靖海死死盯着睚眦:“拿着我令牌的人,就一定是我的人吗?也许,是想陷害我的人呢?” 睚眦吃茶,面不改色。 靖海:“不知大将军昨晚子时,身在何处?” 睚眦抬头看着靖海:“怎么,靖督统是怀疑我偷了你的令牌?” 靖海赔着笑:“只是,随便问问。” 睚眦看向狻猊:“靖督统,昨日我与公主大婚,洞房花烛之夜,您说我子时会在哪?” 狻猊忽然满脸通红,拿着茶盏的手停了下来。 靖海:“一整晚?” 狻猊忽然一拍桌子:“靖海,你不要以下犯上!” 靖海赶紧跪下:“在下冒犯了。” 狻猊:“金管家,送客!” 说完,狻猊甩手而去。 睚眦用左手将靖海扶起:“靖督统,女人家脸皮薄,你这次可真是得罪了公主了。” 靖海不说话,他忽然看到睚眦单手端着茶盏。 金管家:“靖督统,请。” 靖海回过神,忽然走到睚眦身边,笑着拍了拍睚眦的右肩膀:“大将军,还得麻烦您在公主面前,替我求求情。” 只见睚眦身子微微一斜,脸上有些抽搐,似乎被人拍到了痛处。 靖海的神经猛然一跳。 睚眦赶紧往后面撤了撤,看起来更像是为了掩饰肩上的疼痛:“放心。” 靖海站在灵阙门口,回身看着,他对赵小山挥挥手。 赵小山:“督统?” 靖海:“从今日起,你好好给我盯着睚眦,他去过哪里,见过谁,都要一一汇报给我!什么都不准给我落下!” 赵小山:“小的明白!” 靖海走后,狻猊大发雷霆。 狻猊一巴掌打在侍女馨儿脸上:“方才靖海问大将军昨夜在哪时候,你为何要看着本宫的脸色?” 馨儿:“大将军说谎了,昨夜他分明没有在咱们这,奴婢实在没忍住,才…” 狻猊:“难不成你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高高在上的公主在大婚的第一夜就被夫君抛弃了吗!” 馨儿:“公主…” 狻猊拿起一个茶盏砸到地上:“跪下!” 馨儿:“公主饶命!” 狻猊一字一顿:“给我跪下!” 馨儿只能跪在碎渣上,她的双膝往外渗着血。 爱情可以是自此天涯不相问的骄傲,也可以是低到尘埃里还要努力开出花来的卑微。 但在狻猊这里,她不能卑微,只能骄傲。 太阳落山之后,月亮还没出来。 龙春殿里已经掌灯,窗棂边胡乱开着几株小花,映在纸门上,像画上去的一般。 “龙妃,还在发烧吗?” 林公公探身往殿内看去。 侍女们忙前忙后:“是呢,都好几日了,一点都不见好。” 林公公微微叹气:“你们好生照料着,若是出什么事儿了,咱家唯你们是问!” 侍女赶紧跪下:“奴婢这便去给龙妃煎药。” 林公公摇着头,离开了龙春殿。 不多时,侍女便将煎好的药送到殿内,璇儿将药接过来:“给我吧。” 侍女:“没事儿的,璇儿阿姐,还是我们来吧。” 璇儿:“这些天,你们也都辛苦了,今日便早些休息吧。这里有我,你们放心。” 侍女感激:“那便要辛苦璇儿阿姐了。” 待侍女走后,璇儿将门关上。 她走到榻前,吹一口药喂一口鸱吻。 鸱吻依旧高烧不退,璇儿忽地把被子撩开,抱起鸱吻的脚,将其袜子都脱掉,随后,她将鸱吻的脚放在自己手心中来回搓着。 就这样,一直搓到了天亮。 冬日飘下第一场雪时,鸱吻在龙春殿醒过来。她光着脚,走到窗边,看着窗棂上,快要枯死的几朵野花,心疼不已,见四下无人,她偷偷施展异能救活了小花。 一声门响,鸱吻赶紧收回了手。 侍女见鸱吻已经下地:“龙妃娘娘,您可算是醒来了?快让奴婢瞧瞧,头还烫吗?” 鸱吻:“不烫了。” 听闻鸱吻醒来了,璇儿跑着小碎步前来,她瞄到窗棂上的小花,忍不住微微皱眉,她将鸱吻扶到榻上。 “鸱吻…小姑娘,您刚刚大病一场,可不能随意下榻走动,更不可做一些伤精力的事儿哦。” 璇儿为鸱吻倒药汤。 鸱吻上了榻才发现自己的袜子被脱掉了。 鸱吻极其虚弱。 霸下帮鸱吻脱下袜子,揉着鸱吻的脚。 鸱吻赶紧问侍女:“我的袜子,谁给脱掉的?” 侍女:“大概是璇儿阿姐吧,是璇儿阿姐守了龙妃您一整晚。” 鸱吻看着璇儿的背影,吩咐侍女:“我有些饿了,你去帮我温一碗粥吧。” 侍女:“诺。” 侍女行礼离开。 璇儿用汤勺取着药汤,吹了一口后,喂给鸱吻。 鸱吻看着璇儿,眉头微微一皱。 璇儿:“怎么?有些苦?” 鸱吻点点头。 璇儿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糖,剥给鸱吻:“这个时候吃点糖,就不苦了,呐,给你。” 鸱吻看着璇儿手中的糖,怔怔地看着璇儿。 鸱吻抓出一把糖递给霸下:“我阿母说过,难过的时候吃点糖,就不难过了,呐,给你…” 鸱吻剥开一块糖,塞到霸下嘴里。 璇儿:“怎么了?” 鸱吻摇摇头,继续吃着药。 待鸱吻吃完药,璇儿转身将药碗放好。 鸱吻轻声喊了一句:“霸下阿兄…” 璇儿下意识地回过头,只见鸱吻已经站在璇儿的面前。 璇儿赶紧低着头:“小姑娘,是想霸下爷了吧?” 鸱吻:“吃点糖,就不苦了…这是小时候我与小阿兄说过的话,你怎么会知道?” 璇儿笑了一下:“我…方才也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竟然如此之巧啊。” 鸱吻:“那袜子呢?” 璇儿:“袜子?” 鸱吻:“每每我身子不适,霸下阿兄都会将我的袜子脱去,为我暖脚,这是他的独门秘方,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璇儿支支吾吾:“我…” 鸱吻步步逼近:“你,到底是谁?” 璇儿后退一步,险些摔倒,鸱吻一把拉上去,没想到璇儿赶紧把鸱吻的手推开。 “鸱吻,别!” 但已经晚了,鸱吻的手牢牢抓住璇儿,璇儿一个趔趄反倒在鸱吻身上。 鸱吻和璇儿抱了一个满怀。 一阵烟雾散去,鸱吻定睛一看,眼前魁梧的霸下正穿着璇儿的衣袍,尴尬地看着鸱吻,挠着头。 “完了,暴露了…” 鸱吻惊讶地张大嘴巴:“你…” 霸下赶紧捂住鸱吻的嘴巴:“嘘!千万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鸱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35章 坚强地活下去 睚眦伸手:“我需要你的幻化鳞片。” 嘲风:“你要干什么?” 睚眦拿过龙鳞,一分为二,递给霸下一枚:“鸱吻的周全,你来护。” 霸下愣住:“什么意思?” 睚眦:“注入你的体内,让你幻化成璇儿的模样,跟着鸱吻一同进宫。” 霸下:“睚眦阿兄,你想得真周到!有我在,一定不会让鸱吻受到欺负。” 睚眦看向嘲风:“这个方法可行吗?” 嘲风:“可行是可行,但…” 霸下:“但会怎么样啊?” 嘲风:“会受到限制。因为你是幻化成不同的性别,所以一旦有异性相碰,便会原形毕露。” 霸下:“这个好办,我绝对跟所有人保持距离,不光是异性。” 嘲风:“还有,这只是半枚幻化龙鳞。每日子时,你会回到霸下的真身。” 睚眦看着霸下:“你能保证不露馅吗?” 霸下:“子时,我便躲在无人之处,放心,不会让人发现的。” 嘲风:“那就行。” 睚眦:“那便开始吧。” 嘲风将龙鳞注入到霸下的手指上,屋内一片蓝光。 少顷,璇儿已经站在了睚眦和嘲风的面前。 此时的璇儿还穿着霸下的衣袍,宽宽大大,惹得嘲风咯咯直笑。 霸下:“嘲风阿兄,你别笑了,有这么好笑吗?” 睚眦也忍不住一笑:“你这老公鸭的嗓子可不行啊。” 嘲风模仿着璇儿的声音和语调,细声细语:“霸下爷,您得这样说话。” 霸下挠挠头:“嘲风阿兄,还是您了解女子。我,我这不行啊…” 睚眦忽然严肃:“不行就保护不了鸱吻。” 霸下一怔,开始努力捏着嗓子,模仿着璇儿的走路姿势和语调。 “璇儿,定会保护好鸱吻小姑娘。” 睚眦和嘲风点点头。 睚眦看着嘲风和霸下:“如今,我们灵阙虽然不再完整,也有些渺小,但我相信,咱们龙族有着无比顽强的生命力,定会生生不息。” 鸱吻看着霸下手指上,若隐若现的幻化龙鳞:“这么说,是睚眦阿兄让你这么做的?” 霸下:“他当着戎纹的面弑兄其实是囚牛阿兄生前交代,他冷酷无情,假意投敌,也是为了保全灵阙。” 鸱吻:“这些事,为什么他不告诉我?为什么囚牛阿兄和蒲牢阿姐也不告诉我们?” 霸下:“睚眦阿兄谨记阿兄和阿姐的叮嘱,让他一切都听命于王上,哪怕有人要加害灵阙,也不必理会,更不能通风报信。唯有瞒过自己人,才有可能瞒过敌人。” 说话间,侍女轻敲着门:“龙妃?” 霸下和鸱吻惊慌失措。 鸱吻:“何事?” 侍女在门外说着:“大将军今日托人给您送来一份包裹。” 鸱吻:“放门外好了。” 侍女:“诺。” 鸱吻见侍女的身影越走越远,才轻轻打开门,借着一个缝隙将包裹拿进来。 鸱吻见包裹上写着几个字:“鸱吻亲启,蒲牢阿姐。” 鸱吻和霸下都十分意外。 鸱吻打开包裹才发现里面是一盒点心,点心是用糖面而做,捏出甲胄门神的模样,点心盒子上还放着一封信笺。 霸下忽然想起:“哦,我知道了,这是阿姐寄给你的果食将军。” 鸱吻:“果实将军?” 霸下点着头:“去年咱们出游的时候,你曾吃过果实将军,当时直说好吃,嚷着还要,阿姐怕你吃太多甜食对身子不好便没有答应给你再买,为此你还气哭了,可曾记得?” 鸱吻回想了一下:“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 霸下:“其实后来阿姐偷偷又托人买了一盒,说鸱吻喜欢吃,以后每年都给鸱吻买一盒。” 鸱吻看着点心。 霸下:“没想到,点心到了,阿姐却不在了…” 鸱吻颤抖着打开信笺,对着信笺施法。 少顷,蒲牢阿姐当晚写信的场景便出现在了眼前。 蒲牢提笔写着:“鸱吻,见字如面。不知道你收到这份点心的时候,阿姐还在不在你身边…” 蒲牢看着手中霸下手绘的全家福。 “虽然你最不喜欢的人便是阿姐,但阿姐最舍不得的,依然是你…鸱吻啊,十六年前,你在不周山出生,那一年是九间堂最幸福的一年。没想到一转眼,那个曾经追在我身后的鸱吻,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蒲牢擦了擦眼泪,继续写着:“说实话,作为长姐长嫂,我一直会感到有一种因为期待与现实的差距而产生的无力感。我们也曾是少年,七八岁时怀抱希望,十四五岁意气风发,到了二十来岁,反倒略带迷茫。我既渴望着你们长大,又担心你们最终还是逃脱不了命运的安排,长成了我们曾经的模样。” 蒲牢:“因早知龙族命运,阿姐总是想用自己的付出去修正你的成长,让你的人生多一些圆满,少一些遗憾。但,无论我如何竭尽全力,你们总是会因为各种原因挣脱我安排好的剧情,并用叛逆告诉我——那是我左右不了的,你们的人生。” 蒲牢又拿出一张手绘全家福看着:“没想到对你的期待还没看到雏形,我们的关系就降至冰点,这是我未曾预料到的。” 蒲牢忽然一笑:“虽然你经常做出在我预期之外的事,一骑绝尘。” 蒲牢回想着,鸱吻一把从陈丰手中抢过缰绳,紧接着,立刻上马,还没等陈丰反应过来,鸱吻双腿一夹紧,已经朝闹市飞奔而去。 蒲牢怒气冲天:“你还不追?!” 蒲牢:“但这就是你的风格。或许不按我的剧情来走的你,会走些弯路,吃点亏,但最终也都找到了自己的出路。” 蒲牢把酒盏放下,看着睚眦等人:“说吧,是谁的主意?” 众人以为蒲牢生气了,要问责,霸下赶紧接话:“是我,阿姐,是我的主意!” 蒲牢看着鸱吻:“鸱吻,对不对?” 蒲牢继续写着信:“只不过,这条路未必是我们预期中的,想象得到的。” 鸱吻小心翼翼地点点头:“阿姐,您别生气,我就是想…” 蒲牢忽然笑了:“谢谢。” 鸱吻一愣。 蒲牢:“谢谢你,鸱吻;谢谢你,睚眦;谢谢你嘲风,还有你霸下,谢谢你,谢谢你们。” 睚眦、嘲风等人都愣住了。 蒲牢:“阿姐今晚很开心,是最开心的一天。” 蒲牢:“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顿悟,何必将你们都框在自己的预期里,你们达不到我的预期,可能这本就不是你要走的路。鲜花着锦的,往往是空中楼阁,那条荆棘遍布,到处是坑,但是能让你们落到实地的路,才是你的人生。” 蒲牢看着睚眦在饮酒,嘲风在大笑,霸下和鸱吻在打闹。 蒲牢:“原谅我也是第一次当阿姐,也是一点点在尝试。鸱吻啊,希望你不要忘记,从我认识你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是阿姐最珍惜的鸱吻,我的阿妹,无比感谢你成为我的家人!希望爱吃甜食的你,一生都能甜蜜幸福。” 鸱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瞬间泪奔,轻声呼喊着。 “阿姐…阿姐…” 霸下搂着鸱吻:“鸱吻,虽然睚眦阿兄已为你争取到了龙鳞,让你不再受病痛的折磨,但千万不要随意使用自己的异能,更不要心情郁结,知道吗?” 鸱吻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龙鳞印记:“可我不想要这枚龙鳞,这是牺牲了阿兄、阿姐才换来的。” 霸下按住鸱吻的手:“所以你更要好好活下去!不可辜负他们…” 鸱吻看着自己的手腕。 霸下:“睚眦阿兄即将获得戎纹的信任,嘲风阿兄也安全潜伏在金楼,龙春殿里有我,你定安心。” 鸱吻:“你自己也要小心。” 霸下咧嘴一笑:“放心吧,我肯定不让任何人碰到我。” 霸下看向鸱吻:“除了你。” 鸱吻破涕为笑。 忽然,侍女敲门:“龙妃娘娘,粥温好了。” 霸下赶紧站起身来。 鸱吻:“怎么办?” 霸下看着沙漏:“每日我只有一个时辰的真身,时间就快到了,你再帮我拖一会。” 鸱吻点点头,快步走到门口,对着门外:“对了,我还想吃些糕点,你去御膳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给我寻些来。” 侍女:“那粥?” 鸱吻:“粥…” 沙漏已经见底,霸下瞬间变回成了璇儿。 他整理好衣服,对着鸱吻点点头。 鸱吻门一开:“粥,端过来吧。” 侍女:“奴婢这便去御膳房给您取糕点来。” 鸱吻:“糕点?” 侍女:“是啊龙妃娘娘,您方才不是说想吃些糕点吗?” 鸱吻心不在焉地吃着粥:“忽然,不想吃了。” 璇儿将鸱吻的被子铺好:“那璇儿先退下了。” 鸱吻点点头,她看着霸下越走越远的背影。 她想起,蒲牢曾与他们说过,上古时代的大海中传说有不死的神龙,但他们大多数时候都孤独地沉在海底。 她知道,纵然她可以留得住自己,却留不住她身边的东西,看着身边所有的东西都改变,只剩下自己,那种无法承受的沉重叫做时间。 是时间带走了囚牛和蒲牢,曾经鲜花着锦的灵阙,如今已是过眼云烟,眼前四墙宫闱的日子,才是自己要面对的人生。 她知道,自己的家族被卷入了悲剧。 她能做的,就是仍要坚强地活下去! 第136章 金疮药 狻猊为睚眦夹了一道菜:“你尝尝这个,味道很好的。” 睚眦:“嗯。” 狻猊继续给睚眦夹着菜:“还有这个,你尝尝…” 睚眦:“我自己来。” 狻猊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将菜放入自己的碗中。 侍女馨儿:“公主,奴婢给您盛碗鸡汤吧。” 狻猊微微点头,随后看着睚眦:“给三爷也盛一碗。” 馨儿:“诺。” 睚眦看了一眼鸡汤,对着九昱:“这个你别吃。” 九昱:“嗯?” 睚眦:“会上火。” 九昱才想起来睚眦之前交代自己,有伤口不能吃鸡汤之事。 九昱点点头。 狻猊看着睚眦和九昱如此默契,更生气了,将鸡汤碗一甩,滚烫的鸡汤正好洒在馨儿的手上,馨儿手上立马红肿了起来。 狻猊:“你怎么笨手笨脚的!” 馨儿一下子跪了下来:“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馨儿跪在一旁,狻猊看都不看一眼。 九昱有些流汗:“三爷,公主,九昱先行告退了。” 睚眦:“怎么了?” 九昱强撑着:“我吃饱了。” 说完,九昱离开,临走时交代大黄:“大黄,你去拿些药给她涂上。” 大黄:“是。” 睚眦看着九昱有些颤颤巍巍,眉头微微一皱。 九昱前脚刚离开灵膳阁,睚眦也将筷子放下,后脚跟上:“我也吃饱了。” 说完,只剩狻猊一个人还在用膳。 见睚眦离开,狻猊将筷子一扔。 馨儿:“公主,您也吃饱了?” 狻猊:“我气饱了!” 说完,狻猊也离开灵膳阁。 睚眦从灵膳阁离开后,便径直走到九昱房门口。 九昱:“你怎么来了?” 睚眦直接把手放在九昱额上:“方才便见你脸色不好,果然还是发烧了。” 睚眦揭开九昱的衣领,将纱布一层层打开,忍不住眉头紧皱:“怎么不服药?” 九昱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摇了摇:“都用完了。” 睚眦:“那便让大黄去买。” 九昱:“你就不怕大黄被靖海的人给跟踪到?” 睚眦一笑:“我要的就是被他看到!” 随后,睚眦又补了一句:“交代大黄,明日一定要鬼鬼祟祟地去买,不过,也不能太鬼鬼祟祟,得装作鬼鬼祟祟。” 九昱恍然大悟:“你让大黄大摇大摆地去妙仁堂是假,实则是想引出你要钓的鱼儿。” 睚眦点点头:“饵已备好,如今就等鱼了。” 睚眦拧了一把毛巾,敷在九昱额上。 九昱自然地后退。 睚眦拉住九昱:“你最好赶快好起来,不要错过了我安排的好戏。” 下朝之后,靖海左顾右盼,随便拉来一个官员,问道:“怎么今日没见到龙大将军上早朝?” 官员:“听闻龙大将军这几日身子不适,在府上静养呢。” 靖海眼转一转:“身子不适?” 靖海回到府上,听着赵小山的汇报:“这几日,都没出门?” 赵小山点点头。 靖海:“不应该啊。” 说话间,一个士兵前来与赵小山附耳。 赵小山:“督统,灵阙有人出门了。” 靖海:“给我盯住了!” 士兵行礼,离开。 靖海:“莹莹呢?” 赵小山:“我这便给叫来。” 不多时,莹莹便被赵小山带到了靖海面前。 莹莹:“给督统请安。” 赵小山:“莹莹啊,一会你再去一趟灵阙。” 莹莹咬紧嘴唇:“督统,我可不可以不要…” 靖海忽然一笑:“莹莹,来督统府做事,可还习惯?” 莹莹连连点头:“督统待我们如亲人一般,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分给咱们,咱们心里感激得很。” 靖海:“我听小山说,你阿母身子不适,如今可好些了?” 莹莹:“多谢督统关心,上次督统托小山哥给我多分了一个月的银钱,我已经捎回去给我阿母瞧病了,如今,阿母好多了。” 靖海笑着看着莹莹:“那就好,对了,灵阙里可有一个叫大黄的人,他是谁啊?” 莹莹:“大黄?” 靖海看着莹莹。 莹莹支支吾吾:“他是昱夫人的表弟,也是昱夫人的随从。怎么了?” 靖海:“一会你帮我去灵阙看看,这个大黄回到灵阙后,第一个去见的人是谁,然后告诉我,好吗?” 莹莹不理解。 靖海:“虽说你阿母的病已经治好了,但我知道这身子不好的人,得吃点好的补补,把身子底给补好才行。小山,这样,你一会再给莹莹多发半年的银两。” 赵小山:“诺。” 莹莹赶紧跪下:“多谢督统。” 靖海给赵小山示意。 赵小山带着莹莹:“莹莹,那走吧?” 莹莹有些犹豫,但还是跟着赵小山出门了。 大黄从一个小道穿过,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下意识地回过头。 却看到不远处一个士兵别扭地停下脚步。 大黄故意快步穿过人群,猫身走进妙仁堂。 待大黄离开,士兵对着不远处的赵小山点点头。 赵小山走进妙仁堂,拉住一个小徒弟:“小阿兄,我想问一下,方才那位阿兄买了些什么药材啊?” 小徒弟:“哦,是金疮药。” 赵小山点点头。 靖海将手中的茶盏一放:“你确定看清了?” 赵小山:“是。” 靖海:“莹莹给回话了吗?” 赵小山:“莹莹一直在灵阙里面,假装与以前的小姐妹叙话,的确看到大黄将金疮药送给了睚眦爷。” 靖海立刻站起来:“小山,咱们出发!” 靖海来到灵阙的时候,莹莹已经走出了灵阙,靖海:“金疮药是给睚眦用的?” 莹莹:“我…我亲眼看到大黄送进了灵睚阁,睚眦爷收下的。” 靖海嘴角一扬:“睚眦此刻还在里面?” 莹莹犹豫了一下,随后点点头。 靖海手一挥:“给我进去搜!” 靖海带着自己的亲兵冲进了灵阙。 金管家:“你们干什么?” 禁军们不由分说,直接穿过凝香圃,来到灵睚阁。 赵小山把灵睚阁的门一推开,只见睚眦正靠在榻上吃茶。 靖海:“睚眦大将军,近日都不曾见您早朝,还以为您有什么不舒服,靖海为表诚意,特意登门探望。” 睚眦见靖海带着一群人前来,微微抬起头:“靖督统,这算是探望的礼物吗?” 靖海笑着:“总不好空手而来啊。” 睚眦也笑着看着靖海。 靖海:“您是护国大将军,怎么着,我都得准备一份厚礼,才好意思登门啊。” 靖海看着赵小山:“小山。” 赵小山:“督统。” 靖海:“你不是给大将军准备了一份礼物吗?去,把它找出来!” 靖海示意赵小山搜睚眦的房间。 睚眦看着赵小山。 赵小山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气焰嚣张:“诺!” 靖海解释着:“先礼后兵,这是规矩。” 靖海看着赵小山带人翻着睚眦的书柜、衣柜:“我相信,这份礼物,您一定会满意的。” 睚眦笑笑。 靖海:“这段时间以来,我就一直有一个感觉,就在我身边,有那么几个身影,在我眼前,总是晃来晃去,他们就像是…” 靖海从背后掏出弓箭:“就像一把弓箭,平时弓和箭并不在一起,但实际上,他们一直在保持着某种神秘的联系,一旦需要的时候,箭助着弓,弓支撑着箭,一旦射出,直击靶心。” 睚眦摆摆手:“靖督统说话太深奥,我这粗人真听不懂。” 靖海:“好,那我就简单一点。” 睚眦做一个“请”的手势。 靖海:“那天晚上,就是您大婚的那晚,有人偷换了我的通行令牌,将云纹的余孽带出来,放走了。后来又回到我府上,企图将令牌归还,还被我的手下射中了肩膀的人,是您吧?” 睚眦先是一愣,随后笑着问道:“你是说,我是云纹余孽?还被射中受伤了?” 睚眦大笑起来,靖海也跟着大笑。 靖海:“您家随从三天两头地往妙仁堂跑,给您买金创药,我看着都心疼啊。” 睚眦笑得更大声了。 少顷,赵小山拿出一个瓷瓶,闻了闻,确认之后,他将瓷瓶递给了靖海:“督统。” 靖海把玩着瓷瓶,打开之后又闻了闻,他笑着看着睚眦:“大将军,这便是我与小山,给您准备的厚礼。” 睚眦:“靖督统,这么兴师动众的,不会就为了一瓶金疮药吧?” 靖海忽然严肃起来:“大将军,请把你的衣袍脱下来。” 睚眦一愣。 靖海再一次:“大将军,请把你的衣袍脱下来!” 见睚眦一动不动,禁军们纷纷开始想要抽剑。 靖海大喝一声:“大将军!” 所有禁军抽剑对着睚眦。 靖海上前一步:“请把衣袍脱下来!” 灵阙的人也纷纷围上了,但怎么都挤不进去。 睚眦见此情景,缓缓起身,开始解开自己的长袍、里衬的衣服,待上身一丝不挂之后,他转过身去。 结果身上,一个伤疤都没有。 靖海愣住了。 睚眦一个拳头直击赵小山的鼻梁。 他盯着靖海:“看够了吗?” “公主到!” 所有人赶紧让道给狻猊。 狻猊看着裸露着上半身的睚眦,又看了看靖海。 靖海等人给狻猊行礼:“公主万福。” 狻猊:“怎么回事?” 睚眦将衣袍穿戴整齐,把桌子上的金疮药递给狻猊。 狻猊接过来之后,递给侍女馨儿:“还不快谢谢三爷。” 馨儿行礼:“谢谢三爷。” 靖海这才低头发现,那侍女手上满是烫伤的包。 靖海咬牙切齿,不敢直视睚眦的眼睛。 睚眦走到赵小山面前:“我早就说过,靖督统是最守规矩的人。你!好好跟靖督统学学!” 赵小山也咬紧嘴唇,不敢吭声。 靖海带着禁军撤离灵阙,刚走出灵阙大门,靖海一个转身,直接一个巴掌打在了赵小山的脸上。 靖海:“回府!” 狻猊看着睚眦:“这个靖海,真是太过分了。看我回宫之后,不在阿父面前参他一本!” 睚眦忽然一笑:“别让这些事儿打扰了咱们的心情,明日我陪你定定心心地回门。” 狻猊点点头。 次日一大早,睚眦与狻猊一同进宫。 整个灵阙,只有大黄和九昱。 此刻,大黄守在门口。 九昱在厢房中涂着药膏,少倾:“进来吧。” 大黄:“姑娘,您怎么样了?” 九昱:“放心吧,基本痊愈了。” 大黄松了一口气:“这段时间,可真是吓死我了,我啊就生怕靖海会发现是姑娘您那日偷偷潜入他府上。” 九昱:“这次有惊无险,全靠龙三。” 大黄:“你都不知道昨日,靖海气焰嚣张的那个样子,把龙三的衣服都扒开看了。” 九昱:“可是他为何还不出手,他在等什么?” 第137章 咱俩的命绑一起了 狻猊行礼:“阿父,万福金安。” 睚眦:“王上,万福金安。” 戎纹微微抬眼:“爱卿,还不改口吗?” 睚眦一笑:“阿父。” 戎纹笑着,示意两人坐下:“看公主的脸色,在灵阙住得很是舒服啊。” 狻猊挤出一个笑容:“阿兄对我,总是好的。” 戎纹点点头:“你们夫妻琴瑟和鸣,孤就放心了。” 狻猊:“只是阿父,那个靖海他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戎纹:“靖海,怎么了?” 睚眦:“公主……” 狻猊挣脱掉睚眦:“为何不让本宫说,分明是他靖海做得过分。阿父在罚他闭门思过之际,他还带兵擅闯我灵阙,企图诬陷睚眦阿兄是云纹余孽。” 戎纹看了看林公公:“有这种事?” 林公公:“老奴这便去查个清楚。” 此时一个小公公小步跑进来,对着林公公附耳,只见林公公脸色顿变:“千真万确?” 小公公点点头。 戎纹:“怎么了?” 林公公:“有人举报说…” 戎纹:“说什么?” 林公公:“说在靖海靖督统的后院中,发现了黑色鸢尾花。” 戎纹眼睛一瞪:“黑鸢花!” 睚眦:“王上之前不就下令,将北都所有拥有或养植黑鸢花的人,都绳之以法了吗?如今黑鸢花再现,难不成会是云纹余孽?” 狻猊:“这么说,靖海是云纹余孽了?” 戎纹的手微微颤抖:“消息属实吗?” 林公公:“说是他府上的花匠报给了府尹,府尹不敢瞒着,这便赶紧来与王上禀报。” 戎纹:“大将军。” 睚眦跪下领命:“臣在。” 戎纹:“孤命你带着御林军前往靖海府上查明真相,若真的有黑鸢花证明他是云纹余孽,便立刻逮捕!” 睚眦:“王上,靖督统若真是云纹余孽,还真不好抓捕,毕竟他是北都第一勇士。” 戎纹攥紧拳头:“若他有异动,就地处决!” 睚眦眼神一定:“臣,领旨!” 睚眦一跃马上,带着御林军来到靖海府上。 赵小山:“你们干什么?” 靖海也被吵闹的声音引出来:“你们干什么,大将军?您,这是…?” 睚眦摘下一朵花:“靖督统,之前您说先礼后兵,我觉得特别对,但我今天没有礼,只有兵。” 靖海听不明白。 睚眦手一挥:“给我搜!” 御林军们得令后,直接冲向后花园。 靖海:“你们这是做什么?” 睚眦也不说话。 不消一刻,御林军就跑过来与睚眦附耳。 睚眦:“带过来。” 靖海一脸莫名其妙。 睚眦转动了一下手腕,一拳朝着靖海打去。 靖海站起来:“我知道你看我不爽,不过挑这个时候公报私仇,不够磊落吧?” 睚眦笑了笑:“这一拳,是因为你擅闯我的灵阙,惊动我的夫人。” 话音未落,睚眦又是一拳上去:“这一拳,才是看你不爽呢。” 靖海踉跄着站起来。 此刻,御林军的头儿抱着一束黑色鸢尾花来到睚眦面前:“大将军。” 靖海擦着嘴角的血,一愣:“黑色鸢尾花?这…这是怎么回事?” 嘲风:“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睚眦:“如今戎纹给了鸱吻一枚龙鳞,鸱吻暂时安全,嘲风和霸下,你们的异能是不是也受了影响?” 嘲风点点头。 霸下:“我也是。” 睚眦:“真正的纷争,还在后头呢,大家一定要谨慎行事,保存实力。眼前,有一个麻烦的人。” 嘲风:“谁?” 睚眦:“靖海。” 睚眦看向嘲风和霸下:“他,应该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嘲风:“你想怎么做?” 睚眦:“我需要你的帮助。” 嘲风一拍睚眦肩膀:“跟我,你还有什么要客气的。” 两人相视一笑。 靖府花匠来到衙门。 府尹看着眼前的花匠:“你说什么?” 花匠:“小的乃是靖督统府上的花匠,今日前来是听闻王上曾颁旨,若是有人发现了黑鸢花,上报可以有奖赏,不知是否真有此事?” 府尹:“王上的确曾颁过这份圣旨。” 花匠:“我们靖府后花园便有一朵黑鸢花。” 府尹:“不可能。之前北都所有的黑鸢花都已经被处置了。” 花匠:“小的每日为它浇水,肯定不会弄错的。” 随从:“大人,他的确是靖督统府上的花匠。” 见花匠如此认真,府尹慢慢严肃起来:“你是说,靖海,靖督统府上?” 花匠头点得似拨浪鼓。 府尹:“你可知养殖黑鸢花乃是死罪?” 花匠赶紧磕头:“啊…小的不知啊,小的也没养,是靖督统命小的每日浇水的啊…” 府尹:“你且在门口等着。” 待花匠走出去之后,府尹交代:“我这便进宫将此等大事禀报给王上,你在此处将他给我看好了。” 随从:“诺。” 待府尹从宫中回来之后,却不见花匠身影:“不是让你看好的吗?” 随从摸着脑袋:“我也不知道怎么的,我一转身,他就不见了…” 府尹:“你啊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此时的花匠穿过街角,来到幽目河,待来到金楼后门的时候,花匠已经变成了嘲风的模样。 睚眦:“回去禀告王上,物证已经找到,靖海便是云纹余孽。” 靖海:“我…我是云纹余孽?不是…这花怎么会在我府上…我不知道啊…我不是啊…” 睚眦拍了拍御林军的头儿:“剩下的事儿,交给你们了。记住,王上之前说了,若是靖海有异动,就地处决!” 睚眦看了看御林军的头儿:“懂了吗?” 御林军立马会意:“在下明白!” 睚眦转身离去,身后御林军已将靖海包围。 靖海:“你们干什么?!” 御林军的头儿:“靖督统,平时你们禁军可没少给我们御林军找麻烦,今日,这笔账,咱们可得好好算算啊!” 靖海:“来人…来人…” 御林军将赵小山的人头往地上一扔:“头儿,禁军已经全部被我们控制了。” 御林军的头儿嘴角一笑,看着靖海:“余孽,你是想直接死,还是咱们较量一会,再把你打死?” 靖海连连后退:“我不是余孽,我没有背叛王上,我要面见丞相,我要面见王上,王上…” 靖海的声音越来越远。 睚眦跪在戎纹面前。 御林军头儿:“回禀王上,靖海放走云纹余孽在先,后又企图造反,臣已将他就地正法。” 戎纹:“他可认罪了?” 御林军的头儿瞄了一眼睚眦,睚眦假装没有看到。 御林军头儿:“他直呼自己乃无辜之人,但,黑色鸢尾花物证、人证一应俱全。” 柳博文:“那便是坐实了罪名。” 戎纹:“丞相,靖海一直拜你门下,此事,你可有所耳闻?” 柳博文赶紧跪下:“王上,臣惶恐。早些年,臣见靖海有勇的确欣赏,但这些年,此人无谋无略,且刚愎自用,臣劝阻几番,见他不知悔改,臣也便不再见他。” 戎纹:“这么说,他的确有可能是云纹的余孽?” 柳博文不说话。 戎纹摆摆手:“事已至此,他也被斩首示众。这件事儿就告此段落吧。” 睚眦和柳博文行礼。 一直在一旁不说话的狻猊,此时开了口。 “阿父,靖海三番五次闯我灵阙,欺负阿兄,此番也是睚眦阿兄带队将靖海绳之以法,难道不应该给阿兄一些奖赏吗?他可是除去余孽的功臣啊。” 戎纹听后,嘴角一笑:“除去余孽的功臣,当然,孤自然是要赏的。” 睚眦:“臣,不敢。” 戎纹:“说吧,爱卿想要什么奖赏?” 睚眦立马跪下:“若王上真的要赏赐臣,睚眦想为我夫人求一个赏赐。” 狻猊有些意外:“我?” 睚眦赶紧补了一句:“臣指的是昱夫人。” 狻猊眉头一皱:“她?” 睚眦点点头:“正是。” 戎纹:“君无戏言,既然孤答应了要给你赏赐,你且说吧。” 睚眦叩首:“谢王上。” 狻猊的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此时她所有的不快都被柳博文尽收眼底。 月黑风高,九昱正要上榻休息,一个黑影从门前闪过。 再一开门,睚眦已经站在门口。 睚眦:“不让我进去吗?” 九昱这才将门口让出一个道儿:“三爷,夜深来访,有何贵干?” 睚眦摇晃着手中的小瓷瓶:“为你抚平伤口。” 九昱:“九昱的伤口,已经痊愈了。多谢三爷这些天的照顾。” 睚眦:“这么说,你不需要我了?” 睚眦看了看桌子上:“怎么,连口茶水都舍不得给我吃了?” 九昱倒了一盏茶递给睚眦:“那朵黑色鸢尾花,是我之前的那一朵,对吗?” 睚眦吃着茶:“你啊你,真的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啊。还没跟你闲聊两句,你便非要与我开始聊正事啊。” 九昱:“除了正事,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好聊的。” 睚眦玩味地看着九昱:“你我乃夫妻,夫妻之间可以聊的,很多啊…比如…” 九昱赶紧避开睚眦的眼神:“三爷,请自重。” 睚眦耸耸肩:“你这个女人,还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 九昱:“我…” 睚眦将茶盏一放:“好了,开始聊你想听的正事吧。” 九昱也坐下。 睚眦眼神一定:“我送你这份大礼,你可还喜欢?” 九昱笑了一下:“三爷从让靖海独自承担押送余孽开始,到将我的黑鸢花种子嫁祸给靖海,这一盘大棋,今日总算下完了。” 睚眦:“怎么说?” 九昱:“先将自己从此趟浑水中走出来,再一步步将靖海引向自己挖好的深渊,这样一来让靖海彻底成为你的替罪羊,沦为云纹余孽;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便是大将军从此成为除丞相之外,王上唯一的左膀右臂,再无绊脚之石。” 睚眦一笑:“分明是你的替罪羊,怎么如今成了我的替罪羊了?” 九昱:“三爷此番的确是帮我做了顺水人情,不过您才是最大赢家。” 睚眦:“女人太聪明,可不好哦。” 九昱:“也不是很聪明,比如黑鸢花这步棋,九昱就想不到。” 睚眦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思绪已回到当日。 睚眦拎着包袱走到后院马厩处,面带笑容:“小兄弟,可否帮我打些水来,我这马儿有些口渴了。” 伙计:“怎么今儿口渴的马这么多啊。” 伙计嘴里嘟囔着,拿着木桶便去打水。 见伙计走远,睚眦赶紧走到第三个马槽处,将藏在稻草中的包袱取出来,然后又将原本的包袱打开。 他眉头紧皱,一把将坛子击碎,将里面的黑鸢花种子掏出来放入怀中,随后离开马厩。 灵膳阁中,九昱看着睚眦:“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睚眦坐回到座位:“不行。风声太紧,东西现在暂时交给我保管。我知道它是你的命。” 睚眦看着九昱:“也是我的。咱俩的命,如今绑在一起了,夫人。” 灵阙里,睚眦停下脚步:“公主不要多想,我不是针对公主,因为我缺少一片龙鳞,所以我是对所有人,都无情。” 睚眦走出狻猊的厢房,看了看手臂上的龙鳞,面无表情地走向灵睚阁。 待夜深之后,他便一身夜行衣,悄悄走出灵阙,前往靖府。 睚眦摸索到靖海的后院,从怀中掏出一枚黑鸢花的种子,刚刚埋入土中,却听到瓦片掉落的声响。 他回身一看,只见靖海屋檐上一个身影。 赵小山:“谁在那?!” 睚眦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忽然亮了一下,他知道屋檐上的不是别人,正是九昱,暗想。 “不好!” 九昱赶紧猫着腰,赵小山立马举起弓箭,准备射上去。 睚眦赶紧低身“喵”地叫了一声。 赵小山闻声回头,箭已射飞。 待赵小山跑到花园中,睚眦早已离开。 睚眦:“一朵原本致命的花,如今毒死了敌人,还换回了自己的自由,这么划算的买卖,不好吗?” 九昱不说话。 睚眦:“看来夫人不喜欢,我送你的这份礼物啊。” 睚眦从怀里掏出圣旨:“那这份礼物,夫人应该会喜欢了吧?” 睚眦打开圣旨,九昱看着,面露惊色。 第138章 阿父的最新指示 戎纹:“君无戏言,既然孤答应了要给你赏赐,你且说吧。” 睚眦:“之前,神崆国盐官一职,王上是任命给了负熙。如今,负熙尚在休养,什么时候能醒来还不确定,臣斗胆请王上将盐商经营权给到九昱。” 戎纹眼皮微抬。 睚眦:“她来北都,本就为了将江南制盐技术发扬光大,造福百姓,臣以为她乃盐官的不二人选。” 戎纹想了一下:“林子。” 林公公:“老奴在。” 戎纹:“颁旨吧。” 狻猊:“阿父?” 戎纹摆摆手,阻止狻猊的反对。 林公公:“老奴,遵旨。” 睚眦叩首:“谢王上。” 九昱:“为什么帮我?” 睚眦:“想博我夫人一笑啊。” 九昱:“正经点。” 睚眦:“这个理由,还要多正经啊。” 九昱:“你将靖海打倒,仅仅是为了权力吗?” 睚眦:“这还不够吗?” 睚眦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权力就像墙上的阴影,再渺小的人,也能投射出巨大的影子。” 九昱:“可你不像有如此贪欲的人。” 睚眦嘴角一笑:“你很了解我?” 九昱:“你到底是谁?” 睚眦:“你的夫君啊。” 九昱:“你到底要做什么?” 睚眦忽然收起了笑容,目光深邃:“底牌最大的价值是没翻开的时候。现在,还没到露出底牌的时候啊夫人。” 九昱盯着睚眦,她知道只有用心才能看清事情的本质。 真正重要的东西,是无法用肉眼看到的。 睚眦:“放松点,至少目前咱们是一条战线的人。” 九昱追问:“那么将来呢,若有朝一日,我们刀尖相对?” 睚眦打着哈欠:“时辰不早了,困了。” 睚眦往榻上一躺。 九昱:“你怎么睡在我这?” 睚眦:“你是我夫人,这是我厢房,我睡在这儿,有什么问题?” 九昱顿时哑口无言:“可是…” 睚眦将被子撩起来:“再说了,咱们又不是没睡过。” 刹那间,九昱脸红了起来:“我这榻小,睡不下两人。” 睚眦直接将被子扔给九昱:“我当然知道,所以,咱们还是按照老规矩。” 九昱:“老规矩?” 睚眦对着地板努努嘴,随后仰头大睡。 九昱抱着被子,气不打一处来:“这里可是我的厢房我的榻啊。” 睚眦拍拍身边:“那你上来。” 九昱将被子往地上一放,铺了起来。 睚眦知道,他与九昱总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世上孤独的人,都害怕迈出那一步。 他不愿去想到那一天,只能闭上了眼。 出了奇的,每每有睚眦相伴的夜晚,九昱总是能睡得特别安心。 只是这一夜,灵阙有些人,睡不着了。 馨儿侍女跪在狻猊脚边。 狻猊的手抖着,茶水都从盏中滴落了下来。 馨儿:“公主…” 狻猊:“你亲眼所见?” 馨儿点着头:“这几日,三爷每晚都往昱夫人的厢房跑,今晚进去后,没多久就…就熄灯了。” 睚眦停下脚步:“公主不要多想,我不是针对公主,因为我缺少一片龙鳞,所以我是对所有人,都无情。” 说完,睚眦走出狻猊的厢房。 狻猊咬紧嘴唇:“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本宫,为什么?!” 此时,除了狻猊的侍女,还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九昱的厢房。 黑暗中,他攥紧了拳头。 柳博文将热茶倒入茶盏中,一阵疾风刮过,两个随从抬着一个蒙面人走进来。 柳博文眯着眼:“来的真是时候,这茶香,刚刚出来。” 蒙面人被摆在柳博文对面,他的手脚被绑住,嘴里也被塞上了布条。 柳博文问随从:“身高、体重都准确吗?” 随从:“回丞相,跟之前的分毫不差。” 柳博文:“没人看到?” 随从:“绝对没有。” 柳博文微微点头,示意让随从出去。 待随从离开之后,柳博文起身,看着眼前的蒙面人:“为了迎接你,我可是连靖海都舍掉了。” 柳博文走进密室。 密室中间悬浮着一个琉璃球体,里面一团黑色的东西在流动着。 柳博文忽然笑容诡魅,伸手将黑色的团雾拿了出来,他将黑色团雾放在蒙面人身上。 蒙面人忽然坐了起来,随后他站了起来,正对着柳博文。 “主人。” 柳博文坐回到座位上,拿起茶盏,饮了一口,示意让蒙面人也坐下:“这白毫乌龙的味道真的不错,你也尝尝。” 蒙面人的手机械地伸向茶盏,将茶盏端了起来。 旧历腊八,九昱正式接管神崆国的盐官一职。 于此当日,昱归商行北都社也吉时开张。 北都的很多权贵都前来祝贺,但九昱一改其他商行开业的形式,用施粥的方式开门迎客。 大黄不甚理解:“姑娘,为何腊八节要吃腊八粥啊?” 九昱盛着粥:“你可曾听过赤豆打鬼的传说?” 大黄摇摇头。 九昱:“传说上古五帝之一的颛顼氏,三个儿子死后变成恶鬼,专门出来惊吓孩子。老百姓们都很害怕鬼神,认为大人、小孩中风得病、身体不好皆由疫鬼作祟。而这些恶鬼天不怕地不怕,单怕赤红豆,这便有了赤豆打鬼的说法。所以,在腊月初八这一天以红小豆、赤小豆熬粥,以祛疫迎祥。” 大黄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接过粥,正准备吃,却被九昱一把打手。 九昱:“这不是给你吃的,呐,那边还有两个孩子。” 大黄端着粥:“知道了,姑娘。” 九昱继续低头盛粥,一双绣花鞋映入眼帘,她抬头一看,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云影站在九昱面前:“金楼掌事云影,特来恭喜昱归商行开门大吉。” 九昱:“大黄,你先照看一下这边。” 九昱看了一眼云影:“你随我来。” 说话间,两人已到后院僻静之处。 九昱:“你只是来恭喜我的?” 云影:“自然是有话要与你说。” 九昱:“巧了,我也有话要与你说。” “你先说。”九昱和云影异口同声地说道。 云影:“你先吧。” 九昱:“好吧,此刻也不是你推我让的时候,我便开门见山了。” 九昱从袖中掏出一个箭头,直接问道:“为何要追杀村长?” 云影忽然一愣。 九昱目送村长坐着船,她回到马车旁,将马车框边的箭一把拔下,仔细看着。 她忽然皱起了眉头,闻了闻箭身,目光一定。 九昱:“这上面有一点木质调有一点花香草,初闻清凉,后味淡甜,这种味道我再熟悉不过,里面有你最喜爱的荀令十里香。” 云影故作惊讶:“这么巧?” 九昱:“村长被押送回北都,除了戎纹、御林军和禁军之外,再知道的人只有你了,不是吗?” 云影没有说话:“知道的人够多了,你为何单单冤枉我?” 九昱:“若是以上两点,都不足以是理由,那箭射偏了,总能说明一切了吧?” 云影一脸不解。 九昱:“你本想一箭射死村长,但奈何看到送他出城的人是我,所以你才临时调转箭锋。这世上,舍不得我死的人,不是你还能有谁?” 三个蒙面黑衣人见阿毛驾着马车出了北都城门,一路往?鸣谷方向驰去。 为首的黑衣人一点头,另外两个人也一起追上去。 其中一个人放箭,箭直接射向马车,这时马车上的人回头,露出九昱的脸。 为首的人眉头一皱,眼看箭就要射穿马车,她赶紧抽出箭快速射出。 后面的箭将之前的箭打中,让箭射到了马车框边,这才没有射中村长和九昱。 九昱快马加鞭,很快就摆脱了三个黑衣人的追逐。 蒙面人:“头儿?” 为首的蒙面人:“别追了。” 云影心里咯噔一下:“九昱…” 九昱却追着云影的目光:“为什么?” 云影垂下眉眼:“这是阿父的意思。” 九昱大惊:“阿父的意思?” 云影:“今日我来找你,也是传达阿父的最新指示。” 九昱:“什么指示?” 云影:“接近龙三,拿到龙鳞分布图,之后…” 九昱:“之后什么?” 云影:“将戎纹和灵阙的人,一起连根拔起。” 九昱打了一个趔趄。 九昱很晚才回到灵阙,待她回到西厢房门口,才发现门口的平安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修好了。 “夜路走多了,会崴着脚。” 不知道何时,睚眦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 九昱有些惊讶:“你修的?” 睚眦耸耸肩,也不回答,转身往灵睚阁走去。 九昱看了看头顶的平安灯,不觉间嘴角上扬,她喊住睚眦:“哎…” 睚眦:“说。” 九昱:“谢谢你。” 睚眦也不回头,手随意地摆了摆。 九昱看着平安灯,又想起白日里,云影的话。 “接近龙三,拿到龙鳞分布图,之后将戎纹和灵阙的人,一起连根拔起。” 她看着睚眦的背影,在假装和他在一起,只能依赖他的日日夜夜里,她除了不停地向他索求帮助,还即将要开始伤害他。 她看着睚眦孤独的背影,那些伤害,是否会像坚硬的倒刺,插入在他的肉里,长在他的心上。 最后还得强硬地拔出来,连着他的肉和血。 想到这里,九昱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小时候。 她依稀记得那是某一年的夏日,她死死地盯着客栈的二楼。 可是如今,她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当年等待的,到底是什么了。 “九昱。” 九昱回过头,今日所有的经历都让九昱猝不及防。 看着眼前的负熙,九昱惊讶地说不出话。 负熙笑着:“九昱,我回来了…” 金管家也看到了负熙,大喊着:“四爷,负熙四爷回来了!” 睚眦闻声推门而出,只是一瞬,他与负熙四目相对。 第139章 东宫狻猊 灵膳阁中,睚眦、负熙、九昱、狻猊同桌用着早膳。 金管家:“四爷,这些都是灶阁特意为四爷准备的,都是您之前爱吃的点心。” 负熙:“金管家辛苦了。” 金管家:“四爷身子还弱,三爷特意嘱咐,给您熬了参汤。” 负熙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参汤又看了看睚眦。 狻猊:“负熙阿兄,虽然我也不敢相信,但囚牛阿兄与蒲牢阿姐的确是云纹乱党,我们之前都被他们蒙蔽了,是睚眦阿兄救了灵阙,你可不要对他有什么误解。” 负熙:“昨晚,金管家已将来龙去脉与我讲清楚了。” 狻猊:“想必你也是不知情的,无知者无罪,本宫今日进宫,定会让阿父赦免你,保你原先的位置。” 负熙看了一眼九昱:“原先的婚事,也可以还给我吗?” 睚眦看向负熙。 狻猊看向睚眦:“按理说,你与九昱乃王上所赐的姻缘,如今你回来了,理应按原先的圣旨来。” 大黄:“莫不成我们家姑娘成了一件衣袍,还可以换来换去?” 九昱看了一眼大黄:“大黄。” 大黄:“姑娘,我…” 睚眦:“此事恐怕不能按照之前所办了。” 狻猊脱口而出:“为何?” 负熙忽然一笑:“既然先祖有训,灵阙排行第二的女子与龙三子有婚配,那我定会遵守。我听闻户部尚书的位置,已经有人了…” 狻猊:“你的确是休养蛮久了,朝中格局,是有些变化。” 负熙玩弄着手中的筷子:“我听说,禁军督统之位,尚还空缺?” 狻猊:“对啊,靖海一死,这位子目前的确无人能坐。” 负熙摆出客气疏离的笑容,虚虚行礼:“那便劳烦公主了。” 睚眦看向负熙:“你当真要坐这个位置?” 负熙:“你管你的御林军,我管我的禁军,有何不可?” 睚眦:“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负熙一笑:“开个玩笑而已,我灵阙能一起为王上效力,这不是你的心愿吗?” 负熙看向睚眦,眼神却透露着一丝不善。 睚眦也觉察到负熙的敌意,先是一愣,随后点点头。 负熙端起参汤,吃了一口:“真怀念这个味道啊。” 这一顿饭,四个人都味同嚼蜡,各有心思,气氛相当窒息,尴尬无语凝噎。 到了晚上,馨儿为狻猊梳着头发。 狻猊:“今晚,三爷在哪里?” 馨儿:“没见着去西厢房。” 狻猊小声嘀咕了一句:“可他也没来东厢房。” 馨儿听得真切,看向狻猊:“公主,其实有时候,您可以主动一些?” 狻猊:“嗯?” 馨儿:“今晚三爷就在灵睚阁,您可以主动去与他聊聊天,谈谈心,待天色晚了,便自然住下了。” 狻猊脸色忽然一红:“本宫…” 馨儿:“公主不必想太多,您与三爷本来就是夫妻,女人偶尔撒撒娇,男人可是很喜欢的呢。” 狻猊:“真的吗?” 馨儿:“馨儿见话本上,都是这么写的。” 狻猊有些犹豫。 馨儿:“人心总是软的,再说公主如此美貌,世间能有几个男子不为您动心啊。” 对于自己的长相,狻猊一向自信:“这倒是。” 狻猊:“馨儿,本宫便信你一回,快帮我涂些香粉。” 馨儿:“诺。” 待狻猊梳妆打扮完好,她便披着睡袍,跑到灵睚阁门口,急催地敲着门。 睚眦一开门,狻猊便拥入睚眦怀中。 恰好,这一幕被九昱看在眼中。 睚眦也看到了九昱,他将狻猊推开一些:“你怎么来了?” 狻猊搂着睚眦:“本宫…怕黑,想与阿兄一同。” 狻猊可怜巴巴地看着睚眦,随后将身后的门关上。 九昱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进屋将阁门关上。 进入灵睚阁之后,狻猊便上了榻:“外面冷,阿兄不觉得冷吗?” 睚眦将被子为狻猊盖好:“公主若是怕黑,一整晚都不要熄灯,我这被子也还算暖和,公主大可在我这里安心睡着。” 狻猊笑着点点头。 说完,睚眦将外袍披上,狻猊一下子坐起来:“你去哪里?” 睚眦:“我去书房,就在隔壁,公主若是有什么事,我都听得到。” 狻猊一把拉住睚眦:“你能…别走嘛?” 狻猊放低了姿态:“陪陪本宫。” 睚眦坐在榻边:“好,我在这里陪着公主,待公主安心睡下,我再离开。” 狻猊知道,若要驯服一个人,就要冒着掉眼泪的危险。 只是,她没想到会这么难。 狻猊咬紧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随后她吸了一口气,将手松开。 “你走吧。” 睚眦:“嗯?” 狻猊缩进被窝里,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走啊!本宫不需要你陪!” 睚眦看到狻猊这般模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公主,早些安睡。” 睚眦拿着蜡烛,前往书房。 被子里的狻猊,双手抓紧被子,咬牙切齿,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今晚的九昱,也是出了奇的,翻来覆去总是睡不踏实。 她终于尝到一丝可谓是心酸的东西。 次日清晨,狻猊从灵睚阁走出,恰好被大黄看到。 大黄摇摇头:“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哼!” 馨儿为狻猊梳妆,看着狻猊的黑眼圈:“公主,昨晚没睡好?想必与三爷聊到很晚吧?” 狻猊看着镜子中憔悴的自己,一巴掌打在馨儿脸上。 馨儿赶紧跪下:“公主!” 狻猊:“本宫怎么会信了你的话,放低姿态去讨好一个男人?本宫可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馨儿:“公主息怒!” 狻猊看着镜中的自己,她苦苦追求的爱人,却拒她千里之外; 她傻傻追求的情感,却一次又一次地令她失望,直到绝望。 她用手指沾了些胭脂,用厚厚的胭脂盖住自己的黑眼圈,又把浓浓的香粉涂在嘴唇上,来遮住自己的憔悴。 她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的伤痛。 有时,她要像一个病人似的忍耐,又得像一个康复者似的自信。 狻猊披上朝服,目光坚定,朝着宫闱走去。 戎纹一下子睁大双眼:“负熙回来了?” 狻猊:“是啊,阿父,没想到负熙阿兄受了这么重的伤,如今还能康复而归,也算是吉人自有天相。” 戎纹:“嗯。” 狻猊见戎纹心情还不错,便继续进言:“既然之前阿父许他的户部尚书之位给了别人,那不如将北都督统,禁军之首的位置给他吧。” 戎纹若有所思。 狻猊:“阿父,负熙温文尔雅,文武双全,学识渊博又稳重,最重要的是,他很听话,对您言听计从,不是吗?” 戎纹:“负熙这孩子,孤的确一直蛮喜欢的。” 狻猊:“那便应了他吧。” 戎纹点点头。 狻猊:“儿臣,还有一求。” 戎纹:“你啊,这哪里是回娘家,分明是来求赏的。” 狻猊一笑。 戎纹:“说吧。” 狻猊为戎纹按着肩:“之前阿父曾下旨,将九昱指婚给负熙,是因为负熙休养,才让睚眦阿兄代为娶上门的,如今负熙完好归来,这份姻缘,是否也当还给负熙?” 戎纹:“我怎么记得,是灵阙先祖有训,让灵阙排行第二的女子与龙三子有婚配,孤才更改的指婚啊?” 狻猊:“阿父…” 戎纹:“说到底,是你想让九昱与睚眦分开,嫁给负熙吧?” 狻猊噘着嘴。 戎纹:“每个女子都希望自己的夫君心中唯有她一人,这孤心里明白。你若是想让睚眦与九昱和离,孤也不反对,只是…九昱身为睚眦夫人,既无大错,也规规矩矩,孤怎可出尔反尔,撤回圣意呢?” 狻猊:“谁说她无过错,她,她不尊重本宫,本宫身为灵阙三子的正房,她,她目中无人,这个馨儿可以为我作证,馨儿,是不是?” 狻猊瞥了一眼侍女馨儿,馨儿支支吾吾:“啊?” 狻猊:“是不是啊?” 馨儿连忙点头:“是,是。” 戎纹摆摆手:“这种闺阁小事儿,难以服众。狻猊,你身为东宫,又是正房,理应大度些。” 狻猊:“阿父…” 戎纹:“孤乏了,此事以后再说吧。” 狻猊只好跪安。 刚一出大殿,狻猊回身一个巴掌打向馨儿。 馨儿赶紧跪下。 狻猊:“方才本宫命你说出九昱对本宫的种种不敬,你为何不说?” 馨儿:“昱夫人并没有对公主您大不敬啊?” 狻猊又是一巴掌:“昱夫人?是谁让你这么称她的!你跟她很熟吗?” 馨儿连连摇头:“奴婢错了。” 狻猊:“你三番两次地忤逆我,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馨儿磕头:“公主恕罪,公主恕罪。” 狻猊气地手一甩,朝着东宫方向走去。 侍女:“公主,咱们不回灵阙吗?” 狻猊:“今晚本宫就住在东宫,明早还要与阿父一同去春狩。” 狻猊回头看着馨儿:“罚她好好闭门思过。” 侍女:“诺。” 斗转星移,很快,北斗七星的斗柄便指向寅位。 立春乃万物起始,一切更生,意味着新的一个轮回已开启。 阳和启蛰,品物皆春。 立春之日,帝王携家眷、群臣前往?鸣谷狩猎,乃是神崆国的传统。 一个大早,侍女便开始为狻猊梳洗打扮。 狻猊:“馨儿呢?怎么没看到她?” 侍女忽然跪下:“回禀公主,馨儿她,她…暴病身亡了。” 狻猊看向侍女,瞪大了眼睛。 侍女:“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儿一早去她房间,便看到她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周身已经发黑发硬,脖子处有两个黑黢黢的手印,好像被谁掐死一般,但咱们宫中戒备森严,不可能有人闯入,所以,我们怀疑是她自己发癔症,才…” 狻猊眼睛忽然一亮:“脖子处有两个黑黢黢的手印?” 侍女:“是。” 这一切,不由让狻猊想起一件陈年往事,如今算起来,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儿了。 彼时的自己,还不满十岁。 春日下的小狻猊正追逐着风筝,可奈何自己怎么追,都追不上。 她气喘吁吁,指使着身边的公公:“快,快背着我。” 公公一弯腰,狻猊一跃而上:“快,追上那个风筝!” 公公不敢怠慢,背着狻猊就朝着风筝追去。 狻猊拍打着公公:“快,再快点!快点!” 公公迈着小碎步,快步跑着,谁知脚下一个没留神,他被草地上的一颗石子绊倒了。 公公一头栽在地上不要紧,要紧的是狻猊也跟着栽倒在地。 再一抬头时,狻猊的额上已经鲜血直流:“啊…啊…” 公公、侍女们都吓坏了,赶紧宣医官进宫。 虽然止住了血,狻猊身子也并无大碍,但额上却永远都留下了一个疤痕。 狻猊看着镜中的自己,嚎哭着:“都怪你,都怪你,本宫恨不得要杀了你!” 哪个少女不爱美,当时的狻猊恼羞成怒,口不择言。 她却没想到,第二日,那个背她的公公便命丧黄泉了。 狻猊至今都忘不了那人惨死的模样。 四肢发硬、脸色发黑,脖子处有两个黑黢黢的手印… 有人说,这公公生怕王上怪罪下来,才畏罪自杀的,但他分明是独臂,脖子上为何会有两只手的印记呢? 为此,狻猊吓得高烧不退,连做了好多天的噩梦。 后来还是戎纹找来占恒驱邪,才让狻猊恢复了平静。 那年的伤痕,经过岁月,已经变成了如今额上的一枚小小梅花烙。 狻猊看着镜中,自己额中央的梅花烙,想起往事,依然忍不住身子发抖了一下。 “公主?”侍女轻唤着狻猊。 狻猊这才回过神:“馨儿,厚葬吧。” 侍女:“诺。” 狻猊看向侍女:“你叫什么?” 侍女:“奴婢玲儿。” 狻猊点点头:“是不是该出发了?” 玲儿为狻猊披上披风:“大将军、负熙爷和昱夫人直接从灵阙出发,王上与咱们,还有岚妃、龙妃此刻便出发。” 狻猊披好披风:“九昱也去?” 玲儿:“是。” 狻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快。 第140章 立春 刚刚下了一场大雪,郊野的路上,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 虽说还是有雪的冬日,但已立春,天气开始变得温和。 戎纹带着睚眦、负熙等大臣纷纷前往森林深处去狩猎。 临行前,岚妃的声音从轿中传出:“王上,今日立春,万物生灵复苏,可否将所狩的猎物放归山野,为我神崆国祈福?” 戎纹:“那是自然。” 戎纹:“岚妃的话,诸位爱卿可都听到了?” 众臣:“诺!” 说罢,众臣骑马而去。 九昱往岚妃的轿中看了看:“没想到这位岚妃娘娘,心地着实善良。” 大黄:“是啊。” 众臣来到森林深处,各个拉开了弓,静候猎物。 忽然,一只野兔出现在不远处。 负熙拉开弓箭对着兔子的方向,睚眦也对着兔子,睚眦左右看看,对准兔子身边的草地。 没想到,负熙抢先一步放箭,眼看就要击中兔子的心脏处。 睚眦忍不住咳嗽一声,兔子听到,赶紧跑开。 负熙的箭不偏不倚地掉在草地上。 负熙看了看睚眦。 睚眦吸了一下鼻子:“天冷,受了些风寒。” 负熙也笑笑:“阿兄,要保护好身子啊。” 睚眦:“不碍事。走,咱们去那边看看。” 两人又骑着马到另外一处。 快到天黑之时,大部队开始往营帐返回。 负熙骑着马走在前面,睚眦追上来,叫住了他:“负熙。” 负熙回头看着睚眦。 睚眦:“我不是故意的…希望你不要误会。” 负熙:“刚刚那只兔子?” 睚眦:“我是说,那日在洞穴。” 负熙:“那日是我自己灵气不足,才没躲开,怪不得你。” 睚眦:“还有,另一件事…” 负熙思索了一下:“九昱?” 睚眦没有应声。 负熙:“如今她已是你夫人,便待她好些,若是你待她不好,那我定会再要回来。” 说完,负熙策马先行离开。 睚眦看着负熙的背影,眉头拧成了一条横线。 ?鸣谷的空地上,有一座用松枝搭的花棚,花棚下摆着几十张桌子,密密麻麻着坐着群臣。 大家举盏饮酒,到处都是笑声、谈话声。 戎纹:“睚眦、负熙,你们的箭术真是了得,没有伤害猎物一丝一毫,还能将它们细数抓铺。厉害,厉害!” 狻猊:“阿父,灵阙的男儿本来就箭术高超。” 狻猊看了一眼九昱:“灵阙不仅男儿箭术高超,姑娘们也不差哦。对吗,九昱?” 九昱忽然被狻猊点名,愣了一下。 戎纹看向九昱:“是嘛?” 九昱正在吃茶,直接被呛了一口。 柳博文:“王上,臣也早有听闻,灵阙女子才貌双全,公主的才能,臣等有目共睹,不知今日是否有幸,看看龙二女的实力。” 柳博文话音刚落,全场的人便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戎纹:“你啊你,就是爱凑热闹。不过被丞相这么一说,孤倒是也有些好奇了。” 狻猊:“阿父,要不…就在这青玄湖边,让儿臣与九昱,为大家助助兴吧。儿臣也想知道,论箭术,九昱与儿臣到底谁能更胜一筹?” 狻猊话音方落,睚眦与负熙的脸色都是一变,在场有些官员也神情讶异。 九昱神色微微怔忡,狻猊露出自信的微笑。 戎纹:“公主这提议倒是有点意思…九昱,你可愿意比试么?” 睚眦低声对九昱说着:“我可以帮你挡掉这个麻烦。” 九昱:“就算这次挡掉了,那下次呢?” 狻猊:“不知九昱是否敢应战?” 九昱知道,若是要想在这里站住脚,就只能以本事来说话,其余的都是过眼云烟。 九昱慢慢起身:“臣女也无异议。” 戎纹满意地点了点头。 负熙:“王上,臣愿代替九昱,与公主一同为诸位助兴。” 众人都看着负熙,睚眦想要站起来。 九昱却一把按住睚眦,自己抢先站了起来。 九昱:“尊严这种事,有时候是自己争来的。” 听到这句话,睚眦知道,不用自己出马,九昱一定行。 九昱笑着对负熙:“不必了,四爷,这点事儿九昱自己可以。” 狻猊撂给九昱一把弓:“真的吗?你会射箭吗?” 九昱一把将弓接过来:“略懂皮毛。” 林公公指着前面的箭靶:“一共五个箭靶,谁射中的靶心多,谁就赢了。” 狻猊语气戏谑:“你先来,省得别人说本宫欺负你。” 九昱:“不用,公主先请。” 狻猊往前走了一步:“那本宫就不客气了。” 林公公:“以一炷香时间为限——开始!” 林公公一点燃香火,狻猊一把将弓拉开,对着靶,一箭射去,直击靶心。 狻猊自信满满,看着九昱。 九昱拉开弓,却发现弓很重,她忍不住眉头一皱。 狻猊神采飞扬,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官员甲:“不会连弓都拉不开吧?” 官员乙:“是啊…怎么一动不动啊?” 负熙担忧地看着九昱,睚眦注意到负熙的神情。 睚眦有些担忧又隐忍地看着九昱。 九昱用力将弓拉开,定睛看准靶心,一箭射去,结果却射偏了,射到了靶心的正左边。 狻猊和众人忍不住一笑。 此时香台上的香已经燃了一小截。 九昱抬起眼,看到睚眦正看着自己,她的眼神变得坚定。 随从正要将这一面靶撤下,九昱拦住:“公主,能不能让我继续在同一个靶面上射击啊?” 狻猊耸耸肩:“随意。” 狻猊继续第二箭,这一箭,她射得偏了一些,但还是比九昱之前的一箭靠近靶心。 九昱施施然走到前面,左手撑弓而立,右手用力拉起箭,从容而又毫不迟疑地射出第二箭。 没想到还是射偏了,这一次射中了靶心的正上面。 狻猊的第三箭、第四箭都与第二箭一样,射中靠近靶心的位置; 而九昱的第三箭和第四箭分别射中了靶心的正下方和正右边。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看向狻猊。 狻猊深吸一口气,拉弓射箭,正中靶心。 众臣一片赞叹:“公主太厉害了!” 戎纹也满意地点点头。 香只剩下一小截了,九昱还有最后一箭,而之前的四箭也没有一箭是射中靶心。 按这个射法下去,狻猊志在必得。 狻猊歪着头看着九昱,一脸自信:“最后一箭了哦。” 九昱就站在距离狻猊十步远的位置,姿态潇洒从容,不疾不徐,她的眼神很恣意,当仁不让地和狻猊对视。 从言语到行动都明明白白――我不怕你。 九昱拉起弓。 所有人都盯着九昱。 只见箭从九昱手中的弓一下射出,以飞快的速度奔向靶心,这一次,它不但射中靶心,还穿过了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甚至第四层的靶,直接将五个靶的靶心都穿透。 狻猊眉头微微一皱,众人看得也是有些困惑。 林公公将狻猊的五个靶面和九昱的五个靶面都拿下来。 林公公:“王上,公主共射中两次靶心。” 戎纹:“九昱呢?” 林公公拿起九昱的五个靶面,众人皆好奇看向九昱的靶面,只见她的五个靶面全部击中靶心,而且第一、二、三、四靶面分别是上、下、左、右四个靠近靶心的位置都事先订好了位置,第五箭便穿透四层,直击靶心。 林公公:“这…共中五次靶心。” 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五个靶面。 戎纹更惊讶地将身子前倾想要看得更仔细一些。 官员甲:“原来九昱姑娘不是不会射箭,她是技高一筹啊。” 官员乙:“简直神乎其技啊!” 官员丙:“叹、叹为观止…” 九昱的技艺收获了满堂喝彩,狻猊满脸惊讶地看着靶面,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负熙看向九昱笑道:“王上,今日这场比试,这天下第一才女的名头,非我们灵阙九昱姑娘莫属了吧?” 戎纹:“好,好,好!灵阙的女子,果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呀!” 九昱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为王上助兴乃是臣女之荣幸。” 戎纹:“九昱姑娘,实至名归!” 睚眦看着九昱。 此时的九昱,不可方物,赤诚勇敢。 睚眦嘴角的笑意虽淡,却藏不住的引以为傲,一脸喜不自禁。 狻猊一脸不悦与嫉妒地看着九昱。 柳博文留意到狻猊的神情,又看向九昱,一丝不爽从脸上一闪而过。 众人篝火下饮酒,好不快活。 一个侍女靠近九昱,与九昱附耳一番,随后九昱便起身离开席坐。 九昱跟着侍女走到树林深处,她见四周一片漆黑,不觉站住了脚。 “到底是谁找我?” 侍女忽然回过头,笑着看着九昱。 九昱忽然有些眩晕,她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只见眼前站着沙兰朵,正对自己招着手。 九昱:“阿母?” 沙兰朵笑脸盈盈地看着九昱:“来啊,来啊…” 九昱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她用力掐住自己的手,努力让自己清醒。 “不可能是阿母!” 但眼前的沙兰朵一把抓住九昱,使劲将九昱往前拽:“来啊,来啊…” 九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她最终放弃了反抗,任凭沙兰朵拉着。 睚眦放下酒壶,看着九昱的位置,空无一人,正准备起身。 狻猊:“阿兄,你去哪?” 睚眦:“方便一下。” 狻猊这才松手。 睚眦四处观望,摩挲着手上的戒指,路过树林的时候,戒指忽然闪亮了一下。 睚眦赶紧调头,朝树林深处走去。 睚眦手上的戒指越来越亮,他隐约看到一个人影朝着湖中心走去,只剩下一个头还在湖面。 睚眦大喊一声:“谁在那?” 树丛中发出了细微的声响,待睚眦跑过去,只见一个侍女倒在地上。 湖中心传来了“噗通”一声。 睚眦扔下侍女,赶忙往湖边跑去,在湖边他看到了一双绣花鞋。 “这不是九昱的鞋子吗?” 睚眦手上的戒指越来越亮,他毫不犹豫,立马跳入湖中。 他在湖底看到了越来越往下沉的九昱,他用尽全力游过去。 九昱双眼紧闭,没了气息。 弥留之际,只见一道身影破水而入,仿佛带着万丈光芒奋力游向自己。 第141章 黑黢黢的手印 睚眦将九昱一把抓住,拉入怀中,捧住九昱毫无生气的脸,深深吻了上去,给九昱渡气。 慢慢的,九昱睁开眼,看到睚眦与自己正嘴对嘴,唇对唇。 九昱挣脱着,反被睚眦搂得更紧,任由九昱怎么挣扎,睚眦都继续为九昱渡气。 睚眦拉着九昱,往湖面游去。 湖水蜿蜒而下,日光下回荡着淙淙水声。 九昱连连吐着口中的水。 睚眦:“你还好吗?” 九昱一把将睚眦推开:“你刚刚在干什么?为什么亲我!” 睚眦一下子紧张起来:“我…我哪里是亲你,我是在为你渡气。” 九昱:“谁?谁让你给我渡气了?” 睚眦:“若不是我为你渡气,你早就淹死在湖里了。” 九昱:“我的水性可不比你差。” 睚眦:“那你怎么会一个劲往下沉?” 九昱回头看着湖。 睚眦:“还有,你怎么会在湖里?” 九昱看着自己手上的掐痕:“我被一种力量控制了…根本挣脱不了。” 睚眦一把拉着九昱,九昱:“干什么?” 睚眦将九昱拉到侍女身边,九昱奇怪地看着侍女:“就是她方才将我叫到此处的。” 九昱拍了拍侍女,结果侍女没有反应,随后她用手指探了探侍女的鼻息,一惊。 “死了。” 睚眦看了看侍女的衣领,只见她脖子处有两个黑黢黢的手印。 九昱:“这是什么?” 睚眦摇摇头。 九昱“阿嚏”一声。 睚眦看了看周围,一把拉着九昱。 九昱:“干嘛去?” 睚眦也不说话,便将九昱拉到了不远处的一个破庙里:“你就待在此处。” 说完,睚眦离开,他见四下无人,伸出利爪,将树枝斩下,随后又拉开袖子,启动他的龙鳞,点燃树枝,他拿着火把回到破庙中。 睚眦点燃柴火,将自己外袍脱下。 九昱:“你这是干什么?” 睚眦:“把你的衣袍也脱下来烤烤,不要受了风寒。” 九昱一愣。 云朵瑟瑟发抖:“小树阿兄,我是不是要死了?死了是不是就能见到阿父阿母了?” “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 说完,小树背过身去。 眼前的一堆柴木竟被点燃,团团柴火围绕着云朵,为云朵取暖。 九昱的脑中忽然闪现了一些片段,九昱头疼欲裂。 睚眦扶住九昱:“你怎么了?” 九昱扶额,将睚眦推开:“不用你管。你还真是个暖炉。” 睚眦:“什么?” 九昱:“一边与公主你侬我侬,一边还想占我便宜。” 睚眦:“我什么时候占你便宜了?” 九昱指指自己的嘴唇:“方才你不还…” 说着,九昱脸便红了。 睚眦支支吾吾:“都说了,我是为你…” 九昱:“别说了!” 睚眦:“还有,我什么时候与公主你侬我侬了?” 九昱:“我可是亲眼看到,那日清晨公主从你灵睚阁走出来的。” 睚眦回想了一下:“哦,那日,不是…那日公主与我,不是你想得那样…” 九昱捂住耳朵:“哎,你没必要把细节告诉我。” 睚眦一把拉开九昱的耳朵:“你想多了,我才不会把细节讲给你听,我怕你吃醋。” 九昱:“我会吃醋?你在搞笑吗!” 睚眦微微歪头,眼神又邪又痞:“你没有嘛?” 九昱:“我…当然没有!” 九昱赶紧挣脱开睚眦,她转过身去,将自己的外袍挂在树枝上,烤了起来。 九昱烤着衣袍,忽然手停住,摸了摸自己的发髻。 “我的发簪?” 睚眦看着九昱:“怎么了?” 九昱眉头紧皱:“我的发簪不见了。” 睚眦:“是你一直都藏于发髻中的那个发簪匕首?” 九昱点点头。 睚眦:“那不是你阿母留给你的信物吗?” 九昱一愣:“你怎么知道?” 睚眦赶紧掩饰:“你曾经说过。” 九昱:“我说过吗?” 睚眦打岔:“会不会是掉在湖里了?” 九昱回忆起来。 “来啊…来啊…” 九昱朦朦胧胧看着眼前的沙兰朵:“阿母…” 她越走越往前,不觉间已经走到湖中,大腿、上半身、脖子、最后连鼻子都沉入了湖底。 她意识迷糊,远远看到一个人影朝自己游过来。 那人影一把将九昱抓住,怀抱着九昱,用嘴唇为九昱渡气。 慢慢的,九昱睁开眼,看到睚眦与自己正嘴对嘴,唇对唇。 她挣脱着,挣脱间将发髻上的发簪弄掉了… 九昱直接起身,准备出去找。 睚眦拦住:“你衣袍还未烤干,一定要现在就去找吗?” 九昱:“那个发簪对我,很重要!” 睚眦知道九昱的阿母在她很小的时候便逝去了。 即便不知前情,光这一句话,就足够写一万个悲惨故事。 睚眦将自己的外袍披在九昱身上:“我去找。” 还没等九昱反应过来,睚眦已经消失在黑夜中。 睚眦来到湖边,他用手试探着湖水,初春的湖水是真真的冰凉啊。 睚眦看着腰上一直挂着的小瓶子,里面阿蛮的指甲在月光下发着微弱的光亮。 睚眦同九昱一样,自幼便失去阿母,这枚指甲是阿母留给自己最后的念想,所以,不管经历什么,他都将这指甲奉为珍宝。 得知九昱丢失的乃是她阿母的遗物,没别的,或许是一刹的同理之心,又或是一瞬的设身处地之共鸣。 睚眦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 他毫不犹豫,一跃入了湖底。 几番游寻之后,终于在湖底的一处,找到了九昱的子簪匕首。 睚眦拿着子簪匕首,一身冰水地往岸上走。 “睚眦…”不远处,九昱跑了过来。 睚眦忍不住笑着,扬了扬手中的发簪,随后他便晕倒在地。 九昱快步跑上来,她看到睚眦手中紧紧抓着自己的发簪,再摸睚眦的额头。 “怎么这么烫?” 九昱二话不说,将自己的外袍披在睚眦身上,将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朝着营地而去。 鸱吻为睚眦诊脉,九昱和狻猊异口同声地问道:“怎么样?” 鸱吻:“两位阿姐请放心,睚眦阿兄是受了风寒,才高烧不退,其他并无大碍。” 狻猊:“我听闻,睚眦阿兄是为了救你才落在湖中的?” 九昱点点头。 狻猊:“可是大半夜的,你去湖中做什么?” 九昱:“此事我也很想搞明白。” 负熙赶到营帐:“九昱,你没事吧?” 九昱微微点头。 负熙:“我都听说了,也前去查看了引你入湖的侍女,那侍女已经断了气,脖子上有两个黑黢黢的手印,像是被人掐死一般。” 狻猊听到“黑黢黢的手印”,忽然手一抖,茶盏掉了下来。 玲儿:“公主?” 狻猊赶紧回过神,九昱看向狻猊,狻猊避开着她的眼神。 鸱吻将药材都准备好:“这两日,便给睚眦阿兄服下这些药汤。” 九昱和狻猊又一次同时将手伸了过来。 负熙却将药材直接接过,对着九昱说道:“你昨晚也没睡好,早些去歇息吧,这里交给我。” 九昱见负熙如此说,也不再勉强,点点头,和鸱吻一同离开了睚眦的营帐。 狻猊:“那便辛苦负熙阿兄了。” 说罢,狻猊也离开了睚眦的营帐。 回到自己的营帐后,狻猊忽然转头对着玲儿:“玲儿,一会儿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要回声,照做即可。” 玲儿:“诺。” 狻猊一个巴掌打向玲儿。 玲儿:“公主?” 狻猊摇摇头,示意玲儿噤声:“你这个死奴婢,要是以后再这么惹怒本宫,本宫定要了你的命去!” 说完,狻猊小声与玲儿附耳:“把你的衣袍脱下来。” 玲儿:“嗯?” 狻猊给玲儿使个眼色,玲儿只能将自己衣袍脱下来。 夜半,“玲儿”一个人走出营帐,朝着树林深处走去。 没走几步,她便感觉到身后有人,“玲儿”加快步伐,躲在一棵树后。 黑影四处查看,刚走过一棵树,一把剑直抵黑影的脖颈。 “玲儿”从树后面走出来,黑影这才发现,眼前的人根本不是玲儿,而是狻猊。 狻猊用剑将黑影的斗篷挑开,她大吃一惊:“怎么会是你?” 柳博文整理好衣袍,给狻猊行礼:“公主,万福金安。” 狻猊:“你是准备来杀本宫的,不,是杀玲儿?” 柳博文没有回答。 狻猊倒退一步。 柳博文忽然有些紧张:“公主,臣绝不会伤害公主。臣做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公主。” 狻猊:“保护本宫?” 柳博文点点头:“臣会为公主清除一切会妨碍您成为月亮的东西。” 狻猊脱口而出:“为什么?” 柳博文忽然一笑:“因为在冗长的黑暗中,您是臣唯一追逐的月光,是臣一直的希望,臣愿意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永远守护着公主。” 狻猊:“所以,之前那个害本宫受伤的公公,还有馨儿,都是你…杀死的?” 柳博文:“公主,冰雪聪明。” 狻猊倒吸一口冷气。 柳博文:“臣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您,哪怕令您受伤、让您难过。” 狻猊:“昨晚那个差点害死九昱的侍女,也是你安排的?” 柳博文:“可惜,让她逃掉了。不过公主,您放心,臣一定…” 狻猊赶紧制止:“别!” 柳博文看着狻猊。 狻猊:“之前那些下人,本宫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九昱,她不同,你不可如此伤害她。” 柳博文:“公主不是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吗?” 狻猊:“是,没错!但,本宫看得出来,睚眦阿兄对她是有情意的。” 柳博文:“原来公主,是怕大将军难过?” 狻猊没说话。 柳博文继续问着:“臣以为公主与灵阙联姻乃无奈之举,并非心中所愿,如今看来,公主还是很在乎大将军的。” 狻猊:“睚眦于我,也似冗长的黑暗中,唯一的那束光。你,不可伤害他!” 柳博文的拳头紧紧攥起,但依然面不改色,笑脸盈盈。 “臣,明白了。” 狻猊正要离去,柳博文忽然叫住她:“公主,以后但凡公主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臣都定会鼎力相助。” 狻猊停住了脚步,她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第142章 阿母 一连三天,睚眦的病情丝毫不见减轻,这可急坏了九昱和狻猊。 到了第三日,鸱吻拿来一个药方:“再试试这个,说是民间的老方子,可有用了。” 狻猊看着方子,嘱咐玲儿:“速去准备黄豆五十颗,黑豆二十颗,淮山药少许。” 鸱吻继续说着:“记得,岚妃娘娘说了,淮山药一定要留皮蒸煮,将这些熬成汤药一碗,一并吃下去。” 狻猊:“记住没有?” 玲儿:“玲儿记下了。” 九昱听着,一脸好奇:“岚妃娘娘给的药方?可否给我一看。” 鸱吻将药方递给九昱,九昱看着药方上岚妃的字迹,忽然呼吸急促。 少顷,玲儿端着汤药前来。 狻猊捂着鼻子:“这…什么味儿啊?” 九昱接过汤药:“我来吧。” 玲儿看了看狻猊,狻猊点点头:“本宫在外面等着。” 九昱端着汤药,给睚眦服下,她一边喂药还一边唱着。 “黄豆好,黑豆好,熬成一锅吃下肚,所有病痛都能好。” 喂好汤药之后,九昱走出营帐,她有些失魂落魄。 狻猊:“怎么样,阿兄醒了吗?” 九昱:“还没有。不过,我相信他很快就会醒了,这汤药,很有效。” 说完,九昱便离开了。 狻猊看着九昱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 不出一个时辰,睚眦额上开始冒汗:“水…水…” 狻猊赶紧叫着玲儿:“玲儿,玲儿,快把茶盏端来。” 狻猊从玲儿手中将茶盏接过,为睚眦喂水。 睚眦气若游丝。 狻猊看着睚眦:“阿兄,你总算是醒了。” 睚眦四处环看着。 狻猊:“你可知你已经昏睡了整整三日了。” 睚眦:“九昱,她怎么样?她也冻病了吗?” 狻猊一愣,她怎么都没想到睚眦醒来的第一声问候,竟是给了九昱。 狻猊将茶盏一放,冷冰冰地说着:“她好得很,不劳三爷挂心。” 睚眦意识到狻猊的不高兴:“这几日,辛苦公主照料了。” 狻猊见睚眦难得关心自己一下,立马又露出笑脸:“阿兄,这是我应该做的。” 狻猊将手放在睚眦额上,睚眦却下意识地往后撤了一下。 狻猊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睚眦:“公主,我大病初愈,还是有些乏力,想歇一会。公主,也回营帐歇息一下吧。” 狻猊是何等聪明之人,睚眦面子上是对自己表示感谢,里子却是在下逐客令。 狻猊将手收回,拉着脸:“那你好生休息吧。” 说完,她悻悻而归。 柳博文来到小树林,见到狻猊背对着自己:“公主。” 狻猊:“本宫…今日找你来…是想…想……” 柳博文:“公主但说无妨。” 狻猊:“你曾说过,但凡本宫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你都定会鼎力相助。” 柳博文点点头:“当然,臣的剑和花永远为公主待命。” 柳博文对着狻猊做一个“请”的动作。 狻猊:“本宫,想知道该如何获得睚眦阿兄的青睐。” 柳博文先是一愣,随后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或许,这个能帮到公主。” 狻猊看着瓷瓶上的三个字:“合欢香?这个…本宫不是想要这个…” 柳博文:“公主,得到一个人的方法有很多,您是在乎结果,还是在乎过程?” 狻猊:“本宫…” 狻猊看着手中的小瓷瓶,目光犹豫。 柳博文行礼离去。 狻猊最终还是将小瓷瓶收入了袖中。 九昱看着手中岚妃为睚眦配的药方,抚摸着上面的字迹。 赵家村的房屋,虽然简陋,但被沙兰朵收拾得干净整齐。 除了榻,便是一个大的木制书桌,书桌上放着许多书,还有笔墨纸砚。 小云朵趴在桌上,正在练字,她写下一个字又涂掉,接着又写了一个,还是不满意,继续涂掉。 写到第三次之后,小云朵有些不耐烦。 一旁的沙兰朵走过来。 云朵嘟着嘴:“阿母,这个字太难写了,我怎么都写不好。” 沙兰朵笑着,把着云朵的手,一笔一划写着。 云朵看着沙兰朵的字迹:“阿母,为何您的字写得这么好看啊?” 沙兰朵:“阿母以前的字写得也不好看,还不如云朵的,慢慢的,长大了,写得多了,自然便好了。” 云朵:“阿母,云朵要向您学习,以后也要写出漂亮的字。” 沙兰朵笑着,抚摸着云朵的头发。 九昱起身,朝着营帐外走去。 待来到岚妃的营帐外,侍女却告诉九昱:“岚妃娘娘感染了风寒,不宜见人。” 九昱:“我只想跟岚妃娘娘表达救三爷的情义,还望今日可以见岚妃一面,若今日不便,明日九昱再来。” 侍女将原话传达给岚妃,岚妃知道九昱今日见不到自己,明日也一定会来。 岚妃招招手,示意让九昱进了营帐。 九昱进入营帐后,才发现,岚妃坐在纱帘之后,并没有以正面见自己。 岚妃:“你们先出去吧。” 侍女们纷纷出去,只留下九昱与岚妃在营帐之中。 九昱行礼:“臣女九昱,给岚妃请安,岚妃万福金安。” 岚妃:“坐吧。” 九昱想探头看看岚妃,但奈何纱帘厚重,什么都看不到。 九昱:“九昱此番前来,一是想代睚眦爷谢谢岚妃,若不是岚妃的方子,夫君如今还在病痛之中。” 岚妃:“不必客气。” 九昱:“二来,九昱想请教岚妃娘娘,这个药方,如此灵验,岚妃是从何而知的?” 岚妃:“不过是个民间的土方子,很多年前,听医官提及过,便记下了。” 九昱:“那便是巧了,九昱年幼的时候,经常偶感风寒,也常常用此方。这个方子,让九昱想起一位故人。” 岚妃:“哦?” 九昱:“臣女的阿母,也如娘娘一般年纪,一般美貌,一般善良。” 纱帘后的岚妃忽然不说话。 九昱:“小时候,每次臣女受了风寒,阿母都会熬上这样一碗汤药,还唱着一首歌谣…” 少年青春,不负韶华,阳光灿烂,秋风凉爽,不饥不寒,自食其力,朋友真,父母在。 这便是云朵在赵家村的生活。 记不清是哪一年,云朵也是高烧不退。 沙兰朵一早便上山,与村长一同采摘了黄豆、黑豆,还有一些淮山药。 她熬了几个时辰,熬出了一碗汤药,趁汤药还热,一碗灌入云朵的口中。 她一边喂着九昱吃下汤药一边唱着歌谣。 “黄豆好,黑豆好,熬成一锅吃下肚,所有病痛都能好。” 云朵缓缓地睁开眼:“阿母…” 沙兰朵擦拭着云朵额上的汗水:“云朵,你总算是醒了。” 九昱:“黄豆好,黑豆好,熬成一锅吃下肚,所有病痛都能好。不知道,岚妃娘娘是否也听过这首歌谣?” 这首歌谣再度响起,像一记闷锤,哐的声往岚妃心里砸了个小血坑。 纱帘后的岚妃,双手紧攥,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尽可能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不让九昱听到自己的哽咽声,缓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 九昱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期盼着岚妃的回答。 岚妃:“未曾听过。” 九昱微张着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九昱还是不甘心,继续说着:“臣女的阿母,在臣女很小的时候便离开了,昨晚,臣女还梦到了她,好像,她从未离开过臣女,仍在人世一般。” 见岚妃不接话,九昱双眸低垂:“看来,最好的故事只能从梦里得到。臣女,是痴人说梦了。” 见岚妃依然沉默不语,九昱不再勉强:“那臣女,先告退了。” 待九昱快要出门,岚妃忽然开口:“九昱姑娘…” 九昱回身看着纱帘。 岚妃:“你要记得,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你想念你的阿母,你的阿母也一定在想着你,不管…她在什么地方。” 九昱:“岚妃…” 岚妃:“我乏了…” 九昱口中的话,最终还是咽了下去,她对着岚妃又一次叩首。 “臣女,再祝岚妃万寿无疆。” 再次醒来,沙兰朵躺在一个木屋里,旁边还躺着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的云影。 沙兰朵大惊:“孩子,孩子…” 云影还是沉睡不醒。 沙兰朵环顾四周,忽然疯了一样地冲到门外,叫着:“云朵!云朵!” 沙兰朵刚一开门,就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她抬头看着,只见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正看着自己。 戴着面具的男人一把将沙兰朵拉进木屋:“此时外面还不安全,你想把敌人都招过来吗!” 沙兰朵:“你是谁?我的云朵在哪?” 戴着面具的男人:“她很安全。” 沙兰朵再次看着戴面具的男人:“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你到底是谁?” 戴着面具的男人:“哼,连你夫君都认不得了吗?” 沙兰朵想看清面具后面的脸:“你是…王上?” 沙兰朵的手刚要碰到面具,云纹便一把将她的手打开:“别碰!” 沙兰朵一惊。 见沙兰朵如此,云纹忽然变得温柔:“你乃沙敬之大将军的独女,自小与我情投意合,我们成亲后,一直住在北都归苑,我们的女儿名叫云朵,在她八岁那一年,我生辰那一日,戎纹谋反篡位,将我们逼至于此,苟活数年。吾等疲倦,愿与戎纹讲和,本以为能换来戎纹的宽恕,却没想到此人暴戾,竟欲将我等性命付诸一炬。幸得我早有准备,将你们救出。放心,我曾与云朵交代,若有不测,她将前往江南求得庇护。兰儿,说这么多,你该信我了吧?” 少顷,沙兰朵点点头,看着眼前的面具:“可是王上,你怎么了?为何戴着面具?” 云纹低下头:“我的脸被大火毁了,以后…这面具将伴我终身!” 沙兰朵:“王上,只要你活着,其他都不重要,我不在乎…你给我看看,好吗?” 云纹忽然发怒:“不要逼我,行吗!” 沙兰朵从未见过云纹如此生气,她只能缩回手。 半晌,云纹才平复情绪,他打开药箱:“坐下。” 沙兰朵不解地看着云纹。 云纹按住沙兰朵:“可能会有一些痛,忍一忍。” 沙兰朵有些惊恐:“你这是要干什么?” 云纹不由分说,直接将一块布捂在沙兰朵的鼻翼上,没多久,沙兰朵便昏睡过去。 待沙兰朵再次醒来,满脸缠得都是纱布。 云纹拉着沙兰朵的手:“你醒了?” 沙兰朵将脸上的纱布一层层地揭下来,看着镜中一张陌生的脸。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云纹紧紧拉着沙兰朵的手:“进宫的事儿,我已为你打点好了,后日春狩,便是最好的时机。” 沙兰朵眼泪汪汪。 云纹:“为了云朵,再忍一忍。” 沙兰朵:“能让我再见一见云朵吗?” 云纹摇摇头:“再见一面,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 沙兰朵颤抖着双手,将发髻上的子母凤羽簪取下。 “这个,替我交给她。” 云纹将子母凤羽簪收入怀中,点点头。 自古时光最易逝,这些往事,岚妃记得一清二楚。 此刻,它们像是一把刀拿她开刃,在脸面上,在心上肆无忌惮地划拉血口。 鲜血淋漓。 第143章 此生定不负你 狻猊端着汤药来到睚眦的营帐门口。 “你便看守在门口,一会儿不管营帐内有什么声响,都不准进来。” 玲儿:“诺。” 随后,狻猊走入营帐,见睚眦已经起身:“好些了吗?该服药了。” 睚眦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狻猊又将另一个茶盏递给睚眦:“药汤味儿怪,再吃些茶水吧。” 睚眦看也没看,直接拿起茶盏,又一饮而尽。 狻猊看着睚眦。 睚眦:“还有事儿?” 狻猊笑着摇摇头:“就想再陪你坐一会。” 睚眦拉开椅子,示意让狻猊坐下。 睚眦起身的时候,忽然头晕了一下,狻猊赶紧扶住:“你没事吧?” 睚眦眼睛一晃,摆摆手:“大概是风寒还未痊愈吧。” 狻猊走到睚眦眼前,睚眦眼神开始有些朦胧。 只看到一个女子的影子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阿兄…” 睚眦浑身发热,他解开衣领:“怎么这么热…” 狻猊帮睚眦解开衣袍。 睚眦推开狻猊:“不对,这个感觉不对…” 狻猊又一次靠近:“阿兄…” 睚眦忽然有些愤怒,将桌子上的茶盏都推翻在地,茶盏中的水洒在地上,起了一层粉末。 “你,你方才给我吃的是什么?” 狻猊:“本宫…本宫…” 睚眦青筋暴起,利爪伸出来,掐着狻猊的双肩。 狻猊:“你弄疼本宫了…” 睚眦:“说!” 狻猊:“本宫…本宫只是想让你对本宫…不再这么冷漠,可是那药粉本宫只放了一点点,本宫…” 睚眦的脸开始起了变化,他面部扭曲着。 狻猊:“啊!” 营帐外的玲儿听到声响,本想进来,但想起狻猊之前的交代,又停下了脚步。 睚眦转动着头颅,再转回来的时候,已经一半是人身,一半是龙体。 看到这般模样的睚眦,狻猊害怕极了,连连后退。 “阿兄…本宫不是故意的,本宫没想到你会…你别过来…” 睚眦拖着重重的身体:“你没想到我会被刺激成这个模样?” 狻猊哭着:“你别过来…” 睚眦:“你不是想与我亲近吗?怎么,害怕了?” 睚眦一把抱住狻猊:“我好热,我好热啊…” 睚眦被合欢香刺激得脾气暴怒,他用利爪抓破了自己的衣袍,又抓破了床幔,眼看就要抓到狻猊。 狻猊一把抓起身边的剑,直抵睚眦:“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睚眦冷笑一声:“看到我的真身,你还一心想跟我在一起吗?” 狻猊哭着,拼命地摇着头。 睚眦看向狻猊,目光已不能用冷来形容,那是一种心已死透的悲凉。 睚眦嚎叫一声,抓破营帐,飞奔而去。 玲儿见一道黑影快速离开,她看着营帐内惊恐万分的狻猊。 “公主?公主?” 狻猊一把抱住玲儿,大哭起来。 玲儿:“公主,您怎么了?方才我见一道黑影穿过,是什么?要不要我叫御林军前来?” 狻猊赶紧拦着:“不准去!今日所有的事情,除了你我,不准告诉任何人,知道吗?!” 玲儿:“公主放心。” 狻猊在玲儿怀中抽泣着,她当然知道睚眦乃是人龙之子,曾经是半妖之躯。 那个让她心动的少年,曾是风中偶尔飘来的一阵花香,是雨后乍起的一道彩虹,如今他的利爪却敢明晃晃地伸出来,露出今日这丑陋的面容。 狻猊还是难以接受。 即便岚妃什么都没有说,但九昱看着手中的药方,方子上的字迹,便可肯定,那纱帘之后坐着的人,就是自己的阿母。 这些年,年幼丧母、火烧赵家村,这些伤口早成了伤疤,九昱却仍时常深陷噩梦。 从不周山偶遇村长到今日怀疑阿母尚在人间,九昱越来越忍不住怀疑。 一直以来,自己按照阿父的计划来复仇,到底是对还是错? 云纹面具后的眼神,纱帘后岚妃的眼神,甚至是金楼里云影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们各个深眸如渊,九昱下定决心,一定要将谜底揭开。 九昱看着平静的青玄湖,她相信,这一天,不会远了。 忽然,九昱手上的红宝石戒指,亮了一下。 她回身看着周围,只听到草丛中窸窣的声音。 她顺着声音走去,只见手上的戒指越来越亮。 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来到了一个洞穴门口。 九昱看到洞穴门口有一些血迹,她循着血迹走进来,没几步便看到了半妖体的睚眦,她忍不住叫了一声。 “啊!” 睚眦大吼一声:“出去!” 九昱:“你…还好吗?” 睚眦:“我让你!滚出去!” 九昱:“可是,你受伤了…” 睚眦:“不用你管!” 九昱却还是小心翼翼地走向睚眦。 睚眦快速斩断一根树,挡在九昱的面前:“我被下了药,你…不能靠近我!我会…伤害你。” 九昱一跃过树:“但我不能不管你啊。” 睚眦脸面通红:“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 九昱:“让我来帮你。” 睚眦控制不住自己,一把将九昱压倒在地:“我真的会伤害你!” 九昱的确被吓了一跳:“你…” 睚眦努力将自己的利爪避开九昱。 “我尽量不伤害你,但若真的伤害到你,请你原谅我,我绝非有意,我…” 九昱伸手去够树枝。 睚眦:“我睚眦对天发誓,此生,定不负你!” 睚眦已经将自己身上刺伤,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他正要撕开九昱的衣袍,九昱直接用树枝挡开睚眦,随后跑了出去。 睚眦看着九昱的背影:“我…不怪你。” 没多时,九昱却又跑了回来,她拎了一桶水,直接浇在睚眦的头上。 瞬间,睚眦清醒过来。 九昱赶紧将自己的披风披在睚眦身上,随后将自己的衬裙撕掉一块。 “别动。” 她这时才看清楚,睚眦看似厉害的身后,其实满是酸痛和淤青。 九昱:“可能会有些疼,能忍一会吗?” 睚眦点点头。 九昱为睚眦清理伤口的时候。 睚眦没有发出丁点声音,像一个在黑暗里吃糖的小孩儿,安静地,小心翼翼地,生怕吓走了九昱这颗糖。 睚眦:“为什么?” 九昱:“为什么救你?” 九昱小心翼翼地为睚眦包扎伤口。 “人与人之间,来来回回,不就是投桃报李、礼尚往来、患难与共这么些道理吗。你帮我一次,我便帮你一次,就这么互相拖欠着呗。” 睚眦:“你不怕我?” 九昱将睚眦的伤口处理得干干净净:“这些年,你一定都过得很辛苦吧,你那么敬重自己的阿母,那么想念她,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而且她还把你生得这样英俊、有气度,把你培养成一个如玉如月的君子,你是她留在这世间的美好。” 九昱包扎着睚眦的伤口:“这是你阿母赐予你的真身,你得好好保护他,不能把他弄伤、弄脏了,知道吗?” 睚眦的心揪了揪。 从小到大,见过他真身的人,纷纷惧怕远离。 而今唯有九昱,说出这等暖人心脾的话语。 睚眦:“是不是没有任何事情,会让你惧怕?” 九昱手一顿。 赵家村,一个火刑架子上绑着沙兰朵,大火正吞噬沙兰朵。 九昱:“不是。我也有遗憾的事,憎恨的人,难忘的岁月。” 睚眦沉声问:“那你是怎么度过的?” 九昱:“日子给我蜜糖,我就安享蜜糖,日子给我考验,我就披甲上阵。委屈过,哭过…如今我熬过来了,过得还算不错,对不对?” 九昱在伤口处包扎了一个蝴蝶结,露出满意的微笑。 她孩童般的笑容明亮又灿烂,眼里的希冀写着从未自弃。 睚眦看向九昱,对视里,那份勇气好像能传染,全是雄赳赳的阳光,赶跑了睚眦今晚所有的郁气。 他的心情,到这一刻是真正被治愈了。 “睚眦…”九昱轻声叫他的名儿,那样郑重真诚,她哑声说:“还记得咱们大婚那日,你对我说过的话吗?” 睚眦:“嗯?” 九昱:“我希望你余生快乐,为自己而活。” 睚眦看着九昱。 九昱:“这句话,我希望你也是如此。” 睚眦偷偷侧目看着九昱月光下的面容,心脏突然不正常地怦怦跳动。 整个人像被烫着,他心底的常年冰封的某块坚硬山石,颗粒松动,渐渐瓦解坍塌。 睚眦听见内心深处的阴沟深壑里,有新芽在破土。 饕餮:“没了深情,你就再不能对任何女子动心了。若是情根再动,哪怕一次心动,亦或是一滴眼泪,都会伤及你性命。” 睚眦不曾想过,二十来岁的自己,已足够坚强冷傲,足够心硬淡漠。 却在这样一个深夜,被一个女人,弄得想要流眼泪。 他再也顾不上这么多,此刻只想一把将九昱拥入怀中。 睚眦刚一站起来,却因身体太过虚弱而打了个趔趄,直接栽倒在地。 九昱赶紧将睚眦扶起:“你还好吗?” 九昱探着睚眦的额头:“怎么这么烫!” 九昱将自己的外袍脱去,为睚眦盖上:“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待睚眦睡着,九昱又出去找了一些柴火,她要把睚眦烤得暖暖和和的。 每每睚眦露出真身的夜,他都会梦到阿蛮,梦见阿蛮被带走的那个兰夜。他的额上冒了一层薄汗,眉头皱起,手也紧抓住了衣袍,仿佛被噩梦困扰着。 九昱赶紧撩起袖子擦了擦睚眦额头的汗,突然闭着眼睛的睚眦抓住九昱的手腕,将错愕的九昱拉到自己身前,再转身将九昱压在墙边。 睚眦目光炯炯地看着九昱。 九昱:“你,又做噩梦了?” 睚眦不说话,放开九昱又靠了回去。 九昱偷看到睚眦又闭上了眼睛,便支起身子要走出去。 睚眦一把抓住九昱的手。 九昱:“我就在洞外,你好好休息…” 睚眦却一把将九昱拉坐下来,自己依偎在九昱身边,头轻轻靠着。 睚眦:“我不做别的,你就安静,陪我一会儿。” 第144章 摄魂铃 九昱顿时红了脸,直挺挺坐着。 洞穴内十分安静,睚眦慢慢放松下来。 少倾,睚眦轻咳了一声,他的声音有些懒散,仍是闭着眼睛。 :“我刚才做噩梦了?” 九昱:“嗯,你好像经常做噩梦,我都见过好几次了…” 睚眦忽然睁开眼看着九昱,九昱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九昱:“就…之前睡在一起的几次…” 九昱见气氛尴尬,赶紧话锋一转:“我听毕方嬷媪曾说,你不喜与人同屋同榻,便是因为这个吧?” 睚眦闭上眼睛:“这是我小时候留下的病根。大夫说是因为受了强烈的刺激,导致神游物外、魂不附体,没办法治愈,只能随它去。” 九昱:“强烈的刺激?” 睚眦:“我阿母被带走的那一夜,我就在那里。” 九昱一惊,她想到了多少年前,这一幕,也曾发生在她的身上。 树林的空地上堆起了两个火刑架子和柴火,其中一个火刑架子上绑着沙兰朵。 大火正吞噬沙兰朵。 沙兰朵已经被折磨得没有力气,却依然痛苦嘶喊:“小云朵快逃!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小云朵挣扎着哭喊:“阿母!阿母!” 九昱平复了一下情绪,说道:“我以前也常常被噩梦缠身,夜不能寐,后来便寻了医官,服了中药,渐渐好了。得空,我也陪你去看看吧,毕竟睡不好,伤身伤神。” 睚眦:“不去。” 睚眦回复得坚决,九昱好奇:“为何?” 睚眦:“我不会让别人知道我的弱点。发现我弱点的人,要么已经被我杀了…” 睚眦奇怪地看着九昱,九昱不明所以。 睚眦:“要么就一辈子留在我身边,对我负责。你选哪种?” 九昱这才意识到,睚眦是在耍自己:“你又耍我?” 睚眦嘴角弯了弯,又往九昱身边挪了挪,九昱正想起身,睚眦一把将九昱按住。 睚眦:“别动。你再乱动,我就要做点什么了。” 九昱立刻僵住。 睚眦:“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我曾试过酗酒,你猜怎么着?可解千愁的酒都无效。我若是累极了,就找医官要一副蒙汗药饮下,大睡两天两夜,只是醒来后脑子总是不清醒。” 九昱:“你别吃那药,肯定会伤身体。” 半晌,睚眦都没有回应,再一会,便传来他慢慢的呼吸声,像是睡着了。 九昱低头看着睚眦,犹豫了一下,随后用手轻轻地拍了拍睚眦的手。 “若是你阿母今夜有感回来看你,那我就告诉她,你长大了,不再是一个人了,也不再害怕,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好,让她安心。” 柴火照映下,睚眦红了眼眶。 两人静静依偎着度过了一夜。 次日一大早,九昱睁开眼,发现居然已经天亮了。 睚眦的声音从自己的肩膀处响起:“醒了?” 九昱:“你好些了吗?” 睚眦依然靠在九昱肩膀上:“嗯。” 九昱正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和睚眦的手紧紧拉在一起。 九昱想松开,却发现根本挣脱不了:“那个,你松开。” 睚眦举起两人紧紧相握的手,嘴角一笑:“好像昨晚,是你拉着我的啊。” “唰”地一下,九昱满脸通红。 睚眦将手松开,笑着看着尴尬的九昱。 九昱转动着脖子,伸展着肩膀:“好酸啊…” 睚眦站起来,逼近九昱:“夫人昨晚到底对我做什么了,身体如此疲惫?” 九昱从脸到耳朵根都红透了。 她越是这样,睚眦越是忍不住笑。 九昱:“你笑什么?” 睚眦忽然收起笑容,正经起来,一把将九昱拥入怀中。 “我再也不会让你找不到了。” 九昱忽然心头一怔。 云朵掏出红宝石:“小树阿兄,你可不能把你的那枚弄丢啊,弄丢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小树:“我不会让你找不到的。” 九昱的头又一次疼痛起来,这一次比以往都要更强烈。 九昱打了一个趔趄,睚眦赶紧扶住:“你怎么了?” 九昱的眼睛开始有些模糊。 云朵:“你是我捡回来的,一辈子都不能离开我…” …… 云朵:“这是子母凤羽簪,这一对红宝石咱俩一人一枚,只要带着红宝石,两个人一旦靠近便会越来越亮,反之,宝石也会越来越暗,只要有它们在,你就跑不掉了。” …… 云朵:“你答应的,可不准食言。你得让我嫁给你。” …… 小树瑟缩着,背着小云朵,逆着风雪往前走。 小云朵迷迷糊糊地说着:“小树阿兄,我好冷。” 小树:“别怕,很快就到家了。” “九昱,九昱…” 待九昱睁开眼,负熙正看着她:“你可算是醒了。” 九昱看着周围,此刻的她已经躺在了营帐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负熙:“睚眦阿兄说你在?鸣谷迷路了,找了一夜才找到你。” 九昱知道睚眦一定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便没有多问。 负熙:“你还好吗?” 九昱点点头。 负熙撩起袖子,端来一碗热粥:“快,趁热吃下,取取暖。” 九昱忽然看到负熙的右手臂弯上有一枚银鳞。 微微暖光中,小云朵看到小树右臂上的鳞状胎记在发着金光。 “小树阿兄,这是什么呀?” 小树咧嘴一笑:“这是神仙赐的护身符,有它保护,咱们都不会死。” 小树抱住她,继续轻轻施法,光芒充满窝棚。 小云朵慢慢睡着,唇角微笑。 九昱:“你,你是小树阿兄?” 负熙:“嗯?” 九昱:“我有意中人,可惜不是你。” 负熙吃惊:“你有意中人?” 九昱点头:“如果我没有遇到小树阿兄,也许我会被你感动,但,人世间没有如果。因为年少时的他,是照亮我一生的人,所以此生,我再也无法对任何人心动了。” 负熙不知道为何,九昱会将自己错认成曾经的小树,可他没有否认,只是拉住九昱的手。 “不管过去,还是未来,我都会保护你。” 营帐外,赶来探望九昱的睚眦,看到了这一切。 他的手中还端着一碗肉汤团,热气腾腾。 大黄拉开轿帘,看着负熙:“他便是姑娘小时候,救过您的小阿兄?” 九昱:“虽然记忆里的模样很模糊,但我清楚记得他的右臂上有一枚龙鳞印记。” 大黄脱口而出:“龙三不是也有?” 九昱:“不可能是龙三。” 九昱看着睚眦的背影:“我的小阿兄善良温柔,龙三冷漠疏离,与我记忆中模模糊糊的温润少年判若两人。” 大黄:“您…确定?” 九昱:“其实,我也不甚确定。但…记忆总不会出错,不是吗?” 大黄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可未必。” 九昱:“还有一事,回到北都后,你便去帮我联系阿父。” 大黄:“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吗?” 九昱:“我想见他一面,有些事,我需要当面问清楚。” 大黄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浩浩荡荡的皇家车马,戎纹带着群臣、家眷,朝着北都城驶去。 金楼里,空无一人。 偌大的大厅中,云影一个人坐着,眉头紧锁。 嘲风从外面回来,将斗笠解下:“云影,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好吃的。” 见嘲风拎着大包小包,云影:“怎么又买了这么多东西。” 嘲风:“那次见你爱吃,今日我便多买了些。呐,你尝尝…” 云影:“你的钱很多吗?” 嘲风咧嘴一笑:“还有一些。” 云影:“如今年景不好,钱得省着点花。” 嘲风:“那也不能亏待了你的胃。” 说话间,虹瑛从外面走回来,见她身后一个人都没有,云影:“还是没找到?” 虹瑛点点头:“云影阿姐,那些大师傅一听说金楼不做秋女生意,要改做茶肆,纷纷不愿意来了。” 云影:“如今神崆国日渐凋零,百姓怎可沉迷在秋女的衣裙之下,将金楼改做茶肆,供文人雅士探讨学术、家国大事,岂不美事一桩。” 虹瑛:“他们觉得茶楼不赚钱,咱们给的工钱肯定也少得可怜。” 嘲风:“他们要多少?” 虹瑛:“是咱们出的三倍。” 云影不再说话。 嘲风:“云影,若你真需要厨子,他们的工钱我来出。” 云影看着桌上大大小小的点心:“照你这个花法,你还有多少银两?” 嘲风从袖中掏出一包碎银:“我身边…就这么多了。没事,我再回灵阙借一些。” 云影:“借?” 嘲风:“或者,灵风阁里还有之前我买的一些古董玩意,也是能卖不少钱的。” 云影:“不用你来。我自有办法。” 云影走到灶阁,将厨服一穿。 虹瑛:“云影阿姐?” 云影:“既然他们不肯来,咱们就自己动手。你们还没尝过我的厨艺吧?” 嘲风和虹瑛摇摇头。 云影:“保证让你们赞不绝口。” 说着,云影拿起一些肉和菜便切了起来,三下五除二的,不出半个时辰,她已经做好了一桌子的饭菜。 嘲风吃惊地看着满桌佳肴:“云影,我真的是越来越爱你了。” 云影盛着饭:“又来了…” 嘲风:“云影,我一直好奇,是什么训练的你如此独立?” 云影云淡风轻地说着:“家境欠佳。” 嘲风一下子愣住,随后拦住云影:“咱们成亲吧?” 云影不回应。 嘲风:“你放心,我回去找睚眦借我些钱,咱们的婚礼也一定是风风光光。” 云影:“之后呢?” 嘲风:“之后?” 云影:“五爷大概是好日子过惯了,不知柴米油盐贵。” 嘲风:“如今我是没什么银两在身,但…” 云影:“如果爷不靠着灵阙呢?” 嘲风一愣,随后又拍拍胸脯:“小爷我可以出去挣钱啊。” 云影忽然笑了:“五爷准备出去做什么呢?” 嘲风看着云影手中的饭菜:“我能做店小二啊,你看着啊…” 嘲风将饭菜一端,吆喝着:“客官,您的饭菜齐了!” 云影被逗得咯咯直笑。 嘲风一把搂过云影:“你放心,养活你,肯定没问题。” 云影躲过嘲风的怀抱,夹了一块肉塞入嘲风口中:“好吃吗?” 嘲风咽下之后,被呛得直咳嗽。 嘲风赶紧拿起一盏茶水:“这么辣。” 云影尝了一口。 嘲风:“你,不嫌辣吗?我可是记得你之前一丝丝辣都吃不得的。” 云影吃得津津有味:“大约是之前流浪惯了,没得吃的时候,就得吃些味道重的,扛饿。” 嘲风看着云影。 云影:“辣可不是味觉,辣是痛觉。最后让人记得的都是那些疼的事儿…” 嘲风拉着云影的手:“我不会让你再受疼痛了。云影,我说真的,嫁给我吧…” 云影将嘲风的手去掉:“此事日后再说,如今我心中只有一件事。” 嘲风:“何事?” 云影看着空旷的金楼:“把这儿再振兴起来!” 云影给嘲风夹菜:“总得先喂饱肚子不是?” 嘲风:“本不想让你再受苦,却没想到,要跟着继续受苦…” 云影一笑:“嘿,这算什么苦啊,别想这么多了,趁热吃饭!” 嘲风闷头嚼着饭。 夜半,云影忽然惊醒,她看着天花板一阵眩晕。她赶紧起身,摩挲着衣柜里的小瓷瓶,却怎么都找不到。 她腹痛难忍,随后,她耳边响起了摄魂铃的声音。 云影捂着肚子,跟着摄魂铃的声音,来到幽目河边。 见一个黑影背对着自己,手中正持着摄魂铃。 云影吃力地行礼:“阿父…” 黑影转过身来,他戴着金色的面具。 第145章 不归路 云影:“阿父,求您莫要再摇铃了。” 云纹收起手中的摄魂铃,厉声:“为何还未拿下嘲风的龙鳞?” 豆大的汗珠从云影额上滚落,云影气喘吁吁:“阿父,我实在…找不到可以下手的机会。” 云纹:“整个北都都知道,他龙五倾慕于你,仰仗着他的喜爱,你会没有可以下手的机会?” 云影支支吾吾:“外人并不知道内情,他对我只有愧疚,并非有男女之爱…” 云纹:“我要的不是他对你的愧疚,是要让他爱上你!信任你!心甘情愿地把龙鳞给你!” 云影沉默不语。 “还是说你,舍不得下手?”云纹步步逼近。 “若是你实在舍不得下手,阿父可以来代劳!” 听到这句话,云影身子抖了一下,她连忙摇头:“不劳阿父出手…” 云纹盯着云影:“那么,你真的可以?” 云影点着头。 云纹:“阿父等着你的好消息。” 说着,云纹便要转身离去。 云影:“阿父…九昱想要见您?” 云纹眉头忽然紧皱:“她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云影:“这个,云影便不知了。” 云纹:“还未到时候。若是她有什么麻烦,你一定要…” 云影:“云影明白,云影定会护九昱周全。” 云纹扔给云影一个小瓷瓶。 云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打开小瓷瓶,却发现里面只有一枚药丸。 “阿父…” 云纹:“怎么了?” 云影:“每每夜晚,云影难受得厉害,这枚药丸,恐怕不够。” 云纹:“还想要?” 云影点着头,期盼地看着云纹。 云纹:“下一次,拿龙五的龙鳞来换。” 云影露出为难的表情。 云纹:“多延误一日,你的疼痛便多一日,九昱的危险也便多一分。你,明白吗?” 云影犹豫着。 云纹:“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云影咬紧嘴唇:“阿父,您曾教过我们利用巫术获取龙鳞的方法,可是之前您教我们的办法,必须得在死去的龙妖身上才可操作,云影想知道,可有其他种方法,比如,如何从活着的龙妖身上获得龙鳞?” 云纹:“怎么?你想通过不杀死龙五便得到他的龙鳞?” 云影:“云影记得,您曾说过,龙妖主动将龙鳞赠与的灵气远高于在他死后拔下龙鳞的灵气。” 云纹点着头:“是这样没错,可龙妖怎会将他们的龙鳞主动交给你呢?” 云影:“若是云影可以让龙五主动交出龙鳞,阿父,云影可否求您,待嘲风龙鳞取下之后,能保他一个性命。” 云纹:“原来,你是想要保他性命?” 云影连连解释:“云影,只是希望能为阿父带来更多的灵气。” 云纹:“龙妖的龙鳞被拔取之后,他便没有异能,只有平常百姓家的皮囊,甚至寿命都会受到影响,留一具性命,还有何意义?” 云影不想再深陷乱世之中,所谓做一个平常百姓,正是自己这么多年可望而不可即的身份。 云纹看着云影:“怎么?莫不是你真想与他长相厮守了?” 云影没有应声。 云纹:“你不想与我们一同迎来荣耀之刻了吗?” 她做秋女的那段日子,常游走在金楼赌桌周边,也看惯了赌徒心态。她深知,在赌场中,赢的人不是拿到好牌的人,而是知道几时离开牌桌的人。 云影对着云纹磕头:“求阿父成全!” 云纹冷笑一声:“只要得到龙鳞,他的死活与我无关。” 云影:“谢阿父。” 云纹:“我不管你是活取还是死拿,惊蛰之夜,我都在此处等你,等你为我带来我要的东西。” 说完,云纹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云影将小瓷瓶收回袖中,忍着疼,往金楼走去。 一整日,云影都将自己关在阁中。 她自幼便被卷入悲剧之中,却仍然想要坚强地活下去。 只是,她不想伤害九昱,亦不想伤害嘲风。 她强忍着眼泪,看着嘲风为自己布置的天花板。 嘲风:“我将你的窗棂换了颜色,你的床单也换了颜色,呐,还有这里,你快躺在榻上。” 云影被嘲风按在榻上,抬头一看才发现,头顶是一片夜空的颜色。 嘲风:“以后你抬头,便是星空,你便不会再睡不着觉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失眠,但余生很长,让我做你的安神之药,护你周全,让你安眠,可好?” 趋行在人世间,不管好与坏,只怕都是不归路,一步步走下去,只怕走不到当初。 她曾在坎坷中奔跑,在挫折里涅盘,忧愁缠满全身,痛苦飘洒一地。 云影已经累了,但她无从止歇,她心中悲苦,却无法回避。 这便是她躲不过的命运。 她知道,无论做什么都需要付出代价。 一个人,只能在彼时彼地,做出对她最好的选择,或对或错,毋需对任何人剖白解释。 云影起身,下定决心,敲着嘲风的房门,奈何半天都无人理会。 云影推门而入,却见房间空无一人。 云影:“虹瑛,五爷人呢?” 虹瑛:“五爷见你一整日都没出门,便知你心情不好,留书一封,离开了…” 云影赶紧拆开信笺,只见嘲风写着:“云影,我知道如今你看不上我,我会努力的,我会让你无后顾之忧的。等我回来…” 云影:“就这么几句话?他去哪了?” 虹瑛摇着头:“五爷只说自己要去奋斗了,并没说要去哪…” 云影:“我看他是放弃了吧。男人,果然还是靠不住的…” 见嘲风不告而别,一瞬间,云影竟有些失落与难过。 但她知道,如果自己渴望得到某样东西,那就得让他自由。 如果他回到你的身边,他便是属于你的。 如果他不回来了,那自己就从未拥有过他。 不过,这难过仅是一瞬,她便想通了,还好他主动离开了,反倒不用自己想方设法地接近并盗取龙鳞了。 对嘲风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出神间,金楼外传来阵阵吵闹声。 路人甲:“不好了,不好了,那边有人跳河了!” 路人乙:“走!快去看看!” 云影和虹瑛也忍不住探头朝着幽目河边看去。 路人乙:“可惜了,听说是个富家子弟啊,跟姑娘求亲,失败了…” 路人丙:“啊?就跳河了?” 路人乙:“是啊。” 路人甲:“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路人乙:“傍晚时候跳的,发现的时候,已经…哎…挺俊俏的一个小爷呢。” 路人甲:“人怎么样了?” 路人乙:“救是救上来了,但我看八成是…” 路人丙叹气:“可惜了…” 云影听着眉头紧皱。 虹瑛:“云影阿姐,我怎么听着这描述这么像…” 云影:“嘲风!” 云影话音刚落,赶紧跑到幽目河边。 只见河边,很多路人围着,一个男子躺在地上,一身河水。 云影:“麻烦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云影拨开人群一看,躺在地上的人果然是嘲风。 嘲风双目紧闭。 云影:“哎,你醒醒,你醒醒啊!” 云影用力压着嘲风的肚子。 路人甲:“在河里泡久了,你这样没用的。” 云影:“去找妙仁堂的医官来,快啊!” 路人乙:“已经去叫了,不过还在路上…” 云影拍打着嘲风:“你别死,你别死啊!” 路人丙:“我听闻,若想救人,得…” 云影着急问着:“得怎样?” 路人丙:“得渡气…就嘴对嘴,唇对唇。” 云影毫不犹豫将嘴贴上去,吻向嘲风的嘴唇,为他渡气。 云影:“别死啊…你要是死了我可怎么办啊…别死啊…” 云影继续为嘲风渡气,路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忽然嘲风动了一下,“噗嗤”笑出了声音。 他睁开眼,笑着看着云影。 云影一愣:“你…” 路人们纷纷起哄:“再亲一个,亲一个!” 云影看看路人,又看看嘲风:“你没溺水?” 嘲风一把搂住云影:“我的确下河蹚了一圈,河水真的冷啊…” 云影一把推开嘲风,忽然哭了起来:“好玩吗!” 嘲风:“我见你整日不开心,我就是想让你开心。” 云影:“你这么戏弄我,有意思吗?” 嘲风:“感情多半靠时间孵出来,爷自然知道不痛下功夫,便没有收获。” 嘲风赶紧为云影擦着眼泪:“好了好了好了…我这下总算知道,你有多在乎我了。” 云影起身。 嘲风一把将云影搂住:“我不想看见你不开心,你放心,我发誓,未来的日子里,我不会让你不开心的…” 云影哭得更加厉害。 路人们纷纷凑热闹。 路人甲:“掌柜,咱们的钱可以结了吗?” 虹瑛:“还有我的!” 云影一回头,才意识到,连虹瑛都是帮着嘲风一起演戏的人。 嘲风这成年人的幼稚,真的令云影匪夷所思。 云影又气又恼。 嘲风:“那你们得问问我夫人啊。” 嘲风擦拭着云影的眼泪:“不哭了,乖。” 云影破涕为笑。 云影扶着嘲风起来,没想到嘲风却单膝跪地:“灵阙嘲风,诚心备下三书六礼,向金楼云影姑娘提亲。云影姑娘,你可愿嫁我?” 云影一怔。 嘲风:“云影,做事三分钟热度的我,却爱你这么久。” 云影:“我乃金楼秋女,你乃名门望族。” 嘲风:“我知道。” 云影:“知道还娶?” 嘲风:“娶!” 见嘲风态度如此坚定,云影收起眼泪。 她累了,她厌倦了在路上,像雨中孤独的麻雀,她厌倦了没有同伴相陪,没有人告诉她该何去何从,或者为何而去。 她厌倦了人们丑陋地彼此相待,厌倦了每日所感所闻的这世间的伤痛。 如果感情的火坑能苏醒这悲苦的日子,此刻,她愿意跳下去。 最终,云影点了点头,与嘲风相拥在一起。 第146章 女子心,海底针 旧历年的最后几日,人们在贺年的同时,灵阙正在准备一场祭祀。 九昱的厢房里宽敞明亮,阳光和煦。 大黄推开门:“姑娘…云影给回话了。” 九昱赶紧将门关上:“怎么说?” 大黄:“您阿父的意思是,待您取到三子龙鳞,他自会前来见您。” 九昱眉头紧皱。 大黄:“姑娘,您真的准备下手了?” 九昱眼神闪烁:“我…得找机会。” 大黄:“明儿便是除夕了,您阿父说,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九昱:“你来帮我个忙。” 说着,九昱从衣柜的最下层拉出一件衣袍,上面满是尘土。 大黄被呛得直咳嗽。 大黄帮着拂去衣袍上的尘灰。 大黄这才看清:“姑娘,这件衣袍,得不少银子吧?” 九昱:“看出来了?” 大黄:“啧啧啧,一直压箱底,没舍得穿?” 九昱点点头。 大黄:“不过,这颜色有些暗沉,不适合新年吧?” 九昱:“你不懂,明日一早,按规矩,灵阙要举行祭祖祭祀的活动,这件衣袍是特意为明日准备的。” 九昱放在身上比划着:“怎么样?” 大黄竖起大拇指:“姑娘穿什么颜色的衣袍,都俊俏!” 九昱:“知道了,晚上给你单做个盐焗鸡腿。” 大黄吸溜着口水:“姑娘,我真不是为了要吃鸡腿,这绝对是我的真心话啊!” 九昱笑着:“对了,你别忘了做些糕点,明日鸱吻也回来。” 大黄:“小姑娘也回来?” 九昱:“灵阙祭祖,乃是大事,但凡灵阙的爷和姑娘,都得参加。” 九昱看着大黄:“多做几种口味的,吃不完的,还能给她带回宫里。” 大黄长叹一口气:“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鸡腿!我这劳碌命啊…” 九昱和大黄走回厢房。 玲儿路过厢房的时候,看到了这件挂在外面的衣袍,她眼珠一转。 除夕当日,天便降下薄薄的一层雪,北都城的人纷纷传扬此乃一场瑞雪。 一个大早,睚眦见金管家朝着西厢房走去:“金管家。” 金管家行礼:“三爷。一炷香的时间,小姑娘的轿辇便要抵达灵阙。我来叫昱夫人。” 睚眦往西厢房看了看,摆摆手:“我去看看。” 金管家点头,离开。 睚眦走到西厢房门口,只见九昱身着外袍,手里拎着一盒点心。 睚眦瞄了一眼点心。 九昱:“我记得这是侯爷和二姑娘生前所爱,所以…” 睚眦:“嗯。” 九昱:“大黄。” 大黄又拎着一些糕点。 九昱:“这些是鸱吻爱吃的。” 睚眦:“还是你想得周到。” 睚眦看了看日头:“时辰不早了,走吧。” 九昱跟着睚眦,走出西厢房,刚出西厢房,便被一个莽莽撞撞的侍女撞到。 侍女玲儿手中拿着火炭,不偏不倚,就这么落在了九昱的外袍上。 虽说是已经熄灭的火炭,但还是有些烫。 九昱:“啊…” 玲儿赶紧赔罪:“对不起昱夫人,奴婢不是故意的。” 九昱:“没事…” 忽然,大黄指着九昱的衣袍:“姑娘…您的衣袍…” 九昱低下头,这才发现,外袍被火炭烫了一个洞,而且,还不小。 玲儿赶紧跪下:“这可如何是好?” 狻猊和负熙路过,看到了这一切。 狻猊:“怎么了?” 玲儿:“公主,是奴婢不小心,将昱夫人的衣袍烫坏了。” 狻猊看着九昱:“你这该死的丫头,还不掌嘴,给昱夫人赔不是!” 玲儿正要掌嘴,被九昱一把拉住:“算了。” 大黄:“可是姑娘,这是您特意为除夕祭祀准备的衣袍。如今可怎么办?” 睚眦看着衣袍上非常明显的破洞:“没有其他衣袍了吗?” 九昱摇着头:“因为是新妇,之前都是缤纷的衣袍。” 负熙:“我这便去为你买一件。” 负熙正要转身,金管家:“三爷、四爷,小姑娘已经到门口了。” 睚眦:“去买新的肯定来不及了。” 负熙:“那怎么办?” 狻猊看了一眼玲儿:“若是没有合适的衣袍,这次昱夫人就不便参加了吧。” 九昱眉头一皱。 睚眦:“负熙,你先去迎鸱吻。” 随后,睚眦拉起九昱:“你随我来。” 九昱:“去哪?” 九昱话音未落,便被睚眦拉往灵睚阁。 狻猊也想跟着:“你…” 大黄赶紧拦着狻猊:“公主,吉时便要到了。” 金管家也做一个“请”的动作:“公主这边先请。” 狻猊不好继续跟着睚眦,只能先往灵祠走去。 睚眦将灵睚阁的门关上,九昱:“你带我来此处做什么?” 睚眦:“你且等我一下。” 说罢,睚眦便走到内室,翻看着柜子。 负熙将鸱吻迎进灵祠。 这是鸱吻婚后,第一次回到灵阙,难免心绪万千。 鸱吻见到狻猊:“狻猊阿姐。” 狻猊行礼:“龙妃安康。” “龙妃”,这两个字,明显生分了许多。 鸱吻一开始愣住了,随后她也换了一副模样:“公主安康。” 鸱吻环顾四周:“睚眦阿兄和九昱阿姐呢?” 狻猊故作不知:“是啊,马上便要行祭祀之礼了,昱夫人怕是什么事儿耽搁了吧?” 众人一起张望着灵睚阁。 负熙:“金管家。” 金管家:“四爷?” 负熙:“去看看三爷他们好了没有?” 金管家:“诺。” 待金管家离开后,狻猊对玲儿使了一个眼色。 玲儿拿腔拿调:“昱夫人,好像不太懂灵阙的规矩啊。吉时便要到了,若是耽误了吉时,那可是要出晦气的。” 璇儿翻眼看了一眼玲儿。 玲儿才没有继续说下去。 狻猊:“若是龙妃介意,不如咱们先开始吧。” 鸱吻看了看灵祠门口的沙漏,已经快见底。 狻猊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众人正要转身。 睚眦:“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 众人闻声,回过身去。 只见九昱身着一身古朴的衣袍,挽着睚眦走向灵祠。 鸱吻笑着看着九昱。 负熙也被九昱惊艳了。 侍从们纷纷称赞:“昱夫人今日好美啊…” “是啊,昱夫人真有气质!” 狻猊气不打一处来,盯着九昱的衣袍看了起来。 睚眦从内室拿出一件衣袍,递给九昱。 九昱看着衣袍,这是一件有些年头的衣袍:“这是?” 睚眦:“我阿母留下的…” 九昱不觉一惊。 睚眦看着沙漏:“吉时刚刚好,大家进去吧。” 说着,睚眦带着负熙、九昱、狻猊、鸱吻一同走进灵祠。 这一次,灵祠的墙壁上又多刻了两条龙,一条坐在胡琴上,一条坐在洪钟之上,两条龙相依相望。 今日的灵阙,睚眦为首,狻猊与九昱同为夫人,故在睚眦身后左、右两侧。 睚眦将香依次分给负熙、九昱、狻猊和鸱吻。 睚眦:“恭请灵阙龙氏列祖列宗上位,敬香。” 金管家将灵祠外的鞭炮点燃:“跪!” 睚眦、负熙、九昱、狻猊、鸱吻,甚至璇儿,还有灵阙的其他人,都一起跪倒在地,对着灵阙先祖叩首。 没想到狻猊刚跪下便叫了起来:“啊!” 狻猊发现自己的跪垫上竟然有一些针,她恶狠狠地看向九昱:“九昱!” 睚眦:“公主,灵祠重地,有什么事儿出去再议。” 狻猊:“我…” 狻猊捡起一根针,看向玲儿。 前一日,玲儿见九昱准备祭祀穿的衣袍挂在阳光之下,她眼珠一转,小跑着回到东厢房。 狻猊嘴角一扬:“你这丫头,倒是个鬼灵精。” 玲儿笑着。 狻猊:“本宫便是要让她连进灵祠的资格,都没有!” 狻猊看着镜中的自己:“对了,既然玩了,不如多玩她一会。” 玲儿:“公主,请吩咐。” 狻猊:“到时候她与本宫一定是在睚眦爷的身后左右两侧,若她想跪,便让她好好跪…” 说着狻猊与玲儿附耳,玲儿暗暗点头:“玲儿明白了。” 见沙漏还未落完,玲儿趁人不注意,偷偷潜入灵祠中。 这一切都没有瞒过大黄的眼睛。 待玲儿出来之后,大黄偷溜溜地化成黄鼠狼,潜入灵阙。 他走到九昱的跪垫前,若不仔细看,真是难以发现,九昱的跪垫上,竟被铺上了一层细针。 大黄倒吸一口气:“女子心,海底针啊,真狠啊。” 大黄趁人未到,将九昱和狻猊的跪垫调换了位置。 他嘴角一笑,溜出了灵祠。 狻猊看着九昱。 睚眦:“公主,别影响了叩首。” 睚眦撩起衣袍:“一叩首” 狻猊只能将跪垫一扔,直接跪在了冰凉凉的地上。 睚眦:“祈灵阙福祉绵长。” 众人叩首。 灵祠门外的璇儿,也对着灵祠的方向,心中默默说着:“二叩首,愿灵阙事事皆顺。” 睚眦:“三叩首。” 金楼里,嘲风对着灵阙的方向跪下:“三叩首,祝灵阙人人安康。” 睚眦:“起!” 众人起来之后,九昱正要走去灵祠,却被狻猊气冲冲地拦住。 “你得逞了?” 九昱:“什么?” 狻猊指着跪垫上的针。 负熙:“公主,想必这其中有什么误会,方才九昱分明被睚眦带走,换衣袍了,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狻猊:“不是她做的,还能是谁做的!” 睚眦:“公主,论地位您东宫大量,论辈分,您却还要称她一声阿姐。您又何必与自己的阿姐置气?” 睚眦反将狻猊一军,狻猊顿时哑口无言。 睚眦:“公主,还得与龙妃一同进宫,觐拜王上,不是吗?” 玲儿也小声提醒着狻猊:“公主,时辰不早了。” 狻猊一甩手:“摆驾进宫!哼!” 送走了难缠的狻猊,九昱总算松了一口气。 此刻,九昱正欲回厢房,却被睚眦叫住:“今晚,你可有什么安排?” 九昱:“只是守岁,并无其他安排。” 九昱看向睚眦:“怎么,三爷有安排?” 睚眦摇摇头,正要走,又回身看了看九昱:“那你等我。” 说完,睚眦便也跟着狻猊进宫去了。 除夕之夜,北都灯火阑珊。 九昱一个人守在西厢房,她听闻敲门之声,起身开门,却见负熙站在门口。 “怎么是你?” 负熙:“怎么?见到我很吃惊?” 九昱摇摇头:“没…” 负熙:“今晚北都可热闹了,有时间,一起去逛逛吗?” 九昱欲言又止。 负熙:“怎么?” 九昱:“我…有些累了。” 负熙:“哦,那没关系,你早些休息好了。其实街上也没什么意思,我若见到什么有趣的玩意,买回来给你玩好了。” 九昱笑着点点头。 说罢,九昱便关上了门。 一个时辰后,九昱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敲门:“你睡了吗?” 九昱顿时清醒过来,将门打开。 睚眦站在门口:“在宫里耽误了些时间,你…” 九昱忍不住打着哈欠。 睚眦:“还能出去吗?” 九昱点点头:“当然!” 睚眦歪着头:“那…走吧。” 睚眦带着九昱走到幽目河边,九昱看着招牌,有些奇怪。 “金楼?” 睚眦:“今晚,这里在举办一场婚礼。” 第147章 藏不住的喜欢 九昱有些疑惑地跟着睚眦走了进来。 云影见到九昱的时候,眼睛发亮,但她很快便掩饰住了自己的欣喜。 而九昱见到嘲风的时候,也是演技一流,故作惊讶。 “嘲风五爷?你不是…” 嘲风看了看睚眦:“她真的靠得住?” 睚眦努努嘴:“不是云影姑娘要求的吗?” 九昱奇怪地看着云影和嘲风。 云影拉着九昱:“第一次见到昱夫人的时候,便觉得亲切。今日我与五爷成婚,想来想去,睚眦爷与您来做证婚人,是最合适不过了。” 九昱惊讶:“你要成亲了?” 云影:“云影的发髻还未盘好,不知道昱夫人可愿意帮忙。三爷,不介意我借用夫人一会吧。” 睚眦做一个“请”的动作。 云影拉着九昱来到闺阁。 门刚关上。 云影便抱住九昱:“九昱,我要成婚了。” 九昱:“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影:“嘲风与我两情相悦,他想我嫁给他,我便应了。” 九昱:“他可没少向你提及婚事,怎么这次便应了?” 九昱拉住云影:“阿父曾与我说,若我不拿到睚眦的龙鳞便不可见他,他是否也对你有过这种要求,让你想方设法拿到龙五的龙鳞?” 云影:“所以你觉得,我是为了拿到龙鳞才答应嫁给他?” 九昱:“我要听你的真心话。” “我想明白了,人能年轻几年,能精彩几年,如果不用这几年物尽其用的话,老了是要后悔的。” 随后,云影拉住九昱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这便是我的真心话。呐,你自己问它啊。” 九昱:“若你真是这么想,我便放心了。” 云影狡黠一笑,把梳子放入九昱手中:“把我今日弄美点。” 九昱为云影梳发:“人生在世,最难找的便是知音人。女子对女子之间,再好也不过是淡如水,哪怕是我,给你带来的愉悦,至多至多是一阵清风,但心上人便不同,心上人带来的却是阳光。” 云影回身看着九昱。 九昱:“怎么了?” 云影撩起九昱的下巴:“我们昱夫人这么懂男女之爱,莫非是感受到某位爷的阳光咯?” 九昱瞬间脸红,赶紧扭过头去:“我…自然是没有的。我只是怕你,从小便处处为人着想,我怕你是为了我,或者为了任务才…” 云影看着镜中的自己:“我早已学会不为任何人做任何事,为人家做事,迟早要后悔的,我只为自己。” 九昱摸着云影的脸:“于感情于友谊,嘲风都是个能托付的人。云影,我愿你永远幸福。” 云影和九昱相互依偎着,看着镜中的彼此。 云影:“九昱,我真没想到,我云影也能等到这一日。” 九昱:“我早就说过,你会美梦成真的!” 赵家村的春,美过夏秋冬。 在这里的日子,也并非日日无聊,比如今日,她们便迎来了一场婚礼。 村长主持,周围人都看着。 新人行礼,右手搭在左手之上。 村长:“一拜天地。” 新人跪下拜天地。 村长:“二拜高堂。” 新人跪下敬村长。 村长:“夫妻对拜。” 新人面对面对拜。 最后,新人在月光之下,行完结发之礼,便是礼成了。 云朵和云影在月光下模仿着方才的新人,也是右手搭在左手之上。 云朵:“夫君?” 云影:“娘子…” 云朵笑着:“哈哈哈娘子,你以后也要做小娘子。” 云影:“你也会找夫君。” 云朵和云影,她们玩闹累了,便躺在草垛子上。 云朵侧头看着云影:“你在想什么?” 云影:“我在想,我们的云朵会嫁给一个什么样的夫君?” 云朵也看着月光:“我要他赠我坚强铠甲,护我温柔软肋,与我共赴人生海海。” 云朵又看向云影:“你呢?” 云影沉默了一会:“我只要他把我当成心尖人儿。” 云朵搂住云影:“我们都会如愿的。” 云影看着云朵,微微叹息:“如此想来,都是美梦而已…也就过过嘴瘾,说说罢了。” 云朵:“为何如此说?” 云影:“美梦终会落空…” 云朵搂着云影:“万一美梦成真了呢?” 云影看着云朵,半信半疑:“会吗?” 云朵嘴角上扬:“当然!” 九昱为云影别上发簪。 云影自己涂上胭脂:“九昱,老娘今日最美吗?” 九昱搂着云影的脖子:“云掌柜,不管哪日,都是你最美。” 云影和九昱笑着。 另一边的大厅中,睚眦忽然说道:“你还记得蒲牢阿姐走之前留给你的信笺吗?信笺上,她与咱们说,云影不是小白。” 嘲风一愣:“可你不是已经利用阿兄的龙鳞回到那时的东城看了吗,小白后来的确逃了出来。” 睚眦:“你就这么相信她?” 嘲风面不改色:“她没有理由欺骗我。” 睚眦:“若是为了龙鳞呢?” 嘲风:“龙鳞?你是怀疑她,伪装成小白,主动向我靠近是为了龙鳞?” 睚眦冷言:“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吧。” 嘲风沉默了一会:“我自然会将此事调查清楚。” 睚眦:“若她真是伪装,定不会让你抓到把柄,你该如何查?” “欲拿之,先予之,阿兄你这招借我用用呗。” 嘲风忽然收起笑意:“虽然有时我会被感情冲昏头脑,但基本的判断,小爷我还是有的。你就放心吧。” 睚眦:“若她真是愚弄你的感情,我怕你会承受不了,我如何放得了心。” 嘲风:“愚弄小爷我的感情?恐怕这个人还没出生呢。” 睚眦:“你就知道嘴上逞能。” 嘲风:“若真有人愚弄我的感情,那这笔账,小爷我必须得还回去!” 睚眦:“这风格,倒是像你。” 嘲风低声:“先成亲了再说。” 睚眦和嘲风一抬头,只见九昱牵着蒙上盖头的云影走到大厅,嘲风已身着金绣锦袍。 嘲风满脸笑容。 虹瑛喊着:“一拜天地。” 嘲风牵着云影站定,他们右手搭在左手之上,拜了天地。 虹瑛:“二拜高堂。” 嘲风和云影对着睚眦和九昱,深鞠一躬。 睚眦和九昱面带微笑。 虹瑛:“夫妻对拜。” 嘲风和云影,相互行礼。 虹瑛:“行结发之礼。” 在睚眦和九昱的见证下,云影为嘲风剪下一缕头发,嘲风也为云影剪下一缕头发,虹瑛将这两缕头发合而作一结,放入荷包,递给他们。 “礼成!” 嘲风看着眼前的云影,一瞬间,他被云影迷住了。 云影:“看什么呢?” 嘲风:“生性自由的我,依然会觉得,和一个人过一辈子好长,但我却愿意和你,一天天地走过去。云影,嘲风来晚了,往后的日子里,有嘲风,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云影热泪盈眶,狠狠点着头。 嘲风情不自禁地吻向云影。 不觉间,九昱泪流满面。 她打心底为云影高兴,这个一直流浪的姑娘,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栖息之地。 看到九昱这样,睚眦忍不住将手伸向九昱的肩膀,本想安慰安慰她,但犹豫了一下。 他的手还是悬在了半空。 礼成之后,睚眦、九昱、嘲风、云影在金楼一同吃了喜宴。 睚眦拿出几壶青梅酒。 嘲风:“哟,阿兄,你这可是下血本了,舍得把青梅酒拿出来了?” 睚眦:“今日你大婚,自然是要庆贺的。” 嘲风给众人分酒,到了九昱:“来点儿?” 九昱看了看睚眦。 睚眦点点头:“吃点吧。” 嘲风:“不是吧,这点小事儿阿嫂都做不了主了?” 九昱忽然脸红。 睚眦:“她,不胜酒力。” 四人举起酒盏。 睚眦:“对于各位来说,今年大概是精疲力竭,似乎要被什么打败的一年,我相信即将到来的新的一天,会艳阳高照。希望大家,能迎来一个好年。” 睚眦说完,四人庆贺,一饮而尽。 嘲风倒了第二盏酒,与云影饮了交杯。 九昱:“啧啧啧,你们这恩爱秀的…控制一点啊。” 云影:“那三爷和昱夫人也秀一下呀。” 嘲风:“对啊。” 睚眦面不改色:“我们成亲时,饮过交杯了。” 嘲风:“你啊,总是这副模样,没情趣。” 睚眦敬嘲风:“今儿我是真的高兴,想必阿兄阿姐在天之灵,也会欣慰。” 嘲风眼眸低垂,随即又笑了一下:“一定会。过些年,你们再为灵阙添一儿半女,就更欣慰了。” 云影戳了戳九昱:“你们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九昱直接被酒呛了一下。 云影:“你们不会还没有这个计划吧?” 九昱偷瞄着睚眦,没想到睚眦也正看着自己,九昱赶紧躲避睚眦的目光。 “还没这个计划…” 与此同时,睚眦的回答却是:“女孩。” 九昱再一次被呛住。 嘲风:“女孩好,我也喜欢女孩。” 九昱偷偷看着睚眦,睚眦云淡风轻。 略带惊喜的酒,搭配三两有爱的好友,除去这几个尴尬的时刻,这一顿喜宴,是九昱婚后最开心的一日。 接近子时,睚眦和九昱才离开金楼。 家家户户为了迎接新年,门口已经挂上了平安灯,幽目河上飘着许多荷花灯。 整个北都街道,虽然空无一人,却灯火通明。 睚眦和九昱沿着幽目河的小道,往灵阙方向走着。 春风徐徐,白雪皑皑,灯光点点。 幽目河边的白梅如雪落枝头一般,月光银辉下,一片洁白不染尘埃。 九昱就在这其中漫步着:“不觉间,我来北都,都快一年了。” 睚眦:“这一年,你可还有什么遗憾?” 九昱摇摇头:“这一年,我吃到了好吃的糕点,吃到了好喝的青梅酒,认识了一些友人,见证了一些喜事,参加了婚礼,经营了自己的商行,还有…” 九昱忽然回头,看着睚眦。 睚眦青衣皂靴,临风而立,一身清辉,他的眉眼依旧清俊,但眸中风霜难掩。 睚眦:“还有什么?” 九昱低头一笑:“我很知足。” 九昱看着远方:“又到了岁末,冬日在悄悄落幕,很快又到了松花酿酒,春雨煎茶的时候,睚眦…” 睚眦:“嗯?” 九昱虔诚地说着:“愿你我在新的一年里,在零落的生活里,依然怀揣一丝小小的幸运,天真烂漫,尘世悠漫。” 睚眦看着九昱,她娇俏,乐观,直白,她身上一直就有这些闪光点,是没人带给过他的美好感知。 她像那轮让万物新生的小太阳,温暖着睚眦的身体,也愉悦他的眼睛。 九昱:“你呢?这一年,你可还有遗憾?” 睚眦不言语,只静静看向九昱。 九昱有所感知,转过头迎上他目光,对视里,能看见彼此的眉目清晰,里面有一种微妙的感情。 九昱扬起很浅的笑容,一刹即收,然后慢慢低下头。 睚眦喉结微滚:“有。” 九昱的那句“什么”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被睚眦一把抱了个满怀。 他的手力劲儿很大,出其不意的,蓄谋已久的。 睚眦心中一直沉睡的凶猛忽然苏醒,他不想再压抑自己。 他低头,嘴唇直接吻上九昱,什么话都没说。 睚眦的吻如此温柔,这一次,九昱没有反抗。 今夜的九昱,有些微醺,但一阵风吹过,她瞬间清醒了一些,她还在睚眦怀中,自己的唇,仿佛被炙热火焰烫出了一朵烟花。 她连忙推开睚眦:“你…你吃酒吃多了…” 说完,九昱跑开了。 睚眦看着九昱的背影,摸着自己的唇。 他自然是知道的,在感情上,自己并非是好的戏子,他藏不住喜欢她,更演不出热情。 他没忘记饕餮曾给自己的警告,一旦再动情,将会有令人害怕的事儿发生。 但此时此刻,睚眦最害怕的,便是未来没有她。 他踩着雪地里,九昱踏过的脚印,一步步朝着灵阙走去。 第148章 黑色雾气 大年初一,整整一日,宫廷里都歌舞升平。 到了夜晚,戎纹忽然摆驾前往龙春殿。 这让霸下猝不及防,因为此刻的自己正恢复真身,无法现身保护鸱吻。 戎纹显然吃了一些酒,他一把拉住鸱吻。 鸱吻连连后退:“王上,您弄疼我了。” 戎纹:“你嫁入王宫已有一些时日,之前你要怎么样孤都依着你,如今新年已过,你总不能继续这么任性了吧!” 戎纹走向鸱吻。 鸱吻:“王上,想让臣女做什么?” 戎纹:“做孤的妃子!” 鸱吻连连后退:“王上,您别过来…臣女害怕。” 戎纹眼神朦胧,将鸱吻逼到角落:“你躲得了初一,还能躲得过十五吗?孤…会很温柔的…” 鸱吻:“臣女身子不适,实在无能为力。” 戎纹步步逼近:“这个借口,你已经用过很多次了,这一次,孤管不了这么多了!” 鸱吻忽然将衣袖撩开,对着戎纹,她已近哀求:“臣女真的身子不适!” 戎纹吓得连连后退:“啊!这是什么?” 听到戎纹的尖叫一声,呆在厢房里的霸下急得乱蹦,他一会到窗棂边看看,一会看着香,还有一点点,只需一点点的时间,自己就能变回到璇儿的模样。 可今日这一点点的时间,对霸下来说,犹如漫长的岁月。 “起驾回宫!”林公公忽然吊着嗓子喊着。 霸下见香已灭,自己的身体恢复到璇儿,赶紧整理好衣袍,奔着龙春殿跑去。 只见龙春殿的大门还开着,璇儿:“小姑娘,小姑娘…” 没走两步,她便听到了抽泣声,顺着声音,璇儿发现了躲在角落里的鸱吻。 璇儿快步走过去,见鸱吻衣冠不整:“那个禽兽,我去找他!” “别,他没伤害我…”鸱吻抽泣着:“我只是,害怕…” 璇儿就要抱向鸱吻,却被鸱吻拦住:“别,别碰我!” 璇儿一脸不解。 鸱吻撩开自己的衣袖,璇儿这才看清楚,鸱吻胳膊上满是疱疹。 璇儿:“你…” 鸱吻:“为了不让他碰我,我只能这样了。” 璇儿心疼地看着鸱吻:“你居然给自己下药。” 鸱吻:“阿兄,你别难过,鸱吻熟知药理,这一点儿都不疼。” 璇儿双手紧攥,虎目含泪,她从袖中掏出几颗糖,递给鸱吻。 “鸱吻,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鸱吻笑着接过糖:“阿兄,我记得小时候,什么都买不起,却觉得新年快乐很多,礼物很少。如今能买得起很多东西,觉得新年礼物很多,快乐却很少。所以你看啊,很多东西就是钱买不到的,比如…” 鸱吻剥开一个吃下:“满足感和快乐。” 鸱吻舔着嘴唇:“真甜。” 她知道,戎纹喜欢她,或许是因为她是龙女,或许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或许是因为她年轻,然而这些喜欢暗含着太多欲望和占有。 但霸下不同,他对鸱吻的喜欢,是看见她流泪和狼狈,知道她的辛苦和难过,允许她任性和胡闹,最后还是想把肩膀和糖果都给她。 戎纹回到养心阁后,头痛难耐:“林子,林子!” 少倾,一个侍女前来:“王上,林公公闹肚子不在,让奴婢来伺候王上吧。” 说着,侍女便递上戎纹的杯盏。 戎纹吃了一口茶,她并没有离开,而是为戎纹按摩起来。 她手法娴熟,力道温柔,戎纹很快便平静下来。 侍女将手往戎纹的脖颈处放了放,嘴巴贴着戎纹的耳朵,喃喃地说着。 “王上,舒服些了吗?” 戎纹浑身一颤,看了看侍女。 只见侍女狐媚地看着戎纹。 戎纹一把将侍女搂过来:“舒服…舒服…” 侍女滑入戎纹的怀中,嘴角微微一笑。 柳博文看着密室中的琉璃球体,里面黑色的东西比之前要少了一些。 侍从在外面汇报:“丞相,有人求见。” 柳博文离开密室,却见一个人背对着自己,柳博文一笑:“你终于来了。” 那人转过身,却是负熙。 柳博文做一个“请”的手势,负熙却直言:“我长话短说。” 柳博文:“好,本相就喜欢直来直去。” 负熙:“之前你答应我的事儿,还作数吗?” 柳博文看了看负熙手中还捏着一朵蕙兰花,不觉嘴角上扬。 戎纹九年,秋夕前夜的东海。 一个身着斗篷的人来到此处,他将斗篷摘下,此人正是柳博文。 他见负熙一个人躺在琉璃榻上,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的琉璃瓶。 一团黑色的雾气从琉璃瓶中飘出来,慢慢靠近负熙。 柳博文用尽全力,将黑色的雾气输入到负熙体内。 少顷之后,负熙的手指不经意地动弹了一下,紧接着,负熙缓缓睁开双眼,迷迷糊糊看着周围。 “这是哪儿…” 柳博文笑着看着负熙:“东海。” 负熙想要起来,柳博文:“别动,你伤得很严重。” 负熙捂住胸口:“我记得…在攻击蠪侄的时候,是睚眦他…咳咳咳…” 柳博文见负熙如此痛苦,再一次将琉璃瓶拿出来,将剩下的黑色雾气输入负熙的体内。 输完之后,负熙面色开始变得红润起来:“你给我输入的是什么?” 柳博文:“为你续命的东西。” 负熙疑惑:“是你救了我?” 柳博文点点头。 负熙:“你…为什么救我?” 柳博文笑了笑:“灵阙四爷,本相可舍不得你就这么死。” 数月之后,柳博文走进密室,见负熙已经站了起来:“看来四爷,恢复得很好啊。” 负熙:“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丞相府?” 柳博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时。” 负熙:“你的救命之恩,我会记在心上。” 柳博文点点头。 柳博文吃着茶:“本相很好奇,龙四爷重返北都,第一件事,准备去做什么?” 负熙毫不犹豫:“我要去找九昱。” 柳博文:“可是,她已经嫁给你的阿兄了。” 负熙:“那是因为彼时我尚在休养,如今我回来了,自然是不同的。” 柳博文:“那本相提前祝四爷一切顺利。” 负熙准备离开柳博文处,柳博文再次叫住负熙:“四爷,请留步。” 负熙站定,柳博文有节奏地敲击着椅子扶手:“若是四爷有需要,本相愿意帮四爷拿回所有失去的东西。” 负熙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丞相府。 睚眦进入了九昱的西厢房,没多久,蜡烛便吹灭了。 一直到天亮,他都没有出来。 东厢房里,馨儿说着:“这几日,三爷每晚都往昱夫人的厢房跑,今晚进去后,没多久就…就熄灯了。” 黑暗中,负熙听到了,也看到了这一切,他盯着九昱的厢房,攥紧了拳头。 狻猊:“本宫今日进宫,定会让阿父赦免你,保你原先位置。” 负熙看了一眼九昱:“原先的婚事,也可以还给我吗?” 睚眦看向负熙。 睚眦:“此事恐怕不能按照之前所办了。” 九昱看着负熙:“你,你是小树阿兄?” 负熙拉住九昱的手:“不管过去,还是未来,我都会保护你。” 负熙敲开九昱的门。 九昱有些吃惊:“怎么是你?” 负熙:“今晚北都可热闹了,有时间,一起去逛逛吗?” 九昱欲言又止:“我…有些累了。” 负熙:“哦,那没关系,你早些休息好了。其实街上也没什么意思,我若见到什么有趣的玩意,买回来给你玩好了。” 月光下,睚眦和九昱拥吻。 树后的负熙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一朵蕙兰花从他手中坠落。 柳博文:“一箭一花为兰,一箭数花为蕙。凡蕙有两枝,并头结花者为夫妻蕙,此说法并不多见,知之者远不及并蒂莲,也就是本相这花丛老手认得出来。什么意思?龙四爷这是准备去表示爱意,却不敢让对方知道?” 负熙将手中蕙兰丢掉:“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柳博文笑着点点头:“不知便不知吧。本相,现在便来回答龙四爷方才的问题。” 柳博文盯着负熙,负熙也目不转睛。 柳博文忽然收起了笑意,十分严肃:“当然作数。” 负熙乘胜追问:“丞相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睚眦,还是灵阙?” 柳博文:“四爷是聪明人。” 负熙:“丞相野心不小。” 柳博文一笑。 负熙:“但这是伤害我自己家族的事儿,你又怎么确定我会答应你?” 柳博文盯着负熙看,手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灵阙的那位,最近很是顺风顺水啊。所谓人生开挂,不过是厚积薄发,睚眦等这一天很久了,但,本相容不得他嘚瑟太久。” 负熙眼中发出幽幽的黑色的光,一改往日和善面目,目露凶光,杀气腾腾,心中只有一个念想,不停地重复着。 “九昱,我只要九昱,九昱,我只要九昱…” 柳博文递给负熙一盏茶:“年轻人,有兴趣入局吗?” 负熙看着柳博文手中的茶盏,最终接了过来。 柳博文一笑,以茶代酒,与负熙一饮而尽。 大年初二的一早,柳博文早早地便等着上朝。 林公公见四下无人,与柳博文附耳:“如丞相所料,今早已经抬出去埋了。” 柳博文微微点头。 话说前一天的夜里,养心阁中,戎纹头痛难耐:“林子,林子!” 林公公正欲走进养心阁,一个带着斗篷的人出现,他盯着林公公看,手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 “林公公不是肚子疼吗,此刻应该安排一个侍女进去伺候王上。” 林公公忽然站定,眼中发出幽幽的黑色的光,他点点头看着带斗篷的人。 “是,主人。” 柳博文将身后的侍女拉出来:“去,好好侍奉王上。” 侍女毕恭毕敬行礼,走入养心阁。 柳博文:“若明早此侍女有什么意外,还请林公公第一时间告知。” 林公公:“诺。” 说罢,柳博文离开。 柳博文眯着眼,看着宫闱高墙:“一切比我想象中,还要顺利。” 朝堂之上,戎纹按着头,给林公公使了一个眼色。 林公公:“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一个文官忽然走出来:“王上,最近江南冬旱,民不聊生,可否拨款救济?” 戎纹:“国库中,可还有钱?” 户部尚书出来:“回王上,近日为庆祝新年,王上生辰,均需从国库出钱,故国库这边已所剩无几。” 戎纹:“今年的税呢?” 户部尚书:“往年的税都是按月上缴,王上的意思是?” 戎纹:“特殊光景,今年便在年头,一次性上缴好了。” 户部尚书:“这…” 戎纹:“怎么?” 户部尚书:“只怕百姓们,会有怨言。” 戎纹不停地按着头:“不管他们。” 户部尚书:“诺。” 戎纹:“可还有别的要事?” 负熙:“王上,臣有奏。” 戎纹:“说。” 负熙:“臣听闻边境有几支匪军,屡屡暴动。” 戎纹一听到“暴动”,立刻睁开了眼:“首领是谁?” 负熙:“不知名的小辈而已。” 戎纹松了一口气:“孤记得,边境一隅历来是海外商人前往中原经商的集散之所,本该是富庶之盛,可惜孤多次在边境设立县制失败,当地商人盗匪勾结,边境几乎成了他们坐地称王的私产。” 负熙:“臣听闻边境乃是丞相所管之地,丞相对此乱象无所作为?” 柳博文气定神闲,朝中一些群臣纷纷低着头,不敢抬头看戎纹。 见戎纹不接话,负熙继续说着:“如今边境又起匪军,臣以为一个火苗若不注意,方是可燎原千里,还是应该尽快打压下去。” 戎纹思考了一下:“爱卿,说得有理。” 负熙向前一步:“臣愿带兵前往,将其剿杀。” 戎纹身子往前一倾:“好,孤便命你前往边境,将匪军一举拿下。” 负熙接旨之后,忽然面露难色:“只是,臣担心禁军力量不足,可否借一些御林军?” 睚眦侧目看着负熙。 戎纹:“孤命大将军与督统一同,前往边境剿杀悍匪。” 负熙:“臣,领旨!” 睚眦也跪下,领旨。 负熙面带笑容,看了看睚眦。 “睚眦阿兄,咱们哥俩可以一同为王上效力了。” 第149章 心里的秘密 睚眦挤出一个笑容,点点头。 下朝之后,一些群臣窃窃私语。 大臣甲:“这个负熙爷真是搞不清状况啊,这边境乃是丞相所管之地,当地商人盗匪勾结,还不都是得到了丞相的默许,那些钱不也都得上供给丞相。” 大臣乙:“是啊,边境乱象恐怕正是丞相乐于见到的。” 大臣丙:“我看龙督统是急于在王上面前邀功才这么做的。” 大臣乙:“怎么说?” 大臣丙:“坊间传说,丞相出身贫苦,从小受尽欺凌,过了很长一段食不果腹的日子,被族人嫌弃。后来掌握驭妖之术,是与先王平辈的驭妖师。我听闻,驭妖师们曾与王上约定,谁驭龙了,王位便给谁坐…” 大臣甲:“后来呢?” 大臣丙压低了声音:“后来先王没有信守承诺,反倒与龙族达成协议,人龙共存,龙族为王族而战。按辈分,丞相乃是王上的师叔,本该拥有至高无上的财富和权力,但到了王上这一代,自己的丰功伟绩早已被人遗忘,一样的付出却没有得到相同的回报。” 大臣甲:“原来如此,这便说得通了。” 大臣乙:“什么?” 大臣甲:“边境商人盗匪勾结,钱都上供给了丞相,这些事儿王上不是不知道,而是自己祖辈有把柄在丞相手中,实在没办法啊。” 大臣乙:“所以,王上不是要看到衮衮诸公在朝堂上打成斗兽场,实在是丞相权倾朝野。边境作为丞相的聚宝盆,些许乱象隐藏生财之道也无可厚非…” 大臣丙:“所以说啊,咱们这位新督统搞不清状况,这不是动了丞相的利益吗!” 几位大臣纷纷摇头,见负熙在不远处,才噤声离开。 负熙听到几个人的议论,不觉嘴角上扬。 丞相府中。 负熙接过了柳博文的茶盏,柳博文一笑,以茶代酒,与负熙一饮而尽。 柳博文:“近日,听闻边境有一批匪军崛起,不如督统主动请缨前去剿匪,也算是送我的见面礼吧?” 负熙:“这么快,就给我安排任务了?” 柳博文一笑:“合作嘛,总要拿出些诚意啊。” 负熙:“不过,边境不一直都是丞相的管辖领域吗?我也有听闻,边境本该是海外商人前往中原经商的集散之所,呈富庶之盛,奈何王上多次在边境设立县制失败,只因当地商人盗匪勾结,边境几乎成了他们坐地称王的私产,这其中阳谋阴谋离不开丞相的筹划吧。” 柳博文不否认,玩转着手中的茶盏。 负熙:“既然如此,为何丞相还让我去剿杀边境您的人?” 柳博文将茶盏一放,摇着头:“不不不,边境里,可不都是我的人。本相让你剿杀的是匪军,是与王上有二心的乱党,更是打乱我边境生意的不和谐分子。” 负熙冷笑:“借我之手,清除你取财之道上的障碍,丞相果然是一石二鸟的好猎手。” 柳博文又倒了一盏茶,对着负熙,做了一个“敬”的手势。 “负熙爷刚刚任职,也需要在王上面前立功,不是吗?” 负熙眼神一凛。 狻猊将茶盏一放,快步走到灵睚阁:“你要去边境?” 睚眦收拾行囊:“嗯。” 狻猊:“要去多久?” 睚眦:“半月左右吧。” 狻猊:“本宫也要去?” 睚眦:“我们是去打仗,公主去…不合适。” 狻猊:“我听说九昱也要去,为何她可以去,本宫不能去?” 睚眦:“她是去做生意,恰巧有一批盐货要送往边境。” 狻猊:“这么巧?” 睚眦:“我也是方才才得知。” 狻猊嘟囔着嘴。 另一边,西厢房里,九昱也在收拾行囊。 大黄看着九昱:“姑娘,您该不会是假装去做生意,其实是想跟着龙三去打仗吧?” 九昱继续收拾着东西:“盐都准备好了?” 大黄:“一早便都装上马车了。” 九昱:“那就行。” 大黄见九昱打岔,一把拦住:“姑娘,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啊,刀剑无眼啊,我不准您去。” 九昱:“谁说我是要去打仗的?” 大黄:“那不早不晚的,您偏偏这个时候把生意做到边境去?” 九昱:“你说对了一半。” 大黄看着九昱。 九昱:“我的确是假装去做生意,其实是想跟着龙三,但并非是要去打仗。” 大黄一脸疑惑。 九昱:“阿父说,我若拿不到睚眦的鳞片,便不与我见面,我总归要多一些跟他在一起的时间,才有机会下手,不是?” 大黄打量着九昱:“您对龙三,会这么狠心?” 九昱:“不然呢?” 大黄:“我看您是怕您不去,阿父直接对他下手吧?” 九昱:“去去去,本姑娘忙着呢,把那个箱子给我递过来。” 九昱连连打岔,大黄说得没错,打心底,她不想伤害睚眦。 但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她心中的这个角落,以及这个角落里的秘密。 晌午一过,睚眦、负熙带着御林军和禁军便出发了。 九昱因与他们同行,也坐在了马车中。 狻猊看着他们浩浩荡荡出城的背影,又气又恼。 连天加夜的行程,他们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边境。 副将押着一个人进来:“将军。” 睚眦打量着眼前人:“你便是他们的首领?” 首领甲张天点点头:“我是首领之一。” 睚眦:“之一?是什么意思?” 张天:“我们一共四个当家的,平日里共同管理村落。” 睚眦好奇:“四个首领一起管理?” 张天点头。 睚眦:“四个人怎么管理村落?” 张天:“有人管理农耕,有人管理打猎,有人管烧饭,有人管住宅。” 睚眦:“谁最大?” 张天:“一样大。” 睚眦追问:“那听谁的?” 张天一笑:“谁说得有理,便听谁的。” 睚眦:“有点意思。那你们平日都在做什么?” 张天:“改良耕种。村落共有百十余人,他们一同耕种,所种粮食共享,哪家不足,便分给哪家,哪家多了,也都贡献出来。” 睚眦:“这是什么管理方法?” 副将也摇摇头。 睚眦:“听上去,倒是稀奇。” 睚眦打量着张天:“再给我多说一些。” 睚眦忽然看到张天还被绑着,便吩咐副将:“快给他解开。” 副将:“可是将军…” 睚眦:“没事的。” 副将只能照做。 松了绑的张天:“你们不是要来剿灭我们的吗?” 睚眦看了一眼副将:“你且先出去。” 待副将出去,睚眦为张天倒了一盏茶:“请。” 张天有些奇怪。 睚眦:“如今神崆国百孔千疮,朝廷贪官无数,需要的正是你们这些有志青年。若你们有意,我想将你们引荐给王上。” 张天:“引荐给王上?” 睚眦:“神崆国需要新鲜的血液。” 张天:“难得你会这么想。” 睚眦:“你们想好怎么变革了吗?” 张天:“我们也在尝试。” 睚眦:“若是失败了呢?” 张天哑然一笑:“失败了,不就是一死吗?” 睚眦:“不怕死?” 张天:“谁不怕死呢,可人得为信念而活。若没有信念,碌碌而活又有何意义?” 张天说到激动之处,忍不住站了起来:“乱世之中,一时的起落不必计较,加身的权力和地位也随时可以抛下,唯一不能舍弃的,便是心中的信念。” 睚眦:“你的信念是什么?” 张天眼睛中闪着光亮:“家国太平,人人平等,诸事安康。” 睚眦心中一惊,他怎么都没想到,在这酷寒的边境之地,竟有志向如此高远之人。 睚眦:“再多给我说说,你们的变革。” 张天接过茶盏:“好。” 两人促膝长谈,营帐外点起了火把,东方的天空渐渐发白,火焰已经不如先前猛烈。 睚眦:“先委屈你,明日我便去见你的同伴,咱们一同回北都面圣。” 张天点点头。 说罢,睚眦从军营中走出来。 待睚眦回到自己的营帐,才发现九昱撑着胳膊,已经昏昏欲睡。 睚眦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衣袍为九昱披上,却不想惊醒了九昱。 九昱揉着眼睛:“我怎么睡着了…” 睚眦:“是我回来得太晚。” 九昱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袍,有些尴尬:“他们以为我们是夫妻,便没有给我安排营帐。” 睚眦:“嗯。你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九昱点着头:“带来的盐货都分好了,这里百姓生活凄苦,有了盐,吃食会有些滋味。” 睚眦:“我今日见了他们的首领,的确很不一样。” 九昱:“哦?” 睚眦:“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之下,还能让一方人民吃饱穿暖,的确不易。” 九昱:“王上让你们来抓捕他们?” 睚眦没有说话。 九昱:“你也打算这么做?” 睚眦依然沉默,他将被子铺在地上。 九昱想接过来:“我的被子我自己来吧。” 睚眦却拦住九昱:“边境寒冷,你睡榻上。” 九昱手停住,看着睚眦,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睚眦已经躺在了地上。 九昱只好躺在榻上,她透过营帐的顶看到了月光。 睚眦:“对不起…” 九昱:“嗯?” 睚眦:“那天晚上…” 九昱:“这一年,你可还有遗憾?” 睚眦喉结微滚:“有。” 九昱:“什么?” 睚眦忽然向前一步,嘴唇直接吻上九昱。 九昱:“我知道,那日晚上,你吃酒吃多了…我也饮多了…我都忘了…” 睚眦:“其实,我并没有…” 九昱赶紧吹灭蜡烛:“我困了,晚安。” 九昱赶紧缩进被窝,见睚眦不再说话,她才松了一口气。 从小到大,自己只对一个男子产生过感情,那个人便是小树阿兄,如今她已经确认了小树阿兄便是负熙。 她本该对负熙一往情深,奈何如今睚眦又出现在九昱面前,还成了与自己拜堂成亲的夫君。 一个是惊艳时光的人,一个是温柔岁月的人,九昱的心,乱极了。 本以为会一夜未眠,结果九昱和睚眦,都睡得无比酣甜。 待睚眦醒来之时,负熙已经带着禁军押着张天离开。 睚眦赶紧追上。 负熙的副将绑着张天来到山崖,大喊着:“你们的首领在此,若想救他,便现身投降,将你们的罪行签字画押!” 副将喊着三声之后,才见山崖上现身其他三位首领。 三位将领率领部下与负熙的部下厮杀起来,三位将领威猛无比,一刀砍死一个士兵,但是他们也是筋疲力尽,一下一下地喘息着。 首领乙转头看着部下们,许多都被负熙的士兵斩落马下。 他看着前方的负熙,咬了咬牙,奋力杀上前去:“杀出去!” 三位首领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杀出了一条道路。 负熙见状,掏出剑,正要启动龙鳞,被睚眦一把拉住。 睚眦:“你这是做什么?” 负熙:“如今我们已经利用他,将其他首领一网打尽了,你说我这是做什么?自然是让他们认罪,否则便…剿杀他们!” 张天看到睚眦,往睚眦身上吐了一口唾沫:“你这个骗子!我居然还信你会带我们去面圣,让他接受改革!” 睚眦眉头微微一皱:“你等我一下。” 睚眦将负熙拉远,回头看着张天:“负熙,他们并非造反之徒,或许可以招安。” 负熙:“将军可别忘了王上给咱们的任务。” 睚眦:“王上的意思是若是造反之徒,定绳之以法,可如今看来,他们何罪之有?他们或许是可用之才!” 负熙:“何为可用之才?何为造反之徒?” 睚眦语塞。 “神崆国只有一个王上,其他人若想另立政权,便是造反之徒。” 负熙盯着睚眦:“不与王上同心同德的,便是造反之徒。” 睚眦一怔:“他们未必是想要另立政权,只是…” 负熙:“将军,每一句话都在偏袒他们,莫不成将军也有自己的私心?” 负熙死死盯着睚眦。 第150章 杀人偿命 悬崖边,义军仅剩的三位首领和十来个部下仍在苦战。 负熙的部下已经以包围圈的方式将他们擒住,首领乙、丙、丁都浑身伤痕累累,部下们也都负满了伤。 张天忽然大喝一声:“骗子,让我跟我兄弟说几句话!” 张天看着睚眦。 睚眦看了看负熙,负熙一动不动。 睚眦却让亲卫们立刻分开一条道路:“请!” 负熙想拦住,却反被睚眦拦住。 张天的目光先看了其他兄弟一眼,又移到负熙身上,最后落回了睚眦身上。 张天拖着镣铐:“听闻睚眦将军,你不但是神崆国第一大将军,还是北都灵阙当家的,对家人关怀备至,今日若让你背叛阿弟阿妹,签下莫须有的罪名,你会降么?” 睚眦心口一颤。 张天:“我们虽不是出身豪门望族,却也是对国碧血忠心,天人共鉴,对阿弟阿妹结骨肉之恩,焉有束手就付的道理?天下只有战死之张天,没有投降之张天!至于追随我的这些阿弟们…” 张天回转过头看着其他几位首领。 张天:“负熙督统所说不错,今日因我之失令他们陷于死地,他们拼死作战到了最后一刻,已是忠义无愧于心。” 其他首领和部下们:“愿与大当家同生共死!” 张天倏然一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张天:“张某最后一道口令,就是要你们弃械投降!” 众人一惊。 张天继续说着:“你们并非贪生怕死的懦夫,而是我张天的好兄弟,各个都是擎天立地的勇士!让你们弃械投降,只因如今你们已身陷险境,再无一兵一卒可以调动。你们不必为了我,死无葬身之地!” 所有人闻言都是热泪盈眶,更有人哭出了声。 轰隆一声,天降大雨。 张天仰头任凭雨水打在脸上,扬声笑道:“碧血黄沙,不埋丹心铁血,今日我张天虽死,但我忠魂不死!这狂风骤雨,甚得我心呐!哈哈哈…哈哈…死了我一个,自有后来人。” 忽然他大喊一声:“张天,二十岁,万人都要将火熄灭,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 说罢,他便一跃跳入山崖。 所有人为之一惊,更有人冲上前去想要阻止,但张天势如破竹,直接从悬崖上跃起,掉入无限深渊。 睚眦浑身一震,满脸都是震惊的样子。 没想到负熙竟然启动龙鳞,瞬间移位到了张天面前,一剑穿心。 睚眦看到,大吃一惊:“负熙!” 负熙十分淡定地将自己身上的血迹擦干净:“万一山崖下有救兵,岂不是,他们便会死而复生了?” 说完,负熙又快速移动到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首领面前,用同样的方式,杀死了他们。 每一个人死之前,都高喊着。 首领乙:“王五,十八岁,万人都要将火熄灭,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 首领丙:“张大虎,二十八岁,万人都要将火熄灭,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 首领丁:“丁壮,十六岁,万人都要将火熄灭,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 悬崖之上,剩下的部下也纷纷挣脱开士兵的捆绑,纷纷奔到悬崖边。 部下甲双目赤红地看着悬崖下,随即站起身来,缓缓地看着四周,突然高声喊道。 “当家的平时待我们恩重如山,如何能令阿兄们孤身上路?!” 部下甲身上本来有一支利箭穿透手臂,他伸手拔出箭头,不顾一切地刺向自己的胸膛,随后气绝身亡。 另一个正在哭泣的部下见状,也抽出丢在地上的匕首,一抹脖子自尽身亡。 所有部下见状,也都被互相感染。 有人大喊一声:“阿兄,我来了!” 睚眦:“不可…” 下一刻,剩下所有的部下都一一拿起自己手中的兵器自尽身亡。 睚眦咬紧嘴唇:“如今首领已全部剿杀,可以回去复命了!” 负熙却异常淡定:“还有百十余人呢?” 睚眦压着怒火:“他们只是平头老百姓!” 睚眦伸手抽着剑,与负熙四目相对,眼如冰刃,整个部队的人都看着他们兄弟俩,安静如坟场。 负熙最终还是将剑收起来:“也罢,平头百姓,不足为虑,撤兵!” 说罢,负熙带着禁军往军营走去。 睚眦回来的时候,已近寅时。 她知道寅时是龙族灵气最弱的时候,便将子簪匕首紧紧握在身后。 睚眦回到营帐,他沉默不语。 白天,九昱已经听说了一切,她望着他的背影,铠甲着在身上,短短的头发精神利落。 这撑直的背脊,不知经历过多少阴暗磨难。 九昱的心头肉就这么拧了一把。 今日的睚眦,比平日里心情低落很多,或许今日动手,他都没有力气反抗,这是下手的最佳时机。 九昱一步步走向睚眦,只差一步之遥,她有些犹豫。 没想到睚眦却主动走向九昱,九昱的心脏跳动极快,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子簪匕首,时刻准备一击而中。 睚眦却将头忽然落在了九昱的肩上。 九昱一怔。 她轻声唤着:“你…还好吗?” 少倾,才听到睚眦低沉的声音:“嗯。” 说完,耳边便响起了睚眦轻轻的鼾声。 九昱将子簪匕首悄悄收了起来。 她一动都不敢动,生怕惊醒了他。 或许,他太累了。 回到灵阙的时候,已经是正月初六。 远远的,九昱便看到灵阙门口,站着一群人。 她刚下轿,不知人群中是谁高喊了一声:“是她!她就是昱归商行的掌柜,就是她!” 还未等九昱反应过来,几枚臭鸡蛋已经向她砸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些烂菜叶等… 睚眦见此情景,一跃下马,毫不犹豫地用身体护着九昱,用外袍挡住臭鸡蛋和烂菜叶子,任由这些污物砸在自己的身上、头上。 此时此刻,他顾不上这些,心中只有一个声音“他要保护好九昱”。 睚眦连忙将九昱带入灵阙。 待睚眦和九昱进入灵阙之后,金管家赶紧将大门紧锁。 大黄一见九昱,赶忙跑过来:“姑娘,咱们的制盐窑洞忽然塌陷,工人们都被困其中,商行出事了!” 九昱大惊。 门外,老百姓们骂声不断。 百姓:“昱归商行,黑心店家!” “九昱蛇蝎心肠,必遭天谴!” “杀人偿命!” 睚眦将九昱的耳朵捂住,淡声:“一些传言,有污夫人净听。” 九昱抬头看着睚眦。 睚眦目光坚定:“不管发生什么事儿,不怕,你有我。” 一颗定心丸,支撑着九昱披荆斩棘,不再惧怕所有。 一个黑衣人,偷偷从灵阙的后门走出,转弯到了巷口。 巷口处停着一驾马车。 马夫见黑衣人前来,跪在地上,黑衣人犹豫了一下,踩着马夫的背,登上了马车。 黑衣人上马车之后,柳博文行礼:“公主。” 黑衣人将斗篷去掉,正是狻猊。 狻猊:“你托玲儿给本宫捎信,说有要事要向本宫禀告,到底所为何事?” 柳博文示意马夫赶着马车。 路过灵阙正门的时候,只见许多工人家眷围堵在灵阙门口。 家眷甲:“昱归商行,黑心店家!” 家眷乙:“九昱蛇蝎心肠,必遭天谴!” 家眷丙:“九昱,杀人偿命!” 众百姓一起喊着:“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柳博文轻轻将车帘拉下:“臣送给公主的新年大礼,公主可还喜欢?” 狻猊一怔:“我听闻昱归商行的制盐窑洞坍塌,导致许多工人被困其中,生死未卜,怎么,这不是意外,是你…” 柳博文:“世间上哪有那么多意外,认为要做的事,便努力去做好。” 狻猊:“如今你已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有何所求?” 柳博文:“公主以为臣做这些,是在向公主讨功?” 狻猊看着柳博文。 柳博文看着狻猊,目光热切:“公主想走在阳光下,那黑暗的路便由臣来背着公主走。” 柳博文伸手想要去拉狻猊的手:“这些年,臣心里想的,眼里看的全是公主。” 狻猊将手一下子抽了回来:“放肆!本宫乃灵阙三子的夫人,你不要痴心妄想!” 柳博文见此一愣,但很快他又面带笑容:“臣会一直等着,等着月光主动向臣靠近。臣相信,会有这么一天的。” 狻猊:“谁给你的自信?” 柳博文靠近狻猊:“臣斗胆问公主一句,公主身为灵阙三子的夫人,可是真心幸福快乐?” 提及“幸福”二字,狻猊心口微微绞痛。 她极力维持淡定,无所谓地笑了笑,没说话。 柳博文:“臣敢对着日月星辰起誓,定会让公主成为全天下最令人羡慕的女人。” 狻猊身子微微一倾,她曾以为嫁给了心爱的男子,便可成为全天下最令人羡慕的女人,却没想到,一切未曾如愿,如今的她,在爱情面前卑微低若尘埃。 狻猊躲避着柳博文的目光,闪烁其词:“时辰不早了,本宫要回灵阙了。” 柳博文点点头,随后他拍拍马车门框,马车开始往灵阙后门驶去。 临下车的时候,狻猊交代:“这件事,万不可留下什么马脚。” 柳博文:“公主若是不放心,明日找个信得过人随臣走一趟。” 狻猊:“去哪?” 柳博文为狻猊系好斗篷,将狻猊的一缕头发别进斗篷中,笑着说。 “去把证据销毁啊。” 这一次,狻猊没有躲避。 第151章 救人 初七一早的襄兰殿里,戎纹与岚妃、龙妃一同用早膳。 林公公忽然小跑过来。 戎纹:“林子,如此匆匆忙忙,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林公公看了看岚妃和龙妃。 戎纹:“都是自家人,不碍事。” 林公公行礼:“回王上,昱归商行制盐的窑洞坍塌了,有大约五十个工人被困其中,如今生死未卜,这些人的家眷此刻都围堵在灵阙门口,纷纷说着九昱乃黑心商家,要…” 戎纹:“要什么?” 林公公:“要龙七姑娘偿命。” 岚妃手一抖,筷子直接掉落下来。 戎纹瞥了一眼岚妃。 侍女赶紧捡起来,岚妃小心翼翼抓紧筷子。 戎纹将碗筷一放:“立刻将他们宣进宫!” 林公公:“王上,是现在吗?您还没用完早膳呢。” 戎纹:“都出人命了,孤还吃得下?” 林公公赶紧行礼:“摆驾!” 岚妃要起身,却打了一个趔趄。 侍女连忙扶住,岚妃:“恭送王上。” 戎纹:“岚妃身子不适,早些休息。林子,一会你送龙妃回宫。” 林公公:“诺。” 赶在戎纹离开之前,鸱吻拦住:“王上,九昱阿姐绝对不可能是黑心掌柜的,求王上定要调查清楚,不能冤枉九昱阿姐啊。” 戎纹看着鸱吻,抬起鸱吻的脸:“她是你阿姐,孤自然应该网开一面,但你又是孤的谁呢?” 鸱吻:“臣女…臣女…” 戎纹一笑:“臣女?呵,看来你只是孤众多臣子中的一个而已。” 说罢,戎纹甩身离去。 林公公:“龙妃娘娘,老奴送您回龙春殿。” 临走前,岚妃拉着鸱吻的手:“你阿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切都会没事的。” 鸱吻只能点点头,跟着林公公离开襄兰殿。 一路上,林公公和鸱吻走在前面,璇儿等侍女远远地跟在身后。 见鸱吻眉头紧皱,林公公:“娘娘,有句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鸱吻:“林公公,有什么话,但讲无妨。” 林公公行礼:“昱归商行出事,七姑娘难辞其咎,此事可大也可小。” 鸱吻看着林公公。 林公公:“说大,这是牵扯了人命,顶大的事儿。说小,这是王上一纸圣旨的小事儿。” 鸱吻:“鸱吻…不懂。” 林公公一笑:“方才王上不是给龙妃娘娘暗示了吗?若七姑娘是王上宠妃您的阿姐,王上自然会网开一面。” 鸱吻:“宠妃?” 林公公:“娘娘,王上每天要坐两把椅子,前朝后宫各一把。椅子这东西倒也有趣,各个榫子互相咬着较劲,若是前朝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儿,椅子不稳了,王上便想在后宫坐得稳一些,舒服一些。娘娘,今儿应该给王上表个态。” 林公公继续说着:“娘娘得让王上知道,龙春殿的椅子,时刻为王上准备着,而且会让王上忘记前朝的不舒服。” 鸱吻脸色难看。 林公公:“王上一高兴,说不定,前朝的椅子随便修修补补,便打发了。娘娘,您说呢?” 鸱吻沉默不语。 林公公:“娘娘,龙春殿到了,老奴先行告退。” 林公公说完,行礼后转身离去。 鸱吻看着林公公的背影,眼神一定:“林公公…” 林公公停下脚步:“娘娘,您吩咐。” 鸱吻:“劳烦林公公与王上说,龙春殿的椅子定会比朝堂上的那把坐着舒服,龙妃随时恭迎王上。” 林公公一笑:“老奴,遵旨。” 养心阁中,戎纹高高在上。 睚眦、负熙,柳博文还有几个臣子站在一旁,九昱跪在地上。 戎纹:“龙七女九昱,你可知罪?” 九昱:“王上,制盐的窑洞的确是臣女昱归商行名下,但不知为何,忽然塌陷,造成了工人们遇难,如今被困在窑洞之中。” 戎纹:“不知为何?” 戎纹看着九昱:“难道不是因你偷工减料,买了便宜的地,用了低廉施工的结果?” 九昱眉头紧皱:“九昱没有。” 戎纹:“孤念你当日说,想要继承养父遗志,将盐业精神发扬光大,才将官盐之首的位置给你,却没想到你滥用职权,垄断官盐,克扣工钱,虐待工人,谋取暴利!” 九昱:“窑洞塌陷的时候,没有一块瓦片是无辜的。既然事情来了,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呢?” 戎纹:“你的意思,是说孤冤枉你了?” 负熙着急了,上前一步:“王上,九昱为人,臣再清楚不过。她做生意一向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对待工人们更是宽宏、友善,如今却被说成了奸商一般。” 九昱:“臣女,定会给王上一个说法。” 戎纹:“哦?” 九昱对着戎纹说道:“臣女以为当务之急,应当先妥善处理好受困家属安抚之事。另外,解救工人,也是头等大事。” 九昱继续说着:“王上,据臣女了解,被困工人逃命的唯一通道,已经被乱石堵死了,这五十名工人,被困在后山的位置,而且离地面不远,若以火石炸开,我们应当能在窑洞完全塌陷之前将工人解救出来。” 柳博文看了看文官甲,文官甲立马上前:“王上,万万不可啊!” 戎纹:“为何?” 文官甲:“昱夫人所言的确是事实,但我等尚未施救,并非是我等故意延误救人时机,只是…” 戎纹:“只是什么?” 文官甲:“只是这窑洞后面,便是我北都异族苍冥族人生活的地方苍冥村,一旦动用火石,苍冥族必受影响。如此罪责,臣等承担不起啊,王上。” 几个文官一起跪下:“王上三思。” 戎纹一听到这个信息,也陷入犹豫之中。 文官乙:“本来此次纳税,他们已经怨声载道了,若连他们安身之所都不可保障,只怕会引起他们异动啊。” 文官丙:“王上…” 文官丙将折子递给林公公,林公公又递给戎纹。 戎纹低头一看:“请愿书?” 文官丙:“王上,工人的家属,共同上书,万民请愿,请求…” 戎纹看着请愿书:“请求昱归商行九昱,以命抵命,以平怨怒。” 睚眦、负熙、九昱皆是一惊。 文官甲:“王上,如今民怨四起,恐怕昱夫人不死,不足以平民愤。” 文官甲瞥了一眼柳博文。 柳博文气定神闲,什么话都没说。 九昱的双腿像是被黏在了地上,一动都不能动。 负熙上前一步:“王上,有想着如何惩罚九昱的功夫,倒不如想想既能安抚好苍冥族,又能救人的法子。” 戎纹:“督统,有主意了?” 负熙:“不如先拖着,拖到窑洞坍塌,对外宣称援兵来迟,再对负责的人假意斥责一番,至于受难者的家眷,我灵阙愿意出钱出力,出面安抚,无非就是多出银两的问题。” 这时候林公公走进来,对着戎纹一番耳语。 戎纹嘴角一笑:“她真这么说?” 林公公点点头。 见戎纹忽然莫名一笑,柳博文眉头微微一皱。 文官甲继续追问:“那昱夫人呢?我听闻,如今那工人的家眷可是将灵阙堵了一个水泄不通,他们未必会放过昱夫人!” 负熙继续说着:“臣愿亲自带着禁军先将灵阙包围,将九昱严加看管,待事态平息之后,再论罪处置。” 戎纹若有所思一番:“既然龙妃都为她的阿姐求情了,龙妃的面子,孤总是要给的。” 戎纹看着九昱:“那便先按照督统说的来处理吧。” 负熙叩首:“谢,王上。” 九昱还想说着:“可是…” 负熙一把将九昱拉住:“还不快谢恩。” 九昱咬紧牙关,什么都没说。 从宫中回到灵阙,九昱透过轿帘,看到灵阙正门口,家眷们依然围堵在此。 一日一夜,不眠不休。 不知是谁,忽然看到了马车:“九昱在那呢,九昱在那呢!” 一瞬间,马车被众家眷围在一起,九昱坐在里面,摇摇欲坠。 睚眦和负熙相视一看,默契地点点头。 趁负熙下马车之际,睚眦一手撑起马车的顶,一手怀抱九昱,直接飞身穿过灵阙屋檐,落在门内。 负熙:“大家稍安勿躁,我们这便前往窑洞救出你们的亲人,请大家放心!” 一个家眷发现马车里没人,大喊着:“奸商跑了!奸商跑了!” 众家眷又快速跑到门边,拍打着灵阙的大门:“奸商九昱,必须抵命,以平怨怒!” 家眷甲:“救救我儿子吧,救救我儿子…” 家眷乙:“还有我的家人…” 家眷丙:“他们都被困在窑洞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九昱透过门缝,看到这群可怜人,悲从心来。 负熙从后门回到灵阙,直奔厢房。 九昱迎头走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救他们?” 负熙:“谁?” 九昱:“你方才不是答应他们,立刻去援救工人们吗?还是,你故意这么说,其实压根就没想着救?” 负熙:“养心阁中,王上已答应我,拖到窑洞坍塌,对外宣称援兵来迟,再对负责的人假意斥责一番。我这便去让金管家准备银两,安抚家眷。” 负熙看着九昱:“你呢,就好好呆在灵阙,王上说是待事态平息之后,再论罪处置。其实,也不会再责怪你了,这次也要多谢鸱吻,她会好好感谢王上的。” 九昱:“她一个小姑娘,怎么感谢?” 负熙:“如今鸱吻贵为龙妃,这是她与王上之间的事儿,不是你我该考虑的。” 九昱:“那我就这么将鸱吻推出去,自己在此处做缩头乌龟吗?” 负熙:“如今你都自身难保了,还在替他们着想?” 九昱:“不管事实真相如何,这些人皆是因我而被困,五十条人命,生死未卜,如今全指望我了。” 负熙:“你可别忘了,如今外面的人,可都是自发请愿让你抵命的人啊!” 九昱摇着头:“我还是坚持,如今当务之急是,是先将工人们救出来。” 负熙:“你…” 禁军副将前来:“督统,军中有事汇报。” 负熙:“我要去忙别的事儿了。” 负熙嘱咐九昱:“你好好待在灵阙,这里有我,你且放心。” 负熙交代副将:“吩咐下去,定要好好保护灵阙,好好保护七姑娘。” 副将:“诺。” 见副将一直站在西厢房。 九昱:“这是本夫人的厢房,岂是你可以待的地方,给我出去!” 副将只得走到外面院中。 九昱:“再远点!” 副将又走远点,远远地盯着九昱。 没一会儿,一个人推门而入。 九昱:“出去!” 只听脚步越来越近,九昱:“我说的话,你都听不懂吗?你…” 九昱一回头,却和睚眦撞个满怀。 睚眦:“难得见你如此大的气性啊。” 九昱:“我…我以为是那个副将。” 九昱坐下:“今日养心阁中,你为何一句话都不说?” 睚眦气定神闲:“多说无益。” 九昱:“你也是来劝我的?劝我先自保?” 睚眦点点头:“首先得自保,然后才能救人。” 九昱:“救人?” 睚眦从怀中拿出地图:“凭我对你的了解,你应该是想救人的吧?” 九昱:“当然!” 睚眦摊开地图,看着窑洞周围。 他用木杆指着:“这便是坍塌之处。” 九昱紧锁双眉。 睚眦摇着头:“这个地方,可不好去营救啊,难啊。” 九昱:“再难也得救。” 睚眦:“当然!五十条人命呢。” 九昱一愣,看着睚眦的侧脸,此刻的睚眦正盯着地图上。 九昱心想,睚眦可真是个矛盾体。 怎么形容呢,有时像烈日里山旮旯里的冰块,倔强着不肯消融,但此时却又像一团火焰。 至少在这一刻,让九昱感受到了温暖。 睚眦一抬头,与九昱目光碰触。 第152章 一起养孩子 九昱赶紧看着地图。 “按地图来看,这五十号人应该是被困在…” 睚眦指着一个位置:“此处。” 九昱看着这个位置,若有所思:“之前建造之初,我便要求,用坚牢的柱子固定好窑洞,以防坍塌,可照如今的情况来看,窑洞只是坍塌了一半,说明另一半的木柱,仍然支撑着窑洞。我推想…窑洞下的工人,生还的可能性很大。” 睚眦看着九昱:“可窑洞里的柱子应该支撑不了多久了。” 九昱忽然站起来。 睚眦:“你去哪?” 九昱:“那还等什么,咱们赶紧救人去啊。” 睚眦:“还是那个问题,炸这儿,势必会影响到苍冥族的人。” 九昱:“那便想方设法先将他们安置好。” 睚眦:“我听闻异族人可没这么好被说服。” 九昱一笑:“说服苍冥族转移的问题,我已让大黄去找禺强帮忙了。另外,火石他也会为我准备。” 睚眦:“他?” 九昱:“所以,这些都不是问题。” 睚眦:“好,就算转移不是问题。苍冥族亦有三十人需要安置,不但需要地方,还需要钱,这可不是件容易事。” 九昱将大黄叫进来:“大黄,咱们还有多少钱?” 大黄:“姑娘为何问这个?” 九昱:“要安置苍冥族三十人,先得解决他们吃穿用住一个月的费用,然后,还得给他们重新安置一个住所。” 九昱看向大黄。 大黄:“姑娘,咱们账面上的钱,最多够他们过渡一段时间的,但若是给他们盖房子,这…不现实。” 九昱:“归苑呢?” 大黄:“嗯?” 九昱:“去问问归苑能卖多少钱?” 大黄:“姑娘,这万万不可啊!归苑可是您…” 大黄见睚眦在此,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说着:“是您心爱的宅子啊。” 睚眦也紧跟一句:“归苑不能卖。” 九昱:“没什么能不能的,如今只有想不想。大黄,你去拿归苑的房契,尽快出手。” 大黄:“姑娘…” 九昱:“我等不及了!” 睚眦:“炸窑洞之事,我一个人便可以。” 九昱摇着头:“此事必须我亲自去。” 大黄一把拦住:“姑娘,您可不能冲动啊。” 九昱:“我没有冲动。窑洞塌陷,工人遇难,此乃关乎生死的大事,我作为神崆国盐商之首,理应此举。” 大黄看着九昱,他太了解自己的主人。 那骨子里咬牙坚持的劲儿,知道劝也是白劝,只得让开一个道儿。 九昱刚走出灵阙,就被两个禁军拦住。 禁军甲:“昱夫人。” 九昱:“我要出去一趟。” 禁军甲:“督统有令,昱夫人不可离开灵阙半步。” 九昱正要硬闯,负熙前来:“九昱?” 九昱:“负熙,我要出去。” 负熙还未说话。 九昱:“再晚就来不及了。” 负熙:“到底何事,如此着急?” 九昱:“我方才已经研究过地图,想要救出工人,必须炸掉窑洞。” 负熙一惊:“这是万万不可的。” 九昱:“为何?” 负熙:“就算你这么做,外面那些家眷也未必会领情。” 九昱:“他们领不领情不重要,我自己心里过得去才最重要。” 负熙:“那苍冥族呢?还有苍冥族,你擅作主张为他们安置,万一王上不同意…” 九昱:“只要苍冥族人同意并且满意就行了。” 负熙:“这你怎可保证?” 九昱:“我自有办法。” 负熙:“我好不容易为你求情,才免你一死,如今你为何偏偏要去送死?” 九昱摇着头:“一码归一码。督统的赏赐是给督统的,九昱该承担的,自然得自己去承担。” 负熙低声:“你一定要与我分这么清楚吗?” 九昱:“那可是五十条人命啊,我们怎可置之不理!” 负熙一把将九昱拦住:“我既然答应王上要将你看好,定会遵守,否则我这个督统也会被万民痛骂,王上责怪的。” 九昱:“炸掉窑洞,或许会引得王上一时间的怒火,但万一救出他们,你定劳苦功高啊。你乃神崆国督统,应该为民着想。” 负熙:“你也说了,是万一。若没有这个万一呢?不行,这次我不能由着你这般任性胡闹。” 负熙手一挥:“你们两个,把七姑娘送回去,严加看管!” 禁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昱夫人,请。” 九昱站着不动。 负熙背过身去,禁军甲:“昱夫人,别让小的为难。” 九昱只得回到自己的厢房。 不远处的睚眦,看到了一切。 金管家给九昱送饭的时候,被睚眦拦了下来:“金管家,我来吧。” 金管家将饭食交给睚眦后离去。 睚眦推门,九昱和大黄都看着自己。 九昱快步上前,看着厢房外,时不时走来一、两个禁军。 “眼前有一个麻烦事儿,你能帮我吗?” 睚眦:“我就是来带你离开的。” 九昱一愣。 睚眦看了看大黄:“你俩换下衣袍。” 大黄下意识地双手抱胸:“你要干嘛?” 九昱一把扯开大黄的衣袍:“快点,别墨叽。” 大黄:“哎呀姑娘,您温柔点。” 趁九昱换衣袍的时候,大黄悄悄走到睚眦身边,低语:“希望您的善意没白费,既然之前护住了她一次,那这一次也拜托了。” 睚眦面无表情:“从很早之前我便知道,守护她,是我这辈子都要做的事儿。” 大黄看着睚眦,睚眦:“你大可放心。” 少顷,睚眦带着伪装成大黄的九昱走出厢房,见门口的禁军不在,他拉开衣袖,启动龙鳞:“到我背上来。” 九昱:“嗯?” 还没等九昱反应过来,睚眦已经单手抱起九昱:“真墨叽。” 话音刚落,他便一跃上树,接着,他一手抱着九昱,一手伸出利爪,在高树上攀爬,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 禁军们只觉得头上忽然有一道黑影闪过,但抬头之后,却什么都看不到。 睚眦带着九昱,很快便离开了灵阙。 没一会儿,他们便落在了窑洞边,九昱还在睚眦怀中。 九昱正要离开,却发现自己的头发勾住了睚眦的扣子,越是挣脱,两人缠绕越紧。 睚眦将九昱的头按住在自己胸口:“别动。” 他温柔地将九昱的头发一丝丝地解开。 九昱一动也不敢动。 睚眦:“你还靠着干什么?” 九昱一抬头,发现头发已经解开了,十分尴尬,赶紧离开睚眦的怀抱。 九昱:“谢谢你送我到这儿。” 说完,九昱就往窑洞走,没走两步,她发现睚眦还跟着自己,有些奇怪:“你还不走?” 睚眦一愣:“我去哪?” 九昱指着相反的方向:“该…去哪去哪啊。” 睚眦看着九昱。 九昱忽然反应过来:“你该不会,是要与我一同炸窑洞,救工人吧?” 睚眦点点头:“不然呢?” 九昱推着睚眦往相反方向走:“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睚眦:“为何不可?” 九昱:“你送我至此我已经十分感激了,炸窑洞,乃是违抗圣旨之事,我不能连累你。” 睚眦一下站定,任九昱怎么推都推不动:“你连累我的事情还少?” 九昱:“那…这次不一样,你不能为了我引火上身。” 睚眦看着九昱:“这一生,我只能为你引火上身。” 九昱:“什么?” 睚眦径直往窑洞走去:“没什么。” 九昱一把拉住:“如今你是灵阙当家,北都大将军,前途无量,实在没必要付出此代价。” 九昱就要走到窑洞,睚眦一把拉住:“你不是还有未完成的事儿吗,留下来!” 九昱又一把拉住睚眦:“当然是我去。” 睚眦知道,九昱有时就像骁勇的浪,在广裘海面扑腾飞驰,遇暗礁,撞冰山,有进有退反反复复里,依然坚持热爱这片海洋。 既然拦不住他,便与她一同赴生死好了。 睚眦拉住九昱:“对外人而言,你我乃是夫妻,于情于理,我要应赠你坚强铠甲,护你温柔软肋,与你共赴人生海海。不是吗?” 九昱愣住了。 月光下,云朵和云影躺着。 云影:“我在想,我们的云朵会嫁给一个什么样的夫君?” 云朵也看着月光:“我要他赠我坚强铠甲,护我温柔软肋,与我共赴人生海海。” 睚眦:“昱归商行就如你的孩子一般,我且问你,你对昱归商行这个孩子,有什么期许?” 九昱一愣,随后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当然是要他好好成长,经历刀斧砥砺,春风秋雨,终归是要金榜题名,名扬天下的!” 睚眦笑着点了点头:“那不就得了,既然是为孩子出头,我哪有不来帮忙的道理。养孩子嘛,我们理应一起承受的。” 九昱脸忽然一红:“谁…谁要跟你一起养孩子了!” 睚眦伸出手:“要不,一起去?” 九昱看着睚眦。 睚眦一把拉起九昱的手:“还墨叽什么?” 最终,睚眦拉着九昱,一起走到窑洞处,他们看着塌陷的窑洞,相视一眼,微微点头。 正在灵膳阁用膳的负熙见金管家回来,便问道:“饭食给九昱送去了?” 金管家:“嗯,三爷正好在,便给昱夫人送进去了。” 负熙点点头,随后他拿起一盒点心,朝着灵睚阁的厢房走去。 负熙在门口敲着门:“九昱…” 厢房内的大黄顿时吓得六神无主:“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门外的负熙:“九昱,我进来了哦。” 说罢,负熙推门而入,却见“九昱”背对着自己。 负熙将点心放在桌上:“九昱,我带了一些点心,给你尝尝。” “九昱”捏紧鼻子说话:“谢谢三爷了,就放那里吧。” 负熙:“九昱,你声音怎么了?受了风寒吗?” “九昱”假装打了一个喷嚏:“莫要传染给三爷了。” 负熙:“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要不要给你请医官来瞧瞧?” “九昱”连忙摆手。 负熙:“那你好好休息。” “九昱”连连点头。 听到负熙离开的脚步声,大黄这才松一口气。 只听到远处传来“嘭”的一声。 禁军甲屁滚尿流地跑来:“督统,不…不好了…窑洞…被炸了!” 负熙眉头一紧,快步回身,推开西厢房,只见大黄正穿着九昱的衣袍,手里还拿着点心。 负熙一把抓起大黄:“九昱呢?!” 大黄吓得手一抖,点心落了一地。 负熙将大黄一扔:“好一个金蝉脱壳!来人,去窑洞!” 待负熙带着禁军抵达窑洞,睚眦和九昱已经将大半的工人营救出来。 负熙:“九昱,我想方设法保护你,你怎可如此不听劝?如今窑洞已炸,你如何收场?” 九昱:“你看,幸亏我们来得及时,五十人已全部救出。” 负熙:“那苍冥族呢?我方才见他们的村落已被炸到,万一他们暴动,你们能为此负责吗?我可是跟王上保了证的,如此怪罪下来,咱们谁能担得起?” 睚眦:“负熙,这话我便听不明白了。九昱是我的夫人,自当由我保护,她闯下的祸,也定由我来背。” 睚眦态度风轻云淡,语气平平静静,没有一丝可察觉的冷嘲暗讽。 他看着负熙,两人四目对峙,刀劈斧砍一般。 负熙:“她不清楚局势,你也跟着一起疯。” 睚眦一笑:“我这个夫君的作用,便是在她做决定的时候,给她多一份勇往直前的勇气。” 九昱看着睚眦。 睚眦转头面带笑容,也看着九昱。 这两人分明是在负熙面前秀恩爱,一时间,负熙被怼到憋出内伤。 九昱:“苍冥族的族人,已经全部顺利转移。” 负熙一脸不置可否:“全部转移了?” 九昱笑着点头。 第153章 可不准食言 见九昱从后门回来,大黄赶紧迎上去:“姑娘,王上怎么说?” 九昱:“负熙为我求情,王上暂将我看押在灵阙,待事态平息之后,再论罪处置。” 大黄松了一口气:“我听门外这些家眷纷纷要姑娘您以命相抵,真是吓得我半条命都没了。” 九昱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你偷偷出去,将此信交于禺强。” 大黄看着信笺。 九昱:“虽说我暂时没事了,但我想去将窑洞炸开,将受困的工人们救出来。不过,炸窑洞势必需要火石,更需要事先将苍冥族人安置出来,这两件事,唯有禺强可以做到。” 大黄将信笺咬在嘴上,见四下无人,化成黄鼠狼,一溜烟地便跑没影了。 没多久,大黄便来到了天水阁,将九昱的信笺交于禺强。 禺强看后点点头:“九昱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回去告诉她,我们苍冥族人都听她的安排,村落里的族人,我这便去安抚转移,叫她放心去做便可。” 大黄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禺强。 禺强:“你这么看着我是几个意思?” 大黄:“第一次发现禺强爷,您还有这么爷们的一面啊。” 禺强连连后退:“你可别爱上我啊。” 大黄翻了一个白眼:“撤了撤了,姑娘还有事儿找我。此番,先谢过禺强爷了。” 说罢,大黄行礼离开。 禺强将信笺收起,一跃马上,朝着苍冥村驰去。 御林军的人继续帮忙扶着受伤的工人。 九昱连忙过去倒水,一个个递给工人:“慢点,大家动作都慢点…” 九昱:“辛苦了,谢谢,辛苦了…” 九昱将工人扶到马车上:“先送去金楼休养,我一会便到。” 九昱忙起来,忘乎一切。 睚眦也不多说什么,将外袍一系,帮起忙来。 禁军副将:“督统,咱们要帮忙吗?” 见睚眦和九昱忙前忙后,负熙本想伸手,但随即还是将手收了回来:“算了。” 他嘴上没说什么,但神情还是泄露了情绪,没多久,负熙便带着禁军,默默地离开。 一直到晚上,九昱才将所有伤员都安置好。 睚眦则带着御林军,负责将窑洞和苍冥村的废墟清理干净。 金楼里,九昱和云影,一心一意地照顾伤员。 奈何他们在窑洞下被压得太久,很多人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连妙仁堂的医官都束手无策。 九昱正着急之时,睚眦带来一个人。 那人将斗篷去掉,九昱眼前一亮:“鸱吻,你怎么来了?” 鸱吻一把拉住九昱的手:“这里的情况,睚眦阿兄都与我说了。九昱阿姐,你放心,这里有我,大家都会没事的。” 鸱吻的医术,九昱自然放心。 鸱吻拿出药箱,一个一个地把脉治疗。 九昱看着睚眦:“你…谢谢你…” 睚眦假装没听到。 九昱:“不过,鸱吻就这么地出宫,真的没事吗?” 睚眦:“今晚出宫的人是医女鸱吻,而不是王上的龙妃。” 九昱一脸不解。 戎纹将奏折盖上,按着太阳穴。 林公公将宫牌递上来:“王上,今晚您是去?” 戎纹看着龙春殿的宫牌:“林子,龙妃上次与你说,她已做好随时恭迎孤的准备,是真的?” 林公公笑着点头:“千真万确。” 戎纹舒展着眉头,翻开了龙春殿的牌子。 林公公扶戎纹上了轿辇,吊着嗓子喊着:“摆驾龙春殿。” 足足一个时辰,鸱吻才为所有的伤员对症下好药。 九昱端给鸱吻一盏茶水:“鸱吻,这次真的谢谢你了。” 鸱吻看着工人们:“九昱阿姐,你别与我这般客气了。他们应该都没事了,后面还要你多费心,给他们喂药烧饭,好生调养。” 九昱点点头。 睚眦:“寅时快到了,鸱吻,你得回去了。” 鸱吻点点头,随后找了一个无人之处,幻化成一只雀儿,飞出金楼。 戎纹一步步朝着龙春殿走去。 林公公:“王上驾到。” 鸱吻赶紧整理好衣袍,对着戎纹跪下:“王上,万福金安。” 戎纹上前将鸱吻扶起:“爱妃平身。” 戎纹看着鸱吻,鸱吻只是低着头。 戎纹拉住鸱吻的手:“孤听林子说,你这龙春殿已做好准备,孤随时都可以来?” 鸱吻想挣脱开,奈何戎纹死死拉住,只能任由戎纹摩挲着自己的手,她微微点头。 戎纹向鸱吻靠近:“今夜,孤便留宿在龙春殿陪着爱妃,可好?” 戎纹的胡茬扎着鸱吻的脸。 鸱吻脸色难看:“王上,别…别…” 戎纹将鸱吻的外袍脱去,准备将鸱吻抱上榻,却没想到,戎纹一把没有抱起来。 戎纹一愣,看着鸱吻。 鸱吻有些尴尬:“许是臣女最近吃得太好了,变重了…” 戎纹不放弃,又尝试了一下,这一次他将鸱吻抱上了榻。 鸱吻:“王上,别…别…” 鸱吻挣脱着。 鸱吻越是挣扎,戎纹越是来劲,他双手压住鸱吻的双手,嘴巴已经贴近鸱吻的脸。 戎纹一只手要解开鸱吻的裤子。 鸱吻用脚一蹬,踹到了戎纹,戎纹吃疼一叫:“啊!” 鸱吻吓坏了,以为踢伤了戎纹,没想到戎纹再一次靠近:“别怕,孤会很温柔的…” 还没等到戎纹靠近,鸱吻一个反手,推开戎纹。 她手下没留神,力气大了些,没想到戎纹撞到榻框,直接倒了下去。 鸱吻十分慌张,用手慢慢靠近戎纹的鼻子:“王上,您可别死啊…” 待鸱吻探到戎纹的鼻息,发现戎纹只是晕了过去,她才松了一口气。 鸱吻将戎纹放在榻上,将他的衣袍都脱掉,盖好被子,自己跑到窗棂旁边,左顾右盼:“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鸱吻看着自己的袖子正一点点被撑开:“我要撑不住了啊!” 说话间,鸱吻已经变成了霸下。 下午时分,睚眦的副将来到龙春殿,将一封信笺交于璇儿。 璇儿:“你先回去吧。” 待副将离开之后,璇儿快步走到殿内,将信笺交于鸱吻。 鸱吻看完信,取出信封中的一片龙鳞。 璇儿:“万事小心。” 鸱吻:“阿兄,你也是。” 璇儿:“不过,你得快一点回来,我撑不了太久的。” 鸱吻点点头,说完,她幻化成一只雀儿,迎着日落,飞出了龙春殿。 璇儿启动身上的龙鳞,变成了鸱吻的模样。 一只雀儿落在了龙春殿的窗棂上,霸下惊喜万分,赶紧打开窗棂,放雀儿进来。 雀儿刚一落地,便变成了鸱吻的模样。 霸下:“一切还顺利吗?” 鸱吻点点头:“你这边呢?” 霸下苦笑了一下。 鸱吻:“王上来过了?” 霸下点点头。 鸱吻:“没出什么岔子吧?” 霸下对着鸱吻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带着鸱吻走到榻边。 他轻轻撩开床幔,只见戎纹正躺在榻上。 若不是霸下及时捂住了鸱吻的嘴,鸱吻的叫声定会惊醒戎纹。 霸下给鸱吻使了一个眼色,鸱吻点了点头。 霸下歪着头,看着戎纹,使用着唇语:“我就这么轻轻一推,谁知道他这么禁不住力啊。” 霸下耸耸肩,表示很无奈。 鸱吻看着戎纹,微微叹口气。 霸下:“如今可怎么办才好?” 鸱吻若有所思,忽然眼神一亮,她蹑手蹑脚走到首饰盒的位置。 霸下奇怪地看着她。 鸱吻从首饰盒中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忘忧粉。 霸下:“忘忧粉?” 霸下指指戎纹。 鸱吻点点头。 霸下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鸱吻启动自己的龙鳞,将忘忧粉撒在了戎纹的身上。 次日一大早,戎纹迷迷糊糊地起来,只见鸱吻正坐在榻边看着自己。 戎纹:“爱妃?” 鸱吻面带笑容:“王上,该起来用早膳了。” 戎纹捶着头:“昨晚,孤怎么睡得如此之沉?” 鸱吻将戎纹扶起来,林公公为戎纹穿好朝服。 林公公笑着说:“龙春殿里,有龙妃相伴,王上自然能睡得香甜。” 戎纹看着鸱吻,一旁的璇儿正准备早膳。 他微微点头:“或许吧。” 直到第二日的傍晚,受伤的工人们才渐渐恢复力气,当他们得知是九昱不顾一切,即使抗旨也坚持要将他们救出,并出钱出力安顿他们家人之时,工人们纷纷跪下。 工人甲:“多谢昱夫人!” 众工人一同:“多谢昱夫人,夫人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啊!” 连家眷们也都走进金楼,与工人们团聚,他们相拥着,庆幸着劫后余生,感恩着九昱的宽宏大度。 睚眦看着九昱,九昱的昱归商行能做到神崆国第一,不是没有原因。 除了盐本身的品质保障,整个昱归商行的氛围也比其他商家温暖和谐。 九昱能立足树威,亲和力也是主因之一。 她的能力,她的付出,她身上的那种善良,都在为她撑腰。 九昱笑着,看向睚眦。 两天一夜的连轴工作,九昱加起来都没有睡到两个时辰。 照料受伤的工人,安抚伤员的家眷,安置苍冥族人。 她像个指尖陀螺,全然不顾自己。她看着工人们,忽然眼前一黑。 睚眦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九昱:“九昱!” 负熙跪在戎纹面前:“是臣疏忽了,还望王上不要怪罪九昱,她本是好意,想要救出那些工人。” 戎纹:“孤听闻,那五十名受难工人已悉数救出?” 负熙:“是,此刻已安置好,九昱亲自在照料。” 戎纹:“苍冥族的首领也向孤禀告,他们似乎对九昱的安排很是满意。” 负熙:“是。” 戎纹:“听他说,九昱要为他们在北都城外重建村庄。” 负熙:“似乎是这样。” 戎纹:“异族之人住在北都城中,孤心中一直别扭的,若真如九昱安排,将他们迁出城外,倒是不错的安排。” 负熙:“王上的意思是?” 戎纹:“既然没有人员伤亡,也妥协安排了后顾之忧,此事孤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 负熙:“王上不会怪罪九昱了?” 戎纹摆摆手:“她毕竟是灵阙中人,这个面子,孤会给的。” 负熙叩首:“谢王上。” 戎纹摆摆手,负熙离开养心阁。 待九昱醒来之时,她已经躺在了灵阙西厢房中。 大黄:“姑娘,您总算是醒了!” 九昱扶额:“我睡了多久了?” 大黄:“整整五个时辰。” 九昱:“那些工人,都痊愈了吗?” 大黄赶紧为九昱披上衣袍:“都痊愈了。” 九昱:“他们一日三餐如何解决?” 大黄:“姑娘放心,他们暂且住在金楼中,云影姑娘定会保证他们一日三餐,有质有量!” 九昱:“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这次多亏了鸱吻、云影她们。” 大黄点着头。 九昱:“该给云影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大黄:“放心吧,姑娘。” 九昱:“归苑,可有人想入手?” 大黄摇摇头:“归苑乃前朝古宅,又规模较大,咱们想卖出的价格,怕是整个北都城,没几个人能买得起。” 九昱:“那便降低一些价格,把零头去掉,尽快出手。” 大黄:“姑娘,您真下定决心了?” 九昱:“我需要钱。” 大黄:“姑娘…” 九昱摆摆手。 大黄:“大黄有数了。” 大黄离开九昱的房间,刚开门,便撞到了门口的睚眦。 睚眦有些尴尬:“我猜她该饿了…” 大黄见睚眦手中端着一碗肉汤团,他帮睚眦把门打开。 睚眦微微点头。 见睚眦前来,九昱有些意外:“这个时候,你不该去上朝吗?” 睚眦:“身子不适,不想上朝。” 九昱下意识地伸手摸着睚眦的额头:“你怎么了?” 睚眦:“是我夫人身子不适。” 听到这句话,九昱有些尴尬,收回手:“我好多了,你赶紧去吧。” 睚眦:“今日不去了,有比上朝更重要的事儿要做。” 九昱看着睚眦。 睚眦端着肉汤团,吹了一口,喂给九昱:“医官说你要吃些温热的饭食。” 九昱:“这是…你做的?” 睚眦:“许久未下厨了,不知道手艺是否还在。” 九昱尝了一口:“很好吃。” 睚眦面不改色,继续喂着九昱:“嗯。” 九昱偷偷瞄着睚眦。 云朵喂小树吃着肉汤团,小树的嘴都烧得干裂了。 小树:“我想吃,却又吃不下。吃不下,又要吃。我想咱们自家以后摆个肉汤团的摊子,这样我就能天天吃了,你来,我请客!” 云朵:“你请客?” 小树依偎在云朵的肩膀上:“你是我自己兄弟,肯定包吃包住!” 云朵:“那我,若是自家姐妹呢?你是不是就得娶我?” 小树被烧得稀里糊涂,点着头:“娶啊,肯定得娶啊…” 云朵抚摸着小树的头:“你答应的,可不准食言,你得让我嫁给你。” 九昱看着眼前的睚眦,又想到了当年的小树。 睚眦:“怎么了?” 九昱:“我只是很不好意思,这几日,为了我的事儿,让你忙前忙后,你都没有时间为自己做过什么…” 睚眦将碗放下,拿出帕子,为九昱擦着唇边。 “与你一同做事,同你一起吃饭,就是我为自己做的事。” 九昱一愣:“嗯?” 睚眦忽然停住手,将方帕递给九昱,指了指嘴边:“这里…” 九昱尴尬地擦着嘴巴,一瞬间两人都躲避着对方的眼神。 第154章 香包 九昱看着周身:“我的包袱呢?” 睚眦递过来一个包袱:“这个?” 九昱点点头。 九昱起身,打开包袱,只见里面有一小节木柱。 九昱:“将工人们救出来之后,我曾回到窑洞看过,的确是有一根柱子出了问题。但,不是像传闻中说的那般,不是我当初施工质量的问题。我发现那个柱子,是被人锯断的。” 睚眦大惊:“你确定?” 九昱将这一小节木柱递给睚眦:“若不是百分百确定,我又如何会与你说?” 睚眦看着这一小节木柱,点点头:“的确是被人锯断的。” 睚眦若有所思:“是谁欲陷害于你?” 九昱摇着头:“虽说昱归商行如今乃天下第一盐行,定会招人嫉妒,但我平日里为人低调,做事小心谨慎,应该未曾树敌。” 睚眦:“此事必须调查清楚,还你清白。” 九昱:“九昱的清白是小,昱归商行的名声是大。换做平时,我一定息事宁人,但这次若真有人诬陷我昱归商行,我九昱定不轻饶!” 看着九昱如此认真的模样,睚眦忽然笑了。 九昱:“你笑什么?” 睚眦:“难得见你如此斤斤计较的时候,倒是怪可爱的。” 九昱的脸一下子通红。 睚眦收起笑容:“你的事,我会放在心上。” 九昱:“谢谢你…” 睚眦靠近九昱:“这几日,你已经对我说了很多句谢谢了,可还有其他要对我说的?” 九昱:“我…我总是在制造麻烦。” 睚眦:“不管什么事,只要是你的,都不是麻烦。” 或许是连轴转的劳作压力太大,又或是经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让九昱紧绷的神经陡然崩溃,她竟低声抽泣了起来。 睚眦负手而立,轻抬下巴,淡声问:“怎么好好的,竟哭了起来?” 像是哭穴被按了一下,九昱体内的眼泪,毫无章法一通流窜,轰的一声炸成了碎片。 九昱鼻尖一酸,起先还能克制,后来索性放声。 九昱:“我把昱归商行搞砸了,我害得那些人受苦受难,还有苍冥族人…我…” 她哭得像落雨声,睚眦恍然分了心,他只身往前挪了挪,轻轻搂住九昱。 睚眦轻轻拍着九昱的背:“有我在,别怕。” 九昱的头正好落在睚眦的心口处,等这一阵情绪缓过去后,她把头抬起,眼前,不知何时多了张帕子。 待九昱擦好了眼泪,睚眦为她盖好被子:“我在呢,追兵来了我挡,敌人来了我杀。你睡吧,我保护你。” 九昱看着睚眦,微微点头:“好。” 穿过黑暗的路上,一直是睚眦相陪,那些嘴硬心软的鼓励,那些言不由衷的关心。 一路走来,这个男人,总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九昱鼓劲打气。 这一刻,九昱真的不怕了。 见睚眦来到灵膳阁,狻猊赶紧起身,亲自盛了碗鸡汤:“九昱的事情,本宫也略有耳闻,三爷忙前忙后,辛苦了。” 狻猊将筷子递给睚眦:“不知,若是本宫有事,三爷是不是也会如此挂心?” 睚眦听出狻猊的弦外之音,一笑:“那是自然,咱们都是一家人。” 狻猊:“只是一家人的缘故?” 睚眦夹了一块肉塞入口中:“饿了,吃饭!” 见睚眦不想多说,狻猊也只好吃饭。 狻猊:“怎么不见九昱?” 睚眦:“她有些劳累,便休息了。” 狻猊:“听负熙说,此事阿父也既往不咎了。九昱真是好福气啊,砸伤五十人,还能平安无事。” 睚眦一愣:“公主怎么知道,受伤的是五十人?” 狻猊发现自己失言,支支吾吾:“本宫…本宫…贵为公主,朝中事,自然有所耳闻。” 狻猊给睚眦又夹了一块肉:“三爷不是饿了么,多吃些。” 睚眦看了看狻猊,随后低头吃饭。 饭后,狻猊快步回到东厢房,赶紧将门关上:“玲儿,本宫方才差点说漏了嘴,你说三爷不会怀疑到本宫吧?” 玲儿为狻猊端来一盏茶水:“公主放心,丞相带着我去了那人的家里,当着我的面,那人吃下毒药的。” 狻猊听罢,松了一口气。 夜深,云影安顿好受伤的工人们,便与嘲风熄灯休息了。 但很快她便起身,云影捂着肚子,在衣柜中摩挲着。 终于她摩挲到了一个瓷瓶,赶紧将一颗药丸吞入口中。过了一会,她才平静下来。 此时的嘲风翻了一个身,却没有摸到云影,他忽然警觉,想要睁眼,却感到身边有人在靠近。 云影蹑手蹑脚地回到榻上,往嘲风身边靠近了一些,拿起嘲风的一只手。 嘲风想到之前睚眦对自己的劝告,万一云影真是为龙鳞而来,那么此刻寅时,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嘲风十分紧张,以为云影要对自己下手,他将另一只手伸向了枕头下藏着的匕首。 云影紧紧拉住嘲风的手,轻叹一声。 少顷,嘲风耳中传来稀稀索索地脱衣服声音。 不一会儿,一具温热的身体便贴上了自己的后背。 云影知道,人前逞强是她惯有的铠甲,其实自己一直就像只冲锋陷阵从不怕荆棘窒碍的小动物。 如今忽然找到了落脚处,把苦难熬成了眼泪,这一刻终于忍不住,她双手紧紧环抱嘲风的腰间,身体蜷缩着。 云影的眼泪打湿了嘲风的衣衫,嘲风的耳边传来云影轻声的呢喃。 云影:“成年之后的日子,只能用如履薄冰来形容,每次觉得稍稍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幺蛾子就得来。真是不敢发出‘最近真幸福啊’的感叹,怕命运听到。但…我想让你听到,最近,和你在一起的我,真的很幸福啊。” 说完,云影又将嘲风抱紧了一些。 嘲风眼眶一热,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过了半晌,云影才睡熟,松开了嘲风,转身睡去。 嘲风慢慢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转过身去看着云影的后背。 自己的枕边人,到底有没有什么秘密在瞒着自己? 黑暗中嘲风睁着眼,全身紧绷着,神色晦暗不明。 临近上元节,幽目河上的冰已经开始慢慢化开。 北都正值初春,虽然天气微寒,却挡不住荡漾在人们心中的融融暖意,早已有小舟荡漾在幽目河之间,也有秋女软糯的小曲随着河水上的船坞缓缓飘来。 睚眦和嘲风坐在金楼临街的包厢里,吃着茶。 睚眦:“一大早便叫我来,有事?” 嘲风揉了揉眼睛:“我昨晚一宿没睡。” 睚眦:“毕竟新婚啊,注意身体。” 嘲风:“什么啊!” 睚眦:“你一早把我叫来,就为了秀恩爱?” 嘲风翻眼看着睚眦:“你说她靠近我,真的是为了龙鳞吗?” 睚眦吹了吹茶:“你不是说要自己去找证据吗?” 嘲风沉默不语。 睚眦继续吃着茶:“如果真是如此,你是打算放了她,还是将他们斩草除根?” 听到“斩草除根”这四个字,嘲风身子微微一颤。 嘲风:“我不会放过她。” 睚眦擦着嘴边的茶水:“那你还在纠结什么?” 嘲风忽然支支吾吾:“我…我有纠结吗?” 睚眦耸耸肩,放下茶盏:“如今我们是前要找到龙鳞分布图,后还得防着偷咱们龙鳞的人,真是难啊。” 嘲风为睚眦倒茶水:“你压力也别太大,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交代一声便可。” 睚眦点点头,打了一个哈欠。 嘲风:“看你眼圈黑的,昨儿也没睡好?” 睚眦:“也是一宿没睡。” “毕竟新婚啊,注意身体。”嘲风笑着拍了拍睚眦:“你还有两位夫人呢,真得注意身体!” 睚眦:“我没睡好,的确是因为我有两位夫人。” 嘲风奇怪地看着睚眦。 睚眦从包袱中掏出一节木柱。 嘲风:“这是什么?” 睚眦:“造成昱归商行坍塌的那根木柱。” 嘲风看着木柱。 睚眦:“九昱发现,这根木柱乃是人为锯断的,便让我去调查。我见这锯痕蹊跷,定是什么特殊的刀具所锯成,便跑遍了北都城中的大小刀铺,功夫不负有人,还真让我找到了买这种刀的人。” 嘲风:“谁?” 睚眦:“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嘲风:“再无足轻重的人,你也得赶紧将他抓起来,上报朝廷,尽快洗刷九昱的冤屈啊!” 睚眦摇着头:“晚了。” 嘲风:“什么晚了?” 睚眦:“待我找到那人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嘲风大惊。 睚眦点点头。 嘲风:“完了完了,真成冤案了。” 睚眦:“本来我也以为此事就此便查不下去了,但我又发现了另外一样东西…” 嘲风:“哎呀,真是急死我了,你倒是一口气说完啊!” 睚眦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包。 睚眦在尸体家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最后在院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香包。 嘲风仔细看着香包:“你不会现在想去把北都城所有的香包店再跑一圈吧?” 睚眦:“这个香包,一般香包店里可没有。这个香包,是东宫特有!” 嘲风脱口而出:“狻猊?!” 睚眦对嘲风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嘲风四下环看,小声说着:“狻猊做的?” 睚眦:“我…不能确定。” 嘲风:“睚眦,你这玩笑可开大了。狻猊为何要害九昱,她们可是姐妹啊!” 睚眦将香包收回袖中:“我只是怀疑…希望不是狻猊。” 嘲风:“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睚眦:“此事只能不了了之。哎,我只与你一人说了,你要保密啊。” 嘲风拍拍胸脯,忽然一笑:“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睚眦:“嗯?” 嘲风:“一个替孩儿出头的老阿父。” 睚眦一拍嘲风,却被嘲风躲开了。 嘲风:“对了,那日鸱吻前来金楼救人,我与她短暂相见,见她安好,我便放心了。” 睚眦:“她有霸下在身保护,我定放心。” 嘲风:“负熙呢?听闻他回来了,至今还未见到呢。” 睚眦:“负熙…暂时还是别见了吧。” 嘲风一怔。 睚眦:“总觉得负熙此次回来,与过去,有些不甚一样。” 嘲风:“你不放心让负熙见我,却信任九昱见到我?” 睚眦脱口而出:“九昱不同。” 嘲风玩味地看着睚眦:“从未见你如此真心实意,这般托付之心。我认识的睚眦阿兄,骨子里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如今却愿意为着一个女人,贴上甘之如饴的标签,我的阿兄啊,你是披心相付,用情至深啊。” 嘲风摇着头:“难怪了…” 睚眦:“嗯?” 嘲风:“如此想来,我也相信狻猊是有可能陷害九昱的人了。” 睚眦一脸不解。 嘲风:“你啊,真是不懂女人啊。方才我只想着她俩是姐妹,却忘了她俩还都是你的夫人…” 睚眦:“是又如何?” 嘲风看着睚眦:“你如此偏袒九昱,势必会引来狻猊的嫉妒。你是不知,女子心中的嫉妒,有多可怕啊!” 睚眦看着眼前的茶盏,不再言语。 第155章 祝君新年好 直到天黑时分,睚眦才回到灵阙。 九昱早已站在灵睚阁门口等着自己,面带笑容。 九昱见睚眦走来,抱着一个盒子走上前。 九昱把盒子放在睚眦手上,将盒盖打开,只见里面是一件长袍。 睚眦眼中满是疑惑。 九昱:“马上便是到上元节了。我知道,北都有一个传统,每逢上元节,妻子便要为夫君亲手缝制长袍。之前总是你为我做这做那,也不让我感谢你,这个算是我送你的礼物吧。” 自打自己出生以来,除了阿母阿蛮以外,还未曾有过其他女子为自己缝制衣袍。 睚眦一怔,看着衣袍。 九昱:“这可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缝制衣袍,我的手艺,你别笑话。” 九昱拿出长袍在睚眦身上比划着:“看上去长短、大小都很合适呢。你,会喜欢吗?” 睚眦看着九昱,这突如其来的衣袍,从天而降的关心,让睚眦心中那些烦恼和悲伤瞬间不知去向。 心里那扇紧紧闭合的城门,已经不知第几次对她开了后门,任九昱一路长驱直入。 他刚想开口,却见狻猊正巧路过灵睚阁。 嘲风:“你如此偏袒九昱,势必会引来狻猊的嫉妒。你是不知,女子心中的嫉妒,有多可怕啊!” 睚眦看着眼前的茶盏:“我没有想到这些…” 嘲风:“女子一旦有了嫉妒心就会不管不顾,刀剑里藏凶,人心又何尝不是呢。” 睚眦眉头紧皱。 嘲风:“人与人之间,无论何种关系,都是远些安全。” 睚眦看着嘲风,若有所思。 或许嘲风说得对,人与人之间,无论何种关系,都应该远些安全。 睚眦看着九昱手中的衣袍。 九昱期盼地看着睚眦:“你,会喜欢吗?” 睚眦脸色一沉:“我不喜欢,你做的衣袍和你,我都不喜欢。” 连狻猊都没有想到,睚眦会这么说。 九昱和狻猊都愣住了。 九昱:“你说什么?” 睚眦:“自从你嫁入灵阙之后,总是在找麻烦,而我,不喜欢麻烦。” 九昱忽然拉住睚眦的手臂:“你昨日不是还说…” 睚眦厌恶地一挥手,九昱如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跌落在地。 睚眦:“你走吧。” 九昱:“什么意思?” 睚眦:“意思就是…” 睚眦抬起头,目光如冰锥,一字一字地说着:“我们,和离吧!” 说完,睚眦把身上的结发荷包拽掉,厌恶地一挥手,结发荷包如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跌落在地。 睚眦头也不回地离去,漆黑眼底意味不明。 此时此刻,他对九昱,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但愿离去是幸,但愿永不归来。 九昱一直怔怔地站在院中,看着已经被撕裂的结发荷包,心跳如锤头击砸,现在都还未平息。 “我们,和离吧!” 睚眦的这句话就如刀从对面来,插在九昱心口那么深,连血都不让它有缝隙往外流。 九昱回到西厢房,收拾着东西。 大黄推门而入:“姑娘,好消息…” 见九昱不声不响,大黄奇怪:“姑娘,您这是…要出远门吗?” 九昱:“你也回去收拾收拾吧,咱们要离开灵阙了。” 大黄一脸不解:“为何?” 九昱:“睚眦与我…要和离了。” 大黄一脸诧异:“什么!怎么如此突然?” 九昱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突然这样,只是说着:“咱们要搬回归苑了。” 大黄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银票:“归苑,刚刚被别人买走了…” 九昱接过手中的银票,神色低沉:“看来是没有回头路了。” 大黄:“要不,我…我这便去找禺强爷,看能不能再买回来。” 九昱:“罢了,这银票交给禺强去吧,让他尽快建造苍冥村。” 大黄:“那咱们…住哪?” “当然是继续住在灵阙!”说话间,负熙进入厢房。 九昱抬头看着负熙。 负熙:“九昱,我都听说了。你不用担心,虽然你与睚眦即将和离,但你是灵阙的七姑娘,就安安心心住在灵阙。” 负熙灼灼目光看着九昱,九昱躲避着负熙的目光。 九昱:“这…总归还是不太好。” 负熙还未开口,狻猊和睚眦路过院口,听到了这些。 狻猊:“我也觉得不太好。” 负熙和九昱抬头。 九昱看着睚眦,但睚眦的目光丝毫不在自己的身上。 负熙:“睚眦,怎么说九昱也是灵阙七姑娘,就算与你和离了,也可以继续住在灵阙,不是吗?” 睚眦面不改色:“可我不想看见她。” 听到这句话,狻猊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 九昱看着睚眦,她快忘记,无情也是他的一部分。 负熙还想再说话。 九昱直接:“大黄,带着我的包袱,咱们走。” 大黄:“啊?” 九昱瞪着大黄,大黄赶紧拎着包袱:“是。姑娘。” 说完,九昱和大黄便离开了灵阙。 “九昱…九昱…”负熙一直将九昱追到灵阙门口:“这么晚了,你去哪儿住?” 九昱:“我与金楼的云影姑娘甚是投缘,这几日便先去金楼住几日。” 负熙:“那种地方,不方便吧?” 九昱:“如今的金楼乃是茶肆,不似之前。” 负熙:“九昱,要不我找间客栈给你…” 九昱:“谢四爷了,但…” 九昱摇摇头,随后转身要走。 负熙:“九昱…” 九昱:“四爷,今日九昱有些不舒服,有什么话咱们改日再聊吧。” 说完,九昱便上了马车。 负熙只能站在灵阙门口,看着马车越来越远。 马车绕到金楼门口,大黄正要停下,九昱却说:“随便找家客栈先住下吧。” 大黄一愣:“姑娘,您不是说要去金楼住一段时日吗?” 九昱:“我不想让云影为我担心。” 大黄:“那…” 九昱看着不远处的一家客栈:“就那家吧,我看挺好。” 大黄只能服从命令,将马车停在客栈门口。 待大黄都安排好之后,他带着九昱来到房门口。 大黄:“姑娘,我让店家安排了热水,一会您泡个热水澡再歇息吧。” 九昱有气无力地摇摇头:“累了。” 说完,九昱拖着疲惫的身子进了客房,将门紧紧关上。 大黄是知道九昱的,她很少有如此沉默的时候,看来此番受的打击不小。 此刻,她只想安静疗伤。 大黄也不再勉强,只得微微叹气,离开了九昱的房间。 和九昱一样,一夜未眠的人,还有睚眦。 一整晚,他都在辗转反侧,几次起身又几次睡下。 没多久,他将门打开,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口的院中,反复地寻找着,口中还在自言自语:“我分明记得是甩在了此处。” 睚眦借着月光,捣鼓了一会后,终于眼前一亮。 他赶紧跑过去,捡起装着结发的荷包,看着上面已经断开的金线,眉头紧皱,随后他拍了拍上面的泥土,将荷包紧紧握在手中。 他思忖了一会,悄声离开了灵阙。 月色下,睚眦攀上了一棵树,他坐在树上。 他见九昱窗棂未关,虚掩着,一掌宽的缝透出里头的光。 大概是太安静的环境,容易让人心生慈悲和垂怜。 透过窗棂,他看着翻来覆去的九昱,她的伤心欲绝那样真实,每一次的辗转都像烧滚的水,落在睚眦的心上。 睚眦眉头紧皱,思索了一会,最终消失在黑夜。 一大早,大黄就来敲开了九昱的房门。 九昱依旧是有气无力。 大黄:“姑娘,咱们快收拾东西,回家了。” 九昱:“回家?” 大黄边收拾东西边说着:“一大早,禺强爷便来找我了,归苑的房契拿回来了!” 一时间,九昱没有反应过来:“那苍冥村呢?” 大黄:“建设苍冥村的钱都已经到位,不过,不需要卖掉归苑了。” 九昱:“什么意思?” 大黄挠着头:“禺强爷也没说清楚,就说让姑娘您先搬回归苑去住,其他事情,回头他来与您细说。” 九昱:“他怎么知道我搬离灵阙的?” 大黄一愣:“对啊,他怎么知道的?” 大黄将包袱背在身上:“姑娘,别管这么多了,今儿上元节,咱总不能在这客栈寒寒酸酸地过吧?” 九昱:“今儿都是上元节了?” 大黄一把挽起九昱:“快走吧,姑娘,咱回家!” 九昱已经许久未回归苑了,待大黄推开大门,九昱才发现,这里应该是昨晚有人特意布置过。 平安灯都已经挂起。 九昱看着大黄。 大黄:“禺强爷,这么细心啊,都给咱们安排好了。” 九昱:“回头你做些点心,感谢一下禺强。” 大黄假装抽自己嘴巴:“怪我这多嘴,活该我得自己干活。” 冰雪初融,春寒料峭。 上元节是神崆国的重要节日之一。 到了晚上,北都城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上了平安灯。 幽目河道里划旱船,市集上,耍龙灯、踩高跷,半空中放烟花、福球。 百戏喧闹,乐舞欢乐。 百姓们欢天喜地穿梭在街道上。 戌时三刻,狻猊以公主的身份,与睚眦站上城墙,柳博文等群臣站在左右。 百姓们站在城楼下,跟公主打着招呼,狻猊面带笑意,回应着百姓们。 睚眦的红宝石戒指忽然亮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四处环看。 狻猊看向睚眦:“怎么了?” 睚眦摩挲着戒指,轻轻摇头。 王城上方挂着一个球体,旁边放着很多弓箭。 百姓甲:“也不知道今年的福球谁能射中?” 百姓乙:“哎哎,有人上咯。” 几位小爷先后射箭,均没有打中福球。 负熙和九昱也被挤到人群之前。 九昱好奇地看着福球:“这是什么活动?” 负熙耐心解释着:“射福球,这是神崆国上元节的传统。” 九昱:“去年来北都之时,也是上元节前后,只是那时候也没出门逛逛,没想到竟如此热闹。” 负熙:“你箭术好,要不要试试?” 九昱抬头看着城楼,却看到了站在狻猊身边的睚眦,她情绪低落,摇摇头。 百姓甲:“凡射中者,可得白银十两呢。” 负熙拿着弓箭,放在九昱手上:“既然答应我出来玩,可要开心点哦。” 看着负熙,九昱勉强地挤出一个微笑。 百姓乙:“有人要射了!” 周围人都看着九昱起哄,九昱只能拿起了弓箭。 狻猊一眼便看到了拉弓射箭的九昱,她一脸不快:“怎么是她?” 林公公吊着嗓子喊着:“射箭者注意了,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凡射中者,可得白银十两。” 九昱看了看手中的箭,又看了看远处的福球,她灵机一动,直接取出三支箭。 九昱嘴角一笑:“一人只有一次机会,可没人说一次只能射一支箭啊。” 负熙点着头:“说得没错!” 官兵也被这道理怼得无法反驳。 九昱将三支箭架在弓上,双目盯着福球。 睚眦也紧紧盯着九昱。 九昱拉弓,三箭齐发,同时直击福球中心。 “碰”的一声,福球被射中,千万彩球飘至夜空。 负熙忍不住称赞一句:“好箭法!” 睚眦嘴角一抹笑意,但很快便消失了。 老百姓们纷纷叫好:“好!好!” 狻猊虽然生气,但也不好表现出来,只得点点头:“天佑我神崆国福满天下!” 睚眦作为驸马,也对百姓说道:“凛冬即将离去,随后雪融草青,相信一定有新的相逢将温暖延续。” 睚眦说话的时候,眼神朝着九昱方向看了看。 睚眦:“祝君新年好。” 第156章 你我已经和离 百姓们欢呼。 九昱接过赏金,把赏金交给大黄:“你知道该如何处理?” 大黄掂着赏金:“东西南北四个角,各设三个施粥点。” 九昱微微点头。 负熙:“再去那边逛逛?” 九昱点点头,随后与负熙消失在人海。 城墙上,狻猊与众臣告别:“今日看到北都如此盛景,实在为神崆国高兴。本宫有些乏了,先回灵阙,丞相今日也辛苦了。” 柳博文微微一福,与狻猊、睚眦拜别。 刚从城楼下去,狻猊便拉住睚眦:“阿兄,今日北都热闹非凡,阿兄陪本宫逛逛吧。” 睚眦:“公主方才不是说乏了想休息吗…” 狻猊嘴一噘,一把挽住睚眦:“本宫不这么说,怎能将他们甩开,与阿兄单独在一起呢。” 睚眦有些尴尬,但狻猊紧紧挽住自己,只能任由被狻猊拉入闹市。 北都夜市,人流息壤,铺位鳞次栉比,逛街的大多都是一对对男女情侣。 睚眦和狻猊已换成便服,狻猊依偎着睚眦,行走在街道上。 狻猊左看右看,十分好奇:“北都夜市果然名不虚传,本宫还是第一次来玩呢。” 狻猊看到旁边一处街边的首饰摊位,拉着睚眦走过去,拿起摊位上的一副耳环,店家知趣地递上一面镜子。 狻猊:“多谢。” 睚眦低头看见摊位上有卖与自己同款的结发荷包,一时愣住。 睚眦抬起头,目光如冰锥,一字一字地说着:“我们,和离吧!” 说完,睚眦把身上的结发荷包拽掉,厌恶地一挥手,结发荷包如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跌落在地。 睚眦头也不回地离去。 狻猊:“阿兄,好看么?” 睚眦回过神来,揉了揉太阳穴,神色有些疲惫的样子,转过头去,看见狻猊在耳朵旁比着一副耳环。 睚眦:“你说什么?” 见睚眦心不在焉,狻猊有些不高兴:“没什么。” 狻猊悄悄放下耳环。 睚眦手上的戒指忽然一亮,睚眦再一次回身看去,只见人潮汹涌,挡住了其实就在不远处的九昱。 狻猊发现了睚眦手上熠熠生辉的戒指,咬紧嘴唇:“今日是上元佳节,阿兄可否送本宫一个礼物?” 睚眦:“你想要什么?” 狻猊瞄了一眼睚眦的戒指,眼神一转:“咱们去那边看看。” 说着,狻猊又将睚眦拉远,睚眦手上的戒指,一下子黯淡了下来。 不远处,负熙和九昱,两人并肩走在人群中。 负熙:“对不起…” 九昱:“嗯?” 负熙:“之前昱归商行出事儿的时候,我…没有坚定地站在你这一边,没有支持你,九昱…你能原谅我吗?” 九昱:“不能。” 负熙一愣。 九昱莞尔一笑:“咱们是一家人,家人之间怎么会有芥蒂和仇恨呢,我从未怪过你,又谈何原谅呢?” 负熙:“咱们是…一家人?” 九昱:“对啊,之前我是睚眦的侧夫人,你理应叫我一声阿嫂。” 负熙直接打断:“你们已经和离了。” 九昱:“那咱们也是一家人,你是龙四子,我是龙七女,不是吗,负熙阿兄?” 负熙:“所以,我们之间只能是兄妹的家人关系?” 九昱装傻:“还能是什么?” 负熙欲言又止。 九昱这才轻吁一口气。 负熙:“九昱…其实我…” 九昱赶紧快步,走到方才睚眦和狻猊逛着的首饰摊位,假装看首饰打断负熙的话。 “负熙,这个好看吗?” 负熙点点头:“选一个,我送你。” 九昱心不在焉地看着眼前的首饰,却一瞄看到了摊位上卖的同款结发荷包,一时出神。 睚眦:“日月苍天为鉴……” 九昱:“山河鬼神为凭……” 睚眦:“睚眦愿与九昱结发为夫妻…” 九昱:“九昱愿与睚眦结发为夫妻…” 两人异口同声:“相许相从,同入轮回,永生永世,生死不离。” 九昱剪下一缕头发,睚眦也取下一缕头发,他们交给喜娘,喜娘将这两缕头发合而作一结,放在两个荷包里,又分别将荷包挂在九昱和睚眦的身上,高呼。 “礼成!” 负熙看着认真的九昱。 月光下的九昱,似乎浑身散发着光芒。 负熙:“九昱…” 忽然,此时远方响起钟声。 九昱闻声望去。 负熙:“对啊,我差点忘了,走,我带你看个更好玩的去。” 九昱:“去哪?” 负熙:“钟声传来的地方。” 九昱:“钟有什么好看的?” 负熙:“看钟做什么!是放福球!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一起放个福球?” 九昱想了片刻,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我没什么要祈福的。我想回去了,这节日不适合我。” 负熙:“那你陪我去放福球吧,我有心愿要许。” 说完,负熙拉着九昱的衣袖便走。 不远处,狻猊也听到远处的钟声。 狻猊:“阿兄,这钟声是哪来的?” 睚眦:“是崇福禅寺的钟声。” 狻猊:“崇福禅寺?本宫记得,每年上元节时,崇福禅寺便会敲钟祈福,还会为香客们准备福球,香客为心爱之人点福球,以表心意,香火钱则会用于修缮寺庙,设摆粥场。” 睚眦点点头。 狻猊:“本宫…也想为阿兄放一个福球。” 睚眦:“不必了。若一个福球能祈福,灵阙挂满福球就行了,还要我这当家的做什么?” 狻猊:“那不一样,本宫就当是买个心安。” 此时,睚眦手上的戒指忽然发亮,他正要转身,一个摇着铃铛的卖糖商贩推着小车正好经过睚眦身边,小车上有根粗木桩,上面插满了糖,像是一棵巨大的糖树。 糖贩:“卖糖咯!卖糖咯!” 睚眦一转身,差点撞上商贩。 狻猊:“阿兄小心!” 狻猊连忙拉了一下睚眦,睚眦让出位置,糖贩立刻把推车停下来。 糖贩:“对不住对不住!没碰着您吧?” 睚眦:“没关系,走吧。” 糖贩继续吆喝着往前走去,糖贩推车上的糖树,正好挡住了睚眦的视线,还是没有看到九昱。 待人潮散去,狻猊:“阿兄,本宫想好让你送我什么礼物了。” 狻猊忽然指着睚眦手上的戒指:“呐,本宫就要这个!” 睚眦指指手上的戒指:“这个?” 狻猊狠狠点头。 睚眦:“这个不行…” 狻猊一把将戒指夺过来:“为何不可?是因为这是九昱送你的戒指?是你们的定情之物?” 睚眦将戒指拿回来,不说话。 狻猊:“你们都已经和离了,还留着这戒指做什么?” 睚眦将戒指重新带回手指上:“你也说了,我们都已经和离了,你还介意这一枚戒指做什么?” 狻猊一跺脚。 睚眦:“你想要其他的礼物,我都可以送给你,唯独这个,不行!” 见睚眦态度坚决,狻猊也不好硬抢。 毕竟今日是上元节,又是她与睚眦难得单独相处的时候,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任性而破坏了这难得的机会。 狻猊态度软了下来:“那你陪本宫去崇福禅寺放福球。” 狻猊拉着睚眦的衣袖,见狻猊不再纠缠戒指的事情,睚眦也缓和了态度。 睚眦:“不过去之前,我还有件事儿要去做…你且在此处等等我。” 说完,睚眦便调转回头,朝着卖首饰的小摊位跑去。 狻猊:“阿兄,等等本宫!” 九昱沉默不语地走在路上。 负熙:“九昱,今日总感觉你有些不对劲,有心事?” 九昱:“没什么。” 此时一对情侣经过。 情侣女:“你啊,也学学人家大将军,听说昱归商行出事儿的那几日,大将军都是不眠不休,什么难听话都冲着他来,什么难摆平的事儿都是他上,若是有一日,我也遇难,被众人唾骂,你可会如此守护我?” 情侣男:“那必须的啊!” 情侣女:“你啊…就剩下一张嘴了!” 九昱愣在当场。 负熙:“九昱?” 九昱回过神来:“负熙,你先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九昱转身就往回跑去。 负熙:“哎!九昱!” 少顷,九昱匆匆跑回首饰摊,抓起结发荷包。 九昱:“掌柜,这个荷包我买了。” 掌柜露出为难的神色:“实在不好意思啊,这荷包方才已经被这位爷买走了…” 九昱掏钱:“我出双倍银子!” 九昱正抬头,却与睚眦四目相对:“是你…” 睚眦手中拿着结发荷包。 狻猊:“你怎么在这?” 狻猊看见九昱,顿时愣住,她立刻挽着睚眦的手,纤细的腰肢似有似无地贴在他侧腰。 九昱:“我……随便逛逛。” 狻猊看着睚眦手中的结发荷包:“阿兄急匆匆地回来买这个做什么?” 九昱看着睚眦手中的结发荷包。 “谁说我要买了?” 睚眦有些尴尬,将荷包一放:“呐,不是你要买的吗?” 九昱见睚眦如此无情,也嘴硬起来:“我…我还没付钱呢,忽然不想要了。” 见两人态度大变,店家不耐心地张口:“我说你们到底买不买啊?” 九昱和睚眦异口同声道:“不买!” 九昱:“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睚眦脱口而出:“去哪?” 九昱见狻猊挽着睚眦,气不打一处来:“要你管!” 睚眦:“你是我的夫人,自然要用我管。今日上元节,人多且杂不安全,老老实实回归苑去。” 九昱:“大将军不要忘了,你我已经和离,你无权问我这些!” 九昱这一句话直接把睚眦怼到差点内出血。 睚眦:“你…” 九昱:“古人有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若有人对大将军颐指气使,不知大将军作何感想?” 睚眦的脸秒变,活生生被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此时,负熙也跑了过来。 负熙看到睚眦和狻猊。 睚眦:“你怎么也在这?” 负熙:“我与九昱…” 睚眦直接打断:“九昱,你该回家了。” 负熙直接挡在九昱身前。 睚眦:“你这是做什么?” 负熙:“我只是觉得,为何不问问九昱的意见?由她自己决定她要不要回家?” 睚眦盯着负熙,二人眼神互不相让。 睚眦面不改色,暗流涌动:“好,就按你的意思。九昱,你自己决定。” 睚眦与负熙一齐看向九昱。 九昱一时语结:“我…” 九昱见二人剑拔弩张,神色紧张。 此时寺院的钟声再次响起,九昱连忙打岔:“负熙,不是说还要去放福球吗,别耽误了时辰,咱们走吧。” 说完,负熙跟着九昱离开。 睚眦不由自主地跟着往前走。 狻猊:“阿兄,你去哪?” 睚眦:“你不是想去放福球吗?既然想去,那便去看看吧。” 狻猊一把挽过睚眦,两人朝着禅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