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冷宫皇子:从挨打到打皇帝》 第1章 冷宫皇子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黄乐章脑子里不停地回荡着这句话,她心想有什么不甘心的,是你碰瓷我的车,没要到钱就不甘心吗?那我还因为没骂爽,而不甘心呢! 她眼中最后的画面,是一束强烈的灯光照射过来,紧接着是剧烈的撞击和无尽的旋转。 哪个傻逼开的车,没看见应急灯吗!等她醒来再好好和对方算账! 然而,当她再次睁开眼时,迎接她的并不是医院的病房,而是一个昏暗破败的空间,入眼处便是斑驳的墙面。 她心里一惊,牵动了身上的伤,屁股剧痛无比。 难道那混蛋专门往她屁股上撞? 剧烈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哀嚎,她这才发现嗓子沙哑到几乎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你好宿主,康儿已与我签订契约,以灵魂为代价,选择你来帮他完成未了的心愿。】 “什么?”黄乐章惊讶万分,直接在脑海中问道,“你谁啊?我不认识那什么康儿。你放我回去!” 【你叫我系统就好。康儿是你现在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而你原来的身体还在急救室抢救,之后也会长期躺在IcU里。但只要你完成他的心愿,用他的灵魂能量就能治好你。】那个声音解释道。 黄乐章沉默片刻,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也在同样的时间死亡,康儿看到了你骂人时意气飞扬的场面,觉得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在这冷宫里保护他娘,完成他的心愿。】 黄乐章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太会骂人而被选上,这应该骄傲吗? “那他的心愿是什么?” 【报仇。】 “对谁?” 【对皇帝。】 啊?黄乐章闻言一惊,“这里是哪个朝代?” 【顺朝,在你们的历史里,是由李自成建立的短暂政权,但在这里,它是一个延续了数百年的正统朝代。我将他的记忆和经历传送给你。】声音说完,黄乐章的脑海中便涌现出了一段记忆。 她很快便看完了。因为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只有六岁,从出生起就生活在冷宫中,印象深刻到需要记住的事并不多。 第一件是他母亲身边唯一跟随的嬷嬷,在他五岁时和外面的宫女产生争执,被杖责二十大板当场打死。他虽然没看到行刑的过程,但鼓起勇气看了嬷嬷最后一面,吓得他连做了好几天噩梦。 第二件就是他自己被打板子的事,原因是他妄称自己是皇子。 在这冷宫里剩菜剩饭,克扣用度都是常事,之前还有嬷嬷替他承受这些苦难,自从嬷嬷去世后,这些苦难就只能由他自己来承受了。前几天他一时气愤,大喊自己是皇子,并推搡了一个太监。 当晚,便有公公前来召见,声称皇上并未承认他的皇子身份,那他就不是,冒用皇子身份罪加一等,但念在他年幼无知,便决定以杖刑十下作为惩戒,以儆效尤。话音未落,身边的侍卫便将他强行按在了木凳上准备行刑。 他才六岁哪里受得了这个,在行刑中途就不行了,还是他娘冲出来声称是自己没有教好,公公要责罚也该罚她。然后毅然决然地趴在了木凳上,准备替儿子受刑。 公公看到这一幕,只能先作罢,说看在他年幼的份上,剩下的杖刑延后。 然而,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已经让这孩子的内心崩溃了,被抬回屋里后就高烧不断,最终离世。他死前心中充满怨恨,觉得自己没做错,欺负人的是那些太监,可为什么惩罚的是他。 黄乐章沉默了片刻,问道:“他想怎么报仇?也打皇帝十大板?” 【他并没有想得那么具体,只要你能帮他报仇就好。】 黄乐章皱着眉头,“我先问一句,是不是报完仇我就可以离开了?” 【对。】 “那要是我报完仇就死了呢?把一个皇帝捆起来打屁股,我不可能还安然无事吧。” 【只要你报完仇,就算达成了心愿,不管你之后怎么样。】 她顿时来了信心,“那好办,与其费劲吧啦的打屁股,不如直接把皇帝宰了。哪怕是同归于尽,也是我赢。” 那个声音沉默了许久,才回复她。 【……那也行。】 想到这孩子的心愿里还有照顾好他娘,黄乐章又问:“他娘怎么样了?” 最后的记忆便是他娘抱着他哭,嘴里还说着什么‘他不要我们了’,‘他不要我们了’…… 这明显是个恋爱脑,在深宫中肯定活不长。 【今天已经给你上药了,她精神有些不稳定,怕伤到你,现在在自己房里休息。】 这灾难般的开局。 “我这伤什么时候好?” 【大概还需要一个月。】 也就是说她还要躺一个月。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总不可能是心善吧?”心愿是这具身体的,和系统有什么关系。 【因为他的灵魂我也有份。除了恢复你的量,剩下的都是我的。】 “那我要是失败了呢?” 【我会重新选一位,直到他的心愿完成。】 这奸商还算有点良心,只是请这位的代价可太高了。 黄乐章叹了口气,为了自己活下去,这事是非干不可。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六岁属于不会被人怀疑的年纪,只要她有机会见到那狗皇帝,哪怕是拿着一只毛笔她也要捅死对方。 为了确保一举成功,她决定等伤好了后,就开始锻炼身体。 或许是因为伤势的原因,她思索着便很快陷入沉睡。 一个月的痛苦时期,她终于熬过来了。到后来,她已经能自己下床、吃饭、甚至自己上厕所。 虽然已经知道康儿是个皇子,但真看到身下多了点东西时,她还是忍不住叹气。 好在现在年龄小,她也没什么心理障碍。 这一个月来,她的生活可以说是每况愈下。她那便宜娘的精神越来越不稳定,经常大半夜哭哭笑笑,她怎么安慰开导都没用。 之前不仅是康儿被打了,那个欺负康儿的太监也被打了。负责她们饭食的太监不敢再私下克扣,好饭好菜纷纷送上。 可这情况没能坚持多久,太监们发现皇帝没有追究他们之前的过错,便又肆无忌惮起来。她的饭食也从丰富的菜肴变成冷菜剩饭。 别人或许会忍受,但她不会。要想体魄强健,就要吃的好才行! 要想吃的好,就得自己动手。 比如……她现在就在御膳房。 她不仅要吃好的,热的,还要敞开了吃!只要她看上的,拿起来就吃,要告状就去告!她倒要看看这群太监敢不敢。 一连好几天,她都堵在门口,路过她的太监宫女就像见鬼了一样,看见她就跑。 黄乐章不屑一顾,直到之前那位公公又找上门来。 第2章 人要正,心要正 “公子,吃饭怎么自己来了?差遣太监们来不就行了?”这位陈公公将眼里的鄙夷藏得很好,可惜她又不是真的六岁。 “太监们拿的都不是我喜欢的。” 陈富嘴角一抽,“每日用膳多少都是规定好的,不能随便更改。” “我没让你们改啊,我吃我的,你们送你们的。”她笑道。 陈富公公深吸一口气,“公子可不能随便来这里……” “我怎么能是随便来的呢,我是带着目的来到。”她挑了下眉。 陈富眼神一紧,“什么目的?” “吃饱的目的。” 她的回答让陈富当场愣住,他咬了咬牙,“没想到公子如此能言善辩,之前我怎么没发现呢?还是说公子……藏的太好了。” 这句话中透露的寒意,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差点忘了,这里是皇宫。 可……那又怎么样? “那一定是公公你没饿过,你要是天天都是残羹剩饭,那心就是再热再软,也该凉了硬了。”黄乐章双手叉腰,声音愈发响亮,“要是公公身后的人想饿死我们母子,可以直接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这皇帝在乎‘皇子’这个名号,那就是很在乎面子。既然在乎面子,她就要把事情闹大,让所有人都知道。 上次康儿的冲动给了狗皇帝一个借口,这次她只是吃个饭,既没有说话也没有打人,总不可能还打她板子吧。 陈富目光一瞪,其他人在听到这番话时早已低头逃之夭夭,他只能眼神警告身后的太监。 “公子可不能胡说,那些奴才我会好好教训的,绝不会让公子再吃到残羹剩饭。”他转头对着身后的太监说:“来人,送公子回去。” 黄乐章转身从一个企图逃跑的太监篮子里抢了两个包子,这包子她等很久了。 她将其中一个放在陈富手上,“公公特意来一趟,我却没什么好招待的,希望公公不要见怪。” 陈富看着手里的包子无言以对,没见过用包子打赏的,还是现抢来的。 “不劳公公费心了,我自己走。”她一边说,一边挥手离开。 陈富指挥身后两个小太监跟上她,要确保她回到冷宫。 望着那悠然自得的身影,陈富的思绪不禁飘回了往昔。那时,被贬至冷宫的是贤妃,与这孩子无关。可生下孩子后,皇上也没让这孩子回去。他原本以为皇上不在乎,但看前些日子的事,倒也不像是完全漠不关心。 陈富步入御膳房,每一个接触到他目光的人都低下了头。 “诸位要管好自己的舌头,在这宫中,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你们心中有数。” 警告完毕,陈富便准备回去复命,他同样好奇皇上听完汇报后,会如何处置对方。 黄乐章大摇大摆地走回家,脑子里却在和系统聊天。 【你就不怕他把剩下的板子给你补上?然后再给你禁足?】 ‘这不是试探吗?那太监从见面到结尾都没说我不能出冷宫,那就表示我可以。’ 【……你该不会是想引起皇帝的注意吧?】 ‘废话,不把他引过来,我怎么杀他。我可不打算在这里生活很久,我又不喜欢古代。’她也是不明白了,在这个拉屎都没有纸的时代,怎么还有人向往。 她也没想到对方的反应这么快,她前脚回到冷宫,后脚那陈公公就带着圣旨来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今赐尔名“应元正”,意在提醒尔:人之为人,当行正道,心存正义。望尔铭记,名虽正,行更须正。若名不副实,徒有虚名,岂非笑柄?汝当自警,勿负朕望。 钦此。” 陈公公笑着看着他说:“公子,皇上的意思是让你人要正,心要正,多行正义之道。” 这是在说她不正义?黄乐章当场在心里吐了口唾沫,狗皇帝有什么资格来教训她!康儿被那些人欺负的时候,怎么没来讲正义! “皇上念你已到了识字的年纪,特意准许你去尚书房读书,公子可要感恩啊。”陈公公提醒道。 “谢皇上圣恩。”黄……不,应元正举起手接过圣旨。 既然有了正式的名字她便暂时以这个新名字生活,直到完成康儿的心愿。 ‘这阴阳怪气的名字,康儿会喜欢吗?’ 【不知道,不过你能去尚书房了,那就有机会见到皇帝了。】 ‘确实是。’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她现在的力气肯定不足以用毛笔捅死一个成年人,他得想办法弄到一件武器。 也怪他们母子太穷了,能打点的首饰都打点出去了,连个金属发簪都没有。他娘的药也快吃完了,他都不知道去哪弄。 眼看着陈公公要走,他准备试一试,“烦请陈公公帮帮忙,我娘……” “公子,您娘的事我无能为力。”陈富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他。 应元正叹了口气。 他去了母亲的房间,告诉对方这个消息。 “咳咳……这名字……你可中意?”他娘双眼凹陷,面容枯黄瘦弱。 他摇头,不喜欢还能怎么办,只能用着。 不过听到他能去读书的消息,他娘的精神为之一振。紧握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叮嘱他要勤奋向学。 “……让你父皇……刮目相看。” 完了,这恋爱脑没得治了。 次日,他强忍困倦,凌晨四起床,跟着领路的小太监,在夜色朦胧中抵达了尚书房。 好在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到的,没给那狗皇帝留下把柄。 他选了个上面没有东西的空桌子坐下,带他来的小太监给他领了文房四宝和《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后,便消失不见了。 简单翻阅了一下,发现和他原来世界的书一样。所以这历史到底是从哪个地方开始分叉的? 他关上书环顾四周,发现其他皇子也在打量着他,互相也没有话说。 夫子很快便到了,先是复习了前一天的功课,接着便是朗读环节。夫子读一句,皇子们跟着读一句。随后,便是儒家经典的学习。夫子会根据每位皇子的具体情况,灵活地调整教学内容。 哪怕他不识字,夫子对他的态度也没有区别,既不特别关照,也不特别严厉。有种‘我该教的都教了,你想学就学’的心态。 书还是要读的,不过他不打算勉强自己。学好了,有机会见到皇帝;学差了,也有机会见到皇帝。 他的目的从来都不是读书,是看这狗皇帝什么时候来。 尚书房提供餐食,但并无休息时间。饭后,他们便接着上课。直至下午三点,课程才告一段落。而年满十四岁的皇子则需开始学习骑马与射箭。 他这个年纪,就只能先专注文化课了。 第3章 生辰宴 应元正的学习态度还算认真,尤其在最难的毛笔字上付出了不少努力。 可他勤勤恳恳地学了一个月,也没得到夫子的一句夸奖,只有四皇子称赞他勤奋且记性好。 看来她确实不是读书的料。 这一个月,他逐渐熟悉了各位皇子。他并不是这里年纪最小的,还有一个和他同岁的七皇子,具体月份不清楚。三、四、五、六,七皇子,都只相差一岁。而最大的两位是15岁的大皇子和13岁的二皇子。 令他意外的是,皇帝并没有立大皇子为太子。 他猜测皇帝可能更喜欢其他孩子,比如四皇子应瑞泽。 就他这一个月的观察看来,这个皇子除了陪读,还常有内侍送来各式点心饮品。四皇子为人慷慨大方,每次都会将食物分发给其他人。除了大皇子和二皇子,他与其他兄弟的关系都非常融洽,甚至连应元正这个“小透明”也能与他聊上几句。 四皇子不仅关心他的学习,还解决了他一个大麻烦。 这段时间,他娘的病情像坐过山车一样起伏不定。刚开始因为听到他能读书而开心,他便每天都回去读书给她听。虽然不能解决她身体消瘦的问题,但精气神眼见着好了。 然而,几天后他娘的病情突然恶化,开始畏冷。冷宫里能用上的棉被都用上了。他想弄些炭火,却被告知冬季供暖要11月份开始,那时内务府才开始负责供暖烧炭事宜。 他想提前用,对方不同意。最后还是四皇子出手帮忙,自掏腰包为他购置了一些炭火。 “每年十一月初一日,宫中才开始烧暖炕,设围炉。如今尚在九月,要想用到炭火,唯有先行购置,撑过这两个月就好了。” 明明只是个9岁的孩子,说起话来却如此周到。 应元正千恩万谢,由衷的希望他宰了皇帝后,这位四皇子能登上皇位。 这一个月,他也了解了系统的能力。 他让系统去监视一下皇帝在干什么,什么时候过来。系统却说它做不到,它不能离开宿主身边十米的范围,视线也不行,但可以听到20米左右的对话。 让它讲讲这个国家的发展水平。系统说这不是虚构的小说世界,【这里是真实世界!我要是有能扫描世界的能力,哪还用这么辛苦的干活。】它没有能力纵观全局,只能根据已有的科技发展做出推测。 既然未来无法预知,那么过去呢?这世界的文化看起来和他原来的世界没什么区别,那么分化是从哪里开始的? 结果系统回答,【要想知道这个世界的历史,你让我去扫描一下书籍,我可以给你分析。】 这不是全无作用吗! 他本想着尚书房就有很多书籍可以随便翻阅,没想到被夫子严厉制止,让他不要好高骛远,先学好现有的知识,不让他接触那些书。 这样一来,系统的最大用处就变成了偷听和背书了。 每当他记不起来的内容,系统都能迅速在脑海中提醒他。 因此,他成了所有皇子里公认的‘记性好’。 而这一个月,皇帝一次都没来,可能是因为公务繁忙吧。 事情总是没那么顺利。 到了十月,五皇子应靖远的生辰宴会就在上旬举行。各个皇子都送上了精心准备的礼物。应元正身无分文,没有拿得出手的礼物,只能送上诚挚的祝福。 好在大家都知道他的处境,也没说什么。 四皇子见状,反而还特意送了他一支精美的毛笔,让他非常感动。他原本想着宴会他就不去了,可一听说皇帝可能会在,他就来了兴趣。 【明天宴会就开始了,你有武器吗?总不可能真拿毛笔吧。】 应元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思考着明天的行动。 ‘笨,到时候那么多宫女,她们头上的发簪就是现成的武器,随手拔一根就行。’ 【皇帝身边有那么多人,你怎么靠近?】 ‘比如说……我娘有重要的话要告诉他?’ 【……你是觉得皇帝也是恋爱脑吗?】 ‘这只是一个借口嘛。实在不行,就哭诉自己在尚书房不能随便借阅书籍。无论是好的理由还是坏的理由,只要一个会面的机会就行。如果这些都没有办法……就只能硬闯了。’ 系统很高兴宿主如此积极,但对方实在是过于积极了。 【在你的字典里就没有“谋而后动”这个词吗?】系统忍不住吐槽。 ‘你以为我不想吗?!这狗皇帝三天两头见不到面,再强的计谋也没用。’ 【……比如把时间拉长,明天不行,就明年;明年不行,就……10年。】 应元正突然从床上坐起来,‘10年?!那我在另一个世界的身体都化成灰了!’ 【打个比方而已。你要是没完成心愿,还在这个世界死了,那另一个世界的你也不会复活。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是不同的,你可以慢慢来,不要那么着急。】 沉默半晌,应元正皱眉问道:‘你之前是不是做过类似的事,花了多少时间?’ 【……时间不定,有十年,二十年,甚至还有四五十年的。】 应元正叹了口气,重新倒在了床上,‘……我会找好时机再出手的。’ 一看对方听劝,系统也松了口气,但它心中仍有一个疑问。 【你……真的下的了手吗?从你的经历看来,你并未杀过人。】 他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我这人脾气是不好,但也不至于杀人。’ 他停顿了一下,‘但这个不一样,我并非为了自己杀人,而是为了报恩。我要活着就需要康儿的灵魂,而完成他的心愿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杀人就是我的报恩。’ 【……你可真会说。为他人杀人就能减轻你的罪恶感是吧?】 ‘你不是挺聪明的吗?我要活命就要杀一个人,这是一命换一命,我未必会接受。但为了他人,我还是能够下手的。’ 他在这里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英雄’,要杀的是一个封建王朝的统治者,只有这样自我定位,他才能在心理上接受杀人这一行为。 而在另一边,五皇子的生母赵惠妃正把宫人都赶出去,准备与儿子说些体己话。过了这两天要想再见到儿子,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和你四哥关系怎么样?”赵惠妃轻声问道。她出身于一个不起眼的小官吏之家,家族背景平凡。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让自己的儿子去争夺那个位置,她只希望儿子能平安度过此生。 “不用担心,四哥人好着呢。”应靖远老实回话。他身形不高,头却比较大,显得有些稚气未脱。 “你也不能冷落了大哥、二哥和三哥。”赵惠妃叮嘱道。 “我知道。”他娘每次说的话都一样。 “对了,你大哥明年初春就要成亲了。”虽然知道这房子里没有别人,但赵惠妃还是忍不住小声说话。 应靖远凑近了些,“确定了?是大哥喜欢的那个吗?” “不是。”赵惠妃再次将声音压低,“你大哥喜欢的那个估计要嫁给你二哥了。” 她身体后仰,重新靠在椅背上,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还是皇后娘娘有手段。” “难怪最近没见到大哥。”应靖远无力地摇了摇头。 赵惠妃也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地说:“儿啊,以后争不过的我们就别争了,天下又不是只有一个女子。” 应靖远抬头看了他娘一眼,早就知道她会说什么,连连点头。 “对了。那个人呢?过的怎么样?有没有表现出什么惊人的天赋?”赵惠妃突然想起另一个人,语气中带着些许好奇。 “也就那样吧,字写的丑,画也不好看,不过他记性很好,过目不忘。”应靖远如实回答。 赵惠妃点了点头,只有这个才能,很难在皇子里脱颖而出。唯一捉摸不透的便是皇上对他的态度。 “就在大皇子婚事定下来的那天,皇后娘娘曾提出想要收养这个应元正,但皇上没有同意。” 应靖远一惊,“要是成了,他岂不成了嫡系一脉?” 赵惠妃点头,“到时候,皇后娘娘也有两个孩子了。” 第4章 变故 生辰当日,应元正早早来到绮华宫采风。 这里位于皇宫内一处幽静而风景优美的园林之中,靠近湖泊和花园。宴会期间,御花园也是开放的。 他到的时候,除了大皇子、二皇子和三皇子,其他几位皇子都已经到了。 五皇子热情的向他招呼,“四哥他们在流香榭品茶,你可以去找他们。” 应元正第一次见到这么热情的五皇子,果然生辰宴会让人开心啊。他也再次送上祝福,然后朝湖泊边的流香榭走去。 走到半路,一位宫女端着一盘点心从他面前走过。他的脚不自觉地就跟在对方后面。 毕竟,在宴会上最重要的就是吃。 点心,干果,蜜饯,酥饼,凉果…… 他将去找其他皇子的事抛到了脑后,拿起一个桂花糕就吃起来。 ‘我的妈呀,我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点心了。’ 【……】 ‘你也别闲着,看能不能听到什么秘密?’ 【你周围只有点心和侍女,太监,他们一句话都不说,我听什么?】 ‘那算了,等我再吃一会儿。’ 【……】 周围的太监宫女看着他,没有出声,但内心的鄙夷肯定不少。应元正也不在乎,他穿的就不像个皇子,那还在意什么目光。 吃到差不多了,再吃他就吃不下午饭了,这才决定去找四皇子。 到了亭子就听到他们在背诗,应元正当场就想离开。但碍于对方已经看到他了,也只能硬着头皮凑上去。 这里除了皇子,还有许多他不认识的年轻子弟,应该是那些大臣或者勋贵家的儿子。 “你可终于来了,都吃饱了?”四皇子笑着说:“我看你一直不来,还以为你找不到地方,正想派人去找你,五弟却说你已经到了。我让小贵子跑一趟,这才发现你在院子里吃点心。” 其他皇子听完哈哈大笑。 应元正笑了笑,也不回话。 “诗也背的差不多了,我们去玩点其他的吧。”四皇子带着人离开了亭子。 应元正也跟在后面,吟诗作对他是不想的,但其余活动他可以看看。 【马上就正午开席了,皇帝怎么还没出现?】 ‘皇帝要是不来,我就当来吃饭的。反正你也说了不急。’美食确实能让人的心情变好,他现在心情就很好。 【这么说也没错,但我还是希望能见皇帝一面,至少知道他长什么样。诶?有个宫女鬼鬼祟祟的。】 ‘在哪?’应元正刚要抬起头,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动作。 【你这里看不见,她转到屋子后面去了。】 ‘那算了,我可不会去看。万一真有点什么,倒霉的就是我了。’ 【确实。】 花园里设置了投壶、射覆等游戏。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也在这时姗姗来迟。 大家互相介绍,吃茶的吃茶,玩游戏的玩游戏。他本来就是小透明,人一多就更透明了。 于是,他又回到了点心桌前。 五皇子路过他的时候,还好心指着其中一道荷花酥说:“这个好吃。” 没想到被正挑选点心的四皇子听到,他走过来,看着盘子里的荷花酥问道:“真的吗?” “真的!”五皇子急忙保证。 这点心应元正之前吃过,确实不错。于是又拿了一个,四皇子看他边吃边点头也拿了一个。 “……确实不错。” 正吃着,皇帝来了。 大家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纷纷跪下。他想抬头看一眼,立即被身边的四皇子拉住了袖子。 “大家起来吧,今天是家宴。”崇治帝应宸笑着说。 应元正站起身,第一次见到皇帝的样貌。 脸偏圆形,五官较为端正。眼睛虽然大,但好像左右眼大小不一。鼻梁挺拔,嘴巴有些长。算是中间偏上的长相,不过他仪态端庄而沉稳,眼神深邃而明亮,确实有皇帝的神韵与气质。 而他身边的皇后看起来更有气势,偏方的脸型,再加上波澜不惊的眼神,气质高贵而典雅,令人心生敬畏。 两人之间隔着太监,侍卫,皇子,地狱级难度,他只能放弃了。至少看清了皇帝的脸,不会出现杀错人这种乌龙。 随着皇帝的到来,五皇子的生辰宴正式开始,应元正跟在众人身后进了绮华殿。 宴会的座位安排极为讲究,皇帝和皇后坐在主位上,太后则坐在皇帝的左侧,各个妃子按照品级和受宠程度依次排列。 在座的每一位皇子和公主也都按照出生的顺序和皇帝的宠爱程度被安排在相应的位置。但应元正的身份没有得到皇帝的认可,赵惠妃便把他安排在了皇子末尾。 中间隔了这么多人,也彻底断了他复仇的念想。 在宴会的最高潮,皇帝发表了祝福词,他的礼物是一套精致的文房四宝和一幅亲自书写的字,意思是让五皇子好好读书。 ‘这礼物也太不走心了。’ 【确实,这礼物什么时候送都可以。】 随后,众位嫔妃纷纷送上自己的礼物,每一份礼物都经过精心挑选,旨在表达对五皇子的祝福。礼物中不乏珍贵的珠宝、稀有的古玩和精美的书画。 应元正没有参与送礼的环节,便专心吃起了饭, 【……奇怪,四皇子的脸色不对。】 他抬起头,接着又状若无事地继续吃东西。 ‘你以后能不能先提醒我不要做出奇怪的动作,再说发现的怪事。’ 【……下次一定注意。】 此时的四皇子应瑞泽,正大口的喘着气,坐他身边的三皇子立即发现了问题。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可能……有点……噎着了。”四皇子捂着喉咙,声音有些微弱。 三皇子对着身后站着的太监说道:“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你的主子不舒服吗?” 四皇子想制止他,这是五弟的生辰宴,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不适而破坏这场宴会。 帮他捶背的小贵子收到他的眼神,准备扶他到一旁休息片刻。 没想到他刚站起来,便突然倒在了小贵子身上,两人一同跌倒在地。 “没事吧?!” 动静太大,其他皇子也急忙围了过来询问。 “怎么了?”皇帝看不真切,只能看到几个人围在一起。 “大概是四弟噎着了。”三皇子向皇帝汇报。 坐在上方的皇后娘娘赶紧让身边的太监去请太医。 “娘娘,妾早请了太医在偏殿候着。”赵惠妃已经让自家侍女先行一步了。 她做好了一切准备,没成想还是出现了意外。只希望四皇子能够平安无事。 “还是你安排妥当。”皇后娘娘点头称赞,顺便安抚了一旁焦急的四皇子生母淑妃。 【你四哥噎着了,脸都涨红了。】 应元正站在最外面,没有上前看。 “……不,不对!皇上这不是噎着了!”还在努力拍背的小贵子看到自家主子身上的长出了红疙瘩,当即喊了出来。 皇帝已经走下了台,“那是什么?” 太医也赶来了,围着的人群立即散开。 小贵子将人交给太医后,朝皇帝跪下,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应……应该是……是吃了不能吃的东西!” 卫太医常年查看皇子的身体情况,每个皇子有什么问题,他心里都有数。 “回陛下,四皇子只要一吃榛子就会像现在这样全身长疙瘩,呼吸困难,如果食量过多还会晕厥。” 这事崇治帝知道,他一言不发的看向赵慧妃。 赵慧妃当即跪下,“皇上,臣妾发誓,食物中绝无榛子!每道菜都是妾身亲自审定的。” 看到这一幕的五皇子也急忙跪下,“父皇,儿臣知道四哥不吃榛子,绝对不会准备榛子给四哥。” 皇帝只是看了他们一眼,随后命令将四皇子抬至偏殿进行紧急治疗,其余的太医也在赶来的路上。 ‘问题很严重吗?’应元正问系统。 【整个人没有意识,脖子肿胀,脸色都变紫了。】 ‘这是过敏吧,按照现在的医学能救回来吗?’ 【不清楚,如果救不回来那五皇子和惠妃就遭殃了。】 ‘你有看到什么吗?’ 【我这边观察的范围有限,至少在宴席上没人做手脚。】 那就是在食物端上来之前就动手了,或者说……之前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第5章 蒙冤受屈 崇治帝先让人将太后送回去,除了惠妃和四皇子的生母淑妃,其他嫔妃都去偏殿候着,不准离开。 “来人!将御膳房的人都给我抓起来!”崇治帝大怒。 在场的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外面的侍卫迅速将大门围住,严禁任何人出入。 “将所有饭菜,点心,茶水都放在原地不准动,让太医挨个检查。”发号施令的是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李公公。 原本觉得与自己无关的应元正,听到‘点心’两个字时心里一震。四皇子确实吃过一个点心——荷花酥。 ‘喂,四皇子那个荷花酥,吃光了吗?’ 【……吃了两口,只剩一点了。】 两人陷入了沉默。 果然,皇帝开始问起四皇子吃过什么东西。他的贴身太监小贵子一一回答了。 那几道菜和点心被端到了皇帝面前,由后面赶来的太医们检查。 应元正在心里祈祷可千万别是点心的问题啊。 可事与愿违,太医们拿出那道荷花酥恭敬的禀告:“回皇上,这点心的馅料里有榛子碎。” 全场趴在地上的人们都屏住了呼吸。 唯有赵惠妃和五皇子大喊着“不可能”。 这时偏殿的卫太医焦急地冲过来,看到在场这么多人,不知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李公公见状,连忙将耳朵凑到他嘴边,听完后脸色大变。 ‘他们说什么?’ 【……你四哥快不行了。】 ‘什么?!’ 听到汇报的皇帝同样震惊,立刻起身前往偏殿,太医们也紧跟着。 惠妃看到这种情况,便知事态严重,她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儿子,强打精神。她还不能倒下。 来到偏殿的皇帝,正巧看到侍女在小心地喂药,可大部分药都灌不进去。 “让开!”崇治帝夺过药碗,亲自喂药。 “说说要怎么救!”他盯着跪倒在地的太医们,胸口剧烈的起伏。 太医们把脉后提出的方案都大同小异,不过是用药的轻重之分,只有一位胡太医提出了放血疗法。 崇治帝思考再三,决定再喝一副药试试,如果还不见效,就按照胡太医的方法治疗。 绮华殿内,淑妃眼里带着泪,扑到皇后娘娘脚下,“皇后娘娘,四皇子……四皇子他究竟如何了?” 皇后也不敢保证什么,毕竟皇帝离开时的脸色她也看到了,“你……且随我来。” “……娘娘……”惠妃看到这一幕,也想跟过去,四皇子现在的安危关乎着她和她儿子的下场。 “你就先待在这。静姝,你留下来看着他们。”皇后没有多看赵惠妃一眼。 惠妃的心也凉了半截。 偏殿里,崇治帝坐在床边,凝视着他最疼爱的儿子,心里的怒火和担忧交织在一起。他没想到有人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 淑妃看到床上已经认不出样子的儿子,泪水夺眶而出,连连请求皇帝和各位太医救救他。 “我已经让太医诊治了,你莫要太伤心。四儿醒来看到你这样,也会怪自己的。”崇治帝应宸握着淑妃的手,心痛不已。 皇后在一旁看着他们情深的样子,轻轻垂下眼帘,劝解道:“皇上,绮华殿的众人还等着你处置,这里就交给我和淑妃吧。” 皇帝听后拍了拍淑妃的手,“我会找出幕后之人,无论涉及何人,都要他付出代价!” 他站起身,“那就麻烦皇后了,四儿有什么情况就立即派人通知我。” 皇后点了点头。 离开偏殿后,皇帝的怒火再也无法掩饰。他大步走回主殿,坐上主位,目光如炬,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人群被分成两拨,皇子和宗室子弟由他亲自审问,其他勋贵或是官员的孩子则由匆忙赶来的刑部尚书负责审问。而大理寺已经去审问那些御厨了。 应元正的膝盖痛的不行,但他又不敢随便动,其他皇子甚至连头都没抬,跪的像个雕塑一样。 ‘系统,我觉得我心跳的好快。这么近距离的感受到宫廷争斗,过于刺激了。’ 【宿主的心理素质真让人佩服。】系统本想调侃他一下,结果很快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宿主,你是自身感受到的,还是……】 “都抬起头来!”皇帝一声怒吼。 跪在下面的人身体一颤,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他逐一审视着自己的每个儿子,目光锐利。 “老大你先来说,你什么时候到的?和你四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大皇子先磕了个头,才缓缓开口,“儿臣巳时到的,在门口遇见了同样时间抵达的二弟和三弟。我们到的时候,四弟正和其他子弟玩投壶、射覆,之后儿臣和武杰聊天,并未留意四弟,也未曾品尝此处的糕点。” 紧随其后的二皇子和三皇子说辞也差不多。 随后到了五皇子。他的说辞前半部分也很正常,直到他说出了吃荷花酥那一幕,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应元正,你接着说。”皇帝盯着他。 他能说的也不多,不过是将那一幕又重复了一遍。 “这么说……是你们给他吃的?!”皇帝猛地站起身。 五皇子当即摇头,连连说着不是。 “是四哥自己拿了一块。”应元正回复他。 “你吃了没?” “吃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表现的越镇静,让皇帝越反感。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回答,哪怕是没有关系的,也都低着头弯着腰说话。 只有他,挺直了脊梁,话语里没有一丝犹豫。 也没有一丝感情。 “你四哥现在病重,你这是什么态度!”皇帝怒不可遏,将手边的茶碗掷向他的大腿。 “他教你功课,为你解惑,还赠你一支笔!你竟然一点悲伤都没有!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茶碗精准砸中,立即碎裂,茶水与鲜血从他腿上流淌而下。 他躲了,但只躲了上半身,皇帝打的是大腿。 摸着流血的伤口,一股寒意从心里蔓延出来,如坠冰窟。 这不是‘他’的感受,这是康儿的感受。 这狗皇帝把怒气发泄在他身上,于情于理他都不能认这个错,否则就真的翻不了身了。 “……我之所以如此镇定,是因为我问心无愧,未曾做出任何对不住四哥的事情。您曾经给我说过,人要正,心要正,我自认是做到了这一点。我也并非不悲伤,太医们正在全力以赴,我相信四哥吉人天相,定能渡过难关。” 好了,现在该卖惨了。 “……我也非常自责,四哥对我如此好,我却无以为报。我甚至连五哥的生辰都拿不出一件像样的礼物。”他张开双手,重重地磕了个头,“陛下,我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喉咙有些哽咽。 “我也不知道四哥不能吃榛子……甚至不知道榛子长什么样。我没参加过宴会,对宴会的礼仪一无所知……识字明理也就一个月,但我清楚……伤害四哥对我毫无益处……我不会因此得到陛下的喜爱,不会得到其他皇子的关怀……我……怎么可能……” 喉咙仿佛被堵塞,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的目光呆滞地望向远方,眼眶中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 在场的人听完无不动容,连李公公都不忍看他。 ‘系统怎么回事?我还没说完呢?’ 【你还要说什么?】 ‘刚刚卖完惨,现在正是讲清利益的时候。要告诉这狗脑子皇帝,谁在这件事中获利最大,谁就最有嫌疑。’ 系统叹了口气,【你不用说了。当然身体也不是我在控制,是康儿残留的意识在起作用。毕竟他离开还没两个月呢,现在被这狗皇帝一刺激,本能的反应便出现了。】 ‘本能反应是说不出话?’ 【人家是真的6岁孩子,哪怕这个时代的孩子早熟,也比不上你这个成年人。或许……他对皇帝还抱有一丝期待,‘狼心狗肺’这句话真的伤到了他。】 崇治帝注视着他的双眼,原本被愤怒冲昏的头脑渐渐恢复了理智。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只是移开了视线,避开了那双充满泪水的眼睛。 第6章 真相 武安王应佑得知生辰宴发生变故,便立刻拉着他的叔叔文昭王应文远赶往绮华殿。 一进门就看到僵立着的皇帝和跪了一地的皇室子弟,而他的儿子就在其中。 “陛下,这是……怎么了?”他本想问现场情况,但看到皇帝的神色,便转而关心起了皇帝。 见到自己的叔叔和弟弟到来,崇治帝甩了甩手,指着六皇子说:“你继续。” 李公公随即邀请两人入座,让他们旁观这场审查。 接下来的人所述也大致相同,当时与四皇子有过接触的人不少,但真正吃过有问题的荷花酥的,就只有五皇子和应元正,五皇子还只是提议,自己并没有吃。 可无论他吃没吃,作为生辰宴会的主人,他的责任是推卸不掉的。 跪在一旁的惠妃,目光在众皇子间逡巡。她心中不断筛选着可能的人选,她的儿子并不受皇帝宠爱,与刚才应元正的情况相似,即使四皇子真的遭遇不测,她儿子的境遇也不会有所改善。 究竟是谁想要陷害她?是皇后还是贵妃? 刑部那边也传来消息,这些官宦子弟并没有机会对食物动手脚。宴会期间,他们大多围绕在皇子身边,多数时候只是品茶,那些点心虽有几人食用,但他们吃的是凉果,并非荷花酥。 大理寺那边审问的御膳房厨子,重点询问了制作荷花酥的师傅,刚好师傅手里有正在做的荷花酥,便让周围的厨师和太医检查。结果发现正在制作的点心里,没有榛子碎。 大理寺也将送餐的宫女太监拘捕审问,并对整个绮华宫进行了搜查。 “让太医进来为他包扎一下吧。”文昭王看到应元正的大腿仍在流血,于心不忍。 太监刚要出门,便与进来的太医撞了个正着,这位太医正是胡太医。 他朝皇帝跪下,“……陛下。” 对方什么不说,崇治帝心里也明白了。他猛地站起身,“皇叔,这里就拜托您了,若今日查不出真相,就把所有可疑之人都关进大牢,直到水落石出!” 文昭王点头应允。 偏殿里,众多太医跪了一地,皇帝听了现在的情况,不再犹豫直接吩咐胡太医开始治疗。 “……陛下,这结果……” “你放心治,若治好了,朕自有重赏,若治不好,朕也不会怪罪于你,只是须得尽力。” 胡太医立即磕头,“臣遵命。” 文昭王再次询问了所有人,并结合刑部和大理寺的报告,决定将所有可疑之人暂时收押,等待进一步的调查。 五皇子听完,当即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应元正依旧眼神空洞,甚至无法自行站立。太监们搀扶着他,让太医为他包扎后,便将他抬离了现场。 ‘康儿,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报仇的!’ 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但还是无法获得身体的控制权。 ‘系统,这情况还要持续多久?’ 【一般来说一年内平安无事的话,他的意识就会消散。】 ‘要这样一年?!’ 【……不是,应该几天就好了。只是一年内,受到刺激后又变成这样的概率有些大。】 ‘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 【不清楚,无论是太监还是狱卒都没有说话。唯一欣慰的是,他们也没有打你。】 ‘这……也是呢。就我一个人在这吗?’ 【不,你隔壁的隔壁是五皇子。】 ‘这倒霉孩子,以后过生辰宴都有心理阴影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监狱也终于来人了。 “殿下这是皇后娘娘让我给你带的衣物,以免夜晚着凉。”太监将一件袍子递进监牢。 五皇子抓住太监的手臂,“我娘呢?我娘怎么样了?” 太监挣脱开手,“惠妃娘娘身边的侍女太监都在审问,娘娘本人则被关在侧殿。” 他娘也被关了。 太监走到应元正的牢房外,同样递进一件袍子,“公子,这是皇后娘娘让我带给你的衣物,以免夜晚着凉。” 应元正毫无反应。 太监也不多说,做完事就准备离开。 “等等,四哥呢?四哥怎么样了?”应靖远扒着木栏。 太监停下脚步,“胡太医说,四皇子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今晚了。” 应靖远听完松开了手。 【你四哥就看今晚了。】 ‘今晚?那就只能等着了。’ 听天由命吧。 当他终于恢复对身体的控制,已是一天之后。他颤颤巍巍地走到门边,端起水一饮而尽,接着抓起冰冷的馒头塞入口中。 【没有人来传新消息,说明四皇子应该撑过去了。但还是没人放你们出去,外面到底什么情况?】 ‘那狗皇帝估计还没找到凶手,再等等吧。’ 而这一等又是两天。惠妃已经回了自己的惠泽宫,依旧被禁止出入。四皇子脱离了危险,已经可以开口说话了。 大理寺那里递来的奏折让皇帝感到荒谬又无奈。 这一切的起因,竟是一个宫女将自己做的荷花酥和送往宴会的荷花酥调换了。 她的动机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只是希望别人觉得她做的荷花酥比御膳房的好吃。 荷花酥中的榛子确实是她擅自加入的,但并不是她买的。负责采买的总管为了宴会,购买了宫中常见的干果,其中自然包括榛子。 原本有榛子也没事,四皇子不吃便是,但惠妃为了稳妥起见,下令将榛子从干果中剔除,买来的这些也都分发给了宫女和太监食用。 这位宫女也分到了一些榛子,她对荷花酥情有独钟,便突发奇想,认为将榛子加入荷花酥中或许能增添风味,便尝试着自行制作。 她并不知道惠妃剔除榛子是因为有人不能吃,还以为仅仅是因为客人不喜欢。 如此儿戏的原因,让皇帝难以相信。他反复让大理寺和刑部进行核查,可无论怎么查,事情都没有破绽。 一切看似偶然,却又巧合得令人难以接受。 宫女对荷花酥的喜爱众所周知,她过去常制作荷花酥,其他宫女和太监也都尝过她的手艺。 榛子也不是她买的,更不是她偷的,是惠妃赏赐的。 而惠妃也是出于谨慎做的这个决定,目的就是保护四皇子,排除任何一个变数。 可这反而成了变数。 “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崇治帝不信。可翻来覆去都是这个原因,他也不得不接受。 他在书房中踱步,愤怒地将手中的奏折扔在地上,大声斥责,“都是惠妃的错!连下人都管不好,竟敢私自将自制的食物呈给皇子!” 李公公默默低下了头。 据他所知,惠妃是宫中对太监宫女最为宽厚的主子。她会不定期地赏赐食物,允许宫女自制糕点,甚至还会举办品鉴大会。对于犯错的奴才,她也不会轻易责罚,通常会宽恕。 宫里的人虽然不常说,但都羡慕在惠妃宫里当差的人。 可没想到这份宽厚会害了她。 李公公赶紧转移话题,“陛下,文昭王已经到了。” 崇治帝深吸一口气,“请皇叔进来。” 文昭王快步走到他面前,一脸怒气地开口,“陛下,四皇子已经脱险,可你的两个孩子还在牢里关着呢?你也不闻不问?” 第7章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大理寺查到的结果,文昭王也是知道的。 “不管背后还有什么隐情,那两个孩子是无辜的。五皇子既不会做点心,也没有命令别人做点心,那荷花酥还是他主动提起的,他要真是凶手怎会自引嫌疑。另一个更是……更是连榛子都不曾吃过。正如他自己说的,四皇子对他恩重如山,他害四皇子毫无理由,也无利可图。” 皇帝低着头沉默。 文昭王忍不了了,“你给个准话啊。到底是为什么要把两个孩子关到现在?” 皇帝坐回椅中,依旧缄默。 文昭王叹了口气,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你是不是在怪自己说了那句话?” 皇帝抬起头,面露苦笑,“……是朕……太过急躁了。” 李公公为文昭王奉上茶水后,便悄然退出了书房。 文昭王看着茶水发愣,“那经此一事,你还打算认他吗?” 皇帝再次闭口不言。 “你担心日后见到他便会想起近日之事?担心你们的父子关系难以修复?那不如……” 听到有解决的办法,崇治帝走到皇叔身边,等着对方的下一句。 “……不如把这孩子过继出去。” “过继?”这是崇治帝怎么也没想到的答案。 “这能解决你所有的担忧。你日后也无需担心再见他。而且从大局来看,这也是件大好事。” 崇治帝缓缓坐到文昭王身边,“皇叔的意思是过继给……应昌和?” “正是,他不是无子嗣吗?陛下过继一位皇子,还能让朝中大臣称赞陛下重视手足之情。” “那……不能让我的那些话传出去。”崇治帝的眼神又恢复到了往常的神采。 “放心,当时在场的都是些小辈,各自的贴身奴才我也已经妥善处理。那些话对陛下的名声有损,是万万不能让人知道的。” 崇治帝紧握文昭王的手,“还是皇叔思虑周全。” “陛下,考虑一下吧。”文昭王说完,便不再开口。 牢里的应元正还在思考之后的事。 ‘这狗皇帝知道自己冤枉我后,定会感到愧疚。到时候他肯定会见我,然后我就……’ 【你怎么知道他会愧疚?】 ‘看得出来他还是爱孩子的,只是不爱康儿而已。古代皇帝很重视名声,就是装也要装个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这么一想,他召见你的时候必然不会希望有太多人在场,以免自己的过失被外人知道。那等他召见,我们就动手。】 ‘对,情节我都想好了。父子俩先是一番痛哭,然后我谅解父皇的不容易,给他端一碗茶水,象征两人和好。靠近他后,直接将茶碗砸向他,用碎片割破他的颈动脉。按照现在的医学,他活不了。’ 系统认真思考,【对于你现在这个身体来说,这耗费的力气确实很小。但瓷片真能割开吗?】 ‘不能就多来几次,趁他惊慌的时候,脖子、眼睛、太阳穴,反正脆弱的地方都可以动手。’ 系统很想竖起大拇指,但它没有实体。 【他见你的地方多半在书房,那里还有砚台,用来砸他脑袋。】 ‘现在是他最心软的时候,机会可能仅此一次。’ …… 一人想着自己要复活了,系统想着灵魂到手了,越想越兴奋。 不久,李公公带着皇帝的口谕到来,五皇子哭天喊地,不停地说着‘谢父皇开恩’。应元正也得装作感恩的样子,可是他挤了半天也没有眼泪掉下来。只能遮住自己的眼睛,抿紧嘴唇。 演员这职业他干不了。 李公公好言安慰了一番,将两人带出了牢房。五皇子那边还有个亲娘关心,侍女和太监已经在等着他了。 应元正这边什么都没有,李公公看他可怜,便亲自送他回冷宫。 “公子回家多歇息,皇上已经发话了,尚书房那边可以先不去。”李公公看他没反应,又补充一句,“皇上心里还是惦记着你们的,只是真相未明,放你们离开不合规矩。” 应元正有些纳闷,还没查出来吗? “四哥现在怎么样了?” “四皇子已无大碍,只是还需时日才能下床行走。”李公公耐心回答。 等到了冷宫,门口放着一个食盒。李公公打开看一眼,眉头不自觉地一皱。菜太少,像只是白水煮过一样,饭也不多。但看起来没动过。 走进之后,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 李公公顿觉不好,赶紧让人去寝室查看。 应元正也闻到了这股臭味,他心中一沉,跑的比太监还快。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陈旧的木头、发霉的纸张和某种说不出的腐臭。 一个身影悬挂在房间的中央,静止而无声。她的眼睛紧闭,脸色苍白如雪,嘴唇毫无血色。 应元正的双腿像被钉在地上,无法挪动分毫。他的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水不由自主地涌上了眼眶,模糊了他的视线。 ‘系统。’ 【……我在。】 ‘……这孩子太可怜了。’ 李公公进来看到这一幕,忙让身边的两个太监将尸体放下。他想伸手捂住应元正的眼睛,却发现这孩子目光呆滞,于是便一把将他抱了出去。 崇治帝收到李公公传来的消息时,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个女人的面容,但当想要细想时,却又变得模糊不清。 “……那孩子呢?” 回话的太监恭敬地说:“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这应该和自己骂他的时候一样了。 “告诉李环,让他按照贤妃的礼遇办理。”他刚说完,一位太监再次向他汇报。 崇治帝听完,沉默良久,随后命人传唤礼部尚书。 【宿主,太监们说墙上有字。】 ‘什么字?’ 【是康儿的娘写的,说自己的孩子不会做这种事,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希望皇帝高抬贵手,她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祈求四皇子平安。】 ‘等一下,她在冷宫怎么知道我被关了?’ 【或许是看你久久不归,便问了送饭的太监吧。】 他沉默了片刻,‘……唉,还是要怪那狗皇帝。康儿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报仇的。我会先打他20大板,然后再把他吊死在房梁上,你就放心吧!’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承诺有了效果,等他恢复视线,天已经黑了。他身上披着皇后送的那件袍子,而身边有个小太监正守着他。 【这次只过了两个时辰就恢复,康儿应该是相信你的。】 ‘放心,我一定会做到的!’他差点想拍拍自己的胸脯。 小太监看他清醒了,连忙将他扶到一边坐下,还给他送来食物和水。又带他前往新的居所,应元正非常感谢。 “这些都是李公公安排的,要谢就谢李公公吧。” “那就麻烦你代我转达谢意。” 对方连连答应。 来到新的住处,他先洗了个澡,随后就上床睡觉。 他要养足精神,答应康儿的事变了,明天得重新做计划。 第8章 过继 崇治帝当晚来到了皇后的寝宫。 皇后不用想也知道他来的原因。自从四皇子出事以来,皇帝就只去过淑雅宫,而今天他来到这里,显然是为了刚刚离世的贤妃。 “陛下,臣妾还是之前的想法,将那孩子交给臣妾抚养吧。”皇后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仍旧想要抚养他?” “不管他发生何事,臣妾都不曾改变过想法。即便陛下对他有所不喜。” 皇帝凝视着她,而皇后则以平静的目光回望,毫无畏惧。 片刻后,崇治帝缓缓起身,“你早些休息吧,御书房还有诸多奏折待批。”说完便转身离去。 待皇帝的身影消失后,皇后才对身边的静姝说:“我们也用膳吧。” 崇治帝整夜对着奏折沉思,直至朝会的钟声响起,才草拟好圣旨。 应元正醒来时,天已大亮,皇帝身边的李公公已经在外面等着他了。 他迅速更衣,准备跟随李公公前往书房。 “让公公久等了。”应元正歉意地说。 “无妨,皇上特别吩咐,不可惊扰公子安寝。”李公公示意他坐下。“我有三件事要告知公子。” 应元正点头。 “第一件,关于你生母的葬礼,由殡葬司负责。陛下已恢复你母亲的贤妃封号,葬礼将按此规格举行。只是……对外宣称你母亲因病去世,公子需铭记。另外,仵作推断你母亲去世已超过一日,综合考量,将不设灵堂,直接安葬。” 应元正深吸了一口气,动了动手指,还好身体可以控制。 李公公见状,以为他在生气,连忙补充:“但请公子放心,一切仪式都不会省略,只是时间紧迫。” 应元正点头表示知道了。 “第二件事,陛下已将公子录入玉碟。按照公子的年龄重新排行,从今往后,公子便是七皇子应元正。”话音刚落,李公公和身后的太监们就跪下向他行礼。 “李公公请起,我娘……贤妃的事多亏了你相助,应该是我感谢你。”应元正朝着李公公深深鞠了一躬。 “七皇子折煞老奴了,这是老奴应该做的。”李公公侧身避开了这一礼。 【接下来就是见皇帝了吧。你答应了康儿要打他板子,要将他吊死。那等一下见他就不能动手了。】 ‘新的路不是已经摆在眼前了吗?我现在是皇子,接下来只要积蓄自己的力量,成为太子,就可以近距离对那狗东西动手了。这次改用下毒,直接毒哑,打屁股的时候就没人听见了。不会说话的皇帝有什么用,到那时吊死他,就轻松多了。’ 系统真的很想竖起大拇指,【宿主真的很有想法啊。】 ‘只是时间花的长些了。不过不要紧,等下我会好好演戏,让这狗皇帝永远觉得亏欠我。’ 李公公微微弯腰,继续说道,“接下来是最后一件事……” 时间回到几个时辰前,朝会开始没多久。 朝堂之上,礼部尚书傅雨伯挺身而出,高声奏禀:“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准奏。”崇治帝简洁回应。 傅雨伯清了清嗓子,郑重说道:“陛下,臣听闻平南王病体沉重,久卧床榻,膝下却无子嗣。为防平南王血脉断绝,臣恳请陛下……” 此言一出,朝堂内议论纷纷。有人面露惊讶之色,有人皱眉深思。 崇治帝面露哀色,“……前些日子,朕已派遣太医前往探视,太医亦……朕不忍见皇兄血脉无继,之前便拟定将皇七子应元正过继给皇兄,却因一些误会耽搁了。” 众大臣面面相觑,这个应元正不就是有嫌疑毒害皇四子的人吗?怎么转眼变成七皇子了? “皇七子应元正,行正道,存正义,秉性端良,德才兼备,深得朕心。朕决意以应元正继平南王之后,承其爵位,继其家业。众卿可有意见?” 礼部尚书与刑部尚书立即回应:“臣等遵旨。” 这是皇帝的家事,既然已经定下了,便意味着皇帝心意已决。 其他大臣亦纷纷附和:“臣等遵旨。” 李公公展开圣旨,面向跪地的应元正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宗社为重,继嗣为大。今有皇子应元正,秉性端良,德才兼备,深得朕心……” 听到这应元正就感觉不对了。这说的是他?秉性端良?深得朕心? “……自即日起,应元正即为平南王之嗣子,享有其爵位及一切应有之权益。朕望应元正嗣后,恪守宗法,勤勉治事。 此旨。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钦此。” 艹!wqnmlgb! 这狗皇帝居然把他过继了,麻痹的!这是有多不待见他,他到底做了什么让这狗皇帝如此讨厌他! “世子,今日便启程吧。”李公公将他扶起来,然后将圣旨交到他手上。 应元正忍着恶心将这东西收起来。 李公公问他有什么要带的,他没有什么要带的,他什么都没有。 “皇上为世子备下了行装,世子请随我来。” 东华门外停放着一架豪华马车。车身由最上等的紫檀木制成,表面雕琢着精细的花纹。马车的顶盖由深红色的丝绸制成,车厢内部铺着厚厚的地毯,脚踩上去几乎感觉不到地面的震动。座椅上还覆盖着精美的苏绣坐垫。 这算是那狗皇帝给他的最贵重的东西了。 【……宿主想多了,把你送到后,这车是要回来的。】 ‘……’ 李公公还特意安排了两名贴身太监和两名贴身宫女随行。 他也是无语了,都要离开了,才派人来伺候。 而之前来找过他的陈富陈公公,正是负责这次“运送”他的人。 “奴才给世子爷请安。”陈公公跪地行礼。 “免礼。”应元正语气平淡。 他没有力气和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对话了,索性直接上了车。 陈富便指派一名宫女上车侍候,其余人等则随他登上另一辆马车。 应元正急忙摆手,“让我独自静一静。” “……是。” 陈富听到他的话,便将唯一的宫女也带走了。 ‘这狗皇帝也太狗了!麻痹的!’ 【计划没有变化快,宿主,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已经被赶出皇宫了,夺嫡的情况不会有了。】 他一咬牙,‘还能怎么办?只有造反了!’ 【……】 ‘不造反,我怎么带着人回京城将皇帝吊起来打。’ 他也想一个人做,但显然一个人做不到。 【……有道理,但造反的难度是不是太大了。】 ‘有没有难度,就要看这个王爷会不会支持我了。’ 【嗯?这个王爷也要造反?】 ‘笨,你看我像是这狗皇帝喜欢的孩子吗?明显不是。那送我过去,这王爷肯定也不招皇帝待见。如果这王爷也讨厌皇帝就好了。’ 【讨厌皇帝也不代表会造反。】 ‘那就……请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个人造反就行了。’ 【……造反是诛九族的,这位王爷也在里面。】 ‘那、那是失败,成功就不是了。’应元正还在嘴硬。 【……】系统无言以对。 与此同时,皇后的凤仪宫内,静姝将最新的消息告知皇后。 “我就知道。”皇后淡然的说了一句。 静姝不明白,便问道:“娘娘早就知道了?” 皇后望向窗外,“我们这个皇上最不愿欠人情,更不愿内疚。日后他见到这个孩子就会想起自己做过的事,他肯定无法硬下心肠。他不愿因为这个被人牵制,所以无论是我,还是其他妃子,他都不会同意收养的。” “那昨晚娘娘还坚持要收养他?” “我越是坚持要收养这个孩子,他就越不放心。我们皇上最擅长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静姝听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赞同的点了点头。 “离开这皇宫也好,至少不会被当做棋子般利用。”皇后语气平静,目光深邃。 第9章 见面 在一路的交谈里,应元正知道自己要去哪了。 南越郡,平南王的封地。 以岭南地区为中心,北部延伸至南岭山脉,与中原地区接壤。东部临南海,包括重要的港口城市,如南越城、澜港等。西部包括碧玉的西部山区,与云川、石梁等地区相邻。南部直达北部湾,包括海澜岛及附近的岛屿。 乍一听,他都不知道这些地方指的是哪里,唯一熟悉的是“岭南”这个词,大概是现今的广东与广西一带。 沉思片刻后,应元正心中有了想法。他找到陈公公,询问对方到南越郡还需要多久。 陈公公告诉他,如果道路条件良好、天气适宜的情况下,大约需要25天左右,如果遇到恶劣天气或其他延误,可能需要1个多月。 “那还请陈公公加紧行程,若能快些,诸位还能在冬季之前返回京城。”早一点到,对他也有好处。 陈公公深深看了他一眼,“多谢世子,我这就去与王统领商议。”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语气诚恳,“……世子,过往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世子海涵。此行,愿世子平安顺遂,福乐安康。” “多谢陈公公。”应元正回应。 ‘人啊,一旦没有利益牵扯突然就善良了。’ 【结个善缘,以后还会回来的。】 他回到马车中,接下来的行程确实加快了许多。虽然路上只是匆匆一瞥,他也大致了解了当地百姓的生活状况。 路途再遥远,也有走完的时候。 当他们到了南越郡时,便遇到了一队人马。一位是负责镇守南越郡的总兵官李威武,另一位是负责王府事宜的王府长史张文远。 张文远的声音洪亮而有力,打破了周围的寂静:“陈公公,别来无恙啊。” 陈公公微微一笑,回礼道:“您才是。” “前些日子,王爷偶感风寒,身体微恙。但王爷特意嘱咐,诸位不必多礼,直接进入南越城即可。”张文远说道。 和外面的风景不同,南越郡里是一片繁华与祥和。街道两旁,榕树茂密,枝叶婆娑,为行人提供了一片片凉爽的荫蔽。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悠扬笛声,那是当地的乐师在演奏南越特有的曲调。 应元正撩起车帘,看了一会儿后就关上了。 ‘系统,他们都说了什么?’ 【就互相聊了下近况。】 ‘没有说到我?’ 【没有。】 ‘那你继续听着。’ 【好。】 又过了两天,他们终于抵达了南越城。张文远让手下安排陈公公和王统领的住所,而他本人则亲自带着应元正去了王爷的寝宫。 应元正没想到,刚到王府就能见到王爷,还是在卧室。 寝室里昏暗不清,弥漫着一股强烈的药味。他环顾四周,发现有两个人站在床边,从他进来就盯着他,目光冷的吓人。 “咳咳……”一声轻微的咳嗽打破了寂静。 见两边的人都没有说话,应元正上前一步,跪在地上,恭敬地说道:“应元正拜见父王。” “咳咳咳……”这次的咳嗽声明显急迫了些。 难道是他认的太快了? 应元正眼睛一转,对方不说话,他就要自己破局。 “恳请父王赐名。”他双手伏地,额头轻触地面。 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 “……你不是有名字吗?”床帐后的平南王应昌和有些意外,没想到对方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既然我已经是父王的孩子,那自然要父王赐名。” “……你是说,皇上赐予你的名字不合你意?”应昌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应元正依旧俯首在地,“这不一样。从今日起,我将开启新的人生,自然应该由父王取一个新的名字。” 应昌和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后问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平南王。” “名字呢?” 应元正摇头,他除了这个什么都不知道。 应昌和轻抚着手中的扳指,沉默片刻后说道,“你先去休息吧,有事叫东儿。” 他不知道东儿是谁,但不敢开口问,在两位门神般的侍卫注视下,他只能低着头离开。 “让东儿好好监视他。”应昌和对两边的人说道,随即挥手让他们退下。 应元正出了房子,系统将平南王的话转达给他。 ‘他是不信任我吧,毕竟我是皇帝派来的。’ 【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确实不好。】 ‘他有没有限制我的行动?’ 【没有。】 ‘那我们去找点书看。’ 回到自己的房间,应元正发现有人正站在门口等候。 对方比他高了一个头,微胖,笑容可掬,给人一种亲切感。 “世子爷好,奴才是小东儿,王爷派我来伺候你。您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陪同。您有任何不满,都可以告诉我。” 应元正笑着,“我想看点书,可以吗?” 这要求让东儿愣了一下,“可以,当然可以,您想要什么书?我去藏书阁帮您取。” “我可以自己去看看吗?” 东儿点头,“可以,那让我带您去吧。” 应元正已经做好了,他要去询问平南王的准备,结果对方没有。这事他能自己做主,看来东儿的地位不低。 藏书阁位于王府的东北角,是一处宁静而庄重的地方。青石小径蜿蜒其间,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和花坛,四季花卉交替盛开,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到达藏书阁后,东儿推开门,“世子,请进。” 藏书阁里有人专门看守,只是看到东儿后,便不再询问。 书阁内部布置得井井有条,书架高耸至顶,排列整齐,每一层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书架之间有宽敞的走道,足够两人并行。书籍按照类别分明地摆放,从经史子集到诗词歌赋,从天文地理到兵法医术,应有尽有。 应元正心中涌起一股激动,他马上就能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了。 他走到历史这个类别下拿了一本,然后又在其他分类下挑选了两本名字熟悉的书籍。 “我就先选这三本吧。” 东儿没有查看他手中的书,便点头说道:“当然可以,您是回书房阅读,还是在这里?” 应元正没想到自己竟有书房,就示意东儿带路。 走在前往书房的路上,东儿还关切地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东西,有没有什么需求。他都摇头,表示目前没有。 书房位于应元正卧室的东侧,只需穿过一条长廊即可抵达。书房与卧室的距离不远,方便他随时查阅书籍。书房里挂着几幅字画,增添了几分文人的气息。室内有一张宽大的书桌,摆放着文房四宝,书桌后面是一排空荡荡的书架。 “王爷的意思是,放您喜欢的书籍。”东儿解释道。 “请代我感谢王爷。”应元正有些意外,这王爷的教育方式有点不一样。 他对这环境很满意,关上门后,便将拿来的书放在桌上,而最上面的那一本就是《明史》。 第10章 计划 他快速翻阅,其实主要是给系统看的。 ‘怎么样?’ 【……分支点是明孝宗期间,宦官势力开始抬头。当时的顺太祖应襄是一位年轻将领,他在对抗边疆的蒙古部落和镇压沿海海盗的战斗中表现出色,逐渐积累了声望和影响力。 弘治皇帝去世后,其子朱厚照继位。正德年间,宦官刘瑾专权,朝政腐败,民怨沸腾。他因不满宦官专权和朝廷腐败,秘密联络了一批忠诚的将领和官员,推翻了刘瑾及其党羽,结束了宦官专权的局面。 政变成功后,应襄宣布废黜了无能的武宗皇帝,自立为帝,建立顺朝。】 应元正点头,原来是这样。他拿的其他书还有《天工开物》,《几何原本》这两本他认识名字便一起拿了。 【宋应星的《天工开物》是1637的,而《几何原本》是徐光启和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合作翻译,在1607年完成了前6卷的翻译。在藏书阁的时候,我扫了一下其他的书,大致推断现在是17世纪中叶。】 ‘17世纪中叶,大概是什么年代?科技发展怎么样了?有蒸汽机吗?’历史他可记不了那么清楚。 【按照你原来的时代来算应该是顺治时期,至于这里的科技发展情况,我也不太清楚。蒸汽机要18世纪初才会设计出实用的,现在应该没有吧。】 ‘那我可以直接去问传教士。’他站起身,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举动太可疑了,又坐了回去。 【你有什么计划?】系统有些不明白。 ‘要想造反得有钱。买武器要钱,招人要钱,粮食补给都是钱。我虽然历史不好,但也知道17世纪中叶,大航海时代还没有结束,还能趁着这个机会多赚点钱。’ 【你想开海运?这个时代的皇帝让开吗?顺治时期基本是禁海的。】 ‘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个皇帝的政策。但这么做肯定需要王爷的支持,我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王爷对皇帝的看法。’ 【目前也只能看出两人关系可能不好,但是否到了生死的地步,还有待进一步观察。】 他在书房里思考了半天,突然发现有件更重要的事摆在他面前。 ‘这王爷身体看上去不好,不会突然嘎了吧?’ 【他要是突然死了,你不就可以上位了吗?】 应元正翻了个白眼,‘他要是死了权利就真空了,你该不会真的以为这帮人会听我的吧。到时候就不是一个爹了,是无数个爹,光是将权利收回来就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他越想越觉得害怕。 ‘不行,我不能等到那个时候。’ 他站起身推开门,东儿立即凑上来问,“世子爷有什么吩咐?” 他神情诚恳,“我想问一下,王爷的身体怎么样?” 东儿毫不犹豫地回答,“不用担心,只是风寒。” “那晚上我可以和王爷一起用餐吗?”应元正问道。 这问题把东儿问住了。 不等东儿回答,应元正又接着说:“我想亲自服侍王爷,让王爷知道我的心意。你可以先去询问王爷,如果王爷不愿意,我绝不会去烦他。” 东儿带着这些话找到了平南王,这时的平南王并不在卧室,而是在书房与自己的幕僚商讨这次的事情。 听到东儿的回话,平南王眉头微皱,“他当时是什么表情?” “平静,又……略显积极。” “他只去了藏书阁吗?” “是的,只拿了三本,然后就一直待在书房里看书。”东儿如实回答,并将三本书的名称告诉了王爷。 此时,身材瘦削的穆隐风开口道:“据我调查,这应元正有过目不忘之才,也曾想从尚书房的书架上拿书来看,但被夫子拒绝了。在此之前,他从未识字。” “既然有此才能,那皇帝为何将他送来?”说这话的是一位中年男人,面容黝黑,皮肤粗糙,还略微有些胖。 “孙使你才回来,还不清楚内情。”穆隐风将自己探查到的情报告诉对方。 孙使听完点头,“这么说,这人好读书?能选中《几何原本》是有些水平。” 而霍雷却嗤之以鼻,“他才读书一个月有什么水平?会不会是这皇帝和他儿子一起演了场戏给我们看?” 霍雷身材高大威猛,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下巴留着短须。 “情报里提到,这孩子和皇帝只在宴会上见过一面,之前从未有过接触。连离开时都没有送行。”穆隐风接着补充。 霍雷再次开口,“那这样不更可疑了吗?” 他旁边,一袭青衫,面如冠玉的柳墨言看向王爷,缓缓说道:“正因为所有人都会觉得可疑,所以王爷和我们绝对不会信任他,我觉得这才是皇帝想要的效果。” 平南王目光如炬,沉思片刻,示意柳墨言继续说。 “皇帝将他过继过来,是想让王爷的爵位名正言顺地传给他,这样一来,先皇赐予的封地又会回到皇帝手中,这才是皇帝真正的目的。” 霍雷捏着拳头,忿忿不平,“这狗皇帝把王爷害成这样,还不肯放过王爷。” 一直沉默的平南王终于开口了,“除非我死,否则他不会安心的。按照他的性格,讨厌的人不会一直放在眼前,这孩子的处境应该和我一样。但正如墨言所说,无论什么原因过来的,因为是他的血脉,我肯定不会信。哪怕弄死这个孩子,也会有新的孩子来,咳咳……” 柳墨言担忧地说道,“王爷……” 平南王挥手示意他们不用担心,“……我想到一个好办法,一个报复应宸的办法。我要把他的孩子培养成杀死他的利刃。” 众人一愣,霍雷有些于心不忍,“……王爷,那……那还是个……孩子。” “我同意,王爷的孩子难道不是孩子吗?也未曾见皇帝手下留情。”穆隐风支持这一提议。 平南王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他闭上眼,缓了口气,“……让他晚上过来,我要和他聊一聊。” 门外的东儿收到传话,连忙带着答复回去了。 平南王转头看向其他人,“这几日按照原计划行事,直到陈富他们离开。” 众人齐声应道:“是。” 应元正收到东儿的回复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静静地等待着王爷的召见。今晚将是关键的一夜。 与此同时,陈富正在和王统领商量什么时候启程的事。 “王统领,您觉得何时启程较为合适?”陈富打量着他。 “王某没什么想法,一切听从陈公公的安排。”王统领微微一笑。 两人对视一眼,陈富说道:“那我们在此逗留三日,再启程。” 王统领点头,“就按陈公公的意思办。” 当晚,王爷并没有出席迎接他们的晚宴,出席宴会的是王妃。她容貌端庄秀丽,眉目间流露出一丝温婉,只是这一丝温婉却被她那冰冷的目光所掩盖。 应元正只看了一眼,就赶紧移开了目光。那眼神锐利而深邃,仿佛能洞察他的心。 王妃的目光偶尔也会落在应元正身上,但每次都是短暂的一瞥,随即又移开。 负责招待他们的是王府长史张文远。来参加宴会的还有岭南地区的巡抚赵明,以及其他几位当地的官员。赵明给应元正送上了一份贺礼,然后便和陈富聊得火热,两人相谈甚欢,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题。 王妃在简短地寒暄之后便退场了,应元正对宴会也没什么好心情,吃了饭就准备回自己房间。 刚离开没多久,陈富便匆匆追上他。 “世子还习惯这里吗?”陈富关切地问。 “挺好,王爷待我不错。”应元正也是无语了,他连一天都没过完,这人就迫不及待地问他的感受。 “王爷很好,世子也一定要多孝敬王爷。皇上那边……”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掏出一封信,“这是皇上让老奴交给世子的。” “这是……”应元正没有接。 “皇上知道你心中有恨,但迫于一些事,不能直接与你见面,把想说的话都写在了信里。” 应元正沉默片刻,还是接过了信件。 陈公公拍了拍他的手,便转身离开。 ‘走了吗?’ 【走了。】 他直接撕开信封开始看。 第11章 试探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将看完的信件收起来。他是没想到,狗皇帝竟在这儿等着他。 东儿找到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刻意的强调:“世子可还有事要办?” 一听对方这明显的暗示,他就知道支开东儿是陈公公做的,而且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行为。 “事情办妥了,东儿带我去见父王吧。”应元正说道。 东儿点头,领着他去了思齐斋。这次不是卧室,而是书房。之前见到的那两个站在床边的人,这次守在了门外。 他们和东儿对视了一眼,便放他进去了。 屋内宽敞明亮,除了坐在主位上的平南王,一个人也没有。 他面容苍白,一双眼睛虽然依旧锐利充满智慧,但眼底却难掩疲惫和病态。 应元正正要跪下行礼,对方朝他挥手,“不用了,坐这吧。” 他并没有走到座位上坐着,而是走到平南王面前,将之前收起来的信交给对方。 “请父王先看看这个。”他相信自己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被对方监视着,那这封信的存在对方也肯定知道。 平南王诧异地看着他递来的信,再望向他坦荡的眼神,接过信,稍作思索便读了起来。 上面开头便是‘皇儿启阅: ‘……提笔之际,父皇心潮澎湃,千言万语,难以尽述。吾儿远离京华,为父日夜牵挂,心绪难宁。今借此尺素,欲与吾儿坦诚相对,剖白心迹。 ……然,政务繁忙,往往忽视了家庭之温情,父子之亲爱。每念及此,为父深感愧疚,心如刀绞。’ 平南王嘴角一抽。 ‘……为稳固国本,为父又将汝远封他地,使汝兄弟隔阂,此为父之误也。今思之,悔不当初。 吾儿,为父今日在此,愿向汝诚挚道歉。愿汝能宽恕为父之疏忽与过失,知我心中,始终视汝为珍宝,爱汝如命…… 吾儿,汝在封地,若有何难处,尽管书信告知,为父必竭尽所能,为汝排忧解难。 书短意长,不尽欲言。盼汝回信,告知近况,使为父心安。 父字。’ 平南王眉头越皱越深,这明显是一封肉麻的家书。 “……为何给本王看?”他将信还回去。 应元正接过后,立即跪下,“我不想让父王怀疑我。” 平南王眉头一挑,“……此话怎讲?” “我在皇宫时并未见过皇帝,唯一的一次见面还把自己送到了牢里,父王觉得我和皇上应该是什么关系?” 平南王没有说话。 “……我在牢里三天,他并未来看过一眼,更可笑的是四皇子一天后便好转了,而我母亲在我出来的前一天上吊自尽,竟是因为想用生命替我赎罪,为四皇子祈福。” 应元正一想到这些,浑身便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现在与我说这些不仅是迟了,更是让人发笑!”应元正咬着牙说完。 这狗皇帝,到这个地步还要利用他,恶心他。 “而且……儿臣斗胆猜测,这封信他真正的目的恐怕不是我,而是父王您。” 平南王真是对他刮目相看了,据他了解,这孩子读书才一个月而已。 应元正也知道自己这话说的突兀,便补充了一句,“给一个从未受宠的儿子写一封如此慈爱的书信,实在是太奇怪了。” 平南王注视着他,“……起来吧。” 应元正站起来,平南王指着一边的椅子让他坐下。他现在真有些好奇这孩子的想法了。 “你有何想法,不妨说来听听。” 应元正又想跪下,但平南王制止了他。 “我有个大不敬的想法,先请王爷恕罪。” 【等一下宿主!你要告诉他?】 ‘这么僵持着不是办法,这封信和陈公公的态度,让我觉得可以一试。’ 狗皇帝需要做这种恶心的戏,他们之间的关系绝不寻常。 “……说吧,我赦你无罪。”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我想要对皇帝复仇。” 平南王眼神一凛,紧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看穿一样。 “……你刚才说什么?” 他直视平南王的眼睛,“我要报仇。为我自己,为我娘。” 平南王凝视他片刻,突然大喊,“来人!将这个大逆不道之徒抓起来!正好陈公公还没离开,让他将这个逆子带回去!” 门口突然打开,之前站在门外的两个人进来,抓起应元正就往外走。 【宿主?】 ‘不急,我不信他真的会把我交出去。’ 【可……有个人已经去找陈公公了。】 ‘啊?’ “王爷,您无论叫谁来,我的回答都是一样的。就算你把我交出去,也还会有其他皇子来……”应元正急忙说道。 平南王突然大吼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过是故意说出这番话来诱我上钩,让我也说出谋反的话。这样你就有机会去皇上那告发我,重新做回你的皇子!” “不是这样,我说的句句属实!”应元正辩解道。 可平南王没有听进去。 【怎么办宿主?陈公公已经快步跑来了。】 平南王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你有什么话就和陈公公说吧。” 应元正愣了一下,从平南王的眼神中,他并没有看到愤怒,而是平静中夹杂着…… 陈富提着下摆焦急地跑过来,脸色微红。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应元正,然后对平南王说道:“请问王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将信件交给应元正后,便在大厅里候着,他猜应元正肯定有话问他,可他等了半天没有等来对方,却等来了平南王的传唤。 看着陈公公到来,再看一眼平南王的眼睛。 应元正心一横,放声大哭:“呜呜……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我……我只是想我娘了……” 急匆匆赶来的陈富听到这番话,脑子里转了几圈,也没明白怎么回事。 他看向王爷,看向其他两人,甚至看向带他来的人,可没有一个人回答他的问题。 【……宿主?这就是你的解决方法?】 ‘你懂什么?哪有白痴当着皇帝身边人说自己要造反的,反正我刚才说的话都只在房间里和平南王说过,没有证据,只要打死不认就行。’ 【……宿主你真是……不一般。】系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能屈能伸。】 应元正有种感觉,这是平南王的试探。 平南王不相信他是真心这么想的,怀疑他是皇帝派来的棋子,想通过这种方式逼他自乱阵脚,说出更多实情。 可他也没有实情啊,他要真对陈公公坦白刚才说的一切,就是事后再有理由,为了做给平南王看,皇帝也会杀了他。 就在他想该怎么收场时,平南王开口了。 “劳烦公公了,这孩子哭着求我,想在王府为他生母立个牌位,这叫我如何答应呢?咳咳……”平南王轻捂着嘴,声音中带着无奈,又变回了初见时病弱的样子。 陈公公这才明白过来,立刻上前,温言细语地劝说应元正,“世子,这样的请求并不符合王府的规矩和礼法,你应当体谅王爷的难处。” 应元正闻言,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冒失,低头连连认错,“是……是我考虑不周,请父王和陈公公见谅。” 平南王见状,微微点头,“你也没有错。既然如此,本王成全你的孝心,允许你在特定的节日里私下祭祀,但不能公开进行,以维护王府的规矩和体面。” 第12章 如赢 等到陈公公离去,平南王才将他带进屋。 “怎么了?这样就吓到了?你不还说要报仇吗?”平南王冷冷地注视着他。 应元正这次没有下跪,他站的笔直,“我不怕,复仇的决心也是真的。” 平南王知道他在逞强,系统也知道,他自己也知道。刚才要不是他改口的快,这会儿已经被抓起来了。 “那怎么陈公公一来,你就改口了?” “没人会傻到将仇恨暴露给敌人。而且我这么做也是给王爷您准备了退路。”刚才那一场是他落了下风,这次怎么都要找回场子。 平南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我到这里连一天都没有,就突然要找皇帝报仇了,陈公公和皇帝会怎么想?难道王爷您真能避开他们的追问?依我看,皇上反而会趁机发难。” 平南王继续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皇帝会趁机对我动手,你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吗?” “因为我并不受宠,能送到王爷这里来,也说明王爷同样不受宠。” 他用“受宠”这个词,让平南王忍不住笑起来,“那也并不意味着我认同你的想法。” “是这样的,但就算王爷不满我的提议,也绝对不会将事情捅到陈公公面前,这样太冒险了。” 平南王露出嘲讽,“你所说的话,想要做的事,还不够冒险吗?” 应元正梗着脖子,“我的冒险并不是毫无意义。我势力单薄,单靠自己这辈子都报不了仇。如果能得到王爷的助力,我的心愿才有可能实现。而我刚才的行为,让我相信我已经赢得了王爷的信任。” 【诶?赢了信任吗?】系统以为它看漏了什么。 ‘……如赢。’ 【……】 平南王沉默了一会儿,眼里闪过一道精光,他点了点头,“你心性倒是不错,没有热血上头固执己见,能随机应变,能屈能伸,倒是可以成为我的同伙。” 应元正心中一喜,平南王脸色却突然一变,“但我要知道你的幕后是谁?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他知道6岁的孩子说这个很可疑,但应元正要想得到平南王的信任,就必须在这说实话。 “我没有幕后,这都是我自己的想法。” 平南王眉头一挑,“那你是从什么时候想报仇的?” “第一次是我被他打板子的时候……” 那时就直接死了,换人了。 “第二次是我被他冤枉的时候,第三次是我娘死的时候。” 这是资料里应元正最近两年遭遇的事,可以说是祸不单行。 平南王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那……你想怎么做?” 应元正张开嘴,他自己只有六岁,读书也才一个月,要是冒出什么计划,也太可疑了。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我不知道。” 平南王又换了个话题,“那你是想把皇帝抓起来?还是想……” 看着对方探究的眼神,应元正露出笑容,“我想先把他吊起来打他板子,然后再直接吊死。” 平南王心里一惊,一个六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这恨可不小啊。 “……那我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力才行,既然你没有计划,那就先听我的。”平南王突然眉头一皱,捂住嘴连咳了好几声。 “咳咳……首先便是读书,我知道你有过目不忘之能,我会……请上好的名师教你。骑射你也必须得学,还要学好。此外,你还要学外邦语。” 外邦语,这不就是外语吗?正当他想细问有哪些外语的时候,平南王抬手示意他离开:“咳咳……先回去休息吧。” 看到平南王已经咳得脸色发红,应元正也只能离开。 依旧是小东儿带他回去,只是这次他的表情恭敬了许多,“世子有什么吩咐,尽管叫我。” 回到房间,系统先说话。 【宿主你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马上就要找新宿主了。】 ‘我都差点吓死了。你以为我站着是因为那样显得气势强?是我怕一旦坐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你还这么莽撞?】 ‘谁知道他会来这一招啊。要不是他让我把话告诉陈公公,我还意识不到他在考验我。’ 【那你要是坚持自己的说法,要找皇帝报仇会怎么样?】 ‘他应该会将我这个谋逆之徒就地斩杀,绝不留机会给皇帝。哪怕陈公公拿着我的尸体回去,也死无对证。’ 另一边的平南王缓过了气,也等来了柳墨言和穆隐风。 “王爷,可探查清楚了?”柳墨言问道。原本探查这个任务应该是交给他们的,但自从王爷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后,就决定亲自过问。 “嗯,从今天起,你们就把他当做世子对待吧。”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还是柳墨言开口,“王爷是认可他了?” “该监视还是要监视,他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依旧要向我汇报。”平南王对穆隐风说。 穆隐风点头,“是。” 他又指着柳墨言,“咳咳……你就去当他的老师,如果他是个蠢货,就放弃他。” 柳墨言缓缓点了点头,他想说什么,但看到王爷的脸色。只能先作罢,和穆隐风一起告退。 当天夜里困惑的人还有陈公公,他思来想去都不明白平南王叫他去的真正目的。真的是因为应元正想为他生母立牌位? 应元正现在已经是平南王世子了,这事两人完全可以自行解决,为何还要特意叫他? 就算平南王不喜欢应元正,想将他赶回去,他一个公公也做不了主啊,更何况最后平南王也妥协了,这整件事太奇怪了。 陈富不知道前因后果,只能蒙着头自己想,可想来想去,也只能猜到平南王是想给他看,看他训斥应元正这件事,表明两人关系不好。 他想不明白,只能将这件事记录下来,快马加鞭呈给皇上。 次日,王妃也得知了前一晚发生的事。当她听到应元正是想为他生母立牌位时,正在抄写佛经的手微微一颤。 “……王爷同意了?” 贴身侍女翠竹回答她,“是,王爷允许他在特定的节日里私下祭祀。” 王妃盯着手里的佛经看了一会儿,只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翠竹犹豫了一下,继续问道:“那……他来请安的时候,我们还是……” 王妃眉头一皱,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将他赶走。” “……是。” 陈富本想今日再找应元正聊一聊昨晚的事,没想到负责照顾应元正的小东儿却告诉他,“世子正在上课,还请陈公公下课后再来。” 坐在书房里的应元正也没想到,王爷效率这么高。昨天才说,今天就开始上课了。 他的这位夫子和之前尚书房的那位不一样,不仅年轻,而且相貌儒雅,算是他目前见过长的最好看的人了。 “你想学什么?”柳墨言测试了一下,发现他确实过目不忘,初学的三本书已经都会了。 应元正原本有很多想学的,但现在有个头号目标。 “我昨日听父王说,要我学外邦语,请问这里的外邦语是哪些?” “有拉丁语,有些传教士会编写一些手册或书籍,他们用的就是拉丁语。比如利玛窦等耶稣会士,着作有《西文拼音华语字典》,还有葡萄牙语,法语,西班牙语等。” 应元正听完很激动,这也就表示现在的南越确实和外界的交流变多了。更为庆幸的是,平南王是个开明的王爷,竟然会让应元正学习这些语言,这意味着他见识到了外界的发展,也愿意去学习外界的东西。 应元正装作不懂的问传教士是什么?学这个有什么用?在柳墨言的回答下,成功挖到了不少信息。 现在是崇治十年,朝廷禁止官民擅自出海贸易,只准在珠海城进行交易。而负责贸易的是地方官,贸易的税收会直接上交朝廷,与王府无关。 他猜想王爷应该是想在这贸易里分一杯羹,否则柳墨言不会懂这么多东西。就是不知道他们是还没开始,还是已经做了。 柳墨言很满意应元正的学习态度和反应,尽管他讲了一上午关于外邦之事,但应元正不仅听得认真,还不时提出一些非常有见地的问题。 这让他不得不佩服王爷的眼光——这孩子绝不是个蠢货。 第13章 目的 这里和尚书房不一样,中午吃了饭还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是供他午睡用的。下午是提问解惑的时间,也不上课。 他本想找到老师商量一下要学的东西。除了语言外,还有数学,物理,化学,天文等等,他都准备学,相应的诗词歌赋,他就不准备浪费时间了。至于琴棋书画,他只学书法。 否则光是学这些,他就是十年都学不完。 陈富总算是看到他有空了,忙过来问他,“世子,昨天是怎么回事?” 看到对方那求知的眼神,应元正哀伤地低着头,“我只是想娘了……” 一个六岁的孩子思念刚去世的母亲是情理之中的事,陈富哪怕不停地追问,他的回答也是这个。 “世子,请不要过于伤心。”陈富得不到其他答案,只能放弃。他来这还有其他事要处理,不能一直待在应元正身边。 “世子,初春大皇子就要成婚了,到时您就能回京城了。皇上一定很高兴。”陈富留下这个他以为应元正很开心的消息便离开了。 应元正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没想到这么快又要回去了。 下午上课的时候,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柳墨言,对方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你是听了我的介绍后,自己做的决定吗?” 应元正点头。 “我会和王爷说的,你的学习计划是王爷安排的,得需要王爷同意。” 他明白。 可他没想到的是王爷这一想就想了三天,直到陈富他们离开,王爷才通过柳墨言告诉他不行。 “你想学的可以学,但你不想学的也必须学。你自己选。”这是柳墨言转述王爷的话。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学!他都可以学!至于学的好不好他就不管了。 可惜,王爷还驳回了他想改名的意愿,说维持原状才能迷惑皇帝。应元正一想也行,带着这个名字杀皇帝,有另一种效果。 11月份的南越天气不算太冷,只是气温变幻无常,一会儿感觉在冬天,一会儿感觉在夏天。 到了12月,他的学习内容又多了一项,就是分辨各个皇亲国戚和他们的孩子,以及各个大臣和他们的孩子。 应元正看着那一张张的画像就头皮发麻,在他看来那脸都长一个样,还要把图片和名字一一对上,简直是要他的命。 ‘这人物多的,就算我不脸盲都脸盲了。系统,这些都交给你记了,记得到时候提醒我。’ 【……好的,宿主。】 柳墨言原本还以为应元正只是在文字上有天赋,没想到在图画上也有,他越来越觉得应元正是个难得的天才。 “你将代表王爷出席大皇子的婚礼,务必不要认错人。虽然我会与你同行,但进入宴会后我们就会分开行动。” 应元正点头,“我们是不是要提前出发?” 他来这里花了将近1个月,要是离开那不是…… “是,二月上旬我们出发。”柳墨言看到他的脸色就知道他不愿长途跋涉,“此次是你成为世子后首次参加的重大宴会,你必须出席。” 行吧,去就去吧。 “对了,王爷让我问你关于皇帝的家书,你写了吗?” 应元正一愣,那家书还要写吗? 柳墨言叹了口气,“皇帝在信里写了期盼回信,那你就要写。” “我知道了。” 当天晚上他就写了一封,第二天就拿给柳墨言看。柳墨言也没想到他这么坦诚,可拿来一看,就戴上了痛苦面具。 这字真的太丑了。 应元正的写法和皇帝的一样,只是肉麻度有所改善,主要内容就是皇上没有错,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皇上一定保重龙体,切勿太过操心劳累。 他是忍着恶心写的,凭他的性格不骂这狗皇帝已经算好的了。他上辈子连老板的马屁都没拍过,这皇帝值了。 “……你这字……再写一份吧。”柳墨言缓缓开口。 “老师,这已经是我写的最好的一份了。” “再写一份。” 听着对方不容置疑的语气,应元正也放弃了挣扎。 平南王收到这封书信的时候,也带上了痛苦面具,他感觉自己生病都没有看到这幅字难受。 “……内容是你给他说的?” 柳墨言摇头,“他自己写的。” “……让他再写一份。” “我已经说过了,而这……是最能看的一版了。” 平南王沉默片刻,让小东儿将信件发出去。他不想看了,让皇帝自己看吧。 “他学习怎么样?”平南王换了个话题。 “不错,只是有些理解确实别与旁人。” 平南王看着他,“是好的一面还是坏的一面?” 柳墨言紧皱着眉头,有些难以开口。 “竟然能让你哑口无言,明天让他来我这,我亲自和他聊聊。” 柳墨言犹豫了一会儿,“那……请王爷不要生气,他毕竟只有六岁。” 他不放心,离开后就在外面等着。 应元正收到小东儿给他的传话,来到王爷的书房。而王爷正闭目养神。 “儿臣给父王请安。” 平南王睁开眼,“坐。” 小东儿给两位倒了杯茶水后,便退下。 【宿主,我听见呼吸声了。这房间里还有一个人,应该在屏风后面。】 ‘……知道了。’ 平南王:“我听墨言说你学的不错?” 他连忙谦虚的表示,是老师教的好。 “之前我便听你说不想学诗词歌赋,为什么?” 应元正:“因为儿臣觉得这些浪费时间,不仅是这个,经义儿臣也不需要。” 平南王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应元正接着说:“经义、史书、诗词儿臣都不需要。父王还记得儿臣的目的吗?” 他是来造反的,不是来考科举的。 “你……”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平南王犹豫了一下,“那报完仇呢?你有想过报完仇之后的事吗?” “儿臣只想报仇。” 报完仇他就回家了,还想什么想。 平南王本想劝一劝他,但话到嘴边,想到自己的执念都那么深,有什么立场劝别人。 于是他转而提出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那你觉得报仇需要什么?” “需要钱。”应元正毫不犹豫的回答,“有钱才能买武器,才能培养士兵,粮草、弹药、装备都要花钱。” “那你想过要怎么挣钱吗?”一个才读书两个多月的六岁孩童能看清本质,倒是让他有些惊讶,和柳墨言给他的报告一样,这孩子相当聪慧。 应元正沉默了,他倒不是不知道,只是在想要不要现在说出来。 ‘系统,我这个时候说开海通商是不是有点吓人?’ 【……宿主你要是觉得直说让人惊讶,不如先说个简单的答案。】 “儿臣才疏学浅,只能想到经商。”应元正低着头。 平南王一笑,“那你觉得要做什么生意才能养的起军队?” “国家的军队,是靠多种税收养起来的。土地税,商税,还有其他丁税、杂税等。仅靠一个很难做到。而且土地税我们动不了,商税我们也……” 除非明着造反,否则这些都是由地方政府征收然后上交朝廷的。 平南王引导他,“也就是说,在【这片土地】上靠做生意很难供养起一支军队。” 应元正听到提醒,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做生意!比如说我们可以在边境地区与外族进行贸易,或者在沿海地区开展海上贸易。” 平南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海上贸易风险较大,但利润也高。我们可以与远方的国家进行贸易,比如南洋诸国,甚至是更远的西方国家。他们对我们的丝绸、瓷器和茶叶等商品有着极高的需求,而我们也能从他们那里获得珍贵的香料、宝石和金银,还有……技术。”应元正虽然声音稚嫩,但条理清晰。 平南王点了点头,“但事实是开海通商是被明令禁止的。唯一开通的珠海城也是朝廷管着。” “如此巨大的利益,儿臣不信没有人做。” 平南王移开视线,“是有人做,只是最后都成了海盗的利益” 应元正心中一动,“那……不如我们也做海盗吧?” 第14章 天才 平南王的目光如刀般锐利,哪怕一句话不说,也足够让应元正吓出一身冷汗了。 ‘……该不会这个地方的海盗是王爷在撑腰吧?’ 【这眼神说不好就是了。】 “我们怎么能沦为海盗?此大逆不道之言,休要再提。”平南王皱着眉头,脸上满是失望,随即挥手让应元正退下。 应元正离开后,平南王闭上眼,稍作平复,派人又将柳墨言招来。本就在外等候的柳墨言一下就知道,应元正说了不得了的话。 “你都与他说了什么?” 柳墨言摇头,“我并未说什么,倒是他常常问一些一针见血的问题。” “他有问起海盗的事吗?” 柳墨言眉头一皱,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并未,我只是说了擅自出海经商的百姓被海盗劫掠的可能性非常大,大多财物都被洗劫一空,有时连人都不能幸免。” 平南王手指轻敲扶手,“这么说来,是他自己揣测的?” 柳墨言不知道他们谈论了什么,只能乖乖站在一边等着王爷开口。 “……倒是有几分意思。”平南王轻笑两声。 他对柳墨言说道:“这孩子复仇心强,你得好好开导他,让他知道复仇结束并不意味着完结。对了,给他找几个同伴吧,有同伴心情也会好些。” 柳墨言听出王爷没有生气,心中稍安,脸上勾起嘴角,“我早劝过他,不要一天到晚都待在藏书阁,可他总是不听。” 平南王听出了他的喜爱之情,“你倒是惜才。” “聪慧的孩子,哪个老师不喜欢?但他要是做出对不起王爷的事,即便再是天才,我也不会放过他。”柳墨言语气一转,强硬地说。 平南王点头,笑着赶他走,“行了,知道你忠心,回去吧。” 柳墨言也松了口气,“那臣告退。” 等他离开,平南王收起笑容,“隐风,你觉得……墨言能下手吗?” 一道人影从屏风后走出来,“不能。” “那你就要帮我盯紧了。”平南王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门口,“我可不希望,这么聪明的孩子成了敌人。” “臣遵命。”穆隐风恭敬地回答。 柳墨言的住所,是王爷赐予的一处雅致院落,位于王府附近的一条僻静小巷里,既不太张扬,又不失文人的风雅。 他穿过院门,经过蜿蜒的碎石小径和小巧的庭院,回到主屋。 妻子沈婉如已在屋内等他多时,“今天回来的又晚了些,那孩子又问出什么难题了?” 她拿来一件披风,披在柳墨言身上。自打她丈夫收了世子当学生,每日的饮食起居、闲聊谈心都离不开这位世子。从最开始的担忧,到后面的惊叹赞赏,她都知道。 柳墨言轻叹一声,“是王爷。他虽然欣赏这孩子的聪慧,但这孩子目前表现的太过聪慧,或许已经猜到了王爷的一些事情。” 沈婉如缓缓坐到他身边,“……王爷的意思是?” “如果他包藏祸心,便不能让他活着。”沈婉如知道丈夫对这孩子动了真情,教学极为用心,对他的夸奖也时常挂在嘴边。 “那你认为呢?这孩子有那个可能吗?” 柳墨言摇头,“至少在我看来他没有。送信给皇帝本是传递消息的绝佳机会,可要不是我主动提起,他就没想过这件事。这一个多月他哪里都不去,每天只待在藏书阁看书,每天和他交流最多的就是我了。” 沈婉如轻拍他的手背,“王爷有自己的想法,你不要明着反对。你要是真想保住这孩子,那就好好看着他,证明他没有包藏祸心。” 柳墨言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那……王妃有去看过那孩子吗?”沈婉如问道。 “不曾,世子也说只在当时的欢迎宴会上见过一面,其余时间都不曾见过,连早上的请安,王妃都免了他的礼。” “吃饭呢?吃饭时王妃也不见他吗?” 柳墨言继续摇头,“午膳世子和我一起是在文渊阁吃的,晚膳是他独自回房间吃的。” 沈婉如微微皱眉,“王爷和王妃都不和他一起用膳吗?” 柳墨言还是摇头,他突然想到自己妻子和王妃的关系还不错。 “王妃最近见你吗?” 这次换沈婉如摇头了,“自从皇帝下了过继孩子的旨意后,她就再没召见过我。即便我去拜访,也被翠竹以王妃不愿见客为由拒之门外。” 王爷的家事柳墨言也不好再开口了。 “今天王爷让我给世子找几个伴,一起读书。这样他也不会那么孤单了。” “这样也好。你心中可有人选?”沈婉如连连点头。 “我觉得你家侄子沈玉不错,他今年10岁,比世子年长些。至于其他人选,我打算与霍雷和孙使商量下。” 一听到是自家侄子,沈婉如反而有些担心,“王爷让你教世子就已经惹得一些人眼红了,要是再趁机推荐自家人,会不会……” “你放心,我之所以选择沈玉,是因为这孩子不仅熟读经典,还能吟诗作对,正好可以弥补世子在这方面的不足。” 世子对这些不上心,他只能找个人来填补这个空缺。 听他这么说,沈婉如也不再多言。 “如果可以……其实我还挺想让清儿也一起读的。她很喜欢天文,世子对这个也颇有研究。”柳墨言小心翼翼地看了妻子一眼。 “打住!和阿玉一起学习也就算了,还和世子一起?”沈婉如突然起身,一巴掌拍在柳墨言背上,“你该不会想把女儿……” 柳墨言急忙打断她,“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世子的婚事肯定是由王爷和王妃操心的,哪是外人可以惦记的。” 沈婉如又重新坐下,“你知道就好,我只想清儿可以做个平凡的……” 说到这她便不说了,她并不是不知道丈夫在做什么,王爷的事一旦败露,哪里还有什么平凡。但王爷对他们有大恩,从一开始他们就清楚,从未拒绝过。 “不要担心,再困难的时候我们都过来了。”柳墨言拍拍她的肩。 沈婉如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你说的对。” 应元正躺在床上,还在思考怎么让平南王相信他。对方明显已经有所布局了,但他却什么都不知道,实在是难受。 【宿主,你不要着急,既然平南王有做准备,那我们就轻松多了,只要用时间证明我们的真诚,就能搭上这辆顺风车,完成康儿的心愿。】 他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让平南王造反,我们在后面抢人头?’ 【没错,宿主现在只有6岁,就算平南王相信你,也不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趁着平南王发展壮大的时候,我们也可以慢慢得到他的信任,宿主也需要时间长大。】 应元正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你可真是个小天才!’ 【但宿主也要多准备一条后路,要是平南王失败了,我们不能和他一起死。】 ‘这个当然,我也不可能看着他失败。’ 他不可能再轻易找到一个想叛乱的王爷了。 第15章 比试 柳墨言放了应元正半天假,说要去给他选几个孩子陪读。应元正是无所谓的,但这是王爷的命令,他也只能接受。 原本柳墨言已经心中有数,打算让霍雷和孙使各推荐一个孩子就行了。 但和他妻子商谈过后,他决定将这个消息告诉整个幕僚团,让大家共同商讨人选。 “我想再找两个孩子,其中一个最好会习武能保护世子。”他的目光看向霍雷。 “另一个……我希望能和世子有些共同的兴趣,最好懂一些外邦的事。”这次他又转向孙使。 他们一个是武将世家,武艺高强;另一个通晓多国语言和风俗,负责外交事务。是最能提供他心目中人选的两家人了。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第一个提出推荐的人竟然是穆隐风。 “我这有个孩子,性格开朗,学武勤奋刻苦,是个不错的选择。” 霍雷听完点头,“既然你提了,我也就不推荐了。你手里教导的孩子,大家都信得过。” 孙使收到柳墨言的眼神开口:“我这里也有个孩子,对外邦的事务很感兴趣,拉丁语也学的……” 可话没说完,就被吴法打断。 “太过关注于兴趣会影响世子学习。”吴法扶了扶眼镜。 他是王爷制定协议和研究律法的幕僚,往往和孙使、顾千川一起做事。而本应到场的顾千川还在外做生意,这一两年都不会回来。 “世子过目不忘,倒不怎么会影响学习。”柳墨言解释道。 “那不如让他学学律法。”吴法盯着他。 柳墨言叹了口气,最眼红他的人来了。世子如果是按照平常的方法教,确实是他的强项,可应元正不同寻常,他的那些强项反而没什么用。是他还是吴法来教没什么区别。 但这孩子是难得一见的天才,没有哪个老师会放弃这么一个学生。 “我会让世子学的。”柳墨言赶紧应下来。 一旁的霍雷倒也想起了没能来的顾千川,“世子的算术怎么样?” 其他人一听他这么说,都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世子算术不错。”柳墨言打趣道:“怎么?难道你想让老顾的女儿过来?” 霍雷连连摆手,“诶,我可不敢动他的心肝宝贝。只是想着他女儿被称为‘小神算子’,俩孩子可以比一下。” 吴法正也笑着附和:“这个可以,我也想知道世子的水平。” 柳墨言没想到他们都这么想,连忙制止,但几人已经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诶,等等,这事……”柳墨言这文人的身材根本拦不住他们。 “走吧,也让世子出门看看。俗话说得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穆隐风也拉了他一把。 四人浩浩荡荡来到藏书阁,应元正正在里面翻书。 【宿主,有脚步声朝这边过来。】 ‘找我的?’ 【应该是。】 柳墨言制止了东儿通报的行为,自己走到应元正身边,发现对方这次看的是荷兰语的书。 “世子。” “老师?”应元正疑惑地开口。 “你……先随我来。”柳墨言有些不好开口。 应元正跟着他出了藏书阁门,一眼就看到外面站着的三个大男人。 这是他老师给他请的陪读? 年纪是不是太大了点? “这是负责王爷护卫的霍大人,这是……”柳墨言依次介绍了一下。 应元正一一行礼。 他们四人中,有三人都在明面上或者暗地里见过应元正,只有吴法是第一次见面。 这孩子比他想象中还要瘦小一些,但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几乎让人立刻忽略了他单薄的身形。 “这次我们找你,是听说世子你算术好,而我们这边也有个孩子算术不错。希望你们见一下。”霍雷说道。 这个要求乍一听莫名其妙,仔细一想便明白他们是想让他去见一个人,这个什么算术不错大概是借口。 “可以,麻烦霍大人带路吧。” 他有仔细研究过南越的地图,王府坐落在中心区域;府衙则在西北区域,靠近北城门;商业区在南部,靠近南城门;居民区分布在东部和西部,东部主要是富人区,居住着官员、富商和士绅;西部则是普通百姓的居住地。 现在,他们正朝着商业区行进,最后停在了一家店铺前。 “公子,我们到了。”小东儿牵着应元正下了马车。 店铺的招牌上写着“四海珍藏”,这笔迹有些熟悉,应元正看向他老师。 “这是我为顾大人写的牌匾,我们进去吧。”柳墨言解释了一下。 掌柜丰广一看到他们,立刻笑迎上来:“各位大人,今日是什么风把你们吹来的?” “我来见我的贤侄女,她在吧?”霍雷大声说道。 “小姐正在账房里,霍大人和诸位大人请稍等片刻。”丰广连忙回应,同时派人去通知小姐,自己则领着众人前往后院。 他很好奇这位随行的小公子是谁,但没有一个人给他介绍,他只能压下这份好奇。 此时,顾瑾安正在账房里与几位账房先生核对账目。到年底了,各个商铺的盈利,供货商的货款,工人的工钱,掌柜们的分红都要计算。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她三哥负责在堂上坐镇,她则负责检查各个账本和计算结果。 “小姐,霍大人和其他几位大人一起来了,要见您。”收到掌柜指示的小二匆匆前来通报。 “谁来了?”顾俊辉放下手里的工作。 小二重复了一遍:“是霍雷大人,还柳大人、吴大人,以及一位我不认识的大人。对了,还有一位小公子。” 顾瑾安小小的眉头一皱,轻轻叹了口气,“那我去见一下吧。” “嗯,早去早回啊。”顾俊辉随口说道。 顾瑾安心里不满,“三哥,你都不去见一下霍叔,是不是显得不礼貌。大哥二哥知道了,一定会骂你的。” 顾俊辉闻言,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小心地看向四周,“好妹妹,你不要吓我。” 他急促地对小二说道:“去,赶紧给那些大人物说我不在。” “……啊?”小二愣在原地。 也没人说三爷在这啊,突然冲出去说三爷不在,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顾瑾安已经没什么不满了,如果让她这个傻瓜三哥去见人,大概会闹出更大的笑话。 “你就待在这吧。”她语气里带着一些无奈。 “知道了,你早些回来。”顾俊辉瞬间恢复了精神。 应元正没等多久,便等来了正主。 “霍叔好,各位大人好。”顾瑾安朝着每个人行礼,举止大方得体。 应元正打量着她。年纪不大,长相清秀,有一双明亮有神的大眼睛,乌黑透亮的眼珠子让人一眼难忘 而顾瑾安也在打量应元正。稍显瘦小的身材,看起来年龄比她小,眼神坦荡,衣着也简单并不华丽。 虽然不知道是谁家的公子哥,但看到她时却没有一点傲慢,让她心生好感。 “这位就是来与我比试的吧?”顾瑾安注视着应元正。 “还是我侄女聪明。”霍雷笑着说道,“这位公子的算术也非常好,是我特意为你找的对手。” 应元正没想到,算术好竟然不是借口。 众人听完都露出一丝兴趣,连原本无意的柳墨言也坐直了身子。 “那行,这位公子想比什么?” 看着对方露出的自信,应元正微微一笑,“不如就心算? 他不会用算盘,比不了珠算。 第16章 朋友 “好!”顾瑾安看向在场的各位大人,“是我这边出题,还是各位大人出题?” 吴法站起来,“掌柜,拿纸笔,我来出题。” 丰广早准备好了笔墨,将人请到一边后,安排小二再搬来一张桌子,供几位大人使用。而中间那张,就留给两位比试的人。 “题目拟好了。”吴法速度很快,他拿着那张纸走到两人面前,“我设定了三组题目:第一组是加减算,共5道题;第二组乘除算,共12题;第三组是综合算,共8题。时间有限,就不再抄写一份,我问你们答即可。” 两人听完,表示没问题。 ‘系统,该你表演了。’ 【放心吧,宿主,没有人可以比我快。】 ‘废话,你要是输了,就不要叫系统了。’ 虽然赢一个小女孩没什么可开心的,但输给一个小女孩就真的开心不起来了。 “第一组第一题,三百四十五加六百七十九是?” ““一千零二十四。”” 两人异口同声的回答。 “第二题……” 前面都没什么难的,到后面的乘除算对方都能跟上他的速度。 ‘乖乖,这可真是个天才。’ 【宿主我不会输的!】 ‘……’ 顾瑾安咬紧牙关,抿着嘴唇,双手躲在袖子里,已经开始虚空打算盘了。但看应元正还一脸轻松的样子,她心中的不服气也愈发强烈。 到最后一组时,顾瑾安的速度慢了下来,应元正为了让自己不显得过于逆天,也降低了自己的回答速度。但依旧比对方快。 “不错,两位都回答的很好。”吴法意外的看了应元正一眼。 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慧。 “……是我输了。”顾瑾安抬手擦去额头上的薄汗,她也是第一次遇见对手,“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看着对方的大眼睛,应元正缓缓回答,“我叫应元正,今年6岁。” 听到这个名字,在旁低着头的掌柜丰广吓的猛地抬起头。可惜他家小姐没有反应过来。 “才六岁?”顾瑾安的关注点在年龄上,对方比她还小两岁,却比她厉害。 霍雷赶紧安慰她,“贤侄女,你已经很厉害了!这小公子不是常人,他还过目不忘呢。还会……” 见霍雷为了安慰顾瑾安差点把应元正说成妖怪,柳墨言赶紧咳嗽两声提醒他。 “至少你们两位比我们在座的大人都强。”吴法欣慰地看着他们。 其他几人也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无论什么年代,人类对天才的崇拜都没有断过。 应元正是靠系统作弊赢的,而对方是实打实算出来的。这么聪明可爱的小姑娘,谁会不想和她做朋友呢? “你家住这里吗?以后我能来找你玩吗?” 顾瑾安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可随即露出歉意的笑容,“抱歉,马上年底了,最近家里都在忙着算账,没时间玩。” 可顾瑾安不想错过这个朋友,“你可以在节后找我,那时我有空,我们再好好比比。” 节后就是二月了,他得去参加大皇子的婚礼。 “节后我不在南越城,等我回来就来找你。”应元正和她约定。 “好,一言为定。”顾瑾安高兴地伸出小拇指。 应元正也伸出小拇指,两人拉钩为誓。 几位大人互相看了一眼,霍雷忙说:“我不知道侄女这么忙,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诸位大人不如留下来吃顿饭吧,丰广……”顾瑾安刚要邀请,却被霍雷婉拒了。 “不用了。”霍雷摆手,“我们还有事,下次我给你带礼物来。” 几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 掌柜送走他们后,才赶回来焦急地说道:“小姐,你知道他是谁吗?” 顾瑾安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水,“谁啊?” 她脑海里突然回想起对方的名字,不确定的问,“应元正……是王爷的那个应?” “我的小姐啊!和霍大人一起的,还能是哪个‘应’!”丰广苦笑着。 顾瑾安一拍脑袋,“都怪我,算术算的脑子都糊涂了,当时怎么没反应过来呢。” 原本她还在担心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后果,可看到账房里的账本后,便将事情抛到了脑后。 应元正以为这次外出的任务已经完成,虽然出来这趟意义不明,但交到一个好朋友还是不错的。 “世子,我带你去个地方。”坐马车的只有他,柳墨言和吴法三人,此时说话的正是吴法。 “去哪?”他看向柳墨言,对方也只是向他点头。 “世子到了,就知道了。” 这两人和外面的两人没有对话,是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系统,我们现在在往哪个地方去?’ 【我之前听到了书院一词,应该是去书院吧。】 ‘哪里的书院?’ 【没说。】 没过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这次他们来到了西部区域,普通百姓住的地方。应元正下车后发现,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门进入了一座院子。 “这里是哪里?”他假装问道。 吴法还没有回话,他就听到了一阵辩论声,讨论的内容是关于后金的骚扰,是主战好,还是主和好? 应元正明白了,“这里是书院?” “是,这里叫思远斋。”柳墨言回答他。 思远斋?他记得平南王的书房叫思齐斋。这里是平南王办的书院? 他们并没有直接进去找人,而是让之前帮他们开门的小厮把人找来。 不久后,一位黝黑的少年走了出来。他个子虽然高但人太瘦,看起来像竹竿。 “老师,您找我?”何江恭敬地向吴法正行礼。 “回去收拾一下东西,从明天起你就和这位公子一起学习。”吴法指着应元正。 何江打量了他一眼,反问道:“学生可以问一下为什么吗?” “因为和他一起学,对你有利。” 多么直白的话,何江也不问了,直接说道:“学生愿意。” “行,那你先回去和父母说一声,以后便住在王府。”吴法站起身。 何江再次行礼后,便转身离开。 这就完了?他这一个上午就光在城里见人了。 穆隐风看向他,提议道:“世子有想去的地方吗?要是有的话就让小东儿带你去,我们先行离开了。” 应元正思索片刻,在看到对方眼睛的时候,立即换了个答案,“下午老师还要授课,就不出去玩了。” 穆隐风点点头,“那便一起回吧。” 回到王府,他单独吃了顿午饭,继续下午的课程。而穆隐风则径直去找平南王,汇报了整个上午发生的事情。 “哦?确实有些意外,他算数竟能强过那个小神算子。”平南王笑了一下。 穆隐风却显得忧心忡忡,“王爷,照他这样成长下去,我怕如果他包藏祸心,我们…未必能知晓。” 平南王轻轻笑了笑,“不用担心,至少我现在有七成的把握确定他说的是真的。” “那……另外三成呢?”穆隐风追问。 “另外三成……”平南王的目光望向远方,“他是受人指示的。” 穆隐风一惊,“皇上?” “不是。以这孩子的表现来看,如果应宸对他有所了解,绝不会让他成为一枚棋子;而如果应宸完全不了解他,也不可能放心将他送到我身边。因此,这孩子不是应宸派来的,能把这孩子拿来用的,一定是个……意想不到的人。” 穆隐风沉思片刻,点头道:“臣会好好查的。” 第17章 加税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穆隐风为应元正带来了另一位陪读。 这人皮肤白皙,身形匀称,笑起来最显着的是两颗大门牙。他一见到应元正就显得非常高兴,“以后我就陪世子读书了。” 穆隐风简单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好好相处后便离开了。柳墨言则为新来的陪读安排了座位。 “我叫刘健,今年11岁,习武已有五年。” 说实话,应元正完全看不出刘健是个习武之人,他觉得何江都比这个人更像。 很快,他就发现了这人的特点,一到下课时间,他就有说不完的话,大多还是他训练时的杂事。 当应元正问他一些南越的事时,他回答不上来。因为他之前一直在一个固定地方训练,很少外出。 应元正实在不想听他的训练内容,忍着撑过了一天。 结果第二天早上,对方早早地把他叫醒,请他一起训练。 “这是王爷的要求,世子从今以后要开始晨练。我会教世子一些简单的动作,世子不用太担心。” 应元正只得乖乖地跟着锻炼,对方也确实没有难为他,只教了基本的拉伸运动,并在校场内跑了一圈就算结束了。 接着是上午的课程,应元正再次遇到了昨天见到的何江。 何江回家告诉了父母自己要在王府学习的事,整理好衣物就连夜赶到了王府。 和刘健这个社交恐怖分子不同,何江就显的过于沉默。除了一开始的自我介绍外,基本就是他问一句,何江答一句。 何江出身农村,家庭条件并不好,全家省吃俭用供他读书。后来,吴法发现了他的才华,选中他成为思远斋的学生,并减免了他的学费。 这学院明面上是顾千川创办的,但应元正一猜就知道是王爷用来挖掘和培养人才的地方。 “之前我在书院里听到你们讨论后金的骚扰,你能和我说说吗?” 应元正了解的信息都是书本里的,有一定的滞后性,而最新的时政消息,王爷和柳墨言都没有告诉他。 现在有了何江,他也算有了自己的渠道。 “世子想问什么?”何江静静地看着他。 “今年边境也受到后金的袭击吗?” 何江点头,“每年都会受到侵扰,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每年都有?朝廷没有想办法?” 何江深深看了他一眼,“后金时常派出小股部队进行突袭,抢夺物资,破坏农田。朝廷虽然派兵驻守,但由于边境线过长,难以全面防范。” 没想到现在还涉及到后金的威胁。 他记得史书里在武宗时期和后金大范围开战过,打的多,赢的也多,但也正是那个时期,国库空虚,百姓疲惫不堪,各方起义冒头。 好在后面的宣宗,也就是上任皇帝休养生息将国家拉了回来。 “依你看,现在朝廷会和后金再打一场吗?” 何江沉思片刻,“依我看,暂时不会。皇上的重心还在改革内政上,就算要对后金出手也要等到内政平稳后。” 应元正点头,“那后金会主动打过来吗?” 何江皱眉,“……可能会吧。不过,具体的后金动向我也不太清楚。” 他要是清楚就见鬼了。 虽然何江话少,但他来了后帮应元正分担了不少痛苦,至少刘蒙不会只围着应元正吵了。 过了两天,柳墨言推荐的弟子也到了。 这人名叫沈玉,14岁,是所有人中最年长的。他举止优雅,气质温文尔雅,显然是受过良好的教育。 就是,让人一眼就看穿他是学的柳墨言。 在这里,认真学习的主要是沈玉和何江两人。他们会互相讨论经义和诗词,偶尔也会争论不休。 与出身书香门第的沈玉比起来,何江在诗词方面稍显逊色。内容多与农家生活相关,显得质朴而真实。除此之外的诗词,他写得较为空洞,浮于表面。经义的理解倒是不差,但也比不上沈玉。 但策问是他的强项,常常能提出实际可行的执行方案,而不是讲假大空的漂亮话。 沈玉则是诗词歌赋都擅长,写的文章辞藻华丽,引经据典。但在策问上,就尽说些老调重弹的话,很难看出他自己的想法,如果非要详细问下去,他也只会重复。 两人因此经常争论,但每次争吵过后,第二天又能心平气和地交流,让一旁的刘健感叹他们关系真好。 应元正一般就听他们说,很少发表言论。两人也知道他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便也不请他一起参加。 直到一月中旬,两人之间的一次争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激烈。 “国家财政困难,军费开支浩繁,可百姓已经承受不住更重的赋税了。要增加财政收入得换个办法。”何江一字一句地说。 沈玉却指着他,“不增加赋税,哪里来的钱?丁税皇上已经免了,就因为免了这个,国家的税收才会减少的。” 何江紧握着拳头,声音略显激动:“光是田赋就已经很沉重了,百姓还要承担均徭,杂役,兵役。要加税为什么不增加商税?” “现在的商税是三十税一,要是再高商人们会选择隐蔽的方式交易来逃避税收,而过高的商税最终也会转嫁到百姓身上,商品价格会上涨,进一步加剧百姓的生活负担。”沈玉冷静地回应。 “你说得好像现在百姓的压力不高似的。你少收商业税,商人的物品也并没有卖便宜,这到底是谁赚了?” 沈玉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你根本不懂。现在商税不高,能赚到钱,商人才愿意多经商,商人多了,交税的也就多了。现在就是靠着商税弥补减少的丁税,要是商税再减少,国家财政才真的运转困难。” 应元正静静地听着,明白两人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说话。身为农家子弟的何江坚决反对增加农业方面的税收,而身为士绅阶级的沈玉没有这方面的烦恼,从上位者的角度出发,自然会选择‘苦一苦百姓’。 “这有什么难的。”应元正突然笑着开口,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沈玉好奇地问道:“世子可有什么办法?” “有啊,但你们两个都不会喜欢。” 何江皱眉,“世子就不要打哑谜了。” 应元正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他们:“士绅一体纳粮。” 此言一出,何江和沈玉都愣住了,连在一旁看热闹的刘健也瞪大了眼睛。 “怎么?两位都没想过这个?”应元正目光锐利地看向何江,“身为农村子弟,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许多地主、士绅通过各种手段大量兼并土地。他们免税免徭役,却将税收负担转嫁给普通农民。难道他们不比商人更应该收税?” 他又把目光看向沈玉,“身为士绅阶层的一员,你应该比我更明白。士绅利用特权逃避赋税,甚至将免税范围荫庇给他人,收取好处。凭借自己的地位和财富与地方政府勾结,操纵赋税征收,形成了‘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局面。难道他们不该比百姓更需要交税?” 沈玉看着应元正,脸色瞬间变的苍白,喉咙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为什么不说这个?是因为你们一个是士绅,一个是未来的士绅。”应元正打量着两人。 何江低着头,拳头紧握。 “当然,最大的特权阶层还是我……” “世子!”刘健突然一声大吼,把应元正吓了一跳。 “世子,有些话不能说。”原本开朗的少年此刻一脸严肃。 另外两人也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岔开话题。 应元正看着他们三人的表情,知道再说下去会引来麻烦,便不再继续。 【……宿主你准备学雍正啊?】 ‘好的东西就要拿来用啊,现在这个朝代遇到的情况也差不多,特权阶级人数膨胀,朝廷税收困难,社会矛盾日益尖锐。要缓和这个矛盾,就都要交税。普通人要交,当官的也要交,总不可能什么好处都占了吧!又有权,又有钱,还有名声地位,我靠!难怪人人都想当官。’ 应元正越想越气,虽然他现在不是老百姓,但他以前是啊。 第18章 教育 刘健将这番话一字不落的报告给了自己的师父穆隐风,穆隐风想了片刻,还是找到王爷将这件事说了。 平南王听完震惊地瞪大眼睛,随即连连拍手,“真是不得了,竟然想对他们动手!哈哈哈……这孩子可真是……咳咳……” 笑的咳嗽了几声,他才停下来,对穆隐风说:“晚上你把他叫到我书房来,他既然能想到这个事,那肯定有相应的对策。我倒想听听这大胆的想法哪里来的。” “是。”穆隐风应道。 到了晚上,应元正就被小东儿带到了思齐斋。 王爷审问功课的日子在月底,明显不是今天,看来是他下午说的话引起了王爷的注意。 平南王盯着他,“既敢得罪皇帝又敢得罪士绅的英雄来了。” 这挖苦…… “儿臣拜见父王。” 这次平南王没有叫他起来。 “听说你要士绅一体纳粮。”平南王左手撑着头,微微后仰,眼神中透着一丝玩味。 “……是,只是儿臣的一家之言。” “那你这一家里包括我吗?”平南王讽刺的笑着。 应沉默了。 “是怎么想到这个事的?”平南王继续问。 “是何江和沈玉两人在讨论加税,一个主张加百姓的税,一个则坚决反对。两人都知道朝廷财政困难,但不知道这钱应该从哪里补。” 这过程平南王都知道,“于是你想到了一个从不纳税的阶层?” “是,这阶层人数众多,他们兼并土地逃税漏税,只要收上他们的税,国库就有钱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没人收他们的税?” “因为没人会自己收自己的税。”应元正直截了当地回答。 平南王笑了,“你这不是很清楚吗?这政策实施不了,就算有能人强行推行,也注定不会成功。” 【说的没错哦,宿主。雍正也没成功,乾隆也基本放弃了这个政策。】 应元正抬起头,“既然如此,那请父王回答儿臣一个问题。” 平南王点头,他以为应元正要问怎么增加税收。可应元正却说:“要怎么才能对付这群士绅阶层?” 平南王僵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人的目标根本不是什么征税,他一开始就是冲着士绅阶层去的。 “你有没有想过你老师就是士绅?”说完这句话,他又想到应元正连自己都骂,觉得这句话对他影响不大,“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人人都要读书,都想要考官?” “因为有利可图,没有这些好处,花费又高的话,就没人考了。” 平南王:“你老师听了这句话一定很伤心。这些确实给了他们地位和一部分特权,但天下读书人是国家的栋梁之才,治理国家需要他们,他们也理应受到优待。” 应元正睁大眼睛看着他,“……恕儿臣不敢苟同。” 平南王叹了口气,让他坐到椅子上。他感觉今天晚上要花不少时间了。 “那你说说看,哪里有问题?” “现在朝廷上的官员一定是精挑细选的栋梁之才,可为什么国家依然不富裕,百姓依然过得苦?” 平南王回答他,“那是因为当今皇上不行。” “那如果皇上行,就能解决这些问题了吗?如果是父王当政,该如何处理?” 平南王沉思片刻,“摊丁入亩。将丁税直接并入土地税,按照土地面积来征收赋税,这样既可以减轻无地或少地的百姓负担,还避免了直接触动士绅阶层的利益。之前不收丁税,是为了休养生息,但现在百姓都休养的差不多了,这个税确实该收了。” 应元正垂下眼。 【宿主你想做什么?你想做的和我们的复仇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不过你也说了,反正可以让王爷做,那不如让他老人家多做点。’ 【做什么?】 ‘做点好事。’ “父王说的对,这确实是一种方法。但父王这么为他们着想,那他们可会站在父王身边?如果父王真想……”他跳过了那个词,“那群文人是否会……” 平南王微微眯起眼睛,“不需要,坐上皇位后,自然有人为我说话。” “为什么要等到之后?” 平南王眼神变得锐利:“你能让他们现在支持我?” 应元正摇头,“不能,当今皇上在位十年,大皇子也15岁了。父王无论有何种大义,按照祖宗规矩,这位置也不该您坐。” 除非他有先皇的诏书,不过继位这事明显没有异议,他没听到任何小道消息。 平南王瞪着眼,手紧紧抓着扶手。 应元正怕他发火赶紧说:“既然祖宗规矩不行,那我们就不要这个规矩。” 平南王死死盯着他,声音低沉:“……说。” 应元正感觉自己过于冒险了,可走到这里,也没必要回头了。 “我们要制定自己的规矩,培养不属于皇帝的人才。父王,您了解外邦的那些事,就该知道,外面已经和这里不一样了。哪怕儿臣只在书里和别人嘴里听到,也深知那些技术远超我们。如果父王还是按照现在皇帝的方子培养人,是赢不了皇帝的。” 平南王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一天天这么有想法,很难让人不怀疑啊。” “我只是希望父王能成功,自己能成功。儿臣的目的从来没变过。” 平南王敲着手指,沉默了许久,他总觉得自己最近经常这么问他。 “那你想怎么做?” “开启新的学堂,教授数学,化学,物理,天文等学科。培养独属于我们的人才,学这些的人考不了科举,他们只能选择依靠父王。” 平南王嘲笑了一声,“那他们怎么会学这些?” “他们不学,总有人学。”应元正直白的说,“父王眼里没有普通的百姓,只有那些读书人才是您想要拉拢的。但事实上,这些人反而是最不重要的。文人之所以尊贵是因为稀少,读书费钱,没钱的人读不了书,那这些文人的身价自然水涨船高。而要是人人都能读书,那他们就不值一提了。” “这怎么可能做到,你要知道培养一个读书人需要多少钱?”平南王指责他异想天开。 “这是因为父王依旧把读书当做一项只进不出的生意来做,它当然是亏本的。我们教授的知识能让他们在之后找到不错的工作,那自然有人愿意掏钱来学。现在那些师父教徒弟哪个不收钱?我们要做的就是将这件事做大。” 平南王按压了一下眉头。 “比如说造船事业,荷兰的船只在数量和技术上都处于领先地位。我们招收学徒学习造船技术,学成后让他们到我们的船厂工作。年老的师傅干不动了,还能去教学,为我们培养一代又一代的人才,这不就是一个良性循环吗?” 平南王猛地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大家之所以要去学技术,就是想有口饭吃,那我们保证他们未来不仅饿不死,还能赚大钱,就肯定有人来学。不需要强迫大家,也不需要大规模宣传,他们会自发地聚集到南越。只要这样各行各业的人多了,父王的力量自然就强大了。” 平南王的心脏快速跳动着。他比应元正更清楚外面的发展,荷兰的弗里斯兰船他之前就亲眼看过——易于建造、装载量大且航行效率高,非常适合长途贸易。更重要的是荷兰海军的战舰,强大的火力和坚固的结构,是他梦寐以求的战船。 这一刻,平南王看到了一条不同的道路。不仅是造船厂,而是各方面都领先于应宸的一条路。 发动所有百姓的力量,而不是只看中那帮表面清高的读书人。这将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运行体系,一个不一样的国家。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情。这是一个完全背离祖宗之法的想法,变数太多了。 可如果按照祖宗之法,他就永远也登不上那个位置,他就该认命。 可他要是认命就不会活到现在。 第19章 理想 【……宿主,你这样是要发展教育啊。】 ‘能做点好事就做点呗,要不是王爷想造反,我说的这些还没人听呢。’ 平南王盯着他,眼里全是惊讶,“你回去,把自己的想法、计划写下来给我看!” 应元正点头说是,他灌输的东西够多了,现在需要平南王自己消化。 回房的路上他突然感觉不对,这不是……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现在还要写计划,就我那狗爬字……系统,铅笔怎么造的?’ 【宿主,你还是先等等吧,短时间内暴露这么多东西,会被人当做妖怪的。】 那还是算了。 柳墨言知道应元正说出那番话,已经是吃完晚膳后,他抽查沈玉的功课时知道的。他当即吓了一跳,这孩子是想和所有读书人作对啊。 他知道应元正这话肯定会传到王爷耳朵里,就是不知道王爷这次会怎么想。 “姑父,您觉得世子说的对吗?”沈玉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你觉得呢?” 沈玉沉默了。 柳墨言叹了口气,“于情于理,他说的都是对的。你应该知道家里的不少田地都是别人挂靠在我们名下的,而挂靠的这些田地也就不用交赋税……” “这样不就帮了那些人吗?有一部分农人不用交赋税,不是减轻了他们的压力吗?”沈玉反驳道。 “那另一部分人呢?缺少的那部分赋税就会压在他们头上。他们勤勤恳恳地耕种缴纳赋税,生活不仅没有变好,赋税还增加了一半。那他们怎么活?他们交不起税,只能把地卖给地主或者士绅,自己当佃农。士绅手下的土地越多,税收就越少国库里就越没有钱。” 沈玉脸色发白,怔怔地看着柳墨言,“……这是个死结?” “是。”柳墨言叹了口气,“之前实行过的清丈土地,计亩征银,不也没执行多久吗?” 沈玉迟疑地说道:“那是……实施的太极端了,应该因地制宜。南北不同……” 柳墨言打断他,“只要士绅不喜欢,这个政策就下不到地方。就像之前说的士绅在地方的影响力很大,地方官员大多也听他们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士绅依旧能逃避赋税,还导致了新的腐败诞生,也就是熔铸银锭时,额外收取的‘火耗钱’。” 沈玉听完,低着头思考,不再出声。 不多时,王府里的管家便来找柳墨言,说王爷找他商议事。 柳墨言走之前对沈玉说:“你不妨想想怎么解决火耗钱的贪腐。” 而在王府客房里住着的何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海里还回荡着应元正下午说的话。 ‘……因为你们一个是士绅,一个是未来的士绅……’ 何江读书就是希望自己和自己的家人能过上好日子,如果其中还能施展自己的才华和抱负,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明明是一个让所有人都向往的身份,一个受人尊敬,令人羡慕的身份。可世子却说出了他不曾细想过的事实。 那些他渴望逃离的赋税和负担,只会转嫁到其他农户的头上。他成为了压在底层百姓身上的另一块石头。 何江捂着眼睛,“管他的,只要自己过好不就行了吗?我现在连秀才都不是,想那么远干嘛。那些大人物都管不了,我能干什么。” 可说了那么多,他还是无法说服自己。他索性起床坐到书桌前,开始磨墨,他要将自己现在的想法写下来,提笔犹豫片刻,他写出来了第一句话,士绅一体纳粮。 平南王将自己的亲信召集来,商量了一宿。要不是身体撑不住,他还想再接着谈,最后还是在手下的劝说下,回去歇息了。 商讨一夜的柳墨言回家换了衣服后,又来王府接着给应元正他们上课,而除了他之外,沈玉,何江的眼都是青黑的。只有应元正,精神抖擞。 柳墨言忍不住笑了出来,“世子,王爷让写的东西写了吗?” 应元正心里咯噔一声,老师眼底有青黑,又莫名其妙的笑,该不会恨上他了吧。 【宿主,你要有自知之明,这事要是传出去,全天下读书人都恨你。】 ‘知道了,不要再说了。’ 应元正回复道:“还未写完。” 柳墨言点头,“写完后就交上来吧。” 下课后,他对大家说道:“年关将至,我便放各位回家了。何江你可以在家忙完春耕再来上课。” 应元正感受到三人欲言又止的神情,主动对他们说:“明年见。” 三人点了点头,可除了刘健另外两人根本没有移动脚步。 何江:“世子。” 沈玉:“世子……” 两人同时开口。 “世子可有时间,我有事请教。”最后还是何江抢先一步。 应元正猜到他要问昨天的事,“有空。” “他没空。”柳墨言插了进来,“世子,我有话问你。其他人先回去吧。” 另外两人只能遗憾地离开。 等人走光了,柳墨言才坐到他身边的位置。 应元正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开口,便自己先问:“老师,您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 柳墨言无奈地笑着,“你倒是问起我来了。作为一个心系国家,心系朝廷的人,这个提议很好,我赞同。作为一个士绅阶层,我反对。” 应元正点头,这很正常。 “但你后面那个削减读书人地位的计划,我支持。”柳墨言欣慰地看着他,“士绅阶层诟病已久。他们在上,有朝廷里说的上话的官员,在下有盘根错节的地方关系。这个阶层已经不是那个忧国忧民的士人阶层,而是成为了阻碍国家发展的绊脚石。” “老师你自己就是士绅。”应元正提醒他。 柳墨言点头,“是啊,正因为我是所以才明白,这个阶层既不可能从内部改变,也不可能因为外力改变。就算有那么几个清醒正直的人也无济于事。” 应元正点头,科举考试的制度培养不出他想要的人才,他也不可能花时间去修改,有时候缝缝补补还不如重新造一个。 “我从以前起就不喜欢【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句话,特别是看到了外邦那些技术革新的成果,我便更明白,一个国家的强大一定不能只靠读书人。而是要各个阶层的人都强大,国家才能强大。罔我读了这么多年,还没有你看的透彻。”柳墨言苦笑。 应元正却摇头,“老师不是不知道,而是做不到。根深蒂固的观念是很难改变的,所以我才提出建立一个新的教育体系。有的人天赋是读书,有的人天赋是造船,我希望各个有特长的人都能在这个国家安居乐业。只要为国家做出过贡献,不分三六九等,他们都是这个国家的子民。” 【……宿主。】 ‘不用感动,因为我读书就一般,所以才这么说。我希望大家都不用走那个独木桥也有心仪的生活。’ 【宿主,我看过你们的社会,虽然你们都说那场考试是最公平的,可如果社会上只有那一种公平,不就代表着其他都不公平吗?而且,你们那个也不算公平,地域的不同,录取的分数线也不同。所以,你们真正需要做的是改善不公平的……】 ‘打住!不要再说了。’ 站在门外听着的平南王,缓缓走进来。 “说的好!我南越就应该这样。” 应元正抬起头,这才发现平南王走路一瘸一拐的。回想一下,之前他都是在房间里见到对方,还没见过对方走路。 如果这个残缺不是先天的,那应该就是他痛失皇位的原因了。 不出所料的话,就是那狗皇帝干得。 第20章 见王妃 柳墨言赶紧站起来,将位置让给平南王。 “让你写的东西,写完了吗?” 应元正摇头,怎么每个人都在催他。 “过年之前写出来吧,字写好点。” 应元正点头回应。 平南王转向柳墨言,“我是来找你的。” 柳墨言一惊,“王爷何必亲自前来,让人叫我不就好了?” 平南王摇头,“我也该走一走,一直拘泥于过往,事情也不会变好。”他看了一眼应元正,“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 应元正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很快两人就一起离开了。走之前,王爷还告诉他,“晚膳一起用吧。” 【恭喜宿主!得到了平南王的信任。】 ‘你确定?’ 【这难道不是?】 ‘我倒觉得他只是认为我有用。’ 【有用总比没用好,我们也是前进了一大步。】 ‘你说的对。我想要吃炸鸡喝奶茶的日子也近了。’ 应元正一下开心起来。 这次晚膳只有他和王爷,王妃并不在。 “你喜欢吃什么,就告诉小东儿,让他叫厨房里的师傅做。” 应元正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饭和他平时一个人吃也没什么不同,可见王爷也没有亏待他。 “要年底了,我会让府里准备一些京城过年用的玩意儿,你有什么想要的也可以说。” 应元正摇头,“儿臣在京城并没有过个好年,不用特意准备京城的东西,见到了反而……” 平南王明白,“到时候给你生母烧点纸钱吧。” “多谢父王。” 之后的几天,他也没再见到平南王,晚膳也还是一个人吃。小东儿倒是变的会帮平南王找理由了,什么王爷繁忙啊?胃口不振啊? 他好怀念什么都不说的小东儿。 转眼就到了过年的时候,大家扫尘和贴春联,挂起彩灯、彩带、纸花。街上燃烧着烟花爆竹,还有舞狮的,应元正也带着小东儿去凑了个热闹。 王府里,还准备了打糍粑,开油镬。 他以前也不是广东,广西这边的人,第一次见到炸油角。乍一看很像饺子,但里面是甜的,这馅料又给他一种汤圆馅料的感觉,味道不错。 吃完这些,王爷的管家长史张文远开始给大家发红包,里面是两个月月钱。 应元正每个月的月例银是300两。给这个钱的时候,小东儿还说王府要低调,只能给他这么多。 在他看来这已经很多了,结果小东儿说皇子们的月例银一般是500到700上下,这还不算皇子们的私产,以及逢年过节得到的额外赏赐,还有官员们的赠礼。 而太子每年可以得到大约一万两银子,平均下来一个月有800多两。 800多两?!这些皇子一天到晚都在皇宫里,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吗? 【他们的私人物品需要花钱的,比如饰品,衣服等,还要定期赏赐下属随从,还有举办宴会,比如邀请笼络朝臣,拉拢关系,成亲之后还有维持家庭成员的开销……】 ‘好了,我知道了。’ 应元正听完更无语了。 ‘这都是民脂民膏啊,这帮狗皇室!’ 【……宿主,你狠起来连自己都骂啊。】 ‘我做人还是有底线的,这钱等之后办学堂的时候捐出去,反正我也用不着。’ 他现在有两个月零花钱,本来是小东儿保管的,但小东儿知道他不出去后,就找了个木匣子将钱装进去,还买了一把锁锁好,将钥匙给他。 意思是这些钱都交给他自己存起来。应元正想来想去,就把箱子放在了床底。他也实在是不知道放哪里,系统又不能帮他保存东西。 这些弄完就是最重要的年夜饭。他准备吃完饭,就祭祀一下康儿的母亲,然后睡觉。 来到正厅,意外的是平南王已经在了,更意外的是对方就是在等他。 “走,随我去见你的母妃。”平南王伸出手,主动牵着他。 这是应元正第一次听到平南王谈起他的妻子。 “你母妃她……失去孩子后就整日躲在佛堂里抄经文。她不仅不见你,连我都不想见。”平南王走在前方,语气轻微到这些话语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到了佛堂,两人便被门口的翠竹拦了下来。 “王妃身子不适,还请王爷、世子回去吧。”她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应元正,“这是王妃给的压岁钱,望世子新的一年平安健康,万事如意。” 应元正接下后,连忙准备跪拜行礼,翠竹却拦住他,说王妃免礼了。 应元正看向平南王,王妃不愿意出来,王爷准备怎么办? 平南王对着翠竹,眼睛却看向屋里,“帮我告诉王妃,就说我们有孩子了。” 翠竹一惊,“王、王爷……” 屋内骤然响起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翠竹焦急地回头。 平南王示意道:“去看看吧,我就在这等着。” 翠竹只好打开房门进去,只是关门太快,应元正也没看清里面。 屋里的王妃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掉在地上的东西也只是一方砚台。 “王妃?”翠竹小心翼翼地问道。 王妃垂着眼,“他让你来说什么?” 翠竹战战兢兢回答,“说……王爷和王妃……有、有孩子了。” 王妃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既然是我的孩子,那就让他进来吧。” 翠竹老老实实地回去传达这个消息。 平南王带着笑和应元正说道:“走吧,你母妃愿意见我们了。” 应元正震惊的无以复加,这也算办法? 屋里布置简陋,地上有一块黑色的污渍,应该是之前掉在地上的东西造成的。 翠竹将两人带进去后就退了出去。 王妃只是瞥了应元正一眼就走到王爷身边,“说吧。” 王爷却转头对着应元正笑道:“说吧,将你之前说给我的话再说一遍。” 他之前说的话?他说了那么多话,具体是哪一句啊? 承受着两人的目光,应元正不知道说哪句,便把自己和平南王说的事都讲了。 他和平南王之间有营养的对话也就发生了三次。第一次是他表明自己要复仇,第二次是平南王问他复仇最需要什么,第三次便是之前的士绅一体纳粮。 王妃静静听完,走过来捏着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下,却是一片炽热的火焰在翻腾,带着刻骨铭心的怨恨和难以抑制的痛苦。 “你说你是为了复仇?” “是。”应元正直直地看着她。 “你下的了手?你是他的儿子吧?” “我没有父亲,只有母亲。”应元正说完后,发现自己现在的父亲不就是平南王吗?马上弥补道:“我的意思是……” 王妃打断他,“我知道,你也不是我儿子。” 第21章 狠角色 应元正明白,“我知道自己当不了王爷和王妃的孩子,我只希望王爷和王妃能把我当成同伙。” 王妃笑了一声,甩开手,“同伙?就你?” 应元正听到这句话是有些生气的,他好歹提了方针,比如怎么赢过皇帝。而这王妃呢?只知道自怨自艾,天天念佛抄经。 夜念到明,明念到夜,还能念死皇帝否?! 【宿主,注意情绪啊。】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至少我在努力读书,关心时政,提出意见或者想法,并没有因为失去亲人而萎靡不振。” 【宿主……】 ‘我可没骂,我说的都是实话。’ 平南王看着她,眼里似笑非笑。 王妃则眯起眼睛,“你在讽刺我?” “儿臣只是实话实说。失去母亲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的人是我。我对权力,对那个位置没有想法,我只想给我母亲……和自己报仇。” 王妃并没有被他的说辞影响,她瞪着应元正一字一句说道:“自古以来便是以孝道教化众人,不管他做了什么都是你父亲。你生为他儿子却对他心怀怨恨,甚至想要杀他,是为不孝;身为臣子杀皇帝是为不忠;为了私怨不顾大义,更是为不义。” 王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这不忠不孝不义之徒,我怎么能相信!” 应元正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王妃这么能说。 “我没有父亲,只有母亲!在我被冤枉前,我从未见过他!我知道我的行为在这世间是大逆不道的,哪怕报完仇,王爷坐上那个位置,为了天下我也不能存活!” 他毫不畏惧地直视王妃的眼睛,“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报完仇能活下去。” 平南王垂下眼帘,心中五味杂陈。他之前还想让这孩子考虑一下报完仇后的事,让他有所期盼。 原来这孩子……什么都知道。 王妃看着他,沉默良久,最终不再开口。王爷则默默移开了目光,轻声说道:“我之前便同意他成为我的同伙了,现在带到你这来,就是想看你怎么选。” 王妃垂着眼,缓缓转过身,轻轻吐出一个字:“……可。” 王爷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那好,我们一起吃饭吧。” “好。”王妃回应。 ‘这就完了?’应元正相当纳闷。 【宿主,有进展就是好的,而且这个王妃不像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 ‘王爷让我把这些事告诉她,还让她选择,这明显是相互信任的表现。大意了,搞不好这才是隐藏的狠角色。’ 三人出了门,门外不是之前看到的翠竹,而是穆隐风。 王妃弯下腰,整理一下应元正的衣服,“不要一直读书,要注意身体。” 他僵硬片刻后,笑着回答,“是,也请母妃不要夜里抄写经书,容易坏了眼睛。” 王妃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笑容太过温暖,让应元正都晃了一下神。 【这才是演员。】 王府的年夜饭很丰盛,王爷难得话多,和王妃聊起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甚至还有厨娘的孙女结婚这类与王爷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八卦。 王妃一直都有回应。 应元正没有开口说话,就只是听着。他不知道是两人之间在演戏?还是说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 实在是有点过于像平常夫妻了。 年夜饭结束,王爷因为身体原因选择先回去。而王妃则留在屋子里陪应元正守岁。 应元正第一次觉得,一个人过年真的挺好。 至少不尴尬。 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王妃唤来翠竹,让她去取些烟花到院子里,供大家欣赏。 她则和应元正坐在一起。不知道是刻意安排,还是仆人们有意避开,屋内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人。 “从明天开始,你早上来请安吧。” “……是。” 哎……早上要早起了。 王妃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以后除了例行的问候外,我没有开口说话,你就不要说。” “……是。” 这是什么规矩? 王妃似乎看穿了他的不解,“此外,今后凡是未经我亲口传达的话,一律不可轻信。” “这……”应元正抬起头,不可能连身边人传的话也不听吧。 王妃知道他在疑惑什么,“对,如你所想。” ‘系统,帮我看看周围有没有人?’ 【有,但很明显是暗卫,呼吸都比较轻,刚才王爷在的时候他们也在。其实这个王府走几步路就能感受到有人藏在暗处。之前你只去了藏书阁,所以感受不到。但这次你来到了王妃居住的地方,明显周围藏着的人变多了。】 ‘那个叫翠竹的贴身侍女也不能信?之前她离开的时候去哪了?’ 【当时她离开房间后,就被小东儿拉到一边喝茶了。我隐约听到她说谢谢,这情况可能不止一次。】 ‘连小东儿也不能信吗?!我记得王爷有些话,也没避着小东儿啊?’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王妃没听到回答,回头看向他。应元正本想说是的,但他有些不明白,是小东儿说的话不可信,还是小东儿传递的王妃的话不可信。 “那……” 王妃冷眼注视着他,“这么简单的事还要问吗?你真的值得我信任?” “……是。” 【……看来是个很严厉的人。】 这场谈话后,王妃再也没开过口,应元正也按照要求,不问她。 欣赏完味同嚼蜡的烟花后,王妃随手赏了些钱便径直回房,应元正也赶紧开溜。 ‘系统,这局面好难啊。’ 【宿主,康儿身为皇室已经比其他人好太多了。】 ‘……确实。’ 【要是换作普通百姓,我就不接这任务了。】 ‘……你还挺现实的。’ 【系统的时间也是时间啊,要是忙活一通,结果什么都没得到那也太惨了。】 ‘……’ 【现在能确定王妃也是我们这边的,又前进了一步。】 ‘……不过我有些疑惑,王妃的意思是周围的人信不过?是她自己这样想,还是王爷也这样想?她要是谁也不信那她怎么了解外界的消息?’ 【说不定是王爷说的?或者是有其他的渠道?等她相信我们后,肯定会告诉我们的。】 ‘唉,只能这样想了。’ 时光飞逝,眨眼就到了二月,他与柳墨言一起出发前往京城。队伍里还包括王府的参军、书记、礼官等,然后就是大量的贺礼。 虽然他身为世子是明面上的主要人物,但负责队伍的是柳墨言,他基本只是坐在马车里,和他来的时候一样。 越往北走,温度越低,积雪也越厚。原本来的时候走了快一个月,现在去的时候,用了一个多月了,也就差五天婚礼就开始了,他们才到京城。 搬进临时住所,修整一下。然而天公不作美,连着几天都是雨夹雪,连婚礼当天都没能避免。 第22章 太后 新建的府邸外,车水马龙,那一车车的礼物看的应元正眼馋。 跟着接引他们的人进来正厅后,他和柳墨言分开,带着小东儿去了皇亲国戚那边。 屋里烧着炭,一掀开门帘,就有一股热气涌出来。应元正将身上的大衣交给小东儿,没有人让屋子里的其他人接手。 ‘这次人可真多啊,各级官员的亲自到场了。’ 【这可是皇子大婚啊。】 ‘周围有没有异常,不会再出现什么奇怪的事了吧?’ 【这次人多,那么多眼睛盯着,反而做不了手脚。不过刚才路过的时候我听到消息,北方好像发生了雪灾。】 ‘严重吗?’ 【朝廷已经将救灾事宜安排下去了,皇帝为了表示和百姓同甘共苦,将大皇子的婚礼消减了。】 ‘这是已经消减过的了?’ 【是,至少刚才路过的某个大臣是这么说的。】 环顾四周,之前的‘兄弟’都在。不过和之前的态度不同,这次倒是正眼看他了。纷纷向他打招呼,这其中最激动的就是四皇子。 “……最近可好?”四皇子上下打量着他,语气中透着几分关切。 “还不错。”应元正回答。 “之前我的事连累到你了,我本想身体好后去看你,没成想你已经离开京城。”四皇子拉着他坐在了一边的位置上。 “五弟,看谁来了?” 一双胆怯的眼睛看过来,应元正没想到这居然是五皇子。 【太惨了,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 五皇子的身形明显消瘦了许多,头显的更大了。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阴郁的气息中,缩着身子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世子好。”说完这句,他又低下了头。 应元正愣了一下,他突然觉得自己能去当个世子,比留在这里强太多了。 四皇子见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责,“五弟自从那次事情之后,就很少说话了,都是我的错,是我把五弟害成这样的。” 听到这话,五皇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急切,“不是这样的,四哥对我很好,很好。是我自己……是我自己……” 话未说完,他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拉扯一般,重新垂下了头,声音渐渐弱下去。 ‘我怎么感觉这四皇子有点茶啊。明知道是自己的原因造成别人的痛苦,怎么还往别人身边凑啊。’ 【……宿主,你仔细看看这次的情况。四皇子身边有像之前那样围满人吗?】 应元正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虽然有不少人在用余光偷偷打量他们,却没有任何人靠近。 ‘想想也是,只要他一出事身边的人就要倒大霉,连皇子都不能幸免,其他人还不跑的远远的。’ 【这么看来那场遭遇,四皇子也没有落到好处。】 应元正有些意外。 ‘没看出来啊,你之前就怀疑对方有问题?’ 【……有点。】 简短的回答让应元正陷入了沉思,他开始回忆当时的所有事情,是不是自己漏掉了什么。 就在这时,四皇子把话题又拉回了应元正身上。 “世子,远去岭南吃的可还习惯?” “挺好。”应元正随口回答。 反正这个世界的口味他都不习惯。为了防止对方问东问西,应元正决定先下手为强。 “我来时听闻北边发生雪灾,不知情况如何?” 四皇子听完叹了口气,“父皇已经让受灾地区发放粮食,设立粥场,安置住所。由二哥亲自去监督,还免了那些地区一年的赋税。但……真正的问题其实不是我们这里,而是后金。听说他们的牛羊冻死了不少,已经有南下的痕迹了。” 应元正:“我记得镇守北方的是……” 四皇子接过话茬,“靖北王,后金的消息也是他传回来的。大哥本想推迟成婚,请命去北方抗击金兵,但父皇驳回了他的请求。” 应元正一愣,这大皇子还挺为国为民的,连婚都不结了。 【……该不会是因为二皇子去救灾,怕对方的名声胜过自己,才准备去吧。】 ‘非常有可能,毕竟他们背后一个是贵妃,一个是皇后。盯着的不就是那个位置吗?不过,论迹不论心,如果他真去了,我还是挺欣赏他的。’ 【皇子又不会亲临前线,基本都待在后方,这有什么好欣赏的。】 ‘……你这么说也对。’ 四皇子接着说:“大哥,二哥都为父皇、为百姓分忧,我也希望自己能尽快成长起来帮上忙。” 应元正点头,他也想尽快成长起来,赶紧把这仇报了。 两人闲聊了一阵,宴会便开始了。 这次的婚宴虽说消减过,但还是超出了应元正的预期。大厅内灯火辉煌,豪华的装饰与精美的摆设相得益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他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到皇帝对他微笑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之前他能在陈公公面前嚎啕大哭,靠的是腿上的伤,但现在伤已经好了,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一道道佳肴陆续端上桌,应元正勉强夹了几筷子。因为一直担心皇帝什么时候叫他,吃的什么毫无印象。 果不其然,怕什么来什么。 “元正,兄长的身体可好?”皇帝的声音突然响起,接着他转向一旁的太后,解释道:“三哥身体不适,便让世子来了。母后,这便是世子应元正,您之前没见过吧?” 太后闻言,笑容满面地看向他,“哎呀,之前匆匆见过一面,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她朝应元正招手,“快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应元正心里一紧,这两母子也太能演了。五皇子生日宴时,这老太婆可是对他不闻不问的。 他走上前,腼腆地行礼,对方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这孩子长的不错,这眼睛一看就有灵气。”接着揉了揉,“就是有点瘦,有没有多吃一点?王爷对你还好吗?” 这是什么问题?大庭广众之下他还能回答不好? “好,王爷对我很好。” 话音刚落,手上的力度就重了很多。 “那就好,皇帝和我都很想念你,有空就来京城。”她停顿了一下,“要不,你留在这里陪我一段时间,也和我聊聊岭南的事。” 应元正吓了一跳,连忙露出为难的神色,“父王身体不适,儿臣理应侍奉在父王左右。等父王的身体好些了,元正再来陪太后娘娘。” 太后牵着他的手朝一旁的皇帝笑笑,“你看,这孩子多有孝心。要我说,孩子有孝心比什么都强。” 皇帝在一旁也连连点头,“三哥有福啊。” 应元正冷汗都要冒出来了,这是在点他? 随后,太后将手腕上的一串木佛珠取下来,戴在他手上。说是送给他的见面礼,皇帝也赏了些药材让他带回去给平南王。 谢恩后,应元正带着佛珠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各种目光纷至沓来。皇子们礼貌地朝他点头,四皇子更是笑容满面。 ‘妈耶,这也太诡异了。几个月前,我还是透明人呢。’ 【现在不仅不是透明人,还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我要还是皇子身份,这些人的眼里就是刀子了。这太后也不简单啊。’ 【这里哪有人简单。】 第23章 二号棋子 到了傍晚时分,宴会渐渐进入尾声。众人吃喝尽兴之后,该告退的宾客陆续离席,大厅里的人逐渐稀疏下来。 只是应元正没能逃脱。 不仅是狗比皇帝留了下来,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也留了下来。 这大皇子不是新郎吗?不去洞房杵在这干嘛? 很快他便发现,所有皇亲国戚里只有自己这个世子留下来了,这待遇比某些皇子都好。 皇帝语重心长的说了些什么家和万事兴的废话,那眼神着重在大皇子和二皇子之间流转,警告的意味非常明显。 然后话题一转,说起了后金。 “听皇叔的最新消息,后金好像有意和蒙古结盟。这次雪灾严重,后金牲畜大量死亡,食物储备严重不足。不日南下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实。”皇帝皱着眉头,眼神有意无意间看向应元正。 “朕已增兵皇叔,只是北方的大雪也让我们受灾严重,粮食短缺。” 【来了!】 ‘来了!’ 他和系统同时意识到重点来了。 “我希望皇兄也能出一部分力。”皇帝目光炯炯地盯着应元正。 ‘这……跟我说有什么用?我tm能做主吗?’ 看应元正不回答,皇帝脸色有些不好看,“世子,你觉得呢?” 他赶紧点头,“是,国家有难,我们确实应该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皇帝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大皇子嘴角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二皇子则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三皇子因为应元正之前的迟疑露出了些许生气的表情,四皇子来回看着两人,神色平淡。 随后,皇帝让其他皇子都回去。自己则拉着应元正的手,坐在一旁。 “你之前写的信,朕已经仔细看过。字还需要多加练习,不过整体还不错。”皇帝语气温和。 【……不错?】 ‘……’ “以后岭南是要交给你的。要是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写信问为父,需要什么也可以写信给为父。” 【是写了信就给东西吗?】 ‘系统,你清醒点。’ 崇治帝抓着他的手,眼里满是愧疚,“你娘的事……是我的错。细想起来,当年将你娘打入冷宫的事,颇有些蹊跷,为父打算重新调查当年的事,给你和你娘一个交代。” 应元正的心里涌现出一阵感动,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手段很高啊,别说六岁了,就是十六岁也能被他拿捏。’ 【应该是陈公公给他带回去的消息,一下抓住了你的七寸。】 那他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感动到不能言语。 天色已晚,皇帝派人送他回居住的地方。应元正的心一下便安了,他真怕这皇帝拉他彻夜长谈。 亲情浓度实在是太高,再不走他都要窒息了。 送他回去的是皇帝身边的李公公,再次相见,应元正依旧想要感谢这个老人家。对方则连连摆手,“世子过的好,老奴就心安了。” 【宿主,现在天黑了,看不清你的脸了。】 虽然系统说的莫名其妙,但他一下就心领神会。 应元正低着头,双手紧握,“之前,我是有些怨父……皇上的,怨他冤枉我,怨他没能保护我母亲。而现在我也明白了皇上的难处。皇上心中记挂的应该是国家,是天下子民,而不该是我的事。还请公公帮我转达,让皇上保重龙体,这才是元正心中的期望。” 李公公慈爱地看着他,“为何世子刚才不说?” 应元正苦笑了一下,“我……不知如何说,我与皇上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我怕他嫌我话多,也怕他嫌我烦。” 他微微颤抖着身子,像是在害怕什么。 李公公心下了然,经历过那件事,怎么可能不畏惧。 回到住处,柳墨言和小东儿已经在等他了。看他平安归来,两人也松了口气。 松口气的不止他们俩,应元正也是一下子瘫在椅子上。柳墨言想纠正一下他的姿势,但想到他才刚和皇帝聊过,这里也没有外人,便放过了他。 小东儿刚把他的衣服挂上,就过来给他倒了碗热茶。 “皇上同你说了什么吗?” 喝下一口茶,暖流流过心里,应元正才感觉自己有了生气。 “说北方受灾,让我们捐点粮食,还说岭南迟早会到我手上,让我遇到什么问题就写信问他,缺什么也问他,但没说给不给。”说到最后,他自己都笑了一下。 柳墨言听完一点都不惊讶,“在来之前,王爷就猜到他肯定对我们有要求,要兵还是要粮都有可能。” 应元正叹了口气,“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他是一刻也不想待了。 “要过几天,因为太后娘娘为你准备了赏梅宴。”柳墨言注视着他缓缓说道。 应元正一愣,什么宴?那人说的陪她竟然是真的? “要几天?”总不可能一直扣着他吧。 柳墨言知道他没明白意思,便让小东儿将几本册子拿来。 应元正一头雾水的看着摆在桌面上打开的画册,熟悉的画像加名字的形式让他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太后娘娘是想给你办相亲宴。” “什么!”应元正吓的坐了起来。 相亲?他才六岁啊! “先定亲,等年龄到了再成婚。”柳墨言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皇帝没有资格决定你的婚事,便让太后出马,只要太后下了懿旨,王爷也只能遵守。” 应元正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你不过是他们的其中一道棋子,如果再加上你的妻子那就是两道了,这样他们才放心。” 应元正紧紧抓住椅子扶手,真是低估他们了,竟然考虑的这么全面。 “那明天这场宴会我非去不可了?现在感染个风寒还来得及吗?”说着他就站了起来。 吓的小东儿连忙拦住他。 柳墨言瞪着他,“胡闹,今天你都没事,怎么一到要去宴会就感染风寒了?你让太后怎么想?” “那……” “现在启程回去也不行。”柳墨言打断了他的最后一丝幻想。 应元正跌坐回去,这母子俩给他来连环计啊! ‘系统,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没有办法。要是你明天不去,她说不定还能直接给你指亲。你连当面反对的机会都没有。】 ‘反对……’ 应元正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老师,明天我可以自己选人吗?” 柳墨言扯了扯嘴角,“要是能让你自己选,他们干嘛给你组宴会。” 他看向桌面的画册,指着其中三个说道:“这三人应该是太后的选择,她们的家族都是坚定的皇帝党,其他的都是来凑数的。” 柳墨言把其他人的画册都收起来,就留了那三人的。 “这位是礼部侍郎的女儿,林婉仪,10岁。林家世代为官,她从小便读书习字,琴棋书画皆有涉及,其中琴道和书法颇不错。”柳墨言说书法的时候还看了应元正一眼。 应元正只专注着画册,到现在他还是无法从这些画像里拼凑出一张真实的脸。比起人物像,他还是更喜欢古代的山水画。 “这位是刑部尚书的小女儿,李兰,8岁。虽然也读书写字,但论才华远不如林婉仪。她父亲就是之前负责你案件的人,虽然是皇帝一派,但还算是个好官。” 柳墨言停顿了一下,“最后一位……便是太后的侄女,赵青,现年11岁。父亲是赵家的幺子,现任御史大夫。她在皇宫内院长大,对宫廷生活非常熟悉,深受宫中长辈们的宠爱。” 应元正知道了,最后一个一定不能选。 第24章 考验 次日,他一大早就起来洗漱,换衣。和柳墨言,小东儿一起去皇宫御花园。可刚在门口,柳墨言就被拦了下来,太后的意思是里面都是官家小姐,柳墨言不便进去。 他之前也猜到了会有这种情况,所以事先都将注意事项告诉应元正了,剩下的就只能让他随机应变。 带着小东儿,应元正硬着头皮进了御花园。接引他的不是太监,而是太后身边的宣嬷嬷。 “世子随我来吧,太后娘娘已等候多时。” 多时?他也没迟到啊。 空气中弥漫着梅花的幽香,一阵又一阵地传来。尽管今年寒冬凛冽,但园中的梅花依旧绽放得热烈。 太后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轻轻拉着他的手,“总算是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愿意见我这个老太婆呢?” 应元正赶紧说:“才没有这回事,元正昨晚可是高兴的睡不着觉的呢。” “那可太好了,我还怕你父王和母后怪我擅作主张,你回去后定要帮我说说好话。” 应元正笑着点头。 说!他一定说! 这场宴会设在室外,没有任何屏风遮挡,视野开阔。应元正目光一扫,便看见了十几位少女,个个衣着华贵,举止端庄。而她们身边,不是母亲便是家中的女性长辈,再加上伺候的丫鬟们,乌泱泱一片人。 太后轻轻朝两位少女招了招手。两人会意,随即款步走到太后身旁,姿态优雅,神情从容。太后满意地笑了笑,夸赞了几句。接着她一手拉起应元正,一手牵着赵青开始在御花园赏梅。 当看到那两人的脸时,应元正心下一沉。 ‘系统,这是那两个人吗?我怎么感觉不像呢?’ 【你的感觉是对的,这两位并不在之前画册上的。】 ‘什么?!’ 为了不表现自己的惊讶,他还是默默的跟在了太后的身边,只是前面宫女讲述的梅花,他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除了他之外,跟随在队伍后面的女性长辈也在用眼神悄悄交流。 走了半圈,太后便随口说道:“元正,你给大家都摘一只花吧。姑娘们都这么好看,怎么能不配上一只花呢。” “……是。” 在场的小姑娘有十几个,他总不可能每人一支把树都薅光吧。太后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她身边的那三个人。 摘下第一支花,应元正迟疑了一下。这三人除了赵青,他都不认识,但就算他认识,这第一支……也只能送给她。 ‘系统,快帮我想词!’ 【我想想。鲜花赠美人,而你,比花更动人。这句也可以:花儿再美,也比不上你一笑倾城。还有这句:鲜花配佳人,这束花,就是我对你的最佳诠释。】 ‘……’ 应元正走到赵青面前,“送你。” 其实系统的形容抓住了重点,赵青确实长的好看,但不像梅花,像一朵娇艳的富贵花。再加上她贵女的身份,气质这块也无人能及。 赵青接过花,皮笑肉不笑地道谢,转头就回了太后身边。 应元正又选了另外两支,给剩下的两个小姑娘。这两位倒是腼腆的道谢了。 走完剩下半圈,来到一处摆放着热茶和点心的休息区。接下来就是小姑娘们的才艺表演了。 有弹琴的,吹笛子的,写字的,画画的,跳舞的,背诗的,应有尽有。 应元正仿佛回到了校园文艺汇演。就像文艺汇演有观众和领导一样,他就是那个观众,太后就是那个领导。 大家牟足了劲表演,是给太后看的,不是给他看的。 在这其中他也看见了那个刑部尚书的女儿李兰,她表演的画画,画的是梅花,从提笔到画完都没有抬起过头,明显在家默画过。 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太后身边除去赵青的其中一个,选的是跳舞。是个非常灵动的舞蹈,再加上那仿佛太阳般的笑容,让应元正感觉身边的风都带上了一丝暖气。 【好意外,笑起来好看多了,刚才怎么不笑呢。】 ‘放你在太后身边你能这么笑吗?’ 【……】 在场除了赵青,基本都表演了一遍,应元正也没期望能看到她的表演,人家是谁,谁敢让她表演。 “看了这么多,总感觉缺了什么?”太后微笑着望向在场的众人。 应元正心中一紧,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姑母,我还没听到好听的琴声呢?”赵青在旁边插话,她的眼神穿过重重阻碍,精准地锁定了她想要找的人。 “林婉仪,你不弹一下你那个琴吗?”赵青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嘲讽的嘴角微微上扬。 应元正顺着目光看过去,有三个人在人群的最后面。年长的那人站出来,“回太后,婉仪身体不适,担心琴声不佳会辜负太后的雅兴,故不敢贸然献丑。” 太后笑着说:“无妨,我就是想听一听。” 站在年长女性身边的林婉仪闻言,低着头缓缓走了出来。她虽然没带琴,但一旁的宫女早已为她准备好了。 林婉仪比赵青小一岁,比赵青矮半个头,但这也比应元正高了。 没错,他算是这里面最矮的那一批。 林婉仪轻轻坐下,将琴摆好,双手轻抚琴弦,调整姿势后,缓缓弹奏起来。 ‘系统,这是主角吗?’ 【……宿主你在说什么?】 ‘怎么感觉这场戏她才是主角啊。赵青是恶毒女二,太后是boss。’ 【宿主,太后不是她的boss,是你的boss。】 应元正被怼的无话可说,就在这时,琴声中突然出现了一丝不和谐的音符。可也就那么一瞬,又恢复了正常。 【脸都吓白了。】 ‘这感觉……’ 一曲终了,林婉仪立即跪在了地上,“请太后娘娘恕罪。” 应元正总觉得那处失误有点过于明显了,像是为了符合她长辈说的话,才有的这个失误。 ‘系统,你懂音乐吗?她全程有跑调或者别的问题吗?’ 【跑调倒是没有,只是某些地方力度偏弱,声音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那个失误确实有些草率了。】 ‘这手段,怕是瞒不过太后啊。’ 【换个角度,人家连给太后表演的机会都放弃了,是多不想嫁给你啊。】 ‘……’ 冰冷坚硬的地板上,林婉仪独自跪着,没有人敢为她求情。太后沉默不语,赵青则笑得格外开心,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应元正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宿主,太后该不会就是要你求情吧?】 正准备开口的应元正停了下来,仔细一想,全场有资格替林婉仪说话的人,还真只有他了。 ‘这也是考验的一环?’ 【不知道,很明显那林婉仪不想参加这次宴会,也不想嫁给你。因为身份所限不得不来,原本她躲着就是不想和你有关系,但只要你开口求情,你们之间就躲不过去了。】 应元正心里叹了口气。就算他梗着脖子不开口,只要太后对刚才琴曲中的失误不满,还是有机会让他说话求情。这一关,避无可避。 【开口吧宿主,早晚你也是得说话的。】 最终,应元正站起身,朗声道:“感谢太后娘娘,让元正听到如此动人的琴声。虽然有些遗憾,但正因为这份独特,也别有一番风味。” 太后还没说话,赵青便抢先讥讽,“你耳朵有问题吧?” 太后笑着拍了拍她的头,“你懂什么,人家这是怜香惜玉呢。这场宴会本就是为世子办的,世子觉得好,那才是好。” 应元正努力控制着气息,平复自己的心情。 ‘她怎么没叫人家起来啊?’ 【对啊。】 应元正抬起头,发现太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第25章 反其道 他也不管了,转身走过去,伸手扶起林婉仪,“起来吧,太后娘娘宅心仁厚,没有怪罪你。” 虽然他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收回手,但对方的身体还是明显地颤抖了。 林婉仪比他高,但身形比较消瘦,比之前见到的小她两岁的顾瑾安还要瘦些。再配上有些像林妹妹的面容,让哪怕是‘女生’的应元正都升起了保护欲。 将她扶起后,应元正也没有停留,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顺带无视了赵青的眼神。 ‘气死我了!我还没遇到这种明知道是陷阱,却必须硬着头皮跳进去的事!’ 【冷静点宿主,事情还没完呢。】 赵青冷哼一声,从一旁的宫女手里接过一把剑,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指着应元正,“看好了!” 她身形一动,剑光如练,划破空气,发出清越的铮鸣声。步伐轻盈如燕,时而如行云流水,时而如疾风骤雨。 没有鼓声,也没有配乐,但这场剑舞却自成章法,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连刚才还在生气的应元正也不得不惊叹,她应该是整个宴会表现最出色的。 赵青一个旋身,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随即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 片刻后,掌声雷动。 赵青骄傲地将手里的剑扔给一旁的宫女,自己快步走回去,挽着太后的胳膊,“姑母,我表演的怎么样?” 太后掏出一块手绢,细细地擦着她的汗,“好好好,我们青儿表现的最好。” “你觉得呢?”赵青转向应元正。 “非常好,让元正大开眼界。”他笑着点头称赞。 赵青很满意他的回答,虽然她是绝的不会嫁给应元正的,但不妨碍她要从应元正嘴里得到最好的评价。 至于那倒霉的世子夫人,就只能让远不如她的林婉仪来当了。她想嫁的可是四皇子,未来的储君,她也一定是未来的皇后。 林婉仪站在后面,心中悄然松了一口气。昨晚,父亲与母亲因这场宴会焦虑得彻夜难眠,既不敢明目张胆称病缺席,又苦于无计可施。商议后只能出此下策。 “既然世子都看完了,可有心仪之人?”太后一边拍着赵青的手,一边问应元正。 这句话说的相当明白了,在场的眼神都射向了他。 应元正心里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表面却还要装作腼腆的样子。 ‘系统,怎么办?’ 昨天和老师商讨的结果,便是选中了刑部尚书的女儿。第一,他家不是世代为官,没有那么多的把柄在皇帝手上,说不定能劝反;第二,他是从小官一步步做上来的,知道民间疾苦,更有可能被劝反;第三,他有一妻一妾,却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日后为了女儿,也更容易被劝反。 虽然他们的想法和做法感觉更像个威胁别人的反派,但应元正还是觉得这方法可行。 而事实上,这李兰根本就没被太后选中。 他都纳闷了,他老师到底是怎么当上王爷幕僚的。 【要么是林婉仪或是赵青,要么是另外两个中的一个。】 一个是和他一样的苦命人,一个是boss阵营的敌人,他能怎么选? ‘算了,我选另外两个。她要是不同意,我就说没有心仪之人,这婚事一时半会定不下来,我们还能和老师再商议对策。’ 就在应元正准备开口时,系统突然打断了他。 【宿主,等一下!】 ‘怎……怎么了?’ 【宿主,从我们踏进这个宴会开始,就一直没有主动权,怎么在这个时候太后会给你选择的机会呢?如果她的想法是林婉仪或是赵青,那就一定会出一个只能在她们中二选一的难题,而不是给你机会。】 应元正反应过来。 ‘也就是说,这个选择本身也是一种考验?’ 【你想想,如果你仍站在皇帝那边,便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娶她指定的人;而如果你已经投靠平南王,就必然不会接受她安排的对象。在这里她看中的人很明显……】 ‘不就是林婉仪和赵青吗?’ 【……是。】 外界都在等着应元正的回话,他只能装作难以选择的样子,皱眉思索,抓耳挠腮。 ‘我干的是诛九族的事,嫁给我是要命的!’ 他的目光在林婉仪和赵青之间来回转悠,看到赵青那自信的眼神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宿、宿主,你该不会打算选赵青吧?】 赵青察觉到他看向自己的视线,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应元正向太后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奋却又不失腼腆,“回太后,元正确实有心仪之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后您的侄女。” 话音刚落,赵青便脱口而出:“我不同意!” 不同意?好得很,要的就是你不同意! 太后的眼神平静如水,仿佛应元正的这番表态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 在应元正看来,太后本该因他落入圈套而感到开心。可她却依旧保持着刚才那淡淡的笑容,毫无波澜。 这倒是让应元正拿不定主意了。比起林婉仪,让赵青潜伏在他身边,明显更好。自己的娘家人完全信得过,不用担心她会叛变。 【因为无论你选哪一个都证明她的目的达到了。我们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她自然没什么惊讶的。】 应元正看着太后迟迟没有开口,心里却突然明白过来。 ‘系统,这老太婆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把她的侄女嫁给我。’ 【等等,你是说……我明白了,赵青是个障眼法,太后知道你不会选她,所以放她进来,只是为了减少你的选择余地。她以为你会权衡利弊后乖乖选另一个,却没料到你反其道而行之。】 太后的沉默,引起了一阵不安。尤其是赵青,她拉着太后的手,急切地喊着“姑母”。 【接下来,就看太后舍不舍得她这个侄女了。】 “那可太好了,青儿性格有些急躁,我还怕你不喜欢呢。”太后笑着拍了拍赵青的手,只一个眼神就让赵青闭上了嘴。 应元正见状,试探性地问道:“这么说,太后是同意了?” 太后注视着他的双眼,目光深邃,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很遗憾,青儿其实已经有相中的郎君了,世子来晚了。” 应元正闻言,皱起眉头,失望地说:“是吗?看来是我没有缘分。” 太后淡然一笑,语气温和却透着深意,“有缘无缘,本就命中注定。世子不必为此伤心。” 他听完一愣,这话什么意思。 第26章 蠢蛋 宴会结束,赵青小心翼翼地扶着太后回宫。 一旁的宣嬷嬷与太后对视一眼,两人会意一笑,仿佛心照不宣。 回到宫内,赵青忙前忙后,不是递茶送点心,就是主动为太后捶肩揉腿。 留守在宫里的于嬷嬷看到这一幕都觉得惊奇,并不是说以前赵青不会做这些,只是不会这么沉默寡言地做。 “这是生气了?一句话都不说。”太后闭着眼,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赵青立即上前揉捏,低声答道:“青儿不敢。” “是真不敢,还是假不敢。”太后嘴角微扬,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赵青转头跪在太后面前,额头抵着地面什么都不说。 太后脸色渐渐冷了下来,“是我太娇惯你,连世子都看不上。” 赵青抬起头,双眼通红,“是、是青儿配不上世子。” 太后却没有因此软化态度,反而追问了一句:“那谁才配得上你呢?” 赵青紧咬嘴唇,不敢回答。 太后也没有再问,起身直接绕过了她。 于嬷嬷不清楚事情的经过,但看到太后没有叫她起来,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宣嬷嬷。宣嬷嬷缓缓摇头,于嬷嬷只好打消了求情的念头。 宴会结束,应元正一群人从御花园回到了住所,小东儿将发生的事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柳墨言。 “和我想的差不多。” “啊?”应元正没忍住,这差了十万八千里吧。 柳墨言笑了笑,“如果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世子,世子还会担惊受怕吗?” 应元正觉得不是这样,而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这……该不会也是考验吧?” 柳墨言笑而不语。 应元正是真的有些生气,他在那急得满头大汗,结果两边都没当回事。 “那要是太后真把赵青嫁给我怎么办?” 柳墨言摇头,“对付你,对付王爷,她还用不上赵青这枚棋子。她敢把赵青嫁过来,王爷就敢反过来利用赵青。” 他轻啜一口茶,“世子在宴会上的表现倒是出乎我意料,你为何选赵青?” 应元正闻言连忙坐直身体,生怕对方误会自己对赵青有好感。 “太后想看的是你的态度,我们想看对方能做到什么程度。舍不得赵青,那就说明在太后眼中我们还不值得她付出这个利益,这样最好。”柳墨言笑道:“这要多亏你走了这步棋。” 应元正瘪嘴,“您老直接说不就好了吗?” “我怕你不愿意,而且……太后的心思可没那么好猜。”柳墨言皱着眉,像是想到了什么事。 “那这场闹剧就这么结束了?她不会再来一场吧。”应元正有些后怕。 柳墨言点头,“人都定下来,自然不会再来一场了。” “什么?哪里定下了?”应元正当即跳起来。 柳墨言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以为这场宴会只考察你吗?要成为一个世子妃,一颗合格的棋子,那这人就必须足够聪明。比起那些完全不明白宴会目的的人来说,林婉仪的表现明显胜过了他们。” 应元正愣了一会儿,“……这么说,表现的聪明,反而……” “这便是福兮祸兮。”柳墨言叹了口气,“不出意外,你未来的妻子就是林婉仪了。” 听完这句话,应元正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折腾了这么久,费尽心力,结局却早已注定。 【宿主,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我们本来就不可能赢过太后。】 应元正深深地叹了口气,“那……该怎么办?必须娶吗?” 柳墨言看到他这个样子倒是笑了,之前无论遇见什么,他都感觉对方好像心中有数,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应元正的脸皱的像个小老头。 “成亲最晚15岁,只要在你15岁之前……”柳墨言刻意停顿了一下,那眼神的意思不言而喻。 应元正睁大眼睛,激动地差点拍大腿。 对啊!他又不是马上结婚,怕什么。十五岁之前,肯定开始造反了,狗皇帝哪怕是傻子也该察觉到了。到时候别说是懿旨,就是圣旨他也不听! 太后用过晚膳后不久,崇治帝便匆匆赶来。 “这饭都吃完了你才来?”太后轻声嗔怪了一句,随后示意宣嬷嬷让厨子再准备些菜。 崇治帝连忙摆手阻止,“母后不必费心,儿臣已经用过了。” 宣嬷嬷便给他上了盏茶。 “母后,这场宴会怎么样?”他接过茶,却没有喝。 太后注视着他,轻笑了一声,“你眼光真差。” 皇帝放下茶杯,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母后的意思是那孩子不值得我……” “我的意思是,那孩子比你想的聪明。我只是疑惑你怎么把这孩子送给应昌和?” 崇治帝听到前一句抬起头,但后半句却让他再次垂下目光,神情略显复杂。 太后早就调查清楚了这件事,她自然知道其中缘由。 “你的目光还是这么短浅……” 崇治帝并未因被指责而恼怒,反而低声回应:“母后,儿子一向不聪明,您是知道的,您也别卖关子了,这孩子能不能为我们所用?” 太后瞥了他一眼,“我说他聪明就是这个意思,他向我求娶青儿。” “这不是好事吗?”皇帝顿时放松了神情。 “你既然已经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就该明白,他的选择颇有点强迫的意味在里面。他要是喜欢青儿,在好几个节点上都可以表现出来,可实际上却并没有。”太后微眯着眼,回想起宴会的情况。 皇帝一手摸着茶杯,一手摸着自己的扳指,“这孩子我没见过几面,只从听到的消息来看,他很重视母子亲情。儿臣打算从这里下手,一边帮他母亲平反,一边和他培养父子亲情。” 太后打量着他,“现在培养还来得及吗?” 皇帝笑了,“母后,我好歹是他的亲生父亲,应昌和绝不会比我更关心他。” 他微微往后仰,挺直了腰板,“他现在身处异地,又缺少父母关爱,正是我弥补亲情的时候。” 太后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缓缓动了动自己的肩膀。宣嬷嬷看到后,立即上前揉捏。 “看来母后是累着了,那儿臣也不便多打扰。”皇帝起身行礼离开。 等到人走了好一会儿,太后才睁开眼。 “该歇息了吧?”宣嬷嬷轻轻按着她的头。 “歇了吧,让隔壁的蠢蛋也赶紧滚!” 第27章 无用 林婉仪回到家,手脚依旧止不住地颤抖,她娘紧紧握着她的手,两人依偎在一起,忍不住后怕。 “……娘,这事算完了吗?” “……世子还没有定亲……就不算。”元桂想安慰自己的女儿,可这事情她做不了主。 林婉仪低着头,声音有些闷,“娘……我不想嫁过去。皇上和王爷不合,我怕……我怕会连累到你们。”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元桂眼角挂着泪,“世子不是说喜欢赵青吗?那就和你没关系。” 林婉仪回想起了当时的情况。 当对方扶起她,为她说话的时候,她的心便凉了。只是没想到最后对方选了赵青。 “……世子当时不是沉默了很久吗?我怀疑……”林婉仪迟疑了一下,然后摇头,“算了,母亲说的对,世子喜欢的是赵青,与我无关。” 元桂拍拍女儿的背,可她自己都无法平静又怎么能让女儿平静呢。 深夜,愁眉苦脸的林明达回到家中。元桂等着他,刚想开口问他为什么这么晚回家,林明达就抓着她的手,欲言又止。 “怎么了?”元桂看他的表情有些不对。 “……皇上召见我了。” 元桂心里咯噔一声,“是什么事?” “问我觉得世子怎么样?”他无奈地笑道:“还能怎么样。” 元桂将炭火盆挪的近了些,将宴会的事一一说了。 “世子真说他心仪赵青?”林明达眼里有了一丝希望,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那为何皇上还会问我?” “因为太后拒绝了,世子的婚事还是没有定下。”元桂回答他。 林明达瞬间有些头晕。 “老爷?”元桂赶紧扶着他。 “完了,完了。他们还是看上了婉仪。”林明达苦着脸,“都怪我没用,在族里说不上话,我们女儿才……” “老爷,圣旨一天没下,就没有这事。你可……千万……”元桂擦了擦眼角的泪,将后面的话吞进肚里。 两人相顾无言。 次日,应元正进宫向皇帝上书,请求回到封地。理由是平南王的病情突然加重。 皇帝本想留应元正几日,但这种情况他也只能放行。他这位皇兄一年到头都在生病,病情一会儿急一会儿缓,就是死不了。 应元正也没胆子拿王爷当借口,这话是柳墨言让他说的,而柳墨言敢这么说,也是王爷授意的。 在这个时代敢这么咒自己,他这位父王真是与众不同。 得了皇帝的允许,应元正迫不及待地就准备开跑,这地方克他。谁知,他还在买带回去的礼物时,就见到四皇子带着五皇子来找他。 他最不想见的第三人来了。 “世子怎么这么快就回去了?”四皇子下马,脸被冷风吹的发红。 “我担心父王身体。”他这么回答,四皇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应元正瞟了一眼垂眼的五皇子,对方一脸的不情愿,明显是被人拖过来的。 四皇子解释了一句,“五弟一直呆在房间里,我怕他闷,便带他一起出来透透气。” ‘这人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不知道,但不妨碍宿主你离他远点。】 ‘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 三人简单说了几句,四皇子想邀请他去茶楼里歇歇,应元正表示时间来不及了,买完礼物他就得赶回去。 “那……你想买什么?京城的铺子我也知道一些。”他的眼神里带着期许。 应元正都无语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四皇子这么执着他。 ‘这该不会是皇帝派他来的吧?’ 【……说不定呢。】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后面真是狗皇帝呢。 应元正笑着回复,“那就麻烦四皇子带路了。” 三人逛了糕点店,什么福字饼、禄字饼、寿字饼都来一份。首饰店,他给王妃买了个手镯和发簪,也不知道对方喜不喜欢,全当自己的孝心,还有出名的酱菜,酒都买了一些。最后买了书籍和一些上好的笔墨纸砚送给沈玉和何江。 四皇子和五皇子直接跟他到了最后。 次日一早,其他皇子都是派侍从前来送礼,只有他俩是亲自来的。 ‘这人也是个人才。’ 【拉拢人的手段比皇帝都高。】 离开了皇城,应元正总算放心了。 而留在岭南的何江和沈玉却没有多轻松。 何江在年前就回家了,父母本想打听一下他在王府过的好不好,但何江什么都没说。他在家除了早上读书,其余时候都帮家里做事。 他父亲不允许,希望他把时间都花在读书上,何江听完也没说什么,但该干活还是干活。气的他父亲大骂,“我送你去读书,不是让你将来种地的!” 何江听完愣了很久,应元正的话又萦绕在他耳边。 他娘看不过去,将他拉进房间,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被王爷或者世子骂了,心灰意冷不想读书了。 何江无奈地摇头,“娘,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何江的娘丁红豆,没读过书,但为人聪明,也是她力排众议,许以利益,最后再加上胡搅蛮缠,撒泼打滚才让家里支持何江读书。 “你娘我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娘虽然没读过书但也明白道理,你说吧。” 何江想起了他娘胡搅蛮缠的事,心里的负担一下小了很多,他将那天的对话说给丁红豆听,怕他娘听不懂,还解释了其中的一些名词。 丁红豆完全没想到是这种事,她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感慨,“世子说得没错。如果读书没有那么大的好处,哪有那么多人上赶着去。就说我们家吧,你现在能安心读书,是我们供养你,外面当官的读书人读书,自然也是天下百姓在供养他们。我们普通百姓其实也没什么祈求,就希望上面是个青天大老爷,可这个也没几个读书人能做到。” 何江听完迟疑了一会儿,“娘,那您觉得我是吗?” 丁红豆笑了一声,“就算你是有什么用?就算再多来几个你有什么用?天下那么多官,总有清官,可有用吗?你也别想那么多,管好自己,照顾好家里就行了。” 何江听完更沉默了,“那娘……如果……我是说如果……就像我家每年要交税一样,让那些当官的也交税,百姓会好吗?” 丁红豆一巴掌拍他头上,“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收皇帝的税?!”接着就开始哭喊道:“你这样不是把我们全家往火坑里推吗!娘心眼小,装不下这天下,只能装下你和这个家。答应娘,不要做些自不量力的事,不要和那些官老爷作对。” 何江赶紧扶住他娘,“娘,我不会做的,我也没那个能力。” 第28章 补偿 何江劝了一会儿才劝住他娘,并再三保证自己不做出头鸟。 为了不让家里人担心,他又开始认真读书。将原来的想法压在心底。 沈玉则回到了自己家里。他家不是什么百年大族,但也是三代读书人。 他父亲的官也不大,家里拮据,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得到家族培养的。 只是家里和姑姑的关系不好,当年姑父说要教他的时候,他父亲坚决不同意,要不是他自己极力恳求,他习字还得晚些时候。 不过从那以后,原本就不怎么受父亲待见的他,在家里就更像一个陌生人了。 后来他也长时间呆在姑父那里,家这边很少回来。 “还知道回来啊?”说话的是他的兄长沈业。 “是的,兄长。”沈玉老实回答,他的这位兄长以前就喜欢找他的茬,一旦抓住他的错误,就是一顿数落。 “姑姑今年又不回来?”沈业摇摇头,嗤笑着说:“心眼就是小。” 沈玉低着头没有回话,以前他反驳过,并没有什么用。姑姑和姑父就劝告他不要计较。 “你今年准备下场考吗?”沈业眯起眼睛打量他。 沈玉摇头,“姑父说我还要再巩固一下。” “是要多学学,今年我要下场。”沈业有些得意。 沈玉笑着行礼,“那沈玉就在这提前恭祝兄长,连中三元。” 对方一下笑开了花,“那就承你吉言了。” 看到对方离去,沈玉才暗暗松口气。他这个兄长恃才傲物,常常被父亲和祖父称赞,谁也看不起。他曾经问过姑父,兄长一次就考中的可能性有多大。姑父没有回答他,反而是问他觉得兄长的文章写的怎么样。 他当时说写的好,姑父便让他再多看看书。 过年家里亲戚也来了,大家都指望着兄长考上秀才,不仅免了徭役,还有补贴进账。 “之前孙家还找我打算说媒的,但一想到沈业考上秀才后,还有更好的选择,我就推掉了。” “要我说钱家那姑娘就不错。” “哎呀,现在不要急。” …… 屋子里商议的声音都传到了屋外。他的几个堂兄弟都围在沈业身边,谈论着开春的县试。今年下场的有三人,都是家里重点培养的弟子。 沈玉的大堂哥沈俊才今年已经19岁了,但因为学识不过关,家人一直没让他下场。二堂哥沈宽18岁,学识还行,但读书识字比大堂哥晚,所以两人今年一起下场。 其他堂兄弟表兄弟,学识都没过关,各家父亲都准备让他们再学几年。 沈玉不在其列,便自己吃着点心,听他们聊天。话题很快就从考试题目跳到了今年北方的大雪以及后金的动向。 “听说皇上已经拨款了,就是不知道运到那边还剩多少?”沈宽眉头微皱。 “你急什么,皇上派了二皇子去,那些贪官敢动手吗?”沈俊才翘着腿得意的说:“我还是更看好二皇子。” “少说两句吧。”沈宽打断他。 沈业手里把玩着扇子,“我更担心后金,要是来年打仗怎么办?” “打就打呗,我们还能打不过后金?”沈俊才不以为意。 沈业对这个草包翻了个白眼,“万一打的严重,考试说不定会延后。” 沈俊才这才开始担心,“那我不是明年才能当秀才了?” 其他人都默不作声,只有沈业气的捏紧了扇子。 沈玉还以为能听到什么有内涵的论点,结果是个白痴在发言。再想起那个不会吟诗作对的世子,他突然觉得考不考这个举人都没关系,和这帮人同一个官场才更要命。 应元正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春天了。北方虽然降了大雪,但两湖、岭南等地,由于气候温暖湿润,沿途的百姓已经准备开始插秧。 他还在路上时就收到了王爷的家书,问他要不要去珠海城看看。 “珠海城?”应元正看过地图,这珠海城大概就是现在的澳门,是现在唯一开放的通商口岸。 “王爷知道你对外邦感兴趣,让你直接去那里亲眼看看。”柳墨言告诉他。 应元正惊喜地抬起头,他以为自己还得在王府里多困几年呢。 “那我们现在改道?还有多长时间到啊?”应元正想找地图来看,但那东西是不能随身携带的。 ‘系统,我们到珠海城还要多久?’ 【宿主,就算我们要去珠海城,也得先到南越城。】 ‘啊?是这样吗?’ 【这里是古代,没有飞机、火车、高铁让你直达。】 ‘其实……现代直达也没用,你得办通行证和签注才能进去。’ 【……看来是各有各的麻烦。】 柳墨言也说了和系统一样的意思,他们要先回南越城。 “那父王为什么要现在给我说?”回去也可以说啊,还需要特定写信吗? 柳墨言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将自己的信递给他。 【这王爷怎么还分别写信啊。】 仔细一看,应元正才明白为什么。太后那边做媒给他指婚,将林婉仪许配给他,而这件事王爷和王妃都同意了。 之所以要这么早说,是因为流程快到已经过了问名,到了纳采环节。王爷已经让吴法带着聘礼上路,根据时间来看,一个去一个回,两队人马在路上就能撞见。 ‘好家伙。去珠海城是用来补偿我的吧。这定亲速度也太快了,就算我有心理准备,这也……这也……’ 【宿主,冷静点。结不结婚不重要,我们的目标是造反啊!】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确实是这样。造反将狗皇帝吊起来打20大板,接着吊死,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老师,成亲的时间定了吗?” 柳墨言点头,“太后那边敲定的是你12岁时成婚,不过这个时间可以推迟。” 柳墨言看他垂着头不说话,便知道他心里还是不情愿,这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让应元正自己想清楚。 ‘我12岁成婚,还是早了啊,大皇子今年都15了才成婚。’ 【那要等你到15岁,对方都18,19岁了。在这个时代,这是妥妥的大龄,会被嚼舌根的。】 ‘……有、有道理。系统,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嗯,去珠海城看看。】 第29章 珠海城 在还有三分之一路程就到南越城时,他们这队人见到了吴法,一排聘礼过去,让应元正都忍不住想翻开看看。 回了南越城,休整三天又再次出发,不过这次柳墨言没有和他一起,这次负责的是孙使。而沈玉和何江也回来了,两人知道他要去珠江城后,执意要和他一起去,再加上保护他的刘健,人数一下扩充到了五人。 霍雷便再派了些人保护他们。 经过三日的跋涉,他们来到了珠海城外的关闸。应元正的激动藏也藏不住,除了孙使其他人都是第一次来这里。 “请出示路引。”守关的将领认出了领头的孙使,但规矩不能废。 孙使微微颔首,随从立即递上文书。 通过关闸,四周的景象让应元正眼前一亮。 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葡式建筑与中式骑楼错落有致。空气中飘荡着烤面包的香气,混合着海风的咸腥。街边的商铺招牌上,汉字与葡文并列,有些还画着古怪的图案。 “上等的印度胡椒!”一个皮肤黝黑的商人用蹩脚的官话吆喝着。应元正注意到他的摊位旁站着几个葡萄牙商人,正在低声交谈。 他示意马车停下来,然后缓步走到摊位前,随手拿起几粒胡椒放在鼻下嗅了嗅。 ‘系统,快翻译。’ 【“听说荷兰人的舰队已经到达科钦了。”那个留着八字胡的葡萄牙商人说的,“果阿那边的情况很不妙。” 另一个人说:“总督大人已经下令增派兵力,但我们的船只绕过好望角,至少要半年才能到达印度。”】 ‘这些地方都是哪儿?’ 【都在印度,科钦是个历史悠久的港口城市,自古以来就是香料贸易的重要枢纽。它是多个殖民势力争夺的战略要地,现在是葡萄牙和荷兰,之后还有英国。果阿是葡萄牙的重要殖民地,直到1961年才被印度收复。】 ‘明白了。’ 其他几人不明白应元正在干啥,只有孙使微笑着站在一边等待。 应元正称了二两胡椒,又和店主攀谈了几句。 “要想在这开铺子,要办什么证?交多少税?我有些茶叶和丝绸能在这卖吗?” 店主看他穿的好,又听他问能不能做生意,以为是某家大商号的儿子,便忙说:“我除了售卖香料,也收茶叶和瓷器,要是价钱合适,你可以直接卖给我。” 听到这话,后头的几人顿时围了上来。 “要是想开商铺,需要得到葡萄牙当局和行会的许可,具体的你可以去珠海城议事会了解。不同的行业有不同的行会,这个你们自己比较清楚。”对方补充了一下。 “多谢指教。”应元正拱手致谢。 “不必客气,有商品的话随时来找我,我叫安东尼奥。”对方笑着挥手示意。 应元正转身吩咐小东儿拿好货物,随后对孙使说道:“孙先生,我想下车走走,请让车夫们先回去吧。” 孙使点头,安排车夫带着行李前往指定地点,同时留下几名护卫跟随。 刘健来到应元正身边,一边查看应元正的脸色,一边小声问道:“世……公子,你为啥要买胡椒啊?” 因为在应元正回来的时候,朝他打趣道‘有看到自己的媳妇吗?’,被应元正狠狠瞪了一眼。刘健已经三天不敢和应元正说话了。 应元正也不打算瞒着他们,“我刚才在听摊位旁的两个葡萄牙人说话。” “世子怎知他们是葡萄牙人?”沈玉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外邦人,各个都是高鼻深目,只能在发色或者肤色上分辨他们。至于语言,就连他都听不懂,更别说何江了。 孙使闻言拍拍手,“之前就听说世子过目不忘,但没有听过的语言也能这么学吗?” 应元正心里咯噔一声,文字可以书上学,但发音可不行。 【宿主,是配饰。葡萄牙人多为天主教徒,常佩戴十字架、圣牌等宗教象征物。这两人身上就有。】 “我并非听懂他们的语言,而是从他们佩戴的十字架分辨的,葡萄牙人多为天主教徒……” 说到这,他们刚好转过一个街角。一座巍峨的教堂矗立在眼前,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尖顶直指苍穹。教堂前的广场上,几个身着黑袍的传教士正在向路人分发小册子。 “这就是他们的教堂。” 对于另外三人来说,这场面相当震撼。 而应元正注意到在教堂不远处,一座中式庙宇的飞檐翘角隐约可见,香烟袅袅升起。 ‘怎么这里还有寺庙啊?’ 【正常啊,这是东西方文化交融的独特文化景观。】 孙使注视着应元正,“公子,真是见多识广。第一次见到的人都无不赞叹。” “我也很惊讶,这可比图画上的宏伟多了。”应元正赶紧将自己的震惊表情带上。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街市的喧嚣。应元正闪到路边,只见一队葡萄牙士兵骑马经过,领头的军官神色凝重,马鞍旁挂着一个鼓鼓的公文包。他们朝着总督府的方向疾驰而去,扬起一片尘土。 “这是怎么了?”刘健身为护卫一下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孙使盯着对方消失的背影,皱紧眉头,“公子,接下来我们先去约好的地方吧。等有空了,我再带你们好好逛。” “好。”应元正也感受到了什么。 ‘系统,这个时间段是什么事啊?’ 【应该是葡萄牙和荷兰打起来了,说不定荷兰人已经夺取了马六甲。】 ‘啊?被夺取了会怎么样?’ 【意味着葡萄牙在亚洲海上贸易的主动权丧失。不过不要紧,说不定巴西地区也失去了。】 ‘……这是不要紧吗?’ 【对我们来说不要紧。不过这正是好时机,现在葡萄牙势弱,我们可以伸以援手,让他们转让点技术。雪中送炭,他们说不定还得谢谢咱。】 ‘……6。’ 孙使带着他们进了一家街边的茶馆,掌柜一见他便热情地上前迎接,并将他们领到了二楼的包间。走到这,应元正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等一下,葡萄牙输给了荷兰不就代表着他们不行吗?那都不行了还找他们学什么技术?’ 【……宿主,是不是未来有高楼大厦,所以现在就不修房子了。是不是未来有水泥路,现在就不开路了;是不是未来……】 ‘对不起,我错了。’ 【……不,宿主你没错。】 ‘……啊?’应元正都被弄懵了。 【一个国家不可能把所有核心技术都卖给我们,所以我们肯定需要找两个国家购买。我们可以从葡萄牙那里获取航海地图和航海技术,从荷兰那里学到造船工艺,比如三桅帆船的设计。】 孙使打开房门,里面已经坐着一个棕色皮肤的青年。 孙使赶紧给三人介绍他,“这位是顾承志,顾家的大儿子,也就是顾瑾安的大哥。” 第30章 税收 四人互相行礼,应元正仔细打量,这大哥和顾瑾安的年龄怎么感觉差挺多的,这人怕是有三十多岁了。 孙使示意众人坐下,随后对顾承志说道:“承志,各位公子对这里还有些陌生,你介绍一下。” 顾承志有些为难,“不知几位想先了解哪方面?” 其他三人纷纷看向应元正,他便先开口,“刚才我看到一队葡萄牙士兵骑马经过,最近他们有发生什么事吗?” 顾承志点头,“要说明白这件事,得先从背景说起。葡萄牙与顺朝建立了贸易关系,长期垄断珠海地区的生意,尤其是香料、丝绸和瓷器的交易。然而,荷兰人也想分一杯羹,加之双方因宗教问题矛盾重重,关系日益紧张,最终导致了冲突的爆发。前段时间,两国交战,结果葡萄牙落败,失去了马六甲海峡的控制权,荷兰人势如破竹想将珠海城一并拿下。” 刘健立即追问,“珠海城是我们的,岂能被他们拿下?” “并非是要占领地盘,而是争夺港口的控制权。葡萄牙和我朝签订协议,拥有珠海城的居住权和贸易权,还建立了坚固的防御工事。这些荷兰都想要。”顾承志补充道。 “那荷兰有问过我们意见吗?”沈玉开口问。 “有,荷兰人想通过外交手段说服我们取消葡萄牙的贸易权,改为自由贸易。” 沈玉盯着他,“那朝廷怎么说?” 顾承志缓缓摇了摇头。 应元正悄悄握紧了手,荷兰人肯定给出了不少利益,现在国库紧张,皇帝没理由拒绝。他没有同意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后金的威胁,现在后金摆明了要南下,皇帝根本没空管这边。 应元正激动地深吸一口气。 ‘系统,天赐良机!既然皇帝不想管,那就我管。皇帝不想做,那我做。’ 【……宿主冷静,这台词……是太监说的。】 应元正平复了一下心情,“那我们能联系到荷兰人吗?” 孙使马上咳嗽了一声。 顾承志打着哈哈,“瞧世……公子说的,我们当然不能啊,我们是做正经生意的。” 应元正明白了,他们在走私。 “那我可以去港口看看吗?” 顾承志点头,“可以,那明日……” “现在。”说完,他就站了起来。 顾承志没想到这个世子这么果断,回头看向孙使,见对方微微点头,这才说道:“那由我带路吧。” 几人远远望见港口处,各种商船缓缓驶入,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水手们操着不同的语言大声吆喝,搬运工扛着沉重的货物在码头上来回穿梭,一派繁忙景象。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咸鱼、汗水以及某种异域香水混合的味道,浓烈而刺激。 顾承志指着眼前的船给他们一一讲解。 “这是葡萄牙的盖伦船,船体高大,适合远洋航行。这是印度船,也是葡萄牙的。大型三桅帆船,载货能力强大,火力也十分出色,主要用于印度、东南亚与我们的贸易往来。” “这是荷兰的东印度船。结构坚固,能够承受长时间的海上航行。同样船体宽敞,适合装载大量货物。” “等等,你刚不是说港口被葡萄牙独占了吗?”刘健忙问道。 顾承志笑着解释:“船虽然是荷兰造的,但船上的主人可不一定是荷兰人。” 刘健恍然大悟。 这时,何江自来到珠海城后首次开口:“那意思是,我们也可以买荷兰的船?” 顾承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转移话题,开始讲述港口贸易的主要货物。 “主要是香料,还有白银和铜器。两国的货源不同,售卖的商品自然也有所区别。荷兰制作的玻璃制品和镜子广受欢迎,而葡萄牙的宝石与珍珠则深受皇室及上层阶级的喜爱。当然,还有其他原料和稀有物品,比如象牙、珊瑚、琥珀等。”顾承志顿了顿,又补充道,“一会儿回去,我拿些样品给你们看看。” 刘健点头点的比谁都快,察觉到自己过于热情后,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那你知道路线吗?我的意思是航海图。”应元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船。 顾承志俯身凑近他耳边,“这个得回去再给世子看。” “行吧。”应元正背着手,继续追问,“那交易货物的税收怎么算的?” 顾承志皱着眉头,有些无奈地说道:“这个有些复杂。所有进出港的船只都需要缴纳关税,分为进口税和出口税。然后是地租,葡萄牙每年要向我们交地租,才能继续呆在这里。还有商税……” 顾承志感觉自己越说越复杂,不禁有些着急。应元正连忙安慰他,“说个大概就行,我只想知道两边是怎么分成的。” “葡萄牙每年向我们交纳贡金,其实就是地租,是他们为了维持贸易权而支付的费用。而其他的钱,就是葡萄牙的了。” “嗯?”应元正疑惑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朝廷每年就收这点钱?” 顾承志环顾四周,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谈这类话题的好地方,便带着众人离开了港口。 应元正继续提问,“那贸易产生的费用呢?进口税,出口税呢?” 那么大的贸易吞吐量,居然只收那么点钱?什么败家朝廷! “这个……”顾承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张黝黑的脸庞都有些泛红,“其实道理上是应该我们来收,但他们建立的议事会代为收取了这部分利益,并将部分费用用于珠海城的维护和管理。” “部分?”沈玉抓住了关键词。 “还有一些也会变成贡金上缴,但这个分成我就不知道了。” 那就好,应元正还以为白花花的银子就送给葡萄牙人了呢。 【宿主,其实也差不多。因为除了地租和部分进出口税收,重要的商业活动税,也就是商铺租金、市场管理费、交易佣金等,都是葡萄牙政府主导的议事会收取。还有劳工税,对停靠港口的船只上的船员以及雇佣的劳工收取个人税也都是他们的。】 应元正一下就被气到了。 顾承志还以为他是生气不知道分成这个事,连忙道歉。 应元正摇头,“我不是怪你这个,这是朝廷的事,你不知道很正常。” 顾承志这才松了口气,为了弥补自己的失误,他说了一些秘密。 “虽然朝廷收不到多少钱,但这里的地方官可以。我听说他们和葡萄牙人有一种协议,会抽取部分税收,放入自己的口袋。” 他本意是告诉应元正这里的油水很多,当官的都能赚不少。 结果应元正一听,更气了。国家的税收不提意见,往自己口袋捞钱倒是比谁都积极! 这帮狗官! 第31章 见闻 “这些是心照不宣的事吗?”他其实想问朝廷知不知道,但回头一想朝廷肯定不知道,但朝廷内的官员肯定心知肚明。 顾承志点头,小心翼翼地说道:“是,知县三年一换,来的……都是大皇子的人。” “那上一次呢?”应元正追问。 “……也是。” 这大皇子还挺有手段啊,只是这么个香饽饽,没人来抢? 他正想着,孙使凑近他耳边低声说道:“二皇子的地盘主要在江浙一带。” 那……确实还是二皇子有手段。 这么一看,斗争早就已经开始了? “那……我们先……”他看到一个妇人正在一旁晾晒鱼干,话锋一转,“这里的百姓主要做什么维持生计?” “大多是船员、木匠、铁匠和造船工,不过这些职业多半由葡萄牙人占据。本地人则主要从事捕鱼、港口搬运、建筑等工作。” 几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又回到了之前看到的那座教堂。 “他们信奉天主教,这是他们传教的地方。” 应元正看到外面的黑袍人传教士,缓缓走了过去,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对方就主动递给他一个册子,然后用带着口音的官话问他是否愿意进教堂参观。 应元正点头,顾承志阻止的手才伸了一半。 “我去听听,你们要不先回去吧?” 三人对视一眼,却谁也没有开口回应。 孙使提议,“要不然大家一起吧。” 教堂内部宽敞而高耸,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下,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斑斓的色彩。彩色玻璃窗上描绘着圣经故事,圣母玛利亚、耶稣基督以及圣徒们的形象栩栩如生。 教堂内部的柱子高大而粗壮,柱子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和浮雕。拱顶上绘有精美的壁画,描绘着天堂的景象,天使们在云端飞翔,圣徒们在天堂中相聚。 正前方是一座华丽的祭坛,祭坛上摆放着金色的十字架和圣母像,周围装饰着精美的雕塑和花卉。 而两侧摆放着一排排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些虔诚的信徒,他们低着头,双手合十,默默地祈祷。 这里的信徒比他想象的多。 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建筑,非常吃惊。连沈玉都没办法保持仪态,刘健更是能上手摸的地方都摸了。 他们进来的时候,正好有传教士在讲解经文,他们便安静地坐在一旁聆听。 刘健翻了两下手里的册子便放下,目光开始四处游移。何江一会儿盯着眼前的册子,一会儿又抬头欣赏那些精美的彩绘玻璃。沈玉的表现与何江相似,两人神情专注又略显迷茫。 应元正虽然捏着册子,脑海里却在和系统聊天。 ‘你刚才说他们这还有教育机构?’ 【有的,用来培养精通汉语和西方科学的传教士。】 ‘都教些什么内容?’ 【神学、哲学、数学和天文学等。】系统停顿了一下,【宿主,你是不是打算借着他们的名义将发明和改良的方法都拿出来?】 ‘我只会拿出必要的部分,如果全都要靠我来推进,那我办教育的目的是什么?我要将改变命运这件事放在他们自己手中。’ 【那可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一味的让我给你知识呢。其实很多东西都是相关联的,比如你需要制造燧发枪,那就要大量高质量的铁矿石和铜矿石,还有制作枪托的木材,高品质的黑火药。除此之外,还需要先进的锻造技术和设备,专用的工具和模具。以及最根本的设计人员和工匠。否则我就是给你火箭设计图,你也造不出来。】 ‘这个我知道。我还知道造出一件,和实现大规模生产是完全的两码事。’ 【宿主这么清楚,那我就放心了。】 ‘不过,我确实需要大规模制造武器,现在正是打仗的时候,军火可是暴利行业。’ 【……宿主?你是不是本末倒置了,我们缺的不就是军火吗?】 ‘我们缺的是钱。士兵们可以用军火,但不能吃军火啊。之前我还想着通过贸易赚钱,结果发现正大光明的贸易利润全被葡萄牙垄断了,狗皇帝都拿不回来,更别说是我了。’ 应元正越想越觉得一个开放的口岸值钱,相当的值钱。 传教士讲完了一段,走过来询问他们是否有听不懂或不理解的地方。 应元正趁机站起来,说自己有事要离开,还问对方这册子能不能送给他,对方非常高兴,表示这册子他们都可以收下,还让他们有空就来教堂做祷告。 出来教堂,刘健活动了一下身子,深深吐了口气,“漂亮是漂亮,但总感觉太严肃了。” 沈玉和何江没有回答他。 顾承志抬头看了看天色,发现已经错过了午膳时间,便提议直接回去。这次不等应元正开口,孙使就率先说道:“回去吧,大家也饿了。” 顾承志安排的地方是一处商铺的后面,而商铺的名字还是四海珍藏。 这是要把铺子开成连锁店啊。 安排好各自的房间后,众人便等待顾承志安排的酒席。这期间,他也拿出来之前说的象牙,珊瑚给几人看。 四人里只有应元正见过实物,其他三人的家庭背景都没见过这些。见他们都惊奇的围了上去,应元正找到孙使,“孙先生,我有些事情想请教您。” 孙使点头,带着应元正饶到了后方的院子里。 “世子有什么想问的?”自从到了珠海城,他几乎就没说话,便是想看一下应元正的反应。 之前的心算以及那篇关于‘士绅一体纳粮’的文章,让他对应元正刮目相看,这孩子思想深刻,远比他的年龄成熟得多。 而来到这里后,他也确实感受到了应元正的不同。无论是行动还是提问,都显得条理清晰、逻辑缜密,甚至有些问题直击要害,与另外三人相比尤为明显。 “我们有买荷兰的船只吗?”这是他之前就想问的,能买就代表能和那边联系。 孙使点头,“能。” 这里只有他们两人,他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荷兰人走私的货物有部分就销往南越城,我们从他们手里购买过弗利特船,一些燧发枪,有最新的航海图和航海仪器。” 应元正皱着眉想了一下,南越要是有荷兰的船只那还得了,但他们又买了,那这些船只…… “你是说顾家现在航行的船,就是我们买的?那他们现在在哪?印度?”应元正没想到他们发展这么快,都自己下海了。 孙使脸上带着骄傲,“当然,我们不仅能去印度,还到过好望角。” 【厉害啊,郑和都没到好望角。】 “只是顺朝禁海,王爷又被盯着,走私的量实在有限。”孙使语气一转。 应元正则更关心另一个东西。 “你们有拿到燧发枪?能自己造吗?” 孙使眉头皱了起来,“我们让工匠研究过,一比一的复刻可行,但质量不稳定,产量也极低。” 第32章 军火 “那你们怎么解决的?”应元正问道。 孙使注视着他,并未说话。 他懂了,这是核心中的核心,秘密中的秘密。 【宿主,你问问英国的事?】 “孙使,我想问问这里有和英格兰的贸易吗?” 孙使点头,“只有一些,不多。” 应元正还准备再问问,这时小东儿过来找他们,说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两人便先去吃饭。 ‘系统,你为什么问英国?日不落要崛起了?’ 【差不多是这个时间,欧洲正经历着资产阶级革命浪潮。然后是三次英荷战争,逐渐削弱了荷兰的海上霸权。接下来就是抢夺各个殖民地,蒸蒸日上。】 应元正懂了,敲完葡萄牙敲荷兰,敲完荷兰敲英格兰,他的技术来源地又多了一个。 ‘那英国现在的武器是什么?’ 【主要武器还是燧发枪,当然还有燧发式手枪。】 应元正一惊,随即兴奋地道:‘这个我要!’ 系统叹了口气,【宿主,这就是我想提醒你的事情。从火绳枪到燧发枪的制造技术并不容易,所以他说的能造,我其实不大相信。】 ‘啊?’应元正没想到系统会质疑这一点。他对枪械不了解,不知道这东西的难度。 【因为荷兰自己都无法实现燧发枪的大规模制式化生产,同时其本土枪械制造业还受到其他国家的激烈竞争。所以宿主你也不能完全指望荷兰。】 应元正看着眼前的菜,突然就失去了胃口。 ‘怎么回事?这么麻烦吗?那我不能靠军火发家了吗?’ 【能,我可以给你改良完善的燧发枪图纸。但宿主需要明白,想用武器致富,必须在技术、质量和价格上具备足够的竞争力,才能在市场中站稳脚跟。】 ‘你觉得这条路行不通?可我认为,既然武器迟早要造,不如牢牢掌握在自己人手里。大力发展军工产业,比起单纯依靠贸易购买,好处显然更多。’ 【道理没错,但难度确实更大。】 ‘不怕,我这不是有你吗?等吃完饭,我找孙使拿把枪先看看。’ 应元正不知道,因为他不说话,整个宴席显得异常沉默。顾承志原本打算介绍几道特色美食,结果应元正只是闷头干饭,他也只能闭上嘴。 其他人以为,应元正要么是饿坏了,要么是对当地官员的行为感到不满。只有和他聊过的孙使猜测他在酝酿着什么。 饭后,大家都在消化上午的见闻,应元正再次找到孙使,“孙先生,你能弄到一把燧发枪吗?我想看看。” 孙使迟疑了一下,“世子想看燧发枪?” “对,我还希望有人能给我讲解一下。”他想知道王爷都了解到什么程度了。 孙使注视着他的眼睛,发现那目光坦荡而真诚,甚至还带着一丝兴奋,便说道:“那行,世子在这等一会儿。” 沈玉一直观察着这边,看到孙使出去,他思考了片刻后,问何江,“要不出去走走?” 何江很意外沈玉会邀请他,但他不想出去,因为他有些话想问世子。 沈玉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 “你忘了我们跟过来的目的吗?是为了见识这里唯一的对外港口,而不是事事都等着世子告诉我们答案。”说完,他也没等何江的回复,而是找到顾承志,请求安排一位小厮带路,打算自行去港口附近转转。 顾承志欣然同意,找来一名自己的店伙计当向导。 何江闻言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最终还是决定跟上去。因为他觉得沈玉说的对。他不能什么都让别人告诉他。他本就不如沈玉学识丰富,如果在这里还落下了,实在有负老师的期望。 刘健来回看着两人,想着世子大概要和孙使单独说话,便也和他们一起离开。 顾承志得到了孙使的嘱咐,坐到应元正身边,“世子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对方这么主动,应元正不问都不好意思。 “你能联系上葡萄牙的总督吗?” “这个……能是能,但……世子有什么事吗?”顾承志小心翼翼地眼神,让应元正以为对方好像怕他找总督拼命。 “看能不能谈点生意。”应元正笑着回答。 顾承志眨了眨眼,王爷那边并没有传出什么消息,他接待孙使时,对方也未曾提及有什么新的生意。那‘生意’很可能是眼前这位世子自己的主意。 “世子,这件事您问过王爷了吗?” 应元正摇头,“还没问呢,你也别担心,谈什么生意我也没想好。” 顾承志张着嘴,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这世子就真的只是问问。 没过多久,孙使带着一位中年壮汉回来了,他们并不是从大门进来,而是从应元正之前谈话的后面花园进来的。 “世子,这位是康师傅。”孙使介绍道。 对方身形健硕,皮肤黝黑,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江湖气息。 这名字确实让应元正有点恍惚,怎么康师傅不卖面了,改做机械了。 应元正恭恭敬敬地行礼,像对待他的老师柳墨言一样,“康师傅好,那就有劳您为我解惑了。” 康山诧异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尊重自己。他没见过这种场面,颇有些不自在。 “可、可以开始吗?” “当然可以。”应元正连忙点头。 康山将背上的长木盒放在桌子上,然后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把枪,递给应元正。 应元正两辈子加起来才第一次摸到枪,但他很快发现盒子里不止一把。 “这是火绳枪,我听说世子没有见过枪,便一起带来了。”康山拿出另外一只。 应元正来回对比了一下,便让他直接拆开讲解。 “这两者最大的区别便是点火方式,燧发枪利用燧石与火镰碰撞产生火花,点燃火药。而火绳枪是使用燃烧的火绳,通过火绳点燃火药。两者装填弹药的过程也不同……” 应元正听完了发现,无论从射速,可靠性,精度,使用场景等各方面燧发枪都是领先的,唯一麻烦的就是结构比较复杂。 他仔细查看各个零件,“这把是你们做的,还是荷兰那里买来的?” “我们做的。”康山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显很骄傲。 “能做很多吗?” 对方一下泄了气,“……目前就成功了这一把。” “就一把?” “是、是的。” 应元正看向孙使,不是说‘复刻可行,但质量不稳定,产量低吗’,一把也能叫产量低?! 说话还真是一门艺术。 【……宿主,你帮我问一下,那个弹簧结构也是他们造的吗?】 弹簧结构?应元正拿出那个弹簧钢片。 “这个也是你们做的?” “……是的。”对方明显有些不自信。 孙使看着他,“这个是你们做的吗?” “是的、是的。”和应元正不一样,孙使的压迫力强多了,以唐山健壮的身躯说起话都有些结巴。 唐山知道孙使真的懂,便赶忙解释,“是真的……但,就这么一个。不知怎么回事,后面都没成功,但我们改良了一下,也可以用,只是和荷兰那边的不一样。” ‘系统,这东西有什么难度吗?’ 【首先是材料问题,需要高质量的钢材;然后是工艺问题,需要掌握淬火和回火技术,最后是设备,需要合适的锻造和热处理设备。就目前看来,他们的技术水平或许并非主要障碍,真正缺乏的可能是这些外部条件的支持。】 ‘那……我要是先进口这个零件呢?’ 【我的建议是不要。成本太高,你要是想做军火生意,成本降不下来,就竞争不过别人。】 第33章 民生 应元正明白了,他朝孙使问道:“孙大人,您能教我怎么用吗?” 孙使缓缓摇头,“世子体格太弱了,这枪过重,光是扛着就会消耗大量体力。” 应元正因为之前吃的差,营养不良,虽然现在补了一些,但这身高体魄依旧不如同岁的孩子。 “无妨,可以先学着结构,后续再实战。”见应元正坚持,孙使也只能答应。 他其实更想去锻造这把枪的工坊看看,但很明显孙使不会答应他,不然刚才就直接带他去了,而不是带着康师傅来。 枪的事只能暂时先放着,至少学会后再提出意见更合理。 ‘系统,你刚才说的外部因素,可以解决吗?’ 【高质量钢材的话,你可以从山西、江南等地获取,工艺问题得获取相关技术资料或找外国工匠学,设备……就先进口吧。】 ‘唉,要是能去工坊看看,就能知道到底缺少什么了。’ 【嗯,说不定设备他们都买了,这么久了,工艺可能也掌握了不少。】 接着应元正又问了他们能在这里待多久,孙使反而问他想待多久。 “我觉得越久越好,有太多东西我都想学。” 孙使没有回答,只说这件事会禀告王爷,由王爷决定。 而出门闲逛的三人,经过商议后,先去了百姓生活的区域。因为他们想起应元正在上午的谈话中问起过百姓的生活,当时只能听顾承志简单介绍几句,这次他们决定深入了解。 何江很快发现,这里的百姓大多数仍以捕鱼和耕种为生。随着贸易的繁荣,许多葡萄牙人和其他外国商人纷纷涌入,带来了新的工作机会,比如佣工、仆役等。但这个工作门槛不高,工钱低,很多人都同时做着几份工才能勉强维持生计。 稍微有点学识的,可以做通事,买办,引水等工作。这些职业报酬较高,但要求也相对严格。 在街头巷尾转了一圈后,刘健被各种特色饮食吸引,还是忍不住掏钱买来吃。 这里的货币并不是单一的铜钱,还有外国的银元也可以用,大一点的商铺会把兑换比例贴在外面。 何江仔细看着各个物品的价格,忍不住说道:“这里的物价不低啊。” “是吗?”刘健吃住都在王府里,并未自己出门采购过,并不清楚市场价格。 沈玉出身书香门第,家境虽不算富裕,但也无需他上街买菜操持生计。 何江点头,他朝一旁的小厮问道:“物价这么高,就之前你说的那些工钱,只能勉强糊口吧?” 小厮点头,他叹了口气,“这物价涨的快,谁也没办法。来这里的人越来越多,贸易的人也多,人多了物价自然就上涨了。这就苦了当地的百姓,只能多做几个活。可仆役的工作又没什么难度,谁都能做,工钱就上不去,拼命努力也就只能糊口而已。” 三人听完也只是沉默。 走着走着,他们发现前方传来非常嘈杂的声音,领着他们的小厮却并没有往前走,而是带着他们转了个弯,远离了那个地方。 刘健忍不住问道:“刚才那声音不是挺大吗?人应该不少吧,我们不去看看?” 小厮赶紧摇头,“几位公子有所不知,这前面是赌坊。” 话音刚落,赌坊那边便传来了哭喊声。 “别打了!别打了……求你们别……别打了……”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一片哀嚎。 三人对视了一眼,加快脚步离开这是非之地,但领着他们的小厮却疑惑地回头看。 “怎么了?”刘健问他。 小厮慌忙摆手,“没、没什么。” 随后,他们又走访了几处地方,便返回了住处。 “世子,你知道我们去哪里了吗?”刘健非常兴奋,他保证这次知道的比世子多。 应元正正思考着之后的计划,听到刘健这么说,便也好奇了,“去哪里了?” 刘健掰着手指准备回答,却只报出了几个地名。沈玉便咳嗽一声,接过话,“我们了解到不少民生的事,就让何江说给您听吧。” 应元正望向何江,何江却看向沈玉。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悠。 ‘这是发生什么了?’ 【大概是发生了什么。】 ‘……’ 何江整理了一下衣服,清了清嗓子,将这里百姓的基本生活说给他听。 应元正问道:“那百姓可以摆摊吗?卖些自己捕的鱼或者自己做的手工品。” “可以是可以,但需要给官府交税。”何江答道。 “交税?只卖一点东西就交税吗?”这葡萄牙是穷疯了吗。 何江叹了口气,“据我了解,这是知县定的规矩。在珠海城,顺朝百姓做生意就要向朝廷交税,哪怕只是卖个小物件。因此,大多数人宁愿直接将货物卖给商铺,但商铺往往会压低价格,所以赚的也不多。” “这点钱也收吗?”怎么顺朝也穷疯了。 沈玉补充道:“这钱大概进了当地官员的腰包。” 【两方势力混合治理必定有漏洞,这些地方官就是钻了这个空子。】 ‘难怪王爷的锻造房要放在这个地方,危机时刻还能冒充自己是葡萄牙这边的。’ 【宿主,你想建立的学院也可以放在这里。】 ‘对啊!’ “世子,还有码头工人的情况……”他们正说着,店铺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顾承志连忙进来解释道:“抱歉打扰了,世子。外面有些吵闹。” “发生了什么事?”应元正随口一问。 顾承志略显犹豫,但看到应元正探究的眼神还是开口道:“我手下的一位伙计……的父亲因为欠赌坊钱,被打断了手。现在家里的房子也卖了,无处安身,只求我给他父亲一个养病的地方。” 赌狗?那没救了。 刘健却在这时一拍双手,“原来当时那个惨叫的人就是他父亲啊。” 应元正不明所以,沈玉解释道,他们当时在靠近赌坊时曾听到过惨叫,那时的伙计就露出了不太一样的神色。 顾承志却说:“几位公子认错人了,这个赌鬼是我另一个伙计的父亲。他已经不止一次找他儿子要钱了,所以这些伙计都认识他。” 刘健听完后,愤愤不平,“难道明知他会把钱拿去赌博,还要给他吗?” 顾承志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出一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刘健不明白,因为他是个孤儿,没有父母。 何江不明白,挣钱已经如此辛苦,家人之间怎能不互相体谅。 沈玉明白,家族里的关系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应元正明白,因为他要做的就是吊死‘自己的爹’。 第34章 更好的办法? 平南王收到孙使的信件,上面将应元正的一言一行都记录下来。 他拿着信件对柳墨言说:“看看,果然喜欢那里吧,呆在那都不想回来了。” 柳墨言笑道:“世子对外邦事物非常感兴趣,而这些事书本上又没有那么详细,他想留在那里也无可厚非。” “只是朝廷那边观察着他的动向,不能长待。”吴法泼了一盆冷水。 平南王点头,“让他先回来,换个身份去。” 第二天一早,应元正先跟着刘健进行锻炼,然后找到孙使学习武器相关的知识。 午饭过后,他突然心血来潮,想见一见那位父亲是赌鬼的伙计。 顾承志却告诉他,“凯风去教堂了。” 应元正很意外,“他信天主教吗?” 顾承志迟疑了一下,反问道:“世子找他什么事?” 应元正想了想,去教堂也好,他也想去教堂来着,“那我直接去找他吧。” “我让人给您带路。” “不用了,我记得。”应元正摆了摆手。 顾承志这才想起,这位世子的记忆力惊人,过目不忘。 原本其他三人听说他要出去,也想跟着他一起。但得知目的地是教堂后,他们便打消了念头。一个是觉得无聊,另外两个是不信这个。 带着小东儿,应元正来到教堂。 昨天给他发册子的传教士一眼就认出他,将他请进去。此时,教堂里的信众正在祷告。他四下观察便发现了那名伙计。 对方个头普通,身体偏瘦,穿着四海珍藏的统一服装,非常好辨认。 等祷告结束,金凯风就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一个人,而这人正是应元正。 他盯着前面的椅背,“公子找我何事?” 应元正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我找你?”他就不能是来祷告的? “如果公子只是来祷告,不用特地坐我身边。” 应元正眨眨眼,这人还挺聪明的。 他便开门见山地说道:“你接下来要怎么对待你父亲?” 对方眉头一皱,他不想有陌生人插手自己的家事。即使这个人是东家的贵客。 见他沉默不语,应元正也知道自己很突兀。 “我的一个朋友……也遇到了和你一样的事,他选择了一种惊世骇俗的方式处理。但我一直在想,是否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如果是康儿自己来,肯定不会采取他的做法。说不定在中途就会因为皇帝的温言细语而感动,从而放弃复仇。 【宿主,后悔了?】 ‘不,只是……担心康儿的名声。虽然事情是我做的,但用的是康儿的身体,康儿的名字。在未来的史书里,康儿恐怕……’ 【宿主,不用担心。人终有一死,死后便万事皆空,又何必在意那些虚名。】 ‘……’ 金凯风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别人怎么做和他有什么关系。 应元正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对方的回答。 这时,传教士过来问他有没有不懂的问题,应元正随便说了几个,并流露出对天主教的一些兴趣。然后表示自己苦于看不懂,而无法理解的更全面。 “您要是愿意,我可以教授你葡萄牙语和拉丁语。”传教士主动提出。 应元正等的就是这个。 虽然孙使那边也可以学,但他的目的可不是语言,而是和传教士搭上关系,才好解释之后他的知识来源。 “您愿意教我?”应元正露出惊喜的表情。 “当然可以,我的名字叫若昂·费尔南德斯,你可以叫我费若望。”传教士自我介绍。 昨天他就看到了这个人,穿着考究,周围还有奴仆,必定是贵族。让这些人皈依教会,才会提高教会的地位,扩大教会的影响。 而在一旁的金凯风突然觉得这位公子有些傻。趁着费若望离开的间隙,忍不住说道:“如果你想学葡萄牙语,不用找他,东家就会。” 因为应元正身材矮小,他便觉得这是个极易被哄骗的年幼公子,他朝着小东儿说:“你家公子被骗了,他们想利用你传播他们的经文。” 小东儿看向他,再看向应元正,始终保持沉默。他从王爷那收到的命令就是关注和保护,并没有干预。 应元正对这人越来越感兴趣了,“既然你觉得人家是骗子,那为什么还来教堂?” 金凯风没有回答。 应元正接着说:“你相信上帝?” 对方立马反驳,“我连佛祖都不信。” “那你来这里干嘛?” 金凯风低着头,小声说道:“因为弥撒结束后会有免费的食物,宗教节日也会有。” 这孩子多么实在。 没过多久,费若望带着几本书籍回来了。 “你先回去吧,如果孙大人问我在哪,你就说我在教堂学习。”应元正站起身,准备跟着费若望离开。 金凯风想拉住他,但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目送着应元正离开。 在四海珍藏,孙使和顾承志听完金凯风的话后,露出了不一样的表情。 “要去把世子接回来吗?”顾承志听完心里有些担忧。世子好好在他这住几天,转眼就皈依了天主教,他怕王爷打死他。 “不用。”孙使摇头,“世子远比你想的聪明。” 当天晚上,平南王的信就送到了。应元正一回来便收到了指示,要求他第二天启程返回。无奈之下,他只能请金凯风帮忙请几天假。 金凯风就算不知道他的确切身份,也知道他的地位不一般,但这人让他做事居然用的是“请求”而不是“要求”,让金凯风对他有了一丝好感。 之前花了三天时间来珠海城,这次应元正回去只花了两天。 一回到王府,应元正便立刻去见了平南王。 “父王,儿臣想在珠海城多待两年。” 平南王没有直接回应,而是示意他坐下,随后递给他一份战报,上面写着,因粮食短缺,要求岭南再调拨四十万石粮食。 应元正眉头一皱,“父王,朝廷和后金打起来了吗?” “还没有。”平南王的声音低沉,眼中满是愤怒,“之前他们借北方雪灾的理由要粮,现在又以备战为借口,继续向我们索要。” “之前给了多少?” “30万石,加上这次总计七十万石了!”平南王语气沉重。 ‘系统,这数量多吗?’ 【多,让你们大出血,但也不至于把你们逼入绝境,这皇帝还是会算账的。】 应元正不用猜都知道,这粮食肯定给了。难怪平南王脸色不好,加上他的婚事,这算是连续两次落入下风了。 “不过,后金那边已经开始有小规模骑兵劫掠边境了。皇叔……靖北王向应宸申请援军,但他迟迟没有答应,就靠靖北王那点人,只能勉强防守。”平南王缓缓说道。 “之前也是这样应对的吗?” “嗯。”平南王点头,“他们抢完就跑,我们的军队很难追击。但这次因为雪灾,他们粮食匮乏,肯定不会只满足于抢掠这么一点。所以靖北王才请求增兵。不过,这也正是我们的机会。一旦他们陷入战争,应宸的目光就不会再盯着我们了,正好可以趁机做些别的事情。” 虽然是难得的机会,但毕竟是战争,应元正也开心不起来。 第35章 雄心壮志 基于这个原因,平南王同意他去珠海城。 外部的事说完了,也该谈谈他的事了。 “听说,你想学火枪?为什么是枪?”平南王凝视着他。 “因为我们需要武器。”应元正语气平静。 “之前不是还说缺钱吗?” “这两者并不矛盾,儿臣是想做军火买卖。” 平南王沉默片刻,目光复杂地打量他许久,“你想卖军火?” 应元正点头,“是的。” “我该说你异想天开呢,还是胆大无畏呢?”平南王深吸一口气,“罢了,先说说你的计划。” 应元正知道平南王不会同意,却没想到对方的态度比他预想的温和。 “首先,儿臣想到的是资金问题。尤其在深入了解珠海城后,更觉得这个地方至关重要。但珠海城的贸易税收被葡萄牙垄断了,要想从他们手里拿回这些利益就需要武力。而要发展武力,又离不开金钱支持。既然两者都需要,那不如一起做。” 平南王伸手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 “首先便是了解枪支,我让孙大人教我了。其次是要把枪支造出来,接着是大规模生产,最后……” “行了,行了,别说了。”平南王打断他,“这事不可行,先搁置。” 他知道这些话不可能说服平南王,但他又没办法告诉对方自己有外挂。 “你之前说的教学事宜,我决定在珠海城办。”平南王岔开话题。 应元正非常赞同,珠海城复杂的环境可以掩盖他们的痕迹。 “你有信心吗?”平南王注视着他。 “父王的意思是……” “这件事交给你和孙使负责,三年内我要看到成果。” 应元正心中一喜,平南王将事情交给他,必定会下放部分权力。只要自己能够拍板定案,事情便容易多了。 “是!儿臣定不会让父王失望!”应元正郑重行礼。 平南王挥挥手,让他离开,将小东儿留下。 应元正出门就去找了老师柳墨言,将自己要待在珠海城的事说了。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老师,于情于理都应该告诉对方。 柳墨言听完只是点了点头,嘱咐他不可荒废学业,要多练字。 应元正点头应下。 接着对方话锋一转,问他怎么看待其他三人。 “他们找来是和你一起学习的,你去了珠海城,他们怎么办?”柳墨言说道。 应元正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可以,他不希望有人跟着,但要想实现他的目的,就需要伙伴帮忙。 “我会去征询他们的意见,如果他们愿意跟着我去珠海城,那就一起;如果不愿意,便留下来跟着老师。” 柳墨言点头,“他们在学堂里,你与他们说吧。” 应元正找到他们时,三人之间鸦雀无声。 “世子!”刘健第一个发现他,便急忙地说道:“世子去哪,我去哪!我本来就是保护您的。” 应元正点头,他将目光看向另外两人。 “跟着我,肯定会耽搁自己的学业,甚至影响日后的科举之路,你们需仔细考虑清楚。” 打破他们熟悉的人生规划,这个代价是很大的。 沈玉出身书香门第,不可能重新走一条路;何江更是举全家之力走上读书人的道路,不可能半路转弯。 沈玉沉默片刻,最终缓缓开口:“抱歉,世子。” 他即使不跟着应元正,也有柳墨言这个靠山,有他姑父的帮助,考取功名对他不是难事。 何江支支吾吾了半天,“世子,可否……可否容我思考几日。” 应元正笑着回答:“没问题。” 次日,何江请假回乡。应元正收拾东西,乔装打扮去了顾家,从顾家的铺子出发去珠海城。 他还意外的再次见到顾瑾安,只是对方依旧很忙,而他也没时间,两人匆匆寒暄几句便分开了。 再次回到珠海城,应元正的雄心壮志如烈火般熊熊燃烧起来。 原本他的身份是挂靠在顾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但这样他就和顾家捆绑在一起了,顺着顾家就能找到他。 这不够安全,他便让顾承志给他造了一个身份,与顾家有生意往来的‘黄家老爷幺子’。这姓取的是他原本的姓,现在正好用上。 孙使听完他的顾虑也同意这样,接着他找到最开始见到的那个卖胡椒的葡萄牙商人安东尼奥,打算用新的身份和他做生意。 孙使有问过他,为什么选这个人。 应元正说,这人并没有商铺而是在街上摆摊叫卖,说明不是大商人,他想要的是葡萄牙商人的身份,这个程度刚好能被拿捏,如果是大商户就不是他说了算了。 接着他继续在费若望那学习,刘健和小东儿也必须学。他们不必精通,但至少要掌握一些常用词汇。 5月,因为二皇子赈灾有功,皇帝封其为贤郡王。这是第一个被封赏的皇子,朝野开始暗流涌动。 大皇子坐在府邸中焦虑难安。长久以来,他没有封赏并不是没有能力,而是皇帝没有给他任务。好不容易等到北方雪灾的机会,没想到被老二抢先了,现在还被老二压了一头。 大皇子的幕僚献上一计,“如今后金虎视眈眈,殿下不如主动请缨,前去支援靖北王。” 大皇子闻言皱眉,疑惑地看向对方,“之前我也曾请缨,但父皇并无派兵支援之意。” 幕僚微微一笑,压低声音道:“可那时靖北王的求援信件尚未如此频繁。如今情况不同,皇上虽未明确答应,但也并未拒绝。依属下愚见,皇上或许正在为领兵人选发愁。殿下不妨再试一次,说不定便能如愿。” 大皇子背负双手,在厅内踱步,“你说的对,我再试一次。” 救灾的功劳再好,终究比不上军功耀眼。可如果真成了,他就需要更多的钱,该叫下面的人努力了。 6月,珠海城的天气炎热无比,应元正的事业也如火如荼,连他七岁的生日也只是回去草草庆祝一番。他本不想回去的,但皇帝特意送来一封家书与一份厚礼,他逼不得已回去亲自面对。 王妃派了两个丫鬟过来照顾他的起居,一个名叫小荷,另一个叫小桃。王爷则派来两个小厮过来任他差遣,一个叫小安,另一个叫小顺。 他不管这些人来他身边的目的是什么,要在他身边干活,该会的就必须会。 这期间,应元正申请的许可也顺利获批。因为售卖的东西量不多,倒也没怎么引起别人注意。 他通过顾家采购一批瓷器和茶叶,再卖给安东尼奥,从他手里购买黄金和木材等货物。因为有正当的交易,他在珠海城租了两间仓库,之后打算用它们存放制造燧发枪的材料。 葡萄牙语的学习也非常顺利,费若望已经把他当做天才来看待,还主动教授了天文学和数学相关的知识。 一切都在按计划稳步推进,时间很快进入七月。 海镜县知县昌弘济看着手里的文件,眉头紧锁,连连叹息。他找来自己的师爷,询问对方的看法。 “这要的钱越来越多,我上哪儿去弄这么多?”他按压着自己的眉头,“把赵文昭和李世荣叫来吧,钱还得从他们身上出。” “他们肯定会抱怨,毕竟今年比去年还要……大人到时候还得给他们留些面子,别逼得太狠了。”师爷小心翼翼地劝道。 “我心里有数。”昌弘济摆了摆手。 第36章 突击检查 赵文昭和李世荣顶着大太阳,急急忙忙地从家里赶来,两人在县衙里相见,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昌弘济亲自出来接见他们,“两位久违了,近来可好?” 两人心里咯噔一声,昌弘济这么热情,该是来要钱了。 “最近生意繁忙,葡萄牙人那边打仗,贸易量下降不少。”赵文昭说道。他身为士绅代表,也是珠海城行会的会长,必须为他们自己争取利益。 “……是的。”李世荣也连忙附和。身为珠海城最大的买办之一,他精通多种语言,帮助两方官员和商人之间进行沟通。而最为重要的是,他会参与外商的资金管理,包括收付款项、兑换货币等。 昌弘济扫了两人一眼,他才说了一句,两人就开始哭穷。 “是啊,大家都不容易。”昌弘济假意叹息一声,语气却透着几分不满,“但你们也知道,这不是我在为难你们。我也不过是奉命行事的小官罢了。” 赵文昭和李世荣心下了然,果然是冲着钱来的。 “既然都是自己人,那我就直说了吧。”昌弘济收敛笑容,正色道,“三天后,我准备突袭珠海城的贸易活动,重点清查走私和未缴税的货物。” 此言一出,赵文昭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谁家没点走私的货物,要真查,没人能全身而退。 “大人,那……那我们呢?”李世荣小心翼翼地问。 昌弘济见两人慌张的模样,不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必担心。到时候会将你们的货物一起查抄。然后你们再带着商人找我抗议,最后我出来声明手下查错了,将你们的货物归还。” 赵文昭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也就是说其他人的货物将被吞掉。 “这样似乎不太妥当,”赵文昭试探性地说道,“如果只有我们的货物被归还,一定会引起他人怀疑。” 昌弘济等的就是这句,“全退给你们确实不好。这样吧,把这些货卖给葡萄牙人,让世荣直接把钱给你。” 赵文昭的心猛地一沉。那到时候货物卖了多少,完全是由李世荣和知县说了算。 看把人都吓的差不多了,昌弘济放缓语气,故作体贴地说:“你们呢,千万别声张。可以自己悄悄转移一部分货物,到时候损失也少点。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也不会坑你们,要不是上面那位急需,我也不会这个时间找你们啊。” 赵文昭谨慎地开口,“大人……您这一大规模检查,必定会引起骚乱。影响了交易,大家赚的钱就少了,年底给上面的孝敬也就少了。” 昌弘济点头,“我也知道。只是……”他左右看了看,“你知道的,现在二皇子风头正盛,上面着急啊。” 赵文昭勉强挤出一句,“要不我回去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我让大家主动捐钱吧。” “哎呦。”昌弘济赶紧拦住他,“你是想给人留把柄啊,这一没灾二没匪,你捐什么捐!” 赵文昭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那不如我们捐款修个什么,这资金一过手不就可以留一些了吗?” 昌弘济摇头,“这修建维护是葡萄牙人的事,他们也交了税。你贸然提起让他们再掏钱,他们是不会同意的。” “可……” 昌弘济有些不耐烦了,“难道上面的事,你要传到人尽皆知?!” 赵文昭赶紧回答,“……不敢。”他挣扎片刻,还是说道:“……这动静那么大,我怕大家心底里也会猜测。” “猜去吧,查走私本就是律法规定,天经地义的事。”昌弘济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之前他对走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因为行会每年都会孝敬他,可现在他确实没办法了。 今年是他在任的最后一年,明年能不能升官就看这次了。 “师爷,将上次信件里提到的数目,拿给赵大人看一下吧。如果赵大人能凑齐这笔钱,那这次行动我就取消。” 赵文昭一看有希望,便迫不及待地凑过去,看到数目的那一瞬间,脸色骤然苍白。 这是要把他整个都赔进去啊。 “赵大人,能凑齐吗?”昌弘济注视着他。 赵文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缓缓摇头。 “那就只能这么办了。”他让赵文昭先回去,把李世荣留了下来。 “珠海那边的交易怎么样?影响大吗?”昌弘济问道。 李世荣点头,“是……有一些。” “去年收上来那么钱,多亏了你。上面对你非常看重,这次也得靠你了。” “这都是大人的功劳。”李世荣谦逊地说道,接着小心翼翼地开口:“那我儿子……” 昌弘济一挥手,“没问题,只要他考中举人,就给他安排官职。” “多谢大人。”李世荣感激涕零,连连致谢。 “等会儿赵文昭可能会来找你,具体事宜你自己看着办吧。”昌弘济说完,便让李世荣也退下了。 如昌弘济所料,他刚回到家,赵文昭便登门拜访。 “世荣,大人还有什么交代吗?”赵文昭脸色依旧苍白,挤出的笑容十分勉强。 “大人提到之后货物处理的事,让我提醒您,仓库里可以少放些货,这样损失会小一些。”李世荣赶紧命人端上冰饮递给赵文昭。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赵文昭叹了口气。 李世荣心里厌烦他一直问。之前他想走赵文昭的关系给儿子谋个官职,结果对方表示无能为力。他知道这是对方看不起他童生的身份,现在好了,这就是报应。 但他嘴上却说道:“确实没有,知县大人也很为难,这上面的数额凑不齐,大人就过不好,大人过不好,我们也过不好。” 赵文昭只能告辞离去。 这次搜查一定会引发行会震荡,他这个做会长的必然会被质疑。可他要是透露一二,消息很快就会传播出去,收不上足够的钱,知县一定会拿他开刀。权衡之下,他决定不转移自家仓库的货物。 7月底,应元正正在教堂里学习,金凯风突然找到他,说孙大人有急事找他。 他急忙随金凯风赶回铺子,路上发现众多官兵穿梭于街巷之间,甚至连他家“黄氏商铺”门口都站着两名士兵。 “公子,你总算回来了。”孙使一把将他拉入店铺,“知县突然开始查抄各家仓库!” 应元正迅速思索一番,放下心来。他还没开始走私呢,不要紧。 “你们的东西呢?”他问道。 “我找了熟悉的小吏,等夜晚没人时,就让我们转移货物。” 应元正点头,“那就不用担心了。” 孙使用眼神示意门口的人,“他们应该是来查账本的,我现在要回去盯着货物,世子……” “你去吧。”应元正身边跟着小东儿和刘健,对方只是查本他怕什么。 孙使离开的时候,门口的两名官兵并没有拦人。应元正让话多的刘健给每人送上一杯水,然后打听消息。 他这才注意到金凯风的衣服,不再是四海珍藏的统一服装。 金凯风解释道:“因为我与公子认识,所以东家让我换掉衣服,这样才好作为两边沟通的人。” 应元正点头,这样也好。 店铺的交易账本都是小东儿在管,小东儿已经带着伙计检查有无纰漏了。门口士兵一问三不知,只告诉他们人可以离开,但任何货物商品都不能带走。 应元正便让刘健去外面打听消息,他在店铺里守着。 ‘系统,这事蹊跷吗?’ 【检查走私,倒也不算什么大事。这里是港口,有什么工坊也很正常,只要不检查出大量的火药就没事。】 第37章 查封 封锁仓库的第一时间,得知消息的葡萄牙总督佩德罗·阿尔瓦雷斯就找到了昌弘济,但昌弘济没有出面,而是让县丞陈维舟和本来就与佩德罗有恩怨的巡检司黄振威出面。 “你们这样做不合规矩!”佩德罗也不说废话。 “我们检查走私货物,怎么不合规矩。珠海是我大顺的土地,自然要遵守大顺的律法。”黄振威毫不退让,语气强硬。 “但你们连店铺都封了,这严重阻碍了正常的贸易活动!”佩德罗生气的就是这点。 葡萄牙收取的是交易佣金,他们这一闹,交易都停了哪里来的佣金。 “我们没阻止交易,只是货物暂时不能离开。等我们对完账本,自然会放行。” 佩德罗猜想多半是这知县又想要钱了,“昌大人呢?我有事找他。” 黄振威说:“昌大人正和赵会长谈话呢。谁让最近的走私越来越严重,您也知道,我们主动清查总比皇上派钦差下来查要好得多吧。” 佩德罗气的说不出话,一拍桌子直接离席。 等人走了,昌弘济才出现。 黄振威趁机提议,“既然都整治这帮商人了,不如彻底清理一下城里的那些臭虫。” 昌弘济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黄振威没有明着回答,而是直接说了结果,“这也是一笔收入。” 昌弘济立马准了。 应元正枯坐店铺,心想反正无事可做,便问金凯风,他爹怎么样了。 “之前暂住在铺子里,但下床走动后,又去赌了。” 这还真是死性不改。 “那他找你要钱了吗?” 金凯风平静地说:“我没给,我现在一有空就躲在教堂里,他不敢进来闹事。” 不得不说,这真是个好办法。 这时刘健冲进来,“巡检司的人也来了!他们正在四处抓人,之前那些赌坊都被端掉了。” 应元正吃惊的看向金凯风,但对方却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他赶紧问街上的情况怎么样? “大批差役封锁了主要街道,挨家挨户检查仓库和账目,我们这边也有人来了,所以我先回来通知一声。”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形不高、戴着一副眼镜、留着山羊胡的差役走了进来。 “麻烦东家将账本交出来吧。” 应元正非常配合,马上叫小东儿交出账目。对方接过账本翻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这账目有问题啊。” 应元正一惊,连忙问道:“大人,这账目哪里有问题?”说着,他悄悄拿出一小袋银钱塞给对方。 冯德淡定收下,他没想到这东家年纪不大,倒是懂得人情世故。 他指着账本说:“我要先搜查你们的铺子,再去对一下仓库。” 搜铺子?之前不说只搜仓库吗? “没问题,大人您查。”应元正挤出笑脸。他们交易量简单,货品单一,他也确实没有走私,他还不信能检查出问题。 在冯德看来这交易……是没什么问题。但这店铺小,目测也没有后台,东家又是小儿,不宰他宰谁。县令要的数目,又不能全从大户手里敲,这些小的也不能放过。 “来人,这几个对不上,都搬走。”冯德随意指着几箱东西。 应元正大惊,小东儿连忙上前询问,“不知大人觉得哪里不对,小人会给您解释一二。” 冯德大手一挥,“不需要你们解释,难道我还不会自己看吗?” 应元正看着货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抬走,顺着方向一看,发现视线范围内的店铺都有货物被抬走,他便知道这不是针对他们的行为。 应元正亲自给冯德倒了杯茶,“大人,我家在京城,父亲让我来这里经商锻炼自己。晚辈年幼不大清楚这里的规矩,请问这是?” 他本意是告诉冯德自己在京城有人,让他稍微忌惮些。 冯德却嘲笑了一声。京城有人?京城搁这十万八千里,还能专程来对付他。 “小少爷确实不懂,这港口交易量大,有些人就走私货物或者非法交易,逃避税收。我们做的可是维护公平,就算皇上来了,也会夸我们做的好。” 他用食指敲着桌面,语气带着几分训诫:“小少爷要知道,你在哪里做生意就要按照那里的规矩行事,你要不遵守,那就只能换个地方做生意。” 应元正挤出笑容,“大人说的是。” 冯德指着旁边另外两箱货物,“把这两箱也抬走。” 应元正攥紧了拳头,刘健刚想说话,就被一旁的小东儿拦了下来。 【宿主,冷静!】 ‘我冷静着呢!’ 冯德站起身,走到外面,正好看到官府的马车有两个空缺,他指挥着人,“这两箱放这里。”然后转身对应元正说道:“东家,现在我们要去你的仓库看看,你带路吧。” 应元正感觉自己牙都要咬碎了,忍着冲动带着小东儿去了仓库,让刘健和金凯风守着铺子。 一路上,商家们个个愁眉苦脸,拉货的马车川流不息,甚至有些商家还主动派车配合差役行动。 到了仓库,外面早已围满了人。 他有预感,即使检查顺利,他们确实没有未申报的货物,这些货物他也保不住。 他本想立刻找来安东尼奥震慑一下这个山羊胡,但又担心因此得罪对方,日后被人惦记那是相当麻烦。 因为他是真的要走私。 不出所料,对方看着账目连连摇头,“有问题,把店里的物品放下,将整个仓库锁起来。” 应元正已经懒得再追问原因,对方显然是来找茬的。他觉得还不如直接找他们要钱,反正这样和直接抢钱也差不多。 “东家,这仓库里的东西我们会逐一检查,确定无误之前,你们不得擅自动用。若未经允许私自搬运,可是要进牢房的!”冯德眯着眼,威胁道。 应元正低着头,“晚辈明白,那就……麻烦大人了。” 回到铺子,门口的两人已经撤走了。他让金凯风去顾家看看,让刘健继续去外面打听消息。孙使那边找不到人,他只能在店铺里等着。 整个夜晚,灯火辉煌,彻夜不熄。差役们忙碌至深夜,金凯风和刘健先后返回,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顾家的四海珍藏也没逃过一劫,因为事先没有消息,被抬走的货物比应元正现在的店铺货物还多。其中确实夹杂了走私物品,肯定是回不来的。 不仅如此,城中的地痞流氓也被大批抓捕,赌坊更是被彻底清查。所有钱财全部收缴,相关人员一律押送至县衙。 结合已知的情况分析,应元正感觉知县这次整了波大的。 第38章 计谋 深夜时分,孙使匆匆赶到店铺,满脸忧虑地向应元正汇报:“世子,整个仓库都被查封了!要不是我们灵机一动,把工坊里的原料全都撒在地上,连那些东西也会被收走。” “仓库里的东西重要吗?”应元正赶紧问。 “前段时间已经将部分重要物资转移到葡萄牙人的仓库里了,但还有一些留在原处。” 应元正追问:“里面有哪些东西?” “一些火药、硝石……”孙使低着头。 应元正仿佛被一桶冷水当头浇下,这些东西仔细一查就知道有人私造武器,而且还是在平南王的封地上。 这不是给皇帝送把柄吗?! 【宿主冷静点,当时搬运货物的时候,箱子并没有打开检查过。说不定那些东西并没有被发现】 应元正猛地回过神来,他连忙问孙使,“我这边的差役并没有将箱子打开仔细看,你那边呢?” 孙使回忆了一下,“我这边也是……” 两人抬头对视一眼,应元正松了口气,“这么说还有救。只要把货物再拿回来就行了。” 然而,孙使却一脸担忧,“现在整个仓库区重兵把守,怎么才能把东西弄出来?这次我熟悉的小吏无论如何都不肯帮忙。他透露,知县大人这次是动了真格的,谁敢放货,这笔账不仅会算在他头上,还要面临牢狱之灾。” 孙使将眼前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次知县行事极为隐秘,我们在县衙安插的人完全没有收到任何风声。今天差役们突然集结,直接就展开了行动。” 应元正脑海里闪过一个人,“会长呢?他也不知道?” 孙使点头,“会长第一时间赶去县衙找昌大人商谈,却被拖住没能脱身。等他出来时,连自己的仓库货物也被查封了。” 应元正没想到连会长都没有避免,但转头一想,他要是避免了,那大家肯定以为他和知县是一伙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多加点钱试试,我不信人人都能忍得住!”孙使不甘地说。 应元正摇头,“不用试就知道不行,各家肯定都有交好的小吏,箱子也不是小东西,要是人人都把东西弄出来,仓库周围早就车水马龙了。” 他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县衙的差役应该大部分都在这里守着仓库,那守着那些地痞流氓的人就少。如果能在那边制造混乱,知县必然会调人回去处理。 这招就叫‘调虎离山’。 他让小东儿将金凯风叫进来,问道:“你爹也被抓进县衙了吗?” 金凯风摇头,没关心过这个事。他甚至希望,他爹在抓捕的时候反抗,被差役打死。 “你明日去看一下你爹,顺便打听一下县衙的情况。” 金凯风点头应下。如果只是去看他爹,他是不去的。但去打探消息,那就必须要去了。 等人离开,应元正随口说道:“他们抓了这么多三教九流,闹出点什么事也很合理吧。” 孙使在他叫来金凯风的时候,便猜到了他的意图。不得不说,他这位世子当真冷静过人。 “很合理。不过仅靠那些人还不够,我们还需要更大的骚乱。” “你有什么办法?”应元正直视他。 孙使盯着桌面,语气平静却透着几分深意:“世子日后自会知晓。这段时间,这里就暂时交给世子照看了。” 应元正应下,“放心吧。” 次日,因为听说各个商铺的东家都聚集在了行会门口,应元正让小东儿留下来看店,自己带着刘健也去了。 外面乌泱泱一大片人,应元正根本插不进去。只听见周围的人说,自己交了会费,行会为什么没有保护自己的利益。 他仔细观察,发现人群大多是中小铺子的东家,那些大商铺的人却一个也没出现。 这边没有消息,葡萄牙那边总有吧。于是他带着刘健找到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也在为这件事忧心忡忡。毕竟,应元正给他的价格远低于市价,与他交易利润丰厚,失去这样一个客户实在可惜。 “我们总督也去找过你们知县,但知县没有出面,总督也没有办法。检查也未波及到我们,所以我们也没有插手的理由。” 从安东尼奥口中,应元正没能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只能看出这场行动知县连葡萄牙都没有通知。 安东尼奥关切地问:“你的货物怎么样?损失严重吗?” “仓库里的货物都被封了。” 安东尼奥只能叹息,他和应元正之间的生意也只能暂时停下。 应元正趁机说道:“为了避免以后出现这样的问题,安东尼奥,我需要以你的名义申请几个仓库。” 安东尼奥略一思索,便拍着胸脯说,“没有问题,我的朋友。” 应元正可不相信口头承诺,他提出要立下字据,明确表示自己会支付一笔费用,但仓库及其中的货物归他所有。 安东尼奥欣然同意。 与此同时,县衙在一间空仓库里设立了临时账房,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核算。 “快!先算几个大户的。”昌弘济巡视到这里,急的满头大汗。 赵文昭也来了,他瞥了一眼忙碌的场景,随后附在昌弘济耳边低声道:“大人,大户那里我都安抚好了。” 昌弘济松了口气,“麻烦你了,你的货物都拿回去吧。” 赵文昭可不敢,现在这些货物就是烫手山芋。如果只有他的东西安然无恙被收回,那些商户怎么可能放过他? 但就这么送给这位知县,他也不甘心,“那我等世荣将东西卖了,拿钱吧。” “这样也行。”昌弘济点头。 他的师爷从县衙返回,向他请示牢里的犯人该如何处理。 “按照原来的规矩,拿议罪银来赎人。” 赵文昭见他们在商讨事情,便起身告退。 师爷小声问道:“赌坊那两兄弟也要?” “他们就不用了,退点钱给他们,让他们继续开。”昌弘济叹了口气,要搁以前,他是看不上这点钱的,就当是给手下的福利,但现在上面要钱的厉害,什么苍蝇腿,蚊子腿他都要。 “其他的都是些地痞流氓,没有钱。”师爷接着说。 “没钱?”昌弘济皱着眉,“没钱就去干苦役,什么时候还清钱了,什么时候走人。” “是。”师爷刚想转身离开,想到一件事,“现在有些家属想要探望,可以吗?” “人那么多,都来探望,县衙岂不成菜市场了?让他们交钱赎人,人回来了自然就能看。”昌弘济有些不耐烦。 师爷眼睛一转,突然想到一个办法,他走到昌弘济耳边悄声说着。 昌弘济听完,连连点头,“好小子,行,你回去后就安排吧。” 金凯风听了应元正的话,来县衙监牢里见自己的爹,结果县衙拒绝探望犯人,周围还有和他一样的各位家属,有得直接掏钱将人赎走,有得没钱只能不停地喊冤。 第39章 信件 应元正听完都无语了,连人的状况都不透露,就直接要钱,这知县也太会做生意了…… 他自己联系不上孙使,但知道孙使在县衙里安插了内应,便问小东儿知不知道那人是谁。 小东儿没有回答,而是接下了沟通这个任务。也就在半夜,小东儿翻墙出去,应元正才发现他身手不凡。 而他回来时,已经是第二日午时。 “世子,金凯风的父亲被打得很惨。知道我是凯风的朋友后,便大喊大叫,要求他的儿子交钱赎他。” 金凯风在旁边听着,默默地后退一步。 “没被人发现吧?”应元正原本只是随口一问,他觉得凭借小东儿的实力应该不会出现这种纰漏。 小东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小人是从正门进的。” “啊?” 他晚上一直在找机会,但不知为何,守卫人数异常多,一直没找到空隙。直到天亮县衙开门…… “差役在监牢门口挂了个牌子,探望一次收费十文,每次允许六人进入探望。”小东儿低着头。 这也要收费?应元正眼睛都瞪圆了,这知县可真个商业奇才。 因为监牢里人多,又有差役盯梢,小东儿去了两次也没完成什么有效的沟通。 金凯风劝他们不要白费力气,他爹是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只要没完成他的要求,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应元正索性放弃了,与其在差役眼皮子底下沟通,还不如找个机会,直接撬开监牢的锁。不用鼓吹,他们自己都会争抢着跑出来,那混乱的目的就达成了。 转眼间就过去了五天,这五天有三家大商铺的货物都清点完成。应元正也去看了‘抢劫’现场,最多的一家被抬走了一半,最少的也有四分之一。 这光明正大的搜刮,让他再次体会到了知县在基层的权利。 时间愈发紧迫,就在应元正心神不定、焦虑万分的时候,孙使突然出现。 “就这几天,会有一场骚动。到时让小东儿和刘健化装一番,负责去抬箱子。”孙使简明扼要地说道。 应元正力气太小,帮不上什么忙。他自告奋勇去望风,孙使却不敢让他涉险,让他待在铺子里。 但孙使却没有说行动具体是哪一天,只是让他等着。 另一边的葡萄牙总督佩德罗手里拿着一封密信,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这封信在这个时候来,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他将副总督路易斯·德·索萨和指挥官若昂·德·阿尔梅达叫来,把信递给他们看。 “你们觉得呢?我们应该答应他们吗?” 若昂轻敲着椅子扶手,“可如果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引起知县的怀疑?” “肯定是会的。”路易斯拿着信件问他,“这对我们的损失也不小,那些商人要是闹事怎么办?” “赔钱,只要将损失赔给他们,那些商人自然不会闹事了。”佩德罗看着他们。 “由我们赔?”路易斯一听就不同意。 “当然不是,由他们赔。”佩德罗指了指他手里的信件。 若昂还是不太乐意,“我们跟荷兰人的战争已经够糟糕了,现在要是再……会影响葡萄牙的威严。” 一提到荷兰,佩德罗的脸色立刻变得阴沉。 “这就是我找你们商量的原因。荷兰人想抢走东亚的贸易掌控权,我想跟这些人合作,一起对抗荷兰。” 两人思考片刻,若昂先开口,“我们之前也跟他们合作过几次,但这人很贪婪,不是个值得信赖的合作对象。” 佩德罗叹了口气,“但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我们就先答应下来,等事情结束后,再提出我们的要求。要是知道我们有求于他,这人肯定会狮子大开口。但反过来……我们做完,再要挟他……”路易斯晃动着手里的信件。 “这主意不错。”若昂点头。 佩德罗也同意,“好,那我就写封回信,答应他们的条件。你们就按照信里的指示去做。” 平南王府收到了孙使的信件。 王爷看后怒不可遏,猛地将信件摔在地上,“孙使是怎么做事的?!” 穆隐风弯腰将信件捡起来,语气平和地说:“王爷息怒,孙使擅长的毕竟是外交事务。” “那解决的办法有的是!怎么就需要动用海龙呢?还有这个昌弘济搞什么鬼?拿了钱居然还敢搞突然检查?真是岂有此理!”平南王因愤怒而脸色潮红,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他身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轻轻拍着他的背,温声劝道,“王爷莫要太过操劳,这些事情自有下属去妥善处理。” 穆隐风点头,“王爷,正如孙使所言,这正是测试王海龙忠心的好机会。” 平南王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他,“你们从以前就怀疑海龙,这么多年过去,怎么还在疑神疑鬼?那要怎么样才能取得你们的信任?” 穆隐风立即跪倒在地,“属下不敢!只是……他离开王爷身边太久,太远了,早已……” 平南王闭上眼睛,回想起了之前看到的各种报告。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不再锐利,“……你是说……人是会变的?” 穆隐风匍匐在地,语气坚定:“属下的忠心天地可鉴!” “可连你都怀疑他?” “因为我效忠的是王爷,此生也只效忠王爷!” 房间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唯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回荡其中。 片刻之后,平南王挥了挥手,声音低沉:“……你先退下吧,我再好好想想。” “是。”穆隐风躬身告退。 老者依旧按揉着平南王的头部。 良久,平南王开口问道:“大安,你怎么看?” 老者没有停下手里的活,“正如我在信中所写,王爷应当心中有数。” “……就连你,也不愿对我说真话了吗?”平南王睁开眼,恰好与大安的目光对上。 对方缓缓后退一步,跪倒在地,“主子,老奴所写句句属实。王海龙确实没有实质性的背叛行为,但……一滴水虽小,日积月累,终究……还是会汇成江河。” 平南王轻叹一声,自嘲地笑了笑:“所以,并不是隐风他们针对海龙,而是他们都知道海龙的情况,唯独我像个傻子一样盲目信任他。呵呵……” “主子只是被蒙蔽了,当年王海龙救了主子性命,这份恩情让主子对他格外信赖。主子的选择没有错。”大安低着头,语气坚定。 “也就是说……是他变了。” “……是。” 过了好一会儿,平南王轻声说道。 “……起来吧。” 第40章 开始 大安站起身来,脑海中浮现出孙使信中提到的内容,“世子倒是机灵,竟能想出调虎离山之计。可惜,我归程太迟,未能亲眼见他一面。” 平南王听到这句话,便想到那个瘦弱的身影。 “他也没什么好看的,瘦瘦小小,瞧着就像没吃饱饭似的。不过,确实聪明得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对了,他还写过一篇不得了的文章,一会儿我拿给你看。” 看到主子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大安的心顿时安定了不少。 “那可太好了。不过,王爷也不用着急,老奴回来陪着您,以后哪里都不去。这文章也没长腿,老奴明天看也行,王爷得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平南王抬手,大安立即扶起他,“我的身体,我知道。走吧,去看看王妃,让她也知道你回来了。” 大安笑着点头,“老奴给王妃主子带了些特殊的绣花布匹,还有些菩提珠,希望主子喜欢。” “她喜欢,她现在就喜欢这些东西了。” 说完这话,平南王便不再开口。 夜风凉爽,两人缓步来到佛堂。门口的翠竹行完礼,便退下了。 大安轻轻上前敲门,低声唤道:“王妃主子,是老奴回来了。” 脚步声渐近,门缓缓打开,王妃难得露出一抹浅笑,“你还知道回来啊?” “老奴这不是给主子带了东西吗?”大安赔笑道。 王妃并未接话,只是走近他,目光落在他的发间,“白发……又多了。” 大安笑着自嘲,“老奴这是年纪大了。” “年纪大了,就不要到处跑。”王妃说着,不善的目光扫向一旁的平南王。 平南王赶紧道歉。 王妃转身进屋,“进来吧,我这佛堂没什么东西,一碗水还是有的。” 大安躬身应道:“能得王妃主子的一碗水,那就是无上荣耀。” “再这样,就滚回去。”王妃笑骂了一句。 进入屋内,大安聊了些外面的见闻。渐渐地,平南王将话题引向了孙使的信件和王海龙的事。 大安非常识趣地起身离开,站在门外守着佛堂。 “……我想亲自去和海龙谈谈。” “去谈什么?按照大安和穆隐风所说,他也没明着背叛。购买军火,招募士兵,建立造船厂,甚至与荷兰谈判。这些都可以说是按照你的命令,为你做的。你要怎么揭穿他?”王妃反问。 平南王沉默了许久。 “可我不甘心,”他缓缓开口,“我和海龙的关系不该变成这样。或许正如隐风所说,我们相隔太远了。如果能当面谈谈,说不定还能挽回……” “那你把他召回来吧,只要他还听你的命令,那就一定会回来。” 平南王摇头,“现在不是时候,等这件事做完了,我再……” 这就是王妃宋素心不满他的地方:优柔寡断,总是需要人推他一把。 “那你去珠海城见他不就好了。只要你同意孙使的计划,王海龙就会照做。这样一来,他必然前往珠海城。”王妃转过身,看也没看他一眼,“不过,你最好不要提前告诉他你的动向。” 平南王眼前一亮,这确实是个办法。 孙使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来了平南王的信件。看到信上的内容,他如释重负。 “来人!”他招呼身边的小厮,“出海!” 应元正这一等又是三天,他虽然心里有些猜想孙使要干什么,但一直不敢确定。 直到夜深人静时,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再加上锐利的尖叫,差点将他从床上震下来。 他迅速披衣起身,才发现小东儿和刘健都不在,只有金凯风急匆匆地朝他喊,“东家,海盗来了!快躲起来。” 金凯风以为小东儿和刘健会出来应对,可等了半天也没看到一个人,他便自己来找应元正了。 应元正匆忙赶到屋外,抬头便看见天边泛起了一片诡异的红光。 “东家,小东儿和刘健呢?他们……” “他们没事,你快给我抬个梯子过来。”应元正迅速打断他。 他要看看孙使他们是怎么弄。 金凯风以为他要看热闹,刚想劝诫几句。应元正便越过他,吩咐一旁的小安去拿。 ‘系统,这海盗该不会真是王爷养的吧?’ 【不管是不是,这么光明正大的打进来,葡萄牙不会不管的。】 ‘那如果葡萄牙不管,就证明王爷和葡萄牙的关系不一般。’ 得了梯子,他让其他人都躲在房间里,自己爬上去看。 外面街道人头攒动,大部分都是差役,还有士兵,奇怪的是没怎么看到葡萄牙的士兵。仓库区方向浓烟滚滚,火光映照着夜空。由于天色太暗,只能隐约看到一些船只的轮廓。 呼喊声从远处传来,还夹杂着刀剑碰撞和火枪射击的声音。 ‘系统,看得见吗?’ 【以你为中心的话,这个距离无法直接看到仓库,但离得并不远。】 ‘那边发生了什么?’ 【葡萄牙士兵在救火,差役们在和海盗对打。】 ‘这事……是不是做反了?’ 【很明显,葡萄牙和海盗是一伙儿的。】 过了一会儿,他身边多了一个梯子。 “……公子,你看到什么了?”金凯风小声问道。 应元正没有转过头看他,“仓库发生火灾,有人在救火,有人在战斗。” 这话说的太简陋了。 金凯风便自己看,“……葡萄牙的士兵好像在救火,差役也有部分在救火,但大部分好像在战斗。” 应元正一惊,“你看得见?” “嗯。”金凯风点头,“我视力比较好。” 【这么好的视力可以研究天文啊。】 应元正没有理会系统的打岔。 “那你给我说一下,现在战况怎么样?” 金凯风微微眯起双眼,“……黄大人正在奋力杀敌,但周围浓烟滚滚,和他交手的蒙面人一击不中就逃进了周围的烟里,他只能在里面埋头乱窜。” “其他人呢?” “其他人也在和海盗搏斗……诶?” 应元正转头看他,“怎么了?” 金凯风有些迟疑,“……或许是我看错了。我好像看到……看到有人在搬箱子。” 应元正心想那就没错了。 他装作惊讶的样子,“谁啊?海盗吗?” “不止海盗,还有差役,还有……商家?” 这下应元正也惊了。海盗就算了,差役是什么情况,怎么商家也去凑热闹。 “海盗没杀他们?” 金凯风眯起眼,“海盗要么是在搬箱子,要么是在和黄大人的那部分差役战斗,倒没有对商人下手。” 第41章 异变 海盗来袭的消息,把正在睡梦中的昌弘济惊醒。他急急忙忙地来到县衙大堂,“周应泰呢?” “周大人已经召集士兵准备出击了。” “葡萄牙人呢?保护珠海城可是他们的责任!”昌弘济吼道。 陈维舟低着头,“葡萄牙士兵也出现了。有些铺子和仓库着火了,他们在救火。” 他这句话刚说完,就有一个手下来报。 “大人,海盗上岸了!” “什么?”昌弘济不敢相信,“黄振威呢,他还在那边吗?” “黄大人守着仓库。” 既然黄振威在仓库那边,那不用他下命令,对方也知道该做什么。 “让部分差役也去仓库那边帮忙。”昌弘济下令。 “是。” 他坐在椅子上,“这海盗怎么突然出现了?为什么葡萄牙人和周应泰都没有发现?” 在场的下属没有一个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县衙外,一群差役刚离开不久,几个藏匿在墙后的人便迅速行动起来,直奔县衙而去。他们闯入牢房,将沿途遇到的差役砍伤,随后打开所有牢房的锁,释放了里面的囚犯,然后迅速逃离现场。 “不好啦!有人劫狱了!” 昌弘济听到手下冲进来,整个人都愣住了,“你说什么?” 他就坐在县衙里,居然有人敢来县衙劫狱?! 对方跪在地上,喘着气说:“不知道哪里来了一群蒙面人,将关押的犯人全放了!” 昌弘济捂着胸口,怒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抓人啊!” 周围的官员赶紧去安排,可身边的人一少,夜晚的风就惊起来他的冷汗。他心中渐渐生出一丝不安,思来想去,下了一道命令。 “让黄大人先派一部分人回县衙,有多余的人才去追那帮匪徒!” 师爷忙说:“之前调走的那些人,因为没走多远,可以直接调回来。” “那快叫回来啊!” “那黄大人那边……”师爷有些忐忑。 “当然也要回来,谁知道那帮匪徒会不会杀个回马枪。”一阵冷风吹过,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到底是什么人物,居然敢来县衙撒野!”昌弘济来回踱步,满腹疑惑。 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夜空,师爷也不敢出去,他小声嘀咕道:“该不会是抓到了不得了的人吧?” 昌弘济白了他一眼,“怎么?我们抓住皇子了?这海盗来袭和劫狱来的这么巧,我看八成是抓到了海盗的儿子!” 师爷在旁思考片刻,竟觉得有可能。 应元正看着墙下,正好有一队商人和伙计往仓库那边去。 应元正赶紧叫住他们,“东家,你们去仓库吗?那里太危险了。” 那人左右看了看,在伙计的指引下才找到在墙上探出半个头的应元正。 “我们之前看到有商人趁机拿回了自己的货物,我们也想去试试。”这人说完就往前冲了。 金凯风犹豫的看向应元正,“东家,你不会也要去吧?” 应元正是很想去,虽然他不缺钱,但他宁愿将这些钱撒到海里去,也不想给这个知县。 【宿主,我劝你不要哦。】 ‘……我就是想想。不过,那么多商人都去了,我怕最后知县清算起来的时候,我也会被殃及。为了巩固我的不在场证明,我应该让更多的人看到我。’ 他转向金凯风,“去,把大门打开。” “东家?!” “不要紧张,我就在门口晃晃。”让周围的士兵和差役好好看看,他才是老实人。 另一边,王海龙已经换上了夜行衣。这次行动其实用不着他上,但为了见一个人,他一定要亲自去。 “你们几个去会会黄大人,尽量不要杀人。” “是。”身边的三人立即改变了方向。 只有一人还留在他身边,“大人,我们直接去吗?” “找到他的位置了吗?” “找到了。” “那走吧。” 应元正下了梯子,一开门就看到又有一队商家过去。对方看到他这么悠闲,还好心说道:“你怎么还不去守着自己的货啊,再不去搬,可就被海盗抢光了!” 应元正没办法回答,可他渐渐发现,去抢货物的商人越来越多了。 ‘系统,这样下去,我不成少数派了吗?’ 【别怕,到时候你就说你惜命。】 ‘……’ 看到连顾家的伙计也出动了,应元正赶紧叫上金凯风和小安,小顺。 “走,我们也去抢。” 金凯风在看到原东家都出现的时候,便不再劝阻应元正。 一群人拿着棍棒,刚走到中途,就见到大批商家还带着部分差役朝他们这边逃来。 【宿主快跑!海盗追来了!】 “东家,快回去!” 系统和金凯风一起提醒他,应元正连忙带着人转身狂奔。 还好他们走的不远,很快就回到了自家店铺。小安和小顺刚准备关门,就被一股大力撞开。 “关什么关!没看到我们来了啊!”三个差役拿着刀硬挤了进来。 应元正回头一看,好家伙,这不是那个山羊胡吗? “还愣着干嘛,还不把门关上!”冯德对着地上的小安吼道。 应元正也是被气笑了,这人怎么这么嚣张。 “这是你家还是我家!” 其中一个差役拔出刀,“这里我们说了算!还不快把门关了!” 小安没有动,应元正也没说话。 那人用刀指着他,威胁说:“我告诉你,就算我现在杀了你。我也可以推到海盗头上,知县也定不了我的罪!” 应元正攥紧拳头,这狗官平日里不知做了多少坏事,竟如此肆无忌惮! 正在这时,两名黑衣人闯了进来。其中一人飞起一脚,将刚才说话的差役踢飞。 整个店里突然就陷入了寂静。 那黑衣人捡起刚才差役掉落的刀,来到另外两个差役面前。 “你、你们是谁?竟敢杀……”另一位差役还没说完,就被一刀划破喉咙,鲜血四溅。 冯德立即将手里的刀扔掉,跪倒在地,“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子,请两位大侠留我一条狗命。” 太快了,这也太快了。 【中国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 大概因为他确实跪的快,那人没有杀他。也就这么一会儿,门已经被另一个黑衣人关上了。 被踹的差役见同伴跪地求饶,连忙跟着趴在地上,浑身颤抖。 应元正观察着他们的行为,这两人好像……对他没有恶意。 关门的黑衣人扫了一眼被踹的差役,朝应元正说道,“想怎么解决?” 他声音低沉,不是应元正听过的声音。 应元正看向那差役,对方立即磕头求饶,“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 黑衣人凝视着应元正,好像在等他的回答。 “……杀了吧。” 旁边的金凯风瞪大了双眼,而两位黑衣人却毫无表情。 “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我家孩子才刚出生,家里不能……”那人死命磕头,只三四下额头就已血肉模糊。 拿刀的黑衣人毫不犹豫,从背后刺入一刀。那差役很快倒在血泊中,再无声息。 冯德吓得要死,他朝着应元正连连磕头,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第42章 初次见面 黑衣人的眼神好像依旧是在问他,想怎么做。 应元正捡起冯德的刀,一脚踩在他头上。 “你叫什么?” “小人叫冯、冯德。” “你在县衙做什么?” “小人是户房的。”冯德脑子里飞快转动,他明白了应元正问他这些的理由。 “少爷初来乍到,不清楚这里的情况。小人愿意成为少爷内应,日后若有类似情况,必定第一时间通知少爷。” 来查账的果然是户房的人,那留着还是有点用。 “那先说说县衙的情况吧?” 应元正一边听着他的回答,一边注意着那两个黑衣人的行为。 ‘系统,你怎么看?’ 【不像来杀你的,但也不像来保护你的。很奇怪。】 ‘我下令杀人时,他们立刻照做;而我选择放过时,他们也尊重我的决定。难道他们是我的下属?’ 冯德将今晚县衙的情况都说了,应元正也没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好了,跪一边去。”他踢了对方一脚。 冯德非常识相地跪到了墙角,面对着墙壁。 应元正转回视线,双手抱拳,“请问二位还有什么事吗?” 王海龙一直在观察他的言行举止,怎么看都比情报里写的更好。 他看向一边的小安,小顺,“去搬两把椅子过来。” 应元正怕两人迟疑得罪对方,便赶紧开口,“去吧,给我也拿一把。” 很快椅子就来了,只有应元正和王海龙坐下,而另一位黑衣人站在了王海龙身后。 原来对方说的‘两把椅子’是包括了他的。 王海龙摘下面罩,露出黝黑的皮肤和凹陷的脸颊。 “你的行事作风,一点都不像你老师柳墨言。” 应元正一惊,这人还认识他老师?难道是他老师的朋友?那为什么不直接表明自己的身份? 秉持着‘话说得越多,暴露得越多’原则,他选择沉默。 王海龙勾起嘴角,“确实不错。这次行动是孙使负责的吧?” 一连爆出两个名字,应元正猜测这人不是王爷的手下,就是王爷的敌人。 “他太笨了,你以后不要学他。你老师过于心软,你也不要学他。还有个姓吴的,死板不知变通,也不要学。” 应元正眨眨眼,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谁?” 对方微微一笑,答道:“我叫王海龙。” 应元正余光瞥见,跪在墙角的冯德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看来这名字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王海龙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多了,便站起来,“今天不过是来打个招呼,以后再会。” 离开时,他只随意扫了一眼冯德,就吓得对方不停哆嗦。 两人没有从大门出去,而是趁着夜色翻墙离开。 待他们走远,应元正看向墙边的冯德,冷冷说道:“过来。” 冯德起初没反应过来,直到小安走到他面前,提醒道:“少爷叫你。” 冯德立马连滚带爬的跪在应元正面前。 “王海龙是谁?” “他是这一带最大的海盗团体——海龙帮的老大!海龙帮的活动范围涵盖珠海城、福明岛以及东南沿海一带。”冯德一口气全说了。 ‘福明岛?’ 【就是台湾。】 “他们占据了福明岛吗?” “对、对外说是他们与荷兰人共同治理,就像珠海城一样。但……听小道消息说,荷兰人早已被他们驱逐,整个福明岛如今完全由海龙帮掌控。” 应元正皱眉,“为什么是小道消息?” “因为福明岛的税收依旧交给荷兰人,并未中断。所以表面上看,福明岛仍由荷兰人治理。” 这么复杂吗? 应元正不管了,等孙使回来问他好了。 “你的两位同伴,你打算怎么处理?” 冯德立马低着头,“小人会把他们偷偷搬到仓库那边。” “你一个人?”应元正上下打量着他。 冯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才开口:“……恳请少爷派两个人给我当帮手。” “小安,小顺,你们俩去帮忙。”应元正吩咐道。 这里血迹斑斑,需要清理干净,于是他叫出了躲在屋内的小桃和小荷。 【宿主,你胆子真大。这也不怕吗?】 ‘死人还是怕的,我都不敢多看两眼。’ 【可你不怕血啊。】 应元正无语了。 ‘我是女人,为什么要怕血?哪个女人会怕血,她不来姨妈吗?’ 【……有、有道理。】 正当他们将其中一具尸体抬进箱子里时,小东儿和刘健翻墙回来了。 几人面面相觑。 为了避免发生误会,应元正赶紧将事情经过简单解释了一遍。 小东儿听后松了口气,告诉应元正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他处理,让其他人回去休息。 应元正点头同意,并叮嘱冯德,若有紧急情况随时来报,若无大事则每三天来报。同时再三强调,别被人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便放他走了。 发生那么多事情,他一时半会也睡不着,看到旁边脸色苍白的金凯风,便开口问道:“你是害怕杀人,还是害怕死人?” 金凯风迟疑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害怕杀人,却不怕死人。 但他没想到一个富家公子竟能如此冷静地应对刚才那场令人胆寒的场景。 “有什么想知道的?”应元正接着问。 金凯风垂着眼,“……那,那……”他吞吞吐吐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说。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换了个问题,“那……你愿不愿帮我做事?” 金凯风闻言抬起头,满脸惊讶:“我?” “对,你。” 他眨了眨眼睛,沉思片刻,“……如果我拒绝,会……被灭口吗?” “那倒不会。”他又不是杀人狂魔。 “可……我知道了不少秘密。” 应元正很惊讶,“你知道什么秘密?” 金凯风瞪着眼,“就是那个黑衣人,我知道他,也知道你,还知道那个冯、冯德。” 应元正忍不住笑了,“你知道那个黑衣人是王海龙,然后呢?你要告到县衙那去?你知道冯德,然后呢?知县大人是相信你还是相信冯德?你知道我?那我问你,我叫什么?” 金凯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秘密这个东西不是知道了就有用,而是有人需要,它才有用。更别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应元正说道。 金凯风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冒出一句:“……东家,你好厉害。” 冷不丁的这么一句夸赞,让应元正有点懵。 “我原本以为东家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不通世故,容易被骗。你比我好的地方,只有出身。我并不觉得自己比你差。” 【不错嘛,有这种觉悟。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但现实是,你不仅家世比我好,其他方面也处处胜过我。”金凯风微微低下头。 应元正刚想说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但又想到了皇宫里的那些皇子。 年龄不大,但各个都不是省心的角色。 第43章 天亮 唉,这个话题还真不好聊。 于是他转头问金凯峰,“那你想不想和我一样?或者说和那些富家子弟、权贵子弟一样?” 金凯风沉默了。 “你想一辈子都当个店伙计吗?” 金凯风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明起来,他低声回答,“店伙计……至少没有性命之忧。” 好有道理。 “那你想怎么活?” “……好好赚钱,攒钱,然后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 应元正一下说不出话来。 ‘系统,怎么和小说里写的不一样啊?其他主角怎么一下就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人啊。’ 【因为这是现实啊,宿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不是主角一开口,对方就感激涕零表示臣服,除非你在他们脖子上架了一把刀。】 ‘……倒也是。’ “那算了,你这样的生活也挺好的。”应元正也不再多说。 金凯风眨了眨眼,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多谢。” 反正坐着也没事,应元正进屋拿了本书来看。金凯风望着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东家,你为什么会选我?” “因为我感觉你很清醒,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每一个决定可能带来的后果。就像刚才你回答我的话时那样。” 金凯风不解地问,“大家不都这样吗?” 应元正摇头,“多数人只会看到事情好的一面,却无法接受它的坏的一面。就像我骂人……咳,就像我做了不太光彩的事,但我知道它的后果是什么,清楚理解它的负面后,我依旧做了。” 【宿主,我问一下,你没有遇到那种动手的人吗?】 ‘为了防备这种情况,我学了擒拿、柔道、跆拳道,还随身准备了电击枪,防狼喷雾。’ 【……有没有可能,你少说两句就能避免这种事。】 ‘我不能少说两句。’ 【……难怪。】 【难怪康儿会选你。在深宫中什么话也不能说的他,和肆无忌惮的你。命运还真是有趣。】 金凯风仰头望着天空,远处的天际被火焰映得通红,街道上的店铺也亮起了灯。 “……公子,如果我答应你,你打算让我做什么?” “航海,我需要一位船长。” 金凯风闻言一怔,“我、我吗?” “对,你。”应元正指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视力好。” “啊?” 应元正笑着,“这只是其中一点,因为你有自己的主见。” 他需要有想法的人,能突破传统,认同他教育的人,同时最好是没有被四书五经的教条深刻束缚过的人。 怎么看,金凯风都合适。 金凯风看着应元正愣了很久,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价他。 “不用急着回答,你可以再考虑一下。”应元正看着他的表情,缓缓说道。 这一夜,喧嚣持续到凌晨,整条街乃至整个珠海城都未曾入眠。 昌弘济坐了一个晚上,抓回来的地痞流氓只有一半,袭击县衙的人一个都没抓到。珠海那边的结果也不容乐观,仓库区烧了三成,货物丢失一大半。 这一大半还不都是海盗抢走了。这场袭击到后半部分,演变成了大混乱。海盗抢货,差役抢货,商人抢货,葡萄牙的士兵也抢货,甚至周边的百姓也来一起抢货。 和海盗作战的黄振威,伤了一条胳膊,手下士兵死亡7人,受伤不计其数。 唯一的好消息是,周应泰那边重创了一艘敌船。 这一个晚上的时间,也足够昌弘济想清楚很多事了。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亲自前往葡萄牙总督府。 “为什么你们不对海盗出击?” 佩德罗打着哈欠,满脸疲惫,“黄大人和周大人不是在对付海盗吗?我们忙着救火呢,这次仓库损失惨重,还得补偿那些有交情的大客户一笔钱。” 听到对方要赔钱,昌弘济原本准备好的责问,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他原本怀疑这场行动是葡萄牙人与海盗暗中勾结,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对方只顾着救火确实符合自身的利益。 “仓库的货物都是县衙封存的,现在丢失如此之多,县衙要全部追回!昨晚现场,有很多人看到葡萄牙士兵也在抢货,这一点总督不可能不认吧?” “我们一定会第一时间查出这些人,归还货物。”佩德罗面带歉意地说道。 昌弘济总算争了口气,没想到佩德罗反问他,“听说昨晚县衙被劫了?不知道知县大人可有抓到匪徒?” 昌弘济冷冷瞥了他一眼,“我们还在全力追查,如果总督有线索,也可以通知我们。” 佩德罗点头,“当然。不过,昌大人是否考虑过如何应对那些商人呢?要不是您突然查封,他们的货物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昌大人明年就调走了,但不保证这些商人怀恨之下,闹出点什么事。” 昌弘济倒也不怕,但麻烦确实是麻烦。只是这话出自对方之口,让他感到几分疑惑,这家伙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他的处境了? “那……依总督之见,要怎么解决?” 佩德罗微微一笑,“我倒是有个解决办法,不知昌大人是否愿意一听?” 昌弘济挑了挑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轻伸出手示意他说下去。 应元正带着金凯风和两个伙计前往仓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烧焦木炭味,地面湿漉漉的,一片狼藉。仓库区域被围起来,任何人不得进入。 各个商家在外面哭天喊地,纷纷诉说着自己的货物被烧毁、被抢走的惨状。 应元正一转头,好几个去抢货的熟悉面孔在那抹眼泪。 抢东西的时候最积极,怎么哭穷的时候也最积极? 第44章 赔偿 应元正还看到了顾承志,顾家虽然不是最大的几家商铺,但也排得上名号。 “顾老爷,你家情况如何?”应元正诚心提问,像极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辈。 顾承志却满面愁容,“情况很不乐观,我家的货物还未过官府查验,全都在仓库里。如今仓库被封锁,我也不知货物还剩多少。” 旁边的一位商家听完他们的对话,也凑过来,“哎呀!你们说怎么会突然冒出海盗呢?要不是官府将货物扣押,怎么会被人一锅端了!” 另一个商人也愤愤不平,“可不是,怎么就这么巧呢!这官府前脚封存,海盗后脚就来抢!这怎么不让人怀疑!” 怀疑什么他没说,但大家心里明白。 “如果我的货物都没了,谁来赔我的损失啊!”一位中年大叔当即就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这时,会长赵文昭带着几名葡萄牙士兵走了过来。士兵们将一个木台子放下,赵文昭站了上去。 刚才还坐在地上的人瞬间爬起,疯了一般冲过去:“会长!会长!你要救救我啊!” “会长!会长!我的货物怎么办啊!” “会长,这批货我后天就要交差了啊!” …… 转瞬之间,赵文昭便被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葡萄牙士兵急忙上前,形成一道人墙将他护在身后。 “各位!各位请冷静!冷静一下!”赵文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我刚与佩德罗总督以及昌大人商议过了,他们已经制定了赔偿方案,请大家稍安勿躁!” 下面的人互相看看,等着他下一句。 “这次事情突然,总督府会赔偿大家损失货物的一半,诸位不必过于担忧。” 场下的声音沉寂片刻,便又爆发出争吵。 “赔一半?为什么只赔一半啊?” “赔偿的价钱是市价还是成本?” …… 赵文昭抬手,示意他们安静,“只赔偿损失货物的一半是因为,这次原因也不全在总督府。要不是恰好遇上这次搜查,将货物集中存放,损失或许不会如此严重。” 他感觉这句话是在骗自己,但这些话又不得不说。 台下的众人并不买账,虽然他们也怨恨县衙的举动,但也不能明着说。 “其次,昨晚不仅是海盗,还有不少士兵、商人,甚至百姓趁乱抢走了货物。总督府将与知县大人联手追查这些人,并找回被抢走的货物!凡是参与哄抢者,都将依法论罪,绝不姑息!” 场下瞬间安静,仿佛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应元正看到这一幕差点笑出声来。 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声音压低了许多:“这……能找到吗?” 赵文昭点头,“当时救火的士兵和差役都在仓库附近,大家彼此多少都认识。昨晚只是无暇顾及,不代表无法追查。” 其中一个商人举手,“如果我搬走的是自家货物呢?” “那你得证明你搬走的是自家货物。如果无法证明,那就只能按照规矩处理。” “这……”对方顿时哑口无言。 有几人互相看了看,准备悄悄回去将昨晚的货物转移。 赵文昭看了一眼台下,继续补充道:“除此之外,昨晚还发生了袭击县衙、释放囚犯的恶性事件,匪徒至今逍遥法外。因此,县衙与总督府决定暂时封闭城门和港口,任何人不得进出!” 这下大家都傻眼了,这是把后路给堵了。 看事情进展的差不多了,赵文昭轻轻咳嗽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一些,“知县大人与总督大人心知,昨晚的混乱不过是大家一时迷了心窍。因此决定网开一面,只要主动归还抢来的货物,两位大人便既往不咎。” 人群中的目光开始游移。 赵文昭可不管他们,“诸位可主动联系巡逻的士兵或差役上报情况,但时限仅有三天!三天之后,所有未主动交代者,必将严惩不贷!” 说完这话,他便离开了台子,换另一个人上台,重复刚才的内容。 应元正和顾承志相互看了一眼,两人离开仓库区,来到最开始见面的茶楼。 这里的说书先生也在重复刚才赵文昭的话,看来官府有打过招呼。 两人挑了一个僻静的包间坐下。 “你有没有……”顾承志瞄了他一眼。 应元正摇头。 顾承志摸着茶杯,迟迟没有说话。 应元正便知道他抬了不少,“你准备怎么办?还回去吗?” “……我想先看看情况……要是……” 应元正理解,他要是搬了很多货,肯定也舍不得。 “我觉得这次政策非比寻常,还是不要以寻常时候判断。” 顾承志抬起头复杂的看了应元正一眼,他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对。少与官府作对,是商人的基本生存法则。 “那我还是交吧。” 两人分别后,应元正回到了自己的店铺。 这时冯德悄悄来找他,“少爷,我一收到消息就赶紧来通知您了!” “……嗯。” “这次知县大人是动了真格的!已经将私吞货物的差役都处理了。而且,只要那些差役供出自己看到的其他搬运者,就能减免赔偿金额,甚至缩短刑期。” 应元正看向他,“谁都可以吗?同僚也行?葡萄牙士兵也行?” “都可以。”冯德靠近他小声说道:“大家最开始就是相互举证,不仅是葡萄牙士兵,还有百姓也算。商人更是专门立了一个名单,将名字都写了下来。” 应元正目瞪口呆,这知县的骚操作可真多。 “那要是被抓了怎么办?” 冯德搓了搓手指,“交钱赎身呗。而且一旦被查实,葡萄牙许诺的一半赔偿也没了。” “没了?” “没了,因为他们属于犯罪之人,这样的身份,以后连这里的贸易许可都办不下来。”冯德笑道:“当然这也是常规,只要肯交钱,这也能办。” 应元正皱眉,“那他们被查封的货物呢?” “大部分充公。毕竟这些人抢了别人的货物,谁能保证他们仓库里的其他货物不是赃物?所以必须没收一部分作为惩罚。” 【难怪葡萄牙这么大方赔钱,这是和知县商量好,一起抢钱啊。】 应元正表示知道了,让他悄悄回去。 县衙里,昌弘济看到不少商家识趣的将货物送回来,因没有抓到劫匪的郁闷心情也好了很多。 他将师爷叫来,“现在的钱数是多少?这次耽搁这么久,上面都着急了。” 师爷安慰他,“大人,上面知道这里的事会体谅大人的。” 昌弘济冷笑一声,嘴上却说道:“但愿如此。” 第45章 有问题 平南王坐在一处院子里,仔细翻阅着收集到的信息。 这其中,最出乎他意料的是应元正。 “没想到,海龙去找了他。”原本海盗众多,他一直未能发现王海龙的踪迹。但没想到监视应元正的人却意外发现了。 等了片刻,小安匆匆赶来,向平南王行礼。 “快起来吧,好久没见到你师傅了吧?” 小安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对着大安行礼,“师傅,您回来啦。” 大安笑着扶起他,“回来了,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快说给王爷听?” 小安点头,将那天晚上的事娓娓道来,就像他之前每天写的信一样。 平南王默默听着,只有大安偶尔询问一些细节。 在听到王海龙对其他人的评价时,平南王忍不住笑了,“他倒是只敢在背后说。” 大安垂着眼,“世子倒是冷静,进退有度。” “我没有告诉他王海龙的事,不知道他会不会怪我。”平南王叹了口气。 “这也不是王爷的错,现阶段也确实用不着让两人见面,只是没想到王海龙会主动去见他。”大安低声安慰。 “或许他和我想的一样,觉得既然来了,不如见上一面。”平南王用食指轻轻敲着椅把,“他……是怎么知道世子的?” “皇帝的诏书早就传遍了四海,他知道也不奇怪。” “我的意思是,他怎么就知道世子来了珠海城。”平南王漫不经心地看向大安。 大安低着头,“这……老奴就不知道了。” 平南王沉吟片刻,“那他为什么去见应元正?” “……大概是想着,这是王爷的孩子,又与孙使同行,理应见上一面。” 平南王陷入沉默,半晌才开口,“……信件呢?他没有请示我,说自己想去见见世子吗?” 大安没有回话,因为他才回王府,并不知道之前的事。 平南王笑了,“我没给他传过信件,也没告知他应元正的模样和所在之处。按我们放出去的传闻,他现在应该在王府学习、养病。可海龙……为何什么都知道?” “……海龙毕竟是王爷的得力手下,如果他想了解什么,府里的人自然会告诉他。” “谁告诉他的?府里的人连世子在哪都知道?那还有谁不知道?皇上吗?!”平南王猛地怒声吼道。 大安跪倒在地,“主子息怒,老奴回去后定当彻查此事。” 平南王一挥袖将手边的茶碗扫落在地,碎片四散。 “查!查!查!每年都查,怎么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始终除不尽?!” 大安赶紧给平南王顺气,“主子莫要生气。如果那人是海龙的眼线,就绝不可能将消息传递给皇帝。虽然海龙和主子……可能有些分歧,但他断然不会投靠皇帝。” 听到这话,平南王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 片刻后,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开口,“他想知道什么,明明可以问我。为什么要暗地里打探?” 大安沉默片刻,“……或许是不想让主子操劳吧。这么简单的事,问问其他人也无妨。” 平南王冷笑一声,“你之前还那么怀疑他,现在倒替他说起话来了。” “这不矛盾,他做的对,我便支持;他做错了,我也会反对。我针对的是事,而不是他这个人。”大安缓缓说道。 天色渐晚,大安提醒道:“主子,我们还去见王海龙吗?” 平南王没有回答。 应元正等到半夜,终于等到了孙使。他都快习惯这种半夜见面的事了。 “东西都搬走了吗?”他问道。 “嗯,大部分都搬走了,搬不走的也都烧了。”孙使坐到一边,脸上虽有疲惫,但神情轻松了很多。 “伤亡怎么样?” “有几个受伤了,但不严重,只有一艘船倒是受损严重。”孙使又叹了口气。 “县衙那件事……安全吗?” 孙使点头,“那边倒是没有问题,我们也没闹出人命。” 应元正松了口气,这倒霉事总算解决了。 孙使却在这时苦笑一声,“这次是我的失误,损失这么多,还不知道王爷会怎么责罚我呢。” 应元正赶紧安慰他,“这与你无关啊,这不是知县突然……” 孙使摇头,“这不是借口。是我警惕性不够,之前都没发现这知县做事会这么突然。” 此时,应元正的脑海里突然响起那句话。 ‘他太笨了,你以后不要学他。’ 这个处理问题的手段,确实不怎么样。抢个仓库,倒也用不着海盗出场。 他犹豫了一会儿,提起了王海龙的事。因为他想知道福明岛的情况,这个人注定绕不过。 孙使很惊讶,“他来见你了?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说着便要将应元正拉起来仔细查看,生怕他受了伤。 应元正赶紧阻止他,“我没事,他只是和我说了几句话。” “他说了什么?”孙使一脸严肃,本来就黑的皮肤,感觉更黑了。 应元正忐忑了几下,将说孙使笨的那句话略过,只留了王海龙说柳墨言心软那句。 “就这?” “……就这。”应元正能听出他语气不善,“这人怎么了?” “这人不是好人。”孙使注视着他,“世子不可相信他的话。” 这倒是出乎应元正的意料,海盗不是和他们一伙儿的吗? 孙使猜到了他的想法,“这人狼子野心,离王爷远了,就暴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世子日后需谨记,养狗时若一味纵容其野心,狗就会变成狼。” 【原来是这样,难怪关系这么别扭。】 ‘……可这怎么听,都感觉在骂自己啊。’ “他背叛了王爷吗?”应元正试探性地问。 孙使沉默片刻,大概在思考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应元正。但想到王海龙已私下接触过他,要是不告诉应元正真相,只怕他日后会被王海龙骗。 “其他事暂且不提,单说一件。他占领了福明岛,却未对王爷汇报过此事。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他居心叵测!” “这……不是小道消息吗?” 孙使摇头否定,“我们派人暗中核实过了。虽然荷兰总督府仍在,但维护人员早已被替换,不再是荷兰人。他夺取福明岛,既未提前请示王爷,也未事后告知。这难道不是别有用心?!” 这么一想确实有问题。 ‘系统,台湾盛产什么来着?’ 【这个时候,大概是稻米、鹿皮、糖、樟脑……】 ‘停停停!我问得是更实在的东西,比如矿产?’ 【有。煤矿,主要分布在北部;金矿,主要分布在东北部,曾是东亚重要的金矿区之一;铜矿,但储量有限;硫磺矿,曾经也是台湾的一大经济来源。西部沿海地区及周边海域还有石油和天然气资源。】 ‘都是好东西啊。等一下,硫磺矿……不是火药的重要来源之一吗?’ 【硫磺矿,福建广东就有,而且储量比台湾大。这个时候的台湾重要的是刚才‘你瞧不上’的自然资源,还有他的地理位置。】 ‘……是我学识浅薄,目光短浅。’ 第46章 进行 孙使见应元正沉默不语,担心是自己给他说了不必要的事情,影响到了他。 “世子,这事与你无关,你不用担心这个。” 应元正点头,了解一下就行,他也没能力去。 “这段时间办学事宜也先停一停,等这风波过了再说吧。” 应元正也这么想,现在都封城、封港口了,可不是出头的时候。 想到封城,他就想到了县衙里的冯德,便告诉孙使他有了这么一个内应。 “那太好了,昌弘济的任期明年就到了,下一任知县还不确定是谁,多几个内部的助力对我们大有用处。” 转眼三天已过。官府没有食言,三天后还是有人没交货,官府不仅将人带走,还查封了他们的铺子。 由于此次事件涉及葡萄牙方面的赔偿,双方共同派人核算账目,效率极高。 应元正还以为他的货物肯定会被拿走一些,可县衙和总督府却给了他公平的结果。 他没有走私,也没有抬走任何物品,除去失踪的一小部分,其他的都物归原主。他也符合葡萄牙的赔偿方案,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他都有些感动。 而县衙里的昌弘济也算满意,“抓来的人中有给议罪银吗?” 陈维舟点头,“都给了,他们抢夺来的财物也充公了。百姓这边,没钱的便让他们服役。如果能完整归还货物,则酌情从轻处理。至于葡萄牙那边,货物已经追回,现在李世荣正在和葡萄牙的商人谈买卖,准备分几个人将充公的货物吃下。” “嗯。那你去忙吧,最近大家都累了,给每个人多发些钱。”昌弘济放松地躺在椅背上。 “是。”陈维舟领命离去。 过了会儿,昌弘济身边的师爷来了,他笑着说道:“大人英明,那些失而复得的商户都在感激您呢,称您慧眼如炬,贤明公正。” 昌弘济哈哈大笑,“他们竟然感激我,这样也不错。虽然那帮匪徒没抓到,但收缴的钱财足够向上面交代了。” 他可不会在这个鬼地方待一辈子,之后的事就交给下一任吧。 “恭喜大人,明年定能升迁。” “哈哈哈……” 师爷这番话,更是驱散了昌弘济这几日心中的阴霾。 葡萄牙总督佩德罗背着手,望向窗外。仓库区清理的差不多了,工人们正在加紧重建。 他的秘书长卡洛斯轻轻敲了敲门,“总督大人,客人已经到了。” “请他进来吧。” 门打开后,路易斯礼貌地将客人迎入房间。 “好久不见,我的朋友。”佩德罗热情地招呼他。 王海龙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佩德罗请他坐下,“事情办成了吗?” “差不多。” 知道王海龙不喜欢咖啡,佩德罗特意为他泡了一杯茶。 “这么说,之前的报酬可以付了?” “当然,我来这里的目的不正是为此吗?”王海龙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他。 佩德罗感觉自己一瞬间就被看穿了心思。 “我知道,你绝不会食言。”佩德罗放下咖啡,“不过,我觉得我们可以用其他东西交换。” 王海龙眉头一挑,神色瞬间变得冷峻,“既然已经说好了价格,那就按照说好的办。你要是不满意,当时怎么不说?难道你想反悔?” “当然不是。”佩德罗赶紧否定。 多年来和这个男人打交道,他还是习惯不了,这人难以捉摸的脾气。 “我的意思是,你的报酬我们不但可以支付,甚至愿意给你更多的利益。条件很简单,希望你能帮我们,将荷兰人彻底赶出东亚。” 王海龙默默地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佩德罗赶紧说下去,“只要你协助我们,我们愿意付出更多的利益。” 王海龙看着他,“什么利益,说说看?” “我们愿意将珠海城的部分税收让给你们。” 王海龙摇了摇头,“不够。” 他没等佩德罗开口,便自己说:“不如我来出条件?” 平南王每日都看着最新的消息,话是越来越少了。大安这几天多次提议是否要去见王海龙,但平南王始终没有回应。 这次他们得到的消息是,王海龙去了总督府,到了晚上才悄悄离开。 平南王拿着信件问他:“大安,你说他们谈了什么?” “多半是之前商议的报酬,毕竟葡萄牙没有对他们采取行动。” “既然是商议好的报酬,怎么还需要这么长时间?”平南王继续追问。 大安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小心地问道:“主子,还去……见他吗?” 夜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 平南王盯着天上的星星,缓缓说道:“……不了,回去吧。” 封城解除,港口重新开放,时间来到了八月。 应元正先是回了下王府,庆祝王爷的生日,露个面并汇报最近的情况。他不知道的是,在这段时间里,平南王其实一直在珠海城,对他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反正他也没打算隐藏什么,一直都很坦荡。难得的是,他还没开始问,王爷就主动说起了王海龙。 “你将海龙的事告诉孙使了吗?” “……说了。” 平南王笑了笑,“那孙使怎么说?他可不会忍受海龙骂他。” 应元正有些忐忑,小声答道:“儿臣……略过了这句。” 平南王没想到,应元正居然在这个地方隐瞒了。 “你倒是会做人。”他指着应元正,接着话锋一转,“你可能对海龙的事有些疑问,我之前没告诉你,是认为还不是时候。现在我仍然这么认为,你还是先专注我交给你的任务吧。” “是。” 这之后,他去拜访了他的老师柳墨言,然后在柳墨言坚持让他现场写一幅字时,找了个借口,溜了。 回到珠海城,他又马不停蹄地去了教堂,见了他的另一个老师费若望。 因为那段时间有仓库火灾和海盗,他没能来上课。但他一直在家里读书学习,课程一点没落下。 费若望看到他再次到来,感动不已。 最初,他只是将应元正当作一个可以传播天主教的媒介,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个年轻人不仅学识渊博,而且对各种知识都有浓厚的兴趣和深刻的理解。 因为勤奋好学,教堂里的其他传教士也常常与他讨论数学、几何等问题,甚至有些传教士还会向他请教。 应元正为了打好和传教士的关系,将贸易得到的利润全捐给了教堂,并时常送些小礼物给他的老师和其他传教士。 “老师,这次来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想请你帮忙。”应元正诚恳地说道。 费若望连忙点头,“当然可以,你说吧。” 应元正注视着他,“我想开办一所学堂,希望您能担任授课教师。” 第47章 老师 费若望一愣,“是……家族学堂?” 应元正摇头,“不是,是一个招收各个阶层学生的学堂。” “各个阶层……”费若望陷入了沉思,如果是应元正的族学,他很愿意,因为他需要在顺朝的士大夫和富商阶层推广天主教。但如果是其他的…… “黄少爷,你的行为我很钦佩,但我身为传教士,主要职责是传教事务,无法长期驻留学堂。如果您只是需要教学,那我可以给你推荐学者。” “哦?这人是谁?”应元正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 找传教士教学是有利有弊的,能学到知识是好事,但也要提防自己的学生全变成天主教徒。 费若望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一个名字:李兴思。 “他出身江南士大夫家族,家族世代为官,但他本人对科举仕途兴趣不大,更热衷于研究学问。他年轻时曾随他父亲游历珠海城,接触到了西方的数学、几何和天文学。只是由于他对西学的热衷,导致他颇受争议。目前隐居在江南某地,专注于研究和着书。” 江南的士大夫……应元正有些为难,他要做的事包括军火,战舰,这些一旦暴露…… 费若望见他眉头紧锁,便又写下第二个名字:范德明。 “他出身荷兰的一个学者家庭,父亲是莱顿大学的教授,母亲来自一个商人家庭。他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精通数学、天文学和地理学。年轻时加入荷兰东印度公司,后来与公司管理层发生矛盾,独自留在珠海城从事学术研究。” 应元正眼睛一亮。这个人好,没有暴露他秘密的风险,而且人就在珠海城内。 “那这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目前靠为商人和传教士提供地图绘制和航海咨询服务为生。”费若望看他的表情便知道他属意谁了。 但他还是向应元正推荐李兴思,“你与他有些相似,我还是希望你以后有机会去江南拜访他,只要和他谈过,你一定会钦佩他的学问。” 应元正没想到费若望对这人的评价这么高,思考片刻,向费若望询问对方的地址。 “虽然现在见不到,但也可以书信往来。要是老师不介意,能否帮我引荐?” 费若望笑道:“那不如你先写一封信,我帮你转交过去。如果他对你感兴趣,自然会回信。到时候我再将地址给你。” “好!我会尽快将信带来。”与这样的人交流,能让他知道西方的这些知识,在朝堂上和士大夫群体里到底产生了什么影响。 “那范德明呢?”费若望带着笑意问他。 “如果可以,希望老师现在就带我去见他。” 费若望掏出怀表,“现在这个时间,他大概在咖啡馆。” 两人一起离开教堂,来到一处偏僻的小巷,店铺的招牌是葡萄牙语。刚一进门,浓浓的烟雾扑面而来,应元正差点被呛出去。 这个时期的烟草还是奢侈品,只有富裕阶层才能消费,他也是第一次见。 费若望和熟人打了招呼,随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他想见的人。只见那人面前放着半杯咖啡,手里握着笔似乎正在书写什么。 “范德明,现在有一个适合你的工作,做吗?”费若望问道。 范德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应元正。 他摘下眼镜,对着应元正说:“是画图,还是出航?” 应元正摇头,“都不是,如果可以,能麻烦先生来我的店铺谈话吗?” 他实在是被熏得慌。 范德明点头同意,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整理好桌上的文件跟着他们离开了。 三人路过教堂时,费若望与两人分别,而范德明则跟随应元正来到了‘黄氏商铺’。 应元正吩咐小东儿准备一壶红茶,并采购一些咖啡以备日后招待客人用。 “老板,您找我有什么事?”范德明好奇地问。 应元正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他一头白发,连胡子都是白的,身上的衬衣皱皱巴巴,袖口和衣领都有些破损,看得出来生活很拮据。 “范先生,”应元正诚恳地说道,“我打算创办一所学堂,招收各个阶层的孩子来读书。我希望您能担任授课教师。” 范德明凝视了他几秒钟,随即站起身来,“非常抱歉,您找其他人吧。” 应元正赶紧拦住他,“先生,请您听我说。我知道您喜欢独自进行研究,如果您愿意成为我的老师,我会全力资助您的研究,并且绝不会干涉您的工作。” 范德明稍作停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抱歉,老板还是找别人吧。” “先生、范先生……”无论应元正怎么挽留,对方还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小东儿端着红茶走过来,“少爷,我们还买咖啡吗?” 应元正一咬牙,“买!” 范德明径直来到教堂找到了费若望,“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费若望早已预料到他会来询问,于是带他走进书房,拿出这段时间应元正完成的所有习题给他看。这些习题不仅有详细的推演步骤,还有精心绘制的图表。 刚开始他还觉得很普通,可渐渐地他便看进去了。 等他再抬起头时,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这些都是那个孩子做的?” “是的,而且他只用了四个月的时间就完成了这些内容,在此之前,他甚至连葡萄牙语都不会。” “不可能!”范德明吼道。 “这是真的,因为他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任何知识只要看过一遍就能牢记于心。” 范德明听完,再看看手里的图,“……你是说,这些东西是他背下来的?” 费若望摇头,“并不是,这些东西他确实理解了。” 范德明看着眼前的图纸,陷入了沉思。 “我想你应该是拒绝了他的邀请才来找我的吧?为什么?根据我对他的了解,只要你说需要研究资金,他一定会支持你的,你也不用再做这些活浪费时间。”费若望指着他放在桌子上的稿子。 范德明的视线从手里的图纸离开,“他……太年轻了,想要做的事情明显超出了他的能力。如果这件事是他长辈策划的,我还可以考虑,可出面的是他自己,只能让我认为这是他一时兴起的想法。” “我觉得试一试也无妨,毕竟你现在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费若望转身背对他,“更别说还有个巨大的好处。” “……什么好处?”范德明疑惑地开口。 “你未能完成的研究,他可以继续进行,继承并发扬你的学术思想和知识。再不济,成为一个天才的老师,也能将你的名字铭刻在历史上。” 第48章 学习工具 这句话对于一个学者来说有相当强的吸引力。 “不过,你不愿意就算了,我还给他推荐了李兴思。你认识的,知识不比你差,人家还是顺朝人。” 他刚说完,背后就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一回头,范德明已经拿起他的东西离开了。 夜幕降临,小东儿正打算关门打烊,突然发现下午见到的那个白发老头出现在他面前。 “你们老板在吗?” 小东儿立即将人请进门,然后让小安去通知应元正。此时,应元正刚刚用完餐,正散步着消食呢,就听到小安说下午的先生来了。 他一个箭步跨出去,看到范德明站在店外面,朝他点头,“我愿意。” 应元正兴奋地冲上前去,想与他讨论学堂的事情。 范德明却摆手拒绝,“我手头还有一些图纸未完成,等这项工作结束后,我会来找你。” “好的。范先生,您先忙自己的事。”应元正赶紧刹住脚。 范德明笑着问他,“那么,老板,我该如何称呼您?” 应元正坚定的回答,“范先生要是不介意,叫我康儿就好。” 【宿主?】 ‘怎么了?我不能让康儿只有恶名啊。’ 【你……】 范德明点头同意,他也不想叫自己的学生少爷。 人一走,应元正高兴的在院子里手舞足蹈,把一旁的小东儿都看呆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应元正这么开心。 送货回来的刘健看到这一幕,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小东儿将他们学堂找到老师的事说了,刘健高兴了一下,接着小声问道:“我们不会还要学吧?” “这就要看少爷的了。”小东儿也是一脸苦相。 应元正发现自己做过头了,低着头匆匆回了自己的房间。 既然已经成功了,那就该考虑后面的安排。 除了教学内容,教学工具也是个问题。使用毛笔学习效率太低,不仅慢,要想学好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不划算。 ‘系统,将铅笔的配方发来。’ 【没问题,橡皮的配方也可以给你。但我猜,宿主可能低估了学习工具的费用。】 ‘嗯?我用铅笔不就是为了节约吗?节约又方便。’ 【这是一个,但纸张才是最大的消耗品。中国的纸虽然细腻柔软,但普遍太薄了,橡皮很可能擦破。你在教堂里摸到的那种纸就可以,够厚,可以反复用。】 ‘我记得你说过那叫……’ 【棉纸,以棉纤维为原料。但你可能不知道,教堂里用的都是高档货。】 ‘啊?这个纸也贵吗?’ 【贵,它的制作工艺也很繁琐,价格也就比宣纸差一些。】 ‘别卖关子了,说个便宜的,耐擦的。’ 【破布纸。】 这名字听起来…… 他将小东儿叫进来,“因为要开学堂,所以需要采购学习用品。你帮我查一下破布纸的价格,如果多买能不能便宜点?” “什么?”小东儿以为自己听错了,“破布?纸?” ‘系统,你这个是正式名称吗?’ 【因为用废旧布料做的,他们就叫这个。】 应元正猜小东儿肯定没听过,王府也用不着这‘破纸’。 “这样,你将市面上的纸都买一些回来,另外一会儿我会列一个清单,有些材料也需要你帮忙采购。” “好的。” 看到小东儿要走了,应元正赶紧补了一句,“宣纸就不要买了,太贵了,我们用不着。” 小东儿迟疑了一下,回头望向应元正,“少爷,要是没钱的话,可以让孙大人拨款。” “放心吧,孙大人肯定拨款。但你要是买宣纸来开学堂,就是孙大人也得吐血。” 小东儿明白了,这是学堂用纸。 事情交代完,他便美滋滋的睡觉了。 次日,他跟着刘健完成晨练后,小东儿已经把纸张买回来了。 一共有五种,小东儿按照价格从高往低排。 最贵的那个应元正一摸就知道是教堂用的棉纸,然后是竹纸,再稍微次一点洋纸,应该就是破布纸了。最后两种太差,他摸一下就直接淘汰。 破布纸比竹纸还要便宜些,等铅笔制作出来后,他打算逐一测试哪种纸的书写效果最佳。 材料比他想象中来的快,他便在院子里开始了实验。小东儿让金凯风和小顺帮他,再加上应元正自己。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成功制作出了三支铅笔,其他的不是笔芯断了,就是外壳粘结不好。 橡皮擦,他做了两种,一种是直接用的天然橡胶做原料。 这个时期,橡胶已经被人知道了,但没有大规模应用,而珠海有这个东西,也要多亏了葡萄牙。南美洲的巴西是橡胶树的原产地,而巴西正是葡萄牙的殖民地…… 前殖民地,现在应该在荷兰手里。 他原本还担心没有这东西,准备了另一个方案,没想到还是找到了。但葡萄牙失去巴西,他也没有其他途径获取橡胶了。 【宿主,东南亚也可以种,不过你要先拿到橡胶树种子。】 ‘泰国?’ 【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都可以种。】 ‘这个以后再说吧。’ 而另一种方案是树脂混合物,将松脂或其他植物树脂与羊毛纤维混合,加热后压制成块状。气味不太好闻,但效果还行。 他找了一把小刀,削尖了几支铅笔,然后在各种纸上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整个店铺的人都围了过来,看应元正鼓捣了一个下午弄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这……”小东儿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惊呆了。 金凯风却觉得似曾相识,“啊,我之前见过葡萄牙人用过类似的东西,但他们的没有木头保护,会把手弄黑,而且擦除的东西用的是面包。” “擦除的意思是……纸张可以重复使用?”小东儿问他。 “对。” 小东儿明白了,难怪应元正说要厚一点的纸。 “这样确实可以节约一大笔纸张的钱。”小东儿点头。 应元正将笔交给几人,让他们自己试试。 “不用那么拿,就简单一点,这样……”因为用笔的方式和毛笔不同,一群人刚开始还不习惯,但写了几行字后,便发现这工具非常好用。 小东儿因为一直记账本,所以最快学会。 “少爷,这东西太适合做生意的掌柜使用了。” “所有记录类的工作都可以用,它还便携,能随身带。”应元正补充道。 “太好了,我以后就学这个了!”刘健非常高兴,因为他的毛笔字和应元正一样。 一言难尽。 经过一番试验,效果最好的纸张是欧洲的棉纸,但价格太贵,只能进口。竹纸和破布纸和他想象的差不多,只是竹纸还要薄点,多擦几次就出现了破损。 “这破布纸的价格高吗?”应元正问道。 “大多数是外邦人在用,价格倒是稳定。”小东儿回答。 应元正大手一挥,“都买了。” 第49章 顺利 【宿主,要是可以的话,你可以开家造纸厂,将竹纸和破布纸的工艺改进一下,就能自给自足了。】 ‘你说的容易,铅笔厂、橡皮厂、现在再来一家造纸厂,我还要开学堂,你当我超人啊!能不能实际一点。’ 【我很实际。因为你一旦向外推销铅笔和橡皮,纸张必然会成为配套产品。虽然现在还能以这个价格买到破布纸,但随着需求增加,价格肯定会上涨。我们要挣钱,那不如将这些全部拿下。】 ‘……’ 【宿主,第一批你只打算招收10个学生,那压力其实没那么大,我们还找到了好老师,你完全可以将造纸厂加进来。】 ‘……我还是觉得不行。铅笔和橡皮再好,也不可能替代毛笔和羽毛笔,正式的文件书写还是要靠这两样工具。更别说在这个科举制度盛行的国度里,这个新奇小物件只不过是奇技淫巧。’ 【……也……有道理。】 ‘我的精力有限,造纸厂就交给别人吧。军工厂才是我的目标。’ 刘健听了他的吩咐,已经去叫孙使了。 孙使赶来的途中,就听到刘健在那说什么铅笔,橡皮,都是他没听过的东西。等到了这里一看,发现是个奇怪的小木棍,有一头削尖了,露出里面黑色的部分。 小东儿随便拿出一张纸,让他在上面书写。 孙使随便画了两笔,摸了摸纸上的痕迹,“这……炭笔?不,比炭笔要好。” “这两个都可以将字擦干净。”刘健将两种方型的小块放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 “这个是天然橡胶。”应元指着其中一个乳白色的小块说,“另一个是……树脂混合物。” 孙使按照他们的要求用了一下,没想到他写的那些字都消失了。 “这是?”他疑惑的看着手里的两块方块,这效果可比洋人那面包强多了。 应元正对比了一下痕迹,不得不承认,橡胶的效果最好,可惜量太少了。 他拿起那块树脂混合物,“从今天起,这个就叫橡皮。作为我们学堂的学习用品,半价提供给我们的学生。” 【宿主?】 ‘怎么了?难道还要我免费啊?’ 【你不是要收学费吗?】 ‘对啊。’ 【那你还收钱。】 ‘你也太小瞧人性了,我要是免费,你信不信他们转头就能靠倒卖铅笔橡皮发家致富。那谁还来学?’ 【……也是,但半价也可以倒卖啊。】 “刚才说错了,不是半价,是半价限量。”应元正迅速把这个漏洞堵了。 孙使看着手里的东西,“那对外怎么定价呢?” “这就需要孙大人自己权衡了。铅笔可以在购买时赠送一支,但橡皮不行。” 孙使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耷拉着说:“……我不会经商,我只是一个会说几句洋话的买办。” 他突如其来的自我贬低,让应元正愣住了。 【这是被王爷骂了?】 “……那我去请顾老板来谈吧。”应元正给金凯风使了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立刻出门去了。 “你想将这个生意交给他们吗?”孙使问道。 “嗯,我不希望自己成为焦点,以顾家的立场应该也不想过于显眼。我希望顾老板能找到一个可靠的人来负责。” 孙使明白了。 不一会儿,顾承志匆匆赶来,一手拿着扇子,另一手用帕子擦着汗。 孙使向他详细介绍了手中的铅笔和橡皮,并让他亲自试用。 顾承志起初也以为是炭笔,但实际使用后发现其质地要硬得多。 “不错,这东西简直是为各家掌柜量身定做的,一定可以大卖!”顾承志夸奖道,“少爷,你哪里买来的?” “是少爷自己做的。”刘健抢在应元正之前回答。 顾承志很快反应过来,应元正找他来干什么,“少爷是想要大规模生产?” 应元正点头,“是的,我会把配方发给你,麻烦你找一个信得过的人负责。” 顾承志有些疑惑,“为什么不我们自己来做?” 应元正便将自己的顾虑说了。 “我明白了,这件事交给我吧。”顾承志答应下来。 事情做完,应元正的心情更好了。 【宿主,你是不是忘了李兴思的信。】 ‘哦,对对对!’ 他来到书房,走到桌边,看着一旁的笔墨纸砚。 【宿主,你觉得拿你的字给一个士大夫看能成功吗?】 应元正瞬间收回了手。 ‘对了!我可以用铅笔!’ 他找来新的棉纸,用铅笔写了一封信,写完后觉得还少了点什么,便决定再制作一支精美的铅笔和一块橡皮作为见面礼送给对方。 【既然他送了,你的其他老师不送吗?王爷不送吗?王妃不送吗?】 ‘……还得是你。’ 为了避免送出的铅笔出现问题而无法使用,他决定每人送两支。 接下来的几天,应元正全神贯注地做着东西。等范德明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在仔细挑选做好的成品。 “范先生,你来的正好。”应元正将他请进来,让小东儿泡上采购的咖啡。 “这个是铅笔和橡皮,范先生试用一下。”他没有说怎么用,就是想看看他的这位新老师能否猜出来。 范德明用手指摸了一下黑色的笔芯,“石墨。”接着搓揉了一下应元正给他的橡皮,“羊毛。”然后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树脂的味道。” 【行家啊。】 ‘呐,这个就叫专业。’ 范德明在纸上随便写了几笔,然后用橡皮擦掉。 “不错,只是如果纸张更光滑一些会更好,笔芯的消耗会慢一点。” 应元正佩服的五体投地。 范德明却问他,“这个是哪里来的?” “是我做的,之前见过类似的东西但感觉不太好用,所以进行了改良。” 范德明没想到第一天,应元正就给了他一个惊喜。 “我从费若望那里知道,你有过目不忘之能,是真的吗?” “是的。”应元正大方承认。 范德明看着他坦荡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那么,你想办什么样的学堂?”他直截了当地问。 应元正随手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大类:自然科学,应用科学,社会科学。 他在知道范德明的父亲是莱顿大学的教授时,就问过系统欧洲的教育体系。他也是惊讶,这个时候就有大学了,着实有点恐怖。 但他们那边也并非完美,比如说必须要学的宗教教义。在应元正看来和这边的儒学,有异曲同工之妙。 都是绝对不能出现在他学堂里的东西。 第50章 新教育 范德明看到这三大类,眉头紧皱。 “范老师不要担心,这只是我们的长远目标,并非初阶要求。我现在详细说明这三大类都有什么。” 应元正飞快的在纸上写下各大类下面的学科分类。 自然科学涵盖数学、物理、化学与天文学; 应用科学包括医学、农学及工程技术; 社会科学则涉及地理学、经济学和语言学。 范德明看完后,眉头皱的更紧了,应元正心里咯噔一声,他和系统商量的,难道不对? 范德明看了一眼应元正,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这里面没有你们的四书五经?” 应元正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个。“我们学堂里不教这个。” “为什么?如果你不教这个,那学生怎么准备科举考试?” 他们要是能去考科举,那才是完了。应元正可不会花钱给皇帝培养人才,这帮学生在新教育下成长,会成为新时代的人才…… 来为他工作。 【有时候,我老觉得宿主你才是反派。】 ‘那不然呢?我都要造反了,还不是反派?’ 【……】 “老师,您不用担心。我们这里不是专门给那些能去考取功名的子弟建立的学堂,而是面向各个阶层的学生。既然是各个阶层,那生活就是一些人的头等大事。” 范德明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学堂决定采用产学研结合的模式,让商家,学堂,科研之间紧密合作,加速技术创新与应用转化。通过这种模式,我们将汇聚各方面的的智慧和力量,打破传统界限,实现……” 【停停停!宿主,味太浓了!老师眼神都迷茫了。】 应元正赶紧打住,好不容易可以再给别人画大饼,一时有些激动。 “老师,我的意思是,只要他们学的好,我就能为他们找到工作。当然,如果有学生愿意专心从事研究,我们可以考虑在未来建立一所高等教育大学。” “哦~”范德明脑子里还回荡着应元正刚才的话。 因为暂时考虑不了太深的事,他便问起了最直白的东西,“你钱够吗?办学可是非常耗费财力的。” “没问题,第一批学生我计划只招收10名。”一看范老师的神色不对,应元正赶紧补充,“我并不是把办学当作儿戏。考虑到学生的素质参差不齐,我们需要先验证课程设置是否合理,然后再逐步扩大规模。” 范德明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对方考虑的这么详细,也让他有了信心。 “既然这三个大类不可能同时教授,那你打算优先开设哪些学科呢?” 应元正用铅笔将几个学科圈出来:数学,天文,工程技术,地理学和语言学。 这些科目中,除了工程技术外,其他几门范德明都可以胜任教学。 “对于工程技术这一科,你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吗?”范德明问道。 “当然,我已经找到人选了,这个人叫……” 【宿主,你就自己来吧。】 ‘嗯?之前不是决定让康山来吗?’ 【现在想来康山还是不合适。他有技术,但缺乏理论基础,如果让他来教,很可能会回到依赖经验的老路子上,这不是我们想要的。既然,他已经知道你是天才了,你不如将天才这个称号继承到底。】 ‘这样不会太高调了吗?’ 【当然不会。宿主,你诗词歌赋一窍不通,琴棋书画毫无造诣,更不参加文人聚会或考取功名,别人怎么记住你呢?】 ‘……’ 【再说,这和发明铅笔不同,铅笔是有形成果,容易被人们关注到。而你所教授的工程技术是理论性的知识,即使做了也未必敢拿出来炫耀。】 ‘……那确实不敢。’ 【你看你什么都不会,还拿不出东西,他们不会在意你的。】 ‘……你丫是不是记仇。’ 【这是善意的分析。】 应元正轻咳一声,“没错,这个人就是我。”他自信地指着自己。 范德明疑惑地看着应元正,他很明显的感觉到,最开始对方想说的并不是他自己。 “我这里有一位优秀的工匠,但他缺乏理论知识,只有实践经验。而我虽然没有实践经验,但有扎实的理论基础。我们可以结合各自的优势进行教学。” 范德明看着手上的铅笔,挣扎了很久,勉强同意了他的决定。 “那么,你准备把学堂设在哪里?名字叫什么?” “这两个我都希望老师来定,我来珠海城不过数月,没有老师熟悉这里。” 既然对方将地址的位置交给他,那范德明便直接说了:“我的建议是建在教堂的两个学院附近,那里交通便利,有成熟的教育设施和学术氛围。” 应元正沉默了一下,他知道对方说的有道理,但他更怕学生潜移默化地受到宗教影响。 他缓缓开口,“我知道这么说可能有些不妥……但我并不希望学生们在还未充分理解时就选择信仰宗教。我希望他们现在能把精力集中在学业上。当然,如果将来他们自己选择了信仰,我也不会阻拦。” 范德明的疑惑一下解开了,难怪这些学科里既没有宗教教义,也没有儒家经典。 “这样……也好。”对于一个专注于研究的学者来说,专注于学术本身就已经足够了。 应元正松了口气,还好对方不是宗教狂热分子。 他指着眼前的纸张,“范老师可以将需要的器材,书籍都写下来,我会让人去采购。” 范德明点头,他一边写一边问,“这铅笔和橡皮也会用到学堂里吗?” “当然,学生可以凭借身份半价限量购买。范老师您,是免费供应。” 范德明抬起头,“我可以免费拿?” “当然。”给老师这点福利,他还是给的起的。 “谢谢。”范德明微微低了一下头。 “老师,不用客气。” 范德明将写好的单子交给应元正,然后站起身来,“这几天我会去找适合办学堂的地方,等敲定几个地点后,再来找你。” “好的,如果老师中途想起要加什么东西,可以直接将单子递给小东儿,他会去买。”应元正将他送到门口,将小东儿介绍给他。 送别范德明后,他回到房间,将做的铅笔打包,王爷那边的让小东儿帮忙寄送。费若望那边他的亲自去,因为他还有一封给李兴思的信。 第51章 意想不到 费若望拿着应元正给他的铅笔,连连感叹,“真是好用,也不用弄脏手。最妙的便是这橡皮,里面应该是用了树胶,动物毛之类的东西吧。” 应元正点头,“是的。” 费若望好奇地问:“什么时候开始销售?” “还要过段时间吧,不过我只是帮别人改良,老板可不是我。” 费若望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大概是不便透露身份。 在应元正暴露出过人的天赋时,费若望曾试图探查他的背景,可惜一无所获。要么他的家世平平无奇,要么……远比他想象的更显赫。 而且应元正来这里这么久了,完全没有表现出要入教的意图,虽然该做的活动一个都没落下,但一说到入教,总是能被他巧妙避开。 费若望晃了晃手里的信件,“那这封信,我就帮你寄出去吧。收到你的礼物,李兴思必定会很高兴。” “那可就太好了。”应元正笑着说。 “对了,你的学堂要建在哪里?”费若望找了个小箱子,将信件放进去。 应元正回答他,“现在还没定,范老师正在选址。” “那要是建好了,请务必带我去看。” “这是当然,随时欢迎您来。只是我以后会专注学堂那边的事,来这里的次数可能会减少。” 费若望表示理解,“只要你愿意,可以随时回来读书、交流,我们永远欢迎你。” 应元正感动的道谢,并表示自己依旧会为教堂捐款,如果他们遇到金钱方面的困难,也可以通知他,他会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这让费若望颇为意外,他还以为应元正不会再关心教堂的事了,毕竟他对宗教没有兴趣。 望着应元正即将离去的背影,费若望忍不住开口,“……等一下。” 应元正转身看着他,疑惑地问,“老师,怎么了?” “跟我来。”费若望将他带到无人的房间,语气严肃地说,“你家在北方有生意吗?如果有,尽快转移吧。” 应元正一愣,怎么突然说起这个?等一下,北边…… “老师有收到什么消息吗?” 费若望缓缓摇头,不愿多说。应元正见状也不再追问,向他道谢后,便回了自家铺子。 ‘北边,是后金吧?难道马上要打仗了?不过,传教士为什么会知道?’ 【难道说虽然时间不同,但还是……】 ‘难道说什么?’ 【是这样的……】 平南王府的书房依然安静,平南王慵懒地侧躺在椅子上,丝毫看不出王爷应有的威仪。大安在一旁轻摇着扇子,手里拿着几封信件。 而他的手里已经有一封打开的信件了,只是他的表情却很复杂。 这封信是王海龙写给他的,详细汇报了最近的所有事务,包括福明岛的真实情况和几条极为重要的消息。 虽然他的心情好了一点,但还是不痛快。因为对方将去见应元正一事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仿佛这件事无足轻重。 从珠海回来后,他们便进行过彻查,但两人并未在明面上闹翻,无法大规模搜查,暗中的调查也未取得显着成果。 “这信来的可真晚。”平南王喃喃自语。 大安沉默地立在一边,没有说话。 平南王将手里的信件折叠起来,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然后伸出手问:“还有别的吗?” 大安立刻递上最上面的一封信,微笑道:“王爷,这是世子送来的信。” 平南王很意外,“哦?不是刚回来汇报过吗?正好,皇帝那边决定了二皇子的成婚日期,你回信时告诉他,让他自己安排时间回来。” “是。” 平南王接过信,感觉里面有东西。打开一看,发现是一根细木条和一块奇怪的方块。 “这什么纸?”他摸着信纸,脸色不悦,“怎么连纸都买不起了?一会儿给他送些宣纸去。” 大安恭敬地应下。 平南王打开信纸,有些恍惚,字是他认识的字,但笔画粗细一致,用手指摸了摸,发现有黑色残留。 第二页是一幅简陋的图画,展示一个人握笔的姿势,虽然画得不精细,但能看清内容。 平南王来了兴致,吩咐大安拿来一把小刀,按照信中描述的方法操作。 大安吩咐外面的人将东西拿进来,然后接过盘子上的刀,亲自削起了铅笔。 平南王用手指指着他,“好哇,你都准备好了。” 大安将削好的铅笔递给平南王,“老奴得仔细检查给王爷的信件,可不能让毒物或者暗器伤了王爷。” 平南王笑着摇头,用铅笔在最后几页白纸上写写画画。发现字迹稳定不脱色,刚写完和写完很久是一个样子。 他越写越顺手,写了半页后,拿起一旁的橡皮将字全擦了。 “哟,这还真神奇。”大安感叹道。 平南王把铅笔递给大安,让他也试试。大安写了几个字,“确实好用。世子说他已经将制作方法给了顾承志,让顾家负责这件事。” “这样也对,这东西虽然好用,但又不能打仗,也就是一些奇技淫巧。” 虽然平南王嘴上这么说,但大安还是从他勾起的嘴角,看出他心情很好。 “学堂也在顺利进行,世子真的很努力。”大安夸奖道。 “这个倒是要夸夸他。你让孙使问他,有什么想要的?” “想要钱。”应元正看着刚刚从平南王府带回信件的孙使说。 孙使无奈地打量他,“世子,这也太笼统了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亏待你了呢?” “可我目前没什么想要的。”他想要吊死皇帝,可王爷也做不到啊。 “那……”孙使只能先放下这个话题,“王爷让我告诉你,二皇子明年八月要成婚,到时候你得回京参加婚礼。” “又来?!” 孙使赶紧让他小声点,“二皇子这是第一次成婚,怎么能说‘又’呢?如果不是因为后金的威胁,今年就应该办的。” 看到应元正沉默,孙使只能安慰他,“世子,这几年前面几位皇子都会陆续成婚,作为世子,你必须回去参加这些仪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应元正听到这些事更烦了。可他的烦恼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一道消息震惊了所有人。 后金军队兵分两路南下,势如破竹,迅速攻占了最前线的防御据点东阳镇和重要的贸易枢纽宁边城,如今已兵临北固城下。 而这场战役进展如此迅速的关键,在于一种至关重要的武器。 红衣大炮。 第52章 朝堂 这场仗谁都知道会打,后金骑兵向来迅疾如风,历朝历代面对他们的胜算都不大。但这次他们不仅赢得迅速,更让人难以相信的是他们用起了火炮。 ‘和你说的一样。只是我现在疑惑的是,他们这个炮是从葡萄牙买的,还是自己造的?’ 【如果是你们的历史,这个时候的后金已经能仿制了,而且还进行了技术改良和创新】 “是葡萄牙人帮他们做的?还是……” 【有俘虏的汉人工匠帮忙,但不排除有葡萄牙的技术。因为历史并没有详细记载他们是怎么突然掌握火炮制造技术的,毕竟在此之前他们连鸟枪都不会造。】 ‘葡萄牙人为什么会向后金出售火器呢?他们能得到什么利益?’ 【这其中应该有传教士的帮助,传教士的目的就是传播教义。明清时期,两方都有耶稣会传教士的支持,甚至还有服务于张献忠的大西政权的传教士。所以后金有传教士也不奇怪。】 应元正大为震惊。 ‘这是只要能传教,哪里都可以去啊。’ 【不然,他们怎么会远渡重洋来到顺朝呢?】 应元正突然感觉到了急迫。人家的大炮可能已经改良成功了,而自己的燧发枪设计还停留在图纸上。 他将学堂选址的事情完全交给孙使和小东儿,自己则全身心投入到改良中。 朝堂之上,崇治帝端坐龙椅,众大臣分列两侧,气氛凝重。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也被允许参加此次重要会议。 “诸位爱卿,如今后金南下,连夺两座城池,兵临北固城下,形势危急。诸位有何良策,不妨直言。”崇治帝目光如炬,扫过群臣。 首辅大臣赵世贤率先开口:“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北固城防务。靖北王素有谋略,可令其坚守待援。同时,应速调京营精锐北上,增援北固城。” 兵部尚书王元勋接着说道:“陛下,此次后金攻势凶猛,关键在于他们使用了红衣大炮。如今北固城有14门大炮,失去的东阳镇和宁边城各有10门和7门大炮,如果后金将这些都拆卸下来,那他们手里最少有27门大炮了。” 听到这里,朝堂上的许多官员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崇治帝沉声问道:“工部,我们现在有多少红衣大炮?” 工部尚书刘子安战战兢兢都说道:“臣已命工部加紧制造火器,但目前库存红衣大炮仅有十门,且炮弹不足……” 兵部尚书王元勋皱眉质问:“刘尚书,红衣大炮乃守城利器,为何库存如此之少?” 刘子安叹了口气,“王尚书有所不知,红衣大炮制造工艺复杂,耗时耗力。近年来国库紧张,工部经费不足,导致火器制造进展缓慢。” 崇治帝眉头紧锁,“那如何是好?” 刘子安环视四周,缓缓开口,“陛下,我等可向珠海城的葡萄牙商人购置一批军备。臣以为,至少需购入二十门火炮,方能有效抵御敌军。” 崇治帝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户部尚书陈明礼:“户部?” 陈明礼硬着头皮说:“陛下,此次调动大军所需的粮草和军饷数额庞大,再加上购买大炮的费用……户部……将尽力筹措,但还需各地官员配合,迅速征集物资。” “好。那么,如今谁可领兵前往?”崇治帝开口问。 兵部尚书王元勋建议道:“陛下,臣举荐镇国将军张行,他屡次于边境抵御外敌,堪称不二人选。” 张行闻声,立刻挺身而出,“臣愿往!” 崇治帝表示认可,“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大皇子应天逸本打算发言,没想到被人抢先一步。但他还是一咬牙,毅然出列,“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崇治帝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点头,“好,朕便封你为随军监军。” 大皇子没想到真的得到了这个机会,心中一喜:“儿臣遵命!” 一旁的三皇子有些意外,而二皇子垂着眼没有说话。 崇治帝又问:“那如今谁去珠海城谈这场买卖?” 礼部尚书傅雨伯建议道:“陛下,此番前往珠海城谈判购炮,事关重大,需选派既通晓外交又熟悉西洋事务之人。臣推荐礼部侍郎林明达,他曾游学珠海城,精通当地语言和文化,是最佳人选。” 林明达闻言,瞬间抬起头来。 崇治帝问道:“林明达,你可愿往?” “臣领命!” 崇治帝点头表示认可:“既然如此,就让林明达负责此事。诸位以为如何?” 众臣皆无异议。 “好,朕封大皇子应天逸为随军监军,镇国将军张行即刻调派精兵五千,增援北固城。陈明礼,户部负责粮草调配和购炮资金的筹措。林明达为监炮使,前往珠海城购入红衣大炮二十门,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道,各自领命而去。 众臣离去后,大皇子和二皇子,三皇子仍留在朝堂之上。 “你们也回去吧,我有些话要单独和你们大哥说。” 两位皇子微微点头,行礼告退。 大皇子看到这一幕,心里不由得高兴,父皇终于开始重视自己了。 崇治帝目光深邃,缓缓开口:“此番出征,除了监军之外,朕要你好好打量靖北王的封地。你也知道,皇叔是所有王爷中唯一保留兵权之人。虽说这是先皇的信任,但朕心中总有些隐忧。” 大皇子立即说:“儿臣明白。” 崇治帝很是满意,“此去务必多听取张将军的意见,切不可鲁莽行事。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一切都要小心谨慎。朕期待你凯旋归来的好消息。” “儿臣定当竭尽全力!”大皇子语气坚定,目光灼灼。 回到王府后,大皇子迫不及待地找来幕僚。 “越先生,正如你所说,我这次成功了!” 越先生微微一笑,摸着胡须说:“时也命也,这是上天给予殿下的机会。不知殿下可有得到皇上的嘱托?” “嗯。”大皇子点头,“除了抵御后金,便是让我查看皇叔的封地。” “那就对了,打仗是靖北王和张行的事,这才是殿下的真正任务。殿下若能办好此事,皇上必定龙颜大悦。” 大皇子哈哈大笑,“当然,到时候再加上军功,我还压不过老二?!” “此次也是笼络军部人心的好时机。张将军军功卓着,殿下要趁机与他拉拢关系。”越先生继续建议。 大皇子点头,“好,我这就派人送一副好宝剑过去。” 越先生急忙拦住他:“殿下不可!殿下只需在战场上多多听取张行的意见,保持请教的姿态。待获胜后,再赏赐士兵。让张行看到殿下虚心求教、慷慨大方的品行即可。” 大皇子恍然大悟:“还是越先生考虑得周全。幸亏之前让手下筹措了银两,否则连赏赐都拿不出来。” 越先生想起了什么,“说到筹钱,这次筹款表现不错的海镜县知县昌弘济向殿下求一个官职。他明年任期便满了。” “哦。”大皇子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他想调到哪里去?” “他想回京。” “也行吧,既然干的不错,就给他这个奖励。” 大皇子语气轻松,但很快注意到越先生微微皱起的眉头,便问道:“越先生觉得不妥?” 越先生拱手道:“殿下恕臣直言,这场战争不知何时才能结束,而筹集资金的事绝不能停。既然这海镜县知县做得如此出色,不如让他再留任几年,继续为殿下效力。” 大皇子沉吟片刻,点头道:“先生说得有理。那就给他些别的赏赐,让他继续干下去。” “是,臣这就去安排。” 第53章 学员 林明达恍恍惚惚地回到家中,元桂忙问他发生了什么。 他握着元桂的手,脸上虽保持着镇定,但眼里难掩激动,“皇上将去珠海购买红衣大炮的事交给我了!” 元桂惊讶地瞪大眼睛,“真的?” 林明达点头。 “难怪刚才大嫂,二嫂来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明达冷哼一声,“不管他们来干什么,都给我拒绝掉。要不是他们,婉仪……” 元桂打断他:“事情都已成定局,现在说还有什么用呢?” 原本还满心欢喜的林明达低下了头。 元桂想了想,忙问道:“你去珠海城,是不是要经过南越城?” 林明达抬起头,若有所思,“你是说……” “你有朝廷的任命,去的时候或许没时间,但回来的话……还是应该去拜见一下平南王吧。” 林明达沉默良久,最后缓缓开口,“我会看情况的。” 对于学堂的选址,孙使和范德明深入探讨了应元正提出的“产学研”理论,最终决定将学堂建在商业街附近。那处地方原本就有建筑,稍作改造便可投入使用。 “世子,有五个人员已经定了。”孙使在应元正锻炼的间隙向他汇报工作。 “这么快?”应元正有些意外。 “不,这五人是王爷那边派来的,都是王府收养的孤儿。” 也就是说,他们这边只能再招收五个了。这和应元正的初衷有些出入,但第一批先这样吧。 “那剩下的,你就在本地居民的生活区招人吧。”应元正一口喝干了茶杯里的水。 “是。”孙使为他续上茶,“对了,朝廷那边的会议结束了,皇上派礼部侍郎林明达前来珠海购买红衣大炮。” 应元正放下茶杯,“买大炮?” 孙使缓缓点头,“是,礼部侍郎林明达。” 应元正眨了眨眼。 孙使盯着他,“礼部侍郎林明达。” ‘怎么要强调这个人?’ 【因为他是你未来的岳父。】 ‘什么?’ 【林婉仪就是他的女儿。】 “他会来见我?”应元正问道。 “那倒不会,只是世子在这里的事是保密的。在他来谈判的这段时间,世子最好不要外出。” 应元正点头,他没有异议。 “还有一事……”孙使注视着他,“柳墨言让我帮他转达一句话,说有个人已于两天前出发来珠海城找你了。” “谁啊?” 孙使摇头,“他没说。算算时间,大概今明两天就会到。” “我知道了。”应元正应了一声。 休息结束,应元正准备接着训练时,金凯风找到他,有些忐忑地问:“东家,你的学堂……收费是多少?” 应元正一愣,“现在应该还不确定,你可以问问小东儿。” 他看着金凯风的神色,试探性地问道:“你是想推荐谁进学堂吗?” 金凯风指着自己,“我……我想进学堂。” “诶?”应元正有些意外。 “……不可以吗?”金凯风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安,毕竟他之前拒绝过应元正。 “可以,当然可以。”应元正微微一笑,“我开的是学堂,只要想来读书的,都可以进。” 就在一旁扫地的小桃听到这话,立刻放下手里的扫把,跪倒在地:“少爷,我也想学!” “啊?”这下应元正愣住了。 他来回看着两人,又转头看向等他训练的刘健。对方却干净利落地移开了视线。 还是有个不一样的。 他把小桃叫起来,“你是自己这么想的,还是……” 小桃和金凯风不一样,她和小荷是王妃派来的。应元正对她们和同样派来的小安、小顺没有区别,也会让她们学一些简单的葡萄牙语。 或许是因为主子不同,两人平时不太开口说话,但安排的事情都做的很好,学习也很努力。 小桃直愣愣地看着他,“是我自己这么想的。我之前看到少爷在做那个铅笔,感觉很有意思。我也想像少爷一样博学,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 这直白的话,让应元正很是舒心。 “原来你能说这么多话啊。”刘健好奇地凑过来,“那你平时怎么不说话?” 小桃看着他又闭上了嘴。 应元正觉得有趣,“可以,只要你想学就可以。不过我这里一视同仁,该交的学费还是要交的。” “好,只要少爷说多少钱,我就交多少钱。”小桃开心的笑起来,露出两个小酒窝。 应元正转头对刘健说:“帮我把小东儿叫过来,我问问他们定的学费是多少?”结果刘健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小桃。 “我去!”小桃转头就跑。 刘健望着她的背影,缓缓说:“她笑起来的时候,蛮好看的。” 应元正和金凯风双双陷入沉默。 很快,小桃拽着小东儿跑了过来。 “我在走!别拉了!别拉了!”小东儿被她拖得踉踉跄跄。 到了应元正面前,小桃才松开手。 “少爷,发生什么了?”小东儿忙着整理自己的衣服。 应元正问:“你们定的学费是多少?” “现在初步定的是每人每年10两银子。”小东儿小心观察着应元正的反应。 10两,相当于普通农民一年收入的三分之一了。 “20两。”应元正开口。 “少、少爷?!”小东儿吓得不知所措。 “如果实在拿不出这笔钱的,让他们签个合约,我们可以让他们免费入学,但将来必须到我们的工厂工作来偿还借款。” 小东儿犹豫了一下,“那这笔钱收利息吗?” “不要利息。” 他的目的可不是靠教育赚钱,而是让他们知道只要在他这读书,就能有工作,就能吃饱饭。这样,大家就会抢着来学习。 第54章 奇女子 应元正让小东儿去和孙使商量具体的合约细节,如果实在搞不明白,可以写信回去问问吴法。 “那我这边只用再招收三人了吗?”小东儿问道。 应元正摇头,“不,这两人算加进去的。” 他正说着其他几人也回来了。小桃看到小荷开心地跑过去,将一旁的小安和小顺都惊呆了。 “小荷,少爷同意我进学堂了!” “真的吗?”小荷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 “真的!少爷亲口说的!”小桃满脸喜悦。 小荷连忙跑到应元正面前,“少爷,我也要进学堂!” 应元正人都麻了,他看向小安小顺,“你们也要进学堂吗?” 两人互相看了看,小安先摇头,接着小顺也摇头。 那应元正不管他们了,他对小桃和小荷说:“你们两个跟我来书房。” 书房的桌子上还摆着应元正这几天画的草图。都怪系统不能直接传图像,否则他早就画完了。 “你们两个进学堂有请示过王妃吗?”他将图纸折叠起来。 “我们不用请示王妃。”小桃抢先开口,“我们不是奴籍,王妃告诉我们,想做什么都可以。” “你们不是王府的人?”应元正相当惊讶。 如果这两人是王府的人,主子希望她们懂点字是很正常的。可她们却说自己不是奴籍,那王妃为什么要让她们读书识字?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能读书的男人都不多,更别提能读书的女人了。 小荷站出来解释,“我知道这在少爷看来很奇怪。我们是孤儿,吃的穿的都是王妃给的,但王妃确实没有让我们签卖身契,也没有要求我们做什么。” 应元正看着她,“你们没将我的事报告给王妃吗?” 两人移开了视线,还是小荷开口回答:“……并不是全部都记录,只会选择一些重要的事汇报。而且这是我们自愿的,王妃并没有强迫我们做这些。” 既然王妃没有要求,他们也不是王府的仆人,那为什么做这些事? 难道是为了报恩? 【这说不定就是王妃能知道外面消息的原因。】 ‘这群人竟然能够不为名利,无私奉献到主动当间谍的地步。王妃这是什么手段,也太恐怖了。’ 【能达到这种程度,要么是宗教,要么是有共同的理想。你觉得是哪个?】 看到应元正沉默,小荷不安地开口,“那我们可以进学堂吗?一般的学堂都不会招收女孩子。” “我的学堂可以。”应元正笑着说:“只是你们自己要想清楚。我虽然不会在意,但不代表外界不会说闲言碎语,你们要承受的压力远比想象中的多。即使如此,你们还要进学堂吗?” “我要!”小桃迫不及待地回答。 这个比应元正还要矮小的女孩,此刻仿佛散发着光芒。 “那好,你们就等着学堂开课吧。”应元正笑着说。 两人开心地抱在一起庆祝。 这时,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小东儿在门外喊着,“少爷,有客人来了。” 应元正想起孙使说的话,“那让他进来吧。” “客人现在在四海珍藏,我已经让金凯风去接了。”小东儿回话。 应元正打开门,让小桃和小荷去做自己的事。 他自己则坐到了院子里,“那你准备一壶茶吧,我倒要看看客人是谁。” 不过片刻,一个风尘仆仆的人走了进来。出乎应元正意外的是,他变得更瘦更黑了。 “公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了,何江。”没想到老师保密的人竟然是他。 应元正将何江请到书房,并给他倒了一杯茶。 “最近过得怎么样?老师准你明年下场考试吗?” 何江摇头,“沈玉明年会下场,我不会。自从与公子分别后,我就没有再去学堂。” 应元正大惊,没去学堂?他离开也有好几个月了。那这段时间在干嘛? 何江接着说:“我本想写信给您,但有些话我觉得必须当面和您探讨。如若不然,我无法静下心来学习。”何江的眼里带着诚恳。 对方说的如此郑重,让应元正有些意外。 大概是真的要开口说了,何江反而有些犹豫,“……这事说来话长,可能会耽搁世子不少时间。” “没事。”应元正平静地说道。 何江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他与应元正分别后回乡下的经历。 回到家后,他苦思冥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最终,还是被母亲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便像上次一样将事情告诉了母亲。 令人意外的是他母亲只问了几个问题,比如每月能挣多少、有没有危险之类,得到答案后,便毫不犹豫地表示支持。 而他父亲则强烈反对。 何江苦笑着回忆,“我当时还没想好怎么和父亲开口,结果他们俩却先吵了起来。” 应元正也很纳闷,何江的母亲居然支持?难道不该是一心支持他读书吗? “我娘说,我们送你读书考取功名,不就是为了钱和地位吗?有了这两样,才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既然世子那里能挣大钱,也有地位,那又何必这么辛苦呢?”何江模仿着他母亲的语气说话。 “可我爹却破口大骂,说你个妇人懂什么!自己考来的和别人施舍的完全不一样!我何家的骨气都被你丢尽了!” “我娘也不惯着他,反问道,你知道官场是什么吗?你知道你儿子的性子吗?你只知道身份、地位!因为这些能给你面子,让你脸上有光!让你何家光宗耀祖!” 听到这里,应元正忍不住想拍手叫好。 何江接着说:“我爹反驳她,读书不就是为了光宗耀祖吗?所有读书人不都是奔着这个去的?当年你让家里支持江儿读书,不也是这么说的吗?现在怎么又反悔了?” 何江停顿了一下,应元正为他倒了一杯水。 “多谢世子。”他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接着说:“我娘回答他,后悔什么?我完全没后悔,我儿子要是没读书,世子能……看上他?!” 说到这儿,何江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然后我娘对我说,你的性子不适合官场,那里的弯弯绕绕比村里的关系还复杂。你跟着世子也不吃亏,吃饱穿暖还有地位,那些考了秀才、举人的也不是各个都有这个待遇。” 原本只想挑重点说的何江,渐渐地却把事情全盘托出。 他收回思绪,“我爹对我说,江儿,你考取了功名,不仅你自己有出息,弟弟妹妹的境遇也会完全不同。如果你缺钱,爹就是砸锅卖铁也会供你,用不着舍弃自己的前程。” “我娘反驳他,嘴里都是前程,你有没有问过江儿自己想要什么?我爹被问得哑口无言,之后两人也一直冷着脸。” 应元正感叹道:“你娘真是个奇女子。” 在这个时代,以何江的家境,他娘竟然会关心孩子内心的想法,而不是只在乎表面荣誉。哪怕是现代,这样的父母也是少数。 “你有个好母亲。”应元正语气真挚地说道。 第55章 哪条路 应元正问何江的意思,问他自己怎么想的。 然而,何江却在这个时候提起了那篇关于士绅一体纳粮的文章。 “世子真有办法向他们征税?” 看着对方眼里正义的火苗,应元正无法撒谎。 “不能。” 何江的眼神瞬间暗淡下去,“也是呢,这几个月我一直埋头读史书。唐太宗不是说过,‘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吗?可我在书中看到的却是一遍又一遍的循环。无论开国时的君主多么雄才大略,无论中途进行过多少次改革,最后灭亡的原因总是大同小异。” 居然把时间都花在史书上了。 “世子,如果是你,你要怎么避免最后的结局?” 应元正摇头,“我避免不了。自古以来,那么多聪明才智之士都未能改变的结局,我也无能为力。所以……” 何江等着他说下一句。 “所以,我想看看其他国家、其他文明走过的路是怎样的。” “诶?”这是何江完全没想到的答案。 “如果在内部找不到办法,不如向外部探索。吸收百家之精华,摒弃其糟粕,走出一条新的路。” 何江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世子真这么想?” “当然。” “好,那何江就陪世子走一遭!” 应元正眨了眨眼,“你要过来帮我?” “我要亲眼见证世子能走到哪一步!” 崇治帝来到太后宫中请安。 “母后最近身体可好?”他轻声问道。 “好。”赵太后微微一笑,“倒是皇帝最近太操劳了。” “北方事态未定,儿臣不能安寝。”崇治帝的眉间带着一丝忧虑。 “天逸已经到了吗?” “他们一路急行军,在昨日便到了。” “那大炮什么时候到?” 崇治帝露出为难的神情,“昨天户部的人来给我哭穷,就是因为这个运输的事。” 宣嬷嬷端上一盏茶,轻声说道:“皇上,这是清火明目的。” 本来不打算喝的皇帝,知道这是太后的心意后,便轻轻抿了一口。 “将大炮运到北固城,可以走海路和陆路。海路的话,最快一个月左右能到。但要是走陆路,那得三到四个月。” 赵太后微微皱眉,“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母后不知,珠海城附近有一伙名为海龙帮的大海盗。我担心若走海路,大炮会被那帮匪徒劫走。若走陆路,不仅速度慢,而且要运输的是大型火炮,需要大量人力、畜力和车辆,成本……实在是太高了。”崇治帝叹了口气。 “要花多少?” “户部还在核算,可能要一会儿才给我账目。” 赵太后微微点头,“最近我会削减后宫开支,提倡节俭,帮你省点钱。” “多谢母后。”崇治帝心中一暖。 赵太后又道:“你也别只盯着政务,偶尔陪陪皇后。” 崇治帝点头称是,“儿臣知道了。” 他刚回到御书房,就见到户部尚书陈明礼在外候着。 “运输费用算出来了?”崇治帝绕过书桌,坐到椅子上。 陈明礼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低声说道:“走海路大概需要……十万两,走陆路大概要二十万两。” 崇治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陈明礼小心地擦了擦头上的汗,解释道:“因为时间紧迫,所以价钱要高些。” 崇治帝冷冷地盯了他一眼:“你给赵世贤看过了吗?” 陈明礼连忙点头:“回陛下,首辅大人已经看过了。” 崇治帝沉默片刻,只是淡淡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依此数目办理吧。” 等陈明礼离去,崇治帝对着身边的李公公说道:“将林明达找来,不要让别人发现了。” “是。”李公公应了一声,转身退下。 不多时,林明达匆匆赶来,叩拜道:“陛下,不知有何吩咐?” 崇治帝让他起身,将手里的账目拿给他看,“你且看看这户部报来的数目,我记得你去过珠海,对当地的局势颇为熟悉,这数目有没有问题?” 林明达一惊,他是礼部侍郎,不是户部侍郎,哪里知道这个数目有没有问题。而且就算有问题,他又怎么敢轻易开口…… 崇治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透着坚定:“朕如今能信任的臣子本就不多,而你算一个。我儿……我是说平南王世子,你知道的,他是我的儿子。所以这么算来,我们还是亲家。” 林明达心中一凛,几乎要当场跪下。崇治帝却一把扶住他,语重心长地说道:“既然是亲家,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这账目,朕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你觉得呢?” 林明达低着头,心中天人交战。如果皇上不知道内情,他绝不敢贸然开口,可如今皇上已有所察觉,他……怎么能错过这个赢得皇上信任的绝佳时机。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陛下,这数目确实过高。臣当年曾去过珠海,依臣所知,即便加上沿途的损耗和护送费用,也绝用不了这么多。” 崇治帝心中一沉,强忍怒火,“那依你之见,这运输费用该是多少?” 林明达想了想,谨慎地说道:“以红衣大炮的重量和运输距离来看,全走陆路的话,最多不过两万白银。若走海路,还能更便宜些。” “两万?!”崇治帝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案上的奏折簌簌作响,“好你个陈明礼!竟然敢给朕报20万!!” 林明达当即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崇治帝见状,微微缓和了语气:“你先回去吧。” 林明达连忙劝道:“陛下息怒,如今正是战争期间,不宜轻举妄动。” 崇治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朕知道,你先回去,小心行事,切勿让人察觉。” 林明达很是感动,“是。” 等人一走,崇治帝一把将案上的奏折扫到地上,怒不可遏地骂道:“欺人太甚!” 第56章 完成 崇治帝对李公公说道:“将燕柳叫来。” 燕柳是御前监察使,御前监察司的总指挥。 御前监察司,是崇治帝登基五年后设立的秘密情报监察机构,主要负责监察各处的王爷。靖北王,平南王,文昭王甚至他的弟弟武安王都在其监视范围内。 如今看来,先坏的不是外面,而是里面。 “燕柳拜见皇上。” “你抽调几人,先去查陈明礼和赵世贤。不要打草惊蛇,即便发现问题,也要等到战争结束后再说。” “是。”燕柳应道。 崇治帝沉默片刻,挥手道:“起来吧。战场情况如何?” “后金采取了据守的策略,有些奇怪。我已经派人去探查了。”燕柳思考片刻,“皇上,不如把文昭王那边的人都撤回来吧。这几年我们都没查出什么问题,现在其他地方正缺人……” 崇治帝笑起来,“你太小看我这位堂叔了。你看平南王,这几年我们都能查出他派人出海经商,在南越和珠海都有不少铺子,还开学堂资助贫苦学子。可我这位堂叔,竟清清白白,找不到丝毫破绽,真是不一般。” “是臣考虑不周。”燕柳低头道。 崇治帝沉默了一会儿,“要是真的缺人,就把武安王那边的人调走一些。” “是。” “去吧,我等你的消息。” 陈明礼半夜来到首辅大臣赵世贤的府上。此时,府中不仅有赵世贤,还有大学士高英华。 “不出意外,皇上会派人来查我们了。”陈明礼说道。 赵世贤叹了口气,“查吧,查吧,让他老人家好好查,免得以为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天天亏欠他。” “这本来就怪不到我们身上。”陈明礼说道,“去年北方大雪,救灾、迁移百姓持续到年初;接着是大皇子婚礼,虽说是提前修建的府邸,但那也是钱啊;前几个月又定下了二皇子的婚事;接着又是北方战事……哪里来那么多钱?” 高英华冷笑一声,“之前救灾,我们忙着给灾民安置住所、重建房屋,处处都要花钱。我写了奏折向皇上申请拨款,结果皇上一点回应都没有。可一转头,二皇子成婚的府邸就能掏出大把银子……” “英华,慎言。”赵世贤提醒他。 高英华深吸一口气,还是没把后面的话咽下去,“现在大炮不够又来怪我们。工部这些年的钱就只有出的,没有进的!陛下想知道这钱花哪里了,就让他查!我看他老人家查到了敢不敢动手!” “英华!”赵世贤严厉地警告他,“坐下,皇上会秉公办理的。” “我看未必。年初大皇子的婚礼虽说削减了规模,可你们谁减下来了?!”高英华毫不退让,“提的修改意见,大皇子就同意了一点小地方,其他还不是照旧。” 房间里瞬间陷入沉默。 赵世贤深吸一口气,“二皇子还是好的,后金南下后,第一时间就暂停了府邸的建造,换了个普通的宅邸,稍微修缮一下就能用了。” “唉,杯水车薪啊。”陈明礼无神地盯着地板,语气中满是无奈。 “我看,还不如……”高英华刚开口,就被赵世贤一个眼神制止了。 “天塌了还有皇上顶着。”赵世贤摆了摆手,语气中透着疲惫,“谈谈税收吧。” 应元正与何江谈妥之后,两人又聊了一整夜,话题从经济、文化到科技、宗教,甚至权力,内容杂乱无章,跳跃性极大。谈到半夜,赶路过来的何江实在撑不住了,两人才各自回房休息。 也不知是不是思维过于活跃,应元正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他索性起身,回到书房,将那张燧发枪改良图绘制完成后,才心满意足的回去睡觉,结果这一觉睡到了当天下午。 醒来后,他急于找到孙使,便问小东儿,“孙大人去哪了?” “孙大人要一会儿才回来,少爷找他什么事?”小东儿问他。 “那就等他回来再说吧。你们的合约商议好了吗?” 小东儿摇头,“我们写了一版草稿,已经寄回去让吴大人看了。” 应元正又问了一下学堂的进度,小东儿表示还有5天就能完工。 应元正连连点头,各处的发展都很顺利。孙使也在这时回来了。还没等应元正开口,孙使先说道:“公子,顾承志听说你这个学堂招收女性,想让自己的女儿也来学。” “他女儿几岁?” “五岁。” “……让他一边去。” 孙使赶紧拦住他,“顾承志说,即使不让她来我们这,也会花钱请老师来教,还不如把钱和人一起送过来。” 这是把他们这当托儿所呢。 “你有告诉他我们这儿教什么吗?” “说了。” 应元正也没辙了,“既然该说的都说了,那就让她来吧。” 再这样下去,他这个学堂就全是‘关系户’了。 “这个也算加进去的,还有,不准再加人了。” 孙使点头。 应元正赶紧将他带到书房,拿出画的图纸递给他。 “孙大人,这是我改良后的燧发枪设计图,你先看看。” 孙使听到这个名字一惊,迅速接过来,仔细对比之前拆解过的枪支零部件。 过了很久,他才惊讶地问道:“这是少爷自己想出来的?” “这是我查阅了许多相关书籍后,结合你之前教我的零件和工作原理绘制的设计图。”应元正解释道,“不过,由于我不清楚实际的锻造过程以及使用中的具体情况,所以这幅图还不够完善。” 这是第一步,改进得慢慢来。 孙使看着图纸激动不已,虽然有些修改意见确实不实用,但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设计出这样一份详尽的方案,已经远超常人的能力范围。 “虽然这把枪整体来说确实比火绳枪更先进,但它也并非没有缺点。”孙使指着图纸上的几个关键部位说道,“比如点火的核心部件——燧石,在长期使用中会有磨损;其次,击发力度不均匀,而且这把枪的重量较大,长时间携带会大量消耗体力。” 他看向应元正,眼中闪烁着敬佩的光芒:“其实这些问题我之前都和康山讨论过,但调试和改进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人力,无论是人手还是时间都不够。没想到世子竟然补上了这一环。” 第57章 工坊 接着孙使话风一转,“世子的想法挺好,但现在的问题出在大规模制造上。不知世子在这方面有没有想法?” 来了!这次他一定要让孙使带他去工坊。 “这个……我就没有办法了,毕竟我并没有看到枪支的制造过程。但我在费若望老师那里看到过好几本书。书里大致提到,不同的制造方式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火候、材料,工艺的精细程度,都会影响最终成品的性能。” 他观察着孙使的神色,继续说:“我想让孙大人将康师傅再请过来。让他给我详细描述一下锻造过程,说不定我就能找出问题。” 孙使看着手里的图纸,沉思了许久。 “文字描述还是太单薄了,不如亲眼见识来的好。” 应元正心中一喜。 “我可以带公子去工坊看看,但公子必须蒙上眼睛,堵住耳朵才行。” “没问题。”应元正爽快答应。 “那明日……” “择日不如撞日,孙大人,无论是图纸还是建造都需要时间。我们每快一天,枪就能早一天造出来。” 孙使被他说动了,“好,我现在去安排。” 应元正跟着他走出书房,就见到了一起回来的金凯风和何江。 “你们俩去哪了?”他随口问道。 “公子,我们去看学堂了。”金凯风回答他。 应元正心里咯噔一声,他看向何江。没想到对方连连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公子,这学堂我也可以去吗?” 他还能说什么呢?这里最应该去的就是何江。 “……去吧。” 两人接着聊起学堂的位置,喜欢的学科,对什么感兴趣之类的。 应元正听了没一会儿,小安便从前店跑过来告诉他,孙大人已经回来了,让他去门口。 应元正起身向外走去,只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他刚一上车,孙使拿出一根布条蒙上了他的眼睛,又用棉花堵住了他的耳朵。 ‘哼,小瞧我了。系统,我们在往哪里走?’ 【在城里绕圈圈。】 过了一会儿应元正又问它。 ‘在哪了?’ 【在山里绕圈圈。】 ‘……’ 就在他屁股都要颠开花的时候,系统告诉他到了。 应元正被轻轻扶下马车,接着蒙眼睛的布条和耳朵里的棉花都被取了下来。 眼睛因为突然接触到了阳光,让他本能的闭上了眼。但耳朵里传来的打铁声,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工坊里了。 “眼睛好点了吗?”孙使问他。 应元正与一个搬运原材料的工人擦肩而过,缓缓说道:“好多了。” 他跟着孙使来到另一处区域,刚一进拱门就被十几把火枪指着。 这欢迎仪式是不是有点特别。 从这群人的身后走出一个人来,他皮肤黝黑,脸颊消瘦,但那双眼睛相当锐利。 “我还以为是谁呢。”他挥挥手,让身边的人将枪放下。 “你怎么在这?”孙使比他更惊讶。 对方盯着应元正,什么话都没说。 应元正便主动开口,“王大人好。” “叫我海龙就行,大人可不敢当。”王海龙说这话的时候,还瞥了一眼孙使。 “你来这里做什么?”孙使声音重了几分,对方明显无视他。 “来检查一下。毕竟要是被朝廷的使臣发现,那就不好了。”王海龙看着他们俩,“你们来干什么?” 孙使:“带着世子来参观工坊。” “参观?”王海龙笑了,“你不带着世子去教堂,去阁庙,跑到这来观光?” “世子准备学习火枪的使用,这其中最好要对火枪有所了解。所以我带他来看看。”孙使说道。 王海龙挑眉,“原来是这样。”他注意到应元正手里拿着一个竹筒。 两人没有再回应,王海龙背着手,让手下将道路让出来。 “那两位就自便吧。” 孙使也没有多话,直接带着应元正通过右边的拱门,来到一条长长的通道。而通道尽头是另一个区域。 这片区域算是锻造区,打铁的声音不绝于耳。本来就炎热的天气再加上火炉的高温,让应元正恨不得脱掉衣服。 只看了一圈,应元正就在房间的角落里,找到了体态健硕的康山。康山也看见了他们,放下手里的工具就过来了。 “孙先生,世……” 孙使立即打断他,“我带公子来这,是因为公子想亲眼看一下锻造过程,要麻烦康师傅演示一遍了。” 一个一米八的壮汉,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啊?现在?可……可一件燧发枪的锻造时间很长,公子要一直在这看着吗?” “没问题,我只是看一下过程,并不是要一把枪。”应元正回答他。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康山也不再拒绝。 “那请随我来。” 应元正跟着对方,一圈一圈的看过去。当然他是看不懂的,全靠康山的解说和系统的补充。 ‘原来他们已经开始分工了啊。’ 【这很合理,不然只靠成熟的师傅,那得做到猴年马月去了。不过,按照现在的工业环境,简单的部件没什么问题,但稍微复杂一点的,就很难保证标准化了。】 应元正从枪管制造、击发机构制造到枪托加工全看了一遍。说实话这些东西的制造时间比他想象的长。 比如制造一根枪管,就需要一到两周。击发机构虽然东西不大,但这种精细化的东西,也要数周。还有枪托、扳机、火门,等也要花时间。 就是在分工的情况下,造一把枪都要两到三周。 ‘系统,如果我引入更精细的流水线生产,能把时间压缩多少?’ 【一到两周,甚至更短。】 应元正一下有了信心。 ‘刚才哪些地方需要改进?’ 【很多,其中第一项便是他们没有设备。我之前还以为他们都购买了专用设备,现在看来,他们都是手工仙人,只是这样效率低,合格率也低。】 ‘需要什么设备?’ 【需要手动钻孔机、镗床、弹簧制造设备……】 应元正听完脑子里只闪现了一个字。 钱。 第58章 老师傅 看完一圈,康山带着他们去前方的屋子休息。 “公子……”孙使看了他一眼。 应元正赶紧将用来扇风的下摆放下,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接过康山递过来的水一口喝干。 “抱歉,这里都是粗人,没人伺候。”康山拿起一个扇子帮应元正扇风。 应元正摇头,“我自己来就好。”他接过扇子自己扇了起来。 孙使打开应元正带来的竹筒,拿出里面的图纸。 康山毕竟是个工匠,仔细看过后就认出了这个东西。 “这……这是哪里来的?!” 孙使看向应元正,“这是公子画的。” 康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在应元正和手里的图纸之间来回变换视线。 “是我画的,我修改了其中一些地方。不过刚才我看完后,又有了新的想法,这图不要了。” “不要了?”康山更震惊了,短时间之内居然又有新想法,这根本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更像一个老师傅。 看到他惊讶的眼神,应元正赶紧说道:“之前了解的不多,全靠自己粗浅的知识瞎画的,亲眼见识过才知道,这里面的有些地方不对。” 康山赶紧摇头,“不是这样的,公子……” “好了!你们不要再互相谦虚了!”孙使拍拍桌子,将话题拉了回来,“公子发现了什么,现在也可以先提出来。” 应元正便不客气了。 “首先是设备,我们这边用的都是传统工具,但我在教堂上课时发现,他们书本上画的设备不一样。” 他以为两人会点头,没想到两人陷入了沉默。 孙使深深吐出一口气,看向了一旁的唐山。唐山却转移了视线,缓缓低下头。 孙使便自己开口,“其实……我们买过这些设备,还请过一个荷兰的师傅教我们怎么弄。但……各个老师傅都很抗拒学习新设备,他们还是觉得自己的方法好。后来这些设备也就闲置了。” 应元正听完后大为震惊。 【在这一行里,年龄越大,越有话语权。你的新设备能缩小经验之间的差距,触碰了他们的权威,就是这东西好用,他们也不会用。】 “在工坊里是这些老师傅说了算,我们也没办法,要不是康山水平真的不错,凭他的年纪也没资格接触这个任务。” 康山缓缓抬头,看着应元正,“公子,我之前用过那些设备,我觉得确实好用。但……他们担心有了这个东西后,东家会觉得这工作简单,会削减他们的工钱,所以……” 应元正明白了,问题的根本不在于设备或技术,而是人。 【宿主,加入设备他们就这么抗拒,那你要是添加流水线,他们更是不可能同意。】 ‘不同意,也得同意!’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孙使,“孙大人,我无论如何也要推行这些设备的运用,我还打算将工作细分化,让每个人只负责一种零件,这样才能实现大规模制造。” 仅仅是设备就推行不下去,更别说他后面提的这个要求,一定会遭到很多工匠的反对。 果然,连唐山的表情都不是很好。 “公子,您说……要一人负责一种零件?”孙使脑子一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应元正点头,“这样完成的速度会更快,只需要在核心零件上安排专业的工匠,其他部件,即使经验较少的人也可以做。” 他这套进一步细化的方案让孙使激动不已,不仅可以提高制作速度,还可以分地方制造,不用将所有部件都放在一个工坊里,从而避免一旦被发现就会全盘暴露的风险。 但孙使也知道这个方案的阻力不是一般的大。 应元正也明白,他看向康山,“这个方法虽然能实现大规模制造,但没有办法替代那些创造性的工作,康师傅我希望以后设计的工作交给你。” 康山一愣,随即感到不可思议,“……我?我吗?我、我……” 应元正笑着点头,“没错,就是你。技术在不断进步,永远会有更新更好的东西出现。如果一味地抗拒新技术,那这个人永远不会进步。我也不需要这样的人。但康师傅,你与他们不同,你一定会成为一代大师。” 康山从来没想过有人会给他这么高的评价,他朝着应元正深深鞠躬,“多、多谢公子抬爱,但我并没有将弹簧钢片做好,我……或许没有这个能力。” 应元正意味深长地说:“或许不是没有能力,而是其他地方出问题了。” 孙使忍不住打断他,“公子,你脑海里是不是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你就别卖关子了。” “接下来还得麻烦孙大人,我需要你重新准备一个没人的工坊,在这个工坊里必须有我说的那些设备。” “好好,我马上准备!只是最快也需要1到2个月。而且你知道的,这段时间林明达或许就到珠海了。”孙使皱着眉头。 “那趁着这段时间我会将完整的计划写下来,然后康山你的任务是……和我一起去当老师。” 康山呆呆地看着他,很明显不懂他的意思。 “我开设了一所学堂,里面有个学科叫工程技术,教授建筑、机械和冶金等内容。我想请你来当老师。”应元正解释道,“我知道你在实践经验,也就是动手能力上比我强。” 他拿出自己画的图纸,“但在理论设计方面,我比较厉害。如果康师傅以后想成为大师,这些理论知识是必须掌握的。我们之间的知识正好可以互补,你能进步,我也能进步。” 康山愣在原地,脑子里在消化应元正的话。 “这和普通的师傅带徒弟不一样,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应元正安慰他。 康山听到这句话明显松了口气,“那……还可以。不过,你真的会教我怎么画这种图吗?” 应元正朝他露出大大的微笑,“当然。不过你需要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跟我一起学习。” 第59章 根本的东西 王海龙巡查了一遍,一边看一边和各个师傅聊天。还让手下抬来了熬好清热降暑的绿豆汤,给每个工人送了一碗。 他的手下在他耳边轻声汇报:“孙使和世子去到后面,找到了一个叫康山的人,然后去了会客室。” 王海龙垂着眼,小声问话,“康山是谁?” “近两年升上来的年轻工匠。因为技术很好,被破格提拔参与枪支的制作。” 王海龙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后走向一位老工匠,带着温和的笑容问道:“胡老,最近生产有遇到什么问题吗?” 胡老是一个精瘦的老头,头发半花白,但精神抖擞,“能有什么问题,就上次检查那个事呗。不过现在好了,又重新开工了。” 王海龙点头,笑着说:“这不算生产问题,这是外部问题。” 胡老放下手里的碗,“没什么问题,只是我想要不要再加点工人?现在人手还是不够。” 王海龙:“我那倒是有些人想学这个,不知道能不能入胡老的法眼。” 对方笑呵呵地说:“只要机灵点的,可以慢慢教,不过要从底层开始学。” “那一般要学到什么程度才可以参与制作?我看这里有个年轻人,好像参与了核心部件的制作。达到他那种水平,难吗?” 胡老的脸色突然变得阴沉,他毫不客气的冷笑一声,“水平也就那样,但东家喜欢有什么办法?人家有关系,有后台,我们可没有,我们是靠手里的活吃饭的。” 周围那些和他一起坐着休息的人,连连点头。 “就是嘛,他算老几,才来工坊两年。” “按资历,他哪里能做那个工作?” “我看这是东家在敲打我们,不就是因为我们不愿意按照他们的方法做吗?” …… 听了这些抱怨,王海龙明白了这些工匠们的不满。 他朝身边的副手董州使了个眼色,对方直接掏出一个钱袋给每个工匠发了二两银子,带着歉意的说道:“这点小钱只能让各位去喝点酒,吃点肉,希望各位大师不要嫌弃。” 几人当即笑着接下,连连称赞王海龙,说他大方。 “我送几个侄子过来学习,胡老能认下他们吗?” “这……”对方苦着脸,“不是我不想,是东家不同意,加人都得经过东家点头才行。” 王海龙点头表示理解,“我就这么一说,胡老你别放在心上。之后我会亲自找孙使聊的。” 和每个工人谈过后,王海龙带着董州来到最后面的会客室,刚好看到应元正一群人围在桌子讨论着什么。不过,他一出现,孙使迅速将桌上的东西收了起来。 虽然他看的不真切,但那很明显是什么东西的图纸。 王海龙对着康山说:“你先出去吧,我有话和他们二位说。” 康山点点头,离开房间后,董州随即关上房门,守在了门口。 “刚才我转了一圈,询问了各个师傅。他们现在有不少都心生怨言,你怎么解释?”王海龙目光锐利地看向孙使。 “你的任务是保护这个地方和这群人,安排的事不需要你来管。”孙使反驳他。 “但这也不是你一个人拍板决定的。”王海龙脸色一沉,“不要因为你个人的愚蠢,而坏了王爷的大事。” “你!”孙使指着他,“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暗地里在收买这些工匠,胡老,李老都收过你的钱了!你说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王海龙听完,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说你蠢,你还就是蠢。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这帮工匠能被我收买,那也会被其他人收买。你有想过这个可能吗?你有预防过这种情况吗?” 王海龙走到孙使面前,“你问我想干什么,我才想问你要干什么!现在我问,你答!那个康山怎么回事?师傅们都对他不满!你如果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就将这里的情况密信上报给王爷!” “你!”孙使张开嘴,胸口起伏不定。 而在一旁的应元正也被对方的气势震慑住了,到目前为止,王海龙给他的压迫感比皇帝和王爷都强。 “王……先生,康山是凭实力进来的,师傅们对他不满也是另有隐情。”应元正硬着头皮将康山和各个师傅之间的恩怨说了。 王海龙只是瞥了他一眼,便继续盯着孙使,“那就把康山调离,不能因为一个人,就影响了整个工坊的士气。” 应元正眉头一皱,“康山做的好好的,为什么要调离?” “世子不要插嘴,这事我们负责。”王海龙朝他挥挥手。 见有人怼他,应元正的理智迅速回归。“王先生的解决办法就是什么都不问,直接把人调离?” 王海龙回过头,认真地看着他,“那依照世子的看法怎么做?放过他?” “不仅要放过他,还要好好培养!” 王海龙嘲笑了一声。 应元正本来就燥热,这下更是火冒三丈。 “我第一次听说对于一个出色的人才,不是进行拉拢培养,而是进行打压!康山是凭借实力进入这个任务的,难道就因为他太优秀了,所以就要被调离?!既然都是工匠,比拼的就是手里的技术,那就应该用实力说话。” 王海龙看着他,片刻后笑了出来,只是这次的笑中带着几分无奈。 “世子还未在这世间走过,以为只凭实力就能让人心服口服。那我问你,孙使是怎么当上王爷幕僚的,是因为他蠢吗?” “诶,你!……” “我是怎么当上王爷心腹的?因为我狠吗?”王海龙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因为我,孙使,都是从王爷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了。并非能力出众,只是时间长,得到了王爷的信任。而吴法和你的老师,是在王爷来到南越后投奔过来的,他们大多有着不得已,也并非是多么出色的有志之士。” “世子。”王海龙眼中带着深意,“有时候比起实力,或许其他东西更重要。”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王海龙面前,然后站在椅子上看他。 “王先生,我现在能这么和你说话,而没被你打死。是因为我有实力吗?是因为我们认识的时间长吗?是因为我忠心吗?不,是因为我是世子,我有权力,这才是根本!” “王爷能选择你,你能选择那些老师傅,都是因为你们掌握着权力。我不满你调离康山的事,也是因为你用着权力却草率地处理了这件事,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第60章 也是 应元正背着手,“既然先生不愿意好好处理这件事,那就我来。身为世子,我的权力自然在你之上,王先生应该没有意见吧?” 王海龙的目光如刀般锐利,孙使急忙护在应元正身前,手指对方,“你、你想干什么?” 应元正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看来王先生有意见,是觉得不公平?是觉得自己的做法是对的?那刚才王先生决定康山去留的时候,怎么就没意见呢?” 孙使左右看了看,抓起一把扇子,凑近低声劝道:“……世子,你要不要少说两句?” 应元正看着他,“我说完了。顺带一提,那些见不得别人强的老师傅,王先生喜欢那就留着,我不喜欢。” 王海龙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将视线转到窗外,“真让我意外,世子竟能说出这番话。” 应元正还处于怼人的状态中,“有什么好意外的,如果你是指那些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理由为什么没有唬住我,那只能说……” 两人都看着他,应元正回了一句,“我比较聪明。” 王海龙愣了片刻,随即大笑起来:“好!很好,世子是个聪明人,对大家都好!” 他背着手走到门边,“不过,还请世子记住今日之言。” “我明白,就是不知道王先生明不明白。” 王海龙笑了笑,打开门离开了。 应元正从椅子上下来,看向一旁的孙使,“孙大人有什么想法?” 孙使沉默片刻,“……对于世子来说,实力比忠心更重要吗?” “我可没这样说。”应元正反驳他,“我只是觉得背后的原因既然是权力,那就少找点借口粉饰太平。” “那世子……为什么要和他争吵?” “你……没听懂?”应元正是彻底无语了。 孙使连忙解释,“我知道你是为康山鸣不平。” 应元正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行吧,既然你要聊忠心,我就说一句。权力只对权力的来源负责,我觉得忠心也是。你可以问问那些官员,他们到底是忠于这个国家,还是忠于皇帝?” 【宿主打住!】 “咳咳……”应元正赶紧把话题拉回来,“我们这边有靠谱的师傅吗?” 孙使正在思考应元正的话,目光有些涣散,隔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有的。” 应元正继续问:“有谁?” “……叶老,钱老。”孙使的思绪渐渐回归,“叶老是康山的师傅,钱老和叶老的关系很好。” “那挺好。”这些师傅也不能一个都不要。 应元正又问:“他们之前闹矛盾,你一点都不知道?” “知道,每次他们不满,就会要求增加工钱,我也满足了他们的要求。我差点怀疑这背后是王海龙捣的鬼。”孙使叹了口气,“……世子要怎么处理他们?” 应元正摇头,“不处理。我本就打算重开一个工坊,到时候每个工坊负责的部件不一样。这里先维持现状,等新工坊建成后再说。” 王海龙离开后,门并未关上,所以他们一下便看见康山在外边走来走去。 孙使招呼他,“走吧,你先跟我们回去。” 康山走近他们,本想问点什么,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三人出来时,工匠们刚刚结束休息,正在埋头苦干。孙使找到带头的胡老,“胡老,有件事想和您商量一下,我想借康山几天,您派其他人填补他的空缺。” 胡老抬头看了一眼他们以及身后的康山,“行吧。不过他回来后,得把自己该做的事补上。” “没问题。”孙使点头答应。 随后,他便带着两人离开了这座工坊。 他们走后,胡老和其他几位工匠看了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不满地吐了口唾沫。 三人回去的时候,倒是没有再蒙眼睛,堵耳朵。应元正这才发现,原来这工坊就在商业街边上。为了掩人耳目,工坊还接其他的工作,所以大门口一直有其他客人进进出出。 他一时没忍住,问孙使为什么他进去的时候要蒙眼睛,堵耳朵。 “因为这是规矩。”孙使微笑着回答。 他总觉得事有蹊跷。但算了,就当仪式感了。 回到铺子,应元正让小东儿给康山安排一个房间,并问道:“你会识字吗?” 康山黝黑的脸庞泛起一丝红色,“……工匠常用的那些字我会,其他的不会。” “那从明天开始,我先教你一些简单的字。” 康山感动地说,“多谢公子。” 看着康山跟着小东儿离开,应元正带着孙使来到了他的书房。 “这几天,我会把军工厂的计划写下来,一份给你,一份给父王。毕竟这事我算是瞒着他做的,希望他老人家不要怪我。” 孙使连连摇头,“王爷看到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骂你呢?我也会写一封信交代一下现在工坊的问题。” “那行,设备得事还要麻烦你尽快了,最好在林明达到珠海之前弄好。” “好的。”孙使站起来,但并没有离开。 应元正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虽然我们原本买了一些设备,但不确定那些设备是不是好的,如果坏掉或者有缺失。我们得重新购买,而这些设备很多需要靠偷渡获得。”孙使谨慎地说道:“偷渡的事一般由王海龙负责。” “你……怎么不早说!”应元正忍不住抱怨。 他这不是把人得罪了吗! “世子放心,一旦王爷同意,那这事他就是不喜欢也得做。”孙使信誓旦旦地保证。 【那,这就是权力。】 ‘好了,别说了,今天之内已经不想听见这个词了。’ 应元正点头,他已经觉得累了。 “不过,如果他问你这些东西是什么,你可能还得解释一下。” 应元正叹了口气,“我就不能直接和荷兰商人对接吗?” “那你得去福明岛。” 应元正眼前一亮,但随后想到自己这边的学堂要建好了,大概离不开……才怪。 “如果荷兰商人来了,让他通知我,我去亲自谈。”应元正兴趣盎然。 除了燧发枪的设备,他还想买点其他的。 第61章 认识 第三天,他就写好了工厂的计划交给了孙使。当天夜晚,就收到了平南王的回复。 信中先是对他一心二用、对学堂事务不够专注进行了批评,然后说他的计划有可取之处,值得一试,最后告诉他要注意休息,不必急于一时,太过劳累。 太过标准的三段式了。 第五天,学堂改造工程终于完成。教学区位于一座两层高的主楼内,周围环绕着一个独立花园。一楼设有正厅和会客室,东厢房和西厢房各自分配为两间教室,共四间。 二层是图书室和一些空房间。空房间以后可以作为实验室或是学生宿舍。 后院部分包括厨房与教师宿舍,教师宿舍是应元正和范德明商量工资时加的。 范德明表示他可以不要工钱,但应元正得给他的研究提供资金。应元正表示没问题,还问他愿不愿意住在学堂里,他这里包食宿。 范德明有些不敢相信,“这样好吗?” “好,范老师您可是全能型人才,这点待遇我都觉得不够。” “够了,够了!我的研究得花不少钱。” 应元正摆摆手,“没事。” 反正是王爷出钱,等铅笔和橡皮大卖后,估计他这边的资金能多一些。现在两个厂生产的东西主要先供给了王府和学堂,等满足了他们的需求,才会对外销售。 他也和范德明商量好了学生人数。 对于突然多出来的五人,其中一个还是五岁的孩子,范德明什么都没说。只是听到男女一起上课,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很清楚顺朝的情况,所以问应元正这样会不会不合理。 应元正让他不要担心,“老师只需在教学的时候公平对待即可。” 范德明欲言又止,犹豫片刻后只是默默点头。 应元正看了一圈后,便去了教堂,因为他等的信件终于到了。 “老师。”应元正招呼道。 “给,李兴思的回信。我是没想到你居然在信里出了一道难题。”费若望无奈的说道:“他还高兴的给我也写了一份解题思路,询问我的看法。” 应元正露出大大的笑脸,“这就是策略。” 应元正知道李兴思擅长数学和天文学,所以他和系统选了一道天文题给对方。只要激起对方的兴趣,那么联系上也就正常了。 “那你的愿望达成了,他愿意和你联系,不过……”费若望拿出一封信,“他给你……和我都出了一道题。” 应元正苦笑了两声,和他想的差不多,这种模式大概还得持续很长时间。 “对了,你们的学堂建好了吗?”费若望问道。 “嗯,建好了。”应元正将学堂的位置和里面的布置描述给他听。 “真好,在离开之前,我一定会去看看学堂开课的样子。”费若望笑着说。 应元正觉得有些奇怪,之前怎么没听说他要离开这个事。 “老师,你要离开吗?” “其实……”费若望思考了片刻,询问他,“……你知道北方的战事吧?” 应元正点头,他一下反应过来,“你是说红衣大炮?” “是,朝廷派林大人过来谈买卖,而林大人恰好是我的朋友。等火炮运上京时,我也会跟着一起去。” 应元正一惊,费若望居然和林明达是朋友?! 他额头开始冒汗,费若望应该没给林明达说过他的事吧?没有吧?应该没有吧?没有…… “老师……和林大人是朋友吗?” “是的。”费若望看到应元正眼神闪烁,不禁笑了起来,“看来,你也认识林大人。” “之前我还给他写过你的事,说我在珠海遇见一位神童。”费若望看着他,“这次他在回信中提到,一定要来见见你。” 应元正心里咯噔一声,忙说:“不用了,我最近比较忙。” “他十天前才启程,最近还到不了。”费若望解释。 “我最近两三个月都比较忙。”应元正特意强调。 费若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明白了他的意思,“那行,我会告诉他下次再来见你。” 应元正急忙点头。他好想问费若望,有没有给林大人发过自己的画像,只要没做这件事,他有自信对方不认识他。 “咳咳,那个……老师,你都和他说了什么?”应元正试探性地问。 费若望哪还不明白他的心思,“你放心,我连你的名字都没说过。” 应元正松了口气,但回头又想起费若望要离开这里去京城,忙问:“老师上京干什么?” 费若望注视着他,“你难道不该嘱咐我,上京后不要将你的事说出去吗?” 应元正忙说,“老师这就小瞧我了,我相信老师的人品……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费若望笑着摇头,“这就是你们的口是心非吧。” 应元正差点就想竖起大拇指,夸他懂人情世故了。 “事情是这样的。上一任皇帝在位时,并不排斥我们,还能接受一些西学。但当今圣上即位之后,更信佛学,将传教士都赶离了京城。我想借助这次运送火炮的机会,再次向皇上进言,希望陛下能允许我们在京传教。” 应元正明白了,“那等老师到了京城后,请务必给我写信。” 费若望点头,“要是我能留下来的话,一定写。” 应元正觉得这个假设是多余的,如果这次葡萄牙帮了这么大的忙,那以皇帝的性格,多半会允许。 不仅应元正收到了回信,海镜县的知县昌弘济也同样收到了回信。这次回信时间长到让他以为信件丢失了,实际上这次不仅有信件,还有大皇子给他的赏赐,整整一箱,让他非常感动。 昌弘济焚香沐浴,再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才坐在书房里打开信件。 “……此次之事,君之举措尤为得当。吾亦深感欣慰……望君再接再厉……若君能于未来三年内持续善政……则三年后,定当擢升君为正六品官职……” 他的师爷已经在旁等着好消息了,但随着昌弘济念出信中的内容,师爷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昌弘济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最后他干脆不再念下去,直接将信扔给了师爷,自己走到一旁的箱子边。 师爷接过信,也跟了过去。打开一看,箱子里只有三样东西:一副画轴、一把宝剑和一块玉。 昌弘济不是武夫,对那把剑的价值并不了解。他便先打开了那副画轴,发现上面是大皇子亲自画的一幅画。 为什么他知道呢?因为大皇子在画上题了一首诗,诗里就是这么写的。 昌弘济深吸一口气,将东西放在一边。拿起了那块玉,这玉不是太值钱,他既不想带,也不卖不了什么价。 看到这些礼物,昌弘济捂着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大人……大人……冷静一点,大人……”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昌弘济怒吼道:“明明说好是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下一次呢?!再三年?!” 第62章 做掉吧 “这鬼地方,不是虫子就是瘴气,不是梅雨就是台风,我真是受够了!”昌弘济抓起那幅字画,怒气冲冲地想要扔出去。 “大人不可!”师爷赶紧劝阻。 昌弘济的手高高举起,却无论如何也扔不下去。 “大人,这是大皇子赏赐的东西,不可损坏啊!” 昌弘济用力捏着,最后还是将东西放回了箱子。他双腿颤抖着,缓缓坐回椅子上。 “……你说我这三年要是做好了,他们能放过我吗?” 师爷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哪里知道大皇子的心思?他要是知道也不会和对方一样脸色难看了。 “……大人,我们能不能投靠其他皇子?” 昌弘济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不想去江南?我要有那本事,早投靠二皇子了。” 可他仔细一想,他是因为实力不行,投靠大皇子的。那是不是说明大皇子身边都是他这种人,那这……还有什么夺嫡的希望。 他连忙坐起身,“哪个……朝廷派来的珠海城的大臣是谁?叫林什么?” 师爷赶紧说:“叫林明达,是礼部侍郎。” “对,对!就是他,他是哪一边的人?不对……这名字怎么有点熟悉?” 师爷赶紧提醒,“大人,就在几个月前,太后娘娘做主,将礼部侍郎林明达的女儿许配给了平南王世子。” 昌弘济顿时反应过来,“原来是他。等等,他和平南王是亲家关系?” “虽然还未完婚,但婚约已经定下。” “那他和其他皇子的关系呢?”昌弘济眼中闪烁着一丝希望。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看着对方失望的脸,师爷赶紧补充,“不过,林大人不日就会来珠海商议购买大炮的事,大人到时候可以旁敲侧击。” 昌弘济沉思片刻后问:“他找谁买?商人还是总督?” 突然,他恍然大悟,立刻转身离开房间,“我去教堂。” “诶?大人?” 昌弘济心里清楚,就算林明达和总督谈,传教士也会第一时间知道消息。 他来到教堂,刚好看到应元正和费若望从一旁的房间走出来。 “诶,知县大人?”费若望好奇地看着他。 应元正没想到眼前这个胖胖的人居然是知县。他不动声色地向费若望行礼告辞,转身离开了教堂。 ‘系统,帮我听着。’ 【没问题。】 昌弘济并没有注意到与他擦肩而过的人,他声称有要事询问费若望,费若望便带着他又回到了刚才和应元正谈话的房间。 昌弘济开门见山的问,“费先生可知林大人一行何时到达?” 费若望有些差异,“昌大人都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 昌弘济摇头,“这一路上我都没听到消息,所以想问问你。林大人说不定会先给你们写信,毕竟火炮还需要你们提前准备。” 当前正值战争期间,重新制造火炮耗时太久,所以他确信林明达肯定已经和他们联系过了。 费若望没有回答,而是问他想知道这个做什么?昌弘济没有说什么提前摆好宴席招待对方之类的借口,而是直接说道:“我有一些大事想和他商量,这事与平南王有关。” 外面偷听的应元正瞬间冒出一身冷汗。 费若望追问昌弘济具体是什么事,但昌弘济闭口不谈,只说这事最好与林大人当面讨论。 留下这句话后,昌弘济便离开了。他相信林明达到达珠海城后一定会来找他。 回了县衙,师爷看到他很吃惊,“大人,你真去找传教士了?” “嗯。”昌弘济点头,环顾四周后低声说道:“我打算通过林明达搭上平南王这条线。” 师爷皱着眉头,“这可行吗?以前我们也去拜访过啊,可人家根本不搭理我们。” “我觉得这有两个原因。第一,当时我们没有合适的举荐人,人家不信任我们。第二,珠海这个地方很敏感,平南王不敢明着插手,只能选择不与我们建立关系。”昌弘济有条不紊地分析。 “那大人觉得林明达会见我们吗?” “当然会,他可是平南王的亲家,只要我们有意投靠,他肯定会向平南王汇报。” 师爷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开口,“大人,你知道陛下和平南王不合吗?” “知道,那又怎么样?”昌弘济说道:“大皇子和二皇子合吗?这事我都插一脚了,还有什么事不能碰。就算走不了平南王的路子,还能走林明达的啊。” 师爷明白了,“你是说用平南王的消息吸引林明达,如果这样还搭不上平南王,那就反过来走林明达的路子。” “对!”昌弘济点头,“重要的是先搭上关系,不然以我的身份怎么能联系到正三品的礼部侍郎。” 师爷竖起大拇指,“大人真是聪明。” 留在原地的应元正很崩溃。 ‘到底是什么事啊!’ 他的心里像被无数小爪子挠过一样难受。 【要不要先提醒平南王?】 ‘肯定要,万一这人真知道什么,那还得了。要不……彻底解决他?换个自己人上去?’ 【我觉得如果能换,平南王肯定早就换了。】 ‘算了,先回去,赶紧把孙使叫回来!’ 应元正回到铺子后,立即派人去通知孙使。孙使急忙赶回来,一边喘气一边说:“世子,王海龙让我告诉你,去福明岛的时间太长了,来回都要半个月左右。所以他邀请了一些荷兰商人来珠海城附近的海域,时间是明天。” “海域?这么急?”事情怎么都凑一起了。 “我怀疑他是故意的,”孙使继续说道,“昨天我们刚带着叶师傅和钱师傅检查完设备,确认一切正常。他就说要尽快安排商人订货。结果今天告诉我,商人明天就到。很明显他早就发出了邀请,故意这个时候说的。” 应元正想到了之前说的那些话,对方要是没点脾气也不可能。 “好吧,明天你和我一起去,顺便把范老师也叫上,看他有没有什么东西要买?” “行。”孙使点头:“对了,世子你要说什么?” 应元正靠近他,“我不小心偷听到一些事……”他将昌弘济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孙使也是一脸的震惊,“他知道什么?” 应元正摇头,“我不知道。其实再想想之前的那个突然袭击,我觉得这个人太不好把握了。与其猜测他知道什么,还不如彻底解决。” 孙使看着他,“世子的意思是?” “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做掉吧。” 第63章 买了 孙使表示要先请示王爷,应元正无所谓,反正他也只是提建议。 第二天早上4点,他就和孙使,范德明到了港口。但迎接他们的不是王海龙,而是之前在工坊里见过的那个副手董州。 “公子第一次下海,要是身子撑不住,这场采购可以让你身边的两人完成。”董州说道。 应元正回答他,“我可以。” 董州没有多言,直接带他们上了船。这艘船是典型的中国福船,但无论是哪种船,应元正都没有坐船出海的经历。 还好,今天风平浪静,他头晕的没有那么厉害。孙使还贴心地给他嘴里放了姜片,让他感觉好了很多。 不久后,天开始渐渐变亮,应元正隐隐约约能看到前方有一艘大船。 “我们到了。”董州喊了一句。 “到了?”应元正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没看到登陆地点啊?难道是…… “在船上交易?” 董州回答,“是的,我们在海上交易。” 【宿主,这个时期不仅走私的货物这么卖,正常的货物也可以这样卖,因为不进港口就可以不用交税。】 他明白了,“那我们怎么看货?” 董州指着前面那艘大船,“先请你坐小船划过去。” 应元正:“那走吧。” 虽然划船不用他动手,但爬上爬下的还是很麻烦。应元正还以为第一艘船就能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没想到船上的人居然是王海龙。 “怎么,这里是你的船吗?荷兰商人呢?”应元正很不满,如果这艘船不卖货,那他不是白爬了吗? “这是我的船,接下来由我带你过去。”王海龙说道。 “那你为什么不在最开始的那条船上?这样我们就不用上这艘船了。” “这是我的权力。”王海龙笑着回答他,“在这片海上,我说了算。” 应元正刚准备开口怼他,听见后面一句,自动把嘴闭上了。 “那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船长大人。”形势比人强,该低头时就低头。 王海龙有些意外,但没有说话。 孙使只是在旁边看着两人,因为在海上他是不会和王海龙计较的。 应元正朝远方望去,从他这个方向可以看到好几艘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只在前方连成一片。 王海龙带上四个护卫,加上他们三个,分乘两艘小船直奔而去。 应元正原本以为这个集市是王海龙特地为他召集的,但靠近后却听见了其他买家的声音。更让他意外的是,上船居然还要身份检查。 【宿主,这是正常的,毕竟在海上贸易,很容易被海盗劫掠。】 ‘……我们这不就有一个吗?’ 王海龙走上前,笑着和对方交谈了几句,对方便放他们上船了。 登船后,映入眼帘的是甲板上设置的众多临时摊位。商家们热情地推销着各种货物,客人们则在摊位间穿梭,交谈。 ‘哇,这不就相当于小型集市吗。’ 【这就是浮动市场。船只之间通过缆绳、木板等方式进行连接,形成了临时“集市”。你可以在这些船只之间来回走动,购买货物。】 这时有三个商人来到了他们面前,热情的和王海龙攀谈,王海龙顺势将应元正推荐给他们。 “这是今天的买主黄少爷,你们有什么新奇的东西都可以拿出来展示。” 三人自我介绍后,指着甲板上的陈列品说,这些都是他们的主要货物,而大型货物则在货舱交易区。如果有重要的贸易商谈,也可以去船长室详谈。 应元正点头,他注意到各个摊位前不仅有外国人,还有很多顺朝的商人。 他的心蠢蠢欲动,“我们也去看看吧。” 离他最近的摊位卖的是香料,陈列着胡椒、肉桂、丁香、茶叶、咖啡和可可等。 可可?……巧克力?应元正眼睛一亮。 “买了。” 孙使震惊地看着他,“公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应元正一时有些激动,“不好意思,我闻着有点香,就想买来试试。” 摊位的商家以为遇见了大客户,赶紧介绍,“这是可可豆,从委内瑞拉运来的上等货,每磅10个银斯图弗。” 孙使在旁边换算道:“相当于1荷兰盾,约0.5两白银。” 一磅大约是450克,这价格便宜啊。 “先来个20磅。” 孙使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商人非常高兴,开始推销其他商品,什么高丽参,麝香,象牙…… 应元正不感兴趣,便去了下一个摊位。 这个摊位展示的是航海仪器,包括六分仪、罗盘、星盘以及各种地图和海图。应元正和范德明商量后,决定为每个学生配备一套,并多准备一些备用。 “买了,每样来30个。” 王海龙看了他一眼。 到了下一艘船,应元正一眼便看到了漂亮的玻璃工艺品,有彩色玻璃、望远镜镜片等,不仅样式繁多,色彩也十分鲜艳。 “好看,买了!” “这个也买了 !” “还有这个也不错,买了!” “买了!” …… 附近的商人和顾客都向他看了过来,王海龙咳嗽了一声。应元正完全没在意,他正沉浸在购物的喜悦中。 旁边的摊位是卖钟表的,他看到应元正花钱如此大方,赶紧过来推销他的商品,并表示如果不喜欢现有的款式,他们还可以重新设计定制。 “那你们这还能定制什么?”应元正问道。 对方掏出了一些设计图,除了钟表还有水泵和风车的设计图纸。 “买了!” 孙使看着他,欲言又止。 应元正完全没管其他人,他又来到了贵金属的摊子,看到了黄金,白银还有少量珍珠和宝石,除了黄金,白银,其他的他都不感兴趣。 “买了!” 但他还是选了几颗宝石当做礼物,以后可以送人。 然后是卖葡萄酒和烈酒的摊位,虽然这个他也不感兴趣。 “买了!” 但也可以买一些存着,用来招待客人。 他还看到了一些艺术品,什么油画,雕塑啊,还有些乐器和音乐书籍,他都买了一些,万一以后他的某个学生对这些感兴趣呢。 “买了!” 孙使看他这样已经放弃开口了。 应元正觉得自己买的差不多了,该去谈设备的时候,突然在一个卖布料的摊位上看到了几件女士服装让他眼前一亮。 华贵的礼服上,领口、袖口和裙摆处都点缀着细腻的针绣蕾丝。应元正伸手摸了摸,感受着它独特的质感,内心竟然有些感动。 “这些服饰可是我们从比利时带来的精品。”一位荷兰商人微笑着介绍:“它们不仅美观,而且质量上乘,非常适合送给尊贵的夫人。” 孙使一下想到了应元正未来的妻子,想到了将要来珠海的林明达,难不成…… “买了!” “诶?!”孙使毫不客气发出疑问。 “怎么了?” 孙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个……她会喜欢吗?这个对于我们那里的女性是不是有点太……” 应元正疑惑地看着他,我们那里的女性?谁啊? “我只是觉得这个好看,又不是要送给谁,你想多了。” “是……是吗?”孙使一脸的怀疑。 王海龙开口了,“公子,这个再怎么好看,也是女装。” 应元正左右打量着他们,“又不是买给你们的,怎么这么多意见。” 他知道自己不能穿,但买回去看都不行吗?! 第64章 商旗 两人不再说话。 【宿主,悠着点。】 ‘我只买了两套,还要怎么样?我这一天天兢兢业业,犒劳自己也不行吗?!我是来复仇的,但我也需要休息啊!’ 系统后悔开口说话了。 【没问题,宿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沉着脸看向王海龙,“好了,我要买设备得找谁?” 王海龙缓缓看向范德明。 范德明立刻明白过来,“我自己在船上转转,到时候在船尾的休息区碰面。” “好。”应元正回应。 王海龙带着他们两个去了货舱交易区,这里的买家很少,大部分都是商家和搬运工在运输货物。 “巴纳德,好久不见。”王海龙用流利的荷兰语打招呼。 被称呼为巴纳德的男人留着一脸大胡子,身材矮胖,见到王海龙快步迎了上来。 “好久不见。”他朝王海龙说道,眼神好奇地扫过站在一旁的两人,最终停留在应元正身上。 “这位是……” 王海龙介绍,“这位是黄公子,就是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位想要购买大型设备的人。” “黄公子好。”巴纳德朝应元正伸出手。 对方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但很快恢复专业态度。 应元正用荷兰语回他,“巴纳德先生,您好。” 对方的神色明显缓和下来,很好,这样算是拉近了一点距离。 “黄公子,您想要什么样的设备?” 应元正将设备名字一一念了出来。 对方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了,接着带着歉意的说道:“非常抱歉,这些设备我们不卖。” 站在旁边的孙使立马问道:“为什么?” 对方看了一眼王海龙,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实话告诉你们吧,我们现在正在与葡萄牙交战,这些设备暂时无法出口。” 这么说来,不止他们,可能葡萄牙也不会出口。 对方点头,“据我了解,确实是这样。” “那我现在要一些高质量的钢材,你们卖吗?” 巴纳德听他要这两样东西,便知道他要做什么。 “如果你只需要材料,我们可以交易。” 应元正转过头看了孙使一眼,孙使随即向巴纳德说道:“我们能商量一下吗?” “当然可以。”巴纳德回答。 “公子现在怎么办?”应元正还没说话,孙使先开口了。 应元正看着他,“正好我有个想法,但不确定王爷是否会同意。” 孙使有些诧异,“王爷?公子打算做什么?” “与他们做交易。他们提供原材料和设备,我们负责制造枪支。”这是他之前就计划好的,也是他做军工厂的目的。但这一步,他还没向平南王和孙使说过。 孙使相当疑惑,现在工厂都还没开工,应元正给的设计图也还没经过实践。直接答应是不是太仓促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担心的东西,对方也担心。我们可以先签一个合约,等我们造出一把改良后的枪支,对方也认可后,再正式签订这笔大买卖。” “那设备呢?”孙使问道。 “设备可以暂时租借,我相信以王先生的声誉,对方一定会同意的。” 应元正倒是看出来了,在这个地方,王海龙的名声比平南王都有用。 旁边的王海龙看了他一眼,只简单问了一句,“你要做燧发枪?” 应元正回答他,“是的。” “行,我可以出面做担保。不过,你的枪支生产过程,我必须亲眼见到。”王海龙回想起之前在工坊里瞥见的设计图,那应该就是改良过的燧发枪设计。 王海龙能不能看,应元正还真不好擅自说,毕竟孙使说过这人不可信。他便把目光投向了孙使,看对方怎么回答。 孙使说道:“你要看当然没问题,只是我们现在这个决定需要告知王爷吗?” 这不就意味着,这次的机会要白白错过? 应元正不想错过。 “来不及了你们先做吧,责任由我担着。”王海龙说道。 此话一出,让应元正对他刮目相看。虽然他之前怼了对方,但王海龙敢于承担责任的态度瞬间改变了应元正对他的评价。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也会写一封信给王爷,详细说明事情的经过。”应元正回应。 军工厂是他要做的,他没必要让王海龙来承担责任。 两人都这么说,孙使也点头同意,他摆摆手,“我也会给王爷写信的,你们俩不用担心。” 三人回到巴纳德面前,应元正提出了他的计划。 对方明显有些抵触,还是王海龙出面做担保,他才稍微考虑了一下。 “看在王船长的面子上,我可以借给你们,但你们需要多长时间呢?” 应元正双手抱拳,“最多三天。” 他这番话把另外三人都惊呆了。 孙使在旁,悄悄拉着他的衣袖。 应元正回头用官话告诉他,其他部件都没有多大的问题,最主要的麻烦是弹簧钢片,只做这一个部件,他有信心三天之内做好。 旁边的王海龙听到他的回答,也不再劝阻。 “那由我来做担保,担保的金额,一会儿可以商议。不过,你们的设备什么时候到?” 有王海龙做担保,巴纳德就不用担心应元正他们跑路了。 “设备现在在马尼拉,我可以紧急调过来。不过,我是把设备运到珠海城还是运到福明岛?” 【马尼拉是菲律宾首都。】 ‘太贴心了,系统。’应元正真想竖起大拇指。 “运到珠海城,有人会来接洽。”王海龙回答。 “好的。” 接着四人一起去了船长室商量细节。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应元正明白了对方为何答应得这么爽快。 原来,他的条件是王海龙给的商旗。这个商旗是由王海龙的海龙帮分发的,用于区分合法的商船和海盗,从而保证贸易的安全。 拥有这面旗帜相当于获得了区域内的保护,只要支付一定费用,王海龙便会在此区域内为持有者提供安全保障。 也就是保护费。 当然,这个旗帜也不是给钱就能买到的。要想申请这个旗帜,需要提供船只的相关信息以及航行计划等资料,经过审核确认后,王海龙才会发放商旗。 巴纳德的要求是免费获得一年期的商旗。 王海龙摇头,拒绝了他,“最多半年。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找其他的卖家。” “成交!”巴纳德笑着说。 第65章 新的世界 而在船上闲逛的范德明,意外见到了他的老朋友。 “特罗洛普?” “范德梅尔?”特罗洛普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我也是。”范德明微笑着与他相拥。 “最近过得怎么样?还在做研究吗?”特罗洛普一边打量着他,一边问道。 范德明回答他,“还在继续,之前有些资金上的困难,现在都解决了。” “哦?你找到资助你的人了?” “是的。”范德明笑道:“我现在当起了老师。之前你借给我的钱,我之后也能还你了。” “老师?这样也好,挺适合你。”特罗洛普表示赞同,只是对于钱的事,他却摇了摇头,“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可不缺钱。” 范德明便问起了他的情况:“你最近怎么样?有什么东西还需要特地来这里买吗?”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是陪着老板来谈生意的。不过,老板正在与一位神秘客户商谈,我就独自出来走走,结果遇见了你。” 范德明觉得很有意思,“我也是陪着老板出来,但现在他也去秘密商谈了。” “哦?还有这么巧的事儿,该不会是我们俩的老板在谈生意吧?”特罗洛普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范德明也笑了,“说不定呢。” 两人许久未见,从日常琐事聊到科学探索,再聊到家庭生活。 在船长室,巴纳德笑的也很开心。 只是租借一个设备三天,就能得到半年的保护。这买卖也太划算了,搁应元正他也得大笑。 “那不知设备还需多久运来?”应元正问他。 “大约十天左右。” 应元正一算,这很可能和林明达来珠海的时间撞上了。 “既然定下了,那就尽快安排吧。”他补充了一句。 离开船长室,三人来到船尾的休息区找范德明。 应元正远远的便看见范德明和一位高个的男人交谈,那人穿着黑色大衣,留着棕色胡子。 “范老师,我们的事情谈完了。”应元正来到两人身边,好奇地瞥了一眼那位陌生人,“老师,这位是……” 范德明顺势介绍道:“康儿,这是我的老友特罗洛普。” 特罗洛普很惊讶,因为范德明用的是荷兰语进行介绍。 “特罗洛普,这就是我之前提到的资助我研究的那个人。” 应元正用一口流利的荷兰语说道:“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 对方也礼貌的回应。 一抬头,特罗洛普便看见了站在后面的王海龙,他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此人的身份。能被王海龙引荐的人,即便年纪小,也非同寻常。 又见到一位学者,应元正瞬间起了挖人的心思。 “特罗洛普先生,您也喜欢数学和天文吗?”他眼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对方回头看了范德明一眼,微笑着回答:“不,擅长这些的是你的老师,我擅长的是农学。” 【荷兰的农业技术包括高效的谷物轮作制度、饲料作物种植和土壤改良技术。比如他们利用风车将低洼地的水排干,创造出了大片的可耕种土地。】 好啊!农学好啊!他就缺农学老师。 应元正激动地伸出手,特罗洛普也微笑着回握。 “不知特罗洛普先生,有没有兴趣来珠海城?” 特罗洛普遗憾地摇了摇头:“很抱歉,我现在有工作在身。不过将来有机会的话,我会来珠海城拜访你们。” “那我一定恭候您的到来。”应元正郑重地鞠了一躬。 特罗洛普突然对眼前这个礼貌,又充满求知欲的孩子有了兴趣,他开口问道:“你对农业感兴趣吗?” 应元正点头。 “既然这样,那我送你一件礼物。”特罗洛普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颗椭圆形,表明深褐色,拇指大小的果子,“这是一颗橡胶树种子,我在巴西得到的。可惜的是,这颗种子已经失去了生命力。不过,你可以留作纪念。” 应元正伸手接过,“谢谢。” 但他还是想问,“为什么它死了?” “种子的保存和长途运输技术尚不成熟,失去活力或死亡是件很常见的事。”特罗洛普回答他。 应元正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系统,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可以通过冷藏和保湿技术来延长种子的生命力,然后在合适的时机进行采集和运输,并确保数量足够多,总有那么几个能发芽。】 ‘……’ 不久后,特罗洛普告辞离开。应元正他们看着订购的物品被装上小船后,也离开了集市。 回到珠海时已接近晚上9点,他在王海龙和孙使异样的目光下,亲自抱起自己买的两套女士衣服放回了房间。 小安和小顺则帮忙把购买的玻璃制品拿出来。 “好漂亮。”小桃和小荷盯着一个玻璃吊饰看。 “喜欢吗?喜欢就拿去吧。”应元正大方地说,反正他也用不上那么多。 “真的吗?”小桃眼睛闪闪发光。 “真的。”应元正点头,“一人一件啊,不能多拿。” 他大大小小地买了大概有10件,肯定够大家分了。 金凯风只是在一旁观看,并没有选择任何东西。应元正让他不要客气,他只是摇摇头。 康山拿起一个感慨道:“这到底是怎么做的?” 应元正故意卖了个关子,“以后我们的课堂里就能学到。” 接着他拿出买来的地图和海图。地图里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是他们这些从未离开过大陆的人未曾见过的。 为了激发大家的兴趣,应元正将地中海的地图摊开在桌子上,并指着里斯本说:“这里是葡萄牙的首都,那些传教士就是从这里出发的。” 小桃凑过来问道:“那我们呢?” 应元正随即展开了东亚的地图,指着珠海城,“我们在这。” “好远……”小桃感叹道。 应元正点头,他沿着葡萄牙到珠海城的路线依次展开相关的海图,详细解释了沿途的重要地点。 “这里是印度吗?”金凯风指着一个地方。 应元正点头,“对。而这里是马六甲,是从印度洋通往东亚的必经之路,各国商人都汇聚于此。这个地方以前由葡萄牙控制,但现在被荷兰占领了。” “那这里呢?”小荷又指了另一个地方。 “这里是……”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提问,应元正一个接一个的回答。 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新奇与兴奋的光芒,仿佛夜空中璀璨的星星。 孙使在一旁看着他们,默默地收拾起东西。当他回头时,突然发现王海龙还在那里,吓了一跳,“你怎么还没走?” “我在等王爷的回信。”王海龙回答。 孙使突然反应过来,“我也该去写信了。你在这看着。” 他回到房间,看了一眼毛笔后,果断拿起一旁的铅笔。快速将今天的事情写完,只是最后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补了一句。 “世子平时并未表现出对女子服饰的喜爱,那买这件衣服很可能就是为了林婉仪,没想到世子竟如此深情。” 第66章 没想到 应元正发现一旁的王海龙正盯着他,便问对方什么事。 “孙使去写信了,你什么时候写?” 应元正一惊,孙使动作也太快了。王海龙这么气定神闲,该不会也写完了吧。 “我这就去写。”应元正边说边将地图递给众人,并告诉他们上面有拉丁文可以参考。众人都意犹未尽,便决定在何江的房间里继续研究。 回到书房,应元正仅写了与巴纳德交易的部分,毕竟其他的都是他的个人爱好。拿着信走出房门,发现孙使正打算往外走。 “你这么快就写完了?那把信给我吧,我一并寄出去。”孙使很纳闷,自己比他先写,怎么他这么快就写完了? 应元正点了点头,注意到王海龙依然坐在原地,有些好奇,“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在等王爷的回信。”王海龙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也用不着一直等吧,最快的信也得明天回来。” 王海龙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应元正也懒得和他说,打算将东西收拾一下,就回房间睡觉。不多时,就看到孙使一脸沉重地回来。他将手里的一封信递给了王海龙,“王爷给你的。” 应元正有些纳闷,这信回来的这么快? 王海龙快速浏览了一下信件内容,随后将其收起。 “这次行动,你要跟着吗?”他对孙使说道。 孙使点头,“王爷吩咐要查清对方的消息来源。” 消息?应元正顿时明白了,他们接下来要去找昌弘济。 王海龙又将视线转向应元正,“这次就请世子跟我们一起吧。” “你为什么要让世子掺和进来?”孙使立即反驳他,“王爷可没在信里说要带世子去。” “既然消息是世子听到的,那世子就应该去见证。孙使,世子可不是小孩子。” 夜晚风声作响,只有蛐蛐儿的鸣叫声相伴。 应元正看着他们俩,郑重地说道:“我要去。” 他也想知道昌弘济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以及他到底知道什么。 王海龙站起身,“那行,走吧。” 应元正看对方如此干脆,急忙问道:“我应该做什么?就这样跟着你们吗?” “嗯。”孙使在一旁点头。 三人趁着夜色离开了商铺,转了几个弯之后进了一间民房,王海龙熟练的从床板下翻出几套夜行衣。 由于没有适合应元正尺寸的衣物,孙使便拿着刀就地裁剪,反正只要能套在应元正身上就行。 刚开始他还是有点兴奋的,毕竟他是第一次穿着夜行衣进行秘密行动。可后来应元正就不行了,这身体也就养了一年,可扛不住一个半小时的疾走啊。 就在他忍不住想要抱怨的时候,孙使指着前方的大宅子,告诉他到了。 三人刚踏入大门,便有手下前来报告,说人已经绑在椅子上准备就绪。 审问室比应元正预想的要干净简洁得多,或者说这本来就是普通的房间。 中央的椅子上绑着知县大人昌弘济,两名黑衣人坐在他面前。他背后是一扇屏风,屏风后摆放了几张椅子。 这椅子应该就是给王海龙他们准备的。应元正快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坐下。 他腿都要走断了。 王海龙示意站在前面的黑衣人将昌弘济唤醒,开始审问。 一桶冷水泼下,昌弘济猛然惊醒。在他的记忆里,上一秒他还在家里睡觉,下一秒就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眼前两个黑衣人明显不是善茬,难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 “两、两位大侠,有话好说……”昌弘济小心翼翼地开口。他一边观察四周的情况,一边在脑海中飞速思考。 其中一位黑衣人问道:“我们听闻你知道平南王的事,特来打听。说吧,你知道些什么?” 昌弘济一愣,平南王?他记得这个事儿只和费若望说过。而且昨天才说过,怎么今天就被人知道,还被人抓了过来…… 费若望告的密?不可能,他如果和平南王有关系,自己早就走他这条路子了。 那会是谁?当时房间里就只有他和费若望…… “怎么,我们说话你听不见?”一个黑衣人踢了他一脚。 昌弘济当场叫了出来,看到对方凶狠的眼神后,又赶紧闭嘴。 “没有,我当然听见了。只是我也不知道……” 他话还没说完,另一个黑衣人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是朝廷命官,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他打开木塞,倒出一颗黑色的小药丸,“我们这里瘴气弥漫,蛇鼠虫蚁众多,大人若是有个头疼脑热,或是腹痛难忍,甚至一命呜呼,也很正常吧?” 昌弘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赶紧说道:“我只知道珠海有一家叫四海珍藏的铺子很可能是平南王名下的。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语无伦次的说了一堆,只有一个意思,就是他意外发现王府的长史在四海珍藏里采买物品。因为他以前曾去过平南王府拜访,所以认出了那位长史的脸。后来又得知南越也有一家四海珍藏,所以他猜这铺子是平南王的。 应元正听完都愣住了,就这? 黑衣人直接将手里的药丸塞在他嘴里。 昌弘济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泪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只知道这么多!我一个小官哪里知道王爷在做什么?” “既然你不知道,那你为何要找林大人?” “我……我只是想随便找个理由和林大人联系上,因为他是平南王的亲家,我想着能不能通过他搭上平南王……下官在此地已有三年,一直渴望回京,希望……能得到平南王的帮助。” 昌弘济声音颤抖,不停地求饶,反复强调自己只知道这些。最后看对方还是不放过他,一股脑的将大皇子的事也说了。 应元正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王海龙对旁边的黑衣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便走到昌弘济面前,“既然大人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姑且相信你。刚才那颗药丸其实是补药。但你也应该明白,我们能给你一颗补药,也能给你一颗真正的毒药。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心里清楚。” 昌弘济一把鼻涕一把泪,突然听见刚才那颗药不是毒药,愣了片刻后连连向他们道谢,嘴里不停地说自己明白,自己明白…… 接着,黑衣人再次将昌弘济打晕。屏风后的应元正三人趁机离开现场。 回到那间民房脱下衣服后,应元正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他?” 其实他是有点心虚的,话是他传的,但结果却是这样。都不知道该庆幸好,还是该失望好。 王海龙看向了孙使,孙使表示会连夜向王爷请示。 他们这一来一回,在路上就花了三个小时。应元正躺上床时,总觉得今天格外的充实。 脑海里一顿梳理,发现自己买了可可,买了学习资料,买了好看的玻璃,还买了漂亮的裙子。交易也谈成了,虽然不想,但还听到了大皇子的秘密。 他微笑着闭上眼,美滋滋的进入了梦乡。 第67章 去留 平南王则在两天之内收到了好几封离谱的信件,每一封还都是加急的。 他首先打开了王海龙寄来的信,详细叙述了他们与荷兰商人的交易全过程,并记录了应元正的一言一行。 平南王看完后,生气地将信件摔在桌子上,“王海龙这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造枪也就算了,居然敢私自答应将枪支卖给荷兰人!他还有什么决定不敢做的!” 一旁的大安看到这一幕,将孙使的信件放在后面,先将应元正的信先递了上去。 “王爷先别急,在场又不是只有他一人,看看世子怎么说吧。” 平南王吐出一口气,接过大安递来的信件,打开一看,发现应元正的信不仅细节更加详尽,还解释了自己这么做的理由。 看完后,平南王的怒气便消了大半,大安就在这时递给他孙使的信件。 孙使的比另外两人的更加详细,不仅列出了应元正购买的所有物品,还提到了他对什么感兴趣。尤其是提到应元正竟然买了女装,让平南王颇感意外。 他将刚才的两封信放在一起对比,发现这个事只有孙使在信中提及,而应元正自己的信里却没有。 平南王拿着孙使的信微微一笑,对一旁的大安说:“想不到吧,这孩子还给林家那姑娘买了礼物。” 大安看到平南王的表情变化,也笑着回应道:“既然世子喜欢,那咱们就请林大人一叙。” “可惜……他买的礼物不能送出去。”平南王却话锋一转。 大安垂着眼,微微躬身,“……确实,那些都是西洋礼物,一看就不是长期待在王府的世子能接触到的。” 平南王点了点头。 第二天,应元正一觉醒来,就等来了冯德的汇报。 “少爷,今天知县大人表现得很奇怪。身体不适还要硬撑着工作,如此敬业,小人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身体不适,还要硬撑着工作?难道是昨晚吓得还不够? 【他大概是怕自己不去县衙,你们反而更怀疑他,便还是上班了。】 ‘真让人动容。’ 应元正突然很好奇,“你觉得知县大人是个怎么样的人?” 冯德显得有些意外,思考片刻后回答:“知县大人是个能不做事就不做,能捞钱就捞钱的人。” 应元正震惊地看着他,这么直白吗? “他……没什么优点吗?” “能捞钱,对上也好,对下也好,就是优点。”冯德坦率地回应。 应元正顿时对眼前这个人刮目相看。他抬了一把椅子给冯德,把冯德吓得不轻。 “我们慢慢聊。” 冯德迟疑片刻,在应元正的眼神下还是坐下了。 “少爷真是……与众不同。”这是冯德的真心话。 应元正赶紧摆手,“也就是说,你们其实都挺信服他的?” 冯德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至少没有人反对。昌大人很擅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很擅长利益交换,从各方面来说都是最适合海镜县的。” 应元正点头,“你也挺擅长的。” 冯德苦笑道:“少爷有所不知,这里势力错综复杂,朝廷,商人,葡萄牙人,海盗,顺朝没有哪个地方有这里混乱。强势的官员待不长,太懦弱的又会被其他几方欺负,昌大人其实……已经很好了。” 这句话,应元正只信一半。 “你帮他说这么多好话,是因为他肯给下属钱?” 冯德尴尬地笑道:“少爷知道,就不用挑明了。” 他仔细观察应元正的脸色,缓缓开口,“少爷是……想把昌大人弄走?” 应元正最开始告诉他,自己是从京城来的,后来又能与王海龙交谈,这让冯德觉得他是京城某位大人物的公子。 而这个时候问起昌弘济,只有可能是昌弘济三年任期快到了,要决定他的去留。 冯德是不想昌弘济离开的,毕竟这位大人吃肉的时候,是真的给他们喝汤。 应元正摇头,他可没这个能力。 但他这样不说话的态度,让冯德更担心了。他犹豫着要不要再帮自己这个头头说点好话的时候,应元正突然问他,“你有想过升官吗?当个典史或主簿?” 冯德吓了一跳,急忙摇头,“‘三考升转’可没那么好过,就算获得‘出身’也需要通过吏部的考核和选拔。我们县又没有空缺,就算真的考上,我也可能要去其他县了。小人家就在这里,还能去哪儿呢。再说……” 他不好意思地笑道:“小人在这仰赖各位商家,过的也挺滋润的。” 应元正看他那个样子也能想到,仅靠小吏那点微薄的收入,根本无法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那行,你先回去吧。” 冯德欲言又止,但他该说的都说了,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昌大人不要被调走。 应元正在思考昌弘济怎么办的时候,孙使带着王爷的命令回来了。他将应元正带到书房里,才把信拿给他看。 “你看看吧。” 应元正看完有些吃惊,又觉得在理。 “那这件事谁来做?” 孙使让他放心,“王爷已经派了其他人来处理,我们不需要再出面了。这段时间我也派了人盯着,你不用担心。” “我当然不担心,就算昌弘济说有人要杀他,也找不到人。”之前劫狱的,不也没找到吗? 突然,应元正想到了冯德的那句‘能不做事就不做’,这么看来,这位知县大人会不会就是什么都没做…… 与此同时,昌弘济在县衙里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他的师爷正跪在他面前,做着和他昨天一样的事。 为自己辩解。 “大人,真的不是我说的!我说出去对我有什么好处啊?我是大人养着的师爷,大人飞黄腾达了,我才能过上好日子。大人明察啊!” 看到这一幕,昌弘济仿佛看到了昨晚的情景重现。他挥挥手,示意师爷起来。 师爷哭丧着脸起身,“……大人可有什么线索?” “我要有,还会在这苦恼?!”昌弘济站起身又开始来回踱步,“那群人蒙着脸,只能看到眼睛,我找谁去啊!” “那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话呢?” 昌弘济摇头,“这就是麻烦的地方了。对方是对平南王的事感兴趣,但我看不出他们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 “如果他们是恶意的,一定会严刑拷打大人,让大人吐出……” 昌弘济白了他一眼,“我好歹是朝廷封的七品官,除了朝廷,谁敢拷打我?!你是不是在这里待久了,真以为这里无法无天了?” 可说完没一会儿,他又重新坐下,“……只是昨夜他们说会让我死于毒发,倒有可能是真的,” 师爷思考片刻,排除了商人和葡萄牙人,他们的身份地位和平南王又没有什么纠葛。朝廷要想知道平南王的事,也用不着出此下策。 “大人,这事会不会是王海龙那些海盗做的?毕竟这里的海盗确实有些无法无天。” 昌弘济本想反驳他,但仔细一想,还真有可能。 毕竟他们连朝廷的官船都敢劫。 第68章 交给自己 沉默片刻,昌弘济盯着自己的师爷无奈地说:“昨晚,我情急之下……将……将大皇子的事也说了。” 师爷一惊,“那……他们怎么说?” “他们什么都没问,但等我醒过来后发现,大皇子给的东西都被他们拿走了。” “信件呢?” 昌弘济叹了口气,“都不见了,只有箱子还在。” 正在这时,一位小吏敲门,“大人,县衙外有人让我给您送东西。” 昌弘济吓了一跳,他现在已是惊弓之鸟,急忙问:“谁啊?” “不知道,只是他托我务必将这个交到您手里。”小吏的手里拿着一封信。 昌弘济迟疑了,师爷赶紧接下。等人走后,昌弘济催促着他,“你来念。” 师爷打开信件,“不知昌大人可还记得昨晚之事……”他抬头看了一眼昌弘济,昌弘济立刻夺过信件。 信上的意思是感谢他将大皇子的信件交给他们,现在他们确实相信了昌弘济。 师爷看到他的表情复杂,忍不住问道:“大人,怎么了?” 昌弘济缓缓说道:“……没什么,他们相信我了。”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但内心却突然感到一丝放松。 昌弘济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这地方的势力纠葛比我想象的还麻烦,我必须离开!” 既然王爷接手了昌弘济的事,应元正便将注意力放回了学堂上。 现在只剩招生这件事了,他将小东儿叫来,问他人招的怎么样了。 “这个……”小东儿不知怎么开口,“招是招到了,但人……” 应元正静等着他下一句。 “人数超过了五人,可能需要公子选择一二。”小东儿将一个本子递给他。 应元正有些疑惑,既然人数都达到了,为什么之前不告诉他? 等他打开本子看到每个人的详细资料后,便明白了小东儿的用意。 “少爷,我们可以再等几天,说不定会招到更好的苗子。”小东儿缓缓开口。 每一个登记的人后面,应元正都看到了两个字:‘贫穷’。而且大部分还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要么寄宿在亲戚家,要么吃百家饭。 “我记得我们的契约要父母签字画押吧?” “……是。”小东儿回答,“原本有些人确实有意送孩子来,但高昂的价格让这些人都退却了。我们拿出的契约合同,他们又信不过,也不敢签字。不过……” 小东儿停顿了一下,“我们包吃包住的条件又确实很好,所以……他们便将家里养不活的孩子,不受喜爱的孩子,还有父母双亡的孩子都送了过来。” 小东儿指着本子上的‘父母’一栏,“这些父母,还算有良心,至少没把孩子卖去为奴或是卖去……妓院。” 应元正仔细一看,这类孩子竟然都是女孩。 “他们居然愿意签20两银子的契约?”怎么看也不像不受宠的孩子啊。 小东儿无奈地说:“他们大概不会遵守契约。如果孩子学的好,去我们的工厂还债,那这帮人一分钱也不用出;要是学不好,他们也不会出钱,而是当没有这个孩子。” 应元正沉默了。 “至于父母双亡的孩子,能签字的有些是亲戚,有些是村长。” 应元正翻了几页,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对兄妹。 小东儿也看到了,他解释道:“这两人的叔嫂不愿意签,这个当哥哥的想自己签,给自己和妹妹找个地方住。我拒绝后,他们还想卖身。” 应元正看上面写着哥哥8岁,妹妹7岁。便问道:“他们两个看起来怎么样?” “有些瘦小,衣服很破,但来登记的时候,还算……干净。”小东儿回想起来。 “那……就招了吧,不过只此一列。”他想试验一下,看这些孩子能不能自己掌握命运。 “记得让村长和里正过来看他签字。” 小东儿再次确认:“只是让他们来看?” “对,既然他要自己签字,那就让他自己签。而且不仅他签,他妹妹也要签。” 小东儿沉默片刻,“那其他人呢?” 应元正指着前三个,“就最早登记的三人,加他们两个,够了。” 小东儿皱着眉头,“这样的话,剩下那些登记的人会不会闹起来?毕竟要是选最早的三人,那后面就可以不用登记了。” 应元正觉得有道理,“那你觉得呢?” “抽签吧。” 应元正没想到会是这个方法,“我以为你会说,选识字的。” 因为应元正的这句话,小东儿突然想起一件事,“说到这个,我发现这里的小孩多少会认识几个字,还会说点葡萄牙语。” 应元正觉得这人设好熟,“像金凯风那样?” 小东儿点头,“除去教堂的影响,还有不少人做过葡萄牙人的佣工或者仆役,所以耳目濡染懂一些葡萄牙语。” 应元正点了点头,这就是开放之地的优势吧。 “那就抽签吧。” 小东儿忙问,“不用再等几天了吗?万一有更好的苗子……” “不用了,把不好的苗子教好,才显得我们厉害。”应元正自信地说。 小东儿想了想,“也对,那我就去传达了。” “嗯。” 离开几步的小东儿又转了回来,“少爷,学堂名字的事,你还要多催一下范老师。” “对啊,我差点忘了!”应元正站起身,“范老师现在在哪?” “应该在整理房间,昨天搬到了学堂的老师住处。” “那我跟你一起……”他刚要走,便看到刘健在旁边无所事事的晃荡,眼睛还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本想无视的,结果对方突然冲出来,停在他面前。 小东儿立即说自己先去办事,转头就跑掉了。 刘健捂着嘴咳嗽了一声,“那个……少爷,就是……我想问一下……嗯……那个……” 应元正听不下去了,“你干嘛啊?有话直说。” 刘健一咬牙,一跺脚,红着脸说:“就是那个,他们会住在学堂吗?” 学堂的二楼是有些空房间,但也住不下所有人啊。 应元正回答他,“最后招来的五人可以住学堂,其他人随意。” 刘健明显松了口气,“那、那就好。” “你想问小桃还住不住店里?”应元正直接戳穿了他。 刘健慌张地摇头,“没有!我没有这么想,也没有这么问!”边说边迅速逃离了应元正的视线。 应元正无奈地叹了口气。 既然是一个人,他便决定自己悄悄绕到学堂那边,看看周围人对学堂的反应。 没想到他到了后,发现学堂的门口吵吵闹闹地围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带着孩子来的。有个人还和登记的伙计发生了争执。 “为什么就不登记了呢?”那个男子抗议,其他人也一起附和。 那位伙计忙说:“之前问你们签不签,你们不愿意,现在我们招满人了,不用签了,你们又不满。到底要怎么样啊?” 那个男人顿时哑口无言。 随即有个妇人问道:“登记了的,是明天来抽签吗?” 伙计回答她,“是的。明日午初登记过的孩子都要来,只要抽中就可以签约就读,不过名额只有三个。” 看人群躁动,他赶紧补充,“这是最公平的方法了,一切都交给你们自己!” 第69章 喜欢 ‘可真会说,这人谁啊?’ 【虽然说的没错,但这伙计真的不会将客人都赶跑吗?】 ‘有道理,回头问问小东儿,这是谁家的伙计。’ 应元正绕到学堂后门,请门房帮忙叫一下范德明。门房上下打量他,迟疑片刻,让他等一等。 范德明出来见到他很是意外,应元正先一步说话,“范老师,听说您乔迁新居,特地前来参观您的新宅。” “那快进来吧。”范德明随即对门房吩咐,“这是我的朋友,以后见到他请放他进来。” 门房点了点头。 范德明住的地方是整个学堂的角落,只有两道门,一扇是刚才的后门,另一扇连接着学堂内部。屋内被分隔成前后两个区域,前厅用于接待客人,后方则是卧室。 注意到客厅里摆满书籍的书架,应元正赞叹道:“老师的书可真多啊。” “有些是我收集来的,有些是我的研究,房间里还有呢。”范德明笑着回应。 应元正歇息片刻后,说明自己的来意,范德明拍了下额头,表示最近太忙差点忘了此事。他走到书架旁,拿出一个本子,“我之前写了几个名字,你看看?” 纸上写着博雅书院,远西学馆,明理堂,格致院…… 应元正想了一下,“那就格致院吧。格物致知是个好名字。” 范德明点头,“要我带你去看讲堂吗?” “都弄好了?” “有几个人都在里面学习了。” 应元正一下就知道是谁了。他们来到东厢房的甲班,何江,康山,金凯风都在里面。 金凯风见到应元正,立刻问起开课时间。 “明天剩下的三个名额抽签,后天就开课。” 听到这个消息,大家都露出了笑容。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熟悉的声音,“我听见少爷说话了,他来了吗?” 应元正笑着回答:“我来了,你们在上面做什么?” 小桃和小荷赶紧下来,小桃捂着嘴,“少爷真的是你?” “有这么惊讶吗?”应元正笑着反问。 小桃和小荷对视了一眼,有些犹豫地说:“那个少爷……就是……那个……” 应元正无语了,怎么又来一个。 “有话就说。” “我们想搬到学堂来住!”小桃大声宣布。 应元正眨眨眼,他还在犹豫着怎么回答,身后的何江也说道:“我也想住在学堂里。” 应元正一愣,好强的既视感! “等等!你们等等!我先说清楚,明天抽签来的三人,再加一对兄妹会住这里面,如果还有别的空房间,你们再分。” 三人点头同意。 应元正便问小桃,“你们为什么想住这里?” “这里有书看,还能随时向老师请教问题。”小桃说道。 应元正思索片刻,“关于住宿的问题,我们明天再详细讨论。但学堂的名字已经定了,叫‘格致院’。” 何江解释了“格致”二字的含义,大家都觉得这个名字好。 该做的事做完了,应元正准备离开时,康山急忙拿着自己画的图来到他面前,“公子看我画的怎么样?” 这么快就画完了?在去集市之前,他给康山留了各种几何体的图,让他自己照着画。 应元正检查了一下,“……画的不错。” 比他这半斤的水平还差了六两。 他以前也不是学画画的,系统没法给他传输图像,他都是一点一点的琢磨。凭他在教堂的学习经历,再加上这高强度的反复修改,他的画画水平完成了从0到1的突破。 “在东西到之前,把你用过的工具画出来。”应元正说的很隐晦,但康山明白。 【宿主,你不该布置连自己都无法完成的作业。】 ‘不要紧,这作业是布置给他的。’ 【……】 “……好……我试试。”康山的回答还是那么不自信。 系统是真的很想让他学习一下宿主的自信。 “我们也要学这个吗?”何江问道。他知道应元正会亲自上课,而且负责的是工程技术这门学科。 “想学就学,我不强求所有人什么都会。” 既然说到这个,他便问在场的人,大家都喜欢什么学科。 康山自然是工程技术,小桃喜欢天文,金凯风喜欢地理,还有两人犹豫不决。 何江看向小荷,自己先开口,“我最想学的是农学和经济学,一个是因为我自身便是农人,想看看这门课会教些什么;另一个是我一直关心的问题。可惜公子没有开设这两门课。” 何江颇为遗憾。 应元正也觉得可惜,他看向范德明,“范老师,你也看见了,特罗洛普先生什么时候来?” “会来的,会来的。”范德明只能这么说。 一听有老师会这个,何江便赶紧向范德明询问详情。 应元正问小荷,“你想学什么?” 小荷轻声回答:“……医学。” 好啊,医学也好啊!大家都这么爱学习,应元正也燃起了斗志。 “你们不用担心,我一定给你们挖几个这样的老师过来!你们只管用心学习!” 应元正回头看向范德明,“范老师,你看……你还有没有朋友……” 范德明见状连忙摇头,“我没有这方面的朋友。不过耶稣会的传教士中有很多精通西方医学的人,也许你可以考虑他们?” 传教士…… “那他们愿意授课吗?”应元正问道。 范德明摇头,“他们的教学方式主要是师徒传承。” 那就有些麻烦了。 范德明看着他,严肃地说:“医学研究需要对人体进行解剖等操作,必要的话,人体器官还要……这一点与你们的传统观念不太相符。” 应元正只想到了药物,差点忘了这个。那这事只能先放着了,但他承诺会为格致院引进一批医学书籍,以便大家先行了解相关知识。 该说的该看的都做完后,应元正先回了黄氏商铺。他总算是有时间了,便让小安将之前买的可可豆拿一磅出来,然后问系统怎么做? 系统告诉他,当前时代的巧克力是一种饮料,而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固体糖果。 ‘……那如果我做成固体的,会很难吗?’ 【非常困难,固体巧克力的制作需要将可可脂与可可粉分离,并重新混合。这个时代的技术无法高效提取可可脂。】 他本以为无法高效,那就是能做,系统却说成品会粗糙易碎,不易保存还容易变质或者融化。 那就没有必要了,他决定先制作一杯巧克力饮料。 第一步是烘培可可豆。 ‘系统,你以前的那些宿主,都是怎么度过这些时间的?不可能真的一心只完成任务吧?他们没有迷茫或者是累的时候吗?’ 应元正这几天就很累。 系统沉默片刻。 【他们也有自己的爱好,毕竟人长时间只专注于工作,是会崩溃的。】 ‘比如说?’ 【去妓院。】 ‘……还、还有呢?’ 【养花,经商,骑马,狩猎,做美食,做毒药,赌博,养面首,去妓院。】 ‘……’ 【宿主,我觉得你的爱好也不错。】 ‘你是指?’ 【针绣蕾丝。】 ‘我tm又不能穿,这算什么爱好!’ 应元正用力地砸着可可豆,这一步需要取出里面的可可仁。 【收集也是可以当爱好的。】 ‘你看我这性别能收集吗?’ 【……】 系统深吸一口气。 【那宿主,你可以养花,经商……】 ‘花养不活,已经在经商了,骑不了马,不喜欢狩猎,美食我不就正在……’ 【那咱们就做美食。】系统打断他。 【做巧克力,做甜甜的巧克力,只为取悦自己,不为他人,也不为赚钱。】 应元正研磨的手停了下来。 【不必在意他人眼光,只为自己开心,这就是最好的爱好。】 望着碗里逐渐成型的巧克力酱,应元正涌起一丝感动。 ‘系统,谢谢你。你说的对,我决定了!我要做巧克力!……和收集蕾丝!’ 【……】 第70章 来了 他决定让自己活的开心一点。男人不能喜欢蕾丝?当然可以!没有不可以的! 心态开阔之后,原本枯燥漫长的研磨过程也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一直注视着他的刘健和小东儿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地离开。 应元正将精心研磨好的巧克力酱倒入热水中,然后用小火慢慢加热,并依次加入了糖、蜂蜜以及肉桂等调味品,最后用木勺不断搅拌,直到混合物变得均匀且顺滑。 他其实更想加入牛奶的,可惜这里没有。 最后他用纱布过滤了一下,并尝了一口,这种味道和现在的热巧克力很不一样。它有着浓郁的可可香,微微的苦涩和一丝辛辣,加上多种调料,风味层次丰富多变。 不来这一遭,他还尝不到这种饮料呢。 次日起床洗漱后,应元正开始尝试做固体巧克力,接着11点,他准时来到学堂门口观看抽签仪式。 这次他身边跟着小东儿,两人看着眼前人山人海的景象,有些发愁。 “怎么回事?我记得你本子上,没有登记这么多人啊。”应元正问道。 小东儿苦笑着,“有很多无关人士来看热闹。” 抽签的方式很简单,一个伙计当众在三张小纸片上用炭笔画上黑点,只有抽到有黑点的纸片才算中签。 每有一个人上去,围观的群众就爆发出热烈的讨论,别人抽签的时候,他们比抽签的人还紧张。 最终被抽中的三人都是女孩,也是因为登记的人里,女孩最多。 很快就有不满的声音响起,要求替换其中一名女生,改成男孩。 “女人读书有什么用?纯粹是浪费钱!” “全是女的也太奇怪了吧?” “其实这所学校本身招收这么多女的就很不正常。” “对啊,对啊。” …… 台上的伙计拍了拍桌子,“各位!在场所有人都能看见,这个签是你们自己抽的!抽不中那就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怪不了别人!” 他这句话让下面的人憋着一股气,但又无法反驳。 “这人谁啊?”应元正昨天回来忘记问了,没想到今天也是他负责。 小东儿回答,“是李氏商铺伙计李常,他们家就是顾承志找来负责制作铅笔的商家。” “只是普通的伙计?” “好像是老板的弟弟。”小东儿大概知道应元正要问什么,“李家这位老板我见过,今年才19岁,而他这位弟弟今年15。” 作为老板也太年轻了。不过他只要铅笔厂能开起来就好,老板是谁不重要。 接着人群中有人询问,他们什么时候再次招人。 李常告诉他,等通知。 抽中签的三人及其父母进了学堂,应元正与小东儿则绕到后门进入。两人穿过范德明的家,来到学堂的花园,正好看到签约结束的一幕。 三对父母含泪叮嘱孩子要好好听话,接着放下包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令人意外的是,三个女孩只有一个哭了,另外两个默不作声。 范德明回头看见了应元正,他给三个孩子介绍,“这是黄老师,教授工程技术。” 三个孩子听不懂后面的工程技术是什么,但知道眼前这个只比她们高半个头的人是她们的老师,便怯生生地问候道:“老师好。” 应元正微笑着点头,“先进来吧,我们一会儿安排宿舍。” 何江、金凯风、小荷、小桃都在讲堂坐着,还有小东儿说的那对兄妹,正缩在角落。 应元正提议大家互相介绍一下自己。何江便从自己开始,后面便到了那对兄妹中的哥哥。 “我叫郑睿才,今年八岁。” 他妹妹站在他身后,“……我叫郑采文,今年七岁。” 应元正之前了解过这对兄妹,他们的名字是由父母花钱请一位读书人取的。他们原本的家庭并不贫困,但不幸的是,他们的父母在一次出海后便失去了联系。 随后就是眼前的三个小孩子,最左边叫小草,中间的叫小翠,右边的叫小鱼。 现在在场一共有六名女生,反正房间有空,“那先三人住一间,房间你们自己选吧。” 他看向何江,“上面都是女子,你要不还是……” 何江点头表示理解,“那还是算了。” “那郑睿才就住我们商铺。”对方听到要和自己的妹妹分开,犹豫了一下才点头。 定下来后,他就让小桃和小荷去安排,“你们俩晚上来找我,我有话要说。” 两人表示明白,便带着另外四个女生上了二楼。 范德明拿出一个课表给他,他们的学院直接使用星期制度。每周上午教授识字课,下午是各个学科,而他的课排到了周五下午,每周休息一天。 他们还请了厨娘,提供一日三餐。这也是小东儿最反对的地方,他认为提供两餐即可。 应元正便把自己的月例银拿出一百两,当学院的伙食费,如果不够,就再拿一百两。15个人加2个老师和厨娘,就算30个人一个月应该也够了。 小东儿连忙说自己并非不愿意出这个钱,而是怕这群孩子会将食物打包带走,回家交给他们的父母。 “嗯?”这还是应元正第一次听说,“父母都这么对待他们了,他们还……” “天大地大,父母最大。只要他们的父母知道这里食物充裕,一定会来学校找这些孩子要吃的。她们又太小,无法反抗。”小东儿叹气。 “让厨娘们告诉这些孩子,任何食物不能打包离场,只能在食堂吃。同时告诉门房,不允许任何家长进入。”这是他能想到的补救办法了。 提供饮食是他们的一个宣传手段,但这些吃的是他准备给孩子们的,又不是给这帮父母的。 应元正接着问,“你通知王爷那边的人了吗?明天就开始上课了。” 小东儿点头,“他们早就到了,只是孙大人在负责。” 两人从大门离开,和门房打了声招呼,毕竟以后应元正还要来上课。门外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李常正神色严肃的和旁边的伙计交谈什么。 小东儿朝他走去,“怎么了?” 李常看了他一眼,“官府的船到了。” 小东儿不解,“官府的船?” “朝廷派来运送红衣大炮的船。” 小东儿和应元正交换了一下眼神,“是谁负责的?” “听说是游击将军赵云鹏。” 小东儿神色一变,带着应元正赶紧离开。 “这人是谁?很厉害吗?”应元正开口问。 小东儿回答,“重要的不是他厉不厉害,重要的是他姓赵。” 应元正愣神的时候,系统告诉他。 【宿主,太后就姓赵。】 第71章 改革 “他们怎么这么早就到了,林明达还没来呢。”应元正有些着急。 巴纳德的设备还没运到,现在朝廷的船先来了,那他们怎么把东西运进来啊。 小东儿说道:“或许是提前过来等待。按照这个时间点算,林明达应该也快到了。” 应元正在铺子里来回踱步,他现在很想让孙使问一下王海龙,东西还要多久才到。但这个时候王海龙应该在海上。 就在他焦虑的时候,孙使让人传了一封信回来,里面先是说王爷那边的人明天就会去学院上课。然后让应元正这几天尽量呆在一个地方,不要出去;最后让他不要担心,说设备肯定能到。 应元正松了口气,但也没完全放心,于是拿着今早敲出来的可可仁坐在院子里慢慢地研磨,等着最新的情报。 另一方面,昌弘济还在操心那群人的真面目时,突然收到了周应泰的消息,说游击将军赵云鹏已经抵达珠海港口。好在,昌弘济来的及时,对方刚从一艘小船上下来。 “赵大人好。”昌弘济恭敬地行礼。 赵云鹏却皱着眉头,颇有些不满,“不是说了不需要特别接待吗?” 昌弘济连忙说:“没有接待,就下官一人。” 赵云鹏看他没有穿官服,便无视了他身后的两名小吏,径直从港口穿过去。 昌弘济赶紧跟上,他也不敢靠的太近,怕对方不喜欢。 “最近这里有什么事发生吗?”赵云鹏问道。 最近发生的大事,那就只有之前海盗袭击仓库了。但昌弘济不想说,他看向身边的小吏,对方低着头想了片刻,“其实午时那会儿就有一件。有人开设了一家私塾,教授西学,学生要抽签才能进去读书。” 赵云鹏停下脚步,“西学?有向官府申请吗?教学的内容有审核过吗?” 昌弘济低着头,他不知道这件事,只能把目光看向一旁的小吏。 “办、办理这个书院的人是个荷兰的学者。” “荷兰人?他们不是和葡萄牙不和吗?”赵云鹏更觉得奇怪了,“这书院叫什么名字?我们去看看。” 昌弘济可不想一来就给对方留下自己对事务一无所知的坏印象。 “可能是因为这位学者与耶稣会成员关系较好。而且,既然这是私塾,我们这边也不便过多干涉。” 小吏赶紧补充道:“是这样的,而且这个学院还要收取20两的学费,如果没钱还需要签订契约,等学完后要帮他们工作还钱。” 赵云鹏露出一脸嫌弃的神色,“看来背后是那些商人。” “是的,而且愿意签约的大多都是女孩。” “那就不必去了。”赵云鹏挥挥手。 昌弘济松了口气,要是真去了还发现点什么,那就是他的责任了。 “赵大人,不知林大人什么时候到?”昌弘济小心地问道。 赵云鹏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让他在门口等着。 昌弘济一抬头,发现他们竟不知不觉到了总督府。 崇治帝端坐在御书房中,首辅大臣赵世贤则静静地站在他的对面。 这几天,该查的事他也查出来了,他将手里的奏折拿给赵世贤,“看看。” 赵世贤低着头接过,不出所料,里面记录了户部和工部近几年的开支情况。赵世贤翻完了,也没发现关于自己和陈明礼的信息。 他不动声色地说道:“这开支确实是大了些。” 崇治帝是有些怒气的,他派人调查两人的情况。他手下的这些官要真的清清白白,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但两人却没有向国库伸手。也就是说,国库的亏欠与他们无关。 那么陈明礼的20万两白银是故意向他要的,就是要让自己查他们。 “这么多不满,你们当时为什么不说?”崇治帝盯着他。 赵世贤跪下,“回陛下,臣当时有上过奏折,可陛下并没有放在心上,是陛下选择了忽略。” 崇治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赵世贤摘下自己的乌纱帽,轻轻放在一旁的地面上,“臣做到了臣的本分,可陛下没有做到陛下该做的事。” 崇治帝愤怒地拍案而起,“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姓赵,就可以这么跟朕说话?!” 赵世贤依旧趴着,“臣如此直言,不是因为姓赵,而是因为臣是皇上亲自任命的首辅。” 崇治帝盯着他好一会儿,胸口剧烈起伏,最终长叹一声,“……你以为朕不想解决吗?可朕已经剥夺了他们的权利,如果再不给他们钱,那要他们怎么过?” 赵世贤回答,“既然宗室成员不能参加科举,不能经商,皆因其身份特殊,那就允许他们降为平民。” 崇治帝震惊地看着他,“你让他们自愿放弃皇室身份?” “正是。这样朝廷便无需继续负担他们的婚丧嫁娶及生活费用,这便是臣想的开源节流里的‘节流’。” “那开源呢?”崇治帝问道。 赵世贤知道他会避开刚才的问题,并没有顺着他,而是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还可以降低他们的俸禄,他们的俸禄远高于普通官员,连最低的奉国中尉也有两百石。更不要说亲王,郡王的待遇了。” 崇治帝看着他不再说话。 赵世贤低着头,语气沉重地说道:“陛下,宗室俸禄在财政支出中的比例日益增加,去年几乎达到了四成。难道这在陛下看来还不急迫?” “现在最急迫的是北边的战事,这些问题可以稍后再议。”崇治帝转过身背对着他。 “正是因为北边战事急迫,臣才建议立即着手解决。这样能把省下来的钱用在军事上。” 崇治帝沉默不语。 赵世贤再次磕头,“臣食君禄,却未能为皇上分忧,这是臣的失职。臣愿辞去首辅之位。” 崇治帝愤怒地转过身,“你!”他知道对方在逼他做决定,他深吸一口气,“之前朕多次尝试削减宗室俸禄,但每次都遭到强烈反对,难以推行,这不是我不想,而是太难做到了。” 看着始终低着头的赵世贤,崇治帝走上前亲自将他扶起,“……罢了,先起来吧。” “陛下,这件事再难也必须去做。”赵世贤继续说道:“许多省份的财政收入已经不足以供养当地的宗室成员,地方财政甚至到了连赈灾资金都拿不出的地步。” 崇治帝叹了口气,“你想改是吧?” “……是。” 短暂的沉默后,崇治帝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把这件事交给你,你能做到吗?” “臣领命。”赵世贤再次下跪,随后从怀里取出一本奏折,递给了身旁的李公公,“这是臣等商量的开源方案。” 崇治帝露出一丝苦笑,“朕要是不答应之前的提议,你是不是就不会把这份奏折拿给朕看。” “……臣会留下这顶乌纱帽和这封奏折告退。” 崇治帝打开折子,简洁明了的两条法令映入眼帘。 摊丁入亩以及火耗归公。 “先皇废除了丁税,臣认为恢复它并无益处。还不如简化税收,将丁税摊入田赋中一并征收,以减轻农民负担,避免他们因为人口增长而担忧税赋增加。” 见崇治帝没有打断,赵世贤继续说:“将火耗纳入法定税收范围,由中央统一征收和管理,可以有效遏制地方官员随意加征的行为。同时,这部分资金可用于官员养廉银及地方公用经费。” 第72章 深意 这次高英华没等到夜深便早早来到了赵世贤的府邸,没想到这次陈明礼依旧比他先到,难道这两人早已开始密谈了? “怎么样?皇上同意了吗?”他一来就迫不及待的问。 陈明礼示意他稍安勿躁,“先坐。” 高英华皱着眉,“如果皇上不同意,那我就在朝堂上……” “好啦。”赵世贤放下手里的茶盏,他就喝了口茶,没来得及说话而已,这人怎么一点耐心都没有。 “皇上已将此事交由我们处理。明礼,你负责起草一份详细的计划书,到时候拿给都察院左都御史唐大人,请他在朝堂上提出。” “好。”陈明礼回答他。 高英华乖乖坐下,“那这件事由谁负责?得罪人的事,皇上是不会亲自做的。” “我来。”赵世贤开口。 高英华闻言,起身深深鞠躬,“既然是大人负责,那我就安心了。” “安心?”赵世贤笑道:“你都知道这是得罪人的差事,怎么能安心呢?” 陈明礼提议,“不妨让唐正一同参与进来,他言辞犀利,敢于直言。” “他没有这方面经验,这事也得和其他部门配合。”赵世贤垂着眼,“我打算……将二皇子拉进来。他身份特殊,能够代表皇室进行改革,可以减少宗室的阻力” 陈明礼有些惊讶,但旋即领会他的意思,“万一皇上或二皇子不同意怎么办?” 高英华也表示疑虑:“二皇子自己就是郡王,他会同意削减自己?” 赵世贤目光坚定地看着两人,“二皇子之前通过缩减婚礼规模树立了榜样,只要他想继续展现其宽厚与节俭的形象,此次方案他必不会拒绝。” 随后他嘱咐高英华,“这件事由你提起。” 高英华点头,“是。” “那你先回去准备吧。”陈明礼挥挥手。 等到高英华离去,陈明礼才继续说道:“三皇子得知此事后,会不会也想要插手?他为人刚直,对这类事情尤为敏感,说不定会主动向皇上请缨,要求亲自处理此事。” “肯定是会的,但不用担心,就算他愿意,皇上也不会同意。毕竟,皇上不会让两个流着赵家血脉的人负责宗室事务。” 陈明礼缓缓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后说:“那要是二皇子做好了呢?或者说……他要是做不好呢?” 赵世贤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若是失败,我们便来收拾残局;若成功,则必然得罪整个宗室。” 陈明礼笑着拱手,“大人说的对。” 赵世贤微微一笑,“我已经想好第一个要处理的对象了,相信二皇子也会愿意动手。” 陈明礼不用问,也知道他说的是谁。 应元正等到晚上也没有等来新的消息。倒是等来了何江,金凯风,小桃,小荷他们。郑睿才也跟着他们一起回来,这孩子见到他还会礼貌地说:“老师好。” 应元正点头,问他有没有不习惯的地方。郑睿才表示一切安好,还特地感谢何江为他讲解了很多事情。 应元正能看出来,他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 小桃,小荷则回来收拾物品,准备明天就住到学堂去。 “少爷,你要给我们说什么?”小桃找到他。 应元正还没开口,一旁的刘健抢先一步说:“少爷,你不说她们……不会住到学堂去吗?” 应元正一愣,他什么时候说过?他当时说的难道不是其他人随意吗? 小荷听出了意思,“我们要住哪里,和你有什么关系?” 小桃听小荷这么一说,也反应过来,“就是嘛,少爷已经同意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刘健尴尬地站在原地,只能低声嘀咕,“我只是问问……”接着他便站在原地不走了。 小桃看不过去了,“你干嘛?” 刘健指着应元正,“少、少爷有话说。” “那不然呢?”应元正无语了。 “我……我也有话说,但少爷先。”刘健无视了他的话。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真想将他赶出去。 小桃见应元正迟迟未开口,便忍不住催促道:“少爷,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应元正看了刘健一眼,清了清嗓子,“其实……我是担心你们两个的安全。”他语气变得严肃,“虽然学堂有门房看守,但……” 小桃没想到是这个事,她笑着说:“少爷不用担心,学堂里还有范老师呢。” “我就是担心这个。”应元正看两人表情有变,忙说:“我不是说范老师是坏人,而是你们要有防人之心。” 小桃9岁,小荷11岁,两个小女孩很容易对名气大的男性产生盲目的信任。 “我的意思是说……就……你们要注意……那个……” 看到应元正焦急得脸都红了,小荷替他说出了心底的话:“少爷是说要注意女子的……安全。” “对!就是这个。”应元正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明白,“名气,地位,财富,甚至知识都不能判断一个人的品行。你们要是单独在学堂住,就一定要对所有人保持警惕。” 小桃点头,“原来少爷在意这个,我明白了。” 应元正一看就知道她不明白,但好在有一个懂了,那他的忠告就传达到了。 小荷郑重地朝他行礼,“多谢少爷指点,这些话我们一定铭记在心。” “……嗯,那要是万一,就是万一遇到那个……不好的事,请不要选择沉默,务必告诉我,我一定会帮你们!”应元正注视着她们的眼睛,认真地给出承诺。 小荷怔怔地看着他,眼睛突然红了起来,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这一幕,把三人都吓呆了。 小桃迅速拿出手帕,轻轻挡住小荷的脸,“小荷?怎么了?” “……没事,刚才……有只虫子飞进眼睛里了。”小荷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 为了缓解眼前的局面,应元正转向刘健,“你不是也有话要说吗?” 刘健看着应元正,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少爷……您能不能也住到学堂去?” 应元正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好好的单间不住,干嘛跑去合租? “这样我就可以去当门房了。”刘健攥紧了拳头。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很感动刘健的做法,便咬着牙说:“你现在也可以去!” 追爱就追爱,怎么能把他牵扯进来呢?他住的好好的。 “你为什么要来当门房?”小桃盯着他,听完应元正的话,她现在就很怀疑刘健。 “我……我是想保护你……们。”刘健结结巴巴地回答。 小桃的眼神更加困惑了,“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好心,现在突然……你……就是刚才少爷说的那种?”小桃一边谨慎地盯着刘健,一边拉着小荷步步后退。 看到这一幕的刘健,肉眼可见的萎靡下去。 第73章 削减 昌弘济清晨便已起身,简单穿戴整齐后,匆匆赶往客栈。 昨天他在总督府门外,等了半个时辰,他也不知道赵云鹏和佩德罗说了些什么。对方出来后,也没有透露一二,而是径直前往商业街参观各个店铺,随后又走访了多个工坊,最后甚至去了教堂与传教士交谈。 昌弘济完全没想到,这位将军比他想象的更务实,明明出身赵家,居然还这么敬业。只是逛到最后,也没去他准备的宴席,连他准备的住处也没去。 “大人,今天要去哪?”昌弘济问道。 赵云鹏看了他一眼,“你县衙里是没事情做吗?” 昌弘济赶紧说:“当然有事要做,只是大人的事更重要。” “不必了,你回去吧。”赵云鹏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昌弘济还能说什么呢?他想将身边的小吏留下来,对方也不要。他只能灰溜溜回了县衙。 转眼间,赵云鹏带着亲信就去总兵府找了周应泰。 周应泰很意外,“不知道将军……” “你再细说一下这里的海盗。”赵云鹏毫不客气的坐下,他昨天和葡萄牙总督谈过后,深刻的了解了一下这附近的海盗势力。 这里的海盗不止海龙帮一个。 赵云鹏听完他的介绍后说,“最近这段时间,恐怕要劳烦周大人与我一同行动,清除周边的海盗威胁。” 周应泰坚定地回应:“这是自然。” 朝会结束后,武安王应佑随同堂叔文昭王返回府邸。 进入书房,他重重的一拍桌子,“这唐正是越来越嚣张了,竟敢削减我们的俸禄,还说什么……什么……” 文昭王接着替他说完:“……对于那些无功无能、耗费国帑的宗室成员,允许他们自愿降为平民,自食其力。如此,既能减轻国家财政负担,又能让真正有才能的宗室成员脱颖而出,为国效力。” “对!就是这个!还是皇叔记性好。”武安王拍了拍脑袋。 “真是难为唐正了,没在朝堂上骂我们这些宗室是蛀虫。”文昭王笑道。 武安王凑近他,“皇叔,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谁有心思开玩笑了?”文昭王坐在椅子上,“唐正不是说了吗?如今国库空虚,财政负担日益加重,而宗室成员日益庞大,俸禄支出如流水般无止境。” 武安王刚想反驳,却被文昭王抬手制止:“这是皇上早就想做的,我们反对也没用,何况他说的也没错。” “可之前,你不还说……说什么……” 文昭王叹了口气,“宗室成员皆为皇族血脉,自古以来,享受俸禄乃是祖制,岂能随意更改?此举岂不是寒了宗室的心,动摇国本?” “对对对!就是这个!”武安王激动地来回踱步,“要我说,我们就参他以下犯上,竟然想让宗室成员都沦为乞丐。” “人家说的是平民。”文昭王强调。 “还不是一回事。”武安王不屑地说。 文昭王瞥了他一眼,“你参也没用。刚才在朝堂上,只有吏部尚书梁辰为我们说话。户部尚书陈明礼甚至公开了我们的俸禄数额,其他官员听完,哪里还会支持我们。” 武安王停下脚步,突然问道,“皇叔,他们的俸禄真的连我们最差的奉国中尉都不如吗?” 文昭王沉默片刻,“是。” 武安王心里刚升起一丝同情的苗头,突然想到对方想要削减他的俸禄,便愤怒地说:“那是他们的问题。自己不往上爬,反而嫉妒我们俸禄高。人家首辅赵世贤的俸禄也不少,怎么不去怪他?!还不是自己不够努力!” 文昭王默默喝了一口茶。 武安王一把夺过他的茶盏,“我的好皇叔,你就不要再事不关己了。” 文昭王也没有生气,“这事皇上很明显已经定了,不仅让赵世贤负责,还让贤郡王协助。我们说什么也没用。” “那就这么算了?”武安王停下脚步,“对了,我们可以像之前一样,找大伙一起闹去。” 文昭王指着门口,“你去试试。” 他犹豫地看着门口,又转向文昭王,无奈地说道:“皇叔……” “你省点力气吧,他们肯定已经在暗中商量好了。皇上让我们今天上朝,也不过是做给我们看的。”文昭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说:“只是我有个疑问,为什么工部侍郎高英华要让贤郡王参与进来,这事吃力不讨好,对贤郡王有什么好处?” 武安王指着外面,冷笑一声,“还能是什么,还不是想让自己的名声更好。大皇子现在去了北边,听说还成功阻止了一场小规模袭击。要是真让他打了胜仗,二皇子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声望岂不是被压下去了?” 文昭王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 武安王坐不住了,“皇叔你不去说,那我自己去,我就不信我这个侄儿不给我面子。” 看到他离去,文昭王将自己的幕僚叫了进来。 “你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马先生。” 幕僚弯着腰,当他抬头时,可以看到只有一只眼睛完好,另一只眼则是一片浑浊。 “根据王爷的说法,唐正的这个方案,其实是留了出路的。” 文昭王点头,“我也觉得。以前是不准宗室子弟入朝为官,而现在却允许真正有才能的宗室成员为国效力,我可以理解成他愿意开放科举给宗室子弟了?” “这也算是一种妥协。之前削减方案没成功,是什么都没给。而现在则是愿意分享部分权力。”马先生用那只混浊的眼睛盯着他,“这个方案对我们非常有利,王爷不应该反对。” 文昭王叹了口气,“但我担心那些宗室子弟会让我出头,你也看到了刚才那位的情况。就因为我年纪最大。” “要让宗室不找您麻烦,也是有办法的。” “哦?说来听听。”文昭王看向他。 “王爷在朝堂上说的话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他们知道您是反对的。接下来王爷要入宫面圣,但目的不是去闹事,而是表明对皇上决定的支持。出来后,王爷只要保持沉默,闭门谢客即可。” 文昭王眼前一亮,“这样他们就会以为我不出面是因为皇上警告了我?” “是的,陛下不愿意负责这件事,他就不会主动提起。即便有关您的言论流传出去,只要不是皇上亲口所说,您便无需承认。” “妙哉,妙哉!我马上进宫!” “王爷请留步!” 文昭王停了下来,转身问道:“马先生,还有什么要提醒的吗?” “王爷转变得太快会引起皇帝的怀疑。不如等到明天再行动。今日说不定还有其他宗室成员来找您商议,这样您明日进宫只会更加名正言顺。” “好。”文昭王笑着点头,“得遇马先生,实乃人生一大幸事。” 马先生恭敬地鞠了一躬,“能遇到明主,也是我马某人的荣幸。” 第74章 处理 崇治帝注视着眼前的儿子,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是不是很疑惑我为什么同意了高英华的提议?” 二皇子应永年恭敬地回答:“儿臣觉得高大人说的对,由皇室成员出面处理此事,可以减少很多阻力。父皇会同意在情理之中。儿臣也知道父皇一直为国库的事情忧心,能为父皇分忧,是儿臣应该做的。” 崇治帝笑着点头,“我还怕你不愿意呢。” “儿臣当然愿意,儿臣还准备从自身做起。郡王的俸禄有数千石,儿臣愿意率先削减自己的俸禄以作表率。” 崇治帝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有你这样的儿子,朕也放心了。宗室的那些人要是闹,你可直接处置,不用过问朕。” “是。” “记得与赵大人仔细商议,朕就将这件事交给你了。” 二皇子稍显犹豫地问道:“那靖北王和平南王那边该如何处理?” 崇治帝沉思片刻后答道:“当前正值战时,靖北王的事可以往后推,但平南王的问题则需按规处理,不可姑息。” 二皇子点头,“儿臣明白。” 将人送走后,崇治帝起身准备去太后的寿康宫。没想到一出房门便发现有人在外等候。 “父皇!”三皇子激动地迎上去。 崇治帝仔细打量了他一眼,“进来吧。” 他刚一坐下,三皇子便跪下,忍不住说道:“父皇,儿臣也想尽一份力。还请父皇准许儿臣协助。” 崇治帝示意他起身,“朕知道你会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崇治帝看着手里的奏折说道:“但是,不行。” “父皇,为什么?” “因为你并不适合此事。要是让你做,你肯定大刀阔斧的把所有宗室的俸禄砍半,将那些不学无术的子弟都贬为平民。” 三皇子缓缓说道:“……这有什么不对?” 崇治帝叹了口气,“这样做会得罪许多人。唐正提出的方案是让宗室成员自愿降为平民,而不是被强制贬为平民。” 三皇子没有一丝犹豫,“只要能为国家谋利,为父皇分忧,儿臣愿意做这个恶人。” “如果只是得罪人,朕有什么可担心的。”崇治帝指着他,“但朕要的是把事做好!你这样能把事做好吗?” 三皇子默默地跪倒在地。 崇治帝轻轻说道:“你好好看看你二哥是怎么做的吧。” 将人赶走后,崇治帝来到了寿康宫。 赵太后没有看他,而是盯着手里的佛珠,“我听说了。” 崇治帝坐下,缓缓说道:“这事……也该做了。” 赵太后抬起头,“那外戚们又该如何安置?他们可也是靠朝廷供养的。” “这事儿臣已经交给赵世贤和永年了,由他们负责。”崇治帝笑着说。 赵太后挑了挑眉,“赵世贤?永年也参与了吗?” 崇治帝点头,“这事还是赵世贤提起的呢。” 赵太后顿了一下,“……那应无极呢?他正在前线对抗后金,你要在这时候动他?” “不,他……我会放到最后。最近天逸做的不错,要是这次立功,我打算让他接管那个地方。” 赵太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道:“……靖北王并没有做错什么。” “儿臣知道。”崇治帝点头。 这么多年来,靖北王一直在边境兢兢业业地防御后金的侵扰,事无巨细向他汇报。他派出去的探子也告诉他,靖北王一家作风清廉,家底清白,是所有王爷里……最穷的。 “儿臣对待他不会像对待应昌和那样。”崇治帝缓缓说道。 赵太后点头表示赞同,“那好,我之前便打算将青儿嫁给他的孙子应志。收回封地后,便让他们回京吧。他们也该享受一下了。” 崇治帝笑道:“这不错。去年我还见过应志,已经14岁了,骑术与皇叔一样出色,性格还谦逊。” 赵太后笑着点头,“那便尽快定亲吧。” “儿臣也是这样想的。” 应元正等了好几天,他很确信当时说好的10天已经过去了。而且最近海上炮火连天,他是真的担心啊。 更重要的是孙使最近也没有回过商铺。 “少爷要出发了吧?”小东儿过来,将应元正要的东西放在地上。 今天是周五,下午有一节他的课。 “嗯。”他刚伸出手,刘健就抢先一步。 “我来,少爷不用亲自拿这些东西。” 这人最近变得特别消极,不仅是因为上次小桃说过他,还因为后面他收到一封信,虽然不知道内容,但刘健再也没说过要去当门房了。 为了避免引人注目,两人还是绕到了后门进去。最近按照孙使的建议,应元正都待在商铺里,没有来学堂看过。 这次,他特地挑选在中午时分,为的就是去食堂检查厨娘们准备的伙食。 食堂不大,他一进去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少……” 小荷急忙打断了小桃的话,“黄老师!” 应元正点头,认识他的也纷纷向他打招呼。 小桃背后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脸蛋圆嘟嘟的小女孩吸引了他的注意。这应该就是顾承志的女儿了。 “……黄老师好。”小女孩从小椅子上下来,自我介绍道:“我叫顾越。”然后恭敬地行礼。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可很快,对方就盯着他转圈,应元正问道:“怎、怎么了?” “小姑说老师的心算很厉害,父亲让我好好跟老师学,以后要赢过小姑。” 小姑?说的是顾瑾安吧。 “嗯,老师看好你。”应元正笑着鼓励。 对方也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应元正忍住了捏她脸的冲动。 他视线一转,注意到了王爷派来的那五个人。这三男两女察觉到他的目光,整齐划一站起来,声音洪亮地问候道:“黄老师好。” 【乖乖,这是从哪个军营里拉出来的。】 他觉得系统说的对。这几人行为严谨,不仅衣服颜色款式相近,就连吃饭也聚在一起,显得格外整齐划一。 周围的其他人好像已经习以为常,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 小桃悄悄把应元正拉到她们的桌子边,“少……黄老师,他们一直都这样,最开始还把范老师吓了一跳。” 应元正用扇子遮住半边脸,“他们学习怎么样?” 小桃掰着手指,“读书识字都会,还会葡萄牙语和拉丁语,算术也不错。” 这是精心培养的啊。 “我知道了。”应元正说道。他看向眼前的伙食,五人一桌,两荤两素一汤,看起来还算不错。 他继续小声问道:“菜怎么样?” 刘健默默地蹲在后面看着他们俩,应元正稍微拉开了一些距离。 小桃凑过来说:“胡大娘的手艺很好,黄老师要不要试试?” 应元正摇头,他是吃了过来的。 和小桃,小荷一起吃饭的是那三个瘦小的小女孩。看到应元正来她们这桌后,就缩着头,也不敢再夹菜了。 应元正赶紧离开,“那我们先去讲堂等着,你们慢慢吃,不要急。” 看刘健还站在原地,他一把拉上对方就出去了。 第75章 好消息,坏消息 讲堂内设有二十张座椅,由于上课人数不多,便让大家随意坐。几个小个子都选择坐前面,只有何江和那五个人坐在了最后两排。 应元正还是第一次给人正式上课。他让刘健将带来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一个辘轳和一杆秤。 他用这两个生活中常见的东西,来向学生们介绍了杠杆原理、轮轴结构以及力矩平衡的概念。 课程的后半段,他拿出自己画的图纸,将其暂时固定在后面的墨板上,并告诉他们,他画的这个东西,他们学堂里也有。 康山一下反应过来,“是钟摆。” 应元正点头,这是他之前买的几个钟表之一。 他让康山把钟拆开,康山犹豫了一下,应元正说:“别怕,又不是装不回去。” 康山这才放心的拆卸,拆卸后能更全面的看到里面的结构,应元正一边对照图纸,一边对着实物讲解原理。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接近下午五点,他还留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提问。因为图形相较于文字更容易理解,课堂气氛十分活跃。 最后他还留了一个简单的作业,要求学生画出自己课桌的三视图。 “大家不要担心画的不对,没有人一开始就能掌握技巧。只要不断修正改进,自然会越来越好。这张图我会在下周检查,大家也不用过于着急。” 下课后,住宿的大家都忙着去食堂就餐。因为应元正规定过,不能将食物带离食堂,错过这个时间就没有吃的了。何江和金凯风很喜欢胡大娘的伙食,也去了。 于是他和康山留了下来,将钟摆重新装好。 “这个也不难啊。”虽然应元正是第一次装,但画了这么久的结构图,他也能在完全不靠系统的情况下,一次性成功完成。 “那个……”康山面带愁容地看着地下,“这……怎么办?” 应元正低头看了看多出来的螺丝,又抬头确认了正常运转的钟摆,“^……以后再说吧。” 将螺丝交给康山后,应元正就回了铺子。趁着现在街上还有人,他离开才没那么显眼。 他回来后不久,孙使也回来了。 “孙大人,你总算是回来了。”应元正很激动,“设备怎么样?” 孙使擦了擦汗,一口气喝光了应元正放在一旁的茶水。 “……公子,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两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个?” 应元正有些疑惑:“通常不都是一个好消息配一个坏消息吗?” 孙使没有回答他,而是自顾自的说:“好消息是设备已经到了。” 应元正心里一阵激动。 “坏消息是,东西是拆开运进来的。由于赵云鹏联合周应泰正在进行巡逻演练,王海龙的船不敢轻易出现。这些设备又是从荷兰买的,无法通过葡萄牙的船只进来。不得不拆开运输。”孙使皱着眉。 应元正在心里问道。 ‘系统,能装好吗?’ 【当然!我是谁?保证不会留下一颗螺丝。】 ‘……’ 应元正自信地拍了拍胸脯说:“没问题,我能装。东西已经到了吗?” “都到了,所以我才敢这个时候现身。”孙使连忙把小东儿给他倒的第二杯水也喝了。 “全都拆开了,巴纳德没说什么?”应元正不相信这是王海龙自己动的手。 孙使解释,“王海龙很不满,要取消他三个月的商旗。巴纳德不愿意吃亏,但当时是他自己说的送到珠海城来。最后两人商议了一下,王海龙再补了他两个月的商旗,这设备就算卖给我们了。” “真的吗?!”应元正眼睛一下就亮了。 孙使点头,“是真的,但对方也说了一些注意事项。比如说再次组装可能会出现精度、螺丝复位、炉膛密封之类的问题。” 【确实,这是没办法避免的。】 应元正马上又坐下,“难怪他们会选择把这个卖给我们。” “商人嘛,吃亏的都是少数。不过我相信世子和康山一定能够成功复原。” “那我明天就去工坊查看情况。”应元正说道。 孙使点头,“我来就是这个目的,新的工坊得由我带你去。” 应元正开心地连连点头,突然想起一个事,“那另一个坏消息是什么?” “皇帝已经批准了削减宗室俸禄的方案,王爷可能是首批会被针对的人之一。” 应元正小心靠近他,“王爷……要没钱了?” 孙使白了他一眼,“那还不至于,只是明面上能用的钱不能太多。” 应元正沉默片刻,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的事……不都是暗地里进行的吗?”他的事都见不得光。 孙使略一思索,“那……那……确实。” 应元正松了口气,这算什么坏消息,对于国家这是好消息。 当晚,在皇宫御书房外,武安王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皇兄啊!我是你的弟弟啊!你怎么忍心看我饿死啊!” 一旁的李公公不停地劝诫他,“王爷,请您冷静。皇上不管这事,你应该去找赵大人。” “赵世贤只会用废话搪塞我!侄子不见我!连皇叔也不见我!皇兄啊,弟弟只有你了!你见一见我啊!”武安王捶着胸口。 御书房里崇治帝太阳穴突突地跳。 “皇上,切勿为此事太过烦心。”陈明礼安慰道。 “是啊,是啊。武安王一直如此,只要不予理会便好。”礼部尚书傅雨伯附和道。 崇治帝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奏折重重地扔在桌上,“还没削到他身上,就开始叫!哪里有个当叔叔的样,连在北边的大皇子都知道这事难做,主动申请削减俸禄!他倒好,天天在外流窜,集结一帮宗室子弟,和赵世贤他们对着干!” 崇治帝越说越气,“找朕!找皇叔!找贤郡王!还让王妃找到太后那去了!还有谁他不敢找?!” “皇上息怒。”傅雨伯赶紧说,“武安王又不是近来才这样,一旦他知道事情无法挽回,自然会放弃。” 崇治帝捂着额头,他最近生的气是越来越多了,这朝廷内外没有一个人、一件事省心! 陈明礼沉思片刻后开口:“皇上,依臣之见。不妨趁此机会推动两项新的政策。” “不可。”傅雨伯反驳他,“当前局势已然动荡不安,若再推行新政,恐怕……” “此言差矣。”陈明礼立即回应,“正因众人目光皆聚焦于削减宗室俸禄之上,此时推行新策反而不易引起过多恐慌。皇上,即便火耗归公可以暂缓实施,但摊丁入亩不能慢,国库……等不了了。” 第76章 到了 崇治帝沉默片刻,“那这个新政,你们觉得应该由谁来负责?” 赵世贤现在主要负责宗室那边,户部和吏部也需要一起协助。崇治帝便将目光投向一旁的礼部侍郎傅雨伯。 傅雨伯立即回答,“陛下,臣愿意承担此重任。” 崇治帝再次陷入沉思,既未表示同意也未拒绝,只是平静地说:“先退下吧,让朕再仔细考虑。” 随后,两人恭敬地告退。 当他们走出殿外时,发现武安王正跪在门外,纹丝不动、一言不发。二人走近一看,竟发现他已经打起了呼噜。 李公公安排的轿子很快便到了,侍卫们小心翼翼地将武安王扶上去,送回了家。 目睹这一切,二人也只能轻叹一声,“辛苦李公公了。” 御书房内的崇治帝正揉着太阳穴,李公公进来汇报,“启禀皇上,已经送武安王回去了。” “嗯……” 李公公走上前,用熟练的手法为崇治帝按压头部的穴位。 “皇上,还是歇了吧。” 望着桌上的奏折,崇治帝最终点头应允,“好……” 就在此刻,外面传来了呼唤声:“父皇,父皇还在吗?” 崇治帝瞬间锁紧眉头,眼里的怒气一触即发,他这些儿子们就不能有一天不烦他吗! 李公公小声说道:“是四皇子殿下。” “让他进来!”崇治帝倒想看看,这又是来做什么的。 四皇子端着一个盘子进来了,盘子上放着两个小盅。看到崇治帝一脸的怒气,他却依旧微笑道:“儿臣得知父皇近来操劳过度,特备枸杞乌鸡汤前来,补血益气,以慰父皇辛劳。” 崇治帝意外地看着他。 四皇子也没有多说,直接将其中一个小盅送到崇治帝面前。 打开盖子,热腾腾的乌鸡汤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其中点缀着几颗红亮的枸杞。他见四皇子手中还端着另一个便问道:“这个又是什么?” 四皇子笑着揭开盖子展示,“也是枸杞乌鸡汤,不过这一份是儿臣自己的。” 崇治帝眉头一挑,“你自己的?” “是,儿臣许久未能与父皇一同进餐了,实在是想念父皇,便带着鸡汤来找父皇了。”四皇子端着其中一个小盅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崇治帝凝视着他,再看了看手中的汤碗,缓缓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父皇,味道如何?”四皇子关切地说。 “怎么?这是你做的?”崇治帝笑道。 四皇子眼睛一亮,“父皇真厉害,连这都知道。” 崇治帝愣了片刻,随即笑着点头,“这汤不错,看得出你是用了心的。” “只要父皇喜欢就好。”四皇子高兴地回答。 父子二人平静地享用完这道汤品,四皇子便收拾东西离去,从始至终没有再说其他的事。 李公公送走四皇子后回到殿内,向崇治帝禀报,“陛下,燕柳已回,您要见吗?” 崇治帝点头,“见。” 不知是那碗汤的功效,还是体会到了父子情深,崇治帝感觉疲劳和烦闷都少了一些。 燕柳跪在地上,“陛下,臣回来了。” 崇治帝示意他起身,转身从书架上取出一封信,这是大皇子应天逸寄回来的,内容除了表明支持削减俸禄外,还详细汇报了靖北王领地的情况。 “皇叔封地内,没有多余的兵力吧?” “是,靖北王并没有余力养兵。” 崇治帝点头,“朕这位皇叔,当真是个好人。难怪能得到先帝的信任。” 燕柳接着说:“而且臣还得到消息,王爷请求削减俸禄的折子已经在路上了。” 听到这,崇治帝心里骤然轻松,“很好!皇叔待我如何,我亦当如此待他!” 崇治帝走到桌子边,提笔疾书,“李环,明早就把这个交给傅雨伯,让他据此拟旨。” “遵命。”李环接过纸条。 “关于后金方面的动向呢?张行说后金的大军没有出击,只是坚守两座城池。”崇治帝继续询问。 燕柳点头,“正如张将军所言,臣还观察到他们似乎正在加固城墙。” “修墙?” “正是。在一座城池驻扎这么久,已是罕见,还花时间修筑城墙。臣只能认为他们是准备打持久战。” 崇治帝皱着眉头,拿出北边的地图暗暗思索。 天还没亮,远在岭南的应元正便悄悄跟着孙使来到了新的工坊。 半夜三更的,大大小小零件铺了满地。孙使递给他一根蜡烛,一边帮他点燃,一边说道:“所有东西都在这儿了。” 应元正一边仔细检查这些零件,一边听系统的讲解。他还看到有些小零件上有米粒,孙使告诉他,“这些是藏在粮食袋里的。” 【宿主,看看这个地方。】 应元正便拿起蜡烛在周围打转,“孙大人,这地方原来是干什么的?” “这里原来是瓷窑。” 【那就可以用现成的高温炉,不用重新建造炉膛了。】 应元正便将系统的话复述了一遍,孙使点头说:“好,一切听世子的。” 【这样我们就节省了最耗时的部分。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水排会比欧洲的风箱效率更高。】 ‘你这不得建在水边?那也太显眼了,’ 【可以将水轮运转声伪装成磨坊的声音。另外,使用水力锤捶打金属会更高效,否则只能依靠人力。】 ‘……这个你打算伪装成什么?’ 【舂米的水碓。】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 ‘你是说在一个瓷窑里建了一个磨坊舂米?你觉得这合理吗?磨坊为什么要建在瓷窑里?给我一个完美的解释。’ 【……】 孙使看他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世子?” “我在想事情。”应元正打着哈哈。 孙使说:“我一会儿去找康山和叶老过来,等他们到了我们再继续……”话音未落,应元正就听到背后传来声音,把他吓了一跳。 孙使赶紧说:“应该是王海龙来了。” 果然,王海龙带着董州出现在二人面前。他朝应元正说道:“少爷,还记得我说过,要亲眼见到制作过程吗?” 应元正望着满地的零件,再回头看他。这是不是太着急了?这设备都还没装好呢。 “无妨,我就在这等着。”王海龙随意说道。 应元正没想到还有比他更着急的人,忽然间他灵光一闪,“难不成是之前说好的大型订单,巴纳德还在等着我们的货?” 王海龙看向他,“你东西都没做出来,用得着操心后面的事?”他接过董州递来的凳子,“你太心急了。” 应元正:“……” 应元正懒得和他说,转过身开始仔细挑选零件,着手组装弹簧锻造模具。 不一会儿,孙使带着康山和叶老来了,再加上王海龙。六人齐心协力,在短短一天之内便完成了设备的组装。途中,孙使还给大家买了吃食填饱肚子。 只是他们未曾料到,就在珠海关闸关闭的最后一刻,林明达一行人终于到了。 第77章 改良完成 孙使是在第二天才得知此事的。昨天他们六人都睡在了工坊里,他早上出门采购食物时,才听到这个消息。 林明达休息了一晚后,还没来得及去找人,赵云鹏却先一步找到他,并恭敬地行礼道:“林大人,日夜兼程辛苦了。” 林明达赶紧回礼,他之前并没有见过赵云鹏,这是第一次见。 “赵大人先到,可有了解到什么?” “关于交易的事,我没有过问,只是对周边海盗的情况做了一些调查。林大人是打算直接进行商谈吗?”赵云鹏问道。 林明达点头,“谈判越早完成,火炮就能越早运往前线。” 赵云鹏赞同道:“大人所言极是。” 随后,林明达偕同户部郎中蒋润、工部郎中杨新荣、游击将军赵云鹏、文书官谢诏前往总督府。葡萄牙总督佩德罗及秘书长卡洛斯、财政总管席尔瓦共同迎接他们一行。 因为战事紧急,林明达省去了寒暄直接进入主题:“总督大人,在之前的信件中我曾询问红衣大炮的价格,但您当时并未给出明确答复。现在能否告知具体价格?” 佩德罗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实不相瞒,我们与荷兰之间的战争愈发激烈,目前这种武器……难以出口。” 林明达眉头一皱。 杨新荣急切地问:“总督大人,这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如果不能卖,为何之前不说明?” 佩德罗伸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我们一直希望能与贵国保持良好关系。因此,当国王得知你们有意购买火炮时,还是同意了这笔交易。” 林明达很想说,一封信从这里寄到里斯本至少需要半年甚至更长时间,再收到回复可能要超过一年!他们这个决定也就这几个月的事,对方怎么可能发信去问葡萄牙国王。 他在袖中紧紧握拳,强压下心中的不满,“那么,每门红衣大炮的价格是多少?” “每门大炮300两白银。” 林明达沉默了,他就是因为预算这个事出发才晚了些,而走之前他们得到的预算也只有每门红衣大炮200两白银。 佩德罗缓缓说道:“这已经是我们的诚意了,在当前战时背景下,这些武器原则上是不出售的。” 林明达轻声说道:“我听说贵国希望传播天主教,我之前向皇上禀报。皇上也在慎重考虑此事,毕竟先帝时期,也允许你们在京传教了。” 佩德罗没想到,林明达会主动谈论这个事。 “那林大人认为此事还有希望吗?” 林明达点头,“我会再次上书给皇上,请示此事。” 听到这里,佩德罗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既然贵国有此诚意,那价格方面我们还可以进一步商量。” 林明达笑着问:“那总督大人得告诉我们,你们愿意给的最大让步是多少,我才好写进信里。” 财政总管席尔瓦回答:“请允许我们内部商议一下,明天之前给您答复。” 林明达点头同意:“好的。” 几人离开总督府后,立即遇到了昌弘济。昌弘济内心忐忑不安,他怕林明达也和赵云鹏一样,不需要他。 然而,林明达却主动询问起珠海城的情况,并接受了昌弘济准备的宴席。随后,他才以有要事需要商讨为由,前往了赵云鹏的住处。 此处靠近总兵府,由于赵云鹏最近一直与周应泰共同行动,选择这里居住更为方便。 “大人,这次户部给的预算是多少?”赵云鹏有些担心。 林明达看向旁边的户部郎中蒋润,后者缓缓回答:“200两。按照对方提供的价格来看,我们的预算可能……” 赵云鹏迟疑片刻,问道:“那皇上会同意他们上京传教吗?” 林明达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赵大人,上京和上京传教可是两件事。” 赵云鹏眼神一亮,也就是说筹码有两个。 “那陛下同意哪个?” 林明达摇头,因为这个结果崇治帝只与他谈过。 应元正几人,正在热火朝天的干活。燧发枪改动的地方较多,所以他还是按照第一版的方案为主体执行,去掉他故意弄上去华而不实的一些小修改。整体有两大改动。 一处就是击发机构,他采用了双簧联动击锤设计,也就是增加了一个辅助弹簧,确保燧石撞击力更稳定。 另一处是重新设计枪托的形状和尺寸,让它更符合人体工程学,更舒适。还可以用中国的硬木,代替欧洲的胡桃木,既能减重又防潮。 激发力度不均,重量大,都是之前孙使说过的问题。暂时改这两个也说的通。 荷兰卖给他们的高质量钢材是乌兹钢,这是从印度进口的材料,用来做核心部件。 应元正告诉康山和叶老,他们做不出来燧发枪的弹簧主要有三个原因:一是材料问题,二是弹簧片的设计。 虽然片状弹簧也能用,但耐久性不足。他们需要的是v型弹簧,能同时提供击锤的爆发力和耐久性。 此外,扳机机构所需的螺旋弹簧由于之前缺少材料导致钢丝粗细不均,但现在有了合适的材料和模具,经过几次尝试后便能成功。 第三个原因就是淬火工艺不同,欧洲采用油淬工艺,可以更好地控制温度并减少脆裂的风险。而他们主要用的是水淬,容易导致高碳钢开裂。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直接上手,应元正全程跟在他们身边。这也体现出来系统的好处,比如回火技术,依靠经验“看火色”的方法误差较大,即使是经验丰富的叶老也不能每次都精准把握。 但系统就能准确的观察出温度,再由应元正说出,令叶老和康山大为震惊。叶老甚至感叹他是天生的工匠,把康山吓得差点捂住老师的嘴巴。 仅仅一天,他们就成功制造出了燧发结构,而枪托部分则交给了董州负责。 应元正也是没想到,董州不仅擅长木工,还是个铁匠,还会修船。能呆在王海龙身边的果然不是一般人。 其他部件用的是之前那个工坊制造的零件,最后的打磨和组装交给了康山。就这样,在第三天,他们成功制作出了改良版的燧发枪。 王海龙配合着工坊中打铁的声音,进行了初步测试。枪整体的重量确实有所减轻,而且哑火的概率也降低了。 “我觉得可以再加个防水的设计,以免火药受潮。”王海龙建议道。 应元正点头,“好主意。” 王海龙注视着他,赞叹道:“少爷真是让人刮目相看。这些都是从书上学到的知识吗?” 果然会怀疑啊。 应元正指着脑袋,“一部分是从书里学来的,但新的想法是从这里思考出来的。” 王海龙想起了他办的学堂,突然明白了应元正的用意。 “那这把枪我就拿去给巴纳德看看。如果有具体的合作条件,我会派人通知你。” 应元正点头,“你去吧,我这边准备改进制造流程,再造几把成品出来。” 第78章 离开 就在应元正他们成功制造出燧发枪之时,林明达他们的商谈也结束了。 出乎意料的是,葡萄牙方面当天就给出了回应,派遣的代表竟然是费若望。 “总督希望能允许我们上京,价钱是每门大炮280两白银。” 林明达摇头,“价钱还是太高了。” 费若望笑着回答,“我知道,所以我为你们争取了更大的让步,每门270两白银。这几乎是我们能给出的最低价了。相应的我们的要求也只是上京而已。” 林明达有些意外,“你不打算传教?” 费若望苦笑了一下,“当然想,但在当前情况下不宜强求。对我们而言,这是重新开始的机会。无论需要多长时间,我们都将努力让崇治皇帝相信我们并非恶意之人。” 林明达看着他,“那如果我能向皇上,上书请求呢?” 费若望摇头,“总督大人说的话并非是谎话,我们现在确实处于战争状态,武器销售受到限制,出售20门大炮已是不小的数目。总督大人也没有得到国王的许可,这事……他们也尽力了。” 林明达知道费若望身后是基督会,是基督会为他们争取了一部分优惠。 他思索片刻,“那好,我会写信告知皇上,并等待皇上的指示。” 费若望点头同意。随后,林明达告知其他官员他需要单独与费若望进一步商讨细节,便起身一同离开。 在走向海边的路上,林明达率先打破了沉默:“好久不见。” 费若望看着他,“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林明达看着远方,“我们预算不够,虽然很感谢你的争取,但这个价格依旧……” 费若望很诧异,“据我所知,你们现在同样处于战争状态,理论上武器采购应该是最优先考虑的事项之一,怎么会出现预算紧张的情况?” 林明达不可能告诉他,现在这样是皇上和他故意做给户部看的,或者说做给所有官员看。 但国库空虚也是事实。 见林明达没有回复,费若望继续说道:“红衣大炮技术复杂,每门炮的成本便接近200两。能把价格压到这个水平,已经是我们的极限。” 林明达点头,身边有工部的人,他当然知道价格。 “我明白你的意思,那我也向你透露一些情况。皇上同意你们在京传教,并允许重新启用之前你们使用的教堂。只是这个价钱……还请你再想想办法。” 费若望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我再去试试。” 而新的答复,在次日上午来到。经过葡萄牙总督和教会的商议,决定将单价降到260两。 听到这一消息,林明达便点头接受了提议。户部郎中蒋润吓了一跳,刚准备开口。 林明达便对他们解释,“皇上已明确表示,此次谈判他愿意从自己的私库中拨出一部分款项,其余部分则由国库承担。” 听到这番话,蒋润迟迟开不了口,只能默默闭上嘴。 合同敲定之后,大炮的装载工作随即展开。根据崇治帝最初的计划,这些大炮将分两路运输,海路和陆路。 但赵云鹏在这时出示皇上手谕,宣布所有大炮都将通过海运直接运往前线。 林明达对此有些担忧,“这附近海盗众多,你有没有……” “我已经和周大人一起清除了附近的海盗,不足为惧。”赵云鹏回答他。 “那最大的海龙帮呢?” “自从我们开始演习以来,他们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赵云鹏自信地说道。 林明达眉头紧锁,“不可小瞧他们。” 赵云鹏反驳他,“我并未小瞧他们。” 从赵云鹏的眼神中,林明达看出有些事情不便直说,但他仍然有些担心,“不如用钱贿赂这些海盗,只要……” 赵云鹏猛地一拍桌子,“大人慎言!我们怎能花钱贿赂海盗?!” 看到赵云鹏摆出官员的姿态,林明达就知道他听不进去。不过对方既然这么有信心,那皇上肯定给了他不少支援。 “那好,剩下的事就交给赵大人了。” 赵云鹏点头并礼貌地向众人行礼,“待明日装载完成后,我便会先行一步离开。” 众人便提前告别。 林明达回到自己的住所,既然事情告一段落,那确实该考虑一下平南王的事了。 之前他对这桩婚事很不满,但听到皇上还称呼世子是‘自己的儿子’,他便觉得哪怕皇上不喜欢平南王,也一定是喜欢世子的。 便写了一封拜访信让自己的小厮送去。哪怕只是见见世子,回去后也能给皇上说说世子的近况。 第二天,也就是他来到珠海城的第三天,火炮装载顺利完成,林明达一行人前来送别赵云鹏。 远处的王海龙目睹这一幕,压低斗笠,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 应元正在工坊里继续努力,现在无论是欧洲还是这里,都没有明确用于工业的温度计。无论是谁都得靠经验。可他又不可能一直待在这,便想到一个简单的记录方式。 他用笔记下不同颜色对应的操作步骤,比如麦秆黄色代表低温回火,紫蓝色则表示高温回火。 文字其实也不容易分辨,他便打算回去之后调颜色,将颜色涂在纸上,封装起来挂在工坊里,让温度更直观点。 不久后,董州带着三个人回来了,这让孙使非常不满。 “你怎么能随意带人进来?”孙使愤怒地质问。 “这三位是技艺精湛的木匠,可以做枪托。”董州对应元正解释。 接着朝孙使说:“我们之前的约定仅限于那个工坊不能随便增加人员,并未包括这个工坊。而且……” 董州转向应元正,“这个工坊的负责人明显是公子,而不是你。” 应元正自己都不知道,他怎么就成负责人了。 “公子,这三人手艺十分熟练,您可以让他们试试看。如果您不满意,我可以立刻让他们离开。” 应元正可不关心两人之间的纷争,只要手艺好,不耽搁他的复仇大计就行。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先留下试试吧。” 孙使一脸的不可置信,“公子……” 应元正看向他,“这里人这么少,不可能就我们几个做吧。先看看行不行再说。” 孙使深吸一口气,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有了昨天的经验,应元正和康山,叶老三人之间的配合愈发默契,一天下来竟然完成了三个核心部件的制作。 “多亏了公子啊。”叶老连连感慨。 应元正连忙摆手回应:“哪里的话,还是您和康山的手艺更为精湛。” 他一转头,发现董州和他的三个木工师傅也做完了。虽然完全一样是不可能的,但看起来差别不大,再从孙使提供的枪管中挑选出标准件进行测试后发现,四个枪托都达到了合格标准。 但如果连这一步都是用大师来做,那他批量生产的美梦就要熄灭了。 他将董州叫到一边,“董……师傅,我想请教一下,你们这个能批量生产吗?” 董州回复,“可以的,只要人手足够。”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锯切粗坯用初级学徒,模板修型用中级工匠,最后再让高级工匠做细节。” 董州犹豫了一下,“应该是可行的。” “那就麻烦按照这个思路试行七天,我看看质量和产量,再讨论后续的安排。” 第79章 这也行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康山已经拼装好了新的枪支。孙使急匆匆地抢过去,亲自上手。 “真不错。”他连连点头,爱不释手。 一看时间不早了,应元正决定今天回铺子洗个澡,他都在这熬了四天了,实在是受不了身上的味道。 孙使也跟他一起回去,并准备第二天直接去上一个工坊,将钱老找来。工坊便暂时交给了董州。 应元正回到铺子,美美地洗了个澡,刚躺在椅子上小眯一会儿,准备等头发干了再睡觉时。 孙使披着湿漉漉的头发急匆匆地跑来,“公子不好了!” 应元正一抬眼,深更半夜的,他还以为贞子跑出来了。 “差一点就被你吓死了,那能好吗?!”他从椅子上翻身而起,一边捂着心脏,一边指着他。 孙使将眼前的头发拨开,“王爷来信,你得赶紧回去,你未来的岳父想见你!” 未来的岳父?那不是林明达吗? “他离开珠海了?” 孙使摇头,“明日这些官员才启程回京,他们会路过南越城。但他的小厮已经先一步将他准备拜访的信件送往王府了,世子你必须尽快动身。”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应元正忙问。 “世子误会了,是您回去,而不是我们。”孙使指了指自己,“工坊离不开我,我也不能允许工坊一直交给董州。” 应元正抬头,离不开他? 察觉到应元正的眼神,孙使赶紧补充,“当然也离不开世子,我这是帮世子守着。世子对工坊有什么特别指示,现在也可以告诉我。” 应元正摇头,“现在这座工坊,只做核心部件和枪托这两个部分。其他的我回来看看董州做的东西再说。” 孙使回答,“好的,那世子早些歇息吧。明日五更三点出发。” 五更三点?!那不是四点就要出发!三点半就要起床?! “我明早就派马车来接世子。”孙使说完就想走。 “等等!你……拿把燧发枪放在马车上,我亲自带给王爷。”应元正知道时间紧迫,便算了。 “这是自然。”孙使回答他。 为了避免打扰还在休息的小东儿,应元正留下一张纸条。让小东儿给范德明说一下,这周五的工程课和其他学科换一下,他无法在周四赶回来。 应元正花了两天时间赶回王府,而出来迎接他的是一位没有见过的老人。 “老奴给世子请安,世子唤我大安便可。” 大安?和小安什么关系?但他没有开口问。 跟随大安穿过庭院,应元正来到书房前。 “世子可否将背后的东西,交给老奴检查一番。” “当然。”对方这个时候才问,反而让应元正觉得奇怪,这不是应该在他踏入王府大门时就该做的吗? 大安打开木盒一看,发现是一把燧发枪,双手微微一颤。 应元正赶紧解释,“这是我改良版的燧发枪,之前已向王爷提及。” 大安点头,“老奴知晓了。”随后示意应元正随他一同进入书房。 平南王早就听见他们在门口说的话了,“快拿给我看看。” 他接过燧发枪,仔细观察,“说说,改了哪些地方?” 应元正从盒子里拿出设计图纸,一边指着弹簧装置和枪托部分,一边依据图纸详细解说。 此时,书房里除了他和平南王以外还有穆隐风和霍雷二人,他们对枪械有着深刻的了解及丰富的使用经验。听完讲解后,两人提议前往校场亲自试用。 在两人试射之后,平南王才亲自上手体验。他对这把燧发枪非常满意,转头对应元正说:“你现在手中有多少支这样的枪?” “王海龙拿走了一支,这个算一支,另外两支留在工坊。我在离开之前,做出来的核心部件只有四个。” 霍雷从王爷手里拿过枪,“世子,这枪造完能不能优先提供给我们?” 穆隐风看着他,再看看他手里的枪,“世子,我们也需要。” 平南王笑着说:“看,大家都在求你呢。你之前说的批量生产能做到吗?” 应元正自信地说:“当然可以!”紧接着话锋一转,“只是……” “需要钱的话,我们可以提供。”穆隐风率先开口。 虽然应元正最缺的不是资金,但有人给钱,当然是好的! “那就多谢穆大人了。”他微微一笑,略作停顿。果然霍雷也开口,“我们同样可以出钱!而且比他出得更多!世子可得优先考虑我们。” 应元正笑着点头,“当然,我也不会忘了霍大人!” 平南王在旁边看着,笑着摇头,“既然有他们两个部门资助你,那我就不用再掏腰包了。你先说说具体还有什么困难吧。” 应元正便说目前正在尝试引入流水线生产模式,只有等这一模式成功后,才能实现大规模产出,进而为大家提供充足装备。 他怕平南王不同意,还强调了一下,他准备先卖给荷兰人挣一笔钱。 “第一,这批枪支肯定是流水线生产的试验品,我们不必留着自己用。第二,改良还没有完成,还有好几个地方可以优化。” “比如说?”穆隐风看着他。 “比如说火门和火池,我想在这里做一个切口,弹丸放入可以更方便,同时调整位置,并增加一个盖子,以防潮湿。这样一来,即便在雨天也能正常使用。” 霍雷听完连连点头。 平南王缓缓说道:“我真没想到你竟有这样的天赋。当初你提出这些构想时,我还以为你只是异想天开,没想到转眼间,你就完成了第一步。” 应元正连忙说:“这全赖父王的信任与支持,不仅给予我充裕的资金,还赋予了极大的自由,让我得以深入了解相关知识,从而设计出这样的方案。” 平南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放开手去做吧。” “是,儿臣遵命。” 平南王朝霍雷伸手,霍雷又把手里的枪递给了他,“有用过火枪吗?” 不等应元正回答,他便接着说:“今日便让为父来教你使用吧。” 应元正愣了一下,随即看到平南王把枪给他,开始耐心讲解操作要领。穆隐风和霍雷交换了一下眼神,默契地选择悄悄退下。 ‘系统,王爷怎么和我演起父子情深来了。’ 【大概是人老了,渴望亲情。】 应元正无言以对。 ‘……对了,我突然想问一个事。我记得东南亚有些地方的水稻是一年三熟的,是哪些地方?’ 【菲律宾、越南的湄公河三角洲地区、以及泰国的部分地区。】 ‘那你觉得哪个地方好?’ 【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能接下并且完成荷兰的订单,那就表示我的大规模生产实现了。既然我都有这样的火力了,那我就不需要冒着暴露的风险,在本地收集粮食了。’ ‘俗话说得好,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不如直接把粮食产地收归我有,岂不美哉!’ 【……宿主不如直接当列强。】 ‘……这也行。’ 第80章 佳人 应元正感觉自己的人生目标突然拔高了一个档次。 平南王发现了他的异样,以为是他身体扛不住这枪的重量,毕竟再怎么减缓,对于年仅七岁的应元正来说,这杆枪都不算轻。 他便收起枪,带着应元正回到了花园里。 “那里的吃食还习惯吗?”平南王一边打量着他,一边询问,“你倒是长高了一些。” 应元正答道:“吃食还习惯,那里受葡萄牙的影响,有不少独特的菜肴。儿臣还挺喜欢的。” 平南王点头,“要是吃腻了,可以从府里带个厨子过去。” 应元正赶紧摇头,那也不至于。王府的厨师都符合平南王的胃口,也就是京城的口味。他也没有多喜欢这个。 两人坐着闲聊了一会儿,翠竹找了过来。 行礼后,翠竹对应元正说道:“世子,王妃有请。” “那么……”应元正望向平南王。 “去吧,你母妃肯定想你了。”平南王挥挥手。 虽然应元正不认为王妃会想他,但肯定是有事要说。 跟着翠竹来到王妃的佛堂,待应元正进入后,翠竹随即关门退下。 王妃转身凝视他片刻,“倒是有点黑了。” 应元正一惊,他都很注意保养了,基本不出门,即使出门也是早上或者晚上,怎么还会晒黑? “这样也好,看起来更健康些。”王妃补充道。 应元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问道:“母妃召儿臣前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王妃瞥了他一眼,缓缓说道:“你准备送给林家姑娘的礼物带来了吗?” 应元正脑子里展开头脑风暴,他怎么不知道他还有礼物要送人。 “听说是一件针绣蕾丝的礼服,正好让我也开开眼界。”王妃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礼物合不合礼数,她得亲自过目一下。 应元正也是没想到,收集个衣服,所有人都知道了。 “母妃误会了,那礼服……不是送给林家姑娘的,而是……”他略作停顿。 王妃眉梢一挑,“难道是在珠海遇到的某位佳人?” 应元正大吃一惊,赶紧证明自己的清白,“是儿臣买来欣赏的,这礼服确实好看。” 这倒是吓了王妃一跳,平南王府的世子喜欢女装,这传出去那还得了。 “你……”她本想训斥一番,但考虑到应元正说过自己的生命在刺杀完皇帝后就可以消失了,便怎么都没办法开口。 “罢了,既然你喜欢,那就随你吧。不过别让人知道……尽量别让人知道。”王妃轻叹一声。 应元正心中一阵温暖,没想到王妃竟然如此善解人意。还让小桃和小荷这样的孩子读书,这怎么看都是好人。 他一感动,心里话便脱口而出,“要是母妃喜欢,我便送一套给您!” 王妃差点被自己的茶水呛到,“不、不用了。” 应元正想着王妃肯定不好意思,下次先送个蕾丝披肩试试看。 “那你带的礼物是什么?” 应元正转移视线,“……因为回来的比较急,没给父王和母妃带礼物。” “我不是问你给我带了什么礼物,而是指你为林家姑娘准备的礼物。” 应元正有些尴尬,“儿臣……儿臣其实并没有准备。” 也没人告诉他要带礼物啊。 王妃叹息一声,“这两天出去挑选一件吧,顺便也在街上露个面。” 应元正只能点头,“……是。” 就在他准备告退时,王妃缓缓说道:“对了,以后这枪你也给我准备一支。” 应元正有些震惊,“母妃也会用吗?” 王妃点了点头。 “那儿臣一定送到!” 听了王妃的话,应元正第二天就带着刘健出去买东西了。既然要买东西,他便直接去了四海珍藏,顺便见见顾瑾安。之前说好的去找她,可那时两人都忙,也就匆匆见了一面。 来到店铺,掌柜丰广迎上前,“公子,需要点什么?” “请问,你们家小姐顾瑾安在吗?”应元正问道。 丰广很快想起应元正的样貌,“应少爷,很抱歉,我家小姐最近有事外出,并不在店里。” 应元正摆摆手,“那便算了。” 运气可真不好。 掌柜关切地问,“应少爷身子可好些了?” 应元正想起自己的人设,“好多了。我今天来是想选购一些送给别人的礼物,不知掌柜有何推荐?” 丰广便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应元正便随便选了一件简约而不失高雅的首饰,不出错就行,毕竟他们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刚一出门,他竟然遇到了沈玉,对方身边还有一位女子。 “……公子,好久不见!”沈玉见到他有些激动。 “好久不见。”应元正笑着回答。 沈玉看了看身边的人,给她介绍道:“这是应公子,姑父的学生。” 柳玉清一听便知道眼前之人是谁,便礼貌地进行了自我介绍。 她举止端庄,完美地诠释了大家闺秀的风范。但她直视应元正眼睛的态度又和赵青不同,没有咄咄逼人的感觉,流露出的是一种坦然和从容。 应元正还是第一次见到老师的女儿。 “那我先回去了,你们逛吧。”应元正准备离开,沈玉却拉着他,“公子……” 他沉默半晌也没说出话。 “公子不如来府中一叙。”柳玉清便替他开口。 应元正想了想,“也好。” 据王爷说,最近有许多事务需要柳墨言处理,忙的都看不见人。 应元正指了指身后的铺子,沈玉和柳玉清则表示什么时候来都可以,不急这一刻。 他跟着两人来到了柳府,见到了柳墨言的妻子沈婉如。 “应公子好,我丈夫常常提及您。”沈婉如亲自接待了他,并让管家赶紧去书房找柳墨言过来。 “师娘好,这么久了才来问候,实在抱歉。” “无妨。”沈婉如笑着回答。她看到沈玉欲言又止的样子,便说:“你们先聊着,我去叫你的老师。” 说完她看向在一旁静静品茶的柳玉清,“你也来。” “母亲,我也久闻世子学识渊博,想和他讨教一二。”柳玉清说道。 应元正转头看向她,而沈玉则是无奈地摇头,沈婉如叹了口气,也没有多言。 正厅里只剩三人,沈玉忍不住开口,“世子……何江还好吗?” 应元正看着他,“你没和他通信?” 沈玉犹豫了一下点头,“有的,但他最近提到开始上课了,事情很多。还说世子的格致院里女子也能来读书……” 话刚出口,沈玉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漏了嘴,急忙用手捂住嘴巴。 一道炽热地视线投向了应元正。 “世子开了一家书院?还允许女子读书?” 应元正转头,“……是、是这样的。” 正在这时,柳墨言匆忙赶到。他已经听到了柳玉清的话,并朝她挥了挥手,“你先回去。” “就算父亲不想让我听到,我之后也会去王府找世子问个明白。”柳玉清坦然说道。 应元正震惊地看着对方,他总算是感觉到了这人身上不一样的特点。 是一种执着。 第81章 外部助力 柳墨言捂着头,“罢了。”他找到一个位置坐下后,对着应元正说:“近来可好?” 看着老师一脸疲惫的样子,应元正关切地反问道:“老师还好吗?” 柳墨言本想点头,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最近太累了,过了这段时间就好。” 应元正也没问老师为什么这么累,因为他估计柳墨言不会在自己女儿面前透露。 “学生这里一切顺利,请老师也要多注意身体。” 柳墨言点头。 “该说说学院的事了吧?世子。”柳玉清说。 应元正看了一眼他的老师,然后开始详细讲述学校的课程安排。当他提到天文学时,柳玉清的眼睛肉眼可见的亮了起来。 “那……” “不行!”还没等她说完,柳墨言便打断了她。 “父亲,您打断我说话,是因为知道我要说什么吗?”柳玉清语气平和地问道。 柳墨言看着她,“我当然知道。” “那么,请父亲替我说出来吧。”柳玉清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姿势。 应元正眼睛都瞪大了,这是个怼人的高手。 柳墨言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放弃了挣扎般地说:“……你想去上学。” 柳玉清轻轻摇头,“并非如此,我是想问世子的学院里有几个女子?” 应元正的余光看到老师在疯狂的朝他眨眼睛,而柳玉清的眼神却如同平静的湖面一般清澈。 “……共有9位女子。” “那总共有几人呢?” “……15人。” 应元正看到柳墨言明显地垂下了头。 柳玉清站起来,朝他郑重的行礼,“世子此举不惧世人目光,勇敢地为女子入学和识字开创了新的局面。作为女子,我理应对世子表达深深的感谢。” 应元正站起来回礼,“柳小姐不必如此。我所做的这点小事,实在担不起‘开创新的局面’这样的赞誉。这世间女子束缚依旧很多,我能提供的仅仅是一点外部的帮助,真正的突破还需依靠她们自己。” 柳玉清平静的眼眸中泛起了一丝涟漪,“能得到外界的帮助已经是极大的好事,我们女子并不输男儿。” ‘系统,我好想和她义结金兰!’ 【宿主忍住!现在可不是结拜的时候。】 柳墨言察觉到两人间微妙的气氛,吓得赶紧站起来。 “世子来我书房吧,我有重要的事告诉你。” “……好。” 柳玉清提议,“那世子留下共进晚膳如何?” 应元正也想和对方多聊聊,能在这个时代遇见有这样见识的女性,可不多见。 他刚准备开口,柳墨言就抢先一步说道:“不必了,世子还需返回王府陪伴王爷用餐。” 应元正:“……” 柳玉清瞥了一眼他爹,“那明日我正式前来拜访世子可好?” 应元正缓缓点头,柳墨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跟随柳墨言来到书房后,对方沉默片刻,然后开口:“世子可知朝廷最近颁布了两项新法令?” 应元正摇头,他还以为老师是找借口把他支开,没想到竟是真的有事要告诉他。 看到他的反应,柳墨言便接着说:“这两项法令分别是摊丁入亩和火耗归公。” 应元正一惊,“这是谁提出的?” 怎么摊丁入亩和王爷说的一样。 “首辅赵世贤。”柳墨言直视着他,“可负责执行的却不是他。” “是谁?” “是内阁大学士兼工部侍郎高英华,以及……四皇子。” 应元正不知道前面那个,但后面那个他知道。 “我记得四皇子今年才10岁吧?” “皇上安排四皇子跟随高英华学习。”柳墨言解释。 应元正脱口而出:“为什么是四皇子?三皇子呢?”他记得三皇子的背后可是太后的娘家,有什么理由需要跳过三皇子。 “你觉得呢?”柳墨言给他倒了一杯水。 “皇上不想让太后娘家的人参与……”可他突然反应过来,赵世贤也是姓赵的。 “皇上对赵家人还是有信任的,比如赵世贤和赵云鹏。”柳墨言递给应元正一张纸,“这是四皇子的一些事迹。” 看完后,应元正不得不承认这可真是个‘贴心小棉袄’。 “根据世子以往与他的接触,他是这样的人吧。” 应元正点头,“以前皇帝就特别喜欢他,读书时,他周围照顾的人也是最多的。他也确实……会做人。” 他突然想起二皇子,辛辛苦苦接了得罪人的事,结果自己的弟弟却可以躺赚一个功劳。这可真是…… 柳墨言知道这些事,“罢了,皇上的偏爱所有人都知道。” 接着他又拿出好几张信纸,“这些是北边的战况。” 应元正接过后仔细查看,其中有几条消息倒是让他有些意外,“大皇子打了败仗?” “这不算什么,小规模战役胜负都是常态。”柳墨言指着其中一条后金的动向说道:“他们不仅在筑墙,还在制造火炮。” “诶?他们也在弄?” “是的。我们猜测这很可能是长久战。”柳墨言分析。 ‘系统,他们什么时候打完?’ 【宿主,我又没在前线,我怎么知道?】 ‘原本的历史呢?’ 【原本的历史在这个时期……】 听到它沉默,应元正忙问他怎么了。 【宿主,在原本的历史上,此时北方的黑龙江流域被俄罗斯占领了,后来康熙帝通过两次雅克萨之战成功击退了俄军,并签订了《尼布楚条约》,确定了两国东段边界。】 【这个时代虽然有不存在的顺朝,但是荷兰和葡萄牙的发展轨迹没有改变,因此可以推测俄罗斯也可能按照历史路径前进。】 ‘也就是说,北方那片应该有俄罗斯人的踪迹?会不会是后金把他们打跑了?’ 【宿主你问一下呢?】 应元正将自己的疑问提出,柳墨言却摇了摇头,“那里不是王爷的范围,我们知道的并不多,但确实没听过后金和俄罗斯打起来的事。” “所以,他们之间并没有交战?” 柳墨言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摇头,“并未听闻,后金那边的情况复杂多变,并非所有的事情都能及时得知。” ‘消息会不会被掩盖了?’ 【应该没有掩盖的必要。很可能……他们根本就没有发生战争。】 ‘你是说……难怪……难怪……’ 他回想起刚才柳墨言提到的后金正在筑墙的事,自己当时只关注了火炮的问题。 ‘筑墙的目的很可能是为了拖延时间。’ 【我也这样想,如果他们没有与俄罗斯发生冲突,那么很可能双方达成了某种协议。当然还不止他们,之前说的蒙古也还没出现。】 柳墨言注意到应元正若有所思的表情,“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吗?” 应元正缓缓摇头,他的推测大多基于猜测以及系统的提示。连王爷和柳墨言都不知道的消息他要是说出来,那也太诡异了。 第82章 情义 “老师,你最近忙的是这些事吗?” 柳墨言摇头,“不是,是……领地内的事务。世子还是先忙自己的事吧。” “那……我便不打扰老师了,老师也多注意休息。” 应元正起身告辞,他感觉自己再不走,老师看他的眼神就不好了。 乘坐马车返回王府的路上,应元正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系统,这狗皇帝除了偏心外,似乎还不错,至少能够推行一些好的政策。’ 【……宿主,你狠不下心吗?】 ‘怎么可能,没有人能抵挡我要回去的心!’ 【那宿主不用担心,无论是平南王还是二皇子,他们的资质和能力都足以承担重任。】 应元正有些纳闷。 ‘你是不是不喜欢四皇子?’ 【……说不好。】 系统不愿意多说,应元正也就不再追问。 次日,应元正确实收到了柳玉清的拜访帖子,但和她一起来到还有柳墨言。 “我去找王爷有些事,等说完我们就一起离开。”他对柳玉清说道。 “父亲直接去便是,不用告知我。”柳玉清缓缓回答。 柳墨言:“……” 应元正差点在柳墨言面前笑出声。 他带着柳玉清来到花园里,“请坐,今日前来,是否还对学院有所疑问?” 柳玉清摇头,“昨天,我已经从父亲和……表哥那里知道了很多,不需要向世子确认。” 应元正看着她,“昨天,是沈玉故意透漏的吧?” 柳玉清直视着他的双眼,“世子真是聪慧。我今日来,是想向世子讨教一下天文学知识。” “当然可以,互相探讨才能共同进步。” 讨论天文学自然绕不开开普勒的行星运动三定律,正好他之前也和李兴思聊过。接着两人又聊到了伽利略用改进后的望远镜发现了木星的四颗大卫星、月球表面的山脉以及金星的相位变化等现象。最后话题自然来到了日心说。 两人沉浸在热烈的讨论中,连柳墨言出现都没有察觉。 “咳咳……”柳墨言背着手,踱步过来。 应元正立即站起来,“老师来了。” “还没聊完呢?”柳墨言问道。 柳玉清并未直接回应她父亲,而是优雅地抿了一口茶,说道:“父亲可以先回去。” 柳墨言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 “等我们聊完,我会派人送柳小姐回府的,老师不用担心。”应元正开玩笑地说:“老师难道是信不过我?” 柳墨言看着他,叹了口气,“我自然是信得过你的,也信得过我的女儿,但我不想让外人觉得……” 柳玉清放下茶杯,看向他,“既然无法改变他人看法,那又何必在意?父亲,您为何还不明白?” 柳墨言:“……” 柳玉清站起身,“多谢世子的教导,今日我便告辞了。” 应元正连忙表示自己也受益匪浅,打算送他们到门外。 走到门边,柳玉清突然停下脚步,“我想请教世子一个问题。” 应元正点头,“请说。” “世子认为,男女之间是否可能存在纯粹的情谊,而不涉及情爱?” 应元正愣了片刻,他知道对方问这个的理由。 柳墨言低着头,缓缓背过身去。 一瞬间,应元正脑海里浮现出一段电视剧的情节,“不知柳小姐可曾听过八仙的故事。” “自然听过。” “我曾读过一本无名氏写的八仙话本,讲述吕洞宾和何仙姑经历了一场黄粱美梦,在梦中他们是夫妻。醒来后,吕洞宾说: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劫难,我吕洞宾应该要对娘子动情了。 然而,何仙姑却答道:如果我是韩湘子,你就不会有这些疑虑了。一男一女,为什么只能有情,而不能有义呢?” 柳玉清平静地眼眸里泛起一丝涟漪,“那吕洞宾是如何回答的?” “他说:说得好,说得好!肝胆相照,何分男女呢!” 柳玉清注视着他,后退半步缓缓朝他行礼。 应元正也礼貌地回礼,“姑娘有空,不如来我的格致院看看。” 柳玉清露出如春风般温暖的笑容,“我一定去。”随后她从袖中掏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这些钱就当作是我为那些女子购买学习用具的资助吧。” 应元正郑重地接过,“好,我一定传达你的意思。” 柳玉清本想说不用,但看着应元正认真而坚定的眼神,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两人回到柳府,柳墨言看着自己的女儿,沉默片刻后说:“……真是一个好故事。” 柳玉清回应道:“这下父亲该放心了吧。” “我不是……”柳墨言避开她的视线,他的确很担心。虽然世子聪明且有远见,但他不希望女儿与对方有任何牵连,只愿她能过上平静的生活。 “父亲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好好处理事务,然后好好休息,别让母亲担心。”说完,柳玉清转身离开了。 她来到沈玉的书房,发现他在练字。沈玉也很惊讶,忙将她请进屋子。 “怎么样?聊完了吗?” 柳玉清点头,回想起应元正说的那个故事。 “世子……真是一个妙人。” 沈玉叮嘱道:“那你可要记住我的话,不要将世子建立学院的事说出去。” “我自然会保密。不过,表哥你什么时候去格致院?” “我……我就不去了,姑父让我多加努力,明年就让我下场。”沈玉不自然的转过头。 柳玉清站起身,准备离开。 “你可不要擅自跑过去。”沈玉有些担忧地提醒她。 “我心里有数。” 应元正回到房间,刘健过来告诉他,“世子,王爷让我告诉你,林明达明天就会到。” 应元正点头,“知道了。” “另外,这是孙大人那里送来的信件。” 应元正连忙抢过来看,他可太关心工坊的进度了。然而,这一看不知道,看了吓一跳。 他走之后,工坊竟然连一个核心弹簧部件都没做出来。孙使在信里写了原因,欧洲的油淬是新技术,他们还不够熟练。然后是回火,缺了应元正帮他们看温度,失败的概率大大增加。 ‘唉,看样子要慢慢来了。’ 【这毕竟是核心技术,制作难度大也在情理之中。但你看弹簧拉丝的进度就不错,还有枪托也在进行中。宿主,不要着急。】 ‘我能不急吗?没有枪就没有我的粮仓。哦,我的粮仓!’ 【……】 应元正拿起笔开始绘画第二版的修改方案,时间不等人,他现在恨不得立马飞到工坊那边。 林明达收到平南王的回复,跟着其他官员一起回到了岭南城。他安排其他官员先回京,自己拜见平南王后,便会跟上。 其他人都知道,他的女儿是未来的世子妃,也都表示理解。 林明达到达的当天,便拜访了平南王府。由大安引领进府内,前往会客室,王爷和世子都在等他。 第83章 风雨欲来 “臣林明达,拜见王爷、世子。” “起来吧。”平南王指着一旁的椅子,“坐。” 林明达遵命坐下。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平南王,而坐在一旁的想必就是世子应元正了。 与林明达事先的想象不同,应元正既不似四皇子那般唇红齿白,也不像大皇子那样面庞方正,反而更接近二皇子的模样。整个人平平淡淡的,和二皇子唯一的区别便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明亮而又灵动。 “差事辛苦了。”平南王说道。 “为皇上分忧解难,为国家尽绵薄之力,乃是臣子本分之事,不敢言苦。”林明达答道。 平南王点头,“听说你来的时候便日夜兼程,回程时不妨在王府歇息一夜,次日再启程。” “多谢王爷好意,但臣还有要事在身,需尽快返回复命。”林明达低头恭敬地回应。 平南王扯了扯嘴角,一晚都不能待,他这也不是龙潭虎穴啊。 “那你和世子谈吧,本王有些乏了。” 林明达起身行礼,“还请王爷保重贵体,臣恭送王爷。” 看着他这一系列操作,应元正便觉得这人是个老油条,除了刚开始抬起头看了他和平南王一眼后,对方就再也没抬起头和他们目光接触了。 应元正率先打破沉默:“林大人好。” “世子好。”林明达回应。 接着是一阵沉默。 应元正不知道对方着不着急,但他确实着急,等对方一走,他就要连夜赶往珠海。 于是,他拿出一份准备好的礼物,“林大人,这份小小心意不知令嫒是否会喜欢,还请您代为转交。” 林明达勉强挤出微笑收下,尽管他对这门婚事的看法已有所改变,但这婚事到底不是他自愿的。 “世子身子可好?听闻您最近又染病了?”林明达关切地询问。 “无妨,岭南地区气候多变,感染了风寒而已。” 林明达点头,“马上就是10月底了,世子也该多多注意身体健康。” 应元正点头称是。 接着,林明达开始询问一些关于王府的情况,问的问题并不涉及机密,应元正也都一一回答了。 “世子可知道北方的局势?” 应元正回应,“您是指后金的战事吗?” 林明达注视着他的表情,继续问道:“那世子是否听说过靖北王的孙子应志呢?” 应元正摇头,他并不知道这个人。 林明达观察到他神色如常,一下就明白,王府里并没有人将这件事告诉世子。 他心下一沉,“皇上下旨,将赵青赐婚给靖北王的孙子应志。” 应元正有些惊讶。 ‘原来赵青的位置在这儿呀,到底是逃不过被指婚的命运。’ 【看来太后和皇帝更忌惮靖北王,这一步棋他们早就谋划好了吧。】 林明达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还留恋赵青,只能压抑内心的不满。 他也不想多待了,便在最后问道:“世子……可有什么需要我带给皇上?” 应元正没想到,对方还真如预料的那样说了这句话。他掏出这几天被逼着写的信交给对方,“麻烦林大人将信件交给皇上。” 为了这封信,他可浪费了好几个晚上。 林明达等的就是这个。 “那臣就告退了,皇上还在等着臣复命。”拿到信件后,林明达立即起身告辞,没有丝毫停留。 ‘系统,我们这王府是龙潭虎穴吗?’ 【他走了也好,用不着在他身上浪费力气。】 ‘倒也是。’ 等到大安将林明达送出王府后,应元正找到他,让他告诉王爷,自己现在就要回珠海。 “世子不再多待一晚?”大安略显不舍地问。 “不了,工坊还等着我回去呢。” “那……老奴送世子到四海珍藏吧。” “那就麻烦您了,我现在就回去收拾行李。”还不等大安回应,应元正已匆匆离去。 他和刘健伪装成四海珍藏的伙计,紧赶慢赶花了两天时间又回到了珠海。他也没回铺子,而是直接去了工坊。 站在门外的是王海龙的手下,对方将他拦住,“这里是私人工坊,外人不得擅入。” “麻烦你通知孙使孙大人,有位黄公子找他。” 孙使听到通报后立刻出来,二话不说拉着他进了工坊,“公子,你可算回来了。自从上次给你写信以来,我们已经成功制造了五个核心部件。” 应元正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有进步。 工坊里负责核心部件的师傅多了一个,便是之前说的钱老。他和三人讨论了一下,发现问题还是和之前一样,便让孙使去外面找他想要的染料。 之前他想的是将颜色画在纸上,再用一块玻璃裱起来,如同画框一般展示。但需要去订制一块平面玻璃,太慢了。幸好他之前购买了不少玻璃瓶罐,决定直接将染料装入玻璃瓶中,放到工坊里一样的直观。 他还检查了董州负责的枪托部分。 董州汇报说:“之前我们浪费了一些时间去确定初级和中级的完成模样,好在现在定下来了。初级阶段由三位学徒负责,速度较快;中级有两个师傅负责,高级则是一位师傅独立完成。” “那现在一天可以生产多少个?” “目前一天大约可以生产三到四个,熟练之后效率会更高。” 三到四个?这6个人的效率怎么和3个人的差不多。只能期待他们熟练之后的表现了。 当天他并没有住在工坊,而是回了商铺。他想了解一下学院的情况。 小东儿看到他很激动,“公子,你之前吩咐购买的医学书籍,我们已经买到了一部分。” 很好,他便让小东儿继续采购农学、经济学以及化学等相关领域的书籍,只要是学院尚未开设的学科都可以先买下来备用。 就在这时,孙使带着他想要的染料回来了。 应元正接过,“多谢孙大人,我之前回信要求送一把燧发枪给王妃,这件事办了吗?” 孙使坐下,“送了。王爷还给我回信,说下次送这种新的东西,务必给王妃寄一份。没想到竟然是王爷回信,我还以为这次能收到王妃的亲笔信呢。” 孙使竟然有些遗憾。 应元正想起了王妃说的话:除了她亲口所述,其他人传达的话都不可信,这也是她不轻易写信的原因吧。 应元正从仓库里拿出几个玻璃容器,在系统的帮助下调成准确的颜色,倒进了瓶子里,准备第二天带到工坊去。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他在工坊,商铺和学院之间来回奔波。有他在,核心部件的制作也顺畅了很多。 而这平静的日子,也仅仅持续了十多天。 第84章 反了 船队从珠海出发,沿着海岸线北上,经过浙江、福建海域。这里正是海盗活动最为猖獗的区域之一,特别是舟山群岛附近,地形复杂,岛屿众多,为海盗提供了天然的掩护和隐蔽之处。 赵云鹏站在船头,望着远方波光粼粼的海面,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将军,前方就是舟山群岛了。”副将盛茂走上前来,低声提醒道。 赵云鹏点了点头,目光凝重,“传令下去,加强警戒,所有人不得懈怠。” 此次航行,他们配备了四艘福船用于运输和保护,另有两艘广船作为护卫舰。更重要的是,据一直监视海龙帮的部下说,海龙帮没有动手的痕迹。 只要王海龙不介入,其他海盗势力对他们而言便不足为惧。 舟山群岛附近的海域,向来是海盗们的天然猎场。大大小小的岛屿如同迷宫般交错分布。这一天,几支素日里互无往来的海盗小团体齐聚于一座偏僻的小岛上,商讨一件大事。 “赵大将军也该来了吧。”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低声说道,嘲讽的语气掩饰不住。他是其中一支海盗团伙的首领,绰号“黑鲨”。 “之前在珠海附近天天拿着大炮轰过来,轰过去,了不得呢!”另一个瘦削的男子讽刺道。 一女子掏出刀,晃了晃,“那狗官害我的货物卡在外面一个月了。这笔账非得算清楚不可!” 角落里的光头点了点头,“得让他知道,在陆地上他们说了算,但在海上是我们说了算!” 剩下的人纷纷表示赞同。 傍晚时分,潜伏于各处的海盗早已做好准备。 “来了!”了望哨的一声低喝打破了平静。几十艘快船如同幽灵般从四面八方悄然接近目标。随着第一声火铳响起,海盗们的攻击正式拉开帷幕。 预料中的事情终究发生了,“全体备战!”赵云鹏一声令下,士兵们迅速进入战斗状态。 “报告将军,东面有敌船……” “报告将军,西面也有……” “报、报告将军,北面和南面也出现了数艘快船!” 赵云鹏惊愕不已,“怎么可能?!是谁在背后指挥?是王海龙吗?!” 可周围的士兵告诉他,并没有看到海龙帮的旗帜。 海盗们利用夜色和熟悉地形的优势,迅速靠近船队。他们分成多个小组,分别攻击福船和广船。 由于海盗数量众多且分散开来,使得防守异常艰难。一艘护卫广船很快就被大火吞噬。 “兄弟们,冲啊!”黑鲨挥舞着手中的长刀,率先登上其中一艘福船——海泰号。其他小团伙也不甘示弱,纷纷蜂拥而上。 运输船上的官兵显然没有料到会有如此多的敌人同时来袭。尽管他们在赵云鹏的指挥下迅速组织起防线,但面对数量众多且分散开来的海盗,防守显得捉襟见肘。 官兵们在激烈的厮杀中很快发现,许多海盗直奔大炮而去,于是大声疾呼,“火炮!他们的目标是火炮!” 赵云鹏和盛茂在另一艘船上,听到这声音焦急万分。 “守住大炮!别让他们靠近!”赵云鹏的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但他的话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很快就有海盗冲上了他的海威号。 “狗官,拿命来!”几名海盗径直向他扑来,剩下的便像饿狼一样扑向那些巨大的红衣大炮,完全无视周围的刀光剑影。 “你们居然敢抢我的船!”赵云鹏拔出佩剑,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同样的场景出现在另外两艘船上。 “这边!快搬走!”瘦削男子带领自己的手下合力抬起一门大炮,用绳索将其固定在木板上,然后迅速滑向自己的快船。其他人也纷纷效仿,争分夺秒地将这些沉重的战利品拖离运输船。 黑鲨则亲自带人堵住了一条通道,与守卫展开了激烈的近身搏斗。他的刀法凌厉无比,几个士兵根本抵挡不住,很快就被逼退。趁着这个空档,他的人马成功抢到了两门大炮。 就在最后一门大炮被抬上快船时,远处传来了阵阵号角声——似乎是增援部队正在赶来。海盗们不敢久留,纷纷跳回各自的船只,飞快地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 赵云鹏拖着疲惫地身体,看着那些海盗逐渐消失在海平面上,心中充满了愤怒。 “将军,你的手……”一位手下提醒道。 赵云鹏低头一看,右手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 “将军,我们怎么办?”盛茂焦急地问道。 甲板上,战斗的惨烈景象触目惊心,友军与敌军的尸体横七竖八,鲜血染红了木板。 “立即救治伤员,检查船只是否有损坏,并清点剩余的大炮数量。” 赵云鹏深吸一口气,思考片刻后,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继续前行,我们必须尽快将剩下的大炮送到北固城。同时派人回禀朝廷,详细报告这次事件。” 他站在甲板上,望着逐渐远去的舟山群岛,愤怒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攥紧的右手让伤口再次渗出鲜血。 他发誓,一旦将大炮安全送达目的地,他必将杀回这片海域,让这帮海盗付出应有的代价! 海盗们回到了自己老巢,黑鲨这次收获颇丰,只有他占据了两门大炮。正当他们收拾战利品,计算收益和损失时,有人前来拜访。 黑鲨打量着来者,“你们反应也太快了吧。” 对方微笑着说:“毕竟我们也出了力,来看看结果也是情理之中嘛。” 黑鲨将他邀请进来,“东西抢到不少,人也受了不少伤。”说着,指了指自己已经止血的大腿。 “不过,我听说赵云鹏还伤了一只手,没比我好多少。” 对方问:“你们一共抢了多少门火炮?” 黑鲨伸出五根手指,“总共五门,我只有两门。怎么,你要这些火炮啊?” 对方摇头,“我们之前就说好了,你们抢来的战利品归你们所有,我们不会干涉也不会索取。” 黑鲨抱拳致谢,“海龙帮果然大气。” “朝廷那边还有其他损失吗?” “一艘广船被点燃了,应该救不了了。海泰号受损严重,其他的我暂不清楚。” 对方点头,“那好,我就不打扰你们庆祝了,告辞。” 黑鲨点头示意,“不送。” 福建沿海的水师驻地收到赵云鹏关于袭击事件的报告后,迅速组织了一支舰队,由水师提督亲自率领,对海盗展开追击。 由于海盗分散成多个小团体,并且对当地海域极为熟悉,追击行动困难重重。 当崇治帝收到这份报告的时候,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一旁的李环见状,急忙上前为他顺气。 崇治帝涨红着脸,死死地抓着李环的肩膀,“反了!真是反了!” 第85章 平静不了 赵将军被海贼打的措手不及,不仅损失了一条广船还有一艘福船海泰号受损严重,火炮丢失了5门。 应元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惊呆了。怎么有人胆敢劫持朝廷运送军火的船? 这到底是哪路神仙? 可随即他反应过来,这里最大的海盗就是海龙帮。除了王海龙,还有谁? 但孙使否定了他的想法,“公子多虑了,这个时候抢劫朝廷的船,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应元正想想也是。 孙使接着说:“动手的是除了我们之外的……海盗。” 应元正更惊讶了,这是把周围的海盗得罪光了啊。 “可现在这样,我们也倒霉啊!”他的钢材快消耗完了,急需从印度进口。 但官府为了捉拿海盗加强了珠海海域的巡逻,所有商船必须接受检查,走私的东西更难进来了。 御书房内,崇治帝捏着手里的报告,“朕说了要保证足够的安全才选海路,这就是他认为的安全?!” 首辅大臣赵世贤立即站出来,“陛下,臣并非为赵将军开脱,但这真不是他的错。此前这帮海盗各自为战,互不相让。没人能预料到他们会联合行动。据报,当晚至少有七股势力参与了袭击……” 兵部尚书王元勋插话道:“陛下,当前首要任务是确保剩余十五门火炮尽快运抵前线。” “王大人请放心,赵将军稍作休整后便已继续北上。”赵世贤补充说:“在出发前,他还联合周应泰对珠海一带的海盗进行了清剿,只是到了福建海域时才……” 次辅陈远站了出来,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赵大人此言有失偏颇。福建水师提督接到消息后,立即组织舰队展开救援和追捕行动。然而……朝廷长期以来并未对海盗采取强有力的打击措施,拨给福建水师的预算更是捉襟见肘……” “好了!”崇治帝开口制止。他就知道,这帮人说来说去还是在说钱。 众大臣纷纷低头。 兵部尚书王元勋再次开口,“陛下,这些海盗竟敢如此嚣张,完全无视朝廷威严!我们理应将其剿灭,但现在不是时候。” 崇治帝摆了摆手,“朕明白。先解决后金的问题,夺回失陷的两座城池。此事……之后再议。” 众臣齐声应诺:“是。” 崇治帝转头看向高英华,“四川推行摊丁入亩的情况如何?” 高英华连忙上前一步,恭敬答道:“回禀陛下,进展还算顺利。” “总算是有一件顺利的事了。”崇治帝轻叹一声。 赵世贤垂着头,因为几位王爷带头削减俸禄,他们这边的工作进展的也算顺利。除了油盐不进的武安王和他的那些同伙。 十天后,王海龙来工坊里。应元正一见到他,便急忙让对方解决钢材短缺的问题。 他现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王海龙点头,他已经通过葡萄牙人进购了一批高质量钢材。 “葡萄牙人愿意合作?” 王海龙笑道:“这是我和他们的约定,他们必须做。不过数量有限,眼下局势特殊,公子先忍一忍。” 应元正接着问:“巴纳德怎么说?” “我还没见到他。” 应元正很是纳闷,“那你最近去哪了?” 不是谈生意去了吗? 王海龙目光在工坊里的工人和应元正、孙使之间来回移动,但什么都没说。 应元正总觉得这里有秘密。 王海龙指着工坊,“公子,你需要关注的是这里。” 一听这个,应元正就炸了,“是我想关心吗?!如果不是那些蠢货去抢官船,导致这里的贸易陷入困境,我怎么会缺原料!” 他的枪!他的粮仓! 王海龙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或许是赵云鹏的错呢?” “他其实可以选择陆路,但非要选择海路。皇帝给了他两个选择,让他根据实际情况决定,结果他在和周应泰巡查后,便自认为已经解决了周围的海盗,选择了更快的海路。” 孙使冷笑一声,“他也不想想,海盗如果这么好解决,怎么还会有这么多。” 王海龙接着说,“要怪就怪他自己,将这里的海盗都得罪光了。不仅是我们,当时需要经过珠海附近海域的船只都不得不绕道而行,很多海盗都遭受到了不小的损失,所以他们才会联手报复。” 听着两人的分析,应元正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管他们。反正这件事闹得这么大,等时间过去,事态自然会平静下来。” 王海龙和孙使交换了一个眼神,由孙使开口打破了沉默,“世子,事情大概平静不下来了。” 应元正不解地问,“怎么?皇上决定两边开战?” 这狗皇帝也没这么疯啊。 “世子还记得削减俸禄的政策吧。” 应元正点头。 “削减不仅仅是每年朝廷拨款的减少,还包括各地王爷们所拥有的田产收入,这才是最大的一部分。” 应元正突然想起柳墨言之前忙到见不到人的原因了。 “再加上……皇上推行摊丁入亩的新政策,导致田地的划分可能会存在问题。” “摊丁入亩好像没到我们这吧?”他记得第一个试点的区域是四川。这倒是和历史有出入,历史第一批是四川……还有广东。 孙使解释,“根据最新消息,四川那边进展的比较顺利,我们这边丈量土地便已经开始了,你要知道这里的巡抚可是赵明。” 应元正想起来了,这也是赵家的一员。毕竟这里是平南王的封地,皇帝得派个信任的人来。 孙使继续说:“然而,仅土地丈量阶段,岭南的各个部族便和税吏发生了冲突。” 应元正知道肯定是有反对的,比如那些大地主,但他没想到会是岭南的部族率先反对。 “为什么?”他赶紧问。 孙使叹了口气,“事情有些复杂,和岭南的地形、多民族有关。摊丁入亩是将人头税并入土地税。但这个政策并不适合岭南。岭南山区众多,土地贫瘠且无地契,许多地方由山地民族居住。” “本来就应该因地制宜,但负责丈量土地的官员却采取了一刀切的方式,草率行事。用北方的“标准弓”丈量岭南梯田,因算法差异导致土地多算了三成。还有世代居船的疍民,无耕地,却要按‘沿海滩涂’面积来充当耕地计算,还有单纯依据面积而不考虑土地质量来确定税率等等。” 这是应元正第一次听到这么具体的问题。 孙使补充道:“现在各个民族拒绝承认新丈量的土地数据,税吏也被驱逐出他们的领地。布政使卢怀远正头痛呢。” “但好在目前这里只是处于前期准备阶段,并不算严重问题。只要耐心沟通,花时间与各部族协商,问题就能得到解决。你老师现在忙的焦头烂额,就是因为这事。” 应元正本想问王爷掺和这事好吗?但考虑到这里是平南王的领地,王爷理应是要出面的。 “我们出手也是不希望岭南乱起来,一旦乱了,朝廷就会有借口派遣军队进驻。按照皇帝的性格,肯定会让军队趁机搜查。到时候查出什么就是他们说了算了。” 孙使缓缓说道:“我们现在需要一点时间。” 王海龙却笑着说:“当前情况,朝廷脸面尽失,北方又有后金威胁。就算他真的腾出手来,也会优先对付海盗。我们……还有时间。” 看着王海龙镇定自若的表情,应元正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第86章 接下来 崇治帝闭上眼睛,李环正在给他按摩穴位。 “陛下,您已经连续几夜未眠,真的该休息了。”李环带着担忧说道。 “我怎么睡得着啊。你也看见了,火炮被劫,岭南又突发冲突,叫我怎么睡?” 李环安慰他,“那些南蛮向来如此,赵巡抚已将详尽情况呈报给您,连……连平南王都在出力协助。” 崇治帝睁开眼,“他是该出力,岭南是他的领地,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没找他问罪就已经是慷慨了。” “是……” 此时,门外传来通报,原来是四皇子求见。 “让他进来吧。”崇治帝坐正身体。 随着四皇子踏入殿内,一阵凛冽寒风随之而来,太监们急忙关紧大门。四皇子脱下厚重外袍,交予随行小太监。 “学的怎么样了?”崇治帝目光温和地开口。 四皇子回答:“高大人雷厉风行,我还以为会引发冲突,但实际处理的很好。” 崇治帝点头,这也是他为什么把第一个试点区域放在四川的原因,因为地主豪绅势力相对分散,改革的阻力较小。 “那你有什么事找朕?” 四皇子突然跪下,“父皇,儿臣有要事相求。” 崇治帝打量着他,“相求?真是难得能从你嘴里听到这个词。” 四皇子神色严肃,“儿臣想去岭南推行摊丁入亩政策。” 不等崇治帝开口训斥,四皇子紧接着解释:“儿臣听闻,岭南在土地丈量过程中出现了问题……” “四川的政策尚未完全落实,你怎么能三心二意到考虑到岭南的事了。”崇治帝指着他。 “儿臣知道,但儿臣必须要亲自去查看。因为儿臣不明白,这政策明明是上利朝廷,下利百姓,怎么就推行不下去!” 看着自己疼爱的儿子,崇治帝原本要说的“天真”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这都是他们没有调研清楚的原因。我本来也不急,是赵明非要先开始,我已经呵斥他了,让他用更多时间来调整和完善政策。” 四皇子坚定地说:“父皇,那我觉得自己更应该去了,这次出问题的是岭南的那些异族,他们因地处偏远而缺乏归属感。若由儿臣代表朝廷、代表父皇去,便能让民众知晓朝廷并未忽视他们。” “父皇,此事若办得好,将对南方长治久安产生深远影响。”四皇子诚恳地说道。 崇治帝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可…… “我自有安排,你就留在京城。记住,你的任务只是学习,不是让你负责。”崇治帝提醒他。 四皇子仍不甘心,“那……四川的政策要是推行的好,可否让儿臣负责岭南的事?” 崇治帝敷衍地回应,“四川那边要明年秋收才能见到初步效果,到那时再决定。” 四皇子闻言,恭敬地回答:“遵命。” 崇治帝微微挑眉,也不再多说。 不久后,赵明收到了皇帝的回复,虽然信里将他骂了一顿,但他总算是松了口气。 “这破差事先停一停,之后再说。”他对卢怀远说道。 卢怀远如蒙受大恩,“太好了,那帮蛮子根本听不懂话,真是麻烦。” “将税吏都撤回来,既然皇上不急,我们也不急。”赵明慵懒地靠在椅子上,“皇上让我们协助提督大人尽快找回丢失的火炮,并追查那些海盗的下落。” “已经安排下去了。”卢怀远回答。 “嗯,我们尽力就行。那帮海盗也不是靠我们就能找到的。”赵明突然想到一件事,“对了,因为税改的事我们麻烦了平南王,明天我就去道谢。” “那我和大人一起。” “也好。” 由于港口加强了巡逻和对进出港货物的严格检查,大多数船只都面临频繁的查验。只有葡萄牙的船只检查的少。 应元正便想到了安东尼奥,没想到安东尼奥告诉他,现在葡萄牙的船只每天都必须限量进入珠海港口,如果多了,官府也要检查。 应元正一惊,难道葡萄牙总督就这么忍下来了? 安东尼奥小声告诉他,总督有抗议过,但顺朝丢失火炮是大事,他的抗议不起作用,再加上现在他们正和荷兰战斗,不可能因此再得罪顺朝。 应元正明白了,他便去问冯德这事什么时候才结束。 冯德最近忙的都没有回家,肉眼可见的黑眼圈。 “公子,这一天找不到火炮和那帮劫匪,巡逻就不会结束,连知县大人也天天在县衙坐镇,处理各种事务。”接着他小声凑近,“不过公子可以先等等,一般来说这事坚持不了多久,最后都会不了了之。” 说的好有道理,应元正只能等了。 自从王海龙来到珠海后便一直留在这里,不是来工坊视察,就是前往他的格致院参观。 应元正多么希望自己也能有他那样的好心情,但没有。因为王海龙带进来的那批原料已经完全用光了。 现在,他们这完全变成了一个木雕工坊。 他也有想过自己锻造高质量钢材,但他需要大量的高纯度铁矿石和合适的碳源,还要掌握类似于乌兹钢生产的密封坩埚法,以及经验丰富的工匠来执行复杂的锻造过程。 这相当于还要他再专门弄个作坊。而且根据系统的说法,优质的铁矿不是辽宁就是河北,他总不可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挖矿吧。 应元正便把精力都投入到二次改良的方案和学院里。直到他把第二版的方案都弄出来,转机才出现。 时间来到12月,珠海周边的官船逐渐撤离。又过了个月,朝廷对丢失火炮事件的关注也渐渐淡化。 这是因为剩下的火炮都安全送到了北固城。 赵云鹏由海路转陆路,不顾自身伤势,在北方严寒与风雪中携带着红衣大炮,仅用12天便抵达北固城,完全凭借着他内心深处的愤怒支撑着前行。 可正当他准备返回时,张行出示了皇上的圣旨,要求其留下来共同抗击后金,待城池收复再全力追捕海盗。 尽管心中有所不甘,赵云鹏只能遵从命令。 由于不清楚北方最新的战况,赵云鹏便向张行询问详情。大皇子提议,“赵将军不用着急,先歇息一晚,我们再好好商议。” 张行也附和道:“听说你身上有伤,务必养好身体,接下来是将功补过的时候。” 赵云鹏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检查着运送来的这些火炮,张行对大皇子说:“殿下,此次战役关系重大,或荣耀加身,或狼狈回京,成败在此一举!” 大皇子眼里闪烁着渴望,“一切听从张将军安排!”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张行很喜欢大皇子。这位皇子平易近人、谦逊求教、善于听取意见且能与士兵们打成一片。 虽然他本人没有站队的意思,但如果真的要选,那大皇子还不错。 第87章 两难 林明达带着费若望回到了京城,皇帝亲自接见了他们。 “感谢基督会提供的帮助,朕同意你们的请求,允许你们在京传教,之前的那座教堂也还给你们。”崇治帝微笑着说。 他的感谢是有那么些真心的,不仅是因为基督会在谈判中提供的帮助,更重要的是他们对这个国家文化的尊重。 费若望身穿圆领袍,头戴儒巾,亦然是一副顺朝人的模样。他跪拜在地,“感谢陛下。” 崇治帝点头,便让他退下了。 林明达将手里的信件递给崇治帝,“这是世子托我转交给陛下的。” “哦?”崇治帝略带意外地接过,打开一看,信中满是应元正对皇帝身体健康的关切之情,以及对崇治帝所推行的利国利民政策的高度赞扬,并表达了对于国泰民安的美好祝愿。 崇治帝嘴角带着笑,“世子身体怎么样?” 林明达想了想,“……还好。” 他并没有见过之前的应元正,不知道两者之间有什么差异,只能说还好。 崇治帝详细向他询问了岭南的情况,林明达都一一作答了。可惜他只是路过南越城回京,并不太清楚那里发生的冲突。 “辛苦你了,先回去歇息吧。” 林明达欲言又止,“陛下……” 崇治帝抬手制止他,“赵云鹏的事与你无关,你在信中提到也曾劝说过他,是他自己自视甚高高,现在已将他派往北方协助张行,待平定后金之后,再商议他的过错。” 既然皇帝都这么说了,林明达便谢恩告退。 崇治帝看着手里的信,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他倒是一点没提岭南的混乱情况。” 李环在一旁垂着头,想到了应元正当年离开时,那孤苦的模样,“或许……世子并不知道岭南的情况。” 崇治帝恍然大悟,“你是说平南王什么都没有告诉他?” 不等李环回话,他自己便连连点头,“是了,只有这个可能。否则他不会只字不提,这太不正常了。” 崇治帝摸着扶手,他得想个办法,让应元正能插手王府事宜,不然他这颗棋子一点用都没有。 只是现在最要紧的依然是北方战事。 北固城,赵云鹏歇息后,第一时间就向靖北王贺喜,只要这场战争结束,他的孙子将迎娶太后的侄女,从今往后,他们就是亲家了。 靖北王皮肤粗糙,脸上布满皱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但他高大的身材却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这份衰老之感。 听到赵云鹏的祝贺,靖北王脸上的笑也止不住。因为这意味着他家得到了皇帝的信赖,不会被清算了。 靖北王唤来应志,“应志,过来见见你赵叔叔。” 看着身着铠甲的应志,赵云鹏连连点头称赞:“像您啊王爷,这孩子英姿飒爽的模样,一看就像您。” 靖北王哈哈大笑,两人寒暄几句后随即转入正题。 “王爷,皇上有说什么时候进攻吗?”赵云鹏问道。 “战场瞬息万变,皇上已将决定权交给了张将军。” 赵云鹏点头,“那张将军可有说什么吗?” “张将军与大皇子正在忙着整理军需物资,具体的行动时间将在今晚的会议上讨论。” 赵云鹏接着问,“这么说,大皇子一直和张将军在一起?” 靖北王点头,“是啊。” 赵云鹏算是明白了,在这北固城中,真正的指挥权掌握在张行手中,靖北王不仅失去了指挥权,甚至连军需装备也无法自主决定。 这场战斗之后,靖北王的兵权注定会被收回,但既然已是他们赵家的亲家,那无论如何也不能全让张行抢了功劳。 到了傍晚的会议,张行提议,在次日深夜发动奇袭。 “张将军是知道敌方的底细吗?”赵云鹏提出疑问。 张行看着他,“赵将军放心,我们探查到后金在修筑城墙,加强防御。我们不能再等他们继续修筑下去了,现在炮火已到,正是突袭地好时候。” 赵云鹏并非北方出身,自从来到这里,他对这里的严寒深有感触。“但当前这个季节,难道不是敌人更擅长作战?” 张行点头,“正是因为他们这么想,所以绝对猜不到我们会在这时发动袭击。要是再拖一段时间,我怕会有变数。” 赵云鹏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便沉默了。 随后,张行将所有事项安排妥当,各部做好准备。次日夜幕低垂,北固城内的军营中灯火通明。 张行站在营帐内,望着地图上标注的东阳镇和宁边城。这两座城池被后金占领已有数月,如今终于到了收复失地的时刻。他身旁,靖北王、大皇子和游击将军赵云鹏皆目光炯炯,等着他的命令。 “我们分兵两路,一路攻宁边城,一路攻东阳镇。”张行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靖北王、赵将军,你们二人率主力去东阳镇,那里是后金的重兵所在。大皇子,你随我一同去宁边城,那里虽兵力稍弱,但不可小觑。” 大皇子年轻气盛,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张将军,我定当全力以赴,不辱使命!” 赵云鹏心里还是不满这个决定,但张行已经同意了,他也不会冒着被大皇子记恨的风险去公开反驳。 夜色如墨,北固城的军队悄然出发。张行与大皇子率领的部队带着火炮,在夜色中行进,马蹄声被压抑得极低,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宁边城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将火炮安置于特定距离后,除了火炮手,其余士兵从两侧山谷迂回前进,只待城门被轰开便迅速涌入。 “放!”一声令下。火炮轰鸣如雷,连续不断地冲击着宁边城。 很快,张行察觉到一个异样,只有己方火炮的声音,却听不见敌军的炮火声。 谨慎起见,直到城门被炸开,张行才命令炮手停止攻击。 炮火一停,他便能听到里面兵荒马乱的声音,瞬间心中大定,一定是他们的行动太过迅速,对方反应不过来才没能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然而,进入东阳镇后,策马的大皇子很快便发现了不对劲,“后金人呢?他们都去哪儿了?” 城里只有被炮火声惊吓到四处逃散的百姓,并没有看到后金士兵的踪影。 张行心中一沉,难道后金放弃了这座城? “张将军,我们是不是中计了?”大皇子焦急地问道。 “先稳住阵脚,派人去东阳镇那边看看情况。”张行沉声说道。 就在此时,城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张行心中一惊,急忙登上城墙,只见远处火光冲天,那是东阳镇的方向。他心中暗道不好,莫非后金故意放弃宁边城,是为了引他们分散兵力,以便在东阳镇那边给靖北王和赵云鹏来个措手不及? 他的手紧紧抓住城墙,怎么办? 宁边城不能放弃,必须留人驻守;同时,东阳镇急需救援。 张行看着身后的城池,虽然目前没有发现敌军踪迹,但敌人可能隐藏在逃窜的百姓中。 而前去支援东阳镇风险极大,因为那里是主战场。 第88章 交易 张行有些后悔了,早知如此,就不该答应这位皇子殿下的请求。 就在决战当天,大皇子找到他。 原本的计划是由张行率领一支队伍直奔宁边城,靖北王和赵云鹏作为主力前往东阳镇,而大皇子则留在相对安全的北固城。 大皇子等了好久,怎么可能在这最后的关键时刻待在城里呢? “张将军,建功立业并非你一人的心愿,我也渴望。我自认为来到这里以后,在战场上的表现有目共睹,我可曾有一次成为过你们的累赘?” 这些话,他已经提前和幕僚越先生商讨过了,务必要让张行带他上战场。 张行看着他,叹了口气,“殿下身份尊贵,这场战役不比之前,万一有所闪失,你让我怎么向皇上交代?” “张将军,真正的男儿岂会畏惧些许伤痛?我既然来了这,便已做好了面对危险的准备,否则我又何必离开皇宫。”大皇子慷慨陈词,“我已经给父皇写了一封信,表达了自己上战场的决心。若真有什么不测,那也是天意使然。” 听到这番话,张行颇感意外,没想到对方为了上战场竟连书信都事先准备好了。他倒真有些佩服这位皇子了,未来的国君要是这样的人,他也死而无憾了。 “既然殿下心意已决,那便随我一同前去吧。但请记住,必须严格遵守军令,否则将按军法处置!”张行严肃地说道。 大皇子闻言,脸上的喜悦溢于言表,“当然!一切听从将军调遣。” 回望现在的宁边城,望着破损的城墙和城门,以及城内惊慌失措的百姓,张行果断下令。 “殿下,你带一半人马去东阳镇支援,我留下来看守宁边城。” 大皇子领命而去,张行则留在城中,警惕着四周的动静。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大皇子离开宁边城的那一刻,身后的城内,也有人悄然离去。 张行让剩下的士兵一边警惕后金的动向,一边在城内搜索,防止腹背受敌。 就在这时一群后金士兵突然从城内的暗巷中涌出,他们并未直接与守军交战,而是四处投递火油罐纵火。 张行见状目眦欲裂,立刻向下面的将士们大喊:“快!阻止那些人!” 城内浓烟四起,慌张的百姓和纵火之人更加混乱不清。除了守着城墙的士兵外,连他自己也加入了灭火的行列,试图控制火势蔓延。 与此同时,东阳镇外,靖北王和赵云鹏正与后金大军激战。后金人似乎早有准备,不仅炮火数量比他们多,兵力也远超预期,让靖北王和赵云鹏的部队陷入了苦战。 可很快,靖北王便发现本应在宁边城指挥的后金将领多铎竟出现在了东阳镇。再加上对方的火炮和兵力,他便意识到宁边城多半是个空城。 “大家撑住!张将军很快就会过来支援我们!”靖北王高声激励士气。 凭借着丰富的作战经验和勇猛无畏的精神,靖北王与赵云鹏合力暂时抵挡住了敌人的攻势。 而此时的大皇子应天逸正在赶往东阳镇的路上。走到半路,他就发现前方有马蹄声传来,难道是靖北王和赵云鹏派人来了? 不对,他们那边应该面对的是后金的全部力量,不可能会分兵出来接他。 大皇子当机立断,“走,我们回去!” 当他猛然回头时,发现身后竟也出现了一队人马。意识到形势危急,身边的亲兵迅速围拢过来,将大皇子紧紧护在中间。 面对来者不善的敌军,双方立即陷入了激烈的厮杀。大皇子凭借以往几次战场上的经验,敏锐地察觉到围堵他们的敌人实力非同小可。他的亲兵们试图突破重围,然而随着战斗的进行,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 恐惧让大皇子的手微微颤抖。但在目睹一名亲兵在他面前牺牲后,一股强烈的愤怒与决心自心底油然而生。他紧握武器,不顾一切地冲向敌人。 可惜,一个照面便被对方轻易击落马下,紧接着冰冷的刀锋架上了他的脖子,“还不住手!” 剩下抵抗的士兵互相看了一眼,但仅仅这一瞬间,就被身边的后金士兵无情的斩杀。 转眼间,便只剩他一人了,应天逸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 抓住他的人,正是宁边城多铎的副将巴雅尔。 应天逸记得他,因为这人和其他后金将士很不一样。他身材并不魁梧,面容阴沉,眼神中透露着狡黠,第一眼就让应天逸不舒服。 巴雅尔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大皇子不必紧张,只要你愿意与我们达成一项交易,自然会放你平安离开。” 应天逸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但听到交易二字,他仍以一种高傲的口吻说道:“我是大顺的皇子,你们真敢杀……啊!” 巴雅尔一刀划在他大腿上,“杀你倒不会,但砍断你的腿却很容易。不过,我相信大皇子一定不愿意,因为这样你就与皇位无缘了。” 应天逸捂着伤口,震惊地看着他。 巴雅尔很满意他的眼神,“我这里有一个对我们双方都好的提议,大皇子不仅能保住双腿,还能得到你梦寐以求的军功,你看怎么样?” 应天逸皱着眉一言不发。 “大皇子可以仔细考虑一下,你来这里是为了建立军功的,而最大的军功便是将失去的两座城夺回去。” 应天逸冷笑一声,“你们这么好心?” “这是一场交易,大皇子要付出,才能得到相应的回报。” 应天逸倒想知道对方究竟要什么。 “我们需要北固城的防御布局图以及内部暗道的具体位置。只要大皇子为我们提供这些信息,我们不仅放你离开,还将荣耀给你。” 应天逸大笑,“我拿回两座城,却要拱手让出第三座城,这算什么荣耀!” “得到与失去并不在同一时间发生,大皇子无需担忧。您身为皇子,不会长久驻留于此。当您带着荣耀离去后,我们才会动手。”巴雅尔从容回答。 应天逸看着他,“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万一我说出秘密后,你们立即带兵攻占北固城,那我不就什么都没有了吗?” 巴雅尔再次将刀放在他腿上,“大皇子现在还有别的选项吗?我们得到了情报,大皇子也保住了双腿,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应天逸低着头,久久没有开口。 巴雅尔见状,进一步劝说:“有时候大皇子就是想的太多了,还没登上皇位,就已经为国家操心。但请问大皇子真的能登基吗?据我所知,四皇子也开始参与朝政了。” 应天逸眼神闪烁,他当然知道这个消息,就是知道,才急于在这场战斗中取得胜利。但他更心惊的是,对方居然也知道朝廷内的动向。 看到对方内心的动摇,巴雅尔趁热打铁:“所以说,我们之间的交易是最好的选择。你为我们提供所需的信息,我们助你实现军功。并且我们保证,一定等你离开北固城后再行动。” 他将刀用力压在应天逸腿上,“当然你也可以拒绝,那就只能遗憾的让大皇子当个废人了!” 第89章 秘密 感觉到大腿处传来一阵剧痛,大皇子慌忙喊道:“我同意,我同意……” 巴雅尔松开他后,立刻有人递上一张地图和一支笔。要是应元正在这,一定能认出这支笔就是他创造的铅笔。 这段时间铅笔早就随着各处的商人流传开来,但因为顺朝人的书写习惯,只有少部分需要记账的人才会用到。 然而,对于游牧民族而言,他们没有使用毛笔的传统,反而更能接受铅笔这一新的事物。 大皇子根本没兴趣关心他拿的是什么,因为巴雅尔警告他:“大皇子下笔可要三思啊,要是之后我们发现你画错了,或者少画了,我们就将你通敌的事实宣扬出去。” 应天逸咽了口唾沫,“……就算你们说出去也没人信。” 巴雅尔蹲下身子,“但你也无法证明自己没有做。光有这个嫌疑,你就永远失去的夺嫡的资格。毕竟你那些能干的兄弟可不少。” 正如对方所言,即便自己死了,父皇还有其他子嗣,就算后来为他报仇也没有意义。 最后在巴雅尔催促下,他还是勾画出了布防图还有暗道的位置。 看着他们拿走图纸,应天逸问道:“你说过会放过我的?” “当然,我们信守承诺,所以大皇子也要紧闭嘴巴。”巴雅尔将他的马牵过来。 应天逸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那你们说的荣耀呢?” 出卖尊严,出卖国土,他不就只有这个了吗? “当然。”铁木尔笑着靠近他,缓缓将他们的计划说出。 靖北王和赵云鹏在东阳镇外,被后金的火力打的节节败退。 一名斥候匆匆而来,神色慌张,“将军,不好了,后金舍弃了宁边城,还在临走时纵火。张将军正在组织救火,而前来增援的大皇子不幸遭遇追击,只有他自己逃了出来。” 靖北王心中一紧,“殿下人呢?有没有受伤?” “军医已经去看了。” 赵云鹏望向靖北王,语气急切,“王爷,依我看我们不妨先行撤退。虽未能一举攻克东阳镇,但张将军已夺下宁边城,我们需要立即前去汇合,不能让宁边城再落入后金的手里。况且大皇子也受了伤,局势对我们不利。” 靖北王点头,要是大皇子死在这,他们几个都脱不了干系。于是他命令赵云鹏带领部分兵力与张行汇合,固守宁边城;自己则护送受伤的大皇子返回北固城。 他们撤退时,东阳镇的后金军队并没有追击,让靖北王有些疑惑。 来到后方,看着惊魂未定的大皇子,靖北王赶紧问道:“殿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皇子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他们为了保护我,为了让我活下去……” 一看得不到有用的消息,靖北王向军医确认了大皇子的伤势并无大碍后,便迅速率队返程。 在去宁边城的路上,赵云鹏就见到了他们的士兵和后金的士兵,三三两两地倒在地上。 “下去查看。”他本想无视,但总感觉有些奇怪,是一种他无法言说的感觉。 一名副将手持火把检查了几具亲兵的尸体后,报告说:“伤口为近战所致,而且他们的腰牌都不见了。” “难道是想用腰牌欺骗张将军?”赵云鹏立刻上马,“走,先去宁边城!” 到达宁边城后,眼前的景象令人触目惊心。 城墙坑洼不平,城门被大炮轰塌,城内浓烟滚滚,城外聚集了大量逃难的百姓,他们衣衫褴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面容憔悴。 负责守护的正是张将军的一位副手,赵云鹏表明身份,并让对方将张行请出来。 张行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便是,“殿下到了吗?” 赵云鹏随即汇报了情况,并特别提醒,“殿下亲兵的腰牌都失踪了,张将军务必小心。” 张行沉思片刻,“他们应该不会那么蠢,既然殿下已经安全返回,那亲兵死亡的消息谁都知道,再拿他们的腰牌也没有用。” 赵云鹏心里也觉得奇怪,“我一会儿派些人将士兵的尸体都好好安葬。” 张行点头,“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还有伏兵。如果让殿下留守宁边城或许会更好些。” 看着眼前的宁边城,赵云鹏觉得让大皇子留下也不见得是个好决定,或者说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大皇子上前线。 当时也正是张行力排众议做出了这个决定。 “救灾工作进行得如何?”赵云鹏岔开话题。 “差不多了,要是后金留了人突然发难,必将对我们造成巨大伤害。可惜他们只派了人放火。”张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们的兵力包括所有的红衣大炮,都在东阳镇。”赵云鹏跟着张行去了他们的营地。 “难怪城里不见火炮的踪影。” “可红衣大炮又不是什么小物件,转移的时候怎么可能没被发现?”赵云鹏忙问。 张行思索片刻,突然想到,“是之前的几场战役,他们应该就是用之前几场战役作为掩护,来转移大炮。” 赵云鹏听了更加疑惑,难道后金早就想到要这么做? 天色渐亮,靖北王带着大皇子回到了北固城。他先让自己的儿子领兵前去支援张行,并交代了必要的事项,然后才找到大皇子。 “殿下,现在可以说说您到底遇见了什么吗?” 大皇子披头散发,沉默片刻才开口,“……原本张将军是要我去增援你们,可在前往的路上,我发现了一支后金的小队。起初我不想声张,打算悄悄绕过他们前行。” “但是,我不小心听到了他们谈论后金的……便让其他士兵隐藏在看不见的地方,自己仅带几个亲兵靠近,没想到途中被他们发现了……” 大皇子颤抖着身子,“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他们……” 靖北王摇头,轻声安慰他,“这不是殿下的错……”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下去,就被大皇子紧紧抓住了手,“……我听到了他们谈论的秘密。” 靖北王目光一闪,“你听到了什么?” “后金内部出现了分歧,有些贵族对阿济格的指挥表示不满,认为应该撤退以保存实力,并计划在半个月后从东阳镇撤离。”大皇子急促地说道。 “半个月后?” “是。”大皇子抬起头,眼中带着决绝,“……这个消息对我们至关重要,不能让泄漏消息的那群后金士兵活着回去。可我们的打斗引来了另一队敌人,这才……” 靖北王沉思了片刻,“也就是说第一批泄露秘密的后金士兵已经死了是吧?” “是!”大皇子连连点头,情绪激动,“这条情报是我们用生命换来的!现在最重要的是集中所有力量,在他们内乱之时一举歼灭他们!” 看着情绪激动的大皇子,靖北王试图安抚他,“先冷静下来,张将军很快就会回来,等他回来我们再详细商议。” 大皇子凝视前方,“只要等到那个时候,我就能报仇了!我就能报仇了!我就能……报仇了……” 第90章 黑啊 即便是在冬季,珠海的白天也能达到十几度的气温,这可比寒冷飘雪的北方好多了。 港口重新开放,王海龙立即调来了一批乌兹钢,加紧开始锻造。他知道应元正画了新的改进图纸,便问要不要直接执行第二版。 应元正却摇头,建议先将第一版流程走完,直到实现盈利后再考虑推进第二版。因为现在都是投钱进去,他要看到这个模式能挣钱才行。 “公子是准备把这些枪支卖给荷兰?”王海龙问道。 “准确的说是卖给别人,无论是谁,只要能赚钱都可以。” “那……不如公子将这些卖给我。”王海龙看着他,“我的意思是这批武器由我们海龙帮买下。” 应元正愣了片刻,“我之前有说过这批是第一版吧?” 王海龙点头,“我知道,但哪怕只是第一版,也比之前的好,那我为什么不用新的呢?” ‘系统,做海盗还是有钱啊。’ 【做海盗不赚钱,那干嘛在海上卖命。】 “这……你给王爷说了吗?” 王海龙笑着,“当然要说,你把我当普通客户就行。” 【宿主你不是要粮仓吗?反正到最后你也需要借助他的力量,你不如就卖给他吧。】 ‘让他帮我打粮仓?’ 想到这里,应元正便问道:“你们现在的势力范围包括越南,菲律宾和泰国吗?” 王海龙觉得他要说一些很重要的事,便将他带到自己在工坊的住处,从一个盒子里取出几张海图。 “你说的那几个地方,有什么你想要的吗?”王海龙指着东南亚的区域。 “粮食,我是指一年三熟的水稻。”应元正言简意赅。 王海龙看着他,“公子想要的是军粮?” 应元正点头。 “既然公子见多识广,想必也知道粟米、荷兰薯和番薯吧。它们产量大,对土地要求也不高。” 应元正当然知道,南美三幻神嘛。而且这三样作物南越都有种植,但大顺人主食依旧是大米,小麦。种植这个的地方不多,且基本都用于自己吃。 “大家还是更愿意吃大米。” “那公子能改良一下吗?就像铅笔一样,现在各大商人都对铅笔赞不绝口。”王海龙笑着说。 应元正无语了,这是把他当神仙了啊。 【宿主,饥荒的时候,番薯确实可以救命,推广一下也是好事。】 ‘可我更喜欢土豆。’ 【……土豆更好,营养全面,适合做主食。吃多了,也不容易放屁。】 ‘……’ 应元正故作深沉地说:“推广不能强行,要让人们自愿种。这样你先送100斤土……荷兰薯来,我试验试验。” 王海龙点头答应,“没问题。” 土豆最早从荷兰传入台湾,再传播到闽粤地区,因此得名荷兰薯。现在王海龙占领了福明岛,别说100斤,500斤他都有。 “你们一般怎么吃?”应元正好奇地问道。 “煮熟了,加点盐。”王海龙回答。 这样也行,不过没有油炸的好吃。 【宿主,我先提醒你。既然要推广,那就要老百姓做的出来的食谱。像油炸或者需要花椒、辣椒等调料的做法,以及土豆烧鸡、土豆炖肉之类的菜肴,宿主都不要想了。】 ‘……那行,不推广了。’ 【……宿主不要这么快放弃啊。】 ‘……按照你这么说,百姓只能加盐吃了。’ 【宿主,你可以开一家土豆菜馆,向人们展示不同的做法。有钱人家,就用调料多的做法,普通人家就用简单的做法。你的目的是推广嘛。】 应元正算是明白了,‘你是想累死我。这开一个,那开一个……’ 【宿主,我知道你着急,只想杀了皇帝,然后一走了之。但就像你忽悠平南王开学院一样,这些小小的改变对贫困百姓来说意义重大。】 应元正沉默了半晌。 ‘唉,行吧。连学院都开了,这个算什么呢?就当积德,下辈子不要再遇见穿越这种事了。’ 【……可我还挺喜欢宿主的。】 ‘……喜欢别人去吧。’ 王海龙以为他在深思卖枪的事,端着一个玻璃茶杯,也没有打扰他。 “好,这批枪就卖给你。一支25两白银。” 原版的大概20荷兰盾,他就卖50,折算成白银就是这个价。 王海龙一口水喷了出去,他擦了擦嘴说道:“公子,你这价格是不是太高了?我可是批量购买的。” 应元正一想也对,“那就20两吧。不能再少了。” 王海龙靠着桌子缓缓说道:“公子,你的原料还是我们买的。” “那……那就15两吧,不能少了。” “可枪托那部分还是我们出人做的。” “那……那……你等一会儿,回头我算算。”应元正反应过来,再这样减下去,他就被王海龙坑了。 王海龙低着头,“公子,我们从荷兰那边买来的原版,一支也才15荷兰盾,折合成白银也就7.5两。公子你比荷兰人还黑啊。” 应元正:“……” ‘……系统,我黑吗?’ 【前面……是有一点,但改良版收他两倍不黑,15两左右应该差不多。】 应元正急忙赶回商铺,找来孙使和小东儿,三人详细计算了一番。在综合考虑了所有因素之后,决定给王海龙一个友情价,每支12两白银。 没想到王海龙给他的回复是,愿意拿土豆抵扣部分款项。并说,他预感这作物能充当军粮,让应元正想想怎么弄。 “我勒个……”应元正差点没忍住。 孙使和小东儿齐齐看向他,应元正深吸一口气,“他……准备抵多少钱啊?” “世子,你真要啊?”孙使赶紧劝阻。 “我只是看他准备说多少,到底有多黑。”应元正回答。 结果王海龙回复说,要看应元正愿意抵多少。第一批他要200支改良的燧发枪,并希望在两个月内交付。应元正觉得就现在的速度,一个月多一点就能完成。 “那么第一批的货款就是两千四百两。”小东儿看着这个数字,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应元正和孙使,“这钱也不多啊。” 应元正和孙使双双摇头,“谁知道他想什么?” 半个月后,王海龙的土豆直接送到了店里,应元正还正喝着他的热巧克力呢。 孙使看到后忍不住说:“世子,你要不……还是给我做一杯吧?” 应元正指着一旁的可可豆,像之前一样回答:“自己做。” 想着那么麻烦的步骤,孙使还是算了。 随后,他掏出一封信,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宣布,“世子,大消息。我们成功收复了东阳镇和宁边城,将后金势力驱逐了出去。” 应元正缓缓点头,“真是厉害,大皇子也沾光了吧,这功劳能不能封个郡王?” “或许不止呢,据说这次胜利多亏了大皇子获得的重要情报,使得军队能够一举攻克东阳镇,并取得了重大胜利,打得后金溃不成军。大皇子表现得尤为英勇,冲锋在前。” “大皇子这么能打?”应元正一下坐起来。 这倒是出乎他意料了。 ‘系统,又来一个强敌。’ 【军事人才,确实该小心。】 第91章 欣欣向荣 这么说北边的事解决了,接下来就会解决海盗的事了? 应元正明白了,难怪王海龙想买下这些枪,他这是在提前布局。 【宿主,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事实是这样,那就表示王海龙的消息来比王爷还快。】 ‘……对啊。’ 应元正记得柳墨言说过,北方并不在王爷的掌控之中,那里的消息他们知道的并不清楚。 【要么是柳墨言在说谎,要么是王海龙的势力范围已经超过了平南王。】 ‘乖乖,难怪孙使要怀疑他。’ 【在这个时代,还是海盗强。】 而孙使收回思绪,比起遥远的大皇子,脚边的土豆更现实一点,“世子,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 “你吃过吗?”应元正问他。 “煮熟了吃过,要加点盐。”孙使回答他,“我之前也吃过番薯,那个还可以,略带甜味。” 应元正点头,那确实。 他站起身,从店里拿出一个背篓,装满了土豆,并带上几种香料,“走吧,我们去找胡大娘做些吃的。” 他们店铺没有自己的厨师,主要是房屋太小,之前都是去外面的店吃,或者让他们送过来。 孙使很意外,“我也要去吗?” “你要是有事,就不用去了。” 孙使看向始终不愿意做给他喝的热巧克力,“那我还是和公子一起吧。” 两人从学院的后门进入,直奔食堂而去。现在是下午上课的时间,学生们都在教室里上课。 尽管胡大娘不认识孙使,但认识应元正,知道他是这个学院的老师。 “黄老师,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胡大娘很是意外,因为除了授课时间,她很少见到应元正出现在这里。 “想请胡大娘帮个忙,做几道菜。”应元正笑着,将背篓放在胡大娘面前。 对方揭开上面的布一看,便认出来了,“这不是那个什么荷兰薯吗?我有个亲戚就种了这个。” 应元正很意外,“哦,那胡大娘吃过吗?” 胡大娘摇头,她可不敢吃,她那个亲戚倒是吃了。 “能吃,我看他没死。”胡大娘叉着腰。 多么朴实无华的观察方式。 “只要做熟了吃,就不会死。”应元正笑着回应道。 他让胡大娘按照他的方式做。胡大娘有些疑惑,但看应元正单独掏了钱,便接下了这个活。 “黄老师,我负责做,可不吃啊。” 【……大娘真的很惜命啊。】 “大娘放心,这是我吃的。”应元正苦笑。 孙使吓了一跳,刚想说什么,就被应元正制止。 第一道端上来的菜就是炒土豆片。因为这些土豆都不大,切成丝实在是没有必要。 “还挺香的。”孙使感慨。 应元正拿起筷子,迅速夹起一片放入口中,孙使甚至来不及阻止他。 “好吃。”他感叹了一句,“用油炒出来的就是好吃。” 孙使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拿起了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土豆放进嘴里。 胡大娘瞥了他们一眼,随即转身去忙着准备第二道菜。 应元正和孙使一人一筷的夹个不停,“你别光吃啊,说两句。”应元正问他。 孙使点头,“确实挺好吃的。” 接下来是土豆泥,炸土豆,烩土豆,土豆炖肉,土豆烧鸡。 待胡大娘完成所有菜品时,学生们也陆续来到食堂。 小桃第一个发现他,“公子,今天没你的课……”接着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桌上的菜肴吸引过去。 应元正邀请他们,“尝尝看。” 还在埋头吃饭的孙使立即抬起头,二话不说就往碗里夹菜。 从灶房出来的胡大娘看到也很意外,“这么好吃吗?” 孙使连连点头,应元正便让胡大娘将除了土豆烧鸡以外的其他菜,都给他们一桌来一盘。 还好,这些菜都不难,很快就端了上来。 应元正本想站起来说一下,这些东西都可以吃。没想到孙使反应比他还快,“大家放心吃,我吃了都没事。” 那五位王爷派来的人听到后,非常听话的动筷子。小桃,小荷,何江,金凯风他们都认识应元正,自然也相信他。 最后连胡大娘都忍不住,自己尝了几口。 “还挺好吃的。”她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只是有些费油。” “我也觉得好吃!”小桃举起手。 应元正看了一下,所有人都喜欢,尤其是几个小朋友,不愧是土豆。 “那么以后我会定期向食堂供应土豆,也就是荷兰薯。”应元正宣布。 离开学院后,孙使对应元正说道:“公子,我可以把你今天说的这些整理成食谱吗?” “当然可以,推广出去吧。这东西产量高,营养丰富。有了它,即便是饥荒年也能撑过去。” 他还将保存方法一起告诉了孙使,让他将这个和食谱写在一起。 一月底,在应元正的督促下,王海龙的200支燧发枪造好了。应付的款项是两千四百两,介于孙使写的《荷兰薯食谱》带动的土豆销售不错,便免去了2百两。最终只收取了2200两。 枪管方面还是用的原来那个工坊的制品,由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负责生产,成本较高。而应元正的新工坊则在核心部件上采用了三位老师傅和先进工具,虽然师傅价格一样,但提高了产量,也是赚的。 枪托部分则只有一个高级木匠,两个中级木匠负责。初级学徒按理是没有工资的,应元正便给了计件奖励,做的粗模通过了就有三个铜板。后来,他又增加了三名学徒。 通过简化流程中的两个环节,应元正至少节约了百分之三十的成本。这还是因为核心部件必须用好的钢材,增加了原料的成本之后计算出的。 接下来只要配合他的第二版修改意见,再把枪管部分做成流水线,成本还能进一步降低。 最近铅笔厂和橡皮厂生意红红火火,也赚了不少钱。一切都欣欣向荣。 可惜,随着春节临近,所有工作都不得不暂时搁置。 应元正向范德明及学生们宣布学院放假的通知:有家的学生可以回家过年,没有家的学生可以选择留在学院。 何江,顾家的小姑娘,小荷,小桃都要回去。剩下的女生还能住在学院里。 应元正将店铺交给了金凯风看管,以便他和郑睿才继续住在铺子里。 工坊的人都是王海龙在管,应元正也没有过多干涉。临走前,康山好奇地问他最近一直在绘制的设计图究竟是什么。 那是应元正画的分离可可脂和可可粉的机器,用来做固体巧克力的。之前康山也问了,那时应元正还没有画完,所以没有透露,没想到康山的好奇心这么重。 应元正干脆将设计图拿给他看,“你猜猜这是什么?” 康山眼中顿时闪现出兴奋的光芒,“我可以拿回去研究吗?” “没问题。” 来珠海的时候,应元正带的东西不多,可回去的时候东西就不少了。 他的两套针绣蕾丝礼服,精美的玻璃罐、一些宝石、几瓶葡萄酒以及可可豆,这些都可以作为礼物送给他的‘赞助人’尝尝。 对了,还有土豆。这东西不能只在百姓里推广,还应该在上层推广。 他这么想的时候,发现孙使已经装了满满一车。 第92章 事态 应元正带着大包小包回到了四海珍藏,再经由四海珍藏回到了王府。 他回来后,先去王爷那里请安。但大安告诉他,王爷正和幕僚们商量要事,让他先去王妃那。 应元正点头,随后带着精心挑选的几件礼物去了王妃处。刚好小荷和小桃也在,她们比应元正早一天回来。 “回来了。”王妃脸上带着笑意。 应元正很难得见到王妃这个样子,旁边的小荷和小桃倒是规规矩矩地向他行礼,没像在珠海那样挥着手给他打招呼。 “儿臣来给母妃请安了,并带了一些礼物送给母妃。” 王妃以为他还记得之前说的那些事,“倒也不必每次都带礼物。” “这次不一样。”应元正让小荷和小桃帮他一起拿出箱子里的针绣蕾丝礼服,“之前母妃曾提及想看一眼,我这就带来了。” 当小荷和小桃展开衣物时,彼此对视了一眼,两人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式。 王妃走近细赏,轻轻触摸后赞叹道:“确实不一样,这是哪个国家的衣服?” “商家说是比利时的,不过欧洲宫廷服饰大致相仿。”应元正介绍。 “这……这么大胆吗?”小桃忍不住开口。 这两套礼服的上衣都是紧身胸衣,外披一件宽松的外套。除了露出手臂之外,还有敞口的领口,是为了表现出女性的肩颈线条。收腰的设计,更是体现了女性的身体曲线。 下身是宽大的裙摆,使用裙撑来保持形状 “颜色也很深。”小荷补充道。 在这里是太大胆了些,应元正只能回答,“每个国家的文化不一样,她们那就这样。”接着他小声地问道:“你们觉得好看吗?” 三个人都沉默了。 应元正一惊。 ‘怎么回事?我的审美这么与众不同?’ 【巴洛克风格的女性服饰就是更奢华,而这里的审美是柔和淡雅,你想让她们怎么回答。】 小桃偷偷看了应元正一眼,“……原来世子喜欢穿成这样的女子……” 她声音虽然小,但在安静的房间里仍清晰可闻。小荷脸庞瞬间泛红,王妃则转头仔细端详起应元正的表情。 他急忙澄清,“不是人,是衣服!我喜欢的是衣服!” “可衣服不也是穿给人看的吗?”小桃嘟着嘴。 应元正憋的脸色通红,也没憋出一个字。 ‘系统,我要是个女的就好了……’ 【宿主冷静点,你就是女的,只是现在是男的,但你的灵魂是女的,虽然肉体是男的,但……】 ‘……’ 王妃看到他这副窘态,轻笑道:“衣服确实漂亮,但与我们的喜好不符,切莫勉强林家小姐穿上。” 天地良心啊!他只是喜欢衣服而已,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 “母妃,我从没这么想过……” 王妃点头,“那就好。还有其他的什么吗?” 应元正也没了力气,将那些好看的玻璃装饰,宝石都拿出来,“儿臣,给母妃选了些好看的东西……” 听着他弱气的回答,王妃都觉得是自己错了。一想到这个孩子自幼失恃,这段时间也一个人在珠海生活,心下便软了。 “这些礼物让你费心了,近来饮食可还如意?”王妃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关切。 突如其来的温柔让应元正微微一怔,缓缓抬头回应:“还算不错。我还给母妃带了些吃的。” 他拿出可可豆,详细介绍了制作方法,又提到孙使带回的荷兰薯,晚上应该就能吃到荷兰薯做的食物。 一旁的小桃眼睛一亮,走过来主动拿起可可豆,“那我去给世子和王妃做这个吧。” 小荷也连忙说:“我也一起。” 两人从他身边匆匆经过,都没有抬头看他。 应元正痛心疾首,说好的姐妹呢? 【……宿主,不要凭空创造回忆。】 王妃走到应元正身边,她没办法将应元正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看待,就像应元正没办法把她当做亲生母亲一样。 但她和王爷都忽略了这个孩子,他们只看到了应元正‘有用’的那一面,可孩子是需要父母关怀的。 “我……无意取代你母亲的位置,但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把我当作她的替身。有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王妃轻轻抚摸着他的头。 应元正愣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如果康儿未曾离世,或许在他经历了巨大的悲痛之后,还能遇见王妃这般温暖的存在…… “……多谢母妃,儿臣暂时没什么事。” 王妃以为他只是例行的回答,沉默了一会儿,“还需要人伺候吗?” 应元正摇头,“儿臣自己来就好。” 接下来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小桃带着做好的热巧克力,四人各自品尝了一杯。连一向清淡为主的王妃也连连赞赏,表示很好喝。 晚膳时,应元正趁机介绍了桌上的土豆。这一切都是孙使的功劳,他拿着食谱,在王爷的厨房里指导厨师完成了这些食物。 王爷胃口一般,每样尝了一下,最喜欢的是土豆泥。王妃倒是都很喜欢。 晚膳结束后,应元正跟随王爷来到书房。柳墨言正等着他们。 自从那天将事情说开了后,柳墨言总觉得有些尴尬,应元正倒是很坦诚,还是像以前一样对待他。 “老师好。” “世子好。” 三人进了屋,浓郁的药味让应元正差点咳嗽。 平南王坐在椅子上,让他们两人也坐下,“……你知道北方战事的结果吧。” 应元正点头。 “最新的赏赐也出来了,大皇子封为勇武亲王,张行晋升为辅国大将军,靖北王则被任命为太尉。在孙子的婚礼过后,就要和家人一起回京居住了。” 亲王?这可真是一飞冲天。 平南王咳嗽了两声,“……之前皇帝和太后就定好了,仗一结束就让赵青和应志完婚。皇帝为了能尽快拿回北固城应该会在五、六月选择成亲时间,再加上八月的二皇子婚礼。你在珠海待不了几个月了。” 应元正都无语了,怎么每次他事情进展顺利的时候,总是有些奇奇怪怪地事来阻挠他。 “之前你说第一批改良枪支已经成功生产,详细说说。”平南王问道。 应元正便详述了工坊的现状、与王海龙的交易以及近期可用于军粮的土豆情况。 平南王听完后,很欣慰,“你做得很好,看来是你帮了我很多。” 应元正连忙摇头,“要不是父王打好的基础,儿臣也不能这么快做出成果。这都是父王的功劳。” 平南王轻咳几声,“不必过谦,接下来的事你与你老师商量吧。” “好,父王要多注意身体,我们的大业还在路上呢。” 平南王微微一愣,随后转身朝他笑道:“放心,在完成复仇之前,我是绝对不会死的。” 第93章 启程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应元正首先打破沉默,“老师,我怎么没听到关于赵云鹏晋升的消息?” “由于他丢失了火炮,功过相抵,不罚不赏。可能会等到他剿灭海盗后,再根据结果给予奖励。” 应元正明白了。 接着柳墨言拿出了北方的地图,详细地和应元正讲解了这次和后金的战争。 其中最重要的自然是大皇子听到秘密那件事。 ‘这人什么运气?怎么路上都能听到好消息?还能安全脱身?’ 应元正都要怀疑对方才是主角了。 【嗯……确实巧合的有些难以置信。大概是从别的地方得到的秘密,找了这个借口说出来。】 ‘有道理。’ “原本皇上打算将北固城交给大皇子和张行管理,但出乎意料的是,大皇子却为靖北王说了不少好话,使得皇上同意让靖北王继续镇守北固城。” 应元正皱起了眉头,“皇上应该早就想收回北固城了吧,怎么会因为大皇子的一席话就改变了主意?” 柳墨言解释,“大皇子认为,后金随时可能再度进攻,由熟悉敌情的靖北王驻守北固城更为稳妥。他还建议张将军暂时留驻。” “难道他又听到了什么后金的秘密?”应元正问道。 “倒不是这样,不过大皇子的确变得更加谨慎,行事也显得沉稳许多,皇上对他赞不绝口。” 应元正脑海里的大皇子信息不多,他在尚书房读书时,大皇子便时常不在。即使偶尔在场,对他的态度也非常冷淡。 “既然靖北王留在了北固城,那么婚礼也会在那里举行吗?” 柳墨言点头,“靖北王想这么做,皇上也同意了。” “那我不是要千里迢迢去北固城?”这距离也太远了吧。 柳墨言回答他,“是,大概需要两到三个月时间。” 什么?! 【宿主,这还是单程,如果来回半年时间就没了。】 应元正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去,可他还没开口,柳墨言就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他的心思。 “这次行程非去不可。一旦北固城被收复,皇帝下一个动手的便是王爷了。而且……”柳墨言看着他,“我有一种预感,皇帝一定会喊你去。” 应元正愣了片刻,皇帝要想对平南王出手,那他这颗棋子确实要派上用场。 “我知道了。那老师会和我一起去吗?” 柳墨言点头,“这次除了我,还有霍雷大人的弟弟霍信同行。” “那具体的通知什么时候到?”他好做些准备。 “应该快了。 ”柳墨言回答他。 接着柳墨言询问了一些关于土豆栽培的问题,比如种植方法和适宜的种植地点。交谈完毕,正当应元正准备离开时,对方叫住了他。 “世子,如果……我女儿来找你讨论天文知识,还请你不吝赐教。”柳墨言低着头。 应元正忙说不敢当,两人是互相进步。 他也没有等多久,第二天小东儿就来通报说有人找他。应元正连忙将人请进来,结果一见面他就傻眼了。 “这位公子,有礼了。”柳玉清穿着一身男装来见他。 这下他是真的没忍住,捂着嘴笑弯了腰。 ‘系统,没想到我能亲眼见到古装剧中女扮男装的经典桥段!’ 【虽然她举止模仿得很像,脸上也涂了黄色的粉,但……她长成这样一张脸,怎么可能会被当成男人。】 看到他笑,柳玉清的脸颊泛红,“……一眼就看出来了吗?” 应元正连连点头,“……是,因为柳小姐的五官……实在不像男子。” 要化妆成雌雄莫辨都很难。 柳玉清叹了口气,将头上的方巾取下,一头乌黑的秀发顿时滑落。 两人同时僵住。 柳玉清心想:糟了,忘了世子还在眼前! 应元正心想:哇塞!头发这么多?姐妹用的什么洗发水啊。 系统:…… 面对满脸通红、双手挽着头发的柳玉清,应元正总算回过神来,但他周围没有女性仆人可以帮忙,便说:“你等一下,我去找人。” “……只需麻烦世子帮我找一面铜镜就好。” 房间内就有铜镜,于是他迅速返回房间取来。当他回来时,发现小桃和小荷已经到了,柳玉清的头发也扎好了,还是用的方巾。 应元正手里的镜子也不知道放哪,最后还是小荷帮他收了起来。 这两人其实是来找应元正的,整个王府里只有应元正会和她们讨论学院里的那些知识。 看到小桃,应元正忙说:“柳小姐,这位小桃便是在格致院学习的女子,正好她也喜欢天文。” 听到这话,柳玉清的目光立刻转向了小桃,吓得小桃往后一缩,因为她发现这位小姐的目光实在是太炙热了。 小桃之前并不在王府伺候,这次是因为有事和王妃分享才留了下来。她没见过柳墨言,也不知道柳玉清。听到应元正的介绍,才知道这是王爷幕僚的女儿,柳家的大小姐。 她本能的有些胆怯,但柳玉清却主动握住她的手,温柔地问道:“你们平时都学习些什么呢?” 小桃一一回答了,柳玉清又问:“那教你们的老师是谁呢?” 随着一问一答,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特别是说起天文学知识,仿佛多年的好友。 小桃学习的时间不长,很快就转变成了一个充满好奇的提问者。 应元正也插不上话,于是他去取了一些可可豆来,和小荷一起在旁边做热巧克力。柳玉清第一次喝到这种饮品,忙问应元正这是什么。 应元正便告诉她这是可可豆,有了新的事物,几人聊天的范围便更广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柳玉清频繁来到王府,但都不是来找他的,而是来找小桃和小荷的。 应元正突然就闲了下来,当然和他一样‘突然’闲下来的还有刘健。原本刘健回来后,就被穆隐风叫走了。 最近他又回到了应元正身边,只是每天找各种借口让应元正去找小桃她们。应元正受不了了,为了摆脱这个话唠,他决定去学骑马。 就在过完年的一个星期后,赵青和应志的婚期也确定了,在六月十一日举行。皇帝还特地给应元正写了一封信,让他提前去京城,说太后非常想念他。 应元正找到柳墨言,“老师,这个‘提前’是指什么时候?” 提前一天也是提前,提前一个月也是提前。 “就是收到信,立即启程的意思。” 应元正:“……” 第94章 机会 在京城的林府收到了太后的口谕,希望林婉仪能时常去太后的寿康宫弹琴。 元桂连忙对她的女儿叮嘱道:“这恐怕是赵青的意思。她马上要嫁给靖北王的孙子了,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她说什么你都默默听着,不必反驳。” 林婉仪明白,她也知道赵青肯定不怀好意,因为嫁给靖北王的孙子明显不是赵青的本意。她去寿康宫多半是去承受怒火的。 元桂看着懂事的女儿,一想到以后要远嫁,内心便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忧愁。赵青虽然嫁到北固城,但以后靖北王一家是要回京城生活的。 而岭南那个地方,听说世子去了后,就常常生病,她女儿以后该不会…… 元桂越想越难受,为了不让女儿看出来,便让她多出去走走,和小姐妹们一起踏青游玩,不要总是埋头于书房之中。 “女儿知道了。”林婉仪也不想让家人担心。 应元正则坐在书房里,开始给王海龙写信。他认为土豆可以成为军粮,但也要让士兵们吃上大米。习惯是不容易改变的,不能让士兵觉得自己被随意对待了。 还有,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王海龙能拿下菲律宾,越南等产粮区。特别是菲律宾,由于它地理特性为群岛国家,对于像王海龙这样的海盗来说,攻占应该不是难事。 【宿主,此时菲律宾正处于西班牙殖民统治之下。王海龙要想拿下菲律宾就得和西班牙开战。】 ‘啊这……’ 应元正想了片刻。 ‘那就让他自行决定吧,毕竟他才是大海盗。是动手也好,还是谈判也好都行。最终目标都是为了获取粮食。’ 接着他问起系统,‘如果拿下来了,该怎么做?’ 【建议采用英国殖民模式。直接管理成本高昂,利用当地精英进行治理可减少抵抗。当然,若想产生长期影响,则需通过语言教育实现文化渗透。】 ‘那我把这些都写上吧,看他怎么选。’ 他去了京城后,两人之间的通信距离便远了,很多事不能亲眼看到,他也只能这样给建议。 孙使就在王府里,他找到对方将第二版的修改意见递给他,“你要是看不懂,就拿给康山,这次的修改主要是枪管还有弹丸。” 孙使白了他一眼,“我看得懂。你之前也说过枪管的改造,不过弹丸你要怎么改?” “传统的装填方式每分钟只能完成一到两次装填,而且过程复杂。我设计了一种预装纸壳弹,将定量火药和弹丸封装在蜡纸筒中,这样就可以大大缩短装填时间。” 孙使一听,不可思议地看着设计图,“还可以这样啊。” 应元正点头,“但我不确定实际效果怎么样,你们得多做几次测试。” 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八月参加完二皇子的婚礼后,能不能立即离开,要是狗皇帝把他留下来住几个月,说不定只能年底回来了。 一想到时间在他手里白白流走,应元正便开始悲伤起来。 孙使点头,“世子,你放心去吧。工坊的事就交给我了,只是学校那边……” “那边不用担心,让康山代替我上课。其他的……” 小东儿要跟着他一起上京,小安和小顺也一起,那店铺…… “店铺没人看管,先关了吧。” “不用,我暂时住里面。”孙使说道。 应元正一想,这也行。 到了二月初,已经不能再拖时间了。收拾好东西,带上一些礼物,应元正踏上了前往京城的旅程。 这次他也不着急,再加上带了两份婚礼的贺礼,整个队伍都很谨慎。花了差不多一个半月,快两个月才到京城。 他到了后,皇帝热情的召见了他,当晚就准备了家宴。就皇帝,皇后,太后,和一二三四皇子,再加上他,共8个人吃饭。 太后牵着他的手,笑着说:“长高了些,看来平南王对你不错。” 应元正笑着点头,也不敢开口。 皇帝拍拍他的肩,感叹一下好久没见,皇后倒是只微笑。 最可怕的是连大皇子都对他露出了笑容,应元正识趣的恭喜他打了胜仗,但大皇子的笑依旧淡淡的,也不像是多开心的样子。 ‘这人变化挺大的啊。’ 【这么沉稳,出乎意料。】 应元正依次向后面的几位皇子问好,除了依旧热情的四皇子外,二皇子和三皇子对他都比较友善。但就像他自己一样,能感觉出来两人的样子是装出来的。 这顿饭,他吃的食之无味。皇帝还特意在宫中为他安排了一间房,不用和柳墨言他们一起住在外面。 晚餐结束后,众人便各自散去。应元正原本以为皇帝会像以前那样拉着他谈心,但这次皇帝没有这么做。 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应元正突然反应过来。 ‘系统,我是不是错过了一个绝佳的机会。现在我又回到了皇宫,那不就是……’ 【……宿主,你有武器吗?皇帝身边又不是只有一人。】 ‘没有,拿把刀去行吗?房间里应该只有李公公一人。’ 【……你不是还要打板子吗?】 对,这确实是个问题,皇上叫出来就麻烦了。 ‘现在配毒药还来得及吗?’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来得及。】 应元正眼睛一亮,突然觉得京城夜晚的寒风也没那么冷了。 【可是,你要怎么让皇帝喝下呢?你带去的东西,李公公肯定会先尝试,如果想中途加进去,你……觉得可能吗?】 应元正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这明显不行,两人又不是瞎子。把皇帝绑起来也不行,他现在还太小了,没有那样的力气。 ‘系统,早知道就先做迷药了。’ 完全没想到能住在皇宫,机会突然就出现了。 【……这样,你明天出宫,我们看能不能买到一些东西试试。】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抑制住心里的激动。 ‘好。’ 可惜,第二天他没能出宫。 第95章 无妄之灾 太后连一天休息的时间都没给他留,直接派了宣嬷嬷来他的住处。 “世子殿下可醒了?太后有请世子前去寿康宫共进早膳。” 应元正无奈,只能大清早的顶着寒风跟在宣嬷嬷身后。 到了以后,发现三皇子已经在了。更离谱的是,只是过了一晚,对方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世子快进来,外面风大。”三皇子笑着招呼他。 应元正僵了一秒。 ‘系统,这家人老是来这招,我怕啊。’ 【……宿主,我也怕啊。】 不久后,佳肴陆续上桌,三皇子指着其中几道菜说:“世子离开京城太久了,快尝尝御膳房新出的几款菜肴。”说着,还亲自动手给他夹菜。 应元正诚惶诚恐,连连感谢。 太后面带欣慰的笑容望着二人,“看到你们兄弟二人关系如此好,我就放心了。” 应元正总感觉自己背上冷汗直流,这三皇子就像被四皇子夺舍了一样,和善的像换了一个人。 难道是太后给他说了什么?不然没办法解释。 吃完这顿后,太后拉着两人的手,走到御花园里消食。 她看着应元正说:“一会儿,我找了人来弹琴,你得陪我听听。” 应元正连连点头,说这是他的荣幸。 ‘弹琴……该不会是……’ 【是宿主的未婚妻。】 ‘唉……倒霉孩子。’ 他心里的叹气还没过去多久,麻烦的人就出现了。 “姑母,我来晚了。”赵青笑容满面地走向赵太后,又像是突然看到了应元正,故作惊讶地说道:“没想到世子也在,赵青见过世子。” 应元正赶紧回礼,“瑞锦郡主安好。” 这是皇帝赐婚时,为了提升她的地位而封的郡主头衔。 “许久不见世子,世子可要和赵青说说岭南的风光。” 她穿着一袭华丽的锦缎长裙,在这初春时节里显得格外耀眼动人。 应元正笑着回答,“一定。” ‘怎么一家子都是演员。’ 【这不是恰好证明了他们是一家人吗。】 没一会儿,于嬷嬷领着一位青年来了。此人体格健壮但个头不高,整个人显得很方正。大概是因为常年晒太阳,整个人比较黑,皮肤粗糙。 应元正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宿主,他就是靖北王的孙子。】 ‘……画图的是不是有欺诈嫌疑?这是14岁吗?这是24岁吧!’ 【画像比真人好看,这不是常识吗?】 见到赵青,应志的耳朵立刻红了起来,“郡、郡主安好,不知郡主是否已经用过早膳?” 赵青勉强一笑,“吃过了。” “是、是吗?”应志也不在乎赵青的回答相当敷衍,依旧注视着她。 太后朝三皇子和应元正打趣道:“有些人眼里已经看不见我这个老太婆喽。” 应志急忙向太后行礼道歉,“是应志不懂规矩,我……我……” 太后伸出手将他扶起,温和地说道:“我知道你眼里只有青儿,不是故意不理我。来,这位是平南王世子应元正,你之前没见过吧。” 对方立即将视线移了过来,应元正便先自我介绍。 “世子您好,刚才我……有些失礼了。”应志略显尴尬地说。 应元正还没说没事,三皇子就帮他回答,“世子为人宽厚,不会在意这些小节的。” 他还能说什么呢。 五人散步走到一个亭子前,于嬷嬷又带着一位少女走了过来。 “民女拜见太后,三皇子,世子……”她并没有见过应志,也不知道对方是谁,但看对方的站位,应该就是赵青未来的夫婿了。 太后抬手示意她起身,“起来吧,你叫他应公子就好。” 林婉仪立即改口。她身着一件素雅的绿色长裙,清新淡雅,宛如春天里的一抹新绿。 算起来,应元正有一年没见过对方了。这次看起来没有那么病弱,与光彩照人的赵青相比,林婉仪更像一朵清新的茉莉花。 太后看着他们,“那这里就交给你们吧,老人家我就不扫兴了。” 尽管三皇子和赵青极力挽留,但太后还是带着宣嬷嬷离开了,只留下于嬷嬷在场。 几人在亭中坐下。三皇子看了两边的情景,犹豫片刻后,借口有事先行离开。 应元正也想离开啊。 对面一个随时准备找茬的赵青,一个只会盯着赵青看的傻子应志,身边一个不说话的林婉仪,他是造了什么孽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宿主,你可以找个借口让林婉仪带你出宫游玩,这样既不得罪太后,又能脱身。】 应元正觉得有道理,但他还没开口。赵青倒是先说话了。 “婉仪,今天你带着琴吧,不如给我们弹一曲?”赵青笑的特别灿烂。 应元正和林婉仪同时抬起头。 ‘怎么一年不见,赵青的性格也翻转了?’ 要搁之前,这人还不夹枪带棒讽刺一番。 【我看未必。林婉仪是未来的世子妃,赵青居然指挥她弹琴。她未来的夫婿应志连世子都不是,地位可不如你。】 林婉仪微微点头,笑着说:“那我就……” 应元正伸手按住她的手臂,“不用弹了,我们去赏花吧。”他站起身。 系统说的对,在场地位最高的太后已经离开,现在他是这里最有地位的人。他说不弹,就是不弹。 林婉仪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好。” 赵青震惊地看着他,“你!”眼看着两人要离开,她一把抓住应元正的袖子,把他拉回了凳子上。 这一举动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应志也总算回过神来,他看着赵青的手,脑子里想起了之前听过的一些传闻。 “世子,你已有了未婚妻林小姐,怎么还能和青儿拉扯?!”应志有些生气,他本就习武,中气十足,这一嗓子,周围的侍女太监全看了过来。 于嬷嬷本想开口,但想到太后说的话,便又退了回去。 应元正瞪着眼睛,怎么还有倒打一耙的。眼瞎了是吧?没看见是赵青动手的吗?! “堂兄,眼睛不要,可以捐给需要的人。”他一把从赵青手里夺过袖子,“郡主,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说,不必动手动脚。” 赵青气的立即站起来,满脸通红,“我哪里动手动脚了!你说话怎么……怎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啊?应元正愣了两秒。 而一旁的应志明白了。 难怪今天赵青穿得如此精致美丽。自从他来到京城,除了第一天见面时,赵青要么避而不见,要么穿着极为朴素。 原来是为了见这个人! “应元正!” 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 应元正第一次听见有人叫他全名。 【宿主小心!】 一个拳头已向他飞来。 第96章 赚了? 应元正虽然学过不少防身技巧,但他这具身体也才修养了一年多,哪里反应的过来,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挨在了脸上。 他的本能倒不是逃跑,而是反手一拳打过去。 在他的人生里可没有单方面挨揍这种事! 但他实力太差,除了最开始反击的那一拳打中了对方的下巴,其他几拳都被对方挡掉了。但也因此少挨了几拳。 很快周围的太监就冲上来,将两人拉开。 于嬷嬷厉声呵斥,“你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吗?!在御花园大打出手,成何体统!” 应元正无语了,是他想打吗?他是被打的! 应志还对于嬷嬷说:“是他太过分了!” 应元正本想反驳,顺便骂他两句,但左边脸被打肿了,一张口就痛。他敢肯定,现在吐字都成问题。 【宿主,现在适合示弱,不要逞强。】 ‘等老娘做好毒药,第一个就毒死这个傻逼!’ “都给我回寿康宫,让太后娘娘处置。”于嬷嬷有些后悔,是不是应该早一点阻止。 林婉仪跟在太监旁边,想要上前却又有些犹豫。赵青则更不敢说话。 寿康宫内,太后与宣嬷嬷正在谈论赵青今日的装扮。 “现在后悔了吧,当初可是看不上人家世子。”太后嗤笑一声。 宣嬷嬷无奈地说:“大概是因为应志连世子都不是吧。” 太后摇头,“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她就是嫌弃应志长的丑。如今一对比,发现应元正长得还算不错,便有了别的想法。” 宣嬷嬷点头,“我们郡主长的好看,想……” 这时一个太监突然跪在门口通报。 “太后娘娘,不好了!世子和应公子打起来了!” 宣嬷嬷一脸震惊地盯着那太监,“你说什么?” 太后愣了一下,接着躺在椅子上哈哈大笑,“我们走得太早,没想到好戏还在后头呢!” “太后娘娘……”宣嬷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赵太后笑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他们快要回来了吗?” “是的,于嬷嬷已经派人找来太医,并让我回来报信。” “行,你下去吧。” 宣嬷嬷看向太后,“娘娘,我们……” “先问清楚再说。” 从御花园出来后,应元正见到了等候的小东儿和刘健,两人看到应元正的左脸肿的老高,吓了一跳。 “世子?!谁干的!”刘健当即卷起袖子准备动手。 应元正可不能在这时说。他和应志之间的冲突还可以说是皇亲国戚之间的摩擦。但刘健要是和应志打,就是以下犯上了。 他只能挥挥手,先摇头。 应志没受什么伤,他那边的人也没什么反应。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太后的寿康宫,守候在偏殿的太医赶紧出来给两人检查伤势。 应元正除了脸上的伤特别显眼外,肋骨还挨了一拳。经过检查,太医确认两人都无大碍,并为应元正开了一些外敷药物。 请人家来京城做客,结果转头就把人脸打肿了,这件事要是简单处理,便无法向平南王交代。 更何况太后已经从于嬷嬷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全过程。 她直接指着应志,“是你的错吧?” 应志则指着应元正,试图辩解:“是他……他和青儿……” 太后皱着眉头,当即打断了他的话,“世子有他的不对之处,但动手打人就是你的错了。” 应元正抬起头,他的错?他有什么错? 太后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冰冷,毫不客气地说道:“世子说话要注意分寸,有些话是不能对郡主说的。” 【……是指那句‘动手动脚’吧。】 应元正乖乖低下头。 太后审视了两人一会儿,“应志,去向世子道歉。如果世子不原谅你,就问问怎样才能得到他的原谅。” 应元正没想到是这么一个解决办法。 ‘系统,我要不要趁机敲他一笔。不然我也太亏了。’ 【宿主想要什么?】 ‘北固城有什么?’ 【……宿主是想把北固城搬空?】 ‘我也没这个能力啊。’ 应元正在纠结要什么赔偿,应志在纠结要不要道歉。 太后轻笑一声,“怎么?我说的话都不管用了?” 应志吓得立即跪下,得了太后的准许后,才站起来走到应元正面前,语气中充满了勉强和不甘,“世子,是我……不对,是我……太冲动了,还请世子原谅。”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应元正指着自己的左脸,然后摆手。 ‘系统,我该要什么好?’ 【可以要点药材,打仗不仅需要枪支和粮食,也需要药材。正好你这个样子,要药材非常合适。也可以找借口说,岭南物资匮乏需要药材,反正他们刚打赢了胜仗,得了不少钱。】 应志没听到他说话,但也知道他不同意,便忍着怒气问道:“那世子要怎样才能原谅我?” “我想要,应公子,给岭南,捐献一,批药材。”倒不是应元正想这样三个字、三个字的往外冒,他怕自己这口齿,大家听不清。 这个要求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意外,包括对面的应志。 应元正接着补充,“我也很,生气,也想让,你付出,代价。但是,因为我,受伤后,才明白……” 应元正给这场伤害上了一下价值,强调了岭南百姓生活的艰辛以及药材的稀缺性。他指出,自己受伤有太医照料,百姓们可没有这样的条件。这下不仅让对他出手的应志感动,还让太后对他刮目相看。 应志曾经出征打仗,深知士兵们在伤痛中难以得到及时救治的困境,对应元正的话深有感触。 “好!就当是给世子赔礼,我愿意赠送价值……一万两白银的药材。”他本想说五千两,但看到在场有这么多人,便将价钱涨到一万。 ‘什么?才一万?’ 【宿主,你们之间的问题又不是多大,要是牵扯到王爷的话,还能多要点。】 ‘那也太少了,我准备要两万。’ 正在这时,太后说话了,“没想到世子如此爱护百姓,既然如此我也捐一万两白银。” 【来了,两万来了。】 ‘……’ “我也捐一万两!”听闻事情有变的三皇子急忙赶回来就听到了应元正的那些话。 【三万了。】 应元正赶紧道谢。 三皇子摆摆手,“世子爱民之心令人钦佩。” 到这里,事情也算圆满解决了,太后便让应元正回去养伤,应志回去闭门思过。由于应元正目前的情况,也没有办法和林婉仪培养感情,只能让林婉仪也回去。 等应元正回到住处,便听到各家的仆从来通报。 “世子殿下,我们郡王殿下愿意慷慨解囊,捐赠一万两白银。” “……我们四皇子殿下愿意捐出一万两。” “……亲王殿下愿意捐出2万两!” …… 后面的五皇子和六皇子一起捐了一万两。 小东儿代替不能出面的应元正,对每一位前来捐款的侍从表达了诚挚的感谢。 ‘这算是赚到了吧。’ 【算,八万两了。宿主要是缺钱,还可以使用这一招。】 ‘……要不你来。’ 下午,柳墨言收到刘健的信件,急匆匆地进宫。 见面的第一句话便是,“世子,听说你为了争郡主和应志打起来了!” 应元正气的,左脸更痛了。 而回到家的林婉仪,听到午时回家吃饭的父亲生气地问道:“我听说世子要退婚?非要和赵……郡主成婚,甚至因此与应志发生了冲突?!是不是有这回事?” 林婉仪注视着自己的父亲,第一次意识到,谣言的离谱。 第97章 后盾 林婉仪急忙解释道:“父亲,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林明达显得十分焦急,“我在礼部当值,还是尚书傅大人特地来找我告知此事,究竟发生了什么?” 看着关心则乱地父亲,林婉仪将事件的经过详细叙述了一遍。 林明达听完这话,心情好了大半。尤其是当他得知赵青让他女儿弹琴,而应元正直接拒绝了这个要求的行为。 “他心向着你也是好事,既然世子受了伤,你就多进宫去看看吧。” 林婉仪点头,“我已经和母亲商量过了,明天再进宫看望世子,父亲不用担心。” “好,那我先回去了。”林明达走出房门就见到了元桂。 “现在可以安心了吧。”元桂无奈地说。 林明达转移了视线,轻轻点头,“……我这不是以为闺女又受委屈了吗?” “现在不用担心了,世子护着她呢。”元桂心里也松了口气。 “那些谣言真是胡说八道,我得赶紧去澄清事实。”林明达也放下心来。 看他风风火火地离开,元桂忙劝他先吃了饭再去,可林明达已经消失在眼前。 御花园发生的事件迅速传遍了整个皇宫。 皇后的凤仪宫中,二皇子正和皇后一起用午膳。 “听说你也捐款了?”皇后说道。 二皇子点头,“太后娘娘和三弟都捐了款,众位皇子也会相继捐款,儿臣只是提前行动了。” 皇后注视着他,而二皇子只是盯着桌上的菜肴。 “……削减俸禄的事,是不是只剩武安王了?” “是,他最近一直避着儿臣。” “剩下的交给你父皇吧,他现在心情正好,不会为难你。” 二皇子抬起头,但这次皇后没有看他。 “……是,儿臣知道了。” 崇治帝听到御花园事件时,正在御书房里。 “应志竟敢打朕的儿子,真是无法无天了!”他拍了拍桌子。 李公公缓缓说道:“还是太后娘娘处理的好,钱也罚了,人也去闭门思过了,还成全了世子的爱民之心。” 听到这里,崇治帝的脸上倒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元正这孩子心胸宽广,不仅不记仇,还想着为百姓谋福利,是个好孩子。” “是啊。”李公公笑着点头。 崇治帝用手指敲着扶手,“……有哪些皇子捐了?” 李公公一一道来。 崇治帝沉默片刻问:“……皇后捐了吗?” 李公公答道:“……没有。” “嗯,既然皇后不捐,那朕也不捐了。就当这事是皇子们爱民的表现。” 这时,听了皇后话的二皇子来到了御书房。 崇治帝稍作思考后说:“让他进来吧。” 二皇子进来后恭敬行礼,“父皇可曾用膳?” “嗯。”崇治帝看了他一眼。 他这个儿子和他母亲一样,做事一板一眼,理性却没有温情。 “有什么事?” 二皇子低着头,“父皇交于我的工作,恐怕要辜负您的期望了。最近两个月,武安王一直避着儿臣不见,儿臣……无法完成任务。” 崇治帝意外地打量他,“你是说你……做不到?” 二皇子低下头,沉默不语。 这可真意外,他这个儿子还有做不到的事。 崇治帝想了想,“这段时间也辛苦你了,武安王那里我来想办法。” “……多谢父皇。” “下去吧。”崇治帝挥挥手。 “是。” 看着二皇子离去的身影,崇治帝叹了口气:“真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然后对李公公说:“把三皇子叫来。” 李公公领命而去。 御花园打架事件中,隐藏的另一位关键人物赵青,自应元正他们离开后,就跪在寿康宫中央。 太后瞥了她一眼,“怎么?世子说喜欢你了?这么迫不及待?” 赵青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以为,他说过心仪你,就会为了争取你去向皇帝抗旨?” 赵青微微动了一下。 太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抬起头来!” 赵青战战兢兢地看向她,“姑母……” 太后捏住赵青的下巴,冷冷地说:“确实是张好看的脸。可惜除了脸,什么都没有。” 赵青脸色变得惨白。 “如果应元正真的心仪你,去年就会向皇上提出来。可是你看,直到他和林婉仪的婚事定下来,他一句话都没说过。既没有问候你,也没有向皇上提起。” 太后收回手,“难道这也算是心仪?你来往宫中多年,这宫中秘事知道个七七八八,竟然还天真地相信男人的话!当真是蠢笨如猪!” 一旁的宣嬷嬷有些于心不忍。 “你以为长的好看就能事事顺心?皇后好看吗?贵妃好看吗?我告诉你,这些女人中最好看的是平南王府的那位,可她的下场你也知道。” 赵青像是想到什么,颤抖着匍匐在地。 太后冷笑一声,“光靠脸就想立足,你也太瞧不起后宫里的诸位娘娘了。” 赵青急忙说道:“是青儿错了……是我异想天开……” “你知道就好,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你在宫里见识多了会聪明些,没想到只是多了傲慢。”太后朝她挥手,“回去吧,好好想想自己到底错在哪。” “……是。” 赵青得了赦免试图站起来,但由于跪得太久,双腿无力,最后还是由于嬷嬷搀扶才得以离开。 宣嬷嬷看着对方的背影说道:“娘娘,为什么不告诉郡主选择靖北王而不是平南王的原因?” “哪有什么原因。”太后叹了口气。 宣嬷嬷无奈地笑着,“如果选择靖北王,将来还能回京城生活,到时候您还能护着她。但如果去了平南王府,那就鞭长莫及了。” 太后白了她一眼,“就你想的多。” 宣嬷嬷笑了笑,也不拆穿。 柳墨言听完应元正详细叙述事件经过后,忍俊不禁。 “世子倒是反应的快,这次免费得这些药材,多亏了世子的机智。” 看着应元正肿起的脸,和不满地神情,柳墨言到底是没有忍住,“来时我听到那些谣言,如果是别人做的,我会说他冲动。但如果是世子,我倒是有些欢喜。” 他回忆起应元正的点点滴滴。 “世子聪慧的不似常人,不过为了某个人争斗倒是让我看到了世子的少年心性。世子,这样也很好。” 他认真地说:“无论你闹出什么事,王爷和我们都能帮你善后。以后有机会,把这一拳还回来吧。我们平南王府可不是这么好欺负的。” 第98章 贪心 应元正回味着柳墨言的那番话。 ‘系统,我不能在房间里熬迷药吧?’ 【宿主,你觉得呢?】 也是,别说药材,器材也不齐全,万一把自己毒死,就完了。 他拿着铜镜,看着自己的脸。 ‘唉,现在的样子,出门都成了问题,我还想见见费若望神父呢。’ 自从天主教堂在京城里重新开放后,费若望便从一名传教士晋升为神父,并定居在了京城。 之前费若望还给应元正写了信,应元正也回了一封,但他并未在信里写自己马上要上京,只是说有空会去拜访。 这下,只能等脸上的肿消下去再说了。 第二天,林婉仪来看望他,这次也带了自己的琴,应元正很疑惑,难道是知道两人无法顺畅的对话,所以来为他弹琴? “世子……好些了吗?”林婉仪仔细观察他的脸,好像和昨天没什么区别,又好像确实小了一点。 应元正点头,“好多了。” 接着就是沉默,应元正是不想说话,一张嘴脸就痛。林婉仪是不善言辞,她与应元正也不熟,不知该说什么。 ‘系统,我要不还是叫她回去吧?’ 【宿主,你以为人家是自愿来的吗?】 ‘……’ 林婉仪手中捏着帕子,“……世子,喜欢书法吗?” 虽然不能说话,通过写字交流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字?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应元正摇头。 “……那,世子喜欢绘画吗?” 林婉仪觉得,她的画也还行。 ‘画?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应元正再次摇头。 “那……世子喜欢琴乐吗?”林婉仪带着一丝期待问道。 琴乐?真是哪壶不开…… 【宿主,要不你直接告诉她哪壶是开的。】 ‘我到底哪壶是开的,你一点b数都没有吗?!’ 【那要不……我来下棋吧,琴棋书画,只擅长棋道也没问题。】 应元正本想答应的,但看到林婉仪带来的琴,再想起刚才她的眼神…… “你喜欢,琴乐吗?”他问道。 林婉仪轻轻点头。 “我不太,懂琴乐,如果你,愿意弹,给我听。那便是,我的荣幸。” 林婉仪眨眨眼,“好。”接着她补充道:“如果世子有任何想要了解的内容,我很乐意为您讲解。” 说着,林婉仪让贴身丫鬟梅玥帮她安置好琴,自己则稍作调整后开始弹奏。 就像去年那样,无论林婉仪弹奏的是舒缓还是激昂的旋律,应元正依旧无法真切地感受到这些曲子的魅力。以他的艺术情操,实在没办法说喜欢。 每演奏完一曲,林婉仪都会向他介绍这首曲子的创作背景、作者以及表达的情感。她谈到感兴趣的话题时,语速会不自觉地加快,还会加上一些肢体动作。让应元正感受到了她的热情。 可对于林婉仪讲述的这些东西,应元正只能从语言里听出来。他想要回应这份热情,却发现自己只能挤出几个干巴巴的形容词,难以表达出更深刻的感想或见解。 很快林婉仪也发现了,他……不喜欢琴乐。原本高涨的演奏热情也渐渐消退。 两人都感受到了彼此的勉强,但谁也没有主动提出停止。 最后,还是一旁的小东儿借着询问晚膳的事情打破了‘沉默’。 “林小姐,要一起,用膳吗?”应元正问道。 林婉仪显得有些犹豫。 应元正也算大致了解了她的性格,连忙表示,不用勉强,弹琴太累了,请她回家好好休息。 林婉仪缓缓点头,“多谢世子好意。” 回到家后,抱着琴的林婉仪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母亲元桂便走进房间关切地问:“怎么样?” 林婉仪将自己的琴放好,“世子脸上的伤好了一些,人也很好。” 元桂本想进一步询问,但看到女儿疲惫的神色,便温柔地说:“那你先休息一下,晚膳一会儿就好。” 她向林婉仪身边的贴身丫鬟梅玥使了个眼色,梅玥心领神会,随着元桂一同离开了房间。 林婉仪轻抚着自己的琴,叹了口气。琴瑟和鸣,终究不过是书中的佳话罢了。到底是她太贪心了。 珠海城中,应元正的黄氏商铺里坐着两个人。孙使正在仔细审视王海龙递给他的信件。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这是世子吩咐的,并非我的妄言。”王海龙意味深长地说。 孙使捏着信件,“……你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王爷?” 王海龙直视着他,“别总是提及王爷的意见。如果王爷主张积蓄力量而不愿冒险,怎么办?” 孙使依旧盯着信纸。 “世子说的对,我们不能只依赖土豆。拿下菲律宾群岛对我们有莫大的好处。即使后续遭遇失败,我们也具备东山再起的实力。” “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话吗?”孙使无奈地抱怨道。 “祈祷要是有用,那还需要我们干嘛。”王海龙翘起二郎腿,“这件事就算王爷不同意,我也会做。若能与西班牙达成协议便谈,谈不成就动手。” 孙使眯起眼睛,“你给我说这么多,是想要工坊支持你吧?我可不信你没在福明岛搭建枪支工坊。” 王海龙不置可否。 孙使垂下眼,“我支持你也没什么用,目前局势紧张,靖北王已经归顺并交出了封地,皇上很快就会对我们采取行动。” “不会,处理海盗问题还需时日。”王海龙果断回答。 孙使一拍桌子,“可你计划去打菲律宾啊!到时候谁给皇帝一点颜色看看!” 王海龙仰头看着屋顶,“我会留一部分人协助其他的海盗,像之前一样,其余力量都用来对付西班牙。” 孙使将‘实力够吗?’这句话咽了回去,海上的力量还是王海龙说了算。 “要不……我们暂时和荷兰联手?他们和西班牙是敌人。”孙使提议。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我和葡萄牙有约定,我们现在的东西也都在珠海,葡萄牙的势力范围内。一旦与荷兰合作的消息泄露,后果……” 孙使叹了口气,“要是我们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港口就好了。” 王海龙闭上眼睛,“会有的,不止马尼拉。” 接着他睁开眼,眼中闪烁着雄心壮志的光芒,“普利安哥,文莱,雅加达,马六甲,苏拉特……都可以是我们的港口。为什么其他国家可以占领这些地方,我们不可以?为什么我们要蜷缩在这个地方而不走出去?” 说完,王海龙站起身,“孙使,世界远比眼前所见更为广阔。皇帝不懂,那些大臣们不懂,只能待在南越的王爷不懂……” “王海龙!”孙使噌的一声站起来。 王海龙回头看着他,“我们已经错过开拓的机会,要是再错过,后世想起,必会后悔。” 王海龙离开之后,孙使仍久久凝视着手中的信纸,用手摸过应元正写的占领后采取的模式和方法,他的心里又何尝不想试试。 “唉,罢了。今天……就当我什么都没听见。” 第99章 收藏 让孙使焦头烂额的不止王海龙。格致院里,最近来了一位新人。 孙使以为对方是来读书的,本想婉拒,没想到对方说自己不是来学习的,她也确实没有进入课堂,大多数时间都在二楼的藏书室里度过。 “柳小姐,你还要在这待多久?”孙使擦了擦头上的汗。要是柳墨言知道他女儿来了珠海,还进了学院,会不会打死他。 “孙叔叔,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柳玉清微笑着回应。 孙使知道这姑娘说话直接,连她爹都说不过她,但真正面对了才发现是真的难受。 柳玉清拿着书籍,“我只是来看书的,孙叔叔放宽心。” 孙使扯了扯嘴角,要真是来看书的,为什么她爹在家的时候不来?还不是因为知道柳墨言去了京城,这才趁机溜了过来。 “这是你娘写给你的信。”孙使将信件交给她。他也是没办法了,只能寄希望于沈夫人。 柳玉清将信件接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查看,而是继续看手里的书。 孙使叹了口气,只能先离开。 “孙叔叔。” 孙使立即转头,以为对方改变了主意。 柳玉清却举起手里的书,“这些都是世子让买的吗?” 孙使点头,“是。” “孙叔叔有看过吗?” 孙使摇头,他哪里来的时间。自从跟着世子来珠海城后,他就忙的脚不沾地。已经很久没有静下心来看一本书了。 “这书有什么问题吗?”孙使皱起眉头问。 “……没有。”柳玉清回答,“只是这里的藏书,并非都是翻译过的,很多都是原文,我想这里的学生都能看懂吗?” “无妨,慢慢看吧。世子的意思也是慢慢收集填充这个藏书室,等以后说不定便有学生自己翻译了。” 柳玉清盯着眼前的书,“……既然这样,我最近有些空闲,倒是可以翻译几本。” 孙使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那……就麻烦侄女了。” 柳玉清笑着点头,“我也想做点事,免得孙叔叔老想着把我赶走。” 孙使再次扯了扯嘴角,实在是说不过对方。 “那我先走了,你自便。”他还要忙着去工坊监督呢。应元正的第二版改良方案,他们还在花时间尝试。 看着对方离开,柳玉清缓缓将目光收回到手中的书上。这是一本拉丁文书籍,但作者是意大利人尼科洛·马基雅维利,而这书的名字叫《君主论》。 书架上还有《乌托邦》、《大宪章》、《共和国六书》、《战争与和平法》、《威斯特伐利亚和约》…… “世子,你可知你都收藏了些什么吗?”柳玉清低声自语道。 应元正这几天的生活都差不多,养伤,然后听林婉仪弹琴。林婉仪也和他讨论过琴棋书画中的其他三样技艺。 直到她看见应元正勉为其难的写了一幅字后,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应元正想着,反正自己的字都写了,那干脆一并曝光。 他接着画了一幅画,内容是院子里的一棵树,看的林婉仪眉头紧锁。最后还是靠系统辅助,在下棋方面让他扳回一城。 可惜棋艺,林婉仪又不擅长。最后还是回到了一人听琴,一人弹琴的状态。 大约三到四周后,他的脸终于完全恢复了。这时已经是4月下旬,而应志也早已出来。倒不是说太后偏心,而是他婚期将至,作为新郎官的他有许多事务需要亲自处理。 应元正脸好的第二天,应志便启程返回北固城,提前回去筹备婚礼。 而应元正这样的皇亲国戚,则会在五月中旬出发,也就是说他在京城待的时间已不足一个月。 ‘倒霉,白白浪费一个月。’ 【一个月8万两。】 ‘……你钻钱眼里去了吧。’ 趁着离京前,应元正先出宫去了柳墨言住的地方,最近对方都在忙着整理各种药材,并组织人手将它们运回南越。 确定没人赖账后,应元正满意地离开。临走时,柳墨言问他去哪,他回答说要去找费若望神父。 这人柳墨言听他说起过,“那世子记得别靠近武安王的府邸,最近他和三皇子闹得不可开交,满城风雨。” 应元正点头,他在宫里也有所耳闻。 为了不显得刻意,他特意绕了几条路,才在小顺的带领下抵达教堂。 教堂里有几位信徒,还有一些传教士,其中几个面孔他颇为熟悉,应该是珠海教堂的人。 费若望远远看见他,并未表现出惊讶,而是微笑着迎上来:“这位公子,请随意参观吧。正好我们在讲经,您可以坐下听听。” 说着,他递给应元正一本册子。 应元正接过问道:“那您能给我讲解一下吗?” “当然可以,我叫……” 两人像初次见面一样寒暄起来。等费若望带着他走到无人的角落时,才低声说道:“你怎么现在才来?” 应元正眉梢一挑,“你知道我来了?” “推算出来的。一个不愿意暴露身份的富家子弟,鲜少露面的平南王世子,再加上这次能在京城相见……” “那也有可能是其他王爷的孩子吧?”应元正狡辩。 “其他的最近我都见过了。” 应元正无言以对。 费若望看着他,温和地说:“不用担心,我并非初次来到大顺。我们传教士的目的不是参与权力斗争,而是传播信仰。” 应元正点头,他倒是相信这个。 “那老师来了这里后,有遇见什么特别的事吗?”应元正也放轻松了。 “有不少文人前来交流,甚至举办了一场观星比赛,与钦天监比试,结果我们赢了。”费若望笑道。 “那皇帝有何反应?” “他邀请我们进行下次观测。我原本以为皇帝并不喜欢我们,毕竟在你们这里观星并不是简单的星象观测。” 确实,还涉及到吉兆、凶兆、天命之类的玄学概念。也是统治者的一种工具。 “但事实上,皇帝看到我们的结果,还夸奖了我们。”费若望很是高兴,能得到皇帝的赞赏,那传教会方便很多。 ‘这狗皇帝,还挺能接受新事物的啊。’ 【我觉得已经是个开明的皇帝了。】 ‘……唉。’ 应元正抬起头,微笑着说:“看来,老师在这里过的不错。” 费若望点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对了,有个人你可能会错过。” 应元正好奇地问:“谁?” “李兴思,他计划下个月来京城与我会面,大概是在下旬。” 这不是他的笔友吗? “可惜了,我下月中旬就要离开京城前往北固城。”应元正假装遗憾地说,“看样子,只有下次我去找他了。” 费若望听出了他的婉拒之意,便顺着他说:“也只能这样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应元正每天都出宫,在京城各处游荡,目的只有一个——踩点。 之前时间不够,他能去的地方有限,现在正是熟悉地形的好时机。 【宿主,你不觉得有些冷清吗?我以为你出现的话,那个四皇子肯定会跟着你。】 ‘不要说,万一真的来了怎么办?’ 【难道他有什么重要的事耽搁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有没有可能,只是单纯的忙呢?我记得他负责的是……’ 【摊丁入亩。】 第100章 冤案? 四皇子确实在忙着摊丁入亩的事,马上要去北固城了,他必须把能做的事先做了。北固城之后便是他二哥的婚礼,而婚礼一结束,便是四川改革成果交卷的时候。 时间紧迫,只有四川那里能得到好的结果,他才能开口争取去南越改革的差事。 最近,他二哥没能做好武安王的俸禄削减,被父皇冷落了,现在三哥接手了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自己还要小心不能在这个时候出错,否则定会招致严厉批评。 “唉……” 随侍一旁的小贵子以为他累了,轻声提议:“殿下,要不……休息吧。” 四皇子笑着摇头,“不用。” 小贵子便不再说话。曾经教导过他的师傅说过,在四皇子身旁需谨记少言多行,这样才不会变成上一个‘小贵子’。 应元正每天起的比鸡早,要关宫门了才回来,就是想避开皇帝、太后的召见。毕竟和他们演戏,他实在是演不过。 结果这段时间,他天天往外跑,没有人召见他。太后一心关注赵青的婚事,无暇顾及其他。皇帝也忙的没有找他夜谈。甚至他主动去拜见,还被李公公拒绝了。 ‘倒反天罡了?’ 【……宿主,这叫形势逆转。】 而崇治帝也确实忙,这几天都在御书房里听武安王在他面前鬼哭狼嚎。 “皇兄,你管管景行吧!他天天带人敲我府里的门,吵的臣弟都睡不好了!” 崇治帝没有抬头看他,“你只要同意他的要求,不就好了吗?” “皇兄,臣弟……”他话还没说完,一份奏折突然就砸到了他头上,他惊恐地抬头看,却发现皇帝依旧没有看他。 “一个做叔叔的,为难两个后辈,还有脸来告状。是父皇教育无方,还是朕教诲不足?” 武安王立即跪地,“……是臣弟愚笨。可是……” “好好听景行的,这次你代替我去北固城参加婚礼。”崇治帝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 “啊?皇兄……”武安王很惊讶。 崇治帝放下手里的奏折,走过去将他扶起来,“多大岁数了,别让小辈们看笑话。回去准备一下,到时候和天逸、永年一同前往。你要代表皇家形象,切勿失礼。” 武安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公公扶着出了御书房。 “送走了?”崇治帝看着回来的李公公。 “是,走的时候还感谢陛下不计较他的过错。”李公公说道。 “总算可以安静些了。”崇治帝长舒一口气。 “陛下,燕柳有要事启奏。”李公公从袖子里掏出折子,恭敬地呈上。 崇治帝坐起来,伸手接过,“他查出来了?” 李环低头站在一边,没有回答。崇治帝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看完折子后,眉头紧锁。 “连他都查不出,看来当年真的没有冤枉她。”崇治帝将手里的折子放在一边,“可这下要怎么给那孩子交代?” 李公公低声道:“当年的证人,所说的和以前一样。而贤妃当年的口供也是承认了是自己……妄图杀害皇嗣。” 李公公看了皇帝一眼,接着说:“……就算背后有人指使,现在也无从得知。不仅是贤妃本人,就是她的贴身嬷嬷也早已死去。” 崇治帝微微眯起眼睛,“她那个嬷嬷是怎么死的?” “和外面的宫女产生争执,被杖责二十大板当场打死。” 崇治帝缓缓看向他,“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世子五岁时发生的。”李公公低着头。 崇治帝一听到他回答的这么详细,便知道他查过了。 “那个宫女呢?” “宫女还在宫里当值,性格确实急躁,出言不逊,又势利眼。不仅是那次发生冲突,之后也发生了不少这样的事。她的事迹周围的太监宫女也都知道。” 崇治帝怎么觉得这种情况有些耳熟。 对了,之前那个做荷花酥的宫女,好像也是这样…… “那这件事先放放,应元正要出发去北固城了是吧?最后几天让他过来吧。” “是。”李公公回应。 因为应元正的脸好了,又长时间去外面踩点,林婉仪也不再去拜访他。 元桂原本还担心,是不是两人间闹了什么矛盾,但随着去北固城的时间越来越近,她关注的便是自家老爷的去留问题。 “这次婚事你去吗?”元桂问道。 林明达摇头,“之前去珠海城谈火炮生意,便是我去的。这次尚书大人的意思是让右侍郎寇温去,我则留在京城负责整个礼部的事务。” 元桂沉默片刻后点头说道:“也好。” 林明达看着她,“你就和女儿一起去吧。世子既然去了,皇上肯定会让婉仪一同前往的。” “你都不去,我去什么?”元桂白了他一眼,“到时候我们母女全跟着世子吗?” “有什么不可以。”林明达反问。 “就让婉仪去吧,她是未来的世子妃,以后这些事是要独自面对的。我也不可能一直跟着她。” 林明达本想反驳,但听见最后那番话,只能将自己的话咽回去。 “那我们得趁世子还在的时候,请他来家里做客吧。有些话我还想跟他说。” 元桂盯着他,“你要说什么?” 林明达站起身,“我还能说什么。” 就在应元正忙着准备前往北固城之时,他同时收到了来自未来岳父和皇帝的宴请。 ‘他们可真是会挑时间,临行前才来。’ 【多半是些嘱咐吧。】 柳墨言知道后,便让应元正带上礼物拜访林明达。见面后应元正发现,他的这位岳父的清贫程度超出他的想象。 正厅没有什么名贵的摆件,挂的书画也多是他自己的作品。饭菜还算丰盛,但量不多。仆人也没几个。这可是个正三品的官。 ‘系统,我这个岳父是个清官啊。’ 【礼部本就不是个油水丰厚的部门,比不上户部和工部。】 ‘那也太……’ 【宿主这口气很像个特权阶层了。】 ‘……’ 林明达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对待应元正,而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特别叮嘱应元正前往北固城时务必照顾好林婉仪。 这郑重其事的托付让应元正觉得好像马上要结婚的是他。 也不知是不是两个父亲产生了同样的想法,皇帝这边也是嘱咐他。除了注意自身安全外,还鼓励他去欣赏北方的风光 “你这个年纪也算是走南闯北了,正好借此机会去看看大顺的大好河山。”说罢,崇治帝向李公公使了个眼色。 “你的生辰是六月,朕也没办法为你亲自庆祝,这份生辰礼物,就提前送给你吧。” 李公公拿出一个精美的盒子,递给应元正。 应元正开心的收下,收礼没有不快乐了的! “打开看看吧。”崇治帝微笑着说道。 应元正打开一看,是皇帝的一幅自画像。 “如果以后想朕了,就拿出来看看。” 看着画像,应元正的双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眼眶微微泛红。 【宿主,忍住啊!】 “……多谢父皇。” 这是他此生最有感情的一次演戏,要不是对着当事人,情绪需要收敛,他这感情得爆发。 五月中旬,武安王带领一众皇亲国戚及众位大臣启程前往北固城。应元正也带上林婉仪和那幅该死的画像上了路。 第101章 不同 这次带领他们的是武安王,应元正也没想到之前闹得鸡飞狗跳的人,居然还能成为皇家的代表,这皇帝真是疯了。 而这就苦了之前因为宗室俸禄问题,找他麻烦的二皇子、三皇子。武安王一点好眼色都没给他们,其余的几个和他没有纷争的皇子,他倒是和蔼了很多。 特别是负责带兵保护他们的大皇子,武安王每天都在众位皇子前夸奖对方。号召大家向大皇子学习,要求弟弟们辅佐大哥。 每天都不重样,应元正都听烦了。不止是他,其他皇子也腻了,连大皇子的亲兄弟六皇子,也有些受不了。 只有四皇子是真心的每次都赞同他,不仅作为一个晚辈尽职尽责地听从武安王的话,还对其他皇子礼貌友善。 在应元正看来,最可怕的便是连武安王也渐渐对他推心置腹,甚至比对自己的儿子还好。 ‘这是什么魅魔?’ 【不得了的交际能力。】 除此之外,武安王对应元正也算不错。当年五皇子生辰发生的事,武安王还记得,这个被骂的最惨,还被过继出去的世子可怜的很,很多事他就没有为难应元正。 系统却有些不理解。 【他对你都这么善良,为什么对更惨的五皇子这么苛刻。吃饭太慢,也骂人家。】 ‘因为是皇子吧,我已经过继出去了。不过这个时候更能体会到,当年的过继真是个好决定。’ 原本沉默寡言的五皇子,依旧如此,而且整个人更小心翼翼。尽管有四皇子罩着他,和他说话,也没有丝毫改善。 ‘这狗皇帝,明明自己的孩子被冤枉了,怎么不想着弥补一下?’ 【他不就是喜欢的更喜欢,不喜欢的更不喜欢吗?】 ‘那他送我的那幅画像,是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是真的觉得我很想念他的容颜,还是准备膈应我?’ 【……】 应元正叹了口气。 ‘不过这画像也不是毫无用处,等将来打进京城之前,我就把这画像传给每个士兵看,让他们记住,活捉此人赏黄金万两!’ 【……】 系统很想竖大拇指啊。 除了吃饭,一般情况应元正都是待在马车里,坐累了就出来骑马,骑累了就回去坐着。因为有些事不能在信里说,所以孙使便干脆不给他写信。 珠海的情况还顺利吗?批量生产能达标吗?新的改良成功了吗?王海龙采取了他的意见吗?…… 这些事他通通不知道,无聊的时候只能看买来的话本,但这些畅销的话本内容居然大多都是才子佳人的故事,那书店的掌柜该不是忽悠他,让他买了卖不出去的书吧? 林婉仪则和各家王府的贵女们一起活动。应元正其实很担心她的性格,怕她受了委屈也不说。 林婉仪听了他的话很诧异,“世子不必担心,没有人为难我。” 后来应元正发现,确实没人为难她,但也没有人主动和她攀谈。很多时候,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 应元正便提议,“要是不想去就不用去了,在车里读书也行。” 林婉仪疑惑地看向他,“……这样可以吗?” 应元正点头,“可以的。世子妃这身份你不喜欢没问题,但它能派上用场的时候,你就不要客气的用吧。” 林婉仪小心翼翼地问:“这样……不会对世子和平南王府的名声产生不好的影响吗?” 应元正摆摆手,“不会。” 他们平南王府都要造反了,还在乎什么名声。 林婉仪很震惊,因为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她,家族的颜面高于一切。这也是为什么她的父亲虽然非常反对将她嫁给世子,却也没有因此与家族决裂的原因。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是大家族生存的基本观念。 她不相信平南王府的教义会如此不同,那只有可能是世子不同。 “那便……多谢世子了。” “嗯。” 林婉仪没带什么书,应元正便将自己买的话本给她看,他还挺想知道,林婉仪看完后怎么评价这些内容。 过了几天,他装作不经意地问起这件事,林婉仪用沉默回应了他。 应元正当场就笑了,他以为对方会勉为其难地夸两句,没想到竟是无言以对。 最后,反而是林婉仪问他,“世子觉得……这些故事怎么样?” “不好。”应元正直言不讳。 林婉仪点头,“这些书中描写的小姐们和我平日所见的有些不同。” 这已经说的很委婉了。 应元正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身边的女性。家世不错的女子,当属柳玉清了,而她确实非常不同。 两人就此话题展开了讨论。应元正感慨,还是吐槽能拉近两人的关系啊。 因为队伍庞大,人员复杂,路上走走停停,五月底了他们还没到北固城。 期间,他们还看到新郎官应志亲自带领队伍去京城迎接新娘。应志满脸红光,和各个宗室和官员笑着打招呼,甚至见到应元正时也笑的合不拢嘴。 应元正觉得他看起来更傻了。 等他离开,应元正便找到柳墨言,“老师,我们参加完婚礼后是不是马上就可以离开?” 柳墨言没办法给出准确的时间,“应该是吧,毕竟这边婚礼结束两个月后就是二皇子的婚礼,连二皇子未过门的媳妇都留在了京城筹备婚礼。” 应元正想了想,难怪林婉仪都跟着他来了,但二皇子身边却没有人。 “不过,这一切还得看武安王的意思,毕竟他代表了皇帝。”柳墨言话锋一转。 看着那个玩世不恭的王爷,应元正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大皇子应天逸看着越来越近的北固城,心里的焦虑也逐渐加深。他在心里自我安慰:没关系,对方说过等他离开后再行动。他现在回来了,也算是在城内,还没有离开。 师爷也说了,这次随行的有众多皇亲国戚,加上各家护卫及皇帝派遣的军队,力量不容小觑。敌人不可能贸然出手。 最有可能的时机便是婚礼结束后,他们这群人离开了,对方才能以最小的代价获的最大的胜利。 终于,在六月初,他们抵达了北固城。城门口竖起了巨大的红灯笼,旗帜在微风中飘扬。靖北王和他的世子亲自出城迎接他们。 城内的大街小巷都弥漫着一股喜庆的气息。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看,低声议论着这些难得一见的尊贵面孔。 第102章 城内 首先出现的是由数辆装饰精美的马车组成的队伍,这是皇室的座驾。武安王亲自率领一行人走在前方,随行的还有几位皇子,他们各自带着侍卫。 紧随其后的是内阁首辅赵世贤和他的同僚们。在他身后,吏部尚书梁辰与礼部尚书傅雨伯并肩而行。 这次除了皇帝没来,首辅和六部尚书带着各自的侍郎都来了,作为朝廷的核心力量,他们的到来无疑给足了靖北王面子。 接着是翰林院的学士以及五军都督府的将领们。 这些都是京城来的。靖北王在北固城经营多年,自然也培养了不少本地的学子和将军,他们也在沿途驻足观看。 ‘不得了,这么多人。’ 【北固城,好歹是北边最大的城市,也是防御后金的重要防线,有这么多人也正常。这也能看出靖北王在当地民众中的威望极高。】 ‘所以皇帝想要收回这地啊,不过他也聪明,在赢得一场胜利之后才把靖北王调走。’ 这是系统这几天听八卦听来的。虽然重要和机密的事情没人说,但其他消息却透露了不少。 比如哪位官员的衣服破啦,谁家脚底磨出水泡了,还有痔疮犯了的。要不是他赶紧制止系统报告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他都快成垃圾消息的受害者了。 ‘大皇子的执着是不是有点诡异?只要靖北王回京,这封地就是他的了?他不想要?’ 【就像他们吵完后,赵世贤说的结论一样。一旦离开京城这个权力中心,便是绝了大皇子当太子的希望。到时候要想上位,就只有叛乱了。大皇子肯定不愿意。】 应元正想到了平南王。 ‘造反确实不容易。’ 【……】 而在抵达的前两天,赵世贤已经向皇帝送去了信件。 崇治帝看着内容忍不住笑道:“传回来三封信,有两封半都在指责武安王的不是。” 李公公点头附和,“王爷和首辅大人以前就有过争执,这次赵大人又是削减俸禄的主要负责人,两人互相有意见也在情理之中。” “让他们吵吧,总比来烦我要好。”崇治帝闭上眼睛。 “陛下,要不要小憩片刻?” “……嗯。” 李公公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外,对正在烈日下擦汗的小太监吩咐道:“陈公公若是到了,就让他到偏殿等我。” “是。”小太监回答。 顶着六月的太阳,陈富快步往冷宫赶去。 半个月前,他收到师父的命令。让他负责调查一桩旧案,这种事以前也做过,他也就没在意。 但没想到这案子居然是以前的贤妃案,陈富立即觉得事情不对。因为他接到这个任务时,得知的案件全名是‘贤妃谋嗣’案。 但李环并未透露更多细节,只是让他去调查。 看过好几遍卷宗后,陈富觉得有一个人很可疑,便是那个和贤妃身边的嬷嬷发生争吵的宫女。虽然当年并非她先挑起事端,但她同样受到了惩罚,挨了十板子。 不过,该宫女通过贿赂执行者,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所以陈富自然想到,会不会那个宫女还有别的什么关系。 陈富走进一间屋子,向屋内的太监询问道:“她又怎么了?” “她又和别人起冲突了。”小太监将事情说了一遍。 陈富捂着额头,“怎么她还能在宫里当值?这性格真是半点未改。” 他看过档案,知道这宫女能到这里也是因为得罪人,被贬过来的。而对方得罪的也不是小人物,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万嬷嬷。 从李环只让他调查,而不关心什么时候出结果的时候,陈富就知道,这事重要的是态度。贤妃已死去一年多了,再怎么重要也没有活着的人重要。 “继续监视她的举动,有任何异常立即向我汇报。”陈富下令。 “那……要管吗?” 陈富摇头,“只需要盯着,将她的一言一行报告给我。” “是。” 皇后的凤仪宫中,一名宫女悄悄找到皇后的贴身侍女静姝,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有关冷宫的消息。正当静姝准备将此事禀报给皇后时。 “不必说了。”皇后打断她,“这事一时半会儿完结不了,那些琐碎的消息暂且搁置一边吧,我不想听。” “……是。”静姝想了想,“贵妃娘娘那边应该也知道了。” 皇后笑了,“她能不知道吗?” “那我们?”静姝开口。 皇后看着庭院中烈日下的花朵,微微笑道:“事情早已尘埃落定,不会再翻案。她呀,就是太过胆小了。” 六月的北固城也是艳阳高照,在靖北王特意安排的住所里,应元正仅休息了两天便迫不及待地准备出门逛逛。他找到林婉仪,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梅玥出来传达了林婉仪的话,“抱歉世子,小姐依旧感到有些疲倦,还请世子自己去吧。” 应元正表示理解。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和林婉仪已经能很好的沟通了,对方也不会在他面前勉强自己。 “世子没说什么?”林婉仪专注着手里的东西问道。 “没有。”梅玥摇头。 “嗯,那之后也这样说。”林婉仪埋头继续手里的活。 小东儿已经摸清了路线,带着应元正和刘健来到了繁华的商业街。人潮涌动,几乎每家店铺前都挤满了来自京城的客人。 “这么多人啊!”应元正的心情也激动了起来。 找了家顾客比较少的店,几人招牌都没看就走了进去。掌柜忙得满头大汗,亲自上前接待。 “这位公子,您需要些什么?” 进店后应元正才发现这是一家布料店,但和其他地方不同的是,这里不仅有布料,还有皮毛制品。比如山羊皮制品,还有貂皮等珍贵毛皮。 难怪这家店里人不多,在这六月天里,谁需要这些啊。 见应元正盯着一张貂皮,掌柜赶紧开口介绍,“公子真有眼光,这是从朝鲜来的貂皮。” 朝鲜? “你们这有朝鲜的东西?” “当然有……”掌柜还没来得及解释,就有位客人准备结账离开。他只能让应元正先自己看看。 应元正趁着这个时间问系统。 ‘说说这地方都有什么?’ 【近的有周边少数民族的东西,远一点的有朝鲜和日本的东西。就像岭南更容易得到东南亚的香料一样,这里也有自己的地理优势。】 ‘先说远的。’ 【比如高丽参,毛皮,棉布和麻布,高丽青瓷,纸张……】 ‘等等?布,瓷器,纸张,这些需要进口?’ 【是的,朝鲜的纺织业发达,棉布和麻布是其重要的出口商品。他们的纸张制造技术也较为先进,生产的纸张质量优良。至于陶瓷工艺,尤其是青瓷,以其优美的造型和独特的釉色着称,深受喜爱。】 ‘真是长见识了。那日本呢?’ 【日本的主要出口商品包括银、铜和锡,这些都是通过朝鲜转售到中国的。另外,还有日本的手工艺品,如扇子、漆器、瓷器以及着名的日本刀。】 ‘这些东西宣化府有,京城应该也有。踩点都避开了商业街,真是一大损失。’ 但他转头一想,虽然换了一个地方,但他还是要购物的,这么一看也没真正错失什么,心情又好了起来。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小东儿突然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他的后背。 应元正赶紧回头看他,小东儿却用眼睛示意他看斜前方的掌柜。 第103章 各有打算 对方手里握着的赫然是一支铅笔。 应元正等掌柜结账完后,走上前问道:“掌柜,你手里的是什么物件?” 掌柜笑着说:“公子有所不知,这叫铅笔。使用方便,又不脏手。” 听到这里,应元正与小东儿、刘健相视一笑,没想到他们制造的铅笔竟然已经流传到了这个地方。 “真不错,那这是哪个地方出产的?”应元正本以为会听到珠海城的名字。 “是浙江。”掌柜笑着回答。 “浙江?” “是的。如果公子对这个感兴趣,我们店里也卖。”他转身从柜台后面拿出几支铅笔展示给他们看。 在掌柜拿出的几支铅笔中,竟然有一支是红色芯的。应元正指着这支红芯铅笔,对方立即回答,“这是用朱砂做的红笔,可以在旁边批注。” 应元正愣住了,居然还改良了? 小东儿接着问:“我也见过这个,但我记得还有一种叫做橡皮的东西吧?” 掌柜连连点头,“看来客人了解啊。”他又回去拿出一块像是木塞的东西。 “这是用软木制成的橡皮,价格便宜且效果还行。不过,要使用这种橡皮,需要特定类型的纸张,不太方便。所以我还是建议,直接用两种颜色的铅笔勾画,这样什么纸上都可以用。”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这也太快了! 他的铅笔厂和橡皮厂很可能之后就赚不了几个钱了。 【宿主,沉住气,这是很正常的事。当你种下一颗种子时,它肯定不会按照你希望的方式生长,这也是好的一面。】 ‘你居然能把盗版说的这么清新脱俗?’ 【在你们的世界里,这不是很常见吗?】 ‘……’ 应元正无言以对。 最后,他买了几支红笔离开了这家店铺,小东儿和刘健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卷不赢他们,让王海龙将铅笔卖到国外吧,赚外国人的钱也不错。’ 【既然铅笔都已经传到这里,说不定早就出口海外了。】 ‘……这么快的吗?!’ 应元正已经想哭了,当初决定优先供应王府和学院,现在看来简直是个巨大的失误。早知道就应该抢先占领市场! ‘让王海龙把所有卖铅笔的船都给我拦下来!能出口海外的,只能是我们!’ 【可是,这是不是有点……】 ‘没有可是,如果他们非要卖也行,那就得给王海龙交税。这样他们的成本就会增加,在海外竞争不过我们。大顺我可以不管,但外面总得给我留点活路啊。’ 【……不过,国外应该很快也会出现仿冒品。】 ‘……’ 【低端产品缺乏不可替代性,不如我们试着发展高端产品?】 ‘怎么回事?我是来造反的,不是来发展贸易的!’ 应元正觉得自己造反的事怎么越做越复杂了。 【也不一定是宿主做,可以让其他人接手嘛。比如说康山……】 珠海城的工坊内,康山没等到应元正回来,便将他的设计图做了出来。他研究过这个东西,也和师傅探讨过,觉得它应该是用来分离某种物质的工具。 他也曾想拿着东西去问范德明,但范老师最近是真的忙。除了给他们上课,他自己还要做研究,最后还要和柳小姐商量翻译的事。 此时,范德明的屋子里,他正专注地看着柳玉清翻译的最新部分。 “这里语序不对……”他指着一处地方。 柳玉清立即用铅笔将那个地方勾起来,将正确的答案写在一旁。 范德明第一次见到柳玉清时,就感到十分意外,她竟然是来找自己确认翻译内容的。一个女子参与翻译,无论是在他们的国家,还是这里都是非常少见的事。 而且翻译绝非易事,范德明当场就质疑了对方的能力。 “这位小姐,我没兴趣陪你玩过家家。我还有很多别的事情要忙……” 柳玉清却流畅地背诵了一段拉丁文,让范德明非常诧异。能有如此学识的女子,显然出身不凡。 “范老师,我不会白白浪费您的时间。我只需要您帮我检查一下翻译是否正确,最多占用您一个时辰。当然,这个时辰我会付报酬的。” 范德明依旧摇头,“抱歉,我没有时间,你找别人吧。” “范老师,如果能找到其他人帮忙,我也不会来打扰您了。”柳玉清将原书展示给他看。 这是一本被天主教列为禁书、新教也持反对态度的作品——《君主论》。 范德明确实感到惊讶,他凝视着柳玉清,“小姐可知这本书的内容?” 柳玉清点头,“知道,我不仅看过这本,还看过其他的。” 听着她报出的书名,范德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动摇。 “这些书虽然是黄公子让买的,但到底能买哪些,范老师您一定给过意见。”柳玉清缓缓说道。 范德明沉默不语。 “范老师既然允许一本禁书进入藏书室,那一定是有所偏爱。恰好,我想翻译的就是这本书。” 范德明从自己的回忆里出来。 “先这样吧,快翻译完了吧?” “嗯。”柳玉清点头。 “等黄公子回来,应该就完成了。”那时,她父亲也会回来,而她必须离开这里,回到原来的生活。 耀眼的阳光下,多铎和巴雅尔望着远处的北固城,相视一笑。 “真是有趣,在这种时候还能举办婚礼。”多铎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一只望远镜。 “大顺的皇帝显然过得太过安稳,连‘未雨绸缪’这四个字都不懂。”巴雅尔评论道。 多铎转向他,“就你喜欢读那些书,要不是你拿回北固城的布防图,其他将领早将你赶出去了。” 巴雅尔笑道:“眼光短浅的人只知道一味杀戮。《资治通鉴》里说过,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我们没有守江山的经验,自然要向他们学习。谦逊才是进步的关键。” 多铎又问巴雅尔,“那些外国的知识你也学吗?” “当然学,你手中的望远镜不就是从他们那里传来的吗?”巴雅尔回答。 “说的好!不愧是我们当中最有学问的人。”身后的树林里传来掌声,阿济格走了出来。 他朝多铎伸手,对方将望远镜交给他。 “这么重要的婚礼,靖北王肯定非常高兴。”阿济格意味深长地说道:“如此喜庆之事,当然……要大家一起分享。” 三人相视一笑,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 六月的天气变幻莫测,就在婚礼前几天,晴空万里的艳阳天,转眼便下起了大雨。 第104章 害怕 巨大的雷鸣声将正在午睡的应元正惊醒。 他迟疑了片刻,随后起身下床。这几天连续下雨,他一直待在屋内。 因为无聊,他去找过柳墨言,结果一进门对方就让他练字,吓得他第二天就不去了。 之后他又去找林婉仪,想一起吐槽吐槽话本内容。但接连两天都被婉拒,不是说睡眠不足,就是头昏脑胀。应元正知道这是借口,他也不想勉强对方,便转头回了房间。 思来想去,只能睡睡觉,练练防身术,还有…… ‘系统,听听周围人的八卦。’ 应元正走到窗前,凝视着外面的雨景。 【……今天中午吃烧南北、孔雀开屏、清炖羊肉汤……】 应元正翻了个白眼。 ‘不要烧南北,这菜都吃了几天了,竹笋和蘑菇我都吃腻了。’ 这个时间也不是新鲜的竹笋,都是干竹笋泡发的。 ‘羊肉汤也不要,炖个鸡汤吧。把孔雀开屏换成珍珠虾仁。’ 【宿主,你和我说也没用啊。】 ‘我就随便说说。菜都准备好了,我也懒得让大家迁就我。’ 【啊,有人说道士也进来了。】 应元正嘴角一抽。 ‘好啊,加上佛教和喇嘛,再进来个天主教就可以凑成一桌麻将了。’ 【靖北王人气真好,每个教派都来送祝福。】 ‘这明显是来露脸传教的。不过这个时候,靖北王也不会将人赶出去。’ 靖北王每天都会与京城的官员和王爷们见面,这些关系对他们家日后回京生活至关重要。虽然大皇子坚持让他留守北固城,但皇帝显然不会同意。 很大可能是他的儿子留在这里,并配备一位将军。其余家人包括他自己,都去京城生活。等以后哪一位皇子成长起来,再替换掉他儿子。 靖北王世子应和有些焦虑地看向他父亲,“皇上既然不相信我们,为什么不把我们全调走?” 靖北王沉声道:“你忘了我们大顺是怎么建立的吗?” 顺太祖应襄原本是一位领兵在外的将领,凭借其威望与兵力废黜了无能的武宗皇帝,自立为帝,建立了顺朝。 “正是因为得位不正,太祖当年杀了无数人,说是人头滚滚都不为过。”靖北王叹了口气,这段历史对他们老应家来说实在不愿再提,“那些领兵的将领,只有交出兵权,才得以保全性命。” “有了这个先例,我们绝不可能对任何一个将军完全放权。” “可之前张将军……” 靖北王看了儿子一眼,心中暗叹这孩子虽擅长打仗,但脑子太过木讷,有时蠢得让他恨不得一巴掌拍过去。 “这里是北固城,我还在,张行只要不是傻子,就绝不会反叛!” 应和有些怯懦地点头。 “应志呢?”他儿子不中用,但他孙子不错,就算特别喜欢郡主也无伤大雅。 “他去见郡主了。”察觉到父亲的眼神不对,应和连忙补充道,“他只是在外面闲逛,并没有进去见人。” 靖北王现在有些担心他的孙子了。 赵青的房间外,应志鬼鬼祟祟地躲在花坛后面。每当有侍女进出时,他便上前拦住,托她们将礼物转交给赵青。 每次赵青看到侍女拿着东西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道是应志送来的。 “放着吧。”尽管房间里已经堆满了各种奇怪的东西,但她还是收下了这份礼物。 端着东西的侍女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赵青身边的贴身丫鬟蒲妹接过东西,“我来吧。” 对方这才感激地退下。 “郡主,需要打开吗?”蒲妹看着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赵青。 赵青叹了口气,“……打开吧。” 盒子里竟然是一条精美的马鞭。 “……收起来。”赵青只看了一眼。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后,推开窗户,一眼就看到了躲在花坛后面的应志。对方没有带伞,只是拿了一块布罩在头上。 应志也看到了她,立即低下头躲了起来。 赵青收回视线,伸出手感受着雨滴打在手心,“……还有多久?” “……后天便成亲了。” “是吗……” 自从御花园事件后,赵青便一直被禁足,直到应志前来接她。这段时间里,她的急躁情绪被迫冷却下来。但她并非如太后所想的那样,意识到自己哪里做错了。 而是突然明白,即便她是太后最宠爱的侄女,在婚事上依然无法自主。皇后如此,贵妃亦然,宫中的娘娘们无一例外。 林婉仪是这样,她自己也是这样。 赵青抬头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这一刻她想见对方。 “……将林婉仪请过来吧。” 听到梅玥传话时,林婉仪有一瞬间的犹豫。思考片刻后,她起身将东西收好。 “……小姐,要告诉世子吗?”梅玥怕这是赵青为了打发时间来消遣她家小姐的。 “没事,不用告诉他。”林婉仪说道。 她与梅玥撑着伞来到赵青的住处,门外站着赵青的贴身丫鬟蒲妹。林婉仪让梅玥也留在外面,独自走进了房间。 屋里点了两支蜡烛,但由于没有开窗,室内依旧显得昏暗。 林婉仪坐下后,赵青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之前对不住你了,如果……我没将你叫出来,你就不用嫁给世子了。” 林婉仪呆呆地看着赵青,她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和赵青并不是朋友,如果是往常她要么是沉默,要么是碍于赵青的地位不痛不痒地说几句宽慰话。 但现在……她想起了和应元正相处的情景。 “……这不怪你,就算你不提,也会是我嫁给世子。” “……可你当时……”赵青看着她,没有把话说完。 “我当时是想躲过去,可这件事不是我想怎样就能怎样的。”林婉仪轻声说道。 赵青沉默了。 林婉仪起初并不明白赵青为何找她来,但现在她明白了。 “你……在害怕吗?” 赵青缓缓抬起头,眼神中透着迷茫,“害怕吗?我……不知道。”她的手抓着裙摆,曾经用来舞剑的手,此刻却没有力气。 “……他很好,对我很好。”这句话小声到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林婉仪环视房间里的物品就能感受到这份关心。 世子也对她很好,但…… 赵青沉默良久,终于轻声吐露了自己的心声,“害怕,我……害怕……” 这一刻,林婉仪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自己。她握住赵青的手。 “……没事,过段时间你们就会回京城生活,还能再回到太后身边。” 赵青一愣,突然意识到对方前往的是遥远而陌生的岭南,她眼中闪过愧疚,“对不起……” 林婉仪本以为自己已经想的很开了,但随着这句“对不起”,她才发现内心深处依然有着无法释怀的难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最终还是夺眶而出。 赵青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拿出手帕,先为林婉仪擦拭泪水。 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以前的自己是多么的愚蠢,明明两人的处境一样,她却处处刁难对方,到头来…… 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要吵到全天下都知道。可屋里的哭泣,却只能淹没在这小小的房间里。 第105章 鱼和饵 刚一出门,梅玥便察觉到林婉仪通红的眼眶。 “小姐你……” 林婉仪摇头,“与她无关。” 二人归家不久,应元正便收到了刘健的消息,说林婉仪去了赵青的房间,然后红着眼睛回来。 应元正还以为赵青到这个地步还要欺负林婉仪,刚准备去问问情况。却看到小东儿从远处跑来,一把又将他拉进了屋。 “世子!后金出现了!” 应元正紧皱眉头,“后金?这个时候吗?” 这个时候怎么看都不是进攻的好时机。 小东儿回答了他的疑问,“他们并没有进攻,而是出现在了东阳镇和宁边城附近。” “那靖北王怎么应对?” “已经派了大皇子和廖总兵分别前往探查。”小东儿一脸严肃地说:“虽然只是出现并没有攻击,但我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随时准备撤离。” 应元正明白,这里这么多皇亲国戚和朝廷命官,靖北王也不会拿他们的性命开玩笑。一旦真有打仗的可能,他们肯定会优先撤离。 “老师现在在哪?”应元正想和他商讨一下之后的事情。 “去找靖北王了 。” 后金出现的事情非同小可,靖北王立即召集自己的部将商议对策,并将情况通报给各皇室成员和朝廷官员。 首先赶到的是大皇子,他匆忙前来询问:“王爷,我听说后金出现了?” 靖北王点头,“是的,他们在东阳镇和宁边城周边出现,领军的依旧是阿济格与多铎。” 大皇子心中一凛,他们到底还是来了。 “王爷,我愿率兵前往。”大皇子毫不犹豫地表态。 他必须找个机会单独会见巴雅尔。既然后金尚未发动进攻,那就还有和谈的希望。密道泄漏之事,一定不能在他在的时候泄露。 靖北王摆了摆手,“此事无需劳烦勇武亲王亲自出马,我已经派遣将领前去应对。” 这时武安王和张行一并出现,靖北王连忙请他们入内就坐。 “皇叔,他们在婚礼前夕现身,其威胁之意不言自明。既然如此,这次就彻底解决他们。”武安王果断放下狠话。 张行也点头附和,但他内心知道此事不易,之前后金的退败主要是由于内部问题所致。 这次护送各位皇子、官员来参加婚礼,并未调动五千精兵,但为了保护这些重要人物,仍派出了四千兵力,加上各位王爷、皇子的护卫,他们也不是没有一战的资格。 在靖北王犹豫的时候,武安王已经拍板决定了,因为作为皇帝的代表,他毫无疑问拥有这里的最高权利。 大皇子趁机再次请求由自己领兵,鉴于他之前的战绩及武安王对他的信任,这一请求迅速得到了批准。 “那另一队人马由我去吧。”张行站出来。 武安王却阻止道:“诶,张将军你刚立下军功,还是给其他人一些机会吧。” 张行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王爷说的对。” “那就让廖总兵带队吧。”武安王指定了人选。 廖勇立即站出来,“臣领命。” 待其他皇子和王爷抵达时,一切已安排妥当。 得知部署后的柳墨言立即回来找应元正,“世子,在婚礼期间务必紧随霍信左右。” 应元正一愣,忙问是不是要打起来。 柳墨言摇头,“这只是以防万一。” 次日,北固城被一层薄雾笼罩,天空依旧飘着蒙蒙细雨,整个城市沉浸在神秘而宁静的氛围中。 街道上,灯笼高挂,彩旗飘扬,为即将到来的盛大婚礼做最后的准备。王府内外,仆人们忙碌地穿梭,确保一切顺利进行。 连应元正也被这种氛围感染,一想到明天就是婚礼,后天就能回去,心情也激动起来。 前线传来消息,当大皇子抵达时,后金并未发动攻击。 到达宁边城后,大皇子一直试图找到与后金沟通的机会,但直接去找对方显然不现实,而将此事交由下属处理也不妥当。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他的幕僚越先生紧急找到他。 “殿下,有人送给我一封信,让我转交给殿下。”越先生递上信件,“这封信来得蹊跷,我追问送信之人,对方却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收钱帮人传递。” 大皇子缓缓拆开信封,只见上面简短写着:子时,城外青草坡会面。 “这信能送到我手里,无论背后是何人,都值得细查。”越先生沉思着说。 “这是巴雅尔的手笔。”大皇子断言。 越先生摸着胡须,缓缓坐下,“难怪……那他找殿下有何贵干?” 大皇子将信给对方,越先生看后问道:“殿下打算去吗?” 应天逸迟疑片刻,他想去但又不敢去。他怕对方再威胁他,这次已经没有什么秘密能给对方了,难道要自己羊入虎口? “殿下,不是一直有话要和他们说吗?”越先生提醒道。 大皇子是这么想的,他想让对方遵守约定离开,毕竟他现在就在北固城。 “我会去,更会带着人去,如果有机会就亲手解决巴雅尔。” 越先生看着他,缓缓点头。 当天晚上,大皇子身着蓑衣,提前半个时辰到达约定地点。原本计划是由越先生找个理由让亲兵在他身后不远处设伏。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巴雅尔竟比他还早到。 他心下一凉,虽然眼下对方只有一人,但这么早到肯定已经在周围设下了埋伏。 应天逸想走,想等到士兵来后再做打算。 “好久不见,大皇子。不对,现在应该称呼您为勇武亲王殿下了。”巴雅尔轻声开口。 两人之间隔着细雨,彼此的脸庞都显得模糊不清。 应天逸当即质问:“你、你不遵守约定。” “我怎么不遵守约定?我并未进攻,只是待在这而已。”巴雅尔无奈地摊开手。 应天逸立即指责他装模作样,既然派兵来了这里,显然是有所图谋。 巴雅尔的头左右转动,“殿下可听闻姜太公钓鱼的故事?” 应天逸脑中闪过一丝灵光,“你是说我是鱼?” 他迅速拔出佩剑,警惕地扫视四周,生怕黑暗中的树林里突然涌出敌军。 巴雅尔点头,“愿者上钩,殿下这不就来了吗?” “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一个人出来的吧,只要我一声令下……” 巴雅尔无奈地笑道:“我没有杀殿下的意思,殿下也太胆小了。我只是想说殿下确实是鱼,但我并非渔翁。” 应天逸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袭来,而巴雅尔接下来的话语犹如一盆冷水浇灭了他的怒火。 “我只是饵,钓鱼的另有其人。” 第106章 突袭开始! 雨下的更大了,应天逸也顾不上身后的士兵来没来,也不管背对着巴雅尔危不危险。 他转过身看向北固城的方向,然而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连稍近一些的宁边城都看不清,远处只有如同恐怖巨兽般的黑暗。 巴雅尔拉了拉自己的蓑衣,“大皇子,别想着回兵救援。你们要是回去,那东阳镇和宁边城,我们便会再次夺下。” 应天逸紧握双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巴雅尔:“只要你不出手,我也不会出手。这样至少能让我们两边的将士都活下来。” 深夜,北固城的城墙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冷清。 蒙古士兵们悄无声息地通过秘密通道潜入。他们身着与北固城守军相似的服饰,脸上涂着夜色的伪装。如同幽灵般在雨幕中穿梭,迅速接近城门和了望塔。 守城的士兵们依旧毫无察觉,在各自的岗位上巡逻,偶尔交谈几句。 一名蒙古士兵敏捷地靠近城门,迅速制服并捆绑了守门士兵,将他藏在隐蔽的角落后,换上了守门士兵的服装,装作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 了望塔上的士兵也被同样的方式替换,蒙古人顺利控制了城门和了望塔,即便有一点小波澜也淹没在了雨声里。 这是他们计划的第一阶段,第二阶段则是制造混乱。几位仍穿着蒙古士兵服装的人直接对巡逻士兵发起突袭,将反抗者斩杀,而一心逃跑的人则放过。 很快,蒙古已经入侵到北固城的消息迅速传开,恐惧如同野火一般蔓延。 起初,只有零星的市民被惊醒,他们半信半疑地走出家门,试图从巡逻士兵的交谈中获取确切的信息。 然而,随着消息的迅速传播,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在街巷间穿梭,市民们纷纷披上外衣,冲出家门。 最先得到消息的百户立即意识到城门可能已被攻破,一边派人上报情况,一边带领士兵赶往城门方向。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靠近城门的瞬间,蒙古士兵们突然在城墙上现身,箭矢如雨点般射来。 “有埋伏!快跑!”百户惊恐地喊道。士兵们挥舞着兵器试图反击,但纷纷倒下,鲜血在雨水中迅速扩散,染红了地面。即便有人逃过箭雨,也会被隐藏在暗处的蒙古士兵无情刺杀。 远处目睹这一切的百姓吓得魂飞魄散。街道瞬间陷入混乱,百姓们四处奔逃,彼此推搡,场面一片狼藉。 由于天黑,加上雨水让地面变得湿滑,许多人摔倒在地,被后面的人踩踏。尖叫声、哭声、喊声交织在一起,整个街道变成了人间炼狱。 “救命啊!”一名妇女抱着孩子,惊恐地喊道。她试图在人群中寻找一条生路,但四周都是惊慌失措的人群,她几乎无法挪动一步。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别挤!别挤!”一名老者试图维持秩序,但他的声音在这片混乱中显得微不足道。人群如同失控的洪流,将他推倒在地,瞬间被踩踏致死。 王爷在府邸中得知城内发生异常的消息时,混乱已经蔓延开来。 他立刻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急忙下令:“快!组织守军,查明原因,平息混乱!保护好城内的百姓和重要设施!” 而关于城门沦陷的消息更是令人震惊,至少三座城门已落入敌手,唯有东边的城门尚未探明情况。 当王爷的护卫们冲出府邸时,发现情况远比想象中糟糕。街道上到处是惊慌失措的百姓。暗处还有蒙古士兵在放冷箭,敌在暗,他们在明,护卫们只能步步后退。 靖北王命令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分别带兵保护各处的皇子和大臣,“尽量将他们集中起来,并暂时让他们不要外出。” 应元正是被系统紧急叫醒的,系统大喊着:【宿主!蒙古人已经杀进来了!】 原本还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的应元正听到这句话,瞬间清醒过来。 ‘什么?你确定?!’ 【我听到远处有人在喊,还不是一人!】 应元正立刻从床上跳起,迅速穿好衣服,然后冲向隔壁房间,将小东儿和刘健叫醒。 他无法说是系统告诉他,便编了个理由说自己好像听到了蒙古人攻入城内的声音,不确定是梦境还是现实,又睡不着,希望他们能陪自己出去查看一下。 这是这么久以来,应元正提出的最离谱的要求。但作为仆人的小东儿和刘健自然不会拒绝。 他们居住的地方与普通居民区隔了一条街,然而刚一出门,便能听见周围传来不少嘈杂的声音。 小东儿给刘健使了一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迅速去了对面探查情况。 “奇怪,巡逻的人呢?”他和应元正站在外面,除了门房外的几个士兵外,并未见到其他巡逻的身影。 很快,刘健便带着震惊的消息回来了,“世子,您说的是真的!据说南门那边有人目睹蒙古人在屠杀士兵!” 应元正和小东儿大惊失色。他们的住所位于靖北王府的北侧,而那些皇子大臣们则住在王府的南边。 随着消息迅速扩散,对面房屋中的烛光也陆续亮起。 应元正立即开口,“先回去通知老师和霍大人!” 三人迅速分工,刘健留在门口随时观察最新动态,小东儿和应元正则分头行动,一个去找霍信,另一个去找柳墨言。 柳墨言乍一听就觉得难以置信,难道蒙古人一点动静都没有就打了进来? 霍信则立即派遣人员外出打探情况,并命令加强府邸各处门户的防御。 他们的住处并非只有平南王府的人居住,还有其他王府的成员也住这边。 “我先去和其他王爷商议对策,你们务必待在府中不要随意走动。”柳墨言果断安排。 应元正不想坐以待毙,就像之前在珠海城一样,找仆人搬了个梯子爬上去看。霍信想制止他,但应元正表示自己只是看,又没有出去。 外面依旧下着雨,黑暗中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但这是对人类来说。系统将能看到和听到的一切详细地描述给应元正。 外面的惨状远超他的想象,雨幕中夹杂着士兵们的呼喊声、百姓的哭叫声。让应元正久久说不出话。 【来了,靖北王派人来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应志。他也注意到了爬在墙头的应元正。 应志进入院子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霍信说:“霍大人,城内形势突变,请诸位务必留在府中,切勿外出。” “到底是什么情况?”应元正迅速从梯子上下来,急切地问道。 第107章 草包 应志知道的并不多,或者说现在他们知道的都不多,“蒙古人确实进来了,现在除了东边的城门没有被攻破,其他三座城门都落入了敌手。” 应元正语气中带着急切,“他们怎么做到的?”这是在场所有人都迫切想要知道的问题。 了望塔的士兵没有任何预警,城门也没有受到攻击,蒙古人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的?应志沉默片刻,他有一个猜测,但没有说出口。 和应元正他们不同,武安王是代表皇帝来的,他一听这个描述便知道还有一个原因。 “城中密道是不是已经被蒙古人知道了?” 靖北王立刻摇头,“不可能!知道这密道的除了我们爷孙三人,剩下的只有四人。其中一位是我之前的幕僚,可他五年前就因风寒去世了。剩下的三人,分别是廖总兵、张行张将军,还有勇武亲王。” 听到这里,武安王心中已经有了怀疑对象,他一拍椅子怒道:“那就是廖总兵!把他带回来!”说完,他才意识到廖总兵是自己推荐的。 “王爷,不可能是廖总兵,他在这里几十年,不可能突然就出卖我们。” 武安王知道皇帝打算让靖北王一家回京,但这并不包括带走所有将领。因此,廖总兵依旧会留在这里负责相关事务,那确实没有背叛的理由。 于是,剩余可疑的人选就只剩下了…… “张行!让人将张行押进来!”武安王急切地命令道。 靖北王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他知道武安王性格急躁,不善思考,但在还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居然决定直接抓捕辅国大将军?这已经不是一般的鲁莽了。 更麻烦的是这样鲁莽的人,现在拥有他们这里的最高权力。 靖北王连忙劝阻,指出即便张行真的有嫌疑,在未定罪之前也不能随意逮捕,尤其是他还统领着从京城调来的兵马。 “就是因为他手下有兵,我才怕啊!得赶紧卸了他的兵权!”武安王苦口婆心地解释。 靖北王深吸一口气,“我的意思是,即使他有嫌疑,也应该先请他过来好好谈谈。” 武安王并不打算听取任何辩解,他认为这些人一定会为自己开脱。 见状不妙,靖北王说出赵世贤的名字,试图制衡武安王的冲动决定。 这下更是引起了对方的反感,他本就讨厌赵世贤,靖北王这招无疑是在质疑他的能力和判断。 “不用找了!我下的命令,他还能不听?!”武安王大声说。 赵世贤正好赶到,在门外就听到了这句话。 他推门而入,“武安王好大的口气,连皇上做决定都要内阁众成员商议,你竟然要独断专行?” 其他官员看着这一幕,神情也异常严肃。 武安王却丝毫没在意,“我皇兄需要你们,是因为国事繁多,但现在事情就一件!张行泄漏了北固城的密道信息!导致蒙古人杀了进来!” 赵世贤气的手指颤抖,这个草包居然当着他们的面,把莫须有的罪名说的如此确凿! 几位来自京城都督府的将领立即站出来为张行辩护,双方就在是不是要逮捕张行的事上吵了起来。 而此刻的张行正和靖北王世子应和商量怎么联系城外的卫所军。除了因为婚礼原因,调进来的一千卫所军外,外面还有4600人。 “果然是密道出问题了吧?”张行开口。只是一旦承认这个,就意味着他们之中有叛徒存在。 应和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目前的局面。 “那我们得赶快派人去把密道堵上。”张行建议。就算不能通过密道出城求援,也至少不能让城内的蒙古士兵再增加了。 应和说自己已经派了几名亲兵秘密前往查看,但现在外面的情况复杂多变。 百姓们在混乱中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后面发现出不了城,在街上待着更危险,再加上各处官员的劝解,才让他们有了回家的迹象。但这依旧影响了各处士兵的行动。 “我派出去的人到现在还没回来,恐怕凶多吉少。”应和叹了口气,明知有问题,但他不愿再让士兵冒险了。 “那我带人去吧,世子就守在这里,各位皇子的安全就拜托了。”张行站起来。 “张将军……”应和还想说些什么。 张行让他不必多说,时间紧迫,不能再等待敌人的下一步棋。 带着60名手下出了府邸,张行发现外面依然有不少百姓。此时已是子时,他路过一家药铺,看到药铺仍然开着门,不少受伤的百姓在里面或门口坐着。 看到张行和他的士兵出现,百姓们纷纷吓得往屋子里躲。有一位腿脚受伤的男人走的慢了点,这才缓缓看清了张行的脸。 “是……张将军吗?” 张行停下脚步。 对方的眼神充满惶恐和后怕,他看向张行,仿佛看到了希望。 “我在您胜利回城的时候见过您,张将军,请问一下,我们……”对方说到这里,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眼看着对方就要拖着伤腿走进雨里,张行赶紧走过去,扶住对方,“不用担心,王爷和我都在,你们记得待在家里不要出去。” 能得到一位将军的承诺,对方感激涕流,连连表示自己相信他们。 张行再三嘱咐后,便转身离去,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可他们刚转过一个弯,就被一群人追上。 对方是武安王的手下关宜春,语气非常不客气:“张将军,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张行疑惑地看着他:“有什么事吗?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能否等我回来再说。”说着便准备继续前行。 关宜春却拦住他的去路,“那不行,这是武安王的命令。” “我现在要去堵住密道,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吗?!”张行显得非常不耐烦。 关宜春冷冷地回答:“看来张将军确实知道密道的具体位置。” 听到这话,张行立刻察觉到不对劲:“你什么意思?” 关宜春带的人立即将他们包围起来,“王爷就是想问你这个事,还请张将军跟我们走一趟。” 张行不想浪费时间,便制止了手下,“那我跟你走。”转头安排自己的亲兵蒋泉等人继续执行任务。 “这可不行,王爷说了,要所有人一起回去,谁也不能单独行动。”关宜春继续拦住他。 张行气得拔出佩剑指着关宜春,“武安王根本不懂现在时机多么危急!等我先行办事,办完后我自然回去请罪!” 他话还没说完,远处传来脚步声,原来是都指挥使衡京赶到了。 衡京是受靖北王指示前来平息纷争的,深知在这种关键时刻内部不能出乱子。但又不想得罪武安王,于是他决定居中调停。 衡京询问清楚张行不愿回去的原因是为了去密道查看后,便接过这个任务,让张行等人先跟着关宜春回去。 “张将军不必担心,我一定完成任务。”衡京保证。 虽然事情暂时得到了解决,但张行和关宜春都憋着一股气。 铁戈·浑台吉披着蓑衣,站在墙头上,第二阶段已经开始慢慢平息了。他朝身后的人问道:“杀光了吗?” “快了,还有一些在挣扎。缺少首领,群龙无首,确实很好解决。”黑崖咧着嘴笑道:“阿鲁思现在杀的正起劲。这都要感谢长生天赐予我们这么好的时机。” 第108章 混乱 在送走了张行之后,应和返回正厅与诸位皇子会面。 大臣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穿过混乱的街道去了靖北王府,他们决不能让武安王擅作主张。而其他的皇子不能冒这个险,便留在了这里。 现在大皇子领兵在外,他们这里年纪最大的便是二皇子。 三皇子原本想跟随赵世贤等人一同离开,但被他的二哥和四弟劝阻了下来。 “二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你得给我们拿个主意啊。”三皇子焦急地在正厅里踱步。 “三哥不必担心。赵大人他们肯定能平安到达王府。”四皇子在一旁出言安抚。 三皇子停下来盯着他,“我在意的是这个吗?!你别老是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我的意思是,皇叔没有能力在这危急时刻担当大任,他脾气暴躁,蛮横无理,在这个时候……” “三弟,慎言。”二皇子打断道,并缓缓摇头示意。 三皇子环顾四周,除了大皇子,其余六位皇子都在此。也就是说,这里都是自己人。 “我又没说错。如果只是来参加婚礼,那皇叔可以胜任,但其他的他做不到!我们得把最高权力给靖北王或是张行。” 其他皇子看到二皇子和四皇子说的话对三皇子都不管用,他们也不敢开口。 三皇子更着急了,“你们倒是说话啊!不然我们就带着护卫冲出去!” 应和一进来便听到这句,吓了一跳。 “万万不可!三皇子切勿冲动行事!” 二皇子站起来,重重地拍了拍三皇子的肩,对应和说:“世子不要担心,我三弟说笑呢。只是我们确实有一些想法。” 应和可担不起这玩笑,“贤郡王请讲。” “世子,保护我们要耗费不少兵力,不如将我们也转移到王府里。这样,你们也能腾出手对付敌人。” 应和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没想到被二皇子先一步说出。分兵确实不是好办法,尤其是在城内兵力紧缺的情况下。维持秩序、探查情况都需要大量人力。 “现在外面还有不少百姓,等人数少一些了,我再让各位皇子转移。”应和回答他。 应元正住的这边,并非只有他们平南王一家。 此次前来参加皇室婚礼的王爷并不多。自从朝廷削减宗室俸禄以来,许多王爷表面上虽表示赞同,实则心中不满,便找了没钱的借口推辞不来。 所以真正到场的王府除了他们之外,便只有文昭王,以及清和王、静乐王两位闲散王爷。 应志将自己所知的情况又复述了一遍,但依旧没告知密道的事。 文昭王身为皇帝的堂叔和靖北王是一个辈分的人,自然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若是在以往,以他一贯谨慎低调的性格,肯定不会拆穿这层窗户纸。 但如今局势不同了,宗族子弟可以参加科考、入仕从军,那眼前的危机自然是上天给予他最好的表现机会。 “难道……敌人是从密道里出来的?”文昭王皱着眉缓缓说道。 众人一惊,应元正心头一震,他怎么没想到呢? 应志沉默着,没有回答。但他的这副模样,便是从侧面证实了文昭王的答案。 ‘系统,帮我监视着周围人的言行!’ 【明白。】 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开始互相猜疑。两位闲散王爷更是悄悄靠在一起,缩在柱子旁。 “现在还没有确凿证据,大家不必胡乱猜忌。在这种危机时刻,内部更要团结一致,”应志赶紧开口。 “那到底有哪些人知道这个秘密?”文昭王继续追问。 应志缓缓报出几个名字,但再三强调现在没有证据,不可妄下结论,怀疑同袍。 “这点我自然清楚。”文昭王点头安慰他。 听完人名,应元正觉得如果不是靖北王里应外合突然要造反,那就只有可能是张行和大皇子了。至于廖总兵,靖北王离开后多半是他负责此地,要通敌也可以之后再做,实在没必要现在做。 ‘系统,我记得大皇子得到了后金的消息,但……’ 【那次战报说只有他一个人逃出生天,当时我们还感叹他运气好,这也能躲过……】 ‘如果后金的秘密是用什么东西换的,那就很合理了。’ 【现在事情暴露,恐怕很多人也会联想到这条线。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所有人都只能怀疑。不可能会有人将事情捅到明面上。】 ‘……算了,这是他们的事。’ 大皇子有什么不对,都与他没有利益牵扯,也与他的复仇无关。他的目标是渡过这一关,顺利活着回去。 文昭王又突然提出一个建议,让他们全部转移到靖北王府去,这样靖北王就不用分出兵力来保护他们了。 众人听后纷纷表示赞同,立刻吩咐各自的随从回去收拾行装。 应志非常感谢文昭王的体谅,城内兵力不足,这下正好缓解一下难处。 谁知文昭王又说:“城内兵力应该还是不够,事态紧急。如果靖北王需要人手,我文昭王府愿意将护卫交出来,任由王爷差遣。” 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他。 应志连忙拒绝,“王爷的护卫还是保护王爷吧。” 要是因为这件事出了什么问题,那无论是他还是整个靖北王府,都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文昭王直接对身边的大儿子说:“你带上所有护卫,听从应公子调度,一切以靖北王府的安排为准。” 随后他又看向应志,神情肃然,“如今正是生死存亡之际,家国危难之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举。多一人便多一份胜算,请靖北王不必顾虑太多。” 这番大义凛然的话语,令应志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敬意。 另外两位王爷互相看了一眼,因为自家儿子没有领兵的能力,便说将护卫交给他们调用。 柳墨言便在这个时候开口,“既然各位王爷已经将家中的护卫交出去,那我这边便留下吧,正好可以照看各位王爷的安全。” 文昭王爽快拱手:“那就辛苦柳大人了。” 这一切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应志的预料,他也不知道是该答应好还是拒绝好。 文昭王看出了他的纠结,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若有任何后果,我一力承担。” 既然对方这么说,应志也不再推辞。他派自己的亲兵去外面查看情况,等街上的百姓一少,他就带着这群王爷搬去王府。 众王爷纷纷告辞,回去安排仆从准备动身。应元正也返回住处,准备亲自将此事告知林婉仪。 等他回去后,林婉仪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小东儿已经告诉我了,”她边整理边说道,“他说东西要带得精简些,不需全都带走,免得拖累行程。” “那小东儿告诉你现状了吗?” 林婉仪点头,“都说了。他说,如果他不说,世子也会来告诉我,还不如他都说了,省得你费心。” 应元正眉头一挑,小东儿还真是善解人意。 “那你记得出去后,紧紧跟着我。”他轻声叮嘱。 林婉仪轻轻回答:“好。” 凌晨一点四十,应志的通知到了。 应元正再次踏出府邸的大门。大雨没有减弱的迹象,外面虽然还是有些吵闹,但总的来说人数已明显减少。也可能是因为他们所居住的这条街多为权贵宅邸,普通百姓并未涌入此地。 ‘……有听到什么关于后金动向的消息吗?’ 【暂时没有发现后金士兵的踪迹。不过我听到一间屋子里的人提到,在街上看到了张行将军。】 ‘这么说来,我们已经开始反击了?很好,有希望了。’ 等他们一行人进入靖北王府,应元正才发现事情并没有变好,反而更混乱了。 只见武安王正死死掐着赵世贤的脖子,脸色狰狞。几位尚书拼命上前拉扯劝阻,却一时难以将二人分开。 而武安王的儿子则拔剑在手,剑尖直指靖北王与张行,神情激动,似要动手。 应元正他们被眼前这一幕惊得驻足不前,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掐得脸色涨红的赵世贤抓住了身旁的烛台。 第109章 虚设 时间回到张行被关宜春带回靖北王府的时候。 一进门,武安王便迫不及待地指着他质问:“张行,是不是你泄露了密道?!” 在关宜春与他交谈之际,张行便察觉到了武安王对自己的怀疑。 他单膝跪地,神色坚定地回应:“王爷,臣清清白白,身为辅国大将军,我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这么做!” 实际上,在武安王最初下令派人去捉拿张行之后,已经被靖北王与其他大臣纷纷劝阻下来,他的心情已经平静了很多。 关宜春听了出来,他气愤地指着张行将自己与张行在途中相遇的经过,以及两人之间的对话,一五一十地陈述出来。 而其中那句“武安王根本不懂”,毫不留情地扎进了武安王的心中,深深刺痛了他的自尊,让他的怒火再次燃烧。 他没有权力的时候,这些大臣对他不敬,现在他是皇帝的代理,是这里的最高权力持有者,他们依旧看不起他。 于是,武安王强硬下令,“既然没有证据,就先将张行关起来,等洗脱了嫌疑再放出来!” 赵世贤彻底失去了耐心,他甩开试图拉住他的陈明礼,“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你怎么能把一个将军给关起来?而且只要稍微动点脑子,就知道张将军做这件事既无名也无利可图!” 对方明着说他脑子不行,武安王就更要和他们对着干。 “我说了调查,只要查清楚了,当然就放人!不是你们说的不要妄下结论吗?”武安王嘲讽道。 “现在哪来的时间给你调查?!”赵世贤指着他,“敌军已侵入城内,你却将统帅拿下,这难道不是在助长敌人威风吗?!” 武安王的儿子应武杰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不满,他站出来指着赵世贤,“你们这帮文臣根本不懂战场!我身为皇族,职责便是保家卫国,岂容一个卖国贼在前方掌兵?” 赵世贤没想到老子蠢,儿子也蠢。 他冷笑一声,“我是文官不错,但我知道什么是大局!你知道把张行抓起来之后会发生什么吗?军心涣散,将士离心,百姓惶恐……你这个莽夫,只靠一己偏见,就敢定一国栋梁的生死?我看你才真是卖国贼!” 正在这时,二皇子他们在应和的护送下来到王府。赵世贤见到了二皇子,心中顿时松了口气。至少他不再是孤军奋战。 进来的诸位皇子看到堂内剑拔弩张的情形,再看到单膝跪地、神色悲愤的张行。纷纷向赵世贤打听情况。听了赵世贤的一番解释,他们更加确信是武安王的不是。 三皇子原本就因为削减俸禄的事和武安王结下了梁子,他虽然知道这人鲁莽不讲道理,却没想到他竟会在敌军压境、国难当头之际,做出如此荒唐之举。 他怒视武安王,“皇叔既然没有这个能力,就不该占据最高决策之位!请将权力交还给靖北王和张将军!” 武安王闻言,双目圆睁,“我没有能力?我的封号‘武安’,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当年我率军平定西南土司时,你还在宫里喝奶呢!不过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毛孩子,也敢教训我?!” 眼看着越吵越凶,二皇子与靖北王连连劝阻,试图让他们冷静下来,可双方早已情绪失控,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武安王本就说不过这群大臣,以前就常被赵世贤驳得哑口无言。如果只是赵世贤,他还能用皇权压一下,现在三皇子也站在对立面,他的威严与立场都被彻底挑战。 赵世贤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你若执意如此,日后你武安王的名字,必与奸佞同列!” 这一句,彻底点燃了武安王的理智。他猛地跨前一步,双手毫不犹豫地掐住了赵世贤的脖子,声音因愤怒而扭曲:“你竟敢如此诋毁本王!” 赵世贤猝不及防,几乎来不及反应,咽喉已被死死扼住。他双眼暴突,面色涨红,双手拼命推搡着武安王,却敌不过那股蛮力,呼吸越来越困难。 周围的大臣们连连惊呼,纷纷上前劝阻。 “武安王,请放手!” “不可对首辅无礼!” 武安王毫不客气的抬脚踹开几位大臣,张行与靖北王正想上前制止,武安王长子应武杰突然拔出佩剑,横身挡在二人面前,冷声喝道:“你们不许动!谁敢插手,就是与我武安王府为敌!” 应元正他们进来看到的就是眼前的这副绝望景象。 而被掐的快要断气的赵世贤,抓起身旁桌上的烛台,拼尽最后的力气朝武安王头部狠狠砸去! 一声闷响,毫无防备的武安王猝然松开了手,踉跄后退两步,捂着头惨叫出声,“啊——!” 鲜血从他指缝间流出,染红了掌心和衣襟。众人一时都愣住了,连应元正也瞪大了双眼。 “赵世贤!你是想造反吗?!”应武杰怒吼一声,调转手中长剑,直接朝赵世贤刺去。 靖北王一个箭步冲上前,夺下他手中的佩剑,厉声道:“赶紧叫大夫!” 文昭王连忙让身边的侍从出去叫人。 场面混乱的像是菜市场,应元正站在柳墨言身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也太刺激了,首辅大人挺强的啊!】 ‘你没看到人家差点就去见阎王了吗?’ 赵世贤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目光如刀般死死盯着武安王。几位大臣急忙站到两人中间,生怕他们再起冲突。外面的侍卫与小厮也被文昭王拦下,不许再进来添乱。 片刻后,大夫匆匆赶来,要将武安王扶去包扎休息,武安王拒绝了。 “我就在这,哪里也不去!” 所有人互相看了一眼,二皇子深吸一口气站出来,恭敬地朝他行礼,“皇叔,有些事情勉强不来。就算是父皇也不是什么都能随心所欲。如果周围都是阻力,皇叔就算能做决定,会有人去执行吗?”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 不知是头上的伤口流血过多,让武安王的头脑冷静了些;还是二皇子的话真的浅显易懂、直击要害。 武安王从每个人脸上扫去,终于不再坚持。他甩开仆从的手,自己大步走了出去。他的儿子应武杰紧随其后,脸色阴沉如水。 而另一边的衡京去了张行告诉他的密道附近,隔的老远他便能看到有几个人在雨中守着,而那座老旧仓库里不时有身影进出。 这无疑证明张行的决定是正确的,不能再让蒙古人进来了! 衡京对身后的士兵做了个手势。他带人本是劝阻张行和关宜春的,并不是为了执行这个任务,所以只有12人,必须小心行事。 只是他们到底还是闯入了蒙古士兵的警戒范围,很快便被发现了。 “诶?怎么来的是你啊衡京,我听说来的该是张行才对。”一名戴斗笠的男子出现在雨中。 哪怕看不清对方的面孔,但听声音衡京还是知道此人是谁。 “浑台吉?你居然在这?”衡京心中顿时一凉。连蒙古首领都亲自潜入城中,说明北固城早已门户洞开,防线形同虚设。 “是啊,我也很意外。等你们这么久,居然还没行动?应无极呢?”浑台吉拔出腰间大刀,“算了,我也不需要知道。因为一会儿,我会亲自去见他。” 第110章 逃命 赵世贤喘息未定,喉间仍隐隐作痛,但他强撑着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虽哑却依旧坚定:“现在我们已经……解决了内部最大的隐患,还请靖北王尽快组织人手反击,莫要再延误时机。” 靖北王也不再多言,“如今局势特殊,老夫便暂代最高统帅之责。” 此时,四座城门中已有三处明确失守,还有一处情况不明。情况万分危急,靖北王当机立断,在王府内设立临时指挥所,开始迅速部署防御。 他立刻下达几道关键命令。 命张行率领两百精锐士兵,火速前往密道入口,务必将其彻底摧毁,以防敌军源源不断地从地下通道涌入。 派遣四路军队分别镇守东南西北四个区域,负责抵御蒙古军的进攻,并随时汇报战况。 在街道布置简易障碍与陷阱。虽然时间紧迫,无法大规模挖掘沟渠或布置火油陷阱,但针对敌军主力为骑兵的特点,可在街巷中设置绊马索、钉板等专门对付马匹的装置。 立即让一队人马无论用什么办法,务必联络上城外卫所军,并向周围四座城池发出求援密信,请求支援。 他们现在最重要的目标便是夺回城门,守住城池,为援军的到来争取时间。 可他们已经错过太多时间了。靖北王刚刚完成初步布防,蒙古军队便趁着夜色与暴雨,从大开的西边城门长驱直入,如洪水般涌入城中。 “敌军进城了,蒙古人杀进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划破雨幕。 百姓们本已惶恐不安,但他们还记得官府和守军的话:若非必要,不要外出,待在家中最为安全。 于是大多数人仍蜷缩在屋内,期盼这场噩梦能够过去。 可现实远比他们想象得更加残酷。 蒙古骑兵冲入城中,见人就杀,能抵挡他们的守军寥寥无几。很快,他们便将屠刀对准了那些躲在房屋中的无辜百姓。 惨叫声接连不断,从一间又一间屋子里传出。血染红了门槛,百姓们才终于醒悟,没有人能救他们。 他们再次破门而出,试图逃离这片人间炼狱。街道上哭喊声此起彼伏,妇孺抱着孩子在泥水中奔跑,老人跌倒后无人扶起。 商户们慌忙收拾钱财,有人试图带走值钱之物,更多人只顾逃命。惊慌的马匹脱缰狂奔,引起更大的混乱。 因为蒙古人都是从西门进来的,百姓们便朝其他三个方向逃跑。 可蒙古骑兵的速度远胜于人流,他们策马追击,长矛挥舞,砍杀如割草。人群拥堵在狭窄的街巷之间,互相踩踏,惨叫声不断。 逃回的士兵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冲进靖北王府,跪倒在地,声音嘶哑而颤抖:“王爷……西门大开!蒙古人杀进来了,街上全是尸体……百姓、守军……全都……全都被屠了!” 靖北王的手忍不住发抖,他赶忙改变命令,“立刻传令其他三路军队,放弃外围防御,优先集中兵力,对付西门的敌人!” 接着他还封锁了通往内城的主要巷道,防止敌军进一步深入。 消息传播的很快,随着从西边逃来的百姓不断涌入南、东、北三区,整个城市再次躁动起来。 蒙古骑兵分成数路,沿主要街道推进,见人就砍。 浑台吉一边进攻一边命人四处散播谣言:“北固城已破,靖北王已死!” 就在众人尚未从西门大开的打击中缓过神来时,又一个噩耗传来,北门也有蒙古大军出现。 靖北王站在高台上,听着远方的马蹄声,沉默片刻后,做出一个决定:让应和带领皇子和大臣们撤离。 他对着赵世贤说:“西门、北门皆破,南门与东门恐怕也撑不了多久。我可以战死在北固城,但各位皇子不可以。只要将你们送出去,我才能安心作战,无后顾之忧。” 应和当即跪地表示自己不走,“现在城中正是缺少将士的时候,我不能走!” 靖北王知道他的性格,“我不是让你逃命。等你将皇子大臣送离北固城后,你要立刻前往其他城池,召集援兵赶来救援。” 靖北王这番话说的毫无破绽,应和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靖北王继续道:“因随行人员众多,我的建议是分成两拨突围:一队去南门,另一队从东门突围。若全部集中于一处,容易被敌军一网打尽。” 赵世贤虽为文官,对军事了解有限,但此刻他也明白,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安排。 得了命令所有皇子大臣都换了平民百姓的衣服,东西也尽量不要带,因为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马车不仅过于显眼,道路的情况也不允许马车行动。 应元正和柳墨言商议,不和皇子们一起行动。那边人数多,保护力量虽强,但很容易成为靶子,与其和他们一起从东门突围,不如选择南门说不定更有希望。 ‘系统,有没有可能我们留下来成活率更高?’ 【你们现在算是瓮中之鳖,留下来是死是活,得蒙古人说了算。逃出去才有一线希望。】 应元正没什么要带的东西,原本从住处搬过来,他就放弃了一批物品,现在连衣服都不准备要了,所有人只带着武器,轻装上阵。 他看着依旧下个不停的大雨,叹了口气,直接去了林婉仪的房间。 ‘……系统,我之前从来没有问过你,你以前的那些宿主都成功了吗?’ 他久久没有等到系统的回答,心里便知道了答案。 林婉仪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在收拾物品。应元正看着她穿的衣服,很满意。 这是他的衣服,虽然林婉仪比他要高点,但因为古代的衣服都比较宽大,对方刚好穿的上。这个时候男装更方便。 林婉仪看到小东儿递来的衣服时,也没多问,便和梅玥一起把衣服穿上了。 “这些不要了。”应元正指着林婉仪收拾的东西。 时间不等人,刘健已经来催促他们了,应元正拉起林婉仪的手,“跟着我!” 他这才发现对方的手在不停的颤抖,那是一种藏不住的恐惧与紧张,纤细的手指冰冷的仿佛外面的雨水。应元正顿了顿,语气坚定地说了一句:“不要怕。” 林婉仪没有抬头,只是盯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这只手并没有比她镇定多少。可即便如此,对方依然紧紧握着她,试图给她力量。 她沉默片刻,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将他的手牢牢攥住。 第111章 途中 靖北王将各自的任务安排下去,他的妻子常夏给他披上盔甲。 “一会儿你跟着应和离开……” “那边不用操心。”常夏一边系着铠甲的扣带,一边平静地说道,“我打算跟着志儿走。” 靖北王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反对。两人在无言中完成了最后的准备。 到了离别的时候,多年的军旅生涯,儿女情长对他们来说太矫情了。 “那应志就交给你了。” 常夏也穿好了盔甲。她走上前,最后一次轻抚丈夫胸前的铠甲,“记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靖北王没有回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护送应元正等人的队伍由应志与靖北王的副将彭拯负责。今天的应志与往常不同,他身穿全套盔甲,严肃的面孔透露出战场上历练出来的气质,仿佛一位真正的将军。 看到应元正后,应志下马将他拉到一旁,“我一会儿让郡主也过来,麻烦你……保护好她。” 应元正很是疑惑,“你为什么不让她去你父亲那边?那边都是皇子,她也是三皇子母家亲戚,太后的侄女,身份尊贵……” 应志摇头,“可她终究不是皇室血脉。我怕真遇到危险,他们会顾不上她。而我父亲现在必须优先考虑几位皇子的安全,连赵世贤对他来说也不会有多重要。” 应元正一时语塞,这么想也没错。可他有什么能力?他连自身的安危都无法保证。 可现实容不得他思考,其他王爷的家眷也都到齐了。比起应元正牵着林婉仪,众人更关注的是她那一身男装打扮。 文昭王眉头微挑,心中暗道:这主意倒是聪明,可再让这帮女眷换衣服已经来不及了。 赵青也到了,虽然她没穿男装,但从那身利落的衣着看来,显然是特意挑选过的,便于行动。她看向应元正和赵青,再看着他们牵着的手,有些惊讶。 应志翻身上马,“请各位紧跟在我身后,若途中不慎被冲散,那就各凭天命。” 这句话谁都不愿意听,可这却是此刻最真实的现状。 但他们谁都没有料到,门外,竟还有一队人马静静等候着。 “祖母?你怎么来了?”应志一愣,他记得祖母应该是随父亲一起撤离的。 常夏只是朝他点头示意,随即转向众人,语气坚定而平静:“王爷们不必担心,我来护送诸位出城。” 文昭王立刻拱手行礼,神情恭敬,“有常将军同行,我们就放心了。” 应元正知道这位妇人没有将军头衔,但那只是因为她是女子且靖北王府不能再出个将军,论能力和战绩这位夫人甚至胜过她儿子。 常夏微笑着还礼,视线在林婉仪身上停留一瞬,接着又扫过应元正,然后不动声色地转身领队朝外走去。 队伍沿着街道前行不久,便看见满街逃难的人流。这里本是内城,住的大多是达官显贵,此时也都纷纷携家带口仓皇出逃。 他们大多数选择乘坐马车逃离,只有一部分人选择背着东西逃走。 然而没走几步,前方就传来一阵骚乱。几辆马车卡在狭窄的巷道中动弹不得,车上的人被迫下来走路。 应志在前面开路,大雨磅礴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背影。 ‘系统,蒙古人出现了吗?’ 【还没有,但有一些暴徒开始趁火打劫。】 ‘……都这个时候了,他们还有空关心钱财?’ 应元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为了跟上前面的应志和常将军,他们不得不加快脚步奔跑。应元正尚能应付,但林婉仪明显有些吃力。几位年长的王爷更是气喘吁吁、脸色苍白,却没人敢开口喊一声停下。 他们这支队伍人数众多,又有明显的护卫,不少百姓见状纷纷靠拢过来寻求庇护。常将军和应志什么都没说,后面的这些王爷们也不敢开口拒绝。 人群越聚越多,道路越发拥堵,有时他们甚至不得不从奔跑改为慢行。也算是给大家一些喘息的时间。 应元正回头看向林婉仪,他真的很想问对方怎么样了,但他自己都只顾得上大口喘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林婉仪知道他的意思,可她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力握紧他的手,示意自己还好。 【宿主,蒙古人来了!】 应元正心头猛地一沉,他们还有一半的路程才能抵达南门。这一路到底不会那么轻松。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声音略带沙哑地对身旁的霍信喊道:“霍将军,你有没有听到远处的马蹄声?” 他鼓足了力气喊,哪怕是在雨中,周围的人也听的见。 霍信曾在柳墨言口中听过不少关于这位世子的传闻,知道他绝不会在这种时候说些无足轻重的话。他没有迟疑,立刻策马上前,将应元正的猜测告诉了前方的应志。 正准备开口确认的常夏还未出声,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紧接着密集的马蹄声如雷般滚滚而来。 常夏毫不犹豫,立刻带着副将彭拯迎敌而去。按照先前的部署,应志则率领部分士兵继续护送众人前行。 越是危难时刻,人的求生欲就越强,应志骑马在前疾驰开路,身后的士兵与众人拼尽全力追赶。那些体力不支、脚步踉跄的人,只能被无情地甩在身后。 应元正不敢回头看,他怕自己会心软,会因此害了身边的人。 林婉仪的脚步越来越虚浮,几乎是在跌撞中前行。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雨水打在脸上也失去了知觉,胸口仿佛压着千斤巨石,疼痛难忍,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 要不是被应元正牵着,她整个人早就跌倒在地。 越靠近南门,敌人便越多。很快,霍信也加入了战斗,虽然暂时挡住了部分敌军,但仍有零星的蒙古士兵冲破防线,朝人群扑来。 突然,一名蒙古骑兵挥舞着弯刀,突破护卫从侧面冲向队伍外围的百姓。百姓们惊恐地尖叫起来,四处逃窜,将几名王爷的家眷冲散,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那名骑兵还未冲近,便被守在一旁的护卫从马上拽下,一刀斩杀于地。但他冲开了一条口子,两三个蒙古士兵趁机闯了进来。 几位王爷的护卫立刻迎上前去,小东儿和刘健也迅速拔出武器护在应元正身侧。他自己也拔出佩刀,目光死死地盯着逼近的敌人。 应志听到了后方传来的骚乱,他留下自己的亲兵保护赵青,嘱咐他们尽快与平南王世子汇合。他自己则有更重要的任务。 赵青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却连一句“小心”都没能说出口,那人便已消失在雨幕之中。 应元正他们一边对付蒙古士兵,一边带着众人向前突围。很快就遇上了赵青。他也来不及多说,只是让赵青去他身后。 赵青看着他们依旧牵着的手,拔出长剑,“我会舞剑,我能保护自己。” 应元正没有在这个时候责备她不自量力,而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好,等会儿如果有敌人靠近,你就毫不犹豫地砍过去!记住,保护好自己才是第一位。” 赵青没想到应元正这么信任自己,握剑的手也更加稳定。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放心,我不会拖后腿的。” 第112章 麻木 崇治帝在睡梦中突然惊醒。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旁的淑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轻声问道:“陛下……怎么了?” 崇治帝摆摆手,刚才一瞬间他心里一阵发麻,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他闭上眼睛缓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那股莫名的不安,随后拉开床帘,起身下床。 淑妃立刻为他披上一件外袍。 见皇帝走向窗边,她也起身走过去,“这雨可真大,有这么多雨水今年一定丰收。” 崇治帝点头,“这个量刚刚好,若再大些,恐怕就要成灾了。只是可怜青儿,明日是她的大喜之日,这雨还不知何时能停。” 淑妃靠在他肩头,语气温婉,“皇上何必忧心?谁说这场雨不是天公最深情的祝福呢?风雨同舟,方见真情。” 崇治帝轻笑出声,双手忍不住鼓掌,“好,说的好!” 他顿了顿,又笑着说:“你也该给四儿物色合适的女子了。” 淑妃赶紧摇头,“三皇子的婚事还没定,四儿的事还早呢。” “不早啦。”崇治帝握住她的手,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也都长大了。” 淑妃身子适时的一颤,皇帝随即将窗户关上,“歇了吧,一会儿着凉了。” 难以入眠的大皇子应天逸,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最后还是下了决心,走出房间准备找他的副将。 门外的越先生早已等候多时,见状立即上前拦下他,“殿下,请您再三思。若您真的调兵回援,后金必会趁虚而入……” 大皇子打断他,“我还没那么糊涂,但后金也没说,不能派一部分人回去。” 越先生还是拦着他,“可我们带来的兵力总共不过一千,用来对付后金本就捉襟见肘。再派一部分人回去,谁来保护殿下?” 应天逸望着屋檐外的大雨,缓缓说道:“那就别保护了,死了更好,反倒清净,省的天天被良心折磨。” 越先生抬起头,看着这位年轻皇子愈发消瘦的脸庞,终究没再阻拦,默默让开了一条路。 应天逸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穿过雨幕,径直朝副将所在的营帐走去。 大雨依旧没有停息的迹象。 小东儿和刘健已经各自与蒙古士兵缠斗在一起,应元正不觉得自己有单打独斗的能力。虽然他以前有和别人对打过的经历,但那些人远不能与眼前这些训练有素、杀人不眨眼的敌人相比。 所以他选择偷袭,在敌军与己方交战时,找准机会砍大腿、削手臂、刺后背之类的。 ‘系统,我掌握到感觉了。你继续!’ 【没问题宿主!这次回身砍左手!】 应元正能清晰地感觉到剑刃穿透皮肉的声音,温热的鲜血顺着刀身流下,消失在雨水里。没有一名士兵是他杀的,但这些士兵的死却都有他的参与。 他喘着粗气,右手微微发抖,一边用力揉搓着手臂,一边对着赵青说:“看到了吗?就像我刚才做的那样。别出头,等敌人露出破绽,补一刀就行。” 赵青以为这是应元正特意为她示范的战术,顿时信心满满地回答,“我知道了。” 她练的是剑舞,不是杀人之术。之前说的轻松,也不过是在逞强而已,但应元正这招她确实可以学。 林婉仪看着赵青手里的剑,心想着如果自己也会些武艺的话,是不是就不用被人保护着、被人牵着了,如果能活着出去的话…… 前行的路走的很慢,但到底是在往前走。只有在偷袭敌人时,应元正才会短暂松开林婉仪的手。其余时候都紧紧牵着她。 应元正害怕,害怕他一个转身,林婉仪就被人冲散。现在这种情况一旦失散,就意味着永别。 而应志的任务便是在这个时间里,夺回城门。他对北固城的每一扇城门都了如指掌。敌军趁着大雨潜入城中,他们也可以趁这雨夜发动突袭。 很快,箭矢如雨般从黑暗中射来。应志早有准备,举盾迎面而上。雨水模糊了视线,敌我双方都无法精准辨认彼此。对方也只能胡乱放箭,在早有准备的他们面前怎么可能会成功。 果然,看箭矢无效,蒙古士兵立刻派出一队人迎击他们。而这,正是应志计划中的一步。 他装作要强行突破的样子,吸引敌人主力。然后派精锐小队绕道侧翼,悄然潜入,迅速解决看守人员,打开大门和吊桥。 如果是之前可能不会成功,但现在两处城门打开,蒙古军队正在城中劫掠,他不信南门这边的士兵会乖乖地驻守城门,对财富视而不见。 现在南门的士兵绝对比最开始封锁的时候少。 黑崖接到情报称靖北王府分两路突围,一路往东门,一路往南门。他从西门进城,距离南门更近,于是亲自赶来应对。 “真是没想到,竟又能见到常将军。”黑崖冷笑着开口。 常夏嘴角微扬,语气平静却带着杀意,“我也真幸运,还有机会亲手送你下地狱。” 黑崖脸色骤冷,挥手喝令,“那就看你还剩几分本事!”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带人扑了过去。常夏也不和他废话,自己这边人数不多,但论实力,她从未怕过谁。 应元正盯着周围的士兵,系统在给他播报战场情况。 【宿主,应志已经和敌人正面交锋,而常将军也与一名叫‘黑崖’的蒙古将领缠斗上了。】 ‘城门开了吗?’ 【暂时还没有。】 雨水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也掩盖了血腥味。应元正的右手已经发麻,现在要靠双手才能拿住刀。 林婉仪为了不拖累他,和赵青靠在一起。赵青的长剑细而锋利,比起划伤手臂和大腿,刺瞎双眼和脖颈对她来说更方便。但架不住敌人实在太多,她比应元正更早达到体力的极限。 现在各位王爷的家眷都渐渐向中心靠拢,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们被包围了。 就在应元正稍微喘口气的间隙,一道黑影从侧面猛然扑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和铁锈般的杀意。 这是名蒙古士兵,他眼神凶狠如狼,弯刀高高扬起,寒光一闪,直劈而来。 应元正勉强侧身,刀锋擦过他的肩膀,撕裂了衣袍,也割开了一道血口。 剧痛让他几乎跪倒在地,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稳。那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刀已然劈来,直取脖颈。 【宿主!右前方突进,低身刺腹!】 应元正几乎是本能地执行了系统的指令。他猛地向右跨步,压低身子,用全身的力量将刀狠狠刺入对方腹部。 这是系统给出的最佳选项。 刘健和小东儿赶紧回援,一人又补了一刀,确认敌人彻底死亡后,应元正才拔出染血的刀,退回到阵型中央短暂休整。 他的目光已经麻木,连自己都不曾察觉,明明杀了一个人,竟没有一丝恶心或恐惧的情绪。 原来杀人是会习惯的。无论是不是亲自动手,只要置身于这场厮杀之中,就会对夺取生命这件事失去敬畏。 雨还在下,天依旧黑得可怕。应元正抹去脸上的雨水和血迹,深吸一口气。 ‘……干得好,系统,之后就这么指挥吧。’ 第113章 城门 现在这种情况根本来不及包扎,周围也没有大夫,只能用布条勉强缠住止血。 应元正的伤没有多深,与其拿不干净的布条还不如就这样敞开着。 林婉仪在后面看到他受伤,见他没有要包扎的意思,便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 这块手帕长度不够,但可以垫在伤口上,再用其他布条加以固定。 应元正望着她手里的手帕,刚想拒绝,林婉仪已经将手帕轻轻按了上去。雨一直下着,即便藏在怀里,那手帕也早已湿透。 应元正也不再拒绝,只是静静坐着,任由她处理。 常夏和黑崖已交手数个回合,战局从马上打到马下。论技艺,常夏更胜一筹,但黑崖年轻气盛,力气占优,渐渐压制住了她。 “……怎么了?刚才的气势呢?”黑崖咧嘴一笑,嘴里的鲜血直流。 常夏喘着粗气,冷哼一声,“……你的手下都快死绝了,还有力气耍嘴皮子?” 黑崖神色一沉,吐出一口血沫,提着大刀便朝她冲来,“再来!” 另一边,应志还在和敌方主力周旋,而派出去的精锐部队,也终于杀到了城门机关处。 只是当他们冲进绞盘室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蒙古人不仅占领了南门,还将控制装置破坏。横杠断裂、铁链崩开、齿轮卡死,原本用于开启吊桥的滑轮组歪斜地挂在墙上,仿佛随时会坍塌。 几人浴血奋战后,看到的却是这样一个情况,眼里的希望瞬间化成了绝望。 “他们把主轴都砸了……先回去禀报公子!”其中一人说道。 “把他们全杀了!”另一人怒火中烧,提着刀就冲了出去。 应志正在与敌军主力缠斗,发现自己派出去的人竟然折返回来。当即脱离了战场,其中一人策马奔至他面前,将绞盘室里的情况都说了。 应志大惊,这么看来东边的城门也无法开启,这下真成了瓮中之鳖。 “有没有原本守城的将士活着?” 对方朝他摇头。 应志眉头紧锁,思索着对策。谁能修复那些机关?脑海中飞快闪过各种可能,最终他想到了那群随行的百姓,说不定里面有工匠。 【宿主,城门的控制装置被毁了,城门打不开了。】 ‘什么?那要怎么办?有办法修好吗?’ 【要去具体看看情况。】 应元正明白了。 应志带着几个人杀了回来,他对着周围的人喊道:“谁会修绞盘?” 他的声音混杂在风雨和厮杀声中,显得格外微弱。 应元正连忙举手,还因此扯到了肩膀的伤口,忍着痛咬着牙喊道:“我!” 他身边的人都疑惑地看着他。 应志自然看到了应元正的手,但他怎么都不相信应元正会这个,便又接连高喊了几遍。 应元正连续回答了好几次,最后连声音都嘶哑了。气的他拿着大刀就朝应志那边杀了过去。小东儿和刘健吓得赶紧跟上他。 应志也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正好人也过来了,直接一把将应元正拉上马背,调转马头便往回赶。小东儿和刘健随即追了上去。 应志为他们杀开了一条口子,柳墨言见状立刻招呼霍信突围,不能再被围困着等死了。 “他们要找能修绞盘的人,说明城门那边的情况已经有所掌控。先和他们汇合,等公子修好机关,我们就能出去了。”柳墨言一边挥剑逼退敌人,一边说道。 霍信点头,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便又杀了回去。文昭王也听见了,赶紧招呼儿子配合霍信。 应元正坐在应志的背后,在颠簸的马背上,伤口痛的他脸色苍白如纸。 “忍着点,快到了。”应志一边策马疾驰,一边挥刀砍向挡路的蒙古士兵,“你最好真的会修,否则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应元正咬紧牙关,痛的都有点精神恍惚了,根本无暇回应对方。 回到城门前,应志发现敌军数量比先前少了许多,但地上却没有留下多少尸体。 “公子,他们都跑了。”其中一名亲兵解释。 应志不用想都知道,敌人一定以为反正城门都打不开,留在这和他们厮杀也没意义,还不如趁乱去搜刮财物。 应元正刚下马,脚步一软便重重摔倒在地上。 【宿主?!】 ‘……好痛啊,太tm痛了!’ 应元正痛的站不起来,应志一看,干脆脱下自己的胸甲与背甲,直接将他背起来,“我们的命可都押在你身上了……你可一定要会修啊!” 他留下大部分亲兵守卫城门,只带了两人一同进入绞盘室。小东儿和刘健也一路狂奔赶来,跟着他一起进去。 从应志的背上下来时,应元正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但还是按照系统说的告诉他们,“……先清理废料,检查主齿轮是否还能修复。” 应志也已筋疲力尽,索性坐在地上喘息。他身边的两人按照应元正的要求进行检查。小东儿则和刘健靠在墙边休息。 【宿主,主齿轮可以用!】 应元正痛的头昏眼花,但还是装个样子扫视了一下周围,“……刘健,去左边墙角拿铁链。小东儿,将那根断梁拖到一边。应志,你去找三根结实的木棍,要够粗够长。” 应志的两名亲兵代替应志,按照应元正的要求去做了,留下两人在地上大喘气。 “……你真的会?”应志忍不住再次问道。 应元正懒得回复他。 东西找来后,应元正的意识也清醒了一些。在系统的引导下,他开始指挥大家调整齿轮角度,重新连接滑轮组,并搭建临时支架,逐步恢复整个装置的结构。 安装过程中,他很快发现问题。滑轮组严重倾斜,几条铁链松紧不一,有的几乎绷直,有的则松弛无力。当前状态下根本无法正常运作。 【宿主,是链条拉力不均导致的,你需要通过调整固定点的位置来重新分配拉力。】 应元正连忙让周围的人将几根备用的绳索找出来,并用刀割成合适的长度。 “小东儿,你负责把这几根绳索绑在滑轮组的支架上,尽量保持对称。”应元正一边指挥一边解释,“我们需要通过这些绳索来重新分配拉力,让滑轮组恢复平衡。” 小东儿点头,迅速动手。应元正则仔细观察链条的松紧程度,不断调整绳索的位置和绑扎方式,直到所有链条的张力基本一致。 “应志,你帮我一起拉动这几根绳索,看看能不能让滑轮组恢复正常角度。” 应志毫不犹豫地上前帮忙,两人合力拉动绳索,试图通过外力纠正滑轮组的倾斜。然而,由于链条长期受力不均,部分链条已经卡死,难以移动。 “不行,链条卡住了!”应志焦躁地说。 第114章 血染北固-上 大雨依旧倾盆而下,乌云翻滚间,惊雷再起。 和他们遇到同样问题的,还有应和那边。不过他们的情况稍好一些,工部与兵部的尚书、侍郎都在,解决问题的速度也快上许多。 张行去堵密道的时候,西边的大门已大开。这时候堵密道已经没什么用了,他当机立断,率兵折返,然后与应和一同护送几位皇子与大臣撤离。 他们选择从东门突围,没一会儿就撞上了从北门侵入的蒙古将领阿鲁思·巴特尔。 “诶?居然不是那老头,不过老头的儿子也可以!”说着,便提起手里的长棍砸了过来。 应和当即觉得不妙,阿鲁思是蒙古的第一猛将,以单挑无敌闻名。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此刻又不能退缩。 “张将军,等城门打开,你带着大家先走,我来断后!”应和说道。 张行一眼便看出阿鲁思不好对付,“我也留下!你一人对付不了他。” 而此时,霍信带着众人一路杀过去,终于见到了应志留在城门处的守卫。 他一见到人便急切地四下张望,却没看到应元正的身影,连忙问道:“我家公子呢?” 对方答道:“正在绞盘室里忙着修复机关。” 霍信闻言抬头看向那座沉寂不动的城门,心头顿时七上八下。 如果连世子都没办法修好,是不是他们就真的困死在这了? 【宿主,使用杠杆原理,利用附近的木梁作为支点,撬动链条松动的部分。】 应元正迅速环顾四周,找到了一根粗壮的断木梁。他示意其他两人帮忙,将木梁插入链条下方,形成一个简易的杠杆装置。 “大家一起用力!”应元正喊道。 众人齐心,猛地一压。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卡住的链条终于松动了。应元正迅速调整绳索的位置,再次检查滑轮组的状态。 这一次,滑轮组终于恢复了平衡,不再出现倾斜。 他喘着粗气,抬头看向应志,“好了,试试看。” 应志没有犹豫,一把拉下了操纵杆。 起初毫无反应,下一秒,沉重的齿轮发出一声低沉的“咯吱”声,整个房间仿佛都在震动。 接着,吊桥缓缓落下,厚重的城门也开始缓缓开启。 就在众人准备撤离之际,刘健突然喊道:“等等!这东西好像不太对劲!” 应元正回头一看,发现绞盘的转轮正在逐渐加快速度。 【宿主,我们只来得及修复传动部分,制动装置还没处理。要是没人控制,吊桥可能会再次抬起或突然下落!】 应元正赶紧扑上去握住转轮,一边握住它试图减速,一边将情况大声告知其他人。刘健和小东儿立刻上前帮忙,死死压住绞盘,防止整个装置失控反转。 应志看向外面,“那等大家都撤了,我们再走!” 小东儿立即表示反对,“不行!我家公子必须先走,我们留下来守着!” 应志看向应元正,发现他没有回应。 对应元正来说,他能做的事已经完成了。对付蒙古人不是他的任务,他没必要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应志眼里露出失望,语气却更加坚定,“不行!这里只有他会修这个。万一途中出了问题,谁来应对?!” 他直视着应元正的眼睛,“我知道你怕死,但现在你不能走!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的安全,哪怕是豁出我这条命。” 应元正注视着应志近乎执拗的眼睛,看着对方拍着自己的胸口保证,他咬了咬牙,“……行,让大家先撤。” 城门开启的声音,伴随着阵阵惊雷,仿佛是希望的号角,响彻在众人耳边。 “大家坚持住!”霍信挥舞长刀,大吼着。 希望近在眼前,士兵与护卫们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将敌人逼退。连手无寸铁的妇孺也捡起地上的武器,拼尽全力反击。 柳墨言护着林婉仪和赵青,等着城门完全开启。 而在另一边的常夏也听到了城门开启的声音。她心中大喜,手里的长枪也有劲了,一枪便将黑崖逼退。 “常将军!”彭拯大喊一声,他是想提醒对方撤退,出了城门,他们就能前往其他城镇寻求支援。 “你们先走,我断后!”常夏高声回应。 黑崖气愤地爬起来,咬牙切齿地吼道:“你们谁也别想跑!” 靖北王府与他们纠缠多年,早已结下深仇大恨,岂会让他们轻易脱身! 大门缓缓打开,应志重新穿好盔甲,准备护送所有人出城。他一出去就见到了等在外面的霍信。 “我家公子没事吧?”霍信焦急地问道。 应志将自己的安排告诉他,“霍大人放心,我一定会将他安全的送出城。霍大人只需负责百姓撤离。” 绞盘室中,应元正听着系统的报告。门打开后,人们争先恐后的逃出去,逃离这地狱。 当他得知柳墨言已带着林婉仪和赵青顺利离开时,紧绷的心终于放松了些。 可老天连这一刻,也没有奢侈地多给他一点。 【宿主,我听到蒙古援军来了!】 应元正站起来,立刻冲出绞盘室,站在高处朝应志和霍信大声喊道:“蒙古援军来了!快走!” 他这一声吼,响起在雷声的间隙,让还在逃命的人猛然加快脚步。 “快!快!快!”应志与霍信齐声催促,驱赶人群加速撤离。 随着人群离去,最先出现在他们视线里的是常夏与彭拯率领的一队残兵。紧接着,便是紧追不舍的蒙古军队。 黑崖捂着渗血的腹部,脸色阴沉地盯着前方的阿鲁思。虽然对方从常夏手里救下自己,但也抢了自己的功劳。 应志已做好了迎敌准备,却听见常夏大喊,“走啊,快走!” 应元正也在小东儿和刘健的搀扶下,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应志的两位亲兵。既然常将军都回来了,其他人就是再没法出去,也与他无关了。 霍信看到他,赶紧将他扶上马背。 “快撤!我让人用木块暂时卡住机关,能争取我们过桥的时间!”应元正告诉周围的人。 应志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望向远处疾驰而来的蒙古骑兵。随着距离拉近,敌人的面孔终于清晰起来,是阿鲁思。 他心下一凉,瞬间明白了祖母和彭拯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撤退。 而阿鲁思也看到了他们,“这不是应和的儿子吗?”他随即哈哈大笑,从战马侧边取出一件物品。 在闪电的映照下,那物品反射着金属冷光。 那是一件残破、凹陷的盔甲,血液像是被雨水冲刷干净了一般,除了破损什么都没有。 应志瞳孔骤缩,那是他父亲的胸甲。 常夏早已知晓一切,她嘶哑地吼道:“别看!快走!快走!” 应元正全都听见了,他暗叫不好,立刻伸手去拽应志,“走啊!君子报仇……” 可应志眼中已燃起滔天怒火,他猛然策马冲向阿鲁思。 常夏想要拦住他,却被他迅速侧身避开。 “志儿!” 眼看着常夏要回去,身边的彭拯赶紧拦住她,“将军你先走,我去救他!” 可当他回头望去,便明白事情已无挽救的余地。 应志冲过去,只一个照面,便被阿鲁思一棍当头砸下。他整个人从马背上跌落,头部重重砸在泥泞的地面上,没能躲过阿鲁思高高扬起的马蹄。 阿鲁思仰头狞笑,目光扫向残存的众人,“冲啊!”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骑兵如潮水般涌来,无数马匹从应志的身上踏过。 应元正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喉咙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他死死攥住缰绳,任由雨水落入眼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第115章 血染北固-下 张行等人看着关闭的城门,脑海中浮现出最后的画面。应和背对着他们,独自面对阿鲁思。 那时,他和应和一起联手才勉强能挡住对方,幸而周围房屋林立,限制了敌军骑兵的机动性,否则战局早已崩塌。 但当时却有一个新的难题摆在众人面前。 如果顺利打开城门逃出城去,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他们这群人要怎么逃过蒙古骑兵的追击?恐怕到时候伤亡会更加惨重。 于是,在城门开启的一瞬,应和做出了决定。他留下来断后,并亲手关闭城门,阻碍阿鲁思他们的追击。 而张行作为辅国大将军,则肩负起护送皇子与大臣前往东阳镇、寻求援兵的重任。 赵世贤右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声音低沉却坚定,“张将军,不能让世子的心血白费。只要靖北王和武安王还在,世子若能与他们会合,便还有希望。” 张行压下心里的不安,“……对,只要世子与靖北王汇合,就还有希望。” 他率领剩下的将士,带着众人在雨中急行。 应和看到他们离去,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接下来他们只要突破这里,和他父亲汇合,便还有生机。张将军那边也一定会带着援军赶来。 再坚持一下就好。 只要突破这里……只要突破眼前的阿鲁思和他身后的骑兵就还有希望。 阿鲁思已经等不耐烦,策马杀来,铁棍破风而至。 应和抹去脸上的雨水,左手已经没有了知觉。他勉强抬起右手招架,长枪却在巨力之下脱手飞出。 没事的……他告诉自己。明天是他儿子的婚礼,只要将敌人赶出去,明天的婚礼还能如期举行。 下一瞬,阿鲁思一棍重重砸在他的腰间,应和被击落,摔在了地上。 他挣扎着爬起来,躲过了阿鲁思的马蹄,却没能躲过接下来的一击。 铁棍狠狠砸在他的脖颈处,剧痛如电光火石般窜遍全身。 应和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里的景色变的猩红一片,他倒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语。 “明天……明天……” 阿鲁思一棍子砸在他的胸口,“哼!你们靖北王府的一个也别想逃!” 而在靖北王府前,靖北王应无极正立于风雨之中,他身边是武安王应佑。对面是蒙古统帅铁戈·浑台吉。 早在安排撤离之时,靖北王便找到武安王。对方因头部受伤,还躺在床上休养。 听到靖北王的计划后,武安王轻笑一声,“我还以为你们多厉害,到头来也不过是选择逃跑罢了。那些能说会道的文臣呢?这个时候不对着蒙古人念经了?” 靖北王没有时间和他争辩,他来只是让武安王准备和大家一起撤离的。 武安王缓缓坐起来,“我要是就这么走了,岂不和他们一样?我的封号‘武安’可不是凭空得来的。正好,让他们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王爷!”靖北王拦住他。 可劝解的话还没开口,武安王就打断他,“皇叔,不要浪费口舌了。我可不是能被说服的人。”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应武杰,让他随同皇子与大臣们先行撤离,谁知对方执意要留下来和他一起抗敌。 武安王狠狠瞪了他一眼,“连你也不听我的话?!” 应武杰忙说不敢,赶紧招呼小厮回去收拾东西。 “好了,皇叔带路吧!”武安王站起身,双手抱拳。 见他态度坚决,靖北王最终只轻声说:“好。” 而此时此刻,两人已被蒙古骑兵层层包围。武安王身上披着一件临时换上的旧盔甲,左臂早已负伤,鲜血染红了袖口,可他眼中战意未减,反而愈发高昂。 “再来!”他大笑一声,“好久没有打得这么痛快了!” 在如此绝境之下,仍能保持这份豪情,靖北王不禁对他生出几分敬意。 浑台吉也露出一抹欣赏之色,语气中却带着讥讽,“可惜了,只能与你交手这一次。” 他目光转向靖北王,眼神戏谑,“王爷,我刚收到消息。你的儿子已经在黄泉路上等你了,你也该下去陪他了。” “放屁!”武安王怒目圆睁,“你们这种卑鄙手段,也想吓唬我们?!” 浑台吉哈哈大笑,“应和的首级,马上就会送到你面前,王爷要是想看,就先撑住。” 武安王怒不可遏,挥舞兵器直冲而出。靖北王紧随其后,银枪如龙,直取敌将。 两人的护卫在混战中不断倒下,蒙古骑兵层层逼近,包围圈越缩越小。他们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鲜血早已染透战袍。 靖北王喘着粗气,对身旁的武安王低声道:“王爷,我给你制造一个缺口,你先走!” 武安王抹去嘴角血迹,纵声大笑,“皇叔也太小瞧我了!我还能战!” 他声音洪亮,仿佛连风雨都被这股气势震得一滞。 就在这时,浑台吉身旁一名蒙古传令兵策马而来,在他耳边低声禀报几句。 浑台吉闻言,眼中闪过一抹狞笑,语气中满是讥讽,“王爷,你想不到吧?你那孙子已经下去陪他爹了,你们一家人就要团聚了!哈哈哈!” 笑声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靖北王身形猛然一震,脸色瞬间惨白,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黑崖会制造假消息蛊惑人心,但浑台吉自己却从来不会…… 他的耳朵里仿佛还能听见那个少年策马而来,英姿飒爽,喊他一声“祖父”。 “你们这些畜生!”武安王双目赤红,怒吼着再次杀入敌阵。 而靖北王却突然仰天大笑,笑声悲怆而决绝,“那我就当你说的是真的!既然无牵无挂,今日我便用这条老命,换你项上人头!” 他不再防守,只求杀敌,每一枪都带着必死之志,每一招都裹挟着悲怆与愤怒。 武安王见状,豪情顿起,“好一个王爷!那咱们就痛痛快快战一场!” 浑台吉也不再拖延,这是最后一场战斗了,他拔刀高呼,“随我杀!” 刹那间,刀光剑影交错,喊杀声震天动地。 大雨倾盆,雨水与血水交织成河,浸透北固城的每寸土地。 第116章 得救 “快走啊!”霍信一把拽住应元正的缰绳,策马朝城门外疾奔而去。 所有人跟在他旁边,常夏没有回头看,但她从彭拯的行为与应元正死寂的目光中,已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吊桥摇晃个不停,连常夏和彭拯都差点掉进河里。身后的阿鲁思立刻下令骑兵停止追击。应元正先前用木块卡住的机关终于失效了,吊桥又被重新拉了起来。 最后应元正回望了一眼阿鲁思,那人站在雨中朝他咧着嘴大笑。 【宿主……】 【宿主!】 ‘……我听见了。怎么?又有什么事?追兵来了?’ 【……没,我只是……担心你。】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 应元正自己也说不下去了。他明明和应志不对付,那人愚蠢,还打过他一拳。可现在人死了,他却没办法平静。 ‘……太蠢了,连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都不懂。’ 【……是啊。】 逃出来的百姓大多躲在几棵零星的树下避雨,就算是先跑出来的,也没有选择离开,而是在等着他们。 常夏派出自己的亲兵前往南溪县求援,而她自己来到百姓面前,深深地鞠躬,“靖北王府未能守住城池,让大家受苦,是王府的失职。这笔血债……我一定会找浑台吉讨回来!” 常夏抬手抹了一下脸颊,不知擦去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诸位,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我们必须尽快赶到南溪县。”她说完便翻身上马。 百姓们沉默无声,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飘荡。没有人说话,但他们还是按照常夏的话又站了起来。 【常将军的腿和背都受伤了。】 应元正看到了,那匹马下隐隐渗出的一摊血迹。但此刻,谁不是满身伤痕呢? 而百姓,他只看了一眼就明白,这人数比他们最初见到的少太多了。 柳墨言靠近他身边,盯着他的伤口问道:“公子,你没事吧?” 应元正却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柳墨言先行一步离开,并不知晓最后发生的事。而应元正此刻却什么都不想说。 林婉仪回头看了应元正一眼,然后放慢脚步,来到他的马边,“……伤口还疼吗?” 应元正看向她,摇了摇头。 赵青一直与林婉仪同行,此刻也来到应元正身旁。她左右看了看,没找到自己想找的那个人,便问道:“应志呢?” 这句话仿佛一根针,刺穿了最后几人的心。 应元正也不知道怎么了,泪水竟不受控制地流下。他没办法回答赵青,没办法开口。 赵青立刻察觉出了异样,心头猛地一沉,“……是不是他还留在城里?还在和蒙古人作战?” “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不自量力地冲向敌人,结果被人一棍击落,又被马踏致死。”常夏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雨水顺着她的脸庞流淌,她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是出神地盯着远方。 应元正没想到,常夏会以这样的方式说出这件事。可他仔细一想,除了她没人有资格这么说应志。 赵青满脸不可置信,她快步走到常夏身边,嘴唇微颤,似乎想问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她努力组织着语言。 常夏却先一步俯身,轻轻抬手,像安慰一个孩子般抚了抚赵青的头发,“抱歉了……他没法和你成婚了。” 话音刚落,常夏整个人从马上倒了下去。 “常将军!” “常将军!” 彭拯和身旁的文昭王连忙上前扶住她。 常夏知道自己的情况,不能再骑马了。这里没有马车,也没有大夫,于是她开口,“你们先走吧。” 彭拯将她小心地扶到一旁休息,“常将军,您在这稍等一会儿,等南溪县的援兵来了,我们再一起出发。” 常夏摇头,“你们先护送百姓过去,我在这……休息就好。” 彭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眶泛红,“我在这陪着您,没能救下应志,我……但您一定要撑住啊。” “……那与你无关。”常夏轻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坚毅,“你放心,我不会在没报完仇的情况下死去。让大家继续走吧,有不少人都比我更需要救治。” 文昭王看了看众人,沉声说道:“大家先走吧,我们不能让常将军担心。”随后转身对儿子低声吩咐,“你带着大家先走,我留下来陪常将军。” 常夏无奈地摆手,“走吧,都走吧。” 人群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按照文昭王的安排启程。 他们一群人走的慢,应元正渐渐的又开始感到头晕目眩,只是这次不是因为伤口在马上颠簸导致的。他伸手摸了摸额头,有些发烫。 【宿主,你可能发烧了。】 ‘……嗯,是有一点。不过没事,还能撑得住。’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现在倒下只会给小东儿和刘健添麻烦,他们已经够辛苦了。 常夏的亲兵一路疾驰,很快便将消息带到了南溪县。 县令一听北固城陷落、百姓逃难而来,脸色瞬间煞白,连忙召集人手准备救援,同时把城里所有大夫都叫了起来,安排临时安置点,准备迎接伤员。 应元正的头越来越晕,眼前景象开始模糊旋转。他咬牙坚持了将近二十分钟,终于还是撑不住了。 “公子!”小东儿一下就发现了他的异样。 在他倒下的那一刻,他听见系统说,援军来了。 而张行他们已经到达了东阳镇。他们出城没多久,便遇上了廖总兵派来打探情况的斥候。而廖总兵会派人,也是因为大皇子给他的提议。 他原本还有些疑惑,但见大皇子亲自派人来告知,他也就照做了。没想到,他派出的三百人还真在北固城的东门发现了皇子一行。 得知此事后,廖总兵本想立即派兵救援,但东阳镇外还有后金盯着,派三百人已是极限。而这三百人必然是救不了北固城的。 张行知道东阳镇的情况后,立即做了部署。一方面安排两路人前往西平堡和南溪县求援。另一方面,则派人赶紧向皇帝禀报战况。 蒙古骑兵就是从北固城西门进来的,西平堡极有可能已被攻占,但南溪县尚存希望。 只要那边能迅速集结兵力,只要他们速度够快,靖北王与武安王能够坚守到底……一切还来得及。 应元正耳边响起的是老旧电视的雪花声,眼前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他还以为能暂时回到现实世界的身体里呢,结果这里什么都没有。 ‘系统?’ 他试探性地开口,却只能听见更沉重的杂音。 他左右张望,在这空荡的黑暗里转了好几圈。忽然发现远处的地上多了个模糊的轮廓,他走近几步,还未看清,就被一人挡住。 “不用看了,那是我。” 应志站在他面前,一身染血的盔甲仍未褪去,神情肃穆如生前一般。 应元正望着他,沉默了许久,“……你有什么话要让我带回去吗?” 对方什么都没说,依旧张开手拦住他。 渐渐地,应元正感觉周围的雪花声变小了。 【宿……】 【宿主……】 ……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知道,自己应该是要离开这里了。 他看向应志,有些着急,“你有什么话要交代的吗?给你祖母的,给赵青的……都可以!快说!” 可对方依旧是严肃的神情,什么也不说。 “没时间了!你快说啊!” 应元正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也在逐渐抽离,他感觉自己马上要醒了。 对方终于放下了手,动作缓慢得像是一种告别,但他仍旧没说一句话。 “说啊……” 应志看着他,缓缓转过身,朝那黑暗深处走去。 第117章 现在 应元正醒来后,眼前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小东儿或是刘健,也不是柳墨言,而是林婉仪。 她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眼中满是惊喜与泪光。 “你醒啦?有没有哪里痛?”林婉仪激动的声音将外面的小东儿和刘健都叫了进来。 小东儿一见他睁眼,立刻转身往外跑,“我去叫大夫!” 刘健则站在他床边,用袖子不停地擦拭眼角,双手有些颤抖,“……世子,您可千万别有事啊……” 他和应元正一起见过应志的死亡,好不容易逃出来,他怕连世子也撑不过去。 应元正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系统,我现在在南溪县?’ 【是的,宿主。你晕倒的时候,救援就来了。常将军也得救了,本来她伤的比你重,没想到你高烧不醒,反而是最危险的那个。】 ‘……我睡了几天?’ 【加上今天就是第三天了。】 林婉仪察觉出了异样,为他倒好了一杯水,轻轻扶起他,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 “……谢、谢。”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林婉仪摇头,“要不是世子,我不可能平安的出来。该是我谢谢你才对。世子先好好休息,我们现在在南溪县,已经安全了。” 她话音刚落,大夫便匆匆赶来。 诊过脉后,大夫摸了摸应元正的额头,“……烧退了就好,我再开一副调理的药,公子需静养些时日。” 应元正轻轻点头,他现在也蹦哒不了。 小东儿跟着大夫去抓药。接着,柳墨言和霍信也来了,两人看到他清醒过来也是松了口气。 柳墨言不想让他太过操心,便什么都没说。霍信也只是交代刘健要好好守着他。 应元正看向眼眶微红的林婉仪,声音沙哑,“……你也去,歇着吧。” 【宿主,她守了你三天。】 ‘……看出来了。’ 林婉仪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那世子好好休息。” 等她离开后,应元正便问了系统他晕倒后的所有事,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 ‘北固城夺回来了吗?’ 【还没有那么快。靖北王和武安王至今下落不明,应志的父亲应和也没有突围出来,应该是凶多吉少了。】 ‘当时应志是看到一副盔甲后冲过去的,那应该就是应和的盔甲吧?’ 【嗯,常将军是这么说的。】 ‘那皇帝知道北固城的事吗?’ 【知道了,加急的旨意也来了。因为这里有张行和五军都督府的将领们。所以皇帝只派了赵云鹏领着士兵过来。但现在最快的骑兵都还在路上。】 ‘其他四座城呢?我们这里没事,那东阳镇、宁边城、西平堡那边情况怎么样?’ 【东阳镇和宁边城因为有大皇子和廖总兵坐镇都没事,西平堡则是因为被蒙古围困,自己封锁了城门。当时张行派人去求援的时候,对方连门都不开。】 系统叹了口气。 【如果当时西平堡那边立即派人出来,说不定还能去北固城救一下靖北王。】 ‘这西平堡的人都反了?’应元正很惊讶。 【不,他们只是怕死。蒙古确实是先派兵包围了西平堡,但他们只是围住,而没有进攻。西平堡的位置特殊,常年受蒙古骚扰。他们理所当然的,第一时间派人去北固城求援。】 【可派出去的人都被杀了。他们等了半天,发现没人回来。敌军也没有进攻,他们就把自己缩在城里。常年身处前线,他们也是这么做的。】 应元正靠在床头,听到这番话都无语了。 ‘……这官也太好当了吧?’ 【这也是靖北王自己种下的果。因为皇帝的猜疑,他一直战战兢兢。生怕周围的官员给他上折子参一本。所以哪怕这些官员不作为,他都不会说什么。他自认为是结个善缘,没想到最后却害了他。】 ‘……皇帝知道这些事吗?’ 【现在应该知道了,反正我是听赵世贤和常夏谈话提到的。】 ‘那后金那边呢?他们有没有趁机发动攻势,还是撤退了?’ 【没动,还是僵持着。】 ‘也就是说……大皇子也没回来?’ 【是啊。而且现在没人敢提密道的事。我听见好几次有人想开口说点什么,都被旁人打断了。】 应元正摸着自己的伤口,沉默了片刻。 【对了,宿主。你记得最初包扎伤口的那块手帕吗?】 ‘……记得,林婉仪给的。’ 【嗯,当时取下来的时候,本来要丢掉的。但柳墨言发现那手帕上其实绣了东西,但没绣完,便让人把手帕收了起来。】 应元正目光扫过床边和桌上,没有看到类似的物品。 【不用找了,后来被林婉仪偷偷拿走了。这多半是给你的生日礼物,可惜你那天高烧不醒,生日也睡过去了。过不过也都无所谓了。】 应元正叹了口气。 ‘那……赵青呢?她怎么样了?’ 【她倒是来看过你,但什么话都没说。】 林婉仪离开应元正的房间后,径直前往常夏所在的院落。没有找到想找的人,便去了对方常去的亭子。 亭子就在花园里,林婉仪找过去的时候,对方正看着远处发呆。 每到这个时候,林婉仪都会忍不住感慨两人之间微妙的关系。从婚礼前的谈话,到逃难时的保护。她们虽然不是挚友,但也同生共死了。 所以当得知应志死后,她才会主动前去安慰。她原本以为按赵青的性格,或许并不会太难过,毕竟这场婚事本就不是她所期望的。 可赵青却神情木然,眼神空洞,像是失去了什么。 面对这样的赵青,林婉仪反倒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对的。 “听说世子醒了?”这次是赵青先开口。 “是。”林婉仪点头。大概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的神情有多放松。 “那可太好了。”赵青笑了,这是这些日子以来,她第一次露出笑容。 林婉仪见状,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你还好吧?” 赵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移开视线,接着自嘲地说道:“这应该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吧。当我百般抗拒时,要硬塞给我;等我终于愿意面对现实时,又从我身边夺走。” 她望着湖面,水面映着灰蒙蒙的天,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 “那现在我该怎么办?” 第118章 痴心妄想 林婉仪无法回答她,因为现实的答案两人都不会喜欢。 应志死去,赵青就能嫁给自己心仪之人了吗?那是不会的。身为郡主的她,很可能依旧会因为这层身份被用于联姻。 这场悲剧对个人而言是难以忘去的伤痛,而在他人眼中,只是一段简短文字记载。 应元正在床头坐了一会儿,便又躺下了。 【宿主,你不想报仇吗?】 ‘……我可没这么说。’ 【可我能感受到你有些抗拒。我知道作为和平年代的人,面对真实的战争场景确实令人恐惧。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记住,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你连这都可以感受?那你不是能随时感受到我的其他情绪?’ 应元正瞬间睁大眼睛,这也太可怕了。 【也不是,我只能感应到你对任务的情感变化。当你对任务产生负面情绪时,我才能察觉到。】 见他沉默不语,系统接着说。 【完成任务后,你将返回你的世界,而我也将回到属于我的地方。所以,请不要过度纠结。】 他怎么可能不纠结。 以前他总是逃避一个事实:造反必然会牵连无辜百姓。他一直告诉自己,只要完成了康儿的心愿就离开,之后的事与他无关。 他安心当一只鸵鸟,可老天却迫使他直面这一切。 ‘放心吧,我是一定要回家的。但……我们能不能换一个方式,用最少的牺牲换取我们的成功?比如更先进的武器?’ 【可以,你这个选择倒是和大家都差不多】 ‘……大家?’ 【我以前的宿主,要不然怎么会各个都要花十年以上的时间来完成任务。虽说你们性格各异,但……这一点上却出奇地一致。】 应元正松了口气。 ‘你这么说,就是有办法了?’ 【除了绝对的力量,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 这么说也对。 ‘这个问题等我们回去后看看珠海的情况,再详细讨论吧。’ 后金这边也准备进行他们的下一步计划。 巴雅尔步入主营大帐时,阿济格、多铎、察哈尔与纳兰早已在场。 “消息确认了吗?”多铎迫不及待地问道。 巴雅尔点头,“崇治帝已经紧急调兵回援京城,辽阳的守军兵力减少了一半。” 察哈尔闻言笑出声来,连连拍手,“好啊!这下辽阳就是我们的了!” 阿济格也露出笑意,“这都要多亏了巴雅尔,拿到北固城的密道,才能和蒙古交易,让他们帮我们完成这步棋。” “这还不是最好的事。”巴雅尔继续说道,“听说罗斯趁蒙古大军南下之际,打算趁机攻占其北方领地。若他们真打起来,对我们而言更是天赐良机。” “好!确实是好时机。”纳兰忍不住击掌称赞。 “那就立刻部署!”多铎猛地站起身,“趁着皇帝还没察觉我们的动向,一举拿下辽阳!” 只是无论是他们还是蒙古都没想到,罗斯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沉不住气。 浑台吉在北固城里与各部首领商议如何瓜分战利品,以及怎么应对顺朝的反攻。 虽然他们占领了北固城,但周边的四座城池都没有拿下。要想将北固城作为据点,进一步夺取京城,那就必须稳固防守此地。 可他们还没从利益争吵中分出胜负,就收到后方被罗斯袭击的急报。 浑台吉一时错愕,他没想到刚刚到手的胜利喜悦瞬间化作进退两难的困境。那些本就不擅长守城的蒙古部落首领,几乎立刻决定撤军北返。 无论浑台吉如何劝说,强调一旦放弃北固城,再想夺回几乎不可能,其他首领也依旧决定撤退。 气的浑台吉差点和他们在营帐内动起手。最终,在僵持许久之后,众人才勉强达成一个折中的决定。 撤离是要撤离的,但他们要争取时间将战利品都带走。 而最好的办法就是和谈。 崇治帝刚派出援军不过五日,便收到了蒙古方面送来的和谈邀请。 赵世贤和其他六位尚书都在南溪县,崇治帝便找来次辅陈远,以及内阁成员高英华与王敬之商议此事。 “陛下,”陈远率先开口,“我们可以先答应和谈,为张将军那边争取反击的时间。” 这个提议得到了另外两人的赞同,崇治帝也是这样想的,但他也提醒张行,要他多加提防。蒙古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提出和谈,这事会不会有诈? 而张行收到消息的时候,也很疑惑。他这边最快的援军还要四五日才能赶到,战事尚未开始,蒙古却主动求和,实在反常。 他立即派出斥候前去打探情况,还找到常夏询问意见。 在这一片地方,没有人比常夏更了解蒙古。 “这不像是浑台吉会做的事。”常夏分析道,“要么是在等援军,要么就是内部出了问题。” “援军的可能性不大。”张行沉思片刻后说道,“他们连密道都知道,必定谋划夺取北固城已久,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临时调兵。” 那他们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内部不和呢?就张行看来,现在他们正是继续进攻的大好时机。 忽然间,张行觉得这一切似曾相识。 当初他们对后金作战时,也曾遇到类似的情形。明明未败,后金却突然撤退,只是因为内部生乱。 常夏说道:“占领一座城容易,守住却难。游牧民族本就不习惯驻守城池,如今骤然得手,内部有分歧也自然。” 张行压下了心中的疑惑,后金的那件事不能细想,等蒙古的事结束后,皇上自会彻查一切。 “那您觉得,他们会提出什么样的和谈条件?”张行看着她。 常夏摇头,“但从和谈条件,说不定就能看出他们的急切程度。接下来,就看是他们撑得住,还是我们撑得住了。” 张行听完这话,恍然大悟。 不久之后,蒙古方面派来了使者,朝廷也迅速派遣特使前来,再加上原本就驻扎在南溪县的张行与赵世贤,双方代表齐聚一堂,正式展开会谈。 张行原本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这是试探他们底气的时候,但没想到对方竟痴心妄想! 蒙古要求顺朝赔款黄金五十万两,或白银三百万两,理由竟是“为夺取北固城付出了惨重代价”,需以金钱补偿战争损失! 他们还称希望与顺朝建立“长期友好关系”,促进互惠互利。请求开放五处边境口岸,并给予十年免税待遇。 此外,每年还需进贡绸缎十万匹、茶叶二十万斤,作为“互惠互利”的象征。 最后,为了彰显“永世修好”,蒙古请求顺朝派遣公主或宗室女远嫁蒙古王公。 气的张行和常夏按捺不住怒火,唰地一声拔出剑来。 第119章 做得到吗? 张行怒指蒙古使者,“当真是欺人太甚!既然你们如此没有诚意,那还谈什么!” 蒙古使者一点都不怕,耸了耸肩,双手一摊,“既然这个不合适,那就再慢慢商议。” 他瞥见常夏眼中怒火翻腾,立刻后退一步,“常将军,城里还有不少百姓,你要是敢动手,我们可不敢保证他们的性命安全。” 常夏咬紧牙关,“那我丈夫和武安王呢?” 蒙古使者淡淡地答道:“为表我们的诚意,马上就给你们送回来。” 赵世贤张了张嘴,没敢问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黑崖呢?他怎么没来谈判?”眼看着对方要离开,常夏再次开口。 使者顿了顿,“他没能撑过去。你那一枪伤了他的要害,昨日便已回归长生天。” 常夏的心情总算是平稳了一点。 为迎接靖北王与武安王归城,所有皇子、官员、藩王皆出城相迎,应元正也在其中。 张行亲自率众将士列阵,场面肃穆而庄重。 常夏看到一旁忐忑不安地应武杰,拍了拍他的肩膀。应武杰则神色不安地抬头,却什么都没问。 远处很快有队伍出现,应元正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早知道那是什么。 【到头了,还是没有躲过去啊。】 ‘……没想到,武安王还有这样的勇气。’ 应元正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和大臣们争吵的时候。 蒙古军队缓缓停下,将四具棺材放下。领头的人对着常夏拱手,“常将军,令郎与令孙死于阿鲁思之手。你知道那人的手段,我们已经尽力了。” 常夏无言地盯着棺材。 所有人心里都有猜测,但当真相摆在眼前时,依旧难以接受。 张行率先带领众将领上前,郑重地对着棺木行礼。 这次死去的何止他们,在外的卫所军被屠戮了三千多人,只有一千多士兵逃到了其他城镇。 应武杰目光茫然地在走到四具棺材前,找到了自己父亲的棺木。那个曾让他仰望、敬佩的父亲,怎么可能败在蒙古人手下? 六月的温度不低,尸体不能久置,必须尽快安排下葬事宜。 现在靖北王府只有常夏和她的儿媳妇,两人一同决定将家人都葬在北固城,不送回皇家指定的王陵区域。 赵世贤知道这是因为常夏心里有恨,到底是皇家亏欠他们太多了。 礼部尚书本想劝说几句,但看到首辅大人也没开口,他也就闭上了嘴。 而武安王的遗体暂时埋葬,等这边战事结束,再运回京城。 赵世贤已将此事及合约内容详细禀报给了崇治帝。崇治帝当然不可能答应,随即下令催促援军尽快赶往南溪县。 蒙古方面一边拖延时间,一边转移大批物资。 张行与常夏从对方提出的合约条件中就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的急切,并结合斥候传回的情报得知,罗斯正在进攻蒙古后方。 张行有些激动,“那只要我们现在出击,就能让他们腹背受敌!” 可援军全部抵达还需要不少时间。是就这么错过机会,还是集目前的力量全力一搏? 这个问题,在张行看到灵堂里那几尊冰冷的牌位时,就明白了。 关于进攻计划,张行只告知了赵世贤,以及几位参与作战的将领。常夏虽有意参战,但她的伤势尚未痊愈。 “常将军还是先养伤吧,将来斩杀浑台吉之时,还需你的助力。”张行郑重说道。 常夏接受了对方的提议,她背部受伤,现在也确实拿不起武器。 至于其他王爷,张行只通知了文昭王。另外两位王爷是闲散王爷,派不上用场,而平南王府只有一位才满八岁的世子,更是不用说。 应元正伤好后,便常常陪着林婉仪。他担心对方会出现什么幸存者综合征,陷入为什么自己活下来而别人没有的自责里。 毕竟他作为一个成年人,都无法完全摆脱那段经历的冲击。醒来后的几天,也常常梦到逃命时的惊险场景。 而林婉仪的话确实更少了,原本应元正就觉得对方有点寡言,现在更是能整个下午不说一句话。 和她一起逃出来的梅玥同样心有余悸,表现的像一只警觉的小松鼠,一有风吹草动就想拉着她家小姐逃跑。 起初,应元正试着找话题陪林婉仪说话,可每个话题能聊的不超过十句。他都有些放弃了,想着对方也没表现出什么问题,应该只是话少而已。 结果,只隔了一天,梅玥就主动找到了他,“世子可以不用说话,只要坐在那里,小姐就会感到安心。” 应元正愣了一下,缓缓点头,“好。” 除了和他无所事事地坐在院子里,林婉仪还有部分时间是去陪赵青的。 之前京城便有关于他与赵青的流言蜚语,接着逃命的时候应志将人托付过来,再后来,应志离世。他们两人的关系最好还是避避嫌。 所以应元正醒来后没有主动接触赵青,他也不清楚赵青现在的情况,只有几次去灵堂祭拜的时候,见过她。 只看一眼,就觉得对方情况不对。按道理赵青不会这么悲伤。对方不喜欢应志,他是知道。 但现在这个情况…… 应元正为了避免给自己找麻烦,还是忍住了没有开口。 最后还是林婉仪将赵青的情况说了,她自己解答不了赵青的疑问,便想问问应元正,问问这个明显不同的世子。 应元正一时语塞,他哪里能处理这种感情问题。 他以前接收到朋友的感情咨询,一般只有一个答案。 分。 【宿主,那你还有朋友吗?】 应元正直接无视了系统的这句话。 他知道,赵青的情绪更可能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失去感”。不是失去爱人,而是失去熟悉的人、熟悉的环境,以及对未来的掌控。 她真正害怕的,是不确定接下来的人生该往哪里走。 可这个问题,应元正也没办法回答她。 他看向林婉仪,很难说这不是林婉仪借着赵青的事在问他。 【宿主,要这么说的话。等你完成任务离开后,林婉仪的情况不就像现在的赵青一样吗?】 ‘……是啊。’ 应元正在心里叹了口气。 ‘所以要在最开始断绝这种可能,我不会让她来平南王府的。’ 只要林婉仪没有嫁给他,那她的结局就不是这样。 【那离你成亲,只剩四年了。宿主想要达成目标还要减少伤亡,做得到吗?】 第120章 回京 ‘不一样哦。四年时间我肯定完不成任务,我想要的是四年后林婉仪不用嫁给我。那只需要平南王在这四年间起兵造反就行。’ 【我们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平南王的全部计划,你觉得他会听你的?】 ‘他怎么会听我的?但我只需要制造出让他觉得‘时机到了!’的局面就行。比如说,武器充足,粮草充沛。’ 【有道理……不过时间这么紧,你可能得用点非常规手段才行。】 应元正一听就来劲了,‘难道说你有什么秘密武器?’ 【怎么可能,我的意思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要速度就得放弃一些东西,不能既要又要还要。】 ‘……你这话是能说的吗?’ 【那就先说最现实的问题,粮食你怎么解决?菲律宾的水稻是能一年三熟,但他们自己也有大量人口。你要是一下子把粮食全抢光了,当地人吃什么?他们也会饿肚子的。】 ‘那……没有办法了,只能让他们改吃土豆了。’ 不能委屈自己人,就只能委屈外国人了。 【……】 【你还是让他们吃玉米吧,玉米是他们当地的重要粮食作物之一,更容易获取也更适合长期种植。】 ‘行,玉米也好。光靠菲律宾的水稻肯定不够,你之前提到的泰国和越南部分地区,干脆也一起拿下。’ 然后武器再改良一下,至少在大雨天不能出现打不着火的情况。 ‘……能不能造新的武器?比如少数人就能压制多数敌人的那种。火力比较密集,专门应对冲锋的敌人。像那个什么……加特林?’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应元正赶紧补充。 ‘我是说,用强大的火力震慑敌人,让他们明白反抗只是徒增伤亡,从而减少无谓的牺牲。我的本意,其实是想少死点人。’ 【为了少死点人,你就发明了加特林?你还真当自己是理查·乔登·加特林啊。】 系统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直接说吧。无论是从机械加工、材料科学还是弹药技术的角度来看,都是不可能的。】 ‘就……就没有强行制造的可能吗?’ 【只有工业革命带来的机械工程技术进步,才能设计并制造出复杂而精密的机械设备。像多管旋转式枪械系统,才有可能真正实现。宿主,第一步你需要发明蒸汽机……】 ‘……’ 四年时间可弄不出工业革命,也弄不出整个产品线,他只能放弃。 目前还是优先他的改良燧发枪,四年时间肯定是能批量生产的。 林婉仪等了很久也没等来应元正的回答,或许这个问题确实太难了。世子才八岁,她不该对他抱有太多期待。 应元正却在和系统头脑风暴后开口,“你……是不是不想来岭南。”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不是废话吗? “我的意思是,我有办法让你不用来平南王府。” 林婉仪一惊,他有办法?可太后都已经下旨了,他能有什么办法?难道要去求皇上? 林婉仪看着他,紧张地捏着手中的手绢,急切地问:“什么办法?” 应元正神秘一笑,“不能说,也请你不要向外透露这件事。你就像往常一样生活就行,只有这样,你的心愿才能实现。” 另一边,张行已经开始骚扰蒙古军队,就像以前对方做的事一样。 由于蒙古军需要运输大量物资,机动性大大下降,反而陷入了被动防守的局面。张行趁机斩杀了不少敌军士兵,出了一口恶气。 蒙古方面也急了,一方面派出精锐追击张行,另一方面又派人前来谈判,试图稳住局势。 就像他们两边都进行一样。张行也继续负责袭扰,常夏和赵世贤则负责与对方周旋谈判。 蒙古试图联系后金,希望再度联手。但后金主力正集中兵力攻打辽阳,只能按照先前约定,守住东阳镇与宁边城,不让这两城的兵力回援。 最终,随着朝廷援军的到来,蒙古后方的急迫。 他们提出了一个交换条件,用物质来交换百姓。只要大顺不再阻拦他们撤退,他们便不会伤害剩下的百姓;若继续抵抗,就将屠城以示报复。 张行最近杀了不少蒙古士兵解恨,但毕竟北固城还在对方手里,他们不能不顾及百姓。 皇帝也收到了前线的情报,他的兵已经派出去了,可现在蒙古人居然自己在撤退。他感觉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次辅陈远小心翼翼地站出来说道:“陛下,这样……也好,至少我们没有太多损失……” 崇治帝震惊地看着他,一把将手中的茶杯摔在陈远脚下,“好?没有太多损失?他们杀了朕的皇叔一家,还有朕的九弟!我们不仅没能报仇,还让他们就这么跑了!你说哪里好?哪里没有损失?!” 陈远连忙低着头,“臣的意思是,北固城的百姓不用再受战火之苦,将士们也不必再上前线厮杀。” 崇治帝都被气笑了,“陈远,我看你是迂腐到行将就木了!这次辅的位置你也别坐了!” 陈远立即跪地,“陛下,战争必定劳民伤财,我也知陛下心中仇恨无法消除。但现实是国库无法支撑远征蒙古的巨大消耗。” “蒙古撤退后,至少有罗斯帮我们牵制他们片刻。但狼子野心的后金还在北方虎视眈眈。与蒙古这一战最完美的解决方案就是避免正面冲突,否则无论哪方获胜都便宜了后金!” 陈远用头抵着地面,“皇上,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 原本满腔怒火的崇治帝听到这番分析,怒气顿时消了大半。他缓缓坐回到椅子上,后金还盯着东阳镇和宁边城,随时有开战的风险。 “可……可就这么!”他不甘心! “陛下我们不是放过他们,而是积蓄力量,等待时机。”陈远继续解释。 崇治帝叹了口气,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陈远,亲自走上前去扶起他,“刚才的话是我失态了,老大人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陈远摇头,“这是人之常情,陛下能控制情绪,已是难能可贵。” 崇治帝也顺势而下,“那就先让人把皇子大臣们接回来,张行和赵云鹏暂时留在那里。等人安全归来后,我一定要好好问问,北固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张行和赵世贤收到皇帝的旨意,立刻着手安排返京事宜。 因为人数众多,赵世贤也不愿重蹈来时的混乱局面,便依旧将军队与随行人员分为两批。第一批先行出发的是各位皇子与朝中大臣,第二批则是他本人与各位王爷。 七月初,终于轮到应元正启程回京。 临行前,柳墨言来到他身边,低声说道:“世子,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回京之后,记得只说你知道的,其他的……懂得闭口,才是保身之道。” 应元正点头,他明白。 这次事件,他也想知道皇帝要怎么收场。 第121章 谁? 皇子一行人比应元正早了整整七日抵达京城,六位尚书陪同皇子第一时间入宫觐见皇帝。 陈远接到消息时正在更衣,随口问了一句,“赵大人是已经到家了,还是已经进宫了?” 他的小厮摇头,“回老爷,赵大人还未归来。这次一同回京的,只有皇子和几位大臣。” 陈远听完一愣,刚迈出的脚步立刻收了回来。他眼神微动,略一思索,便转身朝府中后院的池塘走去。 “老爷?”他的小厮赶紧追过去。 御书房内,崇治帝早已等候多时,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北固城发生的一切。可他扫过大臣们时,却没有发现赵世贤,“赵首辅呢?” 户部尚书陈明礼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陛下,首辅大人与常将军同行,随后便到。” 崇治帝眉头一挑,“我还以为,他是不敢来见朕呢?” 在场的没有一个人敢应声。 皇帝随即命人传召次辅陈远,他看向众人,想了想让陈明礼先开口。 “说吧,从你们入城开始。” 等到听完第一日行程,李环才匆匆赶来汇报。 “陛下,陈大人因为着急赶来,不慎脚滑跌入池塘,受了些风寒,已请了大夫诊治,此刻正在家中休养。” 崇治帝盯着李环看了许久,又缓缓将视线投向面前的大臣和皇子,心中泛起一丝不安。 正如他所想,赵世贤确实有意避而不见。这场战事发展至此,归根结底,是因为最初的密道信息早已泄露。 他与常夏私下商议过,两人虽有猜测,但这个嫌疑之人,不能从他们二人的嘴里说出。 赵家是外戚之家,本就敏感,牵涉皇子之事,只会引起皇帝的疑心;而常夏的靖北王府本身就有嫌疑。 知晓密道详情的六人中,有三人都是靖北王府的,且均已身亡。 至于她本人,当年丈夫曾想将密道之事告诉她,却被她以,“若无用处,不如不记,等危急关头再知道也来得及”婉拒了。 如今想来,当年的做法……是正确的。 而之前的战事,张行和大皇子一抵达北固城,便立刻展开调查。两人一询问,介于他们的身份,王爷便将密道说了。 当时如果守口如瓶,就不会有之后的事了。 现在这情况,哪怕她不愿卷入朝堂纷争,也必须亲自上京。他们靖北王府必须有人站出来说话。 回京的路上,赵世贤始终紧随常夏左右,嘘寒问暖。 常夏坐在马车中,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开口,“赵大人,也有害怕的事吗?” 赵世贤面露苦笑,“事情尚未查明,在场之人都有嫌疑,我自然怕。” 常夏知道这不过是一句场面话。 “赵大人,我们靖北王府,殚精竭虑为大顺镇守边疆,却落到这么个下场。还请赵大人念在王府只剩两位女眷支撑的份上,在朝堂之上替我们说几句公道话。” 赵世贤神色诚恳,“常将军言重了,靖北王府的功绩,天下人有目共睹。若非靖北王拼死拖住敌军主帅,我们恐怕连活着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他可不敢小瞧这两位女眷。一位敢在战场上呼风唤雨;一位在战后失去丈夫、失去孩子的情况下,还能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地写一封《告民书》。 他回想起张行在收回北固城后给他的汇报。 蒙古军队撤离后,他们重新进入北固城。两位王府女眷一露面,原本对朝廷满腹怨言的百姓顿时情绪崩溃,哭声四起。 当时张行也忍不住想要落泪,他在人群里寻找,想找到那个雨夜里腿脚受伤的男人,他还记得自己给对方的承诺。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男人已经死了。 他听从了张行的劝告,老老实实地待在家中。即使蒙古士兵闯入屋内抢劫,他也忍下了怒火,直到那些人将魔爪伸向了他的妻子…… 常夏亦红了眼眶。昔日繁华的街巷,如今满目疮痍,百姓脸上写满了伤痛与疲惫。 仅仅一夕之间什么都变了。 为了给自家人洗刷冤屈,也是为了给百姓一个交代。常夏让儿媳韦慧写下一封《告民书》,她强撑病体召集百姓,亲自将当夜的情况告诉他们。 身为武将的张行能够理解常夏的举动,自然也能觉察出此举不妥,但他没有理由阻止。因为这件事公开后,他自己也能洗刷嫌疑。 但身为文臣的赵世贤听闻却大吃一惊。因为这标志着此事必须要有一个答案,一个昭告天下的答案。 当时他并未随军进城,等他得知消息时,北固城的百姓也都知道了。有人抄写了那篇《告民书》送到他手中,他逐字读完,那一句句质问如刀似剑,直指人心。 他第一次对那位一直默默无闻的韦慧刮目相看。 应元正的马车离他们不远,他自己也受伤了,正靠在车内休息。 临行前,他曾向常夏提出一个请求,想去靖北王的墓地祭拜。 常夏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摇头,“灵堂里上香便可,何必亲自前往。” 应元正也知道自己的请求很突兀,所以才等到最后要离开的时候才开口。他是一定要去的,去为自己的救命恩人们磕几个头。 最终,常夏答应了他的请求。虽然两人没怎么说过话,但她对应元正有印象。那个雨夜,对方身边有一位唯一穿着男装的女子。 听到他们的谈话后,应元正感叹。 ‘系统,连这两人的身份都不能开口,那还有谁开口?’ 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谁愿意得罪大皇子。如果有确切的证据将他扳倒还好,可如果没有证据,那些大臣只会沉默到底。 【没有证据,没人会贸然出头。常将军最多会证明自己的清白,不会主动把矛头指向大皇子。但她的自证,本身也在间接表明对方有嫌疑。】 系统突然反应过来。 【宿主,你不是一向对这些事都不感兴趣的吗?】 应元正望向窗外。 ‘我不能忍受叛徒逍遥法外,而好人受苦的局面。’ 【宿主,这事牵扯上没有好处。你不用开口,反正有一个人肯定会计较到底的。】 ‘谁?’ 蒙古撤退之后,后金也随之撤离。廖总兵率军迅速返回北固城,而大皇子应天逸则必须启程回京。 他在帅帐里来回踱步,脸色苍白,头发凌乱。 越先生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终于缓缓开口,“殿下不是说过要守住良心、求个心安吗?如今为何如此焦急?” 应天逸终于等到对方说话了,他紧紧握住越先生的手,声音颤抖,“先生,救我!” 第122章 疏忽 越先生将他扶到一边坐下,“殿下,可不能用这副神情回京。” 他拍了拍应天逸的手背,“殿下是勇武亲王,从始至终都在宁边城,北固城的事与您没有任何关系。至于密道,这么多年来,谁能保证从未泄露过?” 应天逸注视着他,疑惑地开口,“这样就……可以了吗?” “殿下要一问三不知,尤其是之前您单独回来的那次行动。除了之前说的,其他的都不知道。您放心,您到北固城不过数月,而靖北王可是镇守了几十年,有点疏漏也是正常。” “你是说……这是皇叔的……错?”应天逸小心翼翼地开口。 “殿下……”越先生眼中闪过一抹冷意,“难道又心软了?靖北王已经死了,看在他战死沙场的份上,哪怕再给他扣一个‘疏忽’的罪名,皇上也不会多说什么。但殿下您就不一样了,那怕是用‘疏忽’这个词,也能断送您的夺嫡之路。” 应天逸沉默了。往那位一生征战、忠心耿耿的靖北王身上泼脏水,对于一个亲身经历过战场、曾在王爷麾下效力的人来说,实在是…… “殿下,王爷已经死了,您还要活着。这还需要犹豫吗?”越先生皱着眉。 “可……常将军不会允许我这么说的。” “您放心,对方没有证据。如今靖北王府只剩两位女眷,翻不起什么风浪。你只要一口咬定与自己无关就好。”越先生语气淡然。 “可她们写了《告民书》,父皇也不可能轻易压下来。” 越先生深吸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殿下,你怎么就认为这事可以简单解决?死伤这么多人,不会轻易解决的。她们的《告民书》不过是推卸掉了自己的责任,她们的话也只是片面之词,皇上未必会全信。” 大皇子低着头,没有回答。他明白,除了这样,他别无选择。 北固城的众多将士和百姓,因为他的‘疏忽’而惨死,即便他有苦衷,通敌卖国可不仅仅是失去储君之位那么简单的。 越先生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他眼神深邃,“殿下,您是皇子,单凭这层身份就没人敢轻易质疑您。更何况,我们皇上对自己所偏爱的人,向来宽容有加。” 京城御书房内,崇治帝听完几位大臣的汇报,发现竟无一人能给出关于密道泄露的确切看法。 回想起陈远不敢觐见的态度,崇治帝猛地一拍桌子,“到底是张行的名字太拗口,还是大皇子的称号难念?!总共就六个人知道,最有嫌疑的两人怎么提也不提?” 众大臣默不作声,各位皇子也低着头,不敢回话。 眼看事情没有进展,户部尚书陈明礼适时地小声建议,“不如等陈大人或赵大人回来再详细讨论……” 崇治帝冷笑一声,那两人之所以不出现,搞不好就是抱着相同的想法。 他扫视着站在一边的大臣们,“……都先回去休息吧,明日再说。” 大臣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默默退出了御书房。 皇子们本也想离开,但看到崇治帝的目光始终锁定在他们身上,谁也不敢挪动脚步。 待房间内只剩下皇子时,崇治帝正准备开口。一直紧握拳头、强忍情绪的应武杰突然站了出来,跪伏在地,“请皇上,为我父王主持公道!” 崇治帝原本打算在会议结束后单独找他谈话,却没想到他竟然主动抢先开口。 “皇上,当时我父王就已经怀疑张行了,但赵世贤和二皇子、三皇子都站在张行那边,没人相信我父王!”应武杰咬牙切齿,愤怒地看向两位皇子。 崇治帝眉头微挑,从刚才那些大臣们的描述中,他已经了解到了那次争吵的情况。 如果不是战事紧急,赵世贤肯定会写信给他,申请剥夺武安王的权利。但即使他们没来得及说,他也支持赵世贤他们的决定。 这场战争的一半责任都应记在武安王名下。如果不是他已经战死沙场,回来后肯定要受到严惩。 但现在……他不仅不会给对方处罚,反而还要给予嘉奖。 崇治帝目光严厉地扫视着他的两个儿子,“武安王是代替朕去的!他执行的是朕的旨意。你们不仅对九皇叔无礼,竟还公然与之相抗!” “父皇!”三皇子立刻想开口解释。 崇治帝当即指着他,“你身为晚辈还有什么可说的!难道要长辈听你的话吗?!” 三皇子低下头,“……儿臣不敢。” 其他皇子也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接着,他将目光转向二皇子,“你身为兄长,不劝着你弟弟,却和他一同对抗皇叔!真让我失望!” 二皇子低头,“是儿臣的错。” 三皇子还是没能忍下这口气,“父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当时的情况不能让皇叔做主。我们只是希望他将权力交给靖北王或者张将军而已。” 原本随着二皇子认错,这场给应武杰看的表演应该就此结束。没想到三皇子这个一根筋的儿子,愣是没看出来。 “够了!”崇治帝打断他,“你皇叔为国为民才刚刚逝去,你就如此贬低他!你的孝道何在?是夫子没教好你,还是你根本学不会?” 二皇子再次开口,“是身为兄长的我没教育好弟弟。” 他知道,这个时候需要一个人出来承担责任,才能平息父皇和应武杰的怒火。而在场的人中,只有他最年长,最适合。 崇治帝心里暗自满意,但神色却依旧严厉,“知道就好!看来这个‘贤’字,对你来说还太早了。” 二皇子低着头,双手微微颤抖。 “父皇,你怎么可以……”三皇子大惊。 “你闭嘴!”崇治帝喝道,“你兄长帮你认错了,你就该懂得感恩和反思。” 三皇子望着低头沉默的二哥,心中虽有不甘,但为了不让事态进一步恶化,也只能无奈地闭上嘴。 应武杰心里好受了一些,但还有一个人未被清算,那就是张行。 “都先回去吧。”崇治帝挥了挥手。 随着皇帝的一声令下,众人依次退出御书房。应武杰径直离去,而几位皇子则默默返回各自的住所。 四、五、六、七皇子在岔路口停下脚步,向两位兄长告别。 四皇子率先开口安慰,“二哥不要往心里去,父皇只是一时生气,过后定会弥补二哥。”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劝慰,唯有三皇子一言不发,直到其他人都散去。他才郑重其事地朝二皇子深施一礼,“二哥,都是我连累了你。” 二皇子摆了摆手,语气平静,“父皇本就不喜欢我,这也正常。” “这不正常!”三皇子斩钉截铁地说:“我们没有错,赵大人也没有错。武安王最后确实为国牺牲,但不代表他之前做的就是对的!这是两回事!” 二皇子有时候很羡慕他这个三弟,心思坦荡,有什么就说什么。 “父皇已经做出决断,你就别再争辩了。” 眼看着对方要离开,三皇子对着他的背影诚恳地说道:“二哥,我们兄弟之中,唯有你配得上这个‘贤’字,我也只认你这个贤郡王。” 二皇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第123章 赏 等人都走了后,崇治帝待在御书房,久久不语。 诸位大臣和皇子都不敢说,难道他就敢提? 张行确实有可能做这件事,他们大顺本就是武将夺来的,但张行的时机选的不对。 婚礼一过,靖北王便会调回京城,不出意外的话,北固城就会交到他与大皇子手中,这才是最好的时机。而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贸然出手。 那剩下的有嫌疑的……便是他那个大儿子了。 “勇武亲王……”崇治帝低声喃喃,语气中透着复杂。 李环站在一旁,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轻声开口:“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崇治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去凤仪宫。” 皇后刚收到消息,说皇子们已经散去,而二皇子神情有些落寞。她思考片刻,唤来静姝重新梳妆打扮。 “需要给皇上准备些吃的吗?”静姝问道。 “不用。”皇后淡淡回应。 崇治帝一进门,便看见皇后眼中掩不住的疲惫。他就是不喜欢对方这点,每次都像是不想见到他一样。 他开门见山地说:“永年做错了事,为了给武安王府一个交代,我免了他的郡王爵位。” 皇后听完,语气平静,“陛下做的对。臣妾也一直觉得,他虽有功劳,但年纪尚轻,封郡王未免太早了些。不如再历练几年。” 崇治帝眉头微微一皱,“……他做的事,并没错。你也应多夸奖几句,而不是总觉得他还做得不够。” 皇后微微抬起头,似是不经意间扫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是臣妾考虑不周。” 崇治帝轻咳两声,“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歇息吧。” 等人出了门,皇后也站起来,“我们也歇了吧。” 次日清晨,二皇子应永年照例来到凤仪宫请安。 他还没想好怎么说自己的事,皇后却先一步开了口,“昨日你父皇提起你的处罚了。” 应永年迟疑片刻,低声道:“是……儿臣的错。” 皇后抬眼看他,“我之前就说过,你父皇愿意给的东西你才要,不想给的,便是你努力争来,也会被收回去。” 应永年低头不语。 皇后也没有再多言。 应元正还在路上就收到了京城的消息,还是柳墨言坐在他的马车里念的。 “因管教不严、对抗皇叔,二皇子应永年被剥夺了郡王的爵位。” 应元正迟疑了片刻,问道:“还有其他的……惩罚或者封赏吗?” 柳墨言摇头。 应元正觉得这个皇帝疯了。既不赏有功之人,也不罚真正有罪之辈,反倒先把八竿子打不着的二皇子收拾了一顿,理由还如此离奇。 “到底为了什么呀?”他忍不住问道,可惜柳墨言也不明白。 这还在路上,京城就如此热闹,等他们这批人回去,还不知道会掀起怎样的风浪呢。 【宿主,皇帝连毫无过错的二皇子都惩罚了,你之后还是少说两句吧。】 ‘他连毫无过错的二皇子都惩罚了,那像我们这些看客能逃得掉吗?’ 系统没法回答他。 柳墨言也有这样的担心,他只能叮嘱应元正到了京城后,务必谨言慎行。 同样得到消息的还有赵世贤,他也没有避讳将消息分享给了常夏。 两人看到消息都一头雾水。他们不知道御书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自然也无法推断出皇帝做这个决定的原因。 但仅从这条消息来看,这场风波恐怕比想象中更复杂、更棘手。 他们这支队伍中有不少伤员,行程缓慢。就在距离京城只剩两三天路程时,大皇子的部队竟追了上来。 “没想到能赶上你们。”大皇子翻身下马,向赵世贤和常夏拱手行礼,语气如常,神色平静。 赵世贤与常夏也礼貌回应,彼此寒暄。 到了晚上,应元正通过系统偷听到了大皇子说话。 “总算追上了。”大皇子长舒一口气,这几日日夜兼程,腿都快站不稳了。 越先生点头,“赶上了就好。接下来,咱们要与常将军一同入京。殿下这几日得多与赵大人、常将军走动,尤其要多慰问常将军,表现出足够的善意。” “这是自然。”大皇子点头。 【大概是他们在路上都商议好了,对话也就这么几句,没什么实质内容。】 ‘不过至少能确定,追上常将军就是他们的目的。’ 他们本就离京城不过两三日路程,转眼便抵达了皇城脚下。 一群人第一时间便前往御书房觐见皇帝。 崇治帝看着赵世贤,皮笑肉不笑,“大家平安归来就好。” 他走上前,亲自扶着常夏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本该让您先休息几日,毕竟伤势未愈。但现在这情况……只能麻烦您先坐下说了。” “无妨。”常夏低声答道,眼底泛着泪光,“陛下仍记挂靖北王府,臣已感激不尽。” “朕当然记得。”崇治帝郑重地回答。 他挥手示意其他人也起身。大皇子在后金出现就去了宁边城,北固城的事他不清楚,崇治帝便没有问他。 “既然常将军有伤,那咱们就长话短说。”他转向赵世贤,“赵大人,你先来说吧。” 赵世贤便将事情都叙述了一遍,他知道皇帝肯定已经听过了,在路上思来想去,便只有和武安王吵架那次涉及到二皇子。介于二皇子的处置,他便详细描绘了那个场面。 崇治帝听得眉头微皱,终于开口打断,“赵大人不必担心,你与武安王之争,不过是各执己见,各打五十大板即可。至于二皇子的事,与你无关。” 赵世贤松了口气,逃离北固城的事因为他是和皇子一个队伍的,说的也差不多。便将位置让给了常将军和文昭王。 接下来是南门的故事,确实和之前不一样。 当听到是应元正修好了城门机关时,崇治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浮现出一抹笑意。他望向应元正,连连点头。 那一夜的故事有些长,但惊心动魄的情节转化成语言,也不过片刻功夫。 “除了应志外,应元正和常将军都立了大功啊。一个临危修机关,救众人于绝境;一个斩敌首黑崖,报了大仇。”崇治帝语气中透着满意。 他目光一亮,声音提高:“赏!要重赏!” “常将军,朕特赐你‘护国将军’之号,并封‘巾帼英雄’,以彰其德。你功勋卓着,朕允你不卸军职,继续留任,即日起出任边境要塞总兵,统辖一方军务! “同时,追封靖北王为‘护国亲王’,赐谥号‘忠勇’。朝廷将拨专款为其举办隆重国葬,并于王府前立碑纪念,以慰英灵。” “至于其余将士的封赏,朕还需与赵大人及礼部商议后再定。” 眼看皇帝兴致颇高,却始终避而不谈最关键的问题。 常夏轻轻咳嗽两声,“陛下……蒙古军队早已掌握密道详情,我们之中,出了叛徒啊!”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第124章 以退为进 原本兴致颇高,语调激昂的崇治帝如同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他本就因那篇《告民书》对常夏心存不满,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但念及靖北王府如今只剩两位女眷支撑,也就算了,没想到对方竟在这么多人面前驳他的面子。 “说的是,这确实是很重大的问题。”他语气一沉,缓缓坐回椅子,眼神晦暗不明。 常夏像是没有发现他的不悦,继续开口:“我靖北王府镇守北疆多年,三代男儿为国捐躯,岂能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常将军多虑了,朕自然会还靖北王府一个公道。”崇治帝神色微动。 应元正低着头,和系统商议。 ‘他说的这么委婉,是不是已经知道谁有问题了?’ 【皇帝又不傻,猜也能猜出来。但看他这态度,应该是不会对大皇子怎么样了。】 ‘之前他还夸奖大皇子稳重有加,现在要是突然翻脸,那不就承认之前的自己是个傻逼,被亲儿子骗了吗?’ 【……是承认自己错了。】 ‘差不多,从之前他夸奖大皇子的事来看,他应该还是挺喜欢对方的。这个狗皇帝对喜欢的人宽容的很。’ 【你认为皇上会这样放过他?】 ‘至少不会在这个时候挑明,他应该想要私下问清楚,不过不知道常将军怎么想。’ 常夏直视崇治帝,“陛下,我靖北王府镇守北固城数十年,从未出过差错。可见我北固城内绝没有奸细。” 这一番话,不仅说明靖北王府三人没有嫌疑,廖总兵也被顺势撇清干系,更是直接封死了大皇子将罪责推给靖北王府的退路。 应天逸心里百转千回。就在这时,崇治帝缓缓开口。 “那依常将军之见,谁才是那个叛徒?” 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 常夏迎着皇帝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当然是——张行!”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世贤瞪大双眼,满脸震惊。他与常夏同行多日,从未听她说过半句怀疑张行的话。 崇治帝亦是一怔,“你是说……辅国大将军张行?” 常夏点头,“正是如此!否则此事实在蹊跷。张将军一来,密道就泄露了,这难道只是巧合?” 她起身郑重行礼,“陛下,臣以为应立刻召张将军回京,此事不能再拖!我们不能让一个叛徒镇守北固城!” 崇治帝皱眉看向她,“可你为何之前不说?” “臣虽名为将军,却无统兵之权。五军都督府诸位大人皆为京官,自然更倾向于张行。在这种局势下,臣即便发声,也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众人屏息聆听。 常夏环顾书房里的众人,“今日在场的都是自己人,而张将军既不姓应也不姓赵。若再由他掌兵,实属隐患。臣斗胆举荐勇武亲王镇守北固。” 应天逸一愣,他没想到常夏在说出张行是叛徒后,竟然举荐他去北固城。难道这几日他的嘘寒问暖,真的起效了? 崇治帝震惊地看着对方,“你是说让勇武亲王去镇守北固城?” “当然,如果是自家人去,臣自然能放心。”常夏毫不迟疑。 应元正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 好!好一招以退为进,好一句‘自家人’,他倒要看看皇帝要怎么回复对方。 崇治帝眯起眼睛,摇摇头,“张行若有问题,朕会立刻将他调回京城。但勇武亲王……暂时还是不要去了。他的年纪尚轻,功绩未显,恐怕难以服众。” 常夏立刻反驳他,“陛下,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能力,而是信任。现在北固城聚集各地援军,如果有叛徒趁机造反,京城危矣!” 她眉头紧蹙,“ 陛下,您在犹豫什么?诸皇子之中,唯有大皇子年长且有阅历,足以担此重任。其他皇子年纪尚幼,而原本最适合带兵的武安王已逝,文昭王又不擅军事。” 应天逸也期待的看着皇帝,如果他父皇答应了,那便证明他父皇是相信他的。 可实际上,崇治帝陷入了沉默。 他还是有些怀疑那个叛徒,会不会就是他的亲生儿子?在还未调查清楚的情况下,再让他带兵驻守北固…… 随着皇帝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应天逸的心也一点一点沉入冰窟。 “此事……容朕再议。”崇治帝低声说道,语气中透着一丝疲惫与无奈。 他真是小瞧了这位妇人。 常夏也察觉到皇帝的动摇,知道此时不宜再逼。 “臣,自然是相信陛下的。臣只是担心北固城的百姓,担心我大顺的江山!” 崇治帝强打精神,继续询问众人当时的情形,众人说的也差不多。 见说无可说,崇治帝便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接下来是皇帝与大皇子之间的谈话,于是纷纷告退。 崇治帝用手捂住眼睛,整个人仿佛老了几岁,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应天逸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望着父皇,连大气都不敢出。 沉默如潮水般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直到一道声音打破寂静。 “臣燕柳觐见。” 崇治帝抬眼看向李环,后者点头会意,立刻走出殿外。片刻后,一名身着青袍、神情肃穆的男子缓步而入。 应天逸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不禁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来者。 那人只是朝他淡淡行了一礼,随后便径直走到皇帝身边。而李环却没有再进来。 良久,崇治帝终于开口,“说吧,是不是你透露出去的?” 应天逸连忙跪倒在地,声音急切,“父皇,儿臣冤枉啊!” 崇治帝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扔了过去,瓷器碎裂声惊得应天逸浑身一颤。 如果应元正在这,就会感叹多么熟悉的招式。 “对着我还敢撒谎!”崇治帝怒目圆睁,脸上青筋暴起。 应天逸吓了一跳,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父皇如此震怒的模样。 “我……我、真的没有……”他想开口解释,却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他不能松口,越先生说过,他必须一问三不知。 “哼!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一人逃回来那次,我便派人去调查了。好好想想,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空气仿佛凝固。 应天逸低着头,眼神游移不定,嘴唇微微颤抖,“父皇,真不是我!可能是、是靖北王的手下……那个……之前就死了的幕僚。没错,就是他……” 崇治帝猛地一脚踹过去,“死了这么多年,怎么偏偏在最近才行动。是集结兵力需要五年,还是等一个雷雨天需要五年!” 大皇子颤颤巍巍地爬起来,额头冷汗直冒,“是……是廖总兵……是他做的!” “那你倒是说说,”崇治帝目光如刀,语气冰冷,“廖总兵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他在北固城待了十几年,哪一天不能动手?同理,张行又为何会选这个时机?” “儿臣……不……不知道……” 崇治帝终于失望地闭上眼,语气沉了下来:“既然你不肯说实话,那就别怪朕不讲情面了。” 第125章 满意吗? 崇治帝一挥手,“燕柳,你来说。” “是。”燕柳上前一步。 “殿下,关于您独自生还一事,因为只有您一人存活,那些话自然是您说了算。但属下也在调查中发现了一些疑点。” 他观察着对方的表情,继续说道:“您那些死去亲兵的令牌全部失踪了。如果只是战场厮杀,拿走令牌毫无意义。而事后这些令牌也再未出现。不知殿下对此作何解释?” 应天逸跪在地上,声音空洞无力,“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我……不知道……” “接着便是您派兵回援一事。”燕柳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针,“廖总兵是在接到您的建议后才派人折返查看。那么请问大皇子,您当时是怎么察觉到北固城出事的?” 应天逸脑海中一片混乱,“我只是担心……只是出于担心……” 这些事情只能证明对方有嫌疑,却没有证据。但不需要证据进行推断,可是燕柳的拿手好戏。 “那让我来还原当时的情况吧。”燕柳深吸一口气,“殿下,您当时遵照张将军的命令,前去支援东阳镇。然而途中却被后金截击,寡不敌众,即使亲兵豁出性命也没能成功突围……” 应天逸动了动眼睛,并不是这样的,是他自己先被抓住了…… “您被俘虏,对方提出了一个交易。只要您说出北固城密道的位置,便放您一条生路。当然,为了防止您回去后泄露这场交易。作为交换,便将后金内部分裂的事告诉了您。” 燕柳背着手,“殿下也就凭着这个消息,一马当先成功夺回了东阳镇,拿到最大的功劳。可见当时后金的溃败也是与您事先商量好的。” 应天逸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我不知道”几个字却微弱无力。 “殿下,用北固城的鲜血换来自己的亲王爵位,心里……可舒坦?”燕柳的这句话如重锤般砸在应天逸心头。 应天逸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而茫然。 心里舒坦吗?当然不舒坦。可他当时又能怎么办?如果不这样做,他的双腿…… 强硬的话说完了,燕柳语气一转,“殿下心里应该很难受,不然也不会冒险派人回去救援。” 应天逸怔怔地望着他,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却被燕柳下一句话击得粉碎。 “我们已经将殿下身边的谋士越棋控制住了,他的口供很快就会送到。殿下,现在说还来得及。” 应天逸低头沉默了许久,说出去的话依旧一样,“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燕柳脸上浮现出一抹遗憾,他刚才的话并不是诈供,而是他们确实已经将那人拘押审问。 但无论是越棋,还是应天逸本人,都咬紧牙关,只承认派兵回援是出于担忧,并无其他原因。 燕柳回头望向崇治帝,崇治帝却走到应天逸面前,目光复杂深邃。 “如果当时,你在面对后金时也有这份坚持,又怎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他叹了口气,随即提高声音。 “勇武亲王识人不明,致身边幕僚泄露北固城密道位置,间接导致蒙古大军入侵,死伤惨重。虽非主谋,然事起于其身。即日起,剥夺亲王称号,仍保留皇子身份。为靖北王和武安王守孝三年,不得出府半步!” 应天逸呆呆地看着父皇,嘴唇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来人,带下去!”崇治帝背过身去,不愿再看儿子一眼。 燕柳立刻从门外唤来两名侍卫,将应天逸半扶半拖地带离御书房。 而他最后的话语,不再是那句无力的“我不知道”,而是一声声呼唤,“父皇……父皇……” 御书房内重新归于寂静。 崇治帝坐回椅子上,想着刚才离去的大儿子,又想起几天前被削去郡王头衔的二儿子。想起心直口快、嫉恶如仇的老三,还有木讷胆小、唯唯诺诺的老五;毫不出彩的老六…… 思来想去,竟只有老四还算懂事听话。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疲惫:“难道……真是我这个当爹的教子无方?” 应元正坐上轿子,哪怕已经到了系统的极限范围,御书房里也没有传来声音。系统也只是告诉他,好像有人朝御书房走去。 ‘他们还真能沉住气。’ 【毕竟事关重大。】 这次应元正没有住在皇宫里,而是跟着柳墨言去了宫外。 而这次回来的两位女性则是去了太后宫中。太后原本不管这事,但世子妃韦慧,却主动求见。 她猜到了韦慧找她是为自家辩驳,但没想到对方开口,却是为了赵青。 “太后娘娘,是我家志儿福薄,既然这桩婚事未成,那便作罢吧。郡主是个好姑娘,还请太后另择良配,莫要耽误了她。” 赵太后看向一旁低着头,神情漠然的赵青,心头微微发酸。谁能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这一步? “此事我会与皇上商议。”她轻声道,“你……节哀。” 韦慧轻轻点头,随即以常夏尚需休养、需提前布置住处为由,先行告退。 赵太后命宣嬷嬷带她前去安置,两人都暂时留在宫中歇息。 等人走后,赵太后望向赵青,轻唤一声,“过来吧。” 赵青缓缓抬头,像以往一样坐在赵太后身边。 “想说什么,就告诉我。”赵太后握住她的手,声音里带着安抚,“别把什么都憋在心里。” 赵青茫然地眼神,仿佛被这久违的温柔触动,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林婉仪则由霍信亲自送回了林府。 林明达早已请假在家等候,夫妻俩从早到晚都在为女儿担心。直到收到柳墨言寄来的那封报平安的信,他们才稍稍安心了些。 见到父母的一刻,林婉仪双手颤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元桂紧紧拉着女儿的手也是一阵哽咽。 林明达连忙将霍信迎进屋内,对方却客气地表示自己还需回去整理住处,改日再来拜访。 送走霍信后,林府一家三口坐在正厅里,泪眼相对。林婉仪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起了北固城发生的一切。 应元正回到住处,简单将御书房中的情况告诉了柳墨言,便回房睡了。 以常夏的能力,这场对峙,她不会吃亏。 自己用不着担心。 次日醒来后,应元正与柳墨言简单商议了一番,决定前往武安王府祭拜。应武杰接待他们的态度还算平和,并告知已派人将武安王的遗体接回。 然而刚回到住处,他们便听到了一则震惊京城的消息。 皇上已经做出最终裁决。北固城密道泄露一事,罪在大皇子身边的幕僚越棋,而大皇子则因“识人不明”之过,被削去亲王爵位,仅保留皇子身份。 ‘这……倒是意料之中又情理之外。替罪羊总是要有的,但没想到皇帝真的会对自己的儿子动手。’ 【守孝三年,不得出府,那不就是软禁吗?】 但经过柳墨言的一阵分析,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皇帝的手段。 “世子,你得分开看。‘守孝三年’是名分上的惩罚,可‘不得出府’这一条,皇上并未说明期限。” 应元正一愣,这确实是相当狠辣地一招了。 只是这一招,常夏满意吗? 第126章 各有所思 颁布那道旨意的时候,崇治帝正坐在太后的寿康宫中。他昨夜一宿没睡,神色疲惫。 太后听完他的决定,终究没有正面回应,而是轻轻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 “昨日,韦慧来见我,说的是青儿的事。” 崇治帝微微眯眼,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她们什么意思?是想让青儿守寡?” “不。”赵太后摇头,“她是来退婚的。说应志福薄,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赵太后语气中透着一丝惋惜,“这世子妃比我想的还要知礼明理。要是真能成,倒是个不错的亲家。” 崇治帝沉默片刻,“她们也只能这么想,毕竟应志已经死了,我们不可能再让青儿嫁过去。” 赵太后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既然靖北王本身并无过错,那就依照你的意思办吧,只是……至少十年之内,不要再让应天逸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内。” “儿臣明白。” 看他一脸淡然、毫无痛心的模样。赵太后声音一沉,厉声道:“你对皇子们不管不顾,造成现在的局面你也有责任!” 崇治帝张开嘴,毫无辩驳的余地。 赵太后看他这样更生气了,“你和孩子们共进过几次晚膳?去过几次尚书房?连见一面都少,你要怎么教导他们?难道全靠夫子、靠外人?” “母后,儿臣政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 “抽不开身?”赵太后嗤笑一声,“那你这些儿子女儿,都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我问你,你还记得最小的孩子多大吗?” 崇治帝沉默了,他仔细想了想……是女儿还是儿子? “是在叶婕妤肚子里、快要出生的那个皇嗣!” 崇治帝一听,像是恍然大悟般连连点头,“啊……是,是。” 赵太后听得心头一阵气血翻涌,捂住额头。身旁的宣嬷嬷立刻上前,轻柔地为她按摩太阳穴。 “从这件事中吸取教训吧。养废了一个也不要紧,但剩下的,一定要好好教养。不求个个都成国之栋梁,但也绝不能再出一个卖国求荣的叛徒。” “母后说得是,是儿臣这个做父亲的失职。”崇治帝乖乖低头。 “说起皇子……”赵太后抬眼看他,“那个应元正,居然在危急关头救了所有人,青儿可是对他赞赏有加。” 崇治帝脸上倒浮现出一丝笑意,“确实令人意外。那孩子六岁前可是一天书都没读过。” “那不就证明应昌和比你更适合当一个好父亲吗?”太后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崇治帝脸色微沉,再次郑重承诺会好好教育剩下的孩子。 赵太后挥挥手,“那你去看看他们吧。” 崇治帝点头,找宣嬷嬷借来纸笔,将刚才的处置方案写在纸上,交给李环送去内阁,让赵世贤拟旨。自己则去了尚书房。 可李环并未在内阁找到赵世贤,询问后才得知,对方去见常夏了。 赵世贤此行的目的很明确,主要是想问清楚,常夏为何要在御前指认张行为叛徒?是真的掌握证据,还是另有深意? 常夏听后只是淡淡一笑,“这事我之前就给张将军说过,他也同意了。” 赵世贤明白了,这确实是一种计谋。 “那你认为皇上……会照着你的设想去做吗?” 常夏挑眉看他,反问道:“论对皇上的了解,赵大人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反倒想问赵大人,你觉得皇上会怎么做?” 赵世贤沉默了片刻。这事就算真是大皇子做的,也不可能公之于众,只有可能找个替死鬼…… 他还没想好结论,李环便找了过来,手中还拿着那份刚刚写完的处置意见。 “皇上让赵大人拟旨。”李环特意把处置结果放在两人中间,让常夏也可以看到。 常夏也大大方方看了。 如她所想,罪魁祸首果然‘另有其人’。 大皇子被削去亲王身份,变回普通皇子。可这处罚明显还不够。 应天逸的亲王身份本就是那场出卖换来的,如今不过是变回了原样,这算什么处罚。 常夏神色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冷意。 李环与赵世贤对视一眼,都能从她的眼里看出不满。 赵世贤却觉得这烫手山芋总算是解决了,他低声对常夏解释,“陛下并未明言禁足期限……换句话说,大皇子这一生,恐怕再无机会登上大殿了。” 常夏冷笑一声,“是吗?他只是禁足了,又不是腿断了,怎么会没有机会?” 赵世贤左右看了看,靠近她小声地说道:“皇上……还有不少皇子呢。” 常夏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这么说来……倒也有道理。” 见她态度缓和了些,赵世贤趁势报喜,“常将军稍安勿躁,不出意外,明后两日便是封赏之时。” 常夏点点头,“那就麻烦赵大人为我儿子和孙子……” “一定一定。”赵世贤连连应声,“若不是两位,我赵某人怕是早已命丧北固城。” 他又寒暄了几句,才与李环一同返回内阁。 应元正也管不了常夏满不满意,他也没有这个能力改变皇帝的想法。 但他有自己的计划。 当时从北固城逃出来,他特地带上了那幅皇帝的自画像。不过既没有弄保护措施,也不是亲自携带,而是交给了刘健保管。 刘健还问他为什么不保护的更好些,应元正让他不用管,他要的就是画像损坏的结果。这样他就可以用请罪为由,接近皇帝。 接下几日,他准备制作一些迷药,带上它去见皇帝。如果皇帝周围真的没人,那他还用等到四年后吗? 【宿主,你不要报太大希望哦。北固城一丢,京城就是最危险的,最近皇帝身边肯定布满了耳目。】 ‘放心,我可没那么傻。只是之前住在皇宫时,让我看到了一丝小小的希望。以防万一而已。’ 万一还有天选的机会,他不会再错过了。 晚上,林明达突然来访。让应元正相当的意外。 对方开门见山地说:“世子,皇上命你明日早朝入殿听旨。” 看着林明达脸上的笑意,应元正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是关于封赏的事?” “当然。世子少年英雄,自然该赏。”林明达还带来了礼物,感谢他对林婉仪的照顾。 礼物?他最喜欢礼物了! 林明达拿出一副画,并介绍其作者是前朝哪位名画家时,应元正顿时失去了兴趣。 倒是柳墨言眼前一亮,目光落在那幅画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叹:“没想到那位大师的遗作竟在林大人手中。” 林明达摸着胡子,“侥幸收的一副。” 两人惺惺相惜,围着画聊了起来。 柳墨言知道应元正对这些不感兴趣,便稍微岔开了话题。 “林大人,皇上有没有说要奖赏什么?” 林明达笑着摇头,“明日就知道了。” 应元正倒是更关心另一件事,“林大人,那二皇子的婚事……还是按原定日子进行吗?” 刚刚经历了北固城的那场浩劫,死伤无数,哀鸿遍野。如今,皇室还要在这样的背景下大张旗鼓地操办婚事? 第127章 意想不到的展开 林明达没想到应元正会问起这件事,他微微一怔,随即缓缓摇头,“我……也不知道。” 柳墨言问他,“你们不是礼部吗?” “最近我们都在忙着处理封赏事宜。为了尽早公布结果以安抚人心,二皇子的婚事几乎无人顾及了。” 三人一时无言,林明达叹了口气,“国丧未至,哀悼未行,难道要贺喜?我看这婚事必定得推迟。” 应元正与柳墨言对视一眼,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回岭南的时间不确定了。 眼见时辰不早,林明达便起身告辞,临走前还再三叮嘱应元正,明日上朝不可迟到。 应元正心中一阵哀嚎,古代这个上朝凌晨三点到五点就得在午门外候着,五点半才正式开始,要人老命啊。 柳墨言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便放他去休息了。 次日凌晨,应元正哈欠连连,他年纪小,便坐在马车里眯一会儿。待午门一开,他便随着众臣一同入宫。 诸位大臣见到他也纷纷行礼致意,林明达也在其中,他笑着朝应元正点头,倒是什么都没说。 朝堂之上,应元正被安排站在文昭王等人身边。 早朝开始,先议国政大事,待正事告一段落后,才正式进入封赏环节。 此前已商定好对常夏与靖北王的赏赐,接下来便是靖北王府的世子应和,以及儿子应志。 礼部尚书立于阶前,手持圣旨,静候宣读。 “众卿听旨!”他一声高喝,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皇帝轻轻点头,礼部尚书将圣旨缓缓展开,声音洪亮而庄重。 “……朕追封靖北王世子应和为‘忠义侯’,赐谥号‘刚毅’;追封其子应志为‘英烈伯’,赐谥号‘骁勇’。并拨专款为其举办国葬,立碑纪念。同时,在北固城建立‘忠烈祠’,供后人瞻仰纪念。” 然后是武安王一脉。 “……朕决定追封武安王为‘烈忠亲王’,赐谥号‘毅勇’。” “武安王虽未及生前立嗣,然其长子既承血脉,亦有忠义之风。今特此下旨——册封其子为新任武安王,以继父志。另赐封号‘护国王孙’,以表彰其家族的忠诚与勇气。” 两府皆获免除十年赋税之恩典,皇帝更亲自为这些殉国之人撰写祭文,字字沉痛,情真意切。 接着,便是他们这些还活着的人的封赏了。 应元正没想到第一个就是他。 “朕闻平南王世子应元正,在北固城危急之时,挺身而出,修复城门,保全万民。今特此嘉奖,以彰其忠诚与胆识。” “朕决定赐应元正‘靖难先锋’之号,并授予御赐银剑一柄,以示皇恩浩荡。待汝年长,再议重用。” 话音刚落,一名太监捧出一柄雕刻精美的银剑,剑身冷光闪烁。 应元正上前跪地,双手接过。 紧接着是文昭王。 他并没有什么重大的功绩,但他的儿子和应志一起领兵保护他们,一路杀敌。 皇帝便封其子应博远为‘御前侍卫统领’,负责皇宫内部的安全保卫工作,并赐号“忠勇校尉”。 【这个职位虽然高级,但不涉及对外作战或大规模军队指挥,没有什么实权。】 应元正明白了。 然后是霍信,但他是平南王的护卫,也就赏了些钱财。同样开门有功的工部和兵部尚书,也只是各得田产与财帛赏赐,没有实质性升迁。 赏赐完成,那剩下的便是惩罚了。 除了此前已宣读的大皇子处置旨意以外,还有西平堡中玩忽职守、临阵畏敌的官员被一一问责。 东阳镇与宁边城的主事者也被惩处,不过具体的结果,得等他们回京后判定。 皇帝当庭训斥他们,朝廷设防,是为御敌于外,不是一遇敌情就往北固城求救!求援之机,是留给真正拼死奋战、实在难敌之时的! 应元正觉得他说的对。但更意外的是,他没听见张行的名字,赏赐和惩罚都没有。 等诸事已定, 皇帝便宣布退朝。 应元正本想随着人流回去,却被一个小太监叫住,被带去了偏殿。 “世子稍候片刻,皇上一会儿要召您问话。”小太监低声说道。 应元正点头,“明白了。” 而赵世贤、常夏、户部尚书陈明礼、兵部尚书王元勋,礼部尚书傅雨伯一起留了下来。 崇治帝笑着望向常夏,“常将军,朕思虑再三,决定仍将北固城交由你掌管,与张行共同负责。” 他到底还是不放心异姓将军独守。 常夏拱手领命:“臣遵旨。” 皇帝顿了顿,又说:“另外,为了不让靖北王一脉断绝香火,朕决定将第七皇子过继给你。” 赵世贤和傅雨伯同时抬头,怎么又是第七皇子?之前过继给平南王府的应元正顺位就是第七。 崇治帝也没有办法,本来六皇子也可以,但他与大皇子同母所出。崇治帝担心选这孩子,会惹得常夏不快。 常夏知道会有这么个情节,“陛下,臣……可以选五皇子吗?” 此言一出,众人都有些惊讶。 五皇子胆小木讷,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将军会喜欢的孩子。 常夏继续说:“臣也不强求,如果他不愿意,臣便接受七皇子;如果他愿意,还希望皇上能将他过继给臣。” 崇治帝不喜欢老五,未来北固城是要交到过继的皇子手中,很明显老五不合适。 但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了应元正的身影,说不定……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呢? “……好。”崇治帝也想看看老五有没有这个胆量过去。 常夏站起身,垂眸片刻,又低声提了一个请求。 “陛下,臣还有一事相求。在离开京城之前,臣想亲自拜访大皇子。” 崇治帝眼神微眯,这人怎么还纠缠着不放。 常夏立刻拱手道:“陛下恕罪,臣并无他意,只是想亲自见大皇子一面。” 殿内一时沉默,片刻后,皇帝才缓缓点头:“罢了,去吧。” “谢陛下。” 崇治帝不想再看见她了,便让李环派个太监带她去见皇子。 应元正在偏殿把他们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 ‘这皇帝可真喜欢过继,该不会打算靠这招收回各处封地吧?’ 【说不定呢,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不用一兵一卒,就能达成目标。】 ‘这情况太有限了,得别人家的儿子死光了,自己儿子多才能用。’ 【……这不就遇见两次了吗?】 应元正一时语塞。 常夏离开后,小太监便带着他再次走进朝堂。 应元正一看,其他几位都在,那他的迷药是用不了了。 皇帝抬眼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随即转向户部尚书陈明礼,“说吧。” “回陛下,先前好不容易削减的宗室俸禄,如今因这次封赏与抚恤金的支出再度超支。再加上城池修缮、兵器整备等项……国库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工部和兵部尚书连忙站出来为自己说话,都说自己部分的开销已经是最省的,不能再削减了。 赵世贤接着开口,“虽然靖北王的婚事作罢,但花出去的钱是实实在在的,接下来还有二皇子的婚事,臣虽提议推迟,但开销依旧……” 崇治帝皱着眉摆手,“推后,预算再压一压。” 赵世贤小心翼翼地瞥了皇帝一眼,低声道:“……是。” 应元正在旁边听了半天,听的满头问号。国库没钱了?和他有什么关系,难道他的奖赏转眼就没了?! 【说不定还要你平南王府倒贴呢。】 ‘什么?!’ 第128章 钦差督办大臣 崇治帝还不至于对着他哭穷,应元正确实想岔了。 见气氛烘托的差不多了,皇帝便将目光转向他,“你可知朕前段时间推行的摊丁入亩之法?” 应元正点头。 “那你可知道,岭南因此闹出了不小的动乱?” 应元正心里咯噔一声,他是知道的,但这个时候该不该承认? “略有耳闻,详情并不清楚。” 崇治帝点头,他之前便发现了这个情况。于是,亲自将岭南的局势给应元正讲了一遍,不过角度不同。 “朕知道接下来的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但朕相信,若换作别人,或许不行;但若是你……朕信得过。” 应元正心里有些发虚,这话说得太像要背锅的前奏了。 崇治帝看他眨着无辜的大眼睛,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握住他的双手。 “在北固城最危急的时刻,你挺身而出,展露出了远超年龄的勇气与智慧。朕封你为钦差督办大臣,专门负责‘摊丁入亩’一事。” 应元正瞪大眼睛,“您……要将这件事情交给我来做?” 崇治帝点头,“此事关乎税收与国库,必须完成。你要明白,岭南将来是要交到你手中的,这些事正好可以为你积累威望与阅历。” 这不是商量,而是安排,连退路都被堵死了。 “可……臣毕竟年纪尚小,也从未真正处理过政务,恐怕难以胜任。” 崇治帝安抚道:“无须担心,朕已安排妥当。岭南巡抚赵明、大学士兼工部侍郎高英华会协助你。尤其是高英华,在四川成功推行‘摊丁入亩’,经验丰富,你尽可向他请教。” 突然天降大差事,应元正整个人都是懵的。 “那……臣是否需先禀告父王?” 崇治帝摇头,严肃地对他说:“不必。此事,朕直接交给你,无需通知平南王。” 崇治帝看他依旧有些犹豫,便将他的双手合在一块,语气温和,“ 朕相信你,明日便启程回岭南吧。” 啊?应元正没想到这就赶他走了? “那二皇子的婚事……” “会推迟,反正会削减规模。你就专注岭南的事,不用过来了。” 【这二皇子确实惨啊。】 应元正告退出了朝堂,外面便是一个熟悉的太监在等着。 “陈公公,真是好久不见。” 陈富躬身行礼,“没想到世子竟还记得老奴,真是感激涕零。请随我来,我带您去见高大人。” 应元正叹了一口气,“那请带路吧。” 另一边,常夏跟着小太监来到尚书房,她在花园外等着,不久后小太监便带着五皇子走了出来。 五皇子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便迅速低下头去。 常夏等到太监远离后,便直接开口,“皇上想让一个皇子过继给我们靖北王府,不知五皇子可愿意?” 他瞬间抬起头,一脸的不可置信。 “本来陛下打算让七皇子过来,但我选择了你。”常夏注视着他。 五皇子更加震惊,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为什么?” 常夏微微一笑,“因为我觉得你不适合这里。如果你也想离开京城,不如跟我一起去北固城。” 五皇子浑身一颤,双手紧紧抓住衣摆。 自从那次事件后,他就再也不想待在皇宫,不想去尚书房,不想见到父皇和四皇子…… 可他母妃还在京城,这是他唯一的牵挂。 “等你成年后,如果皇帝同意,你可以将你母妃接到北固城来住。” 这句话彻底打消了他最后一丝犹豫。 “我愿意。”他郑重跪下,向常夏行礼。 常夏点头,“好,我会向皇上禀报此事。你也回去与你母妃说明吧。” “是,祖母。”五皇子难得露出一丝笑容,这也是自那件事以来他第一次展露笑容。 等到常夏离开,他又变回了那个木讷的五皇子。向夫子请假后,他径直前往自己母妃的宫中。 惠妃没想到,儿子居然在这个时候提前回来了。 五皇子屏退左右,然后将刚才常夏的话告诉了她。 听到他的选择,惠妃脸上竟带着一丝欣慰,“去吧,离开这里也好,你不用担心母妃。” 五皇子轻轻点头,心中却翻涌着不舍。 他双膝跪地,连连磕头,声音哽咽,“儿臣暂时不能侍奉母亲左右,还望母妃保重身体,来日再见。” 惠妃拿出手帕擦了擦眼泪,“你要听从常将军的话,她对你有大恩。” “儿臣自当谨记!”五皇子郑重承诺。 母子二人泪眼相对,可这哭声里除了离别的哀伤,竟还有希望。 陈公公则带着应元正来到内阁,找到高英华,向他说明来意。 高英华早听过应元正在这次北固城的英勇事迹,他身为工部侍郎,对城防结构尤为熟悉,自然清楚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修好城门,绝非寻常孩童所为。 这不是一位普通的世子,而是一位少年英才。 “那我先给世子讲一下四川的例子,世子若有不解之处,尽管问。” 应元正赶紧行礼,“那就劳烦高大人了。” 听完高英华的讲述,应元正已经可以确认,此人是一位极有实干精神的官员。 他不仅将可能遇到的问题一一列举,还给出了详尽可行的应对之策,毫无保留。 “多谢高大人指点。不知这次……您是否会前往岭南?” 高英华点头,“是,不过我会晚些到。” 他顿了顿,神色略显迟疑,却又坦率开口,“虽然这话有些不当,但还是要提醒一句。请世子不要完全信任赵明。若是他真有能力,岭南也不会引发混乱。” 应元正没想到他这么直言不讳,他只在刚到岭南的宴会上见过赵明。当时对方对他的态度便是冷淡。 “多谢,我知道了。” 卷宗不能带出内阁,应元正便坐在一旁迅速翻阅,主要是让系统记录内容。 高英华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早听说过应元正有过目不忘之能,却不曾想对方阅读速度竟能快到这种程度。 仿佛不是在看文章,而是在扫字。 “世子……都记住了?” 应元正点头,将手里的卷宗交还给他。 高英华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随即起了考校的心思。他随手翻到卷宗中间,挑了一段话,让应元正复述后面的内容。 应元正神色从容,不假思索地接上了,并顺势背诵了后面那页的内容,此举震惊整个内阁。 应元正的自信上升到了一个顶点,能进内阁的,哪一个不是历经磨砺、从无数同僚中脱颖而出的天之骄子? 而今天,他才是被天才仰慕的骄子! 【……】 带着众人惊叹的目光,应元正离开了内阁,离开了皇宫,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立刻召集柳墨言,霍信,小东儿和刘建,将皇帝的安排告诉了他们。 众人一听便知道崇治帝打的什么算盘,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这也是件好事。 “如果岭南的法令由世子来推行,而不是赵明,那就算出了什么事,也能在地方压下来,不至于惊动皇上。”柳墨言分析。 “既然不用再参加二皇子的婚礼,那就早点收拾吧。圣旨应该很快就会下达。”他顺势安排。 虽说多了个莫名的差事,但能提前回去,对应元正来说是一件好事。 而将收拾的活丢给媳妇韦慧后,常夏便来到大皇子的府邸。 第129章 报应 由于事先得到了口谕,门外的侍卫并未阻拦她的进入。 接待她的是才嫁去,还不满两年的皇子妃。常夏没有与她过多寒暄,直接表明了要见大皇子。 “殿下他……” “我已经得到皇上的许可,无需多言。”常夏打断她。 对方叹了口气,随即带着她前往。 房间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混杂着药味和许久未开窗的霉味。 远远望去,床上似乎躺着一个人影。常夏转身向皇子妃说道:“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单独和殿下交谈。” 尽管有些犹豫,但见常夏既未携带武器也无随从相伴,皇子妃最终缓缓点头,选择留在门外等候。 常夏一步步走向床边,“殿下……还记得我吗?我的声音您应该还有印象吧?” 躺在床上大皇子不言不语,也一动不动。 “殿下难道是怕我来找你问责?” 靠近后,常夏才发现他的眼睛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床顶,像一具失了魂的木偶。 常夏一下便笑了,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殿下,我只是想了解,究竟是什么样的威胁,能让您决定出卖北固城。” 像皇子这样的身份,对方肯定会用来交换筹码,而不是直接杀掉。他本人必然心知肚明,所以敌人不可能用性命做要挟。 大皇子的目光依旧呆滞地凝视着床顶。 常夏没有在意,而是自顾自的继续说:“我马上要离开京城了,这将是我和殿下的最后一次见面。” 听到这里,应天逸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在这一刻,殿下能否满足一位老者最后的心愿?” 大皇子的眼睛微微转动,一会儿看向常夏,一会儿又望向空无一物的空中,却始终未发一言。 常夏也累了,她凑近大皇子耳边一字一句的说:“殿下,请记得。现在靖北王府仅剩下两名女眷了。” 她站起身,突然从衣袖中抽出一根铁棍,一个跨步狠狠地朝大皇子的小腿打去。 应天逸完全没料到常夏真的会在此地对他下手。对方出手又快又狠,等他意识到需要躲避时,小腿已经传来了钻心的疼痛。 “啊——!” 凄厉的惨叫声从房内传出,惊得门外等候的皇子妃等人立刻冲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手中握着铁棍的常夏,以及床上痛得满头冷汗、不断哀嚎的大皇子应天逸。 “大夫!快去找大夫!”皇子妃脸色一变,急促地吩咐身旁侍女。 周围仆从虽将常夏团团围住,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常夏先一步开口,“不必动手抓我,我现在就去向皇上请罪。” 她面前的这些侍从都是大皇子的人,自然信不过她,常夏便将自己手里的铁棍递给皇子妃。然后双手背在身后,步伐稳健地朝门口走去。 大皇子惨叫着,“不要放过她!” 众人面面相觑,可他们也不敢对这位将军做什么。只能默默跟在她身后,一路押送似的往外走。 而大皇子身边的太监已经火速进宫报信去了。 李环听到消息的时候,脑子有一瞬空白。他不敢耽搁,立刻向皇帝禀报,并派人追回尚未走远的赵世贤。 而此时皇帝刚和几位大臣谈完事,正坐在座位上小憩一会儿。 “陛下,大皇子……出事了。”李环立即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道出。 崇治帝勃然大怒,“好一个常夏,竟不把朕放在眼里!” 他正准备派人将常夏拿下,却听见李环说已经派人去接了,而对方也在来的路上。 得知对方主动前来,皇帝原本愤怒的神色略微缓和了些。 常夏在马车上脱下自己的外袍,露出里面一身素白的丧服。 皇帝自然是等着她来谢罪的,常夏进门便朝皇帝跪下。 “罪臣常夏,深知罪孽深重,愿以死谢罪。” 崇治帝一时语塞,僵立片刻,才猛然抬手指向她,“好,朕现在就成全你!来人!” 李还连忙劝阻,“陛下不可!大皇子并无性命之忧,只凭这个便取将军性命实在难以服众!” “伤及皇家血脉,怎能轻饶?!”皇帝厉声反驳。 常夏抬起头,语气平静却重复了一遍,“没错,伤及皇家血脉,怎能轻饶!” 殿内气氛骤然凝滞。皇帝微微一怔,明白这是在讽刺他。 “好好好!”皇帝咬牙冷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将她打入大牢,严加看管!” 就在这时,赵世贤匆匆赶到,来不及整理衣冠便扑通跪下,“陛下,万万不可!” 皇帝回头看了眼李环,又转向赵世贤,“你们一个个都说不可,那朕倒要问问,我该怎么做才合你们心意?!” 赵世贤并没有回答他,而是给他分析利弊。 “陛下,您今日刚刚册封常将军为护国将军,命其镇守北固城,如今却又要将其下狱。此举会让前线将士寒心,北固百姓不安,天下人议论纷纷。” 他继续说:“靖北王府如今只剩两位女眷支撑门庭。若将军再有个三长两短,这王府便彻底断了香火。死于敌手,尚能激起全国同仇敌忾;死于内廷,只会令人心涣散、军心动摇。”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寂静。 皇帝沉默良久,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他转头看向跪在殿前、身着白衣的常夏,终于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早已料定,自己即便贵为天子,也无法轻易动她一根毫毛。 崇治帝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如刀般盯着常夏许久,才缓缓开口:“你既然心怀不满,为何不干脆杀了他?” “那臣和陛下便是弑亲之仇。”常夏语气平静。 皇帝忍不住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满是讽刺,“你倒是懂得分寸。” 正说着,门外太监匆匆进来禀报。大皇子左腿小腿骨断裂,大夫诊断后说即便痊愈,恐怕也会落下残疾,日后行走不便。 皇帝盯着眼前的常夏,最后狠狠叹了口气,“走吧……再也别让朕看见你!” 常夏重重地磕了个头,“谢陛下不杀之恩。臣会豁出性命守卫边疆,誓死扞卫北固,护我大顺江山!” 不等皇帝再开口,她已起身退下。 崇治帝挥挥手让李环和赵世贤都出去,他闭上眼睛,这一刻仿佛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 “……这就是报应?” 第130章 收获 林明达下朝后回到府中,对妻子元贵说道:“世子马上要离开京城了,陛下给他下了新任务,命他以钦差身份回岭南督办‘摊丁入亩’法令。” 元贵闻言放下手中的团扇,略显惊讶地问:“那二皇子的婚事呢?” “推迟了。皇上还特意交代,让他以后也不必出席,专心处理岭南事务。” 元桂停顿片刻,“那我去给婉仪说一声。” “好。”林明达点头。 而林婉仪正坐在亭子里,她脑中仍回响着应元正最后对她说的话。 元桂看她出神的模样,手中的针线也停了下来,“怎么了?你快绣吧,世子马上要回岭南了。” 她将林明达方才所说的话转述了一遍。 “你手里的礼物已经推迟一个月了,总得在他离开之前亲手交给他啊。” 林婉仪低垂着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未完成的绣样。按照世子的说法,他们以后不会有交集了。 既然无缘,再送出这样一份用心良苦的礼物,反倒显得多余。 这也是她迟迟未能绣完的原因。 收拾东西的事,应元正交给小东儿他们,现在他必须去做一件大事。 他找到那幅被雨水打湿的画像,然后带上自己特制的迷药……或者说毒药,准备前往皇宫。 马上就要离开了,不如趁现在进宫再见皇帝一面,说不定就能完成任务呢? 然而,皇宫这个地方出来容易,进去难。他和刘健在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那位曾带他去偏殿的小太监。 “世子殿下,有什么事吗?” 应元正连忙说明来意,并强烈表示自己必须亲自面圣谢罪。 小太监明白了他的意思,表示会回去请示,让他稍候。 又等了一会儿,没等来传召,却等来了李公公。 “世子殿下。”李公公神色温和,语气恭敬。 “皇上说了,此事并非您的过错。能在危急之时还记得皇上的画像,已是尽心尽力。皇上让您莫要自责,另赐您一幅御笔画作,以表嘉勉。” 应元正听完这话,神色一僵。 李公公从身后太监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长木盒,递给他,“陛下最近太过操劳,便不见你了。这是他赐予你的礼物,请收下吧。” 应元正接过礼盒连声道谢。 说完这些,李公公便带着随行的太监转身离去。 ‘这皇帝怎么就不见我了呢?难道是我之前表现的不好?’ 【也许不是因为表现不好,毕竟皇帝日理万机,可能确实太忙了。】 应元正看着手里的礼盒,只能说一句算了。 远离皇宫后,他将礼盒交给刘健,“走吧,去见见费若望神父。要离开了,总该去道个别。” 怀着些许失落的心情,应元正踏进了教堂的大门。 刚进门,便听见费若望在讲经。他找了个位置坐下,静静聆听。环顾四周,发现信徒比上次见到的还要多上许多。 【是战争的原因吧,百姓们在动荡中更需要信仰。】 注意到应元正的到来,费若望讲完经后,便走过来关切地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差不多全好了。”应元正回答。 费若望点头,“那你今日来,可有其他的事儿?” “我要提前回岭南了,特来跟老师道个别。” 这倒是出乎费若望的意料,“这么快?那看来二皇子的婚事推迟了。” 应元正点头,何止是推迟了,就是以后举办的时候,他也不用来了。 “最近基督会又派了几位传教士过来,你回珠海的话,应该能见到他们。这些传教士中不乏学识渊博之人,你应该会感兴趣。” 应元正眼睛一亮,“里面有研究农业或医学的人吗?” 费若望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你想招这两方面的老师?” 应元正连连点头。 “医学方面,跟我一起来的加西亚传教士就很擅长,当然他也很擅长物理和化学。” 应元正忍不住感叹。 ‘这里的传教士都是全才啊!’ 【这个时期的科学发展特点之一就是学科之间界限模糊。而且学识不过关,是根本不会被教廷选派出来远行传教的。】 “那我能见一下他吗?”应元正带着期待问道。 费若望犹豫了一会儿,“我得先去征求他的意见,他本人……不太善于与人交流。” 应元正理解地点了点头:“没问题,那就麻烦老师了。” 不知道费若望跟对方说了什么,但对方确实愿意见他。 “你跟我来吧。”费若望边走边补充,“不过我得提前说一句,他这个人说话有些直接,但为人并无恶意。” 和应元正想象中的清瘦学者形象不同,眼前这位神父是个身材高大、留着卷曲深色头发和浓密胡须的壮汉,目测至少有一米八以上。 当然,最让他感到不安的不是这个人,而是这个房间。 屋内除了和其他教堂书房一样摆满了书架之外,正中央还放着一个巨大的木台,靠墙的位置则是一排工作台,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 锯子、刀、锤子、镊子、凿子,还有一些他完全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器械,泛着冷光,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这与其说在研究医学,还不如说是刑讯逼供的现场。 【这个时代的医学是这样的,大多数医疗器材都是由铁匠或工匠根据医生需求手工打造。因为供应有限,许多医生也会根据自己的需求自制一些简单的器械。】 应元正一愣。 ‘你之前怎么不说这些?我还以为现在的医学已经发展起来了。’ 【现在就是在发展呀,所有的科学进步都是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 这么说也是。 ‘那……现在已经有手术这个概念了吗?’ 【有的,不过还处在初级且高风险的阶段。目前主要做的是截肢、疝气修复等相对简单的操作。对了,还没有麻醉和消毒技术。】 ‘啊?那这手术还有必要做吗?做了只会死的更快吧。’ 【确实,手术过程非常痛苦,且风险极高,特别是截肢手术。不过手术技术也在进步。】 加西亚发现应元正在观察周围器械,便什么都没说,等着他开口发言。 应元正在沉默中挣扎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冒出一句,“……这和我们的药铺真的很不一样呢。” 没想到神父认真回答他,“你们大顺的草药学,是非常宝贵的财富。” 应元正刚想谦虚两句,对方却紧接着补了一句,“只限草药。你们对人体的研究几乎没有。” 说着,神父从桌上抽出一本书,递到他面前。封面上是拉丁文,翻译过来大致是:《论动物心脏与血液运动》。 应元正接过书,没等到神父的讲解,只好自己翻开阅读。 【这是英国医生威廉·哈维的着作,详细描述了心脏结构与功能,并首次系统提出血液循环理论。】 应元正只翻了几页,神父便下了逐客令。 “回去吧,我说的东西你现在也听不懂。费若望说你给教堂捐了不少钱,那这本书就送你了。” 既然对方已经下了逐客令,费若望便带着他离开。 “我会给你写一封推荐信,等回了珠海,你可以去找那里懂医学的人。”费若望说道。 “多谢老师。”应元正连忙感谢。 捐了这么多钱,还是有用的。 他们回到中殿,一位传教士迎上前来,在费若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费若望看了一眼应元正,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小声且飞速的在他耳边说:“大皇子派人找我。” 嗯?大皇子? 第131章 分别 费若望跟着眼前的传教士去了另一个房间,应元正和刘健想留下来等等确切的消息。 不一会儿,刚刚还在和费若望说话的那位传教士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去了另一个地方,而那个方向正是应元正刚出来的地方。 ‘他们找加西亚传教士做什么?’ 【总不可能是让他去做手术吧?】 ‘那得多想不开啊,大皇子要是真想死,办法多得是,何必这么麻烦。’ 应元正一边装模作样地做着祷告,一边透过眼缝,偷偷观察着他们的动向。 不久后,加西亚也进了那间屋子,随后与费若望一同走出,身边还多了一名小厮模样的人。 见他们快步离开,应元正想了想,也离开了教堂。在这儿干等着,还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 他和刘健回到住处,赶紧找到柳墨言,想打探些消息。 “老师,你知不知道大皇子出了什么事?” 柳墨言一脸迷惑,“我并未收到什么消息,你知道什么吗?” 应元正将自己在教堂的所见所闻讲了一遍。 柳墨言马上叫人进来,将调查的事吩咐下去。 “比起这个,常将军明早便启程回北固,我们得去送行。” “这么快?”应元正随即反应过来,两人应该没什么可收拾的东西,反倒是收到的奖赏需要带回去。 柳墨言继续说:“五皇子也会随她一同回去。” 应元正真的吃了一惊,这五皇子居然同意了。 【他那个性格,留在皇宫,还不如去北固呢。】 ‘……唉。’ “我们还有多久出发?”应元正问了问自己的事。 “大概还有两天。原本我想让受伤的护卫们休养几天再走,但皇上催得紧,最多只能拖延两天。” 应元正点头,能拖两天也行。 他让刘健将那礼盒放在柳墨言面前,然后当着他的面打开。 依旧是皇帝的自画像,不过这一次画中的皇帝穿的是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念珠,手中还拿着一只木鱼。 难道皇帝的爱好是cosplay? 柳墨言看着画像沉默半晌,“你见到皇上了?他说什么了吗?” 应元正摇头,“我没有见到,是李公公将礼物交给我的,说陛下近日操劳过度,就不见我了。” 柳墨言虽不知道应元正的真实目的,但隐约觉得,这次没能面圣,对他而言是个不小的打击。 柳墨言将画像收起来,他建议道:“我们要离开了,你该去一趟林府。去道个别。” 应元正沉默了。 既然他原本的设想是之后四年内造反。那尽量少的见面,便是将对林婉仪的影响降到最低的明智抉择。 “我们在最后离开的时候见一下不就好了吗?反正他们也会来送行。”应元正移开了视线。 柳墨言不知道是不是两人之间闹了什么矛盾,但以他的身份实在是不好掺和这件事。 “那……我去替你说一声吧。”他叹了口气。 “那就麻烦老师了。”应元正赶紧道谢。 两人聊完这些后不久,柳墨言派出的人便传回了一些消息。 据查,下午常夏曾前往大皇子府邸,没过多久就被一群侍从“请”上了马车,直奔皇宫而去。 这事应元正知道一半,知道常夏要去找大皇子。 ‘这么说,常将军对大皇子做了什么?’ 【结合他们还请了会医术的传教士来看,说不定常夏真的伤了大皇子。】 应元正差点想拍手叫好。 ‘女中豪杰呀!’ 要是他的话,也咽不下这口气。丈夫,儿子,孙子全死了,怎么可能放过对方! 【不过看样子皇帝并没有怪罪她。】 应元正突然明白过来。 ‘难怪他今天不见我,这是吃了个闷亏,心情不好!’ 很快,柳墨言派过去的人又传来进一步的情报。 大皇子的腿被打折了,已秘密请了不少大夫诊治,但都表示即便痊愈,恐怕也会留下残疾,走路瘸腿。 大皇子不甘心,连教堂的传教士也被请过去诊治。 听到“瘸腿”二字时,应元正与柳墨言对视一眼,这不就是…… 柳墨言“唰”地一下站起身来,心情激动难平。他冲回房间提笔疾书一封密信,要将这激动人心地报应,告诉平南王。 应元正能明白他的心情,他也忍不住鼓起掌来。 次日清晨,众人齐聚送别常夏。到场的不仅有诸位皇子,还有当时和他们一起逃出来的各位王爷以及女眷。 在应元正心中,常夏已经不是一位骁勇善战的将军那么简单了。而是一个有仇必报、行事果决、有勇有谋的天下第一女将军。 敢让皇帝吃瘪、还能全身而退的将军,纵观历史也没几个。 此时,常夏仍穿着素白丧服,身旁站着她的儿媳,以及主动换上同样衣衫的五皇子。 他现在是靖北王府的世子,等成年后便会正式承袭爵位。 而就在昨夜,他的父皇第一次召见了他。 当时的他战战兢兢,连头也不敢抬。两人沉默良久,崇治帝只说了一句,“你要好好向常夏学。” 有且仅有这一句。 他回头看向四哥,对方眼里依旧充满着不舍。而他的七弟,眼里却满是庆幸和感激。 五皇子微微一笑,这又何尝不是汝之砒霜,吾之蜜糖。 其他皇子难得见他露出笑容,仿佛又回想起了两年前的他。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这或许对他是最好的选择。 五皇子朝众人挥手作别,既是告别他们,也是告别这座自出生起便困住他的皇宫。 常夏站在他身边轻声道:“以后,你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五皇子不知道她说这句话的缘由,但他笑着点头,“那可太好了。” 送走他们,应元正也在人群里看到了跟着出来送行的林婉仪。他朝对方点了点头,便随着柳墨言一同离开。 这一幕落在一旁的元桂眼中,心中猛地一沉,两人果然出了问题。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恐怕再难相见。她得想个办法,在世子离开之前解决他们的问题。 可惜,在剩下的时间里,她始终没能找到机会。 因为有一个人比她动作更快,自从知道应元正是岭南“摊丁入亩”法令的督办钦差后,四皇子便抓住这最后几天的时间,几乎天天都和应元正待在一起。 他一边向应元正分享四川推行法令时的心得体会,一边也细致地询问岭南当地的民情、税制与风土人情。 应元正一直没有主动去找他,便是因为高大人说的实在是太详细了,他觉得没有必要再去问其他人。 可事实上,四皇子的见解确实有不一样的地方,更多体现在税法下民的处理上。他也算是收获颇丰。 等到应元正与林婉仪再次相见,已是分别之时。这次来送他们的,和之前送常夏的队伍一样。 应元正一一与众人道别。四皇子眼中浓浓的不舍,应元正能看出来,对方想跟着他一起走。 而当他望向林婉仪时,林婉仪没有拿出礼物,也没有多余的言语,只轻声说了一句,“珍重。” 应元正微笑着回应,“愿你前路光明,岁月安然。” 第132章 当上列强了 在回程的路上,应元正下令放慢脚步。在古代,赶路不是在马上颠,就是在马车上颠。 反正都是折磨。 经历了北固城的风波,又刚从京城脱身,他想趁着这段回城的时光好好休息一下。毕竟到了岭南,他就是钦差督察大臣,就算装样子也得去上班。 在路上,他终于收到了孙使的来信,向他汇报珠海近来的情况。 首先是他的军火产业,第二版燧发枪新添的结构需要要技术高超的老师傅来完成,目前还没办法量产。 不过第一代的燧发枪已经成功投产,第二版才提出来的改良弹药,完全可以在第一版的燧发枪里使用。 这才是让王海龙大为震惊的改变,也是促使他下定决心出兵占领马尼拉的关键因素之一。 而这也是第二个好消息,王海龙确实听从了应元正的建议。 他先是尝试与西班牙人谈判,对方想要的是,免费且安全通往东亚的航线。 王海龙断然拒绝。他表示,无论谁要安全通行,都必须购买他的旗帜保护。价格可以谈,但绝不能免费。 西班牙人不肯妥协,双方随即开战。靠着改良版燧发枪,以及新弹药快速装填的优势,王海龙数次占领上风。 甚至交战一两次后,西班牙提出愿意将马尼拉交给王海龙,只是希望王海龙能将武器卖给他们。 王海龙没有答应,而是提出了其他的合作。 西班牙方面不接受,战火再起。最终,王海龙凭借武力成功拿下马尼拉。 应元正看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可激动了,他也当上列强了! 而在这里,孙使放上了王海龙的信件,应该是关于马尼拉事务的详细报告。 应元正准备一会儿再看。 接着孙使的信往下读,便轮到他的书院了。 应元正眨了眨眼,他怎么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柳玉清。 孙使在信里说,柳玉清是在她父亲随世子一起前往京城时偷偷溜出来的。 但她并不是为了求学而来,而是整日泡在藏书室里,后来干脆主动帮忙翻译那些外文书籍,还常常因此与范德明老师探讨学术问题。 孙使在信中特别提到,范老师对她的评价极高,甚至让她在语言课上担任助理。 应元正震惊了,他身边竟有如此牛逼之人! 他原本以为柳玉清只是个天文学奇才,没想到语言天赋也这么惊人。 ‘我怎么就没把她挖来帮我干活呀!不对,她免费看了我的书,确实应该帮我干活。回头旁敲侧击一下,看老师愿不愿意让他女儿出来教书。’ 回去后,他会把时间都花在法令上,不可能去珠海。孙使还要盯住两个工房,教育也不是他的强项。现在正好有这么一个人出现,应元正怎么可能放过她? 【……那你问问你老师?】 应元正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柳墨言,又默默闭上了嘴。 ‘……先把信看完吧。’ 剩下的内容是关于铅笔和橡皮厂的经营状况,总的来说……每况愈下。 市面上已经出现了不少仿制品,不断蚕食着他们的市场份额。 ‘要想别的办法挣钱了。要不……还是卖武器吧?或者……系统你推荐几个挣钱的行当。’ 【……玻璃厂和钟表厂。】 这两个选项都出乎应元正的意料。 【虽然国外也有玻璃进口,但运输成本太高,价格昂贵,你可以现在抢占这个先机。至于钟表厂,则纯粹是技术门槛高的行业,别人想抄也不容易。】 对啊,精密的机械结构不是随便哪个匠人就能模仿得了的,正好学院里有这个课程,这批学生将来也能有新的就业方向。 ‘等等,这怎么看都得投一大笔钱进去吧?’ 【我们本来就有高温炉,可以直接用来烧制玻璃。我会将相关原料配方和工艺流程一并告诉你。】 ‘那好,等回去后找个机会把孙使叫来,好好谈一谈。’ 最后,他打开了王海龙的信件,上面描述了他成功夺取马尼拉的过程和夺取之后的安排。 这些安排,正是按照之前应元正提出的建议一步步展开的。 第一步是,巩固占领与防御。 他积极与当地土着建立合作关系,借助他们的力量共同对抗西班牙殖民者,以此赢得民心、减少反抗势力。 同时,他也与荷兰、葡萄牙等外部势力展开接触,试图争取支持或至少确保他们保持中立。 第二步,便是非常重要的农业生产。 菲律宾本地的水稻种植技术相对落后,王海龙已派遣岭南的农人前往当地,引入先进的耕作技术和品种,以提高粮食产量。 这本就是他们的目的。 第三步的重点是经济与贸易。 马尼拉是重要的贸易港口,王海龙打算利用这一优势,逐步建立起属于自己的贸易网络,连接大陆、东南亚乃至更远的地区。 目前,他的主要精力都集中在前两项上。至于政治制度、文化融合等更深层次的问题,只能留待日后逐步推进。 ‘系统,守住马尼拉困难吗?’ 【西班牙在菲律宾的殖民势力并不弱,王海龙的做法很明智。先联合内部,再联合外部,共同对抗西班牙。】 内部他明白,外部…… ‘和荷兰联盟吗?’ 【如果选择和荷兰联盟,那必定得罪葡萄牙。但要和西班牙对抗,我的建议还是和荷兰联盟。】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三者的关系确实有些复杂。荷兰和西班牙长期敌对;而荷兰与葡萄牙之间主要是殖民地利益的竞争;至于西班牙与葡萄牙,则是在合并与竞争之间反复横跳。虽然两国存在领土争端,但在对抗荷兰时会偶尔合作。】 应元正这下听明白了,荷兰是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共同敌人。 珠海城目前还在葡萄牙控制之下,而他们的主要产业也在珠海,得罪葡萄牙并不是明智之举。 ‘那我们能不能要求葡萄牙保持中立,而在马尼拉问题上与荷兰联手?’ 【这就得看王海龙的实力,以及他在谈判桌上的手腕了。】 不好办啊,应元正想立刻回到珠海,当面听听他们的想法。 时间来到八月底,京城传来了新的消息。 叶贵人因为生下新的皇子,被册封为珍嫔。 在这举国悲痛之时诞生的新生命。皇帝为其取名“泰宁”,寓意国泰民安、天下永宁。 据宫中传出的消息,皇帝对这个孩子格外宠爱。别的皇子出生后,他一个月也只去看一两次。而这个小皇子,他竟每隔两三天就要去看一看。 应元正猜测,是不是因为大皇子伤了他的心,于是把希望寄托在新出生的孩子身上? 大号养废了,养个小号试试? 等他们一路跋涉,回到岭南时,已是九月中旬。 应元正本以为会由大安或者张文远出面接待,没想到竟是王妃亲自前来相见。 王妃带着几人前往王爷的书房。 她神色平静地说道:“王爷已病了两个多月,王府事务暂由我来主持。” 第133章 记录在册 王妃看着他们,缓缓开口:“大致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还有什么不方便在信里说的事吗?” 柳墨言从怀中取出三本册子,从中选了一本绿色花纹封面的打开,内容涵盖北固城与京城的相关事务。 应元正没想到他竟然全都记下来了。 念完后,他又换上第二本红色花纹的册子。 “这是战事中阵亡或伤残护卫的名单。”他语气平稳但带着几分沉重,“我在后面附上了抚恤金和赏赐建议,还请王妃批准。” 接着他拿出第三本黄色花纹的册子,“这是皇帝具体的赏赐,都记在这里。” 王妃接过他手里的三本册子,放在一旁。 “稍后我会亲自确认。从明天开始王府对外的事务就交由你来处理。记得去找大安和文远,了解一下最近府中的情况。” 柳墨言点头应下,犹豫片刻,轻声问道:“我可以去看一下王爷吗?” 王妃转头对站在一旁的大安说道:“你带他去吧。记住,让王爷少说话,别让他太过劳累。” 得了吩咐,大安便引着柳墨言离开了书房。房内只剩下应元正与霍信两人。 霍信望向王妃身后的阴影处,看见自己的兄长霍雷静静地站在那里,他便知道自己没什么可问的。 他将一份关于北固城战事的报告递给王妃,这是从一名领兵将领的视角所写的,与柳墨言那份角度完全不同。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了应元正、王妃,以及一言不发的霍雷。 “皇上既然任命你为督办钦差,明日你就去巡抚衙门报到吧。” “明……明日就去?”应元正有些惊讶。 王妃点头,“皇上虽然给了你这个差事,但对我们平南王府而言,推动法令本身并不重要,关键是不能引起混乱,更不能给皇帝落下口实。” “那……”应元正低声试探,“要是查到了我们王府的田地呢?”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之前你老师已经把该解决的事都解决了。” 哦,应元正想起来了。有段时间柳墨言确实很忙。 “这事我不会给你提供额外的帮助,你自己去做吧。”王妃勾起嘴角,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也算是为你将来接管王府提前做准备。” 应元正心里直打鼓,怎么听起来这巡抚衙门也不是什么善地啊。 【宿主,反正这事对王府没影响,对我们复仇也没影响,皇帝怎么看不重要。你就当个摆烂钦差就好。】 也是,皇帝不可能真指望一个八岁的钦差大臣办好这件事吧。 摆烂,摆烂。 次日,天刚微亮,岭南的晨雾还未散尽。 他身穿朝廷赐予的钦差官服,带着小东儿与刘建,前往巡抚衙门上任。 按照制度,钦差大臣到任,地方长官应率属员列队迎候,备好香案行礼。 然而,应元正不仅没有看到赵明亲自出来迎接他,连衙门的中门都紧闭着,只开了侧门供他入内。 小东儿眉头一皱,这明显是赵明故意刁难他们。 “世子……”小东儿欲言又止。 应元正原本也不想接下这个差事,这样更好。到时候事情办砸了,他大可以说自己不受重视、毫无实权,责任自然撇得一干二净。 “小东儿,把这事记录在册,清算的时候用的上。” 小东儿眼睛一亮,立刻照办。 而衙门里的赵明和其他几位官员,早已等候多时。他们围坐在大堂之上,仿佛今日不过是一场寻常会议,并非迎接钦差。 见应元正从侧门走进来,赵明端坐主位,只微微起身拱手,“殿下一路辛苦,岭南湿热,还请多加保重。” 语气恭敬,说的话却很敷衍。 其余几位属官也纷纷附和:“是啊,殿下年幼,舟车劳顿,不如先回王府休息几日,再议正事不迟。” 应元正缓缓走到堂前站定,目光扫过众人。 他轻轻一笑,“赵大人此言差矣。本钦差奉圣上亲命,督办岭南摊丁入亩一事,岂敢怠慢?今日既然到了衙门,便该立刻议事。” 说罢,他拿出圣旨和钦差印信放在桌上,这都是证明他身份的物件。 他没有当众宣读圣旨,只是将其展示出来。不然在场的诸位都得跪在他面前。 看着这两样东西,众人一时陷入沉默。 赵明心里却百转千回,这世子的行为着实古怪。 自己明明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对方却毫不在意。本该借着宣读圣旨扳回一城的机会,他也轻轻放过。 和其他属官悄悄对视一眼,赵明小心翼翼地拿起两样东西检查,确认无误后便放下。 他沉吟片刻,还是决定为刚才未出去迎接之事找个理由。 “殿下,实在抱歉。最近正值秋粮征收之际,衙门上下事务繁杂,诸位官员都在田赋一线计量核查,实在抽不出人手,这才怠慢了您。” 应元正抬眼看了一圈,好一个‘抽不出人手’,人不都在这吗? 他轻轻点头,“那我们就从田赋底册开始吧。赵大人,请将巡抚衙门所辖各州县的田地账册呈上来。既然今年的在忙,那就给我看去年的吧。” 摊丁入亩的核心,就是清丈土地、重新计税。若要推行新政,就必须掌握旧制下的真实田亩数,及土地质量,作为对比依据。 赵明抬头看了他一眼,“世子当真要?” 去年皇帝开始削减宗室俸禄,平南王府早已对自家田地做了处理。 应元正眉头轻挑,“找不到吗?找不到的话,今天我就回去了,等你们找到再通知我便是。” 说着,他朝小东儿递了个眼神,后者立刻在记录上添了一笔。 他自己则起身朝门外走去,赵明和几位属官面面相觑。 没想到这个世子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他赶紧将人拦住。 “殿下!大人!不是找不到,是现在大家都忙,找去年的账册需要一点时间。要不……您等两日?” “那行。赵大人什么时候找到了,什么时候叫我。”应元正看向小东儿。 小东儿立刻会意,又把这件事记下来。 赵明伸长脖子,想看看对方到底写了些什么,但小东儿动作利落,压根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只得强颜欢笑,试探地问道:“大人,您……这记的是什么?” 应元正笑着回答,“没什么。” 说罢就带着小东儿和刘健,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巡抚衙门。 赵明站在原地,回头望向几位属官,众人皆是一脸茫然。 他自认为自己设下的几道题都不难应对,不是没有解决办法。 比如让应元正走侧门这件事,只要他当场宣读圣旨,所有官员都得跪迎,里子面子都能找回来。 可对方偏偏没有这么做。 然后就是对方的要求,无论对方提出什么,他都会以“暂时无法办理”为由一一推脱。 如果对方因此动怒,无论是告到王爷那儿,还是上奏皇帝,他都能拿出充足的理由应对。 可应元正既未动怒,也未纠缠。反而非常干脆利落的回去了,一丝停留的意愿都没有。 “不骄不躁,不争不抢。”一旁的布政使卢怀远眯起眼睛,“这位钦差,不一般啊。” “这种人最麻烦。”按察使王刚拍了下桌子,“表面风轻云淡,其实肚子里全是坏水。” 赵明缓缓坐回主位,“先观察一下再说。” 第134章 大宪章 应元正回到王府,大安看到他很是惊讶,这怎么连半个时辰都没有,就回来了? “世子,您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大安关切地问。 应元正摇头,“赵大人在整理资料,等他整理好了,再通知我。” 大安皱起眉头,总感觉这是赵明的借口。他虽然担心应元正在巡抚衙门吃亏,但看他不愿意说,也就不再多问。 “父王醒了吗?”应元正顺势开口。 昨天他去探望时,柳墨言刚从房中出来,说王爷已经睡下了。 虽然没能亲眼见到王爷,但从柳墨言口中得知。王爷说话还算清楚,只是气息虚弱,疲惫至极。 这让他怎么安心,王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这条急切的造反路就更坎坷了。 “吃了药,又睡下了。”大安叹了口气。 “这里的大夫都试过了吗?”应元正忍不住问。 “这两个月已经换了好几个大夫了。之前开的药还有些效果,但最近……越来越不见效了。”大安语气低沉。 “我可以看看药方吗?” 大安有些惊讶,“难道世子殿下懂这个?” 应元正摇头,“我不太懂中药。但我进京之后曾拜访过费若望老师,他推荐了他身边的传教士加西亚,我便知道了一些他们那边的医术。” 虽然他们那边的医术目前也不咋地。 大安迟疑了一下,“那殿下得去找王妃。药方在她手里,每天的药也是王妃亲自监督抓的。” 应元正点头,他这母妃的警戒心也太强了。 这几天赵明肯定不会主动召见他,孙使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回来。既然如此,不如先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缓解平南王的病情。 他让小东儿和刘健去处理其他事务,自己则径直去了佛堂。 ‘系统,你能扫描人体吗?’ 【宿主,我没有那么大能量。而且就算我知道病因,在目前的医疗条件下,大概率也治不好。】 ‘不至于吧。直接给他上青霉素,我就不信治不好。’ 【青霉素也并非万能。而且现阶段根本无法提纯,贸然使用会导致毒素或者其他副作用,比如过敏。你就不怕一针下去,王爷直接归西?】 ‘……怕。’ 应元正突然停下脚步。 ‘等等,这么说来,最好的情况就是不要管。要是乱插手……’ 【看一下药方而已,古人连朱砂,铅都敢当药吃,万一里面加了怎么办?】 ‘……有道理。’ 应元正的脚步快了些。 王妃见到他倒不是很惊讶,但听他说想看看王爷的药方,脸上明显露出疑惑之色。 “怎么?你学会看病了?” 应元正便又搬出那个借口,他和加西亚传教士交流过,万一能帮上一点忙呢? 王妃沉吟片刻,起身从后面的书架上取出一张药方,递给他。 应元正拿到药方,赶紧让系统分析。 【根据医书记载,这张药方是用来治疗心脾两虚的,主要方剂是归脾汤。】 ‘里面的成分有毒吗?’ 【毒倒是没有,不过有效成分也很难说。这是这个时代医学的特点,无法提纯有效成分,也无法去除无效成分。】 “怎么了?药方有问题吗?”王妃见他神色古怪。 “没有。”应元正赶紧摇头。 他将手里的方子还给王妃,对方却又递给他一张纸,“那这个呢?” 应元正这才反应过来,王妃在试探他。 接连看了几张药方,其中有一张是用于治疗痰湿的,用的是“二陈汤”,主要成分为半夏。 这味药材在古代中医中被广泛使用,但现代医学发现其含有毒性成分,可能对口腔、咽喉和消化道黏膜有刺激性,甚至可能导致中毒。 不过,这种毒性可以通过炮制工艺来大大降低。只是在这个时代,没有显化的数值标准,全靠老大夫的经验判断。 还真是‘是药三分毒’。 他指出药方中半夏的问题,王妃听后什么也没说, ‘白浪费时间了。’ 【……不一定哦。】 就在应元正看不见的地方,王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一直以来,这个孩子眼中只有复仇。他的每一步行动,也是为了复仇。 王爷生病也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关心王爷的身体状况。 王妃心想,或许……他们会真的成为一家人。 “赵明有为难你吗?”王妃语气轻柔了些。 应元正想了想,将今天在巡抚衙门的经历简要地说了一遍。 “做的不错。”既没有留下把柄,也做到了自己的职责。 “不过……”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不定赵明和你有一样的想法。” “嗯?” 王妃笑了一下,“之后你就明白了。这个差事,应该会让你成长不少。” 她说完,摆了摆手,“既然没什么事,你就回去歇息吧。” 应元正很想再问,但感觉对方不会再说什么了。于是行礼告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起得早,又和刘健练了一阵子武艺,他回房补了个觉。 才睡了一个时辰,就被小东儿叫起来,“世子,柳小姐想见你。” 他还没找对方,对方倒是先找他了。正好,他也想知道学院的情况。 应元正来到花园时,柳玉清已经等在那里了。他请对方坐下,“好久不见,我听说你去了格致院。” 柳玉清点头,开门见山地说:“我来找世子,便是因为这件事。” 她缓缓掏出一本书,递给应元正,“世子可知这是什么书?” 应元正接过一看,封面的字体是拉丁文,翻译过来便是——《大宪章》。 ‘系统我记得这本书,他好像宣扬的是什么‘王在法下’的概念,还挺出名的。’ 【是的。大宪章明确规定,国王必须遵守法律,不能随意侵犯贵族和市民的权利。而在此之前,国王的权力几乎是至高无上的。】 ‘诶?这东西能出现在这里吗?!’ 应元正立刻警觉起来,“柳小姐……这本书是从哪儿来的?” 柳玉清观察着他的神色,“你觉得呢?” 应元正额头开始冒汗,“该不会……是我书院里进的书吧?” 柳玉清毫不犹豫地点头:“正是。” 应元正手指微微收紧。他是让孙使多买点书,但也不是什么书都能买啊! “多谢柳小姐提醒,回头我一定彻查藏书室里的每一本书。” 还好……还好是拉丁文,现在学院里懂这个语言的不多。 “我花了不少时间,在范老师帮助下,把这本书翻译成了汉语,并放在了藏书室中。” 应元正整个人都愣住了,在路上看信时的记忆浮现了出来。 孙使确实在信里说过,柳玉清在帮忙翻译外文书籍,可他没说翻译的是这本啊?! 这要是被人发现,根本不需要找借口,直接就能定个谋逆大罪。 柳玉清眨了眨眼,目光清澈却带着试探,“我看世子的表情,就知道你明白这本书的意义了。那我想问一句,殿下觉得书中的理念如何?” “是谋逆妖书?还是……” 第135章 表兄妹 说实在的,和自己的谋逆比起来,这书才是真的‘谋逆’。 刚才他已经听系统讲完内容了。 它不仅确立了“王在法下”的原则,还为后来议会制度的确立、英国法律体系的形成、个人权利保障以及经济自由等理念打下了基础。 这哪一个拎出来,都是对封建王朝的重磅炸弹。 看应元正久久不说话,柳玉清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慢悠悠地品着茶。 应元正突然很好奇,到底是怎么样的成长环境,能养出这样的性格。 从柳玉清和柳墨言交谈时的态度就能看出,他老师在面对自己女儿时显得有些被动。 但又不是那种溺爱式的女儿奴,至少在外的时候,并未表现出那种无时无刻的思念之情。 按理说,以柳家的文化底蕴,柳玉清不应该在看到这些内容时如此淡然。 可她偏偏就翻译了这本书,还大大方方地放在书院藏书室里。 应元正没打算憋着,索性直接开口。反正对方也是个有话直说的人。 柳玉清直勾勾地盯着他,这是应元正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情绪。 “那不如我们来聊聊世子的事?你在宫中生活六年,只读了两年书,怎么就能做成这么多事?你现在取得的成就,可不是‘过目不忘’四个字能解释的。” 她顿了顿,语气不疾不徐,“大家没提出质疑,是因为你行事坦荡,且目标与他们一致。但这并不意味着没人怀疑。” 好家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柳玉清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如果世子想知道更多关于我的事,那就麻烦您派人去查吧。” 应元正赶紧摆手,“我没有这个打算,真的没有。” 惹不起,是真的惹不起。 【这比宿主你还能说。】 “既然你花时间想了这么多有的没的,”柳玉清轻轻放下茶杯,“那世子是不是也该回答我了?”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内容没错,但现在实现不了。” 毕竟在这个时代,连英国自己都还没完全做到这些,眼下正处于内战之中。 “因为现在做不到,就连一步也不跨出去吗?”她追问。 应元正盯着她,“那你打算怎么跨出去?把这本书公开传播?你有想过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吗?” 柳玉清没有急着反驳,而是说了一句出乎他意料的话。 “如果世子真不想扩散,那从一开始就不该买这些书,或者说从一开始就不用创办格致院。” 应元正创建格致院的初衷,只是想让王爷做点好事,他没有指望在自己这一代就能引发什么变革。 或者说,他只是随手撒下了一颗种子,从未想过它这么快就破土而出。 他端起茶盏,“我创建它的原因,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至少,它是一个开始。” 【宿主,她是早就设想了你的各种回答吧。】 应元正放下茶杯,眉头微蹙,“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希望世子能允许学院里的学生阅读各种书籍,允许不同的思想、观点在学院中自由交流。”柳玉清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坚定。 “这个没问题。”他当初建这所学院时,就有这样的想法。 虽然不是现在,而是将来。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柳玉清不用特地来和他说这些。 所以,他加了一个条件,“我不强求所有书籍都必须待在学院内,但它们不能离开珠海城半步。” 柳玉清轻笑一声,“东西不能离开,但看过的人可以离开呀。只要默写一遍,照样能传出去。这种限制……一点用都没有。” 她一句话就戳穿了应元正的漏洞。 “既然防不住,那就干脆放开来传播好了。反正到时候,查也知道是珠海城流出去的。” 应元正叹了口气,“你是完全不把管理珠海城的朝廷官员放在眼里啊。” “事实证明,他们确实没用。”柳玉清将目光转向他,“世子最近要忙摊丁入亩的事吧?而最近呢……我稍微有些空闲。” 应元正彻底无话可说。 如果他拒绝对方,柳玉清就不会去了吗?很明显不会。 他最终苦笑了一声,“行吧,交给你了。” 等了很久没等来应元正的下一句话,柳玉清反倒有些意外地问他,“世子没有别的要求了吗?” 应元正总感觉自己提的所有要求,她都能想到。 “希望你能记住你正在做的事,对学院、对学生、对你的父母,还有对你自己的影响。”他语气郑重,“三思而后行。” 柳玉清沉默了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起身告辞。转身时,她轻声留下一句。 “世子,真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这女人的直觉也太准了吧。】 ‘真的只是直觉准吗?我怎么觉得她……强得可怕。’ 【倒也没错啦,看得出来,有些地方比宿主强。】 ‘……你哪边的?’ 【您这边的。】 累了,懒得和它说。 吃了午饭,他准备再睡一会儿。醒来还得写关于玻璃厂和钟表厂的设想,好明天和孙使沟通。 可刚躺下没多久,小东儿便低声进来禀报,“世子,沈公子求见。” 应元正无语了,这表兄妹什么情况?他能理解柳玉清找他,但沈玉上门是干啥? “他有……算了,让他在书房等着吧。”应元正叹了口气。 “世子,好久不见。”沈玉见到他后,礼貌地寒暄。 “好久不见。”应元正点头,“听说你考上了童生,恭喜。” 这事他从柳墨言口中听过,也就记下了。 沈玉连忙道谢,又顺势恭贺他成为钦差大臣。 两人客套了几句,气氛虽不冷淡,却有些拘谨。 应元正便先开口,“你找我什么事?” 沈玉迟疑了一下,“我只是……想请教一下,世子打算如何推行摊丁入亩?” 应元正缓缓端起茶杯,“这事主要靠赵大人和高大人,我只是督查。” 沈玉眉头一皱,这和他想的不一样,“那世子就不打算亲自做点什么吗?” “一个八岁的钦差,能做什么。”应元正笑了笑。 沈玉闻言猛地站起身,似乎想说什么,但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又赶紧坐下。 “世子不必谦虚。您见识不凡,不能以年龄论人。岭南的摊丁入亩一事,只能交给您来督办,绝不能交给卢怀远。之前那套‘一刀切’的方案就是他主导的!如果再让他负责,只会重蹈覆辙!” 布政使卢怀远,这是应元正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第一次便是孙使告诉他,就是这人主导了之前的土地清丈政策,结果引发了多个大族的暴乱,地方动荡不安。 此刻,他忽然想起王妃先前意味深长的话,赵明和他有一样的想法。 ‘我不想负责,他也不想负责。怎么个个都是不粘锅?那这锅谁来背?’ 【不是,还有一个高大人吗?】 ‘让高大人背?’ 【……我的意思是,如果高大人来负责,说不定事情就不会办砸了,自然也就不需要有人背锅了。】 ‘好有道理。’ 应元正看着他说:“不用担心,这事大概是京城的高英华大人亲自负责。” 沈玉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顿时泄了气。 “难道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应元正挑眉问道。 对方该不会真把他这个钦差大臣当回事了吧。 第136章 期望 将沈玉送走后,应元正回到书房,独自坐在案前,细细回想方才的对话。 对方来见他,是因为知道了巡抚衙门的事,知道赵明有意刁难他。 应元正没想到这件事传得这么快,连书院里的学生都知道了。 他知道沈玉担心什么,便再三保证会将这些话转告给高大人,让沈玉放心。 和柳玉清离开时一样,沈玉转身后,留下了一句话,“世子……似乎有些变了。您当年说的那番话是那么的振聋发聩,而现在……竟也妥协了。” 语气不如柳玉清那般笃定,但多了几分失望。 应元正叹了口气。 ‘大家是不是把我想的太好了。’ 【宿主,这难道不是一种信任的表现吗?他相信你能做成事,才会来拜托你啊。】 应元正没再回应,只是揉了揉眉心。 沈玉本想直接回书院,但走到半路又改了主意,径直前往柳府。 柳玉清收到通报后,已在花园中等候。 “表兄,心情不好?”她翻着手里的书,语气平静。 “你倒是挺高兴。”沈玉反问。 “还行。”柳玉清依旧淡然。 沈玉深吸一口气,“听说李家夫人设宴,师娘要带你去赴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要是其他女子,沈玉是万万不敢说这话的,但他这个表妹非同一般,不能用常理对待。 柳玉清微微侧头看他,“世子已将格致院交由我负责,哪有时间参加什么宴会。后天,我就会出发去珠海。” “什么?”沈玉一惊,“世子交给你了?!” “是的。”柳玉清站起身,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表兄这么闲,还是回去上课吧。” “这、这……”沈玉张着嘴,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次日,赵明没有派人来找应元正,孙使却比预想中早一步回来。 回来的不仅有他,还有另一个人,何江。 一想到昨日来访的沈玉,应元正就有不好的预感。 “世子,身体可好?”孙使一进门便笑着问候。 “已经无碍了。”应元正微笑着回答。 孙使高兴地坐下,何江则行礼后坐到了他旁边。 两人询问了一下北固城的事,应元正为他们一一解答。 待他说完,孙使看了何江一眼,后者立刻会意,起身拱手道:“既然两位有要事商谈,那我便先到外头等候。” 等到对方离开,孙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这是王海龙寄来的,不用担心,王妃那也有一封。” 应元正接过信件,但没有立即打开,“你先说说珠海的情况。康山还顺利吗?” 孙使点头,“顺利,他还特意让我带了一样东西给世子。就是世子临走前给他看的图纸,他做出来了。” 应元正眼前一亮,“带来了吗?” “带来了,在四海珍藏。”孙使好奇地问,“那到底是什么?康山也只知道是分离什么东西用的。” 应元正笑道:“是处理可可豆的装置。等我试过之后再详细告诉你。” 工坊运转顺利,弹药的生产比燧发枪更快,毕竟消耗的也快。孙使还提到,王海龙肯定在福明岛也开了枪支工坊。 但即使他们知道也没用,福明岛的事王海龙说了算。 不过孙使不担心这个,他觉得只要应元正在,就会有新的改进方案,王海龙那边始终比不上他们。 “现在资金方面怎么样?铅笔厂和橡皮厂收入锐减,我们这边除了王府的支持,还有其他收入来源吗?”应元正问起了重要的事。 孙使叹了口气,“目前还能维持运转,靠的是卖给王海龙的枪支和弹药。但格致院那边的资金就紧张了不少。商铺的收益,又捐给了教堂。” 孙使看了他一眼,“世子,教堂这边的钱能不能断了?可以优先投给格致院。” 应元正摇头,“不行,这个不能少。费若望神父已经在京城站稳脚跟,将来我们还需要通过他获取消息。不能因为这点钱断了。” 那也太得不偿失了。 “一会儿我让小东儿将我的月例银拿去用。反正我也用不了那么多。” 他的月例银是三百两,原本是因为低调才不多拿,但去年皇帝削减宗室俸禄后,这笔钱也就真的只有三百两了。 “我出去的时候,月例银没有带走,一直记在账上。算起来有八个月了,就是二千四百两,你都拿去用吧。” 孙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世子,您还记得吗?之前学院食堂费用问题,你就让小东儿每个月拿一百两出来资助。” 应元正有印象了,“所以现在账上还有1600两?” “对,世子……还是自己留着用吧。”孙使低着头。 应元正一挥手,“你拿去吧。我吃住在王府,用不上。” 孙使沉默片刻,终于点头:“……那臣便收下了。” 突然称呼自己是‘臣’,让应元正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到新的赚钱路子了。”他将写好的玻璃厂和钟表厂的计划递给孙使。 孙使只看了几眼,便神色一变,“世子,你哪里来的办法?” “我不是去京城了吗?见到了费若望老师和他聊了几句,他告诉我的。” 孙使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这帮传教士果然博学多识。最近珠海这边,又来了几个新人。” 应元正知道,“等我有空,一定会去结交一下。” 他指着计划,“这方案你看能不能行得通,优先启动玻璃厂。” “你说的原料和助熔剂,我会派人尽快采购。但这个什么吹制技术,可能还需要时间慢慢摸索。”孙使摸着下巴。 “嗯,那就先让大家试试。如果高大人解决的快,我也会尽快回珠海。”应元正端起茶杯。 “世子,这次差事……”孙使欲言又止,语气中透着担忧。 “不用担心,这不还有高大人吗?”应元正还是这句话。 孙使犹豫了一下,“也对,那我去向王妃汇报一声。” “好。” 他出去没一会儿,何江就进来了。 应元正望着他,心中已经有数,索性开门见山,“你是来谈摊丁入亩的事吧?” 何江只愣了一下,便诚恳地回答,“是。听说世子成了钦差大臣,我便跟着孙大人一起回来了。”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和柳小姐谈过?” 这次何江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是。” “那你是不是看过《大宪章》了?” 何江猛地抬起头,“是!” 他语气激动起来,“世子说的对,如果在内部找不到出路,不妨向外部寻求启发。而这本书,就带来了全新的思路。没想到学院里就有这些知识,都怪我不懂拉丁文……” 应元正听他侃侃而谈,讲述着他看到这本书有多兴奋。 直到何江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应元正才缓缓开口:“你应该清楚,那本书不能外传。” 他提醒何江,“你为科举苦读多年,应当明白。‘王在法下’的理念,直接挑战的是‘天子受命于天’的合法性根基。” “我知道,但是……” “没有但是。”应元正打断他,“你可以讨论,可以在学院内部交流。但仅限于此。” 何江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语气坚定地说:“世子,或许大家不一定会反对。孟子早有‘民贵君轻’之说,这两者不也有相似之处吗?” 他直视着应元正的眼睛,“世子,连我都能看出这本书的价值,那些真正心系家国的大臣,又怎么会看不到呢?” 第137章 我做! 应元正终于看明白了,“你想借这本书推动改革?” 这一个两个,胆子都大的不行。 何江紧握拳头,“我知道自己做不到,但那些身居高位的大臣,有这个能力。” 应元正叹了口气,“你明明看过史书,改革这种事,自古以来有几个善终的?该清算时,不论男女老少,哪怕你已经死了,也逃不过。” 他真心不希望对方陷在这里面。 可何江却目光灼灼地回应,“改革,哪有不流血的!” 这话一出,震的应元正心头一颤。 “国家现在积重难返。虽然陛下颁布了摊丁入亩的政令,但这套政策,只有在士绅豪族势力薄弱的地方才能推行下去。世子让江浙地区试试?没个四、五年可行吗?”何江的声音再次上扬。 【实际上,在江浙地区,从开始推行到初步落实就花了大约6年时间,全面执行和调整过程耗时更久。】 何江移开视线,缓了缓,“之前国库便已空虚,朝廷面对蒙古和后金的压力,更加需要钱。难道敌人能等我们四、五年?” 经历过北固城之乱的应元正,当然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之前的战争也表明后金在积极学习新技术,战力只会越来越强。 其实,这个时候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就是开放海禁,重启对外贸易,通过关税充实国库。 但开了这个,也就意味着朝廷会有新的财源和新的技术。 对手变强,那他造反的难度也会增大。所以出于私心,他绝不会主动提出这个建议。 至少,能拖一天是一天。最好在他报完仇以后执行。 想到这里,他看向何江,“如今陛下已经在税制上动刀,你还想怎么改?按照大宪章里说的经济自由执行?” 何江摇头,一字一句说道:“士绅一体化纳粮。” 应元正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都说了!摊丁入亩在江浙推行都要四、五年,那里的士绅怎么可能纳粮?” 何江神情冷静,“我知道江浙不可能,我也并未想过全国一起推行。” 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应元正突然反应过来,“你想在岭南实施?!” 何江笑了笑,“岭南能不能实施,要看世子怎么做?既然世子接下来要负责摊丁入亩的推行,不如趁机摸清岭南的土地情况、士绅结构,为下一步打下基础。” 应元正满脸的疑惑,“怎么?你还指望我来颁布法令?我是钦差,又不是皇帝!” 何江看着他,“我知道殿下真正的目的。”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但很抱歉,我帮不了殿下,但我并不认为殿下是错的。相反,我觉得殿下更适合那个位置。” 说罢,他起身行礼,动作恭敬而郑重,“我相信终有一天,岭南能在殿下的带领下,成为天下有志之士向往的地方!不只是岭南的岭南,而是天下的岭南!” 再次行了一礼后,他转身离开,步伐坚定。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应元正久久无言。 【宿主,不如咱们认真干?】 ‘……别说的好像认真就能成功似的。’ 【即使不成功,做这件事还是有好处的。】 ‘比如说……’ 【会得到岭南百姓的支持。】 ‘……’ 【你不是老说让王爷做点好事么?现在轮到你自己了。】 【不是为了权谋,也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这个时代的老百姓做点什么。】 应元正忍不住轻笑一声。 ‘真有你的,连你也一起劝我……行吧,我做!认真做,不枉我来这一趟!’ 系统也难得笑着。 【其实,就算我不劝你,你也被他们劝动了吧?】 应元正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他看向孙使带来的王海龙的信,拿起来,轻轻展开。 信中内容比孙使当面说的要详细得多,王海龙还将自己在福明岛创建工坊的事也告诉了应元正。 他信里说,6、7月份菲律宾已经收了一季水稻,但由于他们刚刚站稳脚跟,便只是出钱买了部分。 接下来,他打算大力推广玉米和番薯种植,并用一些日用品与当地土着交换大米。 “粟米和番薯都可以作为主食,只要做的好吃,士兵们也不太在意。如果可以,世子能不能整理几道简单的便携菜谱,像当初的土豆食谱那样?这样也能减少对大米的依赖。” 应元正无语了,“我干脆开个新东方得了。” 继续往下读,才发现王海龙还真整理了几种马尼拉本地关于玉米和番薯的做法。 比如说,玉米煮熟后搭配椰子奶煮成甜粥。磨粉后,还可以做蒸米糕,椰奶米糕。 玉米还可以发酵制成低度酒精。 红薯则可以与椰奶、棕榈糖一起炖煮,制成甜汤或布丁。或者将红薯切片油炸,外酥里嫩。 应元正一边看一边咽口水,“我觉得开个新东方也不错。” 【……这些做法确实算是菲律宾的经典甜食了。】 应元正立即站起身,离开书房。 王府的厨房已经有土豆这道菜了,但主要的供应地还是王海龙的福明岛。 董州负责运送,他还在黄氏商铺设了个摊位专门卖土豆,买的人随着孙使的食谱推广,倒是慢慢增多,但大部分还是他们自己人吃。 应元正找到王妃,她刚和孙使谈完事情。 “怎么了?这么急匆匆的。”王妃问道。 “母妃,我想在自家的庄子里,种点土豆、番薯、还有粟米。” 王妃早习惯他把荷兰豆说成土豆,之前听了他的建议,已经在自家田地里试种了几块地。 今年六月刚收了一批,但产量不算高,个头也偏小。这个月正准备种第二批,打算试试福明岛那边的方法。 【是了,土豆喜冷凉气候,广州夏季高温多雨,易导致病害,不适合大规模种植土豆。如果要种,最好选在冬季,从十一月到次年二月之间进行短季栽培。】 ‘你怎么不早说?’ 【哎呀,差点忘了,这个时代没有现代农业技术。】 应元正赶紧开口,“母妃,我想到一个问题,可能是影响土豆产量的关键原因。” “哦?”王妃停下手中的铅笔,好奇地看着他,“什么问题?” “是气候,我听费若望老师说,这土豆原产自……” 将系统说的知识叙述了一遍,王妃也听明白了,“那就等冬天再试一季吧。要是产量还是不行,咱们也不强求推广。就让王海龙那边继续运来便是。” “嗯。”应元正点头,“那我们可以多种些番薯和粟米。” “粟米?”王妃疑惑地看着他,“这不是通常种在山坡上的吗?” “是的。”应元正笑着夸了一句,“母妃真是见多识广。” 省下他讲解的功夫。 “好地拿来种这个,是不是有些浪费?你想拿它做什么用?”王妃还是多问了一下。 “吃,这个也可以做主食。” 王妃手里的铅笔顿在纸上,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这……不是喂牲口的么?” 这下换应元正定住了。 【这个时候的粟米口感粗糙,大多被当成饲料。】 ‘你能不能早说!’ 第138章 信念 应元正干笑一声,“其实只要做法得当,也能做出好吃的饭食。而且它耐旱、易种,适合岭南多山的地形。” 王妃看着他那副强撑镇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行吧,既然你都安排好了,那就试试看。不过,你可得教教厨房的人怎么做,别真把粟米做得像猪食。” “……我尽力。”应元正无奈地回答。 当天晚上,他拉着孙使亲自去厨房……指挥各位师傅,让他们做一桌土豆,红薯,玉米大餐。 他将所有人都请了过来。柳玉清、沈玉、何江、孙使,再加上小东儿和刘健。 原本还想请王妃一起,但她婉拒了,说自己要去伺候王爷用膳。 沈玉和何江许久未见,自然少不了一番寒暄。 自从何江放弃科举之路,便一直待在珠海城。而沈玉一心备考,也没离开过岭南。 但在沈玉考中童生后,何江还是给他写了封恭贺的信件。 “你是来问世子到底有什么计划的?”何江在刘健那得知,沈玉昨天便来过了。 沈玉点点头,神情复杂,“书院里的大家都在讨论八岁的钦差大臣,大家都不服气。说世子是靠平南王府的身份,才得到这个职位的。” 他顿了顿,“我也不服气,世子比他们强得多。所以我来,想问问世子的打算,没成想……” 这些话,他终究没有对应元正说出口。回头想想,这也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世子不愿意管,一定是有他的苦衷。 他不相信那个说出要‘士绅纳税’的少年,能对岭南的现状漠不关心。 何江不知道沈玉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但至少他是将自身的愿望强加到了应元正身上。 明知应元正的真正目的,却因为考虑到自己的家人而退缩。无法助他一臂之力,却仍希望岭南能有所改变。 想到自己的行为,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坐在一旁的柳玉清看了他们一眼。 “柳小姐,好久不见。”何江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柳玉清淡淡一笑,“我们倒也不算久别,上个月不是刚见过吗?” 她说话总是直白却不失礼,老是让何江措手不及,虽然现在已经习惯多了。 见沈玉一脸疑惑地看着两人,何江笑着解释,“多亏了柳小姐,我的拉丁文和葡萄牙语才有了长进。” 沈玉点了点头,他走的是科举之路,对这些“洋文”自然不感兴趣。 “我之前看了那本书,还是有些不懂的地方,想向柳小姐请教。”何江又补充了一句。 “哪部分?”柳玉清问。 两人讨论起了书籍,不过用的是拉丁文。 沈玉听不懂,正考虑着是不是让他们翻译一下比较好,应元正和孙使已经带着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走进来了。 桌上除了土豆系列的菜,就是按照王海龙送回来的食谱做的玉米和红薯,那些没有的食材,厨师便用其他的调料巧妙替代了。 应元正兴致勃勃地介绍每一道菜,在场的人只有沈玉目瞪口呆,因为他一道都没见过。 但他看柳玉清都神色平静,也按捺下心中的好奇。直到亲自尝了一口,才震惊于眼前的美味。 “这些菜,我怎么从来没见过?”沈玉感叹道。 这正是应元正邀请他的原因之一,读书人往往愿意尝试新鲜事物,而他要将这些推广出去。 “等我们店开张了,我第一个通知你来吃。”应元正笑道。 这件事是他在厨房里和孙使商量的,连小东儿和刘健都不知道。 孙使也配合地站起身,“没错,大家等着吧,等着我们的酒楼开门迎客!” “这店打算开在哪?”刘健好奇地问。 “就开在岭南。”应元正回答他。 开在珠海推广的速度太慢了。 沈玉眨眨眼睛,也就是说,这些好吃的菜以后都能吃到了? “等你们开了,我一定带着同窗来捧场!”他立刻表示支持。 “好啊!那你可得告诉他们这是什么做的。”应元正笑得灿烂。 这顿饭吃了将近半个时辰,这期间他们没讨论国家政策,也没有讨论外部敌人。只是一群年轻人围坐在一起,品尝美食、畅聊未来。 宴席将尽时,应元正缓缓端起茶杯,目光从左至右,一一扫过在座诸人,“我以茶代酒,感谢各位对我的信任。”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郑重,“若没有孙大人运筹帷幄,没有小东儿细心照料,没有刘健忙前忙后……没有你们的帮助,我做不成任何事。” 孙使第一个开口,“世子虽年少,但见识与决断早已超越常人。该感谢的……应该是我。” 要不是应元正,他们的武器怎么会领先别人,又怎么能占领马尼拉。粮食,教育……每一项都有应元正的功劳。 坐在孙使旁边的是何江,他真诚地说道:“世子,遇见您,是我人生一大幸事。” 如果不是当年应元正的那番话,他哪里能醒悟过来,看清自己的方向。 接着轮到沈玉。他沉默片刻,神情有些局促。他与在场的诸位都不同,他没有为应元正做过任何一件事。 他张了张嘴,只说了一句感谢,便一仰头,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柳玉清紧随其后。 她是席间唯一的女子,举止从容,目光落在手中的茶杯上片刻,轻轻点头,向众人致意后,也将茶水一饮而尽。 刘健则豪爽地举起茶杯,咧嘴一笑,“世子,我就只服你一个。其他的人都没这个资格。” 说完,便一口喝掉,动作干脆利落。 最后是小东儿,他望着应元正,一句话没说,也默默地饮尽了杯中茶。 应元正只是想表达感谢,没想到成夸奖大会了。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接下来,我还会有许多事要麻烦大家,还请各位相助。” 他郑重行礼后,也将手里的茶喝下。 而他这句话,让何江和沈玉眼前一亮。 难道说…… 宴席散去,众人各自告辞,陆续离开。 柳玉清总算是有时间,找到孙使单独谈谈了。 “孙叔叔,您什么时候启程回珠海?”她的眼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孙使要尽快回去,试试应元正的玻璃厂。至于岭南这边的酒楼之事,自有大安的人接手操办。 “明早吧,越早出发越好。” 柳玉清点头,“那明早我也在四海珍藏等着,与您一同启程。” “你也去?”孙使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世子将格致院交给我,我要和您一起去珠海。” “世子怎么会……”话刚出口,孙使便意识到失言了。 柳玉清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一笑,“因为世子心善,而我……利用了他的善意。” 夜色渐深,孙使望着她,一时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却不急不缓地继续道:“若您不信,大可去问世子。” 孙使沉默片刻,“为什么要去学院?” 他不明白柳玉清为什么对格致院如此执着。 她缓缓开口,“因为我像各位大人一样,也有想要为之奋斗一生的信念。” 第139章 伙伴 在黑暗里,只有那双眼睛还在闪闪发亮。 孙使突然笑道:“不愧是柳墨言的女儿,你要是个……” 他顿了顿,原本想说‘你要是个男子就好了’,话到嘴边却改了口。 “好!有志气!明日我来接你。” 柳玉清微微一笑,学着书院学子的模样,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多谢孙大人。” 孙使无奈摇头,“你要回府吗?我派人送你。” “不必了,马车已在外等候。我给世子送样东西就离开。”柳玉清回答。 这时,应元正和何江正探讨着这些作物。柳玉清走过去时,何江一眼便看出她不是来找自己的,识趣地起身告退。 柳玉清倒也没有坐下,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递给应元正。 “世子,这封信……” 她停顿了一下,神色有些复杂,“能请您明天再看吗?” 给了信,却不让现在看? 应元正笑着接下,“好。” 柳玉清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深深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去。 出了王府,登上自家马车,她低声问身旁的丫鬟,“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嗯,只是夫人那边……” 柳玉清明白,母亲不可能毫无察觉。有些事,终究要当面谈。 从侧门悄悄回家,她发现自己的房间外站着一位侍女,而房间里亮着烛光。 柳玉清深吸一口气,才敲门进入。 两人都将侍女留在了门外,屋内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 “要去珠海?”沈婉如开门见山。 “是。”柳玉清诚实回答。 接着是一阵沉默。 “你知道这条路不好走。”沈婉如眉头微蹙。 虽然这话她以前也说过。 “我知道,以我的能力,是做不到的。所以……”她没有把话说完。 要不是上次柳玉清偷偷跑去了格致院,沈婉如还不知道,那位世子在珠海建起了一所学院。 而这所学院,竟然愿意招收女子读书。 后来她去找了王妃,才知道这一切,也才有机会写信给柳玉清。虽然与预料的一样,她女儿根本没理会那封信。 沈婉如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得令她头疼不已的女儿,低声说道:“你还是想要天下的女子都能读书?” “是。”柳玉清点头,“以前我不知道方法,只觉得这是对的事,就应该去做。但现在……我明白了。” 她想到学院里认真听讲的小荷和小桃,还有其他闪烁着求知光芒的女孩,眼中闪过一丝柔软。 “女子即使读书,也不能上朝堂发声,不能为自己争取权利和利益。这让我一度以为,这条路走不通。” 她停顿片刻,“但去学院的那几个月让我意识到,是我本末倒置了。” “我们不该为了迎合世俗的标准去读书。真正重要的,是让女子们明白,为什么要读书。” “是为了自己喜欢的知识,为了热爱的学问,为了自己选择的未来。” “只要这样的人多了,哪怕不在朝堂上发声,在别的地方,我们也能发声。” 她轻轻一笑,眼中透着希望:“而这些声音,终有一天会传进庙堂之上。” 沈婉如静静听着,注视着她的女儿,一字一句地说完这些话。与以前的争吵不同,这次说到这事,她女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所以你想到了那些来自西方的新知识?” 柳玉清点头,“依靠传统的体系,在儒家经典中寻找支持,是行不通的。而这些新知识,正是打破旧观念的钥匙。” 接着她又苦笑着摇头,“可这不是我想到的,是世子已经做到了,我才想到的。” 她直视母亲的眼睛,声音低沉却清晰,“我利用了世子,夺取了他的成果,来满足我的愿望。” 沈婉如沉默片刻,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或许,不要轻易用‘利用’和‘夺取’这样的词比较好。” “娘……” “你的这条路艰辛,但一定能遇到志同道合的伙伴,和伙伴之间是相互扶持,彼此成就。不是利用和夺取。” “真的……有伙伴吗?”柳玉清想到了当时应元正和她说的吕洞宾和何仙姑的故事。 “你爹做那种事,都有人愿意陪他一起赴死,你怎么可能没有?”沈婉如拍拍她的手。 柳玉清听了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娘,你和爹……真是……” 沈婉如站起身,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谁叫你投胎在我肚子里,那就只能和我们成为一家人。” 柳玉清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头埋进母亲的怀里。 次日,孙使带着人来接她,一开门就撞见了沈婉如。 孙使吓了一跳,“沈……沈夫人?” 沈婉如微微一笑,“怎么一副心虚的样子?” “哪……哪有?”孙使干笑着,看向柳玉清。要是早知道沈婉如在,他一定不会亲自来。 “去吧。”沈婉如在女儿背上轻轻推了一把,“不要给孙大人添麻烦,也不要让殿下为难。” 孙使瞪大了眼睛,居然没有阻拦? 柳玉清回头,“我会写信回来的。” “嗯。”沈婉如点头,目送她离开。 应元正像往常一样,起床锻炼,然后吃饭。他原本准备一会儿就看看柳玉清昨晚留下的那封信。 没想到,柳墨言倒是先找到了他。 “殿下,万分抱歉,小女实在任性,给世子添了不少麻烦。我这个做父亲的无能,劝不住她。等我做完这些事,一定亲自把她抓回来。” 应元正连忙制止,“老师不必如此。将格致院交给柳小姐,是我考虑后的决定。您不用带她回来。” 柳墨言露出一丝苦笑,眼中尽是无奈与歉意,“唉,是我这个做父亲的错。” 应元正这下更好奇了,柳玉清到底是在什么环境下长大的? “老师您……” 小东儿却在这时跑过来,“世子,巡抚衙门来人了。” “什么事?” “说是您要的资料已经准备好了。” 这比他预想的快,柳墨言顺势站起身,“那你去忙吧。” “老师慢走。”应元正转头对小东儿说:“他们在门外吗?” “不是,他们传了话就走了。” “行吧。”应元正想了想,决定直接去巡抚衙门。柳玉清的信,只能回来看了。 到了衙门,赵明竟破天荒地亲自出来迎接,“世子,请随我来。” 应元正跟着他七拐八绕,最后被带进了一间仓库。屋内整齐摆放着几个木箱,赵明示意手下打开箱子,露出一堆账本和册子。 应元正眉头一皱,暗道一声不好。 赵明面露为难之色,“世子,去年的总账目找不到了,我已经狠狠责罚了看库房的人。现在人手不足,没法重新核算,只能把各县递上来的原始册子拿来给您过目。” 好家伙,在这坑他呢! 应元正白了他一眼,“赵大人,真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让你当巡抚,真是难为你了。” 赵明嘴角抽了抽,但没敢发作。 下一刻,应元正却出乎意料地让小吏搬来一张桌子和椅子,摆出一副“我要坐这儿慢慢看”的架势。 赵明看他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也就嘲讽了自己一句,便告退了。 应元正也不急。就是想要做事,也得等到高英华过来。他一个人在这儿单打独斗,太被动了。 而他一直等着的高英华,此时正在御书房中。 第140章 燃眉之急 和他一起的还有,工部尚书刘子安,户部尚书陈明礼以及内阁首辅赵世贤。 还有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物,京城教堂的神父费若望。 而皇帝会召集他们,正是因为费若望通过工部尚书刘子安,向朝廷进献了一本名为《火攻挈要》的书籍。 这本书详细介绍了欧洲的火炮铸造工艺与火药配制技术, 朝廷现有的红衣大炮制造技艺,最早便源自先皇时期一位传教士的口述传授。而如今这本《火攻挈要》,则将这些经验系统整理成文,意义非凡。 工部尚书刘子安本来对教堂不感兴趣,他会去是因为属官工部郎中杨新荣给他传信,说神父手里有一本关于火炮制造的书。 他便从家里火急火燎地赶过去,费若望也确实愿意展示这本书,甚至表示愿意将其献出,但前提是必须由他亲自面圣,呈交皇帝。 刘子安闻言,又马不停蹄赶入皇宫,向崇治帝禀报此事。 费若望到来后,不仅恭敬地献上书籍,还乐意为他们讲解。 崇治帝龙颜大悦,随即召集其余几位尚书入殿共议,并当场下旨。 “朕任命费若望为‘火器顾问’,专责火炮研制与铸造事宜。工部与兵部须通力协作,一切皆由神父说了算。” 随即,他转向费若望,“你献此重典,朕必有厚报。朕准你在境内自由传教。” 费若望闻言大喜,连忙叩谢:“多谢陛下隆恩!” 崇治帝亦是心潮澎湃,有了这等先进技艺,何愁不能压制后金与蒙古? 费若望和工部尚书一起退下,但高英华留了下来。 “四川那边的事完结了吗?” 高英华答道:“回陛下,还有些许数据未统计完成,待臣整理完,便启程前往岭南。” 崇治帝皱着眉,“不用你亲自整理,交给老四去做。” 高英华微微一怔,旋即点头应命,“是。那臣即刻启程,预计十一月可抵达岭南。” 然而,皇帝却摆了摆手:“不必急着去岭南,朕另有安排。朕要你在直隶全省推行‘摊丁入亩’新政。” 高英华一时愣住。 这速度太快了,岭南还没推行,现在也就完成了一个四川而已,完成效果还得看这次秋收。 崇治帝一眼就看出来他的顾虑,“若连朕眼皮底下这块地都推不动,那这个皇位,朕也不必坐了。” 高英华立即低头,“臣遵旨。” 等到他退去,陈明礼便知道轮到自己开口了,虽然接下来这话大家都不爱听。 “陛下,国库……” “好了,别说了。”崇治帝摆手,无非就是告诉他国库空虚,要想办法搞钱。 正说着,李环入殿禀报,“次辅陈大人到了。” 崇治帝连忙召他进来。 陈远进殿后,将一本册子呈上,“陛下,这是臣所整理的调查结果。” 李环接过,递至御前。 崇治帝看完后,非常满意,命李环当众宣读。 李环清了清嗓子。 “厉王应兆,逾制僭越,王府建制高于太庙,私藏龙纹瓷器,强占官田,民怨沸腾。着即抄家!” “廉王应俭,表面粗茶淡饭,穿补丁朝服上朝,实则掌控全国盐引黑市,操纵盐价,贪墨盐税,祸乱民生。伪饰清廉,欺君罔上!着即抄家!” “瑞王应鹤,将王府改建为百禽园,豢养珍禽异兽,仙鹤每日食以金丝燕窝。奢靡无度,耗费国帑;纵禽毁田,欺压百姓!着即抄家!” “灵王应玄,沉迷修仙炼丹,府中设丹房,养道士百人。曾进献毒丹,谋害太后!假托神佛,聚众敛财!着即抄家!” 赵世贤与陈明礼听得目瞪口呆,更是冷汗直冒。 皇上竟能悄无声息地收集诸王罪证,且证据确凿、详实充分,他们竟毫无察觉。 “陛下,此举……”赵世贤赶紧出来履行自己的职责,劝谏几句。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一句话就将两人堵住了。 赵世贤瞥了一眼身边的陈远,还是硬着头皮说:“此法虽可解燃眉之急,但终究只是权宜之计,无法真正填补国库空虚。” 陈远立即站出来,“首辅大人所言极是,因此臣另有一策。” 崇治帝将目光转向他,“说来听听。” “诸多朝廷官员,多多少少都会犯错。臣审问了西平堡的那些官员,他们真的罪大恶极吗?依臣看,未必。” “陈大人,要不是他们,靖北王何至于殉国!你要想为他们翻案,也得等我们这群经历过北固一役的人死绝了再说话!”赵世贤指着他。 陈远看向他,“赵大人,您也说了,处罚他们的根本原因,是因为靖北王战死。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他们至少守住了西平堡,保全了百姓性命,无人因敌寇而丧生。” 赵世贤没想到他会这么解读。 “那陈大人的意思是,他们无罪?”赵世贤冷声质问。 “并非无罪。”陈远平静回答,“只是罪不至死。罚些议罪银便可惩戒。” “延误战机也是罪不致死?!”赵世贤几乎吼了出来。 陈远没有回答他,而是对着崇治帝说:“正如臣所说,百官皆有小过。若每有过失便入狱论罪,未免过于苛酷。” 陈明礼在一旁轻声提醒,“我们有罚俸制度。” “那请问今年的俸禄能按时发放吗?”陈远看着他,“不能吧。” 两人虽都姓陈,但并无亲缘关系。 陈明礼沉默片刻,确实如对方所说,再次延后已是定局。 “可此举必将助长官员违法乱纪之风,令他们肆无忌惮、毫无敬畏。若金钱能赎罪,他们便会更加疯狂敛财。”赵世贤看向崇治帝,“陛下,此举百害而无一利啊!” 陈明礼也附和,“陛下,这只会给各地官员提供盘剥百姓的动力,用权力换取钱财也将变得名正言顺。” 陈远冷哼一声,“如此浅显的道理,难道只有二位才看得明白?只是如今别无他法,只能暂行此策。待税改推行至大半个疆域,便可废止此法。” 殿内气氛凝重,三人各执一词,唯独皇帝始终沉默不语。 赵世贤突然反应过来,从始至终,皇帝未曾发一言,显然心中早已做了决定。 “陛下,”赵世贤沉声道,“此政一旦施行,带来的影响并非说停就能停。它关乎的是《大顺律例》的尊严。若以钱赎罪成为惯例,《大顺律例》岂非形同虚设?” 陈远见皇帝神色微动,忙进一步进言,“自古以来,没有哪项制度能沿用千年不变。我们也不是要永远推行此法。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 他双膝跪地,“陛下,要先解燃眉之急啊。” 崇治帝沉思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好,就按你说的办。” 第141章 祸水 “陛下……”赵世贤还想再劝。 崇治帝摆手,还是那句话,“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赵世贤无言以对。他心中清楚,更能来钱的办法,那就是影响更大的捐纳了。 崇治帝示意陈明礼与陈远退下,自己则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良久,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知道吗?从北固返回辽阳的军队,至今无半点消息。” 赵世贤思索了一番,“辽阳由应泰负责,他可曾传信?” “传了,说是‘一切安好’。” 李环将一封奏报递给赵世贤。 赵世贤翻阅片刻,发现信里没有提及大军返城之事,“这次领兵前去支援北固的是刘崇,夺回北固后便已命其班师回辽阳。这么久,理应已经回去了,为何没有音讯?” “经历过北固的事,朕便察觉有异,又另派人前去查探。” 赵世贤没等到皇帝的下一句话,便明白,探查的人还没回来。 “陛下是担心哪一边?”他低声问道。 崇治帝指着他手里的奏报,“应泰。” 刘崇所率兵马不可能凭空消失,只要沿途城镇稍加调查便可知去向。而明明是从辽阳出发的兵,应泰却一点不在乎,在皇帝发出信件询问时,却说一切安好。 “应泰有事瞒着陛下?”赵世贤思考片刻,“难道是不满削减俸禄之事?” “朕可没有削他的。”崇治帝淡淡道。 是恶意隐瞒,还是另有隐情?这些都要等调查结果出来才能知道。 “那陛下……还打算继续查抄几位王爷的家产吗?” 赵世贤在听李环宣读名单时就发现,这些王爷都是因不满削减俸禄而没去北固城婚礼的宗室。皇上此举,分明是在敲打那些不服气的藩王。 赵世贤建议,“陛下,不如暂缓一步。若应泰果真心怀不满,此时抄家只会激起更大的反弹。” “他这消极怠慢的态度,不就是不满?”崇治帝摩挲着扶手,语气中透出一丝冷意,“朕倒希望他真有什么苦衷。否则……” 赵世贤略一思索,“陛下不妨召他回京述职,暂由辽阳巡抚代管军务,只令他一人返京。” 皇帝沉吟片刻,缓缓摇头,“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如果他没什么问题,也不必来回奔波。” 辽阳乃抵御后金重镇,将帅不可轻动,否则容易引发军心不稳,影响边防大局。 赵世贤点头,这么说也对。 “那几位王爷的抄家之事……” “即便没有应泰这事,朕也有意对付这些藩王。只是不能操之过急,一年收拾一个,分批进行即可。” 他转向赵世贤,意味深长地问,“你觉得,先动哪一个?” 赵世贤低着头,这事皇上没和他商量,而是直接交给了陈远,是因为知道他与某些王爷私交甚笃,尤其是瑞王。 “依臣看,当先动灵王。陛下刚允准费若望在全国传教,此时借灵王府中供奉道士、炼丹惑众之事,将二者关联,既能转移众人视线,又能掩人耳目,使人误以为陛下只是整顿民间教派。” “更何况,之前灵王曾进献丹药,御医已验出其中有毒,虽太后念其无知免其死罪,但如今旧事重提,亦合情合理。” 皇帝点头,“这个好,就依此策。” “那议罪银制度,是否也要用于这些王爷?” 皇帝摇头,“不必。直接抄家。铸炮需大量银两,查抄王府所得,尽数拨归工部,用作火器研制。” 赵世贤恭敬回答,“是。” 应元正看了一会儿账册,便起身在院子里转悠。赵明特意为他安排了一间偏僻的仓库,因此他周围鲜有官吏往来。 想抓个人来问点事,都抓不到。 “他不让我看,我偏要去看。” 此时,官员与师爷们正埋头处理文书事务,案前堆满了各地送来的税赋账册,众人一边核对,一边整理汇总数据,忙得不可开交。 所有人都看到他出现了,但没人搭理他。应元正也乐得自在,在大堂中来回踱步,挨个站在官员身后“观摩”。 大堂看完又去账房转悠,几名书吏正专注核对账目,起初谁也没在意他的存在,直到应元正突然开口。 “这答案是891两吧,你怎么算成了791两?” 前面那名书吏手一抖,赶紧拿起算盘重新计算。 “是、是下官算错了。” 应元正笑着点头,“嗯,慢慢来,不要急。” 整个账房的人都抬起头,目光交汇之间,又迅速低头,生怕被这位年仅八岁的钦差大人盯上。 接下来的时间里,应元正在每位算账官吏身后都停留片刻。没有错过任何一个出错的瞬间。 “你这个算错了!” “用这个数,不是那个数。” “重复计算了。” …… 原本还不在意的官吏,一感受到身后有人,整个人瞬间绷紧。 哪怕他后来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原来如此,这就是传说中的班主任视角吗?’ ‘爱了,爱了。’ 【……】 布政使卢怀远听闻消息后匆匆赶来,“大人,您在这儿啊?” 应元正回头看他,“怎么了?找到去年的总账目了?” 卢怀远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这个……尚未找到。只是大人在此,恐怕会影响诸位官吏公务……” “怎么影响的?是查出他们算错了,还是查出他们算错了,还是查出他们算错了?”应元正挑眉。 这一连三问,让账房里的人恨不得将头埋进算盘里。 卢怀远转移了目光,虽然他知道这位八岁的钦差不好对付,但没想到口才如此犀利。 他想不到其他的办法,便决定‘祸水东引’。 “大人,还有几个府县尚未上报税收情况,不如大人派人去催一催?” 应元正双手背在背后,“都有哪些县啊?” 卢怀远忙说:“我这就给大人准备名册。” 应元正看了他一眼,“那你快去吧。” 卢怀远如释重负,转身离去。 而应元正却抬脚去了库房,那里存放着部分实物税,主要是布匹与粮食。 他想亲自看看今年新收的粮食品质。 结果还没走到,卢怀远便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大人怎么来这儿了?” 应元正上下打量他,“你跑的倒是挺快,我来看看今年的新粮。” 卢怀远笑着说:“大人不必在这里看,若真想知道,可去田间查看。正好有几个县尚未报税,不如大人亲自走一趟?” 应元正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中的册子,伸手接过,“多谢卢大人指点。我尚有许多不懂之处,不如卢大人陪我一起去吧。” 卢怀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第142章 熟人 “大人,并非下官不愿陪同,实在是公务缠身,走不开啊。”卢怀远苦笑着解释。 “是吗?”应元正语气轻描淡写,“这巡抚衙门没了你,就停摆了呢。” 卢怀远嘴角一抽,也不敢反驳。 应元正接过他手里的名册,只道了声谢,便继续往仓库方向走去。 卢怀远跟在他后面,到了库房第一时间向守库房的官吏介绍,“这位是钦差大人,今日特来查看今年的新粮。” 对方立即会意,躬身引路,“大人,请随我来。” 他带着应元正进了库房,然后将一旁地上仅装了一半的布袋打开,抓出一把稻谷展示道:“大人请看,今年收成不错。” 看着他抓出来的稻谷,粒粒饱满。应元正也自己伸手抓了一把。 ‘系统,一般要动手脚会怎么做?把米替换成泥沙?’ 【也没到那种时候,一般就是用旧粮,霉变的粮冒充新粮,或者直接亏空。】 ‘我一来这儿,卢怀远跑的比我还快。这小半袋米,多半是样品摆在这的。’ 【宿主,你要深究吗?】 ‘暂时不了,真要查下去,可能涉及府县各级,凭我一人之力,还处理不了。’ 他笑了笑,点头说道:“果然是好米。” 接着离开了库房,发现卢怀远还跟着他,应元正转头,“卢大人不是很忙吗?这巡抚衙门一刻都离不得您吧?” 卢怀远干笑两声,“……既然大人这边无事,那下官就先告退,回去继续处理公务。” 应元正只是点头,没有回答他。 卢怀远回到衙门大堂时,脸色仍有些发青。 “这小子的嘴怎么这么毒!”他忍不住低声抱怨。 赵明连忙制止他,“小心隔墙有耳。” 按察使王刚则问:“他要去吗?” 卢怀远摇头,“他没说。” 赵明叹了口气,“算了,这位钦差大人脑子里有的是想法,我们也不必强求。” 卢怀远和王刚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再回话。 应元正在巡抚衙门转了一圈,眼见日头西斜,也就打发人去与赵明打了声招呼,随后便回了王府。 “世子今天正式上任,感觉如何?”大安温和地看着他。 “还行,各位大人都很忙。” 大安一听,便知世子被冷落了,但他本人好像也不在乎。 “对了,世子”大安一边说着,一边带他往花园去,“四海珍藏刚刚派人送来些东西,说是孙大人送来的。” “还有一位姑娘一同前来,我已请她在花园等候。”大安说话时,眼中带着笑意。 应元正脚一顿,有位姑娘?柳玉清应该已经去了珠海城,他还有哪位认识的姑娘……忽然他想起一个人。 果然,当应元正步入花园时,一眼便看见那位熟悉的身影。 “好久不见了,顾小姐。”他笑着打招呼。 顾瑾安穿着一如从前的朴素衣衫,却显得干净利落,一双眼睛依旧明亮动人。 “听说世子成了钦差大臣,特来祝贺。”顾瑾安抱拳作揖。 应元正一笑,“只是为了祝贺而来?” 顾瑾安指了指身旁的几个大箱子,不好意思地说道:“其实……我更在意这个。” 应元正来到箱子旁,让小东儿和刘健帮忙打开。 “孙大人,有和你说这是什么东西吗?”他边问边俯身查看。 顾瑾安盯着箱中一件件金属零件,眼神好奇,“没说,只说可能会很有意思,所以我才一起来了。” 箱底压着的图纸,正是应元正亲自绘制的设计图。 “你家现在不忙了吗?”应元正随口问道。 顾瑾安点头,“前段时间还有不少村民来卖粮食和布匹换银子,但最近人少了许多。” 应元正眼睛一转,“今年粮食收成怎么样?” “还行,感觉和去年差不多。” 小东儿和刘健,按照应元正的指示将零件一个一个装起来,因为用的是上好的钢材,重量着实不轻。 “世子,你现在可以说这是干什么的了吧?”顾瑾安在一旁看得好奇,却插不上手,只能围着那台设备转圈。 “这是用来处理可可豆的,你知道可可豆吗?” 顾瑾安点头,“我爹以前寄回来一些,还有咖啡豆。虽然教了我做法,但咖啡实在是太苦了,可可又太麻烦,所以我吃得不多。” 应元正看向她,“你有咖啡豆?” “嗯。”她解释道,“锡兰岛有种,印度和东印度群岛也能买到。我父亲路过时买了一些回来,不过没什么人喜欢,家里也没当成货物大量采购。” 应元正接着她的话,“我之前也买过可可豆,还挺喜欢它做成的热巧克力,只是正如你说的,制作过程确实有些繁琐。” 他指着机器,“这个装置可以将热巧克力制成固体。不过……目前还只是理论阶段,还没试过。” 顾瑾安顿时来了兴趣:“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制作难度高吗?” 应元正迟疑了一会儿,“倒也没有,可能会费点时间。” “那就是说……现在做不出来?” “是。”应元正笑着,“不用担心,我最近都在王府,等试验成功了,第一时间通知你。” 顾瑾安轻轻点头,“那好。世子要是缺可可豆,我可以让我爹再带些回来。” 应元正一想,他多半要试验几次才能成功,多备一些总是好的。 他记得顾家家主叫顾千川,之前就说过已经出海了,不在岭南。 “顾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十一月就回来了。”顾瑾安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 应元正一愣,这不是很快了吗?王爷身边的得力助手他都见过了,就这位顾千川他还没见过。 “那等顾大人回来,一定要通知我,我去拜访一下。” “一定。”顾瑾安欣然答应,“那我现在就写信,让我爹再多买些可可豆带回来。” “那就麻烦你了。”应元正再次感谢。 将顾瑾安送出王府后,应元正只能让小东儿和刘健将设备拆开,仔细清洗一遍,之后再用干净的麻布擦干。 “东西倒是严丝合缝,不亏是康山。不过这个是接触食物的,必须得干净,你们帮我盯一下。” 小东儿答应下来。 交代完这件事后,应元正便去找了柳墨言,手里的这份‘尚未报税’的册子,他得和老师商量一下。 第143章 必要的打算 柳墨言正在处理王府的日常事务,见应元正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相迎。 “世子,找我有事?” “老师,你先看看这个。”应元正将册子递了过去。 柳墨言接过,翻开略扫几眼,“世子可曾看过?” 应元正摇头,“还未。” “那世子不妨看看。” 应元正又拿了回来,看了片刻,抓住了几个县的名字。 高要、封川、怀集…… 他刚想开口,柳墨言又递来几封信。 “这是自世子被任命为钦差以来,陆续送至王府的密信。没有署名,门房也只是发现信件放在门口,并未见到送信之人。” 信件一共有五封,他随手打开一封。 “启禀钦差,岭南数县之田亩数据皆被篡改,尤以高要县最甚。高要知县申良平,与布政使卢怀远私交甚笃……” 应元正眉头一皱,打开其他的信件,竟然全是向他告状的。 其中涉及到的县就有刚才说的封川、怀集、高要三县,出现最多的人名就是布政使卢怀远。 怎么又是卢怀远? “世子怎么看?”柳墨言静静望着他。 应元正按下心里的冲动,“他们希望我能主持公道,恐怕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但连一个八岁的钦差都成了最后的指望,可见他们已是走投无路。” 柳墨言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那世子准备管吗?” 应元正沉默片刻,“不。既然朝廷已决定重新丈量土地,那就等那时一并清算。现在动手,反而打草惊蛇。这次……只能算了。” 柳墨言听后,露出满意之色,“你能克制,实属难得。不过,这不代表什么都不做。你是钦差,派人去查一查情况,也在情理之中。” 应元正恍然大悟。 “虽然不知是谁送来的信,但如果完全置之不理,难免有损钦差威信,也会影响日后行事。”柳墨言补充。 应元正想了想,提议道:“那我让何江去吧,他自己就是种田出身,对田亩之事最是敏感,一定能看出些端倪。” 柳墨言也点头同意。 “老师……”应元正抬头看向他,心里有个疑问,“……你是希望我管这件事吗?” 王妃的意思是做不做的好无所谓,重要的是不能引起混乱。 其实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能不管就不管。 为什么柳墨言的想法和王妃的不一样?是王妃的想法变了,还是…… “你知道王府和赵明之间的关系吗?”柳墨言盯着他。 应元正哪里知道,他只能猜一个原因。 “其实……没有那么糟,至少不是对抗的关系?” “你说的也对。”柳墨言端起一旁的茶杯,“皇帝派他来岭南,本意是监视王爷,可强龙难压地头蛇。” 他喝了口茶,“赵家也并非各个都是可用之才,至少这个赵明就不是。很快,他就与我们达成了默契——互不干涉。他只求敛财,无意卷入皇帝与王爷之间的纷争。” “这样的人也能派来岭南监视王爷?”应元正听的一愣。 这皇帝是真的昏头了? 柳墨言放下茶杯,“这就是皇帝与地方官员之间的利益分歧了。岭南偏远,皇上远在京城,无法时时撑腰。而王爷就在身边,一个不高兴,随时都能给他点颜色看看。” 应元正若有所思地点头,“既然双方算是合作关系,那为什么老师不像母妃那样,让我随便应付一下就算了?” 柳墨言沉默了片刻,“因为皇上有一句话说的对。世子,这次是你建立威望的好时机。” 应元正眨了眨眼。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你必须亲自去和王妃商量,将你的想法告诉她。”柳墨言语气认真。 应元正站起身,“我现在就去。” 他拿起那本册子,向柳墨言一拱手,快步离开了书房。 ‘系统,你觉得这两人什么情况?’ 【他之前就收到了那些告状信,但一直没给你看。直到你主动找他商量,他才决定开口。】 ‘你的意思是,他的决定是最近才变的?’ 【是的,至少在你开口之后。】 应元正来到王妃的佛堂,翠竹见他来了,便轻声禀报。 “这次是什么事?”王妃正在抄写佛经,笔尖未停,声音平静如水。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想法和与柳墨言商议的情况一并说了。 “母妃,请允许我做这件事!” 王妃终于搁下笔,上下打量着他,“你知道柳墨言说这句话的意思吗?” 不等应元正回答,她继续说:“他和皇上想的一样,王爷若不在了,岭南就要交给你。在王爷病重之时,他却做出与我完全相反的决定。也就是说,他在为王爷死后做打算。” “母妃,老师一定不是这个意思。”他小声开口。 【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你闭嘴。’ 谁知王妃竟轻轻笑了出来,“我觉得他说得对。” “诶?”应元正一时愣住。 王妃神色平静,却透着几分决然,“在这点上,我确实被感情蒙蔽了。如果王爷真有个三长两短,凭你现在这点威望,根本镇不住岭南的局面。赵明的态度一定会变,其他人也不会再听命于王府。” 她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王爷或许还在惦记那个位置,但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复仇!哪怕王爷不在了,我也绝不会停下。” 应元正怔怔地看着她,片刻后挺直脊背,郑重而坚定地回应,“我也一样!哪怕付出生命,我也要复仇!” 王妃注视着他的眼睛,“好,那你去做吧。” 虽然王妃依旧没说要给他提供帮助,但应元正感觉只要他开口,王妃绝不会袖手旁观。 他回到花园,分离器的零件正晾晒在中间。正巧,何江也回来了,正指着某个零件与小东儿等人说着什么。 “你回来的正好。”应元正朝他招手。 何江疑惑地问道:“世子有事找我?” 应元正点头,“可能得让你跑一趟了。” 他再次将那册子递给何江。 “我看得出卢怀远是想让我赶紧离开巡抚衙门,但我还想在这儿把这次税收的过程看完。这边分身乏术,便想到了你。” 何江二话不说就同意了,“没问题。” 应元正接着叮嘱,“还不知道高大人何时到任,所以目前先不要打草惊蛇。你去高要县,让刘健陪着你,带上我的钦差印信以备查验,有必要再用。 你要做的,是观察他们如何行事。就算发现什么问题,也别当场发作,只管记录下来,回来我们再一起商议。” 何江郑重地点头:“明白。” 应元正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你家就在岭南吧?那边的税收结束了吗?” 何江随即回答,“自从王府给我发俸禄之后,家里便改用白银完税,并未再交粮食。世子是想了解我家田地的情况?” 应元正点头,“嗯,不过不急,你可以年底回家时顺带打听一下。这次就先去高要县。” 他再三嘱咐,不可意气用事,切莫与地方官吏正面冲突,要谨言慎行。 应元正自己还有世子这层身份当保底,但何江可没有。 第144章 野丫头 小东儿和刘健在一旁听完了他和何江的对话。 “世子,高要县田亩数据有问题,税也没有上报,那有村民去卖粮吗?”小东儿忽然开口问道。 应元正一怔,“这……” “我们可以先去四海珍藏打听一下情况。”小东儿补充。 应元正连连拍手,“有道理。那何江暂时不急着出发,我们明日先去一趟四海珍藏。” 虽说不是所有村民都会在四海珍藏卖粮,但作为岭南最大的商行之一,他们一定掌握了不少消息。 王妃在佛堂里抄完最后一行经文,将纸卷收起,起身走向王爷的卧房。 王爷刚服过药,睡了过去。他脸色苍白,身形也比从前瘦了许多。 王妃轻轻坐在床边,将抄好的佛经放在他枕边,低声说起今日发生的事。 说到最后,她望着王爷的脸,“你这次病得也太久了,是不是松懈了?不会是因为找到了复仇的继承者,就想休息了吧?” 话音未落,王爷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缓缓握住了她的手。 王妃眼中闪过一抹温柔,声音却依旧带着责备,“你可不能被孩子比下去啊。” 她在房间里多留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刚出门,便看见柳墨言静静地站在门外等候。 王妃没有停下脚步,语气平静地问:“既然你改变了主意,为什么不亲自来告诉我?” 柳墨言快步跟上,“我不确定世子是不是真的想做这件事,如果只是我安排的一个任务,恐怕难以真正激发他的成长。” 王妃笑道:“他比你想的要有主见得多。哪怕只是你的安排,我相信他也会认真去做。” 柳墨言听到王妃对世子的夸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 “但那样他便缺乏前进的动力,我希望他自己去发现岭南的问题,然后真心实意地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封地去改变。” 听到封地两个字,王妃神色微动,想起了房间里的王爷。 “不用担心,王爷还能庇护我们。” 这句话让柳墨言心头一安。 王妃脚步不停,“他若真遇到难处向你求助,你便适当答应些吧。” 柳墨言点头,“我知道了。” 另一边,应元正回到房间,拿出柳玉清给他的信。 “这个时候总可以看了吧?”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小心地拆开封口。 信的开篇便是:世子,等你打开这封信,我已经在珠海城了。 有些事与其让你日后从别人口中得知,不如我自己告诉你。 希望以下的事不会影响我父母在你心中的形象。 …… 【这是他们的家事。】 ‘这孩子是不是太实诚了?’ 【估计是有什么不得了的情节,所以才决定自己开口,而不是让你去查。】 看完这封信后,应元正觉得,确实不得了啊。 信中讲述的是柳玉清出生前的事,也就是她父亲柳墨言和她母亲沈婉如的故事。 那时的柳墨言还只是一个新考中的举人,在一次元宵节上邂逅了沈婉如,两人一见钟情。 那时的柳墨言意气风发,立下誓言:待他下次考中进士,便上门提亲。 然后便是柳墨言科举落第,而沈婉如却未婚先孕。 应元正看到这里的时候,简直震惊地无以复加。 ‘这两人也太超前了,哪怕是在现代,这种情况都是被大多数人批评的。在古代就更是……’ 【会被浸猪笼,不过沈家是大族,应该会采取更隐秘的方式,不让丑闻扩散。】 事实也确实如此。 为了保全家族颜面,沈父与沈母将怀孕的沈婉如悄悄送往乡下的庄子安置,对外宣称是去远方亲戚家探亲,实则让她在无人照应的情况下自生自灭。 女子分娩本就是生死一线的事,有稳婆和大夫尚且难说平安。更何况是在乡下,没有专人照料,没有药物补给,什么都得自己做。 而那时的柳墨言,正奔赴京城赶考,对此一无所知。 等他回来找沈婉如时,人早已不在沈府。沈父和沈母都不喜欢他,再加上他再次落第。 便想让他死了这条心,说沈婉如已经出门探亲,顺便由那边的亲戚为她另择良婿,不会再回来了。 柳墨言不信,沈婉如怎会连一封信都不留给他?他知道沈家父母不喜欢自己,这分明是谎言。 但无论柳墨言怎么问,沈父沈母始终不肯透露半点消息。 ‘这时只要将沈婉如嫁过去不就好了?两人不是两情相悦吗?’ 【可能是时间不对,说不定那个时候沈婉如肚子都大了,遮不住了。】 ‘宁愿让女儿死掉吗?’ 【……唉。】 而他们这一分别就是4年。 沈婉如自己一个人在乡下生下女儿柳玉清,她放下沈家小姐的身份,与庄子里的人打好关系,靠着这些邻里相助,生产的时候才得以顺利。 为了养活自己和女儿柳玉清,她什么粗活脏活都做。对于丈夫的去向,她只说是外出赶考,暂时失联,一直在托人打听他的消息。 所有人都说她丈夫肯定被哪家高官的女儿看上了,不要他们母女了。 而事实上,柳墨言不是被“高官之女”看上,而是被“高官”看上了。 他没有背景对抗沈家,也没有钱四处寻人。最后只有一个最现实的办法,就是投靠权势更大的人来帮他。 于是,他开始收集各地藩王的消息,最终选择了平南王。 在立下一些功绩后,他向平南王提出了请求,王爷也被他的情义所动,答应出手相助。 当柳墨言终于找到沈婉如时,柳玉清已经4岁了。 这是他们父女第一次相见。 信中没有写柳玉清当时的心情,但应元正能猜到。 ‘突然冒出来一个父亲,能有什么感情呢?’ 【所以柳墨言才会说,都是自己的错。】 ‘确实是他的错。要是他能控制一下自己,哪里会出现这样的局面。难怪两父女的关系这么奇怪。’ 剩下的内容便是,柳玉清跟着他父亲来到岭南生活,在平南王的帮助下,柳墨言和沈婉如正式完婚。 他们成亲的消息,也传到了沈府,沈府只派了沈婉如的哥哥,也就是沈玉的父亲来参加。 [世子,如果您认为我这样出身的人,不配接手学院,我完全能够理解。只是……] 后面还有一页纸,但应元正已经想提笔告诉她,自己不在乎这些。而且从头到尾,这都不是她能选择的命运。 ‘我还是给她写封信,安抚一下吧,让她不要多想。’ 他翻到最后一页,整整一页纸却只有一句话。 [只是,就算世子不愿意,我也不会放手。] 应元正怔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确实不是一个大家闺秀,是个执着的野丫头。’ 第145章 大饼 应元正拿出纸笔,还是决定给柳玉清回一封信。 而柳玉清的信,应元正拿在手中,对着烛火犹犹豫豫。 ‘这里面讲了不少老师和师娘的往事……这种私密的东西,不能留吧?’ 【烧了吧。】 ‘可这封信是她信任我才写给我的。’ 【……那就不烧。】 ‘平南王肯定将两人的过往处理的很干净,我这个说不定会成为唯一的物证。’ 【……那就烧掉。】 ‘但她又没说看完必须销毁啊。’ 【……那就……你爱咋地咋地吧。】 看着手里的信纸,应元正还是没舍得烧掉。于是谨慎的收起来,放在自己装银子的箱子里,挂上大大的锁。 次日一早,他没有去巡抚衙门,而是带着小东儿、刘健和何江,一同前往四海珍藏。 出门时,正好遇见柳墨言迎面走来,向他问好。人还是那人,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可应元正一想起昨天看到的内容,就无法直视他。 ‘完了,这还真影响我对老师的评价了。’ 【少见两面就不影响了。】 ‘就这么办吧。’ 应元正找到大安将手里的信交给他,让他帮忙寄给珠海的柳玉清。大安什么也没问,点头就接下了。 四人出了门,来到四海珍藏,掌柜丰广一眼就认出来应元正。 “世子,有什么吩咐吗?” “我来找顾小姐,请问她在吗?” 丰广连连点头,“在的。那我去叫小姐,您先坐会儿。” 他让伙计将应元正等人,带到后院休息。自己去了账房。 “小姐,世子来了。” 顾瑾安从账本中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站起身:“东西做好了?!” 她跳起来,兴奋地去了后院。 他三哥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东西?我也要去!” 丰广赶紧拦下他,“三少爷就在这等着吧。” “你说什么呢?我妹妹这么开心,肯定是什么好吃的,我也要!”顾俊辉也不管丰广阻拦,径直追了出去。 顾瑾安来到后院,发现来的人挺多的,便一一打了招呼。 “抱歉,巧克力还没做成,我是来问其他事的。”应元正开口。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围着几人转了一圈,“吃的呢?我怎么没看见吃的?” 顾瑾安一脸震惊,“三哥,你怎么来了?” 她看向丰广,可丰广根本拦不住啊。 “三少爷以为,你这有好吃的……所以就跟了过来。”丰广擦着汗。 顾瑾安扶额,他哥只在这种事上反应快! 应元正没见过顾家的三少爷,便主动表明身份。 “哦,原来你就是之前赢过我妹妹的那个世子啊!我妹妹输了之后,天天……唔唔!”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瑾安一把捂住了嘴。 她咬牙低声警告,“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不准再提,知道吗?!” 顾俊辉最怕的就是妹妹这种似笑非笑的声音了,吓得连连点头。 顾瑾安这才松开手,赶紧转移话题,“那世子这次来,是为了什么事?” “我想查一下高要、封川、怀集这三个县,有没有通过你们这里卖粮的记录。”应元正表明来意。 顾瑾安看向一旁的丰广,“你记得吗?” 丰广摇头,“或许账本上有……” 他忽然灵光一闪,转头看向顾俊辉,“今年不就是三少爷去的封川收粮吗?” 顾俊辉正考虑着这里没有吃的,妹妹又生气了,他要不要偷偷溜走,就听见了这句话。 “封川?对……封川,我去过。”顾俊辉一边晃动着食指,一边思考。 顾瑾安好想叹气,可这里只有她能管住她哥哥,“既然是三哥亲自去的,那三哥还有记忆吗?” “我哪里记得。”顾俊辉耸耸肩,一脸无所谓。 顾瑾安继续循循善诱,“三哥去了那么多地方,难道没有一处让你印象深刻的?” 顾俊辉思考了片刻,终于开口,“都差不多吧……大概不同的是……”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大家都在抱怨。”他淡淡地说。 何江忍不住追问,“那你记得他们抱怨什么了吗?” 顾俊辉翻了个白眼,“谁记得这个啊!” 顾瑾安无奈地说:“抱歉,我哥记性比较差。不过他说没什么特别的不同,至少在收粮方面,可能真和别的县差不多。” 虽然嘴上这么说,她还是示意丰广将相关账本取来查看。 不一会儿,账本送到,应元正接过便迅速翻阅起来。坐在他身旁的顾瑾安和何江还没看清第一页的内容,他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对面的顾俊辉张大了嘴巴,“世子,你这就看完了?!” 应元正点头,“嗯,和其他县的卖粮数据比起来,差不多。” 和他了解的去年的数据比,也差不多。 除了小东儿和刘健,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 何江是知道应元正过目不忘,但亲眼看到这么夸张的一幕还是吓了一跳。 顾俊辉不死心,随便翻了账本的一页,“你记得这页写的是什么吗?” 应元正当然记得,当即背给他听。 顾瑾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算术不是她和应元正差距最大的地方,记忆力才是! 留下何江和刘健继续查看账目,应元正和小东儿则起身去了巡抚衙门,这班还是得天天上啊。 晚上回到王府,何江过来告诉应元正,他决定亲自去高要县看看,而身份也找好了。 “三少爷同意我们用他的名号,代表四海珍藏去探查行情,就说因为将来的土地政策有变,商铺想提前摸底。” 应元正觉得这个借口不错。 “看不出来三少爷还挺好的呢。”应元正感叹,就是人傻了点。 何江和刘健相视一笑,眼神中透着一丝狡黠。 “我们只是答应他,等世子做出巧克力后,分他一块。” 应元正一愣,震惊地看向他们。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被别人卖了。 “好啊,你们两个,居然给我增加工作啊!” 刘健赶紧解释,“我们说了要给,也没说什么时候给啊。世子,你可以明年再给,也可以后年再给。” 应元正嘴角抽了抽,“你怎么想到这招的?” 刘健笑笑,“这不是和世子您学的吗?叫那个什么……画大饼。” 这下应元正说不出话来了。 第146章 不够惨? 他连连感叹,是自己教的好,这样出去也不会被人骗了。 “这样也行,你们出去遇到解决不了的事,能用我的名头就用吧。”应元正说完还补了一句,“多画饼,不要真的给我增加工作量。” “知道了!”刘健笑着回答。 第二天一早,何江和刘健便跟着四海珍藏的队伍出发了。 应元正则白天去巡抚衙门上班,晚上回到王府,继续他的巧克力实验。 原本他是不着急的,但顾家好歹是伙伴,他还是决定赶紧做好给别人送去。 可真做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的异想天开。做巧克力饮料和做固体的难度简直天差地别。 初步发酵去除涩味就翻车了几次,然后是烘培。 因为不好控制温度,明火烘培会带点焦苦味,做成饮料还行,但做成固体……应元正就感觉自己在吃烧焦的木炭。 虽然有了分离的机器,准确的说叫螺旋压榨机。但研磨这一关却成了新的难题。 没有机械动力,只能靠人工手动研磨,差点把他的手给磨报废,后来小东儿、小安、小顺三人齐上阵,才勉强完成初步处理。 但成品还是带有明显的砂砾感。 然后是关键步骤:将可可脂和可可粉分离后,再次研磨可可粉,然后重新组合。 四人的手臂又遭了一次罪,没磨几次,应元正选择直接重组。 调味方面,他也下了血本——糖加了不少,再配上蜂蜜,想着总能把苦味盖过去一些。 最难的是定型阶段。需要在30~50c之间反复融化、冷却,形成稳定的结晶结构。要不是有系统观察温度,这一步只会失败。 而做出来的成品,不仅带有焦糊味,又苦又甜,吃起来还像在嚼沙子。 应元正咬了一口,就受不了了。 ‘这玩意儿……可不能作为礼物送出去。’ 【宿主,我们可以用水力石磨进行研磨,就不用人工了。】 ‘省省吧,你以为难点只有研磨吗?烘培、可可脂保温,以及最后的成型都需要紧盯着温度,这也太难了。’ 应元正已经想放弃了。 【宿主,不要急,我们做巧克力是给自己吃的。不是任务,如果感到难受,就休息吧。】 应元正一想,对啊,他急啥。 ‘看来这饼不想画,也得画了。’ 看着眼前的成品,应元正招呼小东儿、小安和小顺过来,“尝尝,这么辛苦做的。” 三人看他入口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正如应元正说的,这花了他们不少时间和力气。 三人一人一小块,一吃一个不吱声。 看着他们面露痛苦,应元正总结发言,“这次虽然失败了,但我已经找到问题所在。下次,我们继续努力。” 小东儿硬着头皮说:“世子,我们可以做,但能不能不吃?” “说什么呢?”应元正挥挥手,一脸自信,“要相信世子我,下次会做的更好!” 接着,他在王府名下的一个靠近河流的庄子里,搭建了一座水力石磨,把所有制作工具也都搬了过去。 每逢休沐之日,他便一头扎进庄子,专心致志地投入实验。 一眨眼,时间来到了十月中旬。 应元正已经将赵明给他的账本看完了。而那些之前未上报税收的地方,也陆陆续续补报上来。 只是,无论他等的是何江、刘健还是高英华都没等到,反倒是皇帝的旨意先到了。 一共有三件事。 第一件,便是允许天主教在整个大顺境内自由传播。 虽然没写原因,但应元正还是为费若望高兴,毕竟这是对方一直以来的梦想。 对他而言,这也是件好事。教堂有自己的信息网络,还不容易被人发现,他以后要是想知道其他地方的消息,就可以问费若望了。 然后是第二件,高英华会在直隶省推行摊丁入亩新政,不会来岭南了。 应元正大惊,他等了这么久,结果皇帝告诉他人不来了。那这里怎么办?难道要他一个人解决吗? 第三件更为震撼,灵王被抄家,所有家产充公,其全族贬为庶民。 应元正忍不住问柳墨言,“这抄了多少银子?” 柳墨言淡淡答道:“八十万两,全是‘香火钱’。” “香火?给谁的?”应元正一怔,好奇怪的词。 “是他自己收的。他与民间教派勾结,自称是‘弥勒转世’,让信徒供奉他。” 应元正眼角抽搐了一下。 很好,这是个抽象的王爷,抄的好! 伴随三道圣旨而来的,还有一封皇帝的亲笔信。 通篇都是些安慰的话,诸如“朕相信你”“辛苦你了”之类,听起来感人肺腑,实则屁用没有。 唯一有价值的一句是,皇帝答应他还会派人来岭南协助,但到底派谁来,信里没写。 柳墨言看完后,让他不必担忧,“既然皇上会派人来,就说明他仍有意在岭南推行新政。” 他建议,“世子不妨将你所遇的困境如实奏报,看看皇上如何应对。” 应元正一拍大腿,有道理啊。 于是他立刻动笔写信,把情况描述得一个比一个惨,再加上他勉强能看的字。保证看到他这封信的人,只会更糟心。 惊讶于他速度的柳墨言,一边看着信,一边又看着应元正,眉头紧皱。 “老师,我写的还不够惨?”应元正有些疑惑。 “够了,再写下去,连王府都没有一个好人了。”柳墨言忍不住说。 他要真像信中说的那样受尽委屈,而王府又什么都不做,那就等于是在说整个岭南官场和王府都是反派。 “那……要不要改一下?”应元正犹豫地问。 柳墨言思索片刻,“不了,先看皇上怎么说吧。” “好。”应元正点头。 因为‘失去’高英华,原本就在巡抚衙门没什么存在感的他,这下更没有存在感了。 只要涉及到田地的问题,赵明他们就会推脱,说不着急,今年的秋收比较重要。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应元正冷笑一声,他已经将这种情况预先写在信里了。 其中一条就是‘赵大人一问三不知。’ 他现在唯一能占据上风的,就是嘴皮子,反正他也是无所顾忌。 对于其他官员来说,赢过一个八岁的孩子没什么光彩的,可要是连一个八岁小孩都说不过,那就真的丢脸了。 所以他们宁愿被气得脸色铁青,也不愿与他争辩。 这段时间唯一好的事,便是王爷的身体渐渐恢复了。 应元正有时也能看到王爷醒着的样子。 “听说你做的事了。”王爷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做得好。” 应元正难得神情严肃,“父王,您要不去海澜岛休养吧。那边气候宜人,更适合养病。” “这是我的封地,我哪都不能去。”平南王捂着嘴咳嗽。 应元正叹了口气。 “不用担心,父王还能护着你。”平南王的眼里多了一丝怜爱。 他已经从王妃那里听说了这段时间的发展。从武器到粮食,到海外…… 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而这其中最大的功臣,正是眼前这个孩子。 “去忙吧,父王再歇息几日。” “那父王一定要保重身体。” 平南王笑着点头,“当然。” 第147章 回来了 没过几天,根据皇帝的旨意,两位来自珠海的传教士抵达南越城,前来巡抚衙门报到。 一位叫南良翰,一位叫方阳云。二人皆是经过礼部审核后来到南越,准备在南越建立教堂。 赵明自然收到了通知,这个要求又不会影响他的利益,便没有阻拦,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等你们选好地址后,要来衙门商议。不是你们想建在哪,就能建在哪的。” 南良翰连连点头,态度谦和,“明白,我们一定遵守南越的规矩。” 应元正只是督查的钦差,无权干涉这类事务。但他敢肯定,这两个人一定会去王府拜访。 说不定还会找他。 他本想立即翘班回府,系统却提示。 【宿主,如果他们真的要找你,那就会在你回府后再来拜访。】 应元正觉得这话有道理,便耐着性子等到下班。 不出意料,刚踏进府不久,两人便上门了。 大安早已接到应元正的吩咐,将两位传教士请入府中。 南良翰和方阳云相互对视一眼,意识到既然世子愿意见他们,那平南王府或许是个不错的传教切入点。 而这位世子的事,其实费若望并没有说太多,但对方特意叮嘱他们务必来拜访,说是“见了就知道了”。 接见他们的不仅有应元正,还有柳墨言在一旁陪同。 应元正观察着两人。他并没有在珠海教堂见过他们,应该是新来的,看起来比费若望年轻许多。 留着山羊胡、神情略显拘谨的是方阳云。另一位脸庞方正、目光沉稳的便是南良翰。两人的官话稍微有些别扭,远不如费若望流利自然。 应元正在观察他们,他们也在观察应元正。 这世子看起来也就8,9岁,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吗? 四人坐着都不说话,柳墨言咳嗽了一声。他只是陪同,真正想要见这两位传教士的是应元正。 见对方迟迟不开口,应元正便率先自我介绍,然后问他们,“两位是否从京城的费若望神父那里听说了什么?” 南良翰不愿承认他们其实一无所知。毕竟这位世子显然与费若望关系匪浅,若能借此搭上王府的关系,未来传教之路也将顺利许多。 【宿主他们会不会什么都不知道,我记得神父说过不会把你的事情往外说。】 看着两人沉默,应元正也同意了系统的说法。 不过,这两位传教士的到来是件好事。如今他脱不开身去珠海教堂“进修”,若能在南越本地建立一座教堂,他也省去了来回奔波的时间。 于是他微微一笑,开始解释,“两位一定对我为什么认识费若望神父这件事感到好奇。其实是这样的……” 应元正编了一个借口,说自己之前身体不好,偶然间得到一本拉丁语书籍,上面还有汉语注释。 读后他对那位注释者产生了兴趣,便试着写信交流。一来二去,两人就用书信沟通上了。 “……而这个人就是费若望神父。” 一旁的柳墨言端起茶盏,听着他在旁边瞎掰。 两位传教士恍然大悟,看来这位世子很喜欢他们的书籍,他们可以从这里入手。 于是,应元正开始与他们天南地北地聊起来,从天文地理到数学几何,话题不断延伸。一下就拉近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两位传教士终于明白了费若望那句“务必拜访”的深意。这位年纪尚幼的世子,不仅聪慧过人,更对西方学问有着惊人的理解力。 “等你们教堂建好了,我也就不用再靠写信交流了。不知……你们打算选在哪里建呢?”应元正看向两人。 这正是两位神父最头疼的问题。如今听应元正主动提起,心中顿时一喜。 “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不知能否请世子为我们推荐一处合适之地?” 应元正看向柳墨言,后者放下茶杯,语气温和,“我会命人寻找合适的地段供你们参考,你们也可以自行探访。若有中意之处,也欢迎随时告诉我。” 两人连连道谢,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应元正来回看着他们两个,“那请问……你们之中,有人懂医术吗?” 他还记得费若望曾提到过,珠海教堂里就有会医术的传教士,不知道是不是这两位中的其中一位。 南良翰连忙点头:“我会一些。” 应元正目光微亮,“我对这个有些兴趣。” “如果世子感兴趣,我也乐意教授一二。”南良翰赶紧回答。 应元正满意地点头,“那就等你们安顿下来再说吧。” 两人再次道谢。 待送走他们后,柳墨言轻声问道:“你是想借他们的医术为王爷治病?” 应元正想了想,“不仅是王爷……如果能将医术推广开来,或许也能救更多受疾病困扰的百姓。” 柳墨言皱着眉头,“你相信他们的医术水平?” 应元正摇头,“我的意思是多一个选择,同一种病万一这边没办法,那边却能治呢?” 柳墨言觉得有道理,“那你是想,再开一家医馆?” 应元正吓了一跳,他使劲摇头。 没钱了,真的没钱了! 与此同时,何江和刘健一身朴素的农家打扮,戴着斗笠,背着行囊,来到王府后门。 门房一眼没认出他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刘大人?” 刘健摘下斗笠,露出真容,“是我。” 门房赶紧开门放行。 两人进了王府,直奔应元正的书房而去。 而应元正刚送走两位传教士,便听到一位侍从禀报,何江和刘健回来了,正在书房门口等他。 应元正一喜,总算是可以知道一点具体情况了。 他快步赶往书房门口,被两人的装扮吓了一跳。 “先进来吧。”他推开门。 刘健一进门就抓起桌上的茶杯,仰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应元正都来不及说这是昨夜的,赶紧让小安去泡一壶新鲜的茶。 两人神情凝重,沉默片刻后,刘健忍不住开口,“世子,高要县的事……有点麻烦。” 何江立刻低声提醒,“从进入高要县,开始讲起。” 刘健点点头,整理了下思绪,“我们进入高要县没多久,便遇见了土匪。” “土匪?” 这倒是应元正没想到的。 第148章 狗东西 刘健继续说:“带我们去的王掌柜,赶紧表明身份,说我们是四海珍藏的人,可还是花了些银子才脱身。” 他们原本只是象征性地带了些盘缠,没打算真花钱,更没雇镖局护行。谁也没想到,刚进高要县地界就遇到土匪。 “王掌柜还说,这片地方以前确实有土匪出没。但一般他们报出名号,土匪大多会放行。” 应元正听出了隐藏台词,这四海珍藏一直和土匪有利益往来,或者说一直有在交保护费。 他一拍大腿,失误了,倒是没考虑到这也是一条线索。 看来他还得去一趟四海珍藏,询问一下除了高要县,其他县是不是也存在类似情况。 这时,小东儿从门外接过小安泡好的茶水,给每人斟了一杯。 刘健低头看着茶杯,几次开口都没有把话说下去。 何江无奈地接过话,“官府的不作为,远不止是纵容土匪这么简单。 高要县杀女婴的情况非常严重,这是朝廷明令禁止的事。可县令申良平对此视若无睹,听之任之。” 何江其实有听过这种事,但他们县民风不一样,至少他没有见过哪家真的杀婴。 刘健是因为身体弱小,养不活被父母遗弃的,虽然没有父母,但因为从小被王府收养,也会有同龄的‘兄弟姐妹’,头上的师傅对他们也很好。 因为感受到了爱,倒也没有憎恨他们。 可那些孩子连被遗弃的机会都没有。 有的被扔进河里,有的被溺死在缸中,有的被吊在树上。 应元正听得心头一紧,沉默片刻才低声问:“那……你们有……” 刘健立即抬起头,“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两个即将被抛弃的女婴,从两家人手里把孩子接了下来。” 王掌柜劝他们别管,说救不过来。但刘健知道,王府有一座慈幼院,他只要将两个孩子带回去就能养活她们。 “虽然带着两个婴儿有些麻烦,但好在我们人多,没有奶水就喂点米汤。” 应元正不忍心打断他,因为两人并未带着孩子归来,那可见结果…… 何江知道刘健说不下去,便代他回答,“后来我们走访村民,调查土地和税赋的问题,也顺便打听了各家缴了多少税。也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很快就有衙役找到我们。 他们也不管我们是不是商人,只听说我们在谈土地的事,就要把我们赶出去。还是王掌柜经验丰富,立即给他们塞了一袋钱。说我们只是提前了解行情,为明年收粮做准备。 差役拿着钱走了,可很快又有另外一批差役找到我们,以同样的理由向我们要钱。” 应元正眉头一皱,这县里的衙役已经不是贪腐那么简单了,完全是另一种土匪。 “……到后面,连四海珍藏的名号也不顶用了。”何江苦笑,“我们前前后后至少给了三次钱。王掌柜说不能再待下去了,县衙的人已经认出我们,会一直缠着我们,借各种名义敲诈勒索。” 何江看向一旁的刘健,“我和刘健也是这样打算的。毕竟差役频繁骚扰,村民们也不敢说实话。” 刘健突然一拳砸在桌上,咬牙切齿地说:“可我们离开的时候,他们发现了我们救助的两个婴儿。 非说我们拐卖,要在官府立案。为了证明清白,我们找到当初丢弃孩子的那户人家,希望他们能作证,证明这两个孩子是我们收养的,不是拐来的……” “起初那家人不肯承认,但介于官府的威严,还是说了实话,毕竟村里一查就能知道真相。”何江接过话头,“等我们终于洗脱嫌疑,衙役却坚持让我们把孩子交还回去。我们怎么讲理都没有用……” 何江瞥了一眼低着头、满脸痛苦的刘健,“我当时甚至考虑过亮出世子的身份,以钦差之名震慑他们。可这件事并不涉及田亩问题,我……不想因此打草惊蛇。” 他深吸一口气,但声音还是有些颤抖,“……我们再三叮嘱那户人家,先暂时收下孩子。明天或者后天等差役离开,我们一定会把两个孩子接走。可就在我们离开的当晚,他们就把两个孩子溺死在了水缸里。” 空气瞬间凝固。 “我们去找他们质问,他们却一脸冷漠地说:‘你们说得漂亮,到最后还不是把孩子还给我们了?万一再来一次怎么办?还不如我们自己动手。反正这孩子本来就要死的,不过是多活了几天。’ 刘健捂着脸,眼中泛红,声音沙哑,“我无数次的告诉他们,我们一定会来,一定会来,一定会来!为什么他们就不相信呢?” 何江同样双目通红,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继续开口。 “……因为来时的路有土匪,回程时我们特意换了条路,还换了农家的打扮。可没想到,还是遇见土匪了。刘建更是在打斗中发现,其中一人竟是之前勒索过我们的衙役。可见我们的行踪也是他们泄露的。” 应元正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这不是官商勾结!不是官匪勾结!这帮官就是匪! 他怒极反笑,“好你个申良平,这县令让你当的跟山大王一样,还真当自己是皇帝了!”应元正有些后悔,早知道把这事也写进奏折里。 “明天我去巡抚衙门,丈量土地的事立刻、马上开始!就从高要县开始!” 何江沉默了一下,他其实在回来的路上就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世子,你这样不算是打草惊蛇吗?我们在回来的路上听说,高英华大人恐怕不会来岭南了。” 应元正一拍桌子,“不来就不来!不来我也是钦差大臣!我就是一直在这等,才导致这些狗东西越发猖狂!” 他气势凌厉,“就从高要县开刀,我要清算这帮狗官!我看谁敢拦我!” 什么孤军奋战?什么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他是钦差大臣,也是平南王世子! 是强龙,也是地头蛇! 刘健眼里闪烁着泪光,何江却皱着眉头,“世子,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我们调查后发现,申良平的背后,可能不止是卢怀远这么简单。” 他语气沉重,“那个村子里拥有最多田产的人家,姓陈。” 第149章 升官? 崇治帝的亲笔信是随着圣旨到的岭南,因为不是加急旨意,从京城到南越足足走了一个月。而应元正的信件,则是按“急件”呈递,优先处理。 崇治帝看完应元正的奏折后,久久未语,只是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 他将赵世贤找来,把奏折推到他面前,“看看,赵明都干了些什么。” 赵世贤虽与赵明的关系不怎么好,但到底是赵家人,朝堂上还是得为自家说话。 “陛下,恕臣直言。世子不过八岁,言语之间难免有孩童心性,此事……恐怕不能全信。” 崇治帝冷笑一声,应元正要是普通八岁小孩,又怎么能从北固城逃出来? 赵世贤顿了顿,接着说:“这封奏折情绪激烈,措辞偏颇,还望陛下明察。” 皇帝也不否认这点,满朝文武的奏章,哪一个不是带着立场写的?哪一封不曾夸大其词? “你也不用避重就轻。去年,岭南丈量土地时,赵明便已敷衍塞责。他有这样的举动,朕一点也不怀疑。”崇治帝冷哼一声。 眼下最稳妥的办法,是再派一位重臣前往岭南监督新政。但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不出合适人选。 他怕派去的人,被平南王收买,也怕派去的人被赵明收买。要找一位两边都敢得罪的人…… 待赵世贤退下后,崇治帝对身边的李环说:“传陈远来。” 不多时,陈远便到了,崇治帝将应元正写的折子又拿给他看。 陈远细细读完,眼中精光一闪,“皇上,世子所言如此恳切,足见岭南官场之腐朽已深入骨髓。赵明根本没把陛下的旨意放在眼里。” “那你认为该怎么解决?”皇帝不动声色地问。 “臣知道陛下一直在苦恼派去岭南的人选,臣也明白陛下为何思虑如此之久。在臣看来,若暂时无人可用,不如先放权于世子。” “哦?”崇治帝眉头微挑,“你想给他多大的权力?” “世子原本只是钦差督办大臣,职责有限,赵明他们想要敷衍世子,还能从其他方面入手。不如直接晋升他为‘钦差巡阅使’,赋予其巡视全省政务之权。如此一来,赵明他们再难遮掩真相。” “可他才八岁。”皇帝淡淡提醒。 陈远却不慌不忙,“若换作寻常臣子,臣断不敢出此建议。但岭南迟早要交到世子手中,与其日后面对赵明这类旧势力掣肘,不如趁现在立威整顿。” 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帝,“若陛下有意将岭南交给赵明,那臣方才之言,就当未曾说过。” 崇治帝沉默了,他知道赵明没有能力治理好岭南。 陈远继续开口,“世子聪慧果敢,又有胆识,定能胜任。” 皇帝忽然笑了,“你又没怎么见过世子,怎对他评价如此之高?” “因为他是陛下亲自册封的‘靖难先锋’,经历过生死,立过大功。怎能与寻常童稚等同视之?”陈远语气坚定,“所以臣相信,世子定能做到。” 崇治帝笑意更深,这一番话,倒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但嘴上却说:“让朕再考虑片刻。” 等陈远告退离去,崇治帝才收起笑容。 他之所以召见陈远,就是知道他会给出与赵世贤截然相反的意见。 而这其中世子并不重要,‘赵家’的赵明才是他们争论的原因。 现在的问题在于,是要放手一搏,给应元正更大的权力?还是另派重臣,稳扎稳打? 思索片刻,他终于开口,“把二皇子叫来。” 应元正让何江将他们在高要县的所见所闻整理成一份详尽的报告,分别送给柳墨言和王妃。 除此之外,就要开始整理行囊,随时准备出发。 次日一早,应元正便来到巡抚衙门,开门见山地提出要召开会议,专门讨论“摊丁入亩”的推进事宜。 赵明对他今天的情绪变化,有些疑惑。整个人像是突然间就变得积极了。 为了不挨骂,他便按照应元正的吩咐,召集众官前来议事。 应元正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他们,“既然秋收都要结束了,那丈量土地的事该开始了。” 赵明本打算像往常一样找个借口敷衍过去,可话还没出口,就被应元正打断。 “赵大人,你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难道这件事就不做了?你要真不想干,我也不为难你,我可以直接向皇上奏请,让你告老还乡。” 这一下就把赵明堵得哑口无言。 他心里嘀咕,这小子今天怎么火气这么大? 一旁的卢怀远见状也不敢开口,其他人更是不敢接话,谁也不想被当众怼个狗血淋头。 应元正环视一圈,“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我们就一个县一个县的来,先去高要县。” 赵明和卢怀远脸色瞬间变了。 “那明日,卢大人便随我一同前往吧。”应元正看向卢怀远。 “这……”卢怀远左右看了看,“世子为何要选高要县呢?” “因为它是最后几个上报税收的县之一。那不就证明县里税收有问题吗?我们要解决的便是问题,就从它开始了。” 卢怀远找不出他这个说法的问题,便只能笑着点头,“大人说的是。只是……行程是不是有些仓促?我们还需准备人手,不如等几日再出发?” 应元正砸吧一下嘴,“卢大人,这巡抚衙门是真的离了你就不转了呀!要不我也向皇上上书,这岭南巡抚让你来做?” 卢怀远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大人说笑了,赵大人比下官能干多了。我只是担心准备不足,到了各县难以应对突发情况。” 应元正瞥了一眼他,“这‘摊丁入亩’又不是今天才下来的政策,去年你们就已经试行过。怎么还说准备不足?要不……您的布政使一职,也别做了?” 不知是不是应元正最近在县衙里怼天怼地,大家都习惯了,众位官员都低着头当个鸵鸟。 连巡抚赵明和布政使卢怀远被骂,也没人站出来替他们说话。 卢怀远知道,他说的再多也会被顶回来。目前这位世子想要做的事,县衙里还没人能拦得住。 看对方不推脱了,应元正满意地点头,“那明日,卢大人带上一两个助手,在衙门口等着,我们一起出发。” 第150章 心眼 应元正刚回到王府,霍雷便前来求见。 “世子。”他恭敬地行了一礼,“您明日就要前往高要县,除了刘健之外,我还为您安排了一位新的贴身护卫。” 话音未落,他朝身后轻声一唤,“进来吧。” 只见一位和刘健差不多高的女子缓步走入,对着应元正躬身行礼,“世子好。” “刘健已将他们在高要县的经历告知我。听完之后,我觉得世子身边或许需要一位……丫鬟。” 与其说是一位丫鬟,不如说他们觉得应元正身边需要一位女性。 “在许多场合中,女子的身份往往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无论是收集情报,还是麻痹敌人,都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应元正难得听他说这么长一串话,忙向他道谢,“多谢霍大人提点。” 霍雷颔首,“那世子还有其他需要的人手吗?尽管开口。” 应元正想到了那帮土匪,“麻烦派十个能打的护卫。” 霍雷毫不犹豫地答应,“没问题。” 等他离开后,应元正看向那位新来的护卫,“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喻容。”无论是长相还是声音,都很普通。 “你会些什么?”他问得直接。 “侦查、潜伏、毒杀……皆有涉猎。” 不愧是王府培养出来的。 应元正语气平静地说:“我这里一般不需要你伺候,也请不要随便进入我的房间和书房。” 对方立即答道:“我从刘健那里已经了解过世子的忌讳,自当谨记。” 应元正点头,“那行,麻烦你去通知他们一声,明早我们就出发。” “是。” 待她退下,应元正才缓缓坐回椅子,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不一会儿,小东儿敲响了房门。 “世子,四海珍藏的王掌柜到了。” “让他进来吧。”应元正放下茶杯。 昨天听了何江和刘健的汇报后,本想亲自去一趟四海珍藏,但他想了想,还是偷偷将人请过来详谈。 “王掌柜,何江和刘建多亏了你的照拂才能平安归来,多谢了。” 王掌柜刚坐下,又站起来行礼,“大人折煞老朽了。” 应元正摆手,直入主题,“接下来还得麻烦你。我想知道,除了高要县外,其他县是否也有类似土匪横行的情况?” 王掌柜沉吟片刻,“各地的治安情况,主要还是看各县县令的态度。有些县会组织官兵剿匪,但也有一些县根本无力应对。” “是因为财政紧张,无法承担剿匪费用?”应元正追问,“那为什么不向上级上报?府里为何也不派人清剿?” 王掌柜低声道,“一个府管好几个县,不可能面面俱到。尤其是那些贫困县,剿匪的花费远高于从当地收上来的税收,多数府衙也不会轻易拨款。” “可据我所知,高要县并非贫困县。县令应当有能力组织剿匪,更何况县中还有大户人家。”应元正给王掌柜斟了一杯茶。 王掌柜礼貌地接过,“这县确实有些不一样,虽然我们四海珍藏偶尔会派人去收粮,但更多时候,是当地大户主动把粮食运到我们的铺子里。” 应元正眉头一挑。 明明土匪横行,这大户却宁愿自己运送,很明显和土匪是一伙儿的。那这样的话,土匪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难道是……为了阻拦? 高要县里的土地比较集中,按理说税收应当很快完成。可无论是今年还是去年,这里的税赋总是最晚上报。 【应该是将大户的土地税收平摊到其他的农户身上,借此逃税,花了不少时间计算。】 ‘这个县真的好适合做,我杀鸡儆猴的那只鸡啊。’ 【宿主,你别高兴得太早。能让布政使卢怀远都特别关照的陈家,十有八九背景不简单,多半是京城的人。】 ‘京城的人……姓陈又有权势的话,户部尚书陈明礼,内阁次辅陈远。这两人都算。’ 应元正端起茶杯,掩饰住眼底的波动。 ‘不过,我管他是谁。有本事就来岭南和我对质!’ 他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那王掌柜怎么看待各民族的税收政策?” 王掌柜吓了一跳,“在下只是一介商人,哪敢对朝廷政策妄加评论。”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王掌柜不必拘谨。”看他还是不愿意开口,应元正便换了一种说法。 “那您有没有去过各族部落收购货物?” 王掌柜点头:“有的,我常从山地民族那里收购山货或优质木材,而疍民也会来店里卖鱼货。” “那你有没有问过他们,是怎么交税的?” “山地民族大多是按山林面积交税,因为山林本就是他们世代居住之地,官府也只是象征性征收一点。至于疍民,因无固定居所、生计依赖渔猎且极不稳定,各地也没有统一的标准。” 【这确实是个难点,如何合理分配他们的税负,既不过重,又不失公允。宿主,你得好好想想。】 ‘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建议亲自拜访各部首领,了解他们的实际状况后再做决策。但在此之前,有一个关键前提。】 ‘什么前提?’ 【你必须先解决内部各县的问题。只有当你秉公处理好汉地各县的事务,展现出公正与能力,各部族才会真正信服于你。届时你再着手处理他们的问题,才能事半功倍,顺理成章。】 ‘有道理。’ 【所以,第一仗至关重要,我们得打漂亮点。】 ‘没问题!’ 他站起身,对着王掌柜行礼,“多谢掌柜解惑。日后说不定还有需要您的地方,还请不要嫌麻烦。” 王掌柜受宠若惊,连忙回礼,“世子言重了,老朽定当效劳。” 送走王掌柜后,小东儿进来禀报,“东西已经收拾好了。” “那行,明早就出发吧。” 另一边,卢怀远正在家中等着妻子为他整理出行衣物。 他看到自己的小厮回来,“信送出去了吗?” 对方点头,“都送出去了,加急件。” 卢怀远松了口气,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我倒要看看,这位钦差大人怎么应对。” 次日,他们在巡抚衙门集合。 应元正一身便装,身后跟着小东儿、刘健、喻容,以及霍雷安排的十名护卫。 而卢怀远只有三名书吏。 他原本还指望靠巡抚衙门的兵丁撑场面,一看应元正身边的壮汉,就知道对方信不过巡抚衙门。 这人也就8岁,心眼子怎么那么多。 “出发吧。”应元正一声令下,“我们要一路疾行,赶往高要县。” “疾行?”看到应元正冰冷的眼神,卢怀远立即闭上了嘴。 但他心里暗暗叫苦,这一招打的他措手不及,只能祈祷信再快一点送到。 就在他们整队出发的同时,朝堂上也终于收到了关于辽阳的报告。 第151章 抉择 崇治帝看完军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向跪在殿前的燕柳,“你确定?” 燕柳低头,“臣已反复核实多次,应泰确实和后金有频繁的接触。刘崇率领的军队早就回到了辽阳,但臣派出的人潜入城中,始终未见刘将军踪迹,恐怕……” “而且辽阳城防备森严,我等在潜入应泰住所时被其察觉,应泰随即下令全城搜捕,我方人员有部分已被擒获。陛下,应泰必定已经知晓我们在暗中调查。” 皇帝揉着眉心,“……为什么?” 燕柳低着头,“请陛下恕罪,我们并未找到他这么做的缘由。” 皇帝摆摆手,“你们能探得此等消息,已是不易。朕立刻下一道密旨,你安排人将这情报以机密方式传给辽东各地守军,务必提防应泰的动向。” “是。”燕柳恭敬应命。 皇帝随即转头吩咐李环,将兵部尚书,户部尚书,以及首辅和次辅一并召来御书房。 不一会儿,几位重臣齐聚一堂。 皇帝将那份军报递给他们,淡淡开口,“你们先看看,商议一下该如何应对。” 兵部尚书王元勋看完脸色骤变,这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他抢先开口,“陛下,辽阳乃边关重镇,万万不可落入后金之手!” 皇帝也知道,“他现在还没有明着反叛,尚有挽回的余地,但我们也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 赵世贤再次提出先前的建议,“陛下,不如诏令应泰进京述职,若其拒而不来,便可断定其有异心。” 陈远立即反驳,“此举万万不可。若应泰本无反意,这一纸诏书反倒会逼他起兵造反。” 赵世贤冷哼一声,“他现在这样还称得上‘无反意’?” 陈远看着他,“只要他现在还没完全投靠后金,就还有谈判的余地。我们先安抚他,无论是权势还是钱财,皆可暂时允诺,再徐图对策。” “那他要是开口想要自治权呢?这也要答应?”赵世贤盯着他,“陈大人,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你真能得一息安寝?” “那依赵大人的意思,是立刻发兵讨伐?”陈远冷冷回应。 两人不出意外地吵了起来,皇帝也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片刻后,陈远转向皇帝,“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查清应泰为何和后金频繁接触。唯有了解其动机,方可做出决断。在此之前,我们可派人与其周旋,拖延时间。” 赵世贤却摇头,“陛下,北固城的例子就在眼前,我们不能再出现因为背叛而失去重镇的事。臣认为,应当立即换人。” “赵大人,怎么就不明白呢?”陈远语气略显激动,“贸然撤换只会激化矛盾,甚至加速其倒向敌国!” “陈大人倒是为什么要为应泰说话?若一味拖延,他们里应外合拿下辽阳,怎么办?若给了他权,给了他钱,他反而招兵买马,回头攻打我们,又该怪谁?” “这些变数,我们完全可以在后续情报中灵活应对。”陈远看向皇帝,“陛下,不如派使臣前往谈判,同时暗中调兵备战,双管齐下。” 皇帝觉得这个想法不错。 赵世贤却说:“使臣往返至少需两个多月,其间变数何其多也!” 陈远打断他,“我们并非干等着事态发展,周边各城亦可随时整军待命。” “陛下,这也是我担心的。”赵世贤叹了口气,“军队调动必然有迹可循,一边遣使谈和,一边调动大军,他只会认为我们的谈判是拖延时间。 刚才陈大人不说了吗?到那时,就算他原本无意反叛,也会被逼上绝路。要臣说,不如一开始就按叛军处理,只要他肯回来说清楚,这场战争完全可以避免。” 皇帝深吸一口气,此话也不无道理。 陈远与赵世贤依旧僵持不下,谁也不肯退让。 兵部尚书王元勋突然问道:“陛下应该已经给应泰送过信了吧?那他是如何回复陛下的?” 皇帝淡淡答道:“他说一切安好。” 四人互相对视一眼,赵世贤立刻提高嗓音,“陛下,这明显是搪塞之词!此人不可信!”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抬手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让朕……再思量一二。” 赵世贤仍不罢休,还在劝说皇帝时不我待,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皇帝却挥手,让他们都退下。 而在遥远海面上漂泊已久的顾千川,终于踏上了菲律宾马尼拉的土地。 这是最后一站了,下一站他就回家了。 “真没想到啊,你居然拿下了这里。”刚下船,顾千川便见到了前来迎接的王海龙。 “这得归功于世子,是他出的主意。”王海龙笑着说。 顾千川想起来了,“你还别说,我女儿特地让我带些可可豆回去,说是世子要做什么试验。” “又是他的新点子?”王海龙也有了些兴趣。 “我对这位世子可真的越来越好奇了。”顾千川一边说着,一边迫不及待地问,“快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拿下马尼拉的?” “没问题。” 两人同是属于出海的伙伴,和王府的其他幕僚比起来,王海龙与他的关系最好。 他带着顾千川走进了原本属于西班牙的总督府。一入厅堂,就有人摆上酒菜,他们边吃边聊,一直谈到深夜。 “这世子当真是个奇才。”顾千川把玩着手中的改良燧发枪,“等我回去,也得弄些来装备我的船队。” 王海龙笑而不语。 沉默片刻后,顾千川忽然感慨,“真没想到,我们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占领了马尼拉,算是我们踏出东亚的重要一步。不过……” 他眼中闪过一丝野心的光芒,“这只是开始,下一步我们就拿下文莱,接着控制苏门答腊的巴邻旁。北上可通马六甲,南下直指巴达维亚,建立我们的海上霸业!” 王海龙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叫道:“好,我们就照这个计划来!” 两人相视大笑,豪情满怀。 “要是王爷做决定,肯定不会同意你的冒险之举。”顾千川无奈地摇头。 王海龙轻轻抿了一口酒,“世子接受的知识不同,想法自然也不一样。一想到王府未来由他接掌,我心里反倒踏实了不少。” 顾千川点头赞同,“是啊,你没去过更远的地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化有多快。 我听说英国对他们的风帆战舰进行了分类。一级舰有三层炮甲板,火炮数量超过九十门,排水量更是达到了一千二百吨以上。” 王海龙瞪大了眼睛,“多少炮?” “九十门以上!”顾千川知道他在惊讶什么,“他们的‘海上君王’号,甚至配备了上百门炮。重建的‘皇家亲王’号,也从56门炮升级至90门炮。你的船队里,还没哪艘船能比得上吧?” 王海龙的眼神闪烁不定。 顾千川叹了口气:“我之前攒了些利润,这次打算回国后换一艘荷兰造的武装商船,六百五十吨,二十四门炮,增强一下安全系数。只是……不知王爷会不会同意。” 王海龙再次端起酒杯,眼里有了别样的情绪,“这事你回去后先别告诉王爷。去找世子,先跟世子商量。世子一定明白,也一定会支持你。” 第152章 他说了算 应元正一行人确实在疾行赶路,这可把卢怀远折腾得够呛。 “大人用不着这么着急吧?”卢怀远喘着气抱怨。 以这个速度前行的话,说不定他发的急件刚到,他们也就到了。 “卢大人,你这个速度,连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吃……”卢怀远脸色一滞,“大人此言太过粗鄙,您既是钦差,又是王府世子,说话还是稳重些为好。” “放心,这话我也只对你一个人说。”应元正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卢怀远嘴角抽搐,心中默念《金刚经》,强忍怒火。 他身边的三名随从也是敢怒不敢言。 照这个速度,他们也确实很快到了安会府。但卢怀远万万没想到的是,应元正根本没打算通知知府。 他跳过府一级,直奔高要县而去。 卢怀远只能抽空给安会府的知府传信,让他心里有个数。 一进入高要县地界,应元正就格外留意四周动静。正如他所料,系统很快就传来了‘土匪’的提示。 周边的树林里忽然传来嘈杂声,卢怀远看到眼前一群手持武器的土匪出现,整个人瞬间呆住。 “这位大爷一看就是有钱人,给我们兄弟留点酒钱吧。”其中一人指着他。 卢怀远积压已久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好大的狗胆!知道你们拦的是谁吗?!”他大声怒喝。 应元正从马车里出来,他手里拿着扇子一点都不惊慌。 刘健凑近他耳边低声提醒,“世子,这些人大多都是之前那伙。” 应元正不着痕迹地点头。 土匪们原本被卢怀远的气势震慑了一下,但看到马车里出来的是一个衣着普通的孩子时,顿时哄笑起来。 “我们也不伤孩子,把钱留下就行。”其中一人说道。 应元正也懒得和他瞎掰,“全部抓起来,反抗者格杀勿论。” 这一句话,让土匪和卢怀远都愣住了。 “大、大人?”卢怀远震惊地看着他。 他觉得应该还可以先谈谈吧?比如从他们口中打探点情报…… 只见应元正眼神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戾气,像是一潭死水般毫无波澜。 卢怀远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位钦差大人可是从北固城那场血雨腥风中活下来的。 接受到指令的护卫长从四,带了七名亲卫拔刀而出,其余三人则留在原地保护应元正。 那帮土匪一咬牙,“敬酒不吃吃罚酒!”也挥舞着兵器冲了上来。 然而实力差距太大。刚一交手,三名土匪就被当场斩杀,剩下的边打边退,从四他们也追了进去。 树林里的惨叫很快就结束了。不多时,亲卫们拖着两名未死的土匪走了出来,将他们带到应元正面前。 “说说看,你们的名字、户籍、家中还有何人?为什么当土匪?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做了多久?” 两人眨了眨眼睛,一言不发。 应元正淡淡吩咐,“先把他们绑起来,不要耽误行程。等到了县衙再处置。” 两人被反绑双手、蒙上双眼、堵住嘴巴,由刘健等人看押。卢怀远全程都没有一句能插嘴的地方。 接下来的路程倒是太平,没再遇到袭击。但应元正确实有看到路边死去的婴儿尸骨,看样子是有些时日了。 或许是被野狗刨出的残骸,也可能是父母直接将孩子遗弃在此。应元正移开视线,他本想将尸骨掩埋,但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风穿过林间,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轻轻落在那具早已冰冷的尸骨上。 一行人风尘仆仆地抵达高要县衙。因随行人数众多,门口的衙役格外谨慎。 “你们是何人?”其中一位开口问。 应元正抬手指了指身旁的卢怀远,“这位是布政使卢怀远大人,还不快请你们县令出来迎接。” 卢怀远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堂堂钦差居然报的是他的名字?这合理吗? 他只能忍住心头那股无名火,示意两名差役进内通报。 申良平接到消息后大吃一惊。他昨天才收到信,今天卢怀远和那个世子就到了。 他连忙带人出迎,只看一眼,目光便落在骑马的应元正身上。 很明显,这位就是传闻中年仅八岁的钦差大臣。 “您就是申良平大人?”应元正打量着他。 此人外表颇为普通,非但没有贼眉鼠眼的模样,五官甚至称得上端正。单从外貌,实在难以将他与利欲熏心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下官参见钦差大人。”申良平率领县中属官恭敬行礼。 应元正点了点头,“申县令不必多礼,本官奉旨前来协助丈量土地,推行新政,还望多多配合。”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申良平连连点头,一边引着应元正往内堂走,一边试探道:“只是这高要县情况特殊,土地归属复杂,丈量起来恐怕...” 时间太急了,他还没打点好下面的事。 应元正淡淡一笑,“那就先看看全县的土地册籍吧。” 申良平支支吾吾,“回大人,去年库房走水,烧毁了不少文书……” 应元正听完忍不住笑了,“那太巧了,我上个月刚看过高要县去年的税收账目和地籍的情况,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用余光看向卢怀元,发现对方只是扯着嘴角苦笑,并未提出异议,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其实他对高要县的土地状况一无所知。但他猜测,当时赵明和卢怀远给他搬几大箱子账册时,压根就没仔细核查过里面到底是什么内容,只是一味的想给他找事做。 现在倒成了他的机会。 既然只有他一个人看过这些账目,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申良平回头看了一眼卢怀远,心中暗骂,这事……信里没说啊! “不过那到底是去年的了,今年还是要重新丈量。明日开始,本官要亲自下乡。” 此言一出,申良平脸色煞白,赶紧说:“这……这恐怕不妥。乡野之地,匪患未清……” 应元正却突然拍手,“哎呀,说到这个……把那两个人押上来。” 从四派人立刻押着那两个五花大绑的土匪从马车上下来, “申县令,你这县里连钦差大臣都敢劫,看来治安确实堪忧啊。” 那两人被堵住了嘴巴,听到这话疯狂摇头。他们要是知道对方是钦差,哪里敢动手! “这确实是下官治理不严。”申良平强作镇定,拱手道,“这二人便交由下官依法处置。” 眼看衙役准备接手,应元正却忽然开口:“且慢。” 卢怀元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低声提醒,“世子,您是钦差督察大臣,职责在于督办摊丁入亩之事,其余政务不宜插手。” “我知道。”应元正语气平静,“但他们要打劫的对象是我,作为当事人,我觉得我有权参与审讯。” 卢怀远眼神一转,随即点头:“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申良平瞬间明白了卢怀远的眼神暗示,只要应元正插手此案,便可落人口实,告其“越权专断”、“擅权夺政”之罪。 第153章 策划 应元正心里也清楚,不过他之前写的奏折传给了皇帝,可皇帝到现在都没有给他回信。 正好卢怀远也写了信,就当是催一催皇帝,让他记住自己还在岭南办事呢。 “事不宜迟,今天就审理此案吧。”应元正语气平静。 申良平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好,下官这就去准备。” 应元正随即命从四带领衙役们出城,沿街敲锣打鼓,大声宣读,新来的钦差大人要亲自审理土匪案,并邀请百姓前来观审。 原本往外走的申良平脚步微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不到半个时辰,整座县城便已沸沸扬扬。 县衙外的大广场人头攒动。老少皆至,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杖,还有不少从邻村赶来的乡民。 申良平原本想趁机退到一旁,将主位让给应元正,以此制造“越权”的证据,结果还未开口,应元正已大步走上主位,一撩衣袍坐下,目光如炬。 “这案子,我来审理。” 申良平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就全凭大人做主。” 百姓在场,这一幕传回京城,便是铁证如山。 应元正命人带出剩下的两个土匪,两人被松了绑,跪在地上。 他略一打量,指了其中较为健壮的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王三虎。” “哪里人?” 对方眼神一闪,低头答道:“罗定县的。” 罗定县就在隔壁。 应元正笑了笑,让自己的护卫将王三虎的头抬起来,转向两旁的衙役,“你们谁见过此人?” 衙役们互相对视,有的低头回避,有的连王三虎的脸都没看清,便纷纷摇头。 应元正默默记下了这些人。 “来人,将这两人面对着百姓。”他站起身,“既然两人一直在本地作恶,说不定在场就有认识他们的。” 旁边的申良平猛地站起来,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又缓缓坐下。 差役们犹豫不前,应元正重重一拍惊堂木,“怎么?本官身为钦差大臣,竟调不动你们?这县衙是要造反了吗!” “来人!将这些迟疑的差役拿下!这么久抓不到土匪,本官怀疑他们早与贼人勾结!” 话音刚落,从四立刻带人上前。 原本还在犹豫的差役们顿时慌了神,连忙行动起来,押着两人匆匆走到百姓面前。 “有谁认得他?”差役喊话时语速急促,动作更快,百姓还没看清人,两人又被拖了回来。 这种欲盖弥彰的表现,差点把应元正整无语了。 他用眼神示意从四,对方会意,再次将两人押到百姓面前。 “诸位乡亲父老!”从四朗声道:“坐在上面的是当今圣上亲封的钦差大臣,也是平南王府的世子殿下。若有冤屈,今日便可当面陈情,世子殿下必定为各位主持公道!”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低声议论不断。 如果只是一位京中派来的钦差,大家或许还会有所顾虑。毕竟朝廷官员来了又待不了多久,就会离开。 但这岭南是平南王府的封地,平南王派自己的儿子过来,这个分量就远比京官要来得重。 申良平心头一沉,暗叫一声不好。 百姓中很快就有人认出了两人。 “这不就是县衙的差役吗?” “对呀……” “另一个也很眼熟啊。” “哎呀,这不是吴家那个混账痞子嘛!” “可不是嘛,我早该认出来的!” …… “放肆!公堂之上,岂容你们如此喧哗!”申良平猛地站起,手指着百姓怒喝。 应元正淡淡一笑,“申大人,何必这么激动?” 申良平咽不下这口气,“那大人是什么意思?难道真以为我们县衙会和这些土匪勾结?您不过才到高要县一日,能知道个什么?” “所以我不是正在查吗?刚有百姓认出来,申大人就这么急着打断,我很难不怀疑你啊。”应元正目光一冷。 “你……”申良平死死盯着他,声音发颤,“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在我的县衙之中!” 卢怀远震惊地盯着他,“你知道自己在……” 应元正猛然拍案而起,“好一个高要县!不仅有截杀钦差的衙役,还有威胁钦差的县令!我看你们真是要反了!” 卢怀远见势不妙,赶紧打圆场,“误会误会,申大人不过是说气话,世子莫要放在心上。” 申良平深吸几口气,终究还是缓缓坐回了座位。 应元正都被他这个行为给气笑了,骂了他还能全身而退?那他这场戏还怎么演? “来人!将申良平拿下!土匪中有差役,说明此案绝非偶然,不可不查!”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卢怀远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完全不明白应元正在做什么,难道真想在这动手? 申良平更是勃然大怒,“我看谁敢动我!我是朝廷任命的七品知县!你既无确凿证据,也无口供指证,就想抓我?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应元正冷笑一声。 “一个连钦差都敢劫的地方,还谈什么王法?你说说看,他们怎么知道我会走哪条路?怎么知道我们何时到?又怎么能在短短时间内设伏围攻?” 他环视众人,大声道:“这不是普通的劫道,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背后必定有人指使!” 申良平瞪着他,憋红了脸都说不出话。他现在不能开口,因为无论说什么,都有可能成为‘指使’的证据。 “谋杀钦差大臣,藐视皇权,整个高要县衙,都有配合、包庇之嫌!” 所有人都没想到事态会发展到这一步。 两边的差役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 从四早已按捺不住,一声令下,带人冲上前去,将申良平按倒在地。 申良平却朝差役们喊道:“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将这小子抓起来!我们从头到尾都没看到他的钦差印信,他是假冒的钦差!” 卢怀远知道申良平已经被气昏了头。当即站出来,指着他,“还不快住嘴,难道我也是假的?!” 就在申良平愣神之时,已被从四等人牢牢绑住。 卢怀远刚准备开口劝说,就被应元正打断。 “先关入大牢,其他事情慢慢清算。”他看向外面的百姓,缓缓走到他们面前。 “诸位乡亲父老,关于这起刺杀朝廷命官的案子,本官会继续彻查。我此次前来为督察摊丁入亩新政推行,不久便会下乡丈量土地。” 他目光坚定地扫过众人,“以后还会与各位父老乡亲打交道,若有冤屈,尽可直言。” 他从人群中看过去,很明显有几人避开了他的视线,应该就是陈家人了。 百姓们听得目瞪口呆,片刻后才在喻容的带领下,离开了衙门。 一离开了官府的视线,他们便围住了喻容七嘴八舌地追问刚才发生的一切。 喻容一一笑着回应,顺便也执行起了她的任务。 而有几人则悄悄从人群中退去,消失在街巷深处。 第154章 先抓 卢怀远震惊地望着眼前局势,“大人,您知道您正在做什么吗?没有确凿证据,就敢羁押一位朝廷命官?” “我这不是正要审查吗?既然审出了与他有关的线索,那就必须先将他控制起来。他是县令,在高要县手握大权,若放任不管,他肯定会销毁证据。” “这……都是你的猜想。”卢怀远声音有些小。 应元正轻轻摆手,“如果我错了,我会亲自向申大人赔罪,也会回京向陛下请罪。所有后果,由我一人承担。” 听他这么说,卢怀远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换一个话题。 “世子……真不怕他狗急跳墙?” 应元正嗤笑一声,“他没那个胆量。” 自己又不是普通的钦差,申良平也不是什么枭雄。一个贪官污吏,求的是财,最怕的是死。 更何况,应元正留了两手保险。 一是他的马车里藏着14把改良版燧发枪,还有不少弹药。真到了关键时刻,先保命再去考虑怎么隐瞒枪支的问题。 二是留在王府的何江。只要他的每日密信没有按时到达,就让何江派王府的兵来救他。 卢怀远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缓缓垂下眼帘,低头叹了口气。 他们这番话并没有避讳在场的衙役,顿时有人脸色发白,冷汗直流。 “现在,你们还有机会开口。若等到我查出来,那就别怪我没给过你们机会。”应元正目光扫过众人。 立即就有几人跪倒在地,“大人,是申县令命令我们这么做的!” 连一直沉默的县丞与主簿也相继跪下,头都不敢抬。 两位土匪见状,心气已泄,开口把一切都交代了。 卢怀远带来的书吏与小东儿立即开始记录,县衙中的文书也配合着做笔录。 其中捕班的老大徐飞,提到了陈家。 陈家不仅出资支持他们在外劫掠,还承诺销赃渠道。抢来的钱归他们,货物则通过陈家出手。一旦有人报案,县令也会帮忙压下。 应元正眯起眼睛,“目的是什么?” “打压外来的商人,让他们不敢踏进这片土地。” 应元正点了点头,“你可有证据?” 徐飞迟疑了一下。 应元正接着说:“你可要想清楚了,这是证明你清白的唯一机会,等之后陈家反应过来……” “那大人能否保证我和家人平安?”徐飞急问。 应元正眉头一皱,“你们是不是忘了?你们抢劫、杀人,本身就是重罪。不是对着我哭诉几声‘是县令让做的’,就能免去你们的罪责。” “相反,是你们要给我提供证据,证明确实是县令指使你们。否则,你们就是主谋。” 徐飞赶紧说:“小人留有一本账册,详细记录了每次销赃所得,以及被抢商人的姓名与物品。大人只需派人查验,便知真假。” 应元正嘴角一笑,这不就有证据了吗? 他赶紧让从四派人前往徐飞家中取回账本。 现在,土匪与县衙的关系已经坐实,县衙和陈家的关系也连上了。 而关于陈家的其他证据,这就要看喻容能挖到多少了。 这场戏是他和系统商议已久的。 他之前有想过要怎么做才能算是一场‘漂亮’的仗。若按部就班地查案取证,固然合法合规,但难免陷入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因为对方绝不会坐以待毙,势必动用一切人脉、资源来反扑。 于是,他选择了最直接、最狠的一招——擒王。 目的就是要出其不意的打破敌人的心理防线,他知道头目们往往死不认账,但下面的小弟就不一定了。 所以别人查案都是先查小弟,然后顺着线索抓老大,而他是先将老大控制起来。让小弟们自己自爆。 这么刺激的场面,他也不会只给小弟看,于是百姓也加了进来。 当然,他清楚这次的举动肯定越权,也担心皇帝会不会怀疑他。 但系统说了一句很有道理的话。 【宿主,你现在才八岁,正是胡闹的年纪。】 应元正一下就挺起了胸膛。 而在外头负责收集百姓证词的喻容,此时也忙得不可开交。 起初人群喧闹、七嘴八舌,但随着气氛逐渐稳定。人们开始轮流发言,一人讲完,其他人补充细节,再换下一位讲述。 这一切,都要多亏了应元正一进城便牢牢掌控了县衙。要放在平时,如此多人聚众议论陈家,早就有衙役过来驱赶了。 但陈家也不是没有办法,很快就有几辆马车直奔他们而来。 “不好意思,让一让、让一让!” 马车粗暴地将喻容与畅谈的百姓隔开。 接着车上跳下一个身穿绸衫的中年男子,拱手问道:“这位姑娘,世子殿下可还在县衙里?” 喻容上下打量着他,“你是谁?找世子有何要事?” 那中年男子微微一笑:“在下是陈家管事,特来向世子殿下问安。” 喻容心想,这陈家人总算是出现了。 她朝身后喊道:“刘健,出来带路!”接着,对眼前的男人说:“由他带您进去,请吧。” 刘健从小巷子里出来,“跟我来吧。” 这位陈管家看了一眼待在原地的俞容,对身后的人说道:“你们有什么事问这位姑娘的,就赶紧问。大家都还等着呢。” 身后的随从领会到意思,把俞容围的团团转,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很多百姓看到这一幕,便一个个悄然离开。 喻容心中明白,今天的调查差不多到此为止了。 刘健带着人进去,刚好看到堂下跪了一圈人。县丞、主簿,还有衙役,以及两位土匪。 陈管家神色微变,但仍镇定地上前行礼,“世子殿下,在下是陈家管事,奉老爷之命前来问候大人。” 应元正手中拿着供词翻阅,闻言抬眼一笑,“巧了,我们刚审到陈家,你就来了。” 陈管家一脸的疑惑,可还来不及开口,就被丛四等人团团围住。 “省的我来找你了,接下来有一些对你们陈家的指控,看你认不认?” 还未等他念出内容,陈管家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哭求饶,“冤枉啊,大人!小人什么都不知道!” 陈风万万没想到,自己怎么就羊入虎口了?他只是来打探消息的! 应元正翻了个白眼,“我还没念呢,你当然不知道。” 反正每个人开始都说不知道。 第155章 不认 卢怀远望着跪在堂下的陈管家,神情恍惚。 这才刚到,这位世子就以雷厉风行的速度,抓了一大波人。甚至直接端了整个县衙,如今连前来探听消息的陈家人,也被当场扣押审问。 “大人!小人是陈府管家陈风,我家老爷名唤陈茂彦。”被按在地上的陈风急声自报身份。 应元正眯起眼睛,“怎么?你家老爷也是钦差大臣?” 陈风愣了一下,“不是……” “既然不是,就别废话。”应元正一拍惊堂木,“现在我问你答!” 陈风咬紧牙关,一口咬定自己对徐飞所言之事毫不知情,坚称那些指控纯属诬陷。 直到听到“账本”二字,他脸色才微微一变。 “胡说八道!”他怒喝一声,“徐飞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开口!” 就在这时,从四的人带回了那本账册。 应元正翻开一看,时间、地点、金额、数量,甚至赃物去向,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可见这个徐飞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犯罪,提前留了后手。 应元正让小东儿把账本里的内容念给陈风听。 陈风越听越心惊,但他依旧说道:“大人明察啊,这一切都是他伪造的,分明是为了嫁祸我们陈府!” 徐飞指着他,“大人,我手中有陈家特许进出的印信,不止我有,县丞、主簿也都持有!” 应元正目光一转,落在角落里跪着的两人身上。 县丞哆哆嗦嗦地点头,“确……确实如此。” 一句话,彻底坐实了陈家与县衙有勾结的事实。 “来人,将陈风一并收监。” 这场接连不断的审讯,耗费了不少时间。 有大部分衙役都牵扯进来,但眼下应元正还需要他们维持秩序、配合后续查案,便表示他们可以将功补过。 最后计算各自的功劳。完成的好,那罪责便一笔勾销;完成的不好,就乖乖坐牢。 这个‘完成’自然是指清算陈家。 众位衙役一听,顿时感激涕零,各个都表示要赶紧回去找证据。 待众人退下,天色已经昏暗。 应元正梳理着喻容记录的东西,主要都是关于陈家侵占田地、打压商旅等恶行。 要想摊丁入亩丈量土地,那就必须先把县衙和陈家给端了,事情才好进行下去。 “明日你带个帮手,把这份资料完善一下。陈家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多加小心。” 应元正已经打算连夜审问这些人,包括县令申良平。 而另一边的陈家家主陈茂彦,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陈风回来。 他百思不得其解,“怎的这么久还不回来?莫非刚见面就被扣下了?” 他身边的师爷迟疑片刻,低声道:“可能性极大。” “好大的胆子!”陈茂彦拍案而起,“一个黄口小儿,竟敢随意拘押我的人!” “老爷慎言!他是皇帝亲封的钦差,也是平南王世子,未来的平南王。” 陈茂彦冷哼一声,“他能不能活着长大还是个问题呢?” 师爷吓了一跳,“老爷你可别做傻事啊,谁都知道他是皇上的亲儿子。从朝堂那边传来的消息也说,他深受皇上喜爱。” 陈茂彦不耐烦地回答,“我知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他来回走了两步,“你倒是给我想个主意!他连申良平都敢抓,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 师爷低声建议,“不如请卢大人过来一叙?他曾来信告知世子到来,还说他已经向陈大人求救了。那肯定知道不少事情。” 陈茂彦坐回了椅子,“有道理。明日便请卢怀远赴宴。得让他记住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夜色渐深,他在家里睡的安稳,应元正则和申良平隔着栏杆大眼瞪小眼。 他也是小瞧对方了,果然是坏事做多了,什么都不怕。 申良平冷笑一声,“若大人仅凭这些污蔑之词就想让我认罪,那未免太小看我了。我申某虽不敢称爱民如子,但也行得正、坐得端,绝非贪官污吏!” 申良平说得义正辞严,再加上他还算端正的五官,还真像一个被陷害的好人。 应元正忍不住想拍手,这就是那种不查都是一身正气的好官,一查就是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的典型。 不过申良平说的也对,应元正拿到的都是口供,证据也只有县衙的官员和陈家接触的记录或者书信。 真正能直接指认他的,几乎没有。这人从一开始就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唯一能定罪的突破口,就只能从陈家下手了。 应元正不信,申良平与陈茂彦联系时,还能让下属出面。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卢怀远,忽然问道:“卢大人,可有话要说?” 卢怀远很意外,怎么这个时候来问他的意见? 但他也确实有话要对申良平说。 他将应元正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大人给我一点独处的时间,说不定我能让他认罪。” 应元正很想翻个白眼,但还是耐心问道:“不知卢大人有什么办法?” 卢怀远神秘莫测地摇了摇头,“不可说,大人只需静待结果便可。” 应元正装作思考的样子,“那就拜托卢大人了。” 他让自己的人都退出牢房,刘健有些着急,“世子……” 应元正挥手打断他,“我们走吧,给卢大人留些空间。”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算着距离。 ‘系统可以了吧?’ 【没问题,听得见。】 牢房内,申良平见周围无人,赶紧问卢怀远,“你到底是哪边的?刚才那小子做事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句话?” 卢怀远安抚他,“你看我是能插上手的样子吗?别担心,那小子手上没有实质性证据指向你。” 申良平松了口气,“我还听到……陈管家的声音了?难道他也被抓进来了?” 卢怀远点头,“是啊,算他自己送上门来的。你的那些手下和官员,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这不就牵扯到他吗?世子顺带就把他扣押的。” 申良平冷哼一声,“这岭南陈氏是大族,就算把我这儿给解决了,其他县照样有人。你没给他说过吗?” 卢怀远苦笑,“你是不知道这个世子有多难缠。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拦得住?” “这种二代权贵才是最麻烦的。”申良平看着他,“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放心。”卢怀远拍拍他的肩,“我写了加急信件送出去,估计朝中已经收到了。记住,什么都不能认。” 申良平发现他派不上用场,生气地说:“还要你说?!” 第156章 诈他们 应元正听完都无语了,两个人在里面小嘴叭叭的,除了他们给朝廷写信之外,居然一条有用的情报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卢怀远从牢房里走出来,满脸歉意地说道:“世子恕罪,属下无能。申良平油盐不进,死活不肯开口。” “我知道。”应元正语气平静,“卢大人回去休息吧。反正有没有你,也没太大区别。” 卢怀远梗了一下,但还是佯装笑脸,“……世子还不歇息吗?” 应元正盯着他,“要是卢大人再努力一点,说不定我就能休息了。” 再问下去,卢怀远怕自己晚上气的睡不着。 “你明天就负责找到县里的土地册籍,看看到底是真的烧了,还是他们藏起来了。这件事,卢大人总可以做到吧。” 卢怀远低着头,“……当然,下官自当竭尽全力。” 等他离开后,应元正再次走入牢房。这次他要审问的,便是那个管家陈风。 陈风依旧嘴硬,还是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 “人证物证俱在,竟还拒不认罪。来人,严刑伺候!”应元正靠近他,“我打不了朝廷官员,还打不了你?” 陈风的眼里闪烁出恐惧,他哪里受过酷刑。 衙役们立刻上前,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盐水鞭子,一鞭又一鞭地打在陈风身上。 应元正站在一旁,语调轻松,“我就这么告诉你吧,你以为皇上不知道这里的情况?这岭南陈姓如此多,为何突然想要处理?” “那是因为……”他停顿片刻,“皇帝想动你们了。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 陈风听到这句话,心里顿时一凉,这意思是朝堂里的陈大人,地位不稳了? 而在另一间牢房的申良平也大吃一惊,刚才卢怀远可什么都没说啊。 不对……会不会是这小子在诈他? 可这位世子偏偏就出现在高要县。他的到来本身,不就是一种信号? 申良平眼神闪烁,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可能。 卢怀远到底知道多少?他是不是早就知情,却故意瞒着自己? 应元正继续加码,“我知道你们等着陈大人来救你们,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做这件事对他有什么好处?” “这不是给政敌送把柄吗?”他冷笑一声,“更何况,皇上派我来,就说明他已经盯上了这块地。要是陈大人真敢在这节骨眼上玩手段,那他的官帽也就到头了。” 他接过喻容递来的茶,缓缓坐下。 “现在,陈大人最要紧的是自保。他若想保住自己的位置,就必须撇清与你们的关系。别说救你们,恐怕还要亲手把你们卖出去。” “所以你们被端,不过是迟早的事。不用心存侥幸。陈大人也必不可能救你们。”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他将手里的茶水一口喝干。 无论是陈风还是申良平,都沉默了。 尤其是申良平,他不是陈家人。如果陈明礼连自家远亲都不救,又怎么可能保他一个小小的县令? 他握紧双手,或许……或许还有一丝希望…… 而另一边,陈风终于扛不住了。 他承认自己和县衙的几位差役交易,让他们假扮土匪,专门伏击那些进入高要县的人。 县丞与主簿也早已被他收买,凡有人前来报案,皆被搪塞,消极处理。 至于他为什么这样做,他只说自己是见钱眼开。 “不是有人指使你的?” “……没有……没人指使我……只是我……鬼迷心窍……” 应元正顺着他说:“你既没分到赃款,还要帮他们销赃,连收买官员的钱都是你自己出。这怎么看都是一笔亏本买卖,你还敢说是为了钱?” “……是我……都是……我……”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好消息是对方开口了,坏消息是他只承认是自己做的。 “调动钱粮,还能收买衙役,这些事怎么可能是你一个管家能拍板的?” 没有等来对方的回话,应元正也不打算继续跟他耗了。 趁着还有些时间,他回到喻容为他安排的房间,合衣小憩了两个时辰。 这身体还是熬不了夜啊。 次日一早,喻容已经带着一个帮手前往乡间,走访那些知晓陈家底细的百姓,希望能搜集更多的详尽证据。 可让她始料未及的是,不过一夜之间,这些百姓便三缄其口。 喻容有些疑惑。据她所知,陈家也没有派人来警告他们,为什么他们突然就改变主意了? 其中一户人家,还拉着她让她擦除昨天自己说过的话。 “等你们把陈家真正扳倒了,我们再说这些。” 喻容耐心地开口,“大娘,若你们都不肯开口,那我们怎么扳倒陈家?” “诶,这就是你们的事了,与我们可无关。”那妇人丈夫冷声说。 “快走吧,别害了我们。”大娘说着便关上了门。 喻容沉默了会儿,才回到县衙,将这件事告诉应元正。 应元正没想到,是这样一种结果。 这不成死循环了吗? ‘还真是谁赢了,他们帮谁。’ 【你不能指望一个杀婴严重的县里,全是好人吧。】 ‘你这么说也对,但我还是不信,一个敢站出来的人都没有。’ 他让喻容和刘健去外面闲逛,看能不能悄悄打听。 而事实告诉他,这个世界终究还是有人心怀正义。 一位女子搀扶着一名瘸腿男子,在差役的带领下走进县衙,来到应元正面前。 而京城里,卢怀远写的加急信件,也送至陈明礼手中。另有一封由赵明亲笔所写的奏折,则直呈御前。 皇帝看到赵明的信,还没觉得有什么。直到陈明礼也上书参劾应元正“在岭南一意孤行”,紧接着安会府知府也递来弹章,这才引起了他的警觉。 他猛然想起陈远说过的一句话——整个岭南官场可能都在和世子作对。 岭南、辽阳……想到最近发生的所有事,皇帝勃然大怒,将手中的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反了天了,朕派去的钦差大臣,竟能处处受制?岭南官场,竟无一人听话!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他立刻召见陈远,命其草拟一道旨意,并派遣燕柳手下的人,日夜兼程送往岭南。 第157章 先别急 陈明礼并不知道自己的举动,带来了多大的影响。 他认为应元正和以前的钦差没什么区别,一个八岁的世子,怎么可能有他在京城的影响力。 他真正担心的,是摊丁入亩这项新政。他自己不便亲自写信,便让家人转告岭南亲戚:一切按官府要求做,皇帝势在必行,切莫硬碰。 只是有些事已经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来县衙见应元正的两人是一对夫妻,女的叫牛丹,男的叫曹溪。 牛丹扶着丈夫坐下后,才开口,“我夫君因不服陈家强占祖田,前去县衙告状,结果被活活打断右腿,可田地最终还是丢了。” 曹溪解开背上的布包,掏出几份地契和一本小册子,“这是我家的地契,而这本册子……记录了这些年陈家侵占田地的明细,不止是我一家,还有不少受害的乡亲。” 小东儿接过翻看,随即呈给应元正。 地契上明确记载曹家有良田八亩,而县衙登记的只有三亩。 “这算证据吗?”牛丹声音微颤,眼中满是期待。 应元正郑重地收好,“算,大嫂放心,我必为你讨回公道。不过此事切莫再对他人提起,免得招来祸端。” 夫妻二人连连点头。 应元正本想让人送他们回去,两人却婉拒了。 他想了想自己最近的举动,敢来县衙的都被他直接抓了,应该没有哪个傻逼还敢和他对着干吧。 应元正还等着第二个正义之士上门呢,却见一个衙役匆匆来报,说陈家现任家主陈茂彦花钱让他给卢怀远传个消息。 “什么消息?” “请卢大人去府上一聚。” 应元正点头,“做的很好,记一功。” 身旁的小东儿赶紧记下。 对方连连道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你记得回复他,就说卢大人已被我派人暗中监视,没办法接触。”应元正吩咐。 “是,小人一定送到。” 不多时,又有数名差役前来报告类似消息,除了邀约卢怀远,还有打探陈管家下落的。 应元正只给第一个通风报信的记了功劳,其他的都不算。 陈茂彦等了一上午,始终不见自家管家回来,让之前收买的差役给卢怀远传个消息,竟然各个都说送不了。 “哼!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他怒火中烧,“我自己去!” 师爷拦住他,“老爷,不如我去一趟吧?” “你觉得他不会抓你?”陈茂彦盯着他。 师爷沉默片刻,谄笑道:“那还是老爷去吧,他再嚣张,也不敢动您。” 于是陈茂彦换上一身华服,带着八个家丁,乘坐一顶大轿,趾高气扬地直奔县衙而来。 这轿子他就停在县衙门口,将大门堵住。命两人守在外头,其余六名家丁随他一同进入。 应元正刚得知消息,还未见人,先听到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 他还纳闷呢,哪里来的男版王熙凤。 紧接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穿着花里胡哨的壮汉出现在他们视线里。 “世子大人,久仰久仰!”他拱手作揖,语气热情得近乎轻佻。 直到从四挡在他面前,这人才停下脚步。 应元正看了他一眼,又仔细打量对方身后六名家丁,语气淡然地问了一句。 “你谁啊?” 陈茂彦没想到,他开口就这么不客气,“在下是陈家现任家主陈茂彦,昨日我已派管家前来问候,不知大人可曾见过?” 应元正装作思考的样子,“哦,你说的是陈风?我见过。” 陈茂彦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只得自己追问,“但他昨夜并未归府……不知大人可知他的去向?” “这么说,你是来寻人的?” 陈茂彦笑着拱手,“这只是其一。其二嘛,也是为尽地主之谊。听说大人舟车劳顿,特备晚宴,还请赏脸。” “那你来的正是时候。”应元正笑道:“正好我们也快到饭点,不如就一起吃个午饭吧?” 陈茂彦愣了一下,自己要请他吃晚宴,又不是请他吃午饭,怎么能联系在一起? “那倒是不必了,请客这种事还是因为我来。毕竟世子驾临我的地盘,理当由我做东才是。” “诶,这话就不对了。”应元正摆摆手,“要是传出去,说我和当地士绅走得太近,那我以后的工作还怎么展开?” 他顿了顿,“这样吧,这事也不用多说。你要是不嫌弃我这的饭菜,便留下来一同用膳便是。” 陈茂彦环顾四周,“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此番前来,本就想找卢怀远说事,打听陈风的情况,再顺便观察县衙虚实,留下也不错。 应元正便安排小东儿出去定一桌酒菜。 “在这期间我可以带你去见一下陈管家,也好把他的罪名跟你说一下。”应元正开口。 陈茂彦一愣,“大人,您承认把他抓起来了?” 应元正顿时停住脚步,语气不善,“什么叫我承认?” 陈茂彦立刻换了个说法,“我的意思,大人将我的管家抓起来了吗?” 应元正盯着他,“对。” “他是我陈家的人。” “那又怎么样?你陈家的人犯了法,就可以逍遥法外?”应元正反问。 陈茂彦连忙改口,“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应元正再次抬脚,“没有误会,他自己也承认了。” 陈茂彦闻言一震,“他自己承认了?” “是的。等会儿你见到他,不妨亲自问问。” 陈茂彦有些摸不透他的心思,这世子明显不在乎陈家,可如今又主动给机会让他探监问话…… 他一时拿不准,只得强压心头疑虑,“多谢大人成全。” “先别急着道谢。”应元正语气一转,“你的这些家丁得留下。这里是县衙,不是你陈府,他们可不能在这儿随意走动。” 陈茂彦连忙点头,“明白。” 他示意六名家丁留在原地等候,自己则随应元正一同前往牢房。 牢房里,陈风此时正昏睡不醒,身上囚衣破烂,背部赫然是一道道鲜红刺目的鞭痕。 陈茂彦怒火中烧,居然有人敢对他的人出手! 他猛地转身,声音压抑不住地愤怒,“大人,这难道不是屈打成招吗?” “当然不是。”应元正神色平静,“人证物证俱全,但他拒不认罪,我只能用点非常手段。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得知一些更有价值的消息。” 陈茂彦心头一紧,“……比如说?” “比如说,你们陈家霸占田地、勾结县衙、纵容土匪劫掠商旅的罪行,陈风都亲笔记录在案。我本打算明日请你来对质,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话音未落,从四已悄然现身,动作干净利落地将陈茂彦制住。 “你做什么?!”陈茂彦暴喝一声,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自己这样的身材和力量,竟然都被压制住了。 “先把他嘴堵上,一会儿我再来审问。”应元正给了从四一个眼神。 “你敢……”陈茂彦话还没说完,嘴里便被塞了一块破布,带去了牢房。 他命从四带着陈茂彦从申良平的牢房前走过,就是要让申良平知道,他已经把陈茂彦抓起来了。 这是两人自应元正来到高要县后,第一次见面。 只是没想到是在监狱里。 第158章 价值 将陈茂彦扔进去后,从四又将申良平带了出来,“大人说要见你!” 申良平还来不及和陈茂彦交换信息,人就被带走了。他脑子转了一圈,原本还心存的一点侥幸,也彻底烟消云散。 应元正并不想见申良平,他只是为了不让两人串供,才将两人分开的。 等他看到申良平被关到另一边的牢房后,就离开了。 申良平这下心更慌了,“大人……您不是要见我吗?大人?!” 应元正哪里管他,一离开牢狱,便远远地看到陈茂彦的家丁。 于是让人将他们赶出去。 “等一下,我家老爷呢?”其中一人问道。 应元正懒得废话,“要么离开,要么和你家老爷关在一起!” 几名家丁对视一眼,选择……回去报信。 这时小东儿来告诉他,关于陈风的罪状已经张贴出去了。 应元正点头,“很好。” 这样的话,百姓或许会动摇,喻容那边取证也会顺利些。 应元正也没想到事情进展这么顺利,但这些人真的是自动送上门来的。 不趁现在动手他就得带人去包围陈府抓人,他哪来那么多人。 他只能感叹一句,老天有眼。 “世子,酒席到了。”刘健来报。 “那去把卢大人、县丞、主簿叫来一起吃。”应元正说道。 卢怀远看到这么一大桌食物,都有些纳闷,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大人今日遇上了什么喜事?”还是他率先开口试探。 应元正夹起一口菜,笑意盈盈,“找到了陈茂彦的罪证,还把他抓进来了。心情不错。”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他。 卢怀远僵硬地转过头,“大人……您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把陈茂彦拿下,关进大牢了。”应元正毫不客气的夹菜。 芦怀远感觉自己天都塌了。 这人做事也太不留余地了,哪有人刚到任两天就把地方豪强和县令收拾干净的? 那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为什么还要让他来这里? 应元正胃口倒是很好,“吃啊,大家怎么不吃?来,卢大人,不要客气。” 卢怀远嘴角扯了扯,一脸苦笑,他哪里来的胃口。 吃完大餐后,众人各自散去。 应元正这才起身前往牢房,准备单独审问申良平。 卢怀远本想同行,却被他拦下,“卢大人,土地册籍整理完了吗?” “还没呢,但下官也想……” “不,你不想。没完成任务,就不该分心。”应元正笑得温和,“先去做事吧。” 卢怀远说不过他,但也不愿意就这么离开。 他站在监牢外,脚步迟疑,眼神游移,临走时还一步三回头。 发现应元正的护卫一直守在牢房门口,才无奈地离开。 应元正吩咐从四这边的人,让他们好好看着牢狱。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能进去。 径直来到申良平的牢房,他还没有开口,申良平便突然站起来,“大人!世子殿下!我有话要说!” 他想通了,他得自救。 不管陈茂彦是真的被抓,还是两人演戏给谁看,他的结局都注定是最惨的那个。 他没有京城的靠山,卢怀远到底说的是真是假,他也无从判断。可即便卢怀远说的是实情, 这件事也需要一个顶罪的,除了他还有谁?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即投诚,越早表明立场,价值才越高。 “说吧。”应元正站在牢门前,隔着粗木栏栅望着他。 申良平深吸一口气,跪倒在地,“大人,这一切都是陈茂彦指使我做的。你也知道,我不过是个小小的知县,哪敢违逆有京城背景的大人物?” “陈家侵占田地、篡改土地数据,赋税却仍按原数征收。我曾提出异议,但上头的知府不管,巡抚衙门也不闻不问。” 应元正眯起眼,“你的意思是,整个岭南官场都在包庇陈家?” “是的。光是户部尚书便已是朝中重臣,而陈明礼又是首辅赵世贤一党。谁敢得罪他们?” 应元正这才明白,原来一直听闻的陈大人,竟是陈明礼。 “那其他县的县令呢?是否也如你一般,对陈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同流合污?” 申良平点头,“我们官小职微,哪里反抗得了?前些日子,封川县的前任县令冒险递了一封奏折,越过巡抚直送京师,结果被内阁压下不说,他自己反倒落了个‘诬告上官’的罪名,至今还押在狱中。” 应元正愣了一下。 ‘系统,我记得不是有个什么密折制度吗?奏折能直接送到皇帝手里。’ 【密折制度起源于顺治年间,在康熙时期开始广泛推行,但那时只有将军、总督、巡抚等高级官员才有资格使用。直到雍正时期,才真正完善并推广开来,使得皇帝可以直接与地方官员沟通。】 【现在看来,这个皇帝显然还没走到这一步。】 ‘那这么说,只要地方官员不上报,无论在县里做了什么,皇帝也不知道?’ 【……宿主,你想做什么?】 应元正决定之后再谈,现在先解决眼前的事。 他问申良平,“你有证据吗?” “有。”申良平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只是……卑职能否再说几句心里话?” “你说吧。” 申良平再次叩首,“卑职愿终身追随世子殿下,恳请殿下赐我一个悔过立功的机会。” 应元正语气带着讽刺,“我来之后,没给过你机会吗?初见之时你不肯开口,也就罢了,进了监牢,你依旧守口如瓶。” “那是因为卑职心存侥幸。”申良平低头认错。 通过这两天的观察。申良平已经大致摸清了这位世子的性格。 不能搪塞他,欺骗他,不能和他顶嘴,更不能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和他顶嘴。 老老实实回答,反而不会有事。 “这几日的事情,让卑职看清了真相。世子不是来走过场的,而是真想做事。卑职若再执迷不悟,岂非自取灭亡?” 应元正忍住了吐槽的冲动,“既然要投诚,那就得拿出诚意。” “这是自然。卑职手中有几本册子,记录了陈家这些年通过各种手段霸占的土地,详细到时间、地点,还有与陈茂彦往来的书信。大人若派人前往卑职书房,在书架后方有一个暗格,东西都在其中。” 从始至终,申良平都没有再抬起过头。 应元正当即命小东儿前去搜查。 ‘各个都有小册子,各个都会留后手,厉害啊。’ 【这就是官场。】 很快,小东儿带着一个木箱回来,里面果真是一整套详尽记录。 应元正随手翻开几页,确实如他所说,里面记载的非常详细。 把这个呈递给皇上就可以达到致命一击。不过这来回的时间太长了,还不如他自己解决。 应元正看着他,“我暂且相信你。但就算如你所说,陈家凭借着背景压迫你去做这些事,也不能完全洗刷你的罪责。” “卑职当然知道,这官帽也必定是保不住的。只是就如刚才卑职所说,卑职愿意为殿下效犬马之劳!”申良平终于抬起头。 “卑职在县里多年,熟悉内外事务,愿为世子殿下出谋划策。” 第159章 请客 应元正盯着他,“我考虑一下。” ‘他这是铁了心想来我手下工作?’ 【你这条大腿,不比一个七品官好?他被分到这么偏远的小县,可见确实没什么靠山。照他做的这些事来看,也保不住这个位置。那还不如趁此机会投靠你。】 ‘如果真收下他,那不就表示他不仅不会因为这事受到惩罚,还借此机会往上爬了?!’ 【那要看你怎么想了。如果他实力可以,收下他也不错。毕竟真的在基层锻炼过。】 ‘我不想,这种人就应该受到惩罚!’ 【……这世上并无完人。】 ‘无完人,也不代表什么错都能犯。做不到,可以辞官。不能一边拿钱,一边装作无辜。’ 【苦读多年有了一个官身,哪里是能轻易放弃的。】 ‘你这话说的,好像只有读书人苦一样,底层人民谁不苦?他还不算底层呢。’ 申良平并没有因为他说‘考虑’而露出半点情绪波动,他依旧跪伏在地,“请殿下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向您证明忠心。” 应元正开口,“那你去见陈茂彦。你要是能撬开他的嘴,我就相信你站在我这一边。” 申良平抬起头,没有一丝犹豫,“卑职定当竭尽全力。” 应元正眉头微挑,没想到他真的答应了。 “需要人吗?” “请让我一个人去。” “好。” 对方突然这么温顺,反倒让他有些不习惯。 应元正示意刘健打开牢门。 申良平整理的一下衣服,再次向应元正行礼,“那卑职去了。” 他来到陈茂彦的牢房外,对方一见是他,神色微变,“你出来了?” 申良平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守在一旁的衙役,“你们出去吧,世子已同意我与他单独谈话。” 两名衙役面面相觑,正犹豫间,门口传来刘健的一声轻咳,随即缓缓点头。二人这才低头离开。 看到这一幕,陈茂彦便明白了。 对方明显没有真正恢复自由,因为这些衙役根本就不听他的。那申良平能站在他面前,肯定是那小子的原因。 陈茂彦冷笑一声,“怎么?你想劝我?你不会不知道我背后是谁吧?” 申良平点头,“我当然知道,只是……” 他将应元正先前对他和陈风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 陈茂彦当然不信,“你放屁!我家大人贵为户部尚书,陛下怎么会这样对他?” “那要是他犯了什么错呢?或者说不仅犯了错,还失去了圣心?”申良平语气平静。 “你放……”陈茂彦刚要反驳,却被申良平打断。 “千言万语,也抵不过现实本身。皇上确实派人来整顿岭南了。” 这句话让陈茂彦卡壳了一下。他之前都没有想过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有这么一天。 但他很快摇头,“我家大人至今未传任何消息给我。他在朝堂多年,对陛下的动向应当极为敏感。若有如此大的危机,不可能毫无反应。” 申良平注视着他,“即便他真传了话,又能如何?你们陈家的问题,短时间内根本无解。” 陈家盘根错节,早已不是久居京中的陈明礼能够掌控的了。 “你告诉我。如果陈大人下令,让你将侵占的土地尽数归还,你会照做吗?” 陈茂彦沉默不语。 “你不会照做,你们陈家各地的族人也不会照做。所以你们覆灭不过是迟早的事。”申良平叹了口气。 到底是岭南太远了,若这些人在陈明礼眼皮底下,或许还能勉强约束一二。 可排除这‘一二’,剩下的八九分,大概也都是陈大人的意思。 见陈茂彦原本坚定的眼神已有些动摇,申良平趁势再补一刀。 “你也看出来了,我能出来,是因为已经弃暗投明。我没有后台,要真清算起来我也是最惨的那个。所以,别怪我。” 陈茂彦冷哼一声。 “我现在找你说话也是想帮你。世子殿下是真心要把这件事办到底的。他连你都敢直接扣押,又怎会在乎其他人?现在老实交代,至少还能保住性命。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茂彦本想嘲讽几句,但听到最后,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移开了视线。 “你再好好想一想。等世子从你们家抄出罪证时,你想自首都来不及了。” 陈茂彦猛然抬头,那小子……那小子真的可能这么做! 该说的都说完了,接下来只看陈茂彦自己如何抉择。 申良平起身离开牢房,回到应元正面前,躬身行礼,“大人,该说的我都说了。请给他一点时间思考。” 应元正点头。没等他想出下一句话该说什么,申良平便主动转身,走回了原先关押他的牢房。 应元正一愣。 申良平却说:“大人对我尚存疑虑,我留在牢中,反倒能让您安心些。” ‘我靠,这人被夺舍了吗?’ 【或许这才是他的真实面貌?至少可以看出此人极有眼力,拿得起,放得下。】 小东儿手里拿着申良平交出的账册,“世子,我们要乘胜追击吗?” 应元正想了想,“你拿着这个账本进去念给陈茂彦听,念前一两页就好,念完就走。” 小东儿点头。 当陈茂彦听到账本内容后,刚才还做的一点准备,便被全然击溃了。对方已经掌握了不少证据。那他的坚持,还有多少用处也很难说了。 应元正见天色渐黑,仍无人上门搅局,便知道陈家在商量对策,明天应该会有场大戏。 “从四,你们这几天准备好武器,万一陈家狗急跳墙围攻县衙,你们就出手。” 他可不会指望这些衙役救他。 从四点头,“是。” 放陈茂彦思考了一个晚上,应元正觉得对方肯定是想明白了。 是继续抵抗还是老实交代?都得有个说法。 牢房内的陈茂彦低着头,头发散乱,神情颓败地坐在地上,再也没有往日的威风。 “陈老爷,”应元正走进来,“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陈茂彦抬眼看他,声音低沉,“大人想让我说什么?” 应元正眯起眼睛,反问道:“是我让你说什么吗?难道不是你想告诉我什么?” 陈茂彦盯着他,“一日没有收到我家大人的来信,我便一日不会低头。” 应元正眉头一挑,“也就是说,你不打算告诉我了?那行,我自己查。” 安排好衙役严密看守后,他一脸阴沉地离开了牢房。 【这回答也正常,毕竟他不像申良平就一人,他身后是一个家族。】 应元正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既然他不说,那我……也没人抄家啊。’ 【……还是用老招吧。】 应元正找到县丞,“陈家如今还有谁在主持大局?请他来县衙一趟,就说我……请客吃饭。” 县丞手一抖,这借口太烂了。来县衙的全被他抓了,谁还敢来? 应元正想找个更合理的借口,结果人家自己找上门来了。 【这下真成葫芦娃救爷爷了。】 第160章 压制 陈风不过是个管家,被抓也就抓了。但现在被扣押的是陈家现任家主陈茂彦,这就不一样了。陈家不可能坐视不理。 应元正出去的时候,发现县衙门口已被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正是陈家的老太爷。他身旁还站着十余位当地的士绅,个个头戴方巾,将青石板路堵得严严实实。 应元正微微一笑。 ‘好啊,来的好啊!桀桀桀桀桀!’ 【……宿主,我们是正义的一方。】 ‘你是指凭借一面之词就把人直接关起来?’ 【……】 系统无言以对。 “这位老先生,您是?” 虽然系统早已通过周围人群的对话将对方身份告诉应元正,但他还是故意这么问。 那老人朝他深深一揖,“大人,您叫我陈老太爷便可。我今日前来,只想请教大人,为何拘押我儿?” “老太爷,我既然关押陈茂彦,自然是有证据的。” “那这证据不知可否让老朽一观?” 应元正笑了笑,语气轻松,“不急不急,等我整理妥当,自会张贴在告示栏上。” 他又看向站在一旁几位衣着考究的年轻人,“你们也是为陈老爷而来?” 几人彼此对视一眼,“我们是特来拜访大人的。” 应元正摆摆手,笑容依旧,“那就改日吧,近日本官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 这一番话说出去,倒是让这些士绅不知该怎么办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屡次宴请这位世子,递上的帖子却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回音。 “那老朽能否进去,与大人单独说几句话?”陈老太爷再次开口。 “当然可以。”应元正立刻热情地将他请进衙门。 接着对其他人说:“本官尚有要事在身,时候到了自会一一召见诸位。大家不用着急,在家耐心等着便可。” 在场的人听完没有说话,但在陈老太爷一个眼神示意下,纷纷作揖告辞。 应元正不动声色,果然应该第一时间铲除陈家。 将陈老太爷迎入院中,应元正吩咐小东儿沏茶。只是他平日喝茶并不讲究,端上来的茶自然难入老太爷的眼。 他轻抿一口,眉头紧锁,“大人这茶……略显粗劣了些。明日我让家中仆人送些今年的新茶来。” 应元正连忙摆手,“不用了,我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 陈老太爷追问:“那大人喜欢什么?” “我自然是喜欢……钱。”应元正看了他一眼。 他可太缺钱了。 陈老太爷浑浊的双眼盯着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应元正也笑了笑。 “既然大人将我儿子拘押,想必已经知道我们背后的靠山是谁了吧?”陈老太爷放下茶杯。 应元正无语了。 这些人一张口就是背景,这背景再大有他大吗?一天天的就不能换个词? 看到应元正的表情,陈老太爷明白了,这个人是铁了心要动陈家。 “敢问大人,此事究竟是哪位授意?是王爷,还是……上面那位?” 应元正反问,“老太爷真以为王爷有这个胆量?若没有上面那位点头,他敢擅自行动?我这个职位,是陛下当着我的面亲自下旨任命的,不是从京城传旨传来的。 虽然陛下对我说了什么不能告诉你,但我今天敢把你儿子抓起来,你就该明白上面的意思。” 说多了,应元正自己都快信了。 陈老太爷眼神忽然变得凌厉,“那……上面的意思,是要彻底解决我们陈家?如果只是推行摊丁入亩的新政,我们自当遵从。” 应元正眉头一挑,“你们陈家占了多少地?会心甘情愿吐出来?” 他显然不信。 陈老太爷却笑道:“这个……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有什么可商量的。还有别的选项,陛下又何必派我来?” 陈老太爷脸色一沉,阴郁的像一块腐朽的木头,“那……大人要怎么处置我们?” “将你们所占土地都吐出来。犯了人命官司的该坐牢,坐牢;该砍头,砍头。” 陈老太爷凝视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透出一丝冷意。 应元正双手背在背后,“老太爷,你若还想保全陈家的根基,最好乖乖照做。我这个人也没有那么绝情,可以给你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陈老太爷嘴角一抽,一个八岁的孩子在他面前说“自己没那么绝情”。换作以往,他怕是要当场笑出声来。 可如今,对方接连抓了他家两人,倒叫他不得不信。此子,果然‘绝情’。 陈老太爷抬起头,缓缓起身,朝应元正深深一揖,“还请大人明示。” “这倒也没什么好明示的,岭南不少县中仍有你们陈家的势力,想必也有联系。只要你将那些违法乱纪的证据交出来,我可以酌情减轻你的罪责。” 陈老太爷的手微微颤抖,“大人是叫我……出卖自家人。” “那就看老太爷怎么定义‘自家人’了。是眼下还在牢里的亲儿子,还是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 陈老太爷微微垂着头,“大人……可否容老夫回去思量一二?” 这下轮到应元正迟疑了,要不要在这,就把这老头抓了? 【没有他的确凿罪证,还是算了。这个年纪要是死在狱里就麻烦了。】 应元正笑着站起来,“自然可以。我送老太爷出去吧。” 回到陈府,和陈家关系好的其他地主士绅都来了。 “老太爷,怎么样啊?” 陈老太爷面色沉重,“唉,那位大人根本听不进去辩解。说是要杀鸡儆猴,对付我们陈家,是为了震慑其他家族。诸位都危险了。” 一位姓冯的士绅皱眉,“他来这里到底图什么?不是说要推新政吗?怎么老想着收拾我们?” “唉,这些都是政绩。他年纪小,不就要靠这些充当自己的功劳吗?”另一个人说道。 冯姓士绅猛地站起来,“那我们就拼了!联合起来抗议朝廷的粗暴执法,让上头看看我们的不满!” “对!就这么做!”还有不少人附和。 陈老太爷一看事情进展的差不多,忙说:“大家稍安勿躁,我前日便已修书一封送往知府大人处。 再过几日,州府那边就会派人下来。再加上已经抵达的卢大人,省、府、县三方势力压制,我不信他还敢一意孤行。” 第161章 救兵? 应元正等了一整夜,本以为陈家会派人围堵县衙,没想到他们却使了一招阳谋。 第二天一早,县衙外便挤满了人,各种琐碎荒唐的案子接踵而至。 “隔壁院子的树枝伸到我家院子里了!” “我家水桶放在河边被人偷走了!” “我家的鸡在篱笆边绕了几圈就死了,肯定是邻居投毒!” 还有偷窃,抢劫的事情突然激增! ‘看来这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 【唉,又不能不管。】 一个县里真正有编制的官吏不过几十人,其余差役九成以上都是临时工。临时工又没有钱,谁愿意卖命? 要不是他用这次的罪证要挟这帮衙役,恐怕连这点人都指挥不动。 现在还得抽调一部分去处理这些琐事,他实在是管不过来了。 【宿主,不如让申良平回来吧,他还是朝廷任命的七品知县。】 应元正思考了一下,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比起卢怀远,还是有把柄的申良平更让他放心。 来到申良平的牢房,他整个人倒是平静了许多。见应元正进来,他立刻起身,深深一躬。 应元正上下打量着他,“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的忠心。” 申良平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卑职定不负大人厚望!” “我还没说让你做什么呢?” “无论何事,只要是大人的命令,卑职一定完成。” 应元正张了张嘴,对方现在这个态度真是恭敬的,让他挑不出一点错。 “你重新回到知县的位置,负责处理县中日常事务。” “卑职遵命。” “但凡涉及陈家与地方士绅的案件,必须由我亲自审理定夺。” “是。” 应元正看向一旁看守的衙役,“放人。” 他还特意安排小东儿前去辅佐,当然,也是为了监视。 因为拿到了申良平提交的罪证,应元正便让喻容和刘健回来,不用去外面了。 毕竟百姓虽然也有送来一些关于陈家的线索,但相比申良平主动交出的材料,不过是九牛一毛。 应元正让人将‘官府已缉拿陈茂彦,并公开征集其更多罪状’的告示,张贴于全县各处。 这一招果然奏效,陈家原本嚣张的气焰顿时被压了下去。不用喻容与刘健宣传,便有不少百姓主动上门,应元正专门安排人接待登记。 只是事情果然不会如他预料的那样顺利。 一支打着官府旗号的队伍踏入高要县地界,直奔县衙而来。 应元正第一时间收到消息。他立刻召上卢怀远,快步迎出。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陈老太爷与几位当地士绅也来到了门前等候。 而来人竟是安会府的同知,秦厚。 陈老太爷感动啊,他前日才寄出的求助信,今日秦大人便亲自赶到,想必是为了他们日夜兼程过来的。 卢怀远心中一松。他当初路过安会府时写的那封密信,终于有了回应。知府直接派了秦厚过来,他也不算是孤军奋战了。 应元正一看两边的表情便明白,不论是谁的救兵,都是他的敌人。 “世子殿下。”秦厚率先向他行礼,又向卢怀远问候几句。 “不知秦大人来此有何事?” “听闻此地近日匪患猖獗,我特地带人前来剿匪。” 应元正眉头一皱。早不剿匪,晚不剿匪,这个时候才来?借口也太烂了。 卢怀元趁机说道:“秦大人有所不知,这土匪我们世子殿下已经处理了。” 察觉到卢怀远的眼神,秦厚露出几分惊讶,“我记得世子只是督察大臣吧?这种地方刑案,似乎不归您管。” 卢怀远顺势接话,“世子心系百姓,见不得这些乱象,便亲自过问了。” 秦厚脸色一沉,语气变得严厉,“世子若真插手司法事务,可是越权之罪。” “此事倒是有些不一样……”应元正刚要开口解释,却被对方毫不客气地打断。 “再怎么特殊,也不能坏了规矩。”秦厚摇头,“世子年幼不懂事,这土匪的案子我会重新审理。” 应元正嘴角一抽,两人在他面前唱二人转就算了。居然直接惹到他头上了。 “秦大人的意思是,连陛下都看走眼了,才会选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做钦差?” 秦厚目光淡淡地看着他,“是陛下太过信任您了。可您终究不过是个八岁的孩童,有些事不是您能胜任的。” “比如说?” “比如说这判案一事。”秦厚不清楚这里的情况,但他就咬定这一件事。 应元正也确实越权了,在这个话题上他理亏。正想着换个角度回击,申良平却突然现身。 他来不及整理衣冠,便高声说道:“秦大人,此事恐怕有些误会。其实是卑职请世子帮忙审案的,而且大人本身也是此案的受害者。” 陈老太爷和卢怀远看到他出现都吓了一跳,秦厚并不知道县衙的情况,闻言疑惑地看向卢怀远。 卢怀远虽官阶高于秦厚,但他是布政使出身,并不管司法审判的事,那是按察使的职责。 原本能断案的只有申良平,而他被关押后,县衙本身又有嫌疑无法审理案件,这才给了应元正越权插手的机会。 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有资格办案的,没想到申良平又跳了出来。 卢怀远哪里知道申良平已经投敌了,他朝申良平使眼色,“这案子,是世子判的。” 申良平却笑着摇头,“是我采用了世子的判断。” 看着两方各执一词,秦厚一时摸不清状况。 但他心里清楚,就算真是申良平判的,他作为上级官员,也能以各种理由重新审理。 “那我先看看卷宗。”秦厚说完,率先迈步走进县衙。 卢怀远当即点头,“当然可以。” 应元正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我靠,他才是钦差吧!’ 【宿主,学着点,这就是当官的样子,要的就是这个范儿。】 ‘……’ 进了县衙,应元正故意当着各位副官和差役的面问他,“秦大人会秉公办理吗?” 秦厚正在打量县衙陈设,闻言头也不回地答道:“自然。为官者,岂能不公正?” “那……若是涉及陈家的事呢?” 秦厚这才将目光移到他身上,“自然也当秉公办理。” 应元正微微一笑,听出了自己想听的答案。 于是,他对着那些衙役大声说道:“诸位,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安会府同知秦大人。他此番前来,是为了重审土匪案。” 众人听得一愣,气氛悄然凝重起来。 应元正继续说:“原本此案由我审理,出于种种考虑,我也未曾深究各位的责任。但秦大人对此颇不满意,他认为此案必须依法办事。” 他语气陡然加重,“依大顺律例,刺杀钦差大臣及皇室成员者,当处斩!” 秦厚脚步一顿,猛然回头,眼神中透出一丝惊怒。 应元正也没有闭嘴,他接着说,“秦大人觉得我年幼不懂事,判得太轻。这次他亲自来断案,想必能给大家一个真正的公平。” 这两句话落下,原本以为有活路的差役们脸色瞬间惨白。他们看向秦厚的眼神,带着几分恐惧与恨意。 秦厚暗叫不好,他不清楚案件。这还没开始,就把整个县衙的人得罪了。 第162章 那又怎样 这世子殿下口齿伶俐,一点儿也不简单。 秦厚当即开口,“诸位,我尚未看过卷宗,无法妄下判断。至于‘问斩’之罪,岂是那么容易定下的?即便属实,也需层层上报,由刑部最终裁定。” 他的这一番说辞,并没能安抚大家的情绪。 卢怀远赶紧打圆场,“秦大人既然来了,不如立即开始查案,也好消除大家的疑虑。” 秦厚连连点头,“那事不宜迟。既然是申县令主理此案,那烦请将相关卷宗交于我。” 申良平则看向应元正,等着他的指示。 秦厚嘴角一抽,自己可是堂堂府级同知,对方居然无视他。 应元正轻轻点头。 看到这一幕,卢怀远也明白了,申良平是真的倒向了应元正。 秦厚带着随从径直坐上主审位置,等着申良平送卷宗来。 可事实却是,申良平和应元正大摇大摆地在堂上找个位置坐下,真正去取案卷的,是小东儿。 秦厚脸色又沉了几分。 他冷声说道:“世子殿下既是受害者,等下还请到堂下回话。” 应元正毫不在意地答应,“没问题。”然后转身朝卢怀远喊了一声,“卢大人也过来吧,一会儿咱们都得站在堂下。” 秦厚一惊,“卢大人也是受害者?” 卢怀远刚坐下,又站起来,“……是、是啊。” 秦厚来回看着两人,“两位身份尊贵,不必站堂下。到时候发言时起身答话便可。” 应元正瞥了他一眼,怎么回事?他还不如卢怀远有分量吗? 【宿主,你这个钦差是临时的,人家布政使可是实权官职。申良平投靠你,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乌纱帽保不住了。这同知可没犯什么错。】 ‘没犯错?清算陈家时,我看他还有没有现在这个范儿?’ 不一会儿,小东儿将案件的详细报告拿给了秦厚。对方倒是只看案件内容,什么供词和判语都不看。 确认一遍后,他下令将那两名土匪押上堂来。 应元正悄悄给从四递了个眼色,大牢只能他们自己的人进,于是从四让自己这边熟悉的衙役去里面押人。 虽然换了个主审人,但那两人也没有趁机翻供。毕竟人证物证都在,翻不了。 秦厚细细过问一番,才发现此案竟牵涉陈家管家,而那人已经关进大牢了。 他又下令,将陈风提上来。 而此时的陈风衣衫褴褛、满身鞭痕,颤巍巍地望着秦厚,又狐疑地看着一身官服重新上任的申良平,完全摸不清状况。 当秦厚让他如实招来,他就把自己对应元正说的那些话都说了。 应元正审问陈风的时候将卢怀远赶了出去,所以卢怀远并不知道陈风当时都说了些什么。 现在他听到了,对方承认所有事情都是自己做的,与陈家无关,与县衙也无干系。 秦厚和卢怀远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喜色。事情到这就可以结束了。 秦厚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此案脉络清晰,主犯当庭认罪,证据确凿。依律例,策划袭击钦差大臣及皇室血脉者,理当斩首;帮凶亦难辞其咎。此案由布政使卢大人与世子殿下共同作证,本官认为——应当立即执行!” 王三虎吓了一跳,这和应元正之前跟他说的完全不一样! “且慢!”应元正抬手制止他。 秦厚知道他要说什么,便立刻笑着说:“世子殿下心善,决定网开一面。那就从即日起将二人收监便是。” 应元正看了他一眼,这人还真是会顺杆爬呢。 “秦大人,我说的且慢,并不是说放过他们,而是幕后黑手不是他们,这起案件没有这么简单。这位陈风是陈府的管事,凭他的力量……” 应元正话还没说完就被秦厚打断。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殿下,有些事我不好深究,您也该适可而止了。” 应元正疑惑的看着他,适可而止? 他却指着陈风身上的伤口,语带质问,“世子对犯人用刑,可是有正当理由?” “当然……” 陈风已经明显觉察出两人之间互相针对的气场,他立即高喊,“冤枉!小人冤枉啊!” 秦厚顺势追问:“你冤在何处?” 陈风抹着眼泪,“小人把该说的都说了,也承认是自己做的。可、可世子还是对小人用刑。他、他非要逼我承认一些根本没有的事……”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干脆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看他们要演什么。 陈风声音颤抖,继续控诉,“他让我攀咬陈家,说我做这一切都是老爷指使的。可这事分明就是我自己糊涂,与我家老爷毫无干系啊!” 秦厚皱眉看向应元正,“世子,他说的是真的吗?严刑逼供可不是小事。” 卢怀远也在这时附和,“大人,我早就说过,此事不宜操之过急,还需进一步查证。不能强求对方认罪。” 应元正缓缓转头看他。 这狗东西是一点教训都不吃!他记住了! 卢怀远迎上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心中却莫名一紧。那种冷静,就像当初下令格杀勿论时一样。 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啪!”惊堂木一响,秦厚语气严厉,“世子越权在先,严刑逼供在后,此等行径,本官定会上报朝廷!” 应元正站起来,语气轻松,“随便你。”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应元正继续开口,“你这么急着结案,不就是因为牵扯到了陈家?你以为我不知道整个岭南官场都在包庇陈家?” 秦厚想反驳,应元正却没给他机会。 “但那又怎样?我告诉你,我是皇上亲自任命的钦差,来这里是奉旨办差!你要告我越权,那正好,我也要告你们上下勾结!” 这事从一开始,应元正就越权了,但他将该办的人办了,证据也收集了,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他怎么可能收手? 别说越权了,就算接下来把秦厚和卢怀远一起绑起来送往京城,他也干得出来。大不了他跟着一起去请罪。 秦厚听到他说的这些话,当真是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看向卢怀远,希望他能帮腔几句。 可卢怀远也愣在了当场。世子到这种时候还要推进,难道‘奉旨办差’不仅是摊丁入亩一事? 两人一时哑口无言,就在这时,县衙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第163章 救兵! 随着一声“圣旨到”,县衙内气氛骤然一紧。 应元正与秦厚、卢怀远对视一眼,迅速整理衣冠,依照官职高低列队站定,准备接旨。 片刻之后,一位身着深色衣服的男子步入大堂,神情肃穆,步伐稳健。他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穿官袍的官员,正是岭南按察使王刚。 卢怀远朝王刚使了个眼神,对方却缓缓摇头。 那名男子走到大堂中央,目光如炬地扫过众人,从袖中取出一面金光闪闪的御赐令牌高举在手。 “验旨令牌在此,可开黄绢。” 应元正上前一步,接过令牌仔细端详。正面是龙纹,背面刻有“奉敕专使”四字,确实是皇宫的东西。 他点头示意,退后一步,躬身道:“臣等恭聆圣谕。” 男子展开手中黄绢,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众官员齐齐跪下,应元正也随之跪地。 ‘系统,这人我见过吗?’ 【没见过,柳墨言给的人像画册里没有这号人。去北固城的队伍和北固城里,也没有这号人。】 ‘也就是说他不是官员,也不是皇亲国戚,怎么突然冒出来个能带圣旨、被皇帝信任的人?’ 【旁边有按察使陪同,说明是通过赵明那边验证的。宿主,你要小心这圣旨的内容啊。】 ‘怕什么。’ 他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哪怕这道圣旨是偏向卢怀远一方,这事他都要继续管! 然而,接下来宣读的内容,却如惊雷炸响在他耳边。 “……特封应元正为钦差巡阅使,掌岭南诸般事宜,赐尔先斩后奏之权,凡有抗命、阻挠者,皆可立斩不赦!钦此。” 一时间,堂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住了。 按察使王刚脸色瞬间苍白,这圣旨他根本没资格看,连赵明也不知道内容。两人怕有什么波折,才特意让他随行。 但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内容!要不是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没有问题,王刚根本不想承认这个圣旨! 先斩后奏! 应元正的心情那叫一个激动,他万万没想到,皇帝会给他这么大的权力。 ‘我错怪你了狗皇帝,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个好皇帝了。我们只是立场不同,谁也没错。’ 【……】 “臣应元正,叩谢天恩!”他双手接过圣旨,声音微微颤抖。 “世子殿下,可不要辜负陛下对你的信任。”对方朝他说话的语气倒是有些温柔,与他刚毅粗犷的面容极不相称。 “多谢大人!”应元正试探性地问道,“不知大人尊姓大名?” 对方竟爽快回答:“世子叫我燕蒲即可。我接下来会留在这里,助殿下办事。” 应元正眼睛一亮。不管他是不是皇帝的人,至少现在是站在他这边的人。 他捧着圣旨转身,真的很想当着所有人的面,大笑两声。 “起来吧!案子还没审完呢,秦大人,请继续。”他努力压住嘴角。 秦厚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声音发颤,“大人,下官能力有限,还是由您亲自审理更为妥当。” “怎么会能力有限呢?你刚才不还说我年纪小不懂事,判的不对吗?” 燕蒲缓缓看向他,秦厚的腿也开始打颤了。 “下官有眼无珠,实在是……是……”他腿一软当场就跪了下来。 应元正又将目光转向卢怀远,“卢大人,您还有意见吗?” 卢怀远这下是真的怕了。他连忙摇头,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最终也只能和秦厚一样,乖乖跪在地上。 应元正看了一圈,发现没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连按察使王刚,都悄悄退到角落,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 应元正让小冬儿将陈家的案件卷宗拿来,准备递给燕蒲审阅。 燕蒲却摆了摆手,“世子不必给我看。您才是钦差巡阅使,我不过是奉命随行之人罢了。” 应元正知道他还有另外一个作用,表面是来协助自己,实则也是皇帝安插的监督者。 一个八岁孩童拥有“先斩后奏”的大权,皇帝不可能毫无防备。 他笑了笑,顺势说道:“这些案卷和犯人,将来可能都需要由燕大人押送回京,提前熟悉一下也好。” 听到这个,跪着的两人头埋得更低了。 燕蒲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微微点头,“没有问题。” 应元正想了想,眼下燕蒲带的随从,加上王刚手下的人马,再加上县衙的差役,能够把陈府抄了吗? 系统却让他再考虑一下。 【抄家最重要的是要有保密性和纪律性。如果有人泄露了行动消息,让陈家跑了就更麻烦了。你觉得这群人里有能保密的吗?】 应元正想了想,完全没有。 ‘跑了的话,不就坐实嫌疑了吗?’ 【那要是跑之前将证据烧掉呢?】 ‘那确实麻烦。’ 他现在采取的所有手段,都是以“速战速决”为前提。为了不在这里拖太久,擒贼先擒王,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不如找陈茂彦摊牌,或者直接约见陈老太爷,给他最后一次机会。那人此刻一定在县衙附近,等着和秦厚交换消息。】 ‘我也是这样想的。’ 他转身对申良平道:“申县令,这边的事情交给你了。此案已定,你继续处理其他政务。” 他瞥了一眼燕蒲,发现对方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一副旁观者的姿态。 他便径直去了牢狱,来到陈茂彦的牢房前,“陈老爷,我有些话想对你说。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让你先听听这圣旨的内容。” 他将手里的黄色圣旨在陈茂彦面前晃了晃,然后交给小东儿来念。 小东儿主要念的就是最后几句。陈茂彦听完,脸色骤变。 应元正还补了一句,“我虽然敢提前抓你,但可不敢伪造圣旨。送圣旨来的,是岭南按察使王刚,王大人。” 他逼近一步,“陈老爷,你家的陈老太爷我也见过了。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你们愿意交代就说,不愿意交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他让旁边的差役竖一柱香,“一柱香后,我会根据你陈家所犯罪行,把你押赴菜市口斩首示众。届时,我会邀请陈老太爷亲临观刑。” 说罢,他转身就走。 “等一下,大人!”陈茂彦猛地抓住木栏杆,声音急促,“等一下、等一下……” 第164章 交代 应元正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压迫感,等他说出下一句话。 可陈茂彦却仿佛被恐惧攫住了一样。他死死扒着牢房的栏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应元正,嘴里却只能结结巴巴地说着,“等等……等等……” 应元正微微皱眉,“等什么?” 陈茂彦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思考。”应元正缓缓道,“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我可不想再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了。” 真到了生死边缘,再多的豪言壮语,也不过是风中飘散的灰烬。 陈茂彦颓然跪坐在地,脑海中浮现出申良平曾说过的话,‘……钱没了还能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应元正刚踏出牢房,还未走远,便有一个衙役匆匆跑来禀报,“大人,陈茂彦求见!” 这也就过了三、四分钟,到头来还是生杀之权更有威胁力。 再次踏进牢房,陈茂彦一见到应元正,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认,土地我也会全部还回去。求大人放我陈家一命。” “能不能放过你们?那就要看你怎么做了。”应元正开口,“如果你能老实交代,不藏着掖着,念在你自首的份上,我可以酌情减轻你的罪责。” 他顿了顿,“但这并不意味着,你陈家其他人也能借此逃脱追究。” 陈茂彦连连点头,脸色苍白如纸,“小人明白!小人不敢妄想!只求大人从轻发落!” “那就开始吧。”应元正淡淡道。 陈茂彦不敢怠慢,立刻将所有知道的情况和盘托出。包括证据的藏匿地点、田契账册的存放位置、银钱流向的关键记录等。 由于涉及内容繁杂,应元正便让喻容在一旁详细记录,自己则带着刘健,先行离开牢房,准备展开下一步行动。 接着,他派人将陈老太爷请前来县衙。 理由很简单,就是问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 而此时的陈老太爷正与其他家族的族老、管事们一起,在县衙对面的酒楼中等待消息。 只是谁也没想到,最先等到的,竟然是应元正的消息。 但不管是谁召见,都意味着陈老太爷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县衙。 他跟着来人进了县衙,一路被引至一处偏房。 “不知大人召老朽前来,有何吩咐?”陈老太爷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应元正将手中那份圣旨递给一旁的刘健,“不用从头开始,只念最后几句便可。” 他也免了陈老太爷的跪礼,他怕对方跪下去就起不来了。 当听到‘先斩后奏’这句话时,陈老太爷手猛地一颤,将桌上的茶盏碰倒,茶水洒了一桌。 应元正轻轻抬手,扶住他晃动的手臂,“陈老太爷,您可要小心一点。陈家的顶梁柱可只有您了。” 陈老太爷强撑镇定,低声说道:“是……是老朽失态了。” 他原本以为,这道与秦厚前后脚抵达的圣旨,必是朝中陈大人特意安排下来,是来“护住”他们陈家的。 可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如果这圣旨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京城中的那位陈大人,恐怕不只是自身难保这么简单了。 那他们是被陈大人连累了?还是他们这些族人,拖累了陈大人? 看着他出神,应元正也没有催促。 片刻后,陈老太爷终于开口,“大人……我们愿意交出所有侵占的土地和账册,也愿意承担应有的惩罚。但请您……给陈家留一条生路。” 应元正微微一笑,“这话你儿子也说过。而他现在,正在牢里如实交代自己的罪行。” 既然已经决定配合到底,陈老太爷也没有再拖延。 他苦笑一声,“既然我儿子已开口交代,那大人不如派几个人随我回陈府,我亲自将证据交予您。” 应元正很欣赏他的果断。 “既然陈老太爷如此配合,那本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为防夜长梦多,应元正立刻做出安排。 他让申良平,小东儿,刘健一起去陈府里收证据。并带上部分衙役,这些人要洗刷罪责,必然全力以赴,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他还特意从按察使王刚与燕蒲那里借调了几名得力干吏,确保此次搜查万无一失。 他不会将陈老爷子已经坦白交代的事透露给陈茂彦。只有让父子二人互不知情,各自交代的内容才能相互印证,应元正也才能确认他们是否在说实话。 大批人马浩浩荡荡地出动,自然引起了各方势力的高度关注。 陈老太爷没想到应元正会派这么多人,他便和申良平商量,让按察使与燕蒲带来的差役暂时在府外等候,只带核心人员进入府内。 申良平转头就和小东儿商议。虽说在外人看来,他是这次行动的主事之人,但实际上,真正拿主意的人还是小东儿。 小东儿决定采用这个建议。他们完全不怕陈家反悔,毕竟这次前来清查的人,连被当作人质的资格都没有。 正主在县衙坐着呢。 而陈老太爷一回来,便立刻命令亲信家仆开始整理相关证据。 他已不再寄望于京城那位陈尚书能救他们一命。唯一能做的,就是彻底配合应元正,以求一线生机。 趁着众人分头清查之际,陈老太爷悄悄找到小东儿,低声说道:“这口箱子,请转交给世子大人。” 小东儿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陈老太爷,这话我先带给大人。至于大人如何处置,我会再回您一声。” 陈老太爷连连点头,“我明白。” 小东儿原以为今晚免不了一番折腾,甚至可能需要连夜翻找账册、文书。 谁知整个过程异常顺利,所有证据都渐渐备好,连府中家仆、奴婢也都安分守己,毫无怨言。 申良平随意翻阅整理好的一些文书,心中便有数了。 他忍不住对陈老太爷感叹道:“陈家有您老人家坐镇,实乃大幸。” 陈老太爷却意味深长地笑一笑,“要说福气嘛……还是比不上你。” 申良平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第165章 想想 应元正坐在县衙大堂中,与几位官员一边品茶,一边闲聊。 燕蒲并未加入这场谈话,而是独自坐在一旁,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每一句话。 王刚与卢怀远二人只是机械地附和着,脸上堆笑,眼神中满是心虚和不安。 而秦厚则像是急于弥补自己的过错,一个劲儿地给应元正递茶添水,嘴上还不停地恭维。 “殿下英明神武,整顿吏治,百姓有福啊!”、 “卑职早就看不惯那些贪官污吏,只是一直苦于无人主持大局……” 应元正听得头皮发麻,都快受不了的时候,小东儿他们终于回来了。 只见他们带着人抬进来两个沉甸甸的大木箱。 申良平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大人,东西已全部带回,卑职已初步查验,应无遗漏。” 应元正满意地点点头,“诸位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吧。” 他明显察觉到,当这两个箱子出现时,王刚、卢怀远与秦厚三人神情骤然紧张,脸色也明显变了。 待衙役们退下后,他立刻吩咐小东儿,“你去牢房看看陈茂彦那边的供词进展如何。” 接着,他转头看向申良平,“你说说,哪一箱是陈家与县衙及各级官员往来勾结的罪证?” 申良平毫不犹豫地指向应元正右侧的那个箱子,“回大人,这一箱为主,涉及所有往来账册、书信、契约等物证,都在此列。” 卢怀远闻言,猛地攥紧桌沿,指节发白。 他狠狠瞪向申良平,早知道是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之前他就该建议将此人杀了。 王刚也终于压不住心头怒火,他强装镇定地上前一步,“大人,既然这份证据事关县衙,让申良平去核查,恐怕不够妥当。 万一有所疏漏,岂非影响大案公正?卑职以为,此项证据不可全信。” 应元正就知道,这些人不会轻易认命。 “王大人。”他缓缓开口,“申良平早在你来之前便主动交代了自己的罪行,并交出了大量证据。正是基于他的配合,我才愿意信任他。这都不让他去查,难道让王大人来?” 应元正往前一步,“那也行。我正好趁机查查,这箱子里有没有王大人的名字。若王大人与此事无关,自然值得信任。” 此言一出,王刚脸色骤变,像是被打中要害,整个人僵在原地。 应元正微微一笑,随即弯腰从箱中拿出最上面的一本册子。还没开口,身后的申良平便悄然搬来一把椅子。 刘健在一旁看得一愣,应元正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也太有眼力见了。 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坐下来翻阅册子。这一次,他刻意放缓了速度。 秦厚见状,赶紧出声,“大人,不如我们一起查看。” 应元正笑着摇头,“那倒不必了。这些内容不多,我一个人很快就能看完。” 秦厚疑惑地看向卢怀远,这内容叫不多?还能很快看完? 而卢怀远只知道应元正算术厉害,还不知道他读书也快。 燕蒲坐在一旁,神色平静,实则一直在观察。 他听过传言,说这位世子在内阁时,展现过惊人的记忆力与阅读速度,令诸位大臣瞠目结舌。 看着眼前的证据,应元正想借机试探一下这个燕蒲的底细。 “燕大人。”他忽然开口,“不知可否一同查看?” 燕蒲抬起头,淡淡回道:“卑职不敢。大人自行查阅便可,卑职并无参与审案之权。” 应元正很是纳闷,这人怎么一点都不上套呢? 如此谨慎,连一点话都不肯多说,怎么摸清他的情况? 就在这时,小东儿悄然返回,在他耳边低声禀报:“世子,那边还在记录。陈茂彦有些记不太清,还在慢慢回想。” 应元正点头:“让他慢慢想吧,我这边也得花些时间。” “还有……”小东儿压低声音,“陈老太爷悄悄准备了一箱银子,说是送给世子。” 应元正眼前一亮,但很快暗了下去。 如果这里没有皇帝派来的人,他悄悄的收了就收了,但现在皇帝的人在这,他要怎么解释这笔钱的用途? 不可能是交给平南王吧,那皇帝还不恨死他;也不可能投入珠海的武器工坊,那要是发现不死定了。 【收下来,然后献给皇帝,显得你忠诚廉洁。】 应元正嘴角一抽。 ‘还不如直接给皇帝,免得我亲手将白花花的银子送给有钱人,造孽啊!’ 他缓缓起身,随后环视堂中众人,“各位大人,天色已晚,今日之事暂且到此为止。明早再议。” 几位官员彼此交换了个眼神,脚步迟疑,并未立即告退。 卢怀远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试探,“大人,您不歇息吗?” 应元正重新坐下,目光不曾离开手中卷宗,“等我看完了就歇息。” 王刚干笑两声,“那我们便陪大人一同守着吧。岂有让大人为难,我们在一旁安睡的道理?” 应元正冷哼一声,抬眼扫过几人,“诸位好意,我心领了。但恕我直言,你们在不在场都没什么用。” 他语气一沉,“顺便,我也想给各位一个晚上的时间,好好想想。” 他轻轻敲了敲面前的箱子,“我相信。这里面的证据,恐怕牵扯到在座某一位……或者说,不止一位大人。” “我倒是希望有人能主动站出来自首。可惜,我知道大家都还抱着侥幸。那我也懒得浪费口舌。” 他合上手中的册子,“今晚我就坐在这里,谁要是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若是想不通,那明早,我会去找他。” 这番话落下,堂中一片死寂。 王刚眼神微动,悄悄向卢怀远递了个眼色。卢怀远会意,轻轻拉了拉秦厚的衣袖,三人低着头,默不作声地退出了正堂。 燕蒲站在一旁,目光追随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明显看出他们是打算另寻地方密谈。 但他发现,应元正对此毫不在意,依旧神色自若地翻阅着手中的证据。 于是他也索性不再多想,就坐在原地,没有离开。 应元正专心致志地查看证据。这一次,他翻页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连眼角都不曾抬一下。 燕蒲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他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如此迅速地翻阅卷宗,不禁有些疑惑,这样真的看得懂?记得住? 同样感到震惊的还有申良平,他神情复杂,但一句话都没说。 刘健与小东儿则守在应元正身旁,按照应元正的要求,将他查阅完毕的证据按类别整理归档,动作利落而有序。 烛火摇曳,映照出应元正沉静的脸庞。 第166章 通通 另一边,在县衙一处偏僻的院落中,卢怀远、王刚与秦厚三人正聚在一间幽静的厢房内,神色凝重。 屋外夜色沉沉,屋内气氛却如火药桶般一触即爆。 “世子已经开始查了。”王刚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他迟早会查到我们和陈家之间的往来。” 卢怀远眉头紧锁,“现在不是查不查的问题,而是怎么应对。” 王刚眼珠一转,“要不……咱们把那些最关键的账册和文书烧了?世子虽然看得快,但今晚不可能看完全部证据。只要关键罪证没了,就算他再聪明,也抓不到我们的把柄。” 秦厚脸色顿时变了,“可燕蒲怎么办?他是从京城来的,能瞒过他的眼睛吗?” 王刚站起身来回踱步,语气有些烦躁,“这确实是个问题……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沉默片刻后,秦厚终于忍不住开口,“那……我们老实交代,会不会更好些?” 两人皆是一愣。 秦厚继续说:“原本我以为平南王不受皇帝待见,世子也不会多被重视。可现在这位世子,却是陛下亲自任命的钦差大臣,不仅加急了一道圣旨来帮他,还派人来监督岭南事务。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对他、对这里都极为关注。” 他眼中透出一丝前所未有的动摇,“我们现在还想着负隅顽抗吗?” 王刚闻言怒目而视,“什么叫‘负隅顽抗’?我们又没做错!” 卢怀远却轻轻叹了口气,“你这样想也不奇怪。毕竟申良平都已经投靠世子了。不出所料,他应该已经交出了自己与陈家勾结的那部分证据。” 他缓缓扫过两人一眼,“现在连陈家都妥协了,我们还能撑到几时?” 他看向王刚,突然想到一个人,“赵大人那边怎么说?” 王刚摇头,“什么都没说。只让我配合燕蒲的调查,并让我报告这边的情况。万一事情有变,还能第一时间知道情况。” 卢怀远嗤笑一声,“你第一时间知道有什么用?我不是也在这儿吗?” 他心里清楚,赵明不过是想明哲保身罢了。 只要赵明一直待在巡抚衙门,到时候问起来便能装聋作哑,一问三不知。再加上他姓赵,说不定还真能脱身事外。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死局。 可正如应元正所说,他们心中仍存着一丝侥幸…… 万一陈家没供出他们?万一那些证据查不到他们头上?事情说不定就这么过去了…… 三人围坐一室,各自心怀鬼胎,沉默不语。 最终还是王刚打破了沉默,“与其在这里干等,不如我们回去看看情况。至少能在第一时间知道世子查到了什么。” 卢怀远点头附和,“有道理。” 于是三人起身悄悄返回了大堂。 应元正听到脚步声,并未抬头,依旧专注地翻阅着手中的册子。烛光映在他低垂的眼帘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那翻页如风般的轻响交织在一起。 在这种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三人更不敢开口说话,只能朝一旁的燕蒲轻轻点头示意,随后默默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秦厚忍不住偷偷瞄向小东儿和刘健正在分类整理的文件。 他越看越心惊,那些已经归类的材料竟然越来越厚,而箱子里的内容竟已少了大半! 这才凌晨一点!世子怎么看得这么快?! 原本还想着“走一步看一步”的三人,此刻心中最后一丝镇定也彻底动摇。 他们在位子上又硬撑了半个时辰,气氛愈发压抑。 终于,应元正合上手中最后一份证据,缓缓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这个动作,在三人眼中仿佛是一个信号。 秦厚再也忍耐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大人,卑职有话要说!” 应元正回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哦?秦大人有何话要讲?” 秦厚深吸一口气,额头贴地,语气急促,“陈家每年都会向卑职赠送一些礼物,我也确实在几起案件中对他们多加照拂……但除此之外,卑职与陈家并无更深往来,大多只是奉上级之命行事。” 应元正闻言,微微挑眉,上级…… 他缓缓扫过卢怀远与王刚二人,“你们两位……是不是也该说点什么吧?” 两人脸色瞬间煞白,几乎在同一时间扑通跪倒在地。 “大人,卑职冤枉!”王刚抢先开口,“我只是收了些许节礼,并未插手土地之事!那事根本不归我管!” 卢怀远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了。 这是把锅直接甩给我? “这么说,身为布政使的卢大人应该一清二楚了。”应元正问他。 卢怀远急忙解释,“大人明鉴!陈家之事,卑职确实知情一二,但土地案并非由我主理。当初巡抚赵大人亲自下令,让我不必插手此事,我才……才没有深究。” 而一旁的小东儿早已提笔记录。 卢怀远倒是没打算死扛到底,反而顺势将责任推到了赵明身上。 “赵大人也曾暗示,若无必要,不必过多干涉。” 应元正缓缓开口,“连赵大人都不管,这陈家是不是不仅能在地方为所欲为,还在朝中有靠山才敢这么嚣张?” 他这话是说给燕蒲听的。 卢怀远低着头,这话他不想回答。但他不回答,一旁的申良平也会说。为了扭转自己的印象,他开口回答,“是……户部尚书,陈明礼陈大人。” 应元正适时的皱起眉头,重重叹了口气。接着翻看起另外一箱证据,那是陈家的土地册子、地契以及各处财产清单。 ‘事情总算是快要解决了。’ 【我们速度已经很快了,来到这里还没一周呢。】 ‘什么?还没一周?我以为都过了一个世纪了。’ 他这一天天的……心累。 【接下来就是给他们判罪了。】 ‘没有通通砍头这个选项吗?’ 【……宿主,人家好歹算自首,你悠着点。判刑太严,以后就没人自首了。】 第167章 判决 小东儿、县衙书吏,以及燕蒲带来的几名手下也在一旁奋笔疾书,记录卢怀远、王刚等人交代的内容。 而负责审查这些供词真实性的,则是申良平。这是应元正特意赋予他的权力。 与此同时,喻容那边也已完成初步整理。她将记录的内容拿给应元正看。 应元正翻了两页,发现供词虽然不够完整,但与陈老太爷交出的主要罪证基本吻合。剩下的,只需慢慢梳理便可。 他心中有数。该交代的,他们差不多也都说了;就算没说,那些信件里也早已写得清清楚楚。 再加上之前从百姓那里收集到的罪状,进行一一比对。 物证,口供都在,如今只差受害人的证词了。只是现在已是凌晨三点,他决定天亮再提审陈茂彦。 他现在非常疲惫,眼底泛着血丝,结果一回头,发现在这群人中,竟然还有两人精神极好?! 一个是申良平,另一个是燕蒲。 尤其是燕蒲,从京城一路赶来,按理说早就该疲惫不堪,但他不仅神采奕奕,连眼神都清明的吓人。 这样的状态,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官员。 【这人十有八九是皇上身边值得信任的特殊人才。】 ‘特殊?’ 【比如说明朝历史上出现过,但这个朝代还没有的……锦衣卫。】 应元正很意外。 ‘你觉得他是锦衣卫?’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这个朝代是推翻大明建立的,而前朝正是因为宦官专政才被推翻,所以大顺至今也没有设立类似司礼监那样的机构。 而这人明显不是寻常文臣,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属于皇帝尚未公开的秘密组织。名字应该不叫锦衣卫,但职责差不多。】 皇帝能将如此重要的圣旨亲自派遣此人送来岭南,说明他对这个人极其信任。而对方既不是御史大夫,也不是其他重臣亲信,那就只剩系统这种解释了。 可皇帝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派这样一个人来岭南? 这不是等于主动暴露自己的底牌吗? 【秘密武器,只有亮出来才能震慑敌人。你如果一直藏而不露,别人便不会畏惧你。】 ‘你的意思是,他故意派到岭南是为了震慑平南王?’ 【应该是告诫平南王,我有你不知道的力量。】 应元正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这个皇帝,果然不好对付。 ‘怎么感觉拖的时间越长,对方也越强啊?’ 【这不是很正常吗?这皇帝本身也不是个昏君,你也早看出来了。】 听到这话,应元正在心里狠狠叹了口气。 他将证据交给从四等人看管,自己回房休息。 熬夜终究不是这个幼小的身体能扛住的。 他一头倒在床上,几乎是刚沾枕头就陷入了沉睡。那感觉,和昏迷没什么两样。 次日清晨,他便下令提审陈茂彦,并特意让百姓前来围观。 毕竟这可是个大案子,不仅牵涉陈家家主,连仆人、亲戚、姻亲都被一一传唤问话。 让他意外的是,打伤人的不少,但打死人的却没有。也不知道,这是陈老太爷治家有方,还是刻意留下的余地。 陈茂彦也被带入大堂,参与涉及陈风一案的审理。当他看到那两大箱证据整齐排列在案前,心中顿时了然。 应元正问什么,他就招什么。不仅包括他自己所做之事,还包括各地官员与陈家勾结的往来细节。 这也是应元正一直疑惑的地方,所有信件中,并没有发现陈明礼直接指示的内容。那么,他们究竟是如何沟通的? 陈茂彦低声回答:“陈尚书并未直接写信回来,而是通过家属传递信息。以家书的形式,由亲眷代收。”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些信中多是一些叮嘱和提醒,并无朝中大事。” 这些家信倒是没有出现在证据里。 “大人要是想看,我可以马上叫人送来。”陈茂彦赶紧开口。 “不用了。”应元正倒不是相信他们,而是相信陈明礼不会留下那么明显的证据。 就像赵明一样,在这些信件中,几乎找不到他与陈家往来的任何记录,偶有几封也只是寒暄问候之词。 应元正在各个方向上,都找不到确凿的证据指向他。唯一的指控,不过是卢怀远与王刚的口供罢了。 这人,可真是个不粘锅。 即便是陈家主动自首、交出证据,整个审判也足足耗时四天。 这四天,真是颠覆了应元正的想象。前两天还正常,陈茂彦与陈老太爷皆是有问必答,态度诚恳,配合度极高。 到第三天就有人开始浑水摸鱼,把各种莫须有的罪名都往陈家头上扣。说陈家抢钱、投毒、杀人,甚至还有强占民女、私藏兵器等荒唐指控。 应元正都无语了。 最终还是他亲自站出来宣布:凡属诬告者,一律下狱。这才让那些人安静下来。 最后他的判决如下: 根据《大顺律例》中“侵占田地”、“伤害他人”、“官绅勾结”等条款,陈茂彦数罪并罚,判处凌迟处死。 陈家侵占的田地全部归还给受害村民,并由县衙监督执行。陈家的家产被部分抄没,用于赔偿受害村民的损失。 不过,因陈家主动自首,特批减刑,改为流放两千里,期限八年,并杖责八十。 其余家族成员,依罪分别判处杖刑或徒刑。 至于那两名土匪,应元正并未上升到“刺杀钦差”的重罪,毕竟这本来也只是他的借口。因此只按普通土匪罪处理。 顺便,他还清理了一批本地地主豪强,就是那帮浑水摸鱼的。 接下来便是牵涉地方官员的案件。 这其中,申良平因最早自首,被判徒刑三年,杖刑五十,革去官职,家产抄没。 按察使王刚仅涉及受贿一项,且未插手土地案件。而刑事案件基本在知府就敲定了,也没上升到他那个层级,他也就不存在包庇的事。 于是应元正便将陈老太爷给的其他县里陈家的证据交给王刚处理,让他依据这些去抓人。 其中就包括封川县,应元正希望他赶紧去救出那位仍被关押的前任县令。 “王大人,你的受贿罪可大可小……”应元正的话还没说完。 王刚便连忙表态,“下官明白,下官必不负大人所托。” 应元正满意地点头。 第168章 景色 卢怀远这位布政使,可以说是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包庇。 真正涉及朝廷事务的密信,大多是他给陈家传递的。卢大人格外热心,赵明都不管的事,他偏偏插手得格外勤快。 那他的罪就比王刚重多了。 最终判决:徒刑五年,杖刑六十,革去官职,抄没全部家产,并终生不得再任公职。 他身边的秦厚,徒刑四年,杖刑八十,剥夺官职,抄没家产。 整个审判过程,燕蒲都在一旁全程观审。 这位世子殿下比他预想的还要冷静、果断、有章法。 并非所有案件都由应元正亲自主审。他在处理陈家一案时,甚至将部分审理权交给了申良平,自己只在一旁监督。 若非对证据掌握得极清,对局势了如指掌,根本不敢做出如此大胆的安排。 而申良平的表现,也让燕蒲颇感意外。 在审理过程中展现出极高的判断力与执行力。无论是梳理案情、质问犯人,还是拟定罪状,都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甚至在自述自身罪行时,也毫无避讳,坦然接受惩罚。 应元正将奏折与结案陈词整理完毕,亲手递到燕蒲手中。 燕蒲看都没看一眼,直接交给一名随从,“送去京城。” 应元正微微一怔,对方竟连内容都不过目? 更让他意外的是,燕蒲本人没有回京的打算,而是选择继续留在岭南。 这下,他更确定对方是来监督自己的。 卢怀远、秦厚被正式关押入狱;而对于那些身在外地、尚未到案的官员,他则将此次案件的审判结果以及圣旨内容一并发往巡抚衙门,交由巡抚赵明去处理。 赵明和王刚双管齐下,从府到县将那些地方官一网打尽。 虽说目前并无确凿证据表明赵明与陈家直接勾结,应元正最终判了他无罪。但这背后,也有他自己的考量。 赵明与平南王府的关系,虽不亲近,却也互不干涉,属于典型的井水不犯河水。这种状态,反倒是一种难得的稳定。 与其贸然换掉赵明,换来一个背景不明的新巡抚,带来更大的不确定性,还不如留下这个熟悉的人。 更何况,赵明此人极擅自保之道,几乎从未在任何关键文件上签字画押。即便真要查他,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办到的事。 至于申良平,虽然已被革去官职,但因其在案件中的出色表现,应元正仍破格启用他,命其协助管理县衙日常事务。 卢怀远和秦厚都表示愿意“戴罪立功”,希望能为应元正分忧。 应元正虽然不知道秦厚的能力怎么样,但卢怀远他可是知道的。 去年推行“摊丁入亩”政策时,正是他在地方丈量土地引发民怨,差点酿成骚乱。 这人做事做不好,站队站不好。应元正都不知道,拿他来干什么? 眼看着他要走,卢怀远却不甘心地再次开口,“大人,小人愿意做任何事!哪怕是打杂、当小厮、做您的马夫,我都愿意!” 应元正暗自翻了个白眼。 卢怀远要是真有点脑子,早该抱紧他这条大腿了。像申良平那样,也不至于落到如今低声下气求个差事的地步。 【宿主,我觉得你可以放一个人出来,免得他们两个关在一起密谋什么坏事。】 ‘有道理,还得是你。’ 他便看向秦厚,“我现在有个任务要交给你,你做吗?” 秦厚一听,顿时喜出望外,连连叩首,“愿!当然愿!大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应元正也就顺势将他释放了出来。 而原本还抱着希望的卢怀远,则死死扒着牢房栏杆,声音带着几分哀求,“大人,那我呢?” 应元正淡淡一笑,“卢大人,还是好好歇着吧。” 他让秦厚出来,只是希望他帮忙处理些文书事务。毕竟接下来,他准备带申良平去田间实地丈量土地。 也是这段时间的观察让他意识到,申良平确实如系统所说,非常能干。至少在能力上,比卢怀远强太多了。 县里主要负责行政事务的是县丞,虽然他也因罪被革职,但县衙里的人要是全进去了,那谁来办公? 所以,应元正酌情释放部分人员,维持基本运转。又安排秦厚从中监督,至少确保不会再出什么乱子。 他总觉得这和判决之前,没有区别。 ‘真是绝了,没一个无辜的。’ 【这种情况一般是窝案。官官相护是最常见的现象,除非头铁到像封川县那位前任县令一样,宁折不弯。】 ‘我已经让王大人去看了,希望那位好人撑住。’ 接下来,他开始着手推行“摊丁入亩”的新政改革。 他先是命县衙书吏拟定告示,张贴各村,并请说书人穿插讲解政策内容,以确保百姓听得懂、看得明白。 关于陈家退出的土地,他原本打算先登记再划分,后来一想,既然迟早要重新丈量土地,不如边丈量边划分,一次性解决,省得百姓来回奔波县衙。 接下来的几天,他都带着申良平,小东儿,刘健,喻容亲自下地丈量。 也就在这期间,他发现了一个与自己想象完全不同的景色。 这县里几乎没有成片的树林。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珠海度过,那里地势狭小,缺乏大片山林也算正常。后来他北上,北方为了防范游牧民族侵扰,也常常伐木开道,树少也不足为奇。 可现在他在岭南啊,这里本应是群山连绵、林木葱郁之地,怎么树也这么少? 是这个县的问题,还是整个安会府都这样? 唯一大的那一片,还是他遭遇土匪抢劫的地方。他都怀疑,那片林子之所以得以保存,就是因为有土匪盘踞。 其余地方零星可见几棵树,也大多是残存的老树,地上还有新鲜砍伐的树桩。有些地方已被开垦,种上了玉米;但更多的地方只是荒草丛生。 ‘这树怎么都砍光了?我知道木柴需求旺盛,但这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在古代,木材是极其重要的资源。住的、用的、吃的都离不开木头,连死了都要用木头做棺材。人口一旦增长,树木根本无法再生循环。】 大概是看他一直盯着山上,申良平解释,“官府其实也有种植新树,但许多还没长成,就被偷偷砍掉了。这种事屡禁不止。” 他随后感叹一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做饭,取暖都要柴火。” 应元正收回目光。 【随着人口不断增长,为了养活更多人,势必会有更多树木被砍伐,转化为耕地,水土流失也会更加严重。但即便这样,也未必能满足人口增长的需求。】 ‘化肥呢?化肥什么时候发明?这可是真正能养活全世界的神器!’ 【如果你是指合成氨技术,那是1909年由德国化学家弗里茨·哈伯和卡尔·博施共同发明的。】 应元正眼前一亮。 ‘那我有没有可能现在……’ 【不可能。合成氨需要在高压高温条件下进行。而当前的冶金技术和机械设备水平,根本无法制造出耐高压的反应设备。】 第169章 肥料 应元正明白了。 ‘这个问题之后再讨论。’ 现在专注土地丈量一事。 他转而指向山上零星种植的玉米地,“这些该怎么算?” 如果不算作田地面积,那这片地迟早会被彻底开垦,连最后几棵树都保不住。 如果按这块地的肥沃程度、产量和面积来计算,征税标准又会让人难以承受。 申良平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我会派人去找那些在此私自开荒的农户,警告他们不要再继续了。” 其实他也知道,这种事情禁止不了。 农家零散分布,各自为政,谁家地头多挖两锄头、多种几株作物,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真要一一禁止,除非有铁腕手段,否则根本管不过来。 接着,他们来到了最近的一户农家。出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位大娘。 而这人就是喻容之前上门登记消息的那一户。 大娘看到喻容,脸上露出几分惊喜,仿佛忘记了之前的态度,“没想到喻姑娘也在。” 喻容笑着点头,“大娘好。” 应元正没理会这些寒暄,径直进入正题。 他依流程询问了这户人家的土地位置,查看了地契,并安排人手重新丈量。 刚开始下乡走访时,他还会问问收成如何、生活是否困难。 但现在,他已经懒得问了。 因为他发现,大家嘴里没有实话。 越是哭穷的,往往手里还有点余粮;反倒是那些一声不吭、闷头干活的,才是真正揭不开锅的人家。 眼前这位大娘,屋里摆着几张结实的木桌木凳,墙角还靠着几个旧柜子。加上屋外晾晒的干菜和谷袋,说明日子过得并不差。 可她一听说要重新丈量土地,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苦着脸说:“大人,我家这点地,都是祖上传下来的……” “你家有些地是陈家退出来的,我们暂时给你算在里面。征税便是按照你家最后的田地总数一起征……” 随行的书吏已经轻车熟路地完成了告知工作。 大娘一开始听说自家田地面积‘变多了’,脸上还露出几分欣喜。 可下一秒听到,这些多出来的部分,也要纳入征税范围。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语气也变得不满起来。 应元正不动声色地指着山坡上那片玉米地问:“这是你家种的吗?” 大娘连忙摆手摇头,“不、不是。” 应元正笑了笑,“我还以为是你种的呢。这粟米能在山坡上种,还不占良田,挺聪明的办法。” 大娘眼睛一亮,“就是嘛!我听亲戚说,这粟米好养活。有人把这粟米卖给大户人家当饲料,我们就打算留着自己吃。” 说完才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干笑两声掩饰过去。 应元正想到她家境况不错,正好可以当作一个参考样本,便顺势问道:“大娘,你们田里都施的什么肥?” 所有人都对他的突然发问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大娘也正愁找不到话题转移的方向,便顺势答道:“大部分都是稀释过的粪水。不过……” 她看向申良平,“之前官府张贴了那个什么堆肥的办法,我们尝试了一下。” “那是《天工开物》里的做法。”申良平接过话头解释道,“我看过后觉得实用,就命人抄录张贴到各乡,让农户们自行学习。” 大娘赶紧打断他的话,“申大人,您也太高看我们了。那堆肥法子虽说好,可得有人翻动、堆上三四个月,又臭又麻烦。哪有那么多人、那么多时间去做这些事? 我家人口多些,勉强还能腾出手来弄一点,其他人家就只能将就着用老办法了。” 申良平也没想到实际情况竟是如此,“倒是官府考虑不周了。” “算了,你也是好心。”大娘叹了口气。 应元正没想到大娘和申良平说话竟这么自然,像是熟人闲聊。 他提了一个建议,“那如果由官府统一管理呢?雇人集中堆肥,再分发下去?” “那可太好了。”大娘拍手道。 申良平却苦笑,这位世子还真是不了解官府的难处。 “大人,雇人是要花钱的。” 应元正点头,他当然知道,“我只是先问一下。” ‘系统,连这种施肥方法都推广不了吗?’ 【是啊,毕竟这也需要人力。要是朝廷有钱,你说的办法或许可行。统一处理、流程规范,还能确保有效杀灭寄生虫。】 ‘我懂了,你是想让我改卖肥料。’ 【……这也不错。你可以收集粪便,然后雇人处理……】 ‘不是,你真觉得这些能卖给农户?有几个农户买的起啊?’ 【这……也是啊……】 应元正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我可以让他们免费提供粪便,然后由我雇人处理。处理完再按量发还给他们。至于干活的人,可以让监狱里的囚犯来干,反正他们闲着也是闲着。’ 【宿主,免费干活也是要吃饭的。你还得派人看守,防止他们逃跑,这部分人力也是开销。算下来怎么看都是入不敷出,恐怕只有靠朝廷拨款,或者某个愿意支持的大户资助才行。】 应元正还觉得这是个好方法呢。 ‘等朝廷补贴,还不如让朝廷直接给县衙里的衙役发工资呢。’ 等他回过神,丈量、登记、重新签订地契、确定税额等流程已顺利完成。 申良平在一旁耐心解释政策,并提醒道:“若对结果有异议,可随时到县衙提出申诉。” 应元正这才开口说道:“大娘,以后山坡上的开垦地也算耕地面积,要照章纳税。” “啊?这也要交钱?”大娘一脸不悦。 “这次就算了。下次谁来收取作物,谁就纳税。”应元正微笑。 大娘不说话了。 一个村子的丈量工作,快则两三天,慢则五六天,全看村民愿不愿意配合,以及有没有人闹事扯皮。 后面,应元正亲自到场也就一两天,了解个大概情况后便离开,剩下的事务交给申良平他们处理。 几次随行下来,他也渐渐明白了系统为何坚持让他收下申良平。不是因为对方突然变得多么善良正直,而是百姓对他还算信服。 一旦是他确认了田亩数和税收标准,大多数人也就接受了。 这不是短时间能装出来的。可见除了不敢动陈家外,其他职责范围内的事,申良平还是做得相当到位。 这一点,和卢怀远不一样。 第170章 艰难 与其他下乡推行新政的官员相比,申良平这种讲道理、守程序、不乱来的做法,竟然算是“好官”了。 应元正也派了其他官吏去推行这个政策,可那边来衙门申诉的人数远超申良平这边。 他便带着小东儿悄悄走访了几处由这些官吏负责的地方,发现了许多问题。 这些差役根本不懂什么叫“协商办事”,更别说讲究方法策略了。他们推行政策的方式只有一个:我说了算。 他们记录的田地面积都比实际多出几分,还有人趁机敲诈勒索。拿农户几把菜、几把米,甚至直接开口要钱。 应元正打听得知,因为有钦差来了,他们态度才会好些。要是以往他们会强硬压着签字画押,更有甚者,连家里养几只鸡鸭都要收‘管理费’。 应元正都惊呆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这些差役居然这么做事。 系统却告诉他。 【因为你来了后,就抓了申良平,用罪状威胁这些差役干活,见到的就已经不是正常状态下的县衙了。现在暴露出来的,才是基层治理体系真正的腐朽与混乱。】 【这群人靠的就是从百姓身上“薅羊毛”来谋生。最主要的收入来源是赌坊抽头,毕竟那里的油水最大。】 【当然,盘剥百姓、设卡收费、巧立名目、随意加罚也是常态。别说新政了,随便什么政策到他们手里,都能变成新的‘创收工具’。】 应元正心头一沉,那他现在不就是给这帮人光明正大的捞钱机会吗? 他当机立断,将这批人全部召回,重新组织队伍。 申良平和小东儿各自带一队,喻容和刘健一队。把卢怀远也放了出来,让他和秦厚也各自带队下乡测量土地。 卢怀远被释放出来时激动得几乎落泪,连连叩首表示,“小人定不负大人所托!” 应元正对他也没抱太大期望,主要是真的没人了。 为了新政顺利推行,他让卢怀远和秦厚暂时恢复原职,都给他去干活。 燕蒲在一旁看着这一切,没说什么,应元正也懒得管他怎么评价自己。 随着新队伍下乡,前来申诉的人明显减少了许多。 他也就有空找申良平来问一下,这县衙在自己来之前,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申良平如实回答,“主要还是靠我自己。因为我没钱请师爷,很多事都只能亲力亲为。” 他就住在县衙里,应元正抄他家的时候,才抄出十几两银子。 他孤身赴任,妻子儿女都在外地,若真要彻查家产,还得跨州发函,手续繁琐。 应元正当时懒得折腾,干脆将此事一并禀报皇帝,等皇帝裁决。 “而县丞、主簿,还有部分差役……其实是我花钱让他们干活的。”申良平继续说道。 应元正一惊。那申良平之前说将陈家给的贿赂都用了,是用在这种地方? “等一下,县丞和主簿也要你花钱才帮你做事?他们不是领的朝廷俸禄吗?” 申良平看着他,“领了俸禄,不代表一定要做事。” 应元正嘴角一抽。 尸位素餐这种事情,不仅古代有,现代也有。 “这……整个县衙,就没有一个真正愿意干活的?” “当然有。”申良平平静地回答,“他们都在为自己干活,为自己谋利。” 应元正张了张嘴,胸口起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之前还说他是个土皇帝……’ 【很多县令就是土皇帝,屈打成招的,胡乱抓人、草率结案的比比皆是。】 ‘……诶?’ 应元正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你之前怎么就看好他了?因为他身边没有请师爷吗?’ 【不,是看到这个县衙的监狱后,我才察觉到的。高要县的监狱并没有那么多犯人。可见他不是一个随意定罪、滥权妄为的官员。】 【有些县令为了立威或者敛财,动不动就把人抓进牢里,再找个由头折磨死,连个名分都没有。】 ‘……等等,我记得判死刑的流程是很严谨的吧?’ 【是,按照正规流程,要从州县上报到省,再到刑部,最后由皇帝亲自裁定才能执行。所以很多地方官根本不走流程,直接在监狱里把人弄死。】 应元正在这一刻,终于体会到了系统的眼光。 ‘这些事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觉得你亲自了解会更好。】 应元正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申良平身上,“这么说来,要想治理好一个县,竟是如此艰难。不仅上面的县令得是好官,下面的差役也得按规章制度办事。” “仅靠一两个清官当县令,根本改变不了基层的现状。” 申良平听完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大人,能体察地方之苦已是难得。还望大人能在上面多说几句,地方治理艰难,实在需要更多人手,更多的正式差役。” 应元正望着他,轻声问道:“就算朝廷给了他们钱,也很难保证他们就不会剥削百姓了。” 更别说现在国库没钱,哪来的银子养这些人。 “有一点俸禄总比没有强。”申良平说道。 应元正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们也是这样吗?县令一年俸禄不过四十五两。要是朝廷每年给你们补贴,你们会认真办事吗?” “当然。”申良平笑着,“只要能维持生计,大多数读书人都是想施展抱负的。” 应元正盯着他,“真的吗?” 在他的注视下,申良平收起笑容,“大人是在问‘朝廷发补贴’是真的,还是‘会认真干事’是真的?” “都有。就拿第一个来说,你觉得朝廷不会发吗?” “我是觉得,就算朝廷真的拨下一笔钱来,也不见得能全数落到我们手里。”申良平直白地回答。 【历史上,还真有这样的事。朝廷的养廉银发到总督府,县令去要的时候,还被总督收取了手续费。】 “这也贪?” 【从古到今,从上到下,凡是拨下来的款项,无论名义是什么,都不可能原封不动地落到最终需要它的人手中。】 【宿主,哪怕到了现代,科技已经足以追踪每一笔资金流向,不也照样有款项‘凭空消失’吗?】 应元正知道,问题从来不是技术,而是人。 有没有人查,想不想查,能不能查得动,这才是问题。 【真正靠得住的,是制度。公开、透明、有监督,才是根本之道。所以……】 ‘……可以了啊,不要说了。’ 第1章 冷宫皇子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黄乐章脑子里不停地回荡着这句话,她心想有什么不甘心的,是你碰瓷我的车,没要到钱就不甘心吗?那我还因为没骂爽,而不甘心呢! 她眼中最后的画面,是一束强烈的灯光照射过来,紧接着是剧烈的撞击和无尽的旋转。 哪个傻逼开的车,没看见应急灯吗!等她醒来再好好和对方算账! 然而,当她再次睁开眼时,迎接她的并不是医院的病房,而是一个昏暗破败的空间,入眼处便是斑驳的墙面。 她心里一惊,牵动了身上的伤,屁股剧痛无比。 难道那混蛋专门往她屁股上撞? 剧烈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哀嚎,她这才发现嗓子沙哑到几乎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你好宿主,康儿已与我签订契约,以灵魂为代价,选择你来帮他完成未了的心愿。】 “什么?”黄乐章惊讶万分,直接在脑海中问道,“你谁啊?我不认识那什么康儿。你放我回去!” 【你叫我系统就好。康儿是你现在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而你原来的身体还在急救室抢救,之后也会长期躺在IcU里。但只要你完成他的心愿,用他的灵魂能量就能治好你。】那个声音解释道。 黄乐章沉默片刻,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也在同样的时间死亡,康儿看到了你骂人时意气飞扬的场面,觉得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在这冷宫里保护他娘,完成他的心愿。】 黄乐章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太会骂人而被选上,这应该骄傲吗? “那他的心愿是什么?” 【报仇。】 “对谁?” 【对皇帝。】 啊?黄乐章闻言一惊,“这里是哪个朝代?” 【顺朝,在你们的历史里,是由李自成建立的短暂政权,但在这里,它是一个延续了数百年的正统朝代。我将他的记忆和经历传送给你。】声音说完,黄乐章的脑海中便涌现出了一段记忆。 她很快便看完了。因为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只有六岁,从出生起就生活在冷宫中,印象深刻到需要记住的事并不多。 第一件是他母亲身边唯一跟随的嬷嬷,在他五岁时和外面的宫女产生争执,被杖责二十大板当场打死。他虽然没看到行刑的过程,但鼓起勇气看了嬷嬷最后一面,吓得他连做了好几天噩梦。 第二件就是他自己被打板子的事,原因是他妄称自己是皇子。 在这冷宫里剩菜剩饭,克扣用度都是常事,之前还有嬷嬷替他承受这些苦难,自从嬷嬷去世后,这些苦难就只能由他自己来承受了。前几天他一时气愤,大喊自己是皇子,并推搡了一个太监。 当晚,便有公公前来召见,声称皇上并未承认他的皇子身份,那他就不是,冒用皇子身份罪加一等,但念在他年幼无知,便决定以杖刑十下作为惩戒,以儆效尤。话音未落,身边的侍卫便将他强行按在了木凳上准备行刑。 他才六岁哪里受得了这个,在行刑中途就不行了,还是他娘冲出来声称是自己没有教好,公公要责罚也该罚她。然后毅然决然地趴在了木凳上,准备替儿子受刑。 公公看到这一幕,只能先作罢,说看在他年幼的份上,剩下的杖刑延后。 然而,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已经让这孩子的内心崩溃了,被抬回屋里后就高烧不断,最终离世。他死前心中充满怨恨,觉得自己没做错,欺负人的是那些太监,可为什么惩罚的是他。 黄乐章沉默了片刻,问道:“他想怎么报仇?也打皇帝十大板?” 【他并没有想得那么具体,只要你能帮他报仇就好。】 黄乐章皱着眉头,“我先问一句,是不是报完仇我就可以离开了?” 【对。】 “那要是我报完仇就死了呢?把一个皇帝捆起来打屁股,我不可能还安然无事吧。” 【只要你报完仇,就算达成了心愿,不管你之后怎么样。】 她顿时来了信心,“那好办,与其费劲吧啦的打屁股,不如直接把皇帝宰了。哪怕是同归于尽,也是我赢。” 那个声音沉默了许久,才回复她。 【……那也行。】 想到这孩子的心愿里还有照顾好他娘,黄乐章又问:“他娘怎么样了?” 最后的记忆便是他娘抱着他哭,嘴里还说着什么‘他不要我们了’,‘他不要我们了’…… 这明显是个恋爱脑,在深宫中肯定活不长。 【今天已经给你上药了,她精神有些不稳定,怕伤到你,现在在自己房里休息。】 这灾难般的开局。 “我这伤什么时候好?” 【大概还需要一个月。】 也就是说她还要躺一个月。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总不可能是心善吧?”心愿是这具身体的,和系统有什么关系。 【因为他的灵魂我也有份。除了恢复你的量,剩下的都是我的。】 “那我要是失败了呢?” 【我会重新选一位,直到他的心愿完成。】 这奸商还算有点良心,只是请这位的代价可太高了。 黄乐章叹了口气,为了自己活下去,这事是非干不可。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六岁属于不会被人怀疑的年纪,只要她有机会见到那狗皇帝,哪怕是拿着一只毛笔她也要捅死对方。 为了确保一举成功,她决定等伤好了后,就开始锻炼身体。 或许是因为伤势的原因,她思索着便很快陷入沉睡。 一个月的痛苦时期,她终于熬过来了。到后来,她已经能自己下床、吃饭、甚至自己上厕所。 虽然已经知道康儿是个皇子,但真看到身下多了点东西时,她还是忍不住叹气。 好在现在年龄小,她也没什么心理障碍。 这一个月来,她的生活可以说是每况愈下。她那便宜娘的精神越来越不稳定,经常大半夜哭哭笑笑,她怎么安慰开导都没用。 之前不仅是康儿被打了,那个欺负康儿的太监也被打了。负责她们饭食的太监不敢再私下克扣,好饭好菜纷纷送上。 可这情况没能坚持多久,太监们发现皇帝没有追究他们之前的过错,便又肆无忌惮起来。她的饭食也从丰富的菜肴变成冷菜剩饭。 别人或许会忍受,但她不会。要想体魄强健,就要吃的好才行! 要想吃的好,就得自己动手。 比如……她现在就在御膳房。 她不仅要吃好的,热的,还要敞开了吃!只要她看上的,拿起来就吃,要告状就去告!她倒要看看这群太监敢不敢。 一连好几天,她都堵在门口,路过她的太监宫女就像见鬼了一样,看见她就跑。 黄乐章不屑一顾,直到之前那位公公又找上门来。 第2章 人要正,心要正 “公子,吃饭怎么自己来了?差遣太监们来不就行了?”这位陈公公将眼里的鄙夷藏得很好,可惜她又不是真的六岁。 “太监们拿的都不是我喜欢的。” 陈富嘴角一抽,“每日用膳多少都是规定好的,不能随便更改。” “我没让你们改啊,我吃我的,你们送你们的。”她笑道。 陈富公公深吸一口气,“公子可不能随便来这里……” “我怎么能是随便来的呢,我是带着目的来到。”她挑了下眉。 陈富眼神一紧,“什么目的?” “吃饱的目的。” 她的回答让陈富当场愣住,他咬了咬牙,“没想到公子如此能言善辩,之前我怎么没发现呢?还是说公子……藏的太好了。” 这句话中透露的寒意,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差点忘了,这里是皇宫。 可……那又怎么样? “那一定是公公你没饿过,你要是天天都是残羹剩饭,那心就是再热再软,也该凉了硬了。”黄乐章双手叉腰,声音愈发响亮,“要是公公身后的人想饿死我们母子,可以直接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这皇帝在乎‘皇子’这个名号,那就是很在乎面子。既然在乎面子,她就要把事情闹大,让所有人都知道。 上次康儿的冲动给了狗皇帝一个借口,这次她只是吃个饭,既没有说话也没有打人,总不可能还打她板子吧。 陈富目光一瞪,其他人在听到这番话时早已低头逃之夭夭,他只能眼神警告身后的太监。 “公子可不能胡说,那些奴才我会好好教训的,绝不会让公子再吃到残羹剩饭。”他转头对着身后的太监说:“来人,送公子回去。” 黄乐章转身从一个企图逃跑的太监篮子里抢了两个包子,这包子她等很久了。 她将其中一个放在陈富手上,“公公特意来一趟,我却没什么好招待的,希望公公不要见怪。” 陈富看着手里的包子无言以对,没见过用包子打赏的,还是现抢来的。 “不劳公公费心了,我自己走。”她一边说,一边挥手离开。 陈富指挥身后两个小太监跟上她,要确保她回到冷宫。 望着那悠然自得的身影,陈富的思绪不禁飘回了往昔。那时,被贬至冷宫的是贤妃,与这孩子无关。可生下孩子后,皇上也没让这孩子回去。他原本以为皇上不在乎,但看前些日子的事,倒也不像是完全漠不关心。 陈富步入御膳房,每一个接触到他目光的人都低下了头。 “诸位要管好自己的舌头,在这宫中,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你们心中有数。” 警告完毕,陈富便准备回去复命,他同样好奇皇上听完汇报后,会如何处置对方。 黄乐章大摇大摆地走回家,脑子里却在和系统聊天。 【你就不怕他把剩下的板子给你补上?然后再给你禁足?】 ‘这不是试探吗?那太监从见面到结尾都没说我不能出冷宫,那就表示我可以。’ 【……你该不会是想引起皇帝的注意吧?】 ‘废话,不把他引过来,我怎么杀他。我可不打算在这里生活很久,我又不喜欢古代。’她也是不明白了,在这个拉屎都没有纸的时代,怎么还有人向往。 她也没想到对方的反应这么快,她前脚回到冷宫,后脚那陈公公就带着圣旨来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今赐尔名“应元正”,意在提醒尔:人之为人,当行正道,心存正义。望尔铭记,名虽正,行更须正。若名不副实,徒有虚名,岂非笑柄?汝当自警,勿负朕望。 钦此。” 陈公公笑着看着他说:“公子,皇上的意思是让你人要正,心要正,多行正义之道。” 这是在说她不正义?黄乐章当场在心里吐了口唾沫,狗皇帝有什么资格来教训她!康儿被那些人欺负的时候,怎么没来讲正义! “皇上念你已到了识字的年纪,特意准许你去尚书房读书,公子可要感恩啊。”陈公公提醒道。 “谢皇上圣恩。”黄……不,应元正举起手接过圣旨。 既然有了正式的名字她便暂时以这个新名字生活,直到完成康儿的心愿。 ‘这阴阳怪气的名字,康儿会喜欢吗?’ 【不知道,不过你能去尚书房了,那就有机会见到皇帝了。】 ‘确实是。’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她现在的力气肯定不足以用毛笔捅死一个成年人,他得想办法弄到一件武器。 也怪他们母子太穷了,能打点的首饰都打点出去了,连个金属发簪都没有。他娘的药也快吃完了,他都不知道去哪弄。 眼看着陈公公要走,他准备试一试,“烦请陈公公帮帮忙,我娘……” “公子,您娘的事我无能为力。”陈富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他。 应元正叹了口气。 他去了母亲的房间,告诉对方这个消息。 “咳咳……这名字……你可中意?”他娘双眼凹陷,面容枯黄瘦弱。 他摇头,不喜欢还能怎么办,只能用着。 不过听到他能去读书的消息,他娘的精神为之一振。紧握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叮嘱他要勤奋向学。 “……让你父皇……刮目相看。” 完了,这恋爱脑没得治了。 次日,他强忍困倦,凌晨四起床,跟着领路的小太监,在夜色朦胧中抵达了尚书房。 好在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到的,没给那狗皇帝留下把柄。 他选了个上面没有东西的空桌子坐下,带他来的小太监给他领了文房四宝和《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后,便消失不见了。 简单翻阅了一下,发现和他原来世界的书一样。所以这历史到底是从哪个地方开始分叉的? 他关上书环顾四周,发现其他皇子也在打量着他,互相也没有话说。 夫子很快便到了,先是复习了前一天的功课,接着便是朗读环节。夫子读一句,皇子们跟着读一句。随后,便是儒家经典的学习。夫子会根据每位皇子的具体情况,灵活地调整教学内容。 哪怕他不识字,夫子对他的态度也没有区别,既不特别关照,也不特别严厉。有种‘我该教的都教了,你想学就学’的心态。 书还是要读的,不过他不打算勉强自己。学好了,有机会见到皇帝;学差了,也有机会见到皇帝。 他的目的从来都不是读书,是看这狗皇帝什么时候来。 尚书房提供餐食,但并无休息时间。饭后,他们便接着上课。直至下午三点,课程才告一段落。而年满十四岁的皇子则需开始学习骑马与射箭。 他这个年纪,就只能先专注文化课了。 第3章 生辰宴 应元正的学习态度还算认真,尤其在最难的毛笔字上付出了不少努力。 可他勤勤恳恳地学了一个月,也没得到夫子的一句夸奖,只有四皇子称赞他勤奋且记性好。 看来她确实不是读书的料。 这一个月,他逐渐熟悉了各位皇子。他并不是这里年纪最小的,还有一个和他同岁的七皇子,具体月份不清楚。三、四、五、六,七皇子,都只相差一岁。而最大的两位是15岁的大皇子和13岁的二皇子。 令他意外的是,皇帝并没有立大皇子为太子。 他猜测皇帝可能更喜欢其他孩子,比如四皇子应瑞泽。 就他这一个月的观察看来,这个皇子除了陪读,还常有内侍送来各式点心饮品。四皇子为人慷慨大方,每次都会将食物分发给其他人。除了大皇子和二皇子,他与其他兄弟的关系都非常融洽,甚至连应元正这个“小透明”也能与他聊上几句。 四皇子不仅关心他的学习,还解决了他一个大麻烦。 这段时间,他娘的病情像坐过山车一样起伏不定。刚开始因为听到他能读书而开心,他便每天都回去读书给她听。虽然不能解决她身体消瘦的问题,但精气神眼见着好了。 然而,几天后他娘的病情突然恶化,开始畏冷。冷宫里能用上的棉被都用上了。他想弄些炭火,却被告知冬季供暖要11月份开始,那时内务府才开始负责供暖烧炭事宜。 他想提前用,对方不同意。最后还是四皇子出手帮忙,自掏腰包为他购置了一些炭火。 “每年十一月初一日,宫中才开始烧暖炕,设围炉。如今尚在九月,要想用到炭火,唯有先行购置,撑过这两个月就好了。” 明明只是个9岁的孩子,说起话来却如此周到。 应元正千恩万谢,由衷的希望他宰了皇帝后,这位四皇子能登上皇位。 这一个月,他也了解了系统的能力。 他让系统去监视一下皇帝在干什么,什么时候过来。系统却说它做不到,它不能离开宿主身边十米的范围,视线也不行,但可以听到20米左右的对话。 让它讲讲这个国家的发展水平。系统说这不是虚构的小说世界,【这里是真实世界!我要是有能扫描世界的能力,哪还用这么辛苦的干活。】它没有能力纵观全局,只能根据已有的科技发展做出推测。 既然未来无法预知,那么过去呢?这世界的文化看起来和他原来的世界没什么区别,那么分化是从哪里开始的? 结果系统回答,【要想知道这个世界的历史,你让我去扫描一下书籍,我可以给你分析。】 这不是全无作用吗! 他本想着尚书房就有很多书籍可以随便翻阅,没想到被夫子严厉制止,让他不要好高骛远,先学好现有的知识,不让他接触那些书。 这样一来,系统的最大用处就变成了偷听和背书了。 每当他记不起来的内容,系统都能迅速在脑海中提醒他。 因此,他成了所有皇子里公认的‘记性好’。 而这一个月,皇帝一次都没来,可能是因为公务繁忙吧。 事情总是没那么顺利。 到了十月,五皇子应靖远的生辰宴会就在上旬举行。各个皇子都送上了精心准备的礼物。应元正身无分文,没有拿得出手的礼物,只能送上诚挚的祝福。 好在大家都知道他的处境,也没说什么。 四皇子见状,反而还特意送了他一支精美的毛笔,让他非常感动。他原本想着宴会他就不去了,可一听说皇帝可能会在,他就来了兴趣。 【明天宴会就开始了,你有武器吗?总不可能真拿毛笔吧。】 应元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思考着明天的行动。 ‘笨,到时候那么多宫女,她们头上的发簪就是现成的武器,随手拔一根就行。’ 【皇帝身边有那么多人,你怎么靠近?】 ‘比如说……我娘有重要的话要告诉他?’ 【……你是觉得皇帝也是恋爱脑吗?】 ‘这只是一个借口嘛。实在不行,就哭诉自己在尚书房不能随便借阅书籍。无论是好的理由还是坏的理由,只要一个会面的机会就行。如果这些都没有办法……就只能硬闯了。’ 系统很高兴宿主如此积极,但对方实在是过于积极了。 【在你的字典里就没有“谋而后动”这个词吗?】系统忍不住吐槽。 ‘你以为我不想吗?!这狗皇帝三天两头见不到面,再强的计谋也没用。’ 【……比如把时间拉长,明天不行,就明年;明年不行,就……10年。】 应元正突然从床上坐起来,‘10年?!那我在另一个世界的身体都化成灰了!’ 【打个比方而已。你要是没完成心愿,还在这个世界死了,那另一个世界的你也不会复活。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是不同的,你可以慢慢来,不要那么着急。】 沉默半晌,应元正皱眉问道:‘你之前是不是做过类似的事,花了多少时间?’ 【……时间不定,有十年,二十年,甚至还有四五十年的。】 应元正叹了口气,重新倒在了床上,‘……我会找好时机再出手的。’ 一看对方听劝,系统也松了口气,但它心中仍有一个疑问。 【你……真的下的了手吗?从你的经历看来,你并未杀过人。】 他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我这人脾气是不好,但也不至于杀人。’ 他停顿了一下,‘但这个不一样,我并非为了自己杀人,而是为了报恩。我要活着就需要康儿的灵魂,而完成他的心愿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杀人就是我的报恩。’ 【……你可真会说。为他人杀人就能减轻你的罪恶感是吧?】 ‘你不是挺聪明的吗?我要活命就要杀一个人,这是一命换一命,我未必会接受。但为了他人,我还是能够下手的。’ 他在这里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英雄’,要杀的是一个封建王朝的统治者,只有这样自我定位,他才能在心理上接受杀人这一行为。 而在另一边,五皇子的生母赵惠妃正把宫人都赶出去,准备与儿子说些体己话。过了这两天要想再见到儿子,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和你四哥关系怎么样?”赵惠妃轻声问道。她出身于一个不起眼的小官吏之家,家族背景平凡。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让自己的儿子去争夺那个位置,她只希望儿子能平安度过此生。 “不用担心,四哥人好着呢。”应靖远老实回话。他身形不高,头却比较大,显得有些稚气未脱。 “你也不能冷落了大哥、二哥和三哥。”赵惠妃叮嘱道。 “我知道。”他娘每次说的话都一样。 “对了,你大哥明年初春就要成亲了。”虽然知道这房子里没有别人,但赵惠妃还是忍不住小声说话。 应靖远凑近了些,“确定了?是大哥喜欢的那个吗?” “不是。”赵惠妃再次将声音压低,“你大哥喜欢的那个估计要嫁给你二哥了。” 她身体后仰,重新靠在椅背上,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还是皇后娘娘有手段。” “难怪最近没见到大哥。”应靖远无力地摇了摇头。 赵惠妃也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地说:“儿啊,以后争不过的我们就别争了,天下又不是只有一个女子。” 应靖远抬头看了他娘一眼,早就知道她会说什么,连连点头。 “对了。那个人呢?过的怎么样?有没有表现出什么惊人的天赋?”赵惠妃突然想起另一个人,语气中带着些许好奇。 “也就那样吧,字写的丑,画也不好看,不过他记性很好,过目不忘。”应靖远如实回答。 赵惠妃点了点头,只有这个才能,很难在皇子里脱颖而出。唯一捉摸不透的便是皇上对他的态度。 “就在大皇子婚事定下来的那天,皇后娘娘曾提出想要收养这个应元正,但皇上没有同意。” 应靖远一惊,“要是成了,他岂不成了嫡系一脉?” 赵惠妃点头,“到时候,皇后娘娘也有两个孩子了。” 第4章 变故 生辰当日,应元正早早来到绮华宫采风。 这里位于皇宫内一处幽静而风景优美的园林之中,靠近湖泊和花园。宴会期间,御花园也是开放的。 他到的时候,除了大皇子、二皇子和三皇子,其他几位皇子都已经到了。 五皇子热情的向他招呼,“四哥他们在流香榭品茶,你可以去找他们。” 应元正第一次见到这么热情的五皇子,果然生辰宴会让人开心啊。他也再次送上祝福,然后朝湖泊边的流香榭走去。 走到半路,一位宫女端着一盘点心从他面前走过。他的脚不自觉地就跟在对方后面。 毕竟,在宴会上最重要的就是吃。 点心,干果,蜜饯,酥饼,凉果…… 他将去找其他皇子的事抛到了脑后,拿起一个桂花糕就吃起来。 ‘我的妈呀,我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点心了。’ 【……】 ‘你也别闲着,看能不能听到什么秘密?’ 【你周围只有点心和侍女,太监,他们一句话都不说,我听什么?】 ‘那算了,等我再吃一会儿。’ 【……】 周围的太监宫女看着他,没有出声,但内心的鄙夷肯定不少。应元正也不在乎,他穿的就不像个皇子,那还在意什么目光。 吃到差不多了,再吃他就吃不下午饭了,这才决定去找四皇子。 到了亭子就听到他们在背诗,应元正当场就想离开。但碍于对方已经看到他了,也只能硬着头皮凑上去。 这里除了皇子,还有许多他不认识的年轻子弟,应该是那些大臣或者勋贵家的儿子。 “你可终于来了,都吃饱了?”四皇子笑着说:“我看你一直不来,还以为你找不到地方,正想派人去找你,五弟却说你已经到了。我让小贵子跑一趟,这才发现你在院子里吃点心。” 其他皇子听完哈哈大笑。 应元正笑了笑,也不回话。 “诗也背的差不多了,我们去玩点其他的吧。”四皇子带着人离开了亭子。 应元正也跟在后面,吟诗作对他是不想的,但其余活动他可以看看。 【马上就正午开席了,皇帝怎么还没出现?】 ‘皇帝要是不来,我就当来吃饭的。反正你也说了不急。’美食确实能让人的心情变好,他现在心情就很好。 【这么说也没错,但我还是希望能见皇帝一面,至少知道他长什么样。诶?有个宫女鬼鬼祟祟的。】 ‘在哪?’应元正刚要抬起头,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动作。 【你这里看不见,她转到屋子后面去了。】 ‘那算了,我可不会去看。万一真有点什么,倒霉的就是我了。’ 【确实。】 花园里设置了投壶、射覆等游戏。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也在这时姗姗来迟。 大家互相介绍,吃茶的吃茶,玩游戏的玩游戏。他本来就是小透明,人一多就更透明了。 于是,他又回到了点心桌前。 五皇子路过他的时候,还好心指着其中一道荷花酥说:“这个好吃。” 没想到被正挑选点心的四皇子听到,他走过来,看着盘子里的荷花酥问道:“真的吗?” “真的!”五皇子急忙保证。 这点心应元正之前吃过,确实不错。于是又拿了一个,四皇子看他边吃边点头也拿了一个。 “……确实不错。” 正吃着,皇帝来了。 大家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纷纷跪下。他想抬头看一眼,立即被身边的四皇子拉住了袖子。 “大家起来吧,今天是家宴。”崇治帝应宸笑着说。 应元正站起身,第一次见到皇帝的样貌。 脸偏圆形,五官较为端正。眼睛虽然大,但好像左右眼大小不一。鼻梁挺拔,嘴巴有些长。算是中间偏上的长相,不过他仪态端庄而沉稳,眼神深邃而明亮,确实有皇帝的神韵与气质。 而他身边的皇后看起来更有气势,偏方的脸型,再加上波澜不惊的眼神,气质高贵而典雅,令人心生敬畏。 两人之间隔着太监,侍卫,皇子,地狱级难度,他只能放弃了。至少看清了皇帝的脸,不会出现杀错人这种乌龙。 随着皇帝的到来,五皇子的生辰宴正式开始,应元正跟在众人身后进了绮华殿。 宴会的座位安排极为讲究,皇帝和皇后坐在主位上,太后则坐在皇帝的左侧,各个妃子按照品级和受宠程度依次排列。 在座的每一位皇子和公主也都按照出生的顺序和皇帝的宠爱程度被安排在相应的位置。但应元正的身份没有得到皇帝的认可,赵惠妃便把他安排在了皇子末尾。 中间隔了这么多人,也彻底断了他复仇的念想。 在宴会的最高潮,皇帝发表了祝福词,他的礼物是一套精致的文房四宝和一幅亲自书写的字,意思是让五皇子好好读书。 ‘这礼物也太不走心了。’ 【确实,这礼物什么时候送都可以。】 随后,众位嫔妃纷纷送上自己的礼物,每一份礼物都经过精心挑选,旨在表达对五皇子的祝福。礼物中不乏珍贵的珠宝、稀有的古玩和精美的书画。 应元正没有参与送礼的环节,便专心吃起了饭, 【……奇怪,四皇子的脸色不对。】 他抬起头,接着又状若无事地继续吃东西。 ‘你以后能不能先提醒我不要做出奇怪的动作,再说发现的怪事。’ 【……下次一定注意。】 此时的四皇子应瑞泽,正大口的喘着气,坐他身边的三皇子立即发现了问题。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可能……有点……噎着了。”四皇子捂着喉咙,声音有些微弱。 三皇子对着身后站着的太监说道:“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你的主子不舒服吗?” 四皇子想制止他,这是五弟的生辰宴,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不适而破坏这场宴会。 帮他捶背的小贵子收到他的眼神,准备扶他到一旁休息片刻。 没想到他刚站起来,便突然倒在了小贵子身上,两人一同跌倒在地。 “没事吧?!” 动静太大,其他皇子也急忙围了过来询问。 “怎么了?”皇帝看不真切,只能看到几个人围在一起。 “大概是四弟噎着了。”三皇子向皇帝汇报。 坐在上方的皇后娘娘赶紧让身边的太监去请太医。 “娘娘,妾早请了太医在偏殿候着。”赵惠妃已经让自家侍女先行一步了。 她做好了一切准备,没成想还是出现了意外。只希望四皇子能够平安无事。 “还是你安排妥当。”皇后娘娘点头称赞,顺便安抚了一旁焦急的四皇子生母淑妃。 【你四哥噎着了,脸都涨红了。】 应元正站在最外面,没有上前看。 “……不,不对!皇上这不是噎着了!”还在努力拍背的小贵子看到自家主子身上的长出了红疙瘩,当即喊了出来。 皇帝已经走下了台,“那是什么?” 太医也赶来了,围着的人群立即散开。 小贵子将人交给太医后,朝皇帝跪下,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应……应该是……是吃了不能吃的东西!” 卫太医常年查看皇子的身体情况,每个皇子有什么问题,他心里都有数。 “回陛下,四皇子只要一吃榛子就会像现在这样全身长疙瘩,呼吸困难,如果食量过多还会晕厥。” 这事崇治帝知道,他一言不发的看向赵慧妃。 赵慧妃当即跪下,“皇上,臣妾发誓,食物中绝无榛子!每道菜都是妾身亲自审定的。” 看到这一幕的五皇子也急忙跪下,“父皇,儿臣知道四哥不吃榛子,绝对不会准备榛子给四哥。” 皇帝只是看了他们一眼,随后命令将四皇子抬至偏殿进行紧急治疗,其余的太医也在赶来的路上。 ‘问题很严重吗?’应元正问系统。 【整个人没有意识,脖子肿胀,脸色都变紫了。】 ‘这是过敏吧,按照现在的医学能救回来吗?’ 【不清楚,如果救不回来那五皇子和惠妃就遭殃了。】 ‘你有看到什么吗?’ 【我这边观察的范围有限,至少在宴席上没人做手脚。】 那就是在食物端上来之前就动手了,或者说……之前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第5章 蒙冤受屈 崇治帝先让人将太后送回去,除了惠妃和四皇子的生母淑妃,其他嫔妃都去偏殿候着,不准离开。 “来人!将御膳房的人都给我抓起来!”崇治帝大怒。 在场的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外面的侍卫迅速将大门围住,严禁任何人出入。 “将所有饭菜,点心,茶水都放在原地不准动,让太医挨个检查。”发号施令的是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李公公。 原本觉得与自己无关的应元正,听到‘点心’两个字时心里一震。四皇子确实吃过一个点心——荷花酥。 ‘喂,四皇子那个荷花酥,吃光了吗?’ 【……吃了两口,只剩一点了。】 两人陷入了沉默。 果然,皇帝开始问起四皇子吃过什么东西。他的贴身太监小贵子一一回答了。 那几道菜和点心被端到了皇帝面前,由后面赶来的太医们检查。 应元正在心里祈祷可千万别是点心的问题啊。 可事与愿违,太医们拿出那道荷花酥恭敬的禀告:“回皇上,这点心的馅料里有榛子碎。” 全场趴在地上的人们都屏住了呼吸。 唯有赵惠妃和五皇子大喊着“不可能”。 这时偏殿的卫太医焦急地冲过来,看到在场这么多人,不知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李公公见状,连忙将耳朵凑到他嘴边,听完后脸色大变。 ‘他们说什么?’ 【……你四哥快不行了。】 ‘什么?!’ 听到汇报的皇帝同样震惊,立刻起身前往偏殿,太医们也紧跟着。 惠妃看到这种情况,便知事态严重,她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儿子,强打精神。她还不能倒下。 来到偏殿的皇帝,正巧看到侍女在小心地喂药,可大部分药都灌不进去。 “让开!”崇治帝夺过药碗,亲自喂药。 “说说要怎么救!”他盯着跪倒在地的太医们,胸口剧烈的起伏。 太医们把脉后提出的方案都大同小异,不过是用药的轻重之分,只有一位胡太医提出了放血疗法。 崇治帝思考再三,决定再喝一副药试试,如果还不见效,就按照胡太医的方法治疗。 绮华殿内,淑妃眼里带着泪,扑到皇后娘娘脚下,“皇后娘娘,四皇子……四皇子他究竟如何了?” 皇后也不敢保证什么,毕竟皇帝离开时的脸色她也看到了,“你……且随我来。” “……娘娘……”惠妃看到这一幕,也想跟过去,四皇子现在的安危关乎着她和她儿子的下场。 “你就先待在这。静姝,你留下来看着他们。”皇后没有多看赵惠妃一眼。 惠妃的心也凉了半截。 偏殿里,崇治帝坐在床边,凝视着他最疼爱的儿子,心里的怒火和担忧交织在一起。他没想到有人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 淑妃看到床上已经认不出样子的儿子,泪水夺眶而出,连连请求皇帝和各位太医救救他。 “我已经让太医诊治了,你莫要太伤心。四儿醒来看到你这样,也会怪自己的。”崇治帝应宸握着淑妃的手,心痛不已。 皇后在一旁看着他们情深的样子,轻轻垂下眼帘,劝解道:“皇上,绮华殿的众人还等着你处置,这里就交给我和淑妃吧。” 皇帝听后拍了拍淑妃的手,“我会找出幕后之人,无论涉及何人,都要他付出代价!” 他站起身,“那就麻烦皇后了,四儿有什么情况就立即派人通知我。” 皇后点了点头。 离开偏殿后,皇帝的怒火再也无法掩饰。他大步走回主殿,坐上主位,目光如炬,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人群被分成两拨,皇子和宗室子弟由他亲自审问,其他勋贵或是官员的孩子则由匆忙赶来的刑部尚书负责审问。而大理寺已经去审问那些御厨了。 应元正的膝盖痛的不行,但他又不敢随便动,其他皇子甚至连头都没抬,跪的像个雕塑一样。 ‘系统,我觉得我心跳的好快。这么近距离的感受到宫廷争斗,过于刺激了。’ 【宿主的心理素质真让人佩服。】系统本想调侃他一下,结果很快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宿主,你是自身感受到的,还是……】 “都抬起头来!”皇帝一声怒吼。 跪在下面的人身体一颤,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他逐一审视着自己的每个儿子,目光锐利。 “老大你先来说,你什么时候到的?和你四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大皇子先磕了个头,才缓缓开口,“儿臣巳时到的,在门口遇见了同样时间抵达的二弟和三弟。我们到的时候,四弟正和其他子弟玩投壶、射覆,之后儿臣和武杰聊天,并未留意四弟,也未曾品尝此处的糕点。” 紧随其后的二皇子和三皇子说辞也差不多。 随后到了五皇子。他的说辞前半部分也很正常,直到他说出了吃荷花酥那一幕,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应元正,你接着说。”皇帝盯着他。 他能说的也不多,不过是将那一幕又重复了一遍。 “这么说……是你们给他吃的?!”皇帝猛地站起身。 五皇子当即摇头,连连说着不是。 “是四哥自己拿了一块。”应元正回复他。 “你吃了没?” “吃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表现的越镇静,让皇帝越反感。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回答,哪怕是没有关系的,也都低着头弯着腰说话。 只有他,挺直了脊梁,话语里没有一丝犹豫。 也没有一丝感情。 “你四哥现在病重,你这是什么态度!”皇帝怒不可遏,将手边的茶碗掷向他的大腿。 “他教你功课,为你解惑,还赠你一支笔!你竟然一点悲伤都没有!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茶碗精准砸中,立即碎裂,茶水与鲜血从他腿上流淌而下。 他躲了,但只躲了上半身,皇帝打的是大腿。 摸着流血的伤口,一股寒意从心里蔓延出来,如坠冰窟。 这不是‘他’的感受,这是康儿的感受。 这狗皇帝把怒气发泄在他身上,于情于理他都不能认这个错,否则就真的翻不了身了。 “……我之所以如此镇定,是因为我问心无愧,未曾做出任何对不住四哥的事情。您曾经给我说过,人要正,心要正,我自认是做到了这一点。我也并非不悲伤,太医们正在全力以赴,我相信四哥吉人天相,定能渡过难关。” 好了,现在该卖惨了。 “……我也非常自责,四哥对我如此好,我却无以为报。我甚至连五哥的生辰都拿不出一件像样的礼物。”他张开双手,重重地磕了个头,“陛下,我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喉咙有些哽咽。 “我也不知道四哥不能吃榛子……甚至不知道榛子长什么样。我没参加过宴会,对宴会的礼仪一无所知……识字明理也就一个月,但我清楚……伤害四哥对我毫无益处……我不会因此得到陛下的喜爱,不会得到其他皇子的关怀……我……怎么可能……” 喉咙仿佛被堵塞,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的目光呆滞地望向远方,眼眶中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 在场的人听完无不动容,连李公公都不忍看他。 ‘系统怎么回事?我还没说完呢?’ 【你还要说什么?】 ‘刚刚卖完惨,现在正是讲清利益的时候。要告诉这狗脑子皇帝,谁在这件事中获利最大,谁就最有嫌疑。’ 系统叹了口气,【你不用说了。当然身体也不是我在控制,是康儿残留的意识在起作用。毕竟他离开还没两个月呢,现在被这狗皇帝一刺激,本能的反应便出现了。】 ‘本能反应是说不出话?’ 【人家是真的6岁孩子,哪怕这个时代的孩子早熟,也比不上你这个成年人。或许……他对皇帝还抱有一丝期待,‘狼心狗肺’这句话真的伤到了他。】 崇治帝注视着他的双眼,原本被愤怒冲昏的头脑渐渐恢复了理智。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只是移开了视线,避开了那双充满泪水的眼睛。 第6章 真相 武安王应佑得知生辰宴发生变故,便立刻拉着他的叔叔文昭王应文远赶往绮华殿。 一进门就看到僵立着的皇帝和跪了一地的皇室子弟,而他的儿子就在其中。 “陛下,这是……怎么了?”他本想问现场情况,但看到皇帝的神色,便转而关心起了皇帝。 见到自己的叔叔和弟弟到来,崇治帝甩了甩手,指着六皇子说:“你继续。” 李公公随即邀请两人入座,让他们旁观这场审查。 接下来的人所述也大致相同,当时与四皇子有过接触的人不少,但真正吃过有问题的荷花酥的,就只有五皇子和应元正,五皇子还只是提议,自己并没有吃。 可无论他吃没吃,作为生辰宴会的主人,他的责任是推卸不掉的。 跪在一旁的惠妃,目光在众皇子间逡巡。她心中不断筛选着可能的人选,她的儿子并不受皇帝宠爱,与刚才应元正的情况相似,即使四皇子真的遭遇不测,她儿子的境遇也不会有所改善。 究竟是谁想要陷害她?是皇后还是贵妃? 刑部那边也传来消息,这些官宦子弟并没有机会对食物动手脚。宴会期间,他们大多围绕在皇子身边,多数时候只是品茶,那些点心虽有几人食用,但他们吃的是凉果,并非荷花酥。 大理寺那边审问的御膳房厨子,重点询问了制作荷花酥的师傅,刚好师傅手里有正在做的荷花酥,便让周围的厨师和太医检查。结果发现正在制作的点心里,没有榛子碎。 大理寺也将送餐的宫女太监拘捕审问,并对整个绮华宫进行了搜查。 “让太医进来为他包扎一下吧。”文昭王看到应元正的大腿仍在流血,于心不忍。 太监刚要出门,便与进来的太医撞了个正着,这位太医正是胡太医。 他朝皇帝跪下,“……陛下。” 对方什么不说,崇治帝心里也明白了。他猛地站起身,“皇叔,这里就拜托您了,若今日查不出真相,就把所有可疑之人都关进大牢,直到水落石出!” 文昭王点头应允。 偏殿里,众多太医跪了一地,皇帝听了现在的情况,不再犹豫直接吩咐胡太医开始治疗。 “……陛下,这结果……” “你放心治,若治好了,朕自有重赏,若治不好,朕也不会怪罪于你,只是须得尽力。” 胡太医立即磕头,“臣遵命。” 文昭王再次询问了所有人,并结合刑部和大理寺的报告,决定将所有可疑之人暂时收押,等待进一步的调查。 五皇子听完,当即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应元正依旧眼神空洞,甚至无法自行站立。太监们搀扶着他,让太医为他包扎后,便将他抬离了现场。 ‘康儿,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报仇的!’ 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但还是无法获得身体的控制权。 ‘系统,这情况还要持续多久?’ 【一般来说一年内平安无事的话,他的意识就会消散。】 ‘要这样一年?!’ 【……不是,应该几天就好了。只是一年内,受到刺激后又变成这样的概率有些大。】 ‘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 【不清楚,无论是太监还是狱卒都没有说话。唯一欣慰的是,他们也没有打你。】 ‘这……也是呢。就我一个人在这吗?’ 【不,你隔壁的隔壁是五皇子。】 ‘这倒霉孩子,以后过生辰宴都有心理阴影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监狱也终于来人了。 “殿下这是皇后娘娘让我给你带的衣物,以免夜晚着凉。”太监将一件袍子递进监牢。 五皇子抓住太监的手臂,“我娘呢?我娘怎么样了?” 太监挣脱开手,“惠妃娘娘身边的侍女太监都在审问,娘娘本人则被关在侧殿。” 他娘也被关了。 太监走到应元正的牢房外,同样递进一件袍子,“公子,这是皇后娘娘让我带给你的衣物,以免夜晚着凉。” 应元正毫无反应。 太监也不多说,做完事就准备离开。 “等等,四哥呢?四哥怎么样了?”应靖远扒着木栏。 太监停下脚步,“胡太医说,四皇子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今晚了。” 应靖远听完松开了手。 【你四哥就看今晚了。】 ‘今晚?那就只能等着了。’ 听天由命吧。 当他终于恢复对身体的控制,已是一天之后。他颤颤巍巍地走到门边,端起水一饮而尽,接着抓起冰冷的馒头塞入口中。 【没有人来传新消息,说明四皇子应该撑过去了。但还是没人放你们出去,外面到底什么情况?】 ‘那狗皇帝估计还没找到凶手,再等等吧。’ 而这一等又是两天。惠妃已经回了自己的惠泽宫,依旧被禁止出入。四皇子脱离了危险,已经可以开口说话了。 大理寺那里递来的奏折让皇帝感到荒谬又无奈。 这一切的起因,竟是一个宫女将自己做的荷花酥和送往宴会的荷花酥调换了。 她的动机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只是希望别人觉得她做的荷花酥比御膳房的好吃。 荷花酥中的榛子确实是她擅自加入的,但并不是她买的。负责采买的总管为了宴会,购买了宫中常见的干果,其中自然包括榛子。 原本有榛子也没事,四皇子不吃便是,但惠妃为了稳妥起见,下令将榛子从干果中剔除,买来的这些也都分发给了宫女和太监食用。 这位宫女也分到了一些榛子,她对荷花酥情有独钟,便突发奇想,认为将榛子加入荷花酥中或许能增添风味,便尝试着自行制作。 她并不知道惠妃剔除榛子是因为有人不能吃,还以为仅仅是因为客人不喜欢。 如此儿戏的原因,让皇帝难以相信。他反复让大理寺和刑部进行核查,可无论怎么查,事情都没有破绽。 一切看似偶然,却又巧合得令人难以接受。 宫女对荷花酥的喜爱众所周知,她过去常制作荷花酥,其他宫女和太监也都尝过她的手艺。 榛子也不是她买的,更不是她偷的,是惠妃赏赐的。 而惠妃也是出于谨慎做的这个决定,目的就是保护四皇子,排除任何一个变数。 可这反而成了变数。 “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崇治帝不信。可翻来覆去都是这个原因,他也不得不接受。 他在书房中踱步,愤怒地将手中的奏折扔在地上,大声斥责,“都是惠妃的错!连下人都管不好,竟敢私自将自制的食物呈给皇子!” 李公公默默低下了头。 据他所知,惠妃是宫中对太监宫女最为宽厚的主子。她会不定期地赏赐食物,允许宫女自制糕点,甚至还会举办品鉴大会。对于犯错的奴才,她也不会轻易责罚,通常会宽恕。 宫里的人虽然不常说,但都羡慕在惠妃宫里当差的人。 可没想到这份宽厚会害了她。 李公公赶紧转移话题,“陛下,文昭王已经到了。” 崇治帝深吸一口气,“请皇叔进来。” 文昭王快步走到他面前,一脸怒气地开口,“陛下,四皇子已经脱险,可你的两个孩子还在牢里关着呢?你也不闻不问?” 第7章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大理寺查到的结果,文昭王也是知道的。 “不管背后还有什么隐情,那两个孩子是无辜的。五皇子既不会做点心,也没有命令别人做点心,那荷花酥还是他主动提起的,他要真是凶手怎会自引嫌疑。另一个更是……更是连榛子都不曾吃过。正如他自己说的,四皇子对他恩重如山,他害四皇子毫无理由,也无利可图。” 皇帝低着头沉默。 文昭王忍不了了,“你给个准话啊。到底是为什么要把两个孩子关到现在?” 皇帝坐回椅中,依旧缄默。 文昭王叹了口气,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你是不是在怪自己说了那句话?” 皇帝抬起头,面露苦笑,“……是朕……太过急躁了。” 李公公为文昭王奉上茶水后,便悄然退出了书房。 文昭王看着茶水发愣,“那经此一事,你还打算认他吗?” 皇帝再次闭口不言。 “你担心日后见到他便会想起近日之事?担心你们的父子关系难以修复?那不如……” 听到有解决的办法,崇治帝走到皇叔身边,等着对方的下一句。 “……不如把这孩子过继出去。” “过继?”这是崇治帝怎么也没想到的答案。 “这能解决你所有的担忧。你日后也无需担心再见他。而且从大局来看,这也是件大好事。” 崇治帝缓缓坐到文昭王身边,“皇叔的意思是过继给……应昌和?” “正是,他不是无子嗣吗?陛下过继一位皇子,还能让朝中大臣称赞陛下重视手足之情。” “那……不能让我的那些话传出去。”崇治帝的眼神又恢复到了往常的神采。 “放心,当时在场的都是些小辈,各自的贴身奴才我也已经妥善处理。那些话对陛下的名声有损,是万万不能让人知道的。” 崇治帝紧握文昭王的手,“还是皇叔思虑周全。” “陛下,考虑一下吧。”文昭王说完,便不再开口。 牢里的应元正还在思考之后的事。 ‘这狗皇帝知道自己冤枉我后,定会感到愧疚。到时候他肯定会见我,然后我就……’ 【你怎么知道他会愧疚?】 ‘看得出来他还是爱孩子的,只是不爱康儿而已。古代皇帝很重视名声,就是装也要装个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这么一想,他召见你的时候必然不会希望有太多人在场,以免自己的过失被外人知道。那等他召见,我们就动手。】 ‘对,情节我都想好了。父子俩先是一番痛哭,然后我谅解父皇的不容易,给他端一碗茶水,象征两人和好。靠近他后,直接将茶碗砸向他,用碎片割破他的颈动脉。按照现在的医学,他活不了。’ 系统认真思考,【对于你现在这个身体来说,这耗费的力气确实很小。但瓷片真能割开吗?】 ‘不能就多来几次,趁他惊慌的时候,脖子、眼睛、太阳穴,反正脆弱的地方都可以动手。’ 系统很想竖起大拇指,但它没有实体。 【他见你的地方多半在书房,那里还有砚台,用来砸他脑袋。】 ‘现在是他最心软的时候,机会可能仅此一次。’ …… 一人想着自己要复活了,系统想着灵魂到手了,越想越兴奋。 不久,李公公带着皇帝的口谕到来,五皇子哭天喊地,不停地说着‘谢父皇开恩’。应元正也得装作感恩的样子,可是他挤了半天也没有眼泪掉下来。只能遮住自己的眼睛,抿紧嘴唇。 演员这职业他干不了。 李公公好言安慰了一番,将两人带出了牢房。五皇子那边还有个亲娘关心,侍女和太监已经在等着他了。 应元正这边什么都没有,李公公看他可怜,便亲自送他回冷宫。 “公子回家多歇息,皇上已经发话了,尚书房那边可以先不去。”李公公看他没反应,又补充一句,“皇上心里还是惦记着你们的,只是真相未明,放你们离开不合规矩。” 应元正有些纳闷,还没查出来吗? “四哥现在怎么样了?” “四皇子已无大碍,只是还需时日才能下床行走。”李公公耐心回答。 等到了冷宫,门口放着一个食盒。李公公打开看一眼,眉头不自觉地一皱。菜太少,像只是白水煮过一样,饭也不多。但看起来没动过。 走进之后,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 李公公顿觉不好,赶紧让人去寝室查看。 应元正也闻到了这股臭味,他心中一沉,跑的比太监还快。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陈旧的木头、发霉的纸张和某种说不出的腐臭。 一个身影悬挂在房间的中央,静止而无声。她的眼睛紧闭,脸色苍白如雪,嘴唇毫无血色。 应元正的双腿像被钉在地上,无法挪动分毫。他的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水不由自主地涌上了眼眶,模糊了他的视线。 ‘系统。’ 【……我在。】 ‘……这孩子太可怜了。’ 李公公进来看到这一幕,忙让身边的两个太监将尸体放下。他想伸手捂住应元正的眼睛,却发现这孩子目光呆滞,于是便一把将他抱了出去。 崇治帝收到李公公传来的消息时,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个女人的面容,但当想要细想时,却又变得模糊不清。 “……那孩子呢?” 回话的太监恭敬地说:“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这应该和自己骂他的时候一样了。 “告诉李环,让他按照贤妃的礼遇办理。”他刚说完,一位太监再次向他汇报。 崇治帝听完,沉默良久,随后命人传唤礼部尚书。 【宿主,太监们说墙上有字。】 ‘什么字?’ 【是康儿的娘写的,说自己的孩子不会做这种事,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希望皇帝高抬贵手,她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祈求四皇子平安。】 ‘等一下,她在冷宫怎么知道我被关了?’ 【或许是看你久久不归,便问了送饭的太监吧。】 他沉默了片刻,‘……唉,还是要怪那狗皇帝。康儿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报仇的。我会先打他20大板,然后再把他吊死在房梁上,你就放心吧!’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承诺有了效果,等他恢复视线,天已经黑了。他身上披着皇后送的那件袍子,而身边有个小太监正守着他。 【这次只过了两个时辰就恢复,康儿应该是相信你的。】 ‘放心,我一定会做到的!’他差点想拍拍自己的胸脯。 小太监看他清醒了,连忙将他扶到一边坐下,还给他送来食物和水。又带他前往新的居所,应元正非常感谢。 “这些都是李公公安排的,要谢就谢李公公吧。” “那就麻烦你代我转达谢意。” 对方连连答应。 来到新的住处,他先洗了个澡,随后就上床睡觉。 他要养足精神,答应康儿的事变了,明天得重新做计划。 第8章 过继 崇治帝当晚来到了皇后的寝宫。 皇后不用想也知道他来的原因。自从四皇子出事以来,皇帝就只去过淑雅宫,而今天他来到这里,显然是为了刚刚离世的贤妃。 “陛下,臣妾还是之前的想法,将那孩子交给臣妾抚养吧。”皇后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仍旧想要抚养他?” “不管他发生何事,臣妾都不曾改变过想法。即便陛下对他有所不喜。” 皇帝凝视着她,而皇后则以平静的目光回望,毫无畏惧。 片刻后,崇治帝缓缓起身,“你早些休息吧,御书房还有诸多奏折待批。”说完便转身离去。 待皇帝的身影消失后,皇后才对身边的静姝说:“我们也用膳吧。” 崇治帝整夜对着奏折沉思,直至朝会的钟声响起,才草拟好圣旨。 应元正醒来时,天已大亮,皇帝身边的李公公已经在外面等着他了。 他迅速更衣,准备跟随李公公前往书房。 “让公公久等了。”应元正歉意地说。 “无妨,皇上特别吩咐,不可惊扰公子安寝。”李公公示意他坐下。“我有三件事要告知公子。” 应元正点头。 “第一件,关于你生母的葬礼,由殡葬司负责。陛下已恢复你母亲的贤妃封号,葬礼将按此规格举行。只是……对外宣称你母亲因病去世,公子需铭记。另外,仵作推断你母亲去世已超过一日,综合考量,将不设灵堂,直接安葬。” 应元正深吸了一口气,动了动手指,还好身体可以控制。 李公公见状,以为他在生气,连忙补充:“但请公子放心,一切仪式都不会省略,只是时间紧迫。” 应元正点头表示知道了。 “第二件事,陛下已将公子录入玉碟。按照公子的年龄重新排行,从今往后,公子便是七皇子应元正。”话音刚落,李公公和身后的太监们就跪下向他行礼。 “李公公请起,我娘……贤妃的事多亏了你相助,应该是我感谢你。”应元正朝着李公公深深鞠了一躬。 “七皇子折煞老奴了,这是老奴应该做的。”李公公侧身避开了这一礼。 【接下来就是见皇帝了吧。你答应了康儿要打他板子,要将他吊死。那等一下见他就不能动手了。】 ‘新的路不是已经摆在眼前了吗?我现在是皇子,接下来只要积蓄自己的力量,成为太子,就可以近距离对那狗东西动手了。这次改用下毒,直接毒哑,打屁股的时候就没人听见了。不会说话的皇帝有什么用,到那时吊死他,就轻松多了。’ 系统真的很想竖起大拇指,【宿主真的很有想法啊。】 ‘只是时间花的长些了。不过不要紧,等下我会好好演戏,让这狗皇帝永远觉得亏欠我。’ 李公公微微弯腰,继续说道,“接下来是最后一件事……” 时间回到几个时辰前,朝会开始没多久。 朝堂之上,礼部尚书傅雨伯挺身而出,高声奏禀:“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准奏。”崇治帝简洁回应。 傅雨伯清了清嗓子,郑重说道:“陛下,臣听闻平南王病体沉重,久卧床榻,膝下却无子嗣。为防平南王血脉断绝,臣恳请陛下……” 此言一出,朝堂内议论纷纷。有人面露惊讶之色,有人皱眉深思。 崇治帝面露哀色,“……前些日子,朕已派遣太医前往探视,太医亦……朕不忍见皇兄血脉无继,之前便拟定将皇七子应元正过继给皇兄,却因一些误会耽搁了。” 众大臣面面相觑,这个应元正不就是有嫌疑毒害皇四子的人吗?怎么转眼变成七皇子了? “皇七子应元正,行正道,存正义,秉性端良,德才兼备,深得朕心。朕决意以应元正继平南王之后,承其爵位,继其家业。众卿可有意见?” 礼部尚书与刑部尚书立即回应:“臣等遵旨。” 这是皇帝的家事,既然已经定下了,便意味着皇帝心意已决。 其他大臣亦纷纷附和:“臣等遵旨。” 李公公展开圣旨,面向跪地的应元正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宗社为重,继嗣为大。今有皇子应元正,秉性端良,德才兼备,深得朕心……” 听到这应元正就感觉不对了。这说的是他?秉性端良?深得朕心? “……自即日起,应元正即为平南王之嗣子,享有其爵位及一切应有之权益。朕望应元正嗣后,恪守宗法,勤勉治事。 此旨。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钦此。” 艹!wqnmlgb! 这狗皇帝居然把他过继了,麻痹的!这是有多不待见他,他到底做了什么让这狗皇帝如此讨厌他! “世子,今日便启程吧。”李公公将他扶起来,然后将圣旨交到他手上。 应元正忍着恶心将这东西收起来。 李公公问他有什么要带的,他没有什么要带的,他什么都没有。 “皇上为世子备下了行装,世子请随我来。” 东华门外停放着一架豪华马车。车身由最上等的紫檀木制成,表面雕琢着精细的花纹。马车的顶盖由深红色的丝绸制成,车厢内部铺着厚厚的地毯,脚踩上去几乎感觉不到地面的震动。座椅上还覆盖着精美的苏绣坐垫。 这算是那狗皇帝给他的最贵重的东西了。 【……宿主想多了,把你送到后,这车是要回来的。】 ‘……’ 李公公还特意安排了两名贴身太监和两名贴身宫女随行。 他也是无语了,都要离开了,才派人来伺候。 而之前来找过他的陈富陈公公,正是负责这次“运送”他的人。 “奴才给世子爷请安。”陈公公跪地行礼。 “免礼。”应元正语气平淡。 他没有力气和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对话了,索性直接上了车。 陈富便指派一名宫女上车侍候,其余人等则随他登上另一辆马车。 应元正急忙摆手,“让我独自静一静。” “……是。” 陈富听到他的话,便将唯一的宫女也带走了。 ‘这狗皇帝也太狗了!麻痹的!’ 【计划没有变化快,宿主,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已经被赶出皇宫了,夺嫡的情况不会有了。】 他一咬牙,‘还能怎么办?只有造反了!’ 【……】 ‘不造反,我怎么带着人回京城将皇帝吊起来打。’ 他也想一个人做,但显然一个人做不到。 【……有道理,但造反的难度是不是太大了。】 ‘有没有难度,就要看这个王爷会不会支持我了。’ 【嗯?这个王爷也要造反?】 ‘笨,你看我像是这狗皇帝喜欢的孩子吗?明显不是。那送我过去,这王爷肯定也不招皇帝待见。如果这王爷也讨厌皇帝就好了。’ 【讨厌皇帝也不代表会造反。】 ‘那就……请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个人造反就行了。’ 【……造反是诛九族的,这位王爷也在里面。】 ‘那、那是失败,成功就不是了。’应元正还在嘴硬。 【……】系统无言以对。 与此同时,皇后的凤仪宫内,静姝将最新的消息告知皇后。 “我就知道。”皇后淡然的说了一句。 静姝不明白,便问道:“娘娘早就知道了?” 皇后望向窗外,“我们这个皇上最不愿欠人情,更不愿内疚。日后他见到这个孩子就会想起自己做过的事,他肯定无法硬下心肠。他不愿因为这个被人牵制,所以无论是我,还是其他妃子,他都不会同意收养的。” “那昨晚娘娘还坚持要收养他?” “我越是坚持要收养这个孩子,他就越不放心。我们皇上最擅长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静姝听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赞同的点了点头。 “离开这皇宫也好,至少不会被当做棋子般利用。”皇后语气平静,目光深邃。 第9章 见面 在一路的交谈里,应元正知道自己要去哪了。 南越郡,平南王的封地。 以岭南地区为中心,北部延伸至南岭山脉,与中原地区接壤。东部临南海,包括重要的港口城市,如南越城、澜港等。西部包括碧玉的西部山区,与云川、石梁等地区相邻。南部直达北部湾,包括海澜岛及附近的岛屿。 乍一听,他都不知道这些地方指的是哪里,唯一熟悉的是“岭南”这个词,大概是现今的广东与广西一带。 沉思片刻后,应元正心中有了想法。他找到陈公公,询问对方到南越郡还需要多久。 陈公公告诉他,如果道路条件良好、天气适宜的情况下,大约需要25天左右,如果遇到恶劣天气或其他延误,可能需要1个多月。 “那还请陈公公加紧行程,若能快些,诸位还能在冬季之前返回京城。”早一点到,对他也有好处。 陈公公深深看了他一眼,“多谢世子,我这就去与王统领商议。”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语气诚恳,“……世子,过往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世子海涵。此行,愿世子平安顺遂,福乐安康。” “多谢陈公公。”应元正回应。 ‘人啊,一旦没有利益牵扯突然就善良了。’ 【结个善缘,以后还会回来的。】 他回到马车中,接下来的行程确实加快了许多。虽然路上只是匆匆一瞥,他也大致了解了当地百姓的生活状况。 路途再遥远,也有走完的时候。 当他们到了南越郡时,便遇到了一队人马。一位是负责镇守南越郡的总兵官李威武,另一位是负责王府事宜的王府长史张文远。 张文远的声音洪亮而有力,打破了周围的寂静:“陈公公,别来无恙啊。” 陈公公微微一笑,回礼道:“您才是。” “前些日子,王爷偶感风寒,身体微恙。但王爷特意嘱咐,诸位不必多礼,直接进入南越城即可。”张文远说道。 和外面的风景不同,南越郡里是一片繁华与祥和。街道两旁,榕树茂密,枝叶婆娑,为行人提供了一片片凉爽的荫蔽。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悠扬笛声,那是当地的乐师在演奏南越特有的曲调。 应元正撩起车帘,看了一会儿后就关上了。 ‘系统,他们都说了什么?’ 【就互相聊了下近况。】 ‘没有说到我?’ 【没有。】 ‘那你继续听着。’ 【好。】 又过了两天,他们终于抵达了南越城。张文远让手下安排陈公公和王统领的住所,而他本人则亲自带着应元正去了王爷的寝宫。 应元正没想到,刚到王府就能见到王爷,还是在卧室。 寝室里昏暗不清,弥漫着一股强烈的药味。他环顾四周,发现有两个人站在床边,从他进来就盯着他,目光冷的吓人。 “咳咳……”一声轻微的咳嗽打破了寂静。 见两边的人都没有说话,应元正上前一步,跪在地上,恭敬地说道:“应元正拜见父王。” “咳咳咳……”这次的咳嗽声明显急迫了些。 难道是他认的太快了? 应元正眼睛一转,对方不说话,他就要自己破局。 “恳请父王赐名。”他双手伏地,额头轻触地面。 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 “……你不是有名字吗?”床帐后的平南王应昌和有些意外,没想到对方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既然我已经是父王的孩子,那自然要父王赐名。” “……你是说,皇上赐予你的名字不合你意?”应昌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应元正依旧俯首在地,“这不一样。从今日起,我将开启新的人生,自然应该由父王取一个新的名字。” 应昌和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后问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平南王。” “名字呢?” 应元正摇头,他除了这个什么都不知道。 应昌和轻抚着手中的扳指,沉默片刻后说道,“你先去休息吧,有事叫东儿。” 他不知道东儿是谁,但不敢开口问,在两位门神般的侍卫注视下,他只能低着头离开。 “让东儿好好监视他。”应昌和对两边的人说道,随即挥手让他们退下。 应元正出了房子,系统将平南王的话转达给他。 ‘他是不信任我吧,毕竟我是皇帝派来的。’ 【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确实不好。】 ‘他有没有限制我的行动?’ 【没有。】 ‘那我们去找点书看。’ 回到自己的房间,应元正发现有人正站在门口等候。 对方比他高了一个头,微胖,笑容可掬,给人一种亲切感。 “世子爷好,奴才是小东儿,王爷派我来伺候你。您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陪同。您有任何不满,都可以告诉我。” 应元正笑着,“我想看点书,可以吗?” 这要求让东儿愣了一下,“可以,当然可以,您想要什么书?我去藏书阁帮您取。” “我可以自己去看看吗?” 东儿点头,“可以,那让我带您去吧。” 应元正已经做好了,他要去询问平南王的准备,结果对方没有。这事他能自己做主,看来东儿的地位不低。 藏书阁位于王府的东北角,是一处宁静而庄重的地方。青石小径蜿蜒其间,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和花坛,四季花卉交替盛开,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到达藏书阁后,东儿推开门,“世子,请进。” 藏书阁里有人专门看守,只是看到东儿后,便不再询问。 书阁内部布置得井井有条,书架高耸至顶,排列整齐,每一层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书架之间有宽敞的走道,足够两人并行。书籍按照类别分明地摆放,从经史子集到诗词歌赋,从天文地理到兵法医术,应有尽有。 应元正心中涌起一股激动,他马上就能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了。 他走到历史这个类别下拿了一本,然后又在其他分类下挑选了两本名字熟悉的书籍。 “我就先选这三本吧。” 东儿没有查看他手中的书,便点头说道:“当然可以,您是回书房阅读,还是在这里?” 应元正没想到自己竟有书房,就示意东儿带路。 走在前往书房的路上,东儿还关切地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东西,有没有什么需求。他都摇头,表示目前没有。 书房位于应元正卧室的东侧,只需穿过一条长廊即可抵达。书房与卧室的距离不远,方便他随时查阅书籍。书房里挂着几幅字画,增添了几分文人的气息。室内有一张宽大的书桌,摆放着文房四宝,书桌后面是一排空荡荡的书架。 “王爷的意思是,放您喜欢的书籍。”东儿解释道。 “请代我感谢王爷。”应元正有些意外,这王爷的教育方式有点不一样。 他对这环境很满意,关上门后,便将拿来的书放在桌上,而最上面的那一本就是《明史》。 第10章 计划 他快速翻阅,其实主要是给系统看的。 ‘怎么样?’ 【……分支点是明孝宗期间,宦官势力开始抬头。当时的顺太祖应襄是一位年轻将领,他在对抗边疆的蒙古部落和镇压沿海海盗的战斗中表现出色,逐渐积累了声望和影响力。 弘治皇帝去世后,其子朱厚照继位。正德年间,宦官刘瑾专权,朝政腐败,民怨沸腾。他因不满宦官专权和朝廷腐败,秘密联络了一批忠诚的将领和官员,推翻了刘瑾及其党羽,结束了宦官专权的局面。 政变成功后,应襄宣布废黜了无能的武宗皇帝,自立为帝,建立顺朝。】 应元正点头,原来是这样。他拿的其他书还有《天工开物》,《几何原本》这两本他认识名字便一起拿了。 【宋应星的《天工开物》是1637的,而《几何原本》是徐光启和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合作翻译,在1607年完成了前6卷的翻译。在藏书阁的时候,我扫了一下其他的书,大致推断现在是17世纪中叶。】 ‘17世纪中叶,大概是什么年代?科技发展怎么样了?有蒸汽机吗?’历史他可记不了那么清楚。 【按照你原来的时代来算应该是顺治时期,至于这里的科技发展情况,我也不太清楚。蒸汽机要18世纪初才会设计出实用的,现在应该没有吧。】 ‘那我可以直接去问传教士。’他站起身,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举动太可疑了,又坐了回去。 【你有什么计划?】系统有些不明白。 ‘要想造反得有钱。买武器要钱,招人要钱,粮食补给都是钱。我虽然历史不好,但也知道17世纪中叶,大航海时代还没有结束,还能趁着这个机会多赚点钱。’ 【你想开海运?这个时代的皇帝让开吗?顺治时期基本是禁海的。】 ‘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个皇帝的政策。但这么做肯定需要王爷的支持,我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王爷对皇帝的看法。’ 【目前也只能看出两人关系可能不好,但是否到了生死的地步,还有待进一步观察。】 他在书房里思考了半天,突然发现有件更重要的事摆在他面前。 ‘这王爷身体看上去不好,不会突然嘎了吧?’ 【他要是突然死了,你不就可以上位了吗?】 应元正翻了个白眼,‘他要是死了权利就真空了,你该不会真的以为这帮人会听我的吧。到时候就不是一个爹了,是无数个爹,光是将权利收回来就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他越想越觉得害怕。 ‘不行,我不能等到那个时候。’ 他站起身推开门,东儿立即凑上来问,“世子爷有什么吩咐?” 他神情诚恳,“我想问一下,王爷的身体怎么样?” 东儿毫不犹豫地回答,“不用担心,只是风寒。” “那晚上我可以和王爷一起用餐吗?”应元正问道。 这问题把东儿问住了。 不等东儿回答,应元正又接着说:“我想亲自服侍王爷,让王爷知道我的心意。你可以先去询问王爷,如果王爷不愿意,我绝不会去烦他。” 东儿带着这些话找到了平南王,这时的平南王并不在卧室,而是在书房与自己的幕僚商讨这次的事情。 听到东儿的回话,平南王眉头微皱,“他当时是什么表情?” “平静,又……略显积极。” “他只去了藏书阁吗?” “是的,只拿了三本,然后就一直待在书房里看书。”东儿如实回答,并将三本书的名称告诉了王爷。 此时,身材瘦削的穆隐风开口道:“据我调查,这应元正有过目不忘之才,也曾想从尚书房的书架上拿书来看,但被夫子拒绝了。在此之前,他从未识字。” “既然有此才能,那皇帝为何将他送来?”说这话的是一位中年男人,面容黝黑,皮肤粗糙,还略微有些胖。 “孙使你才回来,还不清楚内情。”穆隐风将自己探查到的情报告诉对方。 孙使听完点头,“这么说,这人好读书?能选中《几何原本》是有些水平。” 而霍雷却嗤之以鼻,“他才读书一个月有什么水平?会不会是这皇帝和他儿子一起演了场戏给我们看?” 霍雷身材高大威猛,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下巴留着短须。 “情报里提到,这孩子和皇帝只在宴会上见过一面,之前从未有过接触。连离开时都没有送行。”穆隐风接着补充。 霍雷再次开口,“那这样不更可疑了吗?” 他旁边,一袭青衫,面如冠玉的柳墨言看向王爷,缓缓说道:“正因为所有人都会觉得可疑,所以王爷和我们绝对不会信任他,我觉得这才是皇帝想要的效果。” 平南王目光如炬,沉思片刻,示意柳墨言继续说。 “皇帝将他过继过来,是想让王爷的爵位名正言顺地传给他,这样一来,先皇赐予的封地又会回到皇帝手中,这才是皇帝真正的目的。” 霍雷捏着拳头,忿忿不平,“这狗皇帝把王爷害成这样,还不肯放过王爷。” 一直沉默的平南王终于开口了,“除非我死,否则他不会安心的。按照他的性格,讨厌的人不会一直放在眼前,这孩子的处境应该和我一样。但正如墨言所说,无论什么原因过来的,因为是他的血脉,我肯定不会信。哪怕弄死这个孩子,也会有新的孩子来,咳咳……” 柳墨言担忧地说道,“王爷……” 平南王挥手示意他们不用担心,“……我想到一个好办法,一个报复应宸的办法。我要把他的孩子培养成杀死他的利刃。” 众人一愣,霍雷有些于心不忍,“……王爷,那……那还是个……孩子。” “我同意,王爷的孩子难道不是孩子吗?也未曾见皇帝手下留情。”穆隐风支持这一提议。 平南王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他闭上眼,缓了口气,“……让他晚上过来,我要和他聊一聊。” 门外的东儿收到传话,连忙带着答复回去了。 平南王转头看向其他人,“这几日按照原计划行事,直到陈富他们离开。” 众人齐声应道:“是。” 应元正收到东儿的回复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静静地等待着王爷的召见。今晚将是关键的一夜。 与此同时,陈富正在和王统领商量什么时候启程的事。 “王统领,您觉得何时启程较为合适?”陈富打量着他。 “王某没什么想法,一切听从陈公公的安排。”王统领微微一笑。 两人对视一眼,陈富说道:“那我们在此逗留三日,再启程。” 王统领点头,“就按陈公公的意思办。” 当晚,王爷并没有出席迎接他们的晚宴,出席宴会的是王妃。她容貌端庄秀丽,眉目间流露出一丝温婉,只是这一丝温婉却被她那冰冷的目光所掩盖。 应元正只看了一眼,就赶紧移开了目光。那眼神锐利而深邃,仿佛能洞察他的心。 王妃的目光偶尔也会落在应元正身上,但每次都是短暂的一瞥,随即又移开。 负责招待他们的是王府长史张文远。来参加宴会的还有岭南地区的巡抚赵明,以及其他几位当地的官员。赵明给应元正送上了一份贺礼,然后便和陈富聊得火热,两人相谈甚欢,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题。 王妃在简短地寒暄之后便退场了,应元正对宴会也没什么好心情,吃了饭就准备回自己房间。 刚离开没多久,陈富便匆匆追上他。 “世子还习惯这里吗?”陈富关切地问。 “挺好,王爷待我不错。”应元正也是无语了,他连一天都没过完,这人就迫不及待地问他的感受。 “王爷很好,世子也一定要多孝敬王爷。皇上那边……”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掏出一封信,“这是皇上让老奴交给世子的。” “这是……”应元正没有接。 “皇上知道你心中有恨,但迫于一些事,不能直接与你见面,把想说的话都写在了信里。” 应元正沉默片刻,还是接过了信件。 陈公公拍了拍他的手,便转身离开。 ‘走了吗?’ 【走了。】 他直接撕开信封开始看。 第11章 试探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将看完的信件收起来。他是没想到,狗皇帝竟在这儿等着他。 东儿找到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刻意的强调:“世子可还有事要办?” 一听对方这明显的暗示,他就知道支开东儿是陈公公做的,而且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行为。 “事情办妥了,东儿带我去见父王吧。”应元正说道。 东儿点头,领着他去了思齐斋。这次不是卧室,而是书房。之前见到的那两个站在床边的人,这次守在了门外。 他们和东儿对视了一眼,便放他进去了。 屋内宽敞明亮,除了坐在主位上的平南王,一个人也没有。 他面容苍白,一双眼睛虽然依旧锐利充满智慧,但眼底却难掩疲惫和病态。 应元正正要跪下行礼,对方朝他挥手,“不用了,坐这吧。” 他并没有走到座位上坐着,而是走到平南王面前,将之前收起来的信交给对方。 “请父王先看看这个。”他相信自己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被对方监视着,那这封信的存在对方也肯定知道。 平南王诧异地看着他递来的信,再望向他坦荡的眼神,接过信,稍作思索便读了起来。 上面开头便是‘皇儿启阅: ‘……提笔之际,父皇心潮澎湃,千言万语,难以尽述。吾儿远离京华,为父日夜牵挂,心绪难宁。今借此尺素,欲与吾儿坦诚相对,剖白心迹。 ……然,政务繁忙,往往忽视了家庭之温情,父子之亲爱。每念及此,为父深感愧疚,心如刀绞。’ 平南王嘴角一抽。 ‘……为稳固国本,为父又将汝远封他地,使汝兄弟隔阂,此为父之误也。今思之,悔不当初。 吾儿,为父今日在此,愿向汝诚挚道歉。愿汝能宽恕为父之疏忽与过失,知我心中,始终视汝为珍宝,爱汝如命…… 吾儿,汝在封地,若有何难处,尽管书信告知,为父必竭尽所能,为汝排忧解难。 书短意长,不尽欲言。盼汝回信,告知近况,使为父心安。 父字。’ 平南王眉头越皱越深,这明显是一封肉麻的家书。 “……为何给本王看?”他将信还回去。 应元正接过后,立即跪下,“我不想让父王怀疑我。” 平南王眉头一挑,“……此话怎讲?” “我在皇宫时并未见过皇帝,唯一的一次见面还把自己送到了牢里,父王觉得我和皇上应该是什么关系?” 平南王没有说话。 “……我在牢里三天,他并未来看过一眼,更可笑的是四皇子一天后便好转了,而我母亲在我出来的前一天上吊自尽,竟是因为想用生命替我赎罪,为四皇子祈福。” 应元正一想到这些,浑身便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现在与我说这些不仅是迟了,更是让人发笑!”应元正咬着牙说完。 这狗皇帝,到这个地步还要利用他,恶心他。 “而且……儿臣斗胆猜测,这封信他真正的目的恐怕不是我,而是父王您。” 平南王真是对他刮目相看了,据他了解,这孩子读书才一个月而已。 应元正也知道自己这话说的突兀,便补充了一句,“给一个从未受宠的儿子写一封如此慈爱的书信,实在是太奇怪了。” 平南王注视着他,“……起来吧。” 应元正站起来,平南王指着一边的椅子让他坐下。他现在真有些好奇这孩子的想法了。 “你有何想法,不妨说来听听。” 应元正又想跪下,但平南王制止了他。 “我有个大不敬的想法,先请王爷恕罪。” 【等一下宿主!你要告诉他?】 ‘这么僵持着不是办法,这封信和陈公公的态度,让我觉得可以一试。’ 狗皇帝需要做这种恶心的戏,他们之间的关系绝不寻常。 “……说吧,我赦你无罪。”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我想要对皇帝复仇。” 平南王眼神一凛,紧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看穿一样。 “……你刚才说什么?” 他直视平南王的眼睛,“我要报仇。为我自己,为我娘。” 平南王凝视他片刻,突然大喊,“来人!将这个大逆不道之徒抓起来!正好陈公公还没离开,让他将这个逆子带回去!” 门口突然打开,之前站在门外的两个人进来,抓起应元正就往外走。 【宿主?】 ‘不急,我不信他真的会把我交出去。’ 【可……有个人已经去找陈公公了。】 ‘啊?’ “王爷,您无论叫谁来,我的回答都是一样的。就算你把我交出去,也还会有其他皇子来……”应元正急忙说道。 平南王突然大吼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过是故意说出这番话来诱我上钩,让我也说出谋反的话。这样你就有机会去皇上那告发我,重新做回你的皇子!” “不是这样,我说的句句属实!”应元正辩解道。 可平南王没有听进去。 【怎么办宿主?陈公公已经快步跑来了。】 平南王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你有什么话就和陈公公说吧。” 应元正愣了一下,从平南王的眼神中,他并没有看到愤怒,而是平静中夹杂着…… 陈富提着下摆焦急地跑过来,脸色微红。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应元正,然后对平南王说道:“请问王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将信件交给应元正后,便在大厅里候着,他猜应元正肯定有话问他,可他等了半天没有等来对方,却等来了平南王的传唤。 看着陈公公到来,再看一眼平南王的眼睛。 应元正心一横,放声大哭:“呜呜……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我……我只是想我娘了……” 急匆匆赶来的陈富听到这番话,脑子里转了几圈,也没明白怎么回事。 他看向王爷,看向其他两人,甚至看向带他来的人,可没有一个人回答他的问题。 【……宿主?这就是你的解决方法?】 ‘你懂什么?哪有白痴当着皇帝身边人说自己要造反的,反正我刚才说的话都只在房间里和平南王说过,没有证据,只要打死不认就行。’ 【……宿主你真是……不一般。】系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能屈能伸。】 应元正有种感觉,这是平南王的试探。 平南王不相信他是真心这么想的,怀疑他是皇帝派来的棋子,想通过这种方式逼他自乱阵脚,说出更多实情。 可他也没有实情啊,他要真对陈公公坦白刚才说的一切,就是事后再有理由,为了做给平南王看,皇帝也会杀了他。 就在他想该怎么收场时,平南王开口了。 “劳烦公公了,这孩子哭着求我,想在王府为他生母立个牌位,这叫我如何答应呢?咳咳……”平南王轻捂着嘴,声音中带着无奈,又变回了初见时病弱的样子。 陈公公这才明白过来,立刻上前,温言细语地劝说应元正,“世子,这样的请求并不符合王府的规矩和礼法,你应当体谅王爷的难处。” 应元正闻言,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冒失,低头连连认错,“是……是我考虑不周,请父王和陈公公见谅。” 平南王见状,微微点头,“你也没有错。既然如此,本王成全你的孝心,允许你在特定的节日里私下祭祀,但不能公开进行,以维护王府的规矩和体面。” 第12章 如赢 等到陈公公离去,平南王才将他带进屋。 “怎么了?这样就吓到了?你不还说要报仇吗?”平南王冷冷地注视着他。 应元正这次没有下跪,他站的笔直,“我不怕,复仇的决心也是真的。” 平南王知道他在逞强,系统也知道,他自己也知道。刚才要不是他改口的快,这会儿已经被抓起来了。 “那怎么陈公公一来,你就改口了?” “没人会傻到将仇恨暴露给敌人。而且我这么做也是给王爷您准备了退路。”刚才那一场是他落了下风,这次怎么都要找回场子。 平南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我到这里连一天都没有,就突然要找皇帝报仇了,陈公公和皇帝会怎么想?难道王爷您真能避开他们的追问?依我看,皇上反而会趁机发难。” 平南王继续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皇帝会趁机对我动手,你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吗?” “因为我并不受宠,能送到王爷这里来,也说明王爷同样不受宠。” 他用“受宠”这个词,让平南王忍不住笑起来,“那也并不意味着我认同你的想法。” “是这样的,但就算王爷不满我的提议,也绝对不会将事情捅到陈公公面前,这样太冒险了。” 平南王露出嘲讽,“你所说的话,想要做的事,还不够冒险吗?” 应元正梗着脖子,“我的冒险并不是毫无意义。我势力单薄,单靠自己这辈子都报不了仇。如果能得到王爷的助力,我的心愿才有可能实现。而我刚才的行为,让我相信我已经赢得了王爷的信任。” 【诶?赢了信任吗?】系统以为它看漏了什么。 ‘……如赢。’ 【……】 平南王沉默了一会儿,眼里闪过一道精光,他点了点头,“你心性倒是不错,没有热血上头固执己见,能随机应变,能屈能伸,倒是可以成为我的同伙。” 应元正心中一喜,平南王脸色却突然一变,“但我要知道你的幕后是谁?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他知道6岁的孩子说这个很可疑,但应元正要想得到平南王的信任,就必须在这说实话。 “我没有幕后,这都是我自己的想法。” 平南王眉头一挑,“那你是从什么时候想报仇的?” “第一次是我被他打板子的时候……” 那时就直接死了,换人了。 “第二次是我被他冤枉的时候,第三次是我娘死的时候。” 这是资料里应元正最近两年遭遇的事,可以说是祸不单行。 平南王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那……你想怎么做?” 应元正张开嘴,他自己只有六岁,读书也才一个月,要是冒出什么计划,也太可疑了。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我不知道。” 平南王又换了个话题,“那你是想把皇帝抓起来?还是想……” 看着对方探究的眼神,应元正露出笑容,“我想先把他吊起来打他板子,然后再直接吊死。” 平南王心里一惊,一个六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这恨可不小啊。 “……那我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力才行,既然你没有计划,那就先听我的。”平南王突然眉头一皱,捂住嘴连咳了好几声。 “咳咳……首先便是读书,我知道你有过目不忘之能,我会……请上好的名师教你。骑射你也必须得学,还要学好。此外,你还要学外邦语。” 外邦语,这不就是外语吗?正当他想细问有哪些外语的时候,平南王抬手示意他离开:“咳咳……先回去休息吧。” 看到平南王已经咳得脸色发红,应元正也只能离开。 依旧是小东儿带他回去,只是这次他的表情恭敬了许多,“世子有什么吩咐,尽管叫我。” 回到房间,系统先说话。 【宿主你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马上就要找新宿主了。】 ‘我都差点吓死了。你以为我站着是因为那样显得气势强?是我怕一旦坐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你还这么莽撞?】 ‘谁知道他会来这一招啊。要不是他让我把话告诉陈公公,我还意识不到他在考验我。’ 【那你要是坚持自己的说法,要找皇帝报仇会怎么样?】 ‘他应该会将我这个谋逆之徒就地斩杀,绝不留机会给皇帝。哪怕陈公公拿着我的尸体回去,也死无对证。’ 另一边的平南王缓过了气,也等来了柳墨言和穆隐风。 “王爷,可探查清楚了?”柳墨言问道。原本探查这个任务应该是交给他们的,但自从王爷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后,就决定亲自过问。 “嗯,从今天起,你们就把他当做世子对待吧。”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还是柳墨言开口,“王爷是认可他了?” “该监视还是要监视,他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依旧要向我汇报。”平南王对穆隐风说。 穆隐风点头,“是。” 他又指着柳墨言,“咳咳……你就去当他的老师,如果他是个蠢货,就放弃他。” 柳墨言缓缓点了点头,他想说什么,但看到王爷的脸色。只能先作罢,和穆隐风一起告退。 当天夜里困惑的人还有陈公公,他思来想去都不明白平南王叫他去的真正目的。真的是因为应元正想为他生母立牌位? 应元正现在已经是平南王世子了,这事两人完全可以自行解决,为何还要特意叫他? 就算平南王不喜欢应元正,想将他赶回去,他一个公公也做不了主啊,更何况最后平南王也妥协了,这整件事太奇怪了。 陈富不知道前因后果,只能蒙着头自己想,可想来想去,也只能猜到平南王是想给他看,看他训斥应元正这件事,表明两人关系不好。 他想不明白,只能将这件事记录下来,快马加鞭呈给皇上。 次日,王妃也得知了前一晚发生的事。当她听到应元正是想为他生母立牌位时,正在抄写佛经的手微微一颤。 “……王爷同意了?” 贴身侍女翠竹回答她,“是,王爷允许他在特定的节日里私下祭祀。” 王妃盯着手里的佛经看了一会儿,只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翠竹犹豫了一下,继续问道:“那……他来请安的时候,我们还是……” 王妃眉头一皱,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将他赶走。” “……是。” 陈富本想今日再找应元正聊一聊昨晚的事,没想到负责照顾应元正的小东儿却告诉他,“世子正在上课,还请陈公公下课后再来。” 坐在书房里的应元正也没想到,王爷效率这么高。昨天才说,今天就开始上课了。 他的这位夫子和之前尚书房的那位不一样,不仅年轻,而且相貌儒雅,算是他目前见过长的最好看的人了。 “你想学什么?”柳墨言测试了一下,发现他确实过目不忘,初学的三本书已经都会了。 应元正原本有很多想学的,但现在有个头号目标。 “我昨日听父王说,要我学外邦语,请问这里的外邦语是哪些?” “有拉丁语,有些传教士会编写一些手册或书籍,他们用的就是拉丁语。比如利玛窦等耶稣会士,着作有《西文拼音华语字典》,还有葡萄牙语,法语,西班牙语等。” 应元正听完很激动,这也就表示现在的南越确实和外界的交流变多了。更为庆幸的是,平南王是个开明的王爷,竟然会让应元正学习这些语言,这意味着他见识到了外界的发展,也愿意去学习外界的东西。 应元正装作不懂的问传教士是什么?学这个有什么用?在柳墨言的回答下,成功挖到了不少信息。 现在是崇治十年,朝廷禁止官民擅自出海贸易,只准在珠海城进行交易。而负责贸易的是地方官,贸易的税收会直接上交朝廷,与王府无关。 他猜想王爷应该是想在这贸易里分一杯羹,否则柳墨言不会懂这么多东西。就是不知道他们是还没开始,还是已经做了。 柳墨言很满意应元正的学习态度和反应,尽管他讲了一上午关于外邦之事,但应元正不仅听得认真,还不时提出一些非常有见地的问题。 这让他不得不佩服王爷的眼光——这孩子绝不是个蠢货。 第13章 目的 这里和尚书房不一样,中午吃了饭还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是供他午睡用的。下午是提问解惑的时间,也不上课。 他本想找到老师商量一下要学的东西。除了语言外,还有数学,物理,化学,天文等等,他都准备学,相应的诗词歌赋,他就不准备浪费时间了。至于琴棋书画,他只学书法。 否则光是学这些,他就是十年都学不完。 陈富总算是看到他有空了,忙过来问他,“世子,昨天是怎么回事?” 看到对方那求知的眼神,应元正哀伤地低着头,“我只是想娘了……” 一个六岁的孩子思念刚去世的母亲是情理之中的事,陈富哪怕不停地追问,他的回答也是这个。 “世子,请不要过于伤心。”陈富得不到其他答案,只能放弃。他来这还有其他事要处理,不能一直待在应元正身边。 “世子,初春大皇子就要成婚了,到时您就能回京城了。皇上一定很高兴。”陈富留下这个他以为应元正很开心的消息便离开了。 应元正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没想到这么快又要回去了。 下午上课的时候,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柳墨言,对方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你是听了我的介绍后,自己做的决定吗?” 应元正点头。 “我会和王爷说的,你的学习计划是王爷安排的,得需要王爷同意。” 他明白。 可他没想到的是王爷这一想就想了三天,直到陈富他们离开,王爷才通过柳墨言告诉他不行。 “你想学的可以学,但你不想学的也必须学。你自己选。”这是柳墨言转述王爷的话。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学!他都可以学!至于学的好不好他就不管了。 可惜,王爷还驳回了他想改名的意愿,说维持原状才能迷惑皇帝。应元正一想也行,带着这个名字杀皇帝,有另一种效果。 11月份的南越天气不算太冷,只是气温变幻无常,一会儿感觉在冬天,一会儿感觉在夏天。 到了12月,他的学习内容又多了一项,就是分辨各个皇亲国戚和他们的孩子,以及各个大臣和他们的孩子。 应元正看着那一张张的画像就头皮发麻,在他看来那脸都长一个样,还要把图片和名字一一对上,简直是要他的命。 ‘这人物多的,就算我不脸盲都脸盲了。系统,这些都交给你记了,记得到时候提醒我。’ 【……好的,宿主。】 柳墨言原本还以为应元正只是在文字上有天赋,没想到在图画上也有,他越来越觉得应元正是个难得的天才。 “你将代表王爷出席大皇子的婚礼,务必不要认错人。虽然我会与你同行,但进入宴会后我们就会分开行动。” 应元正点头,“我们是不是要提前出发?” 他来这里花了将近1个月,要是离开那不是…… “是,二月上旬我们出发。”柳墨言看到他的脸色就知道他不愿长途跋涉,“此次是你成为世子后首次参加的重大宴会,你必须出席。” 行吧,去就去吧。 “对了,王爷让我问你关于皇帝的家书,你写了吗?” 应元正一愣,那家书还要写吗? 柳墨言叹了口气,“皇帝在信里写了期盼回信,那你就要写。” “我知道了。” 当天晚上他就写了一封,第二天就拿给柳墨言看。柳墨言也没想到他这么坦诚,可拿来一看,就戴上了痛苦面具。 这字真的太丑了。 应元正的写法和皇帝的一样,只是肉麻度有所改善,主要内容就是皇上没有错,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皇上一定保重龙体,切勿太过操心劳累。 他是忍着恶心写的,凭他的性格不骂这狗皇帝已经算好的了。他上辈子连老板的马屁都没拍过,这皇帝值了。 “……你这字……再写一份吧。”柳墨言缓缓开口。 “老师,这已经是我写的最好的一份了。” “再写一份。” 听着对方不容置疑的语气,应元正也放弃了挣扎。 平南王收到这封书信的时候,也带上了痛苦面具,他感觉自己生病都没有看到这幅字难受。 “……内容是你给他说的?” 柳墨言摇头,“他自己写的。” “……让他再写一份。” “我已经说过了,而这……是最能看的一版了。” 平南王沉默片刻,让小东儿将信件发出去。他不想看了,让皇帝自己看吧。 “他学习怎么样?”平南王换了个话题。 “不错,只是有些理解确实别与旁人。” 平南王看着他,“是好的一面还是坏的一面?” 柳墨言紧皱着眉头,有些难以开口。 “竟然能让你哑口无言,明天让他来我这,我亲自和他聊聊。” 柳墨言犹豫了一会儿,“那……请王爷不要生气,他毕竟只有六岁。” 他不放心,离开后就在外面等着。 应元正收到小东儿给他的传话,来到王爷的书房。而王爷正闭目养神。 “儿臣给父王请安。” 平南王睁开眼,“坐。” 小东儿给两位倒了杯茶水后,便退下。 【宿主,我听见呼吸声了。这房间里还有一个人,应该在屏风后面。】 ‘……知道了。’ 平南王:“我听墨言说你学的不错?” 他连忙谦虚的表示,是老师教的好。 “之前我便听你说不想学诗词歌赋,为什么?” 应元正:“因为儿臣觉得这些浪费时间,不仅是这个,经义儿臣也不需要。” 平南王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应元正接着说:“经义、史书、诗词儿臣都不需要。父王还记得儿臣的目的吗?” 他是来造反的,不是来考科举的。 “你……”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平南王犹豫了一下,“那报完仇呢?你有想过报完仇之后的事吗?” “儿臣只想报仇。” 报完仇他就回家了,还想什么想。 平南王本想劝一劝他,但话到嘴边,想到自己的执念都那么深,有什么立场劝别人。 于是他转而提出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那你觉得报仇需要什么?” “需要钱。”应元正毫不犹豫的回答,“有钱才能买武器,才能培养士兵,粮草、弹药、装备都要花钱。” “那你想过要怎么挣钱吗?”一个才读书两个多月的六岁孩童能看清本质,倒是让他有些惊讶,和柳墨言给他的报告一样,这孩子相当聪慧。 应元正沉默了,他倒不是不知道,只是在想要不要现在说出来。 ‘系统,我这个时候说开海通商是不是有点吓人?’ 【……宿主你要是觉得直说让人惊讶,不如先说个简单的答案。】 “儿臣才疏学浅,只能想到经商。”应元正低着头。 平南王一笑,“那你觉得要做什么生意才能养的起军队?” “国家的军队,是靠多种税收养起来的。土地税,商税,还有其他丁税、杂税等。仅靠一个很难做到。而且土地税我们动不了,商税我们也……” 除非明着造反,否则这些都是由地方政府征收然后上交朝廷的。 平南王引导他,“也就是说,在【这片土地】上靠做生意很难供养起一支军队。” 应元正听到提醒,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做生意!比如说我们可以在边境地区与外族进行贸易,或者在沿海地区开展海上贸易。” 平南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海上贸易风险较大,但利润也高。我们可以与远方的国家进行贸易,比如南洋诸国,甚至是更远的西方国家。他们对我们的丝绸、瓷器和茶叶等商品有着极高的需求,而我们也能从他们那里获得珍贵的香料、宝石和金银,还有……技术。”应元正虽然声音稚嫩,但条理清晰。 平南王点了点头,“但事实是开海通商是被明令禁止的。唯一开通的珠海城也是朝廷管着。” “如此巨大的利益,儿臣不信没有人做。” 平南王移开视线,“是有人做,只是最后都成了海盗的利益” 应元正心中一动,“那……不如我们也做海盗吧?” 第14章 天才 平南王的目光如刀般锐利,哪怕一句话不说,也足够让应元正吓出一身冷汗了。 ‘……该不会这个地方的海盗是王爷在撑腰吧?’ 【这眼神说不好就是了。】 “我们怎么能沦为海盗?此大逆不道之言,休要再提。”平南王皱着眉头,脸上满是失望,随即挥手让应元正退下。 应元正离开后,平南王闭上眼,稍作平复,派人又将柳墨言招来。本就在外等候的柳墨言一下就知道,应元正说了不得了的话。 “你都与他说了什么?” 柳墨言摇头,“我并未说什么,倒是他常常问一些一针见血的问题。” “他有问起海盗的事吗?” 柳墨言眉头一皱,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并未,我只是说了擅自出海经商的百姓被海盗劫掠的可能性非常大,大多财物都被洗劫一空,有时连人都不能幸免。” 平南王手指轻敲扶手,“这么说来,是他自己揣测的?” 柳墨言不知道他们谈论了什么,只能乖乖站在一边等着王爷开口。 “……倒是有几分意思。”平南王轻笑两声。 他对柳墨言说道:“这孩子复仇心强,你得好好开导他,让他知道复仇结束并不意味着完结。对了,给他找几个同伴吧,有同伴心情也会好些。” 柳墨言听出王爷没有生气,心中稍安,脸上勾起嘴角,“我早劝过他,不要一天到晚都待在藏书阁,可他总是不听。” 平南王听出了他的喜爱之情,“你倒是惜才。” “聪慧的孩子,哪个老师不喜欢?但他要是做出对不起王爷的事,即便再是天才,我也不会放过他。”柳墨言语气一转,强硬地说。 平南王点头,笑着赶他走,“行了,知道你忠心,回去吧。” 柳墨言也松了口气,“那臣告退。” 等他离开,平南王收起笑容,“隐风,你觉得……墨言能下手吗?” 一道人影从屏风后走出来,“不能。” “那你就要帮我盯紧了。”平南王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门口,“我可不希望,这么聪明的孩子成了敌人。” “臣遵命。”穆隐风恭敬地回答。 柳墨言的住所,是王爷赐予的一处雅致院落,位于王府附近的一条僻静小巷里,既不太张扬,又不失文人的风雅。 他穿过院门,经过蜿蜒的碎石小径和小巧的庭院,回到主屋。 妻子沈婉如已在屋内等他多时,“今天回来的又晚了些,那孩子又问出什么难题了?” 她拿来一件披风,披在柳墨言身上。自打她丈夫收了世子当学生,每日的饮食起居、闲聊谈心都离不开这位世子。从最开始的担忧,到后面的惊叹赞赏,她都知道。 柳墨言轻叹一声,“是王爷。他虽然欣赏这孩子的聪慧,但这孩子目前表现的太过聪慧,或许已经猜到了王爷的一些事情。” 沈婉如缓缓坐到他身边,“……王爷的意思是?” “如果他包藏祸心,便不能让他活着。”沈婉如知道丈夫对这孩子动了真情,教学极为用心,对他的夸奖也时常挂在嘴边。 “那你认为呢?这孩子有那个可能吗?” 柳墨言摇头,“至少在我看来他没有。送信给皇帝本是传递消息的绝佳机会,可要不是我主动提起,他就没想过这件事。这一个多月他哪里都不去,每天只待在藏书阁看书,每天和他交流最多的就是我了。” 沈婉如轻拍他的手背,“王爷有自己的想法,你不要明着反对。你要是真想保住这孩子,那就好好看着他,证明他没有包藏祸心。” 柳墨言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那……王妃有去看过那孩子吗?”沈婉如问道。 “不曾,世子也说只在当时的欢迎宴会上见过一面,其余时间都不曾见过,连早上的请安,王妃都免了他的礼。” “吃饭呢?吃饭时王妃也不见他吗?” 柳墨言继续摇头,“午膳世子和我一起是在文渊阁吃的,晚膳是他独自回房间吃的。” 沈婉如微微皱眉,“王爷和王妃都不和他一起用膳吗?” 柳墨言还是摇头,他突然想到自己妻子和王妃的关系还不错。 “王妃最近见你吗?” 这次换沈婉如摇头了,“自从皇帝下了过继孩子的旨意后,她就再没召见过我。即便我去拜访,也被翠竹以王妃不愿见客为由拒之门外。” 王爷的家事柳墨言也不好再开口了。 “今天王爷让我给世子找几个伴,一起读书。这样他也不会那么孤单了。” “这样也好。你心中可有人选?”沈婉如连连点头。 “我觉得你家侄子沈玉不错,他今年10岁,比世子年长些。至于其他人选,我打算与霍雷和孙使商量下。” 一听到是自家侄子,沈婉如反而有些担心,“王爷让你教世子就已经惹得一些人眼红了,要是再趁机推荐自家人,会不会……” “你放心,我之所以选择沈玉,是因为这孩子不仅熟读经典,还能吟诗作对,正好可以弥补世子在这方面的不足。” 世子对这些不上心,他只能找个人来填补这个空缺。 听他这么说,沈婉如也不再多言。 “如果可以……其实我还挺想让清儿也一起读的。她很喜欢天文,世子对这个也颇有研究。”柳墨言小心翼翼地看了妻子一眼。 “打住!和阿玉一起学习也就算了,还和世子一起?”沈婉如突然起身,一巴掌拍在柳墨言背上,“你该不会想把女儿……” 柳墨言急忙打断她,“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世子的婚事肯定是由王爷和王妃操心的,哪是外人可以惦记的。” 沈婉如又重新坐下,“你知道就好,我只想清儿可以做个平凡的……” 说到这她便不说了,她并不是不知道丈夫在做什么,王爷的事一旦败露,哪里还有什么平凡。但王爷对他们有大恩,从一开始他们就清楚,从未拒绝过。 “不要担心,再困难的时候我们都过来了。”柳墨言拍拍她的肩。 沈婉如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你说的对。” 应元正躺在床上,还在思考怎么让平南王相信他。对方明显已经有所布局了,但他却什么都不知道,实在是难受。 【宿主,你不要着急,既然平南王有做准备,那我们就轻松多了,只要用时间证明我们的真诚,就能搭上这辆顺风车,完成康儿的心愿。】 他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让平南王造反,我们在后面抢人头?’ 【没错,宿主现在只有6岁,就算平南王相信你,也不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趁着平南王发展壮大的时候,我们也可以慢慢得到他的信任,宿主也需要时间长大。】 应元正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你可真是个小天才!’ 【但宿主也要多准备一条后路,要是平南王失败了,我们不能和他一起死。】 ‘这个当然,我也不可能看着他失败。’ 他不可能再轻易找到一个想叛乱的王爷了。 第15章 比试 柳墨言放了应元正半天假,说要去给他选几个孩子陪读。应元正是无所谓的,但这是王爷的命令,他也只能接受。 原本柳墨言已经心中有数,打算让霍雷和孙使各推荐一个孩子就行了。 但和他妻子商谈过后,他决定将这个消息告诉整个幕僚团,让大家共同商讨人选。 “我想再找两个孩子,其中一个最好会习武能保护世子。”他的目光看向霍雷。 “另一个……我希望能和世子有些共同的兴趣,最好懂一些外邦的事。”这次他又转向孙使。 他们一个是武将世家,武艺高强;另一个通晓多国语言和风俗,负责外交事务。是最能提供他心目中人选的两家人了。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第一个提出推荐的人竟然是穆隐风。 “我这有个孩子,性格开朗,学武勤奋刻苦,是个不错的选择。” 霍雷听完点头,“既然你提了,我也就不推荐了。你手里教导的孩子,大家都信得过。” 孙使收到柳墨言的眼神开口:“我这里也有个孩子,对外邦的事务很感兴趣,拉丁语也学的……” 可话没说完,就被吴法打断。 “太过关注于兴趣会影响世子学习。”吴法扶了扶眼镜。 他是王爷制定协议和研究律法的幕僚,往往和孙使、顾千川一起做事。而本应到场的顾千川还在外做生意,这一两年都不会回来。 “世子过目不忘,倒不怎么会影响学习。”柳墨言解释道。 “那不如让他学学律法。”吴法盯着他。 柳墨言叹了口气,最眼红他的人来了。世子如果是按照平常的方法教,确实是他的强项,可应元正不同寻常,他的那些强项反而没什么用。是他还是吴法来教没什么区别。 但这孩子是难得一见的天才,没有哪个老师会放弃这么一个学生。 “我会让世子学的。”柳墨言赶紧应下来。 一旁的霍雷倒也想起了没能来的顾千川,“世子的算术怎么样?” 其他人一听他这么说,都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世子算术不错。”柳墨言打趣道:“怎么?难道你想让老顾的女儿过来?” 霍雷连连摆手,“诶,我可不敢动他的心肝宝贝。只是想着他女儿被称为‘小神算子’,俩孩子可以比一下。” 吴法正也笑着附和:“这个可以,我也想知道世子的水平。” 柳墨言没想到他们都这么想,连忙制止,但几人已经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诶,等等,这事……”柳墨言这文人的身材根本拦不住他们。 “走吧,也让世子出门看看。俗话说得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穆隐风也拉了他一把。 四人浩浩荡荡来到藏书阁,应元正正在里面翻书。 【宿主,有脚步声朝这边过来。】 ‘找我的?’ 【应该是。】 柳墨言制止了东儿通报的行为,自己走到应元正身边,发现对方这次看的是荷兰语的书。 “世子。” “老师?”应元正疑惑地开口。 “你……先随我来。”柳墨言有些不好开口。 应元正跟着他出了藏书阁门,一眼就看到外面站着的三个大男人。 这是他老师给他请的陪读? 年纪是不是太大了点? “这是负责王爷护卫的霍大人,这是……”柳墨言依次介绍了一下。 应元正一一行礼。 他们四人中,有三人都在明面上或者暗地里见过应元正,只有吴法是第一次见面。 这孩子比他想象中还要瘦小一些,但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几乎让人立刻忽略了他单薄的身形。 “这次我们找你,是听说世子你算术好,而我们这边也有个孩子算术不错。希望你们见一下。”霍雷说道。 这个要求乍一听莫名其妙,仔细一想便明白他们是想让他去见一个人,这个什么算术不错大概是借口。 “可以,麻烦霍大人带路吧。” 他有仔细研究过南越的地图,王府坐落在中心区域;府衙则在西北区域,靠近北城门;商业区在南部,靠近南城门;居民区分布在东部和西部,东部主要是富人区,居住着官员、富商和士绅;西部则是普通百姓的居住地。 现在,他们正朝着商业区行进,最后停在了一家店铺前。 “公子,我们到了。”小东儿牵着应元正下了马车。 店铺的招牌上写着“四海珍藏”,这笔迹有些熟悉,应元正看向他老师。 “这是我为顾大人写的牌匾,我们进去吧。”柳墨言解释了一下。 掌柜丰广一看到他们,立刻笑迎上来:“各位大人,今日是什么风把你们吹来的?” “我来见我的贤侄女,她在吧?”霍雷大声说道。 “小姐正在账房里,霍大人和诸位大人请稍等片刻。”丰广连忙回应,同时派人去通知小姐,自己则领着众人前往后院。 他很好奇这位随行的小公子是谁,但没有一个人给他介绍,他只能压下这份好奇。 此时,顾瑾安正在账房里与几位账房先生核对账目。到年底了,各个商铺的盈利,供货商的货款,工人的工钱,掌柜们的分红都要计算。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她三哥负责在堂上坐镇,她则负责检查各个账本和计算结果。 “小姐,霍大人和其他几位大人一起来了,要见您。”收到掌柜指示的小二匆匆前来通报。 “谁来了?”顾俊辉放下手里的工作。 小二重复了一遍:“是霍雷大人,还柳大人、吴大人,以及一位我不认识的大人。对了,还有一位小公子。” 顾瑾安小小的眉头一皱,轻轻叹了口气,“那我去见一下吧。” “嗯,早去早回啊。”顾俊辉随口说道。 顾瑾安心里不满,“三哥,你都不去见一下霍叔,是不是显得不礼貌。大哥二哥知道了,一定会骂你的。” 顾俊辉闻言,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小心地看向四周,“好妹妹,你不要吓我。” 他急促地对小二说道:“去,赶紧给那些大人物说我不在。” “……啊?”小二愣在原地。 也没人说三爷在这啊,突然冲出去说三爷不在,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顾瑾安已经没什么不满了,如果让她这个傻瓜三哥去见人,大概会闹出更大的笑话。 “你就待在这吧。”她语气里带着一些无奈。 “知道了,你早些回来。”顾俊辉瞬间恢复了精神。 应元正没等多久,便等来了正主。 “霍叔好,各位大人好。”顾瑾安朝着每个人行礼,举止大方得体。 应元正打量着她。年纪不大,长相清秀,有一双明亮有神的大眼睛,乌黑透亮的眼珠子让人一眼难忘 而顾瑾安也在打量应元正。稍显瘦小的身材,看起来年龄比她小,眼神坦荡,衣着也简单并不华丽。 虽然不知道是谁家的公子哥,但看到她时却没有一点傲慢,让她心生好感。 “这位就是来与我比试的吧?”顾瑾安注视着应元正。 “还是我侄女聪明。”霍雷笑着说道,“这位公子的算术也非常好,是我特意为你找的对手。” 应元正没想到,算术好竟然不是借口。 众人听完都露出一丝兴趣,连原本无意的柳墨言也坐直了身子。 “那行,这位公子想比什么?” 看着对方露出的自信,应元正微微一笑,“不如就心算? 他不会用算盘,比不了珠算。 第16章 朋友 “好!”顾瑾安看向在场的各位大人,“是我这边出题,还是各位大人出题?” 吴法站起来,“掌柜,拿纸笔,我来出题。” 丰广早准备好了笔墨,将人请到一边后,安排小二再搬来一张桌子,供几位大人使用。而中间那张,就留给两位比试的人。 “题目拟好了。”吴法速度很快,他拿着那张纸走到两人面前,“我设定了三组题目:第一组是加减算,共5道题;第二组乘除算,共12题;第三组是综合算,共8题。时间有限,就不再抄写一份,我问你们答即可。” 两人听完,表示没问题。 ‘系统,该你表演了。’ 【放心吧,宿主,没有人可以比我快。】 ‘废话,你要是输了,就不要叫系统了。’ 虽然赢一个小女孩没什么可开心的,但输给一个小女孩就真的开心不起来了。 “第一组第一题,三百四十五加六百七十九是?” ““一千零二十四。”” 两人异口同声的回答。 “第二题……” 前面都没什么难的,到后面的乘除算对方都能跟上他的速度。 ‘乖乖,这可真是个天才。’ 【宿主我不会输的!】 ‘……’ 顾瑾安咬紧牙关,抿着嘴唇,双手躲在袖子里,已经开始虚空打算盘了。但看应元正还一脸轻松的样子,她心中的不服气也愈发强烈。 到最后一组时,顾瑾安的速度慢了下来,应元正为了让自己不显得过于逆天,也降低了自己的回答速度。但依旧比对方快。 “不错,两位都回答的很好。”吴法意外的看了应元正一眼。 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慧。 “……是我输了。”顾瑾安抬手擦去额头上的薄汗,她也是第一次遇见对手,“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看着对方的大眼睛,应元正缓缓回答,“我叫应元正,今年6岁。” 听到这个名字,在旁低着头的掌柜丰广吓的猛地抬起头。可惜他家小姐没有反应过来。 “才六岁?”顾瑾安的关注点在年龄上,对方比她还小两岁,却比她厉害。 霍雷赶紧安慰她,“贤侄女,你已经很厉害了!这小公子不是常人,他还过目不忘呢。还会……” 见霍雷为了安慰顾瑾安差点把应元正说成妖怪,柳墨言赶紧咳嗽两声提醒他。 “至少你们两位比我们在座的大人都强。”吴法欣慰地看着他们。 其他几人也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无论什么年代,人类对天才的崇拜都没有断过。 应元正是靠系统作弊赢的,而对方是实打实算出来的。这么聪明可爱的小姑娘,谁会不想和她做朋友呢? “你家住这里吗?以后我能来找你玩吗?” 顾瑾安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可随即露出歉意的笑容,“抱歉,马上年底了,最近家里都在忙着算账,没时间玩。” 可顾瑾安不想错过这个朋友,“你可以在节后找我,那时我有空,我们再好好比比。” 节后就是二月了,他得去参加大皇子的婚礼。 “节后我不在南越城,等我回来就来找你。”应元正和她约定。 “好,一言为定。”顾瑾安高兴地伸出小拇指。 应元正也伸出小拇指,两人拉钩为誓。 几位大人互相看了一眼,霍雷忙说:“我不知道侄女这么忙,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诸位大人不如留下来吃顿饭吧,丰广……”顾瑾安刚要邀请,却被霍雷婉拒了。 “不用了。”霍雷摆手,“我们还有事,下次我给你带礼物来。” 几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 掌柜送走他们后,才赶回来焦急地说道:“小姐,你知道他是谁吗?” 顾瑾安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水,“谁啊?” 她脑海里突然回想起对方的名字,不确定的问,“应元正……是王爷的那个应?” “我的小姐啊!和霍大人一起的,还能是哪个‘应’!”丰广苦笑着。 顾瑾安一拍脑袋,“都怪我,算术算的脑子都糊涂了,当时怎么没反应过来呢。” 原本她还在担心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后果,可看到账房里的账本后,便将事情抛到了脑后。 应元正以为这次外出的任务已经完成,虽然出来这趟意义不明,但交到一个好朋友还是不错的。 “世子,我带你去个地方。”坐马车的只有他,柳墨言和吴法三人,此时说话的正是吴法。 “去哪?”他看向柳墨言,对方也只是向他点头。 “世子到了,就知道了。” 这两人和外面的两人没有对话,是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系统,我们现在在往哪个地方去?’ 【我之前听到了书院一词,应该是去书院吧。】 ‘哪里的书院?’ 【没说。】 没过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这次他们来到了西部区域,普通百姓住的地方。应元正下车后发现,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门进入了一座院子。 “这里是哪里?”他假装问道。 吴法还没有回话,他就听到了一阵辩论声,讨论的内容是关于后金的骚扰,是主战好,还是主和好? 应元正明白了,“这里是书院?” “是,这里叫思远斋。”柳墨言回答他。 思远斋?他记得平南王的书房叫思齐斋。这里是平南王办的书院? 他们并没有直接进去找人,而是让之前帮他们开门的小厮把人找来。 不久后,一位黝黑的少年走了出来。他个子虽然高但人太瘦,看起来像竹竿。 “老师,您找我?”何江恭敬地向吴法正行礼。 “回去收拾一下东西,从明天起你就和这位公子一起学习。”吴法指着应元正。 何江打量了他一眼,反问道:“学生可以问一下为什么吗?” “因为和他一起学,对你有利。” 多么直白的话,何江也不问了,直接说道:“学生愿意。” “行,那你先回去和父母说一声,以后便住在王府。”吴法站起身。 何江再次行礼后,便转身离开。 这就完了?他这一个上午就光在城里见人了。 穆隐风看向他,提议道:“世子有想去的地方吗?要是有的话就让小东儿带你去,我们先行离开了。” 应元正思索片刻,在看到对方眼睛的时候,立即换了个答案,“下午老师还要授课,就不出去玩了。” 穆隐风点点头,“那便一起回吧。” 回到王府,他单独吃了顿午饭,继续下午的课程。而穆隐风则径直去找平南王,汇报了整个上午发生的事情。 “哦?确实有些意外,他算数竟能强过那个小神算子。”平南王笑了一下。 穆隐风却显得忧心忡忡,“王爷,照他这样成长下去,我怕如果他包藏祸心,我们…未必能知晓。” 平南王轻轻笑了笑,“不用担心,至少我现在有七成的把握确定他说的是真的。” “那……另外三成呢?”穆隐风追问。 “另外三成……”平南王的目光望向远方,“他是受人指示的。” 穆隐风一惊,“皇上?” “不是。以这孩子的表现来看,如果应宸对他有所了解,绝不会让他成为一枚棋子;而如果应宸完全不了解他,也不可能放心将他送到我身边。因此,这孩子不是应宸派来的,能把这孩子拿来用的,一定是个……意想不到的人。” 穆隐风沉思片刻,点头道:“臣会好好查的。” 第17章 加税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穆隐风为应元正带来了另一位陪读。 这人皮肤白皙,身形匀称,笑起来最显着的是两颗大门牙。他一见到应元正就显得非常高兴,“以后我就陪世子读书了。” 穆隐风简单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好好相处后便离开了。柳墨言则为新来的陪读安排了座位。 “我叫刘健,今年11岁,习武已有五年。” 说实话,应元正完全看不出刘健是个习武之人,他觉得何江都比这个人更像。 很快,他就发现了这人的特点,一到下课时间,他就有说不完的话,大多还是他训练时的杂事。 当应元正问他一些南越的事时,他回答不上来。因为他之前一直在一个固定地方训练,很少外出。 应元正实在不想听他的训练内容,忍着撑过了一天。 结果第二天早上,对方早早地把他叫醒,请他一起训练。 “这是王爷的要求,世子从今以后要开始晨练。我会教世子一些简单的动作,世子不用太担心。” 应元正只得乖乖地跟着锻炼,对方也确实没有难为他,只教了基本的拉伸运动,并在校场内跑了一圈就算结束了。 接着是上午的课程,应元正再次遇到了昨天见到的何江。 何江回家告诉了父母自己要在王府学习的事,整理好衣物就连夜赶到了王府。 和刘健这个社交恐怖分子不同,何江就显的过于沉默。除了一开始的自我介绍外,基本就是他问一句,何江答一句。 何江出身农村,家庭条件并不好,全家省吃俭用供他读书。后来,吴法发现了他的才华,选中他成为思远斋的学生,并减免了他的学费。 这学院明面上是顾千川创办的,但应元正一猜就知道是王爷用来挖掘和培养人才的地方。 “之前我在书院里听到你们讨论后金的骚扰,你能和我说说吗?” 应元正了解的信息都是书本里的,有一定的滞后性,而最新的时政消息,王爷和柳墨言都没有告诉他。 现在有了何江,他也算有了自己的渠道。 “世子想问什么?”何江静静地看着他。 “今年边境也受到后金的袭击吗?” 何江点头,“每年都会受到侵扰,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每年都有?朝廷没有想办法?” 何江深深看了他一眼,“后金时常派出小股部队进行突袭,抢夺物资,破坏农田。朝廷虽然派兵驻守,但由于边境线过长,难以全面防范。” 没想到现在还涉及到后金的威胁。 他记得史书里在武宗时期和后金大范围开战过,打的多,赢的也多,但也正是那个时期,国库空虚,百姓疲惫不堪,各方起义冒头。 好在后面的宣宗,也就是上任皇帝休养生息将国家拉了回来。 “依你看,现在朝廷会和后金再打一场吗?” 何江沉思片刻,“依我看,暂时不会。皇上的重心还在改革内政上,就算要对后金出手也要等到内政平稳后。” 应元正点头,“那后金会主动打过来吗?” 何江皱眉,“……可能会吧。不过,具体的后金动向我也不太清楚。” 他要是清楚就见鬼了。 虽然何江话少,但他来了后帮应元正分担了不少痛苦,至少刘蒙不会只围着应元正吵了。 过了两天,柳墨言推荐的弟子也到了。 这人名叫沈玉,14岁,是所有人中最年长的。他举止优雅,气质温文尔雅,显然是受过良好的教育。 就是,让人一眼就看穿他是学的柳墨言。 在这里,认真学习的主要是沈玉和何江两人。他们会互相讨论经义和诗词,偶尔也会争论不休。 与出身书香门第的沈玉比起来,何江在诗词方面稍显逊色。内容多与农家生活相关,显得质朴而真实。除此之外的诗词,他写得较为空洞,浮于表面。经义的理解倒是不差,但也比不上沈玉。 但策问是他的强项,常常能提出实际可行的执行方案,而不是讲假大空的漂亮话。 沈玉则是诗词歌赋都擅长,写的文章辞藻华丽,引经据典。但在策问上,就尽说些老调重弹的话,很难看出他自己的想法,如果非要详细问下去,他也只会重复。 两人因此经常争论,但每次争吵过后,第二天又能心平气和地交流,让一旁的刘健感叹他们关系真好。 应元正一般就听他们说,很少发表言论。两人也知道他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便也不请他一起参加。 直到一月中旬,两人之间的一次争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激烈。 “国家财政困难,军费开支浩繁,可百姓已经承受不住更重的赋税了。要增加财政收入得换个办法。”何江一字一句地说。 沈玉却指着他,“不增加赋税,哪里来的钱?丁税皇上已经免了,就因为免了这个,国家的税收才会减少的。” 何江紧握着拳头,声音略显激动:“光是田赋就已经很沉重了,百姓还要承担均徭,杂役,兵役。要加税为什么不增加商税?” “现在的商税是三十税一,要是再高商人们会选择隐蔽的方式交易来逃避税收,而过高的商税最终也会转嫁到百姓身上,商品价格会上涨,进一步加剧百姓的生活负担。”沈玉冷静地回应。 “你说得好像现在百姓的压力不高似的。你少收商业税,商人的物品也并没有卖便宜,这到底是谁赚了?” 沈玉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你根本不懂。现在商税不高,能赚到钱,商人才愿意多经商,商人多了,交税的也就多了。现在就是靠着商税弥补减少的丁税,要是商税再减少,国家财政才真的运转困难。” 应元正静静地听着,明白两人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说话。身为农家子弟的何江坚决反对增加农业方面的税收,而身为士绅阶级的沈玉没有这方面的烦恼,从上位者的角度出发,自然会选择‘苦一苦百姓’。 “这有什么难的。”应元正突然笑着开口,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沈玉好奇地问道:“世子可有什么办法?” “有啊,但你们两个都不会喜欢。” 何江皱眉,“世子就不要打哑谜了。” 应元正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他们:“士绅一体纳粮。” 此言一出,何江和沈玉都愣住了,连在一旁看热闹的刘健也瞪大了眼睛。 “怎么?两位都没想过这个?”应元正目光锐利地看向何江,“身为农村子弟,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许多地主、士绅通过各种手段大量兼并土地。他们免税免徭役,却将税收负担转嫁给普通农民。难道他们不比商人更应该收税?” 他又把目光看向沈玉,“身为士绅阶层的一员,你应该比我更明白。士绅利用特权逃避赋税,甚至将免税范围荫庇给他人,收取好处。凭借自己的地位和财富与地方政府勾结,操纵赋税征收,形成了‘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局面。难道他们不该比百姓更需要交税?” 沈玉看着应元正,脸色瞬间变的苍白,喉咙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为什么不说这个?是因为你们一个是士绅,一个是未来的士绅。”应元正打量着两人。 何江低着头,拳头紧握。 “当然,最大的特权阶层还是我……” “世子!”刘健突然一声大吼,把应元正吓了一跳。 “世子,有些话不能说。”原本开朗的少年此刻一脸严肃。 另外两人也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岔开话题。 应元正看着他们三人的表情,知道再说下去会引来麻烦,便不再继续。 【……宿主你准备学雍正啊?】 ‘好的东西就要拿来用啊,现在这个朝代遇到的情况也差不多,特权阶级人数膨胀,朝廷税收困难,社会矛盾日益尖锐。要缓和这个矛盾,就都要交税。普通人要交,当官的也要交,总不可能什么好处都占了吧!又有权,又有钱,还有名声地位,我靠!难怪人人都想当官。’ 应元正越想越气,虽然他现在不是老百姓,但他以前是啊。 第18章 教育 刘健将这番话一字不落的报告给了自己的师父穆隐风,穆隐风想了片刻,还是找到王爷将这件事说了。 平南王听完震惊地瞪大眼睛,随即连连拍手,“真是不得了,竟然想对他们动手!哈哈哈……这孩子可真是……咳咳……” 笑的咳嗽了几声,他才停下来,对穆隐风说:“晚上你把他叫到我书房来,他既然能想到这个事,那肯定有相应的对策。我倒想听听这大胆的想法哪里来的。” “是。”穆隐风应道。 到了晚上,应元正就被小东儿带到了思齐斋。 王爷审问功课的日子在月底,明显不是今天,看来是他下午说的话引起了王爷的注意。 平南王盯着他,“既敢得罪皇帝又敢得罪士绅的英雄来了。” 这挖苦…… “儿臣拜见父王。” 这次平南王没有叫他起来。 “听说你要士绅一体纳粮。”平南王左手撑着头,微微后仰,眼神中透着一丝玩味。 “……是,只是儿臣的一家之言。” “那你这一家里包括我吗?”平南王讽刺的笑着。 应沉默了。 “是怎么想到这个事的?”平南王继续问。 “是何江和沈玉两人在讨论加税,一个主张加百姓的税,一个则坚决反对。两人都知道朝廷财政困难,但不知道这钱应该从哪里补。” 这过程平南王都知道,“于是你想到了一个从不纳税的阶层?” “是,这阶层人数众多,他们兼并土地逃税漏税,只要收上他们的税,国库就有钱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没人收他们的税?” “因为没人会自己收自己的税。”应元正直截了当地回答。 平南王笑了,“你这不是很清楚吗?这政策实施不了,就算有能人强行推行,也注定不会成功。” 【说的没错哦,宿主。雍正也没成功,乾隆也基本放弃了这个政策。】 应元正抬起头,“既然如此,那请父王回答儿臣一个问题。” 平南王点头,他以为应元正要问怎么增加税收。可应元正却说:“要怎么才能对付这群士绅阶层?” 平南王僵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人的目标根本不是什么征税,他一开始就是冲着士绅阶层去的。 “你有没有想过你老师就是士绅?”说完这句话,他又想到应元正连自己都骂,觉得这句话对他影响不大,“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人人都要读书,都想要考官?” “因为有利可图,没有这些好处,花费又高的话,就没人考了。” 平南王:“你老师听了这句话一定很伤心。这些确实给了他们地位和一部分特权,但天下读书人是国家的栋梁之才,治理国家需要他们,他们也理应受到优待。” 应元正睁大眼睛看着他,“……恕儿臣不敢苟同。” 平南王叹了口气,让他坐到椅子上。他感觉今天晚上要花不少时间了。 “那你说说看,哪里有问题?” “现在朝廷上的官员一定是精挑细选的栋梁之才,可为什么国家依然不富裕,百姓依然过得苦?” 平南王回答他,“那是因为当今皇上不行。” “那如果皇上行,就能解决这些问题了吗?如果是父王当政,该如何处理?” 平南王沉思片刻,“摊丁入亩。将丁税直接并入土地税,按照土地面积来征收赋税,这样既可以减轻无地或少地的百姓负担,还避免了直接触动士绅阶层的利益。之前不收丁税,是为了休养生息,但现在百姓都休养的差不多了,这个税确实该收了。” 应元正垂下眼。 【宿主你想做什么?你想做的和我们的复仇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不过你也说了,反正可以让王爷做,那不如让他老人家多做点。’ 【做什么?】 ‘做点好事。’ “父王说的对,这确实是一种方法。但父王这么为他们着想,那他们可会站在父王身边?如果父王真想……”他跳过了那个词,“那群文人是否会……” 平南王微微眯起眼睛,“不需要,坐上皇位后,自然有人为我说话。” “为什么要等到之后?” 平南王眼神变得锐利:“你能让他们现在支持我?” 应元正摇头,“不能,当今皇上在位十年,大皇子也15岁了。父王无论有何种大义,按照祖宗规矩,这位置也不该您坐。” 除非他有先皇的诏书,不过继位这事明显没有异议,他没听到任何小道消息。 平南王瞪着眼,手紧紧抓着扶手。 应元正怕他发火赶紧说:“既然祖宗规矩不行,那我们就不要这个规矩。” 平南王死死盯着他,声音低沉:“……说。” 应元正感觉自己过于冒险了,可走到这里,也没必要回头了。 “我们要制定自己的规矩,培养不属于皇帝的人才。父王,您了解外邦的那些事,就该知道,外面已经和这里不一样了。哪怕儿臣只在书里和别人嘴里听到,也深知那些技术远超我们。如果父王还是按照现在皇帝的方子培养人,是赢不了皇帝的。” 平南王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一天天这么有想法,很难让人不怀疑啊。” “我只是希望父王能成功,自己能成功。儿臣的目的从来没变过。” 平南王敲着手指,沉默了许久,他总觉得自己最近经常这么问他。 “那你想怎么做?” “开启新的学堂,教授数学,化学,物理,天文等学科。培养独属于我们的人才,学这些的人考不了科举,他们只能选择依靠父王。” 平南王嘲笑了一声,“那他们怎么会学这些?” “他们不学,总有人学。”应元正直白的说,“父王眼里没有普通的百姓,只有那些读书人才是您想要拉拢的。但事实上,这些人反而是最不重要的。文人之所以尊贵是因为稀少,读书费钱,没钱的人读不了书,那这些文人的身价自然水涨船高。而要是人人都能读书,那他们就不值一提了。” “这怎么可能做到,你要知道培养一个读书人需要多少钱?”平南王指责他异想天开。 “这是因为父王依旧把读书当做一项只进不出的生意来做,它当然是亏本的。我们教授的知识能让他们在之后找到不错的工作,那自然有人愿意掏钱来学。现在那些师父教徒弟哪个不收钱?我们要做的就是将这件事做大。” 平南王按压了一下眉头。 “比如说造船事业,荷兰的船只在数量和技术上都处于领先地位。我们招收学徒学习造船技术,学成后让他们到我们的船厂工作。年老的师傅干不动了,还能去教学,为我们培养一代又一代的人才,这不就是一个良性循环吗?” 平南王猛地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大家之所以要去学技术,就是想有口饭吃,那我们保证他们未来不仅饿不死,还能赚大钱,就肯定有人来学。不需要强迫大家,也不需要大规模宣传,他们会自发地聚集到南越。只要这样各行各业的人多了,父王的力量自然就强大了。” 平南王的心脏快速跳动着。他比应元正更清楚外面的发展,荷兰的弗里斯兰船他之前就亲眼看过——易于建造、装载量大且航行效率高,非常适合长途贸易。更重要的是荷兰海军的战舰,强大的火力和坚固的结构,是他梦寐以求的战船。 这一刻,平南王看到了一条不同的道路。不仅是造船厂,而是各方面都领先于应宸的一条路。 发动所有百姓的力量,而不是只看中那帮表面清高的读书人。这将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运行体系,一个不一样的国家。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情。这是一个完全背离祖宗之法的想法,变数太多了。 可如果按照祖宗之法,他就永远也登不上那个位置,他就该认命。 可他要是认命就不会活到现在。 第19章 理想 【……宿主,你这样是要发展教育啊。】 ‘能做点好事就做点呗,要不是王爷想造反,我说的这些还没人听呢。’ 平南王盯着他,眼里全是惊讶,“你回去,把自己的想法、计划写下来给我看!” 应元正点头说是,他灌输的东西够多了,现在需要平南王自己消化。 回房的路上他突然感觉不对,这不是……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现在还要写计划,就我那狗爬字……系统,铅笔怎么造的?’ 【宿主,你还是先等等吧,短时间内暴露这么多东西,会被人当做妖怪的。】 那还是算了。 柳墨言知道应元正说出那番话,已经是吃完晚膳后,他抽查沈玉的功课时知道的。他当即吓了一跳,这孩子是想和所有读书人作对啊。 他知道应元正这话肯定会传到王爷耳朵里,就是不知道王爷这次会怎么想。 “姑父,您觉得世子说的对吗?”沈玉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你觉得呢?” 沈玉沉默了。 柳墨言叹了口气,“于情于理,他说的都是对的。你应该知道家里的不少田地都是别人挂靠在我们名下的,而挂靠的这些田地也就不用交赋税……” “这样不就帮了那些人吗?有一部分农人不用交赋税,不是减轻了他们的压力吗?”沈玉反驳道。 “那另一部分人呢?缺少的那部分赋税就会压在他们头上。他们勤勤恳恳地耕种缴纳赋税,生活不仅没有变好,赋税还增加了一半。那他们怎么活?他们交不起税,只能把地卖给地主或者士绅,自己当佃农。士绅手下的土地越多,税收就越少国库里就越没有钱。” 沈玉脸色发白,怔怔地看着柳墨言,“……这是个死结?” “是。”柳墨言叹了口气,“之前实行过的清丈土地,计亩征银,不也没执行多久吗?” 沈玉迟疑地说道:“那是……实施的太极端了,应该因地制宜。南北不同……” 柳墨言打断他,“只要士绅不喜欢,这个政策就下不到地方。就像之前说的士绅在地方的影响力很大,地方官员大多也听他们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士绅依旧能逃避赋税,还导致了新的腐败诞生,也就是熔铸银锭时,额外收取的‘火耗钱’。” 沈玉听完,低着头思考,不再出声。 不多时,王府里的管家便来找柳墨言,说王爷找他商议事。 柳墨言走之前对沈玉说:“你不妨想想怎么解决火耗钱的贪腐。” 而在王府客房里住着的何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海里还回荡着应元正下午说的话。 ‘……因为你们一个是士绅,一个是未来的士绅……’ 何江读书就是希望自己和自己的家人能过上好日子,如果其中还能施展自己的才华和抱负,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明明是一个让所有人都向往的身份,一个受人尊敬,令人羡慕的身份。可世子却说出了他不曾细想过的事实。 那些他渴望逃离的赋税和负担,只会转嫁到其他农户的头上。他成为了压在底层百姓身上的另一块石头。 何江捂着眼睛,“管他的,只要自己过好不就行了吗?我现在连秀才都不是,想那么远干嘛。那些大人物都管不了,我能干什么。” 可说了那么多,他还是无法说服自己。他索性起床坐到书桌前,开始磨墨,他要将自己现在的想法写下来,提笔犹豫片刻,他写出来了第一句话,士绅一体纳粮。 平南王将自己的亲信召集来,商量了一宿。要不是身体撑不住,他还想再接着谈,最后还是在手下的劝说下,回去歇息了。 商讨一夜的柳墨言回家换了衣服后,又来王府接着给应元正他们上课,而除了他之外,沈玉,何江的眼都是青黑的。只有应元正,精神抖擞。 柳墨言忍不住笑了出来,“世子,王爷让写的东西写了吗?” 应元正心里咯噔一声,老师眼底有青黑,又莫名其妙的笑,该不会恨上他了吧。 【宿主,你要有自知之明,这事要是传出去,全天下读书人都恨你。】 ‘知道了,不要再说了。’ 应元正回复道:“还未写完。” 柳墨言点头,“写完后就交上来吧。” 下课后,他对大家说道:“年关将至,我便放各位回家了。何江你可以在家忙完春耕再来上课。” 应元正感受到三人欲言又止的神情,主动对他们说:“明年见。” 三人点了点头,可除了刘健另外两人根本没有移动脚步。 何江:“世子。” 沈玉:“世子……” 两人同时开口。 “世子可有时间,我有事请教。”最后还是何江抢先一步。 应元正猜到他要问昨天的事,“有空。” “他没空。”柳墨言插了进来,“世子,我有话问你。其他人先回去吧。” 另外两人只能遗憾地离开。 等人走光了,柳墨言才坐到他身边的位置。 应元正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开口,便自己先问:“老师,您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 柳墨言无奈地笑着,“你倒是问起我来了。作为一个心系国家,心系朝廷的人,这个提议很好,我赞同。作为一个士绅阶层,我反对。” 应元正点头,这很正常。 “但你后面那个削减读书人地位的计划,我支持。”柳墨言欣慰地看着他,“士绅阶层诟病已久。他们在上,有朝廷里说的上话的官员,在下有盘根错节的地方关系。这个阶层已经不是那个忧国忧民的士人阶层,而是成为了阻碍国家发展的绊脚石。” “老师你自己就是士绅。”应元正提醒他。 柳墨言点头,“是啊,正因为我是所以才明白,这个阶层既不可能从内部改变,也不可能因为外力改变。就算有那么几个清醒正直的人也无济于事。” 应元正点头,科举考试的制度培养不出他想要的人才,他也不可能花时间去修改,有时候缝缝补补还不如重新造一个。 “我从以前起就不喜欢【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句话,特别是看到了外邦那些技术革新的成果,我便更明白,一个国家的强大一定不能只靠读书人。而是要各个阶层的人都强大,国家才能强大。罔我读了这么多年,还没有你看的透彻。”柳墨言苦笑。 应元正却摇头,“老师不是不知道,而是做不到。根深蒂固的观念是很难改变的,所以我才提出建立一个新的教育体系。有的人天赋是读书,有的人天赋是造船,我希望各个有特长的人都能在这个国家安居乐业。只要为国家做出过贡献,不分三六九等,他们都是这个国家的子民。” 【……宿主。】 ‘不用感动,因为我读书就一般,所以才这么说。我希望大家都不用走那个独木桥也有心仪的生活。’ 【宿主,我看过你们的社会,虽然你们都说那场考试是最公平的,可如果社会上只有那一种公平,不就代表着其他都不公平吗?而且,你们那个也不算公平,地域的不同,录取的分数线也不同。所以,你们真正需要做的是改善不公平的……】 ‘打住!不要再说了。’ 站在门外听着的平南王,缓缓走进来。 “说的好!我南越就应该这样。” 应元正抬起头,这才发现平南王走路一瘸一拐的。回想一下,之前他都是在房间里见到对方,还没见过对方走路。 如果这个残缺不是先天的,那应该就是他痛失皇位的原因了。 不出所料的话,就是那狗皇帝干得。 第20章 见王妃 柳墨言赶紧站起来,将位置让给平南王。 “让你写的东西,写完了吗?” 应元正摇头,怎么每个人都在催他。 “过年之前写出来吧,字写好点。” 应元正点头回应。 平南王转向柳墨言,“我是来找你的。” 柳墨言一惊,“王爷何必亲自前来,让人叫我不就好了?” 平南王摇头,“我也该走一走,一直拘泥于过往,事情也不会变好。”他看了一眼应元正,“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 应元正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很快两人就一起离开了。走之前,王爷还告诉他,“晚膳一起用吧。” 【恭喜宿主!得到了平南王的信任。】 ‘你确定?’ 【这难道不是?】 ‘我倒觉得他只是认为我有用。’ 【有用总比没用好,我们也是前进了一大步。】 ‘你说的对。我想要吃炸鸡喝奶茶的日子也近了。’ 应元正一下开心起来。 这次晚膳只有他和王爷,王妃并不在。 “你喜欢吃什么,就告诉小东儿,让他叫厨房里的师傅做。” 应元正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饭和他平时一个人吃也没什么不同,可见王爷也没有亏待他。 “要年底了,我会让府里准备一些京城过年用的玩意儿,你有什么想要的也可以说。” 应元正摇头,“儿臣在京城并没有过个好年,不用特意准备京城的东西,见到了反而……” 平南王明白,“到时候给你生母烧点纸钱吧。” “多谢父王。” 之后的几天,他也没再见到平南王,晚膳也还是一个人吃。小东儿倒是变的会帮平南王找理由了,什么王爷繁忙啊?胃口不振啊? 他好怀念什么都不说的小东儿。 转眼就到了过年的时候,大家扫尘和贴春联,挂起彩灯、彩带、纸花。街上燃烧着烟花爆竹,还有舞狮的,应元正也带着小东儿去凑了个热闹。 王府里,还准备了打糍粑,开油镬。 他以前也不是广东,广西这边的人,第一次见到炸油角。乍一看很像饺子,但里面是甜的,这馅料又给他一种汤圆馅料的感觉,味道不错。 吃完这些,王爷的管家长史张文远开始给大家发红包,里面是两个月月钱。 应元正每个月的月例银是300两。给这个钱的时候,小东儿还说王府要低调,只能给他这么多。 在他看来这已经很多了,结果小东儿说皇子们的月例银一般是500到700上下,这还不算皇子们的私产,以及逢年过节得到的额外赏赐,还有官员们的赠礼。 而太子每年可以得到大约一万两银子,平均下来一个月有800多两。 800多两?!这些皇子一天到晚都在皇宫里,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吗? 【他们的私人物品需要花钱的,比如饰品,衣服等,还要定期赏赐下属随从,还有举办宴会,比如邀请笼络朝臣,拉拢关系,成亲之后还有维持家庭成员的开销……】 ‘好了,我知道了。’ 应元正听完更无语了。 ‘这都是民脂民膏啊,这帮狗皇室!’ 【……宿主,你狠起来连自己都骂啊。】 ‘我做人还是有底线的,这钱等之后办学堂的时候捐出去,反正我也用不着。’ 他现在有两个月零花钱,本来是小东儿保管的,但小东儿知道他不出去后,就找了个木匣子将钱装进去,还买了一把锁锁好,将钥匙给他。 意思是这些钱都交给他自己存起来。应元正想来想去,就把箱子放在了床底。他也实在是不知道放哪里,系统又不能帮他保存东西。 这些弄完就是最重要的年夜饭。他准备吃完饭,就祭祀一下康儿的母亲,然后睡觉。 来到正厅,意外的是平南王已经在了,更意外的是对方就是在等他。 “走,随我去见你的母妃。”平南王伸出手,主动牵着他。 这是应元正第一次听到平南王谈起他的妻子。 “你母妃她……失去孩子后就整日躲在佛堂里抄经文。她不仅不见你,连我都不想见。”平南王走在前方,语气轻微到这些话语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到了佛堂,两人便被门口的翠竹拦了下来。 “王妃身子不适,还请王爷、世子回去吧。”她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应元正,“这是王妃给的压岁钱,望世子新的一年平安健康,万事如意。” 应元正接下后,连忙准备跪拜行礼,翠竹却拦住他,说王妃免礼了。 应元正看向平南王,王妃不愿意出来,王爷准备怎么办? 平南王对着翠竹,眼睛却看向屋里,“帮我告诉王妃,就说我们有孩子了。” 翠竹一惊,“王、王爷……” 屋内骤然响起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翠竹焦急地回头。 平南王示意道:“去看看吧,我就在这等着。” 翠竹只好打开房门进去,只是关门太快,应元正也没看清里面。 屋里的王妃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掉在地上的东西也只是一方砚台。 “王妃?”翠竹小心翼翼地问道。 王妃垂着眼,“他让你来说什么?” 翠竹战战兢兢回答,“说……王爷和王妃……有、有孩子了。” 王妃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既然是我的孩子,那就让他进来吧。” 翠竹老老实实地回去传达这个消息。 平南王带着笑和应元正说道:“走吧,你母妃愿意见我们了。” 应元正震惊的无以复加,这也算办法? 屋里布置简陋,地上有一块黑色的污渍,应该是之前掉在地上的东西造成的。 翠竹将两人带进去后就退了出去。 王妃只是瞥了应元正一眼就走到王爷身边,“说吧。” 王爷却转头对着应元正笑道:“说吧,将你之前说给我的话再说一遍。” 他之前说的话?他说了那么多话,具体是哪一句啊? 承受着两人的目光,应元正不知道说哪句,便把自己和平南王说的事都讲了。 他和平南王之间有营养的对话也就发生了三次。第一次是他表明自己要复仇,第二次是平南王问他复仇最需要什么,第三次便是之前的士绅一体纳粮。 王妃静静听完,走过来捏着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下,却是一片炽热的火焰在翻腾,带着刻骨铭心的怨恨和难以抑制的痛苦。 “你说你是为了复仇?” “是。”应元正直直地看着她。 “你下的了手?你是他的儿子吧?” “我没有父亲,只有母亲。”应元正说完后,发现自己现在的父亲不就是平南王吗?马上弥补道:“我的意思是……” 王妃打断他,“我知道,你也不是我儿子。” 第21章 狠角色 应元正明白,“我知道自己当不了王爷和王妃的孩子,我只希望王爷和王妃能把我当成同伙。” 王妃笑了一声,甩开手,“同伙?就你?” 应元正听到这句话是有些生气的,他好歹提了方针,比如怎么赢过皇帝。而这王妃呢?只知道自怨自艾,天天念佛抄经。 夜念到明,明念到夜,还能念死皇帝否?! 【宿主,注意情绪啊。】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至少我在努力读书,关心时政,提出意见或者想法,并没有因为失去亲人而萎靡不振。” 【宿主……】 ‘我可没骂,我说的都是实话。’ 平南王看着她,眼里似笑非笑。 王妃则眯起眼睛,“你在讽刺我?” “儿臣只是实话实说。失去母亲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的人是我。我对权力,对那个位置没有想法,我只想给我母亲……和自己报仇。” 王妃并没有被他的说辞影响,她瞪着应元正一字一句说道:“自古以来便是以孝道教化众人,不管他做了什么都是你父亲。你生为他儿子却对他心怀怨恨,甚至想要杀他,是为不孝;身为臣子杀皇帝是为不忠;为了私怨不顾大义,更是为不义。” 王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这不忠不孝不义之徒,我怎么能相信!” 应元正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王妃这么能说。 “我没有父亲,只有母亲!在我被冤枉前,我从未见过他!我知道我的行为在这世间是大逆不道的,哪怕报完仇,王爷坐上那个位置,为了天下我也不能存活!” 他毫不畏惧地直视王妃的眼睛,“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报完仇能活下去。” 平南王垂下眼帘,心中五味杂陈。他之前还想让这孩子考虑一下报完仇后的事,让他有所期盼。 原来这孩子……什么都知道。 王妃看着他,沉默良久,最终不再开口。王爷则默默移开了目光,轻声说道:“我之前便同意他成为我的同伙了,现在带到你这来,就是想看你怎么选。” 王妃垂着眼,缓缓转过身,轻轻吐出一个字:“……可。” 王爷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那好,我们一起吃饭吧。” “好。”王妃回应。 ‘这就完了?’应元正相当纳闷。 【宿主,有进展就是好的,而且这个王妃不像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 ‘王爷让我把这些事告诉她,还让她选择,这明显是相互信任的表现。大意了,搞不好这才是隐藏的狠角色。’ 三人出了门,门外不是之前看到的翠竹,而是穆隐风。 王妃弯下腰,整理一下应元正的衣服,“不要一直读书,要注意身体。” 他僵硬片刻后,笑着回答,“是,也请母妃不要夜里抄写经书,容易坏了眼睛。” 王妃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笑容太过温暖,让应元正都晃了一下神。 【这才是演员。】 王府的年夜饭很丰盛,王爷难得话多,和王妃聊起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甚至还有厨娘的孙女结婚这类与王爷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八卦。 王妃一直都有回应。 应元正没有开口说话,就只是听着。他不知道是两人之间在演戏?还是说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 实在是有点过于像平常夫妻了。 年夜饭结束,王爷因为身体原因选择先回去。而王妃则留在屋子里陪应元正守岁。 应元正第一次觉得,一个人过年真的挺好。 至少不尴尬。 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王妃唤来翠竹,让她去取些烟花到院子里,供大家欣赏。 她则和应元正坐在一起。不知道是刻意安排,还是仆人们有意避开,屋内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人。 “从明天开始,你早上来请安吧。” “……是。” 哎……早上要早起了。 王妃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以后除了例行的问候外,我没有开口说话,你就不要说。” “……是。” 这是什么规矩? 王妃似乎看穿了他的不解,“此外,今后凡是未经我亲口传达的话,一律不可轻信。” “这……”应元正抬起头,不可能连身边人传的话也不听吧。 王妃知道他在疑惑什么,“对,如你所想。” ‘系统,帮我看看周围有没有人?’ 【有,但很明显是暗卫,呼吸都比较轻,刚才王爷在的时候他们也在。其实这个王府走几步路就能感受到有人藏在暗处。之前你只去了藏书阁,所以感受不到。但这次你来到了王妃居住的地方,明显周围藏着的人变多了。】 ‘那个叫翠竹的贴身侍女也不能信?之前她离开的时候去哪了?’ 【当时她离开房间后,就被小东儿拉到一边喝茶了。我隐约听到她说谢谢,这情况可能不止一次。】 ‘连小东儿也不能信吗?!我记得王爷有些话,也没避着小东儿啊?’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王妃没听到回答,回头看向他。应元正本想说是的,但他有些不明白,是小东儿说的话不可信,还是小东儿传递的王妃的话不可信。 “那……” 王妃冷眼注视着他,“这么简单的事还要问吗?你真的值得我信任?” “……是。” 【……看来是个很严厉的人。】 这场谈话后,王妃再也没开过口,应元正也按照要求,不问她。 欣赏完味同嚼蜡的烟花后,王妃随手赏了些钱便径直回房,应元正也赶紧开溜。 ‘系统,这局面好难啊。’ 【宿主,康儿身为皇室已经比其他人好太多了。】 ‘……确实。’ 【要是换作普通百姓,我就不接这任务了。】 ‘……你还挺现实的。’ 【系统的时间也是时间啊,要是忙活一通,结果什么都没得到那也太惨了。】 ‘……’ 【现在能确定王妃也是我们这边的,又前进了一步。】 ‘……不过我有些疑惑,王妃的意思是周围的人信不过?是她自己这样想,还是王爷也这样想?她要是谁也不信那她怎么了解外界的消息?’ 【说不定是王爷说的?或者是有其他的渠道?等她相信我们后,肯定会告诉我们的。】 ‘唉,只能这样想了。’ 时光飞逝,眨眼就到了二月,他与柳墨言一起出发前往京城。队伍里还包括王府的参军、书记、礼官等,然后就是大量的贺礼。 虽然他身为世子是明面上的主要人物,但负责队伍的是柳墨言,他基本只是坐在马车里,和他来的时候一样。 越往北走,温度越低,积雪也越厚。原本来的时候走了快一个月,现在去的时候,用了一个多月了,也就差五天婚礼就开始了,他们才到京城。 搬进临时住所,修整一下。然而天公不作美,连着几天都是雨夹雪,连婚礼当天都没能避免。 第22章 太后 新建的府邸外,车水马龙,那一车车的礼物看的应元正眼馋。 跟着接引他们的人进来正厅后,他和柳墨言分开,带着小东儿去了皇亲国戚那边。 屋里烧着炭,一掀开门帘,就有一股热气涌出来。应元正将身上的大衣交给小东儿,没有人让屋子里的其他人接手。 ‘这次人可真多啊,各级官员的亲自到场了。’ 【这可是皇子大婚啊。】 ‘周围有没有异常,不会再出现什么奇怪的事了吧?’ 【这次人多,那么多眼睛盯着,反而做不了手脚。不过刚才路过的时候我听到消息,北方好像发生了雪灾。】 ‘严重吗?’ 【朝廷已经将救灾事宜安排下去了,皇帝为了表示和百姓同甘共苦,将大皇子的婚礼消减了。】 ‘这是已经消减过的了?’ 【是,至少刚才路过的某个大臣是这么说的。】 环顾四周,之前的‘兄弟’都在。不过和之前的态度不同,这次倒是正眼看他了。纷纷向他打招呼,这其中最激动的就是四皇子。 “……最近可好?”四皇子上下打量着他,语气中透着几分关切。 “还不错。”应元正回答。 “之前我的事连累到你了,我本想身体好后去看你,没成想你已经离开京城。”四皇子拉着他坐在了一边的位置上。 “五弟,看谁来了?” 一双胆怯的眼睛看过来,应元正没想到这居然是五皇子。 【太惨了,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 五皇子的身形明显消瘦了许多,头显的更大了。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阴郁的气息中,缩着身子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世子好。”说完这句,他又低下了头。 应元正愣了一下,他突然觉得自己能去当个世子,比留在这里强太多了。 四皇子见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责,“五弟自从那次事情之后,就很少说话了,都是我的错,是我把五弟害成这样的。” 听到这话,五皇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急切,“不是这样的,四哥对我很好,很好。是我自己……是我自己……” 话未说完,他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拉扯一般,重新垂下了头,声音渐渐弱下去。 ‘我怎么感觉这四皇子有点茶啊。明知道是自己的原因造成别人的痛苦,怎么还往别人身边凑啊。’ 【……宿主,你仔细看看这次的情况。四皇子身边有像之前那样围满人吗?】 应元正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虽然有不少人在用余光偷偷打量他们,却没有任何人靠近。 ‘想想也是,只要他一出事身边的人就要倒大霉,连皇子都不能幸免,其他人还不跑的远远的。’ 【这么看来那场遭遇,四皇子也没有落到好处。】 应元正有些意外。 ‘没看出来啊,你之前就怀疑对方有问题?’ 【……有点。】 简短的回答让应元正陷入了沉思,他开始回忆当时的所有事情,是不是自己漏掉了什么。 就在这时,四皇子把话题又拉回了应元正身上。 “世子,远去岭南吃的可还习惯?” “挺好。”应元正随口回答。 反正这个世界的口味他都不习惯。为了防止对方问东问西,应元正决定先下手为强。 “我来时听闻北边发生雪灾,不知情况如何?” 四皇子听完叹了口气,“父皇已经让受灾地区发放粮食,设立粥场,安置住所。由二哥亲自去监督,还免了那些地区一年的赋税。但……真正的问题其实不是我们这里,而是后金。听说他们的牛羊冻死了不少,已经有南下的痕迹了。” 应元正:“我记得镇守北方的是……” 四皇子接过话茬,“靖北王,后金的消息也是他传回来的。大哥本想推迟成婚,请命去北方抗击金兵,但父皇驳回了他的请求。” 应元正一愣,这大皇子还挺为国为民的,连婚都不结了。 【……该不会是因为二皇子去救灾,怕对方的名声胜过自己,才准备去吧。】 ‘非常有可能,毕竟他们背后一个是贵妃,一个是皇后。盯着的不就是那个位置吗?不过,论迹不论心,如果他真去了,我还是挺欣赏他的。’ 【皇子又不会亲临前线,基本都待在后方,这有什么好欣赏的。】 ‘……你这么说也对。’ 四皇子接着说:“大哥,二哥都为父皇、为百姓分忧,我也希望自己能尽快成长起来帮上忙。” 应元正点头,他也想尽快成长起来,赶紧把这仇报了。 两人闲聊了一阵,宴会便开始了。 这次的婚宴虽说消减过,但还是超出了应元正的预期。大厅内灯火辉煌,豪华的装饰与精美的摆设相得益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他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到皇帝对他微笑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之前他能在陈公公面前嚎啕大哭,靠的是腿上的伤,但现在伤已经好了,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一道道佳肴陆续端上桌,应元正勉强夹了几筷子。因为一直担心皇帝什么时候叫他,吃的什么毫无印象。 果不其然,怕什么来什么。 “元正,兄长的身体可好?”皇帝的声音突然响起,接着他转向一旁的太后,解释道:“三哥身体不适,便让世子来了。母后,这便是世子应元正,您之前没见过吧?” 太后闻言,笑容满面地看向他,“哎呀,之前匆匆见过一面,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她朝应元正招手,“快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应元正心里一紧,这两母子也太能演了。五皇子生日宴时,这老太婆可是对他不闻不问的。 他走上前,腼腆地行礼,对方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这孩子长的不错,这眼睛一看就有灵气。”接着揉了揉,“就是有点瘦,有没有多吃一点?王爷对你还好吗?” 这是什么问题?大庭广众之下他还能回答不好? “好,王爷对我很好。” 话音刚落,手上的力度就重了很多。 “那就好,皇帝和我都很想念你,有空就来京城。”她停顿了一下,“要不,你留在这里陪我一段时间,也和我聊聊岭南的事。” 应元正吓了一跳,连忙露出为难的神色,“父王身体不适,儿臣理应侍奉在父王左右。等父王的身体好些了,元正再来陪太后娘娘。” 太后牵着他的手朝一旁的皇帝笑笑,“你看,这孩子多有孝心。要我说,孩子有孝心比什么都强。” 皇帝在一旁也连连点头,“三哥有福啊。” 应元正冷汗都要冒出来了,这是在点他? 随后,太后将手腕上的一串木佛珠取下来,戴在他手上。说是送给他的见面礼,皇帝也赏了些药材让他带回去给平南王。 谢恩后,应元正带着佛珠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各种目光纷至沓来。皇子们礼貌地朝他点头,四皇子更是笑容满面。 ‘妈耶,这也太诡异了。几个月前,我还是透明人呢。’ 【现在不仅不是透明人,还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我要还是皇子身份,这些人的眼里就是刀子了。这太后也不简单啊。’ 【这里哪有人简单。】 第23章 二号棋子 到了傍晚时分,宴会渐渐进入尾声。众人吃喝尽兴之后,该告退的宾客陆续离席,大厅里的人逐渐稀疏下来。 只是应元正没能逃脱。 不仅是狗比皇帝留了下来,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也留了下来。 这大皇子不是新郎吗?不去洞房杵在这干嘛? 很快他便发现,所有皇亲国戚里只有自己这个世子留下来了,这待遇比某些皇子都好。 皇帝语重心长的说了些什么家和万事兴的废话,那眼神着重在大皇子和二皇子之间流转,警告的意味非常明显。 然后话题一转,说起了后金。 “听皇叔的最新消息,后金好像有意和蒙古结盟。这次雪灾严重,后金牲畜大量死亡,食物储备严重不足。不日南下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实。”皇帝皱着眉头,眼神有意无意间看向应元正。 “朕已增兵皇叔,只是北方的大雪也让我们受灾严重,粮食短缺。” 【来了!】 ‘来了!’ 他和系统同时意识到重点来了。 “我希望皇兄也能出一部分力。”皇帝目光炯炯地盯着应元正。 ‘这……跟我说有什么用?我tm能做主吗?’ 看应元正不回答,皇帝脸色有些不好看,“世子,你觉得呢?” 他赶紧点头,“是,国家有难,我们确实应该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皇帝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大皇子嘴角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二皇子则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三皇子因为应元正之前的迟疑露出了些许生气的表情,四皇子来回看着两人,神色平淡。 随后,皇帝让其他皇子都回去。自己则拉着应元正的手,坐在一旁。 “你之前写的信,朕已经仔细看过。字还需要多加练习,不过整体还不错。”皇帝语气温和。 【……不错?】 ‘……’ “以后岭南是要交给你的。要是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写信问为父,需要什么也可以写信给为父。” 【是写了信就给东西吗?】 ‘系统,你清醒点。’ 崇治帝抓着他的手,眼里满是愧疚,“你娘的事……是我的错。细想起来,当年将你娘打入冷宫的事,颇有些蹊跷,为父打算重新调查当年的事,给你和你娘一个交代。” 应元正的心里涌现出一阵感动,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手段很高啊,别说六岁了,就是十六岁也能被他拿捏。’ 【应该是陈公公给他带回去的消息,一下抓住了你的七寸。】 那他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感动到不能言语。 天色已晚,皇帝派人送他回居住的地方。应元正的心一下便安了,他真怕这皇帝拉他彻夜长谈。 亲情浓度实在是太高,再不走他都要窒息了。 送他回去的是皇帝身边的李公公,再次相见,应元正依旧想要感谢这个老人家。对方则连连摆手,“世子过的好,老奴就心安了。” 【宿主,现在天黑了,看不清你的脸了。】 虽然系统说的莫名其妙,但他一下就心领神会。 应元正低着头,双手紧握,“之前,我是有些怨父……皇上的,怨他冤枉我,怨他没能保护我母亲。而现在我也明白了皇上的难处。皇上心中记挂的应该是国家,是天下子民,而不该是我的事。还请公公帮我转达,让皇上保重龙体,这才是元正心中的期望。” 李公公慈爱地看着他,“为何世子刚才不说?” 应元正苦笑了一下,“我……不知如何说,我与皇上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我怕他嫌我话多,也怕他嫌我烦。” 他微微颤抖着身子,像是在害怕什么。 李公公心下了然,经历过那件事,怎么可能不畏惧。 回到住处,柳墨言和小东儿已经在等他了。看他平安归来,两人也松了口气。 松口气的不止他们俩,应元正也是一下子瘫在椅子上。柳墨言想纠正一下他的姿势,但想到他才刚和皇帝聊过,这里也没有外人,便放过了他。 小东儿刚把他的衣服挂上,就过来给他倒了碗热茶。 “皇上同你说了什么吗?” 喝下一口茶,暖流流过心里,应元正才感觉自己有了生气。 “说北方受灾,让我们捐点粮食,还说岭南迟早会到我手上,让我遇到什么问题就写信问他,缺什么也问他,但没说给不给。”说到最后,他自己都笑了一下。 柳墨言听完一点都不惊讶,“在来之前,王爷就猜到他肯定对我们有要求,要兵还是要粮都有可能。” 应元正叹了口气,“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他是一刻也不想待了。 “要过几天,因为太后娘娘为你准备了赏梅宴。”柳墨言注视着他缓缓说道。 应元正一愣,什么宴?那人说的陪她竟然是真的? “要几天?”总不可能一直扣着他吧。 柳墨言知道他没明白意思,便让小东儿将几本册子拿来。 应元正一头雾水的看着摆在桌面上打开的画册,熟悉的画像加名字的形式让他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太后娘娘是想给你办相亲宴。” “什么!”应元正吓的坐了起来。 相亲?他才六岁啊! “先定亲,等年龄到了再成婚。”柳墨言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皇帝没有资格决定你的婚事,便让太后出马,只要太后下了懿旨,王爷也只能遵守。” 应元正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你不过是他们的其中一道棋子,如果再加上你的妻子那就是两道了,这样他们才放心。” 应元正紧紧抓住椅子扶手,真是低估他们了,竟然考虑的这么全面。 “那明天这场宴会我非去不可了?现在感染个风寒还来得及吗?”说着他就站了起来。 吓的小东儿连忙拦住他。 柳墨言瞪着他,“胡闹,今天你都没事,怎么一到要去宴会就感染风寒了?你让太后怎么想?” “那……” “现在启程回去也不行。”柳墨言打断了他的最后一丝幻想。 应元正跌坐回去,这母子俩给他来连环计啊! ‘系统,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没有办法。要是你明天不去,她说不定还能直接给你指亲。你连当面反对的机会都没有。】 ‘反对……’ 应元正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老师,明天我可以自己选人吗?” 柳墨言扯了扯嘴角,“要是能让你自己选,他们干嘛给你组宴会。” 他看向桌面的画册,指着其中三个说道:“这三人应该是太后的选择,她们的家族都是坚定的皇帝党,其他的都是来凑数的。” 柳墨言把其他人的画册都收起来,就留了那三人的。 “这位是礼部侍郎的女儿,林婉仪,10岁。林家世代为官,她从小便读书习字,琴棋书画皆有涉及,其中琴道和书法颇不错。”柳墨言说书法的时候还看了应元正一眼。 应元正只专注着画册,到现在他还是无法从这些画像里拼凑出一张真实的脸。比起人物像,他还是更喜欢古代的山水画。 “这位是刑部尚书的小女儿,李兰,8岁。虽然也读书写字,但论才华远不如林婉仪。她父亲就是之前负责你案件的人,虽然是皇帝一派,但还算是个好官。” 柳墨言停顿了一下,“最后一位……便是太后的侄女,赵青,现年11岁。父亲是赵家的幺子,现任御史大夫。她在皇宫内院长大,对宫廷生活非常熟悉,深受宫中长辈们的宠爱。” 应元正知道了,最后一个一定不能选。 第24章 考验 次日,他一大早就起来洗漱,换衣。和柳墨言,小东儿一起去皇宫御花园。可刚在门口,柳墨言就被拦了下来,太后的意思是里面都是官家小姐,柳墨言不便进去。 他之前也猜到了会有这种情况,所以事先都将注意事项告诉应元正了,剩下的就只能让他随机应变。 带着小东儿,应元正硬着头皮进了御花园。接引他的不是太监,而是太后身边的宣嬷嬷。 “世子随我来吧,太后娘娘已等候多时。” 多时?他也没迟到啊。 空气中弥漫着梅花的幽香,一阵又一阵地传来。尽管今年寒冬凛冽,但园中的梅花依旧绽放得热烈。 太后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轻轻拉着他的手,“总算是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愿意见我这个老太婆呢?” 应元正赶紧说:“才没有这回事,元正昨晚可是高兴的睡不着觉的呢。” “那可太好了,我还怕你父王和母后怪我擅作主张,你回去后定要帮我说说好话。” 应元正笑着点头。 说!他一定说! 这场宴会设在室外,没有任何屏风遮挡,视野开阔。应元正目光一扫,便看见了十几位少女,个个衣着华贵,举止端庄。而她们身边,不是母亲便是家中的女性长辈,再加上伺候的丫鬟们,乌泱泱一片人。 太后轻轻朝两位少女招了招手。两人会意,随即款步走到太后身旁,姿态优雅,神情从容。太后满意地笑了笑,夸赞了几句。接着她一手拉起应元正,一手牵着赵青开始在御花园赏梅。 当看到那两人的脸时,应元正心下一沉。 ‘系统,这是那两个人吗?我怎么感觉不像呢?’ 【你的感觉是对的,这两位并不在之前画册上的。】 ‘什么?!’ 为了不表现自己的惊讶,他还是默默的跟在了太后的身边,只是前面宫女讲述的梅花,他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除了他之外,跟随在队伍后面的女性长辈也在用眼神悄悄交流。 走了半圈,太后便随口说道:“元正,你给大家都摘一只花吧。姑娘们都这么好看,怎么能不配上一只花呢。” “……是。” 在场的小姑娘有十几个,他总不可能每人一支把树都薅光吧。太后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她身边的那三个人。 摘下第一支花,应元正迟疑了一下。这三人除了赵青,他都不认识,但就算他认识,这第一支……也只能送给她。 ‘系统,快帮我想词!’ 【我想想。鲜花赠美人,而你,比花更动人。这句也可以:花儿再美,也比不上你一笑倾城。还有这句:鲜花配佳人,这束花,就是我对你的最佳诠释。】 ‘……’ 应元正走到赵青面前,“送你。” 其实系统的形容抓住了重点,赵青确实长的好看,但不像梅花,像一朵娇艳的富贵花。再加上她贵女的身份,气质这块也无人能及。 赵青接过花,皮笑肉不笑地道谢,转头就回了太后身边。 应元正又选了另外两支,给剩下的两个小姑娘。这两位倒是腼腆的道谢了。 走完剩下半圈,来到一处摆放着热茶和点心的休息区。接下来就是小姑娘们的才艺表演了。 有弹琴的,吹笛子的,写字的,画画的,跳舞的,背诗的,应有尽有。 应元正仿佛回到了校园文艺汇演。就像文艺汇演有观众和领导一样,他就是那个观众,太后就是那个领导。 大家牟足了劲表演,是给太后看的,不是给他看的。 在这其中他也看见了那个刑部尚书的女儿李兰,她表演的画画,画的是梅花,从提笔到画完都没有抬起过头,明显在家默画过。 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太后身边除去赵青的其中一个,选的是跳舞。是个非常灵动的舞蹈,再加上那仿佛太阳般的笑容,让应元正感觉身边的风都带上了一丝暖气。 【好意外,笑起来好看多了,刚才怎么不笑呢。】 ‘放你在太后身边你能这么笑吗?’ 【……】 在场除了赵青,基本都表演了一遍,应元正也没期望能看到她的表演,人家是谁,谁敢让她表演。 “看了这么多,总感觉缺了什么?”太后微笑着望向在场的众人。 应元正心中一紧,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姑母,我还没听到好听的琴声呢?”赵青在旁边插话,她的眼神穿过重重阻碍,精准地锁定了她想要找的人。 “林婉仪,你不弹一下你那个琴吗?”赵青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嘲讽的嘴角微微上扬。 应元正顺着目光看过去,有三个人在人群的最后面。年长的那人站出来,“回太后,婉仪身体不适,担心琴声不佳会辜负太后的雅兴,故不敢贸然献丑。” 太后笑着说:“无妨,我就是想听一听。” 站在年长女性身边的林婉仪闻言,低着头缓缓走了出来。她虽然没带琴,但一旁的宫女早已为她准备好了。 林婉仪比赵青小一岁,比赵青矮半个头,但这也比应元正高了。 没错,他算是这里面最矮的那一批。 林婉仪轻轻坐下,将琴摆好,双手轻抚琴弦,调整姿势后,缓缓弹奏起来。 ‘系统,这是主角吗?’ 【……宿主你在说什么?】 ‘怎么感觉这场戏她才是主角啊。赵青是恶毒女二,太后是boss。’ 【宿主,太后不是她的boss,是你的boss。】 应元正被怼的无话可说,就在这时,琴声中突然出现了一丝不和谐的音符。可也就那么一瞬,又恢复了正常。 【脸都吓白了。】 ‘这感觉……’ 一曲终了,林婉仪立即跪在了地上,“请太后娘娘恕罪。” 应元正总觉得那处失误有点过于明显了,像是为了符合她长辈说的话,才有的这个失误。 ‘系统,你懂音乐吗?她全程有跑调或者别的问题吗?’ 【跑调倒是没有,只是某些地方力度偏弱,声音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那个失误确实有些草率了。】 ‘这手段,怕是瞒不过太后啊。’ 【换个角度,人家连给太后表演的机会都放弃了,是多不想嫁给你啊。】 ‘……’ 冰冷坚硬的地板上,林婉仪独自跪着,没有人敢为她求情。太后沉默不语,赵青则笑得格外开心,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应元正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宿主,太后该不会就是要你求情吧?】 正准备开口的应元正停了下来,仔细一想,全场有资格替林婉仪说话的人,还真只有他了。 ‘这也是考验的一环?’ 【不知道,很明显那林婉仪不想参加这次宴会,也不想嫁给你。因为身份所限不得不来,原本她躲着就是不想和你有关系,但只要你开口求情,你们之间就躲不过去了。】 应元正心里叹了口气。就算他梗着脖子不开口,只要太后对刚才琴曲中的失误不满,还是有机会让他说话求情。这一关,避无可避。 【开口吧宿主,早晚你也是得说话的。】 最终,应元正站起身,朗声道:“感谢太后娘娘,让元正听到如此动人的琴声。虽然有些遗憾,但正因为这份独特,也别有一番风味。” 太后还没说话,赵青便抢先讥讽,“你耳朵有问题吧?” 太后笑着拍了拍她的头,“你懂什么,人家这是怜香惜玉呢。这场宴会本就是为世子办的,世子觉得好,那才是好。” 应元正努力控制着气息,平复自己的心情。 ‘她怎么没叫人家起来啊?’ 【对啊。】 应元正抬起头,发现太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第25章 反其道 他也不管了,转身走过去,伸手扶起林婉仪,“起来吧,太后娘娘宅心仁厚,没有怪罪你。” 虽然他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收回手,但对方的身体还是明显地颤抖了。 林婉仪比他高,但身形比较消瘦,比之前见到的小她两岁的顾瑾安还要瘦些。再配上有些像林妹妹的面容,让哪怕是‘女生’的应元正都升起了保护欲。 将她扶起后,应元正也没有停留,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顺带无视了赵青的眼神。 ‘气死我了!我还没遇到这种明知道是陷阱,却必须硬着头皮跳进去的事!’ 【冷静点宿主,事情还没完呢。】 赵青冷哼一声,从一旁的宫女手里接过一把剑,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指着应元正,“看好了!” 她身形一动,剑光如练,划破空气,发出清越的铮鸣声。步伐轻盈如燕,时而如行云流水,时而如疾风骤雨。 没有鼓声,也没有配乐,但这场剑舞却自成章法,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连刚才还在生气的应元正也不得不惊叹,她应该是整个宴会表现最出色的。 赵青一个旋身,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随即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 片刻后,掌声雷动。 赵青骄傲地将手里的剑扔给一旁的宫女,自己快步走回去,挽着太后的胳膊,“姑母,我表演的怎么样?” 太后掏出一块手绢,细细地擦着她的汗,“好好好,我们青儿表现的最好。” “你觉得呢?”赵青转向应元正。 “非常好,让元正大开眼界。”他笑着点头称赞。 赵青很满意他的回答,虽然她是绝的不会嫁给应元正的,但不妨碍她要从应元正嘴里得到最好的评价。 至于那倒霉的世子夫人,就只能让远不如她的林婉仪来当了。她想嫁的可是四皇子,未来的储君,她也一定是未来的皇后。 林婉仪站在后面,心中悄然松了一口气。昨晚,父亲与母亲因这场宴会焦虑得彻夜难眠,既不敢明目张胆称病缺席,又苦于无计可施。商议后只能出此下策。 “既然世子都看完了,可有心仪之人?”太后一边拍着赵青的手,一边问应元正。 这句话说的相当明白了,在场的眼神都射向了他。 应元正心里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表面却还要装作腼腆的样子。 ‘系统,怎么办?’ 昨天和老师商讨的结果,便是选中了刑部尚书的女儿。第一,他家不是世代为官,没有那么多的把柄在皇帝手上,说不定能劝反;第二,他是从小官一步步做上来的,知道民间疾苦,更有可能被劝反;第三,他有一妻一妾,却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日后为了女儿,也更容易被劝反。 虽然他们的想法和做法感觉更像个威胁别人的反派,但应元正还是觉得这方法可行。 而事实上,这李兰根本就没被太后选中。 他都纳闷了,他老师到底是怎么当上王爷幕僚的。 【要么是林婉仪或是赵青,要么是另外两个中的一个。】 一个是和他一样的苦命人,一个是boss阵营的敌人,他能怎么选? ‘算了,我选另外两个。她要是不同意,我就说没有心仪之人,这婚事一时半会定不下来,我们还能和老师再商议对策。’ 就在应元正准备开口时,系统突然打断了他。 【宿主,等一下!】 ‘怎……怎么了?’ 【宿主,从我们踏进这个宴会开始,就一直没有主动权,怎么在这个时候太后会给你选择的机会呢?如果她的想法是林婉仪或是赵青,那就一定会出一个只能在她们中二选一的难题,而不是给你机会。】 应元正反应过来。 ‘也就是说,这个选择本身也是一种考验?’ 【你想想,如果你仍站在皇帝那边,便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娶她指定的人;而如果你已经投靠平南王,就必然不会接受她安排的对象。在这里她看中的人很明显……】 ‘不就是林婉仪和赵青吗?’ 【……是。】 外界都在等着应元正的回话,他只能装作难以选择的样子,皱眉思索,抓耳挠腮。 ‘我干的是诛九族的事,嫁给我是要命的!’ 他的目光在林婉仪和赵青之间来回转悠,看到赵青那自信的眼神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宿、宿主,你该不会打算选赵青吧?】 赵青察觉到他看向自己的视线,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应元正向太后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奋却又不失腼腆,“回太后,元正确实有心仪之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后您的侄女。” 话音刚落,赵青便脱口而出:“我不同意!” 不同意?好得很,要的就是你不同意! 太后的眼神平静如水,仿佛应元正的这番表态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 在应元正看来,太后本该因他落入圈套而感到开心。可她却依旧保持着刚才那淡淡的笑容,毫无波澜。 这倒是让应元正拿不定主意了。比起林婉仪,让赵青潜伏在他身边,明显更好。自己的娘家人完全信得过,不用担心她会叛变。 【因为无论你选哪一个都证明她的目的达到了。我们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她自然没什么惊讶的。】 应元正看着太后迟迟没有开口,心里却突然明白过来。 ‘系统,这老太婆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把她的侄女嫁给我。’ 【等等,你是说……我明白了,赵青是个障眼法,太后知道你不会选她,所以放她进来,只是为了减少你的选择余地。她以为你会权衡利弊后乖乖选另一个,却没料到你反其道而行之。】 太后的沉默,引起了一阵不安。尤其是赵青,她拉着太后的手,急切地喊着“姑母”。 【接下来,就看太后舍不舍得她这个侄女了。】 “那可太好了,青儿性格有些急躁,我还怕你不喜欢呢。”太后笑着拍了拍赵青的手,只一个眼神就让赵青闭上了嘴。 应元正见状,试探性地问道:“这么说,太后是同意了?” 太后注视着他的双眼,目光深邃,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很遗憾,青儿其实已经有相中的郎君了,世子来晚了。” 应元正闻言,皱起眉头,失望地说:“是吗?看来是我没有缘分。” 太后淡然一笑,语气温和却透着深意,“有缘无缘,本就命中注定。世子不必为此伤心。” 他听完一愣,这话什么意思。 第26章 蠢蛋 宴会结束,赵青小心翼翼地扶着太后回宫。 一旁的宣嬷嬷与太后对视一眼,两人会意一笑,仿佛心照不宣。 回到宫内,赵青忙前忙后,不是递茶送点心,就是主动为太后捶肩揉腿。 留守在宫里的于嬷嬷看到这一幕都觉得惊奇,并不是说以前赵青不会做这些,只是不会这么沉默寡言地做。 “这是生气了?一句话都不说。”太后闭着眼,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赵青立即上前揉捏,低声答道:“青儿不敢。” “是真不敢,还是假不敢。”太后嘴角微扬,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赵青转头跪在太后面前,额头抵着地面什么都不说。 太后脸色渐渐冷了下来,“是我太娇惯你,连世子都看不上。” 赵青抬起头,双眼通红,“是、是青儿配不上世子。” 太后却没有因此软化态度,反而追问了一句:“那谁才配得上你呢?” 赵青紧咬嘴唇,不敢回答。 太后也没有再问,起身直接绕过了她。 于嬷嬷不清楚事情的经过,但看到太后没有叫她起来,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宣嬷嬷。宣嬷嬷缓缓摇头,于嬷嬷只好打消了求情的念头。 宴会结束,应元正一群人从御花园回到了住所,小东儿将发生的事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柳墨言。 “和我想的差不多。” “啊?”应元正没忍住,这差了十万八千里吧。 柳墨言笑了笑,“如果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世子,世子还会担惊受怕吗?” 应元正觉得不是这样,而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这……该不会也是考验吧?” 柳墨言笑而不语。 应元正是真的有些生气,他在那急得满头大汗,结果两边都没当回事。 “那要是太后真把赵青嫁给我怎么办?” 柳墨言摇头,“对付你,对付王爷,她还用不上赵青这枚棋子。她敢把赵青嫁过来,王爷就敢反过来利用赵青。” 他轻啜一口茶,“世子在宴会上的表现倒是出乎我意料,你为何选赵青?” 应元正闻言连忙坐直身体,生怕对方误会自己对赵青有好感。 “太后想看的是你的态度,我们想看对方能做到什么程度。舍不得赵青,那就说明在太后眼中我们还不值得她付出这个利益,这样最好。”柳墨言笑道:“这要多亏你走了这步棋。” 应元正瘪嘴,“您老直接说不就好了吗?” “我怕你不愿意,而且……太后的心思可没那么好猜。”柳墨言皱着眉,像是想到了什么事。 “那这场闹剧就这么结束了?她不会再来一场吧。”应元正有些后怕。 柳墨言点头,“人都定下来,自然不会再来一场了。” “什么?哪里定下了?”应元正当即跳起来。 柳墨言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以为这场宴会只考察你吗?要成为一个世子妃,一颗合格的棋子,那这人就必须足够聪明。比起那些完全不明白宴会目的的人来说,林婉仪的表现明显胜过了他们。” 应元正愣了一会儿,“……这么说,表现的聪明,反而……” “这便是福兮祸兮。”柳墨言叹了口气,“不出意外,你未来的妻子就是林婉仪了。” 听完这句话,应元正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折腾了这么久,费尽心力,结局却早已注定。 【宿主,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我们本来就不可能赢过太后。】 应元正深深地叹了口气,“那……该怎么办?必须娶吗?” 柳墨言看到他这个样子倒是笑了,之前无论遇见什么,他都感觉对方好像心中有数,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应元正的脸皱的像个小老头。 “成亲最晚15岁,只要在你15岁之前……”柳墨言刻意停顿了一下,那眼神的意思不言而喻。 应元正睁大眼睛,激动地差点拍大腿。 对啊!他又不是马上结婚,怕什么。十五岁之前,肯定开始造反了,狗皇帝哪怕是傻子也该察觉到了。到时候别说是懿旨,就是圣旨他也不听! 太后用过晚膳后不久,崇治帝便匆匆赶来。 “这饭都吃完了你才来?”太后轻声嗔怪了一句,随后示意宣嬷嬷让厨子再准备些菜。 崇治帝连忙摆手阻止,“母后不必费心,儿臣已经用过了。” 宣嬷嬷便给他上了盏茶。 “母后,这场宴会怎么样?”他接过茶,却没有喝。 太后注视着他,轻笑了一声,“你眼光真差。” 皇帝放下茶杯,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母后的意思是那孩子不值得我……” “我的意思是,那孩子比你想的聪明。我只是疑惑你怎么把这孩子送给应昌和?” 崇治帝听到前一句抬起头,但后半句却让他再次垂下目光,神情略显复杂。 太后早就调查清楚了这件事,她自然知道其中缘由。 “你的目光还是这么短浅……” 崇治帝并未因被指责而恼怒,反而低声回应:“母后,儿子一向不聪明,您是知道的,您也别卖关子了,这孩子能不能为我们所用?” 太后瞥了他一眼,“我说他聪明就是这个意思,他向我求娶青儿。” “这不是好事吗?”皇帝顿时放松了神情。 “你既然已经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就该明白,他的选择颇有点强迫的意味在里面。他要是喜欢青儿,在好几个节点上都可以表现出来,可实际上却并没有。”太后微眯着眼,回想起宴会的情况。 皇帝一手摸着茶杯,一手摸着自己的扳指,“这孩子我没见过几面,只从听到的消息来看,他很重视母子亲情。儿臣打算从这里下手,一边帮他母亲平反,一边和他培养父子亲情。” 太后打量着他,“现在培养还来得及吗?” 皇帝笑了,“母后,我好歹是他的亲生父亲,应昌和绝不会比我更关心他。” 他微微往后仰,挺直了腰板,“他现在身处异地,又缺少父母关爱,正是我弥补亲情的时候。” 太后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缓缓动了动自己的肩膀。宣嬷嬷看到后,立即上前揉捏。 “看来母后是累着了,那儿臣也不便多打扰。”皇帝起身行礼离开。 等到人走了好一会儿,太后才睁开眼。 “该歇息了吧?”宣嬷嬷轻轻按着她的头。 “歇了吧,让隔壁的蠢蛋也赶紧滚!” 第27章 无用 林婉仪回到家,手脚依旧止不住地颤抖,她娘紧紧握着她的手,两人依偎在一起,忍不住后怕。 “……娘,这事算完了吗?” “……世子还没有定亲……就不算。”元桂想安慰自己的女儿,可这事情她做不了主。 林婉仪低着头,声音有些闷,“娘……我不想嫁过去。皇上和王爷不合,我怕……我怕会连累到你们。”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元桂眼角挂着泪,“世子不是说喜欢赵青吗?那就和你没关系。” 林婉仪回想起了当时的情况。 当对方扶起她,为她说话的时候,她的心便凉了。只是没想到最后对方选了赵青。 “……世子当时不是沉默了很久吗?我怀疑……”林婉仪迟疑了一下,然后摇头,“算了,母亲说的对,世子喜欢的是赵青,与我无关。” 元桂拍拍女儿的背,可她自己都无法平静又怎么能让女儿平静呢。 深夜,愁眉苦脸的林明达回到家中。元桂等着他,刚想开口问他为什么这么晚回家,林明达就抓着她的手,欲言又止。 “怎么了?”元桂看他的表情有些不对。 “……皇上召见我了。” 元桂心里咯噔一声,“是什么事?” “问我觉得世子怎么样?”他无奈地笑道:“还能怎么样。” 元桂将炭火盆挪的近了些,将宴会的事一一说了。 “世子真说他心仪赵青?”林明达眼里有了一丝希望,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那为何皇上还会问我?” “因为太后拒绝了,世子的婚事还是没有定下。”元桂回答他。 林明达瞬间有些头晕。 “老爷?”元桂赶紧扶着他。 “完了,完了。他们还是看上了婉仪。”林明达苦着脸,“都怪我没用,在族里说不上话,我们女儿才……” “老爷,圣旨一天没下,就没有这事。你可……千万……”元桂擦了擦眼角的泪,将后面的话吞进肚里。 两人相顾无言。 次日,应元正进宫向皇帝上书,请求回到封地。理由是平南王的病情突然加重。 皇帝本想留应元正几日,但这种情况他也只能放行。他这位皇兄一年到头都在生病,病情一会儿急一会儿缓,就是死不了。 应元正也没胆子拿王爷当借口,这话是柳墨言让他说的,而柳墨言敢这么说,也是王爷授意的。 在这个时代敢这么咒自己,他这位父王真是与众不同。 得了皇帝的允许,应元正迫不及待地就准备开跑,这地方克他。谁知,他还在买带回去的礼物时,就见到四皇子带着五皇子来找他。 他最不想见的第三人来了。 “世子怎么这么快就回去了?”四皇子下马,脸被冷风吹的发红。 “我担心父王身体。”他这么回答,四皇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应元正瞟了一眼垂眼的五皇子,对方一脸的不情愿,明显是被人拖过来的。 四皇子解释了一句,“五弟一直呆在房间里,我怕他闷,便带他一起出来透透气。” ‘这人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不知道,但不妨碍宿主你离他远点。】 ‘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 三人简单说了几句,四皇子想邀请他去茶楼里歇歇,应元正表示时间来不及了,买完礼物他就得赶回去。 “那……你想买什么?京城的铺子我也知道一些。”他的眼神里带着期许。 应元正都无语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四皇子这么执着他。 ‘这该不会是皇帝派他来的吧?’ 【……说不定呢。】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后面真是狗皇帝呢。 应元正笑着回复,“那就麻烦四皇子带路了。” 三人逛了糕点店,什么福字饼、禄字饼、寿字饼都来一份。首饰店,他给王妃买了个手镯和发簪,也不知道对方喜不喜欢,全当自己的孝心,还有出名的酱菜,酒都买了一些。最后买了书籍和一些上好的笔墨纸砚送给沈玉和何江。 四皇子和五皇子直接跟他到了最后。 次日一早,其他皇子都是派侍从前来送礼,只有他俩是亲自来的。 ‘这人也是个人才。’ 【拉拢人的手段比皇帝都高。】 离开了皇城,应元正总算放心了。 而留在岭南的何江和沈玉却没有多轻松。 何江在年前就回家了,父母本想打听一下他在王府过的好不好,但何江什么都没说。他在家除了早上读书,其余时候都帮家里做事。 他父亲不允许,希望他把时间都花在读书上,何江听完也没说什么,但该干活还是干活。气的他父亲大骂,“我送你去读书,不是让你将来种地的!” 何江听完愣了很久,应元正的话又萦绕在他耳边。 他娘看不过去,将他拉进房间,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被王爷或者世子骂了,心灰意冷不想读书了。 何江无奈地摇头,“娘,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何江的娘丁红豆,没读过书,但为人聪明,也是她力排众议,许以利益,最后再加上胡搅蛮缠,撒泼打滚才让家里支持何江读书。 “你娘我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娘虽然没读过书但也明白道理,你说吧。” 何江想起了他娘胡搅蛮缠的事,心里的负担一下小了很多,他将那天的对话说给丁红豆听,怕他娘听不懂,还解释了其中的一些名词。 丁红豆完全没想到是这种事,她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感慨,“世子说得没错。如果读书没有那么大的好处,哪有那么多人上赶着去。就说我们家吧,你现在能安心读书,是我们供养你,外面当官的读书人读书,自然也是天下百姓在供养他们。我们普通百姓其实也没什么祈求,就希望上面是个青天大老爷,可这个也没几个读书人能做到。” 何江听完迟疑了一会儿,“娘,那您觉得我是吗?” 丁红豆笑了一声,“就算你是有什么用?就算再多来几个你有什么用?天下那么多官,总有清官,可有用吗?你也别想那么多,管好自己,照顾好家里就行了。” 何江听完更沉默了,“那娘……如果……我是说如果……就像我家每年要交税一样,让那些当官的也交税,百姓会好吗?” 丁红豆一巴掌拍他头上,“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收皇帝的税?!”接着就开始哭喊道:“你这样不是把我们全家往火坑里推吗!娘心眼小,装不下这天下,只能装下你和这个家。答应娘,不要做些自不量力的事,不要和那些官老爷作对。” 何江赶紧扶住他娘,“娘,我不会做的,我也没那个能力。” 第28章 补偿 何江劝了一会儿才劝住他娘,并再三保证自己不做出头鸟。 为了不让家里人担心,他又开始认真读书。将原来的想法压在心底。 沈玉则回到了自己家里。他家不是什么百年大族,但也是三代读书人。 他父亲的官也不大,家里拮据,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得到家族培养的。 只是家里和姑姑的关系不好,当年姑父说要教他的时候,他父亲坚决不同意,要不是他自己极力恳求,他习字还得晚些时候。 不过从那以后,原本就不怎么受父亲待见的他,在家里就更像一个陌生人了。 后来他也长时间呆在姑父那里,家这边很少回来。 “还知道回来啊?”说话的是他的兄长沈业。 “是的,兄长。”沈玉老实回答,他的这位兄长以前就喜欢找他的茬,一旦抓住他的错误,就是一顿数落。 “姑姑今年又不回来?”沈业摇摇头,嗤笑着说:“心眼就是小。” 沈玉低着头没有回话,以前他反驳过,并没有什么用。姑姑和姑父就劝告他不要计较。 “你今年准备下场考吗?”沈业眯起眼睛打量他。 沈玉摇头,“姑父说我还要再巩固一下。” “是要多学学,今年我要下场。”沈业有些得意。 沈玉笑着行礼,“那沈玉就在这提前恭祝兄长,连中三元。” 对方一下笑开了花,“那就承你吉言了。” 看到对方离去,沈玉才暗暗松口气。他这个兄长恃才傲物,常常被父亲和祖父称赞,谁也看不起。他曾经问过姑父,兄长一次就考中的可能性有多大。姑父没有回答他,反而是问他觉得兄长的文章写的怎么样。 他当时说写的好,姑父便让他再多看看书。 过年家里亲戚也来了,大家都指望着兄长考上秀才,不仅免了徭役,还有补贴进账。 “之前孙家还找我打算说媒的,但一想到沈业考上秀才后,还有更好的选择,我就推掉了。” “要我说钱家那姑娘就不错。” “哎呀,现在不要急。” …… 屋子里商议的声音都传到了屋外。他的几个堂兄弟都围在沈业身边,谈论着开春的县试。今年下场的有三人,都是家里重点培养的弟子。 沈玉的大堂哥沈俊才今年已经19岁了,但因为学识不过关,家人一直没让他下场。二堂哥沈宽18岁,学识还行,但读书识字比大堂哥晚,所以两人今年一起下场。 其他堂兄弟表兄弟,学识都没过关,各家父亲都准备让他们再学几年。 沈玉不在其列,便自己吃着点心,听他们聊天。话题很快就从考试题目跳到了今年北方的大雪以及后金的动向。 “听说皇上已经拨款了,就是不知道运到那边还剩多少?”沈宽眉头微皱。 “你急什么,皇上派了二皇子去,那些贪官敢动手吗?”沈俊才翘着腿得意的说:“我还是更看好二皇子。” “少说两句吧。”沈宽打断他。 沈业手里把玩着扇子,“我更担心后金,要是来年打仗怎么办?” “打就打呗,我们还能打不过后金?”沈俊才不以为意。 沈业对这个草包翻了个白眼,“万一打的严重,考试说不定会延后。” 沈俊才这才开始担心,“那我不是明年才能当秀才了?” 其他人都默不作声,只有沈业气的捏紧了扇子。 沈玉还以为能听到什么有内涵的论点,结果是个白痴在发言。再想起那个不会吟诗作对的世子,他突然觉得考不考这个举人都没关系,和这帮人同一个官场才更要命。 应元正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春天了。北方虽然降了大雪,但两湖、岭南等地,由于气候温暖湿润,沿途的百姓已经准备开始插秧。 他还在路上时就收到了王爷的家书,问他要不要去珠海城看看。 “珠海城?”应元正看过地图,这珠海城大概就是现在的澳门,是现在唯一开放的通商口岸。 “王爷知道你对外邦感兴趣,让你直接去那里亲眼看看。”柳墨言告诉他。 应元正惊喜地抬起头,他以为自己还得在王府里多困几年呢。 “那我们现在改道?还有多长时间到啊?”应元正想找地图来看,但那东西是不能随身携带的。 ‘系统,我们到珠海城还要多久?’ 【宿主,就算我们要去珠海城,也得先到南越城。】 ‘啊?是这样吗?’ 【这里是古代,没有飞机、火车、高铁让你直达。】 ‘其实……现代直达也没用,你得办通行证和签注才能进去。’ 【……看来是各有各的麻烦。】 柳墨言也说了和系统一样的意思,他们要先回南越城。 “那父王为什么要现在给我说?”回去也可以说啊,还需要特定写信吗? 柳墨言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将自己的信递给他。 【这王爷怎么还分别写信啊。】 仔细一看,应元正才明白为什么。太后那边做媒给他指婚,将林婉仪许配给他,而这件事王爷和王妃都同意了。 之所以要这么早说,是因为流程快到已经过了问名,到了纳采环节。王爷已经让吴法带着聘礼上路,根据时间来看,一个去一个回,两队人马在路上就能撞见。 ‘好家伙。去珠海城是用来补偿我的吧。这定亲速度也太快了,就算我有心理准备,这也……这也……’ 【宿主,冷静点。结不结婚不重要,我们的目标是造反啊!】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确实是这样。造反将狗皇帝吊起来打20大板,接着吊死,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老师,成亲的时间定了吗?” 柳墨言点头,“太后那边敲定的是你12岁时成婚,不过这个时间可以推迟。” 柳墨言看他垂着头不说话,便知道他心里还是不情愿,这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让应元正自己想清楚。 ‘我12岁成婚,还是早了啊,大皇子今年都15了才成婚。’ 【那要等你到15岁,对方都18,19岁了。在这个时代,这是妥妥的大龄,会被嚼舌根的。】 ‘……有、有道理。系统,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嗯,去珠海城看看。】 第29章 珠海城 在还有三分之一路程就到南越城时,他们这队人见到了吴法,一排聘礼过去,让应元正都忍不住想翻开看看。 回了南越城,休整三天又再次出发,不过这次柳墨言没有和他一起,这次负责的是孙使。而沈玉和何江也回来了,两人知道他要去珠江城后,执意要和他一起去,再加上保护他的刘健,人数一下扩充到了五人。 霍雷便再派了些人保护他们。 经过三日的跋涉,他们来到了珠海城外的关闸。应元正的激动藏也藏不住,除了孙使其他人都是第一次来这里。 “请出示路引。”守关的将领认出了领头的孙使,但规矩不能废。 孙使微微颔首,随从立即递上文书。 通过关闸,四周的景象让应元正眼前一亮。 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葡式建筑与中式骑楼错落有致。空气中飘荡着烤面包的香气,混合着海风的咸腥。街边的商铺招牌上,汉字与葡文并列,有些还画着古怪的图案。 “上等的印度胡椒!”一个皮肤黝黑的商人用蹩脚的官话吆喝着。应元正注意到他的摊位旁站着几个葡萄牙商人,正在低声交谈。 他示意马车停下来,然后缓步走到摊位前,随手拿起几粒胡椒放在鼻下嗅了嗅。 ‘系统,快翻译。’ 【“听说荷兰人的舰队已经到达科钦了。”那个留着八字胡的葡萄牙商人说的,“果阿那边的情况很不妙。” 另一个人说:“总督大人已经下令增派兵力,但我们的船只绕过好望角,至少要半年才能到达印度。”】 ‘这些地方都是哪儿?’ 【都在印度,科钦是个历史悠久的港口城市,自古以来就是香料贸易的重要枢纽。它是多个殖民势力争夺的战略要地,现在是葡萄牙和荷兰,之后还有英国。果阿是葡萄牙的重要殖民地,直到1961年才被印度收复。】 ‘明白了。’ 其他几人不明白应元正在干啥,只有孙使微笑着站在一边等待。 应元正称了二两胡椒,又和店主攀谈了几句。 “要想在这开铺子,要办什么证?交多少税?我有些茶叶和丝绸能在这卖吗?” 店主看他穿的好,又听他问能不能做生意,以为是某家大商号的儿子,便忙说:“我除了售卖香料,也收茶叶和瓷器,要是价钱合适,你可以直接卖给我。” 听到这话,后头的几人顿时围了上来。 “要是想开商铺,需要得到葡萄牙当局和行会的许可,具体的你可以去珠海城议事会了解。不同的行业有不同的行会,这个你们自己比较清楚。”对方补充了一下。 “多谢指教。”应元正拱手致谢。 “不必客气,有商品的话随时来找我,我叫安东尼奥。”对方笑着挥手示意。 应元正转身吩咐小东儿拿好货物,随后对孙使说道:“孙先生,我想下车走走,请让车夫们先回去吧。” 孙使点头,安排车夫带着行李前往指定地点,同时留下几名护卫跟随。 刘健来到应元正身边,一边查看应元正的脸色,一边小声问道:“世……公子,你为啥要买胡椒啊?” 因为在应元正回来的时候,朝他打趣道‘有看到自己的媳妇吗?’,被应元正狠狠瞪了一眼。刘健已经三天不敢和应元正说话了。 应元正也不打算瞒着他们,“我刚才在听摊位旁的两个葡萄牙人说话。” “世子怎知他们是葡萄牙人?”沈玉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外邦人,各个都是高鼻深目,只能在发色或者肤色上分辨他们。至于语言,就连他都听不懂,更别说何江了。 孙使闻言拍拍手,“之前就听说世子过目不忘,但没有听过的语言也能这么学吗?” 应元正心里咯噔一声,文字可以书上学,但发音可不行。 【宿主,是配饰。葡萄牙人多为天主教徒,常佩戴十字架、圣牌等宗教象征物。这两人身上就有。】 “我并非听懂他们的语言,而是从他们佩戴的十字架分辨的,葡萄牙人多为天主教徒……” 说到这,他们刚好转过一个街角。一座巍峨的教堂矗立在眼前,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尖顶直指苍穹。教堂前的广场上,几个身着黑袍的传教士正在向路人分发小册子。 “这就是他们的教堂。” 对于另外三人来说,这场面相当震撼。 而应元正注意到在教堂不远处,一座中式庙宇的飞檐翘角隐约可见,香烟袅袅升起。 ‘怎么这里还有寺庙啊?’ 【正常啊,这是东西方文化交融的独特文化景观。】 孙使注视着应元正,“公子,真是见多识广。第一次见到的人都无不赞叹。” “我也很惊讶,这可比图画上的宏伟多了。”应元正赶紧将自己的震惊表情带上。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街市的喧嚣。应元正闪到路边,只见一队葡萄牙士兵骑马经过,领头的军官神色凝重,马鞍旁挂着一个鼓鼓的公文包。他们朝着总督府的方向疾驰而去,扬起一片尘土。 “这是怎么了?”刘健身为护卫一下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孙使盯着对方消失的背影,皱紧眉头,“公子,接下来我们先去约好的地方吧。等有空了,我再带你们好好逛。” “好。”应元正也感受到了什么。 ‘系统,这个时间段是什么事啊?’ 【应该是葡萄牙和荷兰打起来了,说不定荷兰人已经夺取了马六甲。】 ‘啊?被夺取了会怎么样?’ 【意味着葡萄牙在亚洲海上贸易的主动权丧失。不过不要紧,说不定巴西地区也失去了。】 ‘……这是不要紧吗?’ 【对我们来说不要紧。不过这正是好时机,现在葡萄牙势弱,我们可以伸以援手,让他们转让点技术。雪中送炭,他们说不定还得谢谢咱。】 ‘……6。’ 孙使带着他们进了一家街边的茶馆,掌柜一见他便热情地上前迎接,并将他们领到了二楼的包间。走到这,应元正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等一下,葡萄牙输给了荷兰不就代表着他们不行吗?那都不行了还找他们学什么技术?’ 【……宿主,是不是未来有高楼大厦,所以现在就不修房子了。是不是未来有水泥路,现在就不开路了;是不是未来……】 ‘对不起,我错了。’ 【……不,宿主你没错。】 ‘……啊?’应元正都被弄懵了。 【一个国家不可能把所有核心技术都卖给我们,所以我们肯定需要找两个国家购买。我们可以从葡萄牙那里获取航海地图和航海技术,从荷兰那里学到造船工艺,比如三桅帆船的设计。】 孙使打开房门,里面已经坐着一个棕色皮肤的青年。 孙使赶紧给三人介绍他,“这位是顾承志,顾家的大儿子,也就是顾瑾安的大哥。” 第30章 税收 四人互相行礼,应元正仔细打量,这大哥和顾瑾安的年龄怎么感觉差挺多的,这人怕是有三十多岁了。 孙使示意众人坐下,随后对顾承志说道:“承志,各位公子对这里还有些陌生,你介绍一下。” 顾承志有些为难,“不知几位想先了解哪方面?” 其他三人纷纷看向应元正,他便先开口,“刚才我看到一队葡萄牙士兵骑马经过,最近他们有发生什么事吗?” 顾承志点头,“要说明白这件事,得先从背景说起。葡萄牙与顺朝建立了贸易关系,长期垄断珠海地区的生意,尤其是香料、丝绸和瓷器的交易。然而,荷兰人也想分一杯羹,加之双方因宗教问题矛盾重重,关系日益紧张,最终导致了冲突的爆发。前段时间,两国交战,结果葡萄牙落败,失去了马六甲海峡的控制权,荷兰人势如破竹想将珠海城一并拿下。” 刘健立即追问,“珠海城是我们的,岂能被他们拿下?” “并非是要占领地盘,而是争夺港口的控制权。葡萄牙和我朝签订协议,拥有珠海城的居住权和贸易权,还建立了坚固的防御工事。这些荷兰都想要。”顾承志补充道。 “那荷兰有问过我们意见吗?”沈玉开口问。 “有,荷兰人想通过外交手段说服我们取消葡萄牙的贸易权,改为自由贸易。” 沈玉盯着他,“那朝廷怎么说?” 顾承志缓缓摇了摇头。 应元正悄悄握紧了手,荷兰人肯定给出了不少利益,现在国库紧张,皇帝没理由拒绝。他没有同意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后金的威胁,现在后金摆明了要南下,皇帝根本没空管这边。 应元正激动地深吸一口气。 ‘系统,天赐良机!既然皇帝不想管,那就我管。皇帝不想做,那我做。’ 【……宿主冷静,这台词……是太监说的。】 应元正平复了一下心情,“那我们能联系到荷兰人吗?” 孙使马上咳嗽了一声。 顾承志打着哈哈,“瞧世……公子说的,我们当然不能啊,我们是做正经生意的。” 应元正明白了,他们在走私。 “那我可以去港口看看吗?” 顾承志点头,“可以,那明日……” “现在。”说完,他就站了起来。 顾承志没想到这个世子这么果断,回头看向孙使,见对方微微点头,这才说道:“那由我带路吧。” 几人远远望见港口处,各种商船缓缓驶入,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水手们操着不同的语言大声吆喝,搬运工扛着沉重的货物在码头上来回穿梭,一派繁忙景象。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咸鱼、汗水以及某种异域香水混合的味道,浓烈而刺激。 顾承志指着眼前的船给他们一一讲解。 “这是葡萄牙的盖伦船,船体高大,适合远洋航行。这是印度船,也是葡萄牙的。大型三桅帆船,载货能力强大,火力也十分出色,主要用于印度、东南亚与我们的贸易往来。” “这是荷兰的东印度船。结构坚固,能够承受长时间的海上航行。同样船体宽敞,适合装载大量货物。” “等等,你刚不是说港口被葡萄牙独占了吗?”刘健忙问道。 顾承志笑着解释:“船虽然是荷兰造的,但船上的主人可不一定是荷兰人。” 刘健恍然大悟。 这时,何江自来到珠海城后首次开口:“那意思是,我们也可以买荷兰的船?” 顾承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转移话题,开始讲述港口贸易的主要货物。 “主要是香料,还有白银和铜器。两国的货源不同,售卖的商品自然也有所区别。荷兰制作的玻璃制品和镜子广受欢迎,而葡萄牙的宝石与珍珠则深受皇室及上层阶级的喜爱。当然,还有其他原料和稀有物品,比如象牙、珊瑚、琥珀等。”顾承志顿了顿,又补充道,“一会儿回去,我拿些样品给你们看看。” 刘健点头点的比谁都快,察觉到自己过于热情后,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那你知道路线吗?我的意思是航海图。”应元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船。 顾承志俯身凑近他耳边,“这个得回去再给世子看。” “行吧。”应元正背着手,继续追问,“那交易货物的税收怎么算的?” 顾承志皱着眉头,有些无奈地说道:“这个有些复杂。所有进出港的船只都需要缴纳关税,分为进口税和出口税。然后是地租,葡萄牙每年要向我们交地租,才能继续呆在这里。还有商税……” 顾承志感觉自己越说越复杂,不禁有些着急。应元正连忙安慰他,“说个大概就行,我只想知道两边是怎么分成的。” “葡萄牙每年向我们交纳贡金,其实就是地租,是他们为了维持贸易权而支付的费用。而其他的钱,就是葡萄牙的了。” “嗯?”应元正疑惑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朝廷每年就收这点钱?” 顾承志环顾四周,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谈这类话题的好地方,便带着众人离开了港口。 应元正继续提问,“那贸易产生的费用呢?进口税,出口税呢?” 那么大的贸易吞吐量,居然只收那么点钱?什么败家朝廷! “这个……”顾承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张黝黑的脸庞都有些泛红,“其实道理上是应该我们来收,但他们建立的议事会代为收取了这部分利益,并将部分费用用于珠海城的维护和管理。” “部分?”沈玉抓住了关键词。 “还有一些也会变成贡金上缴,但这个分成我就不知道了。” 那就好,应元正还以为白花花的银子就送给葡萄牙人了呢。 【宿主,其实也差不多。因为除了地租和部分进出口税收,重要的商业活动税,也就是商铺租金、市场管理费、交易佣金等,都是葡萄牙政府主导的议事会收取。还有劳工税,对停靠港口的船只上的船员以及雇佣的劳工收取个人税也都是他们的。】 应元正一下就被气到了。 顾承志还以为他是生气不知道分成这个事,连忙道歉。 应元正摇头,“我不是怪你这个,这是朝廷的事,你不知道很正常。” 顾承志这才松了口气,为了弥补自己的失误,他说了一些秘密。 “虽然朝廷收不到多少钱,但这里的地方官可以。我听说他们和葡萄牙人有一种协议,会抽取部分税收,放入自己的口袋。” 他本意是告诉应元正这里的油水很多,当官的都能赚不少。 结果应元正一听,更气了。国家的税收不提意见,往自己口袋捞钱倒是比谁都积极! 这帮狗官! 第31章 见闻 “这些是心照不宣的事吗?”他其实想问朝廷知不知道,但回头一想朝廷肯定不知道,但朝廷内的官员肯定心知肚明。 顾承志点头,小心翼翼地说道:“是,知县三年一换,来的……都是大皇子的人。” “那上一次呢?”应元正追问。 “……也是。” 这大皇子还挺有手段啊,只是这么个香饽饽,没人来抢? 他正想着,孙使凑近他耳边低声说道:“二皇子的地盘主要在江浙一带。” 那……确实还是二皇子有手段。 这么一看,斗争早就已经开始了? “那……我们先……”他看到一个妇人正在一旁晾晒鱼干,话锋一转,“这里的百姓主要做什么维持生计?” “大多是船员、木匠、铁匠和造船工,不过这些职业多半由葡萄牙人占据。本地人则主要从事捕鱼、港口搬运、建筑等工作。” 几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又回到了之前看到的那座教堂。 “他们信奉天主教,这是他们传教的地方。” 应元正看到外面的黑袍人传教士,缓缓走了过去,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对方就主动递给他一个册子,然后用带着口音的官话问他是否愿意进教堂参观。 应元正点头,顾承志阻止的手才伸了一半。 “我去听听,你们要不先回去吧?” 三人对视一眼,却谁也没有开口回应。 孙使提议,“要不然大家一起吧。” 教堂内部宽敞而高耸,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下,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斑斓的色彩。彩色玻璃窗上描绘着圣经故事,圣母玛利亚、耶稣基督以及圣徒们的形象栩栩如生。 教堂内部的柱子高大而粗壮,柱子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和浮雕。拱顶上绘有精美的壁画,描绘着天堂的景象,天使们在云端飞翔,圣徒们在天堂中相聚。 正前方是一座华丽的祭坛,祭坛上摆放着金色的十字架和圣母像,周围装饰着精美的雕塑和花卉。 而两侧摆放着一排排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些虔诚的信徒,他们低着头,双手合十,默默地祈祷。 这里的信徒比他想象的多。 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建筑,非常吃惊。连沈玉都没办法保持仪态,刘健更是能上手摸的地方都摸了。 他们进来的时候,正好有传教士在讲解经文,他们便安静地坐在一旁聆听。 刘健翻了两下手里的册子便放下,目光开始四处游移。何江一会儿盯着眼前的册子,一会儿又抬头欣赏那些精美的彩绘玻璃。沈玉的表现与何江相似,两人神情专注又略显迷茫。 应元正虽然捏着册子,脑海里却在和系统聊天。 ‘你刚才说他们这还有教育机构?’ 【有的,用来培养精通汉语和西方科学的传教士。】 ‘都教些什么内容?’ 【神学、哲学、数学和天文学等。】系统停顿了一下,【宿主,你是不是打算借着他们的名义将发明和改良的方法都拿出来?】 ‘我只会拿出必要的部分,如果全都要靠我来推进,那我办教育的目的是什么?我要将改变命运这件事放在他们自己手中。’ 【那可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一味的让我给你知识呢。其实很多东西都是相关联的,比如你需要制造燧发枪,那就要大量高质量的铁矿石和铜矿石,还有制作枪托的木材,高品质的黑火药。除此之外,还需要先进的锻造技术和设备,专用的工具和模具。以及最根本的设计人员和工匠。否则我就是给你火箭设计图,你也造不出来。】 ‘这个我知道。我还知道造出一件,和实现大规模生产是完全的两码事。’ 【宿主这么清楚,那我就放心了。】 ‘不过,我确实需要大规模制造武器,现在正是打仗的时候,军火可是暴利行业。’ 【……宿主?你是不是本末倒置了,我们缺的不就是军火吗?】 ‘我们缺的是钱。士兵们可以用军火,但不能吃军火啊。之前我还想着通过贸易赚钱,结果发现正大光明的贸易利润全被葡萄牙垄断了,狗皇帝都拿不回来,更别说是我了。’ 应元正越想越觉得一个开放的口岸值钱,相当的值钱。 传教士讲完了一段,走过来询问他们是否有听不懂或不理解的地方。 应元正趁机站起来,说自己有事要离开,还问对方这册子能不能送给他,对方非常高兴,表示这册子他们都可以收下,还让他们有空就来教堂做祷告。 出来教堂,刘健活动了一下身子,深深吐了口气,“漂亮是漂亮,但总感觉太严肃了。” 沈玉和何江没有回答他。 顾承志抬头看了看天色,发现已经错过了午膳时间,便提议直接回去。这次不等应元正开口,孙使就率先说道:“回去吧,大家也饿了。” 顾承志安排的地方是一处商铺的后面,而商铺的名字还是四海珍藏。 这是要把铺子开成连锁店啊。 安排好各自的房间后,众人便等待顾承志安排的酒席。这期间,他也拿出来之前说的象牙,珊瑚给几人看。 四人里只有应元正见过实物,其他三人的家庭背景都没见过这些。见他们都惊奇的围了上去,应元正找到孙使,“孙先生,我有些事情想请教您。” 孙使点头,带着应元正饶到了后方的院子里。 “世子有什么想问的?”自从到了珠海城,他几乎就没说话,便是想看一下应元正的反应。 之前的心算以及那篇关于‘士绅一体纳粮’的文章,让他对应元正刮目相看,这孩子思想深刻,远比他的年龄成熟得多。 而来到这里后,他也确实感受到了应元正的不同。无论是行动还是提问,都显得条理清晰、逻辑缜密,甚至有些问题直击要害,与另外三人相比尤为明显。 “我们有买荷兰的船只吗?”这是他之前就想问的,能买就代表能和那边联系。 孙使点头,“能。” 这里只有他们两人,他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荷兰人走私的货物有部分就销往南越城,我们从他们手里购买过弗利特船,一些燧发枪,有最新的航海图和航海仪器。” 应元正皱着眉想了一下,南越要是有荷兰的船只那还得了,但他们又买了,那这些船只…… “你是说顾家现在航行的船,就是我们买的?那他们现在在哪?印度?”应元正没想到他们发展这么快,都自己下海了。 孙使脸上带着骄傲,“当然,我们不仅能去印度,还到过好望角。” 【厉害啊,郑和都没到好望角。】 “只是顺朝禁海,王爷又被盯着,走私的量实在有限。”孙使语气一转。 应元正则更关心另一个东西。 “你们有拿到燧发枪?能自己造吗?” 孙使眉头皱了起来,“我们让工匠研究过,一比一的复刻可行,但质量不稳定,产量也极低。” 第32章 军火 “那你们怎么解决的?”应元正问道。 孙使注视着他,并未说话。 他懂了,这是核心中的核心,秘密中的秘密。 【宿主,你问问英国的事?】 “孙使,我想问问这里有和英格兰的贸易吗?” 孙使点头,“只有一些,不多。” 应元正还准备再问问,这时小东儿过来找他们,说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两人便先去吃饭。 ‘系统,你为什么问英国?日不落要崛起了?’ 【差不多是这个时间,欧洲正经历着资产阶级革命浪潮。然后是三次英荷战争,逐渐削弱了荷兰的海上霸权。接下来就是抢夺各个殖民地,蒸蒸日上。】 应元正懂了,敲完葡萄牙敲荷兰,敲完荷兰敲英格兰,他的技术来源地又多了一个。 ‘那英国现在的武器是什么?’ 【主要武器还是燧发枪,当然还有燧发式手枪。】 应元正一惊,随即兴奋地道:‘这个我要!’ 系统叹了口气,【宿主,这就是我想提醒你的事情。从火绳枪到燧发枪的制造技术并不容易,所以他说的能造,我其实不大相信。】 ‘啊?’应元正没想到系统会质疑这一点。他对枪械不了解,不知道这东西的难度。 【因为荷兰自己都无法实现燧发枪的大规模制式化生产,同时其本土枪械制造业还受到其他国家的激烈竞争。所以宿主你也不能完全指望荷兰。】 应元正看着眼前的菜,突然就失去了胃口。 ‘怎么回事?这么麻烦吗?那我不能靠军火发家了吗?’ 【能,我可以给你改良完善的燧发枪图纸。但宿主需要明白,想用武器致富,必须在技术、质量和价格上具备足够的竞争力,才能在市场中站稳脚跟。】 ‘你觉得这条路行不通?可我认为,既然武器迟早要造,不如牢牢掌握在自己人手里。大力发展军工产业,比起单纯依靠贸易购买,好处显然更多。’ 【道理没错,但难度确实更大。】 ‘不怕,我这不是有你吗?等吃完饭,我找孙使拿把枪先看看。’ 应元正不知道,因为他不说话,整个宴席显得异常沉默。顾承志原本打算介绍几道特色美食,结果应元正只是闷头干饭,他也只能闭上嘴。 其他人以为,应元正要么是饿坏了,要么是对当地官员的行为感到不满。只有和他聊过的孙使猜测他在酝酿着什么。 饭后,大家都在消化上午的见闻,应元正再次找到孙使,“孙先生,你能弄到一把燧发枪吗?我想看看。” 孙使迟疑了一下,“世子想看燧发枪?” “对,我还希望有人能给我讲解一下。”他想知道王爷都了解到什么程度了。 孙使注视着他的眼睛,发现那目光坦荡而真诚,甚至还带着一丝兴奋,便说道:“那行,世子在这等一会儿。” 沈玉一直观察着这边,看到孙使出去,他思考了片刻后,问何江,“要不出去走走?” 何江很意外沈玉会邀请他,但他不想出去,因为他有些话想问世子。 沈玉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 “你忘了我们跟过来的目的吗?是为了见识这里唯一的对外港口,而不是事事都等着世子告诉我们答案。”说完,他也没等何江的回复,而是找到顾承志,请求安排一位小厮带路,打算自行去港口附近转转。 顾承志欣然同意,找来一名自己的店伙计当向导。 何江闻言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最终还是决定跟上去。因为他觉得沈玉说的对。他不能什么都让别人告诉他。他本就不如沈玉学识丰富,如果在这里还落下了,实在有负老师的期望。 刘健来回看着两人,想着世子大概要和孙使单独说话,便也和他们一起离开。 顾承志得到了孙使的嘱咐,坐到应元正身边,“世子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对方这么主动,应元正不问都不好意思。 “你能联系上葡萄牙的总督吗?” “这个……能是能,但……世子有什么事吗?”顾承志小心翼翼地眼神,让应元正以为对方好像怕他找总督拼命。 “看能不能谈点生意。”应元正笑着回答。 顾承志眨了眨眼,王爷那边并没有传出什么消息,他接待孙使时,对方也未曾提及有什么新的生意。那‘生意’很可能是眼前这位世子自己的主意。 “世子,这件事您问过王爷了吗?” 应元正摇头,“还没问呢,你也别担心,谈什么生意我也没想好。” 顾承志张着嘴,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这世子就真的只是问问。 没过多久,孙使带着一位中年壮汉回来了,他们并不是从大门进来,而是从应元正之前谈话的后面花园进来的。 “世子,这位是康师傅。”孙使介绍道。 对方身形健硕,皮肤黝黑,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江湖气息。 这名字确实让应元正有点恍惚,怎么康师傅不卖面了,改做机械了。 应元正恭恭敬敬地行礼,像对待他的老师柳墨言一样,“康师傅好,那就有劳您为我解惑了。” 康山诧异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尊重自己。他没见过这种场面,颇有些不自在。 “可、可以开始吗?” “当然可以。”应元正连忙点头。 康山将背上的长木盒放在桌子上,然后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把枪,递给应元正。 应元正两辈子加起来才第一次摸到枪,但他很快发现盒子里不止一把。 “这是火绳枪,我听说世子没有见过枪,便一起带来了。”康山拿出另外一只。 应元正来回对比了一下,便让他直接拆开讲解。 “这两者最大的区别便是点火方式,燧发枪利用燧石与火镰碰撞产生火花,点燃火药。而火绳枪是使用燃烧的火绳,通过火绳点燃火药。两者装填弹药的过程也不同……” 应元正听完了发现,无论从射速,可靠性,精度,使用场景等各方面燧发枪都是领先的,唯一麻烦的就是结构比较复杂。 他仔细查看各个零件,“这把是你们做的,还是荷兰那里买来的?” “我们做的。”康山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显很骄傲。 “能做很多吗?” 对方一下泄了气,“……目前就成功了这一把。” “就一把?” “是、是的。” 应元正看向孙使,不是说‘复刻可行,但质量不稳定,产量低吗’,一把也能叫产量低?! 说话还真是一门艺术。 【……宿主,你帮我问一下,那个弹簧结构也是他们造的吗?】 弹簧结构?应元正拿出那个弹簧钢片。 “这个也是你们做的?” “……是的。”对方明显有些不自信。 孙使看着他,“这个是你们做的吗?” “是的、是的。”和应元正不一样,孙使的压迫力强多了,以唐山健壮的身躯说起话都有些结巴。 唐山知道孙使真的懂,便赶忙解释,“是真的……但,就这么一个。不知怎么回事,后面都没成功,但我们改良了一下,也可以用,只是和荷兰那边的不一样。” ‘系统,这东西有什么难度吗?’ 【首先是材料问题,需要高质量的钢材;然后是工艺问题,需要掌握淬火和回火技术,最后是设备,需要合适的锻造和热处理设备。就目前看来,他们的技术水平或许并非主要障碍,真正缺乏的可能是这些外部条件的支持。】 ‘那……我要是先进口这个零件呢?’ 【我的建议是不要。成本太高,你要是想做军火生意,成本降不下来,就竞争不过别人。】 第33章 民生 应元正明白了,他朝孙使问道:“孙大人,您能教我怎么用吗?” 孙使缓缓摇头,“世子体格太弱了,这枪过重,光是扛着就会消耗大量体力。” 应元正因为之前吃的差,营养不良,虽然现在补了一些,但这身高体魄依旧不如同岁的孩子。 “无妨,可以先学着结构,后续再实战。”见应元正坚持,孙使也只能答应。 他其实更想去锻造这把枪的工坊看看,但很明显孙使不会答应他,不然刚才就直接带他去了,而不是带着康师傅来。 枪的事只能暂时先放着,至少学会后再提出意见更合理。 ‘系统,你刚才说的外部因素,可以解决吗?’ 【高质量钢材的话,你可以从山西、江南等地获取,工艺问题得获取相关技术资料或找外国工匠学,设备……就先进口吧。】 ‘唉,要是能去工坊看看,就能知道到底缺少什么了。’ 【嗯,说不定设备他们都买了,这么久了,工艺可能也掌握了不少。】 接着应元正又问了他们能在这里待多久,孙使反而问他想待多久。 “我觉得越久越好,有太多东西我都想学。” 孙使没有回答,只说这件事会禀告王爷,由王爷决定。 而出门闲逛的三人,经过商议后,先去了百姓生活的区域。因为他们想起应元正在上午的谈话中问起过百姓的生活,当时只能听顾承志简单介绍几句,这次他们决定深入了解。 何江很快发现,这里的百姓大多数仍以捕鱼和耕种为生。随着贸易的繁荣,许多葡萄牙人和其他外国商人纷纷涌入,带来了新的工作机会,比如佣工、仆役等。但这个工作门槛不高,工钱低,很多人都同时做着几份工才能勉强维持生计。 稍微有点学识的,可以做通事,买办,引水等工作。这些职业报酬较高,但要求也相对严格。 在街头巷尾转了一圈后,刘健被各种特色饮食吸引,还是忍不住掏钱买来吃。 这里的货币并不是单一的铜钱,还有外国的银元也可以用,大一点的商铺会把兑换比例贴在外面。 何江仔细看着各个物品的价格,忍不住说道:“这里的物价不低啊。” “是吗?”刘健吃住都在王府里,并未自己出门采购过,并不清楚市场价格。 沈玉出身书香门第,家境虽不算富裕,但也无需他上街买菜操持生计。 何江点头,他朝一旁的小厮问道:“物价这么高,就之前你说的那些工钱,只能勉强糊口吧?” 小厮点头,他叹了口气,“这物价涨的快,谁也没办法。来这里的人越来越多,贸易的人也多,人多了物价自然就上涨了。这就苦了当地的百姓,只能多做几个活。可仆役的工作又没什么难度,谁都能做,工钱就上不去,拼命努力也就只能糊口而已。” 三人听完也只是沉默。 走着走着,他们发现前方传来非常嘈杂的声音,领着他们的小厮却并没有往前走,而是带着他们转了个弯,远离了那个地方。 刘健忍不住问道:“刚才那声音不是挺大吗?人应该不少吧,我们不去看看?” 小厮赶紧摇头,“几位公子有所不知,这前面是赌坊。” 话音刚落,赌坊那边便传来了哭喊声。 “别打了!别打了……求你们别……别打了……”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一片哀嚎。 三人对视了一眼,加快脚步离开这是非之地,但领着他们的小厮却疑惑地回头看。 “怎么了?”刘健问他。 小厮慌忙摆手,“没、没什么。” 随后,他们又走访了几处地方,便返回了住处。 “世子,你知道我们去哪里了吗?”刘健非常兴奋,他保证这次知道的比世子多。 应元正正思考着之后的计划,听到刘健这么说,便也好奇了,“去哪里了?” 刘健掰着手指准备回答,却只报出了几个地名。沈玉便咳嗽一声,接过话,“我们了解到不少民生的事,就让何江说给您听吧。” 应元正望向何江,何江却看向沈玉。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悠。 ‘这是发生什么了?’ 【大概是发生了什么。】 ‘……’ 何江整理了一下衣服,清了清嗓子,将这里百姓的基本生活说给他听。 应元正问道:“那百姓可以摆摊吗?卖些自己捕的鱼或者自己做的手工品。” “可以是可以,但需要给官府交税。”何江答道。 “交税?只卖一点东西就交税吗?”这葡萄牙是穷疯了吗。 何江叹了口气,“据我了解,这是知县定的规矩。在珠海城,顺朝百姓做生意就要向朝廷交税,哪怕只是卖个小物件。因此,大多数人宁愿直接将货物卖给商铺,但商铺往往会压低价格,所以赚的也不多。” “这点钱也收吗?”怎么顺朝也穷疯了。 沈玉补充道:“这钱大概进了当地官员的腰包。” 【两方势力混合治理必定有漏洞,这些地方官就是钻了这个空子。】 ‘难怪王爷的锻造房要放在这个地方,危机时刻还能冒充自己是葡萄牙这边的。’ 【宿主,你想建立的学院也可以放在这里。】 ‘对啊!’ “世子,还有码头工人的情况……”他们正说着,店铺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顾承志连忙进来解释道:“抱歉打扰了,世子。外面有些吵闹。” “发生了什么事?”应元正随口一问。 顾承志略显犹豫,但看到应元正探究的眼神还是开口道:“我手下的一位伙计……的父亲因为欠赌坊钱,被打断了手。现在家里的房子也卖了,无处安身,只求我给他父亲一个养病的地方。” 赌狗?那没救了。 刘健却在这时一拍双手,“原来当时那个惨叫的人就是他父亲啊。” 应元正不明所以,沈玉解释道,他们当时在靠近赌坊时曾听到过惨叫,那时的伙计就露出了不太一样的神色。 顾承志却说:“几位公子认错人了,这个赌鬼是我另一个伙计的父亲。他已经不止一次找他儿子要钱了,所以这些伙计都认识他。” 刘健听完后,愤愤不平,“难道明知他会把钱拿去赌博,还要给他吗?” 顾承志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出一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刘健不明白,因为他是个孤儿,没有父母。 何江不明白,挣钱已经如此辛苦,家人之间怎能不互相体谅。 沈玉明白,家族里的关系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应元正明白,因为他要做的就是吊死‘自己的爹’。 第34章 更好的办法? 平南王收到孙使的信件,上面将应元正的一言一行都记录下来。 他拿着信件对柳墨言说:“看看,果然喜欢那里吧,呆在那都不想回来了。” 柳墨言笑道:“世子对外邦事物非常感兴趣,而这些事书本上又没有那么详细,他想留在那里也无可厚非。” “只是朝廷那边观察着他的动向,不能长待。”吴法泼了一盆冷水。 平南王点头,“让他先回来,换个身份去。” 第二天一早,应元正先跟着刘健进行锻炼,然后找到孙使学习武器相关的知识。 午饭过后,他突然心血来潮,想见一见那位父亲是赌鬼的伙计。 顾承志却告诉他,“凯风去教堂了。” 应元正很意外,“他信天主教吗?” 顾承志迟疑了一下,反问道:“世子找他什么事?” 应元正想了想,去教堂也好,他也想去教堂来着,“那我直接去找他吧。” “我让人给您带路。” “不用了,我记得。”应元正摆了摆手。 顾承志这才想起,这位世子的记忆力惊人,过目不忘。 原本其他三人听说他要出去,也想跟着他一起。但得知目的地是教堂后,他们便打消了念头。一个是觉得无聊,另外两个是不信这个。 带着小东儿,应元正来到教堂。 昨天给他发册子的传教士一眼就认出他,将他请进去。此时,教堂里的信众正在祷告。他四下观察便发现了那名伙计。 对方个头普通,身体偏瘦,穿着四海珍藏的统一服装,非常好辨认。 等祷告结束,金凯风就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一个人,而这人正是应元正。 他盯着前面的椅背,“公子找我何事?” 应元正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我找你?”他就不能是来祷告的? “如果公子只是来祷告,不用特地坐我身边。” 应元正眨眨眼,这人还挺聪明的。 他便开门见山地说道:“你接下来要怎么对待你父亲?” 对方眉头一皱,他不想有陌生人插手自己的家事。即使这个人是东家的贵客。 见他沉默不语,应元正也知道自己很突兀。 “我的一个朋友……也遇到了和你一样的事,他选择了一种惊世骇俗的方式处理。但我一直在想,是否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如果是康儿自己来,肯定不会采取他的做法。说不定在中途就会因为皇帝的温言细语而感动,从而放弃复仇。 【宿主,后悔了?】 ‘不,只是……担心康儿的名声。虽然事情是我做的,但用的是康儿的身体,康儿的名字。在未来的史书里,康儿恐怕……’ 【宿主,不用担心。人终有一死,死后便万事皆空,又何必在意那些虚名。】 ‘……’ 金凯风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别人怎么做和他有什么关系。 应元正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对方的回答。 这时,传教士过来问他有没有不懂的问题,应元正随便说了几个,并流露出对天主教的一些兴趣。然后表示自己苦于看不懂,而无法理解的更全面。 “您要是愿意,我可以教授你葡萄牙语和拉丁语。”传教士主动提出。 应元正等的就是这个。 虽然孙使那边也可以学,但他的目的可不是语言,而是和传教士搭上关系,才好解释之后他的知识来源。 “您愿意教我?”应元正露出惊喜的表情。 “当然可以,我的名字叫若昂·费尔南德斯,你可以叫我费若望。”传教士自我介绍。 昨天他就看到了这个人,穿着考究,周围还有奴仆,必定是贵族。让这些人皈依教会,才会提高教会的地位,扩大教会的影响。 而在一旁的金凯风突然觉得这位公子有些傻。趁着费若望离开的间隙,忍不住说道:“如果你想学葡萄牙语,不用找他,东家就会。” 因为应元正身材矮小,他便觉得这是个极易被哄骗的年幼公子,他朝着小东儿说:“你家公子被骗了,他们想利用你传播他们的经文。” 小东儿看向他,再看向应元正,始终保持沉默。他从王爷那收到的命令就是关注和保护,并没有干预。 应元正对这人越来越感兴趣了,“既然你觉得人家是骗子,那为什么还来教堂?” 金凯风没有回答。 应元正接着说:“你相信上帝?” 对方立马反驳,“我连佛祖都不信。” “那你来这里干嘛?” 金凯风低着头,小声说道:“因为弥撒结束后会有免费的食物,宗教节日也会有。” 这孩子多么实在。 没过多久,费若望带着几本书籍回来了。 “你先回去吧,如果孙大人问我在哪,你就说我在教堂学习。”应元正站起身,准备跟着费若望离开。 金凯风想拉住他,但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目送着应元正离开。 在四海珍藏,孙使和顾承志听完金凯风的话后,露出了不一样的表情。 “要去把世子接回来吗?”顾承志听完心里有些担忧。世子好好在他这住几天,转眼就皈依了天主教,他怕王爷打死他。 “不用。”孙使摇头,“世子远比你想的聪明。” 当天晚上,平南王的信就送到了。应元正一回来便收到了指示,要求他第二天启程返回。无奈之下,他只能请金凯风帮忙请几天假。 金凯风就算不知道他的确切身份,也知道他的地位不一般,但这人让他做事居然用的是“请求”而不是“要求”,让金凯风对他有了一丝好感。 之前花了三天时间来珠海城,这次应元正回去只花了两天。 一回到王府,应元正便立刻去见了平南王。 “父王,儿臣想在珠海城多待两年。” 平南王没有直接回应,而是示意他坐下,随后递给他一份战报,上面写着,因粮食短缺,要求岭南再调拨四十万石粮食。 应元正眉头一皱,“父王,朝廷和后金打起来了吗?” “还没有。”平南王的声音低沉,眼中满是愤怒,“之前他们借北方雪灾的理由要粮,现在又以备战为借口,继续向我们索要。” “之前给了多少?” “30万石,加上这次总计七十万石了!”平南王语气沉重。 ‘系统,这数量多吗?’ 【多,让你们大出血,但也不至于把你们逼入绝境,这皇帝还是会算账的。】 应元正不用猜都知道,这粮食肯定给了。难怪平南王脸色不好,加上他的婚事,这算是连续两次落入下风了。 “不过,后金那边已经开始有小规模骑兵劫掠边境了。皇叔……靖北王向应宸申请援军,但他迟迟没有答应,就靠靖北王那点人,只能勉强防守。”平南王缓缓说道。 “之前也是这样应对的吗?” “嗯。”平南王点头,“他们抢完就跑,我们的军队很难追击。但这次因为雪灾,他们粮食匮乏,肯定不会只满足于抢掠这么一点。所以靖北王才请求增兵。不过,这也正是我们的机会。一旦他们陷入战争,应宸的目光就不会再盯着我们了,正好可以趁机做些别的事情。” 虽然是难得的机会,但毕竟是战争,应元正也开心不起来。 第35章 雄心壮志 基于这个原因,平南王同意他去珠海城。 外部的事说完了,也该谈谈他的事了。 “听说,你想学火枪?为什么是枪?”平南王凝视着他。 “因为我们需要武器。”应元正语气平静。 “之前不是还说缺钱吗?” “这两者并不矛盾,儿臣是想做军火买卖。” 平南王沉默片刻,目光复杂地打量他许久,“你想卖军火?” 应元正点头,“是的。” “我该说你异想天开呢,还是胆大无畏呢?”平南王深吸一口气,“罢了,先说说你的计划。” 应元正知道平南王不会同意,却没想到对方的态度比他预想的温和。 “首先,儿臣想到的是资金问题。尤其在深入了解珠海城后,更觉得这个地方至关重要。但珠海城的贸易税收被葡萄牙垄断了,要想从他们手里拿回这些利益就需要武力。而要发展武力,又离不开金钱支持。既然两者都需要,那不如一起做。” 平南王伸手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 “首先便是了解枪支,我让孙大人教我了。其次是要把枪支造出来,接着是大规模生产,最后……” “行了,行了,别说了。”平南王打断他,“这事不可行,先搁置。” 他知道这些话不可能说服平南王,但他又没办法告诉对方自己有外挂。 “你之前说的教学事宜,我决定在珠海城办。”平南王岔开话题。 应元正非常赞同,珠海城复杂的环境可以掩盖他们的痕迹。 “你有信心吗?”平南王注视着他。 “父王的意思是……” “这件事交给你和孙使负责,三年内我要看到成果。” 应元正心中一喜,平南王将事情交给他,必定会下放部分权力。只要自己能够拍板定案,事情便容易多了。 “是!儿臣定不会让父王失望!”应元正郑重行礼。 平南王挥挥手,让他离开,将小东儿留下。 应元正出门就去找了老师柳墨言,将自己要待在珠海城的事说了。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老师,于情于理都应该告诉对方。 柳墨言听完只是点了点头,嘱咐他不可荒废学业,要多练字。 应元正点头应下。 接着对方话锋一转,问他怎么看待其他三人。 “他们找来是和你一起学习的,你去了珠海城,他们怎么办?”柳墨言说道。 应元正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可以,他不希望有人跟着,但要想实现他的目的,就需要伙伴帮忙。 “我会去征询他们的意见,如果他们愿意跟着我去珠海城,那就一起;如果不愿意,便留下来跟着老师。” 柳墨言点头,“他们在学堂里,你与他们说吧。” 应元正找到他们时,三人之间鸦雀无声。 “世子!”刘健第一个发现他,便急忙地说道:“世子去哪,我去哪!我本来就是保护您的。” 应元正点头,他将目光看向另外两人。 “跟着我,肯定会耽搁自己的学业,甚至影响日后的科举之路,你们需仔细考虑清楚。” 打破他们熟悉的人生规划,这个代价是很大的。 沈玉出身书香门第,不可能重新走一条路;何江更是举全家之力走上读书人的道路,不可能半路转弯。 沈玉沉默片刻,最终缓缓开口:“抱歉,世子。” 他即使不跟着应元正,也有柳墨言这个靠山,有他姑父的帮助,考取功名对他不是难事。 何江支支吾吾了半天,“世子,可否……可否容我思考几日。” 应元正笑着回答:“没问题。” 次日,何江请假回乡。应元正收拾东西,乔装打扮去了顾家,从顾家的铺子出发去珠海城。 他还意外的再次见到顾瑾安,只是对方依旧很忙,而他也没时间,两人匆匆寒暄几句便分开了。 再次回到珠海城,应元正的雄心壮志如烈火般熊熊燃烧起来。 原本他的身份是挂靠在顾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但这样他就和顾家捆绑在一起了,顺着顾家就能找到他。 这不够安全,他便让顾承志给他造了一个身份,与顾家有生意往来的‘黄家老爷幺子’。这姓取的是他原本的姓,现在正好用上。 孙使听完他的顾虑也同意这样,接着他找到最开始见到的那个卖胡椒的葡萄牙商人安东尼奥,打算用新的身份和他做生意。 孙使有问过他,为什么选这个人。 应元正说,这人并没有商铺而是在街上摆摊叫卖,说明不是大商人,他想要的是葡萄牙商人的身份,这个程度刚好能被拿捏,如果是大商户就不是他说了算了。 接着他继续在费若望那学习,刘健和小东儿也必须学。他们不必精通,但至少要掌握一些常用词汇。 5月,因为二皇子赈灾有功,皇帝封其为贤郡王。这是第一个被封赏的皇子,朝野开始暗流涌动。 大皇子坐在府邸中焦虑难安。长久以来,他没有封赏并不是没有能力,而是皇帝没有给他任务。好不容易等到北方雪灾的机会,没想到被老二抢先了,现在还被老二压了一头。 大皇子的幕僚献上一计,“如今后金虎视眈眈,殿下不如主动请缨,前去支援靖北王。” 大皇子闻言皱眉,疑惑地看向对方,“之前我也曾请缨,但父皇并无派兵支援之意。” 幕僚微微一笑,压低声音道:“可那时靖北王的求援信件尚未如此频繁。如今情况不同,皇上虽未明确答应,但也并未拒绝。依属下愚见,皇上或许正在为领兵人选发愁。殿下不妨再试一次,说不定便能如愿。” 大皇子背负双手,在厅内踱步,“你说的对,我再试一次。” 救灾的功劳再好,终究比不上军功耀眼。可如果真成了,他就需要更多的钱,该叫下面的人努力了。 6月,珠海城的天气炎热无比,应元正的事业也如火如荼,连他七岁的生日也只是回去草草庆祝一番。他本不想回去的,但皇帝特意送来一封家书与一份厚礼,他逼不得已回去亲自面对。 王妃派了两个丫鬟过来照顾他的起居,一个名叫小荷,另一个叫小桃。王爷则派来两个小厮过来任他差遣,一个叫小安,另一个叫小顺。 他不管这些人来他身边的目的是什么,要在他身边干活,该会的就必须会。 这期间,应元正申请的许可也顺利获批。因为售卖的东西量不多,倒也没怎么引起别人注意。 他通过顾家采购一批瓷器和茶叶,再卖给安东尼奥,从他手里购买黄金和木材等货物。因为有正当的交易,他在珠海城租了两间仓库,之后打算用它们存放制造燧发枪的材料。 葡萄牙语的学习也非常顺利,费若望已经把他当做天才来看待,还主动教授了天文学和数学相关的知识。 一切都在按计划稳步推进,时间很快进入七月。 海镜县知县昌弘济看着手里的文件,眉头紧锁,连连叹息。他找来自己的师爷,询问对方的看法。 “这要的钱越来越多,我上哪儿去弄这么多?”他按压着自己的眉头,“把赵文昭和李世荣叫来吧,钱还得从他们身上出。” “他们肯定会抱怨,毕竟今年比去年还要……大人到时候还得给他们留些面子,别逼得太狠了。”师爷小心翼翼地劝道。 “我心里有数。”昌弘济摆了摆手。 第36章 突击检查 赵文昭和李世荣顶着大太阳,急急忙忙地从家里赶来,两人在县衙里相见,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昌弘济亲自出来接见他们,“两位久违了,近来可好?” 两人心里咯噔一声,昌弘济这么热情,该是来要钱了。 “最近生意繁忙,葡萄牙人那边打仗,贸易量下降不少。”赵文昭说道。他身为士绅代表,也是珠海城行会的会长,必须为他们自己争取利益。 “……是的。”李世荣也连忙附和。身为珠海城最大的买办之一,他精通多种语言,帮助两方官员和商人之间进行沟通。而最为重要的是,他会参与外商的资金管理,包括收付款项、兑换货币等。 昌弘济扫了两人一眼,他才说了一句,两人就开始哭穷。 “是啊,大家都不容易。”昌弘济假意叹息一声,语气却透着几分不满,“但你们也知道,这不是我在为难你们。我也不过是奉命行事的小官罢了。” 赵文昭和李世荣心下了然,果然是冲着钱来的。 “既然都是自己人,那我就直说了吧。”昌弘济收敛笑容,正色道,“三天后,我准备突袭珠海城的贸易活动,重点清查走私和未缴税的货物。” 此言一出,赵文昭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谁家没点走私的货物,要真查,没人能全身而退。 “大人,那……那我们呢?”李世荣小心翼翼地问。 昌弘济见两人慌张的模样,不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必担心。到时候会将你们的货物一起查抄。然后你们再带着商人找我抗议,最后我出来声明手下查错了,将你们的货物归还。” 赵文昭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也就是说其他人的货物将被吞掉。 “这样似乎不太妥当,”赵文昭试探性地说道,“如果只有我们的货物被归还,一定会引起他人怀疑。” 昌弘济等的就是这句,“全退给你们确实不好。这样吧,把这些货卖给葡萄牙人,让世荣直接把钱给你。” 赵文昭的心猛地一沉。那到时候货物卖了多少,完全是由李世荣和知县说了算。 看把人都吓的差不多了,昌弘济放缓语气,故作体贴地说:“你们呢,千万别声张。可以自己悄悄转移一部分货物,到时候损失也少点。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也不会坑你们,要不是上面那位急需,我也不会这个时间找你们啊。” 赵文昭谨慎地开口,“大人……您这一大规模检查,必定会引起骚乱。影响了交易,大家赚的钱就少了,年底给上面的孝敬也就少了。” 昌弘济点头,“我也知道。只是……”他左右看了看,“你知道的,现在二皇子风头正盛,上面着急啊。” 赵文昭勉强挤出一句,“要不我回去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我让大家主动捐钱吧。” “哎呦。”昌弘济赶紧拦住他,“你是想给人留把柄啊,这一没灾二没匪,你捐什么捐!” 赵文昭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那不如我们捐款修个什么,这资金一过手不就可以留一些了吗?” 昌弘济摇头,“这修建维护是葡萄牙人的事,他们也交了税。你贸然提起让他们再掏钱,他们是不会同意的。” “可……” 昌弘济有些不耐烦了,“难道上面的事,你要传到人尽皆知?!” 赵文昭赶紧回答,“……不敢。”他挣扎片刻,还是说道:“……这动静那么大,我怕大家心底里也会猜测。” “猜去吧,查走私本就是律法规定,天经地义的事。”昌弘济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之前他对走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因为行会每年都会孝敬他,可现在他确实没办法了。 今年是他在任的最后一年,明年能不能升官就看这次了。 “师爷,将上次信件里提到的数目,拿给赵大人看一下吧。如果赵大人能凑齐这笔钱,那这次行动我就取消。” 赵文昭一看有希望,便迫不及待地凑过去,看到数目的那一瞬间,脸色骤然苍白。 这是要把他整个都赔进去啊。 “赵大人,能凑齐吗?”昌弘济注视着他。 赵文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缓缓摇头。 “那就只能这么办了。”他让赵文昭先回去,把李世荣留了下来。 “珠海那边的交易怎么样?影响大吗?”昌弘济问道。 李世荣点头,“是……有一些。” “去年收上来那么钱,多亏了你。上面对你非常看重,这次也得靠你了。” “这都是大人的功劳。”李世荣谦逊地说道,接着小心翼翼地开口:“那我儿子……” 昌弘济一挥手,“没问题,只要他考中举人,就给他安排官职。” “多谢大人。”李世荣感激涕零,连连致谢。 “等会儿赵文昭可能会来找你,具体事宜你自己看着办吧。”昌弘济说完,便让李世荣也退下了。 如昌弘济所料,他刚回到家,赵文昭便登门拜访。 “世荣,大人还有什么交代吗?”赵文昭脸色依旧苍白,挤出的笑容十分勉强。 “大人提到之后货物处理的事,让我提醒您,仓库里可以少放些货,这样损失会小一些。”李世荣赶紧命人端上冰饮递给赵文昭。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赵文昭叹了口气。 李世荣心里厌烦他一直问。之前他想走赵文昭的关系给儿子谋个官职,结果对方表示无能为力。他知道这是对方看不起他童生的身份,现在好了,这就是报应。 但他嘴上却说道:“确实没有,知县大人也很为难,这上面的数额凑不齐,大人就过不好,大人过不好,我们也过不好。” 赵文昭只能告辞离去。 这次搜查一定会引发行会震荡,他这个做会长的必然会被质疑。可他要是透露一二,消息很快就会传播出去,收不上足够的钱,知县一定会拿他开刀。权衡之下,他决定不转移自家仓库的货物。 7月底,应元正正在教堂里学习,金凯风突然找到他,说孙大人有急事找他。 他急忙随金凯风赶回铺子,路上发现众多官兵穿梭于街巷之间,甚至连他家“黄氏商铺”门口都站着两名士兵。 “公子,你总算回来了。”孙使一把将他拉入店铺,“知县突然开始查抄各家仓库!” 应元正迅速思索一番,放下心来。他还没开始走私呢,不要紧。 “你们的东西呢?”他问道。 “我找了熟悉的小吏,等夜晚没人时,就让我们转移货物。” 应元正点头,“那就不用担心了。” 孙使用眼神示意门口的人,“他们应该是来查账本的,我现在要回去盯着货物,世子……” “你去吧。”应元正身边跟着小东儿和刘健,对方只是查本他怕什么。 孙使离开的时候,门口的两名官兵并没有拦人。应元正让话多的刘健给每人送上一杯水,然后打听消息。 他这才注意到金凯风的衣服,不再是四海珍藏的统一服装。 金凯风解释道:“因为我与公子认识,所以东家让我换掉衣服,这样才好作为两边沟通的人。” 应元正点头,这样也好。 店铺的交易账本都是小东儿在管,小东儿已经带着伙计检查有无纰漏了。门口士兵一问三不知,只告诉他们人可以离开,但任何货物商品都不能带走。 应元正便让刘健去外面打听消息,他在店铺里守着。 ‘系统,这事蹊跷吗?’ 【检查走私,倒也不算什么大事。这里是港口,有什么工坊也很正常,只要不检查出大量的火药就没事。】 第37章 查封 封锁仓库的第一时间,得知消息的葡萄牙总督佩德罗·阿尔瓦雷斯就找到了昌弘济,但昌弘济没有出面,而是让县丞陈维舟和本来就与佩德罗有恩怨的巡检司黄振威出面。 “你们这样做不合规矩!”佩德罗也不说废话。 “我们检查走私货物,怎么不合规矩。珠海是我大顺的土地,自然要遵守大顺的律法。”黄振威毫不退让,语气强硬。 “但你们连店铺都封了,这严重阻碍了正常的贸易活动!”佩德罗生气的就是这点。 葡萄牙收取的是交易佣金,他们这一闹,交易都停了哪里来的佣金。 “我们没阻止交易,只是货物暂时不能离开。等我们对完账本,自然会放行。” 佩德罗猜想多半是这知县又想要钱了,“昌大人呢?我有事找他。” 黄振威说:“昌大人正和赵会长谈话呢。谁让最近的走私越来越严重,您也知道,我们主动清查总比皇上派钦差下来查要好得多吧。” 佩德罗气的说不出话,一拍桌子直接离席。 等人走了,昌弘济才出现。 黄振威趁机提议,“既然都整治这帮商人了,不如彻底清理一下城里的那些臭虫。” 昌弘济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黄振威没有明着回答,而是直接说了结果,“这也是一笔收入。” 昌弘济立马准了。 应元正枯坐店铺,心想反正无事可做,便问金凯风,他爹怎么样了。 “之前暂住在铺子里,但下床走动后,又去赌了。” 这还真是死性不改。 “那他找你要钱了吗?” 金凯风平静地说:“我没给,我现在一有空就躲在教堂里,他不敢进来闹事。” 不得不说,这真是个好办法。 这时刘健冲进来,“巡检司的人也来了!他们正在四处抓人,之前那些赌坊都被端掉了。” 应元正吃惊的看向金凯风,但对方却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他赶紧问街上的情况怎么样? “大批差役封锁了主要街道,挨家挨户检查仓库和账目,我们这边也有人来了,所以我先回来通知一声。”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形不高、戴着一副眼镜、留着山羊胡的差役走了进来。 “麻烦东家将账本交出来吧。” 应元正非常配合,马上叫小东儿交出账目。对方接过账本翻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这账目有问题啊。” 应元正一惊,连忙问道:“大人,这账目哪里有问题?”说着,他悄悄拿出一小袋银钱塞给对方。 冯德淡定收下,他没想到这东家年纪不大,倒是懂得人情世故。 他指着账本说:“我要先搜查你们的铺子,再去对一下仓库。” 搜铺子?之前不说只搜仓库吗? “没问题,大人您查。”应元正挤出笑脸。他们交易量简单,货品单一,他也确实没有走私,他还不信能检查出问题。 在冯德看来这交易……是没什么问题。但这店铺小,目测也没有后台,东家又是小儿,不宰他宰谁。县令要的数目,又不能全从大户手里敲,这些小的也不能放过。 “来人,这几个对不上,都搬走。”冯德随意指着几箱东西。 应元正大惊,小东儿连忙上前询问,“不知大人觉得哪里不对,小人会给您解释一二。” 冯德大手一挥,“不需要你们解释,难道我还不会自己看吗?” 应元正看着货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抬走,顺着方向一看,发现视线范围内的店铺都有货物被抬走,他便知道这不是针对他们的行为。 应元正亲自给冯德倒了杯茶,“大人,我家在京城,父亲让我来这里经商锻炼自己。晚辈年幼不大清楚这里的规矩,请问这是?” 他本意是告诉冯德自己在京城有人,让他稍微忌惮些。 冯德却嘲笑了一声。京城有人?京城搁这十万八千里,还能专程来对付他。 “小少爷确实不懂,这港口交易量大,有些人就走私货物或者非法交易,逃避税收。我们做的可是维护公平,就算皇上来了,也会夸我们做的好。” 他用食指敲着桌面,语气带着几分训诫:“小少爷要知道,你在哪里做生意就要按照那里的规矩行事,你要不遵守,那就只能换个地方做生意。” 应元正挤出笑容,“大人说的是。” 冯德指着旁边另外两箱货物,“把这两箱也抬走。” 应元正攥紧了拳头,刘健刚想说话,就被一旁的小东儿拦了下来。 【宿主,冷静!】 ‘我冷静着呢!’ 冯德站起身,走到外面,正好看到官府的马车有两个空缺,他指挥着人,“这两箱放这里。”然后转身对应元正说道:“东家,现在我们要去你的仓库看看,你带路吧。” 应元正感觉自己牙都要咬碎了,忍着冲动带着小东儿去了仓库,让刘健和金凯风守着铺子。 一路上,商家们个个愁眉苦脸,拉货的马车川流不息,甚至有些商家还主动派车配合差役行动。 到了仓库,外面早已围满了人。 他有预感,即使检查顺利,他们确实没有未申报的货物,这些货物他也保不住。 他本想立刻找来安东尼奥震慑一下这个山羊胡,但又担心因此得罪对方,日后被人惦记那是相当麻烦。 因为他是真的要走私。 不出所料,对方看着账目连连摇头,“有问题,把店里的物品放下,将整个仓库锁起来。” 应元正已经懒得再追问原因,对方显然是来找茬的。他觉得还不如直接找他们要钱,反正这样和直接抢钱也差不多。 “东家,这仓库里的东西我们会逐一检查,确定无误之前,你们不得擅自动用。若未经允许私自搬运,可是要进牢房的!”冯德眯着眼,威胁道。 应元正低着头,“晚辈明白,那就……麻烦大人了。” 回到铺子,门口的两人已经撤走了。他让金凯风去顾家看看,让刘健继续去外面打听消息。孙使那边找不到人,他只能在店铺里等着。 整个夜晚,灯火辉煌,彻夜不熄。差役们忙碌至深夜,金凯风和刘健先后返回,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顾家的四海珍藏也没逃过一劫,因为事先没有消息,被抬走的货物比应元正现在的店铺货物还多。其中确实夹杂了走私物品,肯定是回不来的。 不仅如此,城中的地痞流氓也被大批抓捕,赌坊更是被彻底清查。所有钱财全部收缴,相关人员一律押送至县衙。 结合已知的情况分析,应元正感觉知县这次整了波大的。 第38章 计谋 深夜时分,孙使匆匆赶到店铺,满脸忧虑地向应元正汇报:“世子,整个仓库都被查封了!要不是我们灵机一动,把工坊里的原料全都撒在地上,连那些东西也会被收走。” “仓库里的东西重要吗?”应元正赶紧问。 “前段时间已经将部分重要物资转移到葡萄牙人的仓库里了,但还有一些留在原处。” 应元正追问:“里面有哪些东西?” “一些火药、硝石……”孙使低着头。 应元正仿佛被一桶冷水当头浇下,这些东西仔细一查就知道有人私造武器,而且还是在平南王的封地上。 这不是给皇帝送把柄吗?! 【宿主冷静点,当时搬运货物的时候,箱子并没有打开检查过。说不定那些东西并没有被发现】 应元正猛地回过神来,他连忙问孙使,“我这边的差役并没有将箱子打开仔细看,你那边呢?” 孙使回忆了一下,“我这边也是……” 两人抬头对视一眼,应元正松了口气,“这么说还有救。只要把货物再拿回来就行了。” 然而,孙使却一脸担忧,“现在整个仓库区重兵把守,怎么才能把东西弄出来?这次我熟悉的小吏无论如何都不肯帮忙。他透露,知县大人这次是动了真格的,谁敢放货,这笔账不仅会算在他头上,还要面临牢狱之灾。” 孙使将眼前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次知县行事极为隐秘,我们在县衙安插的人完全没有收到任何风声。今天差役们突然集结,直接就展开了行动。” 应元正脑海里闪过一个人,“会长呢?他也不知道?” 孙使点头,“会长第一时间赶去县衙找昌大人商谈,却被拖住没能脱身。等他出来时,连自己的仓库货物也被查封了。” 应元正没想到连会长都没有避免,但转头一想,他要是避免了,那大家肯定以为他和知县是一伙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多加点钱试试,我不信人人都能忍得住!”孙使不甘地说。 应元正摇头,“不用试就知道不行,各家肯定都有交好的小吏,箱子也不是小东西,要是人人都把东西弄出来,仓库周围早就车水马龙了。” 他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县衙的差役应该大部分都在这里守着仓库,那守着那些地痞流氓的人就少。如果能在那边制造混乱,知县必然会调人回去处理。 这招就叫‘调虎离山’。 他让小东儿将金凯风叫进来,问道:“你爹也被抓进县衙了吗?” 金凯风摇头,没关心过这个事。他甚至希望,他爹在抓捕的时候反抗,被差役打死。 “你明日去看一下你爹,顺便打听一下县衙的情况。” 金凯风点头应下。如果只是去看他爹,他是不去的。但去打探消息,那就必须要去了。 等人离开,应元正随口说道:“他们抓了这么多三教九流,闹出点什么事也很合理吧。” 孙使在他叫来金凯风的时候,便猜到了他的意图。不得不说,他这位世子当真冷静过人。 “很合理。不过仅靠那些人还不够,我们还需要更大的骚乱。” “你有什么办法?”应元正直视他。 孙使盯着桌面,语气平静却透着几分深意:“世子日后自会知晓。这段时间,这里就暂时交给世子照看了。” 应元正应下,“放心吧。” 次日,因为听说各个商铺的东家都聚集在了行会门口,应元正让小东儿留下来看店,自己带着刘健也去了。 外面乌泱泱一大片人,应元正根本插不进去。只听见周围的人说,自己交了会费,行会为什么没有保护自己的利益。 他仔细观察,发现人群大多是中小铺子的东家,那些大商铺的人却一个也没出现。 这边没有消息,葡萄牙那边总有吧。于是他带着刘健找到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也在为这件事忧心忡忡。毕竟,应元正给他的价格远低于市价,与他交易利润丰厚,失去这样一个客户实在可惜。 “我们总督也去找过你们知县,但知县没有出面,总督也没有办法。检查也未波及到我们,所以我们也没有插手的理由。” 从安东尼奥口中,应元正没能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只能看出这场行动知县连葡萄牙都没有通知。 安东尼奥关切地问:“你的货物怎么样?损失严重吗?” “仓库里的货物都被封了。” 安东尼奥只能叹息,他和应元正之间的生意也只能暂时停下。 应元正趁机说道:“为了避免以后出现这样的问题,安东尼奥,我需要以你的名义申请几个仓库。” 安东尼奥略一思索,便拍着胸脯说,“没有问题,我的朋友。” 应元正可不相信口头承诺,他提出要立下字据,明确表示自己会支付一笔费用,但仓库及其中的货物归他所有。 安东尼奥欣然同意。 与此同时,县衙在一间空仓库里设立了临时账房,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核算。 “快!先算几个大户的。”昌弘济巡视到这里,急的满头大汗。 赵文昭也来了,他瞥了一眼忙碌的场景,随后附在昌弘济耳边低声道:“大人,大户那里我都安抚好了。” 昌弘济松了口气,“麻烦你了,你的货物都拿回去吧。” 赵文昭可不敢,现在这些货物就是烫手山芋。如果只有他的东西安然无恙被收回,那些商户怎么可能放过他? 但就这么送给这位知县,他也不甘心,“那我等世荣将东西卖了,拿钱吧。” “这样也行。”昌弘济点头。 他的师爷从县衙返回,向他请示牢里的犯人该如何处理。 “按照原来的规矩,拿议罪银来赎人。” 赵文昭见他们在商讨事情,便起身告退。 师爷小声问道:“赌坊那两兄弟也要?” “他们就不用了,退点钱给他们,让他们继续开。”昌弘济叹了口气,要搁以前,他是看不上这点钱的,就当是给手下的福利,但现在上面要钱的厉害,什么苍蝇腿,蚊子腿他都要。 “其他的都是些地痞流氓,没有钱。”师爷接着说。 “没钱?”昌弘济皱着眉,“没钱就去干苦役,什么时候还清钱了,什么时候走人。” “是。”师爷刚想转身离开,想到一件事,“现在有些家属想要探望,可以吗?” “人那么多,都来探望,县衙岂不成菜市场了?让他们交钱赎人,人回来了自然就能看。”昌弘济有些不耐烦。 师爷眼睛一转,突然想到一个办法,他走到昌弘济耳边悄声说着。 昌弘济听完,连连点头,“好小子,行,你回去后就安排吧。” 金凯风听了应元正的话,来县衙监牢里见自己的爹,结果县衙拒绝探望犯人,周围还有和他一样的各位家属,有得直接掏钱将人赎走,有得没钱只能不停地喊冤。 第39章 信件 应元正听完都无语了,连人的状况都不透露,就直接要钱,这知县也太会做生意了…… 他自己联系不上孙使,但知道孙使在县衙里安插了内应,便问小东儿知不知道那人是谁。 小东儿没有回答,而是接下了沟通这个任务。也就在半夜,小东儿翻墙出去,应元正才发现他身手不凡。 而他回来时,已经是第二日午时。 “世子,金凯风的父亲被打得很惨。知道我是凯风的朋友后,便大喊大叫,要求他的儿子交钱赎他。” 金凯风在旁边听着,默默地后退一步。 “没被人发现吧?”应元正原本只是随口一问,他觉得凭借小东儿的实力应该不会出现这种纰漏。 小东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小人是从正门进的。” “啊?” 他晚上一直在找机会,但不知为何,守卫人数异常多,一直没找到空隙。直到天亮县衙开门…… “差役在监牢门口挂了个牌子,探望一次收费十文,每次允许六人进入探望。”小东儿低着头。 这也要收费?应元正眼睛都瞪圆了,这知县可真个商业奇才。 因为监牢里人多,又有差役盯梢,小东儿去了两次也没完成什么有效的沟通。 金凯风劝他们不要白费力气,他爹是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只要没完成他的要求,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应元正索性放弃了,与其在差役眼皮子底下沟通,还不如找个机会,直接撬开监牢的锁。不用鼓吹,他们自己都会争抢着跑出来,那混乱的目的就达成了。 转眼间就过去了五天,这五天有三家大商铺的货物都清点完成。应元正也去看了‘抢劫’现场,最多的一家被抬走了一半,最少的也有四分之一。 这光明正大的搜刮,让他再次体会到了知县在基层的权利。 时间愈发紧迫,就在应元正心神不定、焦虑万分的时候,孙使突然出现。 “就这几天,会有一场骚动。到时让小东儿和刘健化装一番,负责去抬箱子。”孙使简明扼要地说道。 应元正力气太小,帮不上什么忙。他自告奋勇去望风,孙使却不敢让他涉险,让他待在铺子里。 但孙使却没有说行动具体是哪一天,只是让他等着。 另一边的葡萄牙总督佩德罗手里拿着一封密信,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这封信在这个时候来,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他将副总督路易斯·德·索萨和指挥官若昂·德·阿尔梅达叫来,把信递给他们看。 “你们觉得呢?我们应该答应他们吗?” 若昂轻敲着椅子扶手,“可如果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引起知县的怀疑?” “肯定是会的。”路易斯拿着信件问他,“这对我们的损失也不小,那些商人要是闹事怎么办?” “赔钱,只要将损失赔给他们,那些商人自然不会闹事了。”佩德罗看着他们。 “由我们赔?”路易斯一听就不同意。 “当然不是,由他们赔。”佩德罗指了指他手里的信件。 若昂还是不太乐意,“我们跟荷兰人的战争已经够糟糕了,现在要是再……会影响葡萄牙的威严。” 一提到荷兰,佩德罗的脸色立刻变得阴沉。 “这就是我找你们商量的原因。荷兰人想抢走东亚的贸易掌控权,我想跟这些人合作,一起对抗荷兰。” 两人思考片刻,若昂先开口,“我们之前也跟他们合作过几次,但这人很贪婪,不是个值得信赖的合作对象。” 佩德罗叹了口气,“但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我们就先答应下来,等事情结束后,再提出我们的要求。要是知道我们有求于他,这人肯定会狮子大开口。但反过来……我们做完,再要挟他……”路易斯晃动着手里的信件。 “这主意不错。”若昂点头。 佩德罗也同意,“好,那我就写封回信,答应他们的条件。你们就按照信里的指示去做。” 平南王府收到了孙使的信件。 王爷看后怒不可遏,猛地将信件摔在地上,“孙使是怎么做事的?!” 穆隐风弯腰将信件捡起来,语气平和地说:“王爷息怒,孙使擅长的毕竟是外交事务。” “那解决的办法有的是!怎么就需要动用海龙呢?还有这个昌弘济搞什么鬼?拿了钱居然还敢搞突然检查?真是岂有此理!”平南王因愤怒而脸色潮红,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他身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轻轻拍着他的背,温声劝道,“王爷莫要太过操劳,这些事情自有下属去妥善处理。” 穆隐风点头,“王爷,正如孙使所言,这正是测试王海龙忠心的好机会。” 平南王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他,“你们从以前就怀疑海龙,这么多年过去,怎么还在疑神疑鬼?那要怎么样才能取得你们的信任?” 穆隐风立即跪倒在地,“属下不敢!只是……他离开王爷身边太久,太远了,早已……” 平南王闭上眼睛,回想起了之前看到的各种报告。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不再锐利,“……你是说……人是会变的?” 穆隐风匍匐在地,语气坚定:“属下的忠心天地可鉴!” “可连你都怀疑他?” “因为我效忠的是王爷,此生也只效忠王爷!” 房间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唯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回荡其中。 片刻之后,平南王挥了挥手,声音低沉:“……你先退下吧,我再好好想想。” “是。”穆隐风躬身告退。 老者依旧按揉着平南王的头部。 良久,平南王开口问道:“大安,你怎么看?” 老者没有停下手里的活,“正如我在信中所写,王爷应当心中有数。” “……就连你,也不愿对我说真话了吗?”平南王睁开眼,恰好与大安的目光对上。 对方缓缓后退一步,跪倒在地,“主子,老奴所写句句属实。王海龙确实没有实质性的背叛行为,但……一滴水虽小,日积月累,终究……还是会汇成江河。” 平南王轻叹一声,自嘲地笑了笑:“所以,并不是隐风他们针对海龙,而是他们都知道海龙的情况,唯独我像个傻子一样盲目信任他。呵呵……” “主子只是被蒙蔽了,当年王海龙救了主子性命,这份恩情让主子对他格外信赖。主子的选择没有错。”大安低着头,语气坚定。 “也就是说……是他变了。” “……是。” 过了好一会儿,平南王轻声说道。 “……起来吧。” 第40章 开始 大安站起身来,脑海中浮现出孙使信中提到的内容,“世子倒是机灵,竟能想出调虎离山之计。可惜,我归程太迟,未能亲眼见他一面。” 平南王听到这句话,便想到那个瘦弱的身影。 “他也没什么好看的,瘦瘦小小,瞧着就像没吃饱饭似的。不过,确实聪明得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对了,他还写过一篇不得了的文章,一会儿我拿给你看。” 看到主子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大安的心顿时安定了不少。 “那可太好了。不过,王爷也不用着急,老奴回来陪着您,以后哪里都不去。这文章也没长腿,老奴明天看也行,王爷得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平南王抬手,大安立即扶起他,“我的身体,我知道。走吧,去看看王妃,让她也知道你回来了。” 大安笑着点头,“老奴给王妃主子带了些特殊的绣花布匹,还有些菩提珠,希望主子喜欢。” “她喜欢,她现在就喜欢这些东西了。” 说完这话,平南王便不再开口。 夜风凉爽,两人缓步来到佛堂。门口的翠竹行完礼,便退下了。 大安轻轻上前敲门,低声唤道:“王妃主子,是老奴回来了。” 脚步声渐近,门缓缓打开,王妃难得露出一抹浅笑,“你还知道回来啊?” “老奴这不是给主子带了东西吗?”大安赔笑道。 王妃并未接话,只是走近他,目光落在他的发间,“白发……又多了。” 大安笑着自嘲,“老奴这是年纪大了。” “年纪大了,就不要到处跑。”王妃说着,不善的目光扫向一旁的平南王。 平南王赶紧道歉。 王妃转身进屋,“进来吧,我这佛堂没什么东西,一碗水还是有的。” 大安躬身应道:“能得王妃主子的一碗水,那就是无上荣耀。” “再这样,就滚回去。”王妃笑骂了一句。 进入屋内,大安聊了些外面的见闻。渐渐地,平南王将话题引向了孙使的信件和王海龙的事。 大安非常识趣地起身离开,站在门外守着佛堂。 “……我想亲自去和海龙谈谈。” “去谈什么?按照大安和穆隐风所说,他也没明着背叛。购买军火,招募士兵,建立造船厂,甚至与荷兰谈判。这些都可以说是按照你的命令,为你做的。你要怎么揭穿他?”王妃反问。 平南王沉默了许久。 “可我不甘心,”他缓缓开口,“我和海龙的关系不该变成这样。或许正如隐风所说,我们相隔太远了。如果能当面谈谈,说不定还能挽回……” “那你把他召回来吧,只要他还听你的命令,那就一定会回来。” 平南王摇头,“现在不是时候,等这件事做完了,我再……” 这就是王妃宋素心不满他的地方:优柔寡断,总是需要人推他一把。 “那你去珠海城见他不就好了。只要你同意孙使的计划,王海龙就会照做。这样一来,他必然前往珠海城。”王妃转过身,看也没看他一眼,“不过,你最好不要提前告诉他你的动向。” 平南王眼前一亮,这确实是个办法。 孙使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来了平南王的信件。看到信上的内容,他如释重负。 “来人!”他招呼身边的小厮,“出海!” 应元正这一等又是三天,他虽然心里有些猜想孙使要干什么,但一直不敢确定。 直到夜深人静时,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再加上锐利的尖叫,差点将他从床上震下来。 他迅速披衣起身,才发现小东儿和刘健都不在,只有金凯风急匆匆地朝他喊,“东家,海盗来了!快躲起来。” 金凯风以为小东儿和刘健会出来应对,可等了半天也没看到一个人,他便自己来找应元正了。 应元正匆忙赶到屋外,抬头便看见天边泛起了一片诡异的红光。 “东家,小东儿和刘健呢?他们……” “他们没事,你快给我抬个梯子过来。”应元正迅速打断他。 他要看看孙使他们是怎么弄。 金凯风以为他要看热闹,刚想劝诫几句。应元正便越过他,吩咐一旁的小安去拿。 ‘系统,这海盗该不会真是王爷养的吧?’ 【不管是不是,这么光明正大的打进来,葡萄牙不会不管的。】 ‘那如果葡萄牙不管,就证明王爷和葡萄牙的关系不一般。’ 得了梯子,他让其他人都躲在房间里,自己爬上去看。 外面街道人头攒动,大部分都是差役,还有士兵,奇怪的是没怎么看到葡萄牙的士兵。仓库区方向浓烟滚滚,火光映照着夜空。由于天色太暗,只能隐约看到一些船只的轮廓。 呼喊声从远处传来,还夹杂着刀剑碰撞和火枪射击的声音。 ‘系统,看得见吗?’ 【以你为中心的话,这个距离无法直接看到仓库,但离得并不远。】 ‘那边发生了什么?’ 【葡萄牙士兵在救火,差役们在和海盗对打。】 ‘这事……是不是做反了?’ 【很明显,葡萄牙和海盗是一伙儿的。】 过了一会儿,他身边多了一个梯子。 “……公子,你看到什么了?”金凯风小声问道。 应元正没有转过头看他,“仓库发生火灾,有人在救火,有人在战斗。” 这话说的太简陋了。 金凯风便自己看,“……葡萄牙的士兵好像在救火,差役也有部分在救火,但大部分好像在战斗。” 应元正一惊,“你看得见?” “嗯。”金凯风点头,“我视力比较好。” 【这么好的视力可以研究天文啊。】 应元正没有理会系统的打岔。 “那你给我说一下,现在战况怎么样?” 金凯风微微眯起双眼,“……黄大人正在奋力杀敌,但周围浓烟滚滚,和他交手的蒙面人一击不中就逃进了周围的烟里,他只能在里面埋头乱窜。” “其他人呢?” “其他人也在和海盗搏斗……诶?” 应元正转头看他,“怎么了?” 金凯风有些迟疑,“……或许是我看错了。我好像看到……看到有人在搬箱子。” 应元正心想那就没错了。 他装作惊讶的样子,“谁啊?海盗吗?” “不止海盗,还有差役,还有……商家?” 这下应元正也惊了。海盗就算了,差役是什么情况,怎么商家也去凑热闹。 “海盗没杀他们?” 金凯风眯起眼,“海盗要么是在搬箱子,要么是在和黄大人的那部分差役战斗,倒没有对商人下手。” 第41章 异变 海盗来袭的消息,把正在睡梦中的昌弘济惊醒。他急急忙忙地来到县衙大堂,“周应泰呢?” “周大人已经召集士兵准备出击了。” “葡萄牙人呢?保护珠海城可是他们的责任!”昌弘济吼道。 陈维舟低着头,“葡萄牙士兵也出现了。有些铺子和仓库着火了,他们在救火。” 他这句话刚说完,就有一个手下来报。 “大人,海盗上岸了!” “什么?”昌弘济不敢相信,“黄振威呢,他还在那边吗?” “黄大人守着仓库。” 既然黄振威在仓库那边,那不用他下命令,对方也知道该做什么。 “让部分差役也去仓库那边帮忙。”昌弘济下令。 “是。” 他坐在椅子上,“这海盗怎么突然出现了?为什么葡萄牙人和周应泰都没有发现?” 在场的下属没有一个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县衙外,一群差役刚离开不久,几个藏匿在墙后的人便迅速行动起来,直奔县衙而去。他们闯入牢房,将沿途遇到的差役砍伤,随后打开所有牢房的锁,释放了里面的囚犯,然后迅速逃离现场。 “不好啦!有人劫狱了!” 昌弘济听到手下冲进来,整个人都愣住了,“你说什么?” 他就坐在县衙里,居然有人敢来县衙劫狱?! 对方跪在地上,喘着气说:“不知道哪里来了一群蒙面人,将关押的犯人全放了!” 昌弘济捂着胸口,怒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抓人啊!” 周围的官员赶紧去安排,可身边的人一少,夜晚的风就惊起来他的冷汗。他心中渐渐生出一丝不安,思来想去,下了一道命令。 “让黄大人先派一部分人回县衙,有多余的人才去追那帮匪徒!” 师爷忙说:“之前调走的那些人,因为没走多远,可以直接调回来。” “那快叫回来啊!” “那黄大人那边……”师爷有些忐忑。 “当然也要回来,谁知道那帮匪徒会不会杀个回马枪。”一阵冷风吹过,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到底是什么人物,居然敢来县衙撒野!”昌弘济来回踱步,满腹疑惑。 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夜空,师爷也不敢出去,他小声嘀咕道:“该不会是抓到了不得了的人吧?” 昌弘济白了他一眼,“怎么?我们抓住皇子了?这海盗来袭和劫狱来的这么巧,我看八成是抓到了海盗的儿子!” 师爷在旁思考片刻,竟觉得有可能。 应元正看着墙下,正好有一队商人和伙计往仓库那边去。 应元正赶紧叫住他们,“东家,你们去仓库吗?那里太危险了。” 那人左右看了看,在伙计的指引下才找到在墙上探出半个头的应元正。 “我们之前看到有商人趁机拿回了自己的货物,我们也想去试试。”这人说完就往前冲了。 金凯风犹豫的看向应元正,“东家,你不会也要去吧?” 应元正是很想去,虽然他不缺钱,但他宁愿将这些钱撒到海里去,也不想给这个知县。 【宿主,我劝你不要哦。】 ‘……我就是想想。不过,那么多商人都去了,我怕最后知县清算起来的时候,我也会被殃及。为了巩固我的不在场证明,我应该让更多的人看到我。’ 他转向金凯风,“去,把大门打开。” “东家?!” “不要紧张,我就在门口晃晃。”让周围的士兵和差役好好看看,他才是老实人。 另一边,王海龙已经换上了夜行衣。这次行动其实用不着他上,但为了见一个人,他一定要亲自去。 “你们几个去会会黄大人,尽量不要杀人。” “是。”身边的三人立即改变了方向。 只有一人还留在他身边,“大人,我们直接去吗?” “找到他的位置了吗?” “找到了。” “那走吧。” 应元正下了梯子,一开门就看到又有一队商家过去。对方看到他这么悠闲,还好心说道:“你怎么还不去守着自己的货啊,再不去搬,可就被海盗抢光了!” 应元正没办法回答,可他渐渐发现,去抢货物的商人越来越多了。 ‘系统,这样下去,我不成少数派了吗?’ 【别怕,到时候你就说你惜命。】 ‘……’ 看到连顾家的伙计也出动了,应元正赶紧叫上金凯风和小安,小顺。 “走,我们也去抢。” 金凯风在看到原东家都出现的时候,便不再劝阻应元正。 一群人拿着棍棒,刚走到中途,就见到大批商家还带着部分差役朝他们这边逃来。 【宿主快跑!海盗追来了!】 “东家,快回去!” 系统和金凯风一起提醒他,应元正连忙带着人转身狂奔。 还好他们走的不远,很快就回到了自家店铺。小安和小顺刚准备关门,就被一股大力撞开。 “关什么关!没看到我们来了啊!”三个差役拿着刀硬挤了进来。 应元正回头一看,好家伙,这不是那个山羊胡吗? “还愣着干嘛,还不把门关上!”冯德对着地上的小安吼道。 应元正也是被气笑了,这人怎么这么嚣张。 “这是你家还是我家!” 其中一个差役拔出刀,“这里我们说了算!还不快把门关了!” 小安没有动,应元正也没说话。 那人用刀指着他,威胁说:“我告诉你,就算我现在杀了你。我也可以推到海盗头上,知县也定不了我的罪!” 应元正攥紧拳头,这狗官平日里不知做了多少坏事,竟如此肆无忌惮! 正在这时,两名黑衣人闯了进来。其中一人飞起一脚,将刚才说话的差役踢飞。 整个店里突然就陷入了寂静。 那黑衣人捡起刚才差役掉落的刀,来到另外两个差役面前。 “你、你们是谁?竟敢杀……”另一位差役还没说完,就被一刀划破喉咙,鲜血四溅。 冯德立即将手里的刀扔掉,跪倒在地,“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子,请两位大侠留我一条狗命。” 太快了,这也太快了。 【中国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 大概因为他确实跪的快,那人没有杀他。也就这么一会儿,门已经被另一个黑衣人关上了。 被踹的差役见同伴跪地求饶,连忙跟着趴在地上,浑身颤抖。 应元正观察着他们的行为,这两人好像……对他没有恶意。 关门的黑衣人扫了一眼被踹的差役,朝应元正说道,“想怎么解决?” 他声音低沉,不是应元正听过的声音。 应元正看向那差役,对方立即磕头求饶,“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 黑衣人凝视着应元正,好像在等他的回答。 “……杀了吧。” 旁边的金凯风瞪大了双眼,而两位黑衣人却毫无表情。 “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我家孩子才刚出生,家里不能……”那人死命磕头,只三四下额头就已血肉模糊。 拿刀的黑衣人毫不犹豫,从背后刺入一刀。那差役很快倒在血泊中,再无声息。 冯德吓得要死,他朝着应元正连连磕头,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第42章 初次见面 黑衣人的眼神好像依旧是在问他,想怎么做。 应元正捡起冯德的刀,一脚踩在他头上。 “你叫什么?” “小人叫冯、冯德。” “你在县衙做什么?” “小人是户房的。”冯德脑子里飞快转动,他明白了应元正问他这些的理由。 “少爷初来乍到,不清楚这里的情况。小人愿意成为少爷内应,日后若有类似情况,必定第一时间通知少爷。” 来查账的果然是户房的人,那留着还是有点用。 “那先说说县衙的情况吧?” 应元正一边听着他的回答,一边注意着那两个黑衣人的行为。 ‘系统,你怎么看?’ 【不像来杀你的,但也不像来保护你的。很奇怪。】 ‘我下令杀人时,他们立刻照做;而我选择放过时,他们也尊重我的决定。难道他们是我的下属?’ 冯德将今晚县衙的情况都说了,应元正也没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好了,跪一边去。”他踢了对方一脚。 冯德非常识相地跪到了墙角,面对着墙壁。 应元正转回视线,双手抱拳,“请问二位还有什么事吗?” 王海龙一直在观察他的言行举止,怎么看都比情报里写的更好。 他看向一边的小安,小顺,“去搬两把椅子过来。” 应元正怕两人迟疑得罪对方,便赶紧开口,“去吧,给我也拿一把。” 很快椅子就来了,只有应元正和王海龙坐下,而另一位黑衣人站在了王海龙身后。 原来对方说的‘两把椅子’是包括了他的。 王海龙摘下面罩,露出黝黑的皮肤和凹陷的脸颊。 “你的行事作风,一点都不像你老师柳墨言。” 应元正一惊,这人还认识他老师?难道是他老师的朋友?那为什么不直接表明自己的身份? 秉持着‘话说得越多,暴露得越多’原则,他选择沉默。 王海龙勾起嘴角,“确实不错。这次行动是孙使负责的吧?” 一连爆出两个名字,应元正猜测这人不是王爷的手下,就是王爷的敌人。 “他太笨了,你以后不要学他。你老师过于心软,你也不要学他。还有个姓吴的,死板不知变通,也不要学。” 应元正眨眨眼,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谁?” 对方微微一笑,答道:“我叫王海龙。” 应元正余光瞥见,跪在墙角的冯德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看来这名字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王海龙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多了,便站起来,“今天不过是来打个招呼,以后再会。” 离开时,他只随意扫了一眼冯德,就吓得对方不停哆嗦。 两人没有从大门出去,而是趁着夜色翻墙离开。 待他们走远,应元正看向墙边的冯德,冷冷说道:“过来。” 冯德起初没反应过来,直到小安走到他面前,提醒道:“少爷叫你。” 冯德立马连滚带爬的跪在应元正面前。 “王海龙是谁?” “他是这一带最大的海盗团体——海龙帮的老大!海龙帮的活动范围涵盖珠海城、福明岛以及东南沿海一带。”冯德一口气全说了。 ‘福明岛?’ 【就是台湾。】 “他们占据了福明岛吗?” “对、对外说是他们与荷兰人共同治理,就像珠海城一样。但……听小道消息说,荷兰人早已被他们驱逐,整个福明岛如今完全由海龙帮掌控。” 应元正皱眉,“为什么是小道消息?” “因为福明岛的税收依旧交给荷兰人,并未中断。所以表面上看,福明岛仍由荷兰人治理。” 这么复杂吗? 应元正不管了,等孙使回来问他好了。 “你的两位同伴,你打算怎么处理?” 冯德立马低着头,“小人会把他们偷偷搬到仓库那边。” “你一个人?”应元正上下打量着他。 冯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才开口:“……恳请少爷派两个人给我当帮手。” “小安,小顺,你们俩去帮忙。”应元正吩咐道。 这里血迹斑斑,需要清理干净,于是他叫出了躲在屋内的小桃和小荷。 【宿主,你胆子真大。这也不怕吗?】 ‘死人还是怕的,我都不敢多看两眼。’ 【可你不怕血啊。】 应元正无语了。 ‘我是女人,为什么要怕血?哪个女人会怕血,她不来姨妈吗?’ 【……有、有道理。】 正当他们将其中一具尸体抬进箱子里时,小东儿和刘健翻墙回来了。 几人面面相觑。 为了避免发生误会,应元正赶紧将事情经过简单解释了一遍。 小东儿听后松了口气,告诉应元正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他处理,让其他人回去休息。 应元正点头同意,并叮嘱冯德,若有紧急情况随时来报,若无大事则每三天来报。同时再三强调,别被人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便放他走了。 发生那么多事情,他一时半会也睡不着,看到旁边脸色苍白的金凯风,便开口问道:“你是害怕杀人,还是害怕死人?” 金凯风迟疑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害怕杀人,却不怕死人。 但他没想到一个富家公子竟能如此冷静地应对刚才那场令人胆寒的场景。 “有什么想知道的?”应元正接着问。 金凯风垂着眼,“……那,那……”他吞吞吐吐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说。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换了个问题,“那……你愿不愿帮我做事?” 金凯风闻言抬起头,满脸惊讶:“我?” “对,你。” 他眨了眨眼睛,沉思片刻,“……如果我拒绝,会……被灭口吗?” “那倒不会。”他又不是杀人狂魔。 “可……我知道了不少秘密。” 应元正很惊讶,“你知道什么秘密?” 金凯风瞪着眼,“就是那个黑衣人,我知道他,也知道你,还知道那个冯、冯德。” 应元正忍不住笑了,“你知道那个黑衣人是王海龙,然后呢?你要告到县衙那去?你知道冯德,然后呢?知县大人是相信你还是相信冯德?你知道我?那我问你,我叫什么?” 金凯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秘密这个东西不是知道了就有用,而是有人需要,它才有用。更别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应元正说道。 金凯风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冒出一句:“……东家,你好厉害。” 冷不丁的这么一句夸赞,让应元正有点懵。 “我原本以为东家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不通世故,容易被骗。你比我好的地方,只有出身。我并不觉得自己比你差。” 【不错嘛,有这种觉悟。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但现实是,你不仅家世比我好,其他方面也处处胜过我。”金凯风微微低下头。 应元正刚想说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但又想到了皇宫里的那些皇子。 年龄不大,但各个都不是省心的角色。 第43章 天亮 唉,这个话题还真不好聊。 于是他转头问金凯峰,“那你想不想和我一样?或者说和那些富家子弟、权贵子弟一样?” 金凯风沉默了。 “你想一辈子都当个店伙计吗?” 金凯风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明起来,他低声回答,“店伙计……至少没有性命之忧。” 好有道理。 “那你想怎么活?” “……好好赚钱,攒钱,然后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 应元正一下说不出话来。 ‘系统,怎么和小说里写的不一样啊?其他主角怎么一下就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人啊。’ 【因为这是现实啊,宿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不是主角一开口,对方就感激涕零表示臣服,除非你在他们脖子上架了一把刀。】 ‘……倒也是。’ “那算了,你这样的生活也挺好的。”应元正也不再多说。 金凯风眨了眨眼,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多谢。” 反正坐着也没事,应元正进屋拿了本书来看。金凯风望着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东家,你为什么会选我?” “因为我感觉你很清醒,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每一个决定可能带来的后果。就像刚才你回答我的话时那样。” 金凯风不解地问,“大家不都这样吗?” 应元正摇头,“多数人只会看到事情好的一面,却无法接受它的坏的一面。就像我骂人……咳,就像我做了不太光彩的事,但我知道它的后果是什么,清楚理解它的负面后,我依旧做了。” 【宿主,我问一下,你没有遇到那种动手的人吗?】 ‘为了防备这种情况,我学了擒拿、柔道、跆拳道,还随身准备了电击枪,防狼喷雾。’ 【……有没有可能,你少说两句就能避免这种事。】 ‘我不能少说两句。’ 【……难怪。】 【难怪康儿会选你。在深宫中什么话也不能说的他,和肆无忌惮的你。命运还真是有趣。】 金凯风仰头望着天空,远处的天际被火焰映得通红,街道上的店铺也亮起了灯。 “……公子,如果我答应你,你打算让我做什么?” “航海,我需要一位船长。” 金凯风闻言一怔,“我、我吗?” “对,你。”应元正指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视力好。” “啊?” 应元正笑着,“这只是其中一点,因为你有自己的主见。” 他需要有想法的人,能突破传统,认同他教育的人,同时最好是没有被四书五经的教条深刻束缚过的人。 怎么看,金凯风都合适。 金凯风看着应元正愣了很久,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价他。 “不用急着回答,你可以再考虑一下。”应元正看着他的表情,缓缓说道。 这一夜,喧嚣持续到凌晨,整条街乃至整个珠海城都未曾入眠。 昌弘济坐了一个晚上,抓回来的地痞流氓只有一半,袭击县衙的人一个都没抓到。珠海那边的结果也不容乐观,仓库区烧了三成,货物丢失一大半。 这一大半还不都是海盗抢走了。这场袭击到后半部分,演变成了大混乱。海盗抢货,差役抢货,商人抢货,葡萄牙的士兵也抢货,甚至周边的百姓也来一起抢货。 和海盗作战的黄振威,伤了一条胳膊,手下士兵死亡7人,受伤不计其数。 唯一的好消息是,周应泰那边重创了一艘敌船。 这一个晚上的时间,也足够昌弘济想清楚很多事了。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亲自前往葡萄牙总督府。 “为什么你们不对海盗出击?” 佩德罗打着哈欠,满脸疲惫,“黄大人和周大人不是在对付海盗吗?我们忙着救火呢,这次仓库损失惨重,还得补偿那些有交情的大客户一笔钱。” 听到对方要赔钱,昌弘济原本准备好的责问,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他原本怀疑这场行动是葡萄牙人与海盗暗中勾结,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对方只顾着救火确实符合自身的利益。 “仓库的货物都是县衙封存的,现在丢失如此之多,县衙要全部追回!昨晚现场,有很多人看到葡萄牙士兵也在抢货,这一点总督不可能不认吧?” “我们一定会第一时间查出这些人,归还货物。”佩德罗面带歉意地说道。 昌弘济总算争了口气,没想到佩德罗反问他,“听说昨晚县衙被劫了?不知道知县大人可有抓到匪徒?” 昌弘济冷冷瞥了他一眼,“我们还在全力追查,如果总督有线索,也可以通知我们。” 佩德罗点头,“当然。不过,昌大人是否考虑过如何应对那些商人呢?要不是您突然查封,他们的货物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昌大人明年就调走了,但不保证这些商人怀恨之下,闹出点什么事。” 昌弘济倒也不怕,但麻烦确实是麻烦。只是这话出自对方之口,让他感到几分疑惑,这家伙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他的处境了? “那……依总督之见,要怎么解决?” 佩德罗微微一笑,“我倒是有个解决办法,不知昌大人是否愿意一听?” 昌弘济挑了挑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轻伸出手示意他说下去。 应元正带着金凯风和两个伙计前往仓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烧焦木炭味,地面湿漉漉的,一片狼藉。仓库区域被围起来,任何人不得进入。 各个商家在外面哭天喊地,纷纷诉说着自己的货物被烧毁、被抢走的惨状。 应元正一转头,好几个去抢货的熟悉面孔在那抹眼泪。 抢东西的时候最积极,怎么哭穷的时候也最积极? 第44章 赔偿 应元正还看到了顾承志,顾家虽然不是最大的几家商铺,但也排得上名号。 “顾老爷,你家情况如何?”应元正诚心提问,像极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辈。 顾承志却满面愁容,“情况很不乐观,我家的货物还未过官府查验,全都在仓库里。如今仓库被封锁,我也不知货物还剩多少。” 旁边的一位商家听完他们的对话,也凑过来,“哎呀!你们说怎么会突然冒出海盗呢?要不是官府将货物扣押,怎么会被人一锅端了!” 另一个商人也愤愤不平,“可不是,怎么就这么巧呢!这官府前脚封存,海盗后脚就来抢!这怎么不让人怀疑!” 怀疑什么他没说,但大家心里明白。 “如果我的货物都没了,谁来赔我的损失啊!”一位中年大叔当即就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这时,会长赵文昭带着几名葡萄牙士兵走了过来。士兵们将一个木台子放下,赵文昭站了上去。 刚才还坐在地上的人瞬间爬起,疯了一般冲过去:“会长!会长!你要救救我啊!” “会长!会长!我的货物怎么办啊!” “会长,这批货我后天就要交差了啊!” …… 转瞬之间,赵文昭便被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葡萄牙士兵急忙上前,形成一道人墙将他护在身后。 “各位!各位请冷静!冷静一下!”赵文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我刚与佩德罗总督以及昌大人商议过了,他们已经制定了赔偿方案,请大家稍安勿躁!” 下面的人互相看看,等着他下一句。 “这次事情突然,总督府会赔偿大家损失货物的一半,诸位不必过于担忧。” 场下的声音沉寂片刻,便又爆发出争吵。 “赔一半?为什么只赔一半啊?” “赔偿的价钱是市价还是成本?” …… 赵文昭抬手,示意他们安静,“只赔偿损失货物的一半是因为,这次原因也不全在总督府。要不是恰好遇上这次搜查,将货物集中存放,损失或许不会如此严重。” 他感觉这句话是在骗自己,但这些话又不得不说。 台下的众人并不买账,虽然他们也怨恨县衙的举动,但也不能明着说。 “其次,昨晚不仅是海盗,还有不少士兵、商人,甚至百姓趁乱抢走了货物。总督府将与知县大人联手追查这些人,并找回被抢走的货物!凡是参与哄抢者,都将依法论罪,绝不姑息!” 场下瞬间安静,仿佛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应元正看到这一幕差点笑出声来。 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声音压低了许多:“这……能找到吗?” 赵文昭点头,“当时救火的士兵和差役都在仓库附近,大家彼此多少都认识。昨晚只是无暇顾及,不代表无法追查。” 其中一个商人举手,“如果我搬走的是自家货物呢?” “那你得证明你搬走的是自家货物。如果无法证明,那就只能按照规矩处理。” “这……”对方顿时哑口无言。 有几人互相看了看,准备悄悄回去将昨晚的货物转移。 赵文昭看了一眼台下,继续补充道:“除此之外,昨晚还发生了袭击县衙、释放囚犯的恶性事件,匪徒至今逍遥法外。因此,县衙与总督府决定暂时封闭城门和港口,任何人不得进出!” 这下大家都傻眼了,这是把后路给堵了。 看事情进展的差不多了,赵文昭轻轻咳嗽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一些,“知县大人与总督大人心知,昨晚的混乱不过是大家一时迷了心窍。因此决定网开一面,只要主动归还抢来的货物,两位大人便既往不咎。” 人群中的目光开始游移。 赵文昭可不管他们,“诸位可主动联系巡逻的士兵或差役上报情况,但时限仅有三天!三天之后,所有未主动交代者,必将严惩不贷!” 说完这话,他便离开了台子,换另一个人上台,重复刚才的内容。 应元正和顾承志相互看了一眼,两人离开仓库区,来到最开始见面的茶楼。 这里的说书先生也在重复刚才赵文昭的话,看来官府有打过招呼。 两人挑了一个僻静的包间坐下。 “你有没有……”顾承志瞄了他一眼。 应元正摇头。 顾承志摸着茶杯,迟迟没有说话。 应元正便知道他抬了不少,“你准备怎么办?还回去吗?” “……我想先看看情况……要是……” 应元正理解,他要是搬了很多货,肯定也舍不得。 “我觉得这次政策非比寻常,还是不要以寻常时候判断。” 顾承志抬起头复杂的看了应元正一眼,他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对。少与官府作对,是商人的基本生存法则。 “那我还是交吧。” 两人分别后,应元正回到了自己的店铺。 这时冯德悄悄来找他,“少爷,我一收到消息就赶紧来通知您了!” “……嗯。” “这次知县大人是动了真格的!已经将私吞货物的差役都处理了。而且,只要那些差役供出自己看到的其他搬运者,就能减免赔偿金额,甚至缩短刑期。” 应元正看向他,“谁都可以吗?同僚也行?葡萄牙士兵也行?” “都可以。”冯德靠近他小声说道:“大家最开始就是相互举证,不仅是葡萄牙士兵,还有百姓也算。商人更是专门立了一个名单,将名字都写了下来。” 应元正目瞪口呆,这知县的骚操作可真多。 “那要是被抓了怎么办?” 冯德搓了搓手指,“交钱赎身呗。而且一旦被查实,葡萄牙许诺的一半赔偿也没了。” “没了?” “没了,因为他们属于犯罪之人,这样的身份,以后连这里的贸易许可都办不下来。”冯德笑道:“当然这也是常规,只要肯交钱,这也能办。” 应元正皱眉,“那他们被查封的货物呢?” “大部分充公。毕竟这些人抢了别人的货物,谁能保证他们仓库里的其他货物不是赃物?所以必须没收一部分作为惩罚。” 【难怪葡萄牙这么大方赔钱,这是和知县商量好,一起抢钱啊。】 应元正表示知道了,让他悄悄回去。 县衙里,昌弘济看到不少商家识趣的将货物送回来,因没有抓到劫匪的郁闷心情也好了很多。 他将师爷叫来,“现在的钱数是多少?这次耽搁这么久,上面都着急了。” 师爷安慰他,“大人,上面知道这里的事会体谅大人的。” 昌弘济冷笑一声,嘴上却说道:“但愿如此。” 第45章 有问题 平南王坐在一处院子里,仔细翻阅着收集到的信息。 这其中,最出乎他意料的是应元正。 “没想到,海龙去找了他。”原本海盗众多,他一直未能发现王海龙的踪迹。但没想到监视应元正的人却意外发现了。 等了片刻,小安匆匆赶来,向平南王行礼。 “快起来吧,好久没见到你师傅了吧?” 小安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对着大安行礼,“师傅,您回来啦。” 大安笑着扶起他,“回来了,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快说给王爷听?” 小安点头,将那天晚上的事娓娓道来,就像他之前每天写的信一样。 平南王默默听着,只有大安偶尔询问一些细节。 在听到王海龙对其他人的评价时,平南王忍不住笑了,“他倒是只敢在背后说。” 大安垂着眼,“世子倒是冷静,进退有度。” “我没有告诉他王海龙的事,不知道他会不会怪我。”平南王叹了口气。 “这也不是王爷的错,现阶段也确实用不着让两人见面,只是没想到王海龙会主动去见他。”大安低声安慰。 “或许他和我想的一样,觉得既然来了,不如见上一面。”平南王用食指轻轻敲着椅把,“他……是怎么知道世子的?” “皇帝的诏书早就传遍了四海,他知道也不奇怪。” “我的意思是,他怎么就知道世子来了珠海城。”平南王漫不经心地看向大安。 大安低着头,“这……老奴就不知道了。” 平南王沉吟片刻,“那他为什么去见应元正?” “……大概是想着,这是王爷的孩子,又与孙使同行,理应见上一面。” 平南王陷入沉默,半晌才开口,“……信件呢?他没有请示我,说自己想去见见世子吗?” 大安没有回话,因为他才回王府,并不知道之前的事。 平南王笑了,“我没给他传过信件,也没告知他应元正的模样和所在之处。按我们放出去的传闻,他现在应该在王府学习、养病。可海龙……为何什么都知道?” “……海龙毕竟是王爷的得力手下,如果他想了解什么,府里的人自然会告诉他。” “谁告诉他的?府里的人连世子在哪都知道?那还有谁不知道?皇上吗?!”平南王猛地怒声吼道。 大安跪倒在地,“主子息怒,老奴回去后定当彻查此事。” 平南王一挥袖将手边的茶碗扫落在地,碎片四散。 “查!查!查!每年都查,怎么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始终除不尽?!” 大安赶紧给平南王顺气,“主子莫要生气。如果那人是海龙的眼线,就绝不可能将消息传递给皇帝。虽然海龙和主子……可能有些分歧,但他断然不会投靠皇帝。” 听到这话,平南王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 片刻后,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开口,“他想知道什么,明明可以问我。为什么要暗地里打探?” 大安沉默片刻,“……或许是不想让主子操劳吧。这么简单的事,问问其他人也无妨。” 平南王冷笑一声,“你之前还那么怀疑他,现在倒替他说起话来了。” “这不矛盾,他做的对,我便支持;他做错了,我也会反对。我针对的是事,而不是他这个人。”大安缓缓说道。 天色渐晚,大安提醒道:“主子,我们还去见王海龙吗?” 平南王没有回答。 应元正等到半夜,终于等到了孙使。他都快习惯这种半夜见面的事了。 “东西都搬走了吗?”他问道。 “嗯,大部分都搬走了,搬不走的也都烧了。”孙使坐到一边,脸上虽有疲惫,但神情轻松了很多。 “伤亡怎么样?” “有几个受伤了,但不严重,只有一艘船倒是受损严重。”孙使又叹了口气。 “县衙那件事……安全吗?” 孙使点头,“那边倒是没有问题,我们也没闹出人命。” 应元正松了口气,这倒霉事总算解决了。 孙使却在这时苦笑一声,“这次是我的失误,损失这么多,还不知道王爷会怎么责罚我呢。” 应元正赶紧安慰他,“这与你无关啊,这不是知县突然……” 孙使摇头,“这不是借口。是我警惕性不够,之前都没发现这知县做事会这么突然。” 此时,应元正的脑海里突然响起那句话。 ‘他太笨了,你以后不要学他。’ 这个处理问题的手段,确实不怎么样。抢个仓库,倒也用不着海盗出场。 他犹豫了一会儿,提起了王海龙的事。因为他想知道福明岛的情况,这个人注定绕不过。 孙使很惊讶,“他来见你了?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说着便要将应元正拉起来仔细查看,生怕他受了伤。 应元正赶紧阻止他,“我没事,他只是和我说了几句话。” “他说了什么?”孙使一脸严肃,本来就黑的皮肤,感觉更黑了。 应元正忐忑了几下,将说孙使笨的那句话略过,只留了王海龙说柳墨言心软那句。 “就这?” “……就这。”应元正能听出他语气不善,“这人怎么了?” “这人不是好人。”孙使注视着他,“世子不可相信他的话。” 这倒是出乎应元正的意料,海盗不是和他们一伙儿的吗? 孙使猜到了他的想法,“这人狼子野心,离王爷远了,就暴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世子日后需谨记,养狗时若一味纵容其野心,狗就会变成狼。” 【原来是这样,难怪关系这么别扭。】 ‘……可这怎么听,都感觉在骂自己啊。’ “他背叛了王爷吗?”应元正试探性地问。 孙使沉默片刻,大概在思考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应元正。但想到王海龙已私下接触过他,要是不告诉应元正真相,只怕他日后会被王海龙骗。 “其他事暂且不提,单说一件。他占领了福明岛,却未对王爷汇报过此事。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他居心叵测!” “这……不是小道消息吗?” 孙使摇头否定,“我们派人暗中核实过了。虽然荷兰总督府仍在,但维护人员早已被替换,不再是荷兰人。他夺取福明岛,既未提前请示王爷,也未事后告知。这难道不是别有用心?!” 这么一想确实有问题。 ‘系统,台湾盛产什么来着?’ 【这个时候,大概是稻米、鹿皮、糖、樟脑……】 ‘停停停!我问得是更实在的东西,比如矿产?’ 【有。煤矿,主要分布在北部;金矿,主要分布在东北部,曾是东亚重要的金矿区之一;铜矿,但储量有限;硫磺矿,曾经也是台湾的一大经济来源。西部沿海地区及周边海域还有石油和天然气资源。】 ‘都是好东西啊。等一下,硫磺矿……不是火药的重要来源之一吗?’ 【硫磺矿,福建广东就有,而且储量比台湾大。这个时候的台湾重要的是刚才‘你瞧不上’的自然资源,还有他的地理位置。】 ‘……是我学识浅薄,目光短浅。’ 第46章 进行 孙使见应元正沉默不语,担心是自己给他说了不必要的事情,影响到了他。 “世子,这事与你无关,你不用担心这个。” 应元正点头,了解一下就行,他也没能力去。 “这段时间办学事宜也先停一停,等这风波过了再说吧。” 应元正也这么想,现在都封城、封港口了,可不是出头的时候。 想到封城,他就想到了县衙里的冯德,便告诉孙使他有了这么一个内应。 “那太好了,昌弘济的任期明年就到了,下一任知县还不确定是谁,多几个内部的助力对我们大有用处。” 转眼三天已过。官府没有食言,三天后还是有人没交货,官府不仅将人带走,还查封了他们的铺子。 由于此次事件涉及葡萄牙方面的赔偿,双方共同派人核算账目,效率极高。 应元正还以为他的货物肯定会被拿走一些,可县衙和总督府却给了他公平的结果。 他没有走私,也没有抬走任何物品,除去失踪的一小部分,其他的都物归原主。他也符合葡萄牙的赔偿方案,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他都有些感动。 而县衙里的昌弘济也算满意,“抓来的人中有给议罪银吗?” 陈维舟点头,“都给了,他们抢夺来的财物也充公了。百姓这边,没钱的便让他们服役。如果能完整归还货物,则酌情从轻处理。至于葡萄牙那边,货物已经追回,现在李世荣正在和葡萄牙的商人谈买卖,准备分几个人将充公的货物吃下。” “嗯。那你去忙吧,最近大家都累了,给每个人多发些钱。”昌弘济放松地躺在椅背上。 “是。”陈维舟领命离去。 过了会儿,昌弘济身边的师爷来了,他笑着说道:“大人英明,那些失而复得的商户都在感激您呢,称您慧眼如炬,贤明公正。” 昌弘济哈哈大笑,“他们竟然感激我,这样也不错。虽然那帮匪徒没抓到,但收缴的钱财足够向上面交代了。” 他可不会在这个鬼地方待一辈子,之后的事就交给下一任吧。 “恭喜大人,明年定能升迁。” “哈哈哈……” 师爷这番话,更是驱散了昌弘济这几日心中的阴霾。 葡萄牙总督佩德罗背着手,望向窗外。仓库区清理的差不多了,工人们正在加紧重建。 他的秘书长卡洛斯轻轻敲了敲门,“总督大人,客人已经到了。” “请他进来吧。” 门打开后,路易斯礼貌地将客人迎入房间。 “好久不见,我的朋友。”佩德罗热情地招呼他。 王海龙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佩德罗请他坐下,“事情办成了吗?” “差不多。” 知道王海龙不喜欢咖啡,佩德罗特意为他泡了一杯茶。 “这么说,之前的报酬可以付了?” “当然,我来这里的目的不正是为此吗?”王海龙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他。 佩德罗感觉自己一瞬间就被看穿了心思。 “我知道,你绝不会食言。”佩德罗放下咖啡,“不过,我觉得我们可以用其他东西交换。” 王海龙眉头一挑,神色瞬间变得冷峻,“既然已经说好了价格,那就按照说好的办。你要是不满意,当时怎么不说?难道你想反悔?” “当然不是。”佩德罗赶紧否定。 多年来和这个男人打交道,他还是习惯不了,这人难以捉摸的脾气。 “我的意思是,你的报酬我们不但可以支付,甚至愿意给你更多的利益。条件很简单,希望你能帮我们,将荷兰人彻底赶出东亚。” 王海龙默默地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佩德罗赶紧说下去,“只要你协助我们,我们愿意付出更多的利益。” 王海龙看着他,“什么利益,说说看?” “我们愿意将珠海城的部分税收让给你们。” 王海龙摇了摇头,“不够。” 他没等佩德罗开口,便自己说:“不如我来出条件?” 平南王每日都看着最新的消息,话是越来越少了。大安这几天多次提议是否要去见王海龙,但平南王始终没有回应。 这次他们得到的消息是,王海龙去了总督府,到了晚上才悄悄离开。 平南王拿着信件问他:“大安,你说他们谈了什么?” “多半是之前商议的报酬,毕竟葡萄牙没有对他们采取行动。” “既然是商议好的报酬,怎么还需要这么长时间?”平南王继续追问。 大安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小心地问道:“主子,还去……见他吗?” 夜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 平南王盯着天上的星星,缓缓说道:“……不了,回去吧。” 封城解除,港口重新开放,时间来到了八月。 应元正先是回了下王府,庆祝王爷的生日,露个面并汇报最近的情况。他不知道的是,在这段时间里,平南王其实一直在珠海城,对他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反正他也没打算隐藏什么,一直都很坦荡。难得的是,他还没开始问,王爷就主动说起了王海龙。 “你将海龙的事告诉孙使了吗?” “……说了。” 平南王笑了笑,“那孙使怎么说?他可不会忍受海龙骂他。” 应元正有些忐忑,小声答道:“儿臣……略过了这句。” 平南王没想到,应元正居然在这个地方隐瞒了。 “你倒是会做人。”他指着应元正,接着话锋一转,“你可能对海龙的事有些疑问,我之前没告诉你,是认为还不是时候。现在我仍然这么认为,你还是先专注我交给你的任务吧。” “是。” 这之后,他去拜访了他的老师柳墨言,然后在柳墨言坚持让他现场写一幅字时,找了个借口,溜了。 回到珠海城,他又马不停蹄地去了教堂,见了他的另一个老师费若望。 因为那段时间有仓库火灾和海盗,他没能来上课。但他一直在家里读书学习,课程一点没落下。 费若望看到他再次到来,感动不已。 最初,他只是将应元正当作一个可以传播天主教的媒介,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个年轻人不仅学识渊博,而且对各种知识都有浓厚的兴趣和深刻的理解。 因为勤奋好学,教堂里的其他传教士也常常与他讨论数学、几何等问题,甚至有些传教士还会向他请教。 应元正为了打好和传教士的关系,将贸易得到的利润全捐给了教堂,并时常送些小礼物给他的老师和其他传教士。 “老师,这次来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想请你帮忙。”应元正诚恳地说道。 费若望连忙点头,“当然可以,你说吧。” 应元正注视着他,“我想开办一所学堂,希望您能担任授课教师。” 第47章 老师 费若望一愣,“是……家族学堂?” 应元正摇头,“不是,是一个招收各个阶层学生的学堂。” “各个阶层……”费若望陷入了沉思,如果是应元正的族学,他很愿意,因为他需要在顺朝的士大夫和富商阶层推广天主教。但如果是其他的…… “黄少爷,你的行为我很钦佩,但我身为传教士,主要职责是传教事务,无法长期驻留学堂。如果您只是需要教学,那我可以给你推荐学者。” “哦?这人是谁?”应元正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 找传教士教学是有利有弊的,能学到知识是好事,但也要提防自己的学生全变成天主教徒。 费若望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一个名字:李兴思。 “他出身江南士大夫家族,家族世代为官,但他本人对科举仕途兴趣不大,更热衷于研究学问。他年轻时曾随他父亲游历珠海城,接触到了西方的数学、几何和天文学。只是由于他对西学的热衷,导致他颇受争议。目前隐居在江南某地,专注于研究和着书。” 江南的士大夫……应元正有些为难,他要做的事包括军火,战舰,这些一旦暴露…… 费若望见他眉头紧锁,便又写下第二个名字:范德明。 “他出身荷兰的一个学者家庭,父亲是莱顿大学的教授,母亲来自一个商人家庭。他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精通数学、天文学和地理学。年轻时加入荷兰东印度公司,后来与公司管理层发生矛盾,独自留在珠海城从事学术研究。” 应元正眼睛一亮。这个人好,没有暴露他秘密的风险,而且人就在珠海城内。 “那这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目前靠为商人和传教士提供地图绘制和航海咨询服务为生。”费若望看他的表情便知道他属意谁了。 但他还是向应元正推荐李兴思,“你与他有些相似,我还是希望你以后有机会去江南拜访他,只要和他谈过,你一定会钦佩他的学问。” 应元正没想到费若望对这人的评价这么高,思考片刻,向费若望询问对方的地址。 “虽然现在见不到,但也可以书信往来。要是老师不介意,能否帮我引荐?” 费若望笑道:“那不如你先写一封信,我帮你转交过去。如果他对你感兴趣,自然会回信。到时候我再将地址给你。” “好!我会尽快将信带来。”与这样的人交流,能让他知道西方的这些知识,在朝堂上和士大夫群体里到底产生了什么影响。 “那范德明呢?”费若望带着笑意问他。 “如果可以,希望老师现在就带我去见他。” 费若望掏出怀表,“现在这个时间,他大概在咖啡馆。” 两人一起离开教堂,来到一处偏僻的小巷,店铺的招牌是葡萄牙语。刚一进门,浓浓的烟雾扑面而来,应元正差点被呛出去。 这个时期的烟草还是奢侈品,只有富裕阶层才能消费,他也是第一次见。 费若望和熟人打了招呼,随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他想见的人。只见那人面前放着半杯咖啡,手里握着笔似乎正在书写什么。 “范德明,现在有一个适合你的工作,做吗?”费若望问道。 范德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应元正。 他摘下眼镜,对着应元正说:“是画图,还是出航?” 应元正摇头,“都不是,如果可以,能麻烦先生来我的店铺谈话吗?” 他实在是被熏得慌。 范德明点头同意,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整理好桌上的文件跟着他们离开了。 三人路过教堂时,费若望与两人分别,而范德明则跟随应元正来到了‘黄氏商铺’。 应元正吩咐小东儿准备一壶红茶,并采购一些咖啡以备日后招待客人用。 “老板,您找我有什么事?”范德明好奇地问。 应元正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他一头白发,连胡子都是白的,身上的衬衣皱皱巴巴,袖口和衣领都有些破损,看得出来生活很拮据。 “范先生,”应元正诚恳地说道,“我打算创办一所学堂,招收各个阶层的孩子来读书。我希望您能担任授课教师。” 范德明凝视了他几秒钟,随即站起身来,“非常抱歉,您找其他人吧。” 应元正赶紧拦住他,“先生,请您听我说。我知道您喜欢独自进行研究,如果您愿意成为我的老师,我会全力资助您的研究,并且绝不会干涉您的工作。” 范德明稍作停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抱歉,老板还是找别人吧。” “先生、范先生……”无论应元正怎么挽留,对方还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小东儿端着红茶走过来,“少爷,我们还买咖啡吗?” 应元正一咬牙,“买!” 范德明径直来到教堂找到了费若望,“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费若望早已预料到他会来询问,于是带他走进书房,拿出这段时间应元正完成的所有习题给他看。这些习题不仅有详细的推演步骤,还有精心绘制的图表。 刚开始他还觉得很普通,可渐渐地他便看进去了。 等他再抬起头时,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这些都是那个孩子做的?” “是的,而且他只用了四个月的时间就完成了这些内容,在此之前,他甚至连葡萄牙语都不会。” “不可能!”范德明吼道。 “这是真的,因为他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任何知识只要看过一遍就能牢记于心。” 范德明听完,再看看手里的图,“……你是说,这些东西是他背下来的?” 费若望摇头,“并不是,这些东西他确实理解了。” 范德明看着眼前的图纸,陷入了沉思。 “我想你应该是拒绝了他的邀请才来找我的吧?为什么?根据我对他的了解,只要你说需要研究资金,他一定会支持你的,你也不用再做这些活浪费时间。”费若望指着他放在桌子上的稿子。 范德明的视线从手里的图纸离开,“他……太年轻了,想要做的事情明显超出了他的能力。如果这件事是他长辈策划的,我还可以考虑,可出面的是他自己,只能让我认为这是他一时兴起的想法。” “我觉得试一试也无妨,毕竟你现在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费若望转身背对他,“更别说还有个巨大的好处。” “……什么好处?”范德明疑惑地开口。 “你未能完成的研究,他可以继续进行,继承并发扬你的学术思想和知识。再不济,成为一个天才的老师,也能将你的名字铭刻在历史上。” 第48章 学习工具 这句话对于一个学者来说有相当强的吸引力。 “不过,你不愿意就算了,我还给他推荐了李兴思。你认识的,知识不比你差,人家还是顺朝人。” 他刚说完,背后就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一回头,范德明已经拿起他的东西离开了。 夜幕降临,小东儿正打算关门打烊,突然发现下午见到的那个白发老头出现在他面前。 “你们老板在吗?” 小东儿立即将人请进门,然后让小安去通知应元正。此时,应元正刚刚用完餐,正散步着消食呢,就听到小安说下午的先生来了。 他一个箭步跨出去,看到范德明站在店外面,朝他点头,“我愿意。” 应元正兴奋地冲上前去,想与他讨论学堂的事情。 范德明却摆手拒绝,“我手头还有一些图纸未完成,等这项工作结束后,我会来找你。” “好的。范先生,您先忙自己的事。”应元正赶紧刹住脚。 范德明笑着问他,“那么,老板,我该如何称呼您?” 应元正坚定的回答,“范先生要是不介意,叫我康儿就好。” 【宿主?】 ‘怎么了?我不能让康儿只有恶名啊。’ 【你……】 范德明点头同意,他也不想叫自己的学生少爷。 人一走,应元正高兴的在院子里手舞足蹈,把一旁的小东儿都看呆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应元正这么开心。 送货回来的刘健看到这一幕,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小东儿将他们学堂找到老师的事说了,刘健高兴了一下,接着小声问道:“我们不会还要学吧?” “这就要看少爷的了。”小东儿也是一脸苦相。 应元正发现自己做过头了,低着头匆匆回了自己的房间。 既然已经成功了,那就该考虑后面的安排。 除了教学内容,教学工具也是个问题。使用毛笔学习效率太低,不仅慢,要想学好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不划算。 ‘系统,将铅笔的配方发来。’ 【没问题,橡皮的配方也可以给你。但我猜,宿主可能低估了学习工具的费用。】 ‘嗯?我用铅笔不就是为了节约吗?节约又方便。’ 【这是一个,但纸张才是最大的消耗品。中国的纸虽然细腻柔软,但普遍太薄了,橡皮很可能擦破。你在教堂里摸到的那种纸就可以,够厚,可以反复用。】 ‘我记得你说过那叫……’ 【棉纸,以棉纤维为原料。但你可能不知道,教堂里用的都是高档货。】 ‘啊?这个纸也贵吗?’ 【贵,它的制作工艺也很繁琐,价格也就比宣纸差一些。】 ‘别卖关子了,说个便宜的,耐擦的。’ 【破布纸。】 这名字听起来…… 他将小东儿叫进来,“因为要开学堂,所以需要采购学习用品。你帮我查一下破布纸的价格,如果多买能不能便宜点?” “什么?”小东儿以为自己听错了,“破布?纸?” ‘系统,你这个是正式名称吗?’ 【因为用废旧布料做的,他们就叫这个。】 应元正猜小东儿肯定没听过,王府也用不着这‘破纸’。 “这样,你将市面上的纸都买一些回来,另外一会儿我会列一个清单,有些材料也需要你帮忙采购。” “好的。” 看到小东儿要走了,应元正赶紧补了一句,“宣纸就不要买了,太贵了,我们用不着。” 小东儿迟疑了一下,回头望向应元正,“少爷,要是没钱的话,可以让孙大人拨款。” “放心吧,孙大人肯定拨款。但你要是买宣纸来开学堂,就是孙大人也得吐血。” 小东儿明白了,这是学堂用纸。 事情交代完,他便美滋滋的睡觉了。 次日,他跟着刘健完成晨练后,小东儿已经把纸张买回来了。 一共有五种,小东儿按照价格从高往低排。 最贵的那个应元正一摸就知道是教堂用的棉纸,然后是竹纸,再稍微次一点洋纸,应该就是破布纸了。最后两种太差,他摸一下就直接淘汰。 破布纸比竹纸还要便宜些,等铅笔制作出来后,他打算逐一测试哪种纸的书写效果最佳。 材料比他想象中来的快,他便在院子里开始了实验。小东儿让金凯风和小顺帮他,再加上应元正自己。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成功制作出了三支铅笔,其他的不是笔芯断了,就是外壳粘结不好。 橡皮擦,他做了两种,一种是直接用的天然橡胶做原料。 这个时期,橡胶已经被人知道了,但没有大规模应用,而珠海有这个东西,也要多亏了葡萄牙。南美洲的巴西是橡胶树的原产地,而巴西正是葡萄牙的殖民地…… 前殖民地,现在应该在荷兰手里。 他原本还担心没有这东西,准备了另一个方案,没想到还是找到了。但葡萄牙失去巴西,他也没有其他途径获取橡胶了。 【宿主,东南亚也可以种,不过你要先拿到橡胶树种子。】 ‘泰国?’ 【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都可以种。】 ‘这个以后再说吧。’ 而另一种方案是树脂混合物,将松脂或其他植物树脂与羊毛纤维混合,加热后压制成块状。气味不太好闻,但效果还行。 他找了一把小刀,削尖了几支铅笔,然后在各种纸上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整个店铺的人都围了过来,看应元正鼓捣了一个下午弄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这……”小东儿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惊呆了。 金凯风却觉得似曾相识,“啊,我之前见过葡萄牙人用过类似的东西,但他们的没有木头保护,会把手弄黑,而且擦除的东西用的是面包。” “擦除的意思是……纸张可以重复使用?”小东儿问他。 “对。” 小东儿明白了,难怪应元正说要厚一点的纸。 “这样确实可以节约一大笔纸张的钱。”小东儿点头。 应元正将笔交给几人,让他们自己试试。 “不用那么拿,就简单一点,这样……”因为用笔的方式和毛笔不同,一群人刚开始还不习惯,但写了几行字后,便发现这工具非常好用。 小东儿因为一直记账本,所以最快学会。 “少爷,这东西太适合做生意的掌柜使用了。” “所有记录类的工作都可以用,它还便携,能随身带。”应元正补充道。 “太好了,我以后就学这个了!”刘健非常高兴,因为他的毛笔字和应元正一样。 一言难尽。 经过一番试验,效果最好的纸张是欧洲的棉纸,但价格太贵,只能进口。竹纸和破布纸和他想象的差不多,只是竹纸还要薄点,多擦几次就出现了破损。 “这破布纸的价格高吗?”应元正问道。 “大多数是外邦人在用,价格倒是稳定。”小东儿回答。 应元正大手一挥,“都买了。” 第49章 顺利 【宿主,要是可以的话,你可以开家造纸厂,将竹纸和破布纸的工艺改进一下,就能自给自足了。】 ‘你说的容易,铅笔厂、橡皮厂、现在再来一家造纸厂,我还要开学堂,你当我超人啊!能不能实际一点。’ 【我很实际。因为你一旦向外推销铅笔和橡皮,纸张必然会成为配套产品。虽然现在还能以这个价格买到破布纸,但随着需求增加,价格肯定会上涨。我们要挣钱,那不如将这些全部拿下。】 ‘……’ 【宿主,第一批你只打算招收10个学生,那压力其实没那么大,我们还找到了好老师,你完全可以将造纸厂加进来。】 ‘……我还是觉得不行。铅笔和橡皮再好,也不可能替代毛笔和羽毛笔,正式的文件书写还是要靠这两样工具。更别说在这个科举制度盛行的国度里,这个新奇小物件只不过是奇技淫巧。’ 【……也……有道理。】 ‘我的精力有限,造纸厂就交给别人吧。军工厂才是我的目标。’ 刘健听了他的吩咐,已经去叫孙使了。 孙使赶来的途中,就听到刘健在那说什么铅笔,橡皮,都是他没听过的东西。等到了这里一看,发现是个奇怪的小木棍,有一头削尖了,露出里面黑色的部分。 小东儿随便拿出一张纸,让他在上面书写。 孙使随便画了两笔,摸了摸纸上的痕迹,“这……炭笔?不,比炭笔要好。” “这两个都可以将字擦干净。”刘健将两种方型的小块放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 “这个是天然橡胶。”应元指着其中一个乳白色的小块说,“另一个是……树脂混合物。” 孙使按照他们的要求用了一下,没想到他写的那些字都消失了。 “这是?”他疑惑的看着手里的两块方块,这效果可比洋人那面包强多了。 应元正对比了一下痕迹,不得不承认,橡胶的效果最好,可惜量太少了。 他拿起那块树脂混合物,“从今天起,这个就叫橡皮。作为我们学堂的学习用品,半价提供给我们的学生。” 【宿主?】 ‘怎么了?难道还要我免费啊?’ 【你不是要收学费吗?】 ‘对啊。’ 【那你还收钱。】 ‘你也太小瞧人性了,我要是免费,你信不信他们转头就能靠倒卖铅笔橡皮发家致富。那谁还来学?’ 【……也是,但半价也可以倒卖啊。】 “刚才说错了,不是半价,是半价限量。”应元正迅速把这个漏洞堵了。 孙使看着手里的东西,“那对外怎么定价呢?” “这就需要孙大人自己权衡了。铅笔可以在购买时赠送一支,但橡皮不行。” 孙使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耷拉着说:“……我不会经商,我只是一个会说几句洋话的买办。” 他突如其来的自我贬低,让应元正愣住了。 【这是被王爷骂了?】 “……那我去请顾老板来谈吧。”应元正给金凯风使了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立刻出门去了。 “你想将这个生意交给他们吗?”孙使问道。 “嗯,我不希望自己成为焦点,以顾家的立场应该也不想过于显眼。我希望顾老板能找到一个可靠的人来负责。” 孙使明白了。 不一会儿,顾承志匆匆赶来,一手拿着扇子,另一手用帕子擦着汗。 孙使向他详细介绍了手中的铅笔和橡皮,并让他亲自试用。 顾承志起初也以为是炭笔,但实际使用后发现其质地要硬得多。 “不错,这东西简直是为各家掌柜量身定做的,一定可以大卖!”顾承志夸奖道,“少爷,你哪里买来的?” “是少爷自己做的。”刘健抢在应元正之前回答。 顾承志很快反应过来,应元正找他来干什么,“少爷是想要大规模生产?” 应元正点头,“是的,我会把配方发给你,麻烦你找一个信得过的人负责。” 顾承志有些疑惑,“为什么不我们自己来做?” 应元正便将自己的顾虑说了。 “我明白了,这件事交给我吧。”顾承志答应下来。 事情做完,应元正的心情更好了。 【宿主,你是不是忘了李兴思的信。】 ‘哦,对对对!’ 他来到书房,走到桌边,看着一旁的笔墨纸砚。 【宿主,你觉得拿你的字给一个士大夫看能成功吗?】 应元正瞬间收回了手。 ‘对了!我可以用铅笔!’ 他找来新的棉纸,用铅笔写了一封信,写完后觉得还少了点什么,便决定再制作一支精美的铅笔和一块橡皮作为见面礼送给对方。 【既然他送了,你的其他老师不送吗?王爷不送吗?王妃不送吗?】 ‘……还得是你。’ 为了避免送出的铅笔出现问题而无法使用,他决定每人送两支。 接下来的几天,应元正全神贯注地做着东西。等范德明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在仔细挑选做好的成品。 “范先生,你来的正好。”应元正将他请进来,让小东儿泡上采购的咖啡。 “这个是铅笔和橡皮,范先生试用一下。”他没有说怎么用,就是想看看他的这位新老师能否猜出来。 范德明用手指摸了一下黑色的笔芯,“石墨。”接着搓揉了一下应元正给他的橡皮,“羊毛。”然后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树脂的味道。” 【行家啊。】 ‘呐,这个就叫专业。’ 范德明在纸上随便写了几笔,然后用橡皮擦掉。 “不错,只是如果纸张更光滑一些会更好,笔芯的消耗会慢一点。” 应元正佩服的五体投地。 范德明却问他,“这个是哪里来的?” “是我做的,之前见过类似的东西但感觉不太好用,所以进行了改良。” 范德明没想到第一天,应元正就给了他一个惊喜。 “我从费若望那里知道,你有过目不忘之能,是真的吗?” “是的。”应元正大方承认。 范德明看着他坦荡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那么,你想办什么样的学堂?”他直截了当地问。 应元正随手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大类:自然科学,应用科学,社会科学。 他在知道范德明的父亲是莱顿大学的教授时,就问过系统欧洲的教育体系。他也是惊讶,这个时候就有大学了,着实有点恐怖。 但他们那边也并非完美,比如说必须要学的宗教教义。在应元正看来和这边的儒学,有异曲同工之妙。 都是绝对不能出现在他学堂里的东西。 第50章 新教育 范德明看到这三大类,眉头紧皱。 “范老师不要担心,这只是我们的长远目标,并非初阶要求。我现在详细说明这三大类都有什么。” 应元正飞快的在纸上写下各大类下面的学科分类。 自然科学涵盖数学、物理、化学与天文学; 应用科学包括医学、农学及工程技术; 社会科学则涉及地理学、经济学和语言学。 范德明看完后,眉头皱的更紧了,应元正心里咯噔一声,他和系统商量的,难道不对? 范德明看了一眼应元正,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这里面没有你们的四书五经?” 应元正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个。“我们学堂里不教这个。” “为什么?如果你不教这个,那学生怎么准备科举考试?” 他们要是能去考科举,那才是完了。应元正可不会花钱给皇帝培养人才,这帮学生在新教育下成长,会成为新时代的人才…… 来为他工作。 【有时候,我老觉得宿主你才是反派。】 ‘那不然呢?我都要造反了,还不是反派?’ 【……】 “老师,您不用担心。我们这里不是专门给那些能去考取功名的子弟建立的学堂,而是面向各个阶层的学生。既然是各个阶层,那生活就是一些人的头等大事。” 范德明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学堂决定采用产学研结合的模式,让商家,学堂,科研之间紧密合作,加速技术创新与应用转化。通过这种模式,我们将汇聚各方面的的智慧和力量,打破传统界限,实现……” 【停停停!宿主,味太浓了!老师眼神都迷茫了。】 应元正赶紧打住,好不容易可以再给别人画大饼,一时有些激动。 “老师,我的意思是,只要他们学的好,我就能为他们找到工作。当然,如果有学生愿意专心从事研究,我们可以考虑在未来建立一所高等教育大学。” “哦~”范德明脑子里还回荡着应元正刚才的话。 因为暂时考虑不了太深的事,他便问起了最直白的东西,“你钱够吗?办学可是非常耗费财力的。” “没问题,第一批学生我计划只招收10名。”一看范老师的神色不对,应元正赶紧补充,“我并不是把办学当作儿戏。考虑到学生的素质参差不齐,我们需要先验证课程设置是否合理,然后再逐步扩大规模。” 范德明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对方考虑的这么详细,也让他有了信心。 “既然这三个大类不可能同时教授,那你打算优先开设哪些学科呢?” 应元正用铅笔将几个学科圈出来:数学,天文,工程技术,地理学和语言学。 这些科目中,除了工程技术外,其他几门范德明都可以胜任教学。 “对于工程技术这一科,你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吗?”范德明问道。 “当然,我已经找到人选了,这个人叫……” 【宿主,你就自己来吧。】 ‘嗯?之前不是决定让康山来吗?’ 【现在想来康山还是不合适。他有技术,但缺乏理论基础,如果让他来教,很可能会回到依赖经验的老路子上,这不是我们想要的。既然,他已经知道你是天才了,你不如将天才这个称号继承到底。】 ‘这样不会太高调了吗?’ 【当然不会。宿主,你诗词歌赋一窍不通,琴棋书画毫无造诣,更不参加文人聚会或考取功名,别人怎么记住你呢?】 ‘……’ 【再说,这和发明铅笔不同,铅笔是有形成果,容易被人们关注到。而你所教授的工程技术是理论性的知识,即使做了也未必敢拿出来炫耀。】 ‘……那确实不敢。’ 【你看你什么都不会,还拿不出东西,他们不会在意你的。】 ‘……你丫是不是记仇。’ 【这是善意的分析。】 应元正轻咳一声,“没错,这个人就是我。”他自信地指着自己。 范德明疑惑地看着应元正,他很明显的感觉到,最开始对方想说的并不是他自己。 “我这里有一位优秀的工匠,但他缺乏理论知识,只有实践经验。而我虽然没有实践经验,但有扎实的理论基础。我们可以结合各自的优势进行教学。” 范德明看着手上的铅笔,挣扎了很久,勉强同意了他的决定。 “那么,你准备把学堂设在哪里?名字叫什么?” “这两个我都希望老师来定,我来珠海城不过数月,没有老师熟悉这里。” 既然对方将地址的位置交给他,那范德明便直接说了:“我的建议是建在教堂的两个学院附近,那里交通便利,有成熟的教育设施和学术氛围。” 应元正沉默了一下,他知道对方说的有道理,但他更怕学生潜移默化地受到宗教影响。 他缓缓开口,“我知道这么说可能有些不妥……但我并不希望学生们在还未充分理解时就选择信仰宗教。我希望他们现在能把精力集中在学业上。当然,如果将来他们自己选择了信仰,我也不会阻拦。” 范德明的疑惑一下解开了,难怪这些学科里既没有宗教教义,也没有儒家经典。 “这样……也好。”对于一个专注于研究的学者来说,专注于学术本身就已经足够了。 应元正松了口气,还好对方不是宗教狂热分子。 他指着眼前的纸张,“范老师可以将需要的器材,书籍都写下来,我会让人去采购。” 范德明点头,他一边写一边问,“这铅笔和橡皮也会用到学堂里吗?” “当然,学生可以凭借身份半价限量购买。范老师您,是免费供应。” 范德明抬起头,“我可以免费拿?” “当然。”给老师这点福利,他还是给的起的。 “谢谢。”范德明微微低了一下头。 “老师,不用客气。” 范德明将写好的单子交给应元正,然后站起身来,“这几天我会去找适合办学堂的地方,等敲定几个地点后,再来找你。” “好的,如果老师中途想起要加什么东西,可以直接将单子递给小东儿,他会去买。”应元正将他送到门口,将小东儿介绍给他。 送别范德明后,他回到房间,将做的铅笔打包,王爷那边的让小东儿帮忙寄送。费若望那边他的亲自去,因为他还有一封给李兴思的信。 第51章 意想不到 费若望拿着应元正给他的铅笔,连连感叹,“真是好用,也不用弄脏手。最妙的便是这橡皮,里面应该是用了树胶,动物毛之类的东西吧。” 应元正点头,“是的。” 费若望好奇地问:“什么时候开始销售?” “还要过段时间吧,不过我只是帮别人改良,老板可不是我。” 费若望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大概是不便透露身份。 在应元正暴露出过人的天赋时,费若望曾试图探查他的背景,可惜一无所获。要么他的家世平平无奇,要么……远比他想象的更显赫。 而且应元正来这里这么久了,完全没有表现出要入教的意图,虽然该做的活动一个都没落下,但一说到入教,总是能被他巧妙避开。 费若望晃了晃手里的信件,“那这封信,我就帮你寄出去吧。收到你的礼物,李兴思必定会很高兴。” “那可就太好了。”应元正笑着说。 “对了,你的学堂要建在哪里?”费若望找了个小箱子,将信件放进去。 应元正回答他,“现在还没定,范老师正在选址。” “那要是建好了,请务必带我去看。” “这是当然,随时欢迎您来。只是我以后会专注学堂那边的事,来这里的次数可能会减少。” 费若望表示理解,“只要你愿意,可以随时回来读书、交流,我们永远欢迎你。” 应元正感动的道谢,并表示自己依旧会为教堂捐款,如果他们遇到金钱方面的困难,也可以通知他,他会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这让费若望颇为意外,他还以为应元正不会再关心教堂的事了,毕竟他对宗教没有兴趣。 望着应元正即将离去的背影,费若望忍不住开口,“……等一下。” 应元正转身看着他,疑惑地问,“老师,怎么了?” “跟我来。”费若望将他带到无人的房间,语气严肃地说,“你家在北方有生意吗?如果有,尽快转移吧。” 应元正一愣,怎么突然说起这个?等一下,北边…… “老师有收到什么消息吗?” 费若望缓缓摇头,不愿多说。应元正见状也不再追问,向他道谢后,便回了自家铺子。 ‘北边,是后金吧?难道马上要打仗了?不过,传教士为什么会知道?’ 【难道说虽然时间不同,但还是……】 ‘难道说什么?’ 【是这样的……】 平南王府的书房依然安静,平南王慵懒地侧躺在椅子上,丝毫看不出王爷应有的威仪。大安在一旁轻摇着扇子,手里拿着几封信件。 而他的手里已经有一封打开的信件了,只是他的表情却很复杂。 这封信是王海龙写给他的,详细汇报了最近的所有事务,包括福明岛的真实情况和几条极为重要的消息。 虽然他的心情好了一点,但还是不痛快。因为对方将去见应元正一事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仿佛这件事无足轻重。 从珠海回来后,他们便进行过彻查,但两人并未在明面上闹翻,无法大规模搜查,暗中的调查也未取得显着成果。 “这信来的可真晚。”平南王喃喃自语。 大安沉默地立在一边,没有说话。 平南王将手里的信件折叠起来,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然后伸出手问:“还有别的吗?” 大安立刻递上最上面的一封信,微笑道:“王爷,这是世子送来的信。” 平南王很意外,“哦?不是刚回来汇报过吗?正好,皇帝那边决定了二皇子的成婚日期,你回信时告诉他,让他自己安排时间回来。” “是。” 平南王接过信,感觉里面有东西。打开一看,发现是一根细木条和一块奇怪的方块。 “这什么纸?”他摸着信纸,脸色不悦,“怎么连纸都买不起了?一会儿给他送些宣纸去。” 大安恭敬地应下。 平南王打开信纸,有些恍惚,字是他认识的字,但笔画粗细一致,用手指摸了摸,发现有黑色残留。 第二页是一幅简陋的图画,展示一个人握笔的姿势,虽然画得不精细,但能看清内容。 平南王来了兴致,吩咐大安拿来一把小刀,按照信中描述的方法操作。 大安吩咐外面的人将东西拿进来,然后接过盘子上的刀,亲自削起了铅笔。 平南王用手指指着他,“好哇,你都准备好了。” 大安将削好的铅笔递给平南王,“老奴得仔细检查给王爷的信件,可不能让毒物或者暗器伤了王爷。” 平南王笑着摇头,用铅笔在最后几页白纸上写写画画。发现字迹稳定不脱色,刚写完和写完很久是一个样子。 他越写越顺手,写了半页后,拿起一旁的橡皮将字全擦了。 “哟,这还真神奇。”大安感叹道。 平南王把铅笔递给大安,让他也试试。大安写了几个字,“确实好用。世子说他已经将制作方法给了顾承志,让顾家负责这件事。” “这样也对,这东西虽然好用,但又不能打仗,也就是一些奇技淫巧。” 虽然平南王嘴上这么说,但大安还是从他勾起的嘴角,看出他心情很好。 “学堂也在顺利进行,世子真的很努力。”大安夸奖道。 “这个倒是要夸夸他。你让孙使问他,有什么想要的?” “想要钱。”应元正看着刚刚从平南王府带回信件的孙使说。 孙使无奈地打量他,“世子,这也太笼统了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亏待你了呢?” “可我目前没什么想要的。”他想要吊死皇帝,可王爷也做不到啊。 “那……”孙使只能先放下这个话题,“王爷让我告诉你,二皇子明年八月要成婚,到时候你得回京参加婚礼。” “又来?!” 孙使赶紧让他小声点,“二皇子这是第一次成婚,怎么能说‘又’呢?如果不是因为后金的威胁,今年就应该办的。” 看到应元正沉默,孙使只能安慰他,“世子,这几年前面几位皇子都会陆续成婚,作为世子,你必须回去参加这些仪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应元正听到这些事更烦了。可他的烦恼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一道消息震惊了所有人。 后金军队兵分两路南下,势如破竹,迅速攻占了最前线的防御据点东阳镇和重要的贸易枢纽宁边城,如今已兵临北固城下。 而这场战役进展如此迅速的关键,在于一种至关重要的武器。 红衣大炮。 第52章 朝堂 这场仗谁都知道会打,后金骑兵向来迅疾如风,历朝历代面对他们的胜算都不大。但这次他们不仅赢得迅速,更让人难以相信的是他们用起了火炮。 ‘和你说的一样。只是我现在疑惑的是,他们这个炮是从葡萄牙买的,还是自己造的?’ 【如果是你们的历史,这个时候的后金已经能仿制了,而且还进行了技术改良和创新】 “是葡萄牙人帮他们做的?还是……” 【有俘虏的汉人工匠帮忙,但不排除有葡萄牙的技术。因为历史并没有详细记载他们是怎么突然掌握火炮制造技术的,毕竟在此之前他们连鸟枪都不会造。】 ‘葡萄牙人为什么会向后金出售火器呢?他们能得到什么利益?’ 【这其中应该有传教士的帮助,传教士的目的就是传播教义。明清时期,两方都有耶稣会传教士的支持,甚至还有服务于张献忠的大西政权的传教士。所以后金有传教士也不奇怪。】 应元正大为震惊。 ‘这是只要能传教,哪里都可以去啊。’ 【不然,他们怎么会远渡重洋来到顺朝呢?】 应元正突然感觉到了急迫。人家的大炮可能已经改良成功了,而自己的燧发枪设计还停留在图纸上。 他将学堂选址的事情完全交给孙使和小东儿,自己则全身心投入到改良中。 朝堂之上,崇治帝端坐龙椅,众大臣分列两侧,气氛凝重。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也被允许参加此次重要会议。 “诸位爱卿,如今后金南下,连夺两座城池,兵临北固城下,形势危急。诸位有何良策,不妨直言。”崇治帝目光如炬,扫过群臣。 首辅大臣赵世贤率先开口:“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北固城防务。靖北王素有谋略,可令其坚守待援。同时,应速调京营精锐北上,增援北固城。” 兵部尚书王元勋接着说道:“陛下,此次后金攻势凶猛,关键在于他们使用了红衣大炮。如今北固城有14门大炮,失去的东阳镇和宁边城各有10门和7门大炮,如果后金将这些都拆卸下来,那他们手里最少有27门大炮了。” 听到这里,朝堂上的许多官员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崇治帝沉声问道:“工部,我们现在有多少红衣大炮?” 工部尚书刘子安战战兢兢都说道:“臣已命工部加紧制造火器,但目前库存红衣大炮仅有十门,且炮弹不足……” 兵部尚书王元勋皱眉质问:“刘尚书,红衣大炮乃守城利器,为何库存如此之少?” 刘子安叹了口气,“王尚书有所不知,红衣大炮制造工艺复杂,耗时耗力。近年来国库紧张,工部经费不足,导致火器制造进展缓慢。” 崇治帝眉头紧锁,“那如何是好?” 刘子安环视四周,缓缓开口,“陛下,我等可向珠海城的葡萄牙商人购置一批军备。臣以为,至少需购入二十门火炮,方能有效抵御敌军。” 崇治帝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户部尚书陈明礼:“户部?” 陈明礼硬着头皮说:“陛下,此次调动大军所需的粮草和军饷数额庞大,再加上购买大炮的费用……户部……将尽力筹措,但还需各地官员配合,迅速征集物资。” “好。那么,如今谁可领兵前往?”崇治帝开口问。 兵部尚书王元勋建议道:“陛下,臣举荐镇国将军张行,他屡次于边境抵御外敌,堪称不二人选。” 张行闻声,立刻挺身而出,“臣愿往!” 崇治帝表示认可,“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大皇子应天逸本打算发言,没想到被人抢先一步。但他还是一咬牙,毅然出列,“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崇治帝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点头,“好,朕便封你为随军监军。” 大皇子没想到真的得到了这个机会,心中一喜:“儿臣遵命!” 一旁的三皇子有些意外,而二皇子垂着眼没有说话。 崇治帝又问:“那如今谁去珠海城谈这场买卖?” 礼部尚书傅雨伯建议道:“陛下,此番前往珠海城谈判购炮,事关重大,需选派既通晓外交又熟悉西洋事务之人。臣推荐礼部侍郎林明达,他曾游学珠海城,精通当地语言和文化,是最佳人选。” 林明达闻言,瞬间抬起头来。 崇治帝问道:“林明达,你可愿往?” “臣领命!” 崇治帝点头表示认可:“既然如此,就让林明达负责此事。诸位以为如何?” 众臣皆无异议。 “好,朕封大皇子应天逸为随军监军,镇国将军张行即刻调派精兵五千,增援北固城。陈明礼,户部负责粮草调配和购炮资金的筹措。林明达为监炮使,前往珠海城购入红衣大炮二十门,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道,各自领命而去。 众臣离去后,大皇子和二皇子,三皇子仍留在朝堂之上。 “你们也回去吧,我有些话要单独和你们大哥说。” 两位皇子微微点头,行礼告退。 大皇子看到这一幕,心里不由得高兴,父皇终于开始重视自己了。 崇治帝目光深邃,缓缓开口:“此番出征,除了监军之外,朕要你好好打量靖北王的封地。你也知道,皇叔是所有王爷中唯一保留兵权之人。虽说这是先皇的信任,但朕心中总有些隐忧。” 大皇子立即说:“儿臣明白。” 崇治帝很是满意,“此去务必多听取张将军的意见,切不可鲁莽行事。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一切都要小心谨慎。朕期待你凯旋归来的好消息。” “儿臣定当竭尽全力!”大皇子语气坚定,目光灼灼。 回到王府后,大皇子迫不及待地找来幕僚。 “越先生,正如你所说,我这次成功了!” 越先生微微一笑,摸着胡须说:“时也命也,这是上天给予殿下的机会。不知殿下可有得到皇上的嘱托?” “嗯。”大皇子点头,“除了抵御后金,便是让我查看皇叔的封地。” “那就对了,打仗是靖北王和张行的事,这才是殿下的真正任务。殿下若能办好此事,皇上必定龙颜大悦。” 大皇子哈哈大笑,“当然,到时候再加上军功,我还压不过老二?!” “此次也是笼络军部人心的好时机。张将军军功卓着,殿下要趁机与他拉拢关系。”越先生继续建议。 大皇子点头,“好,我这就派人送一副好宝剑过去。” 越先生急忙拦住他:“殿下不可!殿下只需在战场上多多听取张行的意见,保持请教的姿态。待获胜后,再赏赐士兵。让张行看到殿下虚心求教、慷慨大方的品行即可。” 大皇子恍然大悟:“还是越先生考虑得周全。幸亏之前让手下筹措了银两,否则连赏赐都拿不出来。” 越先生想起了什么,“说到筹钱,这次筹款表现不错的海镜县知县昌弘济向殿下求一个官职。他明年任期便满了。” “哦。”大皇子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他想调到哪里去?” “他想回京。” “也行吧,既然干的不错,就给他这个奖励。” 大皇子语气轻松,但很快注意到越先生微微皱起的眉头,便问道:“越先生觉得不妥?” 越先生拱手道:“殿下恕臣直言,这场战争不知何时才能结束,而筹集资金的事绝不能停。既然这海镜县知县做得如此出色,不如让他再留任几年,继续为殿下效力。” 大皇子沉吟片刻,点头道:“先生说得有理。那就给他些别的赏赐,让他继续干下去。” “是,臣这就去安排。” 第53章 学员 林明达恍恍惚惚地回到家中,元桂忙问他发生了什么。 他握着元桂的手,脸上虽保持着镇定,但眼里难掩激动,“皇上将去珠海购买红衣大炮的事交给我了!” 元桂惊讶地瞪大眼睛,“真的?” 林明达点头。 “难怪刚才大嫂,二嫂来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明达冷哼一声,“不管他们来干什么,都给我拒绝掉。要不是他们,婉仪……” 元桂打断他:“事情都已成定局,现在说还有什么用呢?” 原本还满心欢喜的林明达低下了头。 元桂想了想,忙问道:“你去珠海城,是不是要经过南越城?” 林明达抬起头,若有所思,“你是说……” “你有朝廷的任命,去的时候或许没时间,但回来的话……还是应该去拜见一下平南王吧。” 林明达沉默良久,最后缓缓开口,“我会看情况的。” 对于学堂的选址,孙使和范德明深入探讨了应元正提出的“产学研”理论,最终决定将学堂建在商业街附近。那处地方原本就有建筑,稍作改造便可投入使用。 “世子,有五个人员已经定了。”孙使在应元正锻炼的间隙向他汇报工作。 “这么快?”应元正有些意外。 “不,这五人是王爷那边派来的,都是王府收养的孤儿。” 也就是说,他们这边只能再招收五个了。这和应元正的初衷有些出入,但第一批先这样吧。 “那剩下的,你就在本地居民的生活区招人吧。”应元正一口喝干了茶杯里的水。 “是。”孙使为他续上茶,“对了,朝廷那边的会议结束了,皇上派礼部侍郎林明达前来珠海购买红衣大炮。” 应元正放下茶杯,“买大炮?” 孙使缓缓点头,“是,礼部侍郎林明达。” 应元正眨了眨眼。 孙使盯着他,“礼部侍郎林明达。” ‘怎么要强调这个人?’ 【因为他是你未来的岳父。】 ‘什么?’ 【林婉仪就是他的女儿。】 “他会来见我?”应元正问道。 “那倒不会,只是世子在这里的事是保密的。在他来谈判的这段时间,世子最好不要外出。” 应元正点头,他没有异议。 “还有一事……”孙使注视着他,“柳墨言让我帮他转达一句话,说有个人已于两天前出发来珠海城找你了。” “谁啊?” 孙使摇头,“他没说。算算时间,大概今明两天就会到。” “我知道了。”应元正应了一声。 休息结束,应元正准备接着训练时,金凯风找到他,有些忐忑地问:“东家,你的学堂……收费是多少?” 应元正一愣,“现在应该还不确定,你可以问问小东儿。” 他看着金凯风的神色,试探性地问道:“你是想推荐谁进学堂吗?” 金凯风指着自己,“我……我想进学堂。” “诶?”应元正有些意外。 “……不可以吗?”金凯风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安,毕竟他之前拒绝过应元正。 “可以,当然可以。”应元正微微一笑,“我开的是学堂,只要想来读书的,都可以进。” 就在一旁扫地的小桃听到这话,立刻放下手里的扫把,跪倒在地:“少爷,我也想学!” “啊?”这下应元正愣住了。 他来回看着两人,又转头看向等他训练的刘健。对方却干净利落地移开了视线。 还是有个不一样的。 他把小桃叫起来,“你是自己这么想的,还是……” 小桃和金凯风不一样,她和小荷是王妃派来的。应元正对她们和同样派来的小安、小顺没有区别,也会让她们学一些简单的葡萄牙语。 或许是因为主子不同,两人平时不太开口说话,但安排的事情都做的很好,学习也很努力。 小桃直愣愣地看着他,“是我自己这么想的。我之前看到少爷在做那个铅笔,感觉很有意思。我也想像少爷一样博学,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 这直白的话,让应元正很是舒心。 “原来你能说这么多话啊。”刘健好奇地凑过来,“那你平时怎么不说话?” 小桃看着他又闭上了嘴。 应元正觉得有趣,“可以,只要你想学就可以。不过我这里一视同仁,该交的学费还是要交的。” “好,只要少爷说多少钱,我就交多少钱。”小桃开心的笑起来,露出两个小酒窝。 应元正转头对刘健说:“帮我把小东儿叫过来,我问问他们定的学费是多少?”结果刘健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小桃。 “我去!”小桃转头就跑。 刘健望着她的背影,缓缓说:“她笑起来的时候,蛮好看的。” 应元正和金凯风双双陷入沉默。 很快,小桃拽着小东儿跑了过来。 “我在走!别拉了!别拉了!”小东儿被她拖得踉踉跄跄。 到了应元正面前,小桃才松开手。 “少爷,发生什么了?”小东儿忙着整理自己的衣服。 应元正问:“你们定的学费是多少?” “现在初步定的是每人每年10两银子。”小东儿小心观察着应元正的反应。 10两,相当于普通农民一年收入的三分之一了。 “20两。”应元正开口。 “少、少爷?!”小东儿吓得不知所措。 “如果实在拿不出这笔钱的,让他们签个合约,我们可以让他们免费入学,但将来必须到我们的工厂工作来偿还借款。” 小东儿犹豫了一下,“那这笔钱收利息吗?” “不要利息。” 他的目的可不是靠教育赚钱,而是让他们知道只要在他这读书,就能有工作,就能吃饱饭。这样,大家就会抢着来学习。 第54章 奇女子 应元正让小东儿去和孙使商量具体的合约细节,如果实在搞不明白,可以写信回去问问吴法。 “那我这边只用再招收三人了吗?”小东儿问道。 应元正摇头,“不,这两人算加进去的。” 他正说着其他几人也回来了。小桃看到小荷开心地跑过去,将一旁的小安和小顺都惊呆了。 “小荷,少爷同意我进学堂了!” “真的吗?”小荷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 “真的!少爷亲口说的!”小桃满脸喜悦。 小荷连忙跑到应元正面前,“少爷,我也要进学堂!” 应元正人都麻了,他看向小安小顺,“你们也要进学堂吗?” 两人互相看了看,小安先摇头,接着小顺也摇头。 那应元正不管他们了,他对小桃和小荷说:“你们两个跟我来书房。” 书房的桌子上还摆着应元正这几天画的草图。都怪系统不能直接传图像,否则他早就画完了。 “你们两个进学堂有请示过王妃吗?”他将图纸折叠起来。 “我们不用请示王妃。”小桃抢先开口,“我们不是奴籍,王妃告诉我们,想做什么都可以。” “你们不是王府的人?”应元正相当惊讶。 如果这两人是王府的人,主子希望她们懂点字是很正常的。可她们却说自己不是奴籍,那王妃为什么要让她们读书识字?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能读书的男人都不多,更别提能读书的女人了。 小荷站出来解释,“我知道这在少爷看来很奇怪。我们是孤儿,吃的穿的都是王妃给的,但王妃确实没有让我们签卖身契,也没有要求我们做什么。” 应元正看着她,“你们没将我的事报告给王妃吗?” 两人移开了视线,还是小荷开口回答:“……并不是全部都记录,只会选择一些重要的事汇报。而且这是我们自愿的,王妃并没有强迫我们做这些。” 既然王妃没有要求,他们也不是王府的仆人,那为什么做这些事? 难道是为了报恩? 【这说不定就是王妃能知道外面消息的原因。】 ‘这群人竟然能够不为名利,无私奉献到主动当间谍的地步。王妃这是什么手段,也太恐怖了。’ 【能达到这种程度,要么是宗教,要么是有共同的理想。你觉得是哪个?】 看到应元正沉默,小荷不安地开口,“那我们可以进学堂吗?一般的学堂都不会招收女孩子。” “我的学堂可以。”应元正笑着说:“只是你们自己要想清楚。我虽然不会在意,但不代表外界不会说闲言碎语,你们要承受的压力远比想象中的多。即使如此,你们还要进学堂吗?” “我要!”小桃迫不及待地回答。 这个比应元正还要矮小的女孩,此刻仿佛散发着光芒。 “那好,你们就等着学堂开课吧。”应元正笑着说。 两人开心地抱在一起庆祝。 这时,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小东儿在门外喊着,“少爷,有客人来了。” 应元正想起孙使说的话,“那让他进来吧。” “客人现在在四海珍藏,我已经让金凯风去接了。”小东儿回话。 应元正打开门,让小桃和小荷去做自己的事。 他自己则坐到了院子里,“那你准备一壶茶吧,我倒要看看客人是谁。” 不过片刻,一个风尘仆仆的人走了进来。出乎应元正意外的是,他变得更瘦更黑了。 “公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了,何江。”没想到老师保密的人竟然是他。 应元正将何江请到书房,并给他倒了一杯茶。 “最近过得怎么样?老师准你明年下场考试吗?” 何江摇头,“沈玉明年会下场,我不会。自从与公子分别后,我就没有再去学堂。” 应元正大惊,没去学堂?他离开也有好几个月了。那这段时间在干嘛? 何江接着说:“我本想写信给您,但有些话我觉得必须当面和您探讨。如若不然,我无法静下心来学习。”何江的眼里带着诚恳。 对方说的如此郑重,让应元正有些意外。 大概是真的要开口说了,何江反而有些犹豫,“……这事说来话长,可能会耽搁世子不少时间。” “没事。”应元正平静地说道。 何江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他与应元正分别后回乡下的经历。 回到家后,他苦思冥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最终,还是被母亲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便像上次一样将事情告诉了母亲。 令人意外的是他母亲只问了几个问题,比如每月能挣多少、有没有危险之类,得到答案后,便毫不犹豫地表示支持。 而他父亲则强烈反对。 何江苦笑着回忆,“我当时还没想好怎么和父亲开口,结果他们俩却先吵了起来。” 应元正也很纳闷,何江的母亲居然支持?难道不该是一心支持他读书吗? “我娘说,我们送你读书考取功名,不就是为了钱和地位吗?有了这两样,才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既然世子那里能挣大钱,也有地位,那又何必这么辛苦呢?”何江模仿着他母亲的语气说话。 “可我爹却破口大骂,说你个妇人懂什么!自己考来的和别人施舍的完全不一样!我何家的骨气都被你丢尽了!” “我娘也不惯着他,反问道,你知道官场是什么吗?你知道你儿子的性子吗?你只知道身份、地位!因为这些能给你面子,让你脸上有光!让你何家光宗耀祖!” 听到这里,应元正忍不住想拍手叫好。 何江接着说:“我爹反驳她,读书不就是为了光宗耀祖吗?所有读书人不都是奔着这个去的?当年你让家里支持江儿读书,不也是这么说的吗?现在怎么又反悔了?” 何江停顿了一下,应元正为他倒了一杯水。 “多谢世子。”他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接着说:“我娘回答他,后悔什么?我完全没后悔,我儿子要是没读书,世子能……看上他?!” 说到这儿,何江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然后我娘对我说,你的性子不适合官场,那里的弯弯绕绕比村里的关系还复杂。你跟着世子也不吃亏,吃饱穿暖还有地位,那些考了秀才、举人的也不是各个都有这个待遇。” 原本只想挑重点说的何江,渐渐地却把事情全盘托出。 他收回思绪,“我爹对我说,江儿,你考取了功名,不仅你自己有出息,弟弟妹妹的境遇也会完全不同。如果你缺钱,爹就是砸锅卖铁也会供你,用不着舍弃自己的前程。” “我娘反驳他,嘴里都是前程,你有没有问过江儿自己想要什么?我爹被问得哑口无言,之后两人也一直冷着脸。” 应元正感叹道:“你娘真是个奇女子。” 在这个时代,以何江的家境,他娘竟然会关心孩子内心的想法,而不是只在乎表面荣誉。哪怕是现代,这样的父母也是少数。 “你有个好母亲。”应元正语气真挚地说道。 第55章 哪条路 应元正问何江的意思,问他自己怎么想的。 然而,何江却在这个时候提起了那篇关于士绅一体纳粮的文章。 “世子真有办法向他们征税?” 看着对方眼里正义的火苗,应元正无法撒谎。 “不能。” 何江的眼神瞬间暗淡下去,“也是呢,这几个月我一直埋头读史书。唐太宗不是说过,‘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吗?可我在书中看到的却是一遍又一遍的循环。无论开国时的君主多么雄才大略,无论中途进行过多少次改革,最后灭亡的原因总是大同小异。” 居然把时间都花在史书上了。 “世子,如果是你,你要怎么避免最后的结局?” 应元正摇头,“我避免不了。自古以来,那么多聪明才智之士都未能改变的结局,我也无能为力。所以……” 何江等着他说下一句。 “所以,我想看看其他国家、其他文明走过的路是怎样的。” “诶?”这是何江完全没想到的答案。 “如果在内部找不到办法,不如向外部探索。吸收百家之精华,摒弃其糟粕,走出一条新的路。” 何江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世子真这么想?” “当然。” “好,那何江就陪世子走一遭!” 应元正眨了眨眼,“你要过来帮我?” “我要亲眼见证世子能走到哪一步!” 崇治帝来到太后宫中请安。 “母后最近身体可好?”他轻声问道。 “好。”赵太后微微一笑,“倒是皇帝最近太操劳了。” “北方事态未定,儿臣不能安寝。”崇治帝的眉间带着一丝忧虑。 “天逸已经到了吗?” “他们一路急行军,在昨日便到了。” “那大炮什么时候到?” 崇治帝露出为难的神情,“昨天户部的人来给我哭穷,就是因为这个运输的事。” 宣嬷嬷端上一盏茶,轻声说道:“皇上,这是清火明目的。” 本来不打算喝的皇帝,知道这是太后的心意后,便轻轻抿了一口。 “将大炮运到北固城,可以走海路和陆路。海路的话,最快一个月左右能到。但要是走陆路,那得三到四个月。” 赵太后微微皱眉,“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母后不知,珠海城附近有一伙名为海龙帮的大海盗。我担心若走海路,大炮会被那帮匪徒劫走。若走陆路,不仅速度慢,而且要运输的是大型火炮,需要大量人力、畜力和车辆,成本……实在是太高了。”崇治帝叹了口气。 “要花多少?” “户部还在核算,可能要一会儿才给我账目。” 赵太后微微点头,“最近我会削减后宫开支,提倡节俭,帮你省点钱。” “多谢母后。”崇治帝心中一暖。 赵太后又道:“你也别只盯着政务,偶尔陪陪皇后。” 崇治帝点头称是,“儿臣知道了。” 他刚回到御书房,就见到户部尚书陈明礼在外候着。 “运输费用算出来了?”崇治帝绕过书桌,坐到椅子上。 陈明礼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低声说道:“走海路大概需要……十万两,走陆路大概要二十万两。” 崇治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陈明礼小心地擦了擦头上的汗,解释道:“因为时间紧迫,所以价钱要高些。” 崇治帝冷冷地盯了他一眼:“你给赵世贤看过了吗?” 陈明礼连忙点头:“回陛下,首辅大人已经看过了。” 崇治帝沉默片刻,只是淡淡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依此数目办理吧。” 等陈明礼离去,崇治帝对着身边的李公公说道:“将林明达找来,不要让别人发现了。” “是。”李公公应了一声,转身退下。 不多时,林明达匆匆赶来,叩拜道:“陛下,不知有何吩咐?” 崇治帝让他起身,将手里的账目拿给他看,“你且看看这户部报来的数目,我记得你去过珠海,对当地的局势颇为熟悉,这数目有没有问题?” 林明达一惊,他是礼部侍郎,不是户部侍郎,哪里知道这个数目有没有问题。而且就算有问题,他又怎么敢轻易开口…… 崇治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透着坚定:“朕如今能信任的臣子本就不多,而你算一个。我儿……我是说平南王世子,你知道的,他是我的儿子。所以这么算来,我们还是亲家。” 林明达心中一凛,几乎要当场跪下。崇治帝却一把扶住他,语重心长地说道:“既然是亲家,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这账目,朕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你觉得呢?” 林明达低着头,心中天人交战。如果皇上不知道内情,他绝不敢贸然开口,可如今皇上已有所察觉,他……怎么能错过这个赢得皇上信任的绝佳时机。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陛下,这数目确实过高。臣当年曾去过珠海,依臣所知,即便加上沿途的损耗和护送费用,也绝用不了这么多。” 崇治帝心中一沉,强忍怒火,“那依你之见,这运输费用该是多少?” 林明达想了想,谨慎地说道:“以红衣大炮的重量和运输距离来看,全走陆路的话,最多不过两万白银。若走海路,还能更便宜些。” “两万?!”崇治帝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案上的奏折簌簌作响,“好你个陈明礼!竟然敢给朕报20万!!” 林明达当即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崇治帝见状,微微缓和了语气:“你先回去吧。” 林明达连忙劝道:“陛下息怒,如今正是战争期间,不宜轻举妄动。” 崇治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朕知道,你先回去,小心行事,切勿让人察觉。” 林明达很是感动,“是。” 等人一走,崇治帝一把将案上的奏折扫到地上,怒不可遏地骂道:“欺人太甚!” 第56章 完成 崇治帝对李公公说道:“将燕柳叫来。” 燕柳是御前监察使,御前监察司的总指挥。 御前监察司,是崇治帝登基五年后设立的秘密情报监察机构,主要负责监察各处的王爷。靖北王,平南王,文昭王甚至他的弟弟武安王都在其监视范围内。 如今看来,先坏的不是外面,而是里面。 “燕柳拜见皇上。” “你抽调几人,先去查陈明礼和赵世贤。不要打草惊蛇,即便发现问题,也要等到战争结束后再说。” “是。”燕柳应道。 崇治帝沉默片刻,挥手道:“起来吧。战场情况如何?” “后金采取了据守的策略,有些奇怪。我已经派人去探查了。”燕柳思考片刻,“皇上,不如把文昭王那边的人都撤回来吧。这几年我们都没查出什么问题,现在其他地方正缺人……” 崇治帝笑起来,“你太小看我这位堂叔了。你看平南王,这几年我们都能查出他派人出海经商,在南越和珠海都有不少铺子,还开学堂资助贫苦学子。可我这位堂叔,竟清清白白,找不到丝毫破绽,真是不一般。” “是臣考虑不周。”燕柳低头道。 崇治帝沉默了一会儿,“要是真的缺人,就把武安王那边的人调走一些。” “是。” “去吧,我等你的消息。” 陈明礼半夜来到首辅大臣赵世贤的府上。此时,府中不仅有赵世贤,还有大学士高英华。 “不出意外,皇上会派人来查我们了。”陈明礼说道。 赵世贤叹了口气,“查吧,查吧,让他老人家好好查,免得以为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天天亏欠他。” “这本来就怪不到我们身上。”陈明礼说道,“去年北方大雪,救灾、迁移百姓持续到年初;接着是大皇子婚礼,虽说是提前修建的府邸,但那也是钱啊;前几个月又定下了二皇子的婚事;接着又是北方战事……哪里来那么多钱?” 高英华冷笑一声,“之前救灾,我们忙着给灾民安置住所、重建房屋,处处都要花钱。我写了奏折向皇上申请拨款,结果皇上一点回应都没有。可一转头,二皇子成婚的府邸就能掏出大把银子……” “英华,慎言。”赵世贤提醒他。 高英华深吸一口气,还是没把后面的话咽下去,“现在大炮不够又来怪我们。工部这些年的钱就只有出的,没有进的!陛下想知道这钱花哪里了,就让他查!我看他老人家查到了敢不敢动手!” “英华!”赵世贤严厉地警告他,“坐下,皇上会秉公办理的。” “我看未必。年初大皇子的婚礼虽说削减了规模,可你们谁减下来了?!”高英华毫不退让,“提的修改意见,大皇子就同意了一点小地方,其他还不是照旧。” 房间里瞬间陷入沉默。 赵世贤深吸一口气,“二皇子还是好的,后金南下后,第一时间就暂停了府邸的建造,换了个普通的宅邸,稍微修缮一下就能用了。” “唉,杯水车薪啊。”陈明礼无神地盯着地板,语气中满是无奈。 “我看,还不如……”高英华刚开口,就被赵世贤一个眼神制止了。 “天塌了还有皇上顶着。”赵世贤摆了摆手,语气中透着疲惫,“谈谈税收吧。” 应元正与何江谈妥之后,两人又聊了一整夜,话题从经济、文化到科技、宗教,甚至权力,内容杂乱无章,跳跃性极大。谈到半夜,赶路过来的何江实在撑不住了,两人才各自回房休息。 也不知是不是思维过于活跃,应元正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他索性起身,回到书房,将那张燧发枪改良图绘制完成后,才心满意足的回去睡觉,结果这一觉睡到了当天下午。 醒来后,他急于找到孙使,便问小东儿,“孙大人去哪了?” “孙大人要一会儿才回来,少爷找他什么事?”小东儿问他。 “那就等他回来再说吧。你们的合约商议好了吗?” 小东儿摇头,“我们写了一版草稿,已经寄回去让吴大人看了。” 应元正又问了一下学堂的进度,小东儿表示还有5天就能完工。 应元正连连点头,各处的发展都很顺利。孙使也在这时回来了。还没等应元正开口,孙使先说道:“公子,顾承志听说你这个学堂招收女性,想让自己的女儿也来学。” “他女儿几岁?” “五岁。” “……让他一边去。” 孙使赶紧拦住他,“顾承志说,即使不让她来我们这,也会花钱请老师来教,还不如把钱和人一起送过来。” 这是把他们这当托儿所呢。 “你有告诉他我们这儿教什么吗?” “说了。” 应元正也没辙了,“既然该说的都说了,那就让她来吧。” 再这样下去,他这个学堂就全是‘关系户’了。 “这个也算加进去的,还有,不准再加人了。” 孙使点头。 应元正赶紧将他带到书房,拿出画的图纸递给他。 “孙大人,这是我改良后的燧发枪设计图,你先看看。” 孙使听到这个名字一惊,迅速接过来,仔细对比之前拆解过的枪支零部件。 过了很久,他才惊讶地问道:“这是少爷自己想出来的?” “这是我查阅了许多相关书籍后,结合你之前教我的零件和工作原理绘制的设计图。”应元正解释道,“不过,由于我不清楚实际的锻造过程以及使用中的具体情况,所以这幅图还不够完善。” 这是第一步,改进得慢慢来。 孙使看着图纸激动不已,虽然有些修改意见确实不实用,但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设计出这样一份详尽的方案,已经远超常人的能力范围。 “虽然这把枪整体来说确实比火绳枪更先进,但它也并非没有缺点。”孙使指着图纸上的几个关键部位说道,“比如点火的核心部件——燧石,在长期使用中会有磨损;其次,击发力度不均匀,而且这把枪的重量较大,长时间携带会大量消耗体力。” 他看向应元正,眼中闪烁着敬佩的光芒:“其实这些问题我之前都和康山讨论过,但调试和改进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人力,无论是人手还是时间都不够。没想到世子竟然补上了这一环。” 第57章 工坊 接着孙使话风一转,“世子的想法挺好,但现在的问题出在大规模制造上。不知世子在这方面有没有想法?” 来了!这次他一定要让孙使带他去工坊。 “这个……我就没有办法了,毕竟我并没有看到枪支的制造过程。但我在费若望老师那里看到过好几本书。书里大致提到,不同的制造方式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火候、材料,工艺的精细程度,都会影响最终成品的性能。” 他观察着孙使的神色,继续说:“我想让孙大人将康师傅再请过来。让他给我详细描述一下锻造过程,说不定我就能找出问题。” 孙使看着手里的图纸,沉思了许久。 “文字描述还是太单薄了,不如亲眼见识来的好。” 应元正心中一喜。 “我可以带公子去工坊看看,但公子必须蒙上眼睛,堵住耳朵才行。” “没问题。”应元正爽快答应。 “那明日……” “择日不如撞日,孙大人,无论是图纸还是建造都需要时间。我们每快一天,枪就能早一天造出来。” 孙使被他说动了,“好,我现在去安排。” 应元正跟着他走出书房,就见到了一起回来的金凯风和何江。 “你们俩去哪了?”他随口问道。 “公子,我们去看学堂了。”金凯风回答他。 应元正心里咯噔一声,他看向何江。没想到对方连连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公子,这学堂我也可以去吗?” 他还能说什么呢?这里最应该去的就是何江。 “……去吧。” 两人接着聊起学堂的位置,喜欢的学科,对什么感兴趣之类的。 应元正听了没一会儿,小安便从前店跑过来告诉他,孙大人已经回来了,让他去门口。 应元正起身向外走去,只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他刚一上车,孙使拿出一根布条蒙上了他的眼睛,又用棉花堵住了他的耳朵。 ‘哼,小瞧我了。系统,我们在往哪里走?’ 【在城里绕圈圈。】 过了一会儿应元正又问它。 ‘在哪了?’ 【在山里绕圈圈。】 ‘……’ 就在他屁股都要颠开花的时候,系统告诉他到了。 应元正被轻轻扶下马车,接着蒙眼睛的布条和耳朵里的棉花都被取了下来。 眼睛因为突然接触到了阳光,让他本能的闭上了眼。但耳朵里传来的打铁声,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工坊里了。 “眼睛好点了吗?”孙使问他。 应元正与一个搬运原材料的工人擦肩而过,缓缓说道:“好多了。” 他跟着孙使来到另一处区域,刚一进拱门就被十几把火枪指着。 这欢迎仪式是不是有点特别。 从这群人的身后走出一个人来,他皮肤黝黑,脸颊消瘦,但那双眼睛相当锐利。 “我还以为是谁呢。”他挥挥手,让身边的人将枪放下。 “你怎么在这?”孙使比他更惊讶。 对方盯着应元正,什么话都没说。 应元正便主动开口,“王大人好。” “叫我海龙就行,大人可不敢当。”王海龙说这话的时候,还瞥了一眼孙使。 “你来这里做什么?”孙使声音重了几分,对方明显无视他。 “来检查一下。毕竟要是被朝廷的使臣发现,那就不好了。”王海龙看着他们俩,“你们来干什么?” 孙使:“带着世子来参观工坊。” “参观?”王海龙笑了,“你不带着世子去教堂,去阁庙,跑到这来观光?” “世子准备学习火枪的使用,这其中最好要对火枪有所了解。所以我带他来看看。”孙使说道。 王海龙挑眉,“原来是这样。”他注意到应元正手里拿着一个竹筒。 两人没有再回应,王海龙背着手,让手下将道路让出来。 “那两位就自便吧。” 孙使也没有多话,直接带着应元正通过右边的拱门,来到一条长长的通道。而通道尽头是另一个区域。 这片区域算是锻造区,打铁的声音不绝于耳。本来就炎热的天气再加上火炉的高温,让应元正恨不得脱掉衣服。 只看了一圈,应元正就在房间的角落里,找到了体态健硕的康山。康山也看见了他们,放下手里的工具就过来了。 “孙先生,世……” 孙使立即打断他,“我带公子来这,是因为公子想亲眼看一下锻造过程,要麻烦康师傅演示一遍了。” 一个一米八的壮汉,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啊?现在?可……可一件燧发枪的锻造时间很长,公子要一直在这看着吗?” “没问题,我只是看一下过程,并不是要一把枪。”应元正回答他。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康山也不再拒绝。 “那请随我来。” 应元正跟着对方,一圈一圈的看过去。当然他是看不懂的,全靠康山的解说和系统的补充。 ‘原来他们已经开始分工了啊。’ 【这很合理,不然只靠成熟的师傅,那得做到猴年马月去了。不过,按照现在的工业环境,简单的部件没什么问题,但稍微复杂一点的,就很难保证标准化了。】 应元正从枪管制造、击发机构制造到枪托加工全看了一遍。说实话这些东西的制造时间比他想象的长。 比如制造一根枪管,就需要一到两周。击发机构虽然东西不大,但这种精细化的东西,也要数周。还有枪托、扳机、火门,等也要花时间。 就是在分工的情况下,造一把枪都要两到三周。 ‘系统,如果我引入更精细的流水线生产,能把时间压缩多少?’ 【一到两周,甚至更短。】 应元正一下有了信心。 ‘刚才哪些地方需要改进?’ 【很多,其中第一项便是他们没有设备。我之前还以为他们都购买了专用设备,现在看来,他们都是手工仙人,只是这样效率低,合格率也低。】 ‘需要什么设备?’ 【需要手动钻孔机、镗床、弹簧制造设备……】 应元正听完脑子里只闪现了一个字。 钱。 第58章 老师傅 看完一圈,康山带着他们去前方的屋子休息。 “公子……”孙使看了他一眼。 应元正赶紧将用来扇风的下摆放下,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接过康山递过来的水一口喝干。 “抱歉,这里都是粗人,没人伺候。”康山拿起一个扇子帮应元正扇风。 应元正摇头,“我自己来就好。”他接过扇子自己扇了起来。 孙使打开应元正带来的竹筒,拿出里面的图纸。 康山毕竟是个工匠,仔细看过后就认出了这个东西。 “这……这是哪里来的?!” 孙使看向应元正,“这是公子画的。” 康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在应元正和手里的图纸之间来回变换视线。 “是我画的,我修改了其中一些地方。不过刚才我看完后,又有了新的想法,这图不要了。” “不要了?”康山更震惊了,短时间之内居然又有新想法,这根本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更像一个老师傅。 看到他惊讶的眼神,应元正赶紧说道:“之前了解的不多,全靠自己粗浅的知识瞎画的,亲眼见识过才知道,这里面的有些地方不对。” 康山赶紧摇头,“不是这样的,公子……” “好了!你们不要再互相谦虚了!”孙使拍拍桌子,将话题拉了回来,“公子发现了什么,现在也可以先提出来。” 应元正便不客气了。 “首先是设备,我们这边用的都是传统工具,但我在教堂上课时发现,他们书本上画的设备不一样。” 他以为两人会点头,没想到两人陷入了沉默。 孙使深深吐出一口气,看向了一旁的唐山。唐山却转移了视线,缓缓低下头。 孙使便自己开口,“其实……我们买过这些设备,还请过一个荷兰的师傅教我们怎么弄。但……各个老师傅都很抗拒学习新设备,他们还是觉得自己的方法好。后来这些设备也就闲置了。” 应元正听完后大为震惊。 【在这一行里,年龄越大,越有话语权。你的新设备能缩小经验之间的差距,触碰了他们的权威,就是这东西好用,他们也不会用。】 “在工坊里是这些老师傅说了算,我们也没办法,要不是康山水平真的不错,凭他的年纪也没资格接触这个任务。” 康山缓缓抬头,看着应元正,“公子,我之前用过那些设备,我觉得确实好用。但……他们担心有了这个东西后,东家会觉得这工作简单,会削减他们的工钱,所以……” 应元正明白了,问题的根本不在于设备或技术,而是人。 【宿主,加入设备他们就这么抗拒,那你要是添加流水线,他们更是不可能同意。】 ‘不同意,也得同意!’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孙使,“孙大人,我无论如何也要推行这些设备的运用,我还打算将工作细分化,让每个人只负责一种零件,这样才能实现大规模制造。” 仅仅是设备就推行不下去,更别说他后面提的这个要求,一定会遭到很多工匠的反对。 果然,连唐山的表情都不是很好。 “公子,您说……要一人负责一种零件?”孙使脑子一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应元正点头,“这样完成的速度会更快,只需要在核心零件上安排专业的工匠,其他部件,即使经验较少的人也可以做。” 他这套进一步细化的方案让孙使激动不已,不仅可以提高制作速度,还可以分地方制造,不用将所有部件都放在一个工坊里,从而避免一旦被发现就会全盘暴露的风险。 但孙使也知道这个方案的阻力不是一般的大。 应元正也明白,他看向康山,“这个方法虽然能实现大规模制造,但没有办法替代那些创造性的工作,康师傅我希望以后设计的工作交给你。” 康山一愣,随即感到不可思议,“……我?我吗?我、我……” 应元正笑着点头,“没错,就是你。技术在不断进步,永远会有更新更好的东西出现。如果一味地抗拒新技术,那这个人永远不会进步。我也不需要这样的人。但康师傅,你与他们不同,你一定会成为一代大师。” 康山从来没想过有人会给他这么高的评价,他朝着应元正深深鞠躬,“多、多谢公子抬爱,但我并没有将弹簧钢片做好,我……或许没有这个能力。” 应元正意味深长地说:“或许不是没有能力,而是其他地方出问题了。” 孙使忍不住打断他,“公子,你脑海里是不是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你就别卖关子了。” “接下来还得麻烦孙大人,我需要你重新准备一个没人的工坊,在这个工坊里必须有我说的那些设备。” “好好,我马上准备!只是最快也需要1到2个月。而且你知道的,这段时间林明达或许就到珠海了。”孙使皱着眉头。 “那趁着这段时间我会将完整的计划写下来,然后康山你的任务是……和我一起去当老师。” 康山呆呆地看着他,很明显不懂他的意思。 “我开设了一所学堂,里面有个学科叫工程技术,教授建筑、机械和冶金等内容。我想请你来当老师。”应元正解释道,“我知道你在实践经验,也就是动手能力上比我强。” 他拿出自己画的图纸,“但在理论设计方面,我比较厉害。如果康师傅以后想成为大师,这些理论知识是必须掌握的。我们之间的知识正好可以互补,你能进步,我也能进步。” 康山愣在原地,脑子里在消化应元正的话。 “这和普通的师傅带徒弟不一样,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应元正安慰他。 康山听到这句话明显松了口气,“那……还可以。不过,你真的会教我怎么画这种图吗?” 应元正朝他露出大大的微笑,“当然。不过你需要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跟我一起学习。” 第59章 根本的东西 王海龙巡查了一遍,一边看一边和各个师傅聊天。还让手下抬来了熬好清热降暑的绿豆汤,给每个工人送了一碗。 他的手下在他耳边轻声汇报:“孙使和世子去到后面,找到了一个叫康山的人,然后去了会客室。” 王海龙垂着眼,小声问话,“康山是谁?” “近两年升上来的年轻工匠。因为技术很好,被破格提拔参与枪支的制作。” 王海龙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后走向一位老工匠,带着温和的笑容问道:“胡老,最近生产有遇到什么问题吗?” 胡老是一个精瘦的老头,头发半花白,但精神抖擞,“能有什么问题,就上次检查那个事呗。不过现在好了,又重新开工了。” 王海龙点头,笑着说:“这不算生产问题,这是外部问题。” 胡老放下手里的碗,“没什么问题,只是我想要不要再加点工人?现在人手还是不够。” 王海龙:“我那倒是有些人想学这个,不知道能不能入胡老的法眼。” 对方笑呵呵地说:“只要机灵点的,可以慢慢教,不过要从底层开始学。” “那一般要学到什么程度才可以参与制作?我看这里有个年轻人,好像参与了核心部件的制作。达到他那种水平,难吗?” 胡老的脸色突然变得阴沉,他毫不客气的冷笑一声,“水平也就那样,但东家喜欢有什么办法?人家有关系,有后台,我们可没有,我们是靠手里的活吃饭的。” 周围那些和他一起坐着休息的人,连连点头。 “就是嘛,他算老几,才来工坊两年。” “按资历,他哪里能做那个工作?” “我看这是东家在敲打我们,不就是因为我们不愿意按照他们的方法做吗?” …… 听了这些抱怨,王海龙明白了这些工匠们的不满。 他朝身边的副手董州使了个眼色,对方直接掏出一个钱袋给每个工匠发了二两银子,带着歉意的说道:“这点小钱只能让各位去喝点酒,吃点肉,希望各位大师不要嫌弃。” 几人当即笑着接下,连连称赞王海龙,说他大方。 “我送几个侄子过来学习,胡老能认下他们吗?” “这……”对方苦着脸,“不是我不想,是东家不同意,加人都得经过东家点头才行。” 王海龙点头表示理解,“我就这么一说,胡老你别放在心上。之后我会亲自找孙使聊的。” 和每个工人谈过后,王海龙带着董州来到最后面的会客室,刚好看到应元正一群人围在桌子讨论着什么。不过,他一出现,孙使迅速将桌上的东西收了起来。 虽然他看的不真切,但那很明显是什么东西的图纸。 王海龙对着康山说:“你先出去吧,我有话和他们二位说。” 康山点点头,离开房间后,董州随即关上房门,守在了门口。 “刚才我转了一圈,询问了各个师傅。他们现在有不少都心生怨言,你怎么解释?”王海龙目光锐利地看向孙使。 “你的任务是保护这个地方和这群人,安排的事不需要你来管。”孙使反驳他。 “但这也不是你一个人拍板决定的。”王海龙脸色一沉,“不要因为你个人的愚蠢,而坏了王爷的大事。” “你!”孙使指着他,“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暗地里在收买这些工匠,胡老,李老都收过你的钱了!你说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王海龙听完,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说你蠢,你还就是蠢。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这帮工匠能被我收买,那也会被其他人收买。你有想过这个可能吗?你有预防过这种情况吗?” 王海龙走到孙使面前,“你问我想干什么,我才想问你要干什么!现在我问,你答!那个康山怎么回事?师傅们都对他不满!你如果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就将这里的情况密信上报给王爷!” “你!”孙使张开嘴,胸口起伏不定。 而在一旁的应元正也被对方的气势震慑住了,到目前为止,王海龙给他的压迫感比皇帝和王爷都强。 “王……先生,康山是凭实力进来的,师傅们对他不满也是另有隐情。”应元正硬着头皮将康山和各个师傅之间的恩怨说了。 王海龙只是瞥了他一眼,便继续盯着孙使,“那就把康山调离,不能因为一个人,就影响了整个工坊的士气。” 应元正眉头一皱,“康山做的好好的,为什么要调离?” “世子不要插嘴,这事我们负责。”王海龙朝他挥挥手。 见有人怼他,应元正的理智迅速回归。“王先生的解决办法就是什么都不问,直接把人调离?” 王海龙回过头,认真地看着他,“那依照世子的看法怎么做?放过他?” “不仅要放过他,还要好好培养!” 王海龙嘲笑了一声。 应元正本来就燥热,这下更是火冒三丈。 “我第一次听说对于一个出色的人才,不是进行拉拢培养,而是进行打压!康山是凭借实力进入这个任务的,难道就因为他太优秀了,所以就要被调离?!既然都是工匠,比拼的就是手里的技术,那就应该用实力说话。” 王海龙看着他,片刻后笑了出来,只是这次的笑中带着几分无奈。 “世子还未在这世间走过,以为只凭实力就能让人心服口服。那我问你,孙使是怎么当上王爷幕僚的,是因为他蠢吗?” “诶,你!……” “我是怎么当上王爷心腹的?因为我狠吗?”王海龙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因为我,孙使,都是从王爷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了。并非能力出众,只是时间长,得到了王爷的信任。而吴法和你的老师,是在王爷来到南越后投奔过来的,他们大多有着不得已,也并非是多么出色的有志之士。” “世子。”王海龙眼中带着深意,“有时候比起实力,或许其他东西更重要。”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王海龙面前,然后站在椅子上看他。 “王先生,我现在能这么和你说话,而没被你打死。是因为我有实力吗?是因为我们认识的时间长吗?是因为我忠心吗?不,是因为我是世子,我有权力,这才是根本!” “王爷能选择你,你能选择那些老师傅,都是因为你们掌握着权力。我不满你调离康山的事,也是因为你用着权力却草率地处理了这件事,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第60章 也是 应元正背着手,“既然先生不愿意好好处理这件事,那就我来。身为世子,我的权力自然在你之上,王先生应该没有意见吧?” 王海龙的目光如刀般锐利,孙使急忙护在应元正身前,手指对方,“你、你想干什么?” 应元正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看来王先生有意见,是觉得不公平?是觉得自己的做法是对的?那刚才王先生决定康山去留的时候,怎么就没意见呢?” 孙使左右看了看,抓起一把扇子,凑近低声劝道:“……世子,你要不要少说两句?” 应元正看着他,“我说完了。顺带一提,那些见不得别人强的老师傅,王先生喜欢那就留着,我不喜欢。” 王海龙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将视线转到窗外,“真让我意外,世子竟能说出这番话。” 应元正还处于怼人的状态中,“有什么好意外的,如果你是指那些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理由为什么没有唬住我,那只能说……” 两人都看着他,应元正回了一句,“我比较聪明。” 王海龙愣了片刻,随即大笑起来:“好!很好,世子是个聪明人,对大家都好!” 他背着手走到门边,“不过,还请世子记住今日之言。” “我明白,就是不知道王先生明不明白。” 王海龙笑了笑,打开门离开了。 应元正从椅子上下来,看向一旁的孙使,“孙大人有什么想法?” 孙使沉默片刻,“……对于世子来说,实力比忠心更重要吗?” “我可没这样说。”应元正反驳他,“我只是觉得背后的原因既然是权力,那就少找点借口粉饰太平。” “那世子……为什么要和他争吵?” “你……没听懂?”应元正是彻底无语了。 孙使连忙解释,“我知道你是为康山鸣不平。” 应元正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行吧,既然你要聊忠心,我就说一句。权力只对权力的来源负责,我觉得忠心也是。你可以问问那些官员,他们到底是忠于这个国家,还是忠于皇帝?” 【宿主打住!】 “咳咳……”应元正赶紧把话题拉回来,“我们这边有靠谱的师傅吗?” 孙使正在思考应元正的话,目光有些涣散,隔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有的。” 应元正继续问:“有谁?” “……叶老,钱老。”孙使的思绪渐渐回归,“叶老是康山的师傅,钱老和叶老的关系很好。” “那挺好。”这些师傅也不能一个都不要。 应元正又问:“他们之前闹矛盾,你一点都不知道?” “知道,每次他们不满,就会要求增加工钱,我也满足了他们的要求。我差点怀疑这背后是王海龙捣的鬼。”孙使叹了口气,“……世子要怎么处理他们?” 应元正摇头,“不处理。我本就打算重开一个工坊,到时候每个工坊负责的部件不一样。这里先维持现状,等新工坊建成后再说。” 王海龙离开后,门并未关上,所以他们一下便看见康山在外边走来走去。 孙使招呼他,“走吧,你先跟我们回去。” 康山走近他们,本想问点什么,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三人出来时,工匠们刚刚结束休息,正在埋头苦干。孙使找到带头的胡老,“胡老,有件事想和您商量一下,我想借康山几天,您派其他人填补他的空缺。” 胡老抬头看了一眼他们以及身后的康山,“行吧。不过他回来后,得把自己该做的事补上。” “没问题。”孙使点头答应。 随后,他便带着两人离开了这座工坊。 他们走后,胡老和其他几位工匠看了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不满地吐了口唾沫。 三人回去的时候,倒是没有再蒙眼睛,堵耳朵。应元正这才发现,原来这工坊就在商业街边上。为了掩人耳目,工坊还接其他的工作,所以大门口一直有其他客人进进出出。 他一时没忍住,问孙使为什么他进去的时候要蒙眼睛,堵耳朵。 “因为这是规矩。”孙使微笑着回答。 他总觉得事有蹊跷。但算了,就当仪式感了。 回到铺子,应元正让小东儿给康山安排一个房间,并问道:“你会识字吗?” 康山黝黑的脸庞泛起一丝红色,“……工匠常用的那些字我会,其他的不会。” “那从明天开始,我先教你一些简单的字。” 康山感动地说,“多谢公子。” 看着康山跟着小东儿离开,应元正带着孙使来到了他的书房。 “这几天,我会把军工厂的计划写下来,一份给你,一份给父王。毕竟这事我算是瞒着他做的,希望他老人家不要怪我。” 孙使连连摇头,“王爷看到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骂你呢?我也会写一封信交代一下现在工坊的问题。” “那行,设备得事还要麻烦你尽快了,最好在林明达到珠海之前弄好。” “好的。”孙使站起来,但并没有离开。 应元正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虽然我们原本买了一些设备,但不确定那些设备是不是好的,如果坏掉或者有缺失。我们得重新购买,而这些设备很多需要靠偷渡获得。”孙使谨慎地说道:“偷渡的事一般由王海龙负责。” “你……怎么不早说!”应元正忍不住抱怨。 他这不是把人得罪了吗! “世子放心,一旦王爷同意,那这事他就是不喜欢也得做。”孙使信誓旦旦地保证。 【那,这就是权力。】 ‘好了,别说了,今天之内已经不想听见这个词了。’ 应元正点头,他已经觉得累了。 “不过,如果他问你这些东西是什么,你可能还得解释一下。” 应元正叹了口气,“我就不能直接和荷兰商人对接吗?” “那你得去福明岛。” 应元正眼前一亮,但随后想到自己这边的学堂要建好了,大概离不开……才怪。 “如果荷兰商人来了,让他通知我,我去亲自谈。”应元正兴趣盎然。 除了燧发枪的设备,他还想买点其他的。 第61章 认识 第三天,他就写好了工厂的计划交给了孙使。当天夜晚,就收到了平南王的回复。 信中先是对他一心二用、对学堂事务不够专注进行了批评,然后说他的计划有可取之处,值得一试,最后告诉他要注意休息,不必急于一时,太过劳累。 太过标准的三段式了。 第五天,学堂改造工程终于完成。教学区位于一座两层高的主楼内,周围环绕着一个独立花园。一楼设有正厅和会客室,东厢房和西厢房各自分配为两间教室,共四间。 二层是图书室和一些空房间。空房间以后可以作为实验室或是学生宿舍。 后院部分包括厨房与教师宿舍,教师宿舍是应元正和范德明商量工资时加的。 范德明表示他可以不要工钱,但应元正得给他的研究提供资金。应元正表示没问题,还问他愿不愿意住在学堂里,他这里包食宿。 范德明有些不敢相信,“这样好吗?” “好,范老师您可是全能型人才,这点待遇我都觉得不够。” “够了,够了!我的研究得花不少钱。” 应元正摆摆手,“没事。” 反正是王爷出钱,等铅笔和橡皮大卖后,估计他这边的资金能多一些。现在两个厂生产的东西主要先供给了王府和学堂,等满足了他们的需求,才会对外销售。 他也和范德明商量好了学生人数。 对于突然多出来的五人,其中一个还是五岁的孩子,范德明什么都没说。只是听到男女一起上课,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很清楚顺朝的情况,所以问应元正这样会不会不合理。 应元正让他不要担心,“老师只需在教学的时候公平对待即可。” 范德明欲言又止,犹豫片刻后只是默默点头。 应元正看了一圈后,便去了教堂,因为他等的信件终于到了。 “老师。”应元正招呼道。 “给,李兴思的回信。我是没想到你居然在信里出了一道难题。”费若望无奈的说道:“他还高兴的给我也写了一份解题思路,询问我的看法。” 应元正露出大大的笑脸,“这就是策略。” 应元正知道李兴思擅长数学和天文学,所以他和系统选了一道天文题给对方。只要激起对方的兴趣,那么联系上也就正常了。 “那你的愿望达成了,他愿意和你联系,不过……”费若望拿出一封信,“他给你……和我都出了一道题。” 应元正苦笑了两声,和他想的差不多,这种模式大概还得持续很长时间。 “对了,你们的学堂建好了吗?”费若望问道。 “嗯,建好了。”应元正将学堂的位置和里面的布置描述给他听。 “真好,在离开之前,我一定会去看看学堂开课的样子。”费若望笑着说。 应元正觉得有些奇怪,之前怎么没听说他要离开这个事。 “老师,你要离开吗?” “其实……”费若望思考了片刻,询问他,“……你知道北方的战事吧?” 应元正点头,他一下反应过来,“你是说红衣大炮?” “是,朝廷派林大人过来谈买卖,而林大人恰好是我的朋友。等火炮运上京时,我也会跟着一起去。” 应元正一惊,费若望居然和林明达是朋友?! 他额头开始冒汗,费若望应该没给林明达说过他的事吧?没有吧?应该没有吧?没有…… “老师……和林大人是朋友吗?” “是的。”费若望看到应元正眼神闪烁,不禁笑了起来,“看来,你也认识林大人。” “之前我还给他写过你的事,说我在珠海遇见一位神童。”费若望看着他,“这次他在回信中提到,一定要来见见你。” 应元正心里咯噔一声,忙说:“不用了,我最近比较忙。” “他十天前才启程,最近还到不了。”费若望解释。 “我最近两三个月都比较忙。”应元正特意强调。 费若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明白了他的意思,“那行,我会告诉他下次再来见你。” 应元正急忙点头。他好想问费若望,有没有给林大人发过自己的画像,只要没做这件事,他有自信对方不认识他。 “咳咳,那个……老师,你都和他说了什么?”应元正试探性地问。 费若望哪还不明白他的心思,“你放心,我连你的名字都没说过。” 应元正松了口气,但回头又想起费若望要离开这里去京城,忙问:“老师上京干什么?” 费若望注视着他,“你难道不该嘱咐我,上京后不要将你的事说出去吗?” 应元正忙说,“老师这就小瞧我了,我相信老师的人品……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费若望笑着摇头,“这就是你们的口是心非吧。” 应元正差点就想竖起大拇指,夸他懂人情世故了。 “事情是这样的。上一任皇帝在位时,并不排斥我们,还能接受一些西学。但当今圣上即位之后,更信佛学,将传教士都赶离了京城。我想借助这次运送火炮的机会,再次向皇上进言,希望陛下能允许我们在京传教。” 应元正明白了,“那等老师到了京城后,请务必给我写信。” 费若望点头,“要是我能留下来的话,一定写。” 应元正觉得这个假设是多余的,如果这次葡萄牙帮了这么大的忙,那以皇帝的性格,多半会允许。 不仅应元正收到了回信,海镜县的知县昌弘济也同样收到了回信。这次回信时间长到让他以为信件丢失了,实际上这次不仅有信件,还有大皇子给他的赏赐,整整一箱,让他非常感动。 昌弘济焚香沐浴,再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才坐在书房里打开信件。 “……此次之事,君之举措尤为得当。吾亦深感欣慰……望君再接再厉……若君能于未来三年内持续善政……则三年后,定当擢升君为正六品官职……” 他的师爷已经在旁等着好消息了,但随着昌弘济念出信中的内容,师爷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昌弘济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最后他干脆不再念下去,直接将信扔给了师爷,自己走到一旁的箱子边。 师爷接过信,也跟了过去。打开一看,箱子里只有三样东西:一副画轴、一把宝剑和一块玉。 昌弘济不是武夫,对那把剑的价值并不了解。他便先打开了那副画轴,发现上面是大皇子亲自画的一幅画。 为什么他知道呢?因为大皇子在画上题了一首诗,诗里就是这么写的。 昌弘济深吸一口气,将东西放在一边。拿起了那块玉,这玉不是太值钱,他既不想带,也不卖不了什么价。 看到这些礼物,昌弘济捂着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大人……大人……冷静一点,大人……”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昌弘济怒吼道:“明明说好是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下一次呢?!再三年?!” 第62章 做掉吧 “这鬼地方,不是虫子就是瘴气,不是梅雨就是台风,我真是受够了!”昌弘济抓起那幅字画,怒气冲冲地想要扔出去。 “大人不可!”师爷赶紧劝阻。 昌弘济的手高高举起,却无论如何也扔不下去。 “大人,这是大皇子赏赐的东西,不可损坏啊!” 昌弘济用力捏着,最后还是将东西放回了箱子。他双腿颤抖着,缓缓坐回椅子上。 “……你说我这三年要是做好了,他们能放过我吗?” 师爷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哪里知道大皇子的心思?他要是知道也不会和对方一样脸色难看了。 “……大人,我们能不能投靠其他皇子?” 昌弘济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不想去江南?我要有那本事,早投靠二皇子了。” 可他仔细一想,他是因为实力不行,投靠大皇子的。那是不是说明大皇子身边都是他这种人,那这……还有什么夺嫡的希望。 他连忙坐起身,“哪个……朝廷派来的珠海城的大臣是谁?叫林什么?” 师爷赶紧说:“叫林明达,是礼部侍郎。” “对,对!就是他,他是哪一边的人?不对……这名字怎么有点熟悉?” 师爷赶紧提醒,“大人,就在几个月前,太后娘娘做主,将礼部侍郎林明达的女儿许配给了平南王世子。” 昌弘济顿时反应过来,“原来是他。等等,他和平南王是亲家关系?” “虽然还未完婚,但婚约已经定下。” “那他和其他皇子的关系呢?”昌弘济眼中闪烁着一丝希望。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看着对方失望的脸,师爷赶紧补充,“不过,林大人不日就会来珠海商议购买大炮的事,大人到时候可以旁敲侧击。” 昌弘济沉思片刻后问:“他找谁买?商人还是总督?” 突然,他恍然大悟,立刻转身离开房间,“我去教堂。” “诶?大人?” 昌弘济心里清楚,就算林明达和总督谈,传教士也会第一时间知道消息。 他来到教堂,刚好看到应元正和费若望从一旁的房间走出来。 “诶,知县大人?”费若望好奇地看着他。 应元正没想到眼前这个胖胖的人居然是知县。他不动声色地向费若望行礼告辞,转身离开了教堂。 ‘系统,帮我听着。’ 【没问题。】 昌弘济并没有注意到与他擦肩而过的人,他声称有要事询问费若望,费若望便带着他又回到了刚才和应元正谈话的房间。 昌弘济开门见山的问,“费先生可知林大人一行何时到达?” 费若望有些差异,“昌大人都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 昌弘济摇头,“这一路上我都没听到消息,所以想问问你。林大人说不定会先给你们写信,毕竟火炮还需要你们提前准备。” 当前正值战争期间,重新制造火炮耗时太久,所以他确信林明达肯定已经和他们联系过了。 费若望没有回答,而是问他想知道这个做什么?昌弘济没有说什么提前摆好宴席招待对方之类的借口,而是直接说道:“我有一些大事想和他商量,这事与平南王有关。” 外面偷听的应元正瞬间冒出一身冷汗。 费若望追问昌弘济具体是什么事,但昌弘济闭口不谈,只说这事最好与林大人当面讨论。 留下这句话后,昌弘济便离开了。他相信林明达到达珠海城后一定会来找他。 回了县衙,师爷看到他很吃惊,“大人,你真去找传教士了?” “嗯。”昌弘济点头,环顾四周后低声说道:“我打算通过林明达搭上平南王这条线。” 师爷皱着眉头,“这可行吗?以前我们也去拜访过啊,可人家根本不搭理我们。” “我觉得这有两个原因。第一,当时我们没有合适的举荐人,人家不信任我们。第二,珠海这个地方很敏感,平南王不敢明着插手,只能选择不与我们建立关系。”昌弘济有条不紊地分析。 “那大人觉得林明达会见我们吗?” “当然会,他可是平南王的亲家,只要我们有意投靠,他肯定会向平南王汇报。” 师爷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开口,“大人,你知道陛下和平南王不合吗?” “知道,那又怎么样?”昌弘济说道:“大皇子和二皇子合吗?这事我都插一脚了,还有什么事不能碰。就算走不了平南王的路子,还能走林明达的啊。” 师爷明白了,“你是说用平南王的消息吸引林明达,如果这样还搭不上平南王,那就反过来走林明达的路子。” “对!”昌弘济点头,“重要的是先搭上关系,不然以我的身份怎么能联系到正三品的礼部侍郎。” 师爷竖起大拇指,“大人真是聪明。” 留在原地的应元正很崩溃。 ‘到底是什么事啊!’ 他的心里像被无数小爪子挠过一样难受。 【要不要先提醒平南王?】 ‘肯定要,万一这人真知道什么,那还得了。要不……彻底解决他?换个自己人上去?’ 【我觉得如果能换,平南王肯定早就换了。】 ‘算了,先回去,赶紧把孙使叫回来!’ 应元正回到铺子后,立即派人去通知孙使。孙使急忙赶回来,一边喘气一边说:“世子,王海龙让我告诉你,去福明岛的时间太长了,来回都要半个月左右。所以他邀请了一些荷兰商人来珠海城附近的海域,时间是明天。” “海域?这么急?”事情怎么都凑一起了。 “我怀疑他是故意的,”孙使继续说道,“昨天我们刚带着叶师傅和钱师傅检查完设备,确认一切正常。他就说要尽快安排商人订货。结果今天告诉我,商人明天就到。很明显他早就发出了邀请,故意这个时候说的。” 应元正想到了之前说的那些话,对方要是没点脾气也不可能。 “好吧,明天你和我一起去,顺便把范老师也叫上,看他有没有什么东西要买?” “行。”孙使点头:“对了,世子你要说什么?” 应元正靠近他,“我不小心偷听到一些事……”他将昌弘济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孙使也是一脸的震惊,“他知道什么?” 应元正摇头,“我不知道。其实再想想之前的那个突然袭击,我觉得这个人太不好把握了。与其猜测他知道什么,还不如彻底解决。” 孙使看着他,“世子的意思是?” “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做掉吧。” 第63章 买了 孙使表示要先请示王爷,应元正无所谓,反正他也只是提建议。 第二天早上4点,他就和孙使,范德明到了港口。但迎接他们的不是王海龙,而是之前在工坊里见过的那个副手董州。 “公子第一次下海,要是身子撑不住,这场采购可以让你身边的两人完成。”董州说道。 应元正回答他,“我可以。” 董州没有多言,直接带他们上了船。这艘船是典型的中国福船,但无论是哪种船,应元正都没有坐船出海的经历。 还好,今天风平浪静,他头晕的没有那么厉害。孙使还贴心地给他嘴里放了姜片,让他感觉好了很多。 不久后,天开始渐渐变亮,应元正隐隐约约能看到前方有一艘大船。 “我们到了。”董州喊了一句。 “到了?”应元正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没看到登陆地点啊?难道是…… “在船上交易?” 董州回答,“是的,我们在海上交易。” 【宿主,这个时期不仅走私的货物这么卖,正常的货物也可以这样卖,因为不进港口就可以不用交税。】 他明白了,“那我们怎么看货?” 董州指着前面那艘大船,“先请你坐小船划过去。” 应元正:“那走吧。” 虽然划船不用他动手,但爬上爬下的还是很麻烦。应元正还以为第一艘船就能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没想到船上的人居然是王海龙。 “怎么,这里是你的船吗?荷兰商人呢?”应元正很不满,如果这艘船不卖货,那他不是白爬了吗? “这是我的船,接下来由我带你过去。”王海龙说道。 “那你为什么不在最开始的那条船上?这样我们就不用上这艘船了。” “这是我的权力。”王海龙笑着回答他,“在这片海上,我说了算。” 应元正刚准备开口怼他,听见后面一句,自动把嘴闭上了。 “那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船长大人。”形势比人强,该低头时就低头。 王海龙有些意外,但没有说话。 孙使只是在旁边看着两人,因为在海上他是不会和王海龙计较的。 应元正朝远方望去,从他这个方向可以看到好几艘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只在前方连成一片。 王海龙带上四个护卫,加上他们三个,分乘两艘小船直奔而去。 应元正原本以为这个集市是王海龙特地为他召集的,但靠近后却听见了其他买家的声音。更让他意外的是,上船居然还要身份检查。 【宿主,这是正常的,毕竟在海上贸易,很容易被海盗劫掠。】 ‘……我们这不就有一个吗?’ 王海龙走上前,笑着和对方交谈了几句,对方便放他们上船了。 登船后,映入眼帘的是甲板上设置的众多临时摊位。商家们热情地推销着各种货物,客人们则在摊位间穿梭,交谈。 ‘哇,这不就相当于小型集市吗。’ 【这就是浮动市场。船只之间通过缆绳、木板等方式进行连接,形成了临时“集市”。你可以在这些船只之间来回走动,购买货物。】 这时有三个商人来到了他们面前,热情的和王海龙攀谈,王海龙顺势将应元正推荐给他们。 “这是今天的买主黄少爷,你们有什么新奇的东西都可以拿出来展示。” 三人自我介绍后,指着甲板上的陈列品说,这些都是他们的主要货物,而大型货物则在货舱交易区。如果有重要的贸易商谈,也可以去船长室详谈。 应元正点头,他注意到各个摊位前不仅有外国人,还有很多顺朝的商人。 他的心蠢蠢欲动,“我们也去看看吧。” 离他最近的摊位卖的是香料,陈列着胡椒、肉桂、丁香、茶叶、咖啡和可可等。 可可?……巧克力?应元正眼睛一亮。 “买了。” 孙使震惊地看着他,“公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应元正一时有些激动,“不好意思,我闻着有点香,就想买来试试。” 摊位的商家以为遇见了大客户,赶紧介绍,“这是可可豆,从委内瑞拉运来的上等货,每磅10个银斯图弗。” 孙使在旁边换算道:“相当于1荷兰盾,约0.5两白银。” 一磅大约是450克,这价格便宜啊。 “先来个20磅。” 孙使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商人非常高兴,开始推销其他商品,什么高丽参,麝香,象牙…… 应元正不感兴趣,便去了下一个摊位。 这个摊位展示的是航海仪器,包括六分仪、罗盘、星盘以及各种地图和海图。应元正和范德明商量后,决定为每个学生配备一套,并多准备一些备用。 “买了,每样来30个。” 王海龙看了他一眼。 到了下一艘船,应元正一眼便看到了漂亮的玻璃工艺品,有彩色玻璃、望远镜镜片等,不仅样式繁多,色彩也十分鲜艳。 “好看,买了!” “这个也买了 !” “还有这个也不错,买了!” “买了!” …… 附近的商人和顾客都向他看了过来,王海龙咳嗽了一声。应元正完全没在意,他正沉浸在购物的喜悦中。 旁边的摊位是卖钟表的,他看到应元正花钱如此大方,赶紧过来推销他的商品,并表示如果不喜欢现有的款式,他们还可以重新设计定制。 “那你们这还能定制什么?”应元正问道。 对方掏出了一些设计图,除了钟表还有水泵和风车的设计图纸。 “买了!” 孙使看着他,欲言又止。 应元正完全没管其他人,他又来到了贵金属的摊子,看到了黄金,白银还有少量珍珠和宝石,除了黄金,白银,其他的他都不感兴趣。 “买了!” 但他还是选了几颗宝石当做礼物,以后可以送人。 然后是卖葡萄酒和烈酒的摊位,虽然这个他也不感兴趣。 “买了!” 但也可以买一些存着,用来招待客人。 他还看到了一些艺术品,什么油画,雕塑啊,还有些乐器和音乐书籍,他都买了一些,万一以后他的某个学生对这些感兴趣呢。 “买了!” 孙使看他这样已经放弃开口了。 应元正觉得自己买的差不多了,该去谈设备的时候,突然在一个卖布料的摊位上看到了几件女士服装让他眼前一亮。 华贵的礼服上,领口、袖口和裙摆处都点缀着细腻的针绣蕾丝。应元正伸手摸了摸,感受着它独特的质感,内心竟然有些感动。 “这些服饰可是我们从比利时带来的精品。”一位荷兰商人微笑着介绍:“它们不仅美观,而且质量上乘,非常适合送给尊贵的夫人。” 孙使一下想到了应元正未来的妻子,想到了将要来珠海的林明达,难不成…… “买了!” “诶?!”孙使毫不客气发出疑问。 “怎么了?” 孙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个……她会喜欢吗?这个对于我们那里的女性是不是有点太……” 应元正疑惑地看着他,我们那里的女性?谁啊? “我只是觉得这个好看,又不是要送给谁,你想多了。” “是……是吗?”孙使一脸的怀疑。 王海龙开口了,“公子,这个再怎么好看,也是女装。” 应元正左右打量着他们,“又不是买给你们的,怎么这么多意见。” 他知道自己不能穿,但买回去看都不行吗?! 第64章 商旗 两人不再说话。 【宿主,悠着点。】 ‘我只买了两套,还要怎么样?我这一天天兢兢业业,犒劳自己也不行吗?!我是来复仇的,但我也需要休息啊!’ 系统后悔开口说话了。 【没问题,宿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沉着脸看向王海龙,“好了,我要买设备得找谁?” 王海龙缓缓看向范德明。 范德明立刻明白过来,“我自己在船上转转,到时候在船尾的休息区碰面。” “好。”应元正回应。 王海龙带着他们两个去了货舱交易区,这里的买家很少,大部分都是商家和搬运工在运输货物。 “巴纳德,好久不见。”王海龙用流利的荷兰语打招呼。 被称呼为巴纳德的男人留着一脸大胡子,身材矮胖,见到王海龙快步迎了上来。 “好久不见。”他朝王海龙说道,眼神好奇地扫过站在一旁的两人,最终停留在应元正身上。 “这位是……” 王海龙介绍,“这位是黄公子,就是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位想要购买大型设备的人。” “黄公子好。”巴纳德朝应元正伸出手。 对方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但很快恢复专业态度。 应元正用荷兰语回他,“巴纳德先生,您好。” 对方的神色明显缓和下来,很好,这样算是拉近了一点距离。 “黄公子,您想要什么样的设备?” 应元正将设备名字一一念了出来。 对方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了,接着带着歉意的说道:“非常抱歉,这些设备我们不卖。” 站在旁边的孙使立马问道:“为什么?” 对方看了一眼王海龙,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实话告诉你们吧,我们现在正在与葡萄牙交战,这些设备暂时无法出口。” 这么说来,不止他们,可能葡萄牙也不会出口。 对方点头,“据我了解,确实是这样。” “那我现在要一些高质量的钢材,你们卖吗?” 巴纳德听他要这两样东西,便知道他要做什么。 “如果你只需要材料,我们可以交易。” 应元正转过头看了孙使一眼,孙使随即向巴纳德说道:“我们能商量一下吗?” “当然可以。”巴纳德回答。 “公子现在怎么办?”应元正还没说话,孙使先开口了。 应元正看着他,“正好我有个想法,但不确定王爷是否会同意。” 孙使有些诧异,“王爷?公子打算做什么?” “与他们做交易。他们提供原材料和设备,我们负责制造枪支。”这是他之前就计划好的,也是他做军工厂的目的。但这一步,他还没向平南王和孙使说过。 孙使相当疑惑,现在工厂都还没开工,应元正给的设计图也还没经过实践。直接答应是不是太仓促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担心的东西,对方也担心。我们可以先签一个合约,等我们造出一把改良后的枪支,对方也认可后,再正式签订这笔大买卖。” “那设备呢?”孙使问道。 “设备可以暂时租借,我相信以王先生的声誉,对方一定会同意的。” 应元正倒是看出来了,在这个地方,王海龙的名声比平南王都有用。 旁边的王海龙看了他一眼,只简单问了一句,“你要做燧发枪?” 应元正回答他,“是的。” “行,我可以出面做担保。不过,你的枪支生产过程,我必须亲眼见到。”王海龙回想起之前在工坊里瞥见的设计图,那应该就是改良过的燧发枪设计。 王海龙能不能看,应元正还真不好擅自说,毕竟孙使说过这人不可信。他便把目光投向了孙使,看对方怎么回答。 孙使说道:“你要看当然没问题,只是我们现在这个决定需要告知王爷吗?” 这不就意味着,这次的机会要白白错过? 应元正不想错过。 “来不及了你们先做吧,责任由我担着。”王海龙说道。 此话一出,让应元正对他刮目相看。虽然他之前怼了对方,但王海龙敢于承担责任的态度瞬间改变了应元正对他的评价。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也会写一封信给王爷,详细说明事情的经过。”应元正回应。 军工厂是他要做的,他没必要让王海龙来承担责任。 两人都这么说,孙使也点头同意,他摆摆手,“我也会给王爷写信的,你们俩不用担心。” 三人回到巴纳德面前,应元正提出了他的计划。 对方明显有些抵触,还是王海龙出面做担保,他才稍微考虑了一下。 “看在王船长的面子上,我可以借给你们,但你们需要多长时间呢?” 应元正双手抱拳,“最多三天。” 他这番话把另外三人都惊呆了。 孙使在旁,悄悄拉着他的衣袖。 应元正回头用官话告诉他,其他部件都没有多大的问题,最主要的麻烦是弹簧钢片,只做这一个部件,他有信心三天之内做好。 旁边的王海龙听到他的回答,也不再劝阻。 “那由我来做担保,担保的金额,一会儿可以商议。不过,你们的设备什么时候到?” 有王海龙做担保,巴纳德就不用担心应元正他们跑路了。 “设备现在在马尼拉,我可以紧急调过来。不过,我是把设备运到珠海城还是运到福明岛?” 【马尼拉是菲律宾首都。】 ‘太贴心了,系统。’应元正真想竖起大拇指。 “运到珠海城,有人会来接洽。”王海龙回答。 “好的。” 接着四人一起去了船长室商量细节。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应元正明白了对方为何答应得这么爽快。 原来,他的条件是王海龙给的商旗。这个商旗是由王海龙的海龙帮分发的,用于区分合法的商船和海盗,从而保证贸易的安全。 拥有这面旗帜相当于获得了区域内的保护,只要支付一定费用,王海龙便会在此区域内为持有者提供安全保障。 也就是保护费。 当然,这个旗帜也不是给钱就能买到的。要想申请这个旗帜,需要提供船只的相关信息以及航行计划等资料,经过审核确认后,王海龙才会发放商旗。 巴纳德的要求是免费获得一年期的商旗。 王海龙摇头,拒绝了他,“最多半年。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找其他的卖家。” “成交!”巴纳德笑着说。 第65章 新的世界 而在船上闲逛的范德明,意外见到了他的老朋友。 “特罗洛普?” “范德梅尔?”特罗洛普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我也是。”范德明微笑着与他相拥。 “最近过得怎么样?还在做研究吗?”特罗洛普一边打量着他,一边问道。 范德明回答他,“还在继续,之前有些资金上的困难,现在都解决了。” “哦?你找到资助你的人了?” “是的。”范德明笑道:“我现在当起了老师。之前你借给我的钱,我之后也能还你了。” “老师?这样也好,挺适合你。”特罗洛普表示赞同,只是对于钱的事,他却摇了摇头,“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可不缺钱。” 范德明便问起了他的情况:“你最近怎么样?有什么东西还需要特地来这里买吗?”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是陪着老板来谈生意的。不过,老板正在与一位神秘客户商谈,我就独自出来走走,结果遇见了你。” 范德明觉得很有意思,“我也是陪着老板出来,但现在他也去秘密商谈了。” “哦?还有这么巧的事儿,该不会是我们俩的老板在谈生意吧?”特罗洛普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范德明也笑了,“说不定呢。” 两人许久未见,从日常琐事聊到科学探索,再聊到家庭生活。 在船长室,巴纳德笑的也很开心。 只是租借一个设备三天,就能得到半年的保护。这买卖也太划算了,搁应元正他也得大笑。 “那不知设备还需多久运来?”应元正问他。 “大约十天左右。” 应元正一算,这很可能和林明达来珠海的时间撞上了。 “既然定下了,那就尽快安排吧。”他补充了一句。 离开船长室,三人来到船尾的休息区找范德明。 应元正远远的便看见范德明和一位高个的男人交谈,那人穿着黑色大衣,留着棕色胡子。 “范老师,我们的事情谈完了。”应元正来到两人身边,好奇地瞥了一眼那位陌生人,“老师,这位是……” 范德明顺势介绍道:“康儿,这是我的老友特罗洛普。” 特罗洛普很惊讶,因为范德明用的是荷兰语进行介绍。 “特罗洛普,这就是我之前提到的资助我研究的那个人。” 应元正用一口流利的荷兰语说道:“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 对方也礼貌的回应。 一抬头,特罗洛普便看见了站在后面的王海龙,他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此人的身份。能被王海龙引荐的人,即便年纪小,也非同寻常。 又见到一位学者,应元正瞬间起了挖人的心思。 “特罗洛普先生,您也喜欢数学和天文吗?”他眼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对方回头看了范德明一眼,微笑着回答:“不,擅长这些的是你的老师,我擅长的是农学。” 【荷兰的农业技术包括高效的谷物轮作制度、饲料作物种植和土壤改良技术。比如他们利用风车将低洼地的水排干,创造出了大片的可耕种土地。】 好啊!农学好啊!他就缺农学老师。 应元正激动地伸出手,特罗洛普也微笑着回握。 “不知特罗洛普先生,有没有兴趣来珠海城?” 特罗洛普遗憾地摇了摇头:“很抱歉,我现在有工作在身。不过将来有机会的话,我会来珠海城拜访你们。” “那我一定恭候您的到来。”应元正郑重地鞠了一躬。 特罗洛普突然对眼前这个礼貌,又充满求知欲的孩子有了兴趣,他开口问道:“你对农业感兴趣吗?” 应元正点头。 “既然这样,那我送你一件礼物。”特罗洛普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颗椭圆形,表明深褐色,拇指大小的果子,“这是一颗橡胶树种子,我在巴西得到的。可惜的是,这颗种子已经失去了生命力。不过,你可以留作纪念。” 应元正伸手接过,“谢谢。” 但他还是想问,“为什么它死了?” “种子的保存和长途运输技术尚不成熟,失去活力或死亡是件很常见的事。”特罗洛普回答他。 应元正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系统,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可以通过冷藏和保湿技术来延长种子的生命力,然后在合适的时机进行采集和运输,并确保数量足够多,总有那么几个能发芽。】 ‘……’ 不久后,特罗洛普告辞离开。应元正他们看着订购的物品被装上小船后,也离开了集市。 回到珠海时已接近晚上9点,他在王海龙和孙使异样的目光下,亲自抱起自己买的两套女士衣服放回了房间。 小安和小顺则帮忙把购买的玻璃制品拿出来。 “好漂亮。”小桃和小荷盯着一个玻璃吊饰看。 “喜欢吗?喜欢就拿去吧。”应元正大方地说,反正他也用不上那么多。 “真的吗?”小桃眼睛闪闪发光。 “真的。”应元正点头,“一人一件啊,不能多拿。” 他大大小小地买了大概有10件,肯定够大家分了。 金凯风只是在一旁观看,并没有选择任何东西。应元正让他不要客气,他只是摇摇头。 康山拿起一个感慨道:“这到底是怎么做的?” 应元正故意卖了个关子,“以后我们的课堂里就能学到。” 接着他拿出买来的地图和海图。地图里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是他们这些从未离开过大陆的人未曾见过的。 为了激发大家的兴趣,应元正将地中海的地图摊开在桌子上,并指着里斯本说:“这里是葡萄牙的首都,那些传教士就是从这里出发的。” 小桃凑过来问道:“那我们呢?” 应元正随即展开了东亚的地图,指着珠海城,“我们在这。” “好远……”小桃感叹道。 应元正点头,他沿着葡萄牙到珠海城的路线依次展开相关的海图,详细解释了沿途的重要地点。 “这里是印度吗?”金凯风指着一个地方。 应元正点头,“对。而这里是马六甲,是从印度洋通往东亚的必经之路,各国商人都汇聚于此。这个地方以前由葡萄牙控制,但现在被荷兰占领了。” “那这里呢?”小荷又指了另一个地方。 “这里是……”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提问,应元正一个接一个的回答。 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新奇与兴奋的光芒,仿佛夜空中璀璨的星星。 孙使在一旁看着他们,默默地收拾起东西。当他回头时,突然发现王海龙还在那里,吓了一跳,“你怎么还没走?” “我在等王爷的回信。”王海龙回答。 孙使突然反应过来,“我也该去写信了。你在这看着。” 他回到房间,看了一眼毛笔后,果断拿起一旁的铅笔。快速将今天的事情写完,只是最后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补了一句。 “世子平时并未表现出对女子服饰的喜爱,那买这件衣服很可能就是为了林婉仪,没想到世子竟如此深情。” 第66章 没想到 应元正发现一旁的王海龙正盯着他,便问对方什么事。 “孙使去写信了,你什么时候写?” 应元正一惊,孙使动作也太快了。王海龙这么气定神闲,该不会也写完了吧。 “我这就去写。”应元正边说边将地图递给众人,并告诉他们上面有拉丁文可以参考。众人都意犹未尽,便决定在何江的房间里继续研究。 回到书房,应元正仅写了与巴纳德交易的部分,毕竟其他的都是他的个人爱好。拿着信走出房门,发现孙使正打算往外走。 “你这么快就写完了?那把信给我吧,我一并寄出去。”孙使很纳闷,自己比他先写,怎么他这么快就写完了? 应元正点了点头,注意到王海龙依然坐在原地,有些好奇,“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在等王爷的回信。”王海龙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也用不着一直等吧,最快的信也得明天回来。” 王海龙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应元正也懒得和他说,打算将东西收拾一下,就回房间睡觉。不多时,就看到孙使一脸沉重地回来。他将手里的一封信递给了王海龙,“王爷给你的。” 应元正有些纳闷,这信回来的这么快? 王海龙快速浏览了一下信件内容,随后将其收起。 “这次行动,你要跟着吗?”他对孙使说道。 孙使点头,“王爷吩咐要查清对方的消息来源。” 消息?应元正顿时明白了,他们接下来要去找昌弘济。 王海龙又将视线转向应元正,“这次就请世子跟我们一起吧。” “你为什么要让世子掺和进来?”孙使立即反驳他,“王爷可没在信里说要带世子去。” “既然消息是世子听到的,那世子就应该去见证。孙使,世子可不是小孩子。” 夜晚风声作响,只有蛐蛐儿的鸣叫声相伴。 应元正看着他们俩,郑重地说道:“我要去。” 他也想知道昌弘济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以及他到底知道什么。 王海龙站起身,“那行,走吧。” 应元正看对方如此干脆,急忙问道:“我应该做什么?就这样跟着你们吗?” “嗯。”孙使在一旁点头。 三人趁着夜色离开了商铺,转了几个弯之后进了一间民房,王海龙熟练的从床板下翻出几套夜行衣。 由于没有适合应元正尺寸的衣物,孙使便拿着刀就地裁剪,反正只要能套在应元正身上就行。 刚开始他还是有点兴奋的,毕竟他是第一次穿着夜行衣进行秘密行动。可后来应元正就不行了,这身体也就养了一年,可扛不住一个半小时的疾走啊。 就在他忍不住想要抱怨的时候,孙使指着前方的大宅子,告诉他到了。 三人刚踏入大门,便有手下前来报告,说人已经绑在椅子上准备就绪。 审问室比应元正预想的要干净简洁得多,或者说这本来就是普通的房间。 中央的椅子上绑着知县大人昌弘济,两名黑衣人坐在他面前。他背后是一扇屏风,屏风后摆放了几张椅子。 这椅子应该就是给王海龙他们准备的。应元正快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坐下。 他腿都要走断了。 王海龙示意站在前面的黑衣人将昌弘济唤醒,开始审问。 一桶冷水泼下,昌弘济猛然惊醒。在他的记忆里,上一秒他还在家里睡觉,下一秒就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眼前两个黑衣人明显不是善茬,难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 “两、两位大侠,有话好说……”昌弘济小心翼翼地开口。他一边观察四周的情况,一边在脑海中飞速思考。 其中一位黑衣人问道:“我们听闻你知道平南王的事,特来打听。说吧,你知道些什么?” 昌弘济一愣,平南王?他记得这个事儿只和费若望说过。而且昨天才说过,怎么今天就被人知道,还被人抓了过来…… 费若望告的密?不可能,他如果和平南王有关系,自己早就走他这条路子了。 那会是谁?当时房间里就只有他和费若望…… “怎么,我们说话你听不见?”一个黑衣人踢了他一脚。 昌弘济当场叫了出来,看到对方凶狠的眼神后,又赶紧闭嘴。 “没有,我当然听见了。只是我也不知道……” 他话还没说完,另一个黑衣人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是朝廷命官,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他打开木塞,倒出一颗黑色的小药丸,“我们这里瘴气弥漫,蛇鼠虫蚁众多,大人若是有个头疼脑热,或是腹痛难忍,甚至一命呜呼,也很正常吧?” 昌弘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赶紧说道:“我只知道珠海有一家叫四海珍藏的铺子很可能是平南王名下的。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语无伦次的说了一堆,只有一个意思,就是他意外发现王府的长史在四海珍藏里采买物品。因为他以前曾去过平南王府拜访,所以认出了那位长史的脸。后来又得知南越也有一家四海珍藏,所以他猜这铺子是平南王的。 应元正听完都愣住了,就这? 黑衣人直接将手里的药丸塞在他嘴里。 昌弘济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泪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只知道这么多!我一个小官哪里知道王爷在做什么?” “既然你不知道,那你为何要找林大人?” “我……我只是想随便找个理由和林大人联系上,因为他是平南王的亲家,我想着能不能通过他搭上平南王……下官在此地已有三年,一直渴望回京,希望……能得到平南王的帮助。” 昌弘济声音颤抖,不停地求饶,反复强调自己只知道这些。最后看对方还是不放过他,一股脑的将大皇子的事也说了。 应元正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王海龙对旁边的黑衣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便走到昌弘济面前,“既然大人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姑且相信你。刚才那颗药丸其实是补药。但你也应该明白,我们能给你一颗补药,也能给你一颗真正的毒药。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心里清楚。” 昌弘济一把鼻涕一把泪,突然听见刚才那颗药不是毒药,愣了片刻后连连向他们道谢,嘴里不停地说自己明白,自己明白…… 接着,黑衣人再次将昌弘济打晕。屏风后的应元正三人趁机离开现场。 回到那间民房脱下衣服后,应元正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他?” 其实他是有点心虚的,话是他传的,但结果却是这样。都不知道该庆幸好,还是该失望好。 王海龙看向了孙使,孙使表示会连夜向王爷请示。 他们这一来一回,在路上就花了三个小时。应元正躺上床时,总觉得今天格外的充实。 脑海里一顿梳理,发现自己买了可可,买了学习资料,买了好看的玻璃,还买了漂亮的裙子。交易也谈成了,虽然不想,但还听到了大皇子的秘密。 他微笑着闭上眼,美滋滋的进入了梦乡。 第67章 去留 平南王则在两天之内收到了好几封离谱的信件,每一封还都是加急的。 他首先打开了王海龙寄来的信,详细叙述了他们与荷兰商人的交易全过程,并记录了应元正的一言一行。 平南王看完后,生气地将信件摔在桌子上,“王海龙这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造枪也就算了,居然敢私自答应将枪支卖给荷兰人!他还有什么决定不敢做的!” 一旁的大安看到这一幕,将孙使的信件放在后面,先将应元正的信先递了上去。 “王爷先别急,在场又不是只有他一人,看看世子怎么说吧。” 平南王吐出一口气,接过大安递来的信件,打开一看,发现应元正的信不仅细节更加详尽,还解释了自己这么做的理由。 看完后,平南王的怒气便消了大半,大安就在这时递给他孙使的信件。 孙使的比另外两人的更加详细,不仅列出了应元正购买的所有物品,还提到了他对什么感兴趣。尤其是提到应元正竟然买了女装,让平南王颇感意外。 他将刚才的两封信放在一起对比,发现这个事只有孙使在信中提及,而应元正自己的信里却没有。 平南王拿着孙使的信微微一笑,对一旁的大安说:“想不到吧,这孩子还给林家那姑娘买了礼物。” 大安看到平南王的表情变化,也笑着回应道:“既然世子喜欢,那咱们就请林大人一叙。” “可惜……他买的礼物不能送出去。”平南王却话锋一转。 大安垂着眼,微微躬身,“……确实,那些都是西洋礼物,一看就不是长期待在王府的世子能接触到的。” 平南王点了点头。 第二天,应元正一觉醒来,就等来了冯德的汇报。 “少爷,今天知县大人表现得很奇怪。身体不适还要硬撑着工作,如此敬业,小人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身体不适,还要硬撑着工作?难道是昨晚吓得还不够? 【他大概是怕自己不去县衙,你们反而更怀疑他,便还是上班了。】 ‘真让人动容。’ 应元正突然很好奇,“你觉得知县大人是个怎么样的人?” 冯德显得有些意外,思考片刻后回答:“知县大人是个能不做事就不做,能捞钱就捞钱的人。” 应元正震惊地看着他,这么直白吗? “他……没什么优点吗?” “能捞钱,对上也好,对下也好,就是优点。”冯德坦率地回应。 应元正顿时对眼前这个人刮目相看。他抬了一把椅子给冯德,把冯德吓得不轻。 “我们慢慢聊。” 冯德迟疑片刻,在应元正的眼神下还是坐下了。 “少爷真是……与众不同。”这是冯德的真心话。 应元正赶紧摆手,“也就是说,你们其实都挺信服他的?” 冯德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至少没有人反对。昌大人很擅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很擅长利益交换,从各方面来说都是最适合海镜县的。” 应元正点头,“你也挺擅长的。” 冯德苦笑道:“少爷有所不知,这里势力错综复杂,朝廷,商人,葡萄牙人,海盗,顺朝没有哪个地方有这里混乱。强势的官员待不长,太懦弱的又会被其他几方欺负,昌大人其实……已经很好了。” 这句话,应元正只信一半。 “你帮他说这么多好话,是因为他肯给下属钱?” 冯德尴尬地笑道:“少爷知道,就不用挑明了。” 他仔细观察应元正的脸色,缓缓开口,“少爷是……想把昌大人弄走?” 应元正最开始告诉他,自己是从京城来的,后来又能与王海龙交谈,这让冯德觉得他是京城某位大人物的公子。 而这个时候问起昌弘济,只有可能是昌弘济三年任期快到了,要决定他的去留。 冯德是不想昌弘济离开的,毕竟这位大人吃肉的时候,是真的给他们喝汤。 应元正摇头,他可没这个能力。 但他这样不说话的态度,让冯德更担心了。他犹豫着要不要再帮自己这个头头说点好话的时候,应元正突然问他,“你有想过升官吗?当个典史或主簿?” 冯德吓了一跳,急忙摇头,“‘三考升转’可没那么好过,就算获得‘出身’也需要通过吏部的考核和选拔。我们县又没有空缺,就算真的考上,我也可能要去其他县了。小人家就在这里,还能去哪儿呢。再说……” 他不好意思地笑道:“小人在这仰赖各位商家,过的也挺滋润的。” 应元正看他那个样子也能想到,仅靠小吏那点微薄的收入,根本无法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那行,你先回去吧。” 冯德欲言又止,但他该说的都说了,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昌大人不要被调走。 应元正在思考昌弘济怎么办的时候,孙使带着王爷的命令回来了。他将应元正带到书房里,才把信拿给他看。 “你看看吧。” 应元正看完有些吃惊,又觉得在理。 “那这件事谁来做?” 孙使让他放心,“王爷已经派了其他人来处理,我们不需要再出面了。这段时间我也派了人盯着,你不用担心。” “我当然不担心,就算昌弘济说有人要杀他,也找不到人。”之前劫狱的,不也没找到吗? 突然,应元正想到了冯德的那句‘能不做事就不做’,这么看来,这位知县大人会不会就是什么都没做…… 与此同时,昌弘济在县衙里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他的师爷正跪在他面前,做着和他昨天一样的事。 为自己辩解。 “大人,真的不是我说的!我说出去对我有什么好处啊?我是大人养着的师爷,大人飞黄腾达了,我才能过上好日子。大人明察啊!” 看到这一幕,昌弘济仿佛看到了昨晚的情景重现。他挥挥手,示意师爷起来。 师爷哭丧着脸起身,“……大人可有什么线索?” “我要有,还会在这苦恼?!”昌弘济站起身又开始来回踱步,“那群人蒙着脸,只能看到眼睛,我找谁去啊!” “那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话呢?” 昌弘济摇头,“这就是麻烦的地方了。对方是对平南王的事感兴趣,但我看不出他们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 “如果他们是恶意的,一定会严刑拷打大人,让大人吐出……” 昌弘济白了他一眼,“我好歹是朝廷封的七品官,除了朝廷,谁敢拷打我?!你是不是在这里待久了,真以为这里无法无天了?” 可说完没一会儿,他又重新坐下,“……只是昨夜他们说会让我死于毒发,倒有可能是真的,” 师爷思考片刻,排除了商人和葡萄牙人,他们的身份地位和平南王又没有什么纠葛。朝廷要想知道平南王的事,也用不着出此下策。 “大人,这事会不会是王海龙那些海盗做的?毕竟这里的海盗确实有些无法无天。” 昌弘济本想反驳他,但仔细一想,还真有可能。 毕竟他们连朝廷的官船都敢劫。 第68章 交给自己 沉默片刻,昌弘济盯着自己的师爷无奈地说:“昨晚,我情急之下……将……将大皇子的事也说了。” 师爷一惊,“那……他们怎么说?” “他们什么都没问,但等我醒过来后发现,大皇子给的东西都被他们拿走了。” “信件呢?” 昌弘济叹了口气,“都不见了,只有箱子还在。” 正在这时,一位小吏敲门,“大人,县衙外有人让我给您送东西。” 昌弘济吓了一跳,他现在已是惊弓之鸟,急忙问:“谁啊?” “不知道,只是他托我务必将这个交到您手里。”小吏的手里拿着一封信。 昌弘济迟疑了,师爷赶紧接下。等人走后,昌弘济催促着他,“你来念。” 师爷打开信件,“不知昌大人可还记得昨晚之事……”他抬头看了一眼昌弘济,昌弘济立刻夺过信件。 信上的意思是感谢他将大皇子的信件交给他们,现在他们确实相信了昌弘济。 师爷看到他的表情复杂,忍不住问道:“大人,怎么了?” 昌弘济缓缓说道:“……没什么,他们相信我了。”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但内心却突然感到一丝放松。 昌弘济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这地方的势力纠葛比我想象的还麻烦,我必须离开!” 既然王爷接手了昌弘济的事,应元正便将注意力放回了学堂上。 现在只剩招生这件事了,他将小东儿叫来,问他人招的怎么样了。 “这个……”小东儿不知怎么开口,“招是招到了,但人……” 应元正静等着他下一句。 “人数超过了五人,可能需要公子选择一二。”小东儿将一个本子递给他。 应元正有些疑惑,既然人数都达到了,为什么之前不告诉他? 等他打开本子看到每个人的详细资料后,便明白了小东儿的用意。 “少爷,我们可以再等几天,说不定会招到更好的苗子。”小东儿缓缓开口。 每一个登记的人后面,应元正都看到了两个字:‘贫穷’。而且大部分还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要么寄宿在亲戚家,要么吃百家饭。 “我记得我们的契约要父母签字画押吧?” “……是。”小东儿回答,“原本有些人确实有意送孩子来,但高昂的价格让这些人都退却了。我们拿出的契约合同,他们又信不过,也不敢签字。不过……” 小东儿停顿了一下,“我们包吃包住的条件又确实很好,所以……他们便将家里养不活的孩子,不受喜爱的孩子,还有父母双亡的孩子都送了过来。” 小东儿指着本子上的‘父母’一栏,“这些父母,还算有良心,至少没把孩子卖去为奴或是卖去……妓院。” 应元正仔细一看,这类孩子竟然都是女孩。 “他们居然愿意签20两银子的契约?”怎么看也不像不受宠的孩子啊。 小东儿无奈地说:“他们大概不会遵守契约。如果孩子学的好,去我们的工厂还债,那这帮人一分钱也不用出;要是学不好,他们也不会出钱,而是当没有这个孩子。” 应元正沉默了。 “至于父母双亡的孩子,能签字的有些是亲戚,有些是村长。” 应元正翻了几页,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对兄妹。 小东儿也看到了,他解释道:“这两人的叔嫂不愿意签,这个当哥哥的想自己签,给自己和妹妹找个地方住。我拒绝后,他们还想卖身。” 应元正看上面写着哥哥8岁,妹妹7岁。便问道:“他们两个看起来怎么样?” “有些瘦小,衣服很破,但来登记的时候,还算……干净。”小东儿回想起来。 “那……就招了吧,不过只此一列。”他想试验一下,看这些孩子能不能自己掌握命运。 “记得让村长和里正过来看他签字。” 小东儿再次确认:“只是让他们来看?” “对,既然他要自己签字,那就让他自己签。而且不仅他签,他妹妹也要签。” 小东儿沉默片刻,“那其他人呢?” 应元正指着前三个,“就最早登记的三人,加他们两个,够了。” 小东儿皱着眉头,“这样的话,剩下那些登记的人会不会闹起来?毕竟要是选最早的三人,那后面就可以不用登记了。” 应元正觉得有道理,“那你觉得呢?” “抽签吧。” 应元正没想到会是这个方法,“我以为你会说,选识字的。” 因为应元正的这句话,小东儿突然想起一件事,“说到这个,我发现这里的小孩多少会认识几个字,还会说点葡萄牙语。” 应元正觉得这人设好熟,“像金凯风那样?” 小东儿点头,“除去教堂的影响,还有不少人做过葡萄牙人的佣工或者仆役,所以耳目濡染懂一些葡萄牙语。” 应元正点了点头,这就是开放之地的优势吧。 “那就抽签吧。” 小东儿忙问,“不用再等几天了吗?万一有更好的苗子……” “不用了,把不好的苗子教好,才显得我们厉害。”应元正自信地说。 小东儿想了想,“也对,那我就去传达了。” “嗯。” 离开几步的小东儿又转了回来,“少爷,学堂名字的事,你还要多催一下范老师。” “对啊,我差点忘了!”应元正站起身,“范老师现在在哪?” “应该在整理房间,昨天搬到了学堂的老师住处。” “那我跟你一起……”他刚要走,便看到刘健在旁边无所事事的晃荡,眼睛还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本想无视的,结果对方突然冲出来,停在他面前。 小东儿立即说自己先去办事,转头就跑掉了。 刘健捂着嘴咳嗽了一声,“那个……少爷,就是……我想问一下……嗯……那个……” 应元正听不下去了,“你干嘛啊?有话直说。” 刘健一咬牙,一跺脚,红着脸说:“就是那个,他们会住在学堂吗?” 学堂的二楼是有些空房间,但也住不下所有人啊。 应元正回答他,“最后招来的五人可以住学堂,其他人随意。” 刘健明显松了口气,“那、那就好。” “你想问小桃还住不住店里?”应元正直接戳穿了他。 刘健慌张地摇头,“没有!我没有这么想,也没有这么问!”边说边迅速逃离了应元正的视线。 应元正无奈地叹了口气。 既然是一个人,他便决定自己悄悄绕到学堂那边,看看周围人对学堂的反应。 没想到他到了后,发现学堂的门口吵吵闹闹地围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带着孩子来的。有个人还和登记的伙计发生了争执。 “为什么就不登记了呢?”那个男子抗议,其他人也一起附和。 那位伙计忙说:“之前问你们签不签,你们不愿意,现在我们招满人了,不用签了,你们又不满。到底要怎么样啊?” 那个男人顿时哑口无言。 随即有个妇人问道:“登记了的,是明天来抽签吗?” 伙计回答她,“是的。明日午初登记过的孩子都要来,只要抽中就可以签约就读,不过名额只有三个。” 看人群躁动,他赶紧补充,“这是最公平的方法了,一切都交给你们自己!” 第69章 喜欢 ‘可真会说,这人谁啊?’ 【虽然说的没错,但这伙计真的不会将客人都赶跑吗?】 ‘有道理,回头问问小东儿,这是谁家的伙计。’ 应元正绕到学堂后门,请门房帮忙叫一下范德明。门房上下打量他,迟疑片刻,让他等一等。 范德明出来见到他很是意外,应元正先一步说话,“范老师,听说您乔迁新居,特地前来参观您的新宅。” “那快进来吧。”范德明随即对门房吩咐,“这是我的朋友,以后见到他请放他进来。” 门房点了点头。 范德明住的地方是整个学堂的角落,只有两道门,一扇是刚才的后门,另一扇连接着学堂内部。屋内被分隔成前后两个区域,前厅用于接待客人,后方则是卧室。 注意到客厅里摆满书籍的书架,应元正赞叹道:“老师的书可真多啊。” “有些是我收集来的,有些是我的研究,房间里还有呢。”范德明笑着回应。 应元正歇息片刻后,说明自己的来意,范德明拍了下额头,表示最近太忙差点忘了此事。他走到书架旁,拿出一个本子,“我之前写了几个名字,你看看?” 纸上写着博雅书院,远西学馆,明理堂,格致院…… 应元正想了一下,“那就格致院吧。格物致知是个好名字。” 范德明点头,“要我带你去看讲堂吗?” “都弄好了?” “有几个人都在里面学习了。” 应元正一下就知道是谁了。他们来到东厢房的甲班,何江,康山,金凯风都在里面。 金凯风见到应元正,立刻问起开课时间。 “明天剩下的三个名额抽签,后天就开课。” 听到这个消息,大家都露出了笑容。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熟悉的声音,“我听见少爷说话了,他来了吗?” 应元正笑着回答:“我来了,你们在上面做什么?” 小桃和小荷赶紧下来,小桃捂着嘴,“少爷真的是你?” “有这么惊讶吗?”应元正笑着反问。 小桃和小荷对视了一眼,有些犹豫地说:“那个少爷……就是……那个……” 应元正无语了,怎么又来一个。 “有话就说。” “我们想搬到学堂来住!”小桃大声宣布。 应元正眨眨眼,他还在犹豫着怎么回答,身后的何江也说道:“我也想住在学堂里。” 应元正一愣,好强的既视感! “等等!你们等等!我先说清楚,明天抽签来的三人,再加一对兄妹会住这里面,如果还有别的空房间,你们再分。” 三人点头同意。 应元正便问小桃,“你们为什么想住这里?” “这里有书看,还能随时向老师请教问题。”小桃说道。 应元正思索片刻,“关于住宿的问题,我们明天再详细讨论。但学堂的名字已经定了,叫‘格致院’。” 何江解释了“格致”二字的含义,大家都觉得这个名字好。 该做的事做完了,应元正准备离开时,康山急忙拿着自己画的图来到他面前,“公子看我画的怎么样?” 这么快就画完了?在去集市之前,他给康山留了各种几何体的图,让他自己照着画。 应元正检查了一下,“……画的不错。” 比他这半斤的水平还差了六两。 他以前也不是学画画的,系统没法给他传输图像,他都是一点一点的琢磨。凭他在教堂的学习经历,再加上这高强度的反复修改,他的画画水平完成了从0到1的突破。 “在东西到之前,把你用过的工具画出来。”应元正说的很隐晦,但康山明白。 【宿主,你不该布置连自己都无法完成的作业。】 ‘不要紧,这作业是布置给他的。’ 【……】 “……好……我试试。”康山的回答还是那么不自信。 系统是真的很想让他学习一下宿主的自信。 “我们也要学这个吗?”何江问道。他知道应元正会亲自上课,而且负责的是工程技术这门学科。 “想学就学,我不强求所有人什么都会。” 既然说到这个,他便问在场的人,大家都喜欢什么学科。 康山自然是工程技术,小桃喜欢天文,金凯风喜欢地理,还有两人犹豫不决。 何江看向小荷,自己先开口,“我最想学的是农学和经济学,一个是因为我自身便是农人,想看看这门课会教些什么;另一个是我一直关心的问题。可惜公子没有开设这两门课。” 何江颇为遗憾。 应元正也觉得可惜,他看向范德明,“范老师,你也看见了,特罗洛普先生什么时候来?” “会来的,会来的。”范德明只能这么说。 一听有老师会这个,何江便赶紧向范德明询问详情。 应元正问小荷,“你想学什么?” 小荷轻声回答:“……医学。” 好啊,医学也好啊!大家都这么爱学习,应元正也燃起了斗志。 “你们不用担心,我一定给你们挖几个这样的老师过来!你们只管用心学习!” 应元正回头看向范德明,“范老师,你看……你还有没有朋友……” 范德明见状连忙摇头,“我没有这方面的朋友。不过耶稣会的传教士中有很多精通西方医学的人,也许你可以考虑他们?” 传教士…… “那他们愿意授课吗?”应元正问道。 范德明摇头,“他们的教学方式主要是师徒传承。” 那就有些麻烦了。 范德明看着他,严肃地说:“医学研究需要对人体进行解剖等操作,必要的话,人体器官还要……这一点与你们的传统观念不太相符。” 应元正只想到了药物,差点忘了这个。那这事只能先放着了,但他承诺会为格致院引进一批医学书籍,以便大家先行了解相关知识。 该说的该看的都做完后,应元正先回了黄氏商铺。他总算是有时间了,便让小安将之前买的可可豆拿一磅出来,然后问系统怎么做? 系统告诉他,当前时代的巧克力是一种饮料,而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固体糖果。 ‘……那如果我做成固体的,会很难吗?’ 【非常困难,固体巧克力的制作需要将可可脂与可可粉分离,并重新混合。这个时代的技术无法高效提取可可脂。】 他本以为无法高效,那就是能做,系统却说成品会粗糙易碎,不易保存还容易变质或者融化。 那就没有必要了,他决定先制作一杯巧克力饮料。 第一步是烘培可可豆。 ‘系统,你以前的那些宿主,都是怎么度过这些时间的?不可能真的一心只完成任务吧?他们没有迷茫或者是累的时候吗?’ 应元正这几天就很累。 系统沉默片刻。 【他们也有自己的爱好,毕竟人长时间只专注于工作,是会崩溃的。】 ‘比如说?’ 【去妓院。】 ‘……还、还有呢?’ 【养花,经商,骑马,狩猎,做美食,做毒药,赌博,养面首,去妓院。】 ‘……’ 【宿主,我觉得你的爱好也不错。】 ‘你是指?’ 【针绣蕾丝。】 ‘我tm又不能穿,这算什么爱好!’ 应元正用力地砸着可可豆,这一步需要取出里面的可可仁。 【收集也是可以当爱好的。】 ‘你看我这性别能收集吗?’ 【……】 系统深吸一口气。 【那宿主,你可以养花,经商……】 ‘花养不活,已经在经商了,骑不了马,不喜欢狩猎,美食我不就正在……’ 【那咱们就做美食。】系统打断他。 【做巧克力,做甜甜的巧克力,只为取悦自己,不为他人,也不为赚钱。】 应元正研磨的手停了下来。 【不必在意他人眼光,只为自己开心,这就是最好的爱好。】 望着碗里逐渐成型的巧克力酱,应元正涌起一丝感动。 ‘系统,谢谢你。你说的对,我决定了!我要做巧克力!……和收集蕾丝!’ 【……】 第70章 来了 他决定让自己活的开心一点。男人不能喜欢蕾丝?当然可以!没有不可以的! 心态开阔之后,原本枯燥漫长的研磨过程也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一直注视着他的刘健和小东儿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地离开。 应元正将精心研磨好的巧克力酱倒入热水中,然后用小火慢慢加热,并依次加入了糖、蜂蜜以及肉桂等调味品,最后用木勺不断搅拌,直到混合物变得均匀且顺滑。 他其实更想加入牛奶的,可惜这里没有。 最后他用纱布过滤了一下,并尝了一口,这种味道和现在的热巧克力很不一样。它有着浓郁的可可香,微微的苦涩和一丝辛辣,加上多种调料,风味层次丰富多变。 不来这一遭,他还尝不到这种饮料呢。 次日起床洗漱后,应元正开始尝试做固体巧克力,接着11点,他准时来到学堂门口观看抽签仪式。 这次他身边跟着小东儿,两人看着眼前人山人海的景象,有些发愁。 “怎么回事?我记得你本子上,没有登记这么多人啊。”应元正问道。 小东儿苦笑着,“有很多无关人士来看热闹。” 抽签的方式很简单,一个伙计当众在三张小纸片上用炭笔画上黑点,只有抽到有黑点的纸片才算中签。 每有一个人上去,围观的群众就爆发出热烈的讨论,别人抽签的时候,他们比抽签的人还紧张。 最终被抽中的三人都是女孩,也是因为登记的人里,女孩最多。 很快就有不满的声音响起,要求替换其中一名女生,改成男孩。 “女人读书有什么用?纯粹是浪费钱!” “全是女的也太奇怪了吧?” “其实这所学校本身招收这么多女的就很不正常。” “对啊,对啊。” …… 台上的伙计拍了拍桌子,“各位!在场所有人都能看见,这个签是你们自己抽的!抽不中那就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怪不了别人!” 他这句话让下面的人憋着一股气,但又无法反驳。 “这人谁啊?”应元正昨天回来忘记问了,没想到今天也是他负责。 小东儿回答,“是李氏商铺伙计李常,他们家就是顾承志找来负责制作铅笔的商家。” “只是普通的伙计?” “好像是老板的弟弟。”小东儿大概知道应元正要问什么,“李家这位老板我见过,今年才19岁,而他这位弟弟今年15。” 作为老板也太年轻了。不过他只要铅笔厂能开起来就好,老板是谁不重要。 接着人群中有人询问,他们什么时候再次招人。 李常告诉他,等通知。 抽中签的三人及其父母进了学堂,应元正与小东儿则绕到后门进入。两人穿过范德明的家,来到学堂的花园,正好看到签约结束的一幕。 三对父母含泪叮嘱孩子要好好听话,接着放下包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令人意外的是,三个女孩只有一个哭了,另外两个默不作声。 范德明回头看见了应元正,他给三个孩子介绍,“这是黄老师,教授工程技术。” 三个孩子听不懂后面的工程技术是什么,但知道眼前这个只比她们高半个头的人是她们的老师,便怯生生地问候道:“老师好。” 应元正微笑着点头,“先进来吧,我们一会儿安排宿舍。” 何江、金凯风、小荷、小桃都在讲堂坐着,还有小东儿说的那对兄妹,正缩在角落。 应元正提议大家互相介绍一下自己。何江便从自己开始,后面便到了那对兄妹中的哥哥。 “我叫郑睿才,今年八岁。” 他妹妹站在他身后,“……我叫郑采文,今年七岁。” 应元正之前了解过这对兄妹,他们的名字是由父母花钱请一位读书人取的。他们原本的家庭并不贫困,但不幸的是,他们的父母在一次出海后便失去了联系。 随后就是眼前的三个小孩子,最左边叫小草,中间的叫小翠,右边的叫小鱼。 现在在场一共有六名女生,反正房间有空,“那先三人住一间,房间你们自己选吧。” 他看向何江,“上面都是女子,你要不还是……” 何江点头表示理解,“那还是算了。” “那郑睿才就住我们商铺。”对方听到要和自己的妹妹分开,犹豫了一下才点头。 定下来后,他就让小桃和小荷去安排,“你们俩晚上来找我,我有话要说。” 两人表示明白,便带着另外四个女生上了二楼。 范德明拿出一个课表给他,他们的学院直接使用星期制度。每周上午教授识字课,下午是各个学科,而他的课排到了周五下午,每周休息一天。 他们还请了厨娘,提供一日三餐。这也是小东儿最反对的地方,他认为提供两餐即可。 应元正便把自己的月例银拿出一百两,当学院的伙食费,如果不够,就再拿一百两。15个人加2个老师和厨娘,就算30个人一个月应该也够了。 小东儿连忙说自己并非不愿意出这个钱,而是怕这群孩子会将食物打包带走,回家交给他们的父母。 “嗯?”这还是应元正第一次听说,“父母都这么对待他们了,他们还……” “天大地大,父母最大。只要他们的父母知道这里食物充裕,一定会来学校找这些孩子要吃的。她们又太小,无法反抗。”小东儿叹气。 “让厨娘们告诉这些孩子,任何食物不能打包离场,只能在食堂吃。同时告诉门房,不允许任何家长进入。”这是他能想到的补救办法了。 提供饮食是他们的一个宣传手段,但这些吃的是他准备给孩子们的,又不是给这帮父母的。 应元正接着问,“你通知王爷那边的人了吗?明天就开始上课了。” 小东儿点头,“他们早就到了,只是孙大人在负责。” 两人从大门离开,和门房打了声招呼,毕竟以后应元正还要来上课。门外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李常正神色严肃的和旁边的伙计交谈什么。 小东儿朝他走去,“怎么了?” 李常看了他一眼,“官府的船到了。” 小东儿不解,“官府的船?” “朝廷派来运送红衣大炮的船。” 小东儿和应元正交换了一下眼神,“是谁负责的?” “听说是游击将军赵云鹏。” 小东儿神色一变,带着应元正赶紧离开。 “这人是谁?很厉害吗?”应元正开口问。 小东儿回答,“重要的不是他厉不厉害,重要的是他姓赵。” 应元正愣神的时候,系统告诉他。 【宿主,太后就姓赵。】 第71章 改革 “他们怎么这么早就到了,林明达还没来呢。”应元正有些着急。 巴纳德的设备还没运到,现在朝廷的船先来了,那他们怎么把东西运进来啊。 小东儿说道:“或许是提前过来等待。按照这个时间点算,林明达应该也快到了。” 应元正在铺子里来回踱步,他现在很想让孙使问一下王海龙,东西还要多久才到。但这个时候王海龙应该在海上。 就在他焦虑的时候,孙使让人传了一封信回来,里面先是说王爷那边的人明天就会去学院上课。然后让应元正这几天尽量呆在一个地方,不要出去;最后让他不要担心,说设备肯定能到。 应元正松了口气,但也没完全放心,于是拿着今早敲出来的可可仁坐在院子里慢慢地研磨,等着最新的情报。 另一方面,昌弘济还在操心那群人的真面目时,突然收到了周应泰的消息,说游击将军赵云鹏已经抵达珠海港口。好在,昌弘济来的及时,对方刚从一艘小船上下来。 “赵大人好。”昌弘济恭敬地行礼。 赵云鹏却皱着眉头,颇有些不满,“不是说了不需要特别接待吗?” 昌弘济连忙说:“没有接待,就下官一人。” 赵云鹏看他没有穿官服,便无视了他身后的两名小吏,径直从港口穿过去。 昌弘济赶紧跟上,他也不敢靠的太近,怕对方不喜欢。 “最近这里有什么事发生吗?”赵云鹏问道。 最近发生的大事,那就只有之前海盗袭击仓库了。但昌弘济不想说,他看向身边的小吏,对方低着头想了片刻,“其实午时那会儿就有一件。有人开设了一家私塾,教授西学,学生要抽签才能进去读书。” 赵云鹏停下脚步,“西学?有向官府申请吗?教学的内容有审核过吗?” 昌弘济低着头,他不知道这件事,只能把目光看向一旁的小吏。 “办、办理这个书院的人是个荷兰的学者。” “荷兰人?他们不是和葡萄牙不和吗?”赵云鹏更觉得奇怪了,“这书院叫什么名字?我们去看看。” 昌弘济可不想一来就给对方留下自己对事务一无所知的坏印象。 “可能是因为这位学者与耶稣会成员关系较好。而且,既然这是私塾,我们这边也不便过多干涉。” 小吏赶紧补充道:“是这样的,而且这个学院还要收取20两的学费,如果没钱还需要签订契约,等学完后要帮他们工作还钱。” 赵云鹏露出一脸嫌弃的神色,“看来背后是那些商人。” “是的,而且愿意签约的大多都是女孩。” “那就不必去了。”赵云鹏挥挥手。 昌弘济松了口气,要是真去了还发现点什么,那就是他的责任了。 “赵大人,不知林大人什么时候到?”昌弘济小心地问道。 赵云鹏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让他在门口等着。 昌弘济一抬头,发现他们竟不知不觉到了总督府。 崇治帝端坐在御书房中,首辅大臣赵世贤则静静地站在他的对面。 这几天,该查的事他也查出来了,他将手里的奏折拿给赵世贤,“看看。” 赵世贤低着头接过,不出所料,里面记录了户部和工部近几年的开支情况。赵世贤翻完了,也没发现关于自己和陈明礼的信息。 他不动声色地说道:“这开支确实是大了些。” 崇治帝是有些怒气的,他派人调查两人的情况。他手下的这些官要真的清清白白,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但两人却没有向国库伸手。也就是说,国库的亏欠与他们无关。 那么陈明礼的20万两白银是故意向他要的,就是要让自己查他们。 “这么多不满,你们当时为什么不说?”崇治帝盯着他。 赵世贤跪下,“回陛下,臣当时有上过奏折,可陛下并没有放在心上,是陛下选择了忽略。” 崇治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赵世贤摘下自己的乌纱帽,轻轻放在一旁的地面上,“臣做到了臣的本分,可陛下没有做到陛下该做的事。” 崇治帝愤怒地拍案而起,“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姓赵,就可以这么跟朕说话?!” 赵世贤依旧趴着,“臣如此直言,不是因为姓赵,而是因为臣是皇上亲自任命的首辅。” 崇治帝盯着他好一会儿,胸口剧烈起伏,最终长叹一声,“……你以为朕不想解决吗?可朕已经剥夺了他们的权利,如果再不给他们钱,那要他们怎么过?” 赵世贤回答,“既然宗室成员不能参加科举,不能经商,皆因其身份特殊,那就允许他们降为平民。” 崇治帝震惊地看着他,“你让他们自愿放弃皇室身份?” “正是。这样朝廷便无需继续负担他们的婚丧嫁娶及生活费用,这便是臣想的开源节流里的‘节流’。” “那开源呢?”崇治帝问道。 赵世贤知道他会避开刚才的问题,并没有顺着他,而是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还可以降低他们的俸禄,他们的俸禄远高于普通官员,连最低的奉国中尉也有两百石。更不要说亲王,郡王的待遇了。” 崇治帝看着他不再说话。 赵世贤低着头,语气沉重地说道:“陛下,宗室俸禄在财政支出中的比例日益增加,去年几乎达到了四成。难道这在陛下看来还不急迫?” “现在最急迫的是北边的战事,这些问题可以稍后再议。”崇治帝转过身背对着他。 “正是因为北边战事急迫,臣才建议立即着手解决。这样能把省下来的钱用在军事上。” 崇治帝沉默不语。 赵世贤再次磕头,“臣食君禄,却未能为皇上分忧,这是臣的失职。臣愿辞去首辅之位。” 崇治帝愤怒地转过身,“你!”他知道对方在逼他做决定,他深吸一口气,“之前朕多次尝试削减宗室俸禄,但每次都遭到强烈反对,难以推行,这不是我不想,而是太难做到了。” 看着始终低着头的赵世贤,崇治帝走上前亲自将他扶起,“……罢了,先起来吧。” “陛下,这件事再难也必须去做。”赵世贤继续说道:“许多省份的财政收入已经不足以供养当地的宗室成员,地方财政甚至到了连赈灾资金都拿不出的地步。” 崇治帝叹了口气,“你想改是吧?” “……是。” 短暂的沉默后,崇治帝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把这件事交给你,你能做到吗?” “臣领命。”赵世贤再次下跪,随后从怀里取出一本奏折,递给了身旁的李公公,“这是臣等商量的开源方案。” 崇治帝露出一丝苦笑,“朕要是不答应之前的提议,你是不是就不会把这份奏折拿给朕看。” “……臣会留下这顶乌纱帽和这封奏折告退。” 崇治帝打开折子,简洁明了的两条法令映入眼帘。 摊丁入亩以及火耗归公。 “先皇废除了丁税,臣认为恢复它并无益处。还不如简化税收,将丁税摊入田赋中一并征收,以减轻农民负担,避免他们因为人口增长而担忧税赋增加。” 见崇治帝没有打断,赵世贤继续说:“将火耗纳入法定税收范围,由中央统一征收和管理,可以有效遏制地方官员随意加征的行为。同时,这部分资金可用于官员养廉银及地方公用经费。” 第72章 深意 这次高英华没等到夜深便早早来到了赵世贤的府邸,没想到这次陈明礼依旧比他先到,难道这两人早已开始密谈了? “怎么样?皇上同意了吗?”他一来就迫不及待的问。 陈明礼示意他稍安勿躁,“先坐。” 高英华皱着眉,“如果皇上不同意,那我就在朝堂上……” “好啦。”赵世贤放下手里的茶盏,他就喝了口茶,没来得及说话而已,这人怎么一点耐心都没有。 “皇上已将此事交由我们处理。明礼,你负责起草一份详细的计划书,到时候拿给都察院左都御史唐大人,请他在朝堂上提出。” “好。”陈明礼回答他。 高英华乖乖坐下,“那这件事由谁负责?得罪人的事,皇上是不会亲自做的。” “我来。”赵世贤开口。 高英华闻言,起身深深鞠躬,“既然是大人负责,那我就安心了。” “安心?”赵世贤笑道:“你都知道这是得罪人的差事,怎么能安心呢?” 陈明礼提议,“不妨让唐正一同参与进来,他言辞犀利,敢于直言。” “他没有这方面经验,这事也得和其他部门配合。”赵世贤垂着眼,“我打算……将二皇子拉进来。他身份特殊,能够代表皇室进行改革,可以减少宗室的阻力” 陈明礼有些惊讶,但旋即领会他的意思,“万一皇上或二皇子不同意怎么办?” 高英华也表示疑虑:“二皇子自己就是郡王,他会同意削减自己?” 赵世贤目光坚定地看着两人,“二皇子之前通过缩减婚礼规模树立了榜样,只要他想继续展现其宽厚与节俭的形象,此次方案他必不会拒绝。” 随后他嘱咐高英华,“这件事由你提起。” 高英华点头,“是。” “那你先回去准备吧。”陈明礼挥挥手。 等到高英华离去,陈明礼才继续说道:“三皇子得知此事后,会不会也想要插手?他为人刚直,对这类事情尤为敏感,说不定会主动向皇上请缨,要求亲自处理此事。” “肯定是会的,但不用担心,就算他愿意,皇上也不会同意。毕竟,皇上不会让两个流着赵家血脉的人负责宗室事务。” 陈明礼缓缓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后说:“那要是二皇子做好了呢?或者说……他要是做不好呢?” 赵世贤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若是失败,我们便来收拾残局;若成功,则必然得罪整个宗室。” 陈明礼笑着拱手,“大人说的对。” 赵世贤微微一笑,“我已经想好第一个要处理的对象了,相信二皇子也会愿意动手。” 陈明礼不用问,也知道他说的是谁。 应元正等到晚上也没有等来新的消息。倒是等来了何江,金凯风,小桃,小荷他们。郑睿才也跟着他们一起回来,这孩子见到他还会礼貌地说:“老师好。” 应元正点头,问他有没有不习惯的地方。郑睿才表示一切安好,还特地感谢何江为他讲解了很多事情。 应元正能看出来,他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 小桃,小荷则回来收拾物品,准备明天就住到学堂去。 “少爷,你要给我们说什么?”小桃找到他。 应元正还没开口,一旁的刘健抢先一步说:“少爷,你不说她们……不会住到学堂去吗?” 应元正一愣,他什么时候说过?他当时说的难道不是其他人随意吗? 小荷听出了意思,“我们要住哪里,和你有什么关系?” 小桃听小荷这么一说,也反应过来,“就是嘛,少爷已经同意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刘健尴尬地站在原地,只能低声嘀咕,“我只是问问……”接着他便站在原地不走了。 小桃看不过去了,“你干嘛?” 刘健指着应元正,“少、少爷有话说。” “那不然呢?”应元正无语了。 “我……我也有话说,但少爷先。”刘健无视了他的话。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真想将他赶出去。 小桃见应元正迟迟未开口,便忍不住催促道:“少爷,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应元正看了刘健一眼,清了清嗓子,“其实……我是担心你们两个的安全。”他语气变得严肃,“虽然学堂有门房看守,但……” 小桃没想到是这个事,她笑着说:“少爷不用担心,学堂里还有范老师呢。” “我就是担心这个。”应元正看两人表情有变,忙说:“我不是说范老师是坏人,而是你们要有防人之心。” 小桃9岁,小荷11岁,两个小女孩很容易对名气大的男性产生盲目的信任。 “我的意思是说……就……你们要注意……那个……” 看到应元正焦急得脸都红了,小荷替他说出了心底的话:“少爷是说要注意女子的……安全。” “对!就是这个。”应元正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明白,“名气,地位,财富,甚至知识都不能判断一个人的品行。你们要是单独在学堂住,就一定要对所有人保持警惕。” 小桃点头,“原来少爷在意这个,我明白了。” 应元正一看就知道她不明白,但好在有一个懂了,那他的忠告就传达到了。 小荷郑重地朝他行礼,“多谢少爷指点,这些话我们一定铭记在心。” “……嗯,那要是万一,就是万一遇到那个……不好的事,请不要选择沉默,务必告诉我,我一定会帮你们!”应元正注视着她们的眼睛,认真地给出承诺。 小荷怔怔地看着他,眼睛突然红了起来,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这一幕,把三人都吓呆了。 小桃迅速拿出手帕,轻轻挡住小荷的脸,“小荷?怎么了?” “……没事,刚才……有只虫子飞进眼睛里了。”小荷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 为了缓解眼前的局面,应元正转向刘健,“你不是也有话要说吗?” 刘健看着应元正,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少爷……您能不能也住到学堂去?” 应元正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好好的单间不住,干嘛跑去合租? “这样我就可以去当门房了。”刘健攥紧了拳头。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很感动刘健的做法,便咬着牙说:“你现在也可以去!” 追爱就追爱,怎么能把他牵扯进来呢?他住的好好的。 “你为什么要来当门房?”小桃盯着他,听完应元正的话,她现在就很怀疑刘健。 “我……我是想保护你……们。”刘健结结巴巴地回答。 小桃的眼神更加困惑了,“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好心,现在突然……你……就是刚才少爷说的那种?”小桃一边谨慎地盯着刘健,一边拉着小荷步步后退。 看到这一幕的刘健,肉眼可见的萎靡下去。 第73章 削减 昌弘济清晨便已起身,简单穿戴整齐后,匆匆赶往客栈。 昨天他在总督府门外,等了半个时辰,他也不知道赵云鹏和佩德罗说了些什么。对方出来后,也没有透露一二,而是径直前往商业街参观各个店铺,随后又走访了多个工坊,最后甚至去了教堂与传教士交谈。 昌弘济完全没想到,这位将军比他想象的更务实,明明出身赵家,居然还这么敬业。只是逛到最后,也没去他准备的宴席,连他准备的住处也没去。 “大人,今天要去哪?”昌弘济问道。 赵云鹏看了他一眼,“你县衙里是没事情做吗?” 昌弘济赶紧说:“当然有事要做,只是大人的事更重要。” “不必了,你回去吧。”赵云鹏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昌弘济还能说什么呢?他想将身边的小吏留下来,对方也不要。他只能灰溜溜回了县衙。 转眼间,赵云鹏带着亲信就去总兵府找了周应泰。 周应泰很意外,“不知道将军……” “你再细说一下这里的海盗。”赵云鹏毫不客气的坐下,他昨天和葡萄牙总督谈过后,深刻的了解了一下这附近的海盗势力。 这里的海盗不止海龙帮一个。 赵云鹏听完他的介绍后说,“最近这段时间,恐怕要劳烦周大人与我一同行动,清除周边的海盗威胁。” 周应泰坚定地回应:“这是自然。” 朝会结束后,武安王应佑随同堂叔文昭王返回府邸。 进入书房,他重重的一拍桌子,“这唐正是越来越嚣张了,竟敢削减我们的俸禄,还说什么……什么……” 文昭王接着替他说完:“……对于那些无功无能、耗费国帑的宗室成员,允许他们自愿降为平民,自食其力。如此,既能减轻国家财政负担,又能让真正有才能的宗室成员脱颖而出,为国效力。” “对!就是这个!还是皇叔记性好。”武安王拍了拍脑袋。 “真是难为唐正了,没在朝堂上骂我们这些宗室是蛀虫。”文昭王笑道。 武安王凑近他,“皇叔,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谁有心思开玩笑了?”文昭王坐在椅子上,“唐正不是说了吗?如今国库空虚,财政负担日益加重,而宗室成员日益庞大,俸禄支出如流水般无止境。” 武安王刚想反驳,却被文昭王抬手制止:“这是皇上早就想做的,我们反对也没用,何况他说的也没错。” “可之前,你不还说……说什么……” 文昭王叹了口气,“宗室成员皆为皇族血脉,自古以来,享受俸禄乃是祖制,岂能随意更改?此举岂不是寒了宗室的心,动摇国本?” “对对对!就是这个!”武安王激动地来回踱步,“要我说,我们就参他以下犯上,竟然想让宗室成员都沦为乞丐。” “人家说的是平民。”文昭王强调。 “还不是一回事。”武安王不屑地说。 文昭王瞥了他一眼,“你参也没用。刚才在朝堂上,只有吏部尚书梁辰为我们说话。户部尚书陈明礼甚至公开了我们的俸禄数额,其他官员听完,哪里还会支持我们。” 武安王停下脚步,突然问道,“皇叔,他们的俸禄真的连我们最差的奉国中尉都不如吗?” 文昭王沉默片刻,“是。” 武安王心里刚升起一丝同情的苗头,突然想到对方想要削减他的俸禄,便愤怒地说:“那是他们的问题。自己不往上爬,反而嫉妒我们俸禄高。人家首辅赵世贤的俸禄也不少,怎么不去怪他?!还不是自己不够努力!” 文昭王默默喝了一口茶。 武安王一把夺过他的茶盏,“我的好皇叔,你就不要再事不关己了。” 文昭王也没有生气,“这事皇上很明显已经定了,不仅让赵世贤负责,还让贤郡王协助。我们说什么也没用。” “那就这么算了?”武安王停下脚步,“对了,我们可以像之前一样,找大伙一起闹去。” 文昭王指着门口,“你去试试。” 他犹豫地看着门口,又转向文昭王,无奈地说道:“皇叔……” “你省点力气吧,他们肯定已经在暗中商量好了。皇上让我们今天上朝,也不过是做给我们看的。”文昭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说:“只是我有个疑问,为什么工部侍郎高英华要让贤郡王参与进来,这事吃力不讨好,对贤郡王有什么好处?” 武安王指着外面,冷笑一声,“还能是什么,还不是想让自己的名声更好。大皇子现在去了北边,听说还成功阻止了一场小规模袭击。要是真让他打了胜仗,二皇子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声望岂不是被压下去了?” 文昭王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 武安王坐不住了,“皇叔你不去说,那我自己去,我就不信我这个侄儿不给我面子。” 看到他离去,文昭王将自己的幕僚叫了进来。 “你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马先生。” 幕僚弯着腰,当他抬头时,可以看到只有一只眼睛完好,另一只眼则是一片浑浊。 “根据王爷的说法,唐正的这个方案,其实是留了出路的。” 文昭王点头,“我也觉得。以前是不准宗室子弟入朝为官,而现在却允许真正有才能的宗室成员为国效力,我可以理解成他愿意开放科举给宗室子弟了?” “这也算是一种妥协。之前削减方案没成功,是什么都没给。而现在则是愿意分享部分权力。”马先生用那只混浊的眼睛盯着他,“这个方案对我们非常有利,王爷不应该反对。” 文昭王叹了口气,“但我担心那些宗室子弟会让我出头,你也看到了刚才那位的情况。就因为我年纪最大。” “要让宗室不找您麻烦,也是有办法的。” “哦?说来听听。”文昭王看向他。 “王爷在朝堂上说的话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他们知道您是反对的。接下来王爷要入宫面圣,但目的不是去闹事,而是表明对皇上决定的支持。出来后,王爷只要保持沉默,闭门谢客即可。” 文昭王眼前一亮,“这样他们就会以为我不出面是因为皇上警告了我?” “是的,陛下不愿意负责这件事,他就不会主动提起。即便有关您的言论流传出去,只要不是皇上亲口所说,您便无需承认。” “妙哉,妙哉!我马上进宫!” “王爷请留步!” 文昭王停了下来,转身问道:“马先生,还有什么要提醒的吗?” “王爷转变得太快会引起皇帝的怀疑。不如等到明天再行动。今日说不定还有其他宗室成员来找您商议,这样您明日进宫只会更加名正言顺。” “好。”文昭王笑着点头,“得遇马先生,实乃人生一大幸事。” 马先生恭敬地鞠了一躬,“能遇到明主,也是我马某人的荣幸。” 第74章 处理 崇治帝注视着眼前的儿子,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是不是很疑惑我为什么同意了高英华的提议?” 二皇子应永年恭敬地回答:“儿臣觉得高大人说的对,由皇室成员出面处理此事,可以减少很多阻力。父皇会同意在情理之中。儿臣也知道父皇一直为国库的事情忧心,能为父皇分忧,是儿臣应该做的。” 崇治帝笑着点头,“我还怕你不愿意呢。” “儿臣当然愿意,儿臣还准备从自身做起。郡王的俸禄有数千石,儿臣愿意率先削减自己的俸禄以作表率。” 崇治帝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有你这样的儿子,朕也放心了。宗室的那些人要是闹,你可直接处置,不用过问朕。” “是。” “记得与赵大人仔细商议,朕就将这件事交给你了。” 二皇子稍显犹豫地问道:“那靖北王和平南王那边该如何处理?” 崇治帝沉思片刻后答道:“当前正值战时,靖北王的事可以往后推,但平南王的问题则需按规处理,不可姑息。” 二皇子点头,“儿臣明白。” 将人送走后,崇治帝起身准备去太后的寿康宫。没想到一出房门便发现有人在外等候。 “父皇!”三皇子激动地迎上去。 崇治帝仔细打量了他一眼,“进来吧。” 他刚一坐下,三皇子便跪下,忍不住说道:“父皇,儿臣也想尽一份力。还请父皇准许儿臣协助。” 崇治帝示意他起身,“朕知道你会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崇治帝看着手里的奏折说道:“但是,不行。” “父皇,为什么?” “因为你并不适合此事。要是让你做,你肯定大刀阔斧的把所有宗室的俸禄砍半,将那些不学无术的子弟都贬为平民。” 三皇子缓缓说道:“……这有什么不对?” 崇治帝叹了口气,“这样做会得罪许多人。唐正提出的方案是让宗室成员自愿降为平民,而不是被强制贬为平民。” 三皇子没有一丝犹豫,“只要能为国家谋利,为父皇分忧,儿臣愿意做这个恶人。” “如果只是得罪人,朕有什么可担心的。”崇治帝指着他,“但朕要的是把事做好!你这样能把事做好吗?” 三皇子默默地跪倒在地。 崇治帝轻轻说道:“你好好看看你二哥是怎么做的吧。” 将人赶走后,崇治帝来到了寿康宫。 赵太后没有看他,而是盯着手里的佛珠,“我听说了。” 崇治帝坐下,缓缓说道:“这事……也该做了。” 赵太后抬起头,“那外戚们又该如何安置?他们可也是靠朝廷供养的。” “这事儿臣已经交给赵世贤和永年了,由他们负责。”崇治帝笑着说。 赵太后挑了挑眉,“赵世贤?永年也参与了吗?” 崇治帝点头,“这事还是赵世贤提起的呢。” 赵太后顿了一下,“……那应无极呢?他正在前线对抗后金,你要在这时候动他?” “不,他……我会放到最后。最近天逸做的不错,要是这次立功,我打算让他接管那个地方。” 赵太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道:“……靖北王并没有做错什么。” “儿臣知道。”崇治帝点头。 这么多年来,靖北王一直在边境兢兢业业地防御后金的侵扰,事无巨细向他汇报。他派出去的探子也告诉他,靖北王一家作风清廉,家底清白,是所有王爷里……最穷的。 “儿臣对待他不会像对待应昌和那样。”崇治帝缓缓说道。 赵太后点头表示赞同,“那好,我之前便打算将青儿嫁给他的孙子应志。收回封地后,便让他们回京吧。他们也该享受一下了。” 崇治帝笑道:“这不错。去年我还见过应志,已经14岁了,骑术与皇叔一样出色,性格还谦逊。” 赵太后笑着点头,“那便尽快定亲吧。” “儿臣也是这样想的。” 应元正等了好几天,他很确信当时说好的10天已经过去了。而且最近海上炮火连天,他是真的担心啊。 更重要的是孙使最近也没有回过商铺。 “少爷要出发了吧?”小东儿过来,将应元正要的东西放在地上。 今天是周五,下午有一节他的课。 “嗯。”他刚伸出手,刘健就抢先一步。 “我来,少爷不用亲自拿这些东西。” 这人最近变得特别消极,不仅是因为上次小桃说过他,还因为后面他收到一封信,虽然不知道内容,但刘健再也没说过要去当门房了。 为了避免引人注目,两人还是绕到了后门进去。最近按照孙使的建议,应元正都待在商铺里,没有来学堂看过。 这次,他特地挑选在中午时分,为的就是去食堂检查厨娘们准备的伙食。 食堂不大,他一进去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少……” 小荷急忙打断了小桃的话,“黄老师!” 应元正点头,认识他的也纷纷向他打招呼。 小桃背后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脸蛋圆嘟嘟的小女孩吸引了他的注意。这应该就是顾承志的女儿了。 “……黄老师好。”小女孩从小椅子上下来,自我介绍道:“我叫顾越。”然后恭敬地行礼。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可很快,对方就盯着他转圈,应元正问道:“怎、怎么了?” “小姑说老师的心算很厉害,父亲让我好好跟老师学,以后要赢过小姑。” 小姑?说的是顾瑾安吧。 “嗯,老师看好你。”应元正笑着鼓励。 对方也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应元正忍住了捏她脸的冲动。 他视线一转,注意到了王爷派来的那五个人。这三男两女察觉到他的目光,整齐划一站起来,声音洪亮地问候道:“黄老师好。” 【乖乖,这是从哪个军营里拉出来的。】 他觉得系统说的对。这几人行为严谨,不仅衣服颜色款式相近,就连吃饭也聚在一起,显得格外整齐划一。 周围的其他人好像已经习以为常,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 小桃悄悄把应元正拉到她们的桌子边,“少……黄老师,他们一直都这样,最开始还把范老师吓了一跳。” 应元正用扇子遮住半边脸,“他们学习怎么样?” 小桃掰着手指,“读书识字都会,还会葡萄牙语和拉丁语,算术也不错。” 这是精心培养的啊。 “我知道了。”应元正说道。他看向眼前的伙食,五人一桌,两荤两素一汤,看起来还算不错。 他继续小声问道:“菜怎么样?” 刘健默默地蹲在后面看着他们俩,应元正稍微拉开了一些距离。 小桃凑过来说:“胡大娘的手艺很好,黄老师要不要试试?” 应元正摇头,他是吃了过来的。 和小桃,小荷一起吃饭的是那三个瘦小的小女孩。看到应元正来她们这桌后,就缩着头,也不敢再夹菜了。 应元正赶紧离开,“那我们先去讲堂等着,你们慢慢吃,不要急。” 看刘健还站在原地,他一把拉上对方就出去了。 第75章 好消息,坏消息 讲堂内设有二十张座椅,由于上课人数不多,便让大家随意坐。几个小个子都选择坐前面,只有何江和那五个人坐在了最后两排。 应元正还是第一次给人正式上课。他让刘健将带来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一个辘轳和一杆秤。 他用这两个生活中常见的东西,来向学生们介绍了杠杆原理、轮轴结构以及力矩平衡的概念。 课程的后半段,他拿出自己画的图纸,将其暂时固定在后面的墨板上,并告诉他们,他画的这个东西,他们学堂里也有。 康山一下反应过来,“是钟摆。” 应元正点头,这是他之前买的几个钟表之一。 他让康山把钟拆开,康山犹豫了一下,应元正说:“别怕,又不是装不回去。” 康山这才放心的拆卸,拆卸后能更全面的看到里面的结构,应元正一边对照图纸,一边对着实物讲解原理。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接近下午五点,他还留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提问。因为图形相较于文字更容易理解,课堂气氛十分活跃。 最后他还留了一个简单的作业,要求学生画出自己课桌的三视图。 “大家不要担心画的不对,没有人一开始就能掌握技巧。只要不断修正改进,自然会越来越好。这张图我会在下周检查,大家也不用过于着急。” 下课后,住宿的大家都忙着去食堂就餐。因为应元正规定过,不能将食物带离食堂,错过这个时间就没有吃的了。何江和金凯风很喜欢胡大娘的伙食,也去了。 于是他和康山留了下来,将钟摆重新装好。 “这个也不难啊。”虽然应元正是第一次装,但画了这么久的结构图,他也能在完全不靠系统的情况下,一次性成功完成。 “那个……”康山面带愁容地看着地下,“这……怎么办?” 应元正低头看了看多出来的螺丝,又抬头确认了正常运转的钟摆,“^……以后再说吧。” 将螺丝交给康山后,应元正就回了铺子。趁着现在街上还有人,他离开才没那么显眼。 他回来后不久,孙使也回来了。 “孙大人,你总算是回来了。”应元正很激动,“设备怎么样?” 孙使擦了擦汗,一口气喝光了应元正放在一旁的茶水。 “……公子,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两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个?” 应元正有些疑惑:“通常不都是一个好消息配一个坏消息吗?” 孙使没有回答他,而是自顾自的说:“好消息是设备已经到了。” 应元正心里一阵激动。 “坏消息是,东西是拆开运进来的。由于赵云鹏联合周应泰正在进行巡逻演练,王海龙的船不敢轻易出现。这些设备又是从荷兰买的,无法通过葡萄牙的船只进来。不得不拆开运输。”孙使皱着眉。 应元正在心里问道。 ‘系统,能装好吗?’ 【当然!我是谁?保证不会留下一颗螺丝。】 ‘……’ 应元正自信地拍了拍胸脯说:“没问题,我能装。东西已经到了吗?” “都到了,所以我才敢这个时候现身。”孙使连忙把小东儿给他倒的第二杯水也喝了。 “全都拆开了,巴纳德没说什么?”应元正不相信这是王海龙自己动的手。 孙使解释,“王海龙很不满,要取消他三个月的商旗。巴纳德不愿意吃亏,但当时是他自己说的送到珠海城来。最后两人商议了一下,王海龙再补了他两个月的商旗,这设备就算卖给我们了。” “真的吗?!”应元正眼睛一下就亮了。 孙使点头,“是真的,但对方也说了一些注意事项。比如说再次组装可能会出现精度、螺丝复位、炉膛密封之类的问题。” 【确实,这是没办法避免的。】 应元正马上又坐下,“难怪他们会选择把这个卖给我们。” “商人嘛,吃亏的都是少数。不过我相信世子和康山一定能够成功复原。” “那我明天就去工坊查看情况。”应元正说道。 孙使点头,“我来就是这个目的,新的工坊得由我带你去。” 应元正开心地连连点头,突然想起一个事,“那另一个坏消息是什么?” “皇帝已经批准了削减宗室俸禄的方案,王爷可能是首批会被针对的人之一。” 应元正小心靠近他,“王爷……要没钱了?” 孙使白了他一眼,“那还不至于,只是明面上能用的钱不能太多。” 应元正沉默片刻,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的事……不都是暗地里进行的吗?”他的事都见不得光。 孙使略一思索,“那……那……确实。” 应元正松了口气,这算什么坏消息,对于国家这是好消息。 当晚,在皇宫御书房外,武安王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皇兄啊!我是你的弟弟啊!你怎么忍心看我饿死啊!” 一旁的李公公不停地劝诫他,“王爷,请您冷静。皇上不管这事,你应该去找赵大人。” “赵世贤只会用废话搪塞我!侄子不见我!连皇叔也不见我!皇兄啊,弟弟只有你了!你见一见我啊!”武安王捶着胸口。 御书房里崇治帝太阳穴突突地跳。 “皇上,切勿为此事太过烦心。”陈明礼安慰道。 “是啊,是啊。武安王一直如此,只要不予理会便好。”礼部尚书傅雨伯附和道。 崇治帝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奏折重重地扔在桌上,“还没削到他身上,就开始叫!哪里有个当叔叔的样,连在北边的大皇子都知道这事难做,主动申请削减俸禄!他倒好,天天在外流窜,集结一帮宗室子弟,和赵世贤他们对着干!” 崇治帝越说越气,“找朕!找皇叔!找贤郡王!还让王妃找到太后那去了!还有谁他不敢找?!” “皇上息怒。”傅雨伯赶紧说,“武安王又不是近来才这样,一旦他知道事情无法挽回,自然会放弃。” 崇治帝捂着额头,他最近生的气是越来越多了,这朝廷内外没有一个人、一件事省心! 陈明礼沉思片刻后开口:“皇上,依臣之见。不妨趁此机会推动两项新的政策。” “不可。”傅雨伯反驳他,“当前局势已然动荡不安,若再推行新政,恐怕……” “此言差矣。”陈明礼立即回应,“正因众人目光皆聚焦于削减宗室俸禄之上,此时推行新策反而不易引起过多恐慌。皇上,即便火耗归公可以暂缓实施,但摊丁入亩不能慢,国库……等不了了。” 第76章 到了 崇治帝沉默片刻,“那这个新政,你们觉得应该由谁来负责?” 赵世贤现在主要负责宗室那边,户部和吏部也需要一起协助。崇治帝便将目光投向一旁的礼部侍郎傅雨伯。 傅雨伯立即回答,“陛下,臣愿意承担此重任。” 崇治帝再次陷入沉思,既未表示同意也未拒绝,只是平静地说:“先退下吧,让朕再仔细考虑。” 随后,两人恭敬地告退。 当他们走出殿外时,发现武安王正跪在门外,纹丝不动、一言不发。二人走近一看,竟发现他已经打起了呼噜。 李公公安排的轿子很快便到了,侍卫们小心翼翼地将武安王扶上去,送回了家。 目睹这一切,二人也只能轻叹一声,“辛苦李公公了。” 御书房内的崇治帝正揉着太阳穴,李公公进来汇报,“启禀皇上,已经送武安王回去了。” “嗯……” 李公公走上前,用熟练的手法为崇治帝按压头部的穴位。 “皇上,还是歇了吧。” 望着桌上的奏折,崇治帝最终点头应允,“好……” 就在此刻,外面传来了呼唤声:“父皇,父皇还在吗?” 崇治帝瞬间锁紧眉头,眼里的怒气一触即发,他这些儿子们就不能有一天不烦他吗! 李公公小声说道:“是四皇子殿下。” “让他进来!”崇治帝倒想看看,这又是来做什么的。 四皇子端着一个盘子进来了,盘子上放着两个小盅。看到崇治帝一脸的怒气,他却依旧微笑道:“儿臣得知父皇近来操劳过度,特备枸杞乌鸡汤前来,补血益气,以慰父皇辛劳。” 崇治帝意外地看着他。 四皇子也没有多说,直接将其中一个小盅送到崇治帝面前。 打开盖子,热腾腾的乌鸡汤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其中点缀着几颗红亮的枸杞。他见四皇子手中还端着另一个便问道:“这个又是什么?” 四皇子笑着揭开盖子展示,“也是枸杞乌鸡汤,不过这一份是儿臣自己的。” 崇治帝眉头一挑,“你自己的?” “是,儿臣许久未能与父皇一同进餐了,实在是想念父皇,便带着鸡汤来找父皇了。”四皇子端着其中一个小盅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崇治帝凝视着他,再看了看手中的汤碗,缓缓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父皇,味道如何?”四皇子关切地说。 “怎么?这是你做的?”崇治帝笑道。 四皇子眼睛一亮,“父皇真厉害,连这都知道。” 崇治帝愣了片刻,随即笑着点头,“这汤不错,看得出你是用了心的。” “只要父皇喜欢就好。”四皇子高兴地回答。 父子二人平静地享用完这道汤品,四皇子便收拾东西离去,从始至终没有再说其他的事。 李公公送走四皇子后回到殿内,向崇治帝禀报,“陛下,燕柳已回,您要见吗?” 崇治帝点头,“见。” 不知是那碗汤的功效,还是体会到了父子情深,崇治帝感觉疲劳和烦闷都少了一些。 燕柳跪在地上,“陛下,臣回来了。” 崇治帝示意他起身,转身从书架上取出一封信,这是大皇子应天逸寄回来的,内容除了表明支持削减俸禄外,还详细汇报了靖北王领地的情况。 “皇叔封地内,没有多余的兵力吧?” “是,靖北王并没有余力养兵。” 崇治帝点头,“朕这位皇叔,当真是个好人。难怪能得到先帝的信任。” 燕柳接着说:“而且臣还得到消息,王爷请求削减俸禄的折子已经在路上了。” 听到这,崇治帝心里骤然轻松,“很好!皇叔待我如何,我亦当如此待他!” 崇治帝走到桌子边,提笔疾书,“李环,明早就把这个交给傅雨伯,让他据此拟旨。” “遵命。”李环接过纸条。 “关于后金方面的动向呢?张行说后金的大军没有出击,只是坚守两座城池。”崇治帝继续询问。 燕柳点头,“正如张将军所言,臣还观察到他们似乎正在加固城墙。” “修墙?” “正是。在一座城池驻扎这么久,已是罕见,还花时间修筑城墙。臣只能认为他们是准备打持久战。” 崇治帝皱着眉头,拿出北边的地图暗暗思索。 天还没亮,远在岭南的应元正便悄悄跟着孙使来到了新的工坊。 半夜三更的,大大小小零件铺了满地。孙使递给他一根蜡烛,一边帮他点燃,一边说道:“所有东西都在这儿了。” 应元正一边仔细检查这些零件,一边听系统的讲解。他还看到有些小零件上有米粒,孙使告诉他,“这些是藏在粮食袋里的。” 【宿主,看看这个地方。】 应元正便拿起蜡烛在周围打转,“孙大人,这地方原来是干什么的?” “这里原来是瓷窑。” 【那就可以用现成的高温炉,不用重新建造炉膛了。】 应元正便将系统的话复述了一遍,孙使点头说:“好,一切听世子的。” 【这样我们就节省了最耗时的部分。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水排会比欧洲的风箱效率更高。】 ‘你这不得建在水边?那也太显眼了,’ 【可以将水轮运转声伪装成磨坊的声音。另外,使用水力锤捶打金属会更高效,否则只能依靠人力。】 ‘……这个你打算伪装成什么?’ 【舂米的水碓。】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 ‘你是说在一个瓷窑里建了一个磨坊舂米?你觉得这合理吗?磨坊为什么要建在瓷窑里?给我一个完美的解释。’ 【……】 孙使看他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世子?” “我在想事情。”应元正打着哈哈。 孙使说:“我一会儿去找康山和叶老过来,等他们到了我们再继续……”话音未落,应元正就听到背后传来声音,把他吓了一跳。 孙使赶紧说:“应该是王海龙来了。” 果然,王海龙带着董州出现在二人面前。他朝应元正说道:“少爷,还记得我说过,要亲眼见到制作过程吗?” 应元正望着满地的零件,再回头看他。这是不是太着急了?这设备都还没装好呢。 “无妨,我就在这等着。”王海龙随意说道。 应元正没想到还有比他更着急的人,忽然间他灵光一闪,“难不成是之前说好的大型订单,巴纳德还在等着我们的货?” 王海龙看向他,“你东西都没做出来,用得着操心后面的事?”他接过董州递来的凳子,“你太心急了。” 应元正:“……” 应元正懒得和他说,转过身开始仔细挑选零件,着手组装弹簧锻造模具。 不一会儿,孙使带着康山和叶老来了,再加上王海龙。六人齐心协力,在短短一天之内便完成了设备的组装。途中,孙使还给大家买了吃食填饱肚子。 只是他们未曾料到,就在珠海关闸关闭的最后一刻,林明达一行人终于到了。 第77章 改良完成 孙使是在第二天才得知此事的。昨天他们六人都睡在了工坊里,他早上出门采购食物时,才听到这个消息。 林明达休息了一晚后,还没来得及去找人,赵云鹏却先一步找到他,并恭敬地行礼道:“林大人,日夜兼程辛苦了。” 林明达赶紧回礼,他之前并没有见过赵云鹏,这是第一次见。 “赵大人先到,可有了解到什么?” “关于交易的事,我没有过问,只是对周边海盗的情况做了一些调查。林大人是打算直接进行商谈吗?”赵云鹏问道。 林明达点头,“谈判越早完成,火炮就能越早运往前线。” 赵云鹏赞同道:“大人所言极是。” 随后,林明达偕同户部郎中蒋润、工部郎中杨新荣、游击将军赵云鹏、文书官谢诏前往总督府。葡萄牙总督佩德罗及秘书长卡洛斯、财政总管席尔瓦共同迎接他们一行。 因为战事紧急,林明达省去了寒暄直接进入主题:“总督大人,在之前的信件中我曾询问红衣大炮的价格,但您当时并未给出明确答复。现在能否告知具体价格?” 佩德罗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实不相瞒,我们与荷兰之间的战争愈发激烈,目前这种武器……难以出口。” 林明达眉头一皱。 杨新荣急切地问:“总督大人,这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如果不能卖,为何之前不说明?” 佩德罗伸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我们一直希望能与贵国保持良好关系。因此,当国王得知你们有意购买火炮时,还是同意了这笔交易。” 林明达很想说,一封信从这里寄到里斯本至少需要半年甚至更长时间,再收到回复可能要超过一年!他们这个决定也就这几个月的事,对方怎么可能发信去问葡萄牙国王。 他在袖中紧紧握拳,强压下心中的不满,“那么,每门红衣大炮的价格是多少?” “每门大炮300两白银。” 林明达沉默了,他就是因为预算这个事出发才晚了些,而走之前他们得到的预算也只有每门红衣大炮200两白银。 佩德罗缓缓说道:“这已经是我们的诚意了,在当前战时背景下,这些武器原则上是不出售的。” 林明达轻声说道:“我听说贵国希望传播天主教,我之前向皇上禀报。皇上也在慎重考虑此事,毕竟先帝时期,也允许你们在京传教了。” 佩德罗没想到,林明达会主动谈论这个事。 “那林大人认为此事还有希望吗?” 林明达点头,“我会再次上书给皇上,请示此事。” 听到这里,佩德罗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既然贵国有此诚意,那价格方面我们还可以进一步商量。” 林明达笑着问:“那总督大人得告诉我们,你们愿意给的最大让步是多少,我才好写进信里。” 财政总管席尔瓦回答:“请允许我们内部商议一下,明天之前给您答复。” 林明达点头同意:“好的。” 几人离开总督府后,立即遇到了昌弘济。昌弘济内心忐忑不安,他怕林明达也和赵云鹏一样,不需要他。 然而,林明达却主动询问起珠海城的情况,并接受了昌弘济准备的宴席。随后,他才以有要事需要商讨为由,前往了赵云鹏的住处。 此处靠近总兵府,由于赵云鹏最近一直与周应泰共同行动,选择这里居住更为方便。 “大人,这次户部给的预算是多少?”赵云鹏有些担心。 林明达看向旁边的户部郎中蒋润,后者缓缓回答:“200两。按照对方提供的价格来看,我们的预算可能……” 赵云鹏迟疑片刻,问道:“那皇上会同意他们上京传教吗?” 林明达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赵大人,上京和上京传教可是两件事。” 赵云鹏眼神一亮,也就是说筹码有两个。 “那陛下同意哪个?” 林明达摇头,因为这个结果崇治帝只与他谈过。 应元正几人,正在热火朝天的干活。燧发枪改动的地方较多,所以他还是按照第一版的方案为主体执行,去掉他故意弄上去华而不实的一些小修改。整体有两大改动。 一处就是击发机构,他采用了双簧联动击锤设计,也就是增加了一个辅助弹簧,确保燧石撞击力更稳定。 另一处是重新设计枪托的形状和尺寸,让它更符合人体工程学,更舒适。还可以用中国的硬木,代替欧洲的胡桃木,既能减重又防潮。 激发力度不均,重量大,都是之前孙使说过的问题。暂时改这两个也说的通。 荷兰卖给他们的高质量钢材是乌兹钢,这是从印度进口的材料,用来做核心部件。 应元正告诉康山和叶老,他们做不出来燧发枪的弹簧主要有三个原因:一是材料问题,二是弹簧片的设计。 虽然片状弹簧也能用,但耐久性不足。他们需要的是v型弹簧,能同时提供击锤的爆发力和耐久性。 此外,扳机机构所需的螺旋弹簧由于之前缺少材料导致钢丝粗细不均,但现在有了合适的材料和模具,经过几次尝试后便能成功。 第三个原因就是淬火工艺不同,欧洲采用油淬工艺,可以更好地控制温度并减少脆裂的风险。而他们主要用的是水淬,容易导致高碳钢开裂。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直接上手,应元正全程跟在他们身边。这也体现出来系统的好处,比如回火技术,依靠经验“看火色”的方法误差较大,即使是经验丰富的叶老也不能每次都精准把握。 但系统就能准确的观察出温度,再由应元正说出,令叶老和康山大为震惊。叶老甚至感叹他是天生的工匠,把康山吓得差点捂住老师的嘴巴。 仅仅一天,他们就成功制造出了燧发结构,而枪托部分则交给了董州负责。 应元正也是没想到,董州不仅擅长木工,还是个铁匠,还会修船。能呆在王海龙身边的果然不是一般人。 其他部件用的是之前那个工坊制造的零件,最后的打磨和组装交给了康山。就这样,在第三天,他们成功制作出了改良版的燧发枪。 王海龙配合着工坊中打铁的声音,进行了初步测试。枪整体的重量确实有所减轻,而且哑火的概率也降低了。 “我觉得可以再加个防水的设计,以免火药受潮。”王海龙建议道。 应元正点头,“好主意。” 王海龙注视着他,赞叹道:“少爷真是让人刮目相看。这些都是从书上学到的知识吗?” 果然会怀疑啊。 应元正指着脑袋,“一部分是从书里学来的,但新的想法是从这里思考出来的。” 王海龙想起了他办的学堂,突然明白了应元正的用意。 “那这把枪我就拿去给巴纳德看看。如果有具体的合作条件,我会派人通知你。” 应元正点头,“你去吧,我这边准备改进制造流程,再造几把成品出来。” 第78章 离开 就在应元正他们成功制造出燧发枪之时,林明达他们的商谈也结束了。 出乎意料的是,葡萄牙方面当天就给出了回应,派遣的代表竟然是费若望。 “总督希望能允许我们上京,价钱是每门大炮280两白银。” 林明达摇头,“价钱还是太高了。” 费若望笑着回答,“我知道,所以我为你们争取了更大的让步,每门270两白银。这几乎是我们能给出的最低价了。相应的我们的要求也只是上京而已。” 林明达有些意外,“你不打算传教?” 费若望苦笑了一下,“当然想,但在当前情况下不宜强求。对我们而言,这是重新开始的机会。无论需要多长时间,我们都将努力让崇治皇帝相信我们并非恶意之人。” 林明达看着他,“那如果我能向皇上,上书请求呢?” 费若望摇头,“总督大人说的话并非是谎话,我们现在确实处于战争状态,武器销售受到限制,出售20门大炮已是不小的数目。总督大人也没有得到国王的许可,这事……他们也尽力了。” 林明达知道费若望身后是基督会,是基督会为他们争取了一部分优惠。 他思索片刻,“那好,我会写信告知皇上,并等待皇上的指示。” 费若望点头同意。随后,林明达告知其他官员他需要单独与费若望进一步商讨细节,便起身一同离开。 在走向海边的路上,林明达率先打破了沉默:“好久不见。” 费若望看着他,“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林明达看着远方,“我们预算不够,虽然很感谢你的争取,但这个价格依旧……” 费若望很诧异,“据我所知,你们现在同样处于战争状态,理论上武器采购应该是最优先考虑的事项之一,怎么会出现预算紧张的情况?” 林明达不可能告诉他,现在这样是皇上和他故意做给户部看的,或者说做给所有官员看。 但国库空虚也是事实。 见林明达没有回复,费若望继续说道:“红衣大炮技术复杂,每门炮的成本便接近200两。能把价格压到这个水平,已经是我们的极限。” 林明达点头,身边有工部的人,他当然知道价格。 “我明白你的意思,那我也向你透露一些情况。皇上同意你们在京传教,并允许重新启用之前你们使用的教堂。只是这个价钱……还请你再想想办法。” 费若望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我再去试试。” 而新的答复,在次日上午来到。经过葡萄牙总督和教会的商议,决定将单价降到260两。 听到这一消息,林明达便点头接受了提议。户部郎中蒋润吓了一跳,刚准备开口。 林明达便对他们解释,“皇上已明确表示,此次谈判他愿意从自己的私库中拨出一部分款项,其余部分则由国库承担。” 听到这番话,蒋润迟迟开不了口,只能默默闭上嘴。 合同敲定之后,大炮的装载工作随即展开。根据崇治帝最初的计划,这些大炮将分两路运输,海路和陆路。 但赵云鹏在这时出示皇上手谕,宣布所有大炮都将通过海运直接运往前线。 林明达对此有些担忧,“这附近海盗众多,你有没有……” “我已经和周大人一起清除了附近的海盗,不足为惧。”赵云鹏回答他。 “那最大的海龙帮呢?” “自从我们开始演习以来,他们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赵云鹏自信地说道。 林明达眉头紧锁,“不可小瞧他们。” 赵云鹏反驳他,“我并未小瞧他们。” 从赵云鹏的眼神中,林明达看出有些事情不便直说,但他仍然有些担心,“不如用钱贿赂这些海盗,只要……” 赵云鹏猛地一拍桌子,“大人慎言!我们怎能花钱贿赂海盗?!” 看到赵云鹏摆出官员的姿态,林明达就知道他听不进去。不过对方既然这么有信心,那皇上肯定给了他不少支援。 “那好,剩下的事就交给赵大人了。” 赵云鹏点头并礼貌地向众人行礼,“待明日装载完成后,我便会先行一步离开。” 众人便提前告别。 林明达回到自己的住所,既然事情告一段落,那确实该考虑一下平南王的事了。 之前他对这桩婚事很不满,但听到皇上还称呼世子是‘自己的儿子’,他便觉得哪怕皇上不喜欢平南王,也一定是喜欢世子的。 便写了一封拜访信让自己的小厮送去。哪怕只是见见世子,回去后也能给皇上说说世子的近况。 第二天,也就是他来到珠海城的第三天,火炮装载顺利完成,林明达一行人前来送别赵云鹏。 远处的王海龙目睹这一幕,压低斗笠,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 应元正在工坊里继续努力,现在无论是欧洲还是这里,都没有明确用于工业的温度计。无论是谁都得靠经验。可他又不可能一直待在这,便想到一个简单的记录方式。 他用笔记下不同颜色对应的操作步骤,比如麦秆黄色代表低温回火,紫蓝色则表示高温回火。 文字其实也不容易分辨,他便打算回去之后调颜色,将颜色涂在纸上,封装起来挂在工坊里,让温度更直观点。 不久后,董州带着三个人回来了,这让孙使非常不满。 “你怎么能随意带人进来?”孙使愤怒地质问。 “这三位是技艺精湛的木匠,可以做枪托。”董州对应元正解释。 接着朝孙使说:“我们之前的约定仅限于那个工坊不能随便增加人员,并未包括这个工坊。而且……” 董州转向应元正,“这个工坊的负责人明显是公子,而不是你。” 应元正自己都不知道,他怎么就成负责人了。 “公子,这三人手艺十分熟练,您可以让他们试试看。如果您不满意,我可以立刻让他们离开。” 应元正可不关心两人之间的纷争,只要手艺好,不耽搁他的复仇大计就行。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先留下试试吧。” 孙使一脸的不可置信,“公子……” 应元正看向他,“这里人这么少,不可能就我们几个做吧。先看看行不行再说。” 孙使深吸一口气,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有了昨天的经验,应元正和康山,叶老三人之间的配合愈发默契,一天下来竟然完成了三个核心部件的制作。 “多亏了公子啊。”叶老连连感慨。 应元正连忙摆手回应:“哪里的话,还是您和康山的手艺更为精湛。” 他一转头,发现董州和他的三个木工师傅也做完了。虽然完全一样是不可能的,但看起来差别不大,再从孙使提供的枪管中挑选出标准件进行测试后发现,四个枪托都达到了合格标准。 但如果连这一步都是用大师来做,那他批量生产的美梦就要熄灭了。 他将董州叫到一边,“董……师傅,我想请教一下,你们这个能批量生产吗?” 董州回复,“可以的,只要人手足够。”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锯切粗坯用初级学徒,模板修型用中级工匠,最后再让高级工匠做细节。” 董州犹豫了一下,“应该是可行的。” “那就麻烦按照这个思路试行七天,我看看质量和产量,再讨论后续的安排。” 第79章 这也行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康山已经拼装好了新的枪支。孙使急匆匆地抢过去,亲自上手。 “真不错。”他连连点头,爱不释手。 一看时间不早了,应元正决定今天回铺子洗个澡,他都在这熬了四天了,实在是受不了身上的味道。 孙使也跟他一起回去,并准备第二天直接去上一个工坊,将钱老找来。工坊便暂时交给了董州。 应元正回到铺子,美美地洗了个澡,刚躺在椅子上小眯一会儿,准备等头发干了再睡觉时。 孙使披着湿漉漉的头发急匆匆地跑来,“公子不好了!” 应元正一抬眼,深更半夜的,他还以为贞子跑出来了。 “差一点就被你吓死了,那能好吗?!”他从椅子上翻身而起,一边捂着心脏,一边指着他。 孙使将眼前的头发拨开,“王爷来信,你得赶紧回去,你未来的岳父想见你!” 未来的岳父?那不是林明达吗? “他离开珠海了?” 孙使摇头,“明日这些官员才启程回京,他们会路过南越城。但他的小厮已经先一步将他准备拜访的信件送往王府了,世子你必须尽快动身。”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应元正忙问。 “世子误会了,是您回去,而不是我们。”孙使指了指自己,“工坊离不开我,我也不能允许工坊一直交给董州。” 应元正抬头,离不开他? 察觉到应元正的眼神,孙使赶紧补充,“当然也离不开世子,我这是帮世子守着。世子对工坊有什么特别指示,现在也可以告诉我。” 应元正摇头,“现在这座工坊,只做核心部件和枪托这两个部分。其他的我回来看看董州做的东西再说。” 孙使回答,“好的,那世子早些歇息吧。明日五更三点出发。” 五更三点?!那不是四点就要出发!三点半就要起床?! “我明早就派马车来接世子。”孙使说完就想走。 “等等!你……拿把燧发枪放在马车上,我亲自带给王爷。”应元正知道时间紧迫,便算了。 “这是自然。”孙使回答他。 为了避免打扰还在休息的小东儿,应元正留下一张纸条。让小东儿给范德明说一下,这周五的工程课和其他学科换一下,他无法在周四赶回来。 应元正花了两天时间赶回王府,而出来迎接他的是一位没有见过的老人。 “老奴给世子请安,世子唤我大安便可。” 大安?和小安什么关系?但他没有开口问。 跟随大安穿过庭院,应元正来到书房前。 “世子可否将背后的东西,交给老奴检查一番。” “当然。”对方这个时候才问,反而让应元正觉得奇怪,这不是应该在他踏入王府大门时就该做的吗? 大安打开木盒一看,发现是一把燧发枪,双手微微一颤。 应元正赶紧解释,“这是我改良版的燧发枪,之前已向王爷提及。” 大安点头,“老奴知晓了。”随后示意应元正随他一同进入书房。 平南王早就听见他们在门口说的话了,“快拿给我看看。” 他接过燧发枪,仔细观察,“说说,改了哪些地方?” 应元正从盒子里拿出设计图纸,一边指着弹簧装置和枪托部分,一边依据图纸详细解说。 此时,书房里除了他和平南王以外还有穆隐风和霍雷二人,他们对枪械有着深刻的了解及丰富的使用经验。听完讲解后,两人提议前往校场亲自试用。 在两人试射之后,平南王才亲自上手体验。他对这把燧发枪非常满意,转头对应元正说:“你现在手中有多少支这样的枪?” “王海龙拿走了一支,这个算一支,另外两支留在工坊。我在离开之前,做出来的核心部件只有四个。” 霍雷从王爷手里拿过枪,“世子,这枪造完能不能优先提供给我们?” 穆隐风看着他,再看看他手里的枪,“世子,我们也需要。” 平南王笑着说:“看,大家都在求你呢。你之前说的批量生产能做到吗?” 应元正自信地说:“当然可以!”紧接着话锋一转,“只是……” “需要钱的话,我们可以提供。”穆隐风率先开口。 虽然应元正最缺的不是资金,但有人给钱,当然是好的! “那就多谢穆大人了。”他微微一笑,略作停顿。果然霍雷也开口,“我们同样可以出钱!而且比他出得更多!世子可得优先考虑我们。” 应元正笑着点头,“当然,我也不会忘了霍大人!” 平南王在旁边看着,笑着摇头,“既然有他们两个部门资助你,那我就不用再掏腰包了。你先说说具体还有什么困难吧。” 应元正便说目前正在尝试引入流水线生产模式,只有等这一模式成功后,才能实现大规模产出,进而为大家提供充足装备。 他怕平南王不同意,还强调了一下,他准备先卖给荷兰人挣一笔钱。 “第一,这批枪支肯定是流水线生产的试验品,我们不必留着自己用。第二,改良还没有完成,还有好几个地方可以优化。” “比如说?”穆隐风看着他。 “比如说火门和火池,我想在这里做一个切口,弹丸放入可以更方便,同时调整位置,并增加一个盖子,以防潮湿。这样一来,即便在雨天也能正常使用。” 霍雷听完连连点头。 平南王缓缓说道:“我真没想到你竟有这样的天赋。当初你提出这些构想时,我还以为你只是异想天开,没想到转眼间,你就完成了第一步。” 应元正连忙说:“这全赖父王的信任与支持,不仅给予我充裕的资金,还赋予了极大的自由,让我得以深入了解相关知识,从而设计出这样的方案。” 平南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放开手去做吧。” “是,儿臣遵命。” 平南王朝霍雷伸手,霍雷又把手里的枪递给了他,“有用过火枪吗?” 不等应元正回答,他便接着说:“今日便让为父来教你使用吧。” 应元正愣了一下,随即看到平南王把枪给他,开始耐心讲解操作要领。穆隐风和霍雷交换了一下眼神,默契地选择悄悄退下。 ‘系统,王爷怎么和我演起父子情深来了。’ 【大概是人老了,渴望亲情。】 应元正无言以对。 ‘……对了,我突然想问一个事。我记得东南亚有些地方的水稻是一年三熟的,是哪些地方?’ 【菲律宾、越南的湄公河三角洲地区、以及泰国的部分地区。】 ‘那你觉得哪个地方好?’ 【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能接下并且完成荷兰的订单,那就表示我的大规模生产实现了。既然我都有这样的火力了,那我就不需要冒着暴露的风险,在本地收集粮食了。’ ‘俗话说得好,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不如直接把粮食产地收归我有,岂不美哉!’ 【……宿主不如直接当列强。】 ‘……这也行。’ 第80章 佳人 应元正感觉自己的人生目标突然拔高了一个档次。 平南王发现了他的异样,以为是他身体扛不住这枪的重量,毕竟再怎么减缓,对于年仅七岁的应元正来说,这杆枪都不算轻。 他便收起枪,带着应元正回到了花园里。 “那里的吃食还习惯吗?”平南王一边打量着他,一边询问,“你倒是长高了一些。” 应元正答道:“吃食还习惯,那里受葡萄牙的影响,有不少独特的菜肴。儿臣还挺喜欢的。” 平南王点头,“要是吃腻了,可以从府里带个厨子过去。” 应元正赶紧摇头,那也不至于。王府的厨师都符合平南王的胃口,也就是京城的口味。他也没有多喜欢这个。 两人坐着闲聊了一会儿,翠竹找了过来。 行礼后,翠竹对应元正说道:“世子,王妃有请。” “那么……”应元正望向平南王。 “去吧,你母妃肯定想你了。”平南王挥挥手。 虽然应元正不认为王妃会想他,但肯定是有事要说。 跟着翠竹来到王妃的佛堂,待应元正进入后,翠竹随即关门退下。 王妃转身凝视他片刻,“倒是有点黑了。” 应元正一惊,他都很注意保养了,基本不出门,即使出门也是早上或者晚上,怎么还会晒黑? “这样也好,看起来更健康些。”王妃补充道。 应元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问道:“母妃召儿臣前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王妃瞥了他一眼,缓缓说道:“你准备送给林家姑娘的礼物带来了吗?” 应元正脑子里展开头脑风暴,他怎么不知道他还有礼物要送人。 “听说是一件针绣蕾丝的礼服,正好让我也开开眼界。”王妃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礼物合不合礼数,她得亲自过目一下。 应元正也是没想到,收集个衣服,所有人都知道了。 “母妃误会了,那礼服……不是送给林家姑娘的,而是……”他略作停顿。 王妃眉梢一挑,“难道是在珠海遇到的某位佳人?” 应元正大吃一惊,赶紧证明自己的清白,“是儿臣买来欣赏的,这礼服确实好看。” 这倒是吓了王妃一跳,平南王府的世子喜欢女装,这传出去那还得了。 “你……”她本想训斥一番,但考虑到应元正说过自己的生命在刺杀完皇帝后就可以消失了,便怎么都没办法开口。 “罢了,既然你喜欢,那就随你吧。不过别让人知道……尽量别让人知道。”王妃轻叹一声。 应元正心中一阵温暖,没想到王妃竟然如此善解人意。还让小桃和小荷这样的孩子读书,这怎么看都是好人。 他一感动,心里话便脱口而出,“要是母妃喜欢,我便送一套给您!” 王妃差点被自己的茶水呛到,“不、不用了。” 应元正想着王妃肯定不好意思,下次先送个蕾丝披肩试试看。 “那你带的礼物是什么?” 应元正转移视线,“……因为回来的比较急,没给父王和母妃带礼物。” “我不是问你给我带了什么礼物,而是指你为林家姑娘准备的礼物。” 应元正有些尴尬,“儿臣……儿臣其实并没有准备。” 也没人告诉他要带礼物啊。 王妃叹息一声,“这两天出去挑选一件吧,顺便也在街上露个面。” 应元正只能点头,“……是。” 就在他准备告退时,王妃缓缓说道:“对了,以后这枪你也给我准备一支。” 应元正有些震惊,“母妃也会用吗?” 王妃点了点头。 “那儿臣一定送到!” 听了王妃的话,应元正第二天就带着刘健出去买东西了。既然要买东西,他便直接去了四海珍藏,顺便见见顾瑾安。之前说好的去找她,可那时两人都忙,也就匆匆见了一面。 来到店铺,掌柜丰广迎上前,“公子,需要点什么?” “请问,你们家小姐顾瑾安在吗?”应元正问道。 丰广很快想起应元正的样貌,“应少爷,很抱歉,我家小姐最近有事外出,并不在店里。” 应元正摆摆手,“那便算了。” 运气可真不好。 掌柜关切地问,“应少爷身子可好些了?” 应元正想起自己的人设,“好多了。我今天来是想选购一些送给别人的礼物,不知掌柜有何推荐?” 丰广便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应元正便随便选了一件简约而不失高雅的首饰,不出错就行,毕竟他们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刚一出门,他竟然遇到了沈玉,对方身边还有一位女子。 “……公子,好久不见!”沈玉见到他有些激动。 “好久不见。”应元正笑着回答。 沈玉看了看身边的人,给她介绍道:“这是应公子,姑父的学生。” 柳玉清一听便知道眼前之人是谁,便礼貌地进行了自我介绍。 她举止端庄,完美地诠释了大家闺秀的风范。但她直视应元正眼睛的态度又和赵青不同,没有咄咄逼人的感觉,流露出的是一种坦然和从容。 应元正还是第一次见到老师的女儿。 “那我先回去了,你们逛吧。”应元正准备离开,沈玉却拉着他,“公子……” 他沉默半晌也没说出话。 “公子不如来府中一叙。”柳玉清便替他开口。 应元正想了想,“也好。” 据王爷说,最近有许多事务需要柳墨言处理,忙的都看不见人。 应元正指了指身后的铺子,沈玉和柳玉清则表示什么时候来都可以,不急这一刻。 他跟着两人来到了柳府,见到了柳墨言的妻子沈婉如。 “应公子好,我丈夫常常提及您。”沈婉如亲自接待了他,并让管家赶紧去书房找柳墨言过来。 “师娘好,这么久了才来问候,实在抱歉。” “无妨。”沈婉如笑着回答。她看到沈玉欲言又止的样子,便说:“你们先聊着,我去叫你的老师。” 说完她看向在一旁静静品茶的柳玉清,“你也来。” “母亲,我也久闻世子学识渊博,想和他讨教一二。”柳玉清说道。 应元正转头看向她,而沈玉则是无奈地摇头,沈婉如叹了口气,也没有多言。 正厅里只剩三人,沈玉忍不住开口,“世子……何江还好吗?” 应元正看着他,“你没和他通信?” 沈玉犹豫了一下点头,“有的,但他最近提到开始上课了,事情很多。还说世子的格致院里女子也能来读书……” 话刚出口,沈玉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漏了嘴,急忙用手捂住嘴巴。 一道炽热地视线投向了应元正。 “世子开了一家书院?还允许女子读书?” 应元正转头,“……是、是这样的。” 正在这时,柳墨言匆忙赶到。他已经听到了柳玉清的话,并朝她挥了挥手,“你先回去。” “就算父亲不想让我听到,我之后也会去王府找世子问个明白。”柳玉清坦然说道。 应元正震惊地看着对方,他总算是感觉到了这人身上不一样的特点。 是一种执着。 第81章 外部助力 柳墨言捂着头,“罢了。”他找到一个位置坐下后,对着应元正说:“近来可好?” 看着老师一脸疲惫的样子,应元正关切地反问道:“老师还好吗?” 柳墨言本想点头,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最近太累了,过了这段时间就好。” 应元正也没问老师为什么这么累,因为他估计柳墨言不会在自己女儿面前透露。 “学生这里一切顺利,请老师也要多注意身体。” 柳墨言点头。 “该说说学院的事了吧?世子。”柳玉清说。 应元正看了一眼他的老师,然后开始详细讲述学校的课程安排。当他提到天文学时,柳玉清的眼睛肉眼可见的亮了起来。 “那……” “不行!”还没等她说完,柳墨言便打断了她。 “父亲,您打断我说话,是因为知道我要说什么吗?”柳玉清语气平和地问道。 柳墨言看着她,“我当然知道。” “那么,请父亲替我说出来吧。”柳玉清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姿势。 应元正眼睛都瞪大了,这是个怼人的高手。 柳墨言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放弃了挣扎般地说:“……你想去上学。” 柳玉清轻轻摇头,“并非如此,我是想问世子的学院里有几个女子?” 应元正的余光看到老师在疯狂的朝他眨眼睛,而柳玉清的眼神却如同平静的湖面一般清澈。 “……共有9位女子。” “那总共有几人呢?” “……15人。” 应元正看到柳墨言明显地垂下了头。 柳玉清站起来,朝他郑重的行礼,“世子此举不惧世人目光,勇敢地为女子入学和识字开创了新的局面。作为女子,我理应对世子表达深深的感谢。” 应元正站起来回礼,“柳小姐不必如此。我所做的这点小事,实在担不起‘开创新的局面’这样的赞誉。这世间女子束缚依旧很多,我能提供的仅仅是一点外部的帮助,真正的突破还需依靠她们自己。” 柳玉清平静的眼眸中泛起了一丝涟漪,“能得到外界的帮助已经是极大的好事,我们女子并不输男儿。” ‘系统,我好想和她义结金兰!’ 【宿主忍住!现在可不是结拜的时候。】 柳墨言察觉到两人间微妙的气氛,吓得赶紧站起来。 “世子来我书房吧,我有重要的事告诉你。” “……好。” 柳玉清提议,“那世子留下共进晚膳如何?” 应元正也想和对方多聊聊,能在这个时代遇见有这样见识的女性,可不多见。 他刚准备开口,柳墨言就抢先一步说道:“不必了,世子还需返回王府陪伴王爷用餐。” 应元正:“……” 柳玉清瞥了一眼他爹,“那明日我正式前来拜访世子可好?” 应元正缓缓点头,柳墨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跟随柳墨言来到书房后,对方沉默片刻,然后开口:“世子可知朝廷最近颁布了两项新法令?” 应元正摇头,他还以为老师是找借口把他支开,没想到竟是真的有事要告诉他。 看到他的反应,柳墨言便接着说:“这两项法令分别是摊丁入亩和火耗归公。” 应元正一惊,“这是谁提出的?” 怎么摊丁入亩和王爷说的一样。 “首辅赵世贤。”柳墨言直视着他,“可负责执行的却不是他。” “是谁?” “是内阁大学士兼工部侍郎高英华,以及……四皇子。” 应元正不知道前面那个,但后面那个他知道。 “我记得四皇子今年才10岁吧?” “皇上安排四皇子跟随高英华学习。”柳墨言解释。 应元正脱口而出:“为什么是四皇子?三皇子呢?”他记得三皇子的背后可是太后的娘家,有什么理由需要跳过三皇子。 “你觉得呢?”柳墨言给他倒了一杯水。 “皇上不想让太后娘家的人参与……”可他突然反应过来,赵世贤也是姓赵的。 “皇上对赵家人还是有信任的,比如赵世贤和赵云鹏。”柳墨言递给应元正一张纸,“这是四皇子的一些事迹。” 看完后,应元正不得不承认这可真是个‘贴心小棉袄’。 “根据世子以往与他的接触,他是这样的人吧。” 应元正点头,“以前皇帝就特别喜欢他,读书时,他周围照顾的人也是最多的。他也确实……会做人。” 他突然想起二皇子,辛辛苦苦接了得罪人的事,结果自己的弟弟却可以躺赚一个功劳。这可真是…… 柳墨言知道这些事,“罢了,皇上的偏爱所有人都知道。” 接着他又拿出好几张信纸,“这些是北边的战况。” 应元正接过后仔细查看,其中有几条消息倒是让他有些意外,“大皇子打了败仗?” “这不算什么,小规模战役胜负都是常态。”柳墨言指着其中一条后金的动向说道:“他们不仅在筑墙,还在制造火炮。” “诶?他们也在弄?” “是的。我们猜测这很可能是长久战。”柳墨言分析。 ‘系统,他们什么时候打完?’ 【宿主,我又没在前线,我怎么知道?】 ‘原本的历史呢?’ 【原本的历史在这个时期……】 听到它沉默,应元正忙问他怎么了。 【宿主,在原本的历史上,此时北方的黑龙江流域被俄罗斯占领了,后来康熙帝通过两次雅克萨之战成功击退了俄军,并签订了《尼布楚条约》,确定了两国东段边界。】 【这个时代虽然有不存在的顺朝,但是荷兰和葡萄牙的发展轨迹没有改变,因此可以推测俄罗斯也可能按照历史路径前进。】 ‘也就是说,北方那片应该有俄罗斯人的踪迹?会不会是后金把他们打跑了?’ 【宿主你问一下呢?】 应元正将自己的疑问提出,柳墨言却摇了摇头,“那里不是王爷的范围,我们知道的并不多,但确实没听过后金和俄罗斯打起来的事。” “所以,他们之间并没有交战?” 柳墨言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摇头,“并未听闻,后金那边的情况复杂多变,并非所有的事情都能及时得知。” ‘消息会不会被掩盖了?’ 【应该没有掩盖的必要。很可能……他们根本就没有发生战争。】 ‘你是说……难怪……难怪……’ 他回想起刚才柳墨言提到的后金正在筑墙的事,自己当时只关注了火炮的问题。 ‘筑墙的目的很可能是为了拖延时间。’ 【我也这样想,如果他们没有与俄罗斯发生冲突,那么很可能双方达成了某种协议。当然还不止他们,之前说的蒙古也还没出现。】 柳墨言注意到应元正若有所思的表情,“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吗?” 应元正缓缓摇头,他的推测大多基于猜测以及系统的提示。连王爷和柳墨言都不知道的消息他要是说出来,那也太诡异了。 第82章 情义 “老师,你最近忙的是这些事吗?” 柳墨言摇头,“不是,是……领地内的事务。世子还是先忙自己的事吧。” “那……我便不打扰老师了,老师也多注意休息。” 应元正起身告辞,他感觉自己再不走,老师看他的眼神就不好了。 乘坐马车返回王府的路上,应元正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系统,这狗皇帝除了偏心外,似乎还不错,至少能够推行一些好的政策。’ 【……宿主,你狠不下心吗?】 ‘怎么可能,没有人能抵挡我要回去的心!’ 【那宿主不用担心,无论是平南王还是二皇子,他们的资质和能力都足以承担重任。】 应元正有些纳闷。 ‘你是不是不喜欢四皇子?’ 【……说不好。】 系统不愿意多说,应元正也就不再追问。 次日,应元正确实收到了柳玉清的拜访帖子,但和她一起来到还有柳墨言。 “我去找王爷有些事,等说完我们就一起离开。”他对柳玉清说道。 “父亲直接去便是,不用告知我。”柳玉清缓缓回答。 柳墨言:“……” 应元正差点在柳墨言面前笑出声。 他带着柳玉清来到花园里,“请坐,今日前来,是否还对学院有所疑问?” 柳玉清摇头,“昨天,我已经从父亲和……表哥那里知道了很多,不需要向世子确认。” 应元正看着她,“昨天,是沈玉故意透漏的吧?” 柳玉清直视着他的双眼,“世子真是聪慧。我今日来,是想向世子讨教一下天文学知识。” “当然可以,互相探讨才能共同进步。” 讨论天文学自然绕不开开普勒的行星运动三定律,正好他之前也和李兴思聊过。接着两人又聊到了伽利略用改进后的望远镜发现了木星的四颗大卫星、月球表面的山脉以及金星的相位变化等现象。最后话题自然来到了日心说。 两人沉浸在热烈的讨论中,连柳墨言出现都没有察觉。 “咳咳……”柳墨言背着手,踱步过来。 应元正立即站起来,“老师来了。” “还没聊完呢?”柳墨言问道。 柳玉清并未直接回应她父亲,而是优雅地抿了一口茶,说道:“父亲可以先回去。” 柳墨言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 “等我们聊完,我会派人送柳小姐回府的,老师不用担心。”应元正开玩笑地说:“老师难道是信不过我?” 柳墨言看着他,叹了口气,“我自然是信得过你的,也信得过我的女儿,但我不想让外人觉得……” 柳玉清放下茶杯,看向他,“既然无法改变他人看法,那又何必在意?父亲,您为何还不明白?” 柳墨言:“……” 柳玉清站起身,“多谢世子的教导,今日我便告辞了。” 应元正连忙表示自己也受益匪浅,打算送他们到门外。 走到门边,柳玉清突然停下脚步,“我想请教世子一个问题。” 应元正点头,“请说。” “世子认为,男女之间是否可能存在纯粹的情谊,而不涉及情爱?” 应元正愣了片刻,他知道对方问这个的理由。 柳墨言低着头,缓缓背过身去。 一瞬间,应元正脑海里浮现出一段电视剧的情节,“不知柳小姐可曾听过八仙的故事。” “自然听过。” “我曾读过一本无名氏写的八仙话本,讲述吕洞宾和何仙姑经历了一场黄粱美梦,在梦中他们是夫妻。醒来后,吕洞宾说: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劫难,我吕洞宾应该要对娘子动情了。 然而,何仙姑却答道:如果我是韩湘子,你就不会有这些疑虑了。一男一女,为什么只能有情,而不能有义呢?” 柳玉清平静地眼眸里泛起一丝涟漪,“那吕洞宾是如何回答的?” “他说:说得好,说得好!肝胆相照,何分男女呢!” 柳玉清注视着他,后退半步缓缓朝他行礼。 应元正也礼貌地回礼,“姑娘有空,不如来我的格致院看看。” 柳玉清露出如春风般温暖的笑容,“我一定去。”随后她从袖中掏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这些钱就当作是我为那些女子购买学习用具的资助吧。” 应元正郑重地接过,“好,我一定传达你的意思。” 柳玉清本想说不用,但看着应元正认真而坚定的眼神,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两人回到柳府,柳墨言看着自己的女儿,沉默片刻后说:“……真是一个好故事。” 柳玉清回应道:“这下父亲该放心了吧。” “我不是……”柳墨言避开她的视线,他的确很担心。虽然世子聪明且有远见,但他不希望女儿与对方有任何牵连,只愿她能过上平静的生活。 “父亲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好好处理事务,然后好好休息,别让母亲担心。”说完,柳玉清转身离开了。 她来到沈玉的书房,发现他在练字。沈玉也很惊讶,忙将她请进屋子。 “怎么样?聊完了吗?” 柳玉清点头,回想起应元正说的那个故事。 “世子……真是一个妙人。” 沈玉叮嘱道:“那你可要记住我的话,不要将世子建立学院的事说出去。” “我自然会保密。不过,表哥你什么时候去格致院?” “我……我就不去了,姑父让我多加努力,明年就让我下场。”沈玉不自然的转过头。 柳玉清站起身,准备离开。 “你可不要擅自跑过去。”沈玉有些担忧地提醒她。 “我心里有数。” 应元正回到房间,刘健过来告诉他,“世子,王爷让我告诉你,林明达明天就会到。” 应元正点头,“知道了。” “另外,这是孙大人那里送来的信件。” 应元正连忙抢过来看,他可太关心工坊的进度了。然而,这一看不知道,看了吓一跳。 他走之后,工坊竟然连一个核心弹簧部件都没做出来。孙使在信里写了原因,欧洲的油淬是新技术,他们还不够熟练。然后是回火,缺了应元正帮他们看温度,失败的概率大大增加。 ‘唉,看样子要慢慢来了。’ 【这毕竟是核心技术,制作难度大也在情理之中。但你看弹簧拉丝的进度就不错,还有枪托也在进行中。宿主,不要着急。】 ‘我能不急吗?没有枪就没有我的粮仓。哦,我的粮仓!’ 【……】 应元正拿起笔开始绘画第二版的修改方案,时间不等人,他现在恨不得立马飞到工坊那边。 林明达收到平南王的回复,跟着其他官员一起回到了岭南城。他安排其他官员先回京,自己拜见平南王后,便会跟上。 其他人都知道,他的女儿是未来的世子妃,也都表示理解。 林明达到达的当天,便拜访了平南王府。由大安引领进府内,前往会客室,王爷和世子都在等他。 第83章 风雨欲来 “臣林明达,拜见王爷、世子。” “起来吧。”平南王指着一旁的椅子,“坐。” 林明达遵命坐下。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平南王,而坐在一旁的想必就是世子应元正了。 与林明达事先的想象不同,应元正既不似四皇子那般唇红齿白,也不像大皇子那样面庞方正,反而更接近二皇子的模样。整个人平平淡淡的,和二皇子唯一的区别便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明亮而又灵动。 “差事辛苦了。”平南王说道。 “为皇上分忧解难,为国家尽绵薄之力,乃是臣子本分之事,不敢言苦。”林明达答道。 平南王点头,“听说你来的时候便日夜兼程,回程时不妨在王府歇息一夜,次日再启程。” “多谢王爷好意,但臣还有要事在身,需尽快返回复命。”林明达低头恭敬地回应。 平南王扯了扯嘴角,一晚都不能待,他这也不是龙潭虎穴啊。 “那你和世子谈吧,本王有些乏了。” 林明达起身行礼,“还请王爷保重贵体,臣恭送王爷。” 看着他这一系列操作,应元正便觉得这人是个老油条,除了刚开始抬起头看了他和平南王一眼后,对方就再也没抬起头和他们目光接触了。 应元正率先打破沉默:“林大人好。” “世子好。”林明达回应。 接着是一阵沉默。 应元正不知道对方着不着急,但他确实着急,等对方一走,他就要连夜赶往珠海。 于是,他拿出一份准备好的礼物,“林大人,这份小小心意不知令嫒是否会喜欢,还请您代为转交。” 林明达勉强挤出微笑收下,尽管他对这门婚事的看法已有所改变,但这婚事到底不是他自愿的。 “世子身子可好?听闻您最近又染病了?”林明达关切地询问。 “无妨,岭南地区气候多变,感染了风寒而已。” 林明达点头,“马上就是10月底了,世子也该多多注意身体健康。” 应元正点头称是。 接着,林明达开始询问一些关于王府的情况,问的问题并不涉及机密,应元正也都一一回答了。 “世子可知道北方的局势?” 应元正回应,“您是指后金的战事吗?” 林明达注视着他的表情,继续问道:“那世子是否听说过靖北王的孙子应志呢?” 应元正摇头,他并不知道这个人。 林明达观察到他神色如常,一下就明白,王府里并没有人将这件事告诉世子。 他心下一沉,“皇上下旨,将赵青赐婚给靖北王的孙子应志。” 应元正有些惊讶。 ‘原来赵青的位置在这儿呀,到底是逃不过被指婚的命运。’ 【看来太后和皇帝更忌惮靖北王,这一步棋他们早就谋划好了吧。】 林明达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还留恋赵青,只能压抑内心的不满。 他也不想多待了,便在最后问道:“世子……可有什么需要我带给皇上?” 应元正没想到,对方还真如预料的那样说了这句话。他掏出这几天被逼着写的信交给对方,“麻烦林大人将信件交给皇上。” 为了这封信,他可浪费了好几个晚上。 林明达等的就是这个。 “那臣就告退了,皇上还在等着臣复命。”拿到信件后,林明达立即起身告辞,没有丝毫停留。 ‘系统,我们这王府是龙潭虎穴吗?’ 【他走了也好,用不着在他身上浪费力气。】 ‘倒也是。’ 等到大安将林明达送出王府后,应元正找到他,让他告诉王爷,自己现在就要回珠海。 “世子不再多待一晚?”大安略显不舍地问。 “不了,工坊还等着我回去呢。” “那……老奴送世子到四海珍藏吧。” “那就麻烦您了,我现在就回去收拾行李。”还不等大安回应,应元正已匆匆离去。 他和刘健伪装成四海珍藏的伙计,紧赶慢赶花了两天时间又回到了珠海。他也没回铺子,而是直接去了工坊。 站在门外的是王海龙的手下,对方将他拦住,“这里是私人工坊,外人不得擅入。” “麻烦你通知孙使孙大人,有位黄公子找他。” 孙使听到通报后立刻出来,二话不说拉着他进了工坊,“公子,你可算回来了。自从上次给你写信以来,我们已经成功制造了五个核心部件。” 应元正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有进步。 工坊里负责核心部件的师傅多了一个,便是之前说的钱老。他和三人讨论了一下,发现问题还是和之前一样,便让孙使去外面找他想要的染料。 之前他想的是将颜色画在纸上,再用一块玻璃裱起来,如同画框一般展示。但需要去订制一块平面玻璃,太慢了。幸好他之前购买了不少玻璃瓶罐,决定直接将染料装入玻璃瓶中,放到工坊里一样的直观。 他还检查了董州负责的枪托部分。 董州汇报说:“之前我们浪费了一些时间去确定初级和中级的完成模样,好在现在定下来了。初级阶段由三位学徒负责,速度较快;中级有两个师傅负责,高级则是一位师傅独立完成。” “那现在一天可以生产多少个?” “目前一天大约可以生产三到四个,熟练之后效率会更高。” 三到四个?这6个人的效率怎么和3个人的差不多。只能期待他们熟练之后的表现了。 当天他并没有住在工坊,而是回了商铺。他想了解一下学院的情况。 小东儿看到他很激动,“公子,你之前吩咐购买的医学书籍,我们已经买到了一部分。” 很好,他便让小东儿继续采购农学、经济学以及化学等相关领域的书籍,只要是学院尚未开设的学科都可以先买下来备用。 就在这时,孙使带着他想要的染料回来了。 应元正接过,“多谢孙大人,我之前回信要求送一把燧发枪给王妃,这件事办了吗?” 孙使坐下,“送了。王爷还给我回信,说下次送这种新的东西,务必给王妃寄一份。没想到竟然是王爷回信,我还以为这次能收到王妃的亲笔信呢。” 孙使竟然有些遗憾。 应元正想起了王妃说的话:除了她亲口所述,其他人传达的话都不可信,这也是她不轻易写信的原因吧。 应元正从仓库里拿出几个玻璃容器,在系统的帮助下调成准确的颜色,倒进了瓶子里,准备第二天带到工坊去。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他在工坊,商铺和学院之间来回奔波。有他在,核心部件的制作也顺畅了很多。 而这平静的日子,也仅仅持续了十多天。 第84章 反了 船队从珠海出发,沿着海岸线北上,经过浙江、福建海域。这里正是海盗活动最为猖獗的区域之一,特别是舟山群岛附近,地形复杂,岛屿众多,为海盗提供了天然的掩护和隐蔽之处。 赵云鹏站在船头,望着远方波光粼粼的海面,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将军,前方就是舟山群岛了。”副将盛茂走上前来,低声提醒道。 赵云鹏点了点头,目光凝重,“传令下去,加强警戒,所有人不得懈怠。” 此次航行,他们配备了四艘福船用于运输和保护,另有两艘广船作为护卫舰。更重要的是,据一直监视海龙帮的部下说,海龙帮没有动手的痕迹。 只要王海龙不介入,其他海盗势力对他们而言便不足为惧。 舟山群岛附近的海域,向来是海盗们的天然猎场。大大小小的岛屿如同迷宫般交错分布。这一天,几支素日里互无往来的海盗小团体齐聚于一座偏僻的小岛上,商讨一件大事。 “赵大将军也该来了吧。”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低声说道,嘲讽的语气掩饰不住。他是其中一支海盗团伙的首领,绰号“黑鲨”。 “之前在珠海附近天天拿着大炮轰过来,轰过去,了不得呢!”另一个瘦削的男子讽刺道。 一女子掏出刀,晃了晃,“那狗官害我的货物卡在外面一个月了。这笔账非得算清楚不可!” 角落里的光头点了点头,“得让他知道,在陆地上他们说了算,但在海上是我们说了算!” 剩下的人纷纷表示赞同。 傍晚时分,潜伏于各处的海盗早已做好准备。 “来了!”了望哨的一声低喝打破了平静。几十艘快船如同幽灵般从四面八方悄然接近目标。随着第一声火铳响起,海盗们的攻击正式拉开帷幕。 预料中的事情终究发生了,“全体备战!”赵云鹏一声令下,士兵们迅速进入战斗状态。 “报告将军,东面有敌船……” “报告将军,西面也有……” “报、报告将军,北面和南面也出现了数艘快船!” 赵云鹏惊愕不已,“怎么可能?!是谁在背后指挥?是王海龙吗?!” 可周围的士兵告诉他,并没有看到海龙帮的旗帜。 海盗们利用夜色和熟悉地形的优势,迅速靠近船队。他们分成多个小组,分别攻击福船和广船。 由于海盗数量众多且分散开来,使得防守异常艰难。一艘护卫广船很快就被大火吞噬。 “兄弟们,冲啊!”黑鲨挥舞着手中的长刀,率先登上其中一艘福船——海泰号。其他小团伙也不甘示弱,纷纷蜂拥而上。 运输船上的官兵显然没有料到会有如此多的敌人同时来袭。尽管他们在赵云鹏的指挥下迅速组织起防线,但面对数量众多且分散开来的海盗,防守显得捉襟见肘。 官兵们在激烈的厮杀中很快发现,许多海盗直奔大炮而去,于是大声疾呼,“火炮!他们的目标是火炮!” 赵云鹏和盛茂在另一艘船上,听到这声音焦急万分。 “守住大炮!别让他们靠近!”赵云鹏的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但他的话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很快就有海盗冲上了他的海威号。 “狗官,拿命来!”几名海盗径直向他扑来,剩下的便像饿狼一样扑向那些巨大的红衣大炮,完全无视周围的刀光剑影。 “你们居然敢抢我的船!”赵云鹏拔出佩剑,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同样的场景出现在另外两艘船上。 “这边!快搬走!”瘦削男子带领自己的手下合力抬起一门大炮,用绳索将其固定在木板上,然后迅速滑向自己的快船。其他人也纷纷效仿,争分夺秒地将这些沉重的战利品拖离运输船。 黑鲨则亲自带人堵住了一条通道,与守卫展开了激烈的近身搏斗。他的刀法凌厉无比,几个士兵根本抵挡不住,很快就被逼退。趁着这个空档,他的人马成功抢到了两门大炮。 就在最后一门大炮被抬上快船时,远处传来了阵阵号角声——似乎是增援部队正在赶来。海盗们不敢久留,纷纷跳回各自的船只,飞快地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 赵云鹏拖着疲惫地身体,看着那些海盗逐渐消失在海平面上,心中充满了愤怒。 “将军,你的手……”一位手下提醒道。 赵云鹏低头一看,右手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 “将军,我们怎么办?”盛茂焦急地问道。 甲板上,战斗的惨烈景象触目惊心,友军与敌军的尸体横七竖八,鲜血染红了木板。 “立即救治伤员,检查船只是否有损坏,并清点剩余的大炮数量。” 赵云鹏深吸一口气,思考片刻后,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继续前行,我们必须尽快将剩下的大炮送到北固城。同时派人回禀朝廷,详细报告这次事件。” 他站在甲板上,望着逐渐远去的舟山群岛,愤怒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攥紧的右手让伤口再次渗出鲜血。 他发誓,一旦将大炮安全送达目的地,他必将杀回这片海域,让这帮海盗付出应有的代价! 海盗们回到了自己老巢,黑鲨这次收获颇丰,只有他占据了两门大炮。正当他们收拾战利品,计算收益和损失时,有人前来拜访。 黑鲨打量着来者,“你们反应也太快了吧。” 对方微笑着说:“毕竟我们也出了力,来看看结果也是情理之中嘛。” 黑鲨将他邀请进来,“东西抢到不少,人也受了不少伤。”说着,指了指自己已经止血的大腿。 “不过,我听说赵云鹏还伤了一只手,没比我好多少。” 对方问:“你们一共抢了多少门火炮?” 黑鲨伸出五根手指,“总共五门,我只有两门。怎么,你要这些火炮啊?” 对方摇头,“我们之前就说好了,你们抢来的战利品归你们所有,我们不会干涉也不会索取。” 黑鲨抱拳致谢,“海龙帮果然大气。” “朝廷那边还有其他损失吗?” “一艘广船被点燃了,应该救不了了。海泰号受损严重,其他的我暂不清楚。” 对方点头,“那好,我就不打扰你们庆祝了,告辞。” 黑鲨点头示意,“不送。” 福建沿海的水师驻地收到赵云鹏关于袭击事件的报告后,迅速组织了一支舰队,由水师提督亲自率领,对海盗展开追击。 由于海盗分散成多个小团体,并且对当地海域极为熟悉,追击行动困难重重。 当崇治帝收到这份报告的时候,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一旁的李环见状,急忙上前为他顺气。 崇治帝涨红着脸,死死地抓着李环的肩膀,“反了!真是反了!” 第85章 平静不了 赵将军被海贼打的措手不及,不仅损失了一条广船还有一艘福船海泰号受损严重,火炮丢失了5门。 应元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惊呆了。怎么有人胆敢劫持朝廷运送军火的船? 这到底是哪路神仙? 可随即他反应过来,这里最大的海盗就是海龙帮。除了王海龙,还有谁? 但孙使否定了他的想法,“公子多虑了,这个时候抢劫朝廷的船,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应元正想想也是。 孙使接着说:“动手的是除了我们之外的……海盗。” 应元正更惊讶了,这是把周围的海盗得罪光了啊。 “可现在这样,我们也倒霉啊!”他的钢材快消耗完了,急需从印度进口。 但官府为了捉拿海盗加强了珠海海域的巡逻,所有商船必须接受检查,走私的东西更难进来了。 御书房内,崇治帝捏着手里的报告,“朕说了要保证足够的安全才选海路,这就是他认为的安全?!” 首辅大臣赵世贤立即站出来,“陛下,臣并非为赵将军开脱,但这真不是他的错。此前这帮海盗各自为战,互不相让。没人能预料到他们会联合行动。据报,当晚至少有七股势力参与了袭击……” 兵部尚书王元勋插话道:“陛下,当前首要任务是确保剩余十五门火炮尽快运抵前线。” “王大人请放心,赵将军稍作休整后便已继续北上。”赵世贤补充说:“在出发前,他还联合周应泰对珠海一带的海盗进行了清剿,只是到了福建海域时才……” 次辅陈远站了出来,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赵大人此言有失偏颇。福建水师提督接到消息后,立即组织舰队展开救援和追捕行动。然而……朝廷长期以来并未对海盗采取强有力的打击措施,拨给福建水师的预算更是捉襟见肘……” “好了!”崇治帝开口制止。他就知道,这帮人说来说去还是在说钱。 众大臣纷纷低头。 兵部尚书王元勋再次开口,“陛下,这些海盗竟敢如此嚣张,完全无视朝廷威严!我们理应将其剿灭,但现在不是时候。” 崇治帝摆了摆手,“朕明白。先解决后金的问题,夺回失陷的两座城池。此事……之后再议。” 众臣齐声应诺:“是。” 崇治帝转头看向高英华,“四川推行摊丁入亩的情况如何?” 高英华连忙上前一步,恭敬答道:“回禀陛下,进展还算顺利。” “总算是有一件顺利的事了。”崇治帝轻叹一声。 赵世贤垂着头,因为几位王爷带头削减俸禄,他们这边的工作进展的也算顺利。除了油盐不进的武安王和他的那些同伙。 十天后,王海龙来工坊里。应元正一见到他,便急忙让对方解决钢材短缺的问题。 他现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王海龙点头,他已经通过葡萄牙人进购了一批高质量钢材。 “葡萄牙人愿意合作?” 王海龙笑道:“这是我和他们的约定,他们必须做。不过数量有限,眼下局势特殊,公子先忍一忍。” 应元正接着问:“巴纳德怎么说?” “我还没见到他。” 应元正很是纳闷,“那你最近去哪了?” 不是谈生意去了吗? 王海龙目光在工坊里的工人和应元正、孙使之间来回移动,但什么都没说。 应元正总觉得这里有秘密。 王海龙指着工坊,“公子,你需要关注的是这里。” 一听这个,应元正就炸了,“是我想关心吗?!如果不是那些蠢货去抢官船,导致这里的贸易陷入困境,我怎么会缺原料!” 他的枪!他的粮仓! 王海龙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或许是赵云鹏的错呢?” “他其实可以选择陆路,但非要选择海路。皇帝给了他两个选择,让他根据实际情况决定,结果他在和周应泰巡查后,便自认为已经解决了周围的海盗,选择了更快的海路。” 孙使冷笑一声,“他也不想想,海盗如果这么好解决,怎么还会有这么多。” 王海龙接着说,“要怪就怪他自己,将这里的海盗都得罪光了。不仅是我们,当时需要经过珠海附近海域的船只都不得不绕道而行,很多海盗都遭受到了不小的损失,所以他们才会联手报复。” 听着两人的分析,应元正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管他们。反正这件事闹得这么大,等时间过去,事态自然会平静下来。” 王海龙和孙使交换了一个眼神,由孙使开口打破了沉默,“世子,事情大概平静不下来了。” 应元正不解地问,“怎么?皇上决定两边开战?” 这狗皇帝也没这么疯啊。 “世子还记得削减俸禄的政策吧。” 应元正点头。 “削减不仅仅是每年朝廷拨款的减少,还包括各地王爷们所拥有的田产收入,这才是最大的一部分。” 应元正突然想起柳墨言之前忙到见不到人的原因了。 “再加上……皇上推行摊丁入亩的新政策,导致田地的划分可能会存在问题。” “摊丁入亩好像没到我们这吧?”他记得第一个试点的区域是四川。这倒是和历史有出入,历史第一批是四川……还有广东。 孙使解释,“根据最新消息,四川那边进展的比较顺利,我们这边丈量土地便已经开始了,你要知道这里的巡抚可是赵明。” 应元正想起来了,这也是赵家的一员。毕竟这里是平南王的封地,皇帝得派个信任的人来。 孙使继续说:“然而,仅土地丈量阶段,岭南的各个部族便和税吏发生了冲突。” 应元正知道肯定是有反对的,比如那些大地主,但他没想到会是岭南的部族率先反对。 “为什么?”他赶紧问。 孙使叹了口气,“事情有些复杂,和岭南的地形、多民族有关。摊丁入亩是将人头税并入土地税。但这个政策并不适合岭南。岭南山区众多,土地贫瘠且无地契,许多地方由山地民族居住。” “本来就应该因地制宜,但负责丈量土地的官员却采取了一刀切的方式,草率行事。用北方的“标准弓”丈量岭南梯田,因算法差异导致土地多算了三成。还有世代居船的疍民,无耕地,却要按‘沿海滩涂’面积来充当耕地计算,还有单纯依据面积而不考虑土地质量来确定税率等等。” 这是应元正第一次听到这么具体的问题。 孙使补充道:“现在各个民族拒绝承认新丈量的土地数据,税吏也被驱逐出他们的领地。布政使卢怀远正头痛呢。” “但好在目前这里只是处于前期准备阶段,并不算严重问题。只要耐心沟通,花时间与各部族协商,问题就能得到解决。你老师现在忙的焦头烂额,就是因为这事。” 应元正本想问王爷掺和这事好吗?但考虑到这里是平南王的领地,王爷理应是要出面的。 “我们出手也是不希望岭南乱起来,一旦乱了,朝廷就会有借口派遣军队进驻。按照皇帝的性格,肯定会让军队趁机搜查。到时候查出什么就是他们说了算了。” 孙使缓缓说道:“我们现在需要一点时间。” 王海龙却笑着说:“当前情况,朝廷脸面尽失,北方又有后金威胁。就算他真的腾出手来,也会优先对付海盗。我们……还有时间。” 看着王海龙镇定自若的表情,应元正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第86章 接下来 崇治帝闭上眼睛,李环正在给他按摩穴位。 “陛下,您已经连续几夜未眠,真的该休息了。”李环带着担忧说道。 “我怎么睡得着啊。你也看见了,火炮被劫,岭南又突发冲突,叫我怎么睡?” 李环安慰他,“那些南蛮向来如此,赵巡抚已将详尽情况呈报给您,连……连平南王都在出力协助。” 崇治帝睁开眼,“他是该出力,岭南是他的领地,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没找他问罪就已经是慷慨了。” “是……” 此时,门外传来通报,原来是四皇子求见。 “让他进来吧。”崇治帝坐正身体。 随着四皇子踏入殿内,一阵凛冽寒风随之而来,太监们急忙关紧大门。四皇子脱下厚重外袍,交予随行小太监。 “学的怎么样了?”崇治帝目光温和地开口。 四皇子回答:“高大人雷厉风行,我还以为会引发冲突,但实际处理的很好。” 崇治帝点头,这也是他为什么把第一个试点区域放在四川的原因,因为地主豪绅势力相对分散,改革的阻力较小。 “那你有什么事找朕?” 四皇子突然跪下,“父皇,儿臣有要事相求。” 崇治帝打量着他,“相求?真是难得能从你嘴里听到这个词。” 四皇子神色严肃,“儿臣想去岭南推行摊丁入亩政策。” 不等崇治帝开口训斥,四皇子紧接着解释:“儿臣听闻,岭南在土地丈量过程中出现了问题……” “四川的政策尚未完全落实,你怎么能三心二意到考虑到岭南的事了。”崇治帝指着他。 “儿臣知道,但儿臣必须要亲自去查看。因为儿臣不明白,这政策明明是上利朝廷,下利百姓,怎么就推行不下去!” 看着自己疼爱的儿子,崇治帝原本要说的“天真”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这都是他们没有调研清楚的原因。我本来也不急,是赵明非要先开始,我已经呵斥他了,让他用更多时间来调整和完善政策。” 四皇子坚定地说:“父皇,那我觉得自己更应该去了,这次出问题的是岭南的那些异族,他们因地处偏远而缺乏归属感。若由儿臣代表朝廷、代表父皇去,便能让民众知晓朝廷并未忽视他们。” “父皇,此事若办得好,将对南方长治久安产生深远影响。”四皇子诚恳地说道。 崇治帝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可…… “我自有安排,你就留在京城。记住,你的任务只是学习,不是让你负责。”崇治帝提醒他。 四皇子仍不甘心,“那……四川的政策要是推行的好,可否让儿臣负责岭南的事?” 崇治帝敷衍地回应,“四川那边要明年秋收才能见到初步效果,到那时再决定。” 四皇子闻言,恭敬地回答:“遵命。” 崇治帝微微挑眉,也不再多说。 不久后,赵明收到了皇帝的回复,虽然信里将他骂了一顿,但他总算是松了口气。 “这破差事先停一停,之后再说。”他对卢怀远说道。 卢怀远如蒙受大恩,“太好了,那帮蛮子根本听不懂话,真是麻烦。” “将税吏都撤回来,既然皇上不急,我们也不急。”赵明慵懒地靠在椅子上,“皇上让我们协助提督大人尽快找回丢失的火炮,并追查那些海盗的下落。” “已经安排下去了。”卢怀远回答。 “嗯,我们尽力就行。那帮海盗也不是靠我们就能找到的。”赵明突然想到一件事,“对了,因为税改的事我们麻烦了平南王,明天我就去道谢。” “那我和大人一起。” “也好。” 由于港口加强了巡逻和对进出港货物的严格检查,大多数船只都面临频繁的查验。只有葡萄牙的船只检查的少。 应元正便想到了安东尼奥,没想到安东尼奥告诉他,现在葡萄牙的船只每天都必须限量进入珠海港口,如果多了,官府也要检查。 应元正一惊,难道葡萄牙总督就这么忍下来了? 安东尼奥小声告诉他,总督有抗议过,但顺朝丢失火炮是大事,他的抗议不起作用,再加上现在他们正和荷兰战斗,不可能因此再得罪顺朝。 应元正明白了,他便去问冯德这事什么时候才结束。 冯德最近忙的都没有回家,肉眼可见的黑眼圈。 “公子,这一天找不到火炮和那帮劫匪,巡逻就不会结束,连知县大人也天天在县衙坐镇,处理各种事务。”接着他小声凑近,“不过公子可以先等等,一般来说这事坚持不了多久,最后都会不了了之。” 说的好有道理,应元正只能等了。 自从王海龙来到珠海后便一直留在这里,不是来工坊视察,就是前往他的格致院参观。 应元正多么希望自己也能有他那样的好心情,但没有。因为王海龙带进来的那批原料已经完全用光了。 现在,他们这完全变成了一个木雕工坊。 他也有想过自己锻造高质量钢材,但他需要大量的高纯度铁矿石和合适的碳源,还要掌握类似于乌兹钢生产的密封坩埚法,以及经验丰富的工匠来执行复杂的锻造过程。 这相当于还要他再专门弄个作坊。而且根据系统的说法,优质的铁矿不是辽宁就是河北,他总不可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挖矿吧。 应元正便把精力都投入到二次改良的方案和学院里。直到他把第二版的方案都弄出来,转机才出现。 时间来到12月,珠海周边的官船逐渐撤离。又过了个月,朝廷对丢失火炮事件的关注也渐渐淡化。 这是因为剩下的火炮都安全送到了北固城。 赵云鹏由海路转陆路,不顾自身伤势,在北方严寒与风雪中携带着红衣大炮,仅用12天便抵达北固城,完全凭借着他内心深处的愤怒支撑着前行。 可正当他准备返回时,张行出示了皇上的圣旨,要求其留下来共同抗击后金,待城池收复再全力追捕海盗。 尽管心中有所不甘,赵云鹏只能遵从命令。 由于不清楚北方最新的战况,赵云鹏便向张行询问详情。大皇子提议,“赵将军不用着急,先歇息一晚,我们再好好商议。” 张行也附和道:“听说你身上有伤,务必养好身体,接下来是将功补过的时候。” 赵云鹏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检查着运送来的这些火炮,张行对大皇子说:“殿下,此次战役关系重大,或荣耀加身,或狼狈回京,成败在此一举!” 大皇子眼里闪烁着渴望,“一切听从张将军安排!”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张行很喜欢大皇子。这位皇子平易近人、谦逊求教、善于听取意见且能与士兵们打成一片。 虽然他本人没有站队的意思,但如果真的要选,那大皇子还不错。 第87章 两难 林明达带着费若望回到了京城,皇帝亲自接见了他们。 “感谢基督会提供的帮助,朕同意你们的请求,允许你们在京传教,之前的那座教堂也还给你们。”崇治帝微笑着说。 他的感谢是有那么些真心的,不仅是因为基督会在谈判中提供的帮助,更重要的是他们对这个国家文化的尊重。 费若望身穿圆领袍,头戴儒巾,亦然是一副顺朝人的模样。他跪拜在地,“感谢陛下。” 崇治帝点头,便让他退下了。 林明达将手里的信件递给崇治帝,“这是世子托我转交给陛下的。” “哦?”崇治帝略带意外地接过,打开一看,信中满是应元正对皇帝身体健康的关切之情,以及对崇治帝所推行的利国利民政策的高度赞扬,并表达了对于国泰民安的美好祝愿。 崇治帝嘴角带着笑,“世子身体怎么样?” 林明达想了想,“……还好。” 他并没有见过之前的应元正,不知道两者之间有什么差异,只能说还好。 崇治帝详细向他询问了岭南的情况,林明达都一一作答了。可惜他只是路过南越城回京,并不太清楚那里发生的冲突。 “辛苦你了,先回去歇息吧。” 林明达欲言又止,“陛下……” 崇治帝抬手制止他,“赵云鹏的事与你无关,你在信中提到也曾劝说过他,是他自己自视甚高高,现在已将他派往北方协助张行,待平定后金之后,再商议他的过错。” 既然皇帝都这么说了,林明达便谢恩告退。 崇治帝看着手里的信,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他倒是一点没提岭南的混乱情况。” 李环在一旁垂着头,想到了应元正当年离开时,那孤苦的模样,“或许……世子并不知道岭南的情况。” 崇治帝恍然大悟,“你是说平南王什么都没有告诉他?” 不等李环回话,他自己便连连点头,“是了,只有这个可能。否则他不会只字不提,这太不正常了。” 崇治帝摸着扶手,他得想个办法,让应元正能插手王府事宜,不然他这颗棋子一点用都没有。 只是现在最要紧的依然是北方战事。 北固城,赵云鹏歇息后,第一时间就向靖北王贺喜,只要这场战争结束,他的孙子将迎娶太后的侄女,从今往后,他们就是亲家了。 靖北王皮肤粗糙,脸上布满皱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但他高大的身材却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这份衰老之感。 听到赵云鹏的祝贺,靖北王脸上的笑也止不住。因为这意味着他家得到了皇帝的信赖,不会被清算了。 靖北王唤来应志,“应志,过来见见你赵叔叔。” 看着身着铠甲的应志,赵云鹏连连点头称赞:“像您啊王爷,这孩子英姿飒爽的模样,一看就像您。” 靖北王哈哈大笑,两人寒暄几句后随即转入正题。 “王爷,皇上有说什么时候进攻吗?”赵云鹏问道。 “战场瞬息万变,皇上已将决定权交给了张将军。” 赵云鹏点头,“那张将军可有说什么吗?” “张将军与大皇子正在忙着整理军需物资,具体的行动时间将在今晚的会议上讨论。” 赵云鹏接着问,“这么说,大皇子一直和张将军在一起?” 靖北王点头,“是啊。” 赵云鹏算是明白了,在这北固城中,真正的指挥权掌握在张行手中,靖北王不仅失去了指挥权,甚至连军需装备也无法自主决定。 这场战斗之后,靖北王的兵权注定会被收回,但既然已是他们赵家的亲家,那无论如何也不能全让张行抢了功劳。 到了傍晚的会议,张行提议,在次日深夜发动奇袭。 “张将军是知道敌方的底细吗?”赵云鹏提出疑问。 张行看着他,“赵将军放心,我们探查到后金在修筑城墙,加强防御。我们不能再等他们继续修筑下去了,现在炮火已到,正是突袭地好时候。” 赵云鹏并非北方出身,自从来到这里,他对这里的严寒深有感触。“但当前这个季节,难道不是敌人更擅长作战?” 张行点头,“正是因为他们这么想,所以绝对猜不到我们会在这时发动袭击。要是再拖一段时间,我怕会有变数。” 赵云鹏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便沉默了。 随后,张行将所有事项安排妥当,各部做好准备。次日夜幕低垂,北固城内的军营中灯火通明。 张行站在营帐内,望着地图上标注的东阳镇和宁边城。这两座城池被后金占领已有数月,如今终于到了收复失地的时刻。他身旁,靖北王、大皇子和游击将军赵云鹏皆目光炯炯,等着他的命令。 “我们分兵两路,一路攻宁边城,一路攻东阳镇。”张行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靖北王、赵将军,你们二人率主力去东阳镇,那里是后金的重兵所在。大皇子,你随我一同去宁边城,那里虽兵力稍弱,但不可小觑。” 大皇子年轻气盛,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张将军,我定当全力以赴,不辱使命!” 赵云鹏心里还是不满这个决定,但张行已经同意了,他也不会冒着被大皇子记恨的风险去公开反驳。 夜色如墨,北固城的军队悄然出发。张行与大皇子率领的部队带着火炮,在夜色中行进,马蹄声被压抑得极低,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宁边城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将火炮安置于特定距离后,除了火炮手,其余士兵从两侧山谷迂回前进,只待城门被轰开便迅速涌入。 “放!”一声令下。火炮轰鸣如雷,连续不断地冲击着宁边城。 很快,张行察觉到一个异样,只有己方火炮的声音,却听不见敌军的炮火声。 谨慎起见,直到城门被炸开,张行才命令炮手停止攻击。 炮火一停,他便能听到里面兵荒马乱的声音,瞬间心中大定,一定是他们的行动太过迅速,对方反应不过来才没能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然而,进入东阳镇后,策马的大皇子很快便发现了不对劲,“后金人呢?他们都去哪儿了?” 城里只有被炮火声惊吓到四处逃散的百姓,并没有看到后金士兵的踪影。 张行心中一沉,难道后金放弃了这座城? “张将军,我们是不是中计了?”大皇子焦急地问道。 “先稳住阵脚,派人去东阳镇那边看看情况。”张行沉声说道。 就在此时,城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张行心中一惊,急忙登上城墙,只见远处火光冲天,那是东阳镇的方向。他心中暗道不好,莫非后金故意放弃宁边城,是为了引他们分散兵力,以便在东阳镇那边给靖北王和赵云鹏来个措手不及? 他的手紧紧抓住城墙,怎么办? 宁边城不能放弃,必须留人驻守;同时,东阳镇急需救援。 张行看着身后的城池,虽然目前没有发现敌军踪迹,但敌人可能隐藏在逃窜的百姓中。 而前去支援东阳镇风险极大,因为那里是主战场。 第88章 交易 张行有些后悔了,早知如此,就不该答应这位皇子殿下的请求。 就在决战当天,大皇子找到他。 原本的计划是由张行率领一支队伍直奔宁边城,靖北王和赵云鹏作为主力前往东阳镇,而大皇子则留在相对安全的北固城。 大皇子等了好久,怎么可能在这最后的关键时刻待在城里呢? “张将军,建功立业并非你一人的心愿,我也渴望。我自认为来到这里以后,在战场上的表现有目共睹,我可曾有一次成为过你们的累赘?” 这些话,他已经提前和幕僚越先生商讨过了,务必要让张行带他上战场。 张行看着他,叹了口气,“殿下身份尊贵,这场战役不比之前,万一有所闪失,你让我怎么向皇上交代?” “张将军,真正的男儿岂会畏惧些许伤痛?我既然来了这,便已做好了面对危险的准备,否则我又何必离开皇宫。”大皇子慷慨陈词,“我已经给父皇写了一封信,表达了自己上战场的决心。若真有什么不测,那也是天意使然。” 听到这番话,张行颇感意外,没想到对方为了上战场竟连书信都事先准备好了。他倒真有些佩服这位皇子了,未来的国君要是这样的人,他也死而无憾了。 “既然殿下心意已决,那便随我一同前去吧。但请记住,必须严格遵守军令,否则将按军法处置!”张行严肃地说道。 大皇子闻言,脸上的喜悦溢于言表,“当然!一切听从将军调遣。” 回望现在的宁边城,望着破损的城墙和城门,以及城内惊慌失措的百姓,张行果断下令。 “殿下,你带一半人马去东阳镇支援,我留下来看守宁边城。” 大皇子领命而去,张行则留在城中,警惕着四周的动静。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大皇子离开宁边城的那一刻,身后的城内,也有人悄然离去。 张行让剩下的士兵一边警惕后金的动向,一边在城内搜索,防止腹背受敌。 就在这时一群后金士兵突然从城内的暗巷中涌出,他们并未直接与守军交战,而是四处投递火油罐纵火。 张行见状目眦欲裂,立刻向下面的将士们大喊:“快!阻止那些人!” 城内浓烟四起,慌张的百姓和纵火之人更加混乱不清。除了守着城墙的士兵外,连他自己也加入了灭火的行列,试图控制火势蔓延。 与此同时,东阳镇外,靖北王和赵云鹏正与后金大军激战。后金人似乎早有准备,不仅炮火数量比他们多,兵力也远超预期,让靖北王和赵云鹏的部队陷入了苦战。 可很快,靖北王便发现本应在宁边城指挥的后金将领多铎竟出现在了东阳镇。再加上对方的火炮和兵力,他便意识到宁边城多半是个空城。 “大家撑住!张将军很快就会过来支援我们!”靖北王高声激励士气。 凭借着丰富的作战经验和勇猛无畏的精神,靖北王与赵云鹏合力暂时抵挡住了敌人的攻势。 而此时的大皇子应天逸正在赶往东阳镇的路上。走到半路,他就发现前方有马蹄声传来,难道是靖北王和赵云鹏派人来了? 不对,他们那边应该面对的是后金的全部力量,不可能会分兵出来接他。 大皇子当机立断,“走,我们回去!” 当他猛然回头时,发现身后竟也出现了一队人马。意识到形势危急,身边的亲兵迅速围拢过来,将大皇子紧紧护在中间。 面对来者不善的敌军,双方立即陷入了激烈的厮杀。大皇子凭借以往几次战场上的经验,敏锐地察觉到围堵他们的敌人实力非同小可。他的亲兵们试图突破重围,然而随着战斗的进行,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 恐惧让大皇子的手微微颤抖。但在目睹一名亲兵在他面前牺牲后,一股强烈的愤怒与决心自心底油然而生。他紧握武器,不顾一切地冲向敌人。 可惜,一个照面便被对方轻易击落马下,紧接着冰冷的刀锋架上了他的脖子,“还不住手!” 剩下抵抗的士兵互相看了一眼,但仅仅这一瞬间,就被身边的后金士兵无情的斩杀。 转眼间,便只剩他一人了,应天逸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 抓住他的人,正是宁边城多铎的副将巴雅尔。 应天逸记得他,因为这人和其他后金将士很不一样。他身材并不魁梧,面容阴沉,眼神中透露着狡黠,第一眼就让应天逸不舒服。 巴雅尔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大皇子不必紧张,只要你愿意与我们达成一项交易,自然会放你平安离开。” 应天逸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但听到交易二字,他仍以一种高傲的口吻说道:“我是大顺的皇子,你们真敢杀……啊!” 巴雅尔一刀划在他大腿上,“杀你倒不会,但砍断你的腿却很容易。不过,我相信大皇子一定不愿意,因为这样你就与皇位无缘了。” 应天逸捂着伤口,震惊地看着他。 巴雅尔很满意他的眼神,“我这里有一个对我们双方都好的提议,大皇子不仅能保住双腿,还能得到你梦寐以求的军功,你看怎么样?” 应天逸皱着眉一言不发。 “大皇子可以仔细考虑一下,你来这里是为了建立军功的,而最大的军功便是将失去的两座城夺回去。” 应天逸冷笑一声,“你们这么好心?” “这是一场交易,大皇子要付出,才能得到相应的回报。” 应天逸倒想知道对方究竟要什么。 “我们需要北固城的防御布局图以及内部暗道的具体位置。只要大皇子为我们提供这些信息,我们不仅放你离开,还将荣耀给你。” 应天逸大笑,“我拿回两座城,却要拱手让出第三座城,这算什么荣耀!” “得到与失去并不在同一时间发生,大皇子无需担忧。您身为皇子,不会长久驻留于此。当您带着荣耀离去后,我们才会动手。”巴雅尔从容回答。 应天逸看着他,“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万一我说出秘密后,你们立即带兵攻占北固城,那我不就什么都没有了吗?” 巴雅尔再次将刀放在他腿上,“大皇子现在还有别的选项吗?我们得到了情报,大皇子也保住了双腿,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应天逸低着头,久久没有开口。 巴雅尔见状,进一步劝说:“有时候大皇子就是想的太多了,还没登上皇位,就已经为国家操心。但请问大皇子真的能登基吗?据我所知,四皇子也开始参与朝政了。” 应天逸眼神闪烁,他当然知道这个消息,就是知道,才急于在这场战斗中取得胜利。但他更心惊的是,对方居然也知道朝廷内的动向。 看到对方内心的动摇,巴雅尔趁热打铁:“所以说,我们之间的交易是最好的选择。你为我们提供所需的信息,我们助你实现军功。并且我们保证,一定等你离开北固城后再行动。” 他将刀用力压在应天逸腿上,“当然你也可以拒绝,那就只能遗憾的让大皇子当个废人了!” 第89章 秘密 感觉到大腿处传来一阵剧痛,大皇子慌忙喊道:“我同意,我同意……” 巴雅尔松开他后,立刻有人递上一张地图和一支笔。要是应元正在这,一定能认出这支笔就是他创造的铅笔。 这段时间铅笔早就随着各处的商人流传开来,但因为顺朝人的书写习惯,只有少部分需要记账的人才会用到。 然而,对于游牧民族而言,他们没有使用毛笔的传统,反而更能接受铅笔这一新的事物。 大皇子根本没兴趣关心他拿的是什么,因为巴雅尔警告他:“大皇子下笔可要三思啊,要是之后我们发现你画错了,或者少画了,我们就将你通敌的事实宣扬出去。” 应天逸咽了口唾沫,“……就算你们说出去也没人信。” 巴雅尔蹲下身子,“但你也无法证明自己没有做。光有这个嫌疑,你就永远失去的夺嫡的资格。毕竟你那些能干的兄弟可不少。” 正如对方所言,即便自己死了,父皇还有其他子嗣,就算后来为他报仇也没有意义。 最后在巴雅尔催促下,他还是勾画出了布防图还有暗道的位置。 看着他们拿走图纸,应天逸问道:“你说过会放过我的?” “当然,我们信守承诺,所以大皇子也要紧闭嘴巴。”巴雅尔将他的马牵过来。 应天逸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那你们说的荣耀呢?” 出卖尊严,出卖国土,他不就只有这个了吗? “当然。”铁木尔笑着靠近他,缓缓将他们的计划说出。 靖北王和赵云鹏在东阳镇外,被后金的火力打的节节败退。 一名斥候匆匆而来,神色慌张,“将军,不好了,后金舍弃了宁边城,还在临走时纵火。张将军正在组织救火,而前来增援的大皇子不幸遭遇追击,只有他自己逃了出来。” 靖北王心中一紧,“殿下人呢?有没有受伤?” “军医已经去看了。” 赵云鹏望向靖北王,语气急切,“王爷,依我看我们不妨先行撤退。虽未能一举攻克东阳镇,但张将军已夺下宁边城,我们需要立即前去汇合,不能让宁边城再落入后金的手里。况且大皇子也受了伤,局势对我们不利。” 靖北王点头,要是大皇子死在这,他们几个都脱不了干系。于是他命令赵云鹏带领部分兵力与张行汇合,固守宁边城;自己则护送受伤的大皇子返回北固城。 他们撤退时,东阳镇的后金军队并没有追击,让靖北王有些疑惑。 来到后方,看着惊魂未定的大皇子,靖北王赶紧问道:“殿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皇子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他们为了保护我,为了让我活下去……” 一看得不到有用的消息,靖北王向军医确认了大皇子的伤势并无大碍后,便迅速率队返程。 在去宁边城的路上,赵云鹏就见到了他们的士兵和后金的士兵,三三两两地倒在地上。 “下去查看。”他本想无视,但总感觉有些奇怪,是一种他无法言说的感觉。 一名副将手持火把检查了几具亲兵的尸体后,报告说:“伤口为近战所致,而且他们的腰牌都不见了。” “难道是想用腰牌欺骗张将军?”赵云鹏立刻上马,“走,先去宁边城!” 到达宁边城后,眼前的景象令人触目惊心。 城墙坑洼不平,城门被大炮轰塌,城内浓烟滚滚,城外聚集了大量逃难的百姓,他们衣衫褴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面容憔悴。 负责守护的正是张将军的一位副手,赵云鹏表明身份,并让对方将张行请出来。 张行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便是,“殿下到了吗?” 赵云鹏随即汇报了情况,并特别提醒,“殿下亲兵的腰牌都失踪了,张将军务必小心。” 张行沉思片刻,“他们应该不会那么蠢,既然殿下已经安全返回,那亲兵死亡的消息谁都知道,再拿他们的腰牌也没有用。” 赵云鹏心里也觉得奇怪,“我一会儿派些人将士兵的尸体都好好安葬。” 张行点头,“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还有伏兵。如果让殿下留守宁边城或许会更好些。” 看着眼前的宁边城,赵云鹏觉得让大皇子留下也不见得是个好决定,或者说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大皇子上前线。 当时也正是张行力排众议做出了这个决定。 “救灾工作进行得如何?”赵云鹏岔开话题。 “差不多了,要是后金留了人突然发难,必将对我们造成巨大伤害。可惜他们只派了人放火。”张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们的兵力包括所有的红衣大炮,都在东阳镇。”赵云鹏跟着张行去了他们的营地。 “难怪城里不见火炮的踪影。” “可红衣大炮又不是什么小物件,转移的时候怎么可能没被发现?”赵云鹏忙问。 张行思索片刻,突然想到,“是之前的几场战役,他们应该就是用之前几场战役作为掩护,来转移大炮。” 赵云鹏听了更加疑惑,难道后金早就想到要这么做? 天色渐亮,靖北王带着大皇子回到了北固城。他先让自己的儿子领兵前去支援张行,并交代了必要的事项,然后才找到大皇子。 “殿下,现在可以说说您到底遇见了什么吗?” 大皇子披头散发,沉默片刻才开口,“……原本张将军是要我去增援你们,可在前往的路上,我发现了一支后金的小队。起初我不想声张,打算悄悄绕过他们前行。” “但是,我不小心听到了他们谈论后金的……便让其他士兵隐藏在看不见的地方,自己仅带几个亲兵靠近,没想到途中被他们发现了……” 大皇子颤抖着身子,“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他们……” 靖北王摇头,轻声安慰他,“这不是殿下的错……”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下去,就被大皇子紧紧抓住了手,“……我听到了他们谈论的秘密。” 靖北王目光一闪,“你听到了什么?” “后金内部出现了分歧,有些贵族对阿济格的指挥表示不满,认为应该撤退以保存实力,并计划在半个月后从东阳镇撤离。”大皇子急促地说道。 “半个月后?” “是。”大皇子抬起头,眼中带着决绝,“……这个消息对我们至关重要,不能让泄漏消息的那群后金士兵活着回去。可我们的打斗引来了另一队敌人,这才……” 靖北王沉思了片刻,“也就是说第一批泄露秘密的后金士兵已经死了是吧?” “是!”大皇子连连点头,情绪激动,“这条情报是我们用生命换来的!现在最重要的是集中所有力量,在他们内乱之时一举歼灭他们!” 看着情绪激动的大皇子,靖北王试图安抚他,“先冷静下来,张将军很快就会回来,等他回来我们再详细商议。” 大皇子凝视前方,“只要等到那个时候,我就能报仇了!我就能报仇了!我就能……报仇了……” 第90章 黑啊 即便是在冬季,珠海的白天也能达到十几度的气温,这可比寒冷飘雪的北方好多了。 港口重新开放,王海龙立即调来了一批乌兹钢,加紧开始锻造。他知道应元正画了新的改进图纸,便问要不要直接执行第二版。 应元正却摇头,建议先将第一版流程走完,直到实现盈利后再考虑推进第二版。因为现在都是投钱进去,他要看到这个模式能挣钱才行。 “公子是准备把这些枪支卖给荷兰?”王海龙问道。 “准确的说是卖给别人,无论是谁,只要能赚钱都可以。” “那……不如公子将这些卖给我。”王海龙看着他,“我的意思是这批武器由我们海龙帮买下。” 应元正愣了片刻,“我之前有说过这批是第一版吧?” 王海龙点头,“我知道,但哪怕只是第一版,也比之前的好,那我为什么不用新的呢?” ‘系统,做海盗还是有钱啊。’ 【做海盗不赚钱,那干嘛在海上卖命。】 “这……你给王爷说了吗?” 王海龙笑着,“当然要说,你把我当普通客户就行。” 【宿主你不是要粮仓吗?反正到最后你也需要借助他的力量,你不如就卖给他吧。】 ‘让他帮我打粮仓?’ 想到这里,应元正便问道:“你们现在的势力范围包括越南,菲律宾和泰国吗?” 王海龙觉得他要说一些很重要的事,便将他带到自己在工坊的住处,从一个盒子里取出几张海图。 “你说的那几个地方,有什么你想要的吗?”王海龙指着东南亚的区域。 “粮食,我是指一年三熟的水稻。”应元正言简意赅。 王海龙看着他,“公子想要的是军粮?” 应元正点头。 “既然公子见多识广,想必也知道粟米、荷兰薯和番薯吧。它们产量大,对土地要求也不高。” 应元正当然知道,南美三幻神嘛。而且这三样作物南越都有种植,但大顺人主食依旧是大米,小麦。种植这个的地方不多,且基本都用于自己吃。 “大家还是更愿意吃大米。” “那公子能改良一下吗?就像铅笔一样,现在各大商人都对铅笔赞不绝口。”王海龙笑着说。 应元正无语了,这是把他当神仙了啊。 【宿主,饥荒的时候,番薯确实可以救命,推广一下也是好事。】 ‘可我更喜欢土豆。’ 【……土豆更好,营养全面,适合做主食。吃多了,也不容易放屁。】 ‘……’ 应元正故作深沉地说:“推广不能强行,要让人们自愿种。这样你先送100斤土……荷兰薯来,我试验试验。” 王海龙点头答应,“没问题。” 土豆最早从荷兰传入台湾,再传播到闽粤地区,因此得名荷兰薯。现在王海龙占领了福明岛,别说100斤,500斤他都有。 “你们一般怎么吃?”应元正好奇地问道。 “煮熟了,加点盐。”王海龙回答。 这样也行,不过没有油炸的好吃。 【宿主,我先提醒你。既然要推广,那就要老百姓做的出来的食谱。像油炸或者需要花椒、辣椒等调料的做法,以及土豆烧鸡、土豆炖肉之类的菜肴,宿主都不要想了。】 ‘……那行,不推广了。’ 【……宿主不要这么快放弃啊。】 ‘……按照你这么说,百姓只能加盐吃了。’ 【宿主,你可以开一家土豆菜馆,向人们展示不同的做法。有钱人家,就用调料多的做法,普通人家就用简单的做法。你的目的是推广嘛。】 应元正算是明白了,‘你是想累死我。这开一个,那开一个……’ 【宿主,我知道你着急,只想杀了皇帝,然后一走了之。但就像你忽悠平南王开学院一样,这些小小的改变对贫困百姓来说意义重大。】 应元正沉默了半晌。 ‘唉,行吧。连学院都开了,这个算什么呢?就当积德,下辈子不要再遇见穿越这种事了。’ 【……可我还挺喜欢宿主的。】 ‘……喜欢别人去吧。’ 王海龙以为他在深思卖枪的事,端着一个玻璃茶杯,也没有打扰他。 “好,这批枪就卖给你。一支25两白银。” 原版的大概20荷兰盾,他就卖50,折算成白银就是这个价。 王海龙一口水喷了出去,他擦了擦嘴说道:“公子,你这价格是不是太高了?我可是批量购买的。” 应元正一想也对,“那就20两吧。不能再少了。” 王海龙靠着桌子缓缓说道:“公子,你的原料还是我们买的。” “那……那就15两吧,不能少了。” “可枪托那部分还是我们出人做的。” “那……那……你等一会儿,回头我算算。”应元正反应过来,再这样减下去,他就被王海龙坑了。 王海龙低着头,“公子,我们从荷兰那边买来的原版,一支也才15荷兰盾,折合成白银也就7.5两。公子你比荷兰人还黑啊。” 应元正:“……” ‘……系统,我黑吗?’ 【前面……是有一点,但改良版收他两倍不黑,15两左右应该差不多。】 应元正急忙赶回商铺,找来孙使和小东儿,三人详细计算了一番。在综合考虑了所有因素之后,决定给王海龙一个友情价,每支12两白银。 没想到王海龙给他的回复是,愿意拿土豆抵扣部分款项。并说,他预感这作物能充当军粮,让应元正想想怎么弄。 “我勒个……”应元正差点没忍住。 孙使和小东儿齐齐看向他,应元正深吸一口气,“他……准备抵多少钱啊?” “世子,你真要啊?”孙使赶紧劝阻。 “我只是看他准备说多少,到底有多黑。”应元正回答。 结果王海龙回复说,要看应元正愿意抵多少。第一批他要200支改良的燧发枪,并希望在两个月内交付。应元正觉得就现在的速度,一个月多一点就能完成。 “那么第一批的货款就是两千四百两。”小东儿看着这个数字,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应元正和孙使,“这钱也不多啊。” 应元正和孙使双双摇头,“谁知道他想什么?” 半个月后,王海龙的土豆直接送到了店里,应元正还正喝着他的热巧克力呢。 孙使看到后忍不住说:“世子,你要不……还是给我做一杯吧?” 应元正指着一旁的可可豆,像之前一样回答:“自己做。” 想着那么麻烦的步骤,孙使还是算了。 随后,他掏出一封信,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宣布,“世子,大消息。我们成功收复了东阳镇和宁边城,将后金势力驱逐了出去。” 应元正缓缓点头,“真是厉害,大皇子也沾光了吧,这功劳能不能封个郡王?” “或许不止呢,据说这次胜利多亏了大皇子获得的重要情报,使得军队能够一举攻克东阳镇,并取得了重大胜利,打得后金溃不成军。大皇子表现得尤为英勇,冲锋在前。” “大皇子这么能打?”应元正一下坐起来。 这倒是出乎他意料了。 ‘系统,又来一个强敌。’ 【军事人才,确实该小心。】 第91章 欣欣向荣 这么说北边的事解决了,接下来就会解决海盗的事了? 应元正明白了,难怪王海龙想买下这些枪,他这是在提前布局。 【宿主,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事实是这样,那就表示王海龙的消息来比王爷还快。】 ‘……对啊。’ 应元正记得柳墨言说过,北方并不在王爷的掌控之中,那里的消息他们知道的并不清楚。 【要么是柳墨言在说谎,要么是王海龙的势力范围已经超过了平南王。】 ‘乖乖,难怪孙使要怀疑他。’ 【在这个时代,还是海盗强。】 而孙使收回思绪,比起遥远的大皇子,脚边的土豆更现实一点,“世子,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 “你吃过吗?”应元正问他。 “煮熟了吃过,要加点盐。”孙使回答他,“我之前也吃过番薯,那个还可以,略带甜味。” 应元正点头,那确实。 他站起身,从店里拿出一个背篓,装满了土豆,并带上几种香料,“走吧,我们去找胡大娘做些吃的。” 他们店铺没有自己的厨师,主要是房屋太小,之前都是去外面的店吃,或者让他们送过来。 孙使很意外,“我也要去吗?” “你要是有事,就不用去了。” 孙使看向始终不愿意做给他喝的热巧克力,“那我还是和公子一起吧。” 两人从学院的后门进入,直奔食堂而去。现在是下午上课的时间,学生们都在教室里上课。 尽管胡大娘不认识孙使,但认识应元正,知道他是这个学院的老师。 “黄老师,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胡大娘很是意外,因为除了授课时间,她很少见到应元正出现在这里。 “想请胡大娘帮个忙,做几道菜。”应元正笑着,将背篓放在胡大娘面前。 对方揭开上面的布一看,便认出来了,“这不是那个什么荷兰薯吗?我有个亲戚就种了这个。” 应元正很意外,“哦,那胡大娘吃过吗?” 胡大娘摇头,她可不敢吃,她那个亲戚倒是吃了。 “能吃,我看他没死。”胡大娘叉着腰。 多么朴实无华的观察方式。 “只要做熟了吃,就不会死。”应元正笑着回应道。 他让胡大娘按照他的方式做。胡大娘有些疑惑,但看应元正单独掏了钱,便接下了这个活。 “黄老师,我负责做,可不吃啊。” 【……大娘真的很惜命啊。】 “大娘放心,这是我吃的。”应元正苦笑。 孙使吓了一跳,刚想说什么,就被应元正制止。 第一道端上来的菜就是炒土豆片。因为这些土豆都不大,切成丝实在是没有必要。 “还挺香的。”孙使感慨。 应元正拿起筷子,迅速夹起一片放入口中,孙使甚至来不及阻止他。 “好吃。”他感叹了一句,“用油炒出来的就是好吃。” 孙使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拿起了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土豆放进嘴里。 胡大娘瞥了他们一眼,随即转身去忙着准备第二道菜。 应元正和孙使一人一筷的夹个不停,“你别光吃啊,说两句。”应元正问他。 孙使点头,“确实挺好吃的。” 接下来是土豆泥,炸土豆,烩土豆,土豆炖肉,土豆烧鸡。 待胡大娘完成所有菜品时,学生们也陆续来到食堂。 小桃第一个发现他,“公子,今天没你的课……”接着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桌上的菜肴吸引过去。 应元正邀请他们,“尝尝看。” 还在埋头吃饭的孙使立即抬起头,二话不说就往碗里夹菜。 从灶房出来的胡大娘看到也很意外,“这么好吃吗?” 孙使连连点头,应元正便让胡大娘将除了土豆烧鸡以外的其他菜,都给他们一桌来一盘。 还好,这些菜都不难,很快就端了上来。 应元正本想站起来说一下,这些东西都可以吃。没想到孙使反应比他还快,“大家放心吃,我吃了都没事。” 那五位王爷派来的人听到后,非常听话的动筷子。小桃,小荷,何江,金凯风他们都认识应元正,自然也相信他。 最后连胡大娘都忍不住,自己尝了几口。 “还挺好吃的。”她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只是有些费油。” “我也觉得好吃!”小桃举起手。 应元正看了一下,所有人都喜欢,尤其是几个小朋友,不愧是土豆。 “那么以后我会定期向食堂供应土豆,也就是荷兰薯。”应元正宣布。 离开学院后,孙使对应元正说道:“公子,我可以把你今天说的这些整理成食谱吗?” “当然可以,推广出去吧。这东西产量高,营养丰富。有了它,即便是饥荒年也能撑过去。” 他还将保存方法一起告诉了孙使,让他将这个和食谱写在一起。 一月底,在应元正的督促下,王海龙的200支燧发枪造好了。应付的款项是两千四百两,介于孙使写的《荷兰薯食谱》带动的土豆销售不错,便免去了2百两。最终只收取了2200两。 枪管方面还是用的原来那个工坊的制品,由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负责生产,成本较高。而应元正的新工坊则在核心部件上采用了三位老师傅和先进工具,虽然师傅价格一样,但提高了产量,也是赚的。 枪托部分则只有一个高级木匠,两个中级木匠负责。初级学徒按理是没有工资的,应元正便给了计件奖励,做的粗模通过了就有三个铜板。后来,他又增加了三名学徒。 通过简化流程中的两个环节,应元正至少节约了百分之三十的成本。这还是因为核心部件必须用好的钢材,增加了原料的成本之后计算出的。 接下来只要配合他的第二版修改意见,再把枪管部分做成流水线,成本还能进一步降低。 最近铅笔厂和橡皮厂生意红红火火,也赚了不少钱。一切都欣欣向荣。 可惜,随着春节临近,所有工作都不得不暂时搁置。 应元正向范德明及学生们宣布学院放假的通知:有家的学生可以回家过年,没有家的学生可以选择留在学院。 何江,顾家的小姑娘,小荷,小桃都要回去。剩下的女生还能住在学院里。 应元正将店铺交给了金凯风看管,以便他和郑睿才继续住在铺子里。 工坊的人都是王海龙在管,应元正也没有过多干涉。临走前,康山好奇地问他最近一直在绘制的设计图究竟是什么。 那是应元正画的分离可可脂和可可粉的机器,用来做固体巧克力的。之前康山也问了,那时应元正还没有画完,所以没有透露,没想到康山的好奇心这么重。 应元正干脆将设计图拿给他看,“你猜猜这是什么?” 康山眼中顿时闪现出兴奋的光芒,“我可以拿回去研究吗?” “没问题。” 来珠海的时候,应元正带的东西不多,可回去的时候东西就不少了。 他的两套针绣蕾丝礼服,精美的玻璃罐、一些宝石、几瓶葡萄酒以及可可豆,这些都可以作为礼物送给他的‘赞助人’尝尝。 对了,还有土豆。这东西不能只在百姓里推广,还应该在上层推广。 他这么想的时候,发现孙使已经装了满满一车。 第92章 事态 应元正带着大包小包回到了四海珍藏,再经由四海珍藏回到了王府。 他回来后,先去王爷那里请安。但大安告诉他,王爷正和幕僚们商量要事,让他先去王妃那。 应元正点头,随后带着精心挑选的几件礼物去了王妃处。刚好小荷和小桃也在,她们比应元正早一天回来。 “回来了。”王妃脸上带着笑意。 应元正很难得见到王妃这个样子,旁边的小荷和小桃倒是规规矩矩地向他行礼,没像在珠海那样挥着手给他打招呼。 “儿臣来给母妃请安了,并带了一些礼物送给母妃。” 王妃以为他还记得之前说的那些事,“倒也不必每次都带礼物。” “这次不一样。”应元正让小荷和小桃帮他一起拿出箱子里的针绣蕾丝礼服,“之前母妃曾提及想看一眼,我这就带来了。” 当小荷和小桃展开衣物时,彼此对视了一眼,两人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式。 王妃走近细赏,轻轻触摸后赞叹道:“确实不一样,这是哪个国家的衣服?” “商家说是比利时的,不过欧洲宫廷服饰大致相仿。”应元正介绍。 “这……这么大胆吗?”小桃忍不住开口。 这两套礼服的上衣都是紧身胸衣,外披一件宽松的外套。除了露出手臂之外,还有敞口的领口,是为了表现出女性的肩颈线条。收腰的设计,更是体现了女性的身体曲线。 下身是宽大的裙摆,使用裙撑来保持形状 “颜色也很深。”小荷补充道。 在这里是太大胆了些,应元正只能回答,“每个国家的文化不一样,她们那就这样。”接着他小声地问道:“你们觉得好看吗?” 三个人都沉默了。 应元正一惊。 ‘怎么回事?我的审美这么与众不同?’ 【巴洛克风格的女性服饰就是更奢华,而这里的审美是柔和淡雅,你想让她们怎么回答。】 小桃偷偷看了应元正一眼,“……原来世子喜欢穿成这样的女子……” 她声音虽然小,但在安静的房间里仍清晰可闻。小荷脸庞瞬间泛红,王妃则转头仔细端详起应元正的表情。 他急忙澄清,“不是人,是衣服!我喜欢的是衣服!” “可衣服不也是穿给人看的吗?”小桃嘟着嘴。 应元正憋的脸色通红,也没憋出一个字。 ‘系统,我要是个女的就好了……’ 【宿主冷静点,你就是女的,只是现在是男的,但你的灵魂是女的,虽然肉体是男的,但……】 ‘……’ 王妃看到他这副窘态,轻笑道:“衣服确实漂亮,但与我们的喜好不符,切莫勉强林家小姐穿上。” 天地良心啊!他只是喜欢衣服而已,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 “母妃,我从没这么想过……” 王妃点头,“那就好。还有其他的什么吗?” 应元正也没了力气,将那些好看的玻璃装饰,宝石都拿出来,“儿臣,给母妃选了些好看的东西……” 听着他弱气的回答,王妃都觉得是自己错了。一想到这个孩子自幼失恃,这段时间也一个人在珠海生活,心下便软了。 “这些礼物让你费心了,近来饮食可还如意?”王妃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关切。 突如其来的温柔让应元正微微一怔,缓缓抬头回应:“还算不错。我还给母妃带了些吃的。” 他拿出可可豆,详细介绍了制作方法,又提到孙使带回的荷兰薯,晚上应该就能吃到荷兰薯做的食物。 一旁的小桃眼睛一亮,走过来主动拿起可可豆,“那我去给世子和王妃做这个吧。” 小荷也连忙说:“我也一起。” 两人从他身边匆匆经过,都没有抬头看他。 应元正痛心疾首,说好的姐妹呢? 【……宿主,不要凭空创造回忆。】 王妃走到应元正身边,她没办法将应元正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看待,就像应元正没办法把她当做亲生母亲一样。 但她和王爷都忽略了这个孩子,他们只看到了应元正‘有用’的那一面,可孩子是需要父母关怀的。 “我……无意取代你母亲的位置,但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把我当作她的替身。有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王妃轻轻抚摸着他的头。 应元正愣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如果康儿未曾离世,或许在他经历了巨大的悲痛之后,还能遇见王妃这般温暖的存在…… “……多谢母妃,儿臣暂时没什么事。” 王妃以为他只是例行的回答,沉默了一会儿,“还需要人伺候吗?” 应元正摇头,“儿臣自己来就好。” 接下来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小桃带着做好的热巧克力,四人各自品尝了一杯。连一向清淡为主的王妃也连连赞赏,表示很好喝。 晚膳时,应元正趁机介绍了桌上的土豆。这一切都是孙使的功劳,他拿着食谱,在王爷的厨房里指导厨师完成了这些食物。 王爷胃口一般,每样尝了一下,最喜欢的是土豆泥。王妃倒是都很喜欢。 晚膳结束后,应元正跟随王爷来到书房。柳墨言正等着他们。 自从那天将事情说开了后,柳墨言总觉得有些尴尬,应元正倒是很坦诚,还是像以前一样对待他。 “老师好。” “世子好。” 三人进了屋,浓郁的药味让应元正差点咳嗽。 平南王坐在椅子上,让他们两人也坐下,“……你知道北方战事的结果吧。” 应元正点头。 “最新的赏赐也出来了,大皇子封为勇武亲王,张行晋升为辅国大将军,靖北王则被任命为太尉。在孙子的婚礼过后,就要和家人一起回京居住了。” 亲王?这可真是一飞冲天。 平南王咳嗽了两声,“……之前皇帝和太后就定好了,仗一结束就让赵青和应志完婚。皇帝为了能尽快拿回北固城应该会在五、六月选择成亲时间,再加上八月的二皇子婚礼。你在珠海待不了几个月了。” 应元正都无语了,怎么每次他事情进展顺利的时候,总是有些奇奇怪怪地事来阻挠他。 “之前你说第一批改良枪支已经成功生产,详细说说。”平南王问道。 应元正便详述了工坊的现状、与王海龙的交易以及近期可用于军粮的土豆情况。 平南王听完后,很欣慰,“你做得很好,看来是你帮了我很多。” 应元正连忙摇头,“要不是父王打好的基础,儿臣也不能这么快做出成果。这都是父王的功劳。” 平南王轻咳几声,“不必过谦,接下来的事你与你老师商量吧。” “好,父王要多注意身体,我们的大业还在路上呢。” 平南王微微一愣,随后转身朝他笑道:“放心,在完成复仇之前,我是绝对不会死的。” 第93章 启程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应元正首先打破沉默,“老师,我怎么没听到关于赵云鹏晋升的消息?” “由于他丢失了火炮,功过相抵,不罚不赏。可能会等到他剿灭海盗后,再根据结果给予奖励。” 应元正明白了。 接着柳墨言拿出了北方的地图,详细地和应元正讲解了这次和后金的战争。 其中最重要的自然是大皇子听到秘密那件事。 ‘这人什么运气?怎么路上都能听到好消息?还能安全脱身?’ 应元正都要怀疑对方才是主角了。 【嗯……确实巧合的有些难以置信。大概是从别的地方得到的秘密,找了这个借口说出来。】 ‘有道理。’ “原本皇上打算将北固城交给大皇子和张行管理,但出乎意料的是,大皇子却为靖北王说了不少好话,使得皇上同意让靖北王继续镇守北固城。” 应元正皱起了眉头,“皇上应该早就想收回北固城了吧,怎么会因为大皇子的一席话就改变了主意?” 柳墨言解释,“大皇子认为,后金随时可能再度进攻,由熟悉敌情的靖北王驻守北固城更为稳妥。他还建议张将军暂时留驻。” “难道他又听到了什么后金的秘密?”应元正问道。 “倒不是这样,不过大皇子的确变得更加谨慎,行事也显得沉稳许多,皇上对他赞不绝口。” 应元正脑海里的大皇子信息不多,他在尚书房读书时,大皇子便时常不在。即使偶尔在场,对他的态度也非常冷淡。 “既然靖北王留在了北固城,那么婚礼也会在那里举行吗?” 柳墨言点头,“靖北王想这么做,皇上也同意了。” “那我不是要千里迢迢去北固城?”这距离也太远了吧。 柳墨言回答他,“是,大概需要两到三个月时间。” 什么?! 【宿主,这还是单程,如果来回半年时间就没了。】 应元正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去,可他还没开口,柳墨言就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他的心思。 “这次行程非去不可。一旦北固城被收复,皇帝下一个动手的便是王爷了。而且……”柳墨言看着他,“我有一种预感,皇帝一定会喊你去。” 应元正愣了片刻,皇帝要想对平南王出手,那他这颗棋子确实要派上用场。 “我知道了。那老师会和我一起去吗?” 柳墨言点头,“这次除了我,还有霍雷大人的弟弟霍信同行。” “那具体的通知什么时候到?”他好做些准备。 “应该快了。 ”柳墨言回答他。 接着柳墨言询问了一些关于土豆栽培的问题,比如种植方法和适宜的种植地点。交谈完毕,正当应元正准备离开时,对方叫住了他。 “世子,如果……我女儿来找你讨论天文知识,还请你不吝赐教。”柳墨言低着头。 应元正忙说不敢当,两人是互相进步。 他也没有等多久,第二天小东儿就来通报说有人找他。应元正连忙将人请进来,结果一见面他就傻眼了。 “这位公子,有礼了。”柳玉清穿着一身男装来见他。 这下他是真的没忍住,捂着嘴笑弯了腰。 ‘系统,没想到我能亲眼见到古装剧中女扮男装的经典桥段!’ 【虽然她举止模仿得很像,脸上也涂了黄色的粉,但……她长成这样一张脸,怎么可能会被当成男人。】 看到他笑,柳玉清的脸颊泛红,“……一眼就看出来了吗?” 应元正连连点头,“……是,因为柳小姐的五官……实在不像男子。” 要化妆成雌雄莫辨都很难。 柳玉清叹了口气,将头上的方巾取下,一头乌黑的秀发顿时滑落。 两人同时僵住。 柳玉清心想:糟了,忘了世子还在眼前! 应元正心想:哇塞!头发这么多?姐妹用的什么洗发水啊。 系统:…… 面对满脸通红、双手挽着头发的柳玉清,应元正总算回过神来,但他周围没有女性仆人可以帮忙,便说:“你等一下,我去找人。” “……只需麻烦世子帮我找一面铜镜就好。” 房间内就有铜镜,于是他迅速返回房间取来。当他回来时,发现小桃和小荷已经到了,柳玉清的头发也扎好了,还是用的方巾。 应元正手里的镜子也不知道放哪,最后还是小荷帮他收了起来。 这两人其实是来找应元正的,整个王府里只有应元正会和她们讨论学院里的那些知识。 看到小桃,应元正忙说:“柳小姐,这位小桃便是在格致院学习的女子,正好她也喜欢天文。” 听到这话,柳玉清的目光立刻转向了小桃,吓得小桃往后一缩,因为她发现这位小姐的目光实在是太炙热了。 小桃之前并不在王府伺候,这次是因为有事和王妃分享才留了下来。她没见过柳墨言,也不知道柳玉清。听到应元正的介绍,才知道这是王爷幕僚的女儿,柳家的大小姐。 她本能的有些胆怯,但柳玉清却主动握住她的手,温柔地问道:“你们平时都学习些什么呢?” 小桃一一回答了,柳玉清又问:“那教你们的老师是谁呢?” 随着一问一答,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特别是说起天文学知识,仿佛多年的好友。 小桃学习的时间不长,很快就转变成了一个充满好奇的提问者。 应元正也插不上话,于是他去取了一些可可豆来,和小荷一起在旁边做热巧克力。柳玉清第一次喝到这种饮品,忙问应元正这是什么。 应元正便告诉她这是可可豆,有了新的事物,几人聊天的范围便更广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柳玉清频繁来到王府,但都不是来找他的,而是来找小桃和小荷的。 应元正突然就闲了下来,当然和他一样‘突然’闲下来的还有刘健。原本刘健回来后,就被穆隐风叫走了。 最近他又回到了应元正身边,只是每天找各种借口让应元正去找小桃她们。应元正受不了了,为了摆脱这个话唠,他决定去学骑马。 就在过完年的一个星期后,赵青和应志的婚期也确定了,在六月十一日举行。皇帝还特地给应元正写了一封信,让他提前去京城,说太后非常想念他。 应元正找到柳墨言,“老师,这个‘提前’是指什么时候?” 提前一天也是提前,提前一个月也是提前。 “就是收到信,立即启程的意思。” 应元正:“……” 第94章 机会 在京城的林府收到了太后的口谕,希望林婉仪能时常去太后的寿康宫弹琴。 元桂连忙对她的女儿叮嘱道:“这恐怕是赵青的意思。她马上要嫁给靖北王的孙子了,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她说什么你都默默听着,不必反驳。” 林婉仪明白,她也知道赵青肯定不怀好意,因为嫁给靖北王的孙子明显不是赵青的本意。她去寿康宫多半是去承受怒火的。 元桂看着懂事的女儿,一想到以后要远嫁,内心便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忧愁。赵青虽然嫁到北固城,但以后靖北王一家是要回京城生活的。 而岭南那个地方,听说世子去了后,就常常生病,她女儿以后该不会…… 元桂越想越难受,为了不让女儿看出来,便让她多出去走走,和小姐妹们一起踏青游玩,不要总是埋头于书房之中。 “女儿知道了。”林婉仪也不想让家人担心。 应元正则坐在书房里,开始给王海龙写信。他认为土豆可以成为军粮,但也要让士兵们吃上大米。习惯是不容易改变的,不能让士兵觉得自己被随意对待了。 还有,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王海龙能拿下菲律宾,越南等产粮区。特别是菲律宾,由于它地理特性为群岛国家,对于像王海龙这样的海盗来说,攻占应该不是难事。 【宿主,此时菲律宾正处于西班牙殖民统治之下。王海龙要想拿下菲律宾就得和西班牙开战。】 ‘啊这……’ 应元正想了片刻。 ‘那就让他自行决定吧,毕竟他才是大海盗。是动手也好,还是谈判也好都行。最终目标都是为了获取粮食。’ 接着他问起系统,‘如果拿下来了,该怎么做?’ 【建议采用英国殖民模式。直接管理成本高昂,利用当地精英进行治理可减少抵抗。当然,若想产生长期影响,则需通过语言教育实现文化渗透。】 ‘那我把这些都写上吧,看他怎么选。’ 他去了京城后,两人之间的通信距离便远了,很多事不能亲眼看到,他也只能这样给建议。 孙使就在王府里,他找到对方将第二版的修改意见递给他,“你要是看不懂,就拿给康山,这次的修改主要是枪管还有弹丸。” 孙使白了他一眼,“我看得懂。你之前也说过枪管的改造,不过弹丸你要怎么改?” “传统的装填方式每分钟只能完成一到两次装填,而且过程复杂。我设计了一种预装纸壳弹,将定量火药和弹丸封装在蜡纸筒中,这样就可以大大缩短装填时间。” 孙使一听,不可思议地看着设计图,“还可以这样啊。” 应元正点头,“但我不确定实际效果怎么样,你们得多做几次测试。” 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八月参加完二皇子的婚礼后,能不能立即离开,要是狗皇帝把他留下来住几个月,说不定只能年底回来了。 一想到时间在他手里白白流走,应元正便开始悲伤起来。 孙使点头,“世子,你放心去吧。工坊的事就交给我了,只是学校那边……” “那边不用担心,让康山代替我上课。其他的……” 小东儿要跟着他一起上京,小安和小顺也一起,那店铺…… “店铺没人看管,先关了吧。” “不用,我暂时住里面。”孙使说道。 应元正一想,这也行。 到了二月初,已经不能再拖时间了。收拾好东西,带上一些礼物,应元正踏上了前往京城的旅程。 这次他也不着急,再加上带了两份婚礼的贺礼,整个队伍都很谨慎。花了差不多一个半月,快两个月才到京城。 他到了后,皇帝热情的召见了他,当晚就准备了家宴。就皇帝,皇后,太后,和一二三四皇子,再加上他,共8个人吃饭。 太后牵着他的手,笑着说:“长高了些,看来平南王对你不错。” 应元正笑着点头,也不敢开口。 皇帝拍拍他的肩,感叹一下好久没见,皇后倒是只微笑。 最可怕的是连大皇子都对他露出了笑容,应元正识趣的恭喜他打了胜仗,但大皇子的笑依旧淡淡的,也不像是多开心的样子。 ‘这人变化挺大的啊。’ 【这么沉稳,出乎意料。】 应元正依次向后面的几位皇子问好,除了依旧热情的四皇子外,二皇子和三皇子对他都比较友善。但就像他自己一样,能感觉出来两人的样子是装出来的。 这顿饭,他吃的食之无味。皇帝还特意在宫中为他安排了一间房,不用和柳墨言他们一起住在外面。 晚餐结束后,众人便各自散去。应元正原本以为皇帝会像以前那样拉着他谈心,但这次皇帝没有这么做。 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应元正突然反应过来。 ‘系统,我是不是错过了一个绝佳的机会。现在我又回到了皇宫,那不就是……’ 【……宿主,你有武器吗?皇帝身边又不是只有一人。】 ‘没有,拿把刀去行吗?房间里应该只有李公公一人。’ 【……你不是还要打板子吗?】 对,这确实是个问题,皇上叫出来就麻烦了。 ‘现在配毒药还来得及吗?’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来得及。】 应元正眼睛一亮,突然觉得京城夜晚的寒风也没那么冷了。 【可是,你要怎么让皇帝喝下呢?你带去的东西,李公公肯定会先尝试,如果想中途加进去,你……觉得可能吗?】 应元正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这明显不行,两人又不是瞎子。把皇帝绑起来也不行,他现在还太小了,没有那样的力气。 ‘系统,早知道就先做迷药了。’ 完全没想到能住在皇宫,机会突然就出现了。 【……这样,你明天出宫,我们看能不能买到一些东西试试。】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抑制住心里的激动。 ‘好。’ 可惜,第二天他没能出宫。 第95章 无妄之灾 太后连一天休息的时间都没给他留,直接派了宣嬷嬷来他的住处。 “世子殿下可醒了?太后有请世子前去寿康宫共进早膳。” 应元正无奈,只能大清早的顶着寒风跟在宣嬷嬷身后。 到了以后,发现三皇子已经在了。更离谱的是,只是过了一晚,对方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世子快进来,外面风大。”三皇子笑着招呼他。 应元正僵了一秒。 ‘系统,这家人老是来这招,我怕啊。’ 【……宿主,我也怕啊。】 不久后,佳肴陆续上桌,三皇子指着其中几道菜说:“世子离开京城太久了,快尝尝御膳房新出的几款菜肴。”说着,还亲自动手给他夹菜。 应元正诚惶诚恐,连连感谢。 太后面带欣慰的笑容望着二人,“看到你们兄弟二人关系如此好,我就放心了。” 应元正总感觉自己背上冷汗直流,这三皇子就像被四皇子夺舍了一样,和善的像换了一个人。 难道是太后给他说了什么?不然没办法解释。 吃完这顿后,太后拉着两人的手,走到御花园里消食。 她看着应元正说:“一会儿,我找了人来弹琴,你得陪我听听。” 应元正连连点头,说这是他的荣幸。 ‘弹琴……该不会是……’ 【是宿主的未婚妻。】 ‘唉……倒霉孩子。’ 他心里的叹气还没过去多久,麻烦的人就出现了。 “姑母,我来晚了。”赵青笑容满面地走向赵太后,又像是突然看到了应元正,故作惊讶地说道:“没想到世子也在,赵青见过世子。” 应元正赶紧回礼,“瑞锦郡主安好。” 这是皇帝赐婚时,为了提升她的地位而封的郡主头衔。 “许久不见世子,世子可要和赵青说说岭南的风光。” 她穿着一袭华丽的锦缎长裙,在这初春时节里显得格外耀眼动人。 应元正笑着回答,“一定。” ‘怎么一家子都是演员。’ 【这不是恰好证明了他们是一家人吗。】 没一会儿,于嬷嬷领着一位青年来了。此人体格健壮但个头不高,整个人显得很方正。大概是因为常年晒太阳,整个人比较黑,皮肤粗糙。 应元正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宿主,他就是靖北王的孙子。】 ‘……画图的是不是有欺诈嫌疑?这是14岁吗?这是24岁吧!’ 【画像比真人好看,这不是常识吗?】 见到赵青,应志的耳朵立刻红了起来,“郡、郡主安好,不知郡主是否已经用过早膳?” 赵青勉强一笑,“吃过了。” “是、是吗?”应志也不在乎赵青的回答相当敷衍,依旧注视着她。 太后朝三皇子和应元正打趣道:“有些人眼里已经看不见我这个老太婆喽。” 应志急忙向太后行礼道歉,“是应志不懂规矩,我……我……” 太后伸出手将他扶起,温和地说道:“我知道你眼里只有青儿,不是故意不理我。来,这位是平南王世子应元正,你之前没见过吧。” 对方立即将视线移了过来,应元正便先自我介绍。 “世子您好,刚才我……有些失礼了。”应志略显尴尬地说。 应元正还没说没事,三皇子就帮他回答,“世子为人宽厚,不会在意这些小节的。” 他还能说什么呢。 五人散步走到一个亭子前,于嬷嬷又带着一位少女走了过来。 “民女拜见太后,三皇子,世子……”她并没有见过应志,也不知道对方是谁,但看对方的站位,应该就是赵青未来的夫婿了。 太后抬手示意她起身,“起来吧,你叫他应公子就好。” 林婉仪立即改口。她身着一件素雅的绿色长裙,清新淡雅,宛如春天里的一抹新绿。 算起来,应元正有一年没见过对方了。这次看起来没有那么病弱,与光彩照人的赵青相比,林婉仪更像一朵清新的茉莉花。 太后看着他们,“那这里就交给你们吧,老人家我就不扫兴了。” 尽管三皇子和赵青极力挽留,但太后还是带着宣嬷嬷离开了,只留下于嬷嬷在场。 几人在亭中坐下。三皇子看了两边的情景,犹豫片刻后,借口有事先行离开。 应元正也想离开啊。 对面一个随时准备找茬的赵青,一个只会盯着赵青看的傻子应志,身边一个不说话的林婉仪,他是造了什么孽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宿主,你可以找个借口让林婉仪带你出宫游玩,这样既不得罪太后,又能脱身。】 应元正觉得有道理,但他还没开口。赵青倒是先说话了。 “婉仪,今天你带着琴吧,不如给我们弹一曲?”赵青笑的特别灿烂。 应元正和林婉仪同时抬起头。 ‘怎么一年不见,赵青的性格也翻转了?’ 要搁之前,这人还不夹枪带棒讽刺一番。 【我看未必。林婉仪是未来的世子妃,赵青居然指挥她弹琴。她未来的夫婿应志连世子都不是,地位可不如你。】 林婉仪微微点头,笑着说:“那我就……” 应元正伸手按住她的手臂,“不用弹了,我们去赏花吧。”他站起身。 系统说的对,在场地位最高的太后已经离开,现在他是这里最有地位的人。他说不弹,就是不弹。 林婉仪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好。” 赵青震惊地看着他,“你!”眼看着两人要离开,她一把抓住应元正的袖子,把他拉回了凳子上。 这一举动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应志也总算回过神来,他看着赵青的手,脑子里想起了之前听过的一些传闻。 “世子,你已有了未婚妻林小姐,怎么还能和青儿拉扯?!”应志有些生气,他本就习武,中气十足,这一嗓子,周围的侍女太监全看了过来。 于嬷嬷本想开口,但想到太后说的话,便又退了回去。 应元正瞪着眼睛,怎么还有倒打一耙的。眼瞎了是吧?没看见是赵青动手的吗?! “堂兄,眼睛不要,可以捐给需要的人。”他一把从赵青手里夺过袖子,“郡主,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说,不必动手动脚。” 赵青气的立即站起来,满脸通红,“我哪里动手动脚了!你说话怎么……怎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啊?应元正愣了两秒。 而一旁的应志明白了。 难怪今天赵青穿得如此精致美丽。自从他来到京城,除了第一天见面时,赵青要么避而不见,要么穿着极为朴素。 原来是为了见这个人! “应元正!” 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 应元正第一次听见有人叫他全名。 【宿主小心!】 一个拳头已向他飞来。 第96章 赚了? 应元正虽然学过不少防身技巧,但他这具身体也才修养了一年多,哪里反应的过来,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挨在了脸上。 他的本能倒不是逃跑,而是反手一拳打过去。 在他的人生里可没有单方面挨揍这种事! 但他实力太差,除了最开始反击的那一拳打中了对方的下巴,其他几拳都被对方挡掉了。但也因此少挨了几拳。 很快周围的太监就冲上来,将两人拉开。 于嬷嬷厉声呵斥,“你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吗?!在御花园大打出手,成何体统!” 应元正无语了,是他想打吗?他是被打的! 应志还对于嬷嬷说:“是他太过分了!” 应元正本想反驳,顺便骂他两句,但左边脸被打肿了,一张口就痛。他敢肯定,现在吐字都成问题。 【宿主,现在适合示弱,不要逞强。】 ‘等老娘做好毒药,第一个就毒死这个傻逼!’ “都给我回寿康宫,让太后娘娘处置。”于嬷嬷有些后悔,是不是应该早一点阻止。 林婉仪跟在太监旁边,想要上前却又有些犹豫。赵青则更不敢说话。 寿康宫内,太后与宣嬷嬷正在谈论赵青今日的装扮。 “现在后悔了吧,当初可是看不上人家世子。”太后嗤笑一声。 宣嬷嬷无奈地说:“大概是因为应志连世子都不是吧。” 太后摇头,“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她就是嫌弃应志长的丑。如今一对比,发现应元正长得还算不错,便有了别的想法。” 宣嬷嬷点头,“我们郡主长的好看,想……” 这时一个太监突然跪在门口通报。 “太后娘娘,不好了!世子和应公子打起来了!” 宣嬷嬷一脸震惊地盯着那太监,“你说什么?” 太后愣了一下,接着躺在椅子上哈哈大笑,“我们走得太早,没想到好戏还在后头呢!” “太后娘娘……”宣嬷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赵太后笑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他们快要回来了吗?” “是的,于嬷嬷已经派人找来太医,并让我回来报信。” “行,你下去吧。” 宣嬷嬷看向太后,“娘娘,我们……” “先问清楚再说。” 从御花园出来后,应元正见到了等候的小东儿和刘健,两人看到应元正的左脸肿的老高,吓了一跳。 “世子?!谁干的!”刘健当即卷起袖子准备动手。 应元正可不能在这时说。他和应志之间的冲突还可以说是皇亲国戚之间的摩擦。但刘健要是和应志打,就是以下犯上了。 他只能挥挥手,先摇头。 应志没受什么伤,他那边的人也没什么反应。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太后的寿康宫,守候在偏殿的太医赶紧出来给两人检查伤势。 应元正除了脸上的伤特别显眼外,肋骨还挨了一拳。经过检查,太医确认两人都无大碍,并为应元正开了一些外敷药物。 请人家来京城做客,结果转头就把人脸打肿了,这件事要是简单处理,便无法向平南王交代。 更何况太后已经从于嬷嬷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全过程。 她直接指着应志,“是你的错吧?” 应志则指着应元正,试图辩解:“是他……他和青儿……” 太后皱着眉头,当即打断了他的话,“世子有他的不对之处,但动手打人就是你的错了。” 应元正抬起头,他的错?他有什么错? 太后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冰冷,毫不客气地说道:“世子说话要注意分寸,有些话是不能对郡主说的。” 【……是指那句‘动手动脚’吧。】 应元正乖乖低下头。 太后审视了两人一会儿,“应志,去向世子道歉。如果世子不原谅你,就问问怎样才能得到他的原谅。” 应元正没想到是这么一个解决办法。 ‘系统,我要不要趁机敲他一笔。不然我也太亏了。’ 【宿主想要什么?】 ‘北固城有什么?’ 【……宿主是想把北固城搬空?】 ‘我也没这个能力啊。’ 应元正在纠结要什么赔偿,应志在纠结要不要道歉。 太后轻笑一声,“怎么?我说的话都不管用了?” 应志吓得立即跪下,得了太后的准许后,才站起来走到应元正面前,语气中充满了勉强和不甘,“世子,是我……不对,是我……太冲动了,还请世子原谅。”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应元正指着自己的左脸,然后摆手。 ‘系统,我该要什么好?’ 【可以要点药材,打仗不仅需要枪支和粮食,也需要药材。正好你这个样子,要药材非常合适。也可以找借口说,岭南物资匮乏需要药材,反正他们刚打赢了胜仗,得了不少钱。】 应志没听到他说话,但也知道他不同意,便忍着怒气问道:“那世子要怎样才能原谅我?” “我想要,应公子,给岭南,捐献一,批药材。”倒不是应元正想这样三个字、三个字的往外冒,他怕自己这口齿,大家听不清。 这个要求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意外,包括对面的应志。 应元正接着补充,“我也很,生气,也想让,你付出,代价。但是,因为我,受伤后,才明白……” 应元正给这场伤害上了一下价值,强调了岭南百姓生活的艰辛以及药材的稀缺性。他指出,自己受伤有太医照料,百姓们可没有这样的条件。这下不仅让对他出手的应志感动,还让太后对他刮目相看。 应志曾经出征打仗,深知士兵们在伤痛中难以得到及时救治的困境,对应元正的话深有感触。 “好!就当是给世子赔礼,我愿意赠送价值……一万两白银的药材。”他本想说五千两,但看到在场有这么多人,便将价钱涨到一万。 ‘什么?才一万?’ 【宿主,你们之间的问题又不是多大,要是牵扯到王爷的话,还能多要点。】 ‘那也太少了,我准备要两万。’ 正在这时,太后说话了,“没想到世子如此爱护百姓,既然如此我也捐一万两白银。” 【来了,两万来了。】 ‘……’ “我也捐一万两!”听闻事情有变的三皇子急忙赶回来就听到了应元正的那些话。 【三万了。】 应元正赶紧道谢。 三皇子摆摆手,“世子爱民之心令人钦佩。” 到这里,事情也算圆满解决了,太后便让应元正回去养伤,应志回去闭门思过。由于应元正目前的情况,也没有办法和林婉仪培养感情,只能让林婉仪也回去。 等应元正回到住处,便听到各家的仆从来通报。 “世子殿下,我们郡王殿下愿意慷慨解囊,捐赠一万两白银。” “……我们四皇子殿下愿意捐出一万两。” “……亲王殿下愿意捐出2万两!” …… 后面的五皇子和六皇子一起捐了一万两。 小东儿代替不能出面的应元正,对每一位前来捐款的侍从表达了诚挚的感谢。 ‘这算是赚到了吧。’ 【算,八万两了。宿主要是缺钱,还可以使用这一招。】 ‘……要不你来。’ 下午,柳墨言收到刘健的信件,急匆匆地进宫。 见面的第一句话便是,“世子,听说你为了争郡主和应志打起来了!” 应元正气的,左脸更痛了。 而回到家的林婉仪,听到午时回家吃饭的父亲生气地问道:“我听说世子要退婚?非要和赵……郡主成婚,甚至因此与应志发生了冲突?!是不是有这回事?” 林婉仪注视着自己的父亲,第一次意识到,谣言的离谱。 第97章 后盾 林婉仪急忙解释道:“父亲,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林明达显得十分焦急,“我在礼部当值,还是尚书傅大人特地来找我告知此事,究竟发生了什么?” 看着关心则乱地父亲,林婉仪将事件的经过详细叙述了一遍。 林明达听完这话,心情好了大半。尤其是当他得知赵青让他女儿弹琴,而应元正直接拒绝了这个要求的行为。 “他心向着你也是好事,既然世子受了伤,你就多进宫去看看吧。” 林婉仪点头,“我已经和母亲商量过了,明天再进宫看望世子,父亲不用担心。” “好,那我先回去了。”林明达走出房门就见到了元桂。 “现在可以安心了吧。”元桂无奈地说。 林明达转移了视线,轻轻点头,“……我这不是以为闺女又受委屈了吗?” “现在不用担心了,世子护着她呢。”元桂心里也松了口气。 “那些谣言真是胡说八道,我得赶紧去澄清事实。”林明达也放下心来。 看他风风火火地离开,元桂忙劝他先吃了饭再去,可林明达已经消失在眼前。 御花园发生的事件迅速传遍了整个皇宫。 皇后的凤仪宫中,二皇子正和皇后一起用午膳。 “听说你也捐款了?”皇后说道。 二皇子点头,“太后娘娘和三弟都捐了款,众位皇子也会相继捐款,儿臣只是提前行动了。” 皇后注视着他,而二皇子只是盯着桌上的菜肴。 “……削减俸禄的事,是不是只剩武安王了?” “是,他最近一直避着儿臣。” “剩下的交给你父皇吧,他现在心情正好,不会为难你。” 二皇子抬起头,但这次皇后没有看他。 “……是,儿臣知道了。” 崇治帝听到御花园事件时,正在御书房里。 “应志竟敢打朕的儿子,真是无法无天了!”他拍了拍桌子。 李公公缓缓说道:“还是太后娘娘处理的好,钱也罚了,人也去闭门思过了,还成全了世子的爱民之心。” 听到这里,崇治帝的脸上倒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元正这孩子心胸宽广,不仅不记仇,还想着为百姓谋福利,是个好孩子。” “是啊。”李公公笑着点头。 崇治帝用手指敲着扶手,“……有哪些皇子捐了?” 李公公一一道来。 崇治帝沉默片刻问:“……皇后捐了吗?” 李公公答道:“……没有。” “嗯,既然皇后不捐,那朕也不捐了。就当这事是皇子们爱民的表现。” 这时,听了皇后话的二皇子来到了御书房。 崇治帝稍作思考后说:“让他进来吧。” 二皇子进来后恭敬行礼,“父皇可曾用膳?” “嗯。”崇治帝看了他一眼。 他这个儿子和他母亲一样,做事一板一眼,理性却没有温情。 “有什么事?” 二皇子低着头,“父皇交于我的工作,恐怕要辜负您的期望了。最近两个月,武安王一直避着儿臣不见,儿臣……无法完成任务。” 崇治帝意外地打量他,“你是说你……做不到?” 二皇子低下头,沉默不语。 这可真意外,他这个儿子还有做不到的事。 崇治帝想了想,“这段时间也辛苦你了,武安王那里我来想办法。” “……多谢父皇。” “下去吧。”崇治帝挥挥手。 “是。” 看着二皇子离去的身影,崇治帝叹了口气:“真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然后对李公公说:“把三皇子叫来。” 李公公领命而去。 御花园打架事件中,隐藏的另一位关键人物赵青,自应元正他们离开后,就跪在寿康宫中央。 太后瞥了她一眼,“怎么?世子说喜欢你了?这么迫不及待?” 赵青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以为,他说过心仪你,就会为了争取你去向皇帝抗旨?” 赵青微微动了一下。 太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抬起头来!” 赵青战战兢兢地看向她,“姑母……” 太后捏住赵青的下巴,冷冷地说:“确实是张好看的脸。可惜除了脸,什么都没有。” 赵青脸色变得惨白。 “如果应元正真的心仪你,去年就会向皇上提出来。可是你看,直到他和林婉仪的婚事定下来,他一句话都没说过。既没有问候你,也没有向皇上提起。” 太后收回手,“难道这也算是心仪?你来往宫中多年,这宫中秘事知道个七七八八,竟然还天真地相信男人的话!当真是蠢笨如猪!” 一旁的宣嬷嬷有些于心不忍。 “你以为长的好看就能事事顺心?皇后好看吗?贵妃好看吗?我告诉你,这些女人中最好看的是平南王府的那位,可她的下场你也知道。” 赵青像是想到什么,颤抖着匍匐在地。 太后冷笑一声,“光靠脸就想立足,你也太瞧不起后宫里的诸位娘娘了。” 赵青急忙说道:“是青儿错了……是我异想天开……” “你知道就好,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你在宫里见识多了会聪明些,没想到只是多了傲慢。”太后朝她挥手,“回去吧,好好想想自己到底错在哪。” “……是。” 赵青得了赦免试图站起来,但由于跪得太久,双腿无力,最后还是由于嬷嬷搀扶才得以离开。 宣嬷嬷看着对方的背影说道:“娘娘,为什么不告诉郡主选择靖北王而不是平南王的原因?” “哪有什么原因。”太后叹了口气。 宣嬷嬷无奈地笑着,“如果选择靖北王,将来还能回京城生活,到时候您还能护着她。但如果去了平南王府,那就鞭长莫及了。” 太后白了她一眼,“就你想的多。” 宣嬷嬷笑了笑,也不拆穿。 柳墨言听完应元正详细叙述事件经过后,忍俊不禁。 “世子倒是反应的快,这次免费得这些药材,多亏了世子的机智。” 看着应元正肿起的脸,和不满地神情,柳墨言到底是没有忍住,“来时我听到那些谣言,如果是别人做的,我会说他冲动。但如果是世子,我倒是有些欢喜。” 他回忆起应元正的点点滴滴。 “世子聪慧的不似常人,不过为了某个人争斗倒是让我看到了世子的少年心性。世子,这样也很好。” 他认真地说:“无论你闹出什么事,王爷和我们都能帮你善后。以后有机会,把这一拳还回来吧。我们平南王府可不是这么好欺负的。” 第98章 贪心 应元正回味着柳墨言的那番话。 ‘系统,我不能在房间里熬迷药吧?’ 【宿主,你觉得呢?】 也是,别说药材,器材也不齐全,万一把自己毒死,就完了。 他拿着铜镜,看着自己的脸。 ‘唉,现在的样子,出门都成了问题,我还想见见费若望神父呢。’ 自从天主教堂在京城里重新开放后,费若望便从一名传教士晋升为神父,并定居在了京城。 之前费若望还给应元正写了信,应元正也回了一封,但他并未在信里写自己马上要上京,只是说有空会去拜访。 这下,只能等脸上的肿消下去再说了。 第二天,林婉仪来看望他,这次也带了自己的琴,应元正很疑惑,难道是知道两人无法顺畅的对话,所以来为他弹琴? “世子……好些了吗?”林婉仪仔细观察他的脸,好像和昨天没什么区别,又好像确实小了一点。 应元正点头,“好多了。” 接着就是沉默,应元正是不想说话,一张嘴脸就痛。林婉仪是不善言辞,她与应元正也不熟,不知该说什么。 ‘系统,我要不还是叫她回去吧?’ 【宿主,你以为人家是自愿来的吗?】 ‘……’ 林婉仪手中捏着帕子,“……世子,喜欢书法吗?” 虽然不能说话,通过写字交流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字?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应元正摇头。 “……那,世子喜欢绘画吗?” 林婉仪觉得,她的画也还行。 ‘画?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应元正再次摇头。 “那……世子喜欢琴乐吗?”林婉仪带着一丝期待问道。 琴乐?真是哪壶不开…… 【宿主,要不你直接告诉她哪壶是开的。】 ‘我到底哪壶是开的,你一点b数都没有吗?!’ 【那要不……我来下棋吧,琴棋书画,只擅长棋道也没问题。】 应元正本想答应的,但看到林婉仪带来的琴,再想起刚才她的眼神…… “你喜欢,琴乐吗?”他问道。 林婉仪轻轻点头。 “我不太,懂琴乐,如果你,愿意弹,给我听。那便是,我的荣幸。” 林婉仪眨眨眼,“好。”接着她补充道:“如果世子有任何想要了解的内容,我很乐意为您讲解。” 说着,林婉仪让贴身丫鬟梅玥帮她安置好琴,自己则稍作调整后开始弹奏。 就像去年那样,无论林婉仪弹奏的是舒缓还是激昂的旋律,应元正依旧无法真切地感受到这些曲子的魅力。以他的艺术情操,实在没办法说喜欢。 每演奏完一曲,林婉仪都会向他介绍这首曲子的创作背景、作者以及表达的情感。她谈到感兴趣的话题时,语速会不自觉地加快,还会加上一些肢体动作。让应元正感受到了她的热情。 可对于林婉仪讲述的这些东西,应元正只能从语言里听出来。他想要回应这份热情,却发现自己只能挤出几个干巴巴的形容词,难以表达出更深刻的感想或见解。 很快林婉仪也发现了,他……不喜欢琴乐。原本高涨的演奏热情也渐渐消退。 两人都感受到了彼此的勉强,但谁也没有主动提出停止。 最后,还是一旁的小东儿借着询问晚膳的事情打破了‘沉默’。 “林小姐,要一起,用膳吗?”应元正问道。 林婉仪显得有些犹豫。 应元正也算大致了解了她的性格,连忙表示,不用勉强,弹琴太累了,请她回家好好休息。 林婉仪缓缓点头,“多谢世子好意。” 回到家后,抱着琴的林婉仪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母亲元桂便走进房间关切地问:“怎么样?” 林婉仪将自己的琴放好,“世子脸上的伤好了一些,人也很好。” 元桂本想进一步询问,但看到女儿疲惫的神色,便温柔地说:“那你先休息一下,晚膳一会儿就好。” 她向林婉仪身边的贴身丫鬟梅玥使了个眼色,梅玥心领神会,随着元桂一同离开了房间。 林婉仪轻抚着自己的琴,叹了口气。琴瑟和鸣,终究不过是书中的佳话罢了。到底是她太贪心了。 珠海城中,应元正的黄氏商铺里坐着两个人。孙使正在仔细审视王海龙递给他的信件。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这是世子吩咐的,并非我的妄言。”王海龙意味深长地说。 孙使捏着信件,“……你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王爷?” 王海龙直视着他,“别总是提及王爷的意见。如果王爷主张积蓄力量而不愿冒险,怎么办?” 孙使依旧盯着信纸。 “世子说的对,我们不能只依赖土豆。拿下菲律宾群岛对我们有莫大的好处。即使后续遭遇失败,我们也具备东山再起的实力。” “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话吗?”孙使无奈地抱怨道。 “祈祷要是有用,那还需要我们干嘛。”王海龙翘起二郎腿,“这件事就算王爷不同意,我也会做。若能与西班牙达成协议便谈,谈不成就动手。” 孙使眯起眼睛,“你给我说这么多,是想要工坊支持你吧?我可不信你没在福明岛搭建枪支工坊。” 王海龙不置可否。 孙使垂下眼,“我支持你也没什么用,目前局势紧张,靖北王已经归顺并交出了封地,皇上很快就会对我们采取行动。” “不会,处理海盗问题还需时日。”王海龙果断回答。 孙使一拍桌子,“可你计划去打菲律宾啊!到时候谁给皇帝一点颜色看看!” 王海龙仰头看着屋顶,“我会留一部分人协助其他的海盗,像之前一样,其余力量都用来对付西班牙。” 孙使将‘实力够吗?’这句话咽了回去,海上的力量还是王海龙说了算。 “要不……我们暂时和荷兰联手?他们和西班牙是敌人。”孙使提议。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我和葡萄牙有约定,我们现在的东西也都在珠海,葡萄牙的势力范围内。一旦与荷兰合作的消息泄露,后果……” 孙使叹了口气,“要是我们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港口就好了。” 王海龙闭上眼睛,“会有的,不止马尼拉。” 接着他睁开眼,眼中闪烁着雄心壮志的光芒,“普利安哥,文莱,雅加达,马六甲,苏拉特……都可以是我们的港口。为什么其他国家可以占领这些地方,我们不可以?为什么我们要蜷缩在这个地方而不走出去?” 说完,王海龙站起身,“孙使,世界远比眼前所见更为广阔。皇帝不懂,那些大臣们不懂,只能待在南越的王爷不懂……” “王海龙!”孙使噌的一声站起来。 王海龙回头看着他,“我们已经错过开拓的机会,要是再错过,后世想起,必会后悔。” 王海龙离开之后,孙使仍久久凝视着手中的信纸,用手摸过应元正写的占领后采取的模式和方法,他的心里又何尝不想试试。 “唉,罢了。今天……就当我什么都没听见。” 第99章 收藏 让孙使焦头烂额的不止王海龙。格致院里,最近来了一位新人。 孙使以为对方是来读书的,本想婉拒,没想到对方说自己不是来学习的,她也确实没有进入课堂,大多数时间都在二楼的藏书室里度过。 “柳小姐,你还要在这待多久?”孙使擦了擦头上的汗。要是柳墨言知道他女儿来了珠海,还进了学院,会不会打死他。 “孙叔叔,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柳玉清微笑着回应。 孙使知道这姑娘说话直接,连她爹都说不过她,但真正面对了才发现是真的难受。 柳玉清拿着书籍,“我只是来看书的,孙叔叔放宽心。” 孙使扯了扯嘴角,要真是来看书的,为什么她爹在家的时候不来?还不是因为知道柳墨言去了京城,这才趁机溜了过来。 “这是你娘写给你的信。”孙使将信件交给她。他也是没办法了,只能寄希望于沈夫人。 柳玉清将信件接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查看,而是继续看手里的书。 孙使叹了口气,只能先离开。 “孙叔叔。” 孙使立即转头,以为对方改变了主意。 柳玉清却举起手里的书,“这些都是世子让买的吗?” 孙使点头,“是。” “孙叔叔有看过吗?” 孙使摇头,他哪里来的时间。自从跟着世子来珠海城后,他就忙的脚不沾地。已经很久没有静下心来看一本书了。 “这书有什么问题吗?”孙使皱起眉头问。 “……没有。”柳玉清回答,“只是这里的藏书,并非都是翻译过的,很多都是原文,我想这里的学生都能看懂吗?” “无妨,慢慢看吧。世子的意思也是慢慢收集填充这个藏书室,等以后说不定便有学生自己翻译了。” 柳玉清盯着眼前的书,“……既然这样,我最近有些空闲,倒是可以翻译几本。” 孙使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那……就麻烦侄女了。” 柳玉清笑着点头,“我也想做点事,免得孙叔叔老想着把我赶走。” 孙使再次扯了扯嘴角,实在是说不过对方。 “那我先走了,你自便。”他还要忙着去工坊监督呢。应元正的第二版改良方案,他们还在花时间尝试。 看着对方离开,柳玉清缓缓将目光收回到手中的书上。这是一本拉丁文书籍,但作者是意大利人尼科洛·马基雅维利,而这书的名字叫《君主论》。 书架上还有《乌托邦》、《大宪章》、《共和国六书》、《战争与和平法》、《威斯特伐利亚和约》…… “世子,你可知你都收藏了些什么吗?”柳玉清低声自语道。 应元正这几天的生活都差不多,养伤,然后听林婉仪弹琴。林婉仪也和他讨论过琴棋书画中的其他三样技艺。 直到她看见应元正勉为其难的写了一幅字后,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应元正想着,反正自己的字都写了,那干脆一并曝光。 他接着画了一幅画,内容是院子里的一棵树,看的林婉仪眉头紧锁。最后还是靠系统辅助,在下棋方面让他扳回一城。 可惜棋艺,林婉仪又不擅长。最后还是回到了一人听琴,一人弹琴的状态。 大约三到四周后,他的脸终于完全恢复了。这时已经是4月下旬,而应志也早已出来。倒不是说太后偏心,而是他婚期将至,作为新郎官的他有许多事务需要亲自处理。 应元正脸好的第二天,应志便启程返回北固城,提前回去筹备婚礼。 而应元正这样的皇亲国戚,则会在五月中旬出发,也就是说他在京城待的时间已不足一个月。 ‘倒霉,白白浪费一个月。’ 【一个月8万两。】 ‘……你钻钱眼里去了吧。’ 趁着离京前,应元正先出宫去了柳墨言住的地方,最近对方都在忙着整理各种药材,并组织人手将它们运回南越。 确定没人赖账后,应元正满意地离开。临走时,柳墨言问他去哪,他回答说要去找费若望神父。 这人柳墨言听他说起过,“那世子记得别靠近武安王的府邸,最近他和三皇子闹得不可开交,满城风雨。” 应元正点头,他在宫里也有所耳闻。 为了不显得刻意,他特意绕了几条路,才在小顺的带领下抵达教堂。 教堂里有几位信徒,还有一些传教士,其中几个面孔他颇为熟悉,应该是珠海教堂的人。 费若望远远看见他,并未表现出惊讶,而是微笑着迎上来:“这位公子,请随意参观吧。正好我们在讲经,您可以坐下听听。” 说着,他递给应元正一本册子。 应元正接过问道:“那您能给我讲解一下吗?” “当然可以,我叫……” 两人像初次见面一样寒暄起来。等费若望带着他走到无人的角落时,才低声说道:“你怎么现在才来?” 应元正眉梢一挑,“你知道我来了?” “推算出来的。一个不愿意暴露身份的富家子弟,鲜少露面的平南王世子,再加上这次能在京城相见……” “那也有可能是其他王爷的孩子吧?”应元正狡辩。 “其他的最近我都见过了。” 应元正无言以对。 费若望看着他,温和地说:“不用担心,我并非初次来到大顺。我们传教士的目的不是参与权力斗争,而是传播信仰。” 应元正点头,他倒是相信这个。 “那老师来了这里后,有遇见什么特别的事吗?”应元正也放轻松了。 “有不少文人前来交流,甚至举办了一场观星比赛,与钦天监比试,结果我们赢了。”费若望笑道。 “那皇帝有何反应?” “他邀请我们进行下次观测。我原本以为皇帝并不喜欢我们,毕竟在你们这里观星并不是简单的星象观测。” 确实,还涉及到吉兆、凶兆、天命之类的玄学概念。也是统治者的一种工具。 “但事实上,皇帝看到我们的结果,还夸奖了我们。”费若望很是高兴,能得到皇帝的赞赏,那传教会方便很多。 ‘这狗皇帝,还挺能接受新事物的啊。’ 【我觉得已经是个开明的皇帝了。】 ‘……唉。’ 应元正抬起头,微笑着说:“看来,老师在这里过的不错。” 费若望点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对了,有个人你可能会错过。” 应元正好奇地问:“谁?” “李兴思,他计划下个月来京城与我会面,大概是在下旬。” 这不是他的笔友吗? “可惜了,我下月中旬就要离开京城前往北固城。”应元正假装遗憾地说,“看样子,只有下次我去找他了。” 费若望听出了他的婉拒之意,便顺着他说:“也只能这样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应元正每天都出宫,在京城各处游荡,目的只有一个——踩点。 之前时间不够,他能去的地方有限,现在正是熟悉地形的好时机。 【宿主,你不觉得有些冷清吗?我以为你出现的话,那个四皇子肯定会跟着你。】 ‘不要说,万一真的来了怎么办?’ 【难道他有什么重要的事耽搁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有没有可能,只是单纯的忙呢?我记得他负责的是……’ 【摊丁入亩。】 第100章 冤案? 四皇子确实在忙着摊丁入亩的事,马上要去北固城了,他必须把能做的事先做了。北固城之后便是他二哥的婚礼,而婚礼一结束,便是四川改革成果交卷的时候。 时间紧迫,只有四川那里能得到好的结果,他才能开口争取去南越改革的差事。 最近,他二哥没能做好武安王的俸禄削减,被父皇冷落了,现在三哥接手了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自己还要小心不能在这个时候出错,否则定会招致严厉批评。 “唉……” 随侍一旁的小贵子以为他累了,轻声提议:“殿下,要不……休息吧。” 四皇子笑着摇头,“不用。” 小贵子便不再说话。曾经教导过他的师傅说过,在四皇子身旁需谨记少言多行,这样才不会变成上一个‘小贵子’。 应元正每天起的比鸡早,要关宫门了才回来,就是想避开皇帝、太后的召见。毕竟和他们演戏,他实在是演不过。 结果这段时间,他天天往外跑,没有人召见他。太后一心关注赵青的婚事,无暇顾及其他。皇帝也忙的没有找他夜谈。甚至他主动去拜见,还被李公公拒绝了。 ‘倒反天罡了?’ 【……宿主,这叫形势逆转。】 而崇治帝也确实忙,这几天都在御书房里听武安王在他面前鬼哭狼嚎。 “皇兄,你管管景行吧!他天天带人敲我府里的门,吵的臣弟都睡不好了!” 崇治帝没有抬头看他,“你只要同意他的要求,不就好了吗?” “皇兄,臣弟……”他话还没说完,一份奏折突然就砸到了他头上,他惊恐地抬头看,却发现皇帝依旧没有看他。 “一个做叔叔的,为难两个后辈,还有脸来告状。是父皇教育无方,还是朕教诲不足?” 武安王立即跪地,“……是臣弟愚笨。可是……” “好好听景行的,这次你代替我去北固城参加婚礼。”崇治帝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 “啊?皇兄……”武安王很惊讶。 崇治帝放下手里的奏折,走过去将他扶起来,“多大岁数了,别让小辈们看笑话。回去准备一下,到时候和天逸、永年一同前往。你要代表皇家形象,切勿失礼。” 武安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公公扶着出了御书房。 “送走了?”崇治帝看着回来的李公公。 “是,走的时候还感谢陛下不计较他的过错。”李公公说道。 “总算可以安静些了。”崇治帝长舒一口气。 “陛下,燕柳有要事启奏。”李公公从袖子里掏出折子,恭敬地呈上。 崇治帝坐起来,伸手接过,“他查出来了?” 李环低头站在一边,没有回答。崇治帝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看完折子后,眉头紧锁。 “连他都查不出,看来当年真的没有冤枉她。”崇治帝将手里的折子放在一边,“可这下要怎么给那孩子交代?” 李公公低声道:“当年的证人,所说的和以前一样。而贤妃当年的口供也是承认了是自己……妄图杀害皇嗣。” 李公公看了皇帝一眼,接着说:“……就算背后有人指使,现在也无从得知。不仅是贤妃本人,就是她的贴身嬷嬷也早已死去。” 崇治帝微微眯起眼睛,“她那个嬷嬷是怎么死的?” “和外面的宫女产生争执,被杖责二十大板当场打死。” 崇治帝缓缓看向他,“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世子五岁时发生的。”李公公低着头。 崇治帝一听到他回答的这么详细,便知道他查过了。 “那个宫女呢?” “宫女还在宫里当值,性格确实急躁,出言不逊,又势利眼。不仅是那次发生冲突,之后也发生了不少这样的事。她的事迹周围的太监宫女也都知道。” 崇治帝怎么觉得这种情况有些耳熟。 对了,之前那个做荷花酥的宫女,好像也是这样…… “那这件事先放放,应元正要出发去北固城了是吧?最后几天让他过来吧。” “是。”李公公回应。 因为应元正的脸好了,又长时间去外面踩点,林婉仪也不再去拜访他。 元桂原本还担心,是不是两人间闹了什么矛盾,但随着去北固城的时间越来越近,她关注的便是自家老爷的去留问题。 “这次婚事你去吗?”元桂问道。 林明达摇头,“之前去珠海城谈火炮生意,便是我去的。这次尚书大人的意思是让右侍郎寇温去,我则留在京城负责整个礼部的事务。” 元桂沉默片刻后点头说道:“也好。” 林明达看着她,“你就和女儿一起去吧。世子既然去了,皇上肯定会让婉仪一同前往的。” “你都不去,我去什么?”元桂白了他一眼,“到时候我们母女全跟着世子吗?” “有什么不可以。”林明达反问。 “就让婉仪去吧,她是未来的世子妃,以后这些事是要独自面对的。我也不可能一直跟着她。” 林明达本想反驳,但听见最后那番话,只能将自己的话咽回去。 “那我们得趁世子还在的时候,请他来家里做客吧。有些话我还想跟他说。” 元桂盯着他,“你要说什么?” 林明达站起身,“我还能说什么。” 就在应元正忙着准备前往北固城之时,他同时收到了来自未来岳父和皇帝的宴请。 ‘他们可真是会挑时间,临行前才来。’ 【多半是些嘱咐吧。】 柳墨言知道后,便让应元正带上礼物拜访林明达。见面后应元正发现,他的这位岳父的清贫程度超出他的想象。 正厅没有什么名贵的摆件,挂的书画也多是他自己的作品。饭菜还算丰盛,但量不多。仆人也没几个。这可是个正三品的官。 ‘系统,我这个岳父是个清官啊。’ 【礼部本就不是个油水丰厚的部门,比不上户部和工部。】 ‘那也太……’ 【宿主这口气很像个特权阶层了。】 ‘……’ 林明达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对待应元正,而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特别叮嘱应元正前往北固城时务必照顾好林婉仪。 这郑重其事的托付让应元正觉得好像马上要结婚的是他。 也不知是不是两个父亲产生了同样的想法,皇帝这边也是嘱咐他。除了注意自身安全外,还鼓励他去欣赏北方的风光 “你这个年纪也算是走南闯北了,正好借此机会去看看大顺的大好河山。”说罢,崇治帝向李公公使了个眼色。 “你的生辰是六月,朕也没办法为你亲自庆祝,这份生辰礼物,就提前送给你吧。” 李公公拿出一个精美的盒子,递给应元正。 应元正开心的收下,收礼没有不快乐了的! “打开看看吧。”崇治帝微笑着说道。 应元正打开一看,是皇帝的一幅自画像。 “如果以后想朕了,就拿出来看看。” 看着画像,应元正的双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眼眶微微泛红。 【宿主,忍住啊!】 “……多谢父皇。” 这是他此生最有感情的一次演戏,要不是对着当事人,情绪需要收敛,他这感情得爆发。 五月中旬,武安王带领一众皇亲国戚及众位大臣启程前往北固城。应元正也带上林婉仪和那幅该死的画像上了路。 第101章 不同 这次带领他们的是武安王,应元正也没想到之前闹得鸡飞狗跳的人,居然还能成为皇家的代表,这皇帝真是疯了。 而这就苦了之前因为宗室俸禄问题,找他麻烦的二皇子、三皇子。武安王一点好眼色都没给他们,其余的几个和他没有纷争的皇子,他倒是和蔼了很多。 特别是负责带兵保护他们的大皇子,武安王每天都在众位皇子前夸奖对方。号召大家向大皇子学习,要求弟弟们辅佐大哥。 每天都不重样,应元正都听烦了。不止是他,其他皇子也腻了,连大皇子的亲兄弟六皇子,也有些受不了。 只有四皇子是真心的每次都赞同他,不仅作为一个晚辈尽职尽责地听从武安王的话,还对其他皇子礼貌友善。 在应元正看来,最可怕的便是连武安王也渐渐对他推心置腹,甚至比对自己的儿子还好。 ‘这是什么魅魔?’ 【不得了的交际能力。】 除此之外,武安王对应元正也算不错。当年五皇子生辰发生的事,武安王还记得,这个被骂的最惨,还被过继出去的世子可怜的很,很多事他就没有为难应元正。 系统却有些不理解。 【他对你都这么善良,为什么对更惨的五皇子这么苛刻。吃饭太慢,也骂人家。】 ‘因为是皇子吧,我已经过继出去了。不过这个时候更能体会到,当年的过继真是个好决定。’ 原本沉默寡言的五皇子,依旧如此,而且整个人更小心翼翼。尽管有四皇子罩着他,和他说话,也没有丝毫改善。 ‘这狗皇帝,明明自己的孩子被冤枉了,怎么不想着弥补一下?’ 【他不就是喜欢的更喜欢,不喜欢的更不喜欢吗?】 ‘那他送我的那幅画像,是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是真的觉得我很想念他的容颜,还是准备膈应我?’ 【……】 应元正叹了口气。 ‘不过这画像也不是毫无用处,等将来打进京城之前,我就把这画像传给每个士兵看,让他们记住,活捉此人赏黄金万两!’ 【……】 系统很想竖大拇指啊。 除了吃饭,一般情况应元正都是待在马车里,坐累了就出来骑马,骑累了就回去坐着。因为有些事不能在信里说,所以孙使便干脆不给他写信。 珠海的情况还顺利吗?批量生产能达标吗?新的改良成功了吗?王海龙采取了他的意见吗?…… 这些事他通通不知道,无聊的时候只能看买来的话本,但这些畅销的话本内容居然大多都是才子佳人的故事,那书店的掌柜该不是忽悠他,让他买了卖不出去的书吧? 林婉仪则和各家王府的贵女们一起活动。应元正其实很担心她的性格,怕她受了委屈也不说。 林婉仪听了他的话很诧异,“世子不必担心,没有人为难我。” 后来应元正发现,确实没人为难她,但也没有人主动和她攀谈。很多时候,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 应元正便提议,“要是不想去就不用去了,在车里读书也行。” 林婉仪疑惑地看向他,“……这样可以吗?” 应元正点头,“可以的。世子妃这身份你不喜欢没问题,但它能派上用场的时候,你就不要客气的用吧。” 林婉仪小心翼翼地问:“这样……不会对世子和平南王府的名声产生不好的影响吗?” 应元正摆摆手,“不会。” 他们平南王府都要造反了,还在乎什么名声。 林婉仪很震惊,因为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她,家族的颜面高于一切。这也是为什么她的父亲虽然非常反对将她嫁给世子,却也没有因此与家族决裂的原因。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是大家族生存的基本观念。 她不相信平南王府的教义会如此不同,那只有可能是世子不同。 “那便……多谢世子了。” “嗯。” 林婉仪没带什么书,应元正便将自己买的话本给她看,他还挺想知道,林婉仪看完后怎么评价这些内容。 过了几天,他装作不经意地问起这件事,林婉仪用沉默回应了他。 应元正当场就笑了,他以为对方会勉为其难地夸两句,没想到竟是无言以对。 最后,反而是林婉仪问他,“世子觉得……这些故事怎么样?” “不好。”应元正直言不讳。 林婉仪点头,“这些书中描写的小姐们和我平日所见的有些不同。” 这已经说的很委婉了。 应元正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身边的女性。家世不错的女子,当属柳玉清了,而她确实非常不同。 两人就此话题展开了讨论。应元正感慨,还是吐槽能拉近两人的关系啊。 因为队伍庞大,人员复杂,路上走走停停,五月底了他们还没到北固城。 期间,他们还看到新郎官应志亲自带领队伍去京城迎接新娘。应志满脸红光,和各个宗室和官员笑着打招呼,甚至见到应元正时也笑的合不拢嘴。 应元正觉得他看起来更傻了。 等他离开,应元正便找到柳墨言,“老师,我们参加完婚礼后是不是马上就可以离开?” 柳墨言没办法给出准确的时间,“应该是吧,毕竟这边婚礼结束两个月后就是二皇子的婚礼,连二皇子未过门的媳妇都留在了京城筹备婚礼。” 应元正想了想,难怪林婉仪都跟着他来了,但二皇子身边却没有人。 “不过,这一切还得看武安王的意思,毕竟他代表了皇帝。”柳墨言话锋一转。 看着那个玩世不恭的王爷,应元正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大皇子应天逸看着越来越近的北固城,心里的焦虑也逐渐加深。他在心里自我安慰:没关系,对方说过等他离开后再行动。他现在回来了,也算是在城内,还没有离开。 师爷也说了,这次随行的有众多皇亲国戚,加上各家护卫及皇帝派遣的军队,力量不容小觑。敌人不可能贸然出手。 最有可能的时机便是婚礼结束后,他们这群人离开了,对方才能以最小的代价获的最大的胜利。 终于,在六月初,他们抵达了北固城。城门口竖起了巨大的红灯笼,旗帜在微风中飘扬。靖北王和他的世子亲自出城迎接他们。 城内的大街小巷都弥漫着一股喜庆的气息。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看,低声议论着这些难得一见的尊贵面孔。 第102章 城内 首先出现的是由数辆装饰精美的马车组成的队伍,这是皇室的座驾。武安王亲自率领一行人走在前方,随行的还有几位皇子,他们各自带着侍卫。 紧随其后的是内阁首辅赵世贤和他的同僚们。在他身后,吏部尚书梁辰与礼部尚书傅雨伯并肩而行。 这次除了皇帝没来,首辅和六部尚书带着各自的侍郎都来了,作为朝廷的核心力量,他们的到来无疑给足了靖北王面子。 接着是翰林院的学士以及五军都督府的将领们。 这些都是京城来的。靖北王在北固城经营多年,自然也培养了不少本地的学子和将军,他们也在沿途驻足观看。 ‘不得了,这么多人。’ 【北固城,好歹是北边最大的城市,也是防御后金的重要防线,有这么多人也正常。这也能看出靖北王在当地民众中的威望极高。】 ‘所以皇帝想要收回这地啊,不过他也聪明,在赢得一场胜利之后才把靖北王调走。’ 这是系统这几天听八卦听来的。虽然重要和机密的事情没人说,但其他消息却透露了不少。 比如哪位官员的衣服破啦,谁家脚底磨出水泡了,还有痔疮犯了的。要不是他赶紧制止系统报告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他都快成垃圾消息的受害者了。 ‘大皇子的执着是不是有点诡异?只要靖北王回京,这封地就是他的了?他不想要?’ 【就像他们吵完后,赵世贤说的结论一样。一旦离开京城这个权力中心,便是绝了大皇子当太子的希望。到时候要想上位,就只有叛乱了。大皇子肯定不愿意。】 应元正想到了平南王。 ‘造反确实不容易。’ 【……】 而在抵达的前两天,赵世贤已经向皇帝送去了信件。 崇治帝看着内容忍不住笑道:“传回来三封信,有两封半都在指责武安王的不是。” 李公公点头附和,“王爷和首辅大人以前就有过争执,这次赵大人又是削减俸禄的主要负责人,两人互相有意见也在情理之中。” “让他们吵吧,总比来烦我要好。”崇治帝闭上眼睛。 “陛下,要不要小憩片刻?” “……嗯。” 李公公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外,对正在烈日下擦汗的小太监吩咐道:“陈公公若是到了,就让他到偏殿等我。” “是。”小太监回答。 顶着六月的太阳,陈富快步往冷宫赶去。 半个月前,他收到师父的命令。让他负责调查一桩旧案,这种事以前也做过,他也就没在意。 但没想到这案子居然是以前的贤妃案,陈富立即觉得事情不对。因为他接到这个任务时,得知的案件全名是‘贤妃谋嗣’案。 但李环并未透露更多细节,只是让他去调查。 看过好几遍卷宗后,陈富觉得有一个人很可疑,便是那个和贤妃身边的嬷嬷发生争吵的宫女。虽然当年并非她先挑起事端,但她同样受到了惩罚,挨了十板子。 不过,该宫女通过贿赂执行者,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所以陈富自然想到,会不会那个宫女还有别的什么关系。 陈富走进一间屋子,向屋内的太监询问道:“她又怎么了?” “她又和别人起冲突了。”小太监将事情说了一遍。 陈富捂着额头,“怎么她还能在宫里当值?这性格真是半点未改。” 他看过档案,知道这宫女能到这里也是因为得罪人,被贬过来的。而对方得罪的也不是小人物,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万嬷嬷。 从李环只让他调查,而不关心什么时候出结果的时候,陈富就知道,这事重要的是态度。贤妃已死去一年多了,再怎么重要也没有活着的人重要。 “继续监视她的举动,有任何异常立即向我汇报。”陈富下令。 “那……要管吗?” 陈富摇头,“只需要盯着,将她的一言一行报告给我。” “是。” 皇后的凤仪宫中,一名宫女悄悄找到皇后的贴身侍女静姝,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有关冷宫的消息。正当静姝准备将此事禀报给皇后时。 “不必说了。”皇后打断她,“这事一时半会儿完结不了,那些琐碎的消息暂且搁置一边吧,我不想听。” “……是。”静姝想了想,“贵妃娘娘那边应该也知道了。” 皇后笑了,“她能不知道吗?” “那我们?”静姝开口。 皇后看着庭院中烈日下的花朵,微微笑道:“事情早已尘埃落定,不会再翻案。她呀,就是太过胆小了。” 六月的北固城也是艳阳高照,在靖北王特意安排的住所里,应元正仅休息了两天便迫不及待地准备出门逛逛。他找到林婉仪,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梅玥出来传达了林婉仪的话,“抱歉世子,小姐依旧感到有些疲倦,还请世子自己去吧。” 应元正表示理解。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和林婉仪已经能很好的沟通了,对方也不会在他面前勉强自己。 “世子没说什么?”林婉仪专注着手里的东西问道。 “没有。”梅玥摇头。 “嗯,那之后也这样说。”林婉仪埋头继续手里的活。 小东儿已经摸清了路线,带着应元正和刘健来到了繁华的商业街。人潮涌动,几乎每家店铺前都挤满了来自京城的客人。 “这么多人啊!”应元正的心情也激动了起来。 找了家顾客比较少的店,几人招牌都没看就走了进去。掌柜忙得满头大汗,亲自上前接待。 “这位公子,您需要些什么?” 进店后应元正才发现这是一家布料店,但和其他地方不同的是,这里不仅有布料,还有皮毛制品。比如山羊皮制品,还有貂皮等珍贵毛皮。 难怪这家店里人不多,在这六月天里,谁需要这些啊。 见应元正盯着一张貂皮,掌柜赶紧开口介绍,“公子真有眼光,这是从朝鲜来的貂皮。” 朝鲜? “你们这有朝鲜的东西?” “当然有……”掌柜还没来得及解释,就有位客人准备结账离开。他只能让应元正先自己看看。 应元正趁着这个时间问系统。 ‘说说这地方都有什么?’ 【近的有周边少数民族的东西,远一点的有朝鲜和日本的东西。就像岭南更容易得到东南亚的香料一样,这里也有自己的地理优势。】 ‘先说远的。’ 【比如高丽参,毛皮,棉布和麻布,高丽青瓷,纸张……】 ‘等等?布,瓷器,纸张,这些需要进口?’ 【是的,朝鲜的纺织业发达,棉布和麻布是其重要的出口商品。他们的纸张制造技术也较为先进,生产的纸张质量优良。至于陶瓷工艺,尤其是青瓷,以其优美的造型和独特的釉色着称,深受喜爱。】 ‘真是长见识了。那日本呢?’ 【日本的主要出口商品包括银、铜和锡,这些都是通过朝鲜转售到中国的。另外,还有日本的手工艺品,如扇子、漆器、瓷器以及着名的日本刀。】 ‘这些东西宣化府有,京城应该也有。踩点都避开了商业街,真是一大损失。’ 但他转头一想,虽然换了一个地方,但他还是要购物的,这么一看也没真正错失什么,心情又好了起来。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小东儿突然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他的后背。 应元正赶紧回头看他,小东儿却用眼睛示意他看斜前方的掌柜。 第103章 各有打算 对方手里握着的赫然是一支铅笔。 应元正等掌柜结账完后,走上前问道:“掌柜,你手里的是什么物件?” 掌柜笑着说:“公子有所不知,这叫铅笔。使用方便,又不脏手。” 听到这里,应元正与小东儿、刘健相视一笑,没想到他们制造的铅笔竟然已经流传到了这个地方。 “真不错,那这是哪个地方出产的?”应元正本以为会听到珠海城的名字。 “是浙江。”掌柜笑着回答。 “浙江?” “是的。如果公子对这个感兴趣,我们店里也卖。”他转身从柜台后面拿出几支铅笔展示给他们看。 在掌柜拿出的几支铅笔中,竟然有一支是红色芯的。应元正指着这支红芯铅笔,对方立即回答,“这是用朱砂做的红笔,可以在旁边批注。” 应元正愣住了,居然还改良了? 小东儿接着问:“我也见过这个,但我记得还有一种叫做橡皮的东西吧?” 掌柜连连点头,“看来客人了解啊。”他又回去拿出一块像是木塞的东西。 “这是用软木制成的橡皮,价格便宜且效果还行。不过,要使用这种橡皮,需要特定类型的纸张,不太方便。所以我还是建议,直接用两种颜色的铅笔勾画,这样什么纸上都可以用。”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这也太快了! 他的铅笔厂和橡皮厂很可能之后就赚不了几个钱了。 【宿主,沉住气,这是很正常的事。当你种下一颗种子时,它肯定不会按照你希望的方式生长,这也是好的一面。】 ‘你居然能把盗版说的这么清新脱俗?’ 【在你们的世界里,这不是很常见吗?】 ‘……’ 应元正无言以对。 最后,他买了几支红笔离开了这家店铺,小东儿和刘健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卷不赢他们,让王海龙将铅笔卖到国外吧,赚外国人的钱也不错。’ 【既然铅笔都已经传到这里,说不定早就出口海外了。】 ‘……这么快的吗?!’ 应元正已经想哭了,当初决定优先供应王府和学院,现在看来简直是个巨大的失误。早知道就应该抢先占领市场! ‘让王海龙把所有卖铅笔的船都给我拦下来!能出口海外的,只能是我们!’ 【可是,这是不是有点……】 ‘没有可是,如果他们非要卖也行,那就得给王海龙交税。这样他们的成本就会增加,在海外竞争不过我们。大顺我可以不管,但外面总得给我留点活路啊。’ 【……不过,国外应该很快也会出现仿冒品。】 ‘……’ 【低端产品缺乏不可替代性,不如我们试着发展高端产品?】 ‘怎么回事?我是来造反的,不是来发展贸易的!’ 应元正觉得自己造反的事怎么越做越复杂了。 【也不一定是宿主做,可以让其他人接手嘛。比如说康山……】 珠海城的工坊内,康山没等到应元正回来,便将他的设计图做了出来。他研究过这个东西,也和师傅探讨过,觉得它应该是用来分离某种物质的工具。 他也曾想拿着东西去问范德明,但范老师最近是真的忙。除了给他们上课,他自己还要做研究,最后还要和柳小姐商量翻译的事。 此时,范德明的屋子里,他正专注地看着柳玉清翻译的最新部分。 “这里语序不对……”他指着一处地方。 柳玉清立即用铅笔将那个地方勾起来,将正确的答案写在一旁。 范德明第一次见到柳玉清时,就感到十分意外,她竟然是来找自己确认翻译内容的。一个女子参与翻译,无论是在他们的国家,还是这里都是非常少见的事。 而且翻译绝非易事,范德明当场就质疑了对方的能力。 “这位小姐,我没兴趣陪你玩过家家。我还有很多别的事情要忙……” 柳玉清却流畅地背诵了一段拉丁文,让范德明非常诧异。能有如此学识的女子,显然出身不凡。 “范老师,我不会白白浪费您的时间。我只需要您帮我检查一下翻译是否正确,最多占用您一个时辰。当然,这个时辰我会付报酬的。” 范德明依旧摇头,“抱歉,我没有时间,你找别人吧。” “范老师,如果能找到其他人帮忙,我也不会来打扰您了。”柳玉清将原书展示给他看。 这是一本被天主教列为禁书、新教也持反对态度的作品——《君主论》。 范德明确实感到惊讶,他凝视着柳玉清,“小姐可知这本书的内容?” 柳玉清点头,“知道,我不仅看过这本,还看过其他的。” 听着她报出的书名,范德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动摇。 “这些书虽然是黄公子让买的,但到底能买哪些,范老师您一定给过意见。”柳玉清缓缓说道。 范德明沉默不语。 “范老师既然允许一本禁书进入藏书室,那一定是有所偏爱。恰好,我想翻译的就是这本书。” 范德明从自己的回忆里出来。 “先这样吧,快翻译完了吧?” “嗯。”柳玉清点头。 “等黄公子回来,应该就完成了。”那时,她父亲也会回来,而她必须离开这里,回到原来的生活。 耀眼的阳光下,多铎和巴雅尔望着远处的北固城,相视一笑。 “真是有趣,在这种时候还能举办婚礼。”多铎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一只望远镜。 “大顺的皇帝显然过得太过安稳,连‘未雨绸缪’这四个字都不懂。”巴雅尔评论道。 多铎转向他,“就你喜欢读那些书,要不是你拿回北固城的布防图,其他将领早将你赶出去了。” 巴雅尔笑道:“眼光短浅的人只知道一味杀戮。《资治通鉴》里说过,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我们没有守江山的经验,自然要向他们学习。谦逊才是进步的关键。” 多铎又问巴雅尔,“那些外国的知识你也学吗?” “当然学,你手中的望远镜不就是从他们那里传来的吗?”巴雅尔回答。 “说的好!不愧是我们当中最有学问的人。”身后的树林里传来掌声,阿济格走了出来。 他朝多铎伸手,对方将望远镜交给他。 “这么重要的婚礼,靖北王肯定非常高兴。”阿济格意味深长地说道:“如此喜庆之事,当然……要大家一起分享。” 三人相视一笑,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 六月的天气变幻莫测,就在婚礼前几天,晴空万里的艳阳天,转眼便下起了大雨。 第104章 害怕 巨大的雷鸣声将正在午睡的应元正惊醒。 他迟疑了片刻,随后起身下床。这几天连续下雨,他一直待在屋内。 因为无聊,他去找过柳墨言,结果一进门对方就让他练字,吓得他第二天就不去了。 之后他又去找林婉仪,想一起吐槽吐槽话本内容。但接连两天都被婉拒,不是说睡眠不足,就是头昏脑胀。应元正知道这是借口,他也不想勉强对方,便转头回了房间。 思来想去,只能睡睡觉,练练防身术,还有…… ‘系统,听听周围人的八卦。’ 应元正走到窗前,凝视着外面的雨景。 【……今天中午吃烧南北、孔雀开屏、清炖羊肉汤……】 应元正翻了个白眼。 ‘不要烧南北,这菜都吃了几天了,竹笋和蘑菇我都吃腻了。’ 这个时间也不是新鲜的竹笋,都是干竹笋泡发的。 ‘羊肉汤也不要,炖个鸡汤吧。把孔雀开屏换成珍珠虾仁。’ 【宿主,你和我说也没用啊。】 ‘我就随便说说。菜都准备好了,我也懒得让大家迁就我。’ 【啊,有人说道士也进来了。】 应元正嘴角一抽。 ‘好啊,加上佛教和喇嘛,再进来个天主教就可以凑成一桌麻将了。’ 【靖北王人气真好,每个教派都来送祝福。】 ‘这明显是来露脸传教的。不过这个时候,靖北王也不会将人赶出去。’ 靖北王每天都会与京城的官员和王爷们见面,这些关系对他们家日后回京生活至关重要。虽然大皇子坚持让他留守北固城,但皇帝显然不会同意。 很大可能是他的儿子留在这里,并配备一位将军。其余家人包括他自己,都去京城生活。等以后哪一位皇子成长起来,再替换掉他儿子。 靖北王世子应和有些焦虑地看向他父亲,“皇上既然不相信我们,为什么不把我们全调走?” 靖北王沉声道:“你忘了我们大顺是怎么建立的吗?” 顺太祖应襄原本是一位领兵在外的将领,凭借其威望与兵力废黜了无能的武宗皇帝,自立为帝,建立了顺朝。 “正是因为得位不正,太祖当年杀了无数人,说是人头滚滚都不为过。”靖北王叹了口气,这段历史对他们老应家来说实在不愿再提,“那些领兵的将领,只有交出兵权,才得以保全性命。” “有了这个先例,我们绝不可能对任何一个将军完全放权。” “可之前张将军……” 靖北王看了儿子一眼,心中暗叹这孩子虽擅长打仗,但脑子太过木讷,有时蠢得让他恨不得一巴掌拍过去。 “这里是北固城,我还在,张行只要不是傻子,就绝不会反叛!” 应和有些怯懦地点头。 “应志呢?”他儿子不中用,但他孙子不错,就算特别喜欢郡主也无伤大雅。 “他去见郡主了。”察觉到父亲的眼神不对,应和连忙补充道,“他只是在外面闲逛,并没有进去见人。” 靖北王现在有些担心他的孙子了。 赵青的房间外,应志鬼鬼祟祟地躲在花坛后面。每当有侍女进出时,他便上前拦住,托她们将礼物转交给赵青。 每次赵青看到侍女拿着东西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道是应志送来的。 “放着吧。”尽管房间里已经堆满了各种奇怪的东西,但她还是收下了这份礼物。 端着东西的侍女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赵青身边的贴身丫鬟蒲妹接过东西,“我来吧。” 对方这才感激地退下。 “郡主,需要打开吗?”蒲妹看着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赵青。 赵青叹了口气,“……打开吧。” 盒子里竟然是一条精美的马鞭。 “……收起来。”赵青只看了一眼。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后,推开窗户,一眼就看到了躲在花坛后面的应志。对方没有带伞,只是拿了一块布罩在头上。 应志也看到了她,立即低下头躲了起来。 赵青收回视线,伸出手感受着雨滴打在手心,“……还有多久?” “……后天便成亲了。” “是吗……” 自从御花园事件后,赵青便一直被禁足,直到应志前来接她。这段时间里,她的急躁情绪被迫冷却下来。但她并非如太后所想的那样,意识到自己哪里做错了。 而是突然明白,即便她是太后最宠爱的侄女,在婚事上依然无法自主。皇后如此,贵妃亦然,宫中的娘娘们无一例外。 林婉仪是这样,她自己也是这样。 赵青抬头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这一刻她想见对方。 “……将林婉仪请过来吧。” 听到梅玥传话时,林婉仪有一瞬间的犹豫。思考片刻后,她起身将东西收好。 “……小姐,要告诉世子吗?”梅玥怕这是赵青为了打发时间来消遣她家小姐的。 “没事,不用告诉他。”林婉仪说道。 她与梅玥撑着伞来到赵青的住处,门外站着赵青的贴身丫鬟蒲妹。林婉仪让梅玥也留在外面,独自走进了房间。 屋里点了两支蜡烛,但由于没有开窗,室内依旧显得昏暗。 林婉仪坐下后,赵青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之前对不住你了,如果……我没将你叫出来,你就不用嫁给世子了。” 林婉仪呆呆地看着赵青,她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和赵青并不是朋友,如果是往常她要么是沉默,要么是碍于赵青的地位不痛不痒地说几句宽慰话。 但现在……她想起了和应元正相处的情景。 “……这不怪你,就算你不提,也会是我嫁给世子。” “……可你当时……”赵青看着她,没有把话说完。 “我当时是想躲过去,可这件事不是我想怎样就能怎样的。”林婉仪轻声说道。 赵青沉默了。 林婉仪起初并不明白赵青为何找她来,但现在她明白了。 “你……在害怕吗?” 赵青缓缓抬起头,眼神中透着迷茫,“害怕吗?我……不知道。”她的手抓着裙摆,曾经用来舞剑的手,此刻却没有力气。 “……他很好,对我很好。”这句话小声到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林婉仪环视房间里的物品就能感受到这份关心。 世子也对她很好,但…… 赵青沉默良久,终于轻声吐露了自己的心声,“害怕,我……害怕……” 这一刻,林婉仪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自己。她握住赵青的手。 “……没事,过段时间你们就会回京城生活,还能再回到太后身边。” 赵青一愣,突然意识到对方前往的是遥远而陌生的岭南,她眼中闪过愧疚,“对不起……” 林婉仪本以为自己已经想的很开了,但随着这句“对不起”,她才发现内心深处依然有着无法释怀的难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最终还是夺眶而出。 赵青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拿出手帕,先为林婉仪擦拭泪水。 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以前的自己是多么的愚蠢,明明两人的处境一样,她却处处刁难对方,到头来…… 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要吵到全天下都知道。可屋里的哭泣,却只能淹没在这小小的房间里。 第105章 鱼和饵 刚一出门,梅玥便察觉到林婉仪通红的眼眶。 “小姐你……” 林婉仪摇头,“与她无关。” 二人归家不久,应元正便收到了刘健的消息,说林婉仪去了赵青的房间,然后红着眼睛回来。 应元正还以为赵青到这个地步还要欺负林婉仪,刚准备去问问情况。却看到小东儿从远处跑来,一把又将他拉进了屋。 “世子!后金出现了!” 应元正紧皱眉头,“后金?这个时候吗?” 这个时候怎么看都不是进攻的好时机。 小东儿回答了他的疑问,“他们并没有进攻,而是出现在了东阳镇和宁边城附近。” “那靖北王怎么应对?” “已经派了大皇子和廖总兵分别前往探查。”小东儿一脸严肃地说:“虽然只是出现并没有攻击,但我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随时准备撤离。” 应元正明白,这里这么多皇亲国戚和朝廷命官,靖北王也不会拿他们的性命开玩笑。一旦真有打仗的可能,他们肯定会优先撤离。 “老师现在在哪?”应元正想和他商讨一下之后的事情。 “去找靖北王了 。” 后金出现的事情非同小可,靖北王立即召集自己的部将商议对策,并将情况通报给各皇室成员和朝廷官员。 首先赶到的是大皇子,他匆忙前来询问:“王爷,我听说后金出现了?” 靖北王点头,“是的,他们在东阳镇和宁边城周边出现,领军的依旧是阿济格与多铎。” 大皇子心中一凛,他们到底还是来了。 “王爷,我愿率兵前往。”大皇子毫不犹豫地表态。 他必须找个机会单独会见巴雅尔。既然后金尚未发动进攻,那就还有和谈的希望。密道泄漏之事,一定不能在他在的时候泄露。 靖北王摆了摆手,“此事无需劳烦勇武亲王亲自出马,我已经派遣将领前去应对。” 这时武安王和张行一并出现,靖北王连忙请他们入内就坐。 “皇叔,他们在婚礼前夕现身,其威胁之意不言自明。既然如此,这次就彻底解决他们。”武安王果断放下狠话。 张行也点头附和,但他内心知道此事不易,之前后金的退败主要是由于内部问题所致。 这次护送各位皇子、官员来参加婚礼,并未调动五千精兵,但为了保护这些重要人物,仍派出了四千兵力,加上各位王爷、皇子的护卫,他们也不是没有一战的资格。 在靖北王犹豫的时候,武安王已经拍板决定了,因为作为皇帝的代表,他毫无疑问拥有这里的最高权利。 大皇子趁机再次请求由自己领兵,鉴于他之前的战绩及武安王对他的信任,这一请求迅速得到了批准。 “那另一队人马由我去吧。”张行站出来。 武安王却阻止道:“诶,张将军你刚立下军功,还是给其他人一些机会吧。” 张行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王爷说的对。” “那就让廖总兵带队吧。”武安王指定了人选。 廖勇立即站出来,“臣领命。” 待其他皇子和王爷抵达时,一切已安排妥当。 得知部署后的柳墨言立即回来找应元正,“世子,在婚礼期间务必紧随霍信左右。” 应元正一愣,忙问是不是要打起来。 柳墨言摇头,“这只是以防万一。” 次日,北固城被一层薄雾笼罩,天空依旧飘着蒙蒙细雨,整个城市沉浸在神秘而宁静的氛围中。 街道上,灯笼高挂,彩旗飘扬,为即将到来的盛大婚礼做最后的准备。王府内外,仆人们忙碌地穿梭,确保一切顺利进行。 连应元正也被这种氛围感染,一想到明天就是婚礼,后天就能回去,心情也激动起来。 前线传来消息,当大皇子抵达时,后金并未发动攻击。 到达宁边城后,大皇子一直试图找到与后金沟通的机会,但直接去找对方显然不现实,而将此事交由下属处理也不妥当。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他的幕僚越先生紧急找到他。 “殿下,有人送给我一封信,让我转交给殿下。”越先生递上信件,“这封信来得蹊跷,我追问送信之人,对方却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收钱帮人传递。” 大皇子缓缓拆开信封,只见上面简短写着:子时,城外青草坡会面。 “这信能送到我手里,无论背后是何人,都值得细查。”越先生沉思着说。 “这是巴雅尔的手笔。”大皇子断言。 越先生摸着胡须,缓缓坐下,“难怪……那他找殿下有何贵干?” 大皇子将信给对方,越先生看后问道:“殿下打算去吗?” 应天逸迟疑片刻,他想去但又不敢去。他怕对方再威胁他,这次已经没有什么秘密能给对方了,难道要自己羊入虎口? “殿下,不是一直有话要和他们说吗?”越先生提醒道。 大皇子是这么想的,他想让对方遵守约定离开,毕竟他现在就在北固城。 “我会去,更会带着人去,如果有机会就亲手解决巴雅尔。” 越先生看着他,缓缓点头。 当天晚上,大皇子身着蓑衣,提前半个时辰到达约定地点。原本计划是由越先生找个理由让亲兵在他身后不远处设伏。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巴雅尔竟比他还早到。 他心下一凉,虽然眼下对方只有一人,但这么早到肯定已经在周围设下了埋伏。 应天逸想走,想等到士兵来后再做打算。 “好久不见,大皇子。不对,现在应该称呼您为勇武亲王殿下了。”巴雅尔轻声开口。 两人之间隔着细雨,彼此的脸庞都显得模糊不清。 应天逸当即质问:“你、你不遵守约定。” “我怎么不遵守约定?我并未进攻,只是待在这而已。”巴雅尔无奈地摊开手。 应天逸立即指责他装模作样,既然派兵来了这里,显然是有所图谋。 巴雅尔的头左右转动,“殿下可听闻姜太公钓鱼的故事?” 应天逸脑中闪过一丝灵光,“你是说我是鱼?” 他迅速拔出佩剑,警惕地扫视四周,生怕黑暗中的树林里突然涌出敌军。 巴雅尔点头,“愿者上钩,殿下这不就来了吗?” “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一个人出来的吧,只要我一声令下……” 巴雅尔无奈地笑道:“我没有杀殿下的意思,殿下也太胆小了。我只是想说殿下确实是鱼,但我并非渔翁。” 应天逸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袭来,而巴雅尔接下来的话语犹如一盆冷水浇灭了他的怒火。 “我只是饵,钓鱼的另有其人。” 第106章 突袭开始! 雨下的更大了,应天逸也顾不上身后的士兵来没来,也不管背对着巴雅尔危不危险。 他转过身看向北固城的方向,然而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连稍近一些的宁边城都看不清,远处只有如同恐怖巨兽般的黑暗。 巴雅尔拉了拉自己的蓑衣,“大皇子,别想着回兵救援。你们要是回去,那东阳镇和宁边城,我们便会再次夺下。” 应天逸紧握双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巴雅尔:“只要你不出手,我也不会出手。这样至少能让我们两边的将士都活下来。” 深夜,北固城的城墙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冷清。 蒙古士兵们悄无声息地通过秘密通道潜入。他们身着与北固城守军相似的服饰,脸上涂着夜色的伪装。如同幽灵般在雨幕中穿梭,迅速接近城门和了望塔。 守城的士兵们依旧毫无察觉,在各自的岗位上巡逻,偶尔交谈几句。 一名蒙古士兵敏捷地靠近城门,迅速制服并捆绑了守门士兵,将他藏在隐蔽的角落后,换上了守门士兵的服装,装作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 了望塔上的士兵也被同样的方式替换,蒙古人顺利控制了城门和了望塔,即便有一点小波澜也淹没在了雨声里。 这是他们计划的第一阶段,第二阶段则是制造混乱。几位仍穿着蒙古士兵服装的人直接对巡逻士兵发起突袭,将反抗者斩杀,而一心逃跑的人则放过。 很快,蒙古已经入侵到北固城的消息迅速传开,恐惧如同野火一般蔓延。 起初,只有零星的市民被惊醒,他们半信半疑地走出家门,试图从巡逻士兵的交谈中获取确切的信息。 然而,随着消息的迅速传播,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在街巷间穿梭,市民们纷纷披上外衣,冲出家门。 最先得到消息的百户立即意识到城门可能已被攻破,一边派人上报情况,一边带领士兵赶往城门方向。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靠近城门的瞬间,蒙古士兵们突然在城墙上现身,箭矢如雨点般射来。 “有埋伏!快跑!”百户惊恐地喊道。士兵们挥舞着兵器试图反击,但纷纷倒下,鲜血在雨水中迅速扩散,染红了地面。即便有人逃过箭雨,也会被隐藏在暗处的蒙古士兵无情刺杀。 远处目睹这一切的百姓吓得魂飞魄散。街道瞬间陷入混乱,百姓们四处奔逃,彼此推搡,场面一片狼藉。 由于天黑,加上雨水让地面变得湿滑,许多人摔倒在地,被后面的人踩踏。尖叫声、哭声、喊声交织在一起,整个街道变成了人间炼狱。 “救命啊!”一名妇女抱着孩子,惊恐地喊道。她试图在人群中寻找一条生路,但四周都是惊慌失措的人群,她几乎无法挪动一步。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别挤!别挤!”一名老者试图维持秩序,但他的声音在这片混乱中显得微不足道。人群如同失控的洪流,将他推倒在地,瞬间被踩踏致死。 王爷在府邸中得知城内发生异常的消息时,混乱已经蔓延开来。 他立刻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急忙下令:“快!组织守军,查明原因,平息混乱!保护好城内的百姓和重要设施!” 而关于城门沦陷的消息更是令人震惊,至少三座城门已落入敌手,唯有东边的城门尚未探明情况。 当王爷的护卫们冲出府邸时,发现情况远比想象中糟糕。街道上到处是惊慌失措的百姓。暗处还有蒙古士兵在放冷箭,敌在暗,他们在明,护卫们只能步步后退。 靖北王命令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分别带兵保护各处的皇子和大臣,“尽量将他们集中起来,并暂时让他们不要外出。” 应元正是被系统紧急叫醒的,系统大喊着:【宿主!蒙古人已经杀进来了!】 原本还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的应元正听到这句话,瞬间清醒过来。 ‘什么?你确定?!’ 【我听到远处有人在喊,还不是一人!】 应元正立刻从床上跳起,迅速穿好衣服,然后冲向隔壁房间,将小东儿和刘健叫醒。 他无法说是系统告诉他,便编了个理由说自己好像听到了蒙古人攻入城内的声音,不确定是梦境还是现实,又睡不着,希望他们能陪自己出去查看一下。 这是这么久以来,应元正提出的最离谱的要求。但作为仆人的小东儿和刘健自然不会拒绝。 他们居住的地方与普通居民区隔了一条街,然而刚一出门,便能听见周围传来不少嘈杂的声音。 小东儿给刘健使了一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迅速去了对面探查情况。 “奇怪,巡逻的人呢?”他和应元正站在外面,除了门房外的几个士兵外,并未见到其他巡逻的身影。 很快,刘健便带着震惊的消息回来了,“世子,您说的是真的!据说南门那边有人目睹蒙古人在屠杀士兵!” 应元正和小东儿大惊失色。他们的住所位于靖北王府的北侧,而那些皇子大臣们则住在王府的南边。 随着消息迅速扩散,对面房屋中的烛光也陆续亮起。 应元正立即开口,“先回去通知老师和霍大人!” 三人迅速分工,刘健留在门口随时观察最新动态,小东儿和应元正则分头行动,一个去找霍信,另一个去找柳墨言。 柳墨言乍一听就觉得难以置信,难道蒙古人一点动静都没有就打了进来? 霍信则立即派遣人员外出打探情况,并命令加强府邸各处门户的防御。 他们的住处并非只有平南王府的人居住,还有其他王府的成员也住这边。 “我先去和其他王爷商议对策,你们务必待在府中不要随意走动。”柳墨言果断安排。 应元正不想坐以待毙,就像之前在珠海城一样,找仆人搬了个梯子爬上去看。霍信想制止他,但应元正表示自己只是看,又没有出去。 外面依旧下着雨,黑暗中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但这是对人类来说。系统将能看到和听到的一切详细地描述给应元正。 外面的惨状远超他的想象,雨幕中夹杂着士兵们的呼喊声、百姓的哭叫声。让应元正久久说不出话。 【来了,靖北王派人来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应志。他也注意到了爬在墙头的应元正。 应志进入院子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霍信说:“霍大人,城内形势突变,请诸位务必留在府中,切勿外出。” “到底是什么情况?”应元正迅速从梯子上下来,急切地问道。 第107章 草包 应志知道的并不多,或者说现在他们知道的都不多,“蒙古人确实进来了,现在除了东边的城门没有被攻破,其他三座城门都落入了敌手。” 应元正语气中带着急切,“他们怎么做到的?”这是在场所有人都迫切想要知道的问题。 了望塔的士兵没有任何预警,城门也没有受到攻击,蒙古人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的?应志沉默片刻,他有一个猜测,但没有说出口。 和应元正他们不同,武安王是代表皇帝来的,他一听这个描述便知道还有一个原因。 “城中密道是不是已经被蒙古人知道了?” 靖北王立刻摇头,“不可能!知道这密道的除了我们爷孙三人,剩下的只有四人。其中一位是我之前的幕僚,可他五年前就因风寒去世了。剩下的三人,分别是廖总兵、张行张将军,还有勇武亲王。” 听到这里,武安王心中已经有了怀疑对象,他一拍椅子怒道:“那就是廖总兵!把他带回来!”说完,他才意识到廖总兵是自己推荐的。 “王爷,不可能是廖总兵,他在这里几十年,不可能突然就出卖我们。” 武安王知道皇帝打算让靖北王一家回京,但这并不包括带走所有将领。因此,廖总兵依旧会留在这里负责相关事务,那确实没有背叛的理由。 于是,剩余可疑的人选就只剩下了…… “张行!让人将张行押进来!”武安王急切地命令道。 靖北王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他知道武安王性格急躁,不善思考,但在还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居然决定直接抓捕辅国大将军?这已经不是一般的鲁莽了。 更麻烦的是这样鲁莽的人,现在拥有他们这里的最高权力。 靖北王连忙劝阻,指出即便张行真的有嫌疑,在未定罪之前也不能随意逮捕,尤其是他还统领着从京城调来的兵马。 “就是因为他手下有兵,我才怕啊!得赶紧卸了他的兵权!”武安王苦口婆心地解释。 靖北王深吸一口气,“我的意思是,即使他有嫌疑,也应该先请他过来好好谈谈。” 武安王并不打算听取任何辩解,他认为这些人一定会为自己开脱。 见状不妙,靖北王说出赵世贤的名字,试图制衡武安王的冲动决定。 这下更是引起了对方的反感,他本就讨厌赵世贤,靖北王这招无疑是在质疑他的能力和判断。 “不用找了!我下的命令,他还能不听?!”武安王大声说。 赵世贤正好赶到,在门外就听到了这句话。 他推门而入,“武安王好大的口气,连皇上做决定都要内阁众成员商议,你竟然要独断专行?” 其他官员看着这一幕,神情也异常严肃。 武安王却丝毫没在意,“我皇兄需要你们,是因为国事繁多,但现在事情就一件!张行泄漏了北固城的密道信息!导致蒙古人杀了进来!” 赵世贤气的手指颤抖,这个草包居然当着他们的面,把莫须有的罪名说的如此确凿! 几位来自京城都督府的将领立即站出来为张行辩护,双方就在是不是要逮捕张行的事上吵了起来。 而此刻的张行正和靖北王世子应和商量怎么联系城外的卫所军。除了因为婚礼原因,调进来的一千卫所军外,外面还有4600人。 “果然是密道出问题了吧?”张行开口。只是一旦承认这个,就意味着他们之中有叛徒存在。 应和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目前的局面。 “那我们得赶快派人去把密道堵上。”张行建议。就算不能通过密道出城求援,也至少不能让城内的蒙古士兵再增加了。 应和说自己已经派了几名亲兵秘密前往查看,但现在外面的情况复杂多变。 百姓们在混乱中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后面发现出不了城,在街上待着更危险,再加上各处官员的劝解,才让他们有了回家的迹象。但这依旧影响了各处士兵的行动。 “我派出去的人到现在还没回来,恐怕凶多吉少。”应和叹了口气,明知有问题,但他不愿再让士兵冒险了。 “那我带人去吧,世子就守在这里,各位皇子的安全就拜托了。”张行站起来。 “张将军……”应和还想说些什么。 张行让他不必多说,时间紧迫,不能再等待敌人的下一步棋。 带着60名手下出了府邸,张行发现外面依然有不少百姓。此时已是子时,他路过一家药铺,看到药铺仍然开着门,不少受伤的百姓在里面或门口坐着。 看到张行和他的士兵出现,百姓们纷纷吓得往屋子里躲。有一位腿脚受伤的男人走的慢了点,这才缓缓看清了张行的脸。 “是……张将军吗?” 张行停下脚步。 对方的眼神充满惶恐和后怕,他看向张行,仿佛看到了希望。 “我在您胜利回城的时候见过您,张将军,请问一下,我们……”对方说到这里,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眼看着对方就要拖着伤腿走进雨里,张行赶紧走过去,扶住对方,“不用担心,王爷和我都在,你们记得待在家里不要出去。” 能得到一位将军的承诺,对方感激涕流,连连表示自己相信他们。 张行再三嘱咐后,便转身离去,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可他们刚转过一个弯,就被一群人追上。 对方是武安王的手下关宜春,语气非常不客气:“张将军,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张行疑惑地看着他:“有什么事吗?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能否等我回来再说。”说着便准备继续前行。 关宜春却拦住他的去路,“那不行,这是武安王的命令。” “我现在要去堵住密道,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吗?!”张行显得非常不耐烦。 关宜春冷冷地回答:“看来张将军确实知道密道的具体位置。” 听到这话,张行立刻察觉到不对劲:“你什么意思?” 关宜春带的人立即将他们包围起来,“王爷就是想问你这个事,还请张将军跟我们走一趟。” 张行不想浪费时间,便制止了手下,“那我跟你走。”转头安排自己的亲兵蒋泉等人继续执行任务。 “这可不行,王爷说了,要所有人一起回去,谁也不能单独行动。”关宜春继续拦住他。 张行气得拔出佩剑指着关宜春,“武安王根本不懂现在时机多么危急!等我先行办事,办完后我自然回去请罪!” 他话还没说完,远处传来脚步声,原来是都指挥使衡京赶到了。 衡京是受靖北王指示前来平息纷争的,深知在这种关键时刻内部不能出乱子。但又不想得罪武安王,于是他决定居中调停。 衡京询问清楚张行不愿回去的原因是为了去密道查看后,便接过这个任务,让张行等人先跟着关宜春回去。 “张将军不必担心,我一定完成任务。”衡京保证。 虽然事情暂时得到了解决,但张行和关宜春都憋着一股气。 铁戈·浑台吉披着蓑衣,站在墙头上,第二阶段已经开始慢慢平息了。他朝身后的人问道:“杀光了吗?” “快了,还有一些在挣扎。缺少首领,群龙无首,确实很好解决。”黑崖咧着嘴笑道:“阿鲁思现在杀的正起劲。这都要感谢长生天赐予我们这么好的时机。” 第108章 混乱 在送走了张行之后,应和返回正厅与诸位皇子会面。 大臣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穿过混乱的街道去了靖北王府,他们决不能让武安王擅作主张。而其他的皇子不能冒这个险,便留在了这里。 现在大皇子领兵在外,他们这里年纪最大的便是二皇子。 三皇子原本想跟随赵世贤等人一同离开,但被他的二哥和四弟劝阻了下来。 “二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你得给我们拿个主意啊。”三皇子焦急地在正厅里踱步。 “三哥不必担心。赵大人他们肯定能平安到达王府。”四皇子在一旁出言安抚。 三皇子停下来盯着他,“我在意的是这个吗?!你别老是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我的意思是,皇叔没有能力在这危急时刻担当大任,他脾气暴躁,蛮横无理,在这个时候……” “三弟,慎言。”二皇子打断道,并缓缓摇头示意。 三皇子环顾四周,除了大皇子,其余六位皇子都在此。也就是说,这里都是自己人。 “我又没说错。如果只是来参加婚礼,那皇叔可以胜任,但其他的他做不到!我们得把最高权力给靖北王或是张行。” 其他皇子看到二皇子和四皇子说的话对三皇子都不管用,他们也不敢开口。 三皇子更着急了,“你们倒是说话啊!不然我们就带着护卫冲出去!” 应和一进来便听到这句,吓了一跳。 “万万不可!三皇子切勿冲动行事!” 二皇子站起来,重重地拍了拍三皇子的肩,对应和说:“世子不要担心,我三弟说笑呢。只是我们确实有一些想法。” 应和可担不起这玩笑,“贤郡王请讲。” “世子,保护我们要耗费不少兵力,不如将我们也转移到王府里。这样,你们也能腾出手对付敌人。” 应和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没想到被二皇子先一步说出。分兵确实不是好办法,尤其是在城内兵力紧缺的情况下。维持秩序、探查情况都需要大量人力。 “现在外面还有不少百姓,等人数少一些了,我再让各位皇子转移。”应和回答他。 应元正住的这边,并非只有他们平南王一家。 此次前来参加皇室婚礼的王爷并不多。自从朝廷削减宗室俸禄以来,许多王爷表面上虽表示赞同,实则心中不满,便找了没钱的借口推辞不来。 所以真正到场的王府除了他们之外,便只有文昭王,以及清和王、静乐王两位闲散王爷。 应志将自己所知的情况又复述了一遍,但依旧没告知密道的事。 文昭王身为皇帝的堂叔和靖北王是一个辈分的人,自然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若是在以往,以他一贯谨慎低调的性格,肯定不会拆穿这层窗户纸。 但如今局势不同了,宗族子弟可以参加科考、入仕从军,那眼前的危机自然是上天给予他最好的表现机会。 “难道……敌人是从密道里出来的?”文昭王皱着眉缓缓说道。 众人一惊,应元正心头一震,他怎么没想到呢? 应志沉默着,没有回答。但他的这副模样,便是从侧面证实了文昭王的答案。 ‘系统,帮我监视着周围人的言行!’ 【明白。】 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开始互相猜疑。两位闲散王爷更是悄悄靠在一起,缩在柱子旁。 “现在还没有确凿证据,大家不必胡乱猜忌。在这种危机时刻,内部更要团结一致,”应志赶紧开口。 “那到底有哪些人知道这个秘密?”文昭王继续追问。 应志缓缓报出几个名字,但再三强调现在没有证据,不可妄下结论,怀疑同袍。 “这点我自然清楚。”文昭王点头安慰他。 听完人名,应元正觉得如果不是靖北王里应外合突然要造反,那就只有可能是张行和大皇子了。至于廖总兵,靖北王离开后多半是他负责此地,要通敌也可以之后再做,实在没必要现在做。 ‘系统,我记得大皇子得到了后金的消息,但……’ 【那次战报说只有他一个人逃出生天,当时我们还感叹他运气好,这也能躲过……】 ‘如果后金的秘密是用什么东西换的,那就很合理了。’ 【现在事情暴露,恐怕很多人也会联想到这条线。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所有人都只能怀疑。不可能会有人将事情捅到明面上。】 ‘……算了,这是他们的事。’ 大皇子有什么不对,都与他没有利益牵扯,也与他的复仇无关。他的目标是渡过这一关,顺利活着回去。 文昭王又突然提出一个建议,让他们全部转移到靖北王府去,这样靖北王就不用分出兵力来保护他们了。 众人听后纷纷表示赞同,立刻吩咐各自的随从回去收拾行装。 应志非常感谢文昭王的体谅,城内兵力不足,这下正好缓解一下难处。 谁知文昭王又说:“城内兵力应该还是不够,事态紧急。如果靖北王需要人手,我文昭王府愿意将护卫交出来,任由王爷差遣。” 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他。 应志连忙拒绝,“王爷的护卫还是保护王爷吧。” 要是因为这件事出了什么问题,那无论是他还是整个靖北王府,都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文昭王直接对身边的大儿子说:“你带上所有护卫,听从应公子调度,一切以靖北王府的安排为准。” 随后他又看向应志,神情肃然,“如今正是生死存亡之际,家国危难之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举。多一人便多一份胜算,请靖北王不必顾虑太多。” 这番大义凛然的话语,令应志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敬意。 另外两位王爷互相看了一眼,因为自家儿子没有领兵的能力,便说将护卫交给他们调用。 柳墨言便在这个时候开口,“既然各位王爷已经将家中的护卫交出去,那我这边便留下吧,正好可以照看各位王爷的安全。” 文昭王爽快拱手:“那就辛苦柳大人了。” 这一切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应志的预料,他也不知道是该答应好还是拒绝好。 文昭王看出了他的纠结,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若有任何后果,我一力承担。” 既然对方这么说,应志也不再推辞。他派自己的亲兵去外面查看情况,等街上的百姓一少,他就带着这群王爷搬去王府。 众王爷纷纷告辞,回去安排仆从准备动身。应元正也返回住处,准备亲自将此事告知林婉仪。 等他回去后,林婉仪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小东儿已经告诉我了,”她边整理边说道,“他说东西要带得精简些,不需全都带走,免得拖累行程。” “那小东儿告诉你现状了吗?” 林婉仪点头,“都说了。他说,如果他不说,世子也会来告诉我,还不如他都说了,省得你费心。” 应元正眉头一挑,小东儿还真是善解人意。 “那你记得出去后,紧紧跟着我。”他轻声叮嘱。 林婉仪轻轻回答:“好。” 凌晨一点四十,应志的通知到了。 应元正再次踏出府邸的大门。大雨没有减弱的迹象,外面虽然还是有些吵闹,但总的来说人数已明显减少。也可能是因为他们所居住的这条街多为权贵宅邸,普通百姓并未涌入此地。 ‘……有听到什么关于后金动向的消息吗?’ 【暂时没有发现后金士兵的踪迹。不过我听到一间屋子里的人提到,在街上看到了张行将军。】 ‘这么说来,我们已经开始反击了?很好,有希望了。’ 等他们一行人进入靖北王府,应元正才发现事情并没有变好,反而更混乱了。 只见武安王正死死掐着赵世贤的脖子,脸色狰狞。几位尚书拼命上前拉扯劝阻,却一时难以将二人分开。 而武安王的儿子则拔剑在手,剑尖直指靖北王与张行,神情激动,似要动手。 应元正他们被眼前这一幕惊得驻足不前,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掐得脸色涨红的赵世贤抓住了身旁的烛台。 第109章 虚设 时间回到张行被关宜春带回靖北王府的时候。 一进门,武安王便迫不及待地指着他质问:“张行,是不是你泄露了密道?!” 在关宜春与他交谈之际,张行便察觉到了武安王对自己的怀疑。 他单膝跪地,神色坚定地回应:“王爷,臣清清白白,身为辅国大将军,我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这么做!” 实际上,在武安王最初下令派人去捉拿张行之后,已经被靖北王与其他大臣纷纷劝阻下来,他的心情已经平静了很多。 关宜春听了出来,他气愤地指着张行将自己与张行在途中相遇的经过,以及两人之间的对话,一五一十地陈述出来。 而其中那句“武安王根本不懂”,毫不留情地扎进了武安王的心中,深深刺痛了他的自尊,让他的怒火再次燃烧。 他没有权力的时候,这些大臣对他不敬,现在他是皇帝的代理,是这里的最高权力持有者,他们依旧看不起他。 于是,武安王强硬下令,“既然没有证据,就先将张行关起来,等洗脱了嫌疑再放出来!” 赵世贤彻底失去了耐心,他甩开试图拉住他的陈明礼,“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你怎么能把一个将军给关起来?而且只要稍微动点脑子,就知道张将军做这件事既无名也无利可图!” 对方明着说他脑子不行,武安王就更要和他们对着干。 “我说了调查,只要查清楚了,当然就放人!不是你们说的不要妄下结论吗?”武安王嘲讽道。 “现在哪来的时间给你调查?!”赵世贤指着他,“敌军已侵入城内,你却将统帅拿下,这难道不是在助长敌人威风吗?!” 武安王的儿子应武杰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不满,他站出来指着赵世贤,“你们这帮文臣根本不懂战场!我身为皇族,职责便是保家卫国,岂容一个卖国贼在前方掌兵?” 赵世贤没想到老子蠢,儿子也蠢。 他冷笑一声,“我是文官不错,但我知道什么是大局!你知道把张行抓起来之后会发生什么吗?军心涣散,将士离心,百姓惶恐……你这个莽夫,只靠一己偏见,就敢定一国栋梁的生死?我看你才真是卖国贼!” 正在这时,二皇子他们在应和的护送下来到王府。赵世贤见到了二皇子,心中顿时松了口气。至少他不再是孤军奋战。 进来的诸位皇子看到堂内剑拔弩张的情形,再看到单膝跪地、神色悲愤的张行。纷纷向赵世贤打听情况。听了赵世贤的一番解释,他们更加确信是武安王的不是。 三皇子原本就因为削减俸禄的事和武安王结下了梁子,他虽然知道这人鲁莽不讲道理,却没想到他竟会在敌军压境、国难当头之际,做出如此荒唐之举。 他怒视武安王,“皇叔既然没有这个能力,就不该占据最高决策之位!请将权力交还给靖北王和张将军!” 武安王闻言,双目圆睁,“我没有能力?我的封号‘武安’,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当年我率军平定西南土司时,你还在宫里喝奶呢!不过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毛孩子,也敢教训我?!” 眼看着越吵越凶,二皇子与靖北王连连劝阻,试图让他们冷静下来,可双方早已情绪失控,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武安王本就说不过这群大臣,以前就常被赵世贤驳得哑口无言。如果只是赵世贤,他还能用皇权压一下,现在三皇子也站在对立面,他的威严与立场都被彻底挑战。 赵世贤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你若执意如此,日后你武安王的名字,必与奸佞同列!” 这一句,彻底点燃了武安王的理智。他猛地跨前一步,双手毫不犹豫地掐住了赵世贤的脖子,声音因愤怒而扭曲:“你竟敢如此诋毁本王!” 赵世贤猝不及防,几乎来不及反应,咽喉已被死死扼住。他双眼暴突,面色涨红,双手拼命推搡着武安王,却敌不过那股蛮力,呼吸越来越困难。 周围的大臣们连连惊呼,纷纷上前劝阻。 “武安王,请放手!” “不可对首辅无礼!” 武安王毫不客气的抬脚踹开几位大臣,张行与靖北王正想上前制止,武安王长子应武杰突然拔出佩剑,横身挡在二人面前,冷声喝道:“你们不许动!谁敢插手,就是与我武安王府为敌!” 应元正他们进来看到的就是眼前的这副绝望景象。 而被掐的快要断气的赵世贤,抓起身旁桌上的烛台,拼尽最后的力气朝武安王头部狠狠砸去! 一声闷响,毫无防备的武安王猝然松开了手,踉跄后退两步,捂着头惨叫出声,“啊——!” 鲜血从他指缝间流出,染红了掌心和衣襟。众人一时都愣住了,连应元正也瞪大了双眼。 “赵世贤!你是想造反吗?!”应武杰怒吼一声,调转手中长剑,直接朝赵世贤刺去。 靖北王一个箭步冲上前,夺下他手中的佩剑,厉声道:“赶紧叫大夫!” 文昭王连忙让身边的侍从出去叫人。 场面混乱的像是菜市场,应元正站在柳墨言身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也太刺激了,首辅大人挺强的啊!】 ‘你没看到人家差点就去见阎王了吗?’ 赵世贤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目光如刀般死死盯着武安王。几位大臣急忙站到两人中间,生怕他们再起冲突。外面的侍卫与小厮也被文昭王拦下,不许再进来添乱。 片刻后,大夫匆匆赶来,要将武安王扶去包扎休息,武安王拒绝了。 “我就在这,哪里也不去!” 所有人互相看了一眼,二皇子深吸一口气站出来,恭敬地朝他行礼,“皇叔,有些事情勉强不来。就算是父皇也不是什么都能随心所欲。如果周围都是阻力,皇叔就算能做决定,会有人去执行吗?”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 不知是头上的伤口流血过多,让武安王的头脑冷静了些;还是二皇子的话真的浅显易懂、直击要害。 武安王从每个人脸上扫去,终于不再坚持。他甩开仆从的手,自己大步走了出去。他的儿子应武杰紧随其后,脸色阴沉如水。 而另一边的衡京去了张行告诉他的密道附近,隔的老远他便能看到有几个人在雨中守着,而那座老旧仓库里不时有身影进出。 这无疑证明张行的决定是正确的,不能再让蒙古人进来了! 衡京对身后的士兵做了个手势。他带人本是劝阻张行和关宜春的,并不是为了执行这个任务,所以只有12人,必须小心行事。 只是他们到底还是闯入了蒙古士兵的警戒范围,很快便被发现了。 “诶?怎么来的是你啊衡京,我听说来的该是张行才对。”一名戴斗笠的男子出现在雨中。 哪怕看不清对方的面孔,但听声音衡京还是知道此人是谁。 “浑台吉?你居然在这?”衡京心中顿时一凉。连蒙古首领都亲自潜入城中,说明北固城早已门户洞开,防线形同虚设。 “是啊,我也很意外。等你们这么久,居然还没行动?应无极呢?”浑台吉拔出腰间大刀,“算了,我也不需要知道。因为一会儿,我会亲自去见他。” 第110章 逃命 赵世贤喘息未定,喉间仍隐隐作痛,但他强撑着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虽哑却依旧坚定:“现在我们已经……解决了内部最大的隐患,还请靖北王尽快组织人手反击,莫要再延误时机。” 靖北王也不再多言,“如今局势特殊,老夫便暂代最高统帅之责。” 此时,四座城门中已有三处明确失守,还有一处情况不明。情况万分危急,靖北王当机立断,在王府内设立临时指挥所,开始迅速部署防御。 他立刻下达几道关键命令。 命张行率领两百精锐士兵,火速前往密道入口,务必将其彻底摧毁,以防敌军源源不断地从地下通道涌入。 派遣四路军队分别镇守东南西北四个区域,负责抵御蒙古军的进攻,并随时汇报战况。 在街道布置简易障碍与陷阱。虽然时间紧迫,无法大规模挖掘沟渠或布置火油陷阱,但针对敌军主力为骑兵的特点,可在街巷中设置绊马索、钉板等专门对付马匹的装置。 立即让一队人马无论用什么办法,务必联络上城外卫所军,并向周围四座城池发出求援密信,请求支援。 他们现在最重要的目标便是夺回城门,守住城池,为援军的到来争取时间。 可他们已经错过太多时间了。靖北王刚刚完成初步布防,蒙古军队便趁着夜色与暴雨,从大开的西边城门长驱直入,如洪水般涌入城中。 “敌军进城了,蒙古人杀进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划破雨幕。 百姓们本已惶恐不安,但他们还记得官府和守军的话:若非必要,不要外出,待在家中最为安全。 于是大多数人仍蜷缩在屋内,期盼这场噩梦能够过去。 可现实远比他们想象得更加残酷。 蒙古骑兵冲入城中,见人就杀,能抵挡他们的守军寥寥无几。很快,他们便将屠刀对准了那些躲在房屋中的无辜百姓。 惨叫声接连不断,从一间又一间屋子里传出。血染红了门槛,百姓们才终于醒悟,没有人能救他们。 他们再次破门而出,试图逃离这片人间炼狱。街道上哭喊声此起彼伏,妇孺抱着孩子在泥水中奔跑,老人跌倒后无人扶起。 商户们慌忙收拾钱财,有人试图带走值钱之物,更多人只顾逃命。惊慌的马匹脱缰狂奔,引起更大的混乱。 因为蒙古人都是从西门进来的,百姓们便朝其他三个方向逃跑。 可蒙古骑兵的速度远胜于人流,他们策马追击,长矛挥舞,砍杀如割草。人群拥堵在狭窄的街巷之间,互相踩踏,惨叫声不断。 逃回的士兵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冲进靖北王府,跪倒在地,声音嘶哑而颤抖:“王爷……西门大开!蒙古人杀进来了,街上全是尸体……百姓、守军……全都……全都被屠了!” 靖北王的手忍不住发抖,他赶忙改变命令,“立刻传令其他三路军队,放弃外围防御,优先集中兵力,对付西门的敌人!” 接着他还封锁了通往内城的主要巷道,防止敌军进一步深入。 消息传播的很快,随着从西边逃来的百姓不断涌入南、东、北三区,整个城市再次躁动起来。 蒙古骑兵分成数路,沿主要街道推进,见人就砍。 浑台吉一边进攻一边命人四处散播谣言:“北固城已破,靖北王已死!” 就在众人尚未从西门大开的打击中缓过神来时,又一个噩耗传来,北门也有蒙古大军出现。 靖北王站在高台上,听着远方的马蹄声,沉默片刻后,做出一个决定:让应和带领皇子和大臣们撤离。 他对着赵世贤说:“西门、北门皆破,南门与东门恐怕也撑不了多久。我可以战死在北固城,但各位皇子不可以。只要将你们送出去,我才能安心作战,无后顾之忧。” 应和当即跪地表示自己不走,“现在城中正是缺少将士的时候,我不能走!” 靖北王知道他的性格,“我不是让你逃命。等你将皇子大臣送离北固城后,你要立刻前往其他城池,召集援兵赶来救援。” 靖北王这番话说的毫无破绽,应和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靖北王继续道:“因随行人员众多,我的建议是分成两拨突围:一队去南门,另一队从东门突围。若全部集中于一处,容易被敌军一网打尽。” 赵世贤虽为文官,对军事了解有限,但此刻他也明白,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安排。 得了命令所有皇子大臣都换了平民百姓的衣服,东西也尽量不要带,因为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马车不仅过于显眼,道路的情况也不允许马车行动。 应元正和柳墨言商议,不和皇子们一起行动。那边人数多,保护力量虽强,但很容易成为靶子,与其和他们一起从东门突围,不如选择南门说不定更有希望。 ‘系统,有没有可能我们留下来成活率更高?’ 【你们现在算是瓮中之鳖,留下来是死是活,得蒙古人说了算。逃出去才有一线希望。】 应元正没什么要带的东西,原本从住处搬过来,他就放弃了一批物品,现在连衣服都不准备要了,所有人只带着武器,轻装上阵。 他看着依旧下个不停的大雨,叹了口气,直接去了林婉仪的房间。 ‘……系统,我之前从来没有问过你,你以前的那些宿主都成功了吗?’ 他久久没有等到系统的回答,心里便知道了答案。 林婉仪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在收拾物品。应元正看着她穿的衣服,很满意。 这是他的衣服,虽然林婉仪比他要高点,但因为古代的衣服都比较宽大,对方刚好穿的上。这个时候男装更方便。 林婉仪看到小东儿递来的衣服时,也没多问,便和梅玥一起把衣服穿上了。 “这些不要了。”应元正指着林婉仪收拾的东西。 时间不等人,刘健已经来催促他们了,应元正拉起林婉仪的手,“跟着我!” 他这才发现对方的手在不停的颤抖,那是一种藏不住的恐惧与紧张,纤细的手指冰冷的仿佛外面的雨水。应元正顿了顿,语气坚定地说了一句:“不要怕。” 林婉仪没有抬头,只是盯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这只手并没有比她镇定多少。可即便如此,对方依然紧紧握着她,试图给她力量。 她沉默片刻,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将他的手牢牢攥住。 第111章 途中 靖北王将各自的任务安排下去,他的妻子常夏给他披上盔甲。 “一会儿你跟着应和离开……” “那边不用操心。”常夏一边系着铠甲的扣带,一边平静地说道,“我打算跟着志儿走。” 靖北王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反对。两人在无言中完成了最后的准备。 到了离别的时候,多年的军旅生涯,儿女情长对他们来说太矫情了。 “那应志就交给你了。” 常夏也穿好了盔甲。她走上前,最后一次轻抚丈夫胸前的铠甲,“记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靖北王没有回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护送应元正等人的队伍由应志与靖北王的副将彭拯负责。今天的应志与往常不同,他身穿全套盔甲,严肃的面孔透露出战场上历练出来的气质,仿佛一位真正的将军。 看到应元正后,应志下马将他拉到一旁,“我一会儿让郡主也过来,麻烦你……保护好她。” 应元正很是疑惑,“你为什么不让她去你父亲那边?那边都是皇子,她也是三皇子母家亲戚,太后的侄女,身份尊贵……” 应志摇头,“可她终究不是皇室血脉。我怕真遇到危险,他们会顾不上她。而我父亲现在必须优先考虑几位皇子的安全,连赵世贤对他来说也不会有多重要。” 应元正一时语塞,这么想也没错。可他有什么能力?他连自身的安危都无法保证。 可现实容不得他思考,其他王爷的家眷也都到齐了。比起应元正牵着林婉仪,众人更关注的是她那一身男装打扮。 文昭王眉头微挑,心中暗道:这主意倒是聪明,可再让这帮女眷换衣服已经来不及了。 赵青也到了,虽然她没穿男装,但从那身利落的衣着看来,显然是特意挑选过的,便于行动。她看向应元正和赵青,再看着他们牵着的手,有些惊讶。 应志翻身上马,“请各位紧跟在我身后,若途中不慎被冲散,那就各凭天命。” 这句话谁都不愿意听,可这却是此刻最真实的现状。 但他们谁都没有料到,门外,竟还有一队人马静静等候着。 “祖母?你怎么来了?”应志一愣,他记得祖母应该是随父亲一起撤离的。 常夏只是朝他点头示意,随即转向众人,语气坚定而平静:“王爷们不必担心,我来护送诸位出城。” 文昭王立刻拱手行礼,神情恭敬,“有常将军同行,我们就放心了。” 应元正知道这位妇人没有将军头衔,但那只是因为她是女子且靖北王府不能再出个将军,论能力和战绩这位夫人甚至胜过她儿子。 常夏微笑着还礼,视线在林婉仪身上停留一瞬,接着又扫过应元正,然后不动声色地转身领队朝外走去。 队伍沿着街道前行不久,便看见满街逃难的人流。这里本是内城,住的大多是达官显贵,此时也都纷纷携家带口仓皇出逃。 他们大多数选择乘坐马车逃离,只有一部分人选择背着东西逃走。 然而没走几步,前方就传来一阵骚乱。几辆马车卡在狭窄的巷道中动弹不得,车上的人被迫下来走路。 应志在前面开路,大雨磅礴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背影。 ‘系统,蒙古人出现了吗?’ 【还没有,但有一些暴徒开始趁火打劫。】 ‘……都这个时候了,他们还有空关心钱财?’ 应元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为了跟上前面的应志和常将军,他们不得不加快脚步奔跑。应元正尚能应付,但林婉仪明显有些吃力。几位年长的王爷更是气喘吁吁、脸色苍白,却没人敢开口喊一声停下。 他们这支队伍人数众多,又有明显的护卫,不少百姓见状纷纷靠拢过来寻求庇护。常将军和应志什么都没说,后面的这些王爷们也不敢开口拒绝。 人群越聚越多,道路越发拥堵,有时他们甚至不得不从奔跑改为慢行。也算是给大家一些喘息的时间。 应元正回头看向林婉仪,他真的很想问对方怎么样了,但他自己都只顾得上大口喘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林婉仪知道他的意思,可她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力握紧他的手,示意自己还好。 【宿主,蒙古人来了!】 应元正心头猛地一沉,他们还有一半的路程才能抵达南门。这一路到底不会那么轻松。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声音略带沙哑地对身旁的霍信喊道:“霍将军,你有没有听到远处的马蹄声?” 他鼓足了力气喊,哪怕是在雨中,周围的人也听的见。 霍信曾在柳墨言口中听过不少关于这位世子的传闻,知道他绝不会在这种时候说些无足轻重的话。他没有迟疑,立刻策马上前,将应元正的猜测告诉了前方的应志。 正准备开口确认的常夏还未出声,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紧接着密集的马蹄声如雷般滚滚而来。 常夏毫不犹豫,立刻带着副将彭拯迎敌而去。按照先前的部署,应志则率领部分士兵继续护送众人前行。 越是危难时刻,人的求生欲就越强,应志骑马在前疾驰开路,身后的士兵与众人拼尽全力追赶。那些体力不支、脚步踉跄的人,只能被无情地甩在身后。 应元正不敢回头看,他怕自己会心软,会因此害了身边的人。 林婉仪的脚步越来越虚浮,几乎是在跌撞中前行。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雨水打在脸上也失去了知觉,胸口仿佛压着千斤巨石,疼痛难忍,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 要不是被应元正牵着,她整个人早就跌倒在地。 越靠近南门,敌人便越多。很快,霍信也加入了战斗,虽然暂时挡住了部分敌军,但仍有零星的蒙古士兵冲破防线,朝人群扑来。 突然,一名蒙古骑兵挥舞着弯刀,突破护卫从侧面冲向队伍外围的百姓。百姓们惊恐地尖叫起来,四处逃窜,将几名王爷的家眷冲散,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那名骑兵还未冲近,便被守在一旁的护卫从马上拽下,一刀斩杀于地。但他冲开了一条口子,两三个蒙古士兵趁机闯了进来。 几位王爷的护卫立刻迎上前去,小东儿和刘健也迅速拔出武器护在应元正身侧。他自己也拔出佩刀,目光死死地盯着逼近的敌人。 应志听到了后方传来的骚乱,他留下自己的亲兵保护赵青,嘱咐他们尽快与平南王世子汇合。他自己则有更重要的任务。 赵青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却连一句“小心”都没能说出口,那人便已消失在雨幕之中。 应元正他们一边对付蒙古士兵,一边带着众人向前突围。很快就遇上了赵青。他也来不及多说,只是让赵青去他身后。 赵青看着他们依旧牵着的手,拔出长剑,“我会舞剑,我能保护自己。” 应元正没有在这个时候责备她不自量力,而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好,等会儿如果有敌人靠近,你就毫不犹豫地砍过去!记住,保护好自己才是第一位。” 赵青没想到应元正这么信任自己,握剑的手也更加稳定。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放心,我不会拖后腿的。” 第112章 麻木 崇治帝在睡梦中突然惊醒。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旁的淑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轻声问道:“陛下……怎么了?” 崇治帝摆摆手,刚才一瞬间他心里一阵发麻,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他闭上眼睛缓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那股莫名的不安,随后拉开床帘,起身下床。 淑妃立刻为他披上一件外袍。 见皇帝走向窗边,她也起身走过去,“这雨可真大,有这么多雨水今年一定丰收。” 崇治帝点头,“这个量刚刚好,若再大些,恐怕就要成灾了。只是可怜青儿,明日是她的大喜之日,这雨还不知何时能停。” 淑妃靠在他肩头,语气温婉,“皇上何必忧心?谁说这场雨不是天公最深情的祝福呢?风雨同舟,方见真情。” 崇治帝轻笑出声,双手忍不住鼓掌,“好,说的好!” 他顿了顿,又笑着说:“你也该给四儿物色合适的女子了。” 淑妃赶紧摇头,“三皇子的婚事还没定,四儿的事还早呢。” “不早啦。”崇治帝握住她的手,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也都长大了。” 淑妃身子适时的一颤,皇帝随即将窗户关上,“歇了吧,一会儿着凉了。” 难以入眠的大皇子应天逸,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最后还是下了决心,走出房间准备找他的副将。 门外的越先生早已等候多时,见状立即上前拦下他,“殿下,请您再三思。若您真的调兵回援,后金必会趁虚而入……” 大皇子打断他,“我还没那么糊涂,但后金也没说,不能派一部分人回去。” 越先生还是拦着他,“可我们带来的兵力总共不过一千,用来对付后金本就捉襟见肘。再派一部分人回去,谁来保护殿下?” 应天逸望着屋檐外的大雨,缓缓说道:“那就别保护了,死了更好,反倒清净,省的天天被良心折磨。” 越先生抬起头,看着这位年轻皇子愈发消瘦的脸庞,终究没再阻拦,默默让开了一条路。 应天逸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穿过雨幕,径直朝副将所在的营帐走去。 大雨依旧没有停息的迹象。 小东儿和刘健已经各自与蒙古士兵缠斗在一起,应元正不觉得自己有单打独斗的能力。虽然他以前有和别人对打过的经历,但那些人远不能与眼前这些训练有素、杀人不眨眼的敌人相比。 所以他选择偷袭,在敌军与己方交战时,找准机会砍大腿、削手臂、刺后背之类的。 ‘系统,我掌握到感觉了。你继续!’ 【没问题宿主!这次回身砍左手!】 应元正能清晰地感觉到剑刃穿透皮肉的声音,温热的鲜血顺着刀身流下,消失在雨水里。没有一名士兵是他杀的,但这些士兵的死却都有他的参与。 他喘着粗气,右手微微发抖,一边用力揉搓着手臂,一边对着赵青说:“看到了吗?就像我刚才做的那样。别出头,等敌人露出破绽,补一刀就行。” 赵青以为这是应元正特意为她示范的战术,顿时信心满满地回答,“我知道了。” 她练的是剑舞,不是杀人之术。之前说的轻松,也不过是在逞强而已,但应元正这招她确实可以学。 林婉仪看着赵青手里的剑,心想着如果自己也会些武艺的话,是不是就不用被人保护着、被人牵着了,如果能活着出去的话…… 前行的路走的很慢,但到底是在往前走。只有在偷袭敌人时,应元正才会短暂松开林婉仪的手。其余时候都紧紧牵着她。 应元正害怕,害怕他一个转身,林婉仪就被人冲散。现在这种情况一旦失散,就意味着永别。 而应志的任务便是在这个时间里,夺回城门。他对北固城的每一扇城门都了如指掌。敌军趁着大雨潜入城中,他们也可以趁这雨夜发动突袭。 很快,箭矢如雨般从黑暗中射来。应志早有准备,举盾迎面而上。雨水模糊了视线,敌我双方都无法精准辨认彼此。对方也只能胡乱放箭,在早有准备的他们面前怎么可能会成功。 果然,看箭矢无效,蒙古士兵立刻派出一队人迎击他们。而这,正是应志计划中的一步。 他装作要强行突破的样子,吸引敌人主力。然后派精锐小队绕道侧翼,悄然潜入,迅速解决看守人员,打开大门和吊桥。 如果是之前可能不会成功,但现在两处城门打开,蒙古军队正在城中劫掠,他不信南门这边的士兵会乖乖地驻守城门,对财富视而不见。 现在南门的士兵绝对比最开始封锁的时候少。 黑崖接到情报称靖北王府分两路突围,一路往东门,一路往南门。他从西门进城,距离南门更近,于是亲自赶来应对。 “真是没想到,竟又能见到常将军。”黑崖冷笑着开口。 常夏嘴角微扬,语气平静却带着杀意,“我也真幸运,还有机会亲手送你下地狱。” 黑崖脸色骤冷,挥手喝令,“那就看你还剩几分本事!”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带人扑了过去。常夏也不和他废话,自己这边人数不多,但论实力,她从未怕过谁。 应元正盯着周围的士兵,系统在给他播报战场情况。 【宿主,应志已经和敌人正面交锋,而常将军也与一名叫‘黑崖’的蒙古将领缠斗上了。】 ‘城门开了吗?’ 【暂时还没有。】 雨水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也掩盖了血腥味。应元正的右手已经发麻,现在要靠双手才能拿住刀。 林婉仪为了不拖累他,和赵青靠在一起。赵青的长剑细而锋利,比起划伤手臂和大腿,刺瞎双眼和脖颈对她来说更方便。但架不住敌人实在太多,她比应元正更早达到体力的极限。 现在各位王爷的家眷都渐渐向中心靠拢,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们被包围了。 就在应元正稍微喘口气的间隙,一道黑影从侧面猛然扑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和铁锈般的杀意。 这是名蒙古士兵,他眼神凶狠如狼,弯刀高高扬起,寒光一闪,直劈而来。 应元正勉强侧身,刀锋擦过他的肩膀,撕裂了衣袍,也割开了一道血口。 剧痛让他几乎跪倒在地,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稳。那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刀已然劈来,直取脖颈。 【宿主!右前方突进,低身刺腹!】 应元正几乎是本能地执行了系统的指令。他猛地向右跨步,压低身子,用全身的力量将刀狠狠刺入对方腹部。 这是系统给出的最佳选项。 刘健和小东儿赶紧回援,一人又补了一刀,确认敌人彻底死亡后,应元正才拔出染血的刀,退回到阵型中央短暂休整。 他的目光已经麻木,连自己都不曾察觉,明明杀了一个人,竟没有一丝恶心或恐惧的情绪。 原来杀人是会习惯的。无论是不是亲自动手,只要置身于这场厮杀之中,就会对夺取生命这件事失去敬畏。 雨还在下,天依旧黑得可怕。应元正抹去脸上的雨水和血迹,深吸一口气。 ‘……干得好,系统,之后就这么指挥吧。’ 第113章 城门 现在这种情况根本来不及包扎,周围也没有大夫,只能用布条勉强缠住止血。 应元正的伤没有多深,与其拿不干净的布条还不如就这样敞开着。 林婉仪在后面看到他受伤,见他没有要包扎的意思,便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 这块手帕长度不够,但可以垫在伤口上,再用其他布条加以固定。 应元正望着她手里的手帕,刚想拒绝,林婉仪已经将手帕轻轻按了上去。雨一直下着,即便藏在怀里,那手帕也早已湿透。 应元正也不再拒绝,只是静静坐着,任由她处理。 常夏和黑崖已交手数个回合,战局从马上打到马下。论技艺,常夏更胜一筹,但黑崖年轻气盛,力气占优,渐渐压制住了她。 “……怎么了?刚才的气势呢?”黑崖咧嘴一笑,嘴里的鲜血直流。 常夏喘着粗气,冷哼一声,“……你的手下都快死绝了,还有力气耍嘴皮子?” 黑崖神色一沉,吐出一口血沫,提着大刀便朝她冲来,“再来!” 另一边,应志还在和敌方主力周旋,而派出去的精锐部队,也终于杀到了城门机关处。 只是当他们冲进绞盘室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蒙古人不仅占领了南门,还将控制装置破坏。横杠断裂、铁链崩开、齿轮卡死,原本用于开启吊桥的滑轮组歪斜地挂在墙上,仿佛随时会坍塌。 几人浴血奋战后,看到的却是这样一个情况,眼里的希望瞬间化成了绝望。 “他们把主轴都砸了……先回去禀报公子!”其中一人说道。 “把他们全杀了!”另一人怒火中烧,提着刀就冲了出去。 应志正在与敌军主力缠斗,发现自己派出去的人竟然折返回来。当即脱离了战场,其中一人策马奔至他面前,将绞盘室里的情况都说了。 应志大惊,这么看来东边的城门也无法开启,这下真成了瓮中之鳖。 “有没有原本守城的将士活着?” 对方朝他摇头。 应志眉头紧锁,思索着对策。谁能修复那些机关?脑海中飞快闪过各种可能,最终他想到了那群随行的百姓,说不定里面有工匠。 【宿主,城门的控制装置被毁了,城门打不开了。】 ‘什么?那要怎么办?有办法修好吗?’ 【要去具体看看情况。】 应元正明白了。 应志带着几个人杀了回来,他对着周围的人喊道:“谁会修绞盘?” 他的声音混杂在风雨和厮杀声中,显得格外微弱。 应元正连忙举手,还因此扯到了肩膀的伤口,忍着痛咬着牙喊道:“我!” 他身边的人都疑惑地看着他。 应志自然看到了应元正的手,但他怎么都不相信应元正会这个,便又接连高喊了几遍。 应元正连续回答了好几次,最后连声音都嘶哑了。气的他拿着大刀就朝应志那边杀了过去。小东儿和刘健吓得赶紧跟上他。 应志也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正好人也过来了,直接一把将应元正拉上马背,调转马头便往回赶。小东儿和刘健随即追了上去。 应志为他们杀开了一条口子,柳墨言见状立刻招呼霍信突围,不能再被围困着等死了。 “他们要找能修绞盘的人,说明城门那边的情况已经有所掌控。先和他们汇合,等公子修好机关,我们就能出去了。”柳墨言一边挥剑逼退敌人,一边说道。 霍信点头,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便又杀了回去。文昭王也听见了,赶紧招呼儿子配合霍信。 应元正坐在应志的背后,在颠簸的马背上,伤口痛的他脸色苍白如纸。 “忍着点,快到了。”应志一边策马疾驰,一边挥刀砍向挡路的蒙古士兵,“你最好真的会修,否则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应元正咬紧牙关,痛的都有点精神恍惚了,根本无暇回应对方。 回到城门前,应志发现敌军数量比先前少了许多,但地上却没有留下多少尸体。 “公子,他们都跑了。”其中一名亲兵解释。 应志不用想都知道,敌人一定以为反正城门都打不开,留在这和他们厮杀也没意义,还不如趁乱去搜刮财物。 应元正刚下马,脚步一软便重重摔倒在地上。 【宿主?!】 ‘……好痛啊,太tm痛了!’ 应元正痛的站不起来,应志一看,干脆脱下自己的胸甲与背甲,直接将他背起来,“我们的命可都押在你身上了……你可一定要会修啊!” 他留下大部分亲兵守卫城门,只带了两人一同进入绞盘室。小东儿和刘健也一路狂奔赶来,跟着他一起进去。 从应志的背上下来时,应元正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但还是按照系统说的告诉他们,“……先清理废料,检查主齿轮是否还能修复。” 应志也已筋疲力尽,索性坐在地上喘息。他身边的两人按照应元正的要求进行检查。小东儿则和刘健靠在墙边休息。 【宿主,主齿轮可以用!】 应元正痛的头昏眼花,但还是装个样子扫视了一下周围,“……刘健,去左边墙角拿铁链。小东儿,将那根断梁拖到一边。应志,你去找三根结实的木棍,要够粗够长。” 应志的两名亲兵代替应志,按照应元正的要求去做了,留下两人在地上大喘气。 “……你真的会?”应志忍不住再次问道。 应元正懒得回复他。 东西找来后,应元正的意识也清醒了一些。在系统的引导下,他开始指挥大家调整齿轮角度,重新连接滑轮组,并搭建临时支架,逐步恢复整个装置的结构。 安装过程中,他很快发现问题。滑轮组严重倾斜,几条铁链松紧不一,有的几乎绷直,有的则松弛无力。当前状态下根本无法正常运作。 【宿主,是链条拉力不均导致的,你需要通过调整固定点的位置来重新分配拉力。】 应元正连忙让周围的人将几根备用的绳索找出来,并用刀割成合适的长度。 “小东儿,你负责把这几根绳索绑在滑轮组的支架上,尽量保持对称。”应元正一边指挥一边解释,“我们需要通过这些绳索来重新分配拉力,让滑轮组恢复平衡。” 小东儿点头,迅速动手。应元正则仔细观察链条的松紧程度,不断调整绳索的位置和绑扎方式,直到所有链条的张力基本一致。 “应志,你帮我一起拉动这几根绳索,看看能不能让滑轮组恢复正常角度。” 应志毫不犹豫地上前帮忙,两人合力拉动绳索,试图通过外力纠正滑轮组的倾斜。然而,由于链条长期受力不均,部分链条已经卡死,难以移动。 “不行,链条卡住了!”应志焦躁地说。 第114章 血染北固-上 大雨依旧倾盆而下,乌云翻滚间,惊雷再起。 和他们遇到同样问题的,还有应和那边。不过他们的情况稍好一些,工部与兵部的尚书、侍郎都在,解决问题的速度也快上许多。 张行去堵密道的时候,西边的大门已大开。这时候堵密道已经没什么用了,他当机立断,率兵折返,然后与应和一同护送几位皇子与大臣撤离。 他们选择从东门突围,没一会儿就撞上了从北门侵入的蒙古将领阿鲁思·巴特尔。 “诶?居然不是那老头,不过老头的儿子也可以!”说着,便提起手里的长棍砸了过来。 应和当即觉得不妙,阿鲁思是蒙古的第一猛将,以单挑无敌闻名。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此刻又不能退缩。 “张将军,等城门打开,你带着大家先走,我来断后!”应和说道。 张行一眼便看出阿鲁思不好对付,“我也留下!你一人对付不了他。” 而此时,霍信带着众人一路杀过去,终于见到了应志留在城门处的守卫。 他一见到人便急切地四下张望,却没看到应元正的身影,连忙问道:“我家公子呢?” 对方答道:“正在绞盘室里忙着修复机关。” 霍信闻言抬头看向那座沉寂不动的城门,心头顿时七上八下。 如果连世子都没办法修好,是不是他们就真的困死在这了? 【宿主,使用杠杆原理,利用附近的木梁作为支点,撬动链条松动的部分。】 应元正迅速环顾四周,找到了一根粗壮的断木梁。他示意其他两人帮忙,将木梁插入链条下方,形成一个简易的杠杆装置。 “大家一起用力!”应元正喊道。 众人齐心,猛地一压。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卡住的链条终于松动了。应元正迅速调整绳索的位置,再次检查滑轮组的状态。 这一次,滑轮组终于恢复了平衡,不再出现倾斜。 他喘着粗气,抬头看向应志,“好了,试试看。” 应志没有犹豫,一把拉下了操纵杆。 起初毫无反应,下一秒,沉重的齿轮发出一声低沉的“咯吱”声,整个房间仿佛都在震动。 接着,吊桥缓缓落下,厚重的城门也开始缓缓开启。 就在众人准备撤离之际,刘健突然喊道:“等等!这东西好像不太对劲!” 应元正回头一看,发现绞盘的转轮正在逐渐加快速度。 【宿主,我们只来得及修复传动部分,制动装置还没处理。要是没人控制,吊桥可能会再次抬起或突然下落!】 应元正赶紧扑上去握住转轮,一边握住它试图减速,一边将情况大声告知其他人。刘健和小东儿立刻上前帮忙,死死压住绞盘,防止整个装置失控反转。 应志看向外面,“那等大家都撤了,我们再走!” 小东儿立即表示反对,“不行!我家公子必须先走,我们留下来守着!” 应志看向应元正,发现他没有回应。 对应元正来说,他能做的事已经完成了。对付蒙古人不是他的任务,他没必要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应志眼里露出失望,语气却更加坚定,“不行!这里只有他会修这个。万一途中出了问题,谁来应对?!” 他直视着应元正的眼睛,“我知道你怕死,但现在你不能走!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的安全,哪怕是豁出我这条命。” 应元正注视着应志近乎执拗的眼睛,看着对方拍着自己的胸口保证,他咬了咬牙,“……行,让大家先撤。” 城门开启的声音,伴随着阵阵惊雷,仿佛是希望的号角,响彻在众人耳边。 “大家坚持住!”霍信挥舞长刀,大吼着。 希望近在眼前,士兵与护卫们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将敌人逼退。连手无寸铁的妇孺也捡起地上的武器,拼尽全力反击。 柳墨言护着林婉仪和赵青,等着城门完全开启。 而在另一边的常夏也听到了城门开启的声音。她心中大喜,手里的长枪也有劲了,一枪便将黑崖逼退。 “常将军!”彭拯大喊一声,他是想提醒对方撤退,出了城门,他们就能前往其他城镇寻求支援。 “你们先走,我断后!”常夏高声回应。 黑崖气愤地爬起来,咬牙切齿地吼道:“你们谁也别想跑!” 靖北王府与他们纠缠多年,早已结下深仇大恨,岂会让他们轻易脱身! 大门缓缓打开,应志重新穿好盔甲,准备护送所有人出城。他一出去就见到了等在外面的霍信。 “我家公子没事吧?”霍信焦急地问道。 应志将自己的安排告诉他,“霍大人放心,我一定会将他安全的送出城。霍大人只需负责百姓撤离。” 绞盘室中,应元正听着系统的报告。门打开后,人们争先恐后的逃出去,逃离这地狱。 当他得知柳墨言已带着林婉仪和赵青顺利离开时,紧绷的心终于放松了些。 可老天连这一刻,也没有奢侈地多给他一点。 【宿主,我听到蒙古援军来了!】 应元正站起来,立刻冲出绞盘室,站在高处朝应志和霍信大声喊道:“蒙古援军来了!快走!” 他这一声吼,响起在雷声的间隙,让还在逃命的人猛然加快脚步。 “快!快!快!”应志与霍信齐声催促,驱赶人群加速撤离。 随着人群离去,最先出现在他们视线里的是常夏与彭拯率领的一队残兵。紧接着,便是紧追不舍的蒙古军队。 黑崖捂着渗血的腹部,脸色阴沉地盯着前方的阿鲁思。虽然对方从常夏手里救下自己,但也抢了自己的功劳。 应志已做好了迎敌准备,却听见常夏大喊,“走啊,快走!” 应元正也在小东儿和刘健的搀扶下,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应志的两位亲兵。既然常将军都回来了,其他人就是再没法出去,也与他无关了。 霍信看到他,赶紧将他扶上马背。 “快撤!我让人用木块暂时卡住机关,能争取我们过桥的时间!”应元正告诉周围的人。 应志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望向远处疾驰而来的蒙古骑兵。随着距离拉近,敌人的面孔终于清晰起来,是阿鲁思。 他心下一凉,瞬间明白了祖母和彭拯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撤退。 而阿鲁思也看到了他们,“这不是应和的儿子吗?”他随即哈哈大笑,从战马侧边取出一件物品。 在闪电的映照下,那物品反射着金属冷光。 那是一件残破、凹陷的盔甲,血液像是被雨水冲刷干净了一般,除了破损什么都没有。 应志瞳孔骤缩,那是他父亲的胸甲。 常夏早已知晓一切,她嘶哑地吼道:“别看!快走!快走!” 应元正全都听见了,他暗叫不好,立刻伸手去拽应志,“走啊!君子报仇……” 可应志眼中已燃起滔天怒火,他猛然策马冲向阿鲁思。 常夏想要拦住他,却被他迅速侧身避开。 “志儿!” 眼看着常夏要回去,身边的彭拯赶紧拦住她,“将军你先走,我去救他!” 可当他回头望去,便明白事情已无挽救的余地。 应志冲过去,只一个照面,便被阿鲁思一棍当头砸下。他整个人从马背上跌落,头部重重砸在泥泞的地面上,没能躲过阿鲁思高高扬起的马蹄。 阿鲁思仰头狞笑,目光扫向残存的众人,“冲啊!”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骑兵如潮水般涌来,无数马匹从应志的身上踏过。 应元正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喉咙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他死死攥住缰绳,任由雨水落入眼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第115章 血染北固-下 张行等人看着关闭的城门,脑海中浮现出最后的画面。应和背对着他们,独自面对阿鲁思。 那时,他和应和一起联手才勉强能挡住对方,幸而周围房屋林立,限制了敌军骑兵的机动性,否则战局早已崩塌。 但当时却有一个新的难题摆在众人面前。 如果顺利打开城门逃出城去,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他们这群人要怎么逃过蒙古骑兵的追击?恐怕到时候伤亡会更加惨重。 于是,在城门开启的一瞬,应和做出了决定。他留下来断后,并亲手关闭城门,阻碍阿鲁思他们的追击。 而张行作为辅国大将军,则肩负起护送皇子与大臣前往东阳镇、寻求援兵的重任。 赵世贤右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声音低沉却坚定,“张将军,不能让世子的心血白费。只要靖北王和武安王还在,世子若能与他们会合,便还有希望。” 张行压下心里的不安,“……对,只要世子与靖北王汇合,就还有希望。” 他率领剩下的将士,带着众人在雨中急行。 应和看到他们离去,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接下来他们只要突破这里,和他父亲汇合,便还有生机。张将军那边也一定会带着援军赶来。 再坚持一下就好。 只要突破这里……只要突破眼前的阿鲁思和他身后的骑兵就还有希望。 阿鲁思已经等不耐烦,策马杀来,铁棍破风而至。 应和抹去脸上的雨水,左手已经没有了知觉。他勉强抬起右手招架,长枪却在巨力之下脱手飞出。 没事的……他告诉自己。明天是他儿子的婚礼,只要将敌人赶出去,明天的婚礼还能如期举行。 下一瞬,阿鲁思一棍重重砸在他的腰间,应和被击落,摔在了地上。 他挣扎着爬起来,躲过了阿鲁思的马蹄,却没能躲过接下来的一击。 铁棍狠狠砸在他的脖颈处,剧痛如电光火石般窜遍全身。 应和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里的景色变的猩红一片,他倒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语。 “明天……明天……” 阿鲁思一棍子砸在他的胸口,“哼!你们靖北王府的一个也别想逃!” 而在靖北王府前,靖北王应无极正立于风雨之中,他身边是武安王应佑。对面是蒙古统帅铁戈·浑台吉。 早在安排撤离之时,靖北王便找到武安王。对方因头部受伤,还躺在床上休养。 听到靖北王的计划后,武安王轻笑一声,“我还以为你们多厉害,到头来也不过是选择逃跑罢了。那些能说会道的文臣呢?这个时候不对着蒙古人念经了?” 靖北王没有时间和他争辩,他来只是让武安王准备和大家一起撤离的。 武安王缓缓坐起来,“我要是就这么走了,岂不和他们一样?我的封号‘武安’可不是凭空得来的。正好,让他们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王爷!”靖北王拦住他。 可劝解的话还没开口,武安王就打断他,“皇叔,不要浪费口舌了。我可不是能被说服的人。”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应武杰,让他随同皇子与大臣们先行撤离,谁知对方执意要留下来和他一起抗敌。 武安王狠狠瞪了他一眼,“连你也不听我的话?!” 应武杰忙说不敢,赶紧招呼小厮回去收拾东西。 “好了,皇叔带路吧!”武安王站起身,双手抱拳。 见他态度坚决,靖北王最终只轻声说:“好。” 而此时此刻,两人已被蒙古骑兵层层包围。武安王身上披着一件临时换上的旧盔甲,左臂早已负伤,鲜血染红了袖口,可他眼中战意未减,反而愈发高昂。 “再来!”他大笑一声,“好久没有打得这么痛快了!” 在如此绝境之下,仍能保持这份豪情,靖北王不禁对他生出几分敬意。 浑台吉也露出一抹欣赏之色,语气中却带着讥讽,“可惜了,只能与你交手这一次。” 他目光转向靖北王,眼神戏谑,“王爷,我刚收到消息。你的儿子已经在黄泉路上等你了,你也该下去陪他了。” “放屁!”武安王怒目圆睁,“你们这种卑鄙手段,也想吓唬我们?!” 浑台吉哈哈大笑,“应和的首级,马上就会送到你面前,王爷要是想看,就先撑住。” 武安王怒不可遏,挥舞兵器直冲而出。靖北王紧随其后,银枪如龙,直取敌将。 两人的护卫在混战中不断倒下,蒙古骑兵层层逼近,包围圈越缩越小。他们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鲜血早已染透战袍。 靖北王喘着粗气,对身旁的武安王低声道:“王爷,我给你制造一个缺口,你先走!” 武安王抹去嘴角血迹,纵声大笑,“皇叔也太小瞧我了!我还能战!” 他声音洪亮,仿佛连风雨都被这股气势震得一滞。 就在这时,浑台吉身旁一名蒙古传令兵策马而来,在他耳边低声禀报几句。 浑台吉闻言,眼中闪过一抹狞笑,语气中满是讥讽,“王爷,你想不到吧?你那孙子已经下去陪他爹了,你们一家人就要团聚了!哈哈哈!” 笑声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靖北王身形猛然一震,脸色瞬间惨白,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黑崖会制造假消息蛊惑人心,但浑台吉自己却从来不会…… 他的耳朵里仿佛还能听见那个少年策马而来,英姿飒爽,喊他一声“祖父”。 “你们这些畜生!”武安王双目赤红,怒吼着再次杀入敌阵。 而靖北王却突然仰天大笑,笑声悲怆而决绝,“那我就当你说的是真的!既然无牵无挂,今日我便用这条老命,换你项上人头!” 他不再防守,只求杀敌,每一枪都带着必死之志,每一招都裹挟着悲怆与愤怒。 武安王见状,豪情顿起,“好一个王爷!那咱们就痛痛快快战一场!” 浑台吉也不再拖延,这是最后一场战斗了,他拔刀高呼,“随我杀!” 刹那间,刀光剑影交错,喊杀声震天动地。 大雨倾盆,雨水与血水交织成河,浸透北固城的每寸土地。 第116章 得救 “快走啊!”霍信一把拽住应元正的缰绳,策马朝城门外疾奔而去。 所有人跟在他旁边,常夏没有回头看,但她从彭拯的行为与应元正死寂的目光中,已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吊桥摇晃个不停,连常夏和彭拯都差点掉进河里。身后的阿鲁思立刻下令骑兵停止追击。应元正先前用木块卡住的机关终于失效了,吊桥又被重新拉了起来。 最后应元正回望了一眼阿鲁思,那人站在雨中朝他咧着嘴大笑。 【宿主……】 【宿主!】 ‘……我听见了。怎么?又有什么事?追兵来了?’ 【……没,我只是……担心你。】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 应元正自己也说不下去了。他明明和应志不对付,那人愚蠢,还打过他一拳。可现在人死了,他却没办法平静。 ‘……太蠢了,连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都不懂。’ 【……是啊。】 逃出来的百姓大多躲在几棵零星的树下避雨,就算是先跑出来的,也没有选择离开,而是在等着他们。 常夏派出自己的亲兵前往南溪县求援,而她自己来到百姓面前,深深地鞠躬,“靖北王府未能守住城池,让大家受苦,是王府的失职。这笔血债……我一定会找浑台吉讨回来!” 常夏抬手抹了一下脸颊,不知擦去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诸位,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我们必须尽快赶到南溪县。”她说完便翻身上马。 百姓们沉默无声,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飘荡。没有人说话,但他们还是按照常夏的话又站了起来。 【常将军的腿和背都受伤了。】 应元正看到了,那匹马下隐隐渗出的一摊血迹。但此刻,谁不是满身伤痕呢? 而百姓,他只看了一眼就明白,这人数比他们最初见到的少太多了。 柳墨言靠近他身边,盯着他的伤口问道:“公子,你没事吧?” 应元正却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柳墨言先行一步离开,并不知晓最后发生的事。而应元正此刻却什么都不想说。 林婉仪回头看了应元正一眼,然后放慢脚步,来到他的马边,“……伤口还疼吗?” 应元正看向她,摇了摇头。 赵青一直与林婉仪同行,此刻也来到应元正身旁。她左右看了看,没找到自己想找的那个人,便问道:“应志呢?” 这句话仿佛一根针,刺穿了最后几人的心。 应元正也不知道怎么了,泪水竟不受控制地流下。他没办法回答赵青,没办法开口。 赵青立刻察觉出了异样,心头猛地一沉,“……是不是他还留在城里?还在和蒙古人作战?” “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不自量力地冲向敌人,结果被人一棍击落,又被马踏致死。”常夏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雨水顺着她的脸庞流淌,她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是出神地盯着远方。 应元正没想到,常夏会以这样的方式说出这件事。可他仔细一想,除了她没人有资格这么说应志。 赵青满脸不可置信,她快步走到常夏身边,嘴唇微颤,似乎想问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她努力组织着语言。 常夏却先一步俯身,轻轻抬手,像安慰一个孩子般抚了抚赵青的头发,“抱歉了……他没法和你成婚了。” 话音刚落,常夏整个人从马上倒了下去。 “常将军!” “常将军!” 彭拯和身旁的文昭王连忙上前扶住她。 常夏知道自己的情况,不能再骑马了。这里没有马车,也没有大夫,于是她开口,“你们先走吧。” 彭拯将她小心地扶到一旁休息,“常将军,您在这稍等一会儿,等南溪县的援兵来了,我们再一起出发。” 常夏摇头,“你们先护送百姓过去,我在这……休息就好。” 彭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眶泛红,“我在这陪着您,没能救下应志,我……但您一定要撑住啊。” “……那与你无关。”常夏轻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坚毅,“你放心,我不会在没报完仇的情况下死去。让大家继续走吧,有不少人都比我更需要救治。” 文昭王看了看众人,沉声说道:“大家先走吧,我们不能让常将军担心。”随后转身对儿子低声吩咐,“你带着大家先走,我留下来陪常将军。” 常夏无奈地摆手,“走吧,都走吧。” 人群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按照文昭王的安排启程。 他们一群人走的慢,应元正渐渐的又开始感到头晕目眩,只是这次不是因为伤口在马上颠簸导致的。他伸手摸了摸额头,有些发烫。 【宿主,你可能发烧了。】 ‘……嗯,是有一点。不过没事,还能撑得住。’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现在倒下只会给小东儿和刘健添麻烦,他们已经够辛苦了。 常夏的亲兵一路疾驰,很快便将消息带到了南溪县。 县令一听北固城陷落、百姓逃难而来,脸色瞬间煞白,连忙召集人手准备救援,同时把城里所有大夫都叫了起来,安排临时安置点,准备迎接伤员。 应元正的头越来越晕,眼前景象开始模糊旋转。他咬牙坚持了将近二十分钟,终于还是撑不住了。 “公子!”小东儿一下就发现了他的异样。 在他倒下的那一刻,他听见系统说,援军来了。 而张行他们已经到达了东阳镇。他们出城没多久,便遇上了廖总兵派来打探情况的斥候。而廖总兵会派人,也是因为大皇子给他的提议。 他原本还有些疑惑,但见大皇子亲自派人来告知,他也就照做了。没想到,他派出的三百人还真在北固城的东门发现了皇子一行。 得知此事后,廖总兵本想立即派兵救援,但东阳镇外还有后金盯着,派三百人已是极限。而这三百人必然是救不了北固城的。 张行知道东阳镇的情况后,立即做了部署。一方面安排两路人前往西平堡和南溪县求援。另一方面,则派人赶紧向皇帝禀报战况。 蒙古骑兵就是从北固城西门进来的,西平堡极有可能已被攻占,但南溪县尚存希望。 只要那边能迅速集结兵力,只要他们速度够快,靖北王与武安王能够坚守到底……一切还来得及。 应元正耳边响起的是老旧电视的雪花声,眼前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他还以为能暂时回到现实世界的身体里呢,结果这里什么都没有。 ‘系统?’ 他试探性地开口,却只能听见更沉重的杂音。 他左右张望,在这空荡的黑暗里转了好几圈。忽然发现远处的地上多了个模糊的轮廓,他走近几步,还未看清,就被一人挡住。 “不用看了,那是我。” 应志站在他面前,一身染血的盔甲仍未褪去,神情肃穆如生前一般。 应元正望着他,沉默了许久,“……你有什么话要让我带回去吗?” 对方什么都没说,依旧张开手拦住他。 渐渐地,应元正感觉周围的雪花声变小了。 【宿……】 【宿主……】 ……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知道,自己应该是要离开这里了。 他看向应志,有些着急,“你有什么话要交代的吗?给你祖母的,给赵青的……都可以!快说!” 可对方依旧是严肃的神情,什么也不说。 “没时间了!你快说啊!” 应元正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也在逐渐抽离,他感觉自己马上要醒了。 对方终于放下了手,动作缓慢得像是一种告别,但他仍旧没说一句话。 “说啊……” 应志看着他,缓缓转过身,朝那黑暗深处走去。 第117章 现在 应元正醒来后,眼前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小东儿或是刘健,也不是柳墨言,而是林婉仪。 她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眼中满是惊喜与泪光。 “你醒啦?有没有哪里痛?”林婉仪激动的声音将外面的小东儿和刘健都叫了进来。 小东儿一见他睁眼,立刻转身往外跑,“我去叫大夫!” 刘健则站在他床边,用袖子不停地擦拭眼角,双手有些颤抖,“……世子,您可千万别有事啊……” 他和应元正一起见过应志的死亡,好不容易逃出来,他怕连世子也撑不过去。 应元正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系统,我现在在南溪县?’ 【是的,宿主。你晕倒的时候,救援就来了。常将军也得救了,本来她伤的比你重,没想到你高烧不醒,反而是最危险的那个。】 ‘……我睡了几天?’ 【加上今天就是第三天了。】 林婉仪察觉出了异样,为他倒好了一杯水,轻轻扶起他,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 “……谢、谢。”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林婉仪摇头,“要不是世子,我不可能平安的出来。该是我谢谢你才对。世子先好好休息,我们现在在南溪县,已经安全了。” 她话音刚落,大夫便匆匆赶来。 诊过脉后,大夫摸了摸应元正的额头,“……烧退了就好,我再开一副调理的药,公子需静养些时日。” 应元正轻轻点头,他现在也蹦哒不了。 小东儿跟着大夫去抓药。接着,柳墨言和霍信也来了,两人看到他清醒过来也是松了口气。 柳墨言不想让他太过操心,便什么都没说。霍信也只是交代刘健要好好守着他。 应元正看向眼眶微红的林婉仪,声音沙哑,“……你也去,歇着吧。” 【宿主,她守了你三天。】 ‘……看出来了。’ 林婉仪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那世子好好休息。” 等她离开后,应元正便问了系统他晕倒后的所有事,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 ‘北固城夺回来了吗?’ 【还没有那么快。靖北王和武安王至今下落不明,应志的父亲应和也没有突围出来,应该是凶多吉少了。】 ‘当时应志是看到一副盔甲后冲过去的,那应该就是应和的盔甲吧?’ 【嗯,常将军是这么说的。】 ‘那皇帝知道北固城的事吗?’ 【知道了,加急的旨意也来了。因为这里有张行和五军都督府的将领们。所以皇帝只派了赵云鹏领着士兵过来。但现在最快的骑兵都还在路上。】 ‘其他四座城呢?我们这里没事,那东阳镇、宁边城、西平堡那边情况怎么样?’ 【东阳镇和宁边城因为有大皇子和廖总兵坐镇都没事,西平堡则是因为被蒙古围困,自己封锁了城门。当时张行派人去求援的时候,对方连门都不开。】 系统叹了口气。 【如果当时西平堡那边立即派人出来,说不定还能去北固城救一下靖北王。】 ‘这西平堡的人都反了?’应元正很惊讶。 【不,他们只是怕死。蒙古确实是先派兵包围了西平堡,但他们只是围住,而没有进攻。西平堡的位置特殊,常年受蒙古骚扰。他们理所当然的,第一时间派人去北固城求援。】 【可派出去的人都被杀了。他们等了半天,发现没人回来。敌军也没有进攻,他们就把自己缩在城里。常年身处前线,他们也是这么做的。】 应元正靠在床头,听到这番话都无语了。 ‘……这官也太好当了吧?’ 【这也是靖北王自己种下的果。因为皇帝的猜疑,他一直战战兢兢。生怕周围的官员给他上折子参一本。所以哪怕这些官员不作为,他都不会说什么。他自认为是结个善缘,没想到最后却害了他。】 ‘……皇帝知道这些事吗?’ 【现在应该知道了,反正我是听赵世贤和常夏谈话提到的。】 ‘那后金那边呢?他们有没有趁机发动攻势,还是撤退了?’ 【没动,还是僵持着。】 ‘也就是说……大皇子也没回来?’ 【是啊。而且现在没人敢提密道的事。我听见好几次有人想开口说点什么,都被旁人打断了。】 应元正摸着自己的伤口,沉默了片刻。 【对了,宿主。你记得最初包扎伤口的那块手帕吗?】 ‘……记得,林婉仪给的。’ 【嗯,当时取下来的时候,本来要丢掉的。但柳墨言发现那手帕上其实绣了东西,但没绣完,便让人把手帕收了起来。】 应元正目光扫过床边和桌上,没有看到类似的物品。 【不用找了,后来被林婉仪偷偷拿走了。这多半是给你的生日礼物,可惜你那天高烧不醒,生日也睡过去了。过不过也都无所谓了。】 应元正叹了口气。 ‘那……赵青呢?她怎么样了?’ 【她倒是来看过你,但什么话都没说。】 林婉仪离开应元正的房间后,径直前往常夏所在的院落。没有找到想找的人,便去了对方常去的亭子。 亭子就在花园里,林婉仪找过去的时候,对方正看着远处发呆。 每到这个时候,林婉仪都会忍不住感慨两人之间微妙的关系。从婚礼前的谈话,到逃难时的保护。她们虽然不是挚友,但也同生共死了。 所以当得知应志死后,她才会主动前去安慰。她原本以为按赵青的性格,或许并不会太难过,毕竟这场婚事本就不是她所期望的。 可赵青却神情木然,眼神空洞,像是失去了什么。 面对这样的赵青,林婉仪反倒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对的。 “听说世子醒了?”这次是赵青先开口。 “是。”林婉仪点头。大概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的神情有多放松。 “那可太好了。”赵青笑了,这是这些日子以来,她第一次露出笑容。 林婉仪见状,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你还好吧?” 赵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移开视线,接着自嘲地说道:“这应该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吧。当我百般抗拒时,要硬塞给我;等我终于愿意面对现实时,又从我身边夺走。” 她望着湖面,水面映着灰蒙蒙的天,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 “那现在我该怎么办?” 第118章 痴心妄想 林婉仪无法回答她,因为现实的答案两人都不会喜欢。 应志死去,赵青就能嫁给自己心仪之人了吗?那是不会的。身为郡主的她,很可能依旧会因为这层身份被用于联姻。 这场悲剧对个人而言是难以忘去的伤痛,而在他人眼中,只是一段简短文字记载。 应元正在床头坐了一会儿,便又躺下了。 【宿主,你不想报仇吗?】 ‘……我可没这么说。’ 【可我能感受到你有些抗拒。我知道作为和平年代的人,面对真实的战争场景确实令人恐惧。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记住,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你连这都可以感受?那你不是能随时感受到我的其他情绪?’ 应元正瞬间睁大眼睛,这也太可怕了。 【也不是,我只能感应到你对任务的情感变化。当你对任务产生负面情绪时,我才能察觉到。】 见他沉默不语,系统接着说。 【完成任务后,你将返回你的世界,而我也将回到属于我的地方。所以,请不要过度纠结。】 他怎么可能不纠结。 以前他总是逃避一个事实:造反必然会牵连无辜百姓。他一直告诉自己,只要完成了康儿的心愿就离开,之后的事与他无关。 他安心当一只鸵鸟,可老天却迫使他直面这一切。 ‘放心吧,我是一定要回家的。但……我们能不能换一个方式,用最少的牺牲换取我们的成功?比如更先进的武器?’ 【可以,你这个选择倒是和大家都差不多】 ‘……大家?’ 【我以前的宿主,要不然怎么会各个都要花十年以上的时间来完成任务。虽说你们性格各异,但……这一点上却出奇地一致。】 应元正松了口气。 ‘你这么说,就是有办法了?’ 【除了绝对的力量,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 这么说也对。 ‘这个问题等我们回去后看看珠海的情况,再详细讨论吧。’ 后金这边也准备进行他们的下一步计划。 巴雅尔步入主营大帐时,阿济格、多铎、察哈尔与纳兰早已在场。 “消息确认了吗?”多铎迫不及待地问道。 巴雅尔点头,“崇治帝已经紧急调兵回援京城,辽阳的守军兵力减少了一半。” 察哈尔闻言笑出声来,连连拍手,“好啊!这下辽阳就是我们的了!” 阿济格也露出笑意,“这都要多亏了巴雅尔,拿到北固城的密道,才能和蒙古交易,让他们帮我们完成这步棋。” “这还不是最好的事。”巴雅尔继续说道,“听说罗斯趁蒙古大军南下之际,打算趁机攻占其北方领地。若他们真打起来,对我们而言更是天赐良机。” “好!确实是好时机。”纳兰忍不住击掌称赞。 “那就立刻部署!”多铎猛地站起身,“趁着皇帝还没察觉我们的动向,一举拿下辽阳!” 只是无论是他们还是蒙古都没想到,罗斯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沉不住气。 浑台吉在北固城里与各部首领商议如何瓜分战利品,以及怎么应对顺朝的反攻。 虽然他们占领了北固城,但周边的四座城池都没有拿下。要想将北固城作为据点,进一步夺取京城,那就必须稳固防守此地。 可他们还没从利益争吵中分出胜负,就收到后方被罗斯袭击的急报。 浑台吉一时错愕,他没想到刚刚到手的胜利喜悦瞬间化作进退两难的困境。那些本就不擅长守城的蒙古部落首领,几乎立刻决定撤军北返。 无论浑台吉如何劝说,强调一旦放弃北固城,再想夺回几乎不可能,其他首领也依旧决定撤退。 气的浑台吉差点和他们在营帐内动起手。最终,在僵持许久之后,众人才勉强达成一个折中的决定。 撤离是要撤离的,但他们要争取时间将战利品都带走。 而最好的办法就是和谈。 崇治帝刚派出援军不过五日,便收到了蒙古方面送来的和谈邀请。 赵世贤和其他六位尚书都在南溪县,崇治帝便找来次辅陈远,以及内阁成员高英华与王敬之商议此事。 “陛下,”陈远率先开口,“我们可以先答应和谈,为张将军那边争取反击的时间。” 这个提议得到了另外两人的赞同,崇治帝也是这样想的,但他也提醒张行,要他多加提防。蒙古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提出和谈,这事会不会有诈? 而张行收到消息的时候,也很疑惑。他这边最快的援军还要四五日才能赶到,战事尚未开始,蒙古却主动求和,实在反常。 他立即派出斥候前去打探情况,还找到常夏询问意见。 在这一片地方,没有人比常夏更了解蒙古。 “这不像是浑台吉会做的事。”常夏分析道,“要么是在等援军,要么就是内部出了问题。” “援军的可能性不大。”张行沉思片刻后说道,“他们连密道都知道,必定谋划夺取北固城已久,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临时调兵。” 那他们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内部不和呢?就张行看来,现在他们正是继续进攻的大好时机。 忽然间,张行觉得这一切似曾相识。 当初他们对后金作战时,也曾遇到类似的情形。明明未败,后金却突然撤退,只是因为内部生乱。 常夏说道:“占领一座城容易,守住却难。游牧民族本就不习惯驻守城池,如今骤然得手,内部有分歧也自然。” 张行压下了心中的疑惑,后金的那件事不能细想,等蒙古的事结束后,皇上自会彻查一切。 “那您觉得,他们会提出什么样的和谈条件?”张行看着她。 常夏摇头,“但从和谈条件,说不定就能看出他们的急切程度。接下来,就看是他们撑得住,还是我们撑得住了。” 张行听完这话,恍然大悟。 不久之后,蒙古方面派来了使者,朝廷也迅速派遣特使前来,再加上原本就驻扎在南溪县的张行与赵世贤,双方代表齐聚一堂,正式展开会谈。 张行原本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这是试探他们底气的时候,但没想到对方竟痴心妄想! 蒙古要求顺朝赔款黄金五十万两,或白银三百万两,理由竟是“为夺取北固城付出了惨重代价”,需以金钱补偿战争损失! 他们还称希望与顺朝建立“长期友好关系”,促进互惠互利。请求开放五处边境口岸,并给予十年免税待遇。 此外,每年还需进贡绸缎十万匹、茶叶二十万斤,作为“互惠互利”的象征。 最后,为了彰显“永世修好”,蒙古请求顺朝派遣公主或宗室女远嫁蒙古王公。 气的张行和常夏按捺不住怒火,唰地一声拔出剑来。 第119章 做得到吗? 张行怒指蒙古使者,“当真是欺人太甚!既然你们如此没有诚意,那还谈什么!” 蒙古使者一点都不怕,耸了耸肩,双手一摊,“既然这个不合适,那就再慢慢商议。” 他瞥见常夏眼中怒火翻腾,立刻后退一步,“常将军,城里还有不少百姓,你要是敢动手,我们可不敢保证他们的性命安全。” 常夏咬紧牙关,“那我丈夫和武安王呢?” 蒙古使者淡淡地答道:“为表我们的诚意,马上就给你们送回来。” 赵世贤张了张嘴,没敢问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黑崖呢?他怎么没来谈判?”眼看着对方要离开,常夏再次开口。 使者顿了顿,“他没能撑过去。你那一枪伤了他的要害,昨日便已回归长生天。” 常夏的心情总算是平稳了一点。 为迎接靖北王与武安王归城,所有皇子、官员、藩王皆出城相迎,应元正也在其中。 张行亲自率众将士列阵,场面肃穆而庄重。 常夏看到一旁忐忑不安地应武杰,拍了拍他的肩膀。应武杰则神色不安地抬头,却什么都没问。 远处很快有队伍出现,应元正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早知道那是什么。 【到头了,还是没有躲过去啊。】 ‘……没想到,武安王还有这样的勇气。’ 应元正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和大臣们争吵的时候。 蒙古军队缓缓停下,将四具棺材放下。领头的人对着常夏拱手,“常将军,令郎与令孙死于阿鲁思之手。你知道那人的手段,我们已经尽力了。” 常夏无言地盯着棺材。 所有人心里都有猜测,但当真相摆在眼前时,依旧难以接受。 张行率先带领众将领上前,郑重地对着棺木行礼。 这次死去的何止他们,在外的卫所军被屠戮了三千多人,只有一千多士兵逃到了其他城镇。 应武杰目光茫然地在走到四具棺材前,找到了自己父亲的棺木。那个曾让他仰望、敬佩的父亲,怎么可能败在蒙古人手下? 六月的温度不低,尸体不能久置,必须尽快安排下葬事宜。 现在靖北王府只有常夏和她的儿媳妇,两人一同决定将家人都葬在北固城,不送回皇家指定的王陵区域。 赵世贤知道这是因为常夏心里有恨,到底是皇家亏欠他们太多了。 礼部尚书本想劝说几句,但看到首辅大人也没开口,他也就闭上了嘴。 而武安王的遗体暂时埋葬,等这边战事结束,再运回京城。 赵世贤已将此事及合约内容详细禀报给了崇治帝。崇治帝当然不可能答应,随即下令催促援军尽快赶往南溪县。 蒙古方面一边拖延时间,一边转移大批物资。 张行与常夏从对方提出的合约条件中就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的急切,并结合斥候传回的情报得知,罗斯正在进攻蒙古后方。 张行有些激动,“那只要我们现在出击,就能让他们腹背受敌!” 可援军全部抵达还需要不少时间。是就这么错过机会,还是集目前的力量全力一搏? 这个问题,在张行看到灵堂里那几尊冰冷的牌位时,就明白了。 关于进攻计划,张行只告知了赵世贤,以及几位参与作战的将领。常夏虽有意参战,但她的伤势尚未痊愈。 “常将军还是先养伤吧,将来斩杀浑台吉之时,还需你的助力。”张行郑重说道。 常夏接受了对方的提议,她背部受伤,现在也确实拿不起武器。 至于其他王爷,张行只通知了文昭王。另外两位王爷是闲散王爷,派不上用场,而平南王府只有一位才满八岁的世子,更是不用说。 应元正伤好后,便常常陪着林婉仪。他担心对方会出现什么幸存者综合征,陷入为什么自己活下来而别人没有的自责里。 毕竟他作为一个成年人,都无法完全摆脱那段经历的冲击。醒来后的几天,也常常梦到逃命时的惊险场景。 而林婉仪的话确实更少了,原本应元正就觉得对方有点寡言,现在更是能整个下午不说一句话。 和她一起逃出来的梅玥同样心有余悸,表现的像一只警觉的小松鼠,一有风吹草动就想拉着她家小姐逃跑。 起初,应元正试着找话题陪林婉仪说话,可每个话题能聊的不超过十句。他都有些放弃了,想着对方也没表现出什么问题,应该只是话少而已。 结果,只隔了一天,梅玥就主动找到了他,“世子可以不用说话,只要坐在那里,小姐就会感到安心。” 应元正愣了一下,缓缓点头,“好。” 除了和他无所事事地坐在院子里,林婉仪还有部分时间是去陪赵青的。 之前京城便有关于他与赵青的流言蜚语,接着逃命的时候应志将人托付过来,再后来,应志离世。他们两人的关系最好还是避避嫌。 所以应元正醒来后没有主动接触赵青,他也不清楚赵青现在的情况,只有几次去灵堂祭拜的时候,见过她。 只看一眼,就觉得对方情况不对。按道理赵青不会这么悲伤。对方不喜欢应志,他是知道。 但现在这个情况…… 应元正为了避免给自己找麻烦,还是忍住了没有开口。 最后还是林婉仪将赵青的情况说了,她自己解答不了赵青的疑问,便想问问应元正,问问这个明显不同的世子。 应元正一时语塞,他哪里能处理这种感情问题。 他以前接收到朋友的感情咨询,一般只有一个答案。 分。 【宿主,那你还有朋友吗?】 应元正直接无视了系统的这句话。 他知道,赵青的情绪更可能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失去感”。不是失去爱人,而是失去熟悉的人、熟悉的环境,以及对未来的掌控。 她真正害怕的,是不确定接下来的人生该往哪里走。 可这个问题,应元正也没办法回答她。 他看向林婉仪,很难说这不是林婉仪借着赵青的事在问他。 【宿主,要这么说的话。等你完成任务离开后,林婉仪的情况不就像现在的赵青一样吗?】 ‘……是啊。’ 应元正在心里叹了口气。 ‘所以要在最开始断绝这种可能,我不会让她来平南王府的。’ 只要林婉仪没有嫁给他,那她的结局就不是这样。 【那离你成亲,只剩四年了。宿主想要达成目标还要减少伤亡,做得到吗?】 第120章 回京 ‘不一样哦。四年时间我肯定完不成任务,我想要的是四年后林婉仪不用嫁给我。那只需要平南王在这四年间起兵造反就行。’ 【我们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平南王的全部计划,你觉得他会听你的?】 ‘他怎么会听我的?但我只需要制造出让他觉得‘时机到了!’的局面就行。比如说,武器充足,粮草充沛。’ 【有道理……不过时间这么紧,你可能得用点非常规手段才行。】 应元正一听就来劲了,‘难道说你有什么秘密武器?’ 【怎么可能,我的意思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要速度就得放弃一些东西,不能既要又要还要。】 ‘……你这话是能说的吗?’ 【那就先说最现实的问题,粮食你怎么解决?菲律宾的水稻是能一年三熟,但他们自己也有大量人口。你要是一下子把粮食全抢光了,当地人吃什么?他们也会饿肚子的。】 ‘那……没有办法了,只能让他们改吃土豆了。’ 不能委屈自己人,就只能委屈外国人了。 【……】 【你还是让他们吃玉米吧,玉米是他们当地的重要粮食作物之一,更容易获取也更适合长期种植。】 ‘行,玉米也好。光靠菲律宾的水稻肯定不够,你之前提到的泰国和越南部分地区,干脆也一起拿下。’ 然后武器再改良一下,至少在大雨天不能出现打不着火的情况。 ‘……能不能造新的武器?比如少数人就能压制多数敌人的那种。火力比较密集,专门应对冲锋的敌人。像那个什么……加特林?’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应元正赶紧补充。 ‘我是说,用强大的火力震慑敌人,让他们明白反抗只是徒增伤亡,从而减少无谓的牺牲。我的本意,其实是想少死点人。’ 【为了少死点人,你就发明了加特林?你还真当自己是理查·乔登·加特林啊。】 系统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直接说吧。无论是从机械加工、材料科学还是弹药技术的角度来看,都是不可能的。】 ‘就……就没有强行制造的可能吗?’ 【只有工业革命带来的机械工程技术进步,才能设计并制造出复杂而精密的机械设备。像多管旋转式枪械系统,才有可能真正实现。宿主,第一步你需要发明蒸汽机……】 ‘……’ 四年时间可弄不出工业革命,也弄不出整个产品线,他只能放弃。 目前还是优先他的改良燧发枪,四年时间肯定是能批量生产的。 林婉仪等了很久也没等来应元正的回答,或许这个问题确实太难了。世子才八岁,她不该对他抱有太多期待。 应元正却在和系统头脑风暴后开口,“你……是不是不想来岭南。”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不是废话吗? “我的意思是,我有办法让你不用来平南王府。” 林婉仪一惊,他有办法?可太后都已经下旨了,他能有什么办法?难道要去求皇上? 林婉仪看着他,紧张地捏着手中的手绢,急切地问:“什么办法?” 应元正神秘一笑,“不能说,也请你不要向外透露这件事。你就像往常一样生活就行,只有这样,你的心愿才能实现。” 另一边,张行已经开始骚扰蒙古军队,就像以前对方做的事一样。 由于蒙古军需要运输大量物资,机动性大大下降,反而陷入了被动防守的局面。张行趁机斩杀了不少敌军士兵,出了一口恶气。 蒙古方面也急了,一方面派出精锐追击张行,另一方面又派人前来谈判,试图稳住局势。 就像他们两边都进行一样。张行也继续负责袭扰,常夏和赵世贤则负责与对方周旋谈判。 蒙古试图联系后金,希望再度联手。但后金主力正集中兵力攻打辽阳,只能按照先前约定,守住东阳镇与宁边城,不让这两城的兵力回援。 最终,随着朝廷援军的到来,蒙古后方的急迫。 他们提出了一个交换条件,用物质来交换百姓。只要大顺不再阻拦他们撤退,他们便不会伤害剩下的百姓;若继续抵抗,就将屠城以示报复。 张行最近杀了不少蒙古士兵解恨,但毕竟北固城还在对方手里,他们不能不顾及百姓。 皇帝也收到了前线的情报,他的兵已经派出去了,可现在蒙古人居然自己在撤退。他感觉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次辅陈远小心翼翼地站出来说道:“陛下,这样……也好,至少我们没有太多损失……” 崇治帝震惊地看着他,一把将手中的茶杯摔在陈远脚下,“好?没有太多损失?他们杀了朕的皇叔一家,还有朕的九弟!我们不仅没能报仇,还让他们就这么跑了!你说哪里好?哪里没有损失?!” 陈远连忙低着头,“臣的意思是,北固城的百姓不用再受战火之苦,将士们也不必再上前线厮杀。” 崇治帝都被气笑了,“陈远,我看你是迂腐到行将就木了!这次辅的位置你也别坐了!” 陈远立即跪地,“陛下,战争必定劳民伤财,我也知陛下心中仇恨无法消除。但现实是国库无法支撑远征蒙古的巨大消耗。” “蒙古撤退后,至少有罗斯帮我们牵制他们片刻。但狼子野心的后金还在北方虎视眈眈。与蒙古这一战最完美的解决方案就是避免正面冲突,否则无论哪方获胜都便宜了后金!” 陈远用头抵着地面,“皇上,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 原本满腔怒火的崇治帝听到这番分析,怒气顿时消了大半。他缓缓坐回到椅子上,后金还盯着东阳镇和宁边城,随时有开战的风险。 “可……可就这么!”他不甘心! “陛下我们不是放过他们,而是积蓄力量,等待时机。”陈远继续解释。 崇治帝叹了口气,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陈远,亲自走上前去扶起他,“刚才的话是我失态了,老大人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陈远摇头,“这是人之常情,陛下能控制情绪,已是难能可贵。” 崇治帝也顺势而下,“那就先让人把皇子大臣们接回来,张行和赵云鹏暂时留在那里。等人安全归来后,我一定要好好问问,北固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张行和赵世贤收到皇帝的旨意,立刻着手安排返京事宜。 因为人数众多,赵世贤也不愿重蹈来时的混乱局面,便依旧将军队与随行人员分为两批。第一批先行出发的是各位皇子与朝中大臣,第二批则是他本人与各位王爷。 七月初,终于轮到应元正启程回京。 临行前,柳墨言来到他身边,低声说道:“世子,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回京之后,记得只说你知道的,其他的……懂得闭口,才是保身之道。” 应元正点头,他明白。 这次事件,他也想知道皇帝要怎么收场。 第121章 谁? 皇子一行人比应元正早了整整七日抵达京城,六位尚书陪同皇子第一时间入宫觐见皇帝。 陈远接到消息时正在更衣,随口问了一句,“赵大人是已经到家了,还是已经进宫了?” 他的小厮摇头,“回老爷,赵大人还未归来。这次一同回京的,只有皇子和几位大臣。” 陈远听完一愣,刚迈出的脚步立刻收了回来。他眼神微动,略一思索,便转身朝府中后院的池塘走去。 “老爷?”他的小厮赶紧追过去。 御书房内,崇治帝早已等候多时,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北固城发生的一切。可他扫过大臣们时,却没有发现赵世贤,“赵首辅呢?” 户部尚书陈明礼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陛下,首辅大人与常将军同行,随后便到。” 崇治帝眉头一挑,“我还以为,他是不敢来见朕呢?” 在场的没有一个人敢应声。 皇帝随即命人传召次辅陈远,他看向众人,想了想让陈明礼先开口。 “说吧,从你们入城开始。” 等到听完第一日行程,李环才匆匆赶来汇报。 “陛下,陈大人因为着急赶来,不慎脚滑跌入池塘,受了些风寒,已请了大夫诊治,此刻正在家中休养。” 崇治帝盯着李环看了许久,又缓缓将视线投向面前的大臣和皇子,心中泛起一丝不安。 正如他所想,赵世贤确实有意避而不见。这场战事发展至此,归根结底,是因为最初的密道信息早已泄露。 他与常夏私下商议过,两人虽有猜测,但这个嫌疑之人,不能从他们二人的嘴里说出。 赵家是外戚之家,本就敏感,牵涉皇子之事,只会引起皇帝的疑心;而常夏的靖北王府本身就有嫌疑。 知晓密道详情的六人中,有三人都是靖北王府的,且均已身亡。 至于她本人,当年丈夫曾想将密道之事告诉她,却被她以,“若无用处,不如不记,等危急关头再知道也来得及”婉拒了。 如今想来,当年的做法……是正确的。 而之前的战事,张行和大皇子一抵达北固城,便立刻展开调查。两人一询问,介于他们的身份,王爷便将密道说了。 当时如果守口如瓶,就不会有之后的事了。 现在这情况,哪怕她不愿卷入朝堂纷争,也必须亲自上京。他们靖北王府必须有人站出来说话。 回京的路上,赵世贤始终紧随常夏左右,嘘寒问暖。 常夏坐在马车中,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开口,“赵大人,也有害怕的事吗?” 赵世贤面露苦笑,“事情尚未查明,在场之人都有嫌疑,我自然怕。” 常夏知道这不过是一句场面话。 “赵大人,我们靖北王府,殚精竭虑为大顺镇守边疆,却落到这么个下场。还请赵大人念在王府只剩两位女眷支撑的份上,在朝堂之上替我们说几句公道话。” 赵世贤神色诚恳,“常将军言重了,靖北王府的功绩,天下人有目共睹。若非靖北王拼死拖住敌军主帅,我们恐怕连活着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他可不敢小瞧这两位女眷。一位敢在战场上呼风唤雨;一位在战后失去丈夫、失去孩子的情况下,还能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地写一封《告民书》。 他回想起张行在收回北固城后给他的汇报。 蒙古军队撤离后,他们重新进入北固城。两位王府女眷一露面,原本对朝廷满腹怨言的百姓顿时情绪崩溃,哭声四起。 当时张行也忍不住想要落泪,他在人群里寻找,想找到那个雨夜里腿脚受伤的男人,他还记得自己给对方的承诺。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男人已经死了。 他听从了张行的劝告,老老实实地待在家中。即使蒙古士兵闯入屋内抢劫,他也忍下了怒火,直到那些人将魔爪伸向了他的妻子…… 常夏亦红了眼眶。昔日繁华的街巷,如今满目疮痍,百姓脸上写满了伤痛与疲惫。 仅仅一夕之间什么都变了。 为了给自家人洗刷冤屈,也是为了给百姓一个交代。常夏让儿媳韦慧写下一封《告民书》,她强撑病体召集百姓,亲自将当夜的情况告诉他们。 身为武将的张行能够理解常夏的举动,自然也能觉察出此举不妥,但他没有理由阻止。因为这件事公开后,他自己也能洗刷嫌疑。 但身为文臣的赵世贤听闻却大吃一惊。因为这标志着此事必须要有一个答案,一个昭告天下的答案。 当时他并未随军进城,等他得知消息时,北固城的百姓也都知道了。有人抄写了那篇《告民书》送到他手中,他逐字读完,那一句句质问如刀似剑,直指人心。 他第一次对那位一直默默无闻的韦慧刮目相看。 应元正的马车离他们不远,他自己也受伤了,正靠在车内休息。 临行前,他曾向常夏提出一个请求,想去靖北王的墓地祭拜。 常夏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摇头,“灵堂里上香便可,何必亲自前往。” 应元正也知道自己的请求很突兀,所以才等到最后要离开的时候才开口。他是一定要去的,去为自己的救命恩人们磕几个头。 最终,常夏答应了他的请求。虽然两人没怎么说过话,但她对应元正有印象。那个雨夜,对方身边有一位唯一穿着男装的女子。 听到他们的谈话后,应元正感叹。 ‘系统,连这两人的身份都不能开口,那还有谁开口?’ 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谁愿意得罪大皇子。如果有确切的证据将他扳倒还好,可如果没有证据,那些大臣只会沉默到底。 【没有证据,没人会贸然出头。常将军最多会证明自己的清白,不会主动把矛头指向大皇子。但她的自证,本身也在间接表明对方有嫌疑。】 系统突然反应过来。 【宿主,你不是一向对这些事都不感兴趣的吗?】 应元正望向窗外。 ‘我不能忍受叛徒逍遥法外,而好人受苦的局面。’ 【宿主,这事牵扯上没有好处。你不用开口,反正有一个人肯定会计较到底的。】 ‘谁?’ 蒙古撤退之后,后金也随之撤离。廖总兵率军迅速返回北固城,而大皇子应天逸则必须启程回京。 他在帅帐里来回踱步,脸色苍白,头发凌乱。 越先生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终于缓缓开口,“殿下不是说过要守住良心、求个心安吗?如今为何如此焦急?” 应天逸终于等到对方说话了,他紧紧握住越先生的手,声音颤抖,“先生,救我!” 第122章 疏忽 越先生将他扶到一边坐下,“殿下,可不能用这副神情回京。” 他拍了拍应天逸的手背,“殿下是勇武亲王,从始至终都在宁边城,北固城的事与您没有任何关系。至于密道,这么多年来,谁能保证从未泄露过?” 应天逸注视着他,疑惑地开口,“这样就……可以了吗?” “殿下要一问三不知,尤其是之前您单独回来的那次行动。除了之前说的,其他的都不知道。您放心,您到北固城不过数月,而靖北王可是镇守了几十年,有点疏漏也是正常。” “你是说……这是皇叔的……错?”应天逸小心翼翼地开口。 “殿下……”越先生眼中闪过一抹冷意,“难道又心软了?靖北王已经死了,看在他战死沙场的份上,哪怕再给他扣一个‘疏忽’的罪名,皇上也不会多说什么。但殿下您就不一样了,那怕是用‘疏忽’这个词,也能断送您的夺嫡之路。” 应天逸沉默了。往那位一生征战、忠心耿耿的靖北王身上泼脏水,对于一个亲身经历过战场、曾在王爷麾下效力的人来说,实在是…… “殿下,王爷已经死了,您还要活着。这还需要犹豫吗?”越先生皱着眉。 “可……常将军不会允许我这么说的。” “您放心,对方没有证据。如今靖北王府只剩两位女眷,翻不起什么风浪。你只要一口咬定与自己无关就好。”越先生语气淡然。 “可她们写了《告民书》,父皇也不可能轻易压下来。” 越先生深吸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殿下,你怎么就认为这事可以简单解决?死伤这么多人,不会轻易解决的。她们的《告民书》不过是推卸掉了自己的责任,她们的话也只是片面之词,皇上未必会全信。” 大皇子低着头,没有回答。他明白,除了这样,他别无选择。 北固城的众多将士和百姓,因为他的‘疏忽’而惨死,即便他有苦衷,通敌卖国可不仅仅是失去储君之位那么简单的。 越先生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他眼神深邃,“殿下,您是皇子,单凭这层身份就没人敢轻易质疑您。更何况,我们皇上对自己所偏爱的人,向来宽容有加。” 京城御书房内,崇治帝听完几位大臣的汇报,发现竟无一人能给出关于密道泄露的确切看法。 回想起陈远不敢觐见的态度,崇治帝猛地一拍桌子,“到底是张行的名字太拗口,还是大皇子的称号难念?!总共就六个人知道,最有嫌疑的两人怎么提也不提?” 众大臣默不作声,各位皇子也低着头,不敢回话。 眼看事情没有进展,户部尚书陈明礼适时地小声建议,“不如等陈大人或赵大人回来再详细讨论……” 崇治帝冷笑一声,那两人之所以不出现,搞不好就是抱着相同的想法。 他扫视着站在一边的大臣们,“……都先回去休息吧,明日再说。” 大臣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默默退出了御书房。 皇子们本也想离开,但看到崇治帝的目光始终锁定在他们身上,谁也不敢挪动脚步。 待房间内只剩下皇子时,崇治帝正准备开口。一直紧握拳头、强忍情绪的应武杰突然站了出来,跪伏在地,“请皇上,为我父王主持公道!” 崇治帝原本打算在会议结束后单独找他谈话,却没想到他竟然主动抢先开口。 “皇上,当时我父王就已经怀疑张行了,但赵世贤和二皇子、三皇子都站在张行那边,没人相信我父王!”应武杰咬牙切齿,愤怒地看向两位皇子。 崇治帝眉头微挑,从刚才那些大臣们的描述中,他已经了解到了那次争吵的情况。 如果不是战事紧急,赵世贤肯定会写信给他,申请剥夺武安王的权利。但即使他们没来得及说,他也支持赵世贤他们的决定。 这场战争的一半责任都应记在武安王名下。如果不是他已经战死沙场,回来后肯定要受到严惩。 但现在……他不仅不会给对方处罚,反而还要给予嘉奖。 崇治帝目光严厉地扫视着他的两个儿子,“武安王是代替朕去的!他执行的是朕的旨意。你们不仅对九皇叔无礼,竟还公然与之相抗!” “父皇!”三皇子立刻想开口解释。 崇治帝当即指着他,“你身为晚辈还有什么可说的!难道要长辈听你的话吗?!” 三皇子低下头,“……儿臣不敢。” 其他皇子也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接着,他将目光转向二皇子,“你身为兄长,不劝着你弟弟,却和他一同对抗皇叔!真让我失望!” 二皇子低头,“是儿臣的错。” 三皇子还是没能忍下这口气,“父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当时的情况不能让皇叔做主。我们只是希望他将权力交给靖北王或者张将军而已。” 原本随着二皇子认错,这场给应武杰看的表演应该就此结束。没想到三皇子这个一根筋的儿子,愣是没看出来。 “够了!”崇治帝打断他,“你皇叔为国为民才刚刚逝去,你就如此贬低他!你的孝道何在?是夫子没教好你,还是你根本学不会?” 二皇子再次开口,“是身为兄长的我没教育好弟弟。” 他知道,这个时候需要一个人出来承担责任,才能平息父皇和应武杰的怒火。而在场的人中,只有他最年长,最适合。 崇治帝心里暗自满意,但神色却依旧严厉,“知道就好!看来这个‘贤’字,对你来说还太早了。” 二皇子低着头,双手微微颤抖。 “父皇,你怎么可以……”三皇子大惊。 “你闭嘴!”崇治帝喝道,“你兄长帮你认错了,你就该懂得感恩和反思。” 三皇子望着低头沉默的二哥,心中虽有不甘,但为了不让事态进一步恶化,也只能无奈地闭上嘴。 应武杰心里好受了一些,但还有一个人未被清算,那就是张行。 “都先回去吧。”崇治帝挥了挥手。 随着皇帝的一声令下,众人依次退出御书房。应武杰径直离去,而几位皇子则默默返回各自的住所。 四、五、六、七皇子在岔路口停下脚步,向两位兄长告别。 四皇子率先开口安慰,“二哥不要往心里去,父皇只是一时生气,过后定会弥补二哥。”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劝慰,唯有三皇子一言不发,直到其他人都散去。他才郑重其事地朝二皇子深施一礼,“二哥,都是我连累了你。” 二皇子摆了摆手,语气平静,“父皇本就不喜欢我,这也正常。” “这不正常!”三皇子斩钉截铁地说:“我们没有错,赵大人也没有错。武安王最后确实为国牺牲,但不代表他之前做的就是对的!这是两回事!” 二皇子有时候很羡慕他这个三弟,心思坦荡,有什么就说什么。 “父皇已经做出决断,你就别再争辩了。” 眼看着对方要离开,三皇子对着他的背影诚恳地说道:“二哥,我们兄弟之中,唯有你配得上这个‘贤’字,我也只认你这个贤郡王。” 二皇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第123章 赏 等人都走了后,崇治帝待在御书房,久久不语。 诸位大臣和皇子都不敢说,难道他就敢提? 张行确实有可能做这件事,他们大顺本就是武将夺来的,但张行的时机选的不对。 婚礼一过,靖北王便会调回京城,不出意外的话,北固城就会交到他与大皇子手中,这才是最好的时机。而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贸然出手。 那剩下的有嫌疑的……便是他那个大儿子了。 “勇武亲王……”崇治帝低声喃喃,语气中透着复杂。 李环站在一旁,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轻声开口:“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崇治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去凤仪宫。” 皇后刚收到消息,说皇子们已经散去,而二皇子神情有些落寞。她思考片刻,唤来静姝重新梳妆打扮。 “需要给皇上准备些吃的吗?”静姝问道。 “不用。”皇后淡淡回应。 崇治帝一进门,便看见皇后眼中掩不住的疲惫。他就是不喜欢对方这点,每次都像是不想见到他一样。 他开门见山地说:“永年做错了事,为了给武安王府一个交代,我免了他的郡王爵位。” 皇后听完,语气平静,“陛下做的对。臣妾也一直觉得,他虽有功劳,但年纪尚轻,封郡王未免太早了些。不如再历练几年。” 崇治帝眉头微微一皱,“……他做的事,并没错。你也应多夸奖几句,而不是总觉得他还做得不够。” 皇后微微抬起头,似是不经意间扫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是臣妾考虑不周。” 崇治帝轻咳两声,“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歇息吧。” 等人出了门,皇后也站起来,“我们也歇了吧。” 次日清晨,二皇子应永年照例来到凤仪宫请安。 他还没想好怎么说自己的事,皇后却先一步开了口,“昨日你父皇提起你的处罚了。” 应永年迟疑片刻,低声道:“是……儿臣的错。” 皇后抬眼看他,“我之前就说过,你父皇愿意给的东西你才要,不想给的,便是你努力争来,也会被收回去。” 应永年低头不语。 皇后也没有再多言。 应元正还在路上就收到了京城的消息,还是柳墨言坐在他的马车里念的。 “因管教不严、对抗皇叔,二皇子应永年被剥夺了郡王的爵位。” 应元正迟疑了片刻,问道:“还有其他的……惩罚或者封赏吗?” 柳墨言摇头。 应元正觉得这个皇帝疯了。既不赏有功之人,也不罚真正有罪之辈,反倒先把八竿子打不着的二皇子收拾了一顿,理由还如此离奇。 “到底为了什么呀?”他忍不住问道,可惜柳墨言也不明白。 这还在路上,京城就如此热闹,等他们这批人回去,还不知道会掀起怎样的风浪呢。 【宿主,皇帝连毫无过错的二皇子都惩罚了,你之后还是少说两句吧。】 ‘他连毫无过错的二皇子都惩罚了,那像我们这些看客能逃得掉吗?’ 系统没法回答他。 柳墨言也有这样的担心,他只能叮嘱应元正到了京城后,务必谨言慎行。 同样得到消息的还有赵世贤,他也没有避讳将消息分享给了常夏。 两人看到消息都一头雾水。他们不知道御书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自然也无法推断出皇帝做这个决定的原因。 但仅从这条消息来看,这场风波恐怕比想象中更复杂、更棘手。 他们这支队伍中有不少伤员,行程缓慢。就在距离京城只剩两三天路程时,大皇子的部队竟追了上来。 “没想到能赶上你们。”大皇子翻身下马,向赵世贤和常夏拱手行礼,语气如常,神色平静。 赵世贤与常夏也礼貌回应,彼此寒暄。 到了晚上,应元正通过系统偷听到了大皇子说话。 “总算追上了。”大皇子长舒一口气,这几日日夜兼程,腿都快站不稳了。 越先生点头,“赶上了就好。接下来,咱们要与常将军一同入京。殿下这几日得多与赵大人、常将军走动,尤其要多慰问常将军,表现出足够的善意。” “这是自然。”大皇子点头。 【大概是他们在路上都商议好了,对话也就这么几句,没什么实质内容。】 ‘不过至少能确定,追上常将军就是他们的目的。’ 他们本就离京城不过两三日路程,转眼便抵达了皇城脚下。 一群人第一时间便前往御书房觐见皇帝。 崇治帝看着赵世贤,皮笑肉不笑,“大家平安归来就好。” 他走上前,亲自扶着常夏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本该让您先休息几日,毕竟伤势未愈。但现在这情况……只能麻烦您先坐下说了。” “无妨。”常夏低声答道,眼底泛着泪光,“陛下仍记挂靖北王府,臣已感激不尽。” “朕当然记得。”崇治帝郑重地回答。 他挥手示意其他人也起身。大皇子在后金出现就去了宁边城,北固城的事他不清楚,崇治帝便没有问他。 “既然常将军有伤,那咱们就长话短说。”他转向赵世贤,“赵大人,你先来说吧。” 赵世贤便将事情都叙述了一遍,他知道皇帝肯定已经听过了,在路上思来想去,便只有和武安王吵架那次涉及到二皇子。介于二皇子的处置,他便详细描绘了那个场面。 崇治帝听得眉头微皱,终于开口打断,“赵大人不必担心,你与武安王之争,不过是各执己见,各打五十大板即可。至于二皇子的事,与你无关。” 赵世贤松了口气,逃离北固城的事因为他是和皇子一个队伍的,说的也差不多。便将位置让给了常将军和文昭王。 接下来是南门的故事,确实和之前不一样。 当听到是应元正修好了城门机关时,崇治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浮现出一抹笑意。他望向应元正,连连点头。 那一夜的故事有些长,但惊心动魄的情节转化成语言,也不过片刻功夫。 “除了应志外,应元正和常将军都立了大功啊。一个临危修机关,救众人于绝境;一个斩敌首黑崖,报了大仇。”崇治帝语气中透着满意。 他目光一亮,声音提高:“赏!要重赏!” “常将军,朕特赐你‘护国将军’之号,并封‘巾帼英雄’,以彰其德。你功勋卓着,朕允你不卸军职,继续留任,即日起出任边境要塞总兵,统辖一方军务! “同时,追封靖北王为‘护国亲王’,赐谥号‘忠勇’。朝廷将拨专款为其举办隆重国葬,并于王府前立碑纪念,以慰英灵。” “至于其余将士的封赏,朕还需与赵大人及礼部商议后再定。” 眼看皇帝兴致颇高,却始终避而不谈最关键的问题。 常夏轻轻咳嗽两声,“陛下……蒙古军队早已掌握密道详情,我们之中,出了叛徒啊!”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第124章 以退为进 原本兴致颇高,语调激昂的崇治帝如同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他本就因那篇《告民书》对常夏心存不满,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但念及靖北王府如今只剩两位女眷支撑,也就算了,没想到对方竟在这么多人面前驳他的面子。 “说的是,这确实是很重大的问题。”他语气一沉,缓缓坐回椅子,眼神晦暗不明。 常夏像是没有发现他的不悦,继续开口:“我靖北王府镇守北疆多年,三代男儿为国捐躯,岂能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常将军多虑了,朕自然会还靖北王府一个公道。”崇治帝神色微动。 应元正低着头,和系统商议。 ‘他说的这么委婉,是不是已经知道谁有问题了?’ 【皇帝又不傻,猜也能猜出来。但看他这态度,应该是不会对大皇子怎么样了。】 ‘之前他还夸奖大皇子稳重有加,现在要是突然翻脸,那不就承认之前的自己是个傻逼,被亲儿子骗了吗?’ 【……是承认自己错了。】 ‘差不多,从之前他夸奖大皇子的事来看,他应该还是挺喜欢对方的。这个狗皇帝对喜欢的人宽容的很。’ 【你认为皇上会这样放过他?】 ‘至少不会在这个时候挑明,他应该想要私下问清楚,不过不知道常将军怎么想。’ 常夏直视崇治帝,“陛下,我靖北王府镇守北固城数十年,从未出过差错。可见我北固城内绝没有奸细。” 这一番话,不仅说明靖北王府三人没有嫌疑,廖总兵也被顺势撇清干系,更是直接封死了大皇子将罪责推给靖北王府的退路。 应天逸心里百转千回。就在这时,崇治帝缓缓开口。 “那依常将军之见,谁才是那个叛徒?” 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 常夏迎着皇帝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当然是——张行!”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世贤瞪大双眼,满脸震惊。他与常夏同行多日,从未听她说过半句怀疑张行的话。 崇治帝亦是一怔,“你是说……辅国大将军张行?” 常夏点头,“正是如此!否则此事实在蹊跷。张将军一来,密道就泄露了,这难道只是巧合?” 她起身郑重行礼,“陛下,臣以为应立刻召张将军回京,此事不能再拖!我们不能让一个叛徒镇守北固城!” 崇治帝皱眉看向她,“可你为何之前不说?” “臣虽名为将军,却无统兵之权。五军都督府诸位大人皆为京官,自然更倾向于张行。在这种局势下,臣即便发声,也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众人屏息聆听。 常夏环顾书房里的众人,“今日在场的都是自己人,而张将军既不姓应也不姓赵。若再由他掌兵,实属隐患。臣斗胆举荐勇武亲王镇守北固。” 应天逸一愣,他没想到常夏在说出张行是叛徒后,竟然举荐他去北固城。难道这几日他的嘘寒问暖,真的起效了? 崇治帝震惊地看着对方,“你是说让勇武亲王去镇守北固城?” “当然,如果是自家人去,臣自然能放心。”常夏毫不迟疑。 应元正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 好!好一招以退为进,好一句‘自家人’,他倒要看看皇帝要怎么回复对方。 崇治帝眯起眼睛,摇摇头,“张行若有问题,朕会立刻将他调回京城。但勇武亲王……暂时还是不要去了。他的年纪尚轻,功绩未显,恐怕难以服众。” 常夏立刻反驳他,“陛下,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能力,而是信任。现在北固城聚集各地援军,如果有叛徒趁机造反,京城危矣!” 她眉头紧蹙,“ 陛下,您在犹豫什么?诸皇子之中,唯有大皇子年长且有阅历,足以担此重任。其他皇子年纪尚幼,而原本最适合带兵的武安王已逝,文昭王又不擅军事。” 应天逸也期待的看着皇帝,如果他父皇答应了,那便证明他父皇是相信他的。 可实际上,崇治帝陷入了沉默。 他还是有些怀疑那个叛徒,会不会就是他的亲生儿子?在还未调查清楚的情况下,再让他带兵驻守北固…… 随着皇帝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应天逸的心也一点一点沉入冰窟。 “此事……容朕再议。”崇治帝低声说道,语气中透着一丝疲惫与无奈。 他真是小瞧了这位妇人。 常夏也察觉到皇帝的动摇,知道此时不宜再逼。 “臣,自然是相信陛下的。臣只是担心北固城的百姓,担心我大顺的江山!” 崇治帝强打精神,继续询问众人当时的情形,众人说的也差不多。 见说无可说,崇治帝便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接下来是皇帝与大皇子之间的谈话,于是纷纷告退。 崇治帝用手捂住眼睛,整个人仿佛老了几岁,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应天逸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望着父皇,连大气都不敢出。 沉默如潮水般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直到一道声音打破寂静。 “臣燕柳觐见。” 崇治帝抬眼看向李环,后者点头会意,立刻走出殿外。片刻后,一名身着青袍、神情肃穆的男子缓步而入。 应天逸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不禁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来者。 那人只是朝他淡淡行了一礼,随后便径直走到皇帝身边。而李环却没有再进来。 良久,崇治帝终于开口,“说吧,是不是你透露出去的?” 应天逸连忙跪倒在地,声音急切,“父皇,儿臣冤枉啊!” 崇治帝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扔了过去,瓷器碎裂声惊得应天逸浑身一颤。 如果应元正在这,就会感叹多么熟悉的招式。 “对着我还敢撒谎!”崇治帝怒目圆睁,脸上青筋暴起。 应天逸吓了一跳,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父皇如此震怒的模样。 “我……我、真的没有……”他想开口解释,却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他不能松口,越先生说过,他必须一问三不知。 “哼!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一人逃回来那次,我便派人去调查了。好好想想,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空气仿佛凝固。 应天逸低着头,眼神游移不定,嘴唇微微颤抖,“父皇,真不是我!可能是、是靖北王的手下……那个……之前就死了的幕僚。没错,就是他……” 崇治帝猛地一脚踹过去,“死了这么多年,怎么偏偏在最近才行动。是集结兵力需要五年,还是等一个雷雨天需要五年!” 大皇子颤颤巍巍地爬起来,额头冷汗直冒,“是……是廖总兵……是他做的!” “那你倒是说说,”崇治帝目光如刀,语气冰冷,“廖总兵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他在北固城待了十几年,哪一天不能动手?同理,张行又为何会选这个时机?” “儿臣……不……不知道……” 崇治帝终于失望地闭上眼,语气沉了下来:“既然你不肯说实话,那就别怪朕不讲情面了。” 第125章 满意吗? 崇治帝一挥手,“燕柳,你来说。” “是。”燕柳上前一步。 “殿下,关于您独自生还一事,因为只有您一人存活,那些话自然是您说了算。但属下也在调查中发现了一些疑点。” 他观察着对方的表情,继续说道:“您那些死去亲兵的令牌全部失踪了。如果只是战场厮杀,拿走令牌毫无意义。而事后这些令牌也再未出现。不知殿下对此作何解释?” 应天逸跪在地上,声音空洞无力,“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我……不知道……” “接着便是您派兵回援一事。”燕柳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针,“廖总兵是在接到您的建议后才派人折返查看。那么请问大皇子,您当时是怎么察觉到北固城出事的?” 应天逸脑海中一片混乱,“我只是担心……只是出于担心……” 这些事情只能证明对方有嫌疑,却没有证据。但不需要证据进行推断,可是燕柳的拿手好戏。 “那让我来还原当时的情况吧。”燕柳深吸一口气,“殿下,您当时遵照张将军的命令,前去支援东阳镇。然而途中却被后金截击,寡不敌众,即使亲兵豁出性命也没能成功突围……” 应天逸动了动眼睛,并不是这样的,是他自己先被抓住了…… “您被俘虏,对方提出了一个交易。只要您说出北固城密道的位置,便放您一条生路。当然,为了防止您回去后泄露这场交易。作为交换,便将后金内部分裂的事告诉了您。” 燕柳背着手,“殿下也就凭着这个消息,一马当先成功夺回了东阳镇,拿到最大的功劳。可见当时后金的溃败也是与您事先商量好的。” 应天逸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我不知道”几个字却微弱无力。 “殿下,用北固城的鲜血换来自己的亲王爵位,心里……可舒坦?”燕柳的这句话如重锤般砸在应天逸心头。 应天逸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而茫然。 心里舒坦吗?当然不舒坦。可他当时又能怎么办?如果不这样做,他的双腿…… 强硬的话说完了,燕柳语气一转,“殿下心里应该很难受,不然也不会冒险派人回去救援。” 应天逸怔怔地望着他,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却被燕柳下一句话击得粉碎。 “我们已经将殿下身边的谋士越棋控制住了,他的口供很快就会送到。殿下,现在说还来得及。” 应天逸低头沉默了许久,说出去的话依旧一样,“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燕柳脸上浮现出一抹遗憾,他刚才的话并不是诈供,而是他们确实已经将那人拘押审问。 但无论是越棋,还是应天逸本人,都咬紧牙关,只承认派兵回援是出于担忧,并无其他原因。 燕柳回头望向崇治帝,崇治帝却走到应天逸面前,目光复杂深邃。 “如果当时,你在面对后金时也有这份坚持,又怎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他叹了口气,随即提高声音。 “勇武亲王识人不明,致身边幕僚泄露北固城密道位置,间接导致蒙古大军入侵,死伤惨重。虽非主谋,然事起于其身。即日起,剥夺亲王称号,仍保留皇子身份。为靖北王和武安王守孝三年,不得出府半步!” 应天逸呆呆地看着父皇,嘴唇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来人,带下去!”崇治帝背过身去,不愿再看儿子一眼。 燕柳立刻从门外唤来两名侍卫,将应天逸半扶半拖地带离御书房。 而他最后的话语,不再是那句无力的“我不知道”,而是一声声呼唤,“父皇……父皇……” 御书房内重新归于寂静。 崇治帝坐回椅子上,想着刚才离去的大儿子,又想起几天前被削去郡王头衔的二儿子。想起心直口快、嫉恶如仇的老三,还有木讷胆小、唯唯诺诺的老五;毫不出彩的老六…… 思来想去,竟只有老四还算懂事听话。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疲惫:“难道……真是我这个当爹的教子无方?” 应元正坐上轿子,哪怕已经到了系统的极限范围,御书房里也没有传来声音。系统也只是告诉他,好像有人朝御书房走去。 ‘他们还真能沉住气。’ 【毕竟事关重大。】 这次应元正没有住在皇宫里,而是跟着柳墨言去了宫外。 而这次回来的两位女性则是去了太后宫中。太后原本不管这事,但世子妃韦慧,却主动求见。 她猜到了韦慧找她是为自家辩驳,但没想到对方开口,却是为了赵青。 “太后娘娘,是我家志儿福薄,既然这桩婚事未成,那便作罢吧。郡主是个好姑娘,还请太后另择良配,莫要耽误了她。” 赵太后看向一旁低着头,神情漠然的赵青,心头微微发酸。谁能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这一步? “此事我会与皇上商议。”她轻声道,“你……节哀。” 韦慧轻轻点头,随即以常夏尚需休养、需提前布置住处为由,先行告退。 赵太后命宣嬷嬷带她前去安置,两人都暂时留在宫中歇息。 等人走后,赵太后望向赵青,轻唤一声,“过来吧。” 赵青缓缓抬头,像以往一样坐在赵太后身边。 “想说什么,就告诉我。”赵太后握住她的手,声音里带着安抚,“别把什么都憋在心里。” 赵青茫然地眼神,仿佛被这久违的温柔触动,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林婉仪则由霍信亲自送回了林府。 林明达早已请假在家等候,夫妻俩从早到晚都在为女儿担心。直到收到柳墨言寄来的那封报平安的信,他们才稍稍安心了些。 见到父母的一刻,林婉仪双手颤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元桂紧紧拉着女儿的手也是一阵哽咽。 林明达连忙将霍信迎进屋内,对方却客气地表示自己还需回去整理住处,改日再来拜访。 送走霍信后,林府一家三口坐在正厅里,泪眼相对。林婉仪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起了北固城发生的一切。 应元正回到住处,简单将御书房中的情况告诉了柳墨言,便回房睡了。 以常夏的能力,这场对峙,她不会吃亏。 自己用不着担心。 次日醒来后,应元正与柳墨言简单商议了一番,决定前往武安王府祭拜。应武杰接待他们的态度还算平和,并告知已派人将武安王的遗体接回。 然而刚回到住处,他们便听到了一则震惊京城的消息。 皇上已经做出最终裁决。北固城密道泄露一事,罪在大皇子身边的幕僚越棋,而大皇子则因“识人不明”之过,被削去亲王爵位,仅保留皇子身份。 ‘这……倒是意料之中又情理之外。替罪羊总是要有的,但没想到皇帝真的会对自己的儿子动手。’ 【守孝三年,不得出府,那不就是软禁吗?】 但经过柳墨言的一阵分析,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皇帝的手段。 “世子,你得分开看。‘守孝三年’是名分上的惩罚,可‘不得出府’这一条,皇上并未说明期限。” 应元正一愣,这确实是相当狠辣地一招了。 只是这一招,常夏满意吗? 第126章 各有所思 颁布那道旨意的时候,崇治帝正坐在太后的寿康宫中。他昨夜一宿没睡,神色疲惫。 太后听完他的决定,终究没有正面回应,而是轻轻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 “昨日,韦慧来见我,说的是青儿的事。” 崇治帝微微眯眼,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她们什么意思?是想让青儿守寡?” “不。”赵太后摇头,“她是来退婚的。说应志福薄,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赵太后语气中透着一丝惋惜,“这世子妃比我想的还要知礼明理。要是真能成,倒是个不错的亲家。” 崇治帝沉默片刻,“她们也只能这么想,毕竟应志已经死了,我们不可能再让青儿嫁过去。” 赵太后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既然靖北王本身并无过错,那就依照你的意思办吧,只是……至少十年之内,不要再让应天逸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内。” “儿臣明白。” 看他一脸淡然、毫无痛心的模样。赵太后声音一沉,厉声道:“你对皇子们不管不顾,造成现在的局面你也有责任!” 崇治帝张开嘴,毫无辩驳的余地。 赵太后看他这样更生气了,“你和孩子们共进过几次晚膳?去过几次尚书房?连见一面都少,你要怎么教导他们?难道全靠夫子、靠外人?” “母后,儿臣政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 “抽不开身?”赵太后嗤笑一声,“那你这些儿子女儿,都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我问你,你还记得最小的孩子多大吗?” 崇治帝沉默了,他仔细想了想……是女儿还是儿子? “是在叶婕妤肚子里、快要出生的那个皇嗣!” 崇治帝一听,像是恍然大悟般连连点头,“啊……是,是。” 赵太后听得心头一阵气血翻涌,捂住额头。身旁的宣嬷嬷立刻上前,轻柔地为她按摩太阳穴。 “从这件事中吸取教训吧。养废了一个也不要紧,但剩下的,一定要好好教养。不求个个都成国之栋梁,但也绝不能再出一个卖国求荣的叛徒。” “母后说得是,是儿臣这个做父亲的失职。”崇治帝乖乖低头。 “说起皇子……”赵太后抬眼看他,“那个应元正,居然在危急关头救了所有人,青儿可是对他赞赏有加。” 崇治帝脸上倒浮现出一丝笑意,“确实令人意外。那孩子六岁前可是一天书都没读过。” “那不就证明应昌和比你更适合当一个好父亲吗?”太后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崇治帝脸色微沉,再次郑重承诺会好好教育剩下的孩子。 赵太后挥挥手,“那你去看看他们吧。” 崇治帝点头,找宣嬷嬷借来纸笔,将刚才的处置方案写在纸上,交给李环送去内阁,让赵世贤拟旨。自己则去了尚书房。 可李环并未在内阁找到赵世贤,询问后才得知,对方去见常夏了。 赵世贤此行的目的很明确,主要是想问清楚,常夏为何要在御前指认张行为叛徒?是真的掌握证据,还是另有深意? 常夏听后只是淡淡一笑,“这事我之前就给张将军说过,他也同意了。” 赵世贤明白了,这确实是一种计谋。 “那你认为皇上……会照着你的设想去做吗?” 常夏挑眉看他,反问道:“论对皇上的了解,赵大人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反倒想问赵大人,你觉得皇上会怎么做?” 赵世贤沉默了片刻。这事就算真是大皇子做的,也不可能公之于众,只有可能找个替死鬼…… 他还没想好结论,李环便找了过来,手中还拿着那份刚刚写完的处置意见。 “皇上让赵大人拟旨。”李环特意把处置结果放在两人中间,让常夏也可以看到。 常夏也大大方方看了。 如她所想,罪魁祸首果然‘另有其人’。 大皇子被削去亲王身份,变回普通皇子。可这处罚明显还不够。 应天逸的亲王身份本就是那场出卖换来的,如今不过是变回了原样,这算什么处罚。 常夏神色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冷意。 李环与赵世贤对视一眼,都能从她的眼里看出不满。 赵世贤却觉得这烫手山芋总算是解决了,他低声对常夏解释,“陛下并未明言禁足期限……换句话说,大皇子这一生,恐怕再无机会登上大殿了。” 常夏冷笑一声,“是吗?他只是禁足了,又不是腿断了,怎么会没有机会?” 赵世贤左右看了看,靠近她小声地说道:“皇上……还有不少皇子呢。” 常夏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这么说来……倒也有道理。” 见她态度缓和了些,赵世贤趁势报喜,“常将军稍安勿躁,不出意外,明后两日便是封赏之时。” 常夏点点头,“那就麻烦赵大人为我儿子和孙子……” “一定一定。”赵世贤连连应声,“若不是两位,我赵某人怕是早已命丧北固城。” 他又寒暄了几句,才与李环一同返回内阁。 应元正也管不了常夏满不满意,他也没有这个能力改变皇帝的想法。 但他有自己的计划。 当时从北固城逃出来,他特地带上了那幅皇帝的自画像。不过既没有弄保护措施,也不是亲自携带,而是交给了刘健保管。 刘健还问他为什么不保护的更好些,应元正让他不用管,他要的就是画像损坏的结果。这样他就可以用请罪为由,接近皇帝。 接下几日,他准备制作一些迷药,带上它去见皇帝。如果皇帝周围真的没人,那他还用等到四年后吗? 【宿主,你不要报太大希望哦。北固城一丢,京城就是最危险的,最近皇帝身边肯定布满了耳目。】 ‘放心,我可没那么傻。只是之前住在皇宫时,让我看到了一丝小小的希望。以防万一而已。’ 万一还有天选的机会,他不会再错过了。 晚上,林明达突然来访。让应元正相当的意外。 对方开门见山地说:“世子,皇上命你明日早朝入殿听旨。” 看着林明达脸上的笑意,应元正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是关于封赏的事?” “当然。世子少年英雄,自然该赏。”林明达还带来了礼物,感谢他对林婉仪的照顾。 礼物?他最喜欢礼物了! 林明达拿出一副画,并介绍其作者是前朝哪位名画家时,应元正顿时失去了兴趣。 倒是柳墨言眼前一亮,目光落在那幅画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叹:“没想到那位大师的遗作竟在林大人手中。” 林明达摸着胡子,“侥幸收的一副。” 两人惺惺相惜,围着画聊了起来。 柳墨言知道应元正对这些不感兴趣,便稍微岔开了话题。 “林大人,皇上有没有说要奖赏什么?” 林明达笑着摇头,“明日就知道了。” 应元正倒是更关心另一件事,“林大人,那二皇子的婚事……还是按原定日子进行吗?” 刚刚经历了北固城的那场浩劫,死伤无数,哀鸿遍野。如今,皇室还要在这样的背景下大张旗鼓地操办婚事? 第127章 意想不到的展开 林明达没想到应元正会问起这件事,他微微一怔,随即缓缓摇头,“我……也不知道。” 柳墨言问他,“你们不是礼部吗?” “最近我们都在忙着处理封赏事宜。为了尽早公布结果以安抚人心,二皇子的婚事几乎无人顾及了。” 三人一时无言,林明达叹了口气,“国丧未至,哀悼未行,难道要贺喜?我看这婚事必定得推迟。” 应元正与柳墨言对视一眼,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回岭南的时间不确定了。 眼见时辰不早,林明达便起身告辞,临走前还再三叮嘱应元正,明日上朝不可迟到。 应元正心中一阵哀嚎,古代这个上朝凌晨三点到五点就得在午门外候着,五点半才正式开始,要人老命啊。 柳墨言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便放他去休息了。 次日凌晨,应元正哈欠连连,他年纪小,便坐在马车里眯一会儿。待午门一开,他便随着众臣一同入宫。 诸位大臣见到他也纷纷行礼致意,林明达也在其中,他笑着朝应元正点头,倒是什么都没说。 朝堂之上,应元正被安排站在文昭王等人身边。 早朝开始,先议国政大事,待正事告一段落后,才正式进入封赏环节。 此前已商定好对常夏与靖北王的赏赐,接下来便是靖北王府的世子应和,以及儿子应志。 礼部尚书立于阶前,手持圣旨,静候宣读。 “众卿听旨!”他一声高喝,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皇帝轻轻点头,礼部尚书将圣旨缓缓展开,声音洪亮而庄重。 “……朕追封靖北王世子应和为‘忠义侯’,赐谥号‘刚毅’;追封其子应志为‘英烈伯’,赐谥号‘骁勇’。并拨专款为其举办国葬,立碑纪念。同时,在北固城建立‘忠烈祠’,供后人瞻仰纪念。” 然后是武安王一脉。 “……朕决定追封武安王为‘烈忠亲王’,赐谥号‘毅勇’。” “武安王虽未及生前立嗣,然其长子既承血脉,亦有忠义之风。今特此下旨——册封其子为新任武安王,以继父志。另赐封号‘护国王孙’,以表彰其家族的忠诚与勇气。” 两府皆获免除十年赋税之恩典,皇帝更亲自为这些殉国之人撰写祭文,字字沉痛,情真意切。 接着,便是他们这些还活着的人的封赏了。 应元正没想到第一个就是他。 “朕闻平南王世子应元正,在北固城危急之时,挺身而出,修复城门,保全万民。今特此嘉奖,以彰其忠诚与胆识。” “朕决定赐应元正‘靖难先锋’之号,并授予御赐银剑一柄,以示皇恩浩荡。待汝年长,再议重用。” 话音刚落,一名太监捧出一柄雕刻精美的银剑,剑身冷光闪烁。 应元正上前跪地,双手接过。 紧接着是文昭王。 他并没有什么重大的功绩,但他的儿子和应志一起领兵保护他们,一路杀敌。 皇帝便封其子应博远为‘御前侍卫统领’,负责皇宫内部的安全保卫工作,并赐号“忠勇校尉”。 【这个职位虽然高级,但不涉及对外作战或大规模军队指挥,没有什么实权。】 应元正明白了。 然后是霍信,但他是平南王的护卫,也就赏了些钱财。同样开门有功的工部和兵部尚书,也只是各得田产与财帛赏赐,没有实质性升迁。 赏赐完成,那剩下的便是惩罚了。 除了此前已宣读的大皇子处置旨意以外,还有西平堡中玩忽职守、临阵畏敌的官员被一一问责。 东阳镇与宁边城的主事者也被惩处,不过具体的结果,得等他们回京后判定。 皇帝当庭训斥他们,朝廷设防,是为御敌于外,不是一遇敌情就往北固城求救!求援之机,是留给真正拼死奋战、实在难敌之时的! 应元正觉得他说的对。但更意外的是,他没听见张行的名字,赏赐和惩罚都没有。 等诸事已定, 皇帝便宣布退朝。 应元正本想随着人流回去,却被一个小太监叫住,被带去了偏殿。 “世子稍候片刻,皇上一会儿要召您问话。”小太监低声说道。 应元正点头,“明白了。” 而赵世贤、常夏、户部尚书陈明礼、兵部尚书王元勋,礼部尚书傅雨伯一起留了下来。 崇治帝笑着望向常夏,“常将军,朕思虑再三,决定仍将北固城交由你掌管,与张行共同负责。” 他到底还是不放心异姓将军独守。 常夏拱手领命:“臣遵旨。” 皇帝顿了顿,又说:“另外,为了不让靖北王一脉断绝香火,朕决定将第七皇子过继给你。” 赵世贤和傅雨伯同时抬头,怎么又是第七皇子?之前过继给平南王府的应元正顺位就是第七。 崇治帝也没有办法,本来六皇子也可以,但他与大皇子同母所出。崇治帝担心选这孩子,会惹得常夏不快。 常夏知道会有这么个情节,“陛下,臣……可以选五皇子吗?” 此言一出,众人都有些惊讶。 五皇子胆小木讷,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将军会喜欢的孩子。 常夏继续说:“臣也不强求,如果他不愿意,臣便接受七皇子;如果他愿意,还希望皇上能将他过继给臣。” 崇治帝不喜欢老五,未来北固城是要交到过继的皇子手中,很明显老五不合适。 但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了应元正的身影,说不定……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呢? “……好。”崇治帝也想看看老五有没有这个胆量过去。 常夏站起身,垂眸片刻,又低声提了一个请求。 “陛下,臣还有一事相求。在离开京城之前,臣想亲自拜访大皇子。” 崇治帝眼神微眯,这人怎么还纠缠着不放。 常夏立刻拱手道:“陛下恕罪,臣并无他意,只是想亲自见大皇子一面。” 殿内一时沉默,片刻后,皇帝才缓缓点头:“罢了,去吧。” “谢陛下。” 崇治帝不想再看见她了,便让李环派个太监带她去见皇子。 应元正在偏殿把他们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 ‘这皇帝可真喜欢过继,该不会打算靠这招收回各处封地吧?’ 【说不定呢,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不用一兵一卒,就能达成目标。】 ‘这情况太有限了,得别人家的儿子死光了,自己儿子多才能用。’ 【……这不就遇见两次了吗?】 应元正一时语塞。 常夏离开后,小太监便带着他再次走进朝堂。 应元正一看,其他几位都在,那他的迷药是用不了了。 皇帝抬眼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随即转向户部尚书陈明礼,“说吧。” “回陛下,先前好不容易削减的宗室俸禄,如今因这次封赏与抚恤金的支出再度超支。再加上城池修缮、兵器整备等项……国库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工部和兵部尚书连忙站出来为自己说话,都说自己部分的开销已经是最省的,不能再削减了。 赵世贤接着开口,“虽然靖北王的婚事作罢,但花出去的钱是实实在在的,接下来还有二皇子的婚事,臣虽提议推迟,但开销依旧……” 崇治帝皱着眉摆手,“推后,预算再压一压。” 赵世贤小心翼翼地瞥了皇帝一眼,低声道:“……是。” 应元正在旁边听了半天,听的满头问号。国库没钱了?和他有什么关系,难道他的奖赏转眼就没了?! 【说不定还要你平南王府倒贴呢。】 ‘什么?!’ 第128章 钦差督办大臣 崇治帝还不至于对着他哭穷,应元正确实想岔了。 见气氛烘托的差不多了,皇帝便将目光转向他,“你可知朕前段时间推行的摊丁入亩之法?” 应元正点头。 “那你可知道,岭南因此闹出了不小的动乱?” 应元正心里咯噔一声,他是知道的,但这个时候该不该承认? “略有耳闻,详情并不清楚。” 崇治帝点头,他之前便发现了这个情况。于是,亲自将岭南的局势给应元正讲了一遍,不过角度不同。 “朕知道接下来的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但朕相信,若换作别人,或许不行;但若是你……朕信得过。” 应元正心里有些发虚,这话说得太像要背锅的前奏了。 崇治帝看他眨着无辜的大眼睛,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握住他的双手。 “在北固城最危急的时刻,你挺身而出,展露出了远超年龄的勇气与智慧。朕封你为钦差督办大臣,专门负责‘摊丁入亩’一事。” 应元正瞪大眼睛,“您……要将这件事情交给我来做?” 崇治帝点头,“此事关乎税收与国库,必须完成。你要明白,岭南将来是要交到你手中的,这些事正好可以为你积累威望与阅历。” 这不是商量,而是安排,连退路都被堵死了。 “可……臣毕竟年纪尚小,也从未真正处理过政务,恐怕难以胜任。” 崇治帝安抚道:“无须担心,朕已安排妥当。岭南巡抚赵明、大学士兼工部侍郎高英华会协助你。尤其是高英华,在四川成功推行‘摊丁入亩’,经验丰富,你尽可向他请教。” 突然天降大差事,应元正整个人都是懵的。 “那……臣是否需先禀告父王?” 崇治帝摇头,严肃地对他说:“不必。此事,朕直接交给你,无需通知平南王。” 崇治帝看他依旧有些犹豫,便将他的双手合在一块,语气温和,“ 朕相信你,明日便启程回岭南吧。” 啊?应元正没想到这就赶他走了? “那二皇子的婚事……” “会推迟,反正会削减规模。你就专注岭南的事,不用过来了。” 【这二皇子确实惨啊。】 应元正告退出了朝堂,外面便是一个熟悉的太监在等着。 “陈公公,真是好久不见。” 陈富躬身行礼,“没想到世子竟还记得老奴,真是感激涕零。请随我来,我带您去见高大人。” 应元正叹了一口气,“那请带路吧。” 另一边,常夏跟着小太监来到尚书房,她在花园外等着,不久后小太监便带着五皇子走了出来。 五皇子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便迅速低下头去。 常夏等到太监远离后,便直接开口,“皇上想让一个皇子过继给我们靖北王府,不知五皇子可愿意?” 他瞬间抬起头,一脸的不可置信。 “本来陛下打算让七皇子过来,但我选择了你。”常夏注视着他。 五皇子更加震惊,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为什么?” 常夏微微一笑,“因为我觉得你不适合这里。如果你也想离开京城,不如跟我一起去北固城。” 五皇子浑身一颤,双手紧紧抓住衣摆。 自从那次事件后,他就再也不想待在皇宫,不想去尚书房,不想见到父皇和四皇子…… 可他母妃还在京城,这是他唯一的牵挂。 “等你成年后,如果皇帝同意,你可以将你母妃接到北固城来住。” 这句话彻底打消了他最后一丝犹豫。 “我愿意。”他郑重跪下,向常夏行礼。 常夏点头,“好,我会向皇上禀报此事。你也回去与你母妃说明吧。” “是,祖母。”五皇子难得露出一丝笑容,这也是自那件事以来他第一次展露笑容。 等到常夏离开,他又变回了那个木讷的五皇子。向夫子请假后,他径直前往自己母妃的宫中。 惠妃没想到,儿子居然在这个时候提前回来了。 五皇子屏退左右,然后将刚才常夏的话告诉了她。 听到他的选择,惠妃脸上竟带着一丝欣慰,“去吧,离开这里也好,你不用担心母妃。” 五皇子轻轻点头,心中却翻涌着不舍。 他双膝跪地,连连磕头,声音哽咽,“儿臣暂时不能侍奉母亲左右,还望母妃保重身体,来日再见。” 惠妃拿出手帕擦了擦眼泪,“你要听从常将军的话,她对你有大恩。” “儿臣自当谨记!”五皇子郑重承诺。 母子二人泪眼相对,可这哭声里除了离别的哀伤,竟还有希望。 陈公公则带着应元正来到内阁,找到高英华,向他说明来意。 高英华早听过应元正在这次北固城的英勇事迹,他身为工部侍郎,对城防结构尤为熟悉,自然清楚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修好城门,绝非寻常孩童所为。 这不是一位普通的世子,而是一位少年英才。 “那我先给世子讲一下四川的例子,世子若有不解之处,尽管问。” 应元正赶紧行礼,“那就劳烦高大人了。” 听完高英华的讲述,应元正已经可以确认,此人是一位极有实干精神的官员。 他不仅将可能遇到的问题一一列举,还给出了详尽可行的应对之策,毫无保留。 “多谢高大人指点。不知这次……您是否会前往岭南?” 高英华点头,“是,不过我会晚些到。” 他顿了顿,神色略显迟疑,却又坦率开口,“虽然这话有些不当,但还是要提醒一句。请世子不要完全信任赵明。若是他真有能力,岭南也不会引发混乱。” 应元正没想到他这么直言不讳,他只在刚到岭南的宴会上见过赵明。当时对方对他的态度便是冷淡。 “多谢,我知道了。” 卷宗不能带出内阁,应元正便坐在一旁迅速翻阅,主要是让系统记录内容。 高英华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早听说过应元正有过目不忘之能,却不曾想对方阅读速度竟能快到这种程度。 仿佛不是在看文章,而是在扫字。 “世子……都记住了?” 应元正点头,将手里的卷宗交还给他。 高英华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随即起了考校的心思。他随手翻到卷宗中间,挑了一段话,让应元正复述后面的内容。 应元正神色从容,不假思索地接上了,并顺势背诵了后面那页的内容,此举震惊整个内阁。 应元正的自信上升到了一个顶点,能进内阁的,哪一个不是历经磨砺、从无数同僚中脱颖而出的天之骄子? 而今天,他才是被天才仰慕的骄子! 【……】 带着众人惊叹的目光,应元正离开了内阁,离开了皇宫,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立刻召集柳墨言,霍信,小东儿和刘建,将皇帝的安排告诉了他们。 众人一听便知道崇治帝打的什么算盘,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这也是件好事。 “如果岭南的法令由世子来推行,而不是赵明,那就算出了什么事,也能在地方压下来,不至于惊动皇上。”柳墨言分析。 “既然不用再参加二皇子的婚礼,那就早点收拾吧。圣旨应该很快就会下达。”他顺势安排。 虽说多了个莫名的差事,但能提前回去,对应元正来说是一件好事。 而将收拾的活丢给媳妇韦慧后,常夏便来到大皇子的府邸。 第129章 报应 由于事先得到了口谕,门外的侍卫并未阻拦她的进入。 接待她的是才嫁去,还不满两年的皇子妃。常夏没有与她过多寒暄,直接表明了要见大皇子。 “殿下他……” “我已经得到皇上的许可,无需多言。”常夏打断她。 对方叹了口气,随即带着她前往。 房间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混杂着药味和许久未开窗的霉味。 远远望去,床上似乎躺着一个人影。常夏转身向皇子妃说道:“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单独和殿下交谈。” 尽管有些犹豫,但见常夏既未携带武器也无随从相伴,皇子妃最终缓缓点头,选择留在门外等候。 常夏一步步走向床边,“殿下……还记得我吗?我的声音您应该还有印象吧?” 躺在床上大皇子不言不语,也一动不动。 “殿下难道是怕我来找你问责?” 靠近后,常夏才发现他的眼睛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床顶,像一具失了魂的木偶。 常夏一下便笑了,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殿下,我只是想了解,究竟是什么样的威胁,能让您决定出卖北固城。” 像皇子这样的身份,对方肯定会用来交换筹码,而不是直接杀掉。他本人必然心知肚明,所以敌人不可能用性命做要挟。 大皇子的目光依旧呆滞地凝视着床顶。 常夏没有在意,而是自顾自的继续说:“我马上要离开京城了,这将是我和殿下的最后一次见面。” 听到这里,应天逸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在这一刻,殿下能否满足一位老者最后的心愿?” 大皇子的眼睛微微转动,一会儿看向常夏,一会儿又望向空无一物的空中,却始终未发一言。 常夏也累了,她凑近大皇子耳边一字一句的说:“殿下,请记得。现在靖北王府仅剩下两名女眷了。” 她站起身,突然从衣袖中抽出一根铁棍,一个跨步狠狠地朝大皇子的小腿打去。 应天逸完全没料到常夏真的会在此地对他下手。对方出手又快又狠,等他意识到需要躲避时,小腿已经传来了钻心的疼痛。 “啊——!” 凄厉的惨叫声从房内传出,惊得门外等候的皇子妃等人立刻冲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手中握着铁棍的常夏,以及床上痛得满头冷汗、不断哀嚎的大皇子应天逸。 “大夫!快去找大夫!”皇子妃脸色一变,急促地吩咐身旁侍女。 周围仆从虽将常夏团团围住,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常夏先一步开口,“不必动手抓我,我现在就去向皇上请罪。” 她面前的这些侍从都是大皇子的人,自然信不过她,常夏便将自己手里的铁棍递给皇子妃。然后双手背在身后,步伐稳健地朝门口走去。 大皇子惨叫着,“不要放过她!” 众人面面相觑,可他们也不敢对这位将军做什么。只能默默跟在她身后,一路押送似的往外走。 而大皇子身边的太监已经火速进宫报信去了。 李环听到消息的时候,脑子有一瞬空白。他不敢耽搁,立刻向皇帝禀报,并派人追回尚未走远的赵世贤。 而此时皇帝刚和几位大臣谈完事,正坐在座位上小憩一会儿。 “陛下,大皇子……出事了。”李环立即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道出。 崇治帝勃然大怒,“好一个常夏,竟不把朕放在眼里!” 他正准备派人将常夏拿下,却听见李环说已经派人去接了,而对方也在来的路上。 得知对方主动前来,皇帝原本愤怒的神色略微缓和了些。 常夏在马车上脱下自己的外袍,露出里面一身素白的丧服。 皇帝自然是等着她来谢罪的,常夏进门便朝皇帝跪下。 “罪臣常夏,深知罪孽深重,愿以死谢罪。” 崇治帝一时语塞,僵立片刻,才猛然抬手指向她,“好,朕现在就成全你!来人!” 李还连忙劝阻,“陛下不可!大皇子并无性命之忧,只凭这个便取将军性命实在难以服众!” “伤及皇家血脉,怎能轻饶?!”皇帝厉声反驳。 常夏抬起头,语气平静却重复了一遍,“没错,伤及皇家血脉,怎能轻饶!” 殿内气氛骤然凝滞。皇帝微微一怔,明白这是在讽刺他。 “好好好!”皇帝咬牙冷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将她打入大牢,严加看管!” 就在这时,赵世贤匆匆赶到,来不及整理衣冠便扑通跪下,“陛下,万万不可!” 皇帝回头看了眼李环,又转向赵世贤,“你们一个个都说不可,那朕倒要问问,我该怎么做才合你们心意?!” 赵世贤并没有回答他,而是给他分析利弊。 “陛下,您今日刚刚册封常将军为护国将军,命其镇守北固城,如今却又要将其下狱。此举会让前线将士寒心,北固百姓不安,天下人议论纷纷。” 他继续说:“靖北王府如今只剩两位女眷支撑门庭。若将军再有个三长两短,这王府便彻底断了香火。死于敌手,尚能激起全国同仇敌忾;死于内廷,只会令人心涣散、军心动摇。”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寂静。 皇帝沉默良久,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他转头看向跪在殿前、身着白衣的常夏,终于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早已料定,自己即便贵为天子,也无法轻易动她一根毫毛。 崇治帝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如刀般盯着常夏许久,才缓缓开口:“你既然心怀不满,为何不干脆杀了他?” “那臣和陛下便是弑亲之仇。”常夏语气平静。 皇帝忍不住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满是讽刺,“你倒是懂得分寸。” 正说着,门外太监匆匆进来禀报。大皇子左腿小腿骨断裂,大夫诊断后说即便痊愈,恐怕也会落下残疾,日后行走不便。 皇帝盯着眼前的常夏,最后狠狠叹了口气,“走吧……再也别让朕看见你!” 常夏重重地磕了个头,“谢陛下不杀之恩。臣会豁出性命守卫边疆,誓死扞卫北固,护我大顺江山!” 不等皇帝再开口,她已起身退下。 崇治帝挥挥手让李环和赵世贤都出去,他闭上眼睛,这一刻仿佛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 “……这就是报应?” 第130章 收获 林明达下朝后回到府中,对妻子元贵说道:“世子马上要离开京城了,陛下给他下了新任务,命他以钦差身份回岭南督办‘摊丁入亩’法令。” 元贵闻言放下手中的团扇,略显惊讶地问:“那二皇子的婚事呢?” “推迟了。皇上还特意交代,让他以后也不必出席,专心处理岭南事务。” 元桂停顿片刻,“那我去给婉仪说一声。” “好。”林明达点头。 而林婉仪正坐在亭子里,她脑中仍回响着应元正最后对她说的话。 元桂看她出神的模样,手中的针线也停了下来,“怎么了?你快绣吧,世子马上要回岭南了。” 她将林明达方才所说的话转述了一遍。 “你手里的礼物已经推迟一个月了,总得在他离开之前亲手交给他啊。” 林婉仪低垂着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未完成的绣样。按照世子的说法,他们以后不会有交集了。 既然无缘,再送出这样一份用心良苦的礼物,反倒显得多余。 这也是她迟迟未能绣完的原因。 收拾东西的事,应元正交给小东儿他们,现在他必须去做一件大事。 他找到那幅被雨水打湿的画像,然后带上自己特制的迷药……或者说毒药,准备前往皇宫。 马上就要离开了,不如趁现在进宫再见皇帝一面,说不定就能完成任务呢? 然而,皇宫这个地方出来容易,进去难。他和刘健在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那位曾带他去偏殿的小太监。 “世子殿下,有什么事吗?” 应元正连忙说明来意,并强烈表示自己必须亲自面圣谢罪。 小太监明白了他的意思,表示会回去请示,让他稍候。 又等了一会儿,没等来传召,却等来了李公公。 “世子殿下。”李公公神色温和,语气恭敬。 “皇上说了,此事并非您的过错。能在危急之时还记得皇上的画像,已是尽心尽力。皇上让您莫要自责,另赐您一幅御笔画作,以表嘉勉。” 应元正听完这话,神色一僵。 李公公从身后太监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长木盒,递给他,“陛下最近太过操劳,便不见你了。这是他赐予你的礼物,请收下吧。” 应元正接过礼盒连声道谢。 说完这些,李公公便带着随行的太监转身离去。 ‘这皇帝怎么就不见我了呢?难道是我之前表现的不好?’ 【也许不是因为表现不好,毕竟皇帝日理万机,可能确实太忙了。】 应元正看着手里的礼盒,只能说一句算了。 远离皇宫后,他将礼盒交给刘健,“走吧,去见见费若望神父。要离开了,总该去道个别。” 怀着些许失落的心情,应元正踏进了教堂的大门。 刚进门,便听见费若望在讲经。他找了个位置坐下,静静聆听。环顾四周,发现信徒比上次见到的还要多上许多。 【是战争的原因吧,百姓们在动荡中更需要信仰。】 注意到应元正的到来,费若望讲完经后,便走过来关切地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差不多全好了。”应元正回答。 费若望点头,“那你今日来,可有其他的事儿?” “我要提前回岭南了,特来跟老师道个别。” 这倒是出乎费若望的意料,“这么快?那看来二皇子的婚事推迟了。” 应元正点头,何止是推迟了,就是以后举办的时候,他也不用来了。 “最近基督会又派了几位传教士过来,你回珠海的话,应该能见到他们。这些传教士中不乏学识渊博之人,你应该会感兴趣。” 应元正眼睛一亮,“里面有研究农业或医学的人吗?” 费若望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你想招这两方面的老师?” 应元正连连点头。 “医学方面,跟我一起来的加西亚传教士就很擅长,当然他也很擅长物理和化学。” 应元正忍不住感叹。 ‘这里的传教士都是全才啊!’ 【这个时期的科学发展特点之一就是学科之间界限模糊。而且学识不过关,是根本不会被教廷选派出来远行传教的。】 “那我能见一下他吗?”应元正带着期待问道。 费若望犹豫了一会儿,“我得先去征求他的意见,他本人……不太善于与人交流。” 应元正理解地点了点头:“没问题,那就麻烦老师了。” 不知道费若望跟对方说了什么,但对方确实愿意见他。 “你跟我来吧。”费若望边走边补充,“不过我得提前说一句,他这个人说话有些直接,但为人并无恶意。” 和应元正想象中的清瘦学者形象不同,眼前这位神父是个身材高大、留着卷曲深色头发和浓密胡须的壮汉,目测至少有一米八以上。 当然,最让他感到不安的不是这个人,而是这个房间。 屋内除了和其他教堂书房一样摆满了书架之外,正中央还放着一个巨大的木台,靠墙的位置则是一排工作台,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 锯子、刀、锤子、镊子、凿子,还有一些他完全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器械,泛着冷光,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这与其说在研究医学,还不如说是刑讯逼供的现场。 【这个时代的医学是这样的,大多数医疗器材都是由铁匠或工匠根据医生需求手工打造。因为供应有限,许多医生也会根据自己的需求自制一些简单的器械。】 应元正一愣。 ‘你之前怎么不说这些?我还以为现在的医学已经发展起来了。’ 【现在就是在发展呀,所有的科学进步都是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 这么说也是。 ‘那……现在已经有手术这个概念了吗?’ 【有的,不过还处在初级且高风险的阶段。目前主要做的是截肢、疝气修复等相对简单的操作。对了,还没有麻醉和消毒技术。】 ‘啊?那这手术还有必要做吗?做了只会死的更快吧。’ 【确实,手术过程非常痛苦,且风险极高,特别是截肢手术。不过手术技术也在进步。】 加西亚发现应元正在观察周围器械,便什么都没说,等着他开口发言。 应元正在沉默中挣扎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冒出一句,“……这和我们的药铺真的很不一样呢。” 没想到神父认真回答他,“你们大顺的草药学,是非常宝贵的财富。” 应元正刚想谦虚两句,对方却紧接着补了一句,“只限草药。你们对人体的研究几乎没有。” 说着,神父从桌上抽出一本书,递到他面前。封面上是拉丁文,翻译过来大致是:《论动物心脏与血液运动》。 应元正接过书,没等到神父的讲解,只好自己翻开阅读。 【这是英国医生威廉·哈维的着作,详细描述了心脏结构与功能,并首次系统提出血液循环理论。】 应元正只翻了几页,神父便下了逐客令。 “回去吧,我说的东西你现在也听不懂。费若望说你给教堂捐了不少钱,那这本书就送你了。” 既然对方已经下了逐客令,费若望便带着他离开。 “我会给你写一封推荐信,等回了珠海,你可以去找那里懂医学的人。”费若望说道。 “多谢老师。”应元正连忙感谢。 捐了这么多钱,还是有用的。 他们回到中殿,一位传教士迎上前来,在费若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费若望看了一眼应元正,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小声且飞速的在他耳边说:“大皇子派人找我。” 嗯?大皇子? 第131章 分别 费若望跟着眼前的传教士去了另一个房间,应元正和刘健想留下来等等确切的消息。 不一会儿,刚刚还在和费若望说话的那位传教士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去了另一个地方,而那个方向正是应元正刚出来的地方。 ‘他们找加西亚传教士做什么?’ 【总不可能是让他去做手术吧?】 ‘那得多想不开啊,大皇子要是真想死,办法多得是,何必这么麻烦。’ 应元正一边装模作样地做着祷告,一边透过眼缝,偷偷观察着他们的动向。 不久后,加西亚也进了那间屋子,随后与费若望一同走出,身边还多了一名小厮模样的人。 见他们快步离开,应元正想了想,也离开了教堂。在这儿干等着,还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 他和刘健回到住处,赶紧找到柳墨言,想打探些消息。 “老师,你知不知道大皇子出了什么事?” 柳墨言一脸迷惑,“我并未收到什么消息,你知道什么吗?” 应元正将自己在教堂的所见所闻讲了一遍。 柳墨言马上叫人进来,将调查的事吩咐下去。 “比起这个,常将军明早便启程回北固,我们得去送行。” “这么快?”应元正随即反应过来,两人应该没什么可收拾的东西,反倒是收到的奖赏需要带回去。 柳墨言继续说:“五皇子也会随她一同回去。” 应元正真的吃了一惊,这五皇子居然同意了。 【他那个性格,留在皇宫,还不如去北固呢。】 ‘……唉。’ “我们还有多久出发?”应元正问了问自己的事。 “大概还有两天。原本我想让受伤的护卫们休养几天再走,但皇上催得紧,最多只能拖延两天。” 应元正点头,能拖两天也行。 他让刘健将那礼盒放在柳墨言面前,然后当着他的面打开。 依旧是皇帝的自画像,不过这一次画中的皇帝穿的是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念珠,手中还拿着一只木鱼。 难道皇帝的爱好是cosplay? 柳墨言看着画像沉默半晌,“你见到皇上了?他说什么了吗?” 应元正摇头,“我没有见到,是李公公将礼物交给我的,说陛下近日操劳过度,就不见我了。” 柳墨言虽不知道应元正的真实目的,但隐约觉得,这次没能面圣,对他而言是个不小的打击。 柳墨言将画像收起来,他建议道:“我们要离开了,你该去一趟林府。去道个别。” 应元正沉默了。 既然他原本的设想是之后四年内造反。那尽量少的见面,便是将对林婉仪的影响降到最低的明智抉择。 “我们在最后离开的时候见一下不就好了吗?反正他们也会来送行。”应元正移开了视线。 柳墨言不知道是不是两人之间闹了什么矛盾,但以他的身份实在是不好掺和这件事。 “那……我去替你说一声吧。”他叹了口气。 “那就麻烦老师了。”应元正赶紧道谢。 两人聊完这些后不久,柳墨言派出的人便传回了一些消息。 据查,下午常夏曾前往大皇子府邸,没过多久就被一群侍从“请”上了马车,直奔皇宫而去。 这事应元正知道一半,知道常夏要去找大皇子。 ‘这么说,常将军对大皇子做了什么?’ 【结合他们还请了会医术的传教士来看,说不定常夏真的伤了大皇子。】 应元正差点想拍手叫好。 ‘女中豪杰呀!’ 要是他的话,也咽不下这口气。丈夫,儿子,孙子全死了,怎么可能放过对方! 【不过看样子皇帝并没有怪罪她。】 应元正突然明白过来。 ‘难怪他今天不见我,这是吃了个闷亏,心情不好!’ 很快,柳墨言派过去的人又传来进一步的情报。 大皇子的腿被打折了,已秘密请了不少大夫诊治,但都表示即便痊愈,恐怕也会留下残疾,走路瘸腿。 大皇子不甘心,连教堂的传教士也被请过去诊治。 听到“瘸腿”二字时,应元正与柳墨言对视一眼,这不就是…… 柳墨言“唰”地一下站起身来,心情激动难平。他冲回房间提笔疾书一封密信,要将这激动人心地报应,告诉平南王。 应元正能明白他的心情,他也忍不住鼓起掌来。 次日清晨,众人齐聚送别常夏。到场的不仅有诸位皇子,还有当时和他们一起逃出来的各位王爷以及女眷。 在应元正心中,常夏已经不是一位骁勇善战的将军那么简单了。而是一个有仇必报、行事果决、有勇有谋的天下第一女将军。 敢让皇帝吃瘪、还能全身而退的将军,纵观历史也没几个。 此时,常夏仍穿着素白丧服,身旁站着她的儿媳,以及主动换上同样衣衫的五皇子。 他现在是靖北王府的世子,等成年后便会正式承袭爵位。 而就在昨夜,他的父皇第一次召见了他。 当时的他战战兢兢,连头也不敢抬。两人沉默良久,崇治帝只说了一句,“你要好好向常夏学。” 有且仅有这一句。 他回头看向四哥,对方眼里依旧充满着不舍。而他的七弟,眼里却满是庆幸和感激。 五皇子微微一笑,这又何尝不是汝之砒霜,吾之蜜糖。 其他皇子难得见他露出笑容,仿佛又回想起了两年前的他。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这或许对他是最好的选择。 五皇子朝众人挥手作别,既是告别他们,也是告别这座自出生起便困住他的皇宫。 常夏站在他身边轻声道:“以后,你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五皇子不知道她说这句话的缘由,但他笑着点头,“那可太好了。” 送走他们,应元正也在人群里看到了跟着出来送行的林婉仪。他朝对方点了点头,便随着柳墨言一同离开。 这一幕落在一旁的元桂眼中,心中猛地一沉,两人果然出了问题。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恐怕再难相见。她得想个办法,在世子离开之前解决他们的问题。 可惜,在剩下的时间里,她始终没能找到机会。 因为有一个人比她动作更快,自从知道应元正是岭南“摊丁入亩”法令的督办钦差后,四皇子便抓住这最后几天的时间,几乎天天都和应元正待在一起。 他一边向应元正分享四川推行法令时的心得体会,一边也细致地询问岭南当地的民情、税制与风土人情。 应元正一直没有主动去找他,便是因为高大人说的实在是太详细了,他觉得没有必要再去问其他人。 可事实上,四皇子的见解确实有不一样的地方,更多体现在税法下民的处理上。他也算是收获颇丰。 等到应元正与林婉仪再次相见,已是分别之时。这次来送他们的,和之前送常夏的队伍一样。 应元正一一与众人道别。四皇子眼中浓浓的不舍,应元正能看出来,对方想跟着他一起走。 而当他望向林婉仪时,林婉仪没有拿出礼物,也没有多余的言语,只轻声说了一句,“珍重。” 应元正微笑着回应,“愿你前路光明,岁月安然。” 第132章 当上列强了 在回程的路上,应元正下令放慢脚步。在古代,赶路不是在马上颠,就是在马车上颠。 反正都是折磨。 经历了北固城的风波,又刚从京城脱身,他想趁着这段回城的时光好好休息一下。毕竟到了岭南,他就是钦差督察大臣,就算装样子也得去上班。 在路上,他终于收到了孙使的来信,向他汇报珠海近来的情况。 首先是他的军火产业,第二版燧发枪新添的结构需要要技术高超的老师傅来完成,目前还没办法量产。 不过第一代的燧发枪已经成功投产,第二版才提出来的改良弹药,完全可以在第一版的燧发枪里使用。 这才是让王海龙大为震惊的改变,也是促使他下定决心出兵占领马尼拉的关键因素之一。 而这也是第二个好消息,王海龙确实听从了应元正的建议。 他先是尝试与西班牙人谈判,对方想要的是,免费且安全通往东亚的航线。 王海龙断然拒绝。他表示,无论谁要安全通行,都必须购买他的旗帜保护。价格可以谈,但绝不能免费。 西班牙人不肯妥协,双方随即开战。靠着改良版燧发枪,以及新弹药快速装填的优势,王海龙数次占领上风。 甚至交战一两次后,西班牙提出愿意将马尼拉交给王海龙,只是希望王海龙能将武器卖给他们。 王海龙没有答应,而是提出了其他的合作。 西班牙方面不接受,战火再起。最终,王海龙凭借武力成功拿下马尼拉。 应元正看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可激动了,他也当上列强了! 而在这里,孙使放上了王海龙的信件,应该是关于马尼拉事务的详细报告。 应元正准备一会儿再看。 接着孙使的信往下读,便轮到他的书院了。 应元正眨了眨眼,他怎么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柳玉清。 孙使在信里说,柳玉清是在她父亲随世子一起前往京城时偷偷溜出来的。 但她并不是为了求学而来,而是整日泡在藏书室里,后来干脆主动帮忙翻译那些外文书籍,还常常因此与范德明老师探讨学术问题。 孙使在信中特别提到,范老师对她的评价极高,甚至让她在语言课上担任助理。 应元正震惊了,他身边竟有如此牛逼之人! 他原本以为柳玉清只是个天文学奇才,没想到语言天赋也这么惊人。 ‘我怎么就没把她挖来帮我干活呀!不对,她免费看了我的书,确实应该帮我干活。回头旁敲侧击一下,看老师愿不愿意让他女儿出来教书。’ 回去后,他会把时间都花在法令上,不可能去珠海。孙使还要盯住两个工房,教育也不是他的强项。现在正好有这么一个人出现,应元正怎么可能放过她? 【……那你问问你老师?】 应元正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柳墨言,又默默闭上了嘴。 ‘……先把信看完吧。’ 剩下的内容是关于铅笔和橡皮厂的经营状况,总的来说……每况愈下。 市面上已经出现了不少仿制品,不断蚕食着他们的市场份额。 ‘要想别的办法挣钱了。要不……还是卖武器吧?或者……系统你推荐几个挣钱的行当。’ 【……玻璃厂和钟表厂。】 这两个选项都出乎应元正的意料。 【虽然国外也有玻璃进口,但运输成本太高,价格昂贵,你可以现在抢占这个先机。至于钟表厂,则纯粹是技术门槛高的行业,别人想抄也不容易。】 对啊,精密的机械结构不是随便哪个匠人就能模仿得了的,正好学院里有这个课程,这批学生将来也能有新的就业方向。 ‘等等,这怎么看都得投一大笔钱进去吧?’ 【我们本来就有高温炉,可以直接用来烧制玻璃。我会将相关原料配方和工艺流程一并告诉你。】 ‘那好,等回去后找个机会把孙使叫来,好好谈一谈。’ 最后,他打开了王海龙的信件,上面描述了他成功夺取马尼拉的过程和夺取之后的安排。 这些安排,正是按照之前应元正提出的建议一步步展开的。 第一步是,巩固占领与防御。 他积极与当地土着建立合作关系,借助他们的力量共同对抗西班牙殖民者,以此赢得民心、减少反抗势力。 同时,他也与荷兰、葡萄牙等外部势力展开接触,试图争取支持或至少确保他们保持中立。 第二步,便是非常重要的农业生产。 菲律宾本地的水稻种植技术相对落后,王海龙已派遣岭南的农人前往当地,引入先进的耕作技术和品种,以提高粮食产量。 这本就是他们的目的。 第三步的重点是经济与贸易。 马尼拉是重要的贸易港口,王海龙打算利用这一优势,逐步建立起属于自己的贸易网络,连接大陆、东南亚乃至更远的地区。 目前,他的主要精力都集中在前两项上。至于政治制度、文化融合等更深层次的问题,只能留待日后逐步推进。 ‘系统,守住马尼拉困难吗?’ 【西班牙在菲律宾的殖民势力并不弱,王海龙的做法很明智。先联合内部,再联合外部,共同对抗西班牙。】 内部他明白,外部…… ‘和荷兰联盟吗?’ 【如果选择和荷兰联盟,那必定得罪葡萄牙。但要和西班牙对抗,我的建议还是和荷兰联盟。】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三者的关系确实有些复杂。荷兰和西班牙长期敌对;而荷兰与葡萄牙之间主要是殖民地利益的竞争;至于西班牙与葡萄牙,则是在合并与竞争之间反复横跳。虽然两国存在领土争端,但在对抗荷兰时会偶尔合作。】 应元正这下听明白了,荷兰是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共同敌人。 珠海城目前还在葡萄牙控制之下,而他们的主要产业也在珠海,得罪葡萄牙并不是明智之举。 ‘那我们能不能要求葡萄牙保持中立,而在马尼拉问题上与荷兰联手?’ 【这就得看王海龙的实力,以及他在谈判桌上的手腕了。】 不好办啊,应元正想立刻回到珠海,当面听听他们的想法。 时间来到八月底,京城传来了新的消息。 叶贵人因为生下新的皇子,被册封为珍嫔。 在这举国悲痛之时诞生的新生命。皇帝为其取名“泰宁”,寓意国泰民安、天下永宁。 据宫中传出的消息,皇帝对这个孩子格外宠爱。别的皇子出生后,他一个月也只去看一两次。而这个小皇子,他竟每隔两三天就要去看一看。 应元正猜测,是不是因为大皇子伤了他的心,于是把希望寄托在新出生的孩子身上? 大号养废了,养个小号试试? 等他们一路跋涉,回到岭南时,已是九月中旬。 应元正本以为会由大安或者张文远出面接待,没想到竟是王妃亲自前来相见。 王妃带着几人前往王爷的书房。 她神色平静地说道:“王爷已病了两个多月,王府事务暂由我来主持。” 第133章 记录在册 王妃看着他们,缓缓开口:“大致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还有什么不方便在信里说的事吗?” 柳墨言从怀中取出三本册子,从中选了一本绿色花纹封面的打开,内容涵盖北固城与京城的相关事务。 应元正没想到他竟然全都记下来了。 念完后,他又换上第二本红色花纹的册子。 “这是战事中阵亡或伤残护卫的名单。”他语气平稳但带着几分沉重,“我在后面附上了抚恤金和赏赐建议,还请王妃批准。” 接着他拿出第三本黄色花纹的册子,“这是皇帝具体的赏赐,都记在这里。” 王妃接过他手里的三本册子,放在一旁。 “稍后我会亲自确认。从明天开始王府对外的事务就交由你来处理。记得去找大安和文远,了解一下最近府中的情况。” 柳墨言点头应下,犹豫片刻,轻声问道:“我可以去看一下王爷吗?” 王妃转头对站在一旁的大安说道:“你带他去吧。记住,让王爷少说话,别让他太过劳累。” 得了吩咐,大安便引着柳墨言离开了书房。房内只剩下应元正与霍信两人。 霍信望向王妃身后的阴影处,看见自己的兄长霍雷静静地站在那里,他便知道自己没什么可问的。 他将一份关于北固城战事的报告递给王妃,这是从一名领兵将领的视角所写的,与柳墨言那份角度完全不同。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了应元正、王妃,以及一言不发的霍雷。 “皇上既然任命你为督办钦差,明日你就去巡抚衙门报到吧。” “明……明日就去?”应元正有些惊讶。 王妃点头,“皇上虽然给了你这个差事,但对我们平南王府而言,推动法令本身并不重要,关键是不能引起混乱,更不能给皇帝落下口实。” “那……”应元正低声试探,“要是查到了我们王府的田地呢?”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之前你老师已经把该解决的事都解决了。” 哦,应元正想起来了。有段时间柳墨言确实很忙。 “这事我不会给你提供额外的帮助,你自己去做吧。”王妃勾起嘴角,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也算是为你将来接管王府提前做准备。” 应元正心里直打鼓,怎么听起来这巡抚衙门也不是什么善地啊。 【宿主,反正这事对王府没影响,对我们复仇也没影响,皇帝怎么看不重要。你就当个摆烂钦差就好。】 也是,皇帝不可能真指望一个八岁的钦差大臣办好这件事吧。 摆烂,摆烂。 次日,天刚微亮,岭南的晨雾还未散尽。 他身穿朝廷赐予的钦差官服,带着小东儿与刘建,前往巡抚衙门上任。 按照制度,钦差大臣到任,地方长官应率属员列队迎候,备好香案行礼。 然而,应元正不仅没有看到赵明亲自出来迎接他,连衙门的中门都紧闭着,只开了侧门供他入内。 小东儿眉头一皱,这明显是赵明故意刁难他们。 “世子……”小东儿欲言又止。 应元正原本也不想接下这个差事,这样更好。到时候事情办砸了,他大可以说自己不受重视、毫无实权,责任自然撇得一干二净。 “小东儿,把这事记录在册,清算的时候用的上。” 小东儿眼睛一亮,立刻照办。 而衙门里的赵明和其他几位官员,早已等候多时。他们围坐在大堂之上,仿佛今日不过是一场寻常会议,并非迎接钦差。 见应元正从侧门走进来,赵明端坐主位,只微微起身拱手,“殿下一路辛苦,岭南湿热,还请多加保重。” 语气恭敬,说的话却很敷衍。 其余几位属官也纷纷附和:“是啊,殿下年幼,舟车劳顿,不如先回王府休息几日,再议正事不迟。” 应元正缓缓走到堂前站定,目光扫过众人。 他轻轻一笑,“赵大人此言差矣。本钦差奉圣上亲命,督办岭南摊丁入亩一事,岂敢怠慢?今日既然到了衙门,便该立刻议事。” 说罢,他拿出圣旨和钦差印信放在桌上,这都是证明他身份的物件。 他没有当众宣读圣旨,只是将其展示出来。不然在场的诸位都得跪在他面前。 看着这两样东西,众人一时陷入沉默。 赵明心里却百转千回,这世子的行为着实古怪。 自己明明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对方却毫不在意。本该借着宣读圣旨扳回一城的机会,他也轻轻放过。 和其他属官悄悄对视一眼,赵明小心翼翼地拿起两样东西检查,确认无误后便放下。 他沉吟片刻,还是决定为刚才未出去迎接之事找个理由。 “殿下,实在抱歉。最近正值秋粮征收之际,衙门上下事务繁杂,诸位官员都在田赋一线计量核查,实在抽不出人手,这才怠慢了您。” 应元正抬眼看了一圈,好一个‘抽不出人手’,人不都在这吗? 他轻轻点头,“那我们就从田赋底册开始吧。赵大人,请将巡抚衙门所辖各州县的田地账册呈上来。既然今年的在忙,那就给我看去年的吧。” 摊丁入亩的核心,就是清丈土地、重新计税。若要推行新政,就必须掌握旧制下的真实田亩数,及土地质量,作为对比依据。 赵明抬头看了他一眼,“世子当真要?” 去年皇帝开始削减宗室俸禄,平南王府早已对自家田地做了处理。 应元正眉头轻挑,“找不到吗?找不到的话,今天我就回去了,等你们找到再通知我便是。” 说着,他朝小东儿递了个眼神,后者立刻在记录上添了一笔。 他自己则起身朝门外走去,赵明和几位属官面面相觑。 没想到这个世子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他赶紧将人拦住。 “殿下!大人!不是找不到,是现在大家都忙,找去年的账册需要一点时间。要不……您等两日?” “那行。赵大人什么时候找到了,什么时候叫我。”应元正看向小东儿。 小东儿立刻会意,又把这件事记下来。 赵明伸长脖子,想看看对方到底写了些什么,但小东儿动作利落,压根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只得强颜欢笑,试探地问道:“大人,您……这记的是什么?” 应元正笑着回答,“没什么。” 说罢就带着小东儿和刘健,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巡抚衙门。 赵明站在原地,回头望向几位属官,众人皆是一脸茫然。 他自认为自己设下的几道题都不难应对,不是没有解决办法。 比如让应元正走侧门这件事,只要他当场宣读圣旨,所有官员都得跪迎,里子面子都能找回来。 可对方偏偏没有这么做。 然后就是对方的要求,无论对方提出什么,他都会以“暂时无法办理”为由一一推脱。 如果对方因此动怒,无论是告到王爷那儿,还是上奏皇帝,他都能拿出充足的理由应对。 可应元正既未动怒,也未纠缠。反而非常干脆利落的回去了,一丝停留的意愿都没有。 “不骄不躁,不争不抢。”一旁的布政使卢怀远眯起眼睛,“这位钦差,不一般啊。” “这种人最麻烦。”按察使王刚拍了下桌子,“表面风轻云淡,其实肚子里全是坏水。” 赵明缓缓坐回主位,“先观察一下再说。” 第134章 大宪章 应元正回到王府,大安看到他很是惊讶,这怎么连半个时辰都没有,就回来了? “世子,您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大安关切地问。 应元正摇头,“赵大人在整理资料,等他整理好了,再通知我。” 大安皱起眉头,总感觉这是赵明的借口。他虽然担心应元正在巡抚衙门吃亏,但看他不愿意说,也就不再多问。 “父王醒了吗?”应元正顺势开口。 昨天他去探望时,柳墨言刚从房中出来,说王爷已经睡下了。 虽然没能亲眼见到王爷,但从柳墨言口中得知。王爷说话还算清楚,只是气息虚弱,疲惫至极。 这让他怎么安心,王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这条急切的造反路就更坎坷了。 “吃了药,又睡下了。”大安叹了口气。 “这里的大夫都试过了吗?”应元正忍不住问。 “这两个月已经换了好几个大夫了。之前开的药还有些效果,但最近……越来越不见效了。”大安语气低沉。 “我可以看看药方吗?” 大安有些惊讶,“难道世子殿下懂这个?” 应元正摇头,“我不太懂中药。但我进京之后曾拜访过费若望老师,他推荐了他身边的传教士加西亚,我便知道了一些他们那边的医术。” 虽然他们那边的医术目前也不咋地。 大安迟疑了一下,“那殿下得去找王妃。药方在她手里,每天的药也是王妃亲自监督抓的。” 应元正点头,他这母妃的警戒心也太强了。 这几天赵明肯定不会主动召见他,孙使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回来。既然如此,不如先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缓解平南王的病情。 他让小东儿和刘健去处理其他事务,自己则径直去了佛堂。 ‘系统,你能扫描人体吗?’ 【宿主,我没有那么大能量。而且就算我知道病因,在目前的医疗条件下,大概率也治不好。】 ‘不至于吧。直接给他上青霉素,我就不信治不好。’ 【青霉素也并非万能。而且现阶段根本无法提纯,贸然使用会导致毒素或者其他副作用,比如过敏。你就不怕一针下去,王爷直接归西?】 ‘……怕。’ 应元正突然停下脚步。 ‘等等,这么说来,最好的情况就是不要管。要是乱插手……’ 【看一下药方而已,古人连朱砂,铅都敢当药吃,万一里面加了怎么办?】 ‘……有道理。’ 应元正的脚步快了些。 王妃见到他倒不是很惊讶,但听他说想看看王爷的药方,脸上明显露出疑惑之色。 “怎么?你学会看病了?” 应元正便又搬出那个借口,他和加西亚传教士交流过,万一能帮上一点忙呢? 王妃沉吟片刻,起身从后面的书架上取出一张药方,递给他。 应元正拿到药方,赶紧让系统分析。 【根据医书记载,这张药方是用来治疗心脾两虚的,主要方剂是归脾汤。】 ‘里面的成分有毒吗?’ 【毒倒是没有,不过有效成分也很难说。这是这个时代医学的特点,无法提纯有效成分,也无法去除无效成分。】 “怎么了?药方有问题吗?”王妃见他神色古怪。 “没有。”应元正赶紧摇头。 他将手里的方子还给王妃,对方却又递给他一张纸,“那这个呢?” 应元正这才反应过来,王妃在试探他。 接连看了几张药方,其中有一张是用于治疗痰湿的,用的是“二陈汤”,主要成分为半夏。 这味药材在古代中医中被广泛使用,但现代医学发现其含有毒性成分,可能对口腔、咽喉和消化道黏膜有刺激性,甚至可能导致中毒。 不过,这种毒性可以通过炮制工艺来大大降低。只是在这个时代,没有显化的数值标准,全靠老大夫的经验判断。 还真是‘是药三分毒’。 他指出药方中半夏的问题,王妃听后什么也没说, ‘白浪费时间了。’ 【……不一定哦。】 就在应元正看不见的地方,王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一直以来,这个孩子眼中只有复仇。他的每一步行动,也是为了复仇。 王爷生病也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关心王爷的身体状况。 王妃心想,或许……他们会真的成为一家人。 “赵明有为难你吗?”王妃语气轻柔了些。 应元正想了想,将今天在巡抚衙门的经历简要地说了一遍。 “做的不错。”既没有留下把柄,也做到了自己的职责。 “不过……”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不定赵明和你有一样的想法。” “嗯?” 王妃笑了一下,“之后你就明白了。这个差事,应该会让你成长不少。” 她说完,摆了摆手,“既然没什么事,你就回去歇息吧。” 应元正很想再问,但感觉对方不会再说什么了。于是行礼告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起得早,又和刘健练了一阵子武艺,他回房补了个觉。 才睡了一个时辰,就被小东儿叫起来,“世子,柳小姐想见你。” 他还没找对方,对方倒是先找他了。正好,他也想知道学院的情况。 应元正来到花园时,柳玉清已经等在那里了。他请对方坐下,“好久不见,我听说你去了格致院。” 柳玉清点头,开门见山地说:“我来找世子,便是因为这件事。” 她缓缓掏出一本书,递给应元正,“世子可知这是什么书?” 应元正接过一看,封面的字体是拉丁文,翻译过来便是——《大宪章》。 ‘系统我记得这本书,他好像宣扬的是什么‘王在法下’的概念,还挺出名的。’ 【是的。大宪章明确规定,国王必须遵守法律,不能随意侵犯贵族和市民的权利。而在此之前,国王的权力几乎是至高无上的。】 ‘诶?这东西能出现在这里吗?!’ 应元正立刻警觉起来,“柳小姐……这本书是从哪儿来的?” 柳玉清观察着他的神色,“你觉得呢?” 应元正额头开始冒汗,“该不会……是我书院里进的书吧?” 柳玉清毫不犹豫地点头:“正是。” 应元正手指微微收紧。他是让孙使多买点书,但也不是什么书都能买啊! “多谢柳小姐提醒,回头我一定彻查藏书室里的每一本书。” 还好……还好是拉丁文,现在学院里懂这个语言的不多。 “我花了不少时间,在范老师帮助下,把这本书翻译成了汉语,并放在了藏书室中。” 应元正整个人都愣住了,在路上看信时的记忆浮现了出来。 孙使确实在信里说过,柳玉清在帮忙翻译外文书籍,可他没说翻译的是这本啊?! 这要是被人发现,根本不需要找借口,直接就能定个谋逆大罪。 柳玉清眨了眨眼,目光清澈却带着试探,“我看世子的表情,就知道你明白这本书的意义了。那我想问一句,殿下觉得书中的理念如何?” “是谋逆妖书?还是……” 第135章 表兄妹 说实在的,和自己的谋逆比起来,这书才是真的‘谋逆’。 刚才他已经听系统讲完内容了。 它不仅确立了“王在法下”的原则,还为后来议会制度的确立、英国法律体系的形成、个人权利保障以及经济自由等理念打下了基础。 这哪一个拎出来,都是对封建王朝的重磅炸弹。 看应元正久久不说话,柳玉清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慢悠悠地品着茶。 应元正突然很好奇,到底是怎么样的成长环境,能养出这样的性格。 从柳玉清和柳墨言交谈时的态度就能看出,他老师在面对自己女儿时显得有些被动。 但又不是那种溺爱式的女儿奴,至少在外的时候,并未表现出那种无时无刻的思念之情。 按理说,以柳家的文化底蕴,柳玉清不应该在看到这些内容时如此淡然。 可她偏偏就翻译了这本书,还大大方方地放在书院藏书室里。 应元正没打算憋着,索性直接开口。反正对方也是个有话直说的人。 柳玉清直勾勾地盯着他,这是应元正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情绪。 “那不如我们来聊聊世子的事?你在宫中生活六年,只读了两年书,怎么就能做成这么多事?你现在取得的成就,可不是‘过目不忘’四个字能解释的。” 她顿了顿,语气不疾不徐,“大家没提出质疑,是因为你行事坦荡,且目标与他们一致。但这并不意味着没人怀疑。” 好家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柳玉清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如果世子想知道更多关于我的事,那就麻烦您派人去查吧。” 应元正赶紧摆手,“我没有这个打算,真的没有。” 惹不起,是真的惹不起。 【这比宿主你还能说。】 “既然你花时间想了这么多有的没的,”柳玉清轻轻放下茶杯,“那世子是不是也该回答我了?”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内容没错,但现在实现不了。” 毕竟在这个时代,连英国自己都还没完全做到这些,眼下正处于内战之中。 “因为现在做不到,就连一步也不跨出去吗?”她追问。 应元正盯着她,“那你打算怎么跨出去?把这本书公开传播?你有想过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吗?” 柳玉清没有急着反驳,而是说了一句出乎他意料的话。 “如果世子真不想扩散,那从一开始就不该买这些书,或者说从一开始就不用创办格致院。” 应元正创建格致院的初衷,只是想让王爷做点好事,他没有指望在自己这一代就能引发什么变革。 或者说,他只是随手撒下了一颗种子,从未想过它这么快就破土而出。 他端起茶盏,“我创建它的原因,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至少,它是一个开始。” 【宿主,她是早就设想了你的各种回答吧。】 应元正放下茶杯,眉头微蹙,“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希望世子能允许学院里的学生阅读各种书籍,允许不同的思想、观点在学院中自由交流。”柳玉清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坚定。 “这个没问题。”他当初建这所学院时,就有这样的想法。 虽然不是现在,而是将来。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柳玉清不用特地来和他说这些。 所以,他加了一个条件,“我不强求所有书籍都必须待在学院内,但它们不能离开珠海城半步。” 柳玉清轻笑一声,“东西不能离开,但看过的人可以离开呀。只要默写一遍,照样能传出去。这种限制……一点用都没有。” 她一句话就戳穿了应元正的漏洞。 “既然防不住,那就干脆放开来传播好了。反正到时候,查也知道是珠海城流出去的。” 应元正叹了口气,“你是完全不把管理珠海城的朝廷官员放在眼里啊。” “事实证明,他们确实没用。”柳玉清将目光转向他,“世子最近要忙摊丁入亩的事吧?而最近呢……我稍微有些空闲。” 应元正彻底无话可说。 如果他拒绝对方,柳玉清就不会去了吗?很明显不会。 他最终苦笑了一声,“行吧,交给你了。” 等了很久没等来应元正的下一句话,柳玉清反倒有些意外地问他,“世子没有别的要求了吗?” 应元正总感觉自己提的所有要求,她都能想到。 “希望你能记住你正在做的事,对学院、对学生、对你的父母,还有对你自己的影响。”他语气郑重,“三思而后行。” 柳玉清沉默了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起身告辞。转身时,她轻声留下一句。 “世子,真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这女人的直觉也太准了吧。】 ‘真的只是直觉准吗?我怎么觉得她……强得可怕。’ 【倒也没错啦,看得出来,有些地方比宿主强。】 ‘……你哪边的?’ 【您这边的。】 累了,懒得和它说。 吃了午饭,他准备再睡一会儿。醒来还得写关于玻璃厂和钟表厂的设想,好明天和孙使沟通。 可刚躺下没多久,小东儿便低声进来禀报,“世子,沈公子求见。” 应元正无语了,这表兄妹什么情况?他能理解柳玉清找他,但沈玉上门是干啥? “他有……算了,让他在书房等着吧。”应元正叹了口气。 “世子,好久不见。”沈玉见到他后,礼貌地寒暄。 “好久不见。”应元正点头,“听说你考上了童生,恭喜。” 这事他从柳墨言口中听过,也就记下了。 沈玉连忙道谢,又顺势恭贺他成为钦差大臣。 两人客套了几句,气氛虽不冷淡,却有些拘谨。 应元正便先开口,“你找我什么事?” 沈玉迟疑了一下,“我只是……想请教一下,世子打算如何推行摊丁入亩?” 应元正缓缓端起茶杯,“这事主要靠赵大人和高大人,我只是督查。” 沈玉眉头一皱,这和他想的不一样,“那世子就不打算亲自做点什么吗?” “一个八岁的钦差,能做什么。”应元正笑了笑。 沈玉闻言猛地站起身,似乎想说什么,但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又赶紧坐下。 “世子不必谦虚。您见识不凡,不能以年龄论人。岭南的摊丁入亩一事,只能交给您来督办,绝不能交给卢怀远。之前那套‘一刀切’的方案就是他主导的!如果再让他负责,只会重蹈覆辙!” 布政使卢怀远,这是应元正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第一次便是孙使告诉他,就是这人主导了之前的土地清丈政策,结果引发了多个大族的暴乱,地方动荡不安。 此刻,他忽然想起王妃先前意味深长的话,赵明和他有一样的想法。 ‘我不想负责,他也不想负责。怎么个个都是不粘锅?那这锅谁来背?’ 【不是,还有一个高大人吗?】 ‘让高大人背?’ 【……我的意思是,如果高大人来负责,说不定事情就不会办砸了,自然也就不需要有人背锅了。】 ‘好有道理。’ 应元正看着他说:“不用担心,这事大概是京城的高英华大人亲自负责。” 沈玉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顿时泄了气。 “难道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应元正挑眉问道。 对方该不会真把他这个钦差大臣当回事了吧。 第136章 期望 将沈玉送走后,应元正回到书房,独自坐在案前,细细回想方才的对话。 对方来见他,是因为知道了巡抚衙门的事,知道赵明有意刁难他。 应元正没想到这件事传得这么快,连书院里的学生都知道了。 他知道沈玉担心什么,便再三保证会将这些话转告给高大人,让沈玉放心。 和柳玉清离开时一样,沈玉转身后,留下了一句话,“世子……似乎有些变了。您当年说的那番话是那么的振聋发聩,而现在……竟也妥协了。” 语气不如柳玉清那般笃定,但多了几分失望。 应元正叹了口气。 ‘大家是不是把我想的太好了。’ 【宿主,这难道不是一种信任的表现吗?他相信你能做成事,才会来拜托你啊。】 应元正没再回应,只是揉了揉眉心。 沈玉本想直接回书院,但走到半路又改了主意,径直前往柳府。 柳玉清收到通报后,已在花园中等候。 “表兄,心情不好?”她翻着手里的书,语气平静。 “你倒是挺高兴。”沈玉反问。 “还行。”柳玉清依旧淡然。 沈玉深吸一口气,“听说李家夫人设宴,师娘要带你去赴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要是其他女子,沈玉是万万不敢说这话的,但他这个表妹非同一般,不能用常理对待。 柳玉清微微侧头看他,“世子已将格致院交由我负责,哪有时间参加什么宴会。后天,我就会出发去珠海。” “什么?”沈玉一惊,“世子交给你了?!” “是的。”柳玉清站起身,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表兄这么闲,还是回去上课吧。” “这、这……”沈玉张着嘴,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次日,赵明没有派人来找应元正,孙使却比预想中早一步回来。 回来的不仅有他,还有另一个人,何江。 一想到昨日来访的沈玉,应元正就有不好的预感。 “世子,身体可好?”孙使一进门便笑着问候。 “已经无碍了。”应元正微笑着回答。 孙使高兴地坐下,何江则行礼后坐到了他旁边。 两人询问了一下北固城的事,应元正为他们一一解答。 待他说完,孙使看了何江一眼,后者立刻会意,起身拱手道:“既然两位有要事商谈,那我便先到外头等候。” 等到对方离开,孙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这是王海龙寄来的,不用担心,王妃那也有一封。” 应元正接过信件,但没有立即打开,“你先说说珠海的情况。康山还顺利吗?” 孙使点头,“顺利,他还特意让我带了一样东西给世子。就是世子临走前给他看的图纸,他做出来了。” 应元正眼前一亮,“带来了吗?” “带来了,在四海珍藏。”孙使好奇地问,“那到底是什么?康山也只知道是分离什么东西用的。” 应元正笑道:“是处理可可豆的装置。等我试过之后再详细告诉你。” 工坊运转顺利,弹药的生产比燧发枪更快,毕竟消耗的也快。孙使还提到,王海龙肯定在福明岛也开了枪支工坊。 但即使他们知道也没用,福明岛的事王海龙说了算。 不过孙使不担心这个,他觉得只要应元正在,就会有新的改进方案,王海龙那边始终比不上他们。 “现在资金方面怎么样?铅笔厂和橡皮厂收入锐减,我们这边除了王府的支持,还有其他收入来源吗?”应元正问起了重要的事。 孙使叹了口气,“目前还能维持运转,靠的是卖给王海龙的枪支和弹药。但格致院那边的资金就紧张了不少。商铺的收益,又捐给了教堂。” 孙使看了他一眼,“世子,教堂这边的钱能不能断了?可以优先投给格致院。” 应元正摇头,“不行,这个不能少。费若望神父已经在京城站稳脚跟,将来我们还需要通过他获取消息。不能因为这点钱断了。” 那也太得不偿失了。 “一会儿我让小东儿将我的月例银拿去用。反正我也用不了那么多。” 他的月例银是三百两,原本是因为低调才不多拿,但去年皇帝削减宗室俸禄后,这笔钱也就真的只有三百两了。 “我出去的时候,月例银没有带走,一直记在账上。算起来有八个月了,就是二千四百两,你都拿去用吧。” 孙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世子,您还记得吗?之前学院食堂费用问题,你就让小东儿每个月拿一百两出来资助。” 应元正有印象了,“所以现在账上还有1600两?” “对,世子……还是自己留着用吧。”孙使低着头。 应元正一挥手,“你拿去吧。我吃住在王府,用不上。” 孙使沉默片刻,终于点头:“……那臣便收下了。” 突然称呼自己是‘臣’,让应元正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到新的赚钱路子了。”他将写好的玻璃厂和钟表厂的计划递给孙使。 孙使只看了几眼,便神色一变,“世子,你哪里来的办法?” “我不是去京城了吗?见到了费若望老师和他聊了几句,他告诉我的。” 孙使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这帮传教士果然博学多识。最近珠海这边,又来了几个新人。” 应元正知道,“等我有空,一定会去结交一下。” 他指着计划,“这方案你看能不能行得通,优先启动玻璃厂。” “你说的原料和助熔剂,我会派人尽快采购。但这个什么吹制技术,可能还需要时间慢慢摸索。”孙使摸着下巴。 “嗯,那就先让大家试试。如果高大人解决的快,我也会尽快回珠海。”应元正端起茶杯。 “世子,这次差事……”孙使欲言又止,语气中透着担忧。 “不用担心,这不还有高大人吗?”应元正还是这句话。 孙使犹豫了一下,“也对,那我去向王妃汇报一声。” “好。” 他出去没一会儿,何江就进来了。 应元正望着他,心中已经有数,索性开门见山,“你是来谈摊丁入亩的事吧?” 何江只愣了一下,便诚恳地回答,“是。听说世子成了钦差大臣,我便跟着孙大人一起回来了。”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和柳小姐谈过?” 这次何江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是。” “那你是不是看过《大宪章》了?” 何江猛地抬起头,“是!” 他语气激动起来,“世子说的对,如果在内部找不到出路,不妨向外部寻求启发。而这本书,就带来了全新的思路。没想到学院里就有这些知识,都怪我不懂拉丁文……” 应元正听他侃侃而谈,讲述着他看到这本书有多兴奋。 直到何江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应元正才缓缓开口:“你应该清楚,那本书不能外传。” 他提醒何江,“你为科举苦读多年,应当明白。‘王在法下’的理念,直接挑战的是‘天子受命于天’的合法性根基。” “我知道,但是……” “没有但是。”应元正打断他,“你可以讨论,可以在学院内部交流。但仅限于此。” 何江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语气坚定地说:“世子,或许大家不一定会反对。孟子早有‘民贵君轻’之说,这两者不也有相似之处吗?” 他直视着应元正的眼睛,“世子,连我都能看出这本书的价值,那些真正心系家国的大臣,又怎么会看不到呢?” 第137章 我做! 应元正终于看明白了,“你想借这本书推动改革?” 这一个两个,胆子都大的不行。 何江紧握拳头,“我知道自己做不到,但那些身居高位的大臣,有这个能力。” 应元正叹了口气,“你明明看过史书,改革这种事,自古以来有几个善终的?该清算时,不论男女老少,哪怕你已经死了,也逃不过。” 他真心不希望对方陷在这里面。 可何江却目光灼灼地回应,“改革,哪有不流血的!” 这话一出,震的应元正心头一颤。 “国家现在积重难返。虽然陛下颁布了摊丁入亩的政令,但这套政策,只有在士绅豪族势力薄弱的地方才能推行下去。世子让江浙地区试试?没个四、五年可行吗?”何江的声音再次上扬。 【实际上,在江浙地区,从开始推行到初步落实就花了大约6年时间,全面执行和调整过程耗时更久。】 何江移开视线,缓了缓,“之前国库便已空虚,朝廷面对蒙古和后金的压力,更加需要钱。难道敌人能等我们四、五年?” 经历过北固城之乱的应元正,当然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之前的战争也表明后金在积极学习新技术,战力只会越来越强。 其实,这个时候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就是开放海禁,重启对外贸易,通过关税充实国库。 但开了这个,也就意味着朝廷会有新的财源和新的技术。 对手变强,那他造反的难度也会增大。所以出于私心,他绝不会主动提出这个建议。 至少,能拖一天是一天。最好在他报完仇以后执行。 想到这里,他看向何江,“如今陛下已经在税制上动刀,你还想怎么改?按照大宪章里说的经济自由执行?” 何江摇头,一字一句说道:“士绅一体化纳粮。” 应元正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都说了!摊丁入亩在江浙推行都要四、五年,那里的士绅怎么可能纳粮?” 何江神情冷静,“我知道江浙不可能,我也并未想过全国一起推行。” 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应元正突然反应过来,“你想在岭南实施?!” 何江笑了笑,“岭南能不能实施,要看世子怎么做?既然世子接下来要负责摊丁入亩的推行,不如趁机摸清岭南的土地情况、士绅结构,为下一步打下基础。” 应元正满脸的疑惑,“怎么?你还指望我来颁布法令?我是钦差,又不是皇帝!” 何江看着他,“我知道殿下真正的目的。”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但很抱歉,我帮不了殿下,但我并不认为殿下是错的。相反,我觉得殿下更适合那个位置。” 说罢,他起身行礼,动作恭敬而郑重,“我相信终有一天,岭南能在殿下的带领下,成为天下有志之士向往的地方!不只是岭南的岭南,而是天下的岭南!” 再次行了一礼后,他转身离开,步伐坚定。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应元正久久无言。 【宿主,不如咱们认真干?】 ‘……别说的好像认真就能成功似的。’ 【即使不成功,做这件事还是有好处的。】 ‘比如说……’ 【会得到岭南百姓的支持。】 ‘……’ 【你不是老说让王爷做点好事么?现在轮到你自己了。】 【不是为了权谋,也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这个时代的老百姓做点什么。】 应元正忍不住轻笑一声。 ‘真有你的,连你也一起劝我……行吧,我做!认真做,不枉我来这一趟!’ 系统也难得笑着。 【其实,就算我不劝你,你也被他们劝动了吧?】 应元正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他看向孙使带来的王海龙的信,拿起来,轻轻展开。 信中内容比孙使当面说的要详细得多,王海龙还将自己在福明岛创建工坊的事也告诉了应元正。 他信里说,6、7月份菲律宾已经收了一季水稻,但由于他们刚刚站稳脚跟,便只是出钱买了部分。 接下来,他打算大力推广玉米和番薯种植,并用一些日用品与当地土着交换大米。 “粟米和番薯都可以作为主食,只要做的好吃,士兵们也不太在意。如果可以,世子能不能整理几道简单的便携菜谱,像当初的土豆食谱那样?这样也能减少对大米的依赖。” 应元正无语了,“我干脆开个新东方得了。” 继续往下读,才发现王海龙还真整理了几种马尼拉本地关于玉米和番薯的做法。 比如说,玉米煮熟后搭配椰子奶煮成甜粥。磨粉后,还可以做蒸米糕,椰奶米糕。 玉米还可以发酵制成低度酒精。 红薯则可以与椰奶、棕榈糖一起炖煮,制成甜汤或布丁。或者将红薯切片油炸,外酥里嫩。 应元正一边看一边咽口水,“我觉得开个新东方也不错。” 【……这些做法确实算是菲律宾的经典甜食了。】 应元正立即站起身,离开书房。 王府的厨房已经有土豆这道菜了,但主要的供应地还是王海龙的福明岛。 董州负责运送,他还在黄氏商铺设了个摊位专门卖土豆,买的人随着孙使的食谱推广,倒是慢慢增多,但大部分还是他们自己人吃。 应元正找到王妃,她刚和孙使谈完事情。 “怎么了?这么急匆匆的。”王妃问道。 “母妃,我想在自家的庄子里,种点土豆、番薯、还有粟米。” 王妃早习惯他把荷兰豆说成土豆,之前听了他的建议,已经在自家田地里试种了几块地。 今年六月刚收了一批,但产量不算高,个头也偏小。这个月正准备种第二批,打算试试福明岛那边的方法。 【是了,土豆喜冷凉气候,广州夏季高温多雨,易导致病害,不适合大规模种植土豆。如果要种,最好选在冬季,从十一月到次年二月之间进行短季栽培。】 ‘你怎么不早说?’ 【哎呀,差点忘了,这个时代没有现代农业技术。】 应元正赶紧开口,“母妃,我想到一个问题,可能是影响土豆产量的关键原因。” “哦?”王妃停下手中的铅笔,好奇地看着他,“什么问题?” “是气候,我听费若望老师说,这土豆原产自……” 将系统说的知识叙述了一遍,王妃也听明白了,“那就等冬天再试一季吧。要是产量还是不行,咱们也不强求推广。就让王海龙那边继续运来便是。” “嗯。”应元正点头,“那我们可以多种些番薯和粟米。” “粟米?”王妃疑惑地看着他,“这不是通常种在山坡上的吗?” “是的。”应元正笑着夸了一句,“母妃真是见多识广。” 省下他讲解的功夫。 “好地拿来种这个,是不是有些浪费?你想拿它做什么用?”王妃还是多问了一下。 “吃,这个也可以做主食。” 王妃手里的铅笔顿在纸上,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这……不是喂牲口的么?” 这下换应元正定住了。 【这个时候的粟米口感粗糙,大多被当成饲料。】 ‘你能不能早说!’ 第138章 信念 应元正干笑一声,“其实只要做法得当,也能做出好吃的饭食。而且它耐旱、易种,适合岭南多山的地形。” 王妃看着他那副强撑镇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行吧,既然你都安排好了,那就试试看。不过,你可得教教厨房的人怎么做,别真把粟米做得像猪食。” “……我尽力。”应元正无奈地回答。 当天晚上,他拉着孙使亲自去厨房……指挥各位师傅,让他们做一桌土豆,红薯,玉米大餐。 他将所有人都请了过来。柳玉清、沈玉、何江、孙使,再加上小东儿和刘健。 原本还想请王妃一起,但她婉拒了,说自己要去伺候王爷用膳。 沈玉和何江许久未见,自然少不了一番寒暄。 自从何江放弃科举之路,便一直待在珠海城。而沈玉一心备考,也没离开过岭南。 但在沈玉考中童生后,何江还是给他写了封恭贺的信件。 “你是来问世子到底有什么计划的?”何江在刘健那得知,沈玉昨天便来过了。 沈玉点点头,神情复杂,“书院里的大家都在讨论八岁的钦差大臣,大家都不服气。说世子是靠平南王府的身份,才得到这个职位的。” 他顿了顿,“我也不服气,世子比他们强得多。所以我来,想问问世子的打算,没成想……” 这些话,他终究没有对应元正说出口。回头想想,这也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世子不愿意管,一定是有他的苦衷。 他不相信那个说出要‘士绅纳税’的少年,能对岭南的现状漠不关心。 何江不知道沈玉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但至少他是将自身的愿望强加到了应元正身上。 明知应元正的真正目的,却因为考虑到自己的家人而退缩。无法助他一臂之力,却仍希望岭南能有所改变。 想到自己的行为,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坐在一旁的柳玉清看了他们一眼。 “柳小姐,好久不见。”何江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柳玉清淡淡一笑,“我们倒也不算久别,上个月不是刚见过吗?” 她说话总是直白却不失礼,老是让何江措手不及,虽然现在已经习惯多了。 见沈玉一脸疑惑地看着两人,何江笑着解释,“多亏了柳小姐,我的拉丁文和葡萄牙语才有了长进。” 沈玉点了点头,他走的是科举之路,对这些“洋文”自然不感兴趣。 “我之前看了那本书,还是有些不懂的地方,想向柳小姐请教。”何江又补充了一句。 “哪部分?”柳玉清问。 两人讨论起了书籍,不过用的是拉丁文。 沈玉听不懂,正考虑着是不是让他们翻译一下比较好,应元正和孙使已经带着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走进来了。 桌上除了土豆系列的菜,就是按照王海龙送回来的食谱做的玉米和红薯,那些没有的食材,厨师便用其他的调料巧妙替代了。 应元正兴致勃勃地介绍每一道菜,在场的人只有沈玉目瞪口呆,因为他一道都没见过。 但他看柳玉清都神色平静,也按捺下心中的好奇。直到亲自尝了一口,才震惊于眼前的美味。 “这些菜,我怎么从来没见过?”沈玉感叹道。 这正是应元正邀请他的原因之一,读书人往往愿意尝试新鲜事物,而他要将这些推广出去。 “等我们店开张了,我第一个通知你来吃。”应元正笑道。 这件事是他在厨房里和孙使商量的,连小东儿和刘健都不知道。 孙使也配合地站起身,“没错,大家等着吧,等着我们的酒楼开门迎客!” “这店打算开在哪?”刘健好奇地问。 “就开在岭南。”应元正回答他。 开在珠海推广的速度太慢了。 沈玉眨眨眼睛,也就是说,这些好吃的菜以后都能吃到了? “等你们开了,我一定带着同窗来捧场!”他立刻表示支持。 “好啊!那你可得告诉他们这是什么做的。”应元正笑得灿烂。 这顿饭吃了将近半个时辰,这期间他们没讨论国家政策,也没有讨论外部敌人。只是一群年轻人围坐在一起,品尝美食、畅聊未来。 宴席将尽时,应元正缓缓端起茶杯,目光从左至右,一一扫过在座诸人,“我以茶代酒,感谢各位对我的信任。”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郑重,“若没有孙大人运筹帷幄,没有小东儿细心照料,没有刘健忙前忙后……没有你们的帮助,我做不成任何事。” 孙使第一个开口,“世子虽年少,但见识与决断早已超越常人。该感谢的……应该是我。” 要不是应元正,他们的武器怎么会领先别人,又怎么能占领马尼拉。粮食,教育……每一项都有应元正的功劳。 坐在孙使旁边的是何江,他真诚地说道:“世子,遇见您,是我人生一大幸事。” 如果不是当年应元正的那番话,他哪里能醒悟过来,看清自己的方向。 接着轮到沈玉。他沉默片刻,神情有些局促。他与在场的诸位都不同,他没有为应元正做过任何一件事。 他张了张嘴,只说了一句感谢,便一仰头,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柳玉清紧随其后。 她是席间唯一的女子,举止从容,目光落在手中的茶杯上片刻,轻轻点头,向众人致意后,也将茶水一饮而尽。 刘健则豪爽地举起茶杯,咧嘴一笑,“世子,我就只服你一个。其他的人都没这个资格。” 说完,便一口喝掉,动作干脆利落。 最后是小东儿,他望着应元正,一句话没说,也默默地饮尽了杯中茶。 应元正只是想表达感谢,没想到成夸奖大会了。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接下来,我还会有许多事要麻烦大家,还请各位相助。” 他郑重行礼后,也将手里的茶喝下。 而他这句话,让何江和沈玉眼前一亮。 难道说…… 宴席散去,众人各自告辞,陆续离开。 柳玉清总算是有时间,找到孙使单独谈谈了。 “孙叔叔,您什么时候启程回珠海?”她的眼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孙使要尽快回去,试试应元正的玻璃厂。至于岭南这边的酒楼之事,自有大安的人接手操办。 “明早吧,越早出发越好。” 柳玉清点头,“那明早我也在四海珍藏等着,与您一同启程。” “你也去?”孙使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世子将格致院交给我,我要和您一起去珠海。” “世子怎么会……”话刚出口,孙使便意识到失言了。 柳玉清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一笑,“因为世子心善,而我……利用了他的善意。” 夜色渐深,孙使望着她,一时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却不急不缓地继续道:“若您不信,大可去问世子。” 孙使沉默片刻,“为什么要去学院?” 他不明白柳玉清为什么对格致院如此执着。 她缓缓开口,“因为我像各位大人一样,也有想要为之奋斗一生的信念。” 第139章 伙伴 在黑暗里,只有那双眼睛还在闪闪发亮。 孙使突然笑道:“不愧是柳墨言的女儿,你要是个……” 他顿了顿,原本想说‘你要是个男子就好了’,话到嘴边却改了口。 “好!有志气!明日我来接你。” 柳玉清微微一笑,学着书院学子的模样,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多谢孙大人。” 孙使无奈摇头,“你要回府吗?我派人送你。” “不必了,马车已在外等候。我给世子送样东西就离开。”柳玉清回答。 这时,应元正和何江正探讨着这些作物。柳玉清走过去时,何江一眼便看出她不是来找自己的,识趣地起身告退。 柳玉清倒也没有坐下,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递给应元正。 “世子,这封信……” 她停顿了一下,神色有些复杂,“能请您明天再看吗?” 给了信,却不让现在看? 应元正笑着接下,“好。” 柳玉清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深深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去。 出了王府,登上自家马车,她低声问身旁的丫鬟,“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嗯,只是夫人那边……” 柳玉清明白,母亲不可能毫无察觉。有些事,终究要当面谈。 从侧门悄悄回家,她发现自己的房间外站着一位侍女,而房间里亮着烛光。 柳玉清深吸一口气,才敲门进入。 两人都将侍女留在了门外,屋内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 “要去珠海?”沈婉如开门见山。 “是。”柳玉清诚实回答。 接着是一阵沉默。 “你知道这条路不好走。”沈婉如眉头微蹙。 虽然这话她以前也说过。 “我知道,以我的能力,是做不到的。所以……”她没有把话说完。 要不是上次柳玉清偷偷跑去了格致院,沈婉如还不知道,那位世子在珠海建起了一所学院。 而这所学院,竟然愿意招收女子读书。 后来她去找了王妃,才知道这一切,也才有机会写信给柳玉清。虽然与预料的一样,她女儿根本没理会那封信。 沈婉如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得令她头疼不已的女儿,低声说道:“你还是想要天下的女子都能读书?” “是。”柳玉清点头,“以前我不知道方法,只觉得这是对的事,就应该去做。但现在……我明白了。” 她想到学院里认真听讲的小荷和小桃,还有其他闪烁着求知光芒的女孩,眼中闪过一丝柔软。 “女子即使读书,也不能上朝堂发声,不能为自己争取权利和利益。这让我一度以为,这条路走不通。” 她停顿片刻,“但去学院的那几个月让我意识到,是我本末倒置了。” “我们不该为了迎合世俗的标准去读书。真正重要的,是让女子们明白,为什么要读书。” “是为了自己喜欢的知识,为了热爱的学问,为了自己选择的未来。” “只要这样的人多了,哪怕不在朝堂上发声,在别的地方,我们也能发声。” 她轻轻一笑,眼中透着希望:“而这些声音,终有一天会传进庙堂之上。” 沈婉如静静听着,注视着她的女儿,一字一句地说完这些话。与以前的争吵不同,这次说到这事,她女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所以你想到了那些来自西方的新知识?” 柳玉清点头,“依靠传统的体系,在儒家经典中寻找支持,是行不通的。而这些新知识,正是打破旧观念的钥匙。” 接着她又苦笑着摇头,“可这不是我想到的,是世子已经做到了,我才想到的。” 她直视母亲的眼睛,声音低沉却清晰,“我利用了世子,夺取了他的成果,来满足我的愿望。” 沈婉如沉默片刻,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或许,不要轻易用‘利用’和‘夺取’这样的词比较好。” “娘……” “你的这条路艰辛,但一定能遇到志同道合的伙伴,和伙伴之间是相互扶持,彼此成就。不是利用和夺取。” “真的……有伙伴吗?”柳玉清想到了当时应元正和她说的吕洞宾和何仙姑的故事。 “你爹做那种事,都有人愿意陪他一起赴死,你怎么可能没有?”沈婉如拍拍她的手。 柳玉清听了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娘,你和爹……真是……” 沈婉如站起身,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谁叫你投胎在我肚子里,那就只能和我们成为一家人。” 柳玉清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头埋进母亲的怀里。 次日,孙使带着人来接她,一开门就撞见了沈婉如。 孙使吓了一跳,“沈……沈夫人?” 沈婉如微微一笑,“怎么一副心虚的样子?” “哪……哪有?”孙使干笑着,看向柳玉清。要是早知道沈婉如在,他一定不会亲自来。 “去吧。”沈婉如在女儿背上轻轻推了一把,“不要给孙大人添麻烦,也不要让殿下为难。” 孙使瞪大了眼睛,居然没有阻拦? 柳玉清回头,“我会写信回来的。” “嗯。”沈婉如点头,目送她离开。 应元正像往常一样,起床锻炼,然后吃饭。他原本准备一会儿就看看柳玉清昨晚留下的那封信。 没想到,柳墨言倒是先找到了他。 “殿下,万分抱歉,小女实在任性,给世子添了不少麻烦。我这个做父亲的无能,劝不住她。等我做完这些事,一定亲自把她抓回来。” 应元正连忙制止,“老师不必如此。将格致院交给柳小姐,是我考虑后的决定。您不用带她回来。” 柳墨言露出一丝苦笑,眼中尽是无奈与歉意,“唉,是我这个做父亲的错。” 应元正这下更好奇了,柳玉清到底是在什么环境下长大的? “老师您……” 小东儿却在这时跑过来,“世子,巡抚衙门来人了。” “什么事?” “说是您要的资料已经准备好了。” 这比他预想的快,柳墨言顺势站起身,“那你去忙吧。” “老师慢走。”应元正转头对小东儿说:“他们在门外吗?” “不是,他们传了话就走了。” “行吧。”应元正想了想,决定直接去巡抚衙门。柳玉清的信,只能回来看了。 到了衙门,赵明竟破天荒地亲自出来迎接,“世子,请随我来。” 应元正跟着他七拐八绕,最后被带进了一间仓库。屋内整齐摆放着几个木箱,赵明示意手下打开箱子,露出一堆账本和册子。 应元正眉头一皱,暗道一声不好。 赵明面露为难之色,“世子,去年的总账目找不到了,我已经狠狠责罚了看库房的人。现在人手不足,没法重新核算,只能把各县递上来的原始册子拿来给您过目。” 好家伙,在这坑他呢! 应元正白了他一眼,“赵大人,真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让你当巡抚,真是难为你了。” 赵明嘴角抽了抽,但没敢发作。 下一刻,应元正却出乎意料地让小吏搬来一张桌子和椅子,摆出一副“我要坐这儿慢慢看”的架势。 赵明看他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也就嘲讽了自己一句,便告退了。 应元正也不急。就是想要做事,也得等到高英华过来。他一个人在这儿单打独斗,太被动了。 而他一直等着的高英华,此时正在御书房中。 第140章 燃眉之急 和他一起的还有,工部尚书刘子安,户部尚书陈明礼以及内阁首辅赵世贤。 还有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物,京城教堂的神父费若望。 而皇帝会召集他们,正是因为费若望通过工部尚书刘子安,向朝廷进献了一本名为《火攻挈要》的书籍。 这本书详细介绍了欧洲的火炮铸造工艺与火药配制技术, 朝廷现有的红衣大炮制造技艺,最早便源自先皇时期一位传教士的口述传授。而如今这本《火攻挈要》,则将这些经验系统整理成文,意义非凡。 工部尚书刘子安本来对教堂不感兴趣,他会去是因为属官工部郎中杨新荣给他传信,说神父手里有一本关于火炮制造的书。 他便从家里火急火燎地赶过去,费若望也确实愿意展示这本书,甚至表示愿意将其献出,但前提是必须由他亲自面圣,呈交皇帝。 刘子安闻言,又马不停蹄赶入皇宫,向崇治帝禀报此事。 费若望到来后,不仅恭敬地献上书籍,还乐意为他们讲解。 崇治帝龙颜大悦,随即召集其余几位尚书入殿共议,并当场下旨。 “朕任命费若望为‘火器顾问’,专责火炮研制与铸造事宜。工部与兵部须通力协作,一切皆由神父说了算。” 随即,他转向费若望,“你献此重典,朕必有厚报。朕准你在境内自由传教。” 费若望闻言大喜,连忙叩谢:“多谢陛下隆恩!” 崇治帝亦是心潮澎湃,有了这等先进技艺,何愁不能压制后金与蒙古? 费若望和工部尚书一起退下,但高英华留了下来。 “四川那边的事完结了吗?” 高英华答道:“回陛下,还有些许数据未统计完成,待臣整理完,便启程前往岭南。” 崇治帝皱着眉,“不用你亲自整理,交给老四去做。” 高英华微微一怔,旋即点头应命,“是。那臣即刻启程,预计十一月可抵达岭南。” 然而,皇帝却摆了摆手:“不必急着去岭南,朕另有安排。朕要你在直隶全省推行‘摊丁入亩’新政。” 高英华一时愣住。 这速度太快了,岭南还没推行,现在也就完成了一个四川而已,完成效果还得看这次秋收。 崇治帝一眼就看出来他的顾虑,“若连朕眼皮底下这块地都推不动,那这个皇位,朕也不必坐了。” 高英华立即低头,“臣遵旨。” 等到他退去,陈明礼便知道轮到自己开口了,虽然接下来这话大家都不爱听。 “陛下,国库……” “好了,别说了。”崇治帝摆手,无非就是告诉他国库空虚,要想办法搞钱。 正说着,李环入殿禀报,“次辅陈大人到了。” 崇治帝连忙召他进来。 陈远进殿后,将一本册子呈上,“陛下,这是臣所整理的调查结果。” 李环接过,递至御前。 崇治帝看完后,非常满意,命李环当众宣读。 李环清了清嗓子。 “厉王应兆,逾制僭越,王府建制高于太庙,私藏龙纹瓷器,强占官田,民怨沸腾。着即抄家!” “廉王应俭,表面粗茶淡饭,穿补丁朝服上朝,实则掌控全国盐引黑市,操纵盐价,贪墨盐税,祸乱民生。伪饰清廉,欺君罔上!着即抄家!” “瑞王应鹤,将王府改建为百禽园,豢养珍禽异兽,仙鹤每日食以金丝燕窝。奢靡无度,耗费国帑;纵禽毁田,欺压百姓!着即抄家!” “灵王应玄,沉迷修仙炼丹,府中设丹房,养道士百人。曾进献毒丹,谋害太后!假托神佛,聚众敛财!着即抄家!” 赵世贤与陈明礼听得目瞪口呆,更是冷汗直冒。 皇上竟能悄无声息地收集诸王罪证,且证据确凿、详实充分,他们竟毫无察觉。 “陛下,此举……”赵世贤赶紧出来履行自己的职责,劝谏几句。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一句话就将两人堵住了。 赵世贤瞥了一眼身边的陈远,还是硬着头皮说:“此法虽可解燃眉之急,但终究只是权宜之计,无法真正填补国库空虚。” 陈远立即站出来,“首辅大人所言极是,因此臣另有一策。” 崇治帝将目光转向他,“说来听听。” “诸多朝廷官员,多多少少都会犯错。臣审问了西平堡的那些官员,他们真的罪大恶极吗?依臣看,未必。” “陈大人,要不是他们,靖北王何至于殉国!你要想为他们翻案,也得等我们这群经历过北固一役的人死绝了再说话!”赵世贤指着他。 陈远看向他,“赵大人,您也说了,处罚他们的根本原因,是因为靖北王战死。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他们至少守住了西平堡,保全了百姓性命,无人因敌寇而丧生。” 赵世贤没想到他会这么解读。 “那陈大人的意思是,他们无罪?”赵世贤冷声质问。 “并非无罪。”陈远平静回答,“只是罪不至死。罚些议罪银便可惩戒。” “延误战机也是罪不致死?!”赵世贤几乎吼了出来。 陈远没有回答他,而是对着崇治帝说:“正如臣所说,百官皆有小过。若每有过失便入狱论罪,未免过于苛酷。” 陈明礼在一旁轻声提醒,“我们有罚俸制度。” “那请问今年的俸禄能按时发放吗?”陈远看着他,“不能吧。” 两人虽都姓陈,但并无亲缘关系。 陈明礼沉默片刻,确实如对方所说,再次延后已是定局。 “可此举必将助长官员违法乱纪之风,令他们肆无忌惮、毫无敬畏。若金钱能赎罪,他们便会更加疯狂敛财。”赵世贤看向崇治帝,“陛下,此举百害而无一利啊!” 陈明礼也附和,“陛下,这只会给各地官员提供盘剥百姓的动力,用权力换取钱财也将变得名正言顺。” 陈远冷哼一声,“如此浅显的道理,难道只有二位才看得明白?只是如今别无他法,只能暂行此策。待税改推行至大半个疆域,便可废止此法。” 殿内气氛凝重,三人各执一词,唯独皇帝始终沉默不语。 赵世贤突然反应过来,从始至终,皇帝未曾发一言,显然心中早已做了决定。 “陛下,”赵世贤沉声道,“此政一旦施行,带来的影响并非说停就能停。它关乎的是《大顺律例》的尊严。若以钱赎罪成为惯例,《大顺律例》岂非形同虚设?” 陈远见皇帝神色微动,忙进一步进言,“自古以来,没有哪项制度能沿用千年不变。我们也不是要永远推行此法。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 他双膝跪地,“陛下,要先解燃眉之急啊。” 崇治帝沉思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好,就按你说的办。” 第141章 祸水 “陛下……”赵世贤还想再劝。 崇治帝摆手,还是那句话,“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赵世贤无言以对。他心中清楚,更能来钱的办法,那就是影响更大的捐纳了。 崇治帝示意陈明礼与陈远退下,自己则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良久,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知道吗?从北固返回辽阳的军队,至今无半点消息。” 赵世贤思索了一番,“辽阳由应泰负责,他可曾传信?” “传了,说是‘一切安好’。” 李环将一封奏报递给赵世贤。 赵世贤翻阅片刻,发现信里没有提及大军返城之事,“这次领兵前去支援北固的是刘崇,夺回北固后便已命其班师回辽阳。这么久,理应已经回去了,为何没有音讯?” “经历过北固的事,朕便察觉有异,又另派人前去查探。” 赵世贤没等到皇帝的下一句话,便明白,探查的人还没回来。 “陛下是担心哪一边?”他低声问道。 崇治帝指着他手里的奏报,“应泰。” 刘崇所率兵马不可能凭空消失,只要沿途城镇稍加调查便可知去向。而明明是从辽阳出发的兵,应泰却一点不在乎,在皇帝发出信件询问时,却说一切安好。 “应泰有事瞒着陛下?”赵世贤思考片刻,“难道是不满削减俸禄之事?” “朕可没有削他的。”崇治帝淡淡道。 是恶意隐瞒,还是另有隐情?这些都要等调查结果出来才能知道。 “那陛下……还打算继续查抄几位王爷的家产吗?” 赵世贤在听李环宣读名单时就发现,这些王爷都是因不满削减俸禄而没去北固城婚礼的宗室。皇上此举,分明是在敲打那些不服气的藩王。 赵世贤建议,“陛下,不如暂缓一步。若应泰果真心怀不满,此时抄家只会激起更大的反弹。” “他这消极怠慢的态度,不就是不满?”崇治帝摩挲着扶手,语气中透出一丝冷意,“朕倒希望他真有什么苦衷。否则……” 赵世贤略一思索,“陛下不妨召他回京述职,暂由辽阳巡抚代管军务,只令他一人返京。” 皇帝沉吟片刻,缓缓摇头,“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如果他没什么问题,也不必来回奔波。” 辽阳乃抵御后金重镇,将帅不可轻动,否则容易引发军心不稳,影响边防大局。 赵世贤点头,这么说也对。 “那几位王爷的抄家之事……” “即便没有应泰这事,朕也有意对付这些藩王。只是不能操之过急,一年收拾一个,分批进行即可。” 他转向赵世贤,意味深长地问,“你觉得,先动哪一个?” 赵世贤低着头,这事皇上没和他商量,而是直接交给了陈远,是因为知道他与某些王爷私交甚笃,尤其是瑞王。 “依臣看,当先动灵王。陛下刚允准费若望在全国传教,此时借灵王府中供奉道士、炼丹惑众之事,将二者关联,既能转移众人视线,又能掩人耳目,使人误以为陛下只是整顿民间教派。” “更何况,之前灵王曾进献丹药,御医已验出其中有毒,虽太后念其无知免其死罪,但如今旧事重提,亦合情合理。” 皇帝点头,“这个好,就依此策。” “那议罪银制度,是否也要用于这些王爷?” 皇帝摇头,“不必。直接抄家。铸炮需大量银两,查抄王府所得,尽数拨归工部,用作火器研制。” 赵世贤恭敬回答,“是。” 应元正看了一会儿账册,便起身在院子里转悠。赵明特意为他安排了一间偏僻的仓库,因此他周围鲜有官吏往来。 想抓个人来问点事,都抓不到。 “他不让我看,我偏要去看。” 此时,官员与师爷们正埋头处理文书事务,案前堆满了各地送来的税赋账册,众人一边核对,一边整理汇总数据,忙得不可开交。 所有人都看到他出现了,但没人搭理他。应元正也乐得自在,在大堂中来回踱步,挨个站在官员身后“观摩”。 大堂看完又去账房转悠,几名书吏正专注核对账目,起初谁也没在意他的存在,直到应元正突然开口。 “这答案是891两吧,你怎么算成了791两?” 前面那名书吏手一抖,赶紧拿起算盘重新计算。 “是、是下官算错了。” 应元正笑着点头,“嗯,慢慢来,不要急。” 整个账房的人都抬起头,目光交汇之间,又迅速低头,生怕被这位年仅八岁的钦差大人盯上。 接下来的时间里,应元正在每位算账官吏身后都停留片刻。没有错过任何一个出错的瞬间。 “你这个算错了!” “用这个数,不是那个数。” “重复计算了。” …… 原本还不在意的官吏,一感受到身后有人,整个人瞬间绷紧。 哪怕他后来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原来如此,这就是传说中的班主任视角吗?’ ‘爱了,爱了。’ 【……】 布政使卢怀远听闻消息后匆匆赶来,“大人,您在这儿啊?” 应元正回头看他,“怎么了?找到去年的总账目了?” 卢怀远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这个……尚未找到。只是大人在此,恐怕会影响诸位官吏公务……” “怎么影响的?是查出他们算错了,还是查出他们算错了,还是查出他们算错了?”应元正挑眉。 这一连三问,让账房里的人恨不得将头埋进算盘里。 卢怀远转移了目光,虽然他知道这位八岁的钦差不好对付,但没想到口才如此犀利。 他想不到其他的办法,便决定‘祸水东引’。 “大人,还有几个府县尚未上报税收情况,不如大人派人去催一催?” 应元正双手背在背后,“都有哪些县啊?” 卢怀远忙说:“我这就给大人准备名册。” 应元正看了他一眼,“那你快去吧。” 卢怀远如释重负,转身离去。 而应元正却抬脚去了库房,那里存放着部分实物税,主要是布匹与粮食。 他想亲自看看今年新收的粮食品质。 结果还没走到,卢怀远便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大人怎么来这儿了?” 应元正上下打量他,“你跑的倒是挺快,我来看看今年的新粮。” 卢怀远笑着说:“大人不必在这里看,若真想知道,可去田间查看。正好有几个县尚未报税,不如大人亲自走一趟?” 应元正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中的册子,伸手接过,“多谢卢大人指点。我尚有许多不懂之处,不如卢大人陪我一起去吧。” 卢怀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第142章 熟人 “大人,并非下官不愿陪同,实在是公务缠身,走不开啊。”卢怀远苦笑着解释。 “是吗?”应元正语气轻描淡写,“这巡抚衙门没了你,就停摆了呢。” 卢怀远嘴角一抽,也不敢反驳。 应元正接过他手里的名册,只道了声谢,便继续往仓库方向走去。 卢怀远跟在他后面,到了库房第一时间向守库房的官吏介绍,“这位是钦差大人,今日特来查看今年的新粮。” 对方立即会意,躬身引路,“大人,请随我来。” 他带着应元正进了库房,然后将一旁地上仅装了一半的布袋打开,抓出一把稻谷展示道:“大人请看,今年收成不错。” 看着他抓出来的稻谷,粒粒饱满。应元正也自己伸手抓了一把。 ‘系统,一般要动手脚会怎么做?把米替换成泥沙?’ 【也没到那种时候,一般就是用旧粮,霉变的粮冒充新粮,或者直接亏空。】 ‘我一来这儿,卢怀远跑的比我还快。这小半袋米,多半是样品摆在这的。’ 【宿主,你要深究吗?】 ‘暂时不了,真要查下去,可能涉及府县各级,凭我一人之力,还处理不了。’ 他笑了笑,点头说道:“果然是好米。” 接着离开了库房,发现卢怀远还跟着他,应元正转头,“卢大人不是很忙吗?这巡抚衙门一刻都离不得您吧?” 卢怀远干笑两声,“……既然大人这边无事,那下官就先告退,回去继续处理公务。” 应元正只是点头,没有回答他。 卢怀远回到衙门大堂时,脸色仍有些发青。 “这小子的嘴怎么这么毒!”他忍不住低声抱怨。 赵明连忙制止他,“小心隔墙有耳。” 按察使王刚则问:“他要去吗?” 卢怀远摇头,“他没说。” 赵明叹了口气,“算了,这位钦差大人脑子里有的是想法,我们也不必强求。” 卢怀远和王刚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再回话。 应元正在巡抚衙门转了一圈,眼见日头西斜,也就打发人去与赵明打了声招呼,随后便回了王府。 “世子今天正式上任,感觉如何?”大安温和地看着他。 “还行,各位大人都很忙。” 大安一听,便知世子被冷落了,但他本人好像也不在乎。 “对了,世子”大安一边说着,一边带他往花园去,“四海珍藏刚刚派人送来些东西,说是孙大人送来的。” “还有一位姑娘一同前来,我已请她在花园等候。”大安说话时,眼中带着笑意。 应元正脚一顿,有位姑娘?柳玉清应该已经去了珠海城,他还有哪位认识的姑娘……忽然他想起一个人。 果然,当应元正步入花园时,一眼便看见那位熟悉的身影。 “好久不见了,顾小姐。”他笑着打招呼。 顾瑾安穿着一如从前的朴素衣衫,却显得干净利落,一双眼睛依旧明亮动人。 “听说世子成了钦差大臣,特来祝贺。”顾瑾安抱拳作揖。 应元正一笑,“只是为了祝贺而来?” 顾瑾安指了指身旁的几个大箱子,不好意思地说道:“其实……我更在意这个。” 应元正来到箱子旁,让小东儿和刘健帮忙打开。 “孙大人,有和你说这是什么东西吗?”他边问边俯身查看。 顾瑾安盯着箱中一件件金属零件,眼神好奇,“没说,只说可能会很有意思,所以我才一起来了。” 箱底压着的图纸,正是应元正亲自绘制的设计图。 “你家现在不忙了吗?”应元正随口问道。 顾瑾安点头,“前段时间还有不少村民来卖粮食和布匹换银子,但最近人少了许多。” 应元正眼睛一转,“今年粮食收成怎么样?” “还行,感觉和去年差不多。” 小东儿和刘健,按照应元正的指示将零件一个一个装起来,因为用的是上好的钢材,重量着实不轻。 “世子,你现在可以说这是干什么的了吧?”顾瑾安在一旁看得好奇,却插不上手,只能围着那台设备转圈。 “这是用来处理可可豆的,你知道可可豆吗?” 顾瑾安点头,“我爹以前寄回来一些,还有咖啡豆。虽然教了我做法,但咖啡实在是太苦了,可可又太麻烦,所以我吃得不多。” 应元正看向她,“你有咖啡豆?” “嗯。”她解释道,“锡兰岛有种,印度和东印度群岛也能买到。我父亲路过时买了一些回来,不过没什么人喜欢,家里也没当成货物大量采购。” 应元正接着她的话,“我之前也买过可可豆,还挺喜欢它做成的热巧克力,只是正如你说的,制作过程确实有些繁琐。” 他指着机器,“这个装置可以将热巧克力制成固体。不过……目前还只是理论阶段,还没试过。” 顾瑾安顿时来了兴趣:“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制作难度高吗?” 应元正迟疑了一会儿,“倒也没有,可能会费点时间。” “那就是说……现在做不出来?” “是。”应元正笑着,“不用担心,我最近都在王府,等试验成功了,第一时间通知你。” 顾瑾安轻轻点头,“那好。世子要是缺可可豆,我可以让我爹再带些回来。” 应元正一想,他多半要试验几次才能成功,多备一些总是好的。 他记得顾家家主叫顾千川,之前就说过已经出海了,不在岭南。 “顾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十一月就回来了。”顾瑾安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 应元正一愣,这不是很快了吗?王爷身边的得力助手他都见过了,就这位顾千川他还没见过。 “那等顾大人回来,一定要通知我,我去拜访一下。” “一定。”顾瑾安欣然答应,“那我现在就写信,让我爹再多买些可可豆带回来。” “那就麻烦你了。”应元正再次感谢。 将顾瑾安送出王府后,应元正只能让小东儿和刘健将设备拆开,仔细清洗一遍,之后再用干净的麻布擦干。 “东西倒是严丝合缝,不亏是康山。不过这个是接触食物的,必须得干净,你们帮我盯一下。” 小东儿答应下来。 交代完这件事后,应元正便去找了柳墨言,手里的这份‘尚未报税’的册子,他得和老师商量一下。 第143章 必要的打算 柳墨言正在处理王府的日常事务,见应元正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相迎。 “世子,找我有事?” “老师,你先看看这个。”应元正将册子递了过去。 柳墨言接过,翻开略扫几眼,“世子可曾看过?” 应元正摇头,“还未。” “那世子不妨看看。” 应元正又拿了回来,看了片刻,抓住了几个县的名字。 高要、封川、怀集…… 他刚想开口,柳墨言又递来几封信。 “这是自世子被任命为钦差以来,陆续送至王府的密信。没有署名,门房也只是发现信件放在门口,并未见到送信之人。” 信件一共有五封,他随手打开一封。 “启禀钦差,岭南数县之田亩数据皆被篡改,尤以高要县最甚。高要知县申良平,与布政使卢怀远私交甚笃……” 应元正眉头一皱,打开其他的信件,竟然全是向他告状的。 其中涉及到的县就有刚才说的封川、怀集、高要三县,出现最多的人名就是布政使卢怀远。 怎么又是卢怀远? “世子怎么看?”柳墨言静静望着他。 应元正按下心里的冲动,“他们希望我能主持公道,恐怕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但连一个八岁的钦差都成了最后的指望,可见他们已是走投无路。” 柳墨言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那世子准备管吗?” 应元正沉默片刻,“不。既然朝廷已决定重新丈量土地,那就等那时一并清算。现在动手,反而打草惊蛇。这次……只能算了。” 柳墨言听后,露出满意之色,“你能克制,实属难得。不过,这不代表什么都不做。你是钦差,派人去查一查情况,也在情理之中。” 应元正恍然大悟。 “虽然不知是谁送来的信,但如果完全置之不理,难免有损钦差威信,也会影响日后行事。”柳墨言补充。 应元正想了想,提议道:“那我让何江去吧,他自己就是种田出身,对田亩之事最是敏感,一定能看出些端倪。” 柳墨言也点头同意。 “老师……”应元正抬头看向他,心里有个疑问,“……你是希望我管这件事吗?” 王妃的意思是做不做的好无所谓,重要的是不能引起混乱。 其实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能不管就不管。 为什么柳墨言的想法和王妃的不一样?是王妃的想法变了,还是…… “你知道王府和赵明之间的关系吗?”柳墨言盯着他。 应元正哪里知道,他只能猜一个原因。 “其实……没有那么糟,至少不是对抗的关系?” “你说的也对。”柳墨言端起一旁的茶杯,“皇帝派他来岭南,本意是监视王爷,可强龙难压地头蛇。” 他喝了口茶,“赵家也并非各个都是可用之才,至少这个赵明就不是。很快,他就与我们达成了默契——互不干涉。他只求敛财,无意卷入皇帝与王爷之间的纷争。” “这样的人也能派来岭南监视王爷?”应元正听的一愣。 这皇帝是真的昏头了? 柳墨言放下茶杯,“这就是皇帝与地方官员之间的利益分歧了。岭南偏远,皇上远在京城,无法时时撑腰。而王爷就在身边,一个不高兴,随时都能给他点颜色看看。” 应元正若有所思地点头,“既然双方算是合作关系,那为什么老师不像母妃那样,让我随便应付一下就算了?” 柳墨言沉默了片刻,“因为皇上有一句话说的对。世子,这次是你建立威望的好时机。” 应元正眨了眨眼。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你必须亲自去和王妃商量,将你的想法告诉她。”柳墨言语气认真。 应元正站起身,“我现在就去。” 他拿起那本册子,向柳墨言一拱手,快步离开了书房。 ‘系统,你觉得这两人什么情况?’ 【他之前就收到了那些告状信,但一直没给你看。直到你主动找他商量,他才决定开口。】 ‘你的意思是,他的决定是最近才变的?’ 【是的,至少在你开口之后。】 应元正来到王妃的佛堂,翠竹见他来了,便轻声禀报。 “这次是什么事?”王妃正在抄写佛经,笔尖未停,声音平静如水。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想法和与柳墨言商议的情况一并说了。 “母妃,请允许我做这件事!” 王妃终于搁下笔,上下打量着他,“你知道柳墨言说这句话的意思吗?” 不等应元正回答,她继续说:“他和皇上想的一样,王爷若不在了,岭南就要交给你。在王爷病重之时,他却做出与我完全相反的决定。也就是说,他在为王爷死后做打算。” “母妃,老师一定不是这个意思。”他小声开口。 【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你闭嘴。’ 谁知王妃竟轻轻笑了出来,“我觉得他说得对。” “诶?”应元正一时愣住。 王妃神色平静,却透着几分决然,“在这点上,我确实被感情蒙蔽了。如果王爷真有个三长两短,凭你现在这点威望,根本镇不住岭南的局面。赵明的态度一定会变,其他人也不会再听命于王府。” 她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王爷或许还在惦记那个位置,但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复仇!哪怕王爷不在了,我也绝不会停下。” 应元正怔怔地看着她,片刻后挺直脊背,郑重而坚定地回应,“我也一样!哪怕付出生命,我也要复仇!” 王妃注视着他的眼睛,“好,那你去做吧。” 虽然王妃依旧没说要给他提供帮助,但应元正感觉只要他开口,王妃绝不会袖手旁观。 他回到花园,分离器的零件正晾晒在中间。正巧,何江也回来了,正指着某个零件与小东儿等人说着什么。 “你回来的正好。”应元正朝他招手。 何江疑惑地问道:“世子有事找我?” 应元正点头,“可能得让你跑一趟了。” 他再次将那册子递给何江。 “我看得出卢怀远是想让我赶紧离开巡抚衙门,但我还想在这儿把这次税收的过程看完。这边分身乏术,便想到了你。” 何江二话不说就同意了,“没问题。” 应元正接着叮嘱,“还不知道高大人何时到任,所以目前先不要打草惊蛇。你去高要县,让刘健陪着你,带上我的钦差印信以备查验,有必要再用。 你要做的,是观察他们如何行事。就算发现什么问题,也别当场发作,只管记录下来,回来我们再一起商议。” 何江郑重地点头:“明白。” 应元正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你家就在岭南吧?那边的税收结束了吗?” 何江随即回答,“自从王府给我发俸禄之后,家里便改用白银完税,并未再交粮食。世子是想了解我家田地的情况?” 应元正点头,“嗯,不过不急,你可以年底回家时顺带打听一下。这次就先去高要县。” 他再三嘱咐,不可意气用事,切莫与地方官吏正面冲突,要谨言慎行。 应元正自己还有世子这层身份当保底,但何江可没有。 第144章 野丫头 小东儿和刘健在一旁听完了他和何江的对话。 “世子,高要县田亩数据有问题,税也没有上报,那有村民去卖粮吗?”小东儿忽然开口问道。 应元正一怔,“这……” “我们可以先去四海珍藏打听一下情况。”小东儿补充。 应元正连连拍手,“有道理。那何江暂时不急着出发,我们明日先去一趟四海珍藏。” 虽说不是所有村民都会在四海珍藏卖粮,但作为岭南最大的商行之一,他们一定掌握了不少消息。 王妃在佛堂里抄完最后一行经文,将纸卷收起,起身走向王爷的卧房。 王爷刚服过药,睡了过去。他脸色苍白,身形也比从前瘦了许多。 王妃轻轻坐在床边,将抄好的佛经放在他枕边,低声说起今日发生的事。 说到最后,她望着王爷的脸,“你这次病得也太久了,是不是松懈了?不会是因为找到了复仇的继承者,就想休息了吧?” 话音未落,王爷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缓缓握住了她的手。 王妃眼中闪过一抹温柔,声音却依旧带着责备,“你可不能被孩子比下去啊。” 她在房间里多留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刚出门,便看见柳墨言静静地站在门外等候。 王妃没有停下脚步,语气平静地问:“既然你改变了主意,为什么不亲自来告诉我?” 柳墨言快步跟上,“我不确定世子是不是真的想做这件事,如果只是我安排的一个任务,恐怕难以真正激发他的成长。” 王妃笑道:“他比你想的要有主见得多。哪怕只是你的安排,我相信他也会认真去做。” 柳墨言听到王妃对世子的夸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 “但那样他便缺乏前进的动力,我希望他自己去发现岭南的问题,然后真心实意地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封地去改变。” 听到封地两个字,王妃神色微动,想起了房间里的王爷。 “不用担心,王爷还能庇护我们。” 这句话让柳墨言心头一安。 王妃脚步不停,“他若真遇到难处向你求助,你便适当答应些吧。” 柳墨言点头,“我知道了。” 另一边,应元正回到房间,拿出柳玉清给他的信。 “这个时候总可以看了吧?”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小心地拆开封口。 信的开篇便是:世子,等你打开这封信,我已经在珠海城了。 有些事与其让你日后从别人口中得知,不如我自己告诉你。 希望以下的事不会影响我父母在你心中的形象。 …… 【这是他们的家事。】 ‘这孩子是不是太实诚了?’ 【估计是有什么不得了的情节,所以才决定自己开口,而不是让你去查。】 看完这封信后,应元正觉得,确实不得了啊。 信中讲述的是柳玉清出生前的事,也就是她父亲柳墨言和她母亲沈婉如的故事。 那时的柳墨言还只是一个新考中的举人,在一次元宵节上邂逅了沈婉如,两人一见钟情。 那时的柳墨言意气风发,立下誓言:待他下次考中进士,便上门提亲。 然后便是柳墨言科举落第,而沈婉如却未婚先孕。 应元正看到这里的时候,简直震惊地无以复加。 ‘这两人也太超前了,哪怕是在现代,这种情况都是被大多数人批评的。在古代就更是……’ 【会被浸猪笼,不过沈家是大族,应该会采取更隐秘的方式,不让丑闻扩散。】 事实也确实如此。 为了保全家族颜面,沈父与沈母将怀孕的沈婉如悄悄送往乡下的庄子安置,对外宣称是去远方亲戚家探亲,实则让她在无人照应的情况下自生自灭。 女子分娩本就是生死一线的事,有稳婆和大夫尚且难说平安。更何况是在乡下,没有专人照料,没有药物补给,什么都得自己做。 而那时的柳墨言,正奔赴京城赶考,对此一无所知。 等他回来找沈婉如时,人早已不在沈府。沈父和沈母都不喜欢他,再加上他再次落第。 便想让他死了这条心,说沈婉如已经出门探亲,顺便由那边的亲戚为她另择良婿,不会再回来了。 柳墨言不信,沈婉如怎会连一封信都不留给他?他知道沈家父母不喜欢自己,这分明是谎言。 但无论柳墨言怎么问,沈父沈母始终不肯透露半点消息。 ‘这时只要将沈婉如嫁过去不就好了?两人不是两情相悦吗?’ 【可能是时间不对,说不定那个时候沈婉如肚子都大了,遮不住了。】 ‘宁愿让女儿死掉吗?’ 【……唉。】 而他们这一分别就是4年。 沈婉如自己一个人在乡下生下女儿柳玉清,她放下沈家小姐的身份,与庄子里的人打好关系,靠着这些邻里相助,生产的时候才得以顺利。 为了养活自己和女儿柳玉清,她什么粗活脏活都做。对于丈夫的去向,她只说是外出赶考,暂时失联,一直在托人打听他的消息。 所有人都说她丈夫肯定被哪家高官的女儿看上了,不要他们母女了。 而事实上,柳墨言不是被“高官之女”看上,而是被“高官”看上了。 他没有背景对抗沈家,也没有钱四处寻人。最后只有一个最现实的办法,就是投靠权势更大的人来帮他。 于是,他开始收集各地藩王的消息,最终选择了平南王。 在立下一些功绩后,他向平南王提出了请求,王爷也被他的情义所动,答应出手相助。 当柳墨言终于找到沈婉如时,柳玉清已经4岁了。 这是他们父女第一次相见。 信中没有写柳玉清当时的心情,但应元正能猜到。 ‘突然冒出来一个父亲,能有什么感情呢?’ 【所以柳墨言才会说,都是自己的错。】 ‘确实是他的错。要是他能控制一下自己,哪里会出现这样的局面。难怪两父女的关系这么奇怪。’ 剩下的内容便是,柳玉清跟着他父亲来到岭南生活,在平南王的帮助下,柳墨言和沈婉如正式完婚。 他们成亲的消息,也传到了沈府,沈府只派了沈婉如的哥哥,也就是沈玉的父亲来参加。 [世子,如果您认为我这样出身的人,不配接手学院,我完全能够理解。只是……] 后面还有一页纸,但应元正已经想提笔告诉她,自己不在乎这些。而且从头到尾,这都不是她能选择的命运。 ‘我还是给她写封信,安抚一下吧,让她不要多想。’ 他翻到最后一页,整整一页纸却只有一句话。 [只是,就算世子不愿意,我也不会放手。] 应元正怔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确实不是一个大家闺秀,是个执着的野丫头。’ 第145章 大饼 应元正拿出纸笔,还是决定给柳玉清回一封信。 而柳玉清的信,应元正拿在手中,对着烛火犹犹豫豫。 ‘这里面讲了不少老师和师娘的往事……这种私密的东西,不能留吧?’ 【烧了吧。】 ‘可这封信是她信任我才写给我的。’ 【……那就不烧。】 ‘平南王肯定将两人的过往处理的很干净,我这个说不定会成为唯一的物证。’ 【……那就烧掉。】 ‘但她又没说看完必须销毁啊。’ 【……那就……你爱咋地咋地吧。】 看着手里的信纸,应元正还是没舍得烧掉。于是谨慎的收起来,放在自己装银子的箱子里,挂上大大的锁。 次日一早,他没有去巡抚衙门,而是带着小东儿、刘健和何江,一同前往四海珍藏。 出门时,正好遇见柳墨言迎面走来,向他问好。人还是那人,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可应元正一想起昨天看到的内容,就无法直视他。 ‘完了,这还真影响我对老师的评价了。’ 【少见两面就不影响了。】 ‘就这么办吧。’ 应元正找到大安将手里的信交给他,让他帮忙寄给珠海的柳玉清。大安什么也没问,点头就接下了。 四人出了门,来到四海珍藏,掌柜丰广一眼就认出来应元正。 “世子,有什么吩咐吗?” “我来找顾小姐,请问她在吗?” 丰广连连点头,“在的。那我去叫小姐,您先坐会儿。” 他让伙计将应元正等人,带到后院休息。自己去了账房。 “小姐,世子来了。” 顾瑾安从账本中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站起身:“东西做好了?!” 她跳起来,兴奋地去了后院。 他三哥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东西?我也要去!” 丰广赶紧拦下他,“三少爷就在这等着吧。” “你说什么呢?我妹妹这么开心,肯定是什么好吃的,我也要!”顾俊辉也不管丰广阻拦,径直追了出去。 顾瑾安来到后院,发现来的人挺多的,便一一打了招呼。 “抱歉,巧克力还没做成,我是来问其他事的。”应元正开口。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围着几人转了一圈,“吃的呢?我怎么没看见吃的?” 顾瑾安一脸震惊,“三哥,你怎么来了?” 她看向丰广,可丰广根本拦不住啊。 “三少爷以为,你这有好吃的……所以就跟了过来。”丰广擦着汗。 顾瑾安扶额,他哥只在这种事上反应快! 应元正没见过顾家的三少爷,便主动表明身份。 “哦,原来你就是之前赢过我妹妹的那个世子啊!我妹妹输了之后,天天……唔唔!”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瑾安一把捂住了嘴。 她咬牙低声警告,“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不准再提,知道吗?!” 顾俊辉最怕的就是妹妹这种似笑非笑的声音了,吓得连连点头。 顾瑾安这才松开手,赶紧转移话题,“那世子这次来,是为了什么事?” “我想查一下高要、封川、怀集这三个县,有没有通过你们这里卖粮的记录。”应元正表明来意。 顾瑾安看向一旁的丰广,“你记得吗?” 丰广摇头,“或许账本上有……” 他忽然灵光一闪,转头看向顾俊辉,“今年不就是三少爷去的封川收粮吗?” 顾俊辉正考虑着这里没有吃的,妹妹又生气了,他要不要偷偷溜走,就听见了这句话。 “封川?对……封川,我去过。”顾俊辉一边晃动着食指,一边思考。 顾瑾安好想叹气,可这里只有她能管住她哥哥,“既然是三哥亲自去的,那三哥还有记忆吗?” “我哪里记得。”顾俊辉耸耸肩,一脸无所谓。 顾瑾安继续循循善诱,“三哥去了那么多地方,难道没有一处让你印象深刻的?” 顾俊辉思考了片刻,终于开口,“都差不多吧……大概不同的是……”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大家都在抱怨。”他淡淡地说。 何江忍不住追问,“那你记得他们抱怨什么了吗?” 顾俊辉翻了个白眼,“谁记得这个啊!” 顾瑾安无奈地说:“抱歉,我哥记性比较差。不过他说没什么特别的不同,至少在收粮方面,可能真和别的县差不多。” 虽然嘴上这么说,她还是示意丰广将相关账本取来查看。 不一会儿,账本送到,应元正接过便迅速翻阅起来。坐在他身旁的顾瑾安和何江还没看清第一页的内容,他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对面的顾俊辉张大了嘴巴,“世子,你这就看完了?!” 应元正点头,“嗯,和其他县的卖粮数据比起来,差不多。” 和他了解的去年的数据比,也差不多。 除了小东儿和刘健,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 何江是知道应元正过目不忘,但亲眼看到这么夸张的一幕还是吓了一跳。 顾俊辉不死心,随便翻了账本的一页,“你记得这页写的是什么吗?” 应元正当然记得,当即背给他听。 顾瑾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算术不是她和应元正差距最大的地方,记忆力才是! 留下何江和刘健继续查看账目,应元正和小东儿则起身去了巡抚衙门,这班还是得天天上啊。 晚上回到王府,何江过来告诉应元正,他决定亲自去高要县看看,而身份也找好了。 “三少爷同意我们用他的名号,代表四海珍藏去探查行情,就说因为将来的土地政策有变,商铺想提前摸底。” 应元正觉得这个借口不错。 “看不出来三少爷还挺好的呢。”应元正感叹,就是人傻了点。 何江和刘健相视一笑,眼神中透着一丝狡黠。 “我们只是答应他,等世子做出巧克力后,分他一块。” 应元正一愣,震惊地看向他们。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被别人卖了。 “好啊,你们两个,居然给我增加工作啊!” 刘健赶紧解释,“我们说了要给,也没说什么时候给啊。世子,你可以明年再给,也可以后年再给。” 应元正嘴角抽了抽,“你怎么想到这招的?” 刘健笑笑,“这不是和世子您学的吗?叫那个什么……画大饼。” 这下应元正说不出话来了。 第146章 不够惨? 他连连感叹,是自己教的好,这样出去也不会被人骗了。 “这样也行,你们出去遇到解决不了的事,能用我的名头就用吧。”应元正说完还补了一句,“多画饼,不要真的给我增加工作量。” “知道了!”刘健笑着回答。 第二天一早,何江和刘健便跟着四海珍藏的队伍出发了。 应元正则白天去巡抚衙门上班,晚上回到王府,继续他的巧克力实验。 原本他是不着急的,但顾家好歹是伙伴,他还是决定赶紧做好给别人送去。 可真做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的异想天开。做巧克力饮料和做固体的难度简直天差地别。 初步发酵去除涩味就翻车了几次,然后是烘培。 因为不好控制温度,明火烘培会带点焦苦味,做成饮料还行,但做成固体……应元正就感觉自己在吃烧焦的木炭。 虽然有了分离的机器,准确的说叫螺旋压榨机。但研磨这一关却成了新的难题。 没有机械动力,只能靠人工手动研磨,差点把他的手给磨报废,后来小东儿、小安、小顺三人齐上阵,才勉强完成初步处理。 但成品还是带有明显的砂砾感。 然后是关键步骤:将可可脂和可可粉分离后,再次研磨可可粉,然后重新组合。 四人的手臂又遭了一次罪,没磨几次,应元正选择直接重组。 调味方面,他也下了血本——糖加了不少,再配上蜂蜜,想着总能把苦味盖过去一些。 最难的是定型阶段。需要在30~50c之间反复融化、冷却,形成稳定的结晶结构。要不是有系统观察温度,这一步只会失败。 而做出来的成品,不仅带有焦糊味,又苦又甜,吃起来还像在嚼沙子。 应元正咬了一口,就受不了了。 ‘这玩意儿……可不能作为礼物送出去。’ 【宿主,我们可以用水力石磨进行研磨,就不用人工了。】 ‘省省吧,你以为难点只有研磨吗?烘培、可可脂保温,以及最后的成型都需要紧盯着温度,这也太难了。’ 应元正已经想放弃了。 【宿主,不要急,我们做巧克力是给自己吃的。不是任务,如果感到难受,就休息吧。】 应元正一想,对啊,他急啥。 ‘看来这饼不想画,也得画了。’ 看着眼前的成品,应元正招呼小东儿、小安和小顺过来,“尝尝,这么辛苦做的。” 三人看他入口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正如应元正说的,这花了他们不少时间和力气。 三人一人一小块,一吃一个不吱声。 看着他们面露痛苦,应元正总结发言,“这次虽然失败了,但我已经找到问题所在。下次,我们继续努力。” 小东儿硬着头皮说:“世子,我们可以做,但能不能不吃?” “说什么呢?”应元正挥挥手,一脸自信,“要相信世子我,下次会做的更好!” 接着,他在王府名下的一个靠近河流的庄子里,搭建了一座水力石磨,把所有制作工具也都搬了过去。 每逢休沐之日,他便一头扎进庄子,专心致志地投入实验。 一眨眼,时间来到了十月中旬。 应元正已经将赵明给他的账本看完了。而那些之前未上报税收的地方,也陆陆续续补报上来。 只是,无论他等的是何江、刘健还是高英华都没等到,反倒是皇帝的旨意先到了。 一共有三件事。 第一件,便是允许天主教在整个大顺境内自由传播。 虽然没写原因,但应元正还是为费若望高兴,毕竟这是对方一直以来的梦想。 对他而言,这也是件好事。教堂有自己的信息网络,还不容易被人发现,他以后要是想知道其他地方的消息,就可以问费若望了。 然后是第二件,高英华会在直隶省推行摊丁入亩新政,不会来岭南了。 应元正大惊,他等了这么久,结果皇帝告诉他人不来了。那这里怎么办?难道要他一个人解决吗? 第三件更为震撼,灵王被抄家,所有家产充公,其全族贬为庶民。 应元正忍不住问柳墨言,“这抄了多少银子?” 柳墨言淡淡答道:“八十万两,全是‘香火钱’。” “香火?给谁的?”应元正一怔,好奇怪的词。 “是他自己收的。他与民间教派勾结,自称是‘弥勒转世’,让信徒供奉他。” 应元正眼角抽搐了一下。 很好,这是个抽象的王爷,抄的好! 伴随三道圣旨而来的,还有一封皇帝的亲笔信。 通篇都是些安慰的话,诸如“朕相信你”“辛苦你了”之类,听起来感人肺腑,实则屁用没有。 唯一有价值的一句是,皇帝答应他还会派人来岭南协助,但到底派谁来,信里没写。 柳墨言看完后,让他不必担忧,“既然皇上会派人来,就说明他仍有意在岭南推行新政。” 他建议,“世子不妨将你所遇的困境如实奏报,看看皇上如何应对。” 应元正一拍大腿,有道理啊。 于是他立刻动笔写信,把情况描述得一个比一个惨,再加上他勉强能看的字。保证看到他这封信的人,只会更糟心。 惊讶于他速度的柳墨言,一边看着信,一边又看着应元正,眉头紧皱。 “老师,我写的还不够惨?”应元正有些疑惑。 “够了,再写下去,连王府都没有一个好人了。”柳墨言忍不住说。 他要真像信中说的那样受尽委屈,而王府又什么都不做,那就等于是在说整个岭南官场和王府都是反派。 “那……要不要改一下?”应元正犹豫地问。 柳墨言思索片刻,“不了,先看皇上怎么说吧。” “好。”应元正点头。 因为‘失去’高英华,原本就在巡抚衙门没什么存在感的他,这下更没有存在感了。 只要涉及到田地的问题,赵明他们就会推脱,说不着急,今年的秋收比较重要。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应元正冷笑一声,他已经将这种情况预先写在信里了。 其中一条就是‘赵大人一问三不知。’ 他现在唯一能占据上风的,就是嘴皮子,反正他也是无所顾忌。 对于其他官员来说,赢过一个八岁的孩子没什么光彩的,可要是连一个八岁小孩都说不过,那就真的丢脸了。 所以他们宁愿被气得脸色铁青,也不愿与他争辩。 这段时间唯一好的事,便是王爷的身体渐渐恢复了。 应元正有时也能看到王爷醒着的样子。 “听说你做的事了。”王爷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做得好。” 应元正难得神情严肃,“父王,您要不去海澜岛休养吧。那边气候宜人,更适合养病。” “这是我的封地,我哪都不能去。”平南王捂着嘴咳嗽。 应元正叹了口气。 “不用担心,父王还能护着你。”平南王的眼里多了一丝怜爱。 他已经从王妃那里听说了这段时间的发展。从武器到粮食,到海外…… 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而这其中最大的功臣,正是眼前这个孩子。 “去忙吧,父王再歇息几日。” “那父王一定要保重身体。” 平南王笑着点头,“当然。” 第147章 回来了 没过几天,根据皇帝的旨意,两位来自珠海的传教士抵达南越城,前来巡抚衙门报到。 一位叫南良翰,一位叫方阳云。二人皆是经过礼部审核后来到南越,准备在南越建立教堂。 赵明自然收到了通知,这个要求又不会影响他的利益,便没有阻拦,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等你们选好地址后,要来衙门商议。不是你们想建在哪,就能建在哪的。” 南良翰连连点头,态度谦和,“明白,我们一定遵守南越的规矩。” 应元正只是督查的钦差,无权干涉这类事务。但他敢肯定,这两个人一定会去王府拜访。 说不定还会找他。 他本想立即翘班回府,系统却提示。 【宿主,如果他们真的要找你,那就会在你回府后再来拜访。】 应元正觉得这话有道理,便耐着性子等到下班。 不出意料,刚踏进府不久,两人便上门了。 大安早已接到应元正的吩咐,将两位传教士请入府中。 南良翰和方阳云相互对视一眼,意识到既然世子愿意见他们,那平南王府或许是个不错的传教切入点。 而这位世子的事,其实费若望并没有说太多,但对方特意叮嘱他们务必来拜访,说是“见了就知道了”。 接见他们的不仅有应元正,还有柳墨言在一旁陪同。 应元正观察着两人。他并没有在珠海教堂见过他们,应该是新来的,看起来比费若望年轻许多。 留着山羊胡、神情略显拘谨的是方阳云。另一位脸庞方正、目光沉稳的便是南良翰。两人的官话稍微有些别扭,远不如费若望流利自然。 应元正在观察他们,他们也在观察应元正。 这世子看起来也就8,9岁,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吗? 四人坐着都不说话,柳墨言咳嗽了一声。他只是陪同,真正想要见这两位传教士的是应元正。 见对方迟迟不开口,应元正便率先自我介绍,然后问他们,“两位是否从京城的费若望神父那里听说了什么?” 南良翰不愿承认他们其实一无所知。毕竟这位世子显然与费若望关系匪浅,若能借此搭上王府的关系,未来传教之路也将顺利许多。 【宿主他们会不会什么都不知道,我记得神父说过不会把你的事情往外说。】 看着两人沉默,应元正也同意了系统的说法。 不过,这两位传教士的到来是件好事。如今他脱不开身去珠海教堂“进修”,若能在南越本地建立一座教堂,他也省去了来回奔波的时间。 于是他微微一笑,开始解释,“两位一定对我为什么认识费若望神父这件事感到好奇。其实是这样的……” 应元正编了一个借口,说自己之前身体不好,偶然间得到一本拉丁语书籍,上面还有汉语注释。 读后他对那位注释者产生了兴趣,便试着写信交流。一来二去,两人就用书信沟通上了。 “……而这个人就是费若望神父。” 一旁的柳墨言端起茶盏,听着他在旁边瞎掰。 两位传教士恍然大悟,看来这位世子很喜欢他们的书籍,他们可以从这里入手。 于是,应元正开始与他们天南地北地聊起来,从天文地理到数学几何,话题不断延伸。一下就拉近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两位传教士终于明白了费若望那句“务必拜访”的深意。这位年纪尚幼的世子,不仅聪慧过人,更对西方学问有着惊人的理解力。 “等你们教堂建好了,我也就不用再靠写信交流了。不知……你们打算选在哪里建呢?”应元正看向两人。 这正是两位神父最头疼的问题。如今听应元正主动提起,心中顿时一喜。 “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不知能否请世子为我们推荐一处合适之地?” 应元正看向柳墨言,后者放下茶杯,语气温和,“我会命人寻找合适的地段供你们参考,你们也可以自行探访。若有中意之处,也欢迎随时告诉我。” 两人连连道谢,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应元正来回看着他们两个,“那请问……你们之中,有人懂医术吗?” 他还记得费若望曾提到过,珠海教堂里就有会医术的传教士,不知道是不是这两位中的其中一位。 南良翰连忙点头:“我会一些。” 应元正目光微亮,“我对这个有些兴趣。” “如果世子感兴趣,我也乐意教授一二。”南良翰赶紧回答。 应元正满意地点头,“那就等你们安顿下来再说吧。” 两人再次道谢。 待送走他们后,柳墨言轻声问道:“你是想借他们的医术为王爷治病?” 应元正想了想,“不仅是王爷……如果能将医术推广开来,或许也能救更多受疾病困扰的百姓。” 柳墨言皱着眉头,“你相信他们的医术水平?” 应元正摇头,“我的意思是多一个选择,同一种病万一这边没办法,那边却能治呢?” 柳墨言觉得有道理,“那你是想,再开一家医馆?” 应元正吓了一跳,他使劲摇头。 没钱了,真的没钱了! 与此同时,何江和刘健一身朴素的农家打扮,戴着斗笠,背着行囊,来到王府后门。 门房一眼没认出他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刘大人?” 刘健摘下斗笠,露出真容,“是我。” 门房赶紧开门放行。 两人进了王府,直奔应元正的书房而去。 而应元正刚送走两位传教士,便听到一位侍从禀报,何江和刘健回来了,正在书房门口等他。 应元正一喜,总算是可以知道一点具体情况了。 他快步赶往书房门口,被两人的装扮吓了一跳。 “先进来吧。”他推开门。 刘健一进门就抓起桌上的茶杯,仰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应元正都来不及说这是昨夜的,赶紧让小安去泡一壶新鲜的茶。 两人神情凝重,沉默片刻后,刘健忍不住开口,“世子,高要县的事……有点麻烦。” 何江立刻低声提醒,“从进入高要县,开始讲起。” 刘健点点头,整理了下思绪,“我们进入高要县没多久,便遇见了土匪。” “土匪?” 这倒是应元正没想到的。 第148章 狗东西 刘健继续说:“带我们去的王掌柜,赶紧表明身份,说我们是四海珍藏的人,可还是花了些银子才脱身。” 他们原本只是象征性地带了些盘缠,没打算真花钱,更没雇镖局护行。谁也没想到,刚进高要县地界就遇到土匪。 “王掌柜还说,这片地方以前确实有土匪出没。但一般他们报出名号,土匪大多会放行。” 应元正听出了隐藏台词,这四海珍藏一直和土匪有利益往来,或者说一直有在交保护费。 他一拍大腿,失误了,倒是没考虑到这也是一条线索。 看来他还得去一趟四海珍藏,询问一下除了高要县,其他县是不是也存在类似情况。 这时,小东儿从门外接过小安泡好的茶水,给每人斟了一杯。 刘健低头看着茶杯,几次开口都没有把话说下去。 何江无奈地接过话,“官府的不作为,远不止是纵容土匪这么简单。 高要县杀女婴的情况非常严重,这是朝廷明令禁止的事。可县令申良平对此视若无睹,听之任之。” 何江其实有听过这种事,但他们县民风不一样,至少他没有见过哪家真的杀婴。 刘健是因为身体弱小,养不活被父母遗弃的,虽然没有父母,但因为从小被王府收养,也会有同龄的‘兄弟姐妹’,头上的师傅对他们也很好。 因为感受到了爱,倒也没有憎恨他们。 可那些孩子连被遗弃的机会都没有。 有的被扔进河里,有的被溺死在缸中,有的被吊在树上。 应元正听得心头一紧,沉默片刻才低声问:“那……你们有……” 刘健立即抬起头,“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两个即将被抛弃的女婴,从两家人手里把孩子接了下来。” 王掌柜劝他们别管,说救不过来。但刘健知道,王府有一座慈幼院,他只要将两个孩子带回去就能养活她们。 “虽然带着两个婴儿有些麻烦,但好在我们人多,没有奶水就喂点米汤。” 应元正不忍心打断他,因为两人并未带着孩子归来,那可见结果…… 何江知道刘健说不下去,便代他回答,“后来我们走访村民,调查土地和税赋的问题,也顺便打听了各家缴了多少税。也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很快就有衙役找到我们。 他们也不管我们是不是商人,只听说我们在谈土地的事,就要把我们赶出去。还是王掌柜经验丰富,立即给他们塞了一袋钱。说我们只是提前了解行情,为明年收粮做准备。 差役拿着钱走了,可很快又有另外一批差役找到我们,以同样的理由向我们要钱。” 应元正眉头一皱,这县里的衙役已经不是贪腐那么简单了,完全是另一种土匪。 “……到后面,连四海珍藏的名号也不顶用了。”何江苦笑,“我们前前后后至少给了三次钱。王掌柜说不能再待下去了,县衙的人已经认出我们,会一直缠着我们,借各种名义敲诈勒索。” 何江看向一旁的刘健,“我和刘健也是这样打算的。毕竟差役频繁骚扰,村民们也不敢说实话。” 刘健突然一拳砸在桌上,咬牙切齿地说:“可我们离开的时候,他们发现了我们救助的两个婴儿。 非说我们拐卖,要在官府立案。为了证明清白,我们找到当初丢弃孩子的那户人家,希望他们能作证,证明这两个孩子是我们收养的,不是拐来的……” “起初那家人不肯承认,但介于官府的威严,还是说了实话,毕竟村里一查就能知道真相。”何江接过话头,“等我们终于洗脱嫌疑,衙役却坚持让我们把孩子交还回去。我们怎么讲理都没有用……” 何江瞥了一眼低着头、满脸痛苦的刘健,“我当时甚至考虑过亮出世子的身份,以钦差之名震慑他们。可这件事并不涉及田亩问题,我……不想因此打草惊蛇。” 他深吸一口气,但声音还是有些颤抖,“……我们再三叮嘱那户人家,先暂时收下孩子。明天或者后天等差役离开,我们一定会把两个孩子接走。可就在我们离开的当晚,他们就把两个孩子溺死在了水缸里。” 空气瞬间凝固。 “我们去找他们质问,他们却一脸冷漠地说:‘你们说得漂亮,到最后还不是把孩子还给我们了?万一再来一次怎么办?还不如我们自己动手。反正这孩子本来就要死的,不过是多活了几天。’ 刘健捂着脸,眼中泛红,声音沙哑,“我无数次的告诉他们,我们一定会来,一定会来,一定会来!为什么他们就不相信呢?” 何江同样双目通红,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继续开口。 “……因为来时的路有土匪,回程时我们特意换了条路,还换了农家的打扮。可没想到,还是遇见土匪了。刘建更是在打斗中发现,其中一人竟是之前勒索过我们的衙役。可见我们的行踪也是他们泄露的。” 应元正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这不是官商勾结!不是官匪勾结!这帮官就是匪! 他怒极反笑,“好你个申良平,这县令让你当的跟山大王一样,还真当自己是皇帝了!”应元正有些后悔,早知道把这事也写进奏折里。 “明天我去巡抚衙门,丈量土地的事立刻、马上开始!就从高要县开始!” 何江沉默了一下,他其实在回来的路上就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世子,你这样不算是打草惊蛇吗?我们在回来的路上听说,高英华大人恐怕不会来岭南了。” 应元正一拍桌子,“不来就不来!不来我也是钦差大臣!我就是一直在这等,才导致这些狗东西越发猖狂!” 他气势凌厉,“就从高要县开刀,我要清算这帮狗官!我看谁敢拦我!” 什么孤军奋战?什么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他是钦差大臣,也是平南王世子! 是强龙,也是地头蛇! 刘健眼里闪烁着泪光,何江却皱着眉头,“世子,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我们调查后发现,申良平的背后,可能不止是卢怀远这么简单。” 他语气沉重,“那个村子里拥有最多田产的人家,姓陈。” 第149章 升官? 崇治帝的亲笔信是随着圣旨到的岭南,因为不是加急旨意,从京城到南越足足走了一个月。而应元正的信件,则是按“急件”呈递,优先处理。 崇治帝看完应元正的奏折后,久久未语,只是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 他将赵世贤找来,把奏折推到他面前,“看看,赵明都干了些什么。” 赵世贤虽与赵明的关系不怎么好,但到底是赵家人,朝堂上还是得为自家说话。 “陛下,恕臣直言。世子不过八岁,言语之间难免有孩童心性,此事……恐怕不能全信。” 崇治帝冷笑一声,应元正要是普通八岁小孩,又怎么能从北固城逃出来? 赵世贤顿了顿,接着说:“这封奏折情绪激烈,措辞偏颇,还望陛下明察。” 皇帝也不否认这点,满朝文武的奏章,哪一个不是带着立场写的?哪一封不曾夸大其词? “你也不用避重就轻。去年,岭南丈量土地时,赵明便已敷衍塞责。他有这样的举动,朕一点也不怀疑。”崇治帝冷哼一声。 眼下最稳妥的办法,是再派一位重臣前往岭南监督新政。但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不出合适人选。 他怕派去的人,被平南王收买,也怕派去的人被赵明收买。要找一位两边都敢得罪的人…… 待赵世贤退下后,崇治帝对身边的李环说:“传陈远来。” 不多时,陈远便到了,崇治帝将应元正写的折子又拿给他看。 陈远细细读完,眼中精光一闪,“皇上,世子所言如此恳切,足见岭南官场之腐朽已深入骨髓。赵明根本没把陛下的旨意放在眼里。” “那你认为该怎么解决?”皇帝不动声色地问。 “臣知道陛下一直在苦恼派去岭南的人选,臣也明白陛下为何思虑如此之久。在臣看来,若暂时无人可用,不如先放权于世子。” “哦?”崇治帝眉头微挑,“你想给他多大的权力?” “世子原本只是钦差督办大臣,职责有限,赵明他们想要敷衍世子,还能从其他方面入手。不如直接晋升他为‘钦差巡阅使’,赋予其巡视全省政务之权。如此一来,赵明他们再难遮掩真相。” “可他才八岁。”皇帝淡淡提醒。 陈远却不慌不忙,“若换作寻常臣子,臣断不敢出此建议。但岭南迟早要交到世子手中,与其日后面对赵明这类旧势力掣肘,不如趁现在立威整顿。” 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帝,“若陛下有意将岭南交给赵明,那臣方才之言,就当未曾说过。” 崇治帝沉默了,他知道赵明没有能力治理好岭南。 陈远继续开口,“世子聪慧果敢,又有胆识,定能胜任。” 皇帝忽然笑了,“你又没怎么见过世子,怎对他评价如此之高?” “因为他是陛下亲自册封的‘靖难先锋’,经历过生死,立过大功。怎能与寻常童稚等同视之?”陈远语气坚定,“所以臣相信,世子定能做到。” 崇治帝笑意更深,这一番话,倒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但嘴上却说:“让朕再考虑片刻。” 等陈远告退离去,崇治帝才收起笑容。 他之所以召见陈远,就是知道他会给出与赵世贤截然相反的意见。 而这其中世子并不重要,‘赵家’的赵明才是他们争论的原因。 现在的问题在于,是要放手一搏,给应元正更大的权力?还是另派重臣,稳扎稳打? 思索片刻,他终于开口,“把二皇子叫来。” 应元正让何江将他们在高要县的所见所闻整理成一份详尽的报告,分别送给柳墨言和王妃。 除此之外,就要开始整理行囊,随时准备出发。 次日一早,应元正便来到巡抚衙门,开门见山地提出要召开会议,专门讨论“摊丁入亩”的推进事宜。 赵明对他今天的情绪变化,有些疑惑。整个人像是突然间就变得积极了。 为了不挨骂,他便按照应元正的吩咐,召集众官前来议事。 应元正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他们,“既然秋收都要结束了,那丈量土地的事该开始了。” 赵明本打算像往常一样找个借口敷衍过去,可话还没出口,就被应元正打断。 “赵大人,你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难道这件事就不做了?你要真不想干,我也不为难你,我可以直接向皇上奏请,让你告老还乡。” 这一下就把赵明堵得哑口无言。 他心里嘀咕,这小子今天怎么火气这么大? 一旁的卢怀远见状也不敢开口,其他人更是不敢接话,谁也不想被当众怼个狗血淋头。 应元正环视一圈,“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我们就一个县一个县的来,先去高要县。” 赵明和卢怀远脸色瞬间变了。 “那明日,卢大人便随我一同前往吧。”应元正看向卢怀远。 “这……”卢怀远左右看了看,“世子为何要选高要县呢?” “因为它是最后几个上报税收的县之一。那不就证明县里税收有问题吗?我们要解决的便是问题,就从它开始了。” 卢怀远找不出他这个说法的问题,便只能笑着点头,“大人说的是。只是……行程是不是有些仓促?我们还需准备人手,不如等几日再出发?” 应元正砸吧一下嘴,“卢大人,这巡抚衙门是真的离了你就不转了呀!要不我也向皇上上书,这岭南巡抚让你来做?” 卢怀远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大人说笑了,赵大人比下官能干多了。我只是担心准备不足,到了各县难以应对突发情况。” 应元正瞥了一眼他,“这‘摊丁入亩’又不是今天才下来的政策,去年你们就已经试行过。怎么还说准备不足?要不……您的布政使一职,也别做了?” 不知是不是应元正最近在县衙里怼天怼地,大家都习惯了,众位官员都低着头当个鸵鸟。 连巡抚赵明和布政使卢怀远被骂,也没人站出来替他们说话。 卢怀远知道,他说的再多也会被顶回来。目前这位世子想要做的事,县衙里还没人能拦得住。 看对方不推脱了,应元正满意地点头,“那明日,卢大人带上一两个助手,在衙门口等着,我们一起出发。” 第150章 心眼 应元正刚回到王府,霍雷便前来求见。 “世子。”他恭敬地行了一礼,“您明日就要前往高要县,除了刘健之外,我还为您安排了一位新的贴身护卫。” 话音未落,他朝身后轻声一唤,“进来吧。” 只见一位和刘健差不多高的女子缓步走入,对着应元正躬身行礼,“世子好。” “刘健已将他们在高要县的经历告知我。听完之后,我觉得世子身边或许需要一位……丫鬟。” 与其说是一位丫鬟,不如说他们觉得应元正身边需要一位女性。 “在许多场合中,女子的身份往往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无论是收集情报,还是麻痹敌人,都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应元正难得听他说这么长一串话,忙向他道谢,“多谢霍大人提点。” 霍雷颔首,“那世子还有其他需要的人手吗?尽管开口。” 应元正想到了那帮土匪,“麻烦派十个能打的护卫。” 霍雷毫不犹豫地答应,“没问题。” 等他离开后,应元正看向那位新来的护卫,“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喻容。”无论是长相还是声音,都很普通。 “你会些什么?”他问得直接。 “侦查、潜伏、毒杀……皆有涉猎。” 不愧是王府培养出来的。 应元正语气平静地说:“我这里一般不需要你伺候,也请不要随便进入我的房间和书房。” 对方立即答道:“我从刘健那里已经了解过世子的忌讳,自当谨记。” 应元正点头,“那行,麻烦你去通知他们一声,明早我们就出发。” “是。” 待她退下,应元正才缓缓坐回椅子,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不一会儿,小东儿敲响了房门。 “世子,四海珍藏的王掌柜到了。” “让他进来吧。”应元正放下茶杯。 昨天听了何江和刘健的汇报后,本想亲自去一趟四海珍藏,但他想了想,还是偷偷将人请过来详谈。 “王掌柜,何江和刘建多亏了你的照拂才能平安归来,多谢了。” 王掌柜刚坐下,又站起来行礼,“大人折煞老朽了。” 应元正摆手,直入主题,“接下来还得麻烦你。我想知道,除了高要县外,其他县是否也有类似土匪横行的情况?” 王掌柜沉吟片刻,“各地的治安情况,主要还是看各县县令的态度。有些县会组织官兵剿匪,但也有一些县根本无力应对。” “是因为财政紧张,无法承担剿匪费用?”应元正追问,“那为什么不向上级上报?府里为何也不派人清剿?” 王掌柜低声道,“一个府管好几个县,不可能面面俱到。尤其是那些贫困县,剿匪的花费远高于从当地收上来的税收,多数府衙也不会轻易拨款。” “可据我所知,高要县并非贫困县。县令应当有能力组织剿匪,更何况县中还有大户人家。”应元正给王掌柜斟了一杯茶。 王掌柜礼貌地接过,“这县确实有些不一样,虽然我们四海珍藏偶尔会派人去收粮,但更多时候,是当地大户主动把粮食运到我们的铺子里。” 应元正眉头一挑。 明明土匪横行,这大户却宁愿自己运送,很明显和土匪是一伙儿的。那这样的话,土匪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难道是……为了阻拦? 高要县里的土地比较集中,按理说税收应当很快完成。可无论是今年还是去年,这里的税赋总是最晚上报。 【应该是将大户的土地税收平摊到其他的农户身上,借此逃税,花了不少时间计算。】 ‘这个县真的好适合做,我杀鸡儆猴的那只鸡啊。’ 【宿主,你别高兴得太早。能让布政使卢怀远都特别关照的陈家,十有八九背景不简单,多半是京城的人。】 ‘京城的人……姓陈又有权势的话,户部尚书陈明礼,内阁次辅陈远。这两人都算。’ 应元正端起茶杯,掩饰住眼底的波动。 ‘不过,我管他是谁。有本事就来岭南和我对质!’ 他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那王掌柜怎么看待各民族的税收政策?” 王掌柜吓了一跳,“在下只是一介商人,哪敢对朝廷政策妄加评论。”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王掌柜不必拘谨。”看他还是不愿意开口,应元正便换了一种说法。 “那您有没有去过各族部落收购货物?” 王掌柜点头:“有的,我常从山地民族那里收购山货或优质木材,而疍民也会来店里卖鱼货。” “那你有没有问过他们,是怎么交税的?” “山地民族大多是按山林面积交税,因为山林本就是他们世代居住之地,官府也只是象征性征收一点。至于疍民,因无固定居所、生计依赖渔猎且极不稳定,各地也没有统一的标准。” 【这确实是个难点,如何合理分配他们的税负,既不过重,又不失公允。宿主,你得好好想想。】 ‘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建议亲自拜访各部首领,了解他们的实际状况后再做决策。但在此之前,有一个关键前提。】 ‘什么前提?’ 【你必须先解决内部各县的问题。只有当你秉公处理好汉地各县的事务,展现出公正与能力,各部族才会真正信服于你。届时你再着手处理他们的问题,才能事半功倍,顺理成章。】 ‘有道理。’ 【所以,第一仗至关重要,我们得打漂亮点。】 ‘没问题!’ 他站起身,对着王掌柜行礼,“多谢掌柜解惑。日后说不定还有需要您的地方,还请不要嫌麻烦。” 王掌柜受宠若惊,连忙回礼,“世子言重了,老朽定当效劳。” 送走王掌柜后,小东儿进来禀报,“东西已经收拾好了。” “那行,明早就出发吧。” 另一边,卢怀远正在家中等着妻子为他整理出行衣物。 他看到自己的小厮回来,“信送出去了吗?” 对方点头,“都送出去了,加急件。” 卢怀远松了口气,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我倒要看看,这位钦差大人怎么应对。” 次日,他们在巡抚衙门集合。 应元正一身便装,身后跟着小东儿、刘健、喻容,以及霍雷安排的十名护卫。 而卢怀远只有三名书吏。 他原本还指望靠巡抚衙门的兵丁撑场面,一看应元正身边的壮汉,就知道对方信不过巡抚衙门。 这人也就8岁,心眼子怎么那么多。 “出发吧。”应元正一声令下,“我们要一路疾行,赶往高要县。” “疾行?”看到应元正冰冷的眼神,卢怀远立即闭上了嘴。 但他心里暗暗叫苦,这一招打的他措手不及,只能祈祷信再快一点送到。 就在他们整队出发的同时,朝堂上也终于收到了关于辽阳的报告。 第151章 抉择 崇治帝看完军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向跪在殿前的燕柳,“你确定?” 燕柳低头,“臣已反复核实多次,应泰确实和后金有频繁的接触。刘崇率领的军队早就回到了辽阳,但臣派出的人潜入城中,始终未见刘将军踪迹,恐怕……” “而且辽阳城防备森严,我等在潜入应泰住所时被其察觉,应泰随即下令全城搜捕,我方人员有部分已被擒获。陛下,应泰必定已经知晓我们在暗中调查。” 皇帝揉着眉心,“……为什么?” 燕柳低着头,“请陛下恕罪,我们并未找到他这么做的缘由。” 皇帝摆摆手,“你们能探得此等消息,已是不易。朕立刻下一道密旨,你安排人将这情报以机密方式传给辽东各地守军,务必提防应泰的动向。” “是。”燕柳恭敬应命。 皇帝随即转头吩咐李环,将兵部尚书,户部尚书,以及首辅和次辅一并召来御书房。 不一会儿,几位重臣齐聚一堂。 皇帝将那份军报递给他们,淡淡开口,“你们先看看,商议一下该如何应对。” 兵部尚书王元勋看完脸色骤变,这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他抢先开口,“陛下,辽阳乃边关重镇,万万不可落入后金之手!” 皇帝也知道,“他现在还没有明着反叛,尚有挽回的余地,但我们也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 赵世贤再次提出先前的建议,“陛下,不如诏令应泰进京述职,若其拒而不来,便可断定其有异心。” 陈远立即反驳,“此举万万不可。若应泰本无反意,这一纸诏书反倒会逼他起兵造反。” 赵世贤冷哼一声,“他现在这样还称得上‘无反意’?” 陈远看着他,“只要他现在还没完全投靠后金,就还有谈判的余地。我们先安抚他,无论是权势还是钱财,皆可暂时允诺,再徐图对策。” “那他要是开口想要自治权呢?这也要答应?”赵世贤盯着他,“陈大人,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你真能得一息安寝?” “那依赵大人的意思,是立刻发兵讨伐?”陈远冷冷回应。 两人不出意外地吵了起来,皇帝也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片刻后,陈远转向皇帝,“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查清应泰为何和后金频繁接触。唯有了解其动机,方可做出决断。在此之前,我们可派人与其周旋,拖延时间。” 赵世贤却摇头,“陛下,北固城的例子就在眼前,我们不能再出现因为背叛而失去重镇的事。臣认为,应当立即换人。” “赵大人,怎么就不明白呢?”陈远语气略显激动,“贸然撤换只会激化矛盾,甚至加速其倒向敌国!” “陈大人倒是为什么要为应泰说话?若一味拖延,他们里应外合拿下辽阳,怎么办?若给了他权,给了他钱,他反而招兵买马,回头攻打我们,又该怪谁?” “这些变数,我们完全可以在后续情报中灵活应对。”陈远看向皇帝,“陛下,不如派使臣前往谈判,同时暗中调兵备战,双管齐下。” 皇帝觉得这个想法不错。 赵世贤却说:“使臣往返至少需两个多月,其间变数何其多也!” 陈远打断他,“我们并非干等着事态发展,周边各城亦可随时整军待命。” “陛下,这也是我担心的。”赵世贤叹了口气,“军队调动必然有迹可循,一边遣使谈和,一边调动大军,他只会认为我们的谈判是拖延时间。 刚才陈大人不说了吗?到那时,就算他原本无意反叛,也会被逼上绝路。要臣说,不如一开始就按叛军处理,只要他肯回来说清楚,这场战争完全可以避免。” 皇帝深吸一口气,此话也不无道理。 陈远与赵世贤依旧僵持不下,谁也不肯退让。 兵部尚书王元勋突然问道:“陛下应该已经给应泰送过信了吧?那他是如何回复陛下的?” 皇帝淡淡答道:“他说一切安好。” 四人互相对视一眼,赵世贤立刻提高嗓音,“陛下,这明显是搪塞之词!此人不可信!”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抬手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让朕……再思量一二。” 赵世贤仍不罢休,还在劝说皇帝时不我待,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皇帝却挥手,让他们都退下。 而在遥远海面上漂泊已久的顾千川,终于踏上了菲律宾马尼拉的土地。 这是最后一站了,下一站他就回家了。 “真没想到啊,你居然拿下了这里。”刚下船,顾千川便见到了前来迎接的王海龙。 “这得归功于世子,是他出的主意。”王海龙笑着说。 顾千川想起来了,“你还别说,我女儿特地让我带些可可豆回去,说是世子要做什么试验。” “又是他的新点子?”王海龙也有了些兴趣。 “我对这位世子可真的越来越好奇了。”顾千川一边说着,一边迫不及待地问,“快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拿下马尼拉的?” “没问题。” 两人同是属于出海的伙伴,和王府的其他幕僚比起来,王海龙与他的关系最好。 他带着顾千川走进了原本属于西班牙的总督府。一入厅堂,就有人摆上酒菜,他们边吃边聊,一直谈到深夜。 “这世子当真是个奇才。”顾千川把玩着手中的改良燧发枪,“等我回去,也得弄些来装备我的船队。” 王海龙笑而不语。 沉默片刻后,顾千川忽然感慨,“真没想到,我们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占领了马尼拉,算是我们踏出东亚的重要一步。不过……” 他眼中闪过一丝野心的光芒,“这只是开始,下一步我们就拿下文莱,接着控制苏门答腊的巴邻旁。北上可通马六甲,南下直指巴达维亚,建立我们的海上霸业!” 王海龙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叫道:“好,我们就照这个计划来!” 两人相视大笑,豪情满怀。 “要是王爷做决定,肯定不会同意你的冒险之举。”顾千川无奈地摇头。 王海龙轻轻抿了一口酒,“世子接受的知识不同,想法自然也不一样。一想到王府未来由他接掌,我心里反倒踏实了不少。” 顾千川点头赞同,“是啊,你没去过更远的地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化有多快。 我听说英国对他们的风帆战舰进行了分类。一级舰有三层炮甲板,火炮数量超过九十门,排水量更是达到了一千二百吨以上。” 王海龙瞪大了眼睛,“多少炮?” “九十门以上!”顾千川知道他在惊讶什么,“他们的‘海上君王’号,甚至配备了上百门炮。重建的‘皇家亲王’号,也从56门炮升级至90门炮。你的船队里,还没哪艘船能比得上吧?” 王海龙的眼神闪烁不定。 顾千川叹了口气:“我之前攒了些利润,这次打算回国后换一艘荷兰造的武装商船,六百五十吨,二十四门炮,增强一下安全系数。只是……不知王爷会不会同意。” 王海龙再次端起酒杯,眼里有了别样的情绪,“这事你回去后先别告诉王爷。去找世子,先跟世子商量。世子一定明白,也一定会支持你。” 第152章 他说了算 应元正一行人确实在疾行赶路,这可把卢怀远折腾得够呛。 “大人用不着这么着急吧?”卢怀远喘着气抱怨。 以这个速度前行的话,说不定他发的急件刚到,他们也就到了。 “卢大人,你这个速度,连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吃……”卢怀远脸色一滞,“大人此言太过粗鄙,您既是钦差,又是王府世子,说话还是稳重些为好。” “放心,这话我也只对你一个人说。”应元正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卢怀远嘴角抽搐,心中默念《金刚经》,强忍怒火。 他身边的三名随从也是敢怒不敢言。 照这个速度,他们也确实很快到了安会府。但卢怀远万万没想到的是,应元正根本没打算通知知府。 他跳过府一级,直奔高要县而去。 卢怀远只能抽空给安会府的知府传信,让他心里有个数。 一进入高要县地界,应元正就格外留意四周动静。正如他所料,系统很快就传来了‘土匪’的提示。 周边的树林里忽然传来嘈杂声,卢怀远看到眼前一群手持武器的土匪出现,整个人瞬间呆住。 “这位大爷一看就是有钱人,给我们兄弟留点酒钱吧。”其中一人指着他。 卢怀远积压已久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好大的狗胆!知道你们拦的是谁吗?!”他大声怒喝。 应元正从马车里出来,他手里拿着扇子一点都不惊慌。 刘健凑近他耳边低声提醒,“世子,这些人大多都是之前那伙。” 应元正不着痕迹地点头。 土匪们原本被卢怀远的气势震慑了一下,但看到马车里出来的是一个衣着普通的孩子时,顿时哄笑起来。 “我们也不伤孩子,把钱留下就行。”其中一人说道。 应元正也懒得和他瞎掰,“全部抓起来,反抗者格杀勿论。” 这一句话,让土匪和卢怀远都愣住了。 “大、大人?”卢怀远震惊地看着他。 他觉得应该还可以先谈谈吧?比如从他们口中打探点情报…… 只见应元正眼神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戾气,像是一潭死水般毫无波澜。 卢怀远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位钦差大人可是从北固城那场血雨腥风中活下来的。 接受到指令的护卫长从四,带了七名亲卫拔刀而出,其余三人则留在原地保护应元正。 那帮土匪一咬牙,“敬酒不吃吃罚酒!”也挥舞着兵器冲了上来。 然而实力差距太大。刚一交手,三名土匪就被当场斩杀,剩下的边打边退,从四他们也追了进去。 树林里的惨叫很快就结束了。不多时,亲卫们拖着两名未死的土匪走了出来,将他们带到应元正面前。 “说说看,你们的名字、户籍、家中还有何人?为什么当土匪?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做了多久?” 两人眨了眨眼睛,一言不发。 应元正淡淡吩咐,“先把他们绑起来,不要耽误行程。等到了县衙再处置。” 两人被反绑双手、蒙上双眼、堵住嘴巴,由刘健等人看押。卢怀远全程都没有一句能插嘴的地方。 接下来的路程倒是太平,没再遇到袭击。但应元正确实有看到路边死去的婴儿尸骨,看样子是有些时日了。 或许是被野狗刨出的残骸,也可能是父母直接将孩子遗弃在此。应元正移开视线,他本想将尸骨掩埋,但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风穿过林间,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轻轻落在那具早已冰冷的尸骨上。 一行人风尘仆仆地抵达高要县衙。因随行人数众多,门口的衙役格外谨慎。 “你们是何人?”其中一位开口问。 应元正抬手指了指身旁的卢怀远,“这位是布政使卢怀远大人,还不快请你们县令出来迎接。” 卢怀远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堂堂钦差居然报的是他的名字?这合理吗? 他只能忍住心头那股无名火,示意两名差役进内通报。 申良平接到消息后大吃一惊。他昨天才收到信,今天卢怀远和那个世子就到了。 他连忙带人出迎,只看一眼,目光便落在骑马的应元正身上。 很明显,这位就是传闻中年仅八岁的钦差大臣。 “您就是申良平大人?”应元正打量着他。 此人外表颇为普通,非但没有贼眉鼠眼的模样,五官甚至称得上端正。单从外貌,实在难以将他与利欲熏心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下官参见钦差大人。”申良平率领县中属官恭敬行礼。 应元正点了点头,“申县令不必多礼,本官奉旨前来协助丈量土地,推行新政,还望多多配合。”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申良平连连点头,一边引着应元正往内堂走,一边试探道:“只是这高要县情况特殊,土地归属复杂,丈量起来恐怕...” 时间太急了,他还没打点好下面的事。 应元正淡淡一笑,“那就先看看全县的土地册籍吧。” 申良平支支吾吾,“回大人,去年库房走水,烧毁了不少文书……” 应元正听完忍不住笑了,“那太巧了,我上个月刚看过高要县去年的税收账目和地籍的情况,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用余光看向卢怀元,发现对方只是扯着嘴角苦笑,并未提出异议,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其实他对高要县的土地状况一无所知。但他猜测,当时赵明和卢怀远给他搬几大箱子账册时,压根就没仔细核查过里面到底是什么内容,只是一味的想给他找事做。 现在倒成了他的机会。 既然只有他一个人看过这些账目,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申良平回头看了一眼卢怀远,心中暗骂,这事……信里没说啊! “不过那到底是去年的了,今年还是要重新丈量。明日开始,本官要亲自下乡。” 此言一出,申良平脸色煞白,赶紧说:“这……这恐怕不妥。乡野之地,匪患未清……” 应元正却突然拍手,“哎呀,说到这个……把那两个人押上来。” 从四派人立刻押着那两个五花大绑的土匪从马车上下来, “申县令,你这县里连钦差大臣都敢劫,看来治安确实堪忧啊。” 那两人被堵住了嘴巴,听到这话疯狂摇头。他们要是知道对方是钦差,哪里敢动手! “这确实是下官治理不严。”申良平强作镇定,拱手道,“这二人便交由下官依法处置。” 眼看衙役准备接手,应元正却忽然开口:“且慢。” 卢怀元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低声提醒,“世子,您是钦差督察大臣,职责在于督办摊丁入亩之事,其余政务不宜插手。” “我知道。”应元正语气平静,“但他们要打劫的对象是我,作为当事人,我觉得我有权参与审讯。” 卢怀远眼神一转,随即点头:“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申良平瞬间明白了卢怀远的眼神暗示,只要应元正插手此案,便可落人口实,告其“越权专断”、“擅权夺政”之罪。 第153章 策划 应元正心里也清楚,不过他之前写的奏折传给了皇帝,可皇帝到现在都没有给他回信。 正好卢怀远也写了信,就当是催一催皇帝,让他记住自己还在岭南办事呢。 “事不宜迟,今天就审理此案吧。”应元正语气平静。 申良平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好,下官这就去准备。” 应元正随即命从四带领衙役们出城,沿街敲锣打鼓,大声宣读,新来的钦差大人要亲自审理土匪案,并邀请百姓前来观审。 原本往外走的申良平脚步微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不到半个时辰,整座县城便已沸沸扬扬。 县衙外的大广场人头攒动。老少皆至,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杖,还有不少从邻村赶来的乡民。 申良平原本想趁机退到一旁,将主位让给应元正,以此制造“越权”的证据,结果还未开口,应元正已大步走上主位,一撩衣袍坐下,目光如炬。 “这案子,我来审理。” 申良平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就全凭大人做主。” 百姓在场,这一幕传回京城,便是铁证如山。 应元正命人带出剩下的两个土匪,两人被松了绑,跪在地上。 他略一打量,指了其中较为健壮的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王三虎。” “哪里人?” 对方眼神一闪,低头答道:“罗定县的。” 罗定县就在隔壁。 应元正笑了笑,让自己的护卫将王三虎的头抬起来,转向两旁的衙役,“你们谁见过此人?” 衙役们互相对视,有的低头回避,有的连王三虎的脸都没看清,便纷纷摇头。 应元正默默记下了这些人。 “来人,将这两人面对着百姓。”他站起身,“既然两人一直在本地作恶,说不定在场就有认识他们的。” 旁边的申良平猛地站起来,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又缓缓坐下。 差役们犹豫不前,应元正重重一拍惊堂木,“怎么?本官身为钦差大臣,竟调不动你们?这县衙是要造反了吗!” “来人!将这些迟疑的差役拿下!这么久抓不到土匪,本官怀疑他们早与贼人勾结!” 话音刚落,从四立刻带人上前。 原本还在犹豫的差役们顿时慌了神,连忙行动起来,押着两人匆匆走到百姓面前。 “有谁认得他?”差役喊话时语速急促,动作更快,百姓还没看清人,两人又被拖了回来。 这种欲盖弥彰的表现,差点把应元正整无语了。 他用眼神示意从四,对方会意,再次将两人押到百姓面前。 “诸位乡亲父老!”从四朗声道:“坐在上面的是当今圣上亲封的钦差大臣,也是平南王府的世子殿下。若有冤屈,今日便可当面陈情,世子殿下必定为各位主持公道!”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低声议论不断。 如果只是一位京中派来的钦差,大家或许还会有所顾虑。毕竟朝廷官员来了又待不了多久,就会离开。 但这岭南是平南王府的封地,平南王派自己的儿子过来,这个分量就远比京官要来得重。 申良平心头一沉,暗叫一声不好。 百姓中很快就有人认出了两人。 “这不就是县衙的差役吗?” “对呀……” “另一个也很眼熟啊。” “哎呀,这不是吴家那个混账痞子嘛!” “可不是嘛,我早该认出来的!” …… “放肆!公堂之上,岂容你们如此喧哗!”申良平猛地站起,手指着百姓怒喝。 应元正淡淡一笑,“申大人,何必这么激动?” 申良平咽不下这口气,“那大人是什么意思?难道真以为我们县衙会和这些土匪勾结?您不过才到高要县一日,能知道个什么?” “所以我不是正在查吗?刚有百姓认出来,申大人就这么急着打断,我很难不怀疑你啊。”应元正目光一冷。 “你……”申良平死死盯着他,声音发颤,“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在我的县衙之中!” 卢怀远震惊地盯着他,“你知道自己在……” 应元正猛然拍案而起,“好一个高要县!不仅有截杀钦差的衙役,还有威胁钦差的县令!我看你们真是要反了!” 卢怀远见势不妙,赶紧打圆场,“误会误会,申大人不过是说气话,世子莫要放在心上。” 申良平深吸几口气,终究还是缓缓坐回了座位。 应元正都被他这个行为给气笑了,骂了他还能全身而退?那他这场戏还怎么演? “来人!将申良平拿下!土匪中有差役,说明此案绝非偶然,不可不查!”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卢怀远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完全不明白应元正在做什么,难道真想在这动手? 申良平更是勃然大怒,“我看谁敢动我!我是朝廷任命的七品知县!你既无确凿证据,也无口供指证,就想抓我?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应元正冷笑一声。 “一个连钦差都敢劫的地方,还谈什么王法?你说说看,他们怎么知道我会走哪条路?怎么知道我们何时到?又怎么能在短短时间内设伏围攻?” 他环视众人,大声道:“这不是普通的劫道,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背后必定有人指使!” 申良平瞪着他,憋红了脸都说不出话。他现在不能开口,因为无论说什么,都有可能成为‘指使’的证据。 “谋杀钦差大臣,藐视皇权,整个高要县衙,都有配合、包庇之嫌!” 所有人都没想到事态会发展到这一步。 两边的差役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 从四早已按捺不住,一声令下,带人冲上前去,将申良平按倒在地。 申良平却朝差役们喊道:“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将这小子抓起来!我们从头到尾都没看到他的钦差印信,他是假冒的钦差!” 卢怀远知道申良平已经被气昏了头。当即站出来,指着他,“还不快住嘴,难道我也是假的?!” 就在申良平愣神之时,已被从四等人牢牢绑住。 卢怀远刚准备开口劝说,就被应元正打断。 “先关入大牢,其他事情慢慢清算。”他看向外面的百姓,缓缓走到他们面前。 “诸位乡亲父老,关于这起刺杀朝廷命官的案子,本官会继续彻查。我此次前来为督察摊丁入亩新政推行,不久便会下乡丈量土地。” 他目光坚定地扫过众人,“以后还会与各位父老乡亲打交道,若有冤屈,尽可直言。” 他从人群中看过去,很明显有几人避开了他的视线,应该就是陈家人了。 百姓们听得目瞪口呆,片刻后才在喻容的带领下,离开了衙门。 一离开了官府的视线,他们便围住了喻容七嘴八舌地追问刚才发生的一切。 喻容一一笑着回应,顺便也执行起了她的任务。 而有几人则悄悄从人群中退去,消失在街巷深处。 第154章 先抓 卢怀远震惊地望着眼前局势,“大人,您知道您正在做什么吗?没有确凿证据,就敢羁押一位朝廷命官?” “我这不是正要审查吗?既然审出了与他有关的线索,那就必须先将他控制起来。他是县令,在高要县手握大权,若放任不管,他肯定会销毁证据。” “这……都是你的猜想。”卢怀远声音有些小。 应元正轻轻摆手,“如果我错了,我会亲自向申大人赔罪,也会回京向陛下请罪。所有后果,由我一人承担。” 听他这么说,卢怀远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换一个话题。 “世子……真不怕他狗急跳墙?” 应元正嗤笑一声,“他没那个胆量。” 自己又不是普通的钦差,申良平也不是什么枭雄。一个贪官污吏,求的是财,最怕的是死。 更何况,应元正留了两手保险。 一是他的马车里藏着14把改良版燧发枪,还有不少弹药。真到了关键时刻,先保命再去考虑怎么隐瞒枪支的问题。 二是留在王府的何江。只要他的每日密信没有按时到达,就让何江派王府的兵来救他。 卢怀远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缓缓垂下眼帘,低头叹了口气。 他们这番话并没有避讳在场的衙役,顿时有人脸色发白,冷汗直流。 “现在,你们还有机会开口。若等到我查出来,那就别怪我没给过你们机会。”应元正目光扫过众人。 立即就有几人跪倒在地,“大人,是申县令命令我们这么做的!” 连一直沉默的县丞与主簿也相继跪下,头都不敢抬。 两位土匪见状,心气已泄,开口把一切都交代了。 卢怀远带来的书吏与小东儿立即开始记录,县衙中的文书也配合着做笔录。 其中捕班的老大徐飞,提到了陈家。 陈家不仅出资支持他们在外劫掠,还承诺销赃渠道。抢来的钱归他们,货物则通过陈家出手。一旦有人报案,县令也会帮忙压下。 应元正眯起眼睛,“目的是什么?” “打压外来的商人,让他们不敢踏进这片土地。” 应元正点了点头,“你可有证据?” 徐飞迟疑了一下。 应元正接着说:“你可要想清楚了,这是证明你清白的唯一机会,等之后陈家反应过来……” “那大人能否保证我和家人平安?”徐飞急问。 应元正眉头一皱,“你们是不是忘了?你们抢劫、杀人,本身就是重罪。不是对着我哭诉几声‘是县令让做的’,就能免去你们的罪责。” “相反,是你们要给我提供证据,证明确实是县令指使你们。否则,你们就是主谋。” 徐飞赶紧说:“小人留有一本账册,详细记录了每次销赃所得,以及被抢商人的姓名与物品。大人只需派人查验,便知真假。” 应元正嘴角一笑,这不就有证据了吗? 他赶紧让从四派人前往徐飞家中取回账本。 现在,土匪与县衙的关系已经坐实,县衙和陈家的关系也连上了。 而关于陈家的其他证据,这就要看喻容能挖到多少了。 这场戏是他和系统商议已久的。 他之前有想过要怎么做才能算是一场‘漂亮’的仗。若按部就班地查案取证,固然合法合规,但难免陷入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因为对方绝不会坐以待毙,势必动用一切人脉、资源来反扑。 于是,他选择了最直接、最狠的一招——擒王。 目的就是要出其不意的打破敌人的心理防线,他知道头目们往往死不认账,但下面的小弟就不一定了。 所以别人查案都是先查小弟,然后顺着线索抓老大,而他是先将老大控制起来。让小弟们自己自爆。 这么刺激的场面,他也不会只给小弟看,于是百姓也加了进来。 当然,他清楚这次的举动肯定越权,也担心皇帝会不会怀疑他。 但系统说了一句很有道理的话。 【宿主,你现在才八岁,正是胡闹的年纪。】 应元正一下就挺起了胸膛。 而在外头负责收集百姓证词的喻容,此时也忙得不可开交。 起初人群喧闹、七嘴八舌,但随着气氛逐渐稳定。人们开始轮流发言,一人讲完,其他人补充细节,再换下一位讲述。 这一切,都要多亏了应元正一进城便牢牢掌控了县衙。要放在平时,如此多人聚众议论陈家,早就有衙役过来驱赶了。 但陈家也不是没有办法,很快就有几辆马车直奔他们而来。 “不好意思,让一让、让一让!” 马车粗暴地将喻容与畅谈的百姓隔开。 接着车上跳下一个身穿绸衫的中年男子,拱手问道:“这位姑娘,世子殿下可还在县衙里?” 喻容上下打量着他,“你是谁?找世子有何要事?” 那中年男子微微一笑:“在下是陈家管事,特来向世子殿下问安。” 喻容心想,这陈家人总算是出现了。 她朝身后喊道:“刘健,出来带路!”接着,对眼前的男人说:“由他带您进去,请吧。” 刘健从小巷子里出来,“跟我来吧。” 这位陈管家看了一眼待在原地的俞容,对身后的人说道:“你们有什么事问这位姑娘的,就赶紧问。大家都还等着呢。” 身后的随从领会到意思,把俞容围的团团转,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很多百姓看到这一幕,便一个个悄然离开。 喻容心中明白,今天的调查差不多到此为止了。 刘健带着人进去,刚好看到堂下跪了一圈人。县丞、主簿,还有衙役,以及两位土匪。 陈管家神色微变,但仍镇定地上前行礼,“世子殿下,在下是陈家管事,奉老爷之命前来问候大人。” 应元正手中拿着供词翻阅,闻言抬眼一笑,“巧了,我们刚审到陈家,你就来了。” 陈管家一脸的疑惑,可还来不及开口,就被丛四等人团团围住。 “省的我来找你了,接下来有一些对你们陈家的指控,看你认不认?” 还未等他念出内容,陈管家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哭求饶,“冤枉啊,大人!小人什么都不知道!” 陈风万万没想到,自己怎么就羊入虎口了?他只是来打探消息的! 应元正翻了个白眼,“我还没念呢,你当然不知道。” 反正每个人开始都说不知道。 第155章 不认 卢怀远望着跪在堂下的陈管家,神情恍惚。 这才刚到,这位世子就以雷厉风行的速度,抓了一大波人。甚至直接端了整个县衙,如今连前来探听消息的陈家人,也被当场扣押审问。 “大人!小人是陈府管家陈风,我家老爷名唤陈茂彦。”被按在地上的陈风急声自报身份。 应元正眯起眼睛,“怎么?你家老爷也是钦差大臣?” 陈风愣了一下,“不是……” “既然不是,就别废话。”应元正一拍惊堂木,“现在我问你答!” 陈风咬紧牙关,一口咬定自己对徐飞所言之事毫不知情,坚称那些指控纯属诬陷。 直到听到“账本”二字,他脸色才微微一变。 “胡说八道!”他怒喝一声,“徐飞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开口!” 就在这时,从四的人带回了那本账册。 应元正翻开一看,时间、地点、金额、数量,甚至赃物去向,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可见这个徐飞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犯罪,提前留了后手。 应元正让小东儿把账本里的内容念给陈风听。 陈风越听越心惊,但他依旧说道:“大人明察啊,这一切都是他伪造的,分明是为了嫁祸我们陈府!” 徐飞指着他,“大人,我手中有陈家特许进出的印信,不止我有,县丞、主簿也都持有!” 应元正目光一转,落在角落里跪着的两人身上。 县丞哆哆嗦嗦地点头,“确……确实如此。” 一句话,彻底坐实了陈家与县衙有勾结的事实。 “来人,将陈风一并收监。” 这场接连不断的审讯,耗费了不少时间。 有大部分衙役都牵扯进来,但眼下应元正还需要他们维持秩序、配合后续查案,便表示他们可以将功补过。 最后计算各自的功劳。完成的好,那罪责便一笔勾销;完成的不好,就乖乖坐牢。 这个‘完成’自然是指清算陈家。 众位衙役一听,顿时感激涕零,各个都表示要赶紧回去找证据。 待众人退下,天色已经昏暗。 应元正梳理着喻容记录的东西,主要都是关于陈家侵占田地、打压商旅等恶行。 要想摊丁入亩丈量土地,那就必须先把县衙和陈家给端了,事情才好进行下去。 “明日你带个帮手,把这份资料完善一下。陈家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多加小心。” 应元正已经打算连夜审问这些人,包括县令申良平。 而另一边的陈家家主陈茂彦,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陈风回来。 他百思不得其解,“怎的这么久还不回来?莫非刚见面就被扣下了?” 他身边的师爷迟疑片刻,低声道:“可能性极大。” “好大的胆子!”陈茂彦拍案而起,“一个黄口小儿,竟敢随意拘押我的人!” “老爷慎言!他是皇帝亲封的钦差,也是平南王世子,未来的平南王。” 陈茂彦冷哼一声,“他能不能活着长大还是个问题呢?” 师爷吓了一跳,“老爷你可别做傻事啊,谁都知道他是皇上的亲儿子。从朝堂那边传来的消息也说,他深受皇上喜爱。” 陈茂彦不耐烦地回答,“我知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他来回走了两步,“你倒是给我想个主意!他连申良平都敢抓,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 师爷低声建议,“不如请卢大人过来一叙?他曾来信告知世子到来,还说他已经向陈大人求救了。那肯定知道不少事情。” 陈茂彦坐回了椅子,“有道理。明日便请卢怀远赴宴。得让他记住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夜色渐深,他在家里睡的安稳,应元正则和申良平隔着栏杆大眼瞪小眼。 他也是小瞧对方了,果然是坏事做多了,什么都不怕。 申良平冷笑一声,“若大人仅凭这些污蔑之词就想让我认罪,那未免太小看我了。我申某虽不敢称爱民如子,但也行得正、坐得端,绝非贪官污吏!” 申良平说得义正辞严,再加上他还算端正的五官,还真像一个被陷害的好人。 应元正忍不住想拍手,这就是那种不查都是一身正气的好官,一查就是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的典型。 不过申良平说的也对,应元正拿到的都是口供,证据也只有县衙的官员和陈家接触的记录或者书信。 真正能直接指认他的,几乎没有。这人从一开始就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唯一能定罪的突破口,就只能从陈家下手了。 应元正不信,申良平与陈茂彦联系时,还能让下属出面。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卢怀远,忽然问道:“卢大人,可有话要说?” 卢怀远很意外,怎么这个时候来问他的意见? 但他也确实有话要对申良平说。 他将应元正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大人给我一点独处的时间,说不定我能让他认罪。” 应元正很想翻个白眼,但还是耐心问道:“不知卢大人有什么办法?” 卢怀远神秘莫测地摇了摇头,“不可说,大人只需静待结果便可。” 应元正装作思考的样子,“那就拜托卢大人了。” 他让自己的人都退出牢房,刘健有些着急,“世子……” 应元正挥手打断他,“我们走吧,给卢大人留些空间。”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算着距离。 ‘系统可以了吧?’ 【没问题,听得见。】 牢房内,申良平见周围无人,赶紧问卢怀远,“你到底是哪边的?刚才那小子做事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句话?” 卢怀远安抚他,“你看我是能插上手的样子吗?别担心,那小子手上没有实质性证据指向你。” 申良平松了口气,“我还听到……陈管家的声音了?难道他也被抓进来了?” 卢怀远点头,“是啊,算他自己送上门来的。你的那些手下和官员,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这不就牵扯到他吗?世子顺带就把他扣押的。” 申良平冷哼一声,“这岭南陈氏是大族,就算把我这儿给解决了,其他县照样有人。你没给他说过吗?” 卢怀远苦笑,“你是不知道这个世子有多难缠。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拦得住?” “这种二代权贵才是最麻烦的。”申良平看着他,“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放心。”卢怀远拍拍他的肩,“我写了加急信件送出去,估计朝中已经收到了。记住,什么都不能认。” 申良平发现他派不上用场,生气地说:“还要你说?!” 第156章 诈他们 应元正听完都无语了,两个人在里面小嘴叭叭的,除了他们给朝廷写信之外,居然一条有用的情报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卢怀远从牢房里走出来,满脸歉意地说道:“世子恕罪,属下无能。申良平油盐不进,死活不肯开口。” “我知道。”应元正语气平静,“卢大人回去休息吧。反正有没有你,也没太大区别。” 卢怀远梗了一下,但还是佯装笑脸,“……世子还不歇息吗?” 应元正盯着他,“要是卢大人再努力一点,说不定我就能休息了。” 再问下去,卢怀远怕自己晚上气的睡不着。 “你明天就负责找到县里的土地册籍,看看到底是真的烧了,还是他们藏起来了。这件事,卢大人总可以做到吧。” 卢怀远低着头,“……当然,下官自当竭尽全力。” 等他离开后,应元正再次走入牢房。这次他要审问的,便是那个管家陈风。 陈风依旧嘴硬,还是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 “人证物证俱在,竟还拒不认罪。来人,严刑伺候!”应元正靠近他,“我打不了朝廷官员,还打不了你?” 陈风的眼里闪烁出恐惧,他哪里受过酷刑。 衙役们立刻上前,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盐水鞭子,一鞭又一鞭地打在陈风身上。 应元正站在一旁,语调轻松,“我就这么告诉你吧,你以为皇上不知道这里的情况?这岭南陈姓如此多,为何突然想要处理?” “那是因为……”他停顿片刻,“皇帝想动你们了。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 陈风听到这句话,心里顿时一凉,这意思是朝堂里的陈大人,地位不稳了? 而在另一间牢房的申良平也大吃一惊,刚才卢怀远可什么都没说啊。 不对……会不会是这小子在诈他? 可这位世子偏偏就出现在高要县。他的到来本身,不就是一种信号? 申良平眼神闪烁,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可能。 卢怀远到底知道多少?他是不是早就知情,却故意瞒着自己? 应元正继续加码,“我知道你们等着陈大人来救你们,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做这件事对他有什么好处?” “这不是给政敌送把柄吗?”他冷笑一声,“更何况,皇上派我来,就说明他已经盯上了这块地。要是陈大人真敢在这节骨眼上玩手段,那他的官帽也就到头了。” 他接过喻容递来的茶,缓缓坐下。 “现在,陈大人最要紧的是自保。他若想保住自己的位置,就必须撇清与你们的关系。别说救你们,恐怕还要亲手把你们卖出去。” “所以你们被端,不过是迟早的事。不用心存侥幸。陈大人也必不可能救你们。”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他将手里的茶水一口喝干。 无论是陈风还是申良平,都沉默了。 尤其是申良平,他不是陈家人。如果陈明礼连自家远亲都不救,又怎么可能保他一个小小的县令? 他握紧双手,或许……或许还有一丝希望…… 而另一边,陈风终于扛不住了。 他承认自己和县衙的几位差役交易,让他们假扮土匪,专门伏击那些进入高要县的人。 县丞与主簿也早已被他收买,凡有人前来报案,皆被搪塞,消极处理。 至于他为什么这样做,他只说自己是见钱眼开。 “不是有人指使你的?” “……没有……没人指使我……只是我……鬼迷心窍……” 应元正顺着他说:“你既没分到赃款,还要帮他们销赃,连收买官员的钱都是你自己出。这怎么看都是一笔亏本买卖,你还敢说是为了钱?” “……是我……都是……我……”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好消息是对方开口了,坏消息是他只承认是自己做的。 “调动钱粮,还能收买衙役,这些事怎么可能是你一个管家能拍板的?” 没有等来对方的回话,应元正也不打算继续跟他耗了。 趁着还有些时间,他回到喻容为他安排的房间,合衣小憩了两个时辰。 这身体还是熬不了夜啊。 次日一早,喻容已经带着一个帮手前往乡间,走访那些知晓陈家底细的百姓,希望能搜集更多的详尽证据。 可让她始料未及的是,不过一夜之间,这些百姓便三缄其口。 喻容有些疑惑。据她所知,陈家也没有派人来警告他们,为什么他们突然就改变主意了? 其中一户人家,还拉着她让她擦除昨天自己说过的话。 “等你们把陈家真正扳倒了,我们再说这些。” 喻容耐心地开口,“大娘,若你们都不肯开口,那我们怎么扳倒陈家?” “诶,这就是你们的事了,与我们可无关。”那妇人丈夫冷声说。 “快走吧,别害了我们。”大娘说着便关上了门。 喻容沉默了会儿,才回到县衙,将这件事告诉应元正。 应元正没想到,是这样一种结果。 这不成死循环了吗? ‘还真是谁赢了,他们帮谁。’ 【你不能指望一个杀婴严重的县里,全是好人吧。】 ‘你这么说也对,但我还是不信,一个敢站出来的人都没有。’ 他让喻容和刘健去外面闲逛,看能不能悄悄打听。 而事实告诉他,这个世界终究还是有人心怀正义。 一位女子搀扶着一名瘸腿男子,在差役的带领下走进县衙,来到应元正面前。 而京城里,卢怀远写的加急信件,也送至陈明礼手中。另有一封由赵明亲笔所写的奏折,则直呈御前。 皇帝看到赵明的信,还没觉得有什么。直到陈明礼也上书参劾应元正“在岭南一意孤行”,紧接着安会府知府也递来弹章,这才引起了他的警觉。 他猛然想起陈远说过的一句话——整个岭南官场可能都在和世子作对。 岭南、辽阳……想到最近发生的所有事,皇帝勃然大怒,将手中的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反了天了,朕派去的钦差大臣,竟能处处受制?岭南官场,竟无一人听话!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他立刻召见陈远,命其草拟一道旨意,并派遣燕柳手下的人,日夜兼程送往岭南。 第157章 先别急 陈明礼并不知道自己的举动,带来了多大的影响。 他认为应元正和以前的钦差没什么区别,一个八岁的世子,怎么可能有他在京城的影响力。 他真正担心的,是摊丁入亩这项新政。他自己不便亲自写信,便让家人转告岭南亲戚:一切按官府要求做,皇帝势在必行,切莫硬碰。 只是有些事已经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来县衙见应元正的两人是一对夫妻,女的叫牛丹,男的叫曹溪。 牛丹扶着丈夫坐下后,才开口,“我夫君因不服陈家强占祖田,前去县衙告状,结果被活活打断右腿,可田地最终还是丢了。” 曹溪解开背上的布包,掏出几份地契和一本小册子,“这是我家的地契,而这本册子……记录了这些年陈家侵占田地的明细,不止是我一家,还有不少受害的乡亲。” 小东儿接过翻看,随即呈给应元正。 地契上明确记载曹家有良田八亩,而县衙登记的只有三亩。 “这算证据吗?”牛丹声音微颤,眼中满是期待。 应元正郑重地收好,“算,大嫂放心,我必为你讨回公道。不过此事切莫再对他人提起,免得招来祸端。” 夫妻二人连连点头。 应元正本想让人送他们回去,两人却婉拒了。 他想了想自己最近的举动,敢来县衙的都被他直接抓了,应该没有哪个傻逼还敢和他对着干吧。 应元正还等着第二个正义之士上门呢,却见一个衙役匆匆来报,说陈家现任家主陈茂彦花钱让他给卢怀远传个消息。 “什么消息?” “请卢大人去府上一聚。” 应元正点头,“做的很好,记一功。” 身旁的小东儿赶紧记下。 对方连连道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你记得回复他,就说卢大人已被我派人暗中监视,没办法接触。”应元正吩咐。 “是,小人一定送到。” 不多时,又有数名差役前来报告类似消息,除了邀约卢怀远,还有打探陈管家下落的。 应元正只给第一个通风报信的记了功劳,其他的都不算。 陈茂彦等了一上午,始终不见自家管家回来,让之前收买的差役给卢怀远传个消息,竟然各个都说送不了。 “哼!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他怒火中烧,“我自己去!” 师爷拦住他,“老爷,不如我去一趟吧?” “你觉得他不会抓你?”陈茂彦盯着他。 师爷沉默片刻,谄笑道:“那还是老爷去吧,他再嚣张,也不敢动您。” 于是陈茂彦换上一身华服,带着八个家丁,乘坐一顶大轿,趾高气扬地直奔县衙而来。 这轿子他就停在县衙门口,将大门堵住。命两人守在外头,其余六名家丁随他一同进入。 应元正刚得知消息,还未见人,先听到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 他还纳闷呢,哪里来的男版王熙凤。 紧接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穿着花里胡哨的壮汉出现在他们视线里。 “世子大人,久仰久仰!”他拱手作揖,语气热情得近乎轻佻。 直到从四挡在他面前,这人才停下脚步。 应元正看了他一眼,又仔细打量对方身后六名家丁,语气淡然地问了一句。 “你谁啊?” 陈茂彦没想到,他开口就这么不客气,“在下是陈家现任家主陈茂彦,昨日我已派管家前来问候,不知大人可曾见过?” 应元正装作思考的样子,“哦,你说的是陈风?我见过。” 陈茂彦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只得自己追问,“但他昨夜并未归府……不知大人可知他的去向?” “这么说,你是来寻人的?” 陈茂彦笑着拱手,“这只是其一。其二嘛,也是为尽地主之谊。听说大人舟车劳顿,特备晚宴,还请赏脸。” “那你来的正是时候。”应元正笑道:“正好我们也快到饭点,不如就一起吃个午饭吧?” 陈茂彦愣了一下,自己要请他吃晚宴,又不是请他吃午饭,怎么能联系在一起? “那倒是不必了,请客这种事还是因为我来。毕竟世子驾临我的地盘,理当由我做东才是。” “诶,这话就不对了。”应元正摆摆手,“要是传出去,说我和当地士绅走得太近,那我以后的工作还怎么展开?” 他顿了顿,“这样吧,这事也不用多说。你要是不嫌弃我这的饭菜,便留下来一同用膳便是。” 陈茂彦环顾四周,“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此番前来,本就想找卢怀远说事,打听陈风的情况,再顺便观察县衙虚实,留下也不错。 应元正便安排小东儿出去定一桌酒菜。 “在这期间我可以带你去见一下陈管家,也好把他的罪名跟你说一下。”应元正开口。 陈茂彦一愣,“大人,您承认把他抓起来了?” 应元正顿时停住脚步,语气不善,“什么叫我承认?” 陈茂彦立刻换了个说法,“我的意思,大人将我的管家抓起来了吗?” 应元正盯着他,“对。” “他是我陈家的人。” “那又怎么样?你陈家的人犯了法,就可以逍遥法外?”应元正反问。 陈茂彦连忙改口,“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应元正再次抬脚,“没有误会,他自己也承认了。” 陈茂彦闻言一震,“他自己承认了?” “是的。等会儿你见到他,不妨亲自问问。” 陈茂彦有些摸不透他的心思,这世子明显不在乎陈家,可如今又主动给机会让他探监问话…… 他一时拿不准,只得强压心头疑虑,“多谢大人成全。” “先别急着道谢。”应元正语气一转,“你的这些家丁得留下。这里是县衙,不是你陈府,他们可不能在这儿随意走动。” 陈茂彦连忙点头,“明白。” 他示意六名家丁留在原地等候,自己则随应元正一同前往牢房。 牢房里,陈风此时正昏睡不醒,身上囚衣破烂,背部赫然是一道道鲜红刺目的鞭痕。 陈茂彦怒火中烧,居然有人敢对他的人出手! 他猛地转身,声音压抑不住地愤怒,“大人,这难道不是屈打成招吗?” “当然不是。”应元正神色平静,“人证物证俱全,但他拒不认罪,我只能用点非常手段。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得知一些更有价值的消息。” 陈茂彦心头一紧,“……比如说?” “比如说,你们陈家霸占田地、勾结县衙、纵容土匪劫掠商旅的罪行,陈风都亲笔记录在案。我本打算明日请你来对质,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话音未落,从四已悄然现身,动作干净利落地将陈茂彦制住。 “你做什么?!”陈茂彦暴喝一声,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自己这样的身材和力量,竟然都被压制住了。 “先把他嘴堵上,一会儿我再来审问。”应元正给了从四一个眼神。 “你敢……”陈茂彦话还没说完,嘴里便被塞了一块破布,带去了牢房。 他命从四带着陈茂彦从申良平的牢房前走过,就是要让申良平知道,他已经把陈茂彦抓起来了。 这是两人自应元正来到高要县后,第一次见面。 只是没想到是在监狱里。 第158章 价值 将陈茂彦扔进去后,从四又将申良平带了出来,“大人说要见你!” 申良平还来不及和陈茂彦交换信息,人就被带走了。他脑子转了一圈,原本还心存的一点侥幸,也彻底烟消云散。 应元正并不想见申良平,他只是为了不让两人串供,才将两人分开的。 等他看到申良平被关到另一边的牢房后,就离开了。 申良平这下心更慌了,“大人……您不是要见我吗?大人?!” 应元正哪里管他,一离开牢狱,便远远地看到陈茂彦的家丁。 于是让人将他们赶出去。 “等一下,我家老爷呢?”其中一人问道。 应元正懒得废话,“要么离开,要么和你家老爷关在一起!” 几名家丁对视一眼,选择……回去报信。 这时小东儿来告诉他,关于陈风的罪状已经张贴出去了。 应元正点头,“很好。” 这样的话,百姓或许会动摇,喻容那边取证也会顺利些。 应元正也没想到事情进展这么顺利,但这些人真的是自动送上门来的。 不趁现在动手他就得带人去包围陈府抓人,他哪来那么多人。 他只能感叹一句,老天有眼。 “世子,酒席到了。”刘健来报。 “那去把卢大人、县丞、主簿叫来一起吃。”应元正说道。 卢怀远看到这么一大桌食物,都有些纳闷,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大人今日遇上了什么喜事?”还是他率先开口试探。 应元正夹起一口菜,笑意盈盈,“找到了陈茂彦的罪证,还把他抓进来了。心情不错。”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他。 卢怀远僵硬地转过头,“大人……您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把陈茂彦拿下,关进大牢了。”应元正毫不客气的夹菜。 芦怀远感觉自己天都塌了。 这人做事也太不留余地了,哪有人刚到任两天就把地方豪强和县令收拾干净的? 那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为什么还要让他来这里? 应元正胃口倒是很好,“吃啊,大家怎么不吃?来,卢大人,不要客气。” 卢怀远嘴角扯了扯,一脸苦笑,他哪里来的胃口。 吃完大餐后,众人各自散去。 应元正这才起身前往牢房,准备单独审问申良平。 卢怀远本想同行,却被他拦下,“卢大人,土地册籍整理完了吗?” “还没呢,但下官也想……” “不,你不想。没完成任务,就不该分心。”应元正笑得温和,“先去做事吧。” 卢怀远说不过他,但也不愿意就这么离开。 他站在监牢外,脚步迟疑,眼神游移,临走时还一步三回头。 发现应元正的护卫一直守在牢房门口,才无奈地离开。 应元正吩咐从四这边的人,让他们好好看着牢狱。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能进去。 径直来到申良平的牢房,他还没有开口,申良平便突然站起来,“大人!世子殿下!我有话要说!” 他想通了,他得自救。 不管陈茂彦是真的被抓,还是两人演戏给谁看,他的结局都注定是最惨的那个。 他没有京城的靠山,卢怀远到底说的是真是假,他也无从判断。可即便卢怀远说的是实情, 这件事也需要一个顶罪的,除了他还有谁?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即投诚,越早表明立场,价值才越高。 “说吧。”应元正站在牢门前,隔着粗木栏栅望着他。 申良平深吸一口气,跪倒在地,“大人,这一切都是陈茂彦指使我做的。你也知道,我不过是个小小的知县,哪敢违逆有京城背景的大人物?” “陈家侵占田地、篡改土地数据,赋税却仍按原数征收。我曾提出异议,但上头的知府不管,巡抚衙门也不闻不问。” 应元正眯起眼,“你的意思是,整个岭南官场都在包庇陈家?” “是的。光是户部尚书便已是朝中重臣,而陈明礼又是首辅赵世贤一党。谁敢得罪他们?” 应元正这才明白,原来一直听闻的陈大人,竟是陈明礼。 “那其他县的县令呢?是否也如你一般,对陈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同流合污?” 申良平点头,“我们官小职微,哪里反抗得了?前些日子,封川县的前任县令冒险递了一封奏折,越过巡抚直送京师,结果被内阁压下不说,他自己反倒落了个‘诬告上官’的罪名,至今还押在狱中。” 应元正愣了一下。 ‘系统,我记得不是有个什么密折制度吗?奏折能直接送到皇帝手里。’ 【密折制度起源于顺治年间,在康熙时期开始广泛推行,但那时只有将军、总督、巡抚等高级官员才有资格使用。直到雍正时期,才真正完善并推广开来,使得皇帝可以直接与地方官员沟通。】 【现在看来,这个皇帝显然还没走到这一步。】 ‘那这么说,只要地方官员不上报,无论在县里做了什么,皇帝也不知道?’ 【……宿主,你想做什么?】 应元正决定之后再谈,现在先解决眼前的事。 他问申良平,“你有证据吗?” “有。”申良平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只是……卑职能否再说几句心里话?” “你说吧。” 申良平再次叩首,“卑职愿终身追随世子殿下,恳请殿下赐我一个悔过立功的机会。” 应元正语气带着讽刺,“我来之后,没给过你机会吗?初见之时你不肯开口,也就罢了,进了监牢,你依旧守口如瓶。” “那是因为卑职心存侥幸。”申良平低头认错。 通过这两天的观察。申良平已经大致摸清了这位世子的性格。 不能搪塞他,欺骗他,不能和他顶嘴,更不能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和他顶嘴。 老老实实回答,反而不会有事。 “这几日的事情,让卑职看清了真相。世子不是来走过场的,而是真想做事。卑职若再执迷不悟,岂非自取灭亡?” 应元正忍住了吐槽的冲动,“既然要投诚,那就得拿出诚意。” “这是自然。卑职手中有几本册子,记录了陈家这些年通过各种手段霸占的土地,详细到时间、地点,还有与陈茂彦往来的书信。大人若派人前往卑职书房,在书架后方有一个暗格,东西都在其中。” 从始至终,申良平都没有再抬起过头。 应元正当即命小东儿前去搜查。 ‘各个都有小册子,各个都会留后手,厉害啊。’ 【这就是官场。】 很快,小东儿带着一个木箱回来,里面果真是一整套详尽记录。 应元正随手翻开几页,确实如他所说,里面记载的非常详细。 把这个呈递给皇上就可以达到致命一击。不过这来回的时间太长了,还不如他自己解决。 应元正看着他,“我暂且相信你。但就算如你所说,陈家凭借着背景压迫你去做这些事,也不能完全洗刷你的罪责。” “卑职当然知道,这官帽也必定是保不住的。只是就如刚才卑职所说,卑职愿意为殿下效犬马之劳!”申良平终于抬起头。 “卑职在县里多年,熟悉内外事务,愿为世子殿下出谋划策。” 第159章 请客 应元正盯着他,“我考虑一下。” ‘他这是铁了心想来我手下工作?’ 【你这条大腿,不比一个七品官好?他被分到这么偏远的小县,可见确实没什么靠山。照他做的这些事来看,也保不住这个位置。那还不如趁此机会投靠你。】 ‘如果真收下他,那不就表示他不仅不会因为这事受到惩罚,还借此机会往上爬了?!’ 【那要看你怎么想了。如果他实力可以,收下他也不错。毕竟真的在基层锻炼过。】 ‘我不想,这种人就应该受到惩罚!’ 【……这世上并无完人。】 ‘无完人,也不代表什么错都能犯。做不到,可以辞官。不能一边拿钱,一边装作无辜。’ 【苦读多年有了一个官身,哪里是能轻易放弃的。】 ‘你这话说的,好像只有读书人苦一样,底层人民谁不苦?他还不算底层呢。’ 申良平并没有因为他说‘考虑’而露出半点情绪波动,他依旧跪伏在地,“请殿下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向您证明忠心。” 应元正开口,“那你去见陈茂彦。你要是能撬开他的嘴,我就相信你站在我这一边。” 申良平抬起头,没有一丝犹豫,“卑职定当竭尽全力。” 应元正眉头微挑,没想到他真的答应了。 “需要人吗?” “请让我一个人去。” “好。” 对方突然这么温顺,反倒让他有些不习惯。 应元正示意刘健打开牢门。 申良平整理的一下衣服,再次向应元正行礼,“那卑职去了。” 他来到陈茂彦的牢房外,对方一见是他,神色微变,“你出来了?” 申良平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守在一旁的衙役,“你们出去吧,世子已同意我与他单独谈话。” 两名衙役面面相觑,正犹豫间,门口传来刘健的一声轻咳,随即缓缓点头。二人这才低头离开。 看到这一幕,陈茂彦便明白了。 对方明显没有真正恢复自由,因为这些衙役根本就不听他的。那申良平能站在他面前,肯定是那小子的原因。 陈茂彦冷笑一声,“怎么?你想劝我?你不会不知道我背后是谁吧?” 申良平点头,“我当然知道,只是……” 他将应元正先前对他和陈风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 陈茂彦当然不信,“你放屁!我家大人贵为户部尚书,陛下怎么会这样对他?” “那要是他犯了什么错呢?或者说不仅犯了错,还失去了圣心?”申良平语气平静。 “你放……”陈茂彦刚要反驳,却被申良平打断。 “千言万语,也抵不过现实本身。皇上确实派人来整顿岭南了。” 这句话让陈茂彦卡壳了一下。他之前都没有想过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有这么一天。 但他很快摇头,“我家大人至今未传任何消息给我。他在朝堂多年,对陛下的动向应当极为敏感。若有如此大的危机,不可能毫无反应。” 申良平注视着他,“即便他真传了话,又能如何?你们陈家的问题,短时间内根本无解。” 陈家盘根错节,早已不是久居京中的陈明礼能够掌控的了。 “你告诉我。如果陈大人下令,让你将侵占的土地尽数归还,你会照做吗?” 陈茂彦沉默不语。 “你不会照做,你们陈家各地的族人也不会照做。所以你们覆灭不过是迟早的事。”申良平叹了口气。 到底是岭南太远了,若这些人在陈明礼眼皮底下,或许还能勉强约束一二。 可排除这‘一二’,剩下的八九分,大概也都是陈大人的意思。 见陈茂彦原本坚定的眼神已有些动摇,申良平趁势再补一刀。 “你也看出来了,我能出来,是因为已经弃暗投明。我没有后台,要真清算起来我也是最惨的那个。所以,别怪我。” 陈茂彦冷哼一声。 “我现在找你说话也是想帮你。世子殿下是真心要把这件事办到底的。他连你都敢直接扣押,又怎会在乎其他人?现在老实交代,至少还能保住性命。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茂彦本想嘲讽几句,但听到最后,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移开了视线。 “你再好好想一想。等世子从你们家抄出罪证时,你想自首都来不及了。” 陈茂彦猛然抬头,那小子……那小子真的可能这么做! 该说的都说完了,接下来只看陈茂彦自己如何抉择。 申良平起身离开牢房,回到应元正面前,躬身行礼,“大人,该说的我都说了。请给他一点时间思考。” 应元正点头。没等他想出下一句话该说什么,申良平便主动转身,走回了原先关押他的牢房。 应元正一愣。 申良平却说:“大人对我尚存疑虑,我留在牢中,反倒能让您安心些。” ‘我靠,这人被夺舍了吗?’ 【或许这才是他的真实面貌?至少可以看出此人极有眼力,拿得起,放得下。】 小东儿手里拿着申良平交出的账册,“世子,我们要乘胜追击吗?” 应元正想了想,“你拿着这个账本进去念给陈茂彦听,念前一两页就好,念完就走。” 小东儿点头。 当陈茂彦听到账本内容后,刚才还做的一点准备,便被全然击溃了。对方已经掌握了不少证据。那他的坚持,还有多少用处也很难说了。 应元正见天色渐黑,仍无人上门搅局,便知道陈家在商量对策,明天应该会有场大戏。 “从四,你们这几天准备好武器,万一陈家狗急跳墙围攻县衙,你们就出手。” 他可不会指望这些衙役救他。 从四点头,“是。” 放陈茂彦思考了一个晚上,应元正觉得对方肯定是想明白了。 是继续抵抗还是老实交代?都得有个说法。 牢房内的陈茂彦低着头,头发散乱,神情颓败地坐在地上,再也没有往日的威风。 “陈老爷,”应元正走进来,“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陈茂彦抬眼看他,声音低沉,“大人想让我说什么?” 应元正眯起眼睛,反问道:“是我让你说什么吗?难道不是你想告诉我什么?” 陈茂彦盯着他,“一日没有收到我家大人的来信,我便一日不会低头。” 应元正眉头一挑,“也就是说,你不打算告诉我了?那行,我自己查。” 安排好衙役严密看守后,他一脸阴沉地离开了牢房。 【这回答也正常,毕竟他不像申良平就一人,他身后是一个家族。】 应元正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既然他不说,那我……也没人抄家啊。’ 【……还是用老招吧。】 应元正找到县丞,“陈家如今还有谁在主持大局?请他来县衙一趟,就说我……请客吃饭。” 县丞手一抖,这借口太烂了。来县衙的全被他抓了,谁还敢来? 应元正想找个更合理的借口,结果人家自己找上门来了。 【这下真成葫芦娃救爷爷了。】 第160章 压制 陈风不过是个管家,被抓也就抓了。但现在被扣押的是陈家现任家主陈茂彦,这就不一样了。陈家不可能坐视不理。 应元正出去的时候,发现县衙门口已被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正是陈家的老太爷。他身旁还站着十余位当地的士绅,个个头戴方巾,将青石板路堵得严严实实。 应元正微微一笑。 ‘好啊,来的好啊!桀桀桀桀桀!’ 【……宿主,我们是正义的一方。】 ‘你是指凭借一面之词就把人直接关起来?’ 【……】 系统无言以对。 “这位老先生,您是?” 虽然系统早已通过周围人群的对话将对方身份告诉应元正,但他还是故意这么问。 那老人朝他深深一揖,“大人,您叫我陈老太爷便可。我今日前来,只想请教大人,为何拘押我儿?” “老太爷,我既然关押陈茂彦,自然是有证据的。” “那这证据不知可否让老朽一观?” 应元正笑了笑,语气轻松,“不急不急,等我整理妥当,自会张贴在告示栏上。” 他又看向站在一旁几位衣着考究的年轻人,“你们也是为陈老爷而来?” 几人彼此对视一眼,“我们是特来拜访大人的。” 应元正摆摆手,笑容依旧,“那就改日吧,近日本官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 这一番话说出去,倒是让这些士绅不知该怎么办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屡次宴请这位世子,递上的帖子却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回音。 “那老朽能否进去,与大人单独说几句话?”陈老太爷再次开口。 “当然可以。”应元正立刻热情地将他请进衙门。 接着对其他人说:“本官尚有要事在身,时候到了自会一一召见诸位。大家不用着急,在家耐心等着便可。” 在场的人听完没有说话,但在陈老太爷一个眼神示意下,纷纷作揖告辞。 应元正不动声色,果然应该第一时间铲除陈家。 将陈老太爷迎入院中,应元正吩咐小东儿沏茶。只是他平日喝茶并不讲究,端上来的茶自然难入老太爷的眼。 他轻抿一口,眉头紧锁,“大人这茶……略显粗劣了些。明日我让家中仆人送些今年的新茶来。” 应元正连忙摆手,“不用了,我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 陈老太爷追问:“那大人喜欢什么?” “我自然是喜欢……钱。”应元正看了他一眼。 他可太缺钱了。 陈老太爷浑浊的双眼盯着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应元正也笑了笑。 “既然大人将我儿子拘押,想必已经知道我们背后的靠山是谁了吧?”陈老太爷放下茶杯。 应元正无语了。 这些人一张口就是背景,这背景再大有他大吗?一天天的就不能换个词? 看到应元正的表情,陈老太爷明白了,这个人是铁了心要动陈家。 “敢问大人,此事究竟是哪位授意?是王爷,还是……上面那位?” 应元正反问,“老太爷真以为王爷有这个胆量?若没有上面那位点头,他敢擅自行动?我这个职位,是陛下当着我的面亲自下旨任命的,不是从京城传旨传来的。 虽然陛下对我说了什么不能告诉你,但我今天敢把你儿子抓起来,你就该明白上面的意思。” 说多了,应元正自己都快信了。 陈老太爷眼神忽然变得凌厉,“那……上面的意思,是要彻底解决我们陈家?如果只是推行摊丁入亩的新政,我们自当遵从。” 应元正眉头一挑,“你们陈家占了多少地?会心甘情愿吐出来?” 他显然不信。 陈老太爷却笑道:“这个……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有什么可商量的。还有别的选项,陛下又何必派我来?” 陈老太爷脸色一沉,阴郁的像一块腐朽的木头,“那……大人要怎么处置我们?” “将你们所占土地都吐出来。犯了人命官司的该坐牢,坐牢;该砍头,砍头。” 陈老太爷凝视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透出一丝冷意。 应元正双手背在背后,“老太爷,你若还想保全陈家的根基,最好乖乖照做。我这个人也没有那么绝情,可以给你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陈老太爷嘴角一抽,一个八岁的孩子在他面前说“自己没那么绝情”。换作以往,他怕是要当场笑出声来。 可如今,对方接连抓了他家两人,倒叫他不得不信。此子,果然‘绝情’。 陈老太爷抬起头,缓缓起身,朝应元正深深一揖,“还请大人明示。” “这倒也没什么好明示的,岭南不少县中仍有你们陈家的势力,想必也有联系。只要你将那些违法乱纪的证据交出来,我可以酌情减轻你的罪责。” 陈老太爷的手微微颤抖,“大人是叫我……出卖自家人。” “那就看老太爷怎么定义‘自家人’了。是眼下还在牢里的亲儿子,还是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 陈老太爷微微垂着头,“大人……可否容老夫回去思量一二?” 这下轮到应元正迟疑了,要不要在这,就把这老头抓了? 【没有他的确凿罪证,还是算了。这个年纪要是死在狱里就麻烦了。】 应元正笑着站起来,“自然可以。我送老太爷出去吧。” 回到陈府,和陈家关系好的其他地主士绅都来了。 “老太爷,怎么样啊?” 陈老太爷面色沉重,“唉,那位大人根本听不进去辩解。说是要杀鸡儆猴,对付我们陈家,是为了震慑其他家族。诸位都危险了。” 一位姓冯的士绅皱眉,“他来这里到底图什么?不是说要推新政吗?怎么老想着收拾我们?” “唉,这些都是政绩。他年纪小,不就要靠这些充当自己的功劳吗?”另一个人说道。 冯姓士绅猛地站起来,“那我们就拼了!联合起来抗议朝廷的粗暴执法,让上头看看我们的不满!” “对!就这么做!”还有不少人附和。 陈老太爷一看事情进展的差不多,忙说:“大家稍安勿躁,我前日便已修书一封送往知府大人处。 再过几日,州府那边就会派人下来。再加上已经抵达的卢大人,省、府、县三方势力压制,我不信他还敢一意孤行。” 第161章 救兵? 应元正等了一整夜,本以为陈家会派人围堵县衙,没想到他们却使了一招阳谋。 第二天一早,县衙外便挤满了人,各种琐碎荒唐的案子接踵而至。 “隔壁院子的树枝伸到我家院子里了!” “我家水桶放在河边被人偷走了!” “我家的鸡在篱笆边绕了几圈就死了,肯定是邻居投毒!” 还有偷窃,抢劫的事情突然激增! ‘看来这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 【唉,又不能不管。】 一个县里真正有编制的官吏不过几十人,其余差役九成以上都是临时工。临时工又没有钱,谁愿意卖命? 要不是他用这次的罪证要挟这帮衙役,恐怕连这点人都指挥不动。 现在还得抽调一部分去处理这些琐事,他实在是管不过来了。 【宿主,不如让申良平回来吧,他还是朝廷任命的七品知县。】 应元正思考了一下,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比起卢怀远,还是有把柄的申良平更让他放心。 来到申良平的牢房,他整个人倒是平静了许多。见应元正进来,他立刻起身,深深一躬。 应元正上下打量着他,“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的忠心。” 申良平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卑职定不负大人厚望!” “我还没说让你做什么呢?” “无论何事,只要是大人的命令,卑职一定完成。” 应元正张了张嘴,对方现在这个态度真是恭敬的,让他挑不出一点错。 “你重新回到知县的位置,负责处理县中日常事务。” “卑职遵命。” “但凡涉及陈家与地方士绅的案件,必须由我亲自审理定夺。” “是。” 应元正看向一旁看守的衙役,“放人。” 他还特意安排小东儿前去辅佐,当然,也是为了监视。 因为拿到了申良平提交的罪证,应元正便让喻容和刘健回来,不用去外面了。 毕竟百姓虽然也有送来一些关于陈家的线索,但相比申良平主动交出的材料,不过是九牛一毛。 应元正让人将‘官府已缉拿陈茂彦,并公开征集其更多罪状’的告示,张贴于全县各处。 这一招果然奏效,陈家原本嚣张的气焰顿时被压了下去。不用喻容与刘健宣传,便有不少百姓主动上门,应元正专门安排人接待登记。 只是事情果然不会如他预料的那样顺利。 一支打着官府旗号的队伍踏入高要县地界,直奔县衙而来。 应元正第一时间收到消息。他立刻召上卢怀远,快步迎出。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陈老太爷与几位当地士绅也来到了门前等候。 而来人竟是安会府的同知,秦厚。 陈老太爷感动啊,他前日才寄出的求助信,今日秦大人便亲自赶到,想必是为了他们日夜兼程过来的。 卢怀远心中一松。他当初路过安会府时写的那封密信,终于有了回应。知府直接派了秦厚过来,他也不算是孤军奋战了。 应元正一看两边的表情便明白,不论是谁的救兵,都是他的敌人。 “世子殿下。”秦厚率先向他行礼,又向卢怀远问候几句。 “不知秦大人来此有何事?” “听闻此地近日匪患猖獗,我特地带人前来剿匪。” 应元正眉头一皱。早不剿匪,晚不剿匪,这个时候才来?借口也太烂了。 卢怀元趁机说道:“秦大人有所不知,这土匪我们世子殿下已经处理了。” 察觉到卢怀远的眼神,秦厚露出几分惊讶,“我记得世子只是督察大臣吧?这种地方刑案,似乎不归您管。” 卢怀远顺势接话,“世子心系百姓,见不得这些乱象,便亲自过问了。” 秦厚脸色一沉,语气变得严厉,“世子若真插手司法事务,可是越权之罪。” “此事倒是有些不一样……”应元正刚要开口解释,却被对方毫不客气地打断。 “再怎么特殊,也不能坏了规矩。”秦厚摇头,“世子年幼不懂事,这土匪的案子我会重新审理。” 应元正嘴角一抽,两人在他面前唱二人转就算了。居然直接惹到他头上了。 “秦大人的意思是,连陛下都看走眼了,才会选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做钦差?” 秦厚目光淡淡地看着他,“是陛下太过信任您了。可您终究不过是个八岁的孩童,有些事不是您能胜任的。” “比如说?” “比如说这判案一事。”秦厚不清楚这里的情况,但他就咬定这一件事。 应元正也确实越权了,在这个话题上他理亏。正想着换个角度回击,申良平却突然现身。 他来不及整理衣冠,便高声说道:“秦大人,此事恐怕有些误会。其实是卑职请世子帮忙审案的,而且大人本身也是此案的受害者。” 陈老太爷和卢怀远看到他出现都吓了一跳,秦厚并不知道县衙的情况,闻言疑惑地看向卢怀远。 卢怀远虽官阶高于秦厚,但他是布政使出身,并不管司法审判的事,那是按察使的职责。 原本能断案的只有申良平,而他被关押后,县衙本身又有嫌疑无法审理案件,这才给了应元正越权插手的机会。 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有资格办案的,没想到申良平又跳了出来。 卢怀远哪里知道申良平已经投敌了,他朝申良平使眼色,“这案子,是世子判的。” 申良平却笑着摇头,“是我采用了世子的判断。” 看着两方各执一词,秦厚一时摸不清状况。 但他心里清楚,就算真是申良平判的,他作为上级官员,也能以各种理由重新审理。 “那我先看看卷宗。”秦厚说完,率先迈步走进县衙。 卢怀远当即点头,“当然可以。” 应元正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我靠,他才是钦差吧!’ 【宿主,学着点,这就是当官的样子,要的就是这个范儿。】 ‘……’ 进了县衙,应元正故意当着各位副官和差役的面问他,“秦大人会秉公办理吗?” 秦厚正在打量县衙陈设,闻言头也不回地答道:“自然。为官者,岂能不公正?” “那……若是涉及陈家的事呢?” 秦厚这才将目光移到他身上,“自然也当秉公办理。” 应元正微微一笑,听出了自己想听的答案。 于是,他对着那些衙役大声说道:“诸位,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安会府同知秦大人。他此番前来,是为了重审土匪案。” 众人听得一愣,气氛悄然凝重起来。 应元正继续说:“原本此案由我审理,出于种种考虑,我也未曾深究各位的责任。但秦大人对此颇不满意,他认为此案必须依法办事。” 他语气陡然加重,“依大顺律例,刺杀钦差大臣及皇室成员者,当处斩!” 秦厚脚步一顿,猛然回头,眼神中透出一丝惊怒。 应元正也没有闭嘴,他接着说,“秦大人觉得我年幼不懂事,判得太轻。这次他亲自来断案,想必能给大家一个真正的公平。” 这两句话落下,原本以为有活路的差役们脸色瞬间惨白。他们看向秦厚的眼神,带着几分恐惧与恨意。 秦厚暗叫不好,他不清楚案件。这还没开始,就把整个县衙的人得罪了。 第162章 那又怎样 这世子殿下口齿伶俐,一点儿也不简单。 秦厚当即开口,“诸位,我尚未看过卷宗,无法妄下判断。至于‘问斩’之罪,岂是那么容易定下的?即便属实,也需层层上报,由刑部最终裁定。” 他的这一番说辞,并没能安抚大家的情绪。 卢怀远赶紧打圆场,“秦大人既然来了,不如立即开始查案,也好消除大家的疑虑。” 秦厚连连点头,“那事不宜迟。既然是申县令主理此案,那烦请将相关卷宗交于我。” 申良平则看向应元正,等着他的指示。 秦厚嘴角一抽,自己可是堂堂府级同知,对方居然无视他。 应元正轻轻点头。 看到这一幕,卢怀远也明白了,申良平是真的倒向了应元正。 秦厚带着随从径直坐上主审位置,等着申良平送卷宗来。 可事实却是,申良平和应元正大摇大摆地在堂上找个位置坐下,真正去取案卷的,是小东儿。 秦厚脸色又沉了几分。 他冷声说道:“世子殿下既是受害者,等下还请到堂下回话。” 应元正毫不在意地答应,“没问题。”然后转身朝卢怀远喊了一声,“卢大人也过来吧,一会儿咱们都得站在堂下。” 秦厚一惊,“卢大人也是受害者?” 卢怀远刚坐下,又站起来,“……是、是啊。” 秦厚来回看着两人,“两位身份尊贵,不必站堂下。到时候发言时起身答话便可。” 应元正瞥了他一眼,怎么回事?他还不如卢怀远有分量吗? 【宿主,你这个钦差是临时的,人家布政使可是实权官职。申良平投靠你,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乌纱帽保不住了。这同知可没犯什么错。】 ‘没犯错?清算陈家时,我看他还有没有现在这个范儿?’ 不一会儿,小东儿将案件的详细报告拿给了秦厚。对方倒是只看案件内容,什么供词和判语都不看。 确认一遍后,他下令将那两名土匪押上堂来。 应元正悄悄给从四递了个眼色,大牢只能他们自己的人进,于是从四让自己这边熟悉的衙役去里面押人。 虽然换了个主审人,但那两人也没有趁机翻供。毕竟人证物证都在,翻不了。 秦厚细细过问一番,才发现此案竟牵涉陈家管家,而那人已经关进大牢了。 他又下令,将陈风提上来。 而此时的陈风衣衫褴褛、满身鞭痕,颤巍巍地望着秦厚,又狐疑地看着一身官服重新上任的申良平,完全摸不清状况。 当秦厚让他如实招来,他就把自己对应元正说的那些话都说了。 应元正审问陈风的时候将卢怀远赶了出去,所以卢怀远并不知道陈风当时都说了些什么。 现在他听到了,对方承认所有事情都是自己做的,与陈家无关,与县衙也无干系。 秦厚和卢怀远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喜色。事情到这就可以结束了。 秦厚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此案脉络清晰,主犯当庭认罪,证据确凿。依律例,策划袭击钦差大臣及皇室血脉者,理当斩首;帮凶亦难辞其咎。此案由布政使卢大人与世子殿下共同作证,本官认为——应当立即执行!” 王三虎吓了一跳,这和应元正之前跟他说的完全不一样! “且慢!”应元正抬手制止他。 秦厚知道他要说什么,便立刻笑着说:“世子殿下心善,决定网开一面。那就从即日起将二人收监便是。” 应元正看了他一眼,这人还真是会顺杆爬呢。 “秦大人,我说的且慢,并不是说放过他们,而是幕后黑手不是他们,这起案件没有这么简单。这位陈风是陈府的管事,凭他的力量……” 应元正话还没说完就被秦厚打断。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殿下,有些事我不好深究,您也该适可而止了。” 应元正疑惑的看着他,适可而止? 他却指着陈风身上的伤口,语带质问,“世子对犯人用刑,可是有正当理由?” “当然……” 陈风已经明显觉察出两人之间互相针对的气场,他立即高喊,“冤枉!小人冤枉啊!” 秦厚顺势追问:“你冤在何处?” 陈风抹着眼泪,“小人把该说的都说了,也承认是自己做的。可、可世子还是对小人用刑。他、他非要逼我承认一些根本没有的事……”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干脆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看他们要演什么。 陈风声音颤抖,继续控诉,“他让我攀咬陈家,说我做这一切都是老爷指使的。可这事分明就是我自己糊涂,与我家老爷毫无干系啊!” 秦厚皱眉看向应元正,“世子,他说的是真的吗?严刑逼供可不是小事。” 卢怀远也在这时附和,“大人,我早就说过,此事不宜操之过急,还需进一步查证。不能强求对方认罪。” 应元正缓缓转头看他。 这狗东西是一点教训都不吃!他记住了! 卢怀远迎上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心中却莫名一紧。那种冷静,就像当初下令格杀勿论时一样。 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啪!”惊堂木一响,秦厚语气严厉,“世子越权在先,严刑逼供在后,此等行径,本官定会上报朝廷!” 应元正站起来,语气轻松,“随便你。”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应元正继续开口,“你这么急着结案,不就是因为牵扯到了陈家?你以为我不知道整个岭南官场都在包庇陈家?” 秦厚想反驳,应元正却没给他机会。 “但那又怎样?我告诉你,我是皇上亲自任命的钦差,来这里是奉旨办差!你要告我越权,那正好,我也要告你们上下勾结!” 这事从一开始,应元正就越权了,但他将该办的人办了,证据也收集了,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他怎么可能收手? 别说越权了,就算接下来把秦厚和卢怀远一起绑起来送往京城,他也干得出来。大不了他跟着一起去请罪。 秦厚听到他说的这些话,当真是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看向卢怀远,希望他能帮腔几句。 可卢怀远也愣在了当场。世子到这种时候还要推进,难道‘奉旨办差’不仅是摊丁入亩一事? 两人一时哑口无言,就在这时,县衙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第163章 救兵! 随着一声“圣旨到”,县衙内气氛骤然一紧。 应元正与秦厚、卢怀远对视一眼,迅速整理衣冠,依照官职高低列队站定,准备接旨。 片刻之后,一位身着深色衣服的男子步入大堂,神情肃穆,步伐稳健。他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穿官袍的官员,正是岭南按察使王刚。 卢怀远朝王刚使了个眼神,对方却缓缓摇头。 那名男子走到大堂中央,目光如炬地扫过众人,从袖中取出一面金光闪闪的御赐令牌高举在手。 “验旨令牌在此,可开黄绢。” 应元正上前一步,接过令牌仔细端详。正面是龙纹,背面刻有“奉敕专使”四字,确实是皇宫的东西。 他点头示意,退后一步,躬身道:“臣等恭聆圣谕。” 男子展开手中黄绢,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众官员齐齐跪下,应元正也随之跪地。 ‘系统,这人我见过吗?’ 【没见过,柳墨言给的人像画册里没有这号人。去北固城的队伍和北固城里,也没有这号人。】 ‘也就是说他不是官员,也不是皇亲国戚,怎么突然冒出来个能带圣旨、被皇帝信任的人?’ 【旁边有按察使陪同,说明是通过赵明那边验证的。宿主,你要小心这圣旨的内容啊。】 ‘怕什么。’ 他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哪怕这道圣旨是偏向卢怀远一方,这事他都要继续管! 然而,接下来宣读的内容,却如惊雷炸响在他耳边。 “……特封应元正为钦差巡阅使,掌岭南诸般事宜,赐尔先斩后奏之权,凡有抗命、阻挠者,皆可立斩不赦!钦此。” 一时间,堂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住了。 按察使王刚脸色瞬间苍白,这圣旨他根本没资格看,连赵明也不知道内容。两人怕有什么波折,才特意让他随行。 但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内容!要不是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没有问题,王刚根本不想承认这个圣旨! 先斩后奏! 应元正的心情那叫一个激动,他万万没想到,皇帝会给他这么大的权力。 ‘我错怪你了狗皇帝,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个好皇帝了。我们只是立场不同,谁也没错。’ 【……】 “臣应元正,叩谢天恩!”他双手接过圣旨,声音微微颤抖。 “世子殿下,可不要辜负陛下对你的信任。”对方朝他说话的语气倒是有些温柔,与他刚毅粗犷的面容极不相称。 “多谢大人!”应元正试探性地问道,“不知大人尊姓大名?” 对方竟爽快回答:“世子叫我燕蒲即可。我接下来会留在这里,助殿下办事。” 应元正眼睛一亮。不管他是不是皇帝的人,至少现在是站在他这边的人。 他捧着圣旨转身,真的很想当着所有人的面,大笑两声。 “起来吧!案子还没审完呢,秦大人,请继续。”他努力压住嘴角。 秦厚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声音发颤,“大人,下官能力有限,还是由您亲自审理更为妥当。” “怎么会能力有限呢?你刚才不还说我年纪小不懂事,判的不对吗?” 燕蒲缓缓看向他,秦厚的腿也开始打颤了。 “下官有眼无珠,实在是……是……”他腿一软当场就跪了下来。 应元正又将目光转向卢怀远,“卢大人,您还有意见吗?” 卢怀远这下是真的怕了。他连忙摇头,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最终也只能和秦厚一样,乖乖跪在地上。 应元正看了一圈,发现没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连按察使王刚,都悄悄退到角落,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 应元正让小冬儿将陈家的案件卷宗拿来,准备递给燕蒲审阅。 燕蒲却摆了摆手,“世子不必给我看。您才是钦差巡阅使,我不过是奉命随行之人罢了。” 应元正知道他还有另外一个作用,表面是来协助自己,实则也是皇帝安插的监督者。 一个八岁孩童拥有“先斩后奏”的大权,皇帝不可能毫无防备。 他笑了笑,顺势说道:“这些案卷和犯人,将来可能都需要由燕大人押送回京,提前熟悉一下也好。” 听到这个,跪着的两人头埋得更低了。 燕蒲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微微点头,“没有问题。” 应元正想了想,眼下燕蒲带的随从,加上王刚手下的人马,再加上县衙的差役,能够把陈府抄了吗? 系统却让他再考虑一下。 【抄家最重要的是要有保密性和纪律性。如果有人泄露了行动消息,让陈家跑了就更麻烦了。你觉得这群人里有能保密的吗?】 应元正想了想,完全没有。 ‘跑了的话,不就坐实嫌疑了吗?’ 【那要是跑之前将证据烧掉呢?】 ‘那确实麻烦。’ 他现在采取的所有手段,都是以“速战速决”为前提。为了不在这里拖太久,擒贼先擒王,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不如找陈茂彦摊牌,或者直接约见陈老太爷,给他最后一次机会。那人此刻一定在县衙附近,等着和秦厚交换消息。】 ‘我也是这样想的。’ 他转身对申良平道:“申县令,这边的事情交给你了。此案已定,你继续处理其他政务。” 他瞥了一眼燕蒲,发现对方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一副旁观者的姿态。 他便径直去了牢狱,来到陈茂彦的牢房前,“陈老爷,我有些话想对你说。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让你先听听这圣旨的内容。” 他将手里的黄色圣旨在陈茂彦面前晃了晃,然后交给小东儿来念。 小东儿主要念的就是最后几句。陈茂彦听完,脸色骤变。 应元正还补了一句,“我虽然敢提前抓你,但可不敢伪造圣旨。送圣旨来的,是岭南按察使王刚,王大人。” 他逼近一步,“陈老爷,你家的陈老太爷我也见过了。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你们愿意交代就说,不愿意交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他让旁边的差役竖一柱香,“一柱香后,我会根据你陈家所犯罪行,把你押赴菜市口斩首示众。届时,我会邀请陈老太爷亲临观刑。” 说罢,他转身就走。 “等一下,大人!”陈茂彦猛地抓住木栏杆,声音急促,“等一下、等一下……” 第164章 交代 应元正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压迫感,等他说出下一句话。 可陈茂彦却仿佛被恐惧攫住了一样。他死死扒着牢房的栏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应元正,嘴里却只能结结巴巴地说着,“等等……等等……” 应元正微微皱眉,“等什么?” 陈茂彦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思考。”应元正缓缓道,“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我可不想再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了。” 真到了生死边缘,再多的豪言壮语,也不过是风中飘散的灰烬。 陈茂彦颓然跪坐在地,脑海中浮现出申良平曾说过的话,‘……钱没了还能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应元正刚踏出牢房,还未走远,便有一个衙役匆匆跑来禀报,“大人,陈茂彦求见!” 这也就过了三、四分钟,到头来还是生杀之权更有威胁力。 再次踏进牢房,陈茂彦一见到应元正,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认,土地我也会全部还回去。求大人放我陈家一命。” “能不能放过你们?那就要看你怎么做了。”应元正开口,“如果你能老实交代,不藏着掖着,念在你自首的份上,我可以酌情减轻你的罪责。” 他顿了顿,“但这并不意味着,你陈家其他人也能借此逃脱追究。” 陈茂彦连连点头,脸色苍白如纸,“小人明白!小人不敢妄想!只求大人从轻发落!” “那就开始吧。”应元正淡淡道。 陈茂彦不敢怠慢,立刻将所有知道的情况和盘托出。包括证据的藏匿地点、田契账册的存放位置、银钱流向的关键记录等。 由于涉及内容繁杂,应元正便让喻容在一旁详细记录,自己则带着刘健,先行离开牢房,准备展开下一步行动。 接着,他派人将陈老太爷请前来县衙。 理由很简单,就是问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 而此时的陈老太爷正与其他家族的族老、管事们一起,在县衙对面的酒楼中等待消息。 只是谁也没想到,最先等到的,竟然是应元正的消息。 但不管是谁召见,都意味着陈老太爷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县衙。 他跟着来人进了县衙,一路被引至一处偏房。 “不知大人召老朽前来,有何吩咐?”陈老太爷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应元正将手中那份圣旨递给一旁的刘健,“不用从头开始,只念最后几句便可。” 他也免了陈老太爷的跪礼,他怕对方跪下去就起不来了。 当听到‘先斩后奏’这句话时,陈老太爷手猛地一颤,将桌上的茶盏碰倒,茶水洒了一桌。 应元正轻轻抬手,扶住他晃动的手臂,“陈老太爷,您可要小心一点。陈家的顶梁柱可只有您了。” 陈老太爷强撑镇定,低声说道:“是……是老朽失态了。” 他原本以为,这道与秦厚前后脚抵达的圣旨,必是朝中陈大人特意安排下来,是来“护住”他们陈家的。 可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如果这圣旨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京城中的那位陈大人,恐怕不只是自身难保这么简单了。 那他们是被陈大人连累了?还是他们这些族人,拖累了陈大人? 看着他出神,应元正也没有催促。 片刻后,陈老太爷终于开口,“大人……我们愿意交出所有侵占的土地和账册,也愿意承担应有的惩罚。但请您……给陈家留一条生路。” 应元正微微一笑,“这话你儿子也说过。而他现在,正在牢里如实交代自己的罪行。” 既然已经决定配合到底,陈老太爷也没有再拖延。 他苦笑一声,“既然我儿子已开口交代,那大人不如派几个人随我回陈府,我亲自将证据交予您。” 应元正很欣赏他的果断。 “既然陈老太爷如此配合,那本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为防夜长梦多,应元正立刻做出安排。 他让申良平,小东儿,刘健一起去陈府里收证据。并带上部分衙役,这些人要洗刷罪责,必然全力以赴,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他还特意从按察使王刚与燕蒲那里借调了几名得力干吏,确保此次搜查万无一失。 他不会将陈老爷子已经坦白交代的事透露给陈茂彦。只有让父子二人互不知情,各自交代的内容才能相互印证,应元正也才能确认他们是否在说实话。 大批人马浩浩荡荡地出动,自然引起了各方势力的高度关注。 陈老太爷没想到应元正会派这么多人,他便和申良平商量,让按察使与燕蒲带来的差役暂时在府外等候,只带核心人员进入府内。 申良平转头就和小东儿商议。虽说在外人看来,他是这次行动的主事之人,但实际上,真正拿主意的人还是小东儿。 小东儿决定采用这个建议。他们完全不怕陈家反悔,毕竟这次前来清查的人,连被当作人质的资格都没有。 正主在县衙坐着呢。 而陈老太爷一回来,便立刻命令亲信家仆开始整理相关证据。 他已不再寄望于京城那位陈尚书能救他们一命。唯一能做的,就是彻底配合应元正,以求一线生机。 趁着众人分头清查之际,陈老太爷悄悄找到小东儿,低声说道:“这口箱子,请转交给世子大人。” 小东儿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陈老太爷,这话我先带给大人。至于大人如何处置,我会再回您一声。” 陈老太爷连连点头,“我明白。” 小东儿原以为今晚免不了一番折腾,甚至可能需要连夜翻找账册、文书。 谁知整个过程异常顺利,所有证据都渐渐备好,连府中家仆、奴婢也都安分守己,毫无怨言。 申良平随意翻阅整理好的一些文书,心中便有数了。 他忍不住对陈老太爷感叹道:“陈家有您老人家坐镇,实乃大幸。” 陈老太爷却意味深长地笑一笑,“要说福气嘛……还是比不上你。” 申良平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第165章 想想 应元正坐在县衙大堂中,与几位官员一边品茶,一边闲聊。 燕蒲并未加入这场谈话,而是独自坐在一旁,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每一句话。 王刚与卢怀远二人只是机械地附和着,脸上堆笑,眼神中满是心虚和不安。 而秦厚则像是急于弥补自己的过错,一个劲儿地给应元正递茶添水,嘴上还不停地恭维。 “殿下英明神武,整顿吏治,百姓有福啊!”、 “卑职早就看不惯那些贪官污吏,只是一直苦于无人主持大局……” 应元正听得头皮发麻,都快受不了的时候,小东儿他们终于回来了。 只见他们带着人抬进来两个沉甸甸的大木箱。 申良平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大人,东西已全部带回,卑职已初步查验,应无遗漏。” 应元正满意地点点头,“诸位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吧。” 他明显察觉到,当这两个箱子出现时,王刚、卢怀远与秦厚三人神情骤然紧张,脸色也明显变了。 待衙役们退下后,他立刻吩咐小东儿,“你去牢房看看陈茂彦那边的供词进展如何。” 接着,他转头看向申良平,“你说说,哪一箱是陈家与县衙及各级官员往来勾结的罪证?” 申良平毫不犹豫地指向应元正右侧的那个箱子,“回大人,这一箱为主,涉及所有往来账册、书信、契约等物证,都在此列。” 卢怀远闻言,猛地攥紧桌沿,指节发白。 他狠狠瞪向申良平,早知道是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之前他就该建议将此人杀了。 王刚也终于压不住心头怒火,他强装镇定地上前一步,“大人,既然这份证据事关县衙,让申良平去核查,恐怕不够妥当。 万一有所疏漏,岂非影响大案公正?卑职以为,此项证据不可全信。” 应元正就知道,这些人不会轻易认命。 “王大人。”他缓缓开口,“申良平早在你来之前便主动交代了自己的罪行,并交出了大量证据。正是基于他的配合,我才愿意信任他。这都不让他去查,难道让王大人来?” 应元正往前一步,“那也行。我正好趁机查查,这箱子里有没有王大人的名字。若王大人与此事无关,自然值得信任。” 此言一出,王刚脸色骤变,像是被打中要害,整个人僵在原地。 应元正微微一笑,随即弯腰从箱中拿出最上面的一本册子。还没开口,身后的申良平便悄然搬来一把椅子。 刘健在一旁看得一愣,应元正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也太有眼力见了。 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坐下来翻阅册子。这一次,他刻意放缓了速度。 秦厚见状,赶紧出声,“大人,不如我们一起查看。” 应元正笑着摇头,“那倒不必了。这些内容不多,我一个人很快就能看完。” 秦厚疑惑地看向卢怀远,这内容叫不多?还能很快看完? 而卢怀远只知道应元正算术厉害,还不知道他读书也快。 燕蒲坐在一旁,神色平静,实则一直在观察。 他听过传言,说这位世子在内阁时,展现过惊人的记忆力与阅读速度,令诸位大臣瞠目结舌。 看着眼前的证据,应元正想借机试探一下这个燕蒲的底细。 “燕大人。”他忽然开口,“不知可否一同查看?” 燕蒲抬起头,淡淡回道:“卑职不敢。大人自行查阅便可,卑职并无参与审案之权。” 应元正很是纳闷,这人怎么一点都不上套呢? 如此谨慎,连一点话都不肯多说,怎么摸清他的情况? 就在这时,小东儿悄然返回,在他耳边低声禀报:“世子,那边还在记录。陈茂彦有些记不太清,还在慢慢回想。” 应元正点头:“让他慢慢想吧,我这边也得花些时间。” “还有……”小东儿压低声音,“陈老太爷悄悄准备了一箱银子,说是送给世子。” 应元正眼前一亮,但很快暗了下去。 如果这里没有皇帝派来的人,他悄悄的收了就收了,但现在皇帝的人在这,他要怎么解释这笔钱的用途? 不可能是交给平南王吧,那皇帝还不恨死他;也不可能投入珠海的武器工坊,那要是发现不死定了。 【收下来,然后献给皇帝,显得你忠诚廉洁。】 应元正嘴角一抽。 ‘还不如直接给皇帝,免得我亲手将白花花的银子送给有钱人,造孽啊!’ 他缓缓起身,随后环视堂中众人,“各位大人,天色已晚,今日之事暂且到此为止。明早再议。” 几位官员彼此交换了个眼神,脚步迟疑,并未立即告退。 卢怀远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试探,“大人,您不歇息吗?” 应元正重新坐下,目光不曾离开手中卷宗,“等我看完了就歇息。” 王刚干笑两声,“那我们便陪大人一同守着吧。岂有让大人为难,我们在一旁安睡的道理?” 应元正冷哼一声,抬眼扫过几人,“诸位好意,我心领了。但恕我直言,你们在不在场都没什么用。” 他语气一沉,“顺便,我也想给各位一个晚上的时间,好好想想。” 他轻轻敲了敲面前的箱子,“我相信。这里面的证据,恐怕牵扯到在座某一位……或者说,不止一位大人。” “我倒是希望有人能主动站出来自首。可惜,我知道大家都还抱着侥幸。那我也懒得浪费口舌。” 他合上手中的册子,“今晚我就坐在这里,谁要是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若是想不通,那明早,我会去找他。” 这番话落下,堂中一片死寂。 王刚眼神微动,悄悄向卢怀远递了个眼色。卢怀远会意,轻轻拉了拉秦厚的衣袖,三人低着头,默不作声地退出了正堂。 燕蒲站在一旁,目光追随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明显看出他们是打算另寻地方密谈。 但他发现,应元正对此毫不在意,依旧神色自若地翻阅着手中的证据。 于是他也索性不再多想,就坐在原地,没有离开。 应元正专心致志地查看证据。这一次,他翻页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连眼角都不曾抬一下。 燕蒲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他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如此迅速地翻阅卷宗,不禁有些疑惑,这样真的看得懂?记得住? 同样感到震惊的还有申良平,他神情复杂,但一句话都没说。 刘健与小东儿则守在应元正身旁,按照应元正的要求,将他查阅完毕的证据按类别整理归档,动作利落而有序。 烛火摇曳,映照出应元正沉静的脸庞。 第166章 通通 另一边,在县衙一处偏僻的院落中,卢怀远、王刚与秦厚三人正聚在一间幽静的厢房内,神色凝重。 屋外夜色沉沉,屋内气氛却如火药桶般一触即爆。 “世子已经开始查了。”王刚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他迟早会查到我们和陈家之间的往来。” 卢怀远眉头紧锁,“现在不是查不查的问题,而是怎么应对。” 王刚眼珠一转,“要不……咱们把那些最关键的账册和文书烧了?世子虽然看得快,但今晚不可能看完全部证据。只要关键罪证没了,就算他再聪明,也抓不到我们的把柄。” 秦厚脸色顿时变了,“可燕蒲怎么办?他是从京城来的,能瞒过他的眼睛吗?” 王刚站起身来回踱步,语气有些烦躁,“这确实是个问题……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沉默片刻后,秦厚终于忍不住开口,“那……我们老实交代,会不会更好些?” 两人皆是一愣。 秦厚继续说:“原本我以为平南王不受皇帝待见,世子也不会多被重视。可现在这位世子,却是陛下亲自任命的钦差大臣,不仅加急了一道圣旨来帮他,还派人来监督岭南事务。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对他、对这里都极为关注。” 他眼中透出一丝前所未有的动摇,“我们现在还想着负隅顽抗吗?” 王刚闻言怒目而视,“什么叫‘负隅顽抗’?我们又没做错!” 卢怀远却轻轻叹了口气,“你这样想也不奇怪。毕竟申良平都已经投靠世子了。不出所料,他应该已经交出了自己与陈家勾结的那部分证据。” 他缓缓扫过两人一眼,“现在连陈家都妥协了,我们还能撑到几时?” 他看向王刚,突然想到一个人,“赵大人那边怎么说?” 王刚摇头,“什么都没说。只让我配合燕蒲的调查,并让我报告这边的情况。万一事情有变,还能第一时间知道情况。” 卢怀远嗤笑一声,“你第一时间知道有什么用?我不是也在这儿吗?” 他心里清楚,赵明不过是想明哲保身罢了。 只要赵明一直待在巡抚衙门,到时候问起来便能装聋作哑,一问三不知。再加上他姓赵,说不定还真能脱身事外。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死局。 可正如应元正所说,他们心中仍存着一丝侥幸…… 万一陈家没供出他们?万一那些证据查不到他们头上?事情说不定就这么过去了…… 三人围坐一室,各自心怀鬼胎,沉默不语。 最终还是王刚打破了沉默,“与其在这里干等,不如我们回去看看情况。至少能在第一时间知道世子查到了什么。” 卢怀远点头附和,“有道理。” 于是三人起身悄悄返回了大堂。 应元正听到脚步声,并未抬头,依旧专注地翻阅着手中的册子。烛光映在他低垂的眼帘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那翻页如风般的轻响交织在一起。 在这种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三人更不敢开口说话,只能朝一旁的燕蒲轻轻点头示意,随后默默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秦厚忍不住偷偷瞄向小东儿和刘健正在分类整理的文件。 他越看越心惊,那些已经归类的材料竟然越来越厚,而箱子里的内容竟已少了大半! 这才凌晨一点!世子怎么看得这么快?! 原本还想着“走一步看一步”的三人,此刻心中最后一丝镇定也彻底动摇。 他们在位子上又硬撑了半个时辰,气氛愈发压抑。 终于,应元正合上手中最后一份证据,缓缓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这个动作,在三人眼中仿佛是一个信号。 秦厚再也忍耐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大人,卑职有话要说!” 应元正回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哦?秦大人有何话要讲?” 秦厚深吸一口气,额头贴地,语气急促,“陈家每年都会向卑职赠送一些礼物,我也确实在几起案件中对他们多加照拂……但除此之外,卑职与陈家并无更深往来,大多只是奉上级之命行事。” 应元正闻言,微微挑眉,上级…… 他缓缓扫过卢怀远与王刚二人,“你们两位……是不是也该说点什么吧?” 两人脸色瞬间煞白,几乎在同一时间扑通跪倒在地。 “大人,卑职冤枉!”王刚抢先开口,“我只是收了些许节礼,并未插手土地之事!那事根本不归我管!” 卢怀远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了。 这是把锅直接甩给我? “这么说,身为布政使的卢大人应该一清二楚了。”应元正问他。 卢怀远急忙解释,“大人明鉴!陈家之事,卑职确实知情一二,但土地案并非由我主理。当初巡抚赵大人亲自下令,让我不必插手此事,我才……才没有深究。” 而一旁的小东儿早已提笔记录。 卢怀远倒是没打算死扛到底,反而顺势将责任推到了赵明身上。 “赵大人也曾暗示,若无必要,不必过多干涉。” 应元正缓缓开口,“连赵大人都不管,这陈家是不是不仅能在地方为所欲为,还在朝中有靠山才敢这么嚣张?” 他这话是说给燕蒲听的。 卢怀远低着头,这话他不想回答。但他不回答,一旁的申良平也会说。为了扭转自己的印象,他开口回答,“是……户部尚书,陈明礼陈大人。” 应元正适时的皱起眉头,重重叹了口气。接着翻看起另外一箱证据,那是陈家的土地册子、地契以及各处财产清单。 ‘事情总算是快要解决了。’ 【我们速度已经很快了,来到这里还没一周呢。】 ‘什么?还没一周?我以为都过了一个世纪了。’ 他这一天天的……心累。 【接下来就是给他们判罪了。】 ‘没有通通砍头这个选项吗?’ 【……宿主,人家好歹算自首,你悠着点。判刑太严,以后就没人自首了。】 第167章 判决 小东儿、县衙书吏,以及燕蒲带来的几名手下也在一旁奋笔疾书,记录卢怀远、王刚等人交代的内容。 而负责审查这些供词真实性的,则是申良平。这是应元正特意赋予他的权力。 与此同时,喻容那边也已完成初步整理。她将记录的内容拿给应元正看。 应元正翻了两页,发现供词虽然不够完整,但与陈老太爷交出的主要罪证基本吻合。剩下的,只需慢慢梳理便可。 他心中有数。该交代的,他们差不多也都说了;就算没说,那些信件里也早已写得清清楚楚。 再加上之前从百姓那里收集到的罪状,进行一一比对。 物证,口供都在,如今只差受害人的证词了。只是现在已是凌晨三点,他决定天亮再提审陈茂彦。 他现在非常疲惫,眼底泛着血丝,结果一回头,发现在这群人中,竟然还有两人精神极好?! 一个是申良平,另一个是燕蒲。 尤其是燕蒲,从京城一路赶来,按理说早就该疲惫不堪,但他不仅神采奕奕,连眼神都清明的吓人。 这样的状态,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官员。 【这人十有八九是皇上身边值得信任的特殊人才。】 ‘特殊?’ 【比如说明朝历史上出现过,但这个朝代还没有的……锦衣卫。】 应元正很意外。 ‘你觉得他是锦衣卫?’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这个朝代是推翻大明建立的,而前朝正是因为宦官专政才被推翻,所以大顺至今也没有设立类似司礼监那样的机构。 而这人明显不是寻常文臣,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属于皇帝尚未公开的秘密组织。名字应该不叫锦衣卫,但职责差不多。】 皇帝能将如此重要的圣旨亲自派遣此人送来岭南,说明他对这个人极其信任。而对方既不是御史大夫,也不是其他重臣亲信,那就只剩系统这种解释了。 可皇帝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派这样一个人来岭南? 这不是等于主动暴露自己的底牌吗? 【秘密武器,只有亮出来才能震慑敌人。你如果一直藏而不露,别人便不会畏惧你。】 ‘你的意思是,他故意派到岭南是为了震慑平南王?’ 【应该是告诫平南王,我有你不知道的力量。】 应元正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这个皇帝,果然不好对付。 ‘怎么感觉拖的时间越长,对方也越强啊?’ 【这不是很正常吗?这皇帝本身也不是个昏君,你也早看出来了。】 听到这话,应元正在心里狠狠叹了口气。 他将证据交给从四等人看管,自己回房休息。 熬夜终究不是这个幼小的身体能扛住的。 他一头倒在床上,几乎是刚沾枕头就陷入了沉睡。那感觉,和昏迷没什么两样。 次日清晨,他便下令提审陈茂彦,并特意让百姓前来围观。 毕竟这可是个大案子,不仅牵涉陈家家主,连仆人、亲戚、姻亲都被一一传唤问话。 让他意外的是,打伤人的不少,但打死人的却没有。也不知道,这是陈老太爷治家有方,还是刻意留下的余地。 陈茂彦也被带入大堂,参与涉及陈风一案的审理。当他看到那两大箱证据整齐排列在案前,心中顿时了然。 应元正问什么,他就招什么。不仅包括他自己所做之事,还包括各地官员与陈家勾结的往来细节。 这也是应元正一直疑惑的地方,所有信件中,并没有发现陈明礼直接指示的内容。那么,他们究竟是如何沟通的? 陈茂彦低声回答:“陈尚书并未直接写信回来,而是通过家属传递信息。以家书的形式,由亲眷代收。”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些信中多是一些叮嘱和提醒,并无朝中大事。” 这些家信倒是没有出现在证据里。 “大人要是想看,我可以马上叫人送来。”陈茂彦赶紧开口。 “不用了。”应元正倒不是相信他们,而是相信陈明礼不会留下那么明显的证据。 就像赵明一样,在这些信件中,几乎找不到他与陈家往来的任何记录,偶有几封也只是寒暄问候之词。 应元正在各个方向上,都找不到确凿的证据指向他。唯一的指控,不过是卢怀远与王刚的口供罢了。 这人,可真是个不粘锅。 即便是陈家主动自首、交出证据,整个审判也足足耗时四天。 这四天,真是颠覆了应元正的想象。前两天还正常,陈茂彦与陈老太爷皆是有问必答,态度诚恳,配合度极高。 到第三天就有人开始浑水摸鱼,把各种莫须有的罪名都往陈家头上扣。说陈家抢钱、投毒、杀人,甚至还有强占民女、私藏兵器等荒唐指控。 应元正都无语了。 最终还是他亲自站出来宣布:凡属诬告者,一律下狱。这才让那些人安静下来。 最后他的判决如下: 根据《大顺律例》中“侵占田地”、“伤害他人”、“官绅勾结”等条款,陈茂彦数罪并罚,判处凌迟处死。 陈家侵占的田地全部归还给受害村民,并由县衙监督执行。陈家的家产被部分抄没,用于赔偿受害村民的损失。 不过,因陈家主动自首,特批减刑,改为流放两千里,期限八年,并杖责八十。 其余家族成员,依罪分别判处杖刑或徒刑。 至于那两名土匪,应元正并未上升到“刺杀钦差”的重罪,毕竟这本来也只是他的借口。因此只按普通土匪罪处理。 顺便,他还清理了一批本地地主豪强,就是那帮浑水摸鱼的。 接下来便是牵涉地方官员的案件。 这其中,申良平因最早自首,被判徒刑三年,杖刑五十,革去官职,家产抄没。 按察使王刚仅涉及受贿一项,且未插手土地案件。而刑事案件基本在知府就敲定了,也没上升到他那个层级,他也就不存在包庇的事。 于是应元正便将陈老太爷给的其他县里陈家的证据交给王刚处理,让他依据这些去抓人。 其中就包括封川县,应元正希望他赶紧去救出那位仍被关押的前任县令。 “王大人,你的受贿罪可大可小……”应元正的话还没说完。 王刚便连忙表态,“下官明白,下官必不负大人所托。” 应元正满意地点头。 第168章 景色 卢怀远这位布政使,可以说是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包庇。 真正涉及朝廷事务的密信,大多是他给陈家传递的。卢大人格外热心,赵明都不管的事,他偏偏插手得格外勤快。 那他的罪就比王刚重多了。 最终判决:徒刑五年,杖刑六十,革去官职,抄没全部家产,并终生不得再任公职。 他身边的秦厚,徒刑四年,杖刑八十,剥夺官职,抄没家产。 整个审判过程,燕蒲都在一旁全程观审。 这位世子殿下比他预想的还要冷静、果断、有章法。 并非所有案件都由应元正亲自主审。他在处理陈家一案时,甚至将部分审理权交给了申良平,自己只在一旁监督。 若非对证据掌握得极清,对局势了如指掌,根本不敢做出如此大胆的安排。 而申良平的表现,也让燕蒲颇感意外。 在审理过程中展现出极高的判断力与执行力。无论是梳理案情、质问犯人,还是拟定罪状,都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甚至在自述自身罪行时,也毫无避讳,坦然接受惩罚。 应元正将奏折与结案陈词整理完毕,亲手递到燕蒲手中。 燕蒲看都没看一眼,直接交给一名随从,“送去京城。” 应元正微微一怔,对方竟连内容都不过目? 更让他意外的是,燕蒲本人没有回京的打算,而是选择继续留在岭南。 这下,他更确定对方是来监督自己的。 卢怀远、秦厚被正式关押入狱;而对于那些身在外地、尚未到案的官员,他则将此次案件的审判结果以及圣旨内容一并发往巡抚衙门,交由巡抚赵明去处理。 赵明和王刚双管齐下,从府到县将那些地方官一网打尽。 虽说目前并无确凿证据表明赵明与陈家直接勾结,应元正最终判了他无罪。但这背后,也有他自己的考量。 赵明与平南王府的关系,虽不亲近,却也互不干涉,属于典型的井水不犯河水。这种状态,反倒是一种难得的稳定。 与其贸然换掉赵明,换来一个背景不明的新巡抚,带来更大的不确定性,还不如留下这个熟悉的人。 更何况,赵明此人极擅自保之道,几乎从未在任何关键文件上签字画押。即便真要查他,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办到的事。 至于申良平,虽然已被革去官职,但因其在案件中的出色表现,应元正仍破格启用他,命其协助管理县衙日常事务。 卢怀远和秦厚都表示愿意“戴罪立功”,希望能为应元正分忧。 应元正虽然不知道秦厚的能力怎么样,但卢怀远他可是知道的。 去年推行“摊丁入亩”政策时,正是他在地方丈量土地引发民怨,差点酿成骚乱。 这人做事做不好,站队站不好。应元正都不知道,拿他来干什么? 眼看着他要走,卢怀远却不甘心地再次开口,“大人,小人愿意做任何事!哪怕是打杂、当小厮、做您的马夫,我都愿意!” 应元正暗自翻了个白眼。 卢怀远要是真有点脑子,早该抱紧他这条大腿了。像申良平那样,也不至于落到如今低声下气求个差事的地步。 【宿主,我觉得你可以放一个人出来,免得他们两个关在一起密谋什么坏事。】 ‘有道理,还得是你。’ 他便看向秦厚,“我现在有个任务要交给你,你做吗?” 秦厚一听,顿时喜出望外,连连叩首,“愿!当然愿!大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应元正也就顺势将他释放了出来。 而原本还抱着希望的卢怀远,则死死扒着牢房栏杆,声音带着几分哀求,“大人,那我呢?” 应元正淡淡一笑,“卢大人,还是好好歇着吧。” 他让秦厚出来,只是希望他帮忙处理些文书事务。毕竟接下来,他准备带申良平去田间实地丈量土地。 也是这段时间的观察让他意识到,申良平确实如系统所说,非常能干。至少在能力上,比卢怀远强太多了。 县里主要负责行政事务的是县丞,虽然他也因罪被革职,但县衙里的人要是全进去了,那谁来办公? 所以,应元正酌情释放部分人员,维持基本运转。又安排秦厚从中监督,至少确保不会再出什么乱子。 他总觉得这和判决之前,没有区别。 ‘真是绝了,没一个无辜的。’ 【这种情况一般是窝案。官官相护是最常见的现象,除非头铁到像封川县那位前任县令一样,宁折不弯。】 ‘我已经让王大人去看了,希望那位好人撑住。’ 接下来,他开始着手推行“摊丁入亩”的新政改革。 他先是命县衙书吏拟定告示,张贴各村,并请说书人穿插讲解政策内容,以确保百姓听得懂、看得明白。 关于陈家退出的土地,他原本打算先登记再划分,后来一想,既然迟早要重新丈量土地,不如边丈量边划分,一次性解决,省得百姓来回奔波县衙。 接下来的几天,他都带着申良平,小东儿,刘健,喻容亲自下地丈量。 也就在这期间,他发现了一个与自己想象完全不同的景色。 这县里几乎没有成片的树林。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珠海度过,那里地势狭小,缺乏大片山林也算正常。后来他北上,北方为了防范游牧民族侵扰,也常常伐木开道,树少也不足为奇。 可现在他在岭南啊,这里本应是群山连绵、林木葱郁之地,怎么树也这么少? 是这个县的问题,还是整个安会府都这样? 唯一大的那一片,还是他遭遇土匪抢劫的地方。他都怀疑,那片林子之所以得以保存,就是因为有土匪盘踞。 其余地方零星可见几棵树,也大多是残存的老树,地上还有新鲜砍伐的树桩。有些地方已被开垦,种上了玉米;但更多的地方只是荒草丛生。 ‘这树怎么都砍光了?我知道木柴需求旺盛,但这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在古代,木材是极其重要的资源。住的、用的、吃的都离不开木头,连死了都要用木头做棺材。人口一旦增长,树木根本无法再生循环。】 大概是看他一直盯着山上,申良平解释,“官府其实也有种植新树,但许多还没长成,就被偷偷砍掉了。这种事屡禁不止。” 他随后感叹一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做饭,取暖都要柴火。” 应元正收回目光。 【随着人口不断增长,为了养活更多人,势必会有更多树木被砍伐,转化为耕地,水土流失也会更加严重。但即便这样,也未必能满足人口增长的需求。】 ‘化肥呢?化肥什么时候发明?这可是真正能养活全世界的神器!’ 【如果你是指合成氨技术,那是1909年由德国化学家弗里茨·哈伯和卡尔·博施共同发明的。】 应元正眼前一亮。 ‘那我有没有可能现在……’ 【不可能。合成氨需要在高压高温条件下进行。而当前的冶金技术和机械设备水平,根本无法制造出耐高压的反应设备。】 第169章 肥料 应元正明白了。 ‘这个问题之后再讨论。’ 现在专注土地丈量一事。 他转而指向山上零星种植的玉米地,“这些该怎么算?” 如果不算作田地面积,那这片地迟早会被彻底开垦,连最后几棵树都保不住。 如果按这块地的肥沃程度、产量和面积来计算,征税标准又会让人难以承受。 申良平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我会派人去找那些在此私自开荒的农户,警告他们不要再继续了。” 其实他也知道,这种事情禁止不了。 农家零散分布,各自为政,谁家地头多挖两锄头、多种几株作物,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真要一一禁止,除非有铁腕手段,否则根本管不过来。 接着,他们来到了最近的一户农家。出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位大娘。 而这人就是喻容之前上门登记消息的那一户。 大娘看到喻容,脸上露出几分惊喜,仿佛忘记了之前的态度,“没想到喻姑娘也在。” 喻容笑着点头,“大娘好。” 应元正没理会这些寒暄,径直进入正题。 他依流程询问了这户人家的土地位置,查看了地契,并安排人手重新丈量。 刚开始下乡走访时,他还会问问收成如何、生活是否困难。 但现在,他已经懒得问了。 因为他发现,大家嘴里没有实话。 越是哭穷的,往往手里还有点余粮;反倒是那些一声不吭、闷头干活的,才是真正揭不开锅的人家。 眼前这位大娘,屋里摆着几张结实的木桌木凳,墙角还靠着几个旧柜子。加上屋外晾晒的干菜和谷袋,说明日子过得并不差。 可她一听说要重新丈量土地,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苦着脸说:“大人,我家这点地,都是祖上传下来的……” “你家有些地是陈家退出来的,我们暂时给你算在里面。征税便是按照你家最后的田地总数一起征……” 随行的书吏已经轻车熟路地完成了告知工作。 大娘一开始听说自家田地面积‘变多了’,脸上还露出几分欣喜。 可下一秒听到,这些多出来的部分,也要纳入征税范围。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语气也变得不满起来。 应元正不动声色地指着山坡上那片玉米地问:“这是你家种的吗?” 大娘连忙摆手摇头,“不、不是。” 应元正笑了笑,“我还以为是你种的呢。这粟米能在山坡上种,还不占良田,挺聪明的办法。” 大娘眼睛一亮,“就是嘛!我听亲戚说,这粟米好养活。有人把这粟米卖给大户人家当饲料,我们就打算留着自己吃。” 说完才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干笑两声掩饰过去。 应元正想到她家境况不错,正好可以当作一个参考样本,便顺势问道:“大娘,你们田里都施的什么肥?” 所有人都对他的突然发问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大娘也正愁找不到话题转移的方向,便顺势答道:“大部分都是稀释过的粪水。不过……” 她看向申良平,“之前官府张贴了那个什么堆肥的办法,我们尝试了一下。” “那是《天工开物》里的做法。”申良平接过话头解释道,“我看过后觉得实用,就命人抄录张贴到各乡,让农户们自行学习。” 大娘赶紧打断他的话,“申大人,您也太高看我们了。那堆肥法子虽说好,可得有人翻动、堆上三四个月,又臭又麻烦。哪有那么多人、那么多时间去做这些事? 我家人口多些,勉强还能腾出手来弄一点,其他人家就只能将就着用老办法了。” 申良平也没想到实际情况竟是如此,“倒是官府考虑不周了。” “算了,你也是好心。”大娘叹了口气。 应元正没想到大娘和申良平说话竟这么自然,像是熟人闲聊。 他提了一个建议,“那如果由官府统一管理呢?雇人集中堆肥,再分发下去?” “那可太好了。”大娘拍手道。 申良平却苦笑,这位世子还真是不了解官府的难处。 “大人,雇人是要花钱的。” 应元正点头,他当然知道,“我只是先问一下。” ‘系统,连这种施肥方法都推广不了吗?’ 【是啊,毕竟这也需要人力。要是朝廷有钱,你说的办法或许可行。统一处理、流程规范,还能确保有效杀灭寄生虫。】 ‘我懂了,你是想让我改卖肥料。’ 【……这也不错。你可以收集粪便,然后雇人处理……】 ‘不是,你真觉得这些能卖给农户?有几个农户买的起啊?’ 【这……也是啊……】 应元正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我可以让他们免费提供粪便,然后由我雇人处理。处理完再按量发还给他们。至于干活的人,可以让监狱里的囚犯来干,反正他们闲着也是闲着。’ 【宿主,免费干活也是要吃饭的。你还得派人看守,防止他们逃跑,这部分人力也是开销。算下来怎么看都是入不敷出,恐怕只有靠朝廷拨款,或者某个愿意支持的大户资助才行。】 应元正还觉得这是个好方法呢。 ‘等朝廷补贴,还不如让朝廷直接给县衙里的衙役发工资呢。’ 等他回过神,丈量、登记、重新签订地契、确定税额等流程已顺利完成。 申良平在一旁耐心解释政策,并提醒道:“若对结果有异议,可随时到县衙提出申诉。” 应元正这才开口说道:“大娘,以后山坡上的开垦地也算耕地面积,要照章纳税。” “啊?这也要交钱?”大娘一脸不悦。 “这次就算了。下次谁来收取作物,谁就纳税。”应元正微笑。 大娘不说话了。 一个村子的丈量工作,快则两三天,慢则五六天,全看村民愿不愿意配合,以及有没有人闹事扯皮。 后面,应元正亲自到场也就一两天,了解个大概情况后便离开,剩下的事务交给申良平他们处理。 几次随行下来,他也渐渐明白了系统为何坚持让他收下申良平。不是因为对方突然变得多么善良正直,而是百姓对他还算信服。 一旦是他确认了田亩数和税收标准,大多数人也就接受了。 这不是短时间能装出来的。可见除了不敢动陈家外,其他职责范围内的事,申良平还是做得相当到位。 这一点,和卢怀远不一样。 第170章 艰难 与其他下乡推行新政的官员相比,申良平这种讲道理、守程序、不乱来的做法,竟然算是“好官”了。 应元正也派了其他官吏去推行这个政策,可那边来衙门申诉的人数远超申良平这边。 他便带着小东儿悄悄走访了几处由这些官吏负责的地方,发现了许多问题。 这些差役根本不懂什么叫“协商办事”,更别说讲究方法策略了。他们推行政策的方式只有一个:我说了算。 他们记录的田地面积都比实际多出几分,还有人趁机敲诈勒索。拿农户几把菜、几把米,甚至直接开口要钱。 应元正打听得知,因为有钦差来了,他们态度才会好些。要是以往他们会强硬压着签字画押,更有甚者,连家里养几只鸡鸭都要收‘管理费’。 应元正都惊呆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这些差役居然这么做事。 系统却告诉他。 【因为你来了后,就抓了申良平,用罪状威胁这些差役干活,见到的就已经不是正常状态下的县衙了。现在暴露出来的,才是基层治理体系真正的腐朽与混乱。】 【这群人靠的就是从百姓身上“薅羊毛”来谋生。最主要的收入来源是赌坊抽头,毕竟那里的油水最大。】 【当然,盘剥百姓、设卡收费、巧立名目、随意加罚也是常态。别说新政了,随便什么政策到他们手里,都能变成新的‘创收工具’。】 应元正心头一沉,那他现在不就是给这帮人光明正大的捞钱机会吗? 他当机立断,将这批人全部召回,重新组织队伍。 申良平和小东儿各自带一队,喻容和刘健一队。把卢怀远也放了出来,让他和秦厚也各自带队下乡测量土地。 卢怀远被释放出来时激动得几乎落泪,连连叩首表示,“小人定不负大人所托!” 应元正对他也没抱太大期望,主要是真的没人了。 为了新政顺利推行,他让卢怀远和秦厚暂时恢复原职,都给他去干活。 燕蒲在一旁看着这一切,没说什么,应元正也懒得管他怎么评价自己。 随着新队伍下乡,前来申诉的人明显减少了许多。 他也就有空找申良平来问一下,这县衙在自己来之前,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申良平如实回答,“主要还是靠我自己。因为我没钱请师爷,很多事都只能亲力亲为。” 他就住在县衙里,应元正抄他家的时候,才抄出十几两银子。 他孤身赴任,妻子儿女都在外地,若真要彻查家产,还得跨州发函,手续繁琐。 应元正当时懒得折腾,干脆将此事一并禀报皇帝,等皇帝裁决。 “而县丞、主簿,还有部分差役……其实是我花钱让他们干活的。”申良平继续说道。 应元正一惊。那申良平之前说将陈家给的贿赂都用了,是用在这种地方? “等一下,县丞和主簿也要你花钱才帮你做事?他们不是领的朝廷俸禄吗?” 申良平看着他,“领了俸禄,不代表一定要做事。” 应元正嘴角一抽。 尸位素餐这种事情,不仅古代有,现代也有。 “这……整个县衙,就没有一个真正愿意干活的?” “当然有。”申良平平静地回答,“他们都在为自己干活,为自己谋利。” 应元正张了张嘴,胸口起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之前还说他是个土皇帝……’ 【很多县令就是土皇帝,屈打成招的,胡乱抓人、草率结案的比比皆是。】 ‘……诶?’ 应元正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你之前怎么就看好他了?因为他身边没有请师爷吗?’ 【不,是看到这个县衙的监狱后,我才察觉到的。高要县的监狱并没有那么多犯人。可见他不是一个随意定罪、滥权妄为的官员。】 【有些县令为了立威或者敛财,动不动就把人抓进牢里,再找个由头折磨死,连个名分都没有。】 ‘……等等,我记得判死刑的流程是很严谨的吧?’ 【是,按照正规流程,要从州县上报到省,再到刑部,最后由皇帝亲自裁定才能执行。所以很多地方官根本不走流程,直接在监狱里把人弄死。】 应元正在这一刻,终于体会到了系统的眼光。 ‘这些事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觉得你亲自了解会更好。】 应元正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申良平身上,“这么说来,要想治理好一个县,竟是如此艰难。不仅上面的县令得是好官,下面的差役也得按规章制度办事。” “仅靠一两个清官当县令,根本改变不了基层的现状。” 申良平听完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大人,能体察地方之苦已是难得。还望大人能在上面多说几句,地方治理艰难,实在需要更多人手,更多的正式差役。” 应元正望着他,轻声问道:“就算朝廷给了他们钱,也很难保证他们就不会剥削百姓了。” 更别说现在国库没钱,哪来的银子养这些人。 “有一点俸禄总比没有强。”申良平说道。 应元正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们也是这样吗?县令一年俸禄不过四十五两。要是朝廷每年给你们补贴,你们会认真办事吗?” “当然。”申良平笑着,“只要能维持生计,大多数读书人都是想施展抱负的。” 应元正盯着他,“真的吗?” 在他的注视下,申良平收起笑容,“大人是在问‘朝廷发补贴’是真的,还是‘会认真干事’是真的?” “都有。就拿第一个来说,你觉得朝廷不会发吗?” “我是觉得,就算朝廷真的拨下一笔钱来,也不见得能全数落到我们手里。”申良平直白地回答。 【历史上,还真有这样的事。朝廷的养廉银发到总督府,县令去要的时候,还被总督收取了手续费。】 “这也贪?” 【从古到今,从上到下,凡是拨下来的款项,无论名义是什么,都不可能原封不动地落到最终需要它的人手中。】 【宿主,哪怕到了现代,科技已经足以追踪每一笔资金流向,不也照样有款项‘凭空消失’吗?】 应元正知道,问题从来不是技术,而是人。 有没有人查,想不想查,能不能查得动,这才是问题。 【真正靠得住的,是制度。公开、透明、有监督,才是根本之道。所以……】 ‘……可以了啊,不要说了。’ 第171章 不满 一下出动这么多人,丈量土地的事情进展也相当迅速。 与此同时,应元正的信件也送到了巡抚赵明手中。 赵明拆开一看,竟是两封文书。 一封是结案陈词,详细列出了涉案人员名单,并请他按文抓人;另一封,则是他抄录的一道圣旨副本。 赵明看完内容,脸色骤变。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那俩人没有写信通知他?! ‘先斩后奏’从来都不是小事,更别说皇帝派的人还一直留在应元正身边监督,显然是对岭南事务高度关注。 他迅速整理了衣冠,匆匆赶往平南王府,求见王爷。 府中总管大安见他来得突然,略显疑惑,“赵大人,您有何要事?” 赵明神色凝重,“我想见王爷。” 大安叹了口气,“王爷近日身体欠佳,不便见客。目前府中事务,皆由柳先生代为处理。若赵大人有急事,不妨先与柳先生商议。” 赵明点头,“那就请通报一声,我有要事相告。” 柳墨言听闻赵明来访,再结合近日何江递给他的世子信件,心中已大致猜到对方来意。 他亲自起身,将人请进会客室,“赵大人,不知今日来访,有何事?” 赵明没有绕弯子,直接从袖中取出应元正的信件,递了过去:“请柳先生过目。” 他知道王府得到的消息肯定比他早,但他还是选择将两封信都递给柳墨言。 柳墨言接过一看,神色未变,“赵大人,既然皇上赋予世子如此权力,那便是信任他的能力。不知您此番前来,究竟是何意?” 赵明苦笑一声,开门见山地说:“那就直说了吧,柳先生,我想请您转告世子殿下,请他高抬贵手。” 柳墨言微微一笑,“赵大人不必多虑。世子在信中并未提及您有任何罪责,反而还让您协助缉拿那些涉案的地方官员。这是对您的信任。” 赵明知道,那是因为这位世子没有抓住他的把柄,以对方那个性格,很难说会这么简单的放过他。 “我知道世子殿下对我并无好感,我希望柳先生能替我说几句好话。我在岭南任职多年,和王府关系一向融洽,还望世子看在这个份上……” “这是自然,赵大人又没有做错什么。”柳墨言点头。 赵明听罢,松了口气。 他心中暗自后悔。早知道这世子如今这么受宠,当年第一次见面时,就该好好巴结一下。 他也是奇了怪了,当初明明是崇治帝不喜欢这位,才把他送了过来。现在好了,人过继了,皇帝又喜欢上了。 等下回去后,他就要写一封信回去骂赵世贤,身为赵家子弟,怎么就不提前告诉他这些事?更重要的圣旨内容更是提都不提。 而应元正的加急奏折与燕蒲的报告也一同送到了京城。 崇治帝正在书房批阅奏章,听说岭南方面来了消息,立即放下手中的其他公文。 “快拿来,这是他推行新政以来,第一次发回正式奏报。我倒要看看,办得如何?” 李公公笑着将两份文书呈上,“陛下,看样子是个好消息。” 皇帝眉头微挑,难道事情办完了?燕蒲不是刚去没多久吗? 应元正的奏折写得极为详尽,将岭南一案的前因后果、证据链条、责任划分乃至判决结果都一一列明。 崇治帝看完后,竟忍不住大笑,“这小子,胆子倒是不小,敢想也敢做。” 站在一旁的李环却看得出来,皇帝虽然嘴角含笑,但眉宇间却透着一丝不满。 崇治帝翻动着奏折,目光落在几处判决上,神色渐渐沉了下来。随即又拿起燕蒲的密报细细对照。 “只是……有些判得太轻了,有些又太过谨慎。”他指着一个名字,语气中带着几分质疑,“你看这个——申良平。” “第一个自首的,还主动交出了大量证据,配合调查,做事也算积极。” 他皱起眉头,“这人,他竟然判了三年,杖刑五十,革除官职,抄没家产……这是收服人心的做法吗?” “还有这陈家……只抄没部分家产,主犯减刑至八年……”崇治帝边说边摇头。 一旁的李环轻声说道:“陛下,陈家之事处理得如此谨慎,恐怕是有所顾虑。” “你是说……陈明礼?”崇治帝眯起眼睛。 李环点头,“陈大人不仅是陛下亲封的内阁大臣,更是户部尚书。世子或许是在权衡之后,才做出这样的判决。” 崇治帝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他又翻开应元正写的那封信。比起正式奏折,字迹潦草许多,一看就是亲手写的。 信中除了几句例行寒暄外,大多是感谢皇上赐予权力,以及对他的信任。 最后,他还特意问道:“臣此次判决是否妥当?尚属初次办案,恐有疏漏,还望陛下指点。” 一看应元正向他寻求帮助,崇治帝原本紧锁的眉头这才略微舒展。 “得让这孩子知道,要按照规章制度办事,不能拿着权力乱来。一旦尝到乱用权力的好处,以后就总想着走偏门。” 李环在一旁笑着附和,“还好,世子主动来问您了,可见他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够妥当。” “儿子向父亲请教,是天经地义的事。”崇治帝笑了笑,“应昌和那病秧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今年冬天,哪有空去教他?到头来还是朕能帮他!” 皇帝将手中的奏折轻轻放在案上,语气缓了些,“虽说该提醒一下,但他这个年纪能做到这样,已是不易,这可比赵明强多了!” 说完,他吩咐李环,“派人去把首辅、次辅,还有陈明礼一起叫来。” 片刻后,三位重臣匆匆入殿。 李环将奏折递给了赵世贤,“赵大人和陈尚书先看吧。” 他特地点出“尚书”二字,便是和陈远做了区分。 一旁的陈远立即明白了是什么事。 赵世贤打开奏折扫了几眼,便察觉不对劲。他又不是陈家人,抓谁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但关键在于…… 皇帝居然给应元正升了官!而他却一点都不知道。 “陛下,这‘钦差巡阅使’是什么时候定下的职位?将‘先斩后奏’之权交给一位八岁的世子,真的合适吗?”赵世贤率先发问。 陈远接过话头,“赵大人,这是我提的建议,陛下采纳了。至于合不合适……” 陈远凑过去,随手接过奏折翻了几页,笑着感叹,“世子做得好啊!这一出手,就解决了去年没有解决的事情。” 只是他心中很失望。 皇帝给了应元正如此大的权力,按理说,至少也该斩几个要员、掀几块老底才是。 更何况,世子先前在信中诉苦,说什么岭南官场处处掣肘,几乎人人都在针对他。可如今一看,竟一个人都没杀。 他还在等着看这世子和陈明礼、赵世贤等人斗个你死我活,上演一番好戏呢。 第172章 处罚 结果现在,只损失了陈明礼一个远房亲戚,赵世贤那边却毫发无损。 这世子到底怎么回事? 之前信里还一副怒火中烧的模样,痛斥岭南官场黑暗,怎么真动起手来,反而小心翼翼的。 赵世贤还想深究一下这道旨意的问题,但陈明礼眼看局势不妙,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陛下,此事臣当真不知情!” 崇治帝冷冷地看着他,“那可是你亲戚。” “回陛下……”陈明礼额头贴地,语气低而急促,“只是远亲而已,并无深交。” 皇帝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他们能霸占那么多田地,一点也没借你的名头?” “陛下,臣……真的不知情啊。”陈明礼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还敢说不知情!”皇帝猛地拍案,震得殿内众人一惊,“那你为什么上书指责世子在岭南一意孤行?你怎么知道他在做什么?!” “是……是岭南布政使卢怀远告诉臣的。”陈明礼低头回答,“他说世子行事专断,连巡抚都不放在眼里,自己实在无法应对,只能向朝廷求助。” “那他为什么不通过陈远上书?为什么不找赵世贤?偏偏要找你?”皇帝目光如炬,步步紧逼。 陈明礼说不出话来。 应元正的信件里说的很明白,陈明礼没有直接给陈家写过信,当然更不可能给卢怀远写。 但这并不妨碍燕蒲的密报将所有细节都记录在案,包括那些没有实证的口供。 陈远趁势开口,“陈尚书既然知情,却既未劝阻,也未上报,在世子彻查期间仍上书阻挠,这难道不是包庇之意?” 赵世贤连忙打圆场,“陛下,京城到岭南路途遥远,就算陈尚书写了信,那些族人未必会听。这不能怪在陈尚书身上。” “看来你也不否认,陈明礼是在明知世子在岭南做什么的情况下,仍选择上书阻挠吧?”陈远冷笑。 他不需要知道其他的,只要抓住这个点,陈明礼就翻不了身。 赵世贤也无法反驳这件事,陈明礼上书的奏折,皇帝都看过。于是他立即将这口锅推给了卢怀远。 “陛下,是因为我们有失察之责,误信了卢怀远的话,以为他说的是事实。谁知他竟暗中包庇陈家,阻挠新政推行,甚至诋毁世子……实在罪该万死。” 陈明礼立刻领悟,“是的,陛下。臣未能亲自核实,轻信了卢怀远的一面之词,是臣的过错!臣愿受罚!” 崇治帝看着赵世贤,淡淡问道:“那赵大人,觉得该怎么处置?” 赵世贤瞥了一眼跪着的陈明礼,斟酌片刻后说道:“陈大人确有失察之责,便以罚俸为惩,想来已足够警示。” 皇帝没有回应,而是将目光投向陈远。 陈远心领神会,“仅罚俸恐怕不够。高要县乃富庶之地,陈家在当地经营多年,侵占田地、勾结官府,靠的就是陈尚书这块招牌。依《大顺律例》,尚书之位,岂能容此污点?” 陈明礼抬头看了皇帝一眼,从对方神色中已知结局无望。 他重重叩首,低声说道:“臣……愿领罚。” 见他不再强辩,皇帝缓缓点头,对陈远说道:“将岭南陈家全部家产抄没,充入国库。” 崇治帝目光一转,落在陈明礼身上,“你身为内阁大学士,却对远亲所作所为毫无察觉,盲目偏信卢怀远。朕罚你三年俸禄,革职留任,以示惩戒。” 陈明礼连连叩首,“谢陛下隆恩,臣万死难辞其咎。” 皇帝又看向赵世贤,“如此要事,岭南巡抚赵明竟毫不知情。虽世子未指他有罪,但渎职何尝不是一种罪?朕亦罚他三年俸禄,望其引以为戒。” 赵世贤连忙躬身谢恩,“臣代赵明谢陛下宽宏大量。” 随着两人退下,殿内气氛稍缓。 陈远站在一旁,听着这番处置,神色不动,心中暗自欣喜。这个处罚并不重,但总比没有好。 外面大雪纷纷扬扬,寒风裹挟着冰粒扑面而来。两人并肩走在回内阁的路上。 “真是没想到……”陈明礼率先开口,“陛下竟会给那位世子如此大的权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问道:“而且这道旨意,有经过内阁吗?” 赵世贤摇头,“至少没经我手。看样子,是陛下绕过了内阁,直接批红的。” 陈明礼脸色微变,垂下眼帘,“也就是说……如今陛下更信任的是陈远?” 赵世贤轻叹一声,“目前是的。不过,我们也要感谢他。” “感谢?”陈明礼一时不解。 “你是说……议罪银?”他很快反应过来。 赵世贤点头,“是。既然他提出了这个办法,皇上也同意了,那我们当然可以拿来用。” “而且……这也是皇上想要的结果。” 又是一阵刺骨寒风袭来,陈明礼下意识裹紧了衣袍。 “那应该不会只有我交钱,岭南那些大小官员,应该都得拿出一笔钱。”他看着赵世贤,“这事,谁来通知?” “多半是陈远。”赵世贤叹了口气,“看来陛下很看好他推行的这套制度。” “眼下辽阳局势未稳,陛下不愿岭南再起波澜。部分官员或许会被撤职问罪,但我猜大多数,只要能凑出一笔‘议罪银’,便能安然过关。”赵世贤缓缓说道。 陈明礼苦笑,“照这么说来,陛下的真正目的,并非彻底整肃吏治,而是以最小代价充实国库。” 赵世贤没有否认。 “前些日子将二皇子派往江浙,提前推行‘摊丁入亩’新政,也是出于这个考虑。若能在当地揪出几个贪官污吏,再抄几家士绅的家产,凭江浙的富庶,足以让国库喘口气。” “可江浙那群人是支持二皇子的啊。”陈明礼皱眉,“他会愿意动自己人?” 赵世贤冷笑,“若是不动,他怎么向皇帝交差。若是动了,那些士绅自然不会原谅他。这就是死局。陛下这招也是够狠的。” 第173章 要管 御书房中,两人退下后,唯独剩下陈远一人。 崇治帝望着他,缓缓开口,“依你看,剩下的几人该如何处置?” 陈远沉吟片刻,“臣以为,此事仍需有人承担主要责任,以儆效尤。譬如……那位布政使卢怀远。” 皇帝微微颔首,“朕也有此意。只是如今辽阳局势未定,南方亦不安稳,朕实在不愿岭南再起动荡。” 陈远会意,恭敬地说道:“明白了。那就按照之前臣所提议的办法,让他们交一笔银子,既能让其认识到自身过错,又能充实国库。” “好,此事便交由你来办。” 陈远躬身应命,“是。只是不知这笔银钱,定为多少才算妥当?” 皇帝摆了摆手,“你来斟酌决定即可,不必事事请示。” 离开御书房时,外头大雪纷飞,寒风刺骨,但陈远的心情却格外轻松。 他步履轻快地回到内阁,径直寻到陈明礼,笑吟吟地说道:“陈大人,这次您可得感谢我才是。” 陈明礼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您是指那个‘议罪银’的主意?” “正是。”陈远笑意不减,“陛下已准许以这种方式赎罪。若当初采纳的是你们的意见,恐怕现在,陈大人是否还能坐在这内阁之中,还真不好说啊。” 陈明礼嘴角微抽,强压着心头不适,勉强挤出一句感谢的话。 这时,赵世贤插话,“陈大人,陛下是不是将岭南官员的处置权交给您了?” 陈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对呀,陛下确实将这事交给我处理了。” 他笑着拱手告辞,“看来我还有一堆事要忙,先走一步。” 赵世贤深吸一口气,要说到重点的时候,这人就脚底抹油。 而在岭南的应元正还在努力的工作。 他抽空写了一封奏折,准备呈报给皇帝,列举申良平、秦厚、卢怀远三人协助新政、将功补过的表现。 眼看着“摊丁入亩”政策在高要县全面铺开,应元正终于腾出手来,着手执行他心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也是他最初便想做的事。 那就是,严禁杀婴。 为此,他起草了一份详尽的报告,内容直指高要县长期存在的溺女恶俗。 这项行为,本就为朝廷明令禁止,然而前任县令申良平对此不闻不问,致使民间杀婴成风,尤其以女婴为主,惨不忍睹。 他也问过申良平,为什么不管。 申良平却说,县衙无人、无财、无力,实在管不过来。 因此,应元正决定采取更为严厉的手段加以制止。 他拟定的新规如下: 各地差役若发现有人溺婴,一经查实,处以二十两白银罚款,限三日内缴清。 逾期未缴者,强制变卖家产,包括但不限于住宅、家具、田地等。若家产尽失仍不足二十两,则强制家中人口服役于县衙,直至还清所欠银两为止。 此外,为了激励差役积极举报,他还规定,每发现一例杀婴案,举报差役可获得其中五两赏银。 此策一出,众人皆惊。连一向沉稳的小东儿也露出担忧之色。 他担心的是,这些差役为了拿赏银,会做出诬陷之事——比如从别处抱来女婴,故意溺死后栽赃嫁祸,以此骗取罚款。 应元正冷静回应,“孩子不是突然出现的。从妇人怀孕开始,邻里自会留意。只要我们提前掌握情况、做好监督,便可避免此类构陷。” 他继续解释,“差役的赏银不是凭空而来。哪怕他们拿着死婴,也必须找到对应的人家才能罚到款。没有孩子的家庭,不会认这个罪的。” 但也有人提出另一个问题,“如此一来,会不会反而让人生女的意愿降低?不少人或许会因惧怕罚款而选择不生女婴,甚至干脆不敢生育。” 对于这一点,应元正有自己的看法。 “高要县不是贫苦之地,百姓并非养不起女儿,而是不愿养罢了。他们杀婴,没有任何可以原谅的理由。与其让他们生下来再杀死,不如劝他们不生。这样也算是积些功德。” 听到这里,其他人都沉默了。 但喻容却说:“大人,这样一来,恐怕不少人家会选择将女儿早早卖出,送去大户人家做奴婢,或是童养媳、小妾,甚至……落入妓院。” 应元正回答,“会这么做的人家,早就存在了。和我是否颁布这条法令,没有关系。因为要达成你说的这些结果,前提是孩子必须活下来。他们本身就不在杀婴这个行列。” 虽然应元正也不知道对于那些女婴来说,这两种情况到底哪一种更好。 是从未降生更为幸运,还是活着,却注定承受苦难更为残酷? 系统却告诉他。 【未来并不一定都是地狱。她们之中,终有人能走出阴影,迎接光明。】 小东儿皱着眉追问:“那要是有人把女婴卖到别的县去呢?或者抱着孩子离开高要县,在外地杀掉,只要不在咱们地界上,这条处罚就对他们没用。” 应元正神色凝重地点头,“你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个漏洞。既然如此,那我就把这个政策推广到其他县去。” 他环视众人,“各地差役本就俸禄微薄,这笔赏银,正好可作他们的合法收入来源。只要有利益驱动,这个政策就一定能推行下去。” 就在众人都有些认同的时候,喻容再次开口,“那……如果是虐待致死呢?” 她缓缓扫视一圈,“杀婴要罚款,那若是病死的呢?饿死的?冻死的?只要不是明目张胆地动手,这些‘意外’不也能致婴儿于死地吗?” 她顿了顿,“更何况,他们还可以等——等女婴过了婴儿期,再下手。只要不是‘杀婴’,自然就不用交钱。” 听到这番话,应元正心头一震,寒毛倒竖。 对啊……这才是最真实的人性。 在场众人也都沉默了。谁也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空子。 喻容没有停下,继续说道:“大人的政策虽出于善意,却并未真正改变一个根本事实——那就是,他们并不想要女婴。既然不想要,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摆脱,甚至迫害这些孩子。”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在这种情况下,律法还有用吗?” 没有人敢拍着胸脯保证,这种情况一定不会发生。 应元正意外地看向喻容,能想到这一点,这人一定见过类似的事情。 可即便如此,应元正还是要管这件事。 第174章 办法 他默默地问系统。 ‘如果我开一家慈幼院,专门收养这些女婴,能养得起吗?’ 系统回答他。 【从经济角度来说,大概率是不行。我们还要进行武器研发、教育投入等多方面的资金支出。要承担如此庞大的长期开支,单靠现有资源难以为继,建议寻求大户人家的资助。】 【而且,一旦你开始收养第一个女婴,后面就会源源不断地有人送上门来。要真正养活她们,从各方面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等她们长大一些,让她们干活挣钱,减轻一下经济压力。’ 【你是指未来的工厂?如果是这样,那你得先教她们识字、学技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只有投入,没有产出。】 应元正沉默片刻。 ‘其实可以这样。慈幼院我会让那些大户出钱办起来,等大一些了,再从中挑选一部分孩子进入我们学院读书,最终安排到将来建立的工厂里工作。’ 【……你不如求助王妃?听刘健说过,她设立过一个慈幼院。】 ‘王妃是否有精力和财力再去支撑一个慈幼院,还是个问题。’ 以平南王府的实力,都无法覆盖高要县,否则县里也不会有如此严重的杀婴问题。既然连王府都鞭长莫及,他自然不愿再给别人增添负担。 【……你真要办的话,最好还是向王妃请教一下经验。】 ‘这是当然。钱的话,也不用太担心,我现在是拥有生杀大权的钦差,回南越之后,肯定有不少人想巴结我。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 这钱不收白不收,之前陈家给的那一箱银子没收下,他现在就已经很后悔了。 他还想直接向皇帝申请拨款,尤其是这次抄家所得的银两中,或许能分得一部分用于这项事业。 应元正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他并不打算取消之前提出的“杀婴举报罚款”政策,而是决定将罚款和收养两者并行推行。 这一次,喻容没有再提出反对意见。 只是她露出了和小东儿一样的担忧,应元正知道他们担心钱,只能暂且让他们安心。 在商议此事的过程中,应元正特意没有避开燕蒲,就是希望有人能将这里的情况上报给皇帝。 希望皇帝主动点,像给他升官一样,给他分点钱。 将关于杀婴处置的一系列政策整理成正式公告,张贴于各村各县之后,果然激起了不小的反对声浪。 面对每一个前来抗议的人,应元正都只说一句话。 “登记下来,重点观察。” 在他看来,如果不打算杀婴,这个政策对他们毫无影响;而那些主动站出来反对的人,十之八九正是潜在的杀婴者。 至于那些渴望拿到这笔合法赏金的衙役们,早就默默记下了每一个来人的名字。 随着时间的推移,应元正的“摊丁入亩”新政逐步落地,皇帝的第二道圣旨也终于送到了这里。 这次,依旧是燕蒲前来宣读圣旨。有两人的判决和他原来的不一样,其他的都没变。 首先是卢怀远。 皇帝将他定为此次事件中“最该负责”的一人,要他背下所有罪责。原本的徒刑年限被翻了一倍。 其次是申良平。 皇帝念在他第一个自首、又主动交出大量证据,加上能看出他能力尚可、为官也算清廉,破例免了他的罪责。 这其中有应元正和燕蒲信件的功劳。虽然官职是没了,但至少保住了性命与自由。 燕蒲宣读完圣旨,便将诏书收入怀中。 应元正本以为此事已尘埃落定,这结果也算合理。谁知燕蒲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震惊全场的话。 “陛下仁慈,体察诸臣或有苦衷、或非有意之失,特开恩典,允许诸位以银赎罪。”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卢怀远与秦厚对视一眼,眼中先是震惊,随后浮现出一丝希望。 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追问:“该缴纳多少?” 燕蒲微微一笑,“具体数额由次辅陈远大人拟定。不过……这也得看各位的诚意如何。陈大人并未将数目定死。” 众人一听,便明白了其中深意,越多越好。 应元正胸口上下起伏,震惊的无以复加。 ‘这皇帝到底想干什么?这不是和珅那一套‘议罪银’制度吗?他疯了?!这个政策一旦推出,后果不堪设想!’ 【看来国库是真的缺钱了。】 ‘再缺也不能这么搞!这种法令只会助长贪腐风气,让官员有恃无恐,法律威信荡然无存!’ 【宿主,冷静一点。我们是来造反的,不是来救国的。国家越乱,百姓越苦,反叛的人就越多,对我们越有利。】 应元正冷静了一下,心中五味杂陈。 ‘……你说得对。’ 他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是很难受,这皇帝不可能看不出来这个政策的问题。 系统告诫他。 【没有哪位君主,能从头到尾都是明君。】 应元正无法反驳。 这时,燕蒲转头对他说道:“皇上特别嘉奖世子的功绩,命你继续在岭南推行新政。至于抄家罚款等事,便不再劳烦世子费心了。” 应元正微微颔首,面上努力挤出一抹笑意,恭敬地谢恩。 待高要县的土地登记完毕、税收制度基本落实之后,他便带着随行人员,直接返回了南越城。 皇上安排的新县令在来的路上,之后的事便与他无关了。 由于三人都被免去了官职,申良平、秦厚、卢怀远便和他一起启程。 原本的判决中,秦厚与卢怀远皆有“抄家”一项。这意味着,他们的家产已被充公,若想赎罪,就必须另寻他法筹措银两。 秦厚心中有数,他打算先回安会府,找愿意借钱给他赎罪的人。 卢怀远的罪责最重,他要想赎罪,需要的钱也是最多。他打算回南越后向赵明与王刚求助,看看能否借得些许银两。 当然,最好的选择,就是依靠应元正。但他不觉得自己这几天的所作所为,就能改变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印象。 说来说去,自己还是晚了一步。 回程时,应元正不再像来时那般急行赶路,路过那片树林时,他还亲自去将那些尸骨埋葬了。希望他的政策,能真的有所帮助。 等到他们一行人回到南越城时,已是十二月。 第175章 安排 回到南越后,因为应元正早前已派人送信通知,前来迎接他的是何江。 “世子此行可顺利?”河江拱手问道。 其实从头到尾,事情都算顺利——贪官伏法、土地丈量完成、新政推行、杀婴政策落地…… 但一道“以银赎罪”的口令,让他觉得自己前半段的努力都像是白费力气。 他又是越权执法,又是在高要县玩‘谁来背锅’的狼人杀,结果最后皇帝只要钱,什么罪名都不追究了。 燕蒲就在一旁站着,应元正只能硬着头皮回答,“一切顺利。” 何江不是第一次与应元正共事,一眼便看出他的情绪过于平静,明显有事瞒着。他没再多问,而是将目光转向小东儿和刘健。 小东儿明白河江的意思,也清楚世子心里的不满。但现在有外人在场,有些话不便多说。 至于刘健,他最难以释怀的是之前那个无辜女婴的死亡。 见何江投来目光,他自信一笑,拍了拍对方肩膀,“放心吧,世子已经找到办法解决了。” 听到这句话,何江心中也就明白了两三分。 既然已经回到了南越城,众人也该各自散去。 卢怀远直接前往巡抚衙门,去找赵明;而燕蒲则表示自己也会留在巡抚衙门,处理后续事务。 应元正松了口气,他还真怕这位要强行住进王府。 他笑着朝燕蒲说道:“待我回府整理一番,便会去巡抚衙门报到。” 燕蒲却笑着摆摆手,“不急,殿下先回王府歇息几日也无妨。摊丁入亩一事,既有高要县为范例,其余各县想必也能迅速跟进。” 应元正可不相信,但对方让他休息,他也没有推辞。 回到王府时,大安早已等候多时。 他第一眼便注意到了队伍中那位陌生面孔,申良平。 申良平也极有眼力见,立刻上前躬身行礼。以他从前的身份,恐怕一辈子都见不到大安这样的人物。 听完他的自我介绍,大安恍然大悟,“原来您就是那位主动自首,交出证据的申先生。朝廷判决早已张贴于南越城,我没想到申先生竟会跟着世子回来。” “政策能这么快推行,都要多亏了申先生的大义。”大安笑着说。 申良平连忙低头,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他哪来的‘大义’,不过是察觉到自己可能要当替罪羊,才赶紧自首罢了。 大安随即看向应元正,既然世子将这人带回王府,想必是要收为己用了。 应元正赶忙打断大安的话,他还有些事要交代在场众人。 他先是转向从四等人,语气诚恳,“一路护送,辛苦诸位了。” 从四连忙摆手,“这是属下职责所在。也多亏这次随殿下出行,让我见识到了殿下的手段与魄力。” 应元正闻言只是笑笑,姑且将这话算作褒奖。 随着从四等人告辞离去,大厅一时安静下来。 应元正问大安:“会客室那边有人吗?” 大安摇头,“没有。” 应元正点点头,带着剩下的几人一同前往会客室。 几人虽都风尘仆仆,脸上写满了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他知道,有些事必须要先安排。 第一个要安排的,是申良平。 “申先生,如果我没记错,你是自愿投奔我的,对吧?”应元正开门见山地问道。 申良平刚坐下,闻言立刻站起身,跪倒在地,语气诚恳:“正是!还请世子收留。无论是参茶倒水,还是牵马备鞍,小人都愿意效劳。” 应元正摇头一笑,“你的能力做这些,太浪费了。不过……我目前还未完全信任你。” 申良平立刻会意,“那就请殿下给小人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这正是应元正想听的话。 他点头说道:“好。我的任务是推行摊丁入亩政策。如今高要县已落实,虽然有了成功范例,但其他县未必顺利。我要你以我的名义,前往各县推广此政。” “小人领命!”申良平毫不犹豫地应下。 应元正随即转向大安:“麻烦安总管给申先生安排住处,让他稍作整顿。” 大安点头,带着申良平先行退下。 待他们离开后,应元正转头看向何江。 “一会儿你和小东儿他们先了解一下高要县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后你便跟着申良平去各县协助推行新政。” “我……跟着他去?”何江略显疑惑。 “不错。”应元正语气坚定,“他能力不差,你跟着他可以好好学学。我的路子走得有些偏,不太适合你。” “我会把钦差印信交给你,再让从四带几个人随行保护你们。若遇突发情况,你可直接亮明身份。” “另外,我要你暗中观察申良平的一举一动,记录他的言行与施政方式。”应元正压低声音。 何江一听,神情有些紧张,“我怕自己做不好……” 应元正安抚道:“没事。你有什么疑问都可以问他,至于他提出的方案,也不必反对,只需如实记录即可。” 何江思索片刻,最终点头,“我尽力。” 交代完毕后,应元正便留下时间让何江自行向小东儿等人了解细节。 他自己则去了柳墨言的书房。 柳墨言早已从小厮口中得知应元正归来。 见他刚回王府便径直找上门,不禁略带疑惑地问道:“怎么刚回来就急着找我?” 应元正没有多说废话,“有些事,我要告诉老师。” 还不等柳墨言反应,他已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语气沉稳地开口:“皇上下旨的事,老师应该已经知道了。不过……有件事并未写在圣旨里。” 他将自己从燕蒲那里听到的内容如实转述了一遍。 柳墨言听罢,神色微变,“我明白了。这是陛下在默许‘议罪银’制度。” 他以为应元正不知道,便继续解释,“这个法令,严格来说,并非新制,而是旧有潜规则的一种延伸,过去多用于地方官处理士绅之间的矛盾。” “地方官员势单力薄,很多时候不得不仰仗当地的豪门大族。于是双方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以银赎罪,既不撕破脸面,又能维持表面上的稳定。” 柳墨言语气凝重,“后来,发展到了官府和百姓之间,只要交钱,便可免除部分罪责。这种做法用在个别小地方也就罢了,若一旦在全国推行,后果不堪设想。” 应元正深以为然,“我也是这么想的。皇帝心里大概也知道这有问题。所以这个政策并未正式写入圣旨,而是让燕蒲口头传达,算是默许。” 柳墨言摇头叹息,“岭南这次土地清查事件,全国上下都在盯着。这些人明明犯了罪,却未被真正惩处,怎么可能瞒得住?”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应元正。 “很快,各地包括京城的官员都会知道这件事。到时候,即便朝廷未曾明文颁布新规,众人也会心照不宣。所谓的法纪,也便成了摆设。” 他看着应元正那副沉默而压抑的表情,终于明白了他的情绪。 费尽心力整顿吏治,结果上面却轻轻揭过……换成谁,也会觉得寒心。 第176章 帮助 柳墨言见气氛沉重,便主动转移话题,“你在高要县的那段时间,这边也有几件事情办成了。” “第一,大安的酒楼已经选好了地址,打算过了年就开业。里面的菜谱已经找孙使确认过了,你要是想看可以找大安。” “第二,教堂的位置也定下了,目前正在动工建造。” “第三……”他顿了顿,从桌上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轻轻推到应元正面前,“这些都是给你的信。” 应元正打开一看,里面有好几封信件,而最上面那封就是柳玉清写的。 他拿起那封信,发现纸页厚厚一沓,显然内容不少。 他能感觉到柳墨言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笑着将信放回盒中,轻声说:“多半是学院里的事。” 柳墨言也没有多问。但他心情有些复杂,女儿给他写的信,都是寥寥几句,根本没有这么长。 “这些事你抽空处理就好。”他说道:“毕竟你现在还是皇上亲封的钦差巡阅使,肩上还有重任。” 应元正点头,“我明白。我正打算派一个人去各县,协助推行新政。人选我已经有了,叫申良平。” 说着,他将申良平的背景,以及自己的安排一一道来。 柳墨言思索片刻,“此人能力尚可,至于是否值得信任……还需再观察些时日。” 应元正也是这样想的。 他现在也不知道把这人安排在什么位置,便先将他放出去干活,顺带考察一下。 “前些日子赵明来找过我,希望你能对他网开一面。”柳墨言端起一旁的茶盏。 应元正笑了笑,“原来他也知道怕。” 柳墨言点头,“我原本还想写信提醒你,后来看你在判决里并没有提及他的事,也就放心了。” “我是这么想的。眼下这里由他当巡抚,总比来个不熟悉底细的陌生人强,也就没管他。”应元正回答。 柳墨言赞同的点头,“那你接下来推行新政,也别太为难他。” 应元正答得干脆,“只要他不为难我,我也不会为难他。” 说完这些,他便起身告辞。老师事务繁忙,他也不便久留。 拎起那个装满信件的木盒,应元正边走边思索,决定先回房放下,再前往王妃的佛堂。 然而走到半路,便遇见了前来寻他的喻容。 “你和何江谈完了?”应元正问道。 喻容回答,“我的部分先说了,剩下的就是他们三人的事。” 应元正便将手中的盒子递给喻容,“正好,你帮我拿着。我们直接去找王妃,谈谈慈幼院的事。” 两人一路来到佛堂外,让守在门口的翠竹进去通报一声。 不多时,翠竹出来回复,“王妃说,若是来请安的,就回去吧。忙了这么久,世子也该歇息了。” 应元正却摇头,“我不是来请安的,是有重要的事,想向母妃请教。” 翠竹便请他入内,喻容在外等他。 王妃手里拿着书册,抬头看见应元正进来,略带诧异地问道:“你有事情问我?没去找你老师吗?” 应元正恭敬地行礼,“儿臣接下来要说的事,恐怕连老师也不太明白。” 他将自己在高要县所见的杀婴惨状,之后制定的严惩政策,以及筹办慈幼院的计划,一一讲述给王妃听。 王妃的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扫过,“那些大户人家捐钱,顶多只捐两、三次。可你要收养的孩子,却是源源不断的。接下来的钱,你准备怎么办?” 应元正沉声道:“我已经与孙使谈过,将来会开设两家工厂,这也是一笔稳定的收入来源。” 王妃淡淡一笑,毫不留情地拆穿他,“工厂挣的钱你会用来做其他事吧,剩下的钱够吗?” 应元正点头,“……应该吧,等这些孩子稍大一些后,我会安排他们去工厂做工。” 这样也就不是光支出了。 王妃明白,应元正说的工厂应该不是简单的体力活工厂。 “那你得先让他们识字、学技术。这又是一笔不小的投入。” 应元正坦然承认,“我知道,这个我也考虑过。我今天来,是想请教母妃,该如何管理一间慈幼院?需要招聘哪些人照顾?孩子们平时吃什么、住在哪里?” 他语气诚恳,“这些事,我完全没有头绪。” 王妃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还是专注别的吧。” 应元正一听,以为王妃不同意自己的计划,连忙解释,“这是儿臣真心想做的事,儿臣一定会做好。” 王妃却笑了笑,语气柔和了些,“你能有这份心,就够了。” 有心可救不了人啊! “管理方面的事,我这边请人来负责。但资金和教育,就交给你来做。”王妃对他说。 应元正精神一振,比起自己亲力亲为打理一切,这种分工轻松许多。 他还以为王妃不同意,没想到…… “没问题!”他立刻回答。 “不过……”王妃话锋一转,“你先说说,你要怎么筹钱?” “我打算收下那些之后会送上门的贿赂。” 王妃听后,神色不变,“我看圣旨里的奏报,皇上对你评价颇高,民间也有不少士子对你赞誉有加。若你借着这个机会收敛钱财,恐怕会影响你的名声。” 应元正闻言一笑。 他要什么名声?他只要钱! 但转念一想……他小心地问道:“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会不会影响王府的声誉?” 王妃摇头,“不会。平南王府的名声差些,反而更容易避开朝廷的注意。当然,最好的状态是像现在这样,平平无奇。” 应元正明白了。 “你的这家慈幼院,最好是光明正大地记在你名下。”王妃提醒他。 “当然。”应元正点头。 他得给那帮送钱的一个地址啊,不然人家还不知道钱要往哪里送呢。 【背景音:主角也渐渐成为了自己曾经讨厌的人。】 ‘……这是什么新玩法吗?’ 【只是说明现状,为宿主拉点同情分。宿主贪污是有理由的……】 ‘不需要,请直接打钱。’ 【……】 “那行。我会找人写一份计划,一会儿让喻容拿给你过目。”王妃朝他走近一步,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 “你也辛苦了。又瘦了些,晚上想吃什么,跟厨房说一声。” 应元正微微一怔,脸上不自觉地红了,“……儿臣知道了。” 还是不习惯别人摸他的脸。 离开佛堂后,他带着喻容一起回了自己的住处。喻容去整理自己的房间,之后就会去等着王妃那边的计划书。 应元正的房间已经打扫过了,整洁如初。床底的箱子还在,锁也未曾被动过。他松了口气,坐回椅子上,一边让小厮去安排热水,一边打开了那个装满信件的盒子。 第177章 院长 应元正坐在桌前,按顺序开始翻阅木盒中的信件。 他拿起柳玉清的信一看,忍不住感叹。 ‘这也太厚了吧?’ 【看来是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这封信没有太多寒暄,开篇便直奔主题,讲述学院各方面的情况。 第一件事,是关于食堂的管理。 她在信中写道: “殿下每月捐赠一百两银子用于食堂开支,这笔钱不仅足以维持日常运作,甚至可以说是绰绰有余。” 她已经重新梳理了伙食预算,在确保质量的前提下,反而节省出一部分银钱。 于是她决定将这些结余用于购置学习用品——铅笔、纸张、橡皮等,以减轻学生的经济负担。这样学生就无需再自掏腰包购买这些基础文具。 她在信中特别强调: “如今铅笔、纸张和橡皮的价格,比刚出来时低了许多。当初定下的半价,和现在的售价差不了多少。若能与工厂签订批量采购契约,还能进一步降低成本。” 能省钱?!应元正眼前一亮。 接着,柳玉清又谈到了教学方面的问题。 她指出,目前学院招收的学生年龄跨度大、文化水平参差不齐,教学难度高。有的孩子已经具备一定的基础知识,而有的甚至连字都不认识。 为了解决这一难题,她对课程进行了重新划分,开设了一个基础班,教授识字和算术。 她强调,识字与算术必须同步学习。因为后续的数学、天文、地理等课程都离不开对数字的认识。 经她本人使用后,觉得珠海那边用的‘洋码子’,也就是阿拉伯数字更为方便。作为算术初学再合适不过了,学生们也更容易懂。 应元正一边读着信,一边忍不住地点头,“说得太有道理了。” 然后,柳玉清在下面提出了新的问题: “是否应当教授毛笔字?或者,是否应花大量时间让学生练习书法?” 这个问题让应元正微微一怔。 柳玉清在信中分析道:如今许多孩子已习惯使用铅笔,书写速度快、修改方便,更适合现在的教学方式。而毛笔字操作繁琐、效率低,且对初学者来说难度较大。 她建议:在现阶段,不必强求学生掌握毛笔书写。 不过她说这只是她的建议,如果应元正让学生必须学习书法,她也会教授的。 应元正深有感触,习惯了简单的方式,再回头去练复杂的毛笔,确实麻烦不少。 不过,他又不是培养什么大师,倒用不着书法。要是有人感兴趣,可以自己慢慢练,学院里他就不准备教了。 接下来的内容,是关于师资力量的现状。 柳玉清坦言,目前学院里只有范德明一位老师授课,任务繁重。之前还有何江协助教学,如今何江跟着应元正,学院里人手就不够了。 虽然她自己也承担起部分课程,但现在学生人数尚少还能应付,一旦将来学院扩招,师资短缺的问题便会日益凸显。 她在信中恳切地写道: “殿下,我们需要更多的老师。” 应元正脑海中迅速闪过那位,已经有三四个月未曾通信的李兴思了。 但他随即摇了摇头,将这个名字暂时搁置在一旁。这人的身份实在是个麻烦……不行的话,还是让费神父推荐人选。 谈完食堂管理、教学方式与师资问题后,柳玉清又提到了学生的现状。 原本由孙使带来的五名学生已经离开,再加上何江,学院里只剩下九名学员。 这也是她为何在信中写道:“一百两银子用于伙食费,其实已经绰绰有余”的原因之一。 但她紧接着提出了一个建议: “我想再组织一次入学抽签,让更多真正想读书的孩子有机会进来。” 信的最后,她正式向应元正请求拥有学院院长的实权。 虽然她实际上已接管了学院的运作,但缺乏正式的任命文书或象征权力的凭证。更多时候,仍需依赖孙使或范德明出面协调,显得不够规范。 她希望应元正能为学院刻一枚印章,作为管理、采购、用人等事务的权威象征。 应元正点头,“说的对,确实需要。” 当他觉得信里讲的事差不多了的时候,没想到下一页居然是食堂供餐的菜单。 早餐吃什么?午餐吃什么?晚餐如何安排?她都写得一清二楚。 一周七天,每天的菜谱都被她精心安排妥当,甚至连每顿的具体花费也一一列明。 再往下翻,是她制定的一些学院的规矩;最后,还附有一份详尽的财政支出表。 把应元正都惊呆了!难怪这封信会如此之长。 【宿主,看来她确实比你更适合当校长。】 “让她去管理学院果然是正确的!” 他低头看向木盒中的信件,从中翻出了孙使的那封。不出意外的话,信里肯定也会写柳玉清的事。 应元正直接翻到有关学院的内容,只见孙使写道: “柳玉清太过认真,几乎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从课程安排到伙食开支,甚至连学生作息时间都一一推敲。” “世子,她信中提到的那些改革措施,其实都是我们反复讨论过的。虽然有时候我真被她烦得头疼,但我不得不承认,她认真、严谨、尽职尽责。在这方面,和她的父亲一模一样。” 信里孙使还说,学院交给柳玉清就足够了,他自己实在不擅长办学。 应元正轻笑一声,“这可真是如了他的愿。” 将孙使的信放到一边,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柳玉清写的校规和学院的账单,小厮便来通报热水已备好,该沐浴了。 他在高要县忙的晕头转向,只洗过一次澡,可把他难受的。 在古代洗澡最麻烦的就是没有吹风机,头发干得太慢。他用麻布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谢绝了想要帮助他的喻容。 “不用管我,你先去忙你的吧。对了,如果你从王妃那拿到了计划,可以先看。” 喻容有些惊讶,“我……可以先看吗?” 应元正用麻布将头发裹住,闭着眼躺在椅子上,“嗯。反正你和小荷、小桃,都是从王妃的慈幼院里出来的吧?那你的意见就很有参考价值,你就先看吧。” 喻容听罢,没有拒绝。 “那我去王妃那边等计划。”她说。 应元正点头。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系统便在他脑海中问道。 【宿主,你真打算收受贿赂?如果真是这样,那你身为钦差大臣,今后做事就很难服众了。】 应元正淡淡一笑。 ‘我只收钱,又不办事。’ 系统一怔。 【……那你这是连皇帝都不如啊!】 应元正猛地睁眼。 ‘什么?!’ 第178章 歹毒 ‘我怎么就不如皇帝了?他不仅贪财,还破坏律法!造成的危害可比我严重得多!’ 【人家是皇帝,没人敢说他什么。你又不是,一旦有人不满,是真的会扯你后腿的。】 系统叹了口气。 【宿主,你这样下去,连贪官都做不长。】 应元正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本来就不打算做贪官,贪他们第一笔银子就够了。我这个钦差大臣之所以能有收贿赂的机会,是因为皇上给了我‘先斩后奏’的权力。等皇帝哪天收回去了,谁还会给我送钱?’ 【贪完第一笔,你就搬家了?你不还在岭南吗?】 应元正顿了片刻,对啊…… 系统苦口婆心地说。 【宿主,你要适当的干点活,这官才能贪得久。】 应元正盯着屋顶。 ‘……照你这么说,做官做得好,才能贪得稳;要是做不好,连贪都没得贪?’ 【……你总结得还挺快。】 ‘奇怪了,你到底是支持我贪,还是不支持啊?’ 【我不支持也没办法啊,宿主这不是没钱吗?我只是觉得你应该长远地贪,不要短视地贪;要有节制地贪,有规划地贪。这样才能贪得成功,贪的……】 ‘停停停!你这话的语气怎么……’ 【跟着宿主学的。】 ‘……’ 【宿主,贪官也不是人人都能当的,你得先是个官。既然已经是官了,咱们也不要客气。钱也好,权也好,都要拿下。当官不就为了这个吗?】 应元正嘴角一抽。 ‘……等我造反成功的第一件事,就是削了这帮当官的地位!’ 【……】 与系统瞎扯一通后,应元正感觉更疲惫了,不知不觉便睡着了。直到小东儿进来叫醒他,他才醒过来。 “父王或王妃有叫我过去用膳吗?”应元正揉了揉脸,随口问道。 小东儿摇了摇头。 他叹了口气,王爷的身体可能又变差了。刚回来的时候,王妃和柳墨言都没有让他去拜见王爷,他就猜到了结果。 【这位王爷,还能撑到我们真正动手的那天吗?】 应元正也不愿深想,岔开话题问小东儿,“晚上吃什么?” 小东儿反问:“世子想吃什么?” 应元正想到了柳墨言说的酒楼,“让厨房按照酒楼菜单,做几道最拿手的菜吧。” 小东儿点头:“明白了。” 不多时,刘健也来了。 应元正便让他去叫何江和申良平来一同用餐。 刘健却说:“何江已经去找申良平了。他说既然要跟着申先生推行新政,那就得先熟悉一下对方。” 没想到何江竟然这么主动。 “那你去叫他们来吃饭吧。饭要吃,事明天再说。” 说完,应元正起身整理了一下头发。虽然还没干透,但他也不能披头散发地去吃饭。 来到正厅,饭菜已经准备好了,人也到齐了。 应元正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让大家坐下用餐。 厨房的老师傅站在一旁,逐道介绍菜肴。 这些菜,基本都是应元正念给孙使的菜谱,都是家常口味,适合大众。 申良平是第一次品尝这些菜肴,听师傅讲解每道菜所用的原料后,更是惊讶不已。 这些食材,有些竟是当年他推广种植的番薯、粟米等作物。 “世子,要是番薯,粟米能做到这么好吃,推广种植起来,就没有难度了。”申良平有些激动。 应元正点头,他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决定开家酒楼的。 小东儿在一旁补充,“这些菜式,之后都会出现在明年开业的‘东门杂菜馆’里。” 这是应元正第一次听到这个店名,十分贴切。既亲民又接地气,符合他打造平价酒楼的初衷。 申良平却微微皱眉,忍不住开口,“世子,这酒楼的名字……恐怕那些读书人是不太愿意去的。” “不去就不去。”应元正淡淡一笑,“我主要也不是做他们的生意。” 虽然沈玉说过他会带书院的同窗来捧场,但这也不能强求。 申良平一惊,这位世子竟如此坦然地放弃了士人阶层。再看看桌上的菜肴,单论味道,连那些大酒楼都未必能比得上,菜品也新颖,相当有特色。 就因为一个名字……实在可惜。 饭后,应元正打算走走,消消食。刚走到院子门口,申良平便快步跟了上来。 “世子,您还没说我要去哪个县呢?” 其实应元正自己也没完全确定,于是反问道:“你觉得,哪个县推行新政的阻力最大?” 申良平说的也就是高要,丰川,怀集这三个明显有问题的县。 “丰川县那边,王刚大人已经过去了。如果将原来的县令严建章放出来,政策推行应该不会太难。” 应元正不信。就算换回原任县令,也不代表就能顺利推进。 他给王刚的罪状也只是陈家的一部分,其他士绅地主王刚多半不会管。 “这样,你回去后,根据我们在高要县推行和丈量的经验,写一份参考文件,我来发往各地县衙。” 申良平连忙点头,“明白了。” 应元正自己也打算写一封公文,张贴在各府各县。 意思就是,如果丈量土地进展不力,或政策推行不到位,他将亲自前往督办问责。 他相信,凭借自己在高要县那一番雷霆手段立下的威势,这帮官员定会认真对待,不敢敷衍塞责。 回到房间,他继续看完了柳玉清剩下的信件。无论是校规制定,还是学院支出明细,他都没有任何异议。 既然这信的内容孙使都知道,那他的老师应该也可以知道。 不,得让他老师知道,自己的女儿有多优秀。 应元正拿着这个信交给小东儿,让他明天一早就给柳墨言送去。 想到学院事务已安排妥当,新政也在安排的路上,他的心情顿时轻松下来,躺上床就睡着了。 次日清晨,王府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说是上门来道谢的。 小东儿来通报时,应元正刚结束晨练,听得一头雾水。 “谁啊?” 小东儿回答他,“他说他叫严建章,想当面感谢世子殿下。” 严建章?这不是那个封川县的前知县吗? “将他请进来,我去换身衣服。” 应元正一踏入会客室,对方便立刻起身行礼。 “草民严建章,前封川县知县,特来拜谢世子殿下!”说着,他就要跪下行大礼。 应元正赶紧上前扶住,“老人家不必多礼,请坐。” 两人重新落座后,应元正问:“严大人,你不是在封川县任职吗?” 严建章苦笑一声,缓缓伸出双手。那双枯瘦的手在他面前颤抖不止,几乎无法稳住。 “我的手在狱中受了刑,如今已无力握笔写字了。”他的声音低哑而沉重,“若不是世子下令释放我,还不知道要在牢里待多久。” 应元正一惊,这遭的罪可不轻啊。对于读书人来说,更是致命。 这现任知县也太歹毒了! 第179章 新帮手 应元正陷入了沉思,他原本还寄希望于严建章归来之后,能在封川县协助推行新政。 既然对方都回来了,那封川县怎么办? 现在那位知县,就是将严建章投入大牢的人。这一举动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他的立场。 指望这样的人,还不如指望王刚突发善心,帮他解决。 应元正神色微沉,“王刚大人走时,可有留人监督?” 对方摇了摇头,“没有。王大人审理完我的案子后,便匆匆离开了。” 应元正嘴角一抽,他就知道。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原本他打算只派几个人协助这位前任县令完成封川县新政的推行工作,但现在不行了。 他转头看向对方,语气认真地问:“不知严大人如今,是辞官归乡,还是另有打算?” 严建章苦笑一声,“在下打算回老家。本来昨日就想来道谢并告别,但听闻世子才刚回来,舟车劳顿,在下便推迟了一日。” 应元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立刻开口挽留,“不如严先生留下来,帮我推行新政吧。” 比起并非自愿的申良平,他对眼前这位宁折不屈的老人更为信任。 严建章却只是摇头,“殿下可看见了,我这双手,再也拿不动笔了。” 应元正轻轻一笑,这算什么问题? 他朝小东儿看去,让他将铅笔拿出来。然后将这支铅笔放在严建章面前,“严先生可曾见过这个物件?” 严建章摇了摇头。 应元正便让小东儿现场示范了一下使用方法。 “严先生,不妨亲自试一试。”他鼓励道。 严建章有些迟疑地接过铅笔。 在他看来,这种书写方式与毛笔完全不同。可以将手放在桌上,有了支撑,手的颤抖也不像用毛笔那么严重了。 起初还有些生疏,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了其中的好处,不需要太多腕力,书写速度快,还便于修改。 他眼中渐渐泛起光彩,抬头问道:“请问殿下,这东西叫什么?” “铅笔。”应元正微笑,“在我这里,许多文书报告都是用它写的。所以严大人不必担心因为用不了毛笔而被迫放弃自己的抱负。” 严建章怔住了,片刻后,眼神逐渐激动起来。 他喃喃道:“这……这……难道我还能继续做事?” “当然,至少我不会在意您,会不会用毛笔。”应元正语气坚定,“严先生并不是没有作用。请不要离开,我推行新政,正需要您这样敢说敢做的人。” 严建章眼眶微红,声音也有些哽咽。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生已与仕途无缘,没想到竟在此刻重燃希望。 他站起身,深深一拜:“既然殿下如此看重老朽,那我便愿为殿下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应元正赶紧扶住他,“先生言重了。” 对方答应下来就是好事。 他随即说道:“我会让人给严先生安排住处。” 谁知严建章却连忙拒绝,“殿下,我暂时已有租住的地方。还未做出任何贡献,便接受殿下的厚待,实在难以心安。” 应元正看着他那副倔强又谦逊的模样,不禁笑了。 他点了点头,“既然严先生这么说,那我就先把房间留着,等您办完事之后……” “殿下放心。”严建章一脸严肃地打断他,“我一定会将新政推行下去。若做不好,我就不会再回来见您了。” 啊?这就有点极端了。 应元正赶紧说,“倒也不用……” “不。”严建章目光如炬,“殿下如此信任我,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我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您?” 这下,应元正算是知道了。为什么这位老县令会被关进大牢。这性格,是真的倔。 “不知殿下打算让我去哪个县?”严建章神情认真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出发了。 应元正反问:“您想去哪里?” 严建章笑了笑,眼中透出一丝热忱,“按理说,我对封川县最为熟悉,应该去那里最好。但我更想去怀集县,听说那里土地兼并的情况也很严重。” 这人果真是哪块骨头硬,就啃哪块。 他点头答应,“那好,您就去怀集县吧。我会安排人协助您。” 严建章立即站起来拱手行礼,“那我明日便出发。” 应元正原本想端起茶杯喝口水,闻言差点呛住。 “先生且慢!”他连忙制止,“我这边还没安排妥当呢。” 他还要安排人和他一起去,申良平的方案还没写出来。 这老先生也太心急了。 他试探性地问:“不知严先生是否认识高要县的知县,申良平?” 严建章点头,“听说过。我来的时候得知,他在殿下的王府中?” 应元正笑道:“不错。他也将负责新政的推广。我还让他写了一份方案,等完成后,您可以参考。” 严建章听罢,当即起身,“那不如我现在就去找他,正好可以当面探讨。” 应元正也不拦了,让小东儿给他带路。 申良平正在书房中奋笔疾书,突然听见敲门声,还以为是应元正给他派来了新任务。 开门一看,却是小东儿领着一位衣着朴素的老人站在门口。 “这是封川县前任知县严建章,严先生。”小东儿介绍道。 申良平拱手行礼,“久仰严大人威名,今日得见,实属荣幸。” 将两人请进去,一旁的小厮给他们倒茶。 严建章却一眼便注意到桌上摊开的纸页,那是申良平正在整理的新政推行方案。 他坐下后,直入主题,“不知申先生,世子安排你去哪里?” 申良平摇头苦笑,“殿下还未告诉我具体去向。” 严建章闻言,若有所思地点头,“既然如此,那不如就去封川县吧。” “封川县?”申良平一愣,随即疑惑地问,“严先生是封川县的前任知县,您为何不向世子申请回去?” 严建章轻轻摇头,“我对那里太过熟悉,而那边的人也清楚我的底细。我再去,反倒难以施展手脚。”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而且,我这双手已经这样了,只有去最困难的地方,才对得起殿下的信任。” 申良平看着那双颤抖的手,沉默了。一个年迈且伤残的老人都愿意迎难而上,自己又有什么理由退缩? 更何况,现在正是他向应元正证明自己价值的时候。 他当即下定决心,“既然严先生去了怀集县,那封川县就交给我吧。正好先生可以好好和我说说,这封川县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严建章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自当倾囊相授。” 小东儿在一旁听得入神,门外却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何江到了。 小东儿识趣地起身告辞,将房间留给三人。 申良平立刻介绍,“这位是严建章大人,前任封川县知县;这位是何江,也是此次新政推行的重要助手。” 作为晚辈,何江行过礼后便默默坐在一旁,认真听着,手里还拿着纸笔做笔记。 严建章一眼便注意到了他手中的铅笔,有些惊讶地问:“你也用这种书写工具?” 何江点头,“是的,这比毛笔方便多了,写字快,也不容易弄脏手。” 严建章沉吟片刻,随即轻叹一声。 他自己才刚试过一次铅笔,就已经感受到它的便捷,但同时也意识到,一旦习惯了这种方式,再想练好书法,恐怕就难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忍不住问:“你现在是童生还是秀才?明年会下场参加科举吗?” 何江笑着摇头,表示自己不会参加科举。 此言一出,申良平与严建章皆是一惊。 第180章 孙使的信 申良平很快反应过来。 眼前这人虽未走科举之路,却已深受世子器重。就算不靠功名,也能有一番仕途。这就是一种另类的捷径。 比起自己在地方摸爬滚打多年、官职却始终难以提升的经历,何江要幸运得多。 然而严建章却皱起了眉头。 他语气严肃,“你不可如此。不能因为世子对你信任有加,就放弃学问。” 他语重心长地说:“如果你不考取功名,只凭背景去做事,那些官员表面上或许会附和你,背地里却必定会讥笑你不配其位。” “做官也好,做人也好,终究要自身过硬。科举还是要考的。有了功名,你才有机会进入朝廷,甚至面圣效力,前程才能走得更远。” 何江静静听着,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两人不会理解自己的选择,但也明白严建章是出于一片好意。 于是他只是笑了笑,轻轻点头。 严建章一眼便看出对方是在敷衍应和,正想再劝几句,便想到了如今的状况,自己还有什么说服力呢。 送走严建章后,应元正回到书房,重新坐回案前,继续翻阅尚未读完的信件。 最让他关心的,莫过于武器工厂与玻璃厂的进展。 他再次拿起孙使的来信,信中写道: “目前工厂运作顺利,二代改良燧发枪已进入批量试制阶段。熟练工人数量增多,零件拆分工艺趋于成熟,世子想要的流水线式制造快要实现了。” 看到这里,应元正心里一松。 而更令他惊喜的是接下来的内容: “至于世子提出的玻璃厂计划,在多次尝试后也成功制作出了透明的玻璃。这要多亏了刚从海外归来的顾千川。” 应元正微微挑眉。顾千川?这不是顾瑾安的父亲吗? 信中继续写道: “顾千川曾亲眼见过西方人制作玻璃的过程,再加上世子先前留下的技术图册,才得以迅速攻克关键难点。” 虽然玻璃所需的原料仍需部分进口,但即便如此,也能靠这个挣大钱了。 “他不仅愿意投资玻璃工厂,还主动提出派出一部分人帮忙生产,并承诺负责大部分销路。他不久后便会返回南越城,届时会拜访世子,当面详谈。” “……目前造出来的玻璃,在珠海就已经卖掉了。价钱很高,是值得做的买卖。康山也很高兴,你之前还说要告诉他玻璃是怎么造的,如今他也基本掌握。 不过麻烦的是,他现在沉迷于造玻璃,对燧发枪不怎么上心了。” 应元正看着这一句,忍不住笑了。 他两辈子都没亲手做过玻璃,有机会他也想去试试看。 听到这些都顺利推进,应元正的心情也随之大好。 虽然现在还没办法批量生产,但正处于物以稀为贵的阶段,至少能卖高价。 比起玻璃厂的顺利推进,钟表厂的进展则显得缓慢。 孙使在信中无奈地说: “目前能理解钟表结构、具备制造能力的人寥寥无几。之前殿下送来的那个学校大钟,已被反复拆解、组装多次。 大家也在尝试着一个零件,一个零件的复刻。好消息是弄出了一个复制品来,坏消息是,也就只能这样了。” “顾千川告诉我们价钱最高的是怀表,让我们做这个。他还贡献了一块出来让我们拆解,只是那一块至今也没能装回去。” 应元正看完,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怀表的设计图他倒是可以画出来,可问题是他得解释这些知识究竟从哪来。 看来,眼下最紧要的是先搞到一块怀表。 之前他只是讲解了一些原理,便让孙使他们自行研究摸索。如今看来,这确实有些异想天开了。 系统却提醒他。 【宿主,和玻璃厂比起来,钟表这类高价值、低产量的工艺,更适合走物以稀为贵的路线。你让他们先做钟表,怀表之后再考虑。】 ‘……说的对,能完全复制也是一种成功。等熟练了,再做怀表也更顺畅。’ 孙使的信里最后还提到了一件事: “至今未收到王海龙的来信,不知他那边情况如何。不过顾千川带回了一封王海龙亲笔写的信,说是要当面交给世子,可能是有要事相告。” 此外,信的后半部分附上了工厂近期的收支明细表。 应元正翻看后,眉头越皱越紧。 目前工厂的支出大于收入,主要的资金来源仍是王海龙采购的第一代燧发枪。 但除了王海龙,他们还没有开拓出新的客户。 孙使在信中建议: “若二代燧发枪能够实现批量生产,不妨将第一代燧发枪卖出去,回笼部分资金。当然,这个建议是否可行,还需参考王海龙那边的情况。” 信末,孙使忍不住‘吐槽’了几句: “现在黄氏商铺的土豆卖得不错,等酒楼一开张,他们的生意只会更好。到头来,只有王海龙在赚钱。” 应元正看完忍不住一笑,当海盗的怎么能没有钱呢。 正好,该让王海龙出点血了。 他决定,等把去推行新政的人手安排妥当后,就去找顾千川详谈。问问看王海龙那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他刚放下手里的信件,门外便传来敲门声。 小东儿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个木盒。 “世子,这是柳先生让我拿给你的。”他说。 应元正有些意外地接过盒子,打开一看。只见一枚印章静静地躺在红布之中,刻着三个字,格致院。 他愣了一下,这也太快了吧?才一个上午,章都刻好了? 他抬头看向小东儿,“老师没说什么吗?” 小东儿摇头,“没有。他只是把这盒子交给我,让我送过来。” 【这大概就是他表达感情的方式吧。】 应元正拿起印章,细细端详了一番。 要说含蓄吧……这速度也太快了;要说不含蓄,连句话也不肯多说。 “这两父女啊……” 第181章 各种情况 应元正对小东儿说道:“你去请个大夫,看看严先生。他在狱中待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有没有落下什么病根。” 小东儿点头应下。 屋内重归安静,应元正坐回书桌前,将剩下的几封信一口气看完。 下一封,是费若望神父写来的。 信中先是问候他的近况,又问他是否已经见过新来的两位传教士。 应元正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缘由,多半是那两位新来的传教士给费若望写过信,所以他才会提及。 信里提到一些欧洲的事,还有就是请他多照顾那两位传教士。 最后,费若望写道: “我已向皇上进献了一本关于火炮制造的书籍,以此为桥梁,换取在各地传教的许可。” 应元正看到这一句,脑中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 难怪皇帝态度松动,原来是以此作为交换啊。 他翻来覆去地查看信件,并未发现那本所谓的‘火炮书籍’在其中。 既然费若望掌握相关知识,那另外两位传教士多半也知道。之后得找个机会问问。 他倒不是特别在意那本书的内容。 论武器知识,他只要向系统询问,什么武器不知道。 他真正关心的是,皇帝如今掌握的火器技术,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毕竟,这可是他的敌人,他得做好准备。 接下来的一封信,出乎意料地来自小桃。 这是唯一一封用铅笔写成的信,字迹略显稚嫩。 小桃在信里问他近来可好?还叮嘱他要好好吃饭,注意休息。 应元正乍一看,还以为是自己老妈在说话。 信里说,他们得到了一批自己亲手制作的玻璃,消息一出,所有人都跑去玻璃厂参观。郑睿才两兄妹更是缠着康山不放,说也要学玻璃制造的手艺。 小桃还在信里提到一件让她印象深刻的事: 她遇见了一块特别喜欢的宝石。那是顾千川怀表盖上镶嵌的红宝石。她第一次见到如此闪闪发亮的石头,仿佛里面藏着星光,让她移不开眼。 她问了顾越为什么这个宝石会发光,顾越告诉她,是因为工艺不同。 她想详细问问,为什么工艺不同?具体是什么不同?顾越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她本想去问范老师,结果范老师让她写信来问应元正。 范老师说:“你去问世子,看他知不知道这石头为什么会发光。” 于是,小桃在信的最后认真地写道:“世子,您知道吗?” 应元正忍不住笑了。 这是老师给他布置的一道作业啊。 他淡定地坐在椅子上。 ‘系统,这到底是什么原理?’ 【……宿主,你这么嚣张,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我当然知道,不就是切割工艺不一样吗?’ 系统轻咳一声,开始纠正。 【准确地说,是几何刻面切割。大顺工匠擅长的是玉工、金银匠的技艺,习惯将宝石磨成弧面、蛋面或椭圆形,追求温润与光泽,而不注重火彩。】 【而欧洲那边流行的玫瑰式、明亮式等刻面切割工艺,在这个时代已经非常成熟,能最大限度地反射光线,让宝石闪闪发亮。但这些技术,目前尚未传入此地。】 应元正听罢,眼前一亮。 赚钱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我记得之前买过不少宝石,但那些都是未经切割的原石。如果进行刻面切割,不就能以高价卖出去了?!’ 系统刚想开口打击他,应元正立刻摆手打断: ‘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大家更喜欢玉石而不是宝石,就算我做出来也卖不出去是吧? 不对哦,肯定会有人喜欢这种闪闪发光的宝石,就像小桃一样。只要我做出来,就一定能卖得出去!’ 审美虽有趋同性,但绝不会完全一致。只要做出来,就一定有人欣赏。 他得让孙使将铺子里的宝石送一些回来。 下一封来信是范德明写的,也是这几封信中最短的一封。 “世子,我已经知道您的身份了。所以对您不常来授课、教学,我并无意见。只是这门课,恐怕得取消,或另请更专业的老师。”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 目前真正涉及机械原理、精密制造的内容,都得靠他亲自讲解。作为帮手的康山又一头扎进了玻璃厂,根本无暇顾及教学。 这门课,确实名存实亡。 信中继续写道: “当初我来,是因为费若望说能成为一位天才的老师。没想到这位天才极少露面……不过这或许就是命运吧,因为我见到了另一位天才,也终于体会到了当一名天才的老师的乐趣。” 虽然信里并没有写名字,但应元正一眼就看出他说的是柳玉清。 这样也好,也算是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他刚把信都整理好,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世子,王妃已将慈幼院的计划交给我了。”喻容禀报。 应元正头也不抬地回复,“那行,你先拿去看吧。” 喻容应了一声,悄然退下。 屋内重归安静,应元正铺开信纸,准备开始一封一封地写回信。 没过多久,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是大安到了。 “世子,王爷请您一同用膳。” 应元正一惊,王爷要见他?!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笔,一边起身一边问道:“父王……身体好转了?” 大安点头,“比之前好多了。” 应元正不敢耽搁,快步跟上大安。 路上遇见刘健,他低声交代,“你去安排一下,让严建章留下来吃饭。就照昨晚的菜,挑几道送去他们那边。” 刘健点头应下,“明白。” 不多时,应元正便来到王爷书房。 王爷端坐主位之上,面色略显苍白,但精神比他预想的好得多。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形容枯槁、气息奄奄的病人,没想到王爷竟还能坐在桌前,亲自翻阅文件。 桌上只摆了三道菜,清淡素雅,显然是为调养身体特制的。 应元正刚坐下,便有些紧张地想开口解释昨天回来没有立即拜见的事。 “父王,昨日我……” “无妨。”王爷抬手打断他,语气平和,“昨日我确实没有力气见你。”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这几日我试着处理一些政务,结果把自己累着了。今天才恢复了些力气。” 应元正赶紧劝道:“父王,身体最重要,这些事还是交给我们来办吧。” 王爷点头,“但有些事,我得亲自知道。” 应元正心头一紧,立刻明白了王爷的意思。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将自己在高要县所做之事,从头到尾,毫无保留地一一禀报。 第182章 慈幼院 “第一次拿到‘先斩后奏’的权力,感觉怎么样?”王爷笑着看他。 应元正沉默了片刻,“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即使这道圣旨没来,我也会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事实也的确如此,即便拥有生杀之权,他也没有杀一个人。更多的时候,那道圣旨只是用来震慑对手的工具。 平南王注视着他,“你应该感谢皇帝送来的这道旨意。否则,你那些越权之举,不会这么轻易就过去。在应宸眼里,他给你的东西你才能用,他没给你的,你不该碰。” “以我对他的了解,若不是另有原因,他不可能突然赐你如此大权。” 应元正怔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从未细想过。 毕竟他对皇帝的了解本就不深。仔细想来,就算皇帝看好他,封个钦差巡阅使已是极限,又怎会授予“先斩后奏”的生杀大权? 平南王笑了笑,“你也算撞上了好时机。辽阳那边不太平,应宸肯定不希望南边再出乱子。你看他派来的那位燕蒲,就没打算离开的打算。” 应元正一愣,“辽阳出事了?” “还没。”平南王摇头,“但具体情形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从应宸在南方的部署来看,再加上你提到的那个‘议罪银’……他在筹钱准备军械,已经是一目了然的事。” 他冷笑一声,“能想出这种办法,应宸这脑子也不知是聪明还是蠢。接下来朝廷那些人可有的说了。” “可议罪银这事,并没有摆在明面上。他总有借口可以搪塞过去的。” “借口不能用无数次。”平南王回答他,“那些御史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内阁那边……” 话说到一半,他摇了摇头,“这些对你来说还太早了。你先专注眼前的事吧。摊丁入亩推行得不错,也算是好事。你也可以趁机多了解一下岭南。” 应元正点头,“儿臣知道了。” 这一顿饭吃得他食不知味,最终在平南王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中草草结束。 回到房间,他才发现,从睁眼开始便被各种事务压着走,连一封回信都还没写完。 他只能埋头苦干。 给柳玉清的回信中,他写道: “招老师一事需慎重,因课程涉及一些机密。若只是扩大学生人数,我并无异议。但人数须控制在你们能够教导的范围内。” 至于柳墨言是否将他们真正的目的告知自己女儿,他也不想深究。身为父亲的柳墨言尚且不说,自己更没必要主动提及。 对于柳玉清的决定,他一概支持,也没有太多叮嘱。他将信件和印章放在一旁,一会儿让小东儿找个盒子将他们装在一起,给柳玉清送过去。 给孙使的回信则相对简单。武器工厂方面暂无指示,需等王海龙的消息后再做定夺。玻璃厂与钟表项目的推进方向已明确,可以照目前的路子继续走下去。 而给小桃的回信,则是最轻松的一封。 他先是详细解释了红宝石为何会闪闪发光,随后鼓励她去试试看,摸索一下。反正他在珠海的铺子里,还有不少未经切割的宝石。 至于范德明的信,应元正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这门课他不能废,但他现在去不了珠海也是事实。 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能回复说,自己还在考虑。 而费若望的信,他思索片刻后决定试探一番,问问他京城最近是否发生了什么值得注意的事。 信写完后,小东儿也回来了。 他带来了大夫对严建章的诊断结果。 “严先生身体还算硬朗,有些淤伤,敷些药便好。至于双手,经脉受损严重,恐怕难以恢复。” 应元正抬眼看他,语气有些狐疑,“就这些?” “就这些。”小东儿点头。 见鬼了,一个老人家被关在牢狱不知多久,居然只有淤伤,连个暗病都没有?这合理吗? “对了。”小东儿忽然想起什么,“大夫问了严先生的年纪,他说自己三十八岁。” 应元正更震惊了,“才三十八岁?” 怎么看起来像六十八岁啊! 【说不定,监狱摧残他的只有外表,他内心坚毅,这也是他身体硬朗的原因吧。】 ‘……厉害了。’ 小东儿也忍不住开口,“……确实比我们想象的年轻。” 应元正点头,完全看不出来。 正说着,喻容也走了进来,“世子,我已经看完王妃交给我计划了。” 这么快? “那你说说看?”他示意她坐下。 喻容也不客套,从慈幼院的收养标准说起。 “婴孩的死亡率非常高,一个小小的发烧、一场风寒,就可能带走她们的生命。因此,慈幼院更倾向于接收那些表面健康、没有残疾的孩子。” 这在古代的条件下,无疑是一种现实的选择,将有限的资源集中在那些“能养活”的孩子身上。 “那如果有些病,一开始没看出来呢?”他问。 “会尽力救治,但最终还是听天由命。”喻容答道,“在那期间,也会有女婴被领养带走。” “嗯?会有领养人?” 喻容点头,“只是这些领养人大多很谨慎,往往是深夜前来,不愿留下姓名。他们也只愿意领养刚出生、健康的孩子。” 【在这个时代,被人议论‘无后’,足以毁掉一个女人的一生。底层百姓也不会有三妻四妾。有个孩子,哪怕是女孩,也好过没有。】 “这些孩子,你们有追踪后续吗?” 喻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那个精力,而且那些人也不愿留下准确的地址。有些甚至连名字都不肯留。” “那……现在慈幼院里,还有多少人?成年的有几个?” “目前共有三十二人。成年但尚未离开的有八人,大多也在院中帮忙。一至五岁的有十三人,剩下的就是我这个年龄段的了。” “那以前成年离开的人,都去哪了?” 喻容认真回答,“有些自愿成为王府的仆役,有些去王府安排的地方做工。也有留在院中工作的,都是有工钱的。而大多数人拿到月钱后,也会拿出一部分捐回慈幼院。”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大家都很感激慈幼院的养育之恩。没有这里,就没有我们的今天。” 第183章 参观 应元正也看出来了,王妃的教育做的真的很好。 “慈幼院里有教你们识字吧?”他问道,“是专门请的女夫子吗?” 喻容摇头,“不是,是邓嬷嬷教的。” “那负责管理的人,也是她?” “是的。” 一听就知道是王妃身边的人。这么一想,他之前在佛堂还真没见过什么嬷嬷,只有翠竹一个贴身侍女。 难道都派出去做事了? 应元正大致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决定亲自去慈幼院看一下。 他的理由也很充分,因为他要建立一个新的慈幼机构,去参考一下别家的完全没问题。 喻容听后,立刻表示要先回去通知邓嬷嬷做好准备。 应元正摆手打断,“不用特地准备,我只是去看看日常运转。” 正说着,他忽然灵光一闪。既然喻容能在他这里,那是不是也可以再接几个人过来? 他可以教她们一些技能,比如怀表制作。等她们学成之后,再去学院当老师教别人。 这样就可以不用关闭那门课,也符合他目前无法亲自去学院教学的处境。 应元正忍不住感慨:我可真是个天才! “事不宜迟,现在就走吧。” 他回房间换上一身简单的衣服,出门坐上马车,前往城西的慈幼院。 刚出王府大门,他就感觉有不少人在跟着他。 ‘系统,这是怎么回事?’ 【像是有事来找你的。】 ‘那怎么没见他们通报?’ 【或许是在等……】 ‘等?等什么?’ 应元正瞬间明白过来。 ‘你是说……他们是等着来给我捐钱的?’ 【是……的呢。】 刘健也察觉到了异常,“世子,有人在跟着咱们,但看动作,不像是刺客。” 应元正点头,表示知道了。 慈幼院的位置在城西快靠近城南了,而在南部和西部的交界地地带,有人正在热火朝天地修建房屋。 应元正认得那位置,原来教堂选在那里。 负责监工的方阳云远远望见一顶轿子,又认出随行的小东儿,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跑了过来。 要不是刘健和小东儿认出他,早拔刀对着他了。 方阳云跑到轿前,恭敬地行了一礼,“世子,是您吗?” 应元正掀开车帘,没想到这人居然跑过来了。 他露出歉意的笑容,“抱歉,我这边还有要事在身,等我回来,再与你细谈。” 方阳云连连点头,“没问题,我在这等您。” 应元正放下帘子,马车继续前行。 穿过几条街巷,他们终于抵达慈幼院。门楣上赫然挂着一块大牌匾。 喻容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一见是喻容,她眼睛一亮,“你怎么回来了?” 但一看到喻容身后跟着这么多陌生人,对方顿时闭上了嘴。 喻容赶紧介绍应元正,“这位是平南王府的世子,我们是过来……参观的。” 女孩打量了应元正一眼,神情略显戒备,“世子请稍等,我去请邓嬷嬷。” 他们在门外等了一会儿,一位年长的嬷嬷走了出来。她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来访,神情中带着几分警惕。 “不知世子驾临,有何贵干?”她语气不卑不亢。 应元正便说了自己的来意。邓嬷嬷想了想,才将他们请进去。 【不愧是王妃那边出来的人,连个嬷嬷都这么谨慎。】 ‘谨慎好啊。’ 像慈幼院这样聚集弱者的地方,不谨慎怎么行。 走进院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比应元正预想中宽敞许多的空地,几名孩子正低着头认真地扫地。 邓嬷嬷将孩子们都叫出来,大大小小的排成三排,站在他面前。 队伍中只有两个男孩,看起来也就两三岁模样。 刘健低声解释道:“男孩大多像我当初一样,再大一点就会被带去训练;女孩子则是出类拔萃的才会被选走。” 归根结底,还是男孩太少了,没得挑。 这么一想,难怪刘健见到小桃和小荷时,不认识她们。 应元正笑着向孩子们打招呼,但气氛明显有些拘谨。 原本是来看日常运作的,现在这样也看不到什么了。 为了不成为那个‘你怎么还不走’的人,应元正直入主题,开始考察孩子们的学业情况。 他先问谁的成绩最好。虽然没人开口,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落在最后一排、角落里那个低着头的女孩身上。 孩子们是按年龄排列的,看那女孩的位置,年纪应该和喻容相仿。只是她始终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应元正没有立刻点名,而是随口出了几道算术题,看看谁能答上来。 大家答题还是挺积极的,但那个女孩依旧低着头,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这下把应元正也弄不明白了。 【宿主,这是让你不要注意她。】 应元正一下想到了个熟悉的人,林婉仪。 怎么回事?他看起来像个坏人吗? 这时,邓嬷嬷悄悄走到他身边,“世子今日前来,到底有何用意?” 应元正将她带到一旁,语气诚恳,“我想挑几个聪明的孩子,教她们一些新东西。” 邓嬷嬷看着他,没有说话。 应元正继续说:“我想教她们怎么做怀表,等她们学会了,再让她们去教别人。” 他这么说,邓嬷嬷就明白了。 毕竟小桃和小荷就在世子办的学堂里读书,还时常写信回来,她多少也了解那边的情况。 “世子,以后有话,直说就好。”邓嬷嬷注视着他。 应元正尴尬地笑了笑。 邓嬷嬷转身走到孩子们面前,将那个一直低头的女孩,和她斜前方的女孩带到应元正面前。 她拍了拍那个一直低头的女孩,“这个叫小真,另一个叫小霞。小真很聪明,读书、算术样样出色,只是不爱说话。小霞则擅长与人沟通,尤其是和小真沟通。” 应元正一下就明白了这两人的配置。 他对两人说道:“你们两位愿不愿意……” “跟着世子走吧,他那里有看不完的书,小真你也不用天天在房间里发呆了。” 小真猛地抬起头,只看了一眼应元正又猛地低下。 邓嬷嬷转向应元正,语气认真,“世子,我们这儿有个规矩。年满十三岁后,孩子们就算正式做事了,必须给工钱。” 应元正连忙点头,“嬷嬷您放心。” 邓嬷嬷这才满意地点头,“那就签字画押吧。” 啊?连他都要这么正式。 第184章 啊? 在邓嬷嬷递来的契约上签下名字后,应元正便带着小真与小霞离开了慈幼院。 他原本想给两个孩子一些告别的时间,但转念一想,自己就在南越,算什么离别,放假的时候还能回慈幼院呢。 马车上,他询问两个女孩的年纪。 小真依旧低着头,一声不吭。还是小霞替她答道:“回世子,小真十二岁,我十四岁。” 应元正打量着两人,小真明明比他年长,看起来却比他小;一旁的小霞倒是和喻容差不多。 “你们的名字是怎么回事?”应元正忍不住问。 其实这很难说是名字,丫鬟的名字都没有这么简单的。 “等我们能挣钱、开始工作后,就可以自己改名,或者请邓嬷嬷为我们取一个。”小霞回答。 原来如此,所以喻容和她们的名字都不一样啊。 到教堂和王府的分叉口,应元正让马车停下来。 “喻容,你带着两人回去,安排房间,也说一下需要注意的地方。”应元正将马车让给了他们。 他要去教堂那边,没必要让这两人跟着。 更重要的是,希望送钱的能识相点,他都出来溜达了,还不赶紧来找他? 风有些大,天也冷。应元正还没靠近教堂,便看到两个人影朝他迎面走来。 原本只有方阳云一人,现在却多了南良翰。 两人热情地邀请他观看教堂的建造,可惜目前还只是在打地基,没什么可看的。 应元正随口问起有没有设计图,方阳云自然地从怀中取出一张图纸递上。 图纸上写着教堂的名字,静海堂。 并不是应元正想象中那种宏伟的石砌教堂,而是一座木结构建筑,规模也远小于他在珠海见过的那座。 “这需要建多久?” “快的话两年。”方阳云回答。 应元正点点头,便打算离开。外面人多眼杂,不方便问火炮的事。再说,皇帝那边的火炮也不是一朝一夕能造出来的。 两人见他要走,连忙拦住。 南良翰率先开口,“世子,您之前问过我关于医学方面的事。最近这段时间,我去了几家药铺和医馆,想了解一下大顺的医术。只是……” 应元正眼前一亮,他就喜欢这种主动思考、积极求知的人。 “只是什么?”应元正看了一眼周围,“不如两位先生随我去酒楼坐坐,这外面太冷了。” 【……宿主,你变得好快。】 南良翰提议,“不如就去那家医馆吧。我有个人想让世子见一见。” “好啊,南先生带路。” 一群人跟着南良翰穿街走巷,拐了两条街,才来到一间医馆。 “这两个月,我拜访了不少医馆。”南良翰边走边介绍,“听说我是来探讨医术的,多数大夫都愿意接待。” “但大多谈不拢。我们依据的医书不同,对许多病症的理解也相差甚远,尤其是对人体结构的认知……” 来了,和加西亚传教士说的一样。 说话间,他们已来到医馆门前。 奇怪的是,明明是白天,医馆却只开了一半的门。屋内光线昏暗,角落里更是黑得看不清人影。 南良翰上前轻声唤道:“曾大夫,在吗?” 一个少年跑了出来,“是南先生,您……” 他看着这么多人,突然就沉默了。 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我长的像坏人吗?’ 【暂时还不像。等你做了坏事,别人就会说你‘相由心生’,到时候就真像了。】 ‘……’ “请等等,我们不是坏人!”南良翰赶紧上前敲门,“曾大夫?曾大夫?” 有路过的大爷停下脚步,好心提醒,“你们要找大夫,还是换一家吧。” 应元正好奇地问:“为什么?这大夫医术不好?” 老人摆摆手,“这个我倒不清楚,是听别人说的。” 应元正回头看向南良翰,对方有些紧张,“此事有冤情!” 冤情? 老大爷看他们还不走,摇摇头,转身离去。 这时,那扇关起来的门再次打开。这次走出来的是一位中年男子,面容憔悴,眼神黯淡,见到他们的第一面就叹了口气。 “……南先生。”他看了一眼应元正他们,“这几位是?” 南良翰不好在外面介绍,“可否请我们进去说。” 曾大夫沉默片刻,“……进来吧。” 医馆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光线昏暗得几乎看不清人脸。 这位曾大夫请他们坐下,“没有茶水,请各位担待。” 但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刘健忍不住说道:“……能请您点个蜡烛吗?” 曾大夫看了他一眼,“你们几个看起来没病,没必要浪费蜡烛,蜡烛……也贵啊。” 所有人都沉默了。 南良翰见状,赶紧介绍,“这位是平南王世子。” 曾大夫站起来行礼,“草民曾远洲,一介大夫。不知,世子殿下驾临寒舍,所为何事?” 应元正的眼睛都有点适应黑暗了。 他伸出手,“曾大夫不必拘礼……请坐。” 在他伸出手的那一刻,对方就已经坐下来。然后就盯着他,等着他说下一句。 应元正将目光转向南良翰。 “你给世子说吧,”南良翰小声提醒,“大人能帮你消除谣言。” 曾远洲脸上毫无波澜,他再次叹了口气,“世子殿下又不懂医术,就不麻烦他老人家了。” “不,殿下懂的,他曾经问过我关于医术的事。”南良翰急忙补充。 应元正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毛病,便直接说:“我看过英国医生威廉·哈维的着作《论动物心脏与血液运动》,了解心脏的结构与功能,也知道血液循环的基本理论。” 他这番话说出来,曾远洲总算有了反应。 “……世子真是……博学多识。明明不是大夫,却知道这些,实在让我等蒙羞。” 曾远洲低着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说起他的遭遇。 就像其他大夫一样,南良翰来找他时,他是很乐意交流自己的医术的。交谈中很自然的就谈到了人体的内脏。 曾远洲拿出的依据是《难经·四十二难》中关于肺的描述: “肺重三斤三两,六叶两耳,凡八叶,主藏魄,为华盖,覆诸脏腑。” 意思是肺的重量约为三斤三两;它共有六片主叶,外加两片小耳叶,合起来是八片叶;其功能是贮藏“魄”,形状像帝王车上的华丽大伞(华盖),覆盖在所有脏腑之上,为它们提供遮蔽与保护。 啊?应元正一愣。 而南良翰表示,他们以前也认为人肺分五叶,但这是错误的。他拿出的是安德烈·维萨里的《人体构造》。 【这是现代解剖学之父。】 曾远洲叹了口气,“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但当时他拿出来的那些解剖图实在太详细了,我……就找了个尸体,剖开看看。” 啊? 第185章 新的方向 曾远洲抓了抓自己的胡子,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我半夜去了乱葬岗,找到一具刚死没多久的尸体,把他拖到一边,点起蜡烛,把肚子剖开,仔细看了。” 应元正很想问,该不会那个时候蜡烛就用光了吧。 “没想到,居然真的和他那本书里画的一模一样。后来我主动找上门,把那本书借来一看,和那晚画的草图位置对比,确实一样。” 曾远洲猛地一拳砸在桌上,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我不明白!”他看向应元正,“世子,你知道吗?他们推崇什么放血疗法,只要放血就什么都治得好!这怎么可能!” 应元正点头,他同意。 “但是,您仔细想想。如果这种方法真的毫无效果,怎么可能流传到现在?它肯定治好过人,也治死过人。” 说的有道理。 “可这样一来,我的医术不也一样吗?”他喃喃自语,眼中浮现出一丝迷茫,“能治好人,也有治不好的人……” “那到底是怎么治好的?有效的是哪一个?是不是其实哪一种都可以?或者说什么都不用也能好?” 刘健听不太懂,“当然是我们的方子有用啊,我之前风寒也是吃了药好的。” 曾远洲立刻抓住这点,“可他们那边没有我们的药方,也会得风寒,那病是怎么好的?” 应元正想了想,“说不定,就是硬撑过来的。只是他们的死亡率更高罢了。” 南良翰在一旁连忙反驳,“放血疗法是真的有效!成功的例子数不胜数,根据体液学说……” 应元正还没打断他,曾远洲便接着就开口,“所以,为什么没有吃药也好了?为什么?” 应元正终于忍不了了,一拍桌子,“别吵了!要证明这个问题很简单,做几个对照实验就行。” 他解释: “找三个同样得了风寒的病人。一个喝药;一个喝白水加点颜色,让他以为是药;还有一个……少量放点血。每天饮食、休息都一样,看看谁的病情最先好转,不就知道哪一种方法真正有效了吗?” 虽然他不太想将放血这件事放进来,但既然是双方争论的焦点,那就不能回避。 两人一时都愣住了。 南良翰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兴奋,“可以的,下次就这么做。” 曾远洲却皱起眉头,“怎么能拿人命做实验?要是出了差错……” “你多给点钱,取得他们的同意就可以了。”南良翰告诉他,“我们解剖尸体也是一样,这叫研究。是为了救活更多的人。” 【现代医学试药也是这样,花钱请人来试。其实,不只是医学,所有的进步,背后都有人在默默付出。希望大家都能理解,也能珍惜这些来之不易的成果。】 ‘……有点抽象了,你一个需要别人灵魂的系统,说这个是不是有点……’ 【……这叫等价交换。并非是我强行夺了康儿的灵魂,而是他主动与我交易。】 应元正来了兴趣。 ‘所以你这个……’ 【这是系统的秘密,我不会回答。】 曾远洲仿佛在这一刻醍醐灌顶,整个人死灰复燃。 他缓缓坐下,突然环视四周,皱眉道:“这屋子怎么这么黑?”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懒得和他计较,“所以,你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他沉默片刻,“因为我去每一家医馆告诉他们,《难经》上的记录是错误的,真正的内脏不是那样。”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 应元正还以为这人要让大夫们都去剖开尸体看看呢。 【那他就是不仁、不孝、不法之徒,轻则流放,重则砍头。】 “结果那帮人说我这是不尊祖训,质疑祖师爷的智慧……我与他们争辩无果,接着就有流言传出,说我医术不精、误人子弟。” 他眼神黯淡,又恢复了那种颓废的模样。 “……渐渐地来医馆的人就少了。可我们是大夫啊,怎么能拿着明知是错误的知识去救人呢?”曾远洲苦笑。 出发点是没错,但这个行为太激进了。 南良翰看向应元正,“殿下,我们能救他吗?” 救?怎么救?和整个中医界为敌?他又不是医学方面的权威专家。 应元正摇头,这事他掺合不了。 但他语气一转,“不过,我对刚才说的对照实验很感兴趣。我等着你们的结果。” 原本颓废的曾远洲,又燃起了希望,“这个我一定会试的。” “既然要试,那就多试几个方向,然后整理成书。”应元正微笑着说,“这么久了,别人都出新的医学书籍了,我们也该出一本了。” “出……出书?!”曾远洲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殿下,您……您给钱吗?” “出书的钱我帮你出,其他的,你自己想办法。”应元正的嘴角放了下去。 他也穷啊。 “有殿下这句话,我愿拼尽此生!”曾远洲目光坚定,转头看向南良翰,“多亏了南先生,以后还要多向您请教医术。” 南良翰也激动不已,仿佛找到了人生的新方向,“我也受益良多。那个实验,我们一起做。” 曾远洲握着他的手,“好,好!” 事情结束,外面天都快黑了。应元正便邀请大家去附近的一家酒楼吃饭。 席间,曾远洲好像终于意识到他是平南王世子,态度立刻变得殷勤起来。又是倒水,又是问安,甚至主动提出要给他把脉、开副调理药方。 应元正真的很难评价这人。 饭后,他回到王府,喻容前来报告,说小真和小霞已安排妥当。 应元正点头,可他现在顾不上那两个孩子,因为还有两人等他多时。 申良平和严建章一听说他回来,立刻赶了过来。 “殿下总算是回来了,这是我写好的方案,您看一下。”申良平递上一份文书。 应元正快速翻阅了一遍,连连点头,“不错,就按这个来。” 严建章在一旁说道:“那我们明天就出发。” 应元正都快习惯他这种雷厉风行的作风了。 “先生且慢,明日我去巡抚衙门将这份方案发到各县后,你们再出发。” 严建章却说:“世子来不及了。” 他已经从申良平那里得知了皇帝准备推行“议罪银”。 “一旦惩罚方式被更改,大家就会知道做错事没关系,只要最后交钱就能过关。到那时,新政的推行只会更加困难。”严建章语气急促。 应元正突然反应过来。 ‘系统,如果大家知道,给皇帝捐钱就会免罪,那不就没人给我捐钱了?’ 【……是的呢,宿主。】 事态非常严重! 第186章 抢钱 应元正一时顾不上那两个刚带回来的小女孩,只简单交代了一句,让她们看书,想看什么看什么。 眼下,最要紧的是新的慈幼院必须马上建立起来,然后让那些人立即‘捐钱’。 他将这件事交给小东儿和喻容去办:找房子、起名字、办理手续,一切都由他们负责。 他自己则带着刘健去了巡抚衙门,皇帝的命令他改不了,但他可以拖时间啊。 自从在高要县一战成名,衙门上下对他态度恭敬了许多。随便找个人带路,便顺利来到了燕蒲的住处。 这里人来人往,个个扛着箱子,一看就收获颇丰。 这钱要是给他该多好。 燕蒲正在翻阅手下送来的清单,见他到来,略感意外,“殿下不多休息几日?” 应元正摇头,“新政还未推行完毕,我怎敢久歇?这两天我总结了高要县的经验,写了一份推行方案,准备分发到各府县。” 燕蒲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世子真是勤政。” 应元正顺势话锋一转,“说到这个,我倒是有件事想请燕大人帮忙。” “殿下请讲。” “关于减轻罪责、以银赎罪的事,还请燕大人暂缓公布。”他语气诚恳,“若现在宣布,那些人便没了后顾之忧,肆意妄为,新政推行必定处处受阻。” 燕蒲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世子的意思是,皇上的做法,反而让贪官污吏更加有恃无恐?” 对啊!可不是吗? “臣并未这么想,臣只是希望判决延后颁布,等新政结束再一并宣判,也并无不可。” 怕这话听起来太过生硬,他又补了一句,“我明白皇上和朝廷的难处,此举应是权宜之计。” 听到这句,燕蒲的神色放松了些。 “既然世子明白,那我也成全你。毕竟这新政,皇上十分重视。” 听到这句话,应元正才真正松了口气。 这也算是从皇帝手里抢钱了。 刚转过身准备离开,燕蒲忽然开口,“我听说,世子这两日去了慈幼院?” 应元正脚步一顿,果然会派人监视他。 “是这样的,燕大人也去过高要县,知道那边杀婴之事极为严重……”应元正把自己建立慈幼院的想法说了。 燕蒲打量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您的意思是,打算仿照那家慈幼院,再开一家,收容弃婴?” 应元正点头,“那家慈幼院已到承载极限,我也不好强求人家接手。正好另建一所,既安我心,也算为皇上祈福。” “……殿下有心了。”燕蒲看着他。 应元正说的这么动容,结果等了半天,对方毫无表示。 太冷酷了,就不能像他一样有点良心吗? 见燕蒲没有进一步回应,他便告辞,前往大堂找赵明,将这个方案和他的‘威胁’分发下去。 刚走没多远,就迎面撞上了卢怀远。 应元正吓了一跳。 才过去两日,这人的头发就白了一半。眼下乌青,憔悴得几乎认不出来。 “殿下……殿下!我有事相求!”卢怀远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应元正只恨自己跑慢了。 卢怀远抬起头,眼中满是惶恐与乞求,“……求殿下借我点钱,以后……我自当奉还。” 借钱?那是没有的。 谁知卢怀远一把抱住应元正的大腿,哭喊道:“大人……我做牛做马也要还您啊,大人!看在我当过您的同僚、做过您的下属的份上,救救我吧,大人!” 应元正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那段同僚时光,不全是他使绊子的时候吗?后来成了下属,也没见他消停! 刘健已经在动手拉他了,可卢怀远死不松手! “大人,一点就好!给一点也好啊!” “干什么!”这时,王刚从远处大步走来,他看了一眼卢怀远。卢怀远自己就爬起来了,但他仍不死心地哀求,“大人,求求您了!” 应元正遗憾地表示,他把钱都拿来办慈幼院了,现在没钱。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还连连叹气。 “这项善举,是为了救助那些被遗弃的婴孩,也算是积德行善。不知两位有没有这个善心?” 卢怀远身体一僵,低着头说自己自身难保,帮不了这个忙,然后灰溜溜地离开了。 应元正便将目光看向了王刚。 王刚本想着帮应元正解决一个麻烦,顺便谈谈自己受贿的事,现在…… “大人做的是好事,我也愿出一份力。”他赶紧表态。自己贿赂的事应该过关了吧? 应元正非常满意,“王大人心地善良,真是国家的栋梁之材啊。”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结束了这场交心。 应元正随后便去找赵明。 如今布政使一职空缺,赵明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赵大人,最近辛苦了,还有几件事需要您来办。”应元正将准备好的布告递过去。 赵明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大人说的什么话,这是为朝廷效力,为新政出力,是我分内之事。” 应元正点头,“皇上会看到您的用心。” 有燕蒲在这,谁敢不用心。 “明日,我会派两位得力助手前往封川和怀集县,监督新政实施。赵大人要安排些衙役,确保他们安全。” “这个没有问题,我自会安排。”赵明答得干脆。 事情办完,应元正便离开衙门。 他心里清楚,卢怀远八成会在门口埋伏他。 结果和他想的一样,刘健有了经验,第一时间挡在应元正面前。 卢怀远这次没再下跪,而是低着头说:“大人,帮帮我吧。” 应元正不相信他一点钱都没凑到,“你现在凑了多少?” “……5万两。”他撒了个谎,其实快8万两了。都是从妻子娘家和族中借来的。可他知道自己的罪名太重,这点钱远远不够。 “那你要筹多少?”应元正追问。 卢怀远咬了咬牙,“……最少15万两,如果有20万两就更好了。” 应元正一听,整个人都呆住了。 布政使的俸禄一年才155两。之前被抄家的灵王,被抄出来的香火钱是80万两。 他一口气要拿出人家的四分之一?! 应元正忍不住说道:“你在想什么?抄了你的家后,你还能拿出20万两,你让皇帝怎么想?” 他要是皇帝,不把这人抓起来榨干才怪了。 第187章 忽悠 “可……可要是钱不够,赎不了罪怎么办?”他也没有办法,要是皇帝觉得他就捐那么点,更生气了怎么办? 应元正叹了口气,“那你不如少交一点,再适当诉诉苦。” 卢怀远有些迟疑,“那殿下……您能替我说几句好话吗?” 说个屁啊! 应元正笑容温和,“我可以给你出主意。” “什么主意?” “你可以等其他人的处罚结果出来,再决定你捐多少。你能凑这么多,不代表别人也能凑到。你要是第一个交,反而成了靶子。” 卢怀远一听,顿时明白了其中深意,“那我……再等等?” 应元正点头。 他如释重负,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感激,“有殿下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等过了这一关,我一定做牛做马……” “不用以后……”应元正说着就叹了口气。 卢怀远心头一紧,猛然想起刚才在衙门里,应元正说的那番话。 “我刚才和王大人谈过,连王大人都表示愿意捐一点,我真是感动……” 卢怀远的话梗在喉咙里,犹豫挣扎了很久,才勉强挤出一句,“……那小人也捐一点吧……” 应元正立刻握住他的手,“卢先生真是好人啊,如此善良,大家都会记住您的恩德。” “小人现在……没有那么多……” “没关系,”应元正笑容温和,“一点点也是心意。” 卢怀远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是来借钱的,怎么还倒给钱出去了呢? 应元正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回到王府,他让刘健去把从四叫来,自己则去找申良平说明明日启程的事。 路上他还遇见了吴法,吴法恭敬地行礼,“殿下安康。” 应元正也回礼,他很少在王府见到吴法,心中略感奇怪。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吴法叫住了他,“殿下经历过高要县一事,可有什么想法?” 这问题突如其来,又极为宽泛,应元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吴法却行了一个礼,“殿下应该很忙,我就不打扰了。” 说罢,转身离去。 应元正站在原地愣了片刻,也转身离开。 不管这些谜语人了,他现在还有其他事要做。 来到申良平的住处,刘健已经带着从四到了。 申良平见过这个人,再看到应元正也来了后,便明白了,“殿下,我们要出发了吗?” 应元正点头,“明早就出发,我会让从四各派两人随行保护,其余人选赵明会安排。” 有这两方的势力,再加上他的光辉战绩,应该能减少不少阻力……吧。 “多谢殿下。”申良平连忙道谢,“严先生那边,我去通知吧。” “也好。”应元正点头。 离开申良平的住处,他刚走到花园,小安便匆匆赶来,“殿下,有人找您。” 这个时候来人…… 应元正心头一喜,来了来了,大款来了! 结果发现来找他的确实是大款,却不是来捐钱的大款。 “顾三公子,真是好久不见。”他笑着将人请进花园, “世子,你终于回来了。”顾俊辉看着他,“我爹带了好些你要的可可豆回来,他暂时抽不开身,便由我来送。” “你送到王府吗?”应元正问。 “对啊,就在小门那里。” 应元正立刻让刘健去交代一声,别送到王府,送到庄子上。 顾俊辉眼睛一亮,“世子,那什么巧克力……做好了吗?” 应元正无语了,不是刚见面时还说‘你终于回来了’吗?他才回来,哪来的时间做? 这人失忆了啊? 他立即转移话题,“听说你父亲回来了?你们不是很忙吗?” 顾俊辉点头如捣蒜,“对啊,很忙!我爹忙,我娘忙,我大哥忙,我弟弟忙,我妹妹也忙……大家都忙!” 说着说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漏了点什么,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又坐回去,郑重其事地补充一句: “我……也很忙!” 应元正沉默了好一会儿,“既然三公子这么‘忙’,怎么还有空来找我?” 要不是看在他曾在高要县的事情上帮过忙,他现在就想请这位闲人离开。 顾俊辉是因为无聊才来的。 家里人怕他成天捣乱,干脆让他出门散心,顺便找点事做。 在应元正还没回来的时候,他找过不少朋友玩,但没多久就腻了。 一听到应元正回来了,就想起刘健给他说的巧克力,这才主动接下来可可豆的差事。 “刘健说这东西世上绝无仅有,吃一口就再也看不上别的。连王母娘娘的蟠桃都不如它!” 应元正身后的刘健缓缓往后退了三步。 应元正端起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确实很美味,但我现在没有时间,等有空了再做。”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顾俊辉追着问。 应元正看着他,“你真的很想吃?” 顾俊辉点头。 “那我把制作方法给你,你自己做吧。”应元正放下茶盏。 “不要!”顾俊辉连连摇头,“我只想吃,不想做。”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烦躁,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想第一个吃到吗?” “想,但这种一看就麻烦死了……” “当然麻烦,你要知道,这是天下从来没出现过的美食,值得你花时间去研究。而且……” 顾俊辉看他没说话,催促他继续说:“而且什么?” “而且,谁第一个成功做出来,就可以用谁的名字命名。你不想青史留名吗?” “啊?”顾俊辉睁大了眼睛,“这也能青史留名?” “当然。”应元正一本正经,“这难道不是重大贡献?相信我,只要做出来,这道美食就会风靡天下,甚至传到欧洲。” 顾俊辉一时有些心动,但……懒惰还是战胜了他。 “听起来就很费时间,还是算了。” “你可以先试试,不行的话,我再来接手。你想啊,万一你成功了,父母兄弟姐妹不都会为你骄傲吗?” 顾俊辉沉默了。 这人再不上套,应元正也没办法了。 他叹了口气,“连试都不愿意,那就算了。你先等等吧,等我有空了就开始做。” 应元正请他先回去。 顾俊辉犹豫了很久,“要不……要不我先试试?” 反正他现在也没事做,要是做不好,还有应元正呢。 应元正眼中一亮,笑着点头,“好,我这就给你写方法。小安和小顺都会操作,你要是不懂,可以问他们。” 他让小安带顾俊辉去庄子上熟悉设备,自己回房迅速写下制作步骤,再让小顺送去。 顺便再给这位三公子传个话: 最近他要建立一家慈幼院,可惜囊中羞涩…… 第188章 不可 将顾俊辉忽悠走,应元正也松了口气。 他端起茶杯,还没悠闲五分钟,喻容就回来了。 她将一叠图纸递给应元正,“世子,这是几个备选的地址。因为您要求尽快设立,所以可选的范围很有限。” 应元正随口问道:“这些地方大吗?” 喻容点头,“我都是按照慈幼院的标准选的,大小差不多。有些房子空置已久,需要打扫几天,有些则可以直接入住。” 应元正随手翻了翻,看中了其中一个地点,位置在城北和城西的交界处。正好在他去教堂的必经之路上,这样他去这两个地方的时候就不用绕远路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是免费的。 经过王刚和卢怀远那一波,他要建慈幼院的事早就宣扬出去了。很快就有一位‘好心人’捐出这个屋子。 这位好心人没有留下姓名,但“有人”悄悄告诉小东儿。这房子,是南越府知府张弘捐出。 应元正感叹道:“还是好人多啊。” 喻容又递上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名字:福田院、安稚堂、育德坊、幼安斋。 “这是我和小东儿商量出的几个名字,供您挑选。” 应元正一眼便看中了第二个,“就叫安稚堂吧。” 他随手将名字递给刘健,“你去让人刻块匾,明天就挂上。” 喻容将图纸留下,自己则回去通知小东儿,地址选好了,还要尽快准备需要的物品。 没过多久,刘健回来,身后还跟着严建章。 应元正很纳闷,这人不是应该在家准备明天出发的事吗? 严建章一见他,便郑重地行了一礼,“殿下,我听说您要建一所新的慈幼院?” 应元正点头,难道这人…… “那也让我出一份力吧。”严建章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殿下为我平反后,被查抄的家产也归还了。虽然我能出的钱不多,但也请殿下收下。” 应元正接过钱袋,掂了掂,心里便明白了——最多不过10两银子。 他之前没问过严建章的家人,因为对方决定做出贡献再留下来,但现在他不得不问了。 “你还给家人寄钱回去吗?” 严建章迟疑了一下,“……家里有田地,她们能养活自己。” 应元正沉默了,他从袋子里拿出一半的钱收下,其余的还回去。 “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看他这么说,严建章只能默默收下钱袋。 应元正望着他,忽然开口,“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严先生。” “世子请说。” “如果有人拿钱来贿赂我,而我收下这笔钱,用来建设慈幼院,在严先生看来,这算是我为官贪婪吗?” 严建章当即摇头,“不算。这事虽有违常理,但世子此举是为救助孤幼,情有可原。” “那如果现任封川县知县也送钱给我,而我因此免了他的罪,你会恨我吗?” 严建章神情一凝,低头沉思片刻,“我不会恨殿下。但世子此举,与皇上推行的‘议罪银’制度如出一辙。殿下应当明白,这种做法的弊端与危害。” “刚才你不还说我情有可原吗?可收了钱却不办事,又如何服众?免罪,必然是其中一部分人的要求。” 严建章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咬紧牙关,重重地跪在地上,语气坚定地说道: “世子此举有害!万万不可行!” 应元正看着他,“你这态度的转变,不是因为刚才说的那个封川县知县吧?” 严建章抬头,目光坚定,“对于他……我自然是恨的。封川县的问题重重,他不可能全身而退。但我劝谏的根本原因,是担心世子此举会动摇吏治根基。我不会因为世子的初衷是善,就鼓励此事。” 他抬起头,“世子不是贪官,和此举是否正当,是两回事。” “那谁来出钱?”应元正缓缓说:“我都用上这种办法了,你就应该知道我没钱。” 一句话就将严建章的劝谏堵在喉咙里。 一边是需要救治的孤幼,一边是吏治腐坏的未来。 “不可!还是不可啊!殿下!”严建章重重磕头,声音中带着痛心,“世子,腐坏的吏治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害死更多的人!” “地方官员只会变本加厉地敲骨吸髓,届时遭殃的不只是孩子,连成人都活不下去。”他深吸一口气,“世子,草民斗胆进言——请取消新建慈幼院的计划!” 应元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严建章没有在意他的脸色,“如果为养活这些孩子,而舍弃更多的百姓,这显然不是善举!” 片刻后,应元正走上前,亲自将他扶起,“先生放心,我不会放过那些人。” 【宿主?】 ‘之前你也说了,我还在岭南,又不是要搬走。既然我一直在这,那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搜刮百姓?’ 【你不是说皇帝迟早会收回你的权力吗?】 ‘皇帝应该不会在我完成摊丁入亩之前收回。现在我可以放过他们,等新政完成的时候,我就把那帮家伙一锅端了,以绝后患。’ 【那人家已经通过皇帝免罪了呢?皇帝都不计较了,你还能计较?】 ‘那这……我也没有办法了。能动手的就动手吧,不能的就写奏折参他!’ 【……宿主,我都能想象你以后的名声有多差了。】 ‘怕什么,能比我将来杀了皇帝后的名声更差吗?’ 严建章看着应元正的眼睛,突然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 “殿下……这是在考验我?” 应元正倒没有这么想法,只是看到严建章送来的银子,才想这么提一下。 “我既然决定收钱,那就肯定会收到那位知县的银子,只是提前和你说一声。” 严建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说他知道了。 回到住处后,他回想这几日的相处,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这位世子。更多的,是从申良平口中听来的评价。 对方的决策,对于新政的态度,他都是支持的。 “唉……”严建章叹了口气,他决定先看看,如果这位世子不是个好的决策者,那他推行完新政,就离开。 次日清晨,应元正带着申良平与何江早早来到巡抚衙门,严建章已经等候多时。 “走吧,去找赵大人要人。”应元正话音未落,便见赵明已派人等候。 应元正看了一下也是两边各十人,便没再多言。说了点大家都不爱听的动员台词后,两路人马随即出发。 赵明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轻声问道:“大人,您自己还会去各县考察吗?” 应元正朝他笑道:“去啊。” 不过,他肯定不会每个县都去。他要抽签,就看哪个县运气好了。 第189章 说的是谁 送走了申良平和严建章一行人后,应元正没有耽搁,他得亲自去看看安稚堂的筹备情况。 然而刚到门口,他就发现外面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刘健见状,立刻上前拨开人群。 “你们在这干什么?” 人群被分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这不是沈玉吗? 沈玉一见应元正来了,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随即恢复平静,装作不认识的样子,站在原地。 一位身穿儒衫的年轻学子打量着应元正,试探地问道:“难道……您就是世子殿下?” 应元正点了点头,“你们不在学院里读书,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几人听后,连忙躬身行礼,“回禀世子殿下,我们听说殿下要新设一家慈幼院,便特地前来查看。” 另一人紧接着补充道:“我们也想为这些孩子尽一份微薄之力。” 应元正有些惊讶,怎么连他们都来捐钱?他瞥了一眼沈玉,对方却轻轻摇头。 “既然诸位有心相助,那本世子便代表这些孩子,先谢过大家了。”应元正郑重地拱手一礼。 刘健上前,开始接收他们的捐赠,并再次感谢了他们的善心。 “世子殿下,有您在,岭南一定会比以前更好!” 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把应元正吓了一跳,他还来不及谦虚,就听到那帮学子的附和声。 “殿下七日之内便将高要县横行霸道的陈家和地方官员一网打尽,真是大快人心!” “是啊,是啊!” 应元正有些意外,刘健则面带微笑的看着他,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听说申良平一见您到高要县,就立刻认错,当场倒戈!” “一句话就把陈茂彦吓得跪地求饶!” “您走的时候,高要县的百姓都哭着不舍得您走啊!” …… 这说的是谁啊? 应元正赶紧开口:“没有的事。” “殿下,您谦虚了。之前是我们的不对,我们以为您是……才当上这个钦差大臣的。毕竟大人的年纪太……” 旁边立刻有人打断,“现在不说这个了,大人的能力有目共睹,和年纪有什么关系。” 应元正耳朵里听着他们的夸奖,已经能想到,之后他们的态度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了。 为了不再被纠缠,他连忙表示自己要进去查看筹备情况,之后还有新政要处理,时间有些紧。 众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纷纷告辞离开。 应元正走进安稚堂,小东儿已经在里面等候。 “世子,东西已经布置的差不多了。” “那牌匾呢?” 刘健在后面答道:“老板说,明天才能送到。” “那就后天开堂。”应元正想了想,“请几个吹打佬热闹一下,要让人知道,但又不能太过高调。” 他在里面观察了一下,问小东儿,“王妃那边的人什么时候到?” “俞容已经去接洽了,一会儿会按照传统方式招募她们。” 也就是说,要做个样子是吧。 “那这两天要是有弃婴送来,你也先收下吧。来捐款的人,把名字都记下来。” “是。” 安排妥当后,应元正便离开安稚堂,前往巡抚衙门继续上班。 好在暂时也不用他操劳太多。等新政再推行一阵子后,他再挑选几个县实地考察即可。 两天后,“安稚堂”正式开堂,小东儿和喻容也返回王府汇报情况。到目前为止的捐款,最多的捐了2万两,最少的有5两。 应元正还特地问起卢怀远捐了多少,小东儿回道:“五百两。” 对于一个正在四处筹钱自救的人来说,这个数目也算是可以了。 在珠海,孙使拿着应元正寄来的信件,来到了格致院,将柳玉清、范德明、康山和小桃几人召集在一起。 “抱歉啊,信昨天就到了,但我看昨天康山正忙得不可开交,便决定今天一并给大家看。” 几人闻言都表示理解。 孙使将信分发下去,自己那份早已看过。涉及到工厂和玻璃厂的内容,他也选出来递给康山看。 范德明和柳玉清很快读完了信,两人的信件内容一个是‘还在思考’,一个是‘没有问题’。 不过柳玉清的回信中多了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枚印章。 应元正告诉她,这印章是老师交给他的,只花了一个上午就刻好了。 柳玉清轻轻摩挲着那枚印章,神情复杂,久久没有说话。 孙使笑着对她说:“世子说以后学院的事都交给你了,我也算轻松了。” 柳玉清无奈一笑,“孙叔叔,您的责任可一点不小。世子没提玻璃厂和钟表厂的事吗?” “都没问题,继续做就好。世子的意思是,只要做得多,就一定有帮助。” 康山也在一旁补充,“熟能生巧。虽然现在还做不出怀表,但只要把钟表结构彻底掌握,就有这个可能。” 他其实有些遗憾,应元正并没有给他写信,那个分离设备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上。 小桃在这时开口,“孙大人,世子说我以后可以直接用店铺里的原石?” “嗯,世子还让我寄一些回去呢。”孙使看向她,笑着说:“世子有告诉你那些石头闪亮的原因吗?” “说了。”她开心地念出信中内容,念完后还转头问范德明,世子说的对不对。 范德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世子说得对。” “那世子是打算自己试试切割吗?应该需要某种工具吧?”康山眼中闪着光。 范德明说:“直接买就好了。荷兰的工匠非常优秀,阿姆斯特丹更是全球钻石贸易的中心。” “那这些工具大概多少钱?”孙使问。 “我对这个不太了解。如果你有熟悉的商人,可以问问。”范德明摇头。 孙使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顾千川,但等对方再次出海,到再次回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为了稳妥起见,他决定给王海龙写一封信。 第190章 惊喜 安稚堂正式开堂后,是应元正难得轻松的几天。 巧克力的制作他也没去过问。对方能做就做,做不成他再接手,反正不能强迫他做。 相比之下,顾千川那边就忙的多了,这又是到了年底,该算账的时候。要见到对方多半要年后。 没过两天,顾俊辉又找上门来,应元正一看就知道他放弃了。 “世子,这是我父亲给您的信。”顾俊辉一边递出信,一边盯着他,“他老人家最近比较忙,让您先看信。等年后再来找您。” 应元正接过信,上面是王海龙的名字。 顾俊辉语气有些幽怨,“世子,你不给我一点解释吗?” “解释什么?”应元正将信收起来。 “那个东西,它能叫好吃吗?”顾俊辉猛地站起身。 应元正笑了笑,“你做出来了?它是不是又焦又苦,吃起来像是在嚼沙子?” “你怎么知道?”顾俊辉瞪大了眼,“你骗我!” 应元正赶紧摆手,“不是骗你。我也做过,做出来的就是这个样子,那就是失败品。” “失败?” “对啊。”应元正点头,“要真那么容易成功,还算什么天下第一美食?” 顾俊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缓缓坐下。 “我之前只来得及写步骤,没来得及写失败的样子,你误会了。” 他也没想到这人居然真的做了,当时写的简陋,就想着他肯定会放弃。 “那你有把东西带来吗?”应元正想看看他做的怎么样。 “扔了。”顾俊辉撇嘴,“扔进猪圈里了,只有猪吃。” 应元正无言以对。 他耐心地又叮嘱了几点注意事项,提醒顾俊辉在关键步骤上要小心。 顾俊辉抓了抓头发,“……好麻烦。” 应元正赶紧安慰,“没事,做不好就先放着,等我有空再去弄。” 他转眼又开始夸赞,“不过你真厉害,一下就做出成品来。要知道我当初失败了好多次,连成型都困难。” 顾俊辉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哎呦,这也不难嘛,我一下就成功了!” 他站起身,轻松地伸了个懒腰,“我先走了,回去再试试。” “别勉强啊,要是不会……” “知道了!”顾俊辉打断他,三步并两步地离开了王府。 应元正拿着信回到房间,拆开细读。 信一开头王海龙就问他,为什么之前不回信。 应元正想了想,王海龙之前的信件内容也确实没什么好回的,难道要回个“收到”? 【他是想问你,下一步怎么走吧?】 ‘现在只能巩固,没法走。’ 【毕竟再往下走,就要往殖民地投钱了。】 又是钱,应元正都有些头秃了。 信中接着描述了马尼拉的现状,总体变化不大,主要还是和西班牙人又打了几场仗。 但其中有一战,极具价值,导致西班牙不敢轻易在陆地上和王海龙开战了。 那一战,王海龙用的是第二版燧发枪。重量更轻,装填速度更快,但产量有限,他手里只有二十把。 虽然还是排枪战术,但这次不是固定站位。他将十人分为两排,五列一组,共两个小分队交替推进。 这种战术不仅起手快、换弹更灵活,火力仿佛连续不断。 再配合其余二十人手持第一代燧发枪的火力压制,对面好几百名西班牙士兵瞬间被打得抱头鼠窜。 可谓是大胜! 应元正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好!太好了!皇帝的军队还比不上西班牙呢,我们的火力已经领先了一个量级!赢定了!’ 应元正激动地在房间里转圈,这个效果出乎他的意料! 接下来只要把全部资金都投进第二批燧发枪的生产,马上就能回家了! ‘我的游戏!我的空调!我的奶茶炸鸡!’ 【……宿主,你要不先把信看完,再高兴?】 应元正一愣,挥舞的手僵在半空,他重新拿起信继续往下看。 “……可惜,这场冲突结束后,那批改良燧发枪的枪管几乎全部变形,甚至多支炸膛,已无法再用。世子,烦请加快制造进度。” 应元正扶着椅背缓缓坐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眼看向刚才那段话。 ‘……也就是说,他一场冲突就报废了20支枪?’ 【连续射击导致枪管过热,以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按他这种打法,报废是必然的。哪怕是现代枪械,过热也是大问题。】 应元正摸着胸口,有点喘不上气。 ‘我tm得用什么样的生产速度,才能跟上他这种消耗?!别说是流水线了,怕是得24小时机械化连轴转才行吧?!’ 他急忙翻出孙使之前的信件,上面根本没写每月能产多少支第二代燧发枪。可要是多的话,王海龙也不会只有20支了。 应元正仰头靠在椅背上。 ‘他这是把枪当一次性消耗品用啊!这仗还怎么打?绝望了!’ 【宿主,你要这么想,报废的是枪,而不是人,已经是最大的进步了。你想要的绝对武力已经实现了。】 ‘实现了吗?就这消耗速度,每人得配好几把,这和烧钱有什么区别!’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应元正这一刻终于深刻体会到这句话的分量。 他深吸一口气。 ‘系统,如果大顺集结三万军队,我需要多少人才能打赢?’ 【以目前这款燧发枪的性能,估计要五千人吧。】 五千支……还不算备用枪、损耗替换、训练损耗…… 应元正感觉自己眼前一黑。 【……宿主,你要这样想,你需要的人少了,吃的粮食就少,后勤压力小,这不也算是省钱吗?】 应元正沉默了一会儿,挣扎着坐起来。 ‘……你这样说,倒也有些道理。现在只差生产力了,我虽然没有钱,但王爷有啊。’ 是时候,让王爷转变思路了。不必再费钱打造昂贵的盔甲,不用造近战武器,只需…… 他快速扫过信的后半段——王海龙提到英国的风帆战舰已开始分级,一级舰有多少门火炮、排水量多大。 他目前的船远远不如,想建造一艘新战舰,征求应元正的意见。 应元正现在哪里在意这个,他脑海里只有加快进度这件事。 王海龙的新战舰对造反没有用处,现在大顺的水师实力,远不及王海龙,没必要再升级装备了。 他找到小东儿,“帮我问一下大安,我有事找王爷,王爷现在有空吗?” 小东儿领命而去,很快就回来告诉他,王爷有请。 第191章 急躁 应元正来到王爷书房,只见平南王正闭目靠在椅上小憩。 他有些迟疑地开口,“儿臣……不会打扰父王休息了吧?” 平南王缓缓睁开眼,“……不会。你难得来找我,肯定是遇到什么大事了。” 应元正走到平南王左手边坐下,“父王,您有收到王海龙的来信吗?” 平南王眉头微挑,居然涉及到王海龙? “是有他的来信。”平南王看向他,“是信里写的事吗?” 应元正迟疑地点点头,很奇怪,王爷怎么这么正常。 “说到这个,其实我也有些地方要问你。”平南王看着他,“王海龙说第二版的燧发枪太脆弱了,我问了一下孙使,第二版的建造时间也更长,不如就此作罢,继续用第一代的。” 应元正一愣,连忙问道:“父王,没看到战绩吗?” “看到了。” 对方回答的这么轻描淡写,很难让应元正想到他到底明不明白。 【没有亲眼看到战况,光凭文字描述,一场战斗就报废二十支枪,确实很难让人支持。】 于是,应元正激动地站起来给他解释连续射击的威力,以及这种战术如何在其他方面节省成本。 “父王,第二代燧发枪必须继续造,而且要大造特造!” 平南王打量着他,“如果威力真有你说的这么大,倒是可以考虑。” 应元正趁热打铁,“不如这样,父王让孙使送几支来,我们也可以组织几支小队,亲自试一试它们的威力。” 平南王叹了口气,“现在工坊的东西大多都支援王海龙了。连霍雷身边都只有为数不多的第一版燧发枪,第二代改良版就只有一支。” 难怪他们没有意识到这武器的价值。 孙使不一直都说他们没有客户吗?这不是客户? 【宿主,霍雷和穆隐风当年是给了研究经费的,人家是金主,你还要收别人钱吗?】 ‘……原、原来是这样啊。’ 他完全忘了。 “父王,我们试试吧。我会向您证明,第二代燧发枪,绝对是更优的选择。” 要让平南王真正认可,就必须让他亲眼看到这武器的实战效果。 平南王沉吟片刻,“那你……试试吧。” 这孩子,从不轻易夸海口。 “是!”应元正郑重地应下。 “咳咳……”平南王忽然咳嗽起来,他抬手掩住嘴角,“……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就先下去吧。” 应元正起身告退。 他立即回到房间给孙使写一封信,让他先不要管王海龙那边,先给王府送十支第二代燧发枪。 【你不给王海龙写信吗?】 ‘当然写!’ 他让王海龙送点钱回来,好歹现在是大海盗,不可能缺钱吧。 至于王海龙想买新战舰的事,他让对方等一等。如果王爷同意的他的计划,那他们先集中力量造反才是优先事项。 他刚让小东儿将信送了出去,穆隐风便过来找到他。 “世子,王爷让我协助你,除了武器,你还需要多少人?” 应元正对他说:“十名熟悉第一代燧发枪的老手。” 穆隐风有些意外,“只要十人?” “十人就能看出效果了。”应元正回答。 穆隐风点头后就告退了。 接下来,没两天他就收到了孙使的回信。他答应将原本为王海龙定制的第二代燧发枪优先调拨给王府,两三天内就能运到。 应元正兴奋地在屋子里转圈。 ‘系统,如果将资金都拿来造这个,可行吗?我的意思是像盔甲、马匹这些东西,是不是都可以不要了?’ 以燧发枪的杀伤力来看,大部分传统盔甲在战场上已经形同虚设,不用把钱再花在这个上面。 【马匹还是需要的,毕竟要运输物资。至于你说的近战武器……也不是完全没用。可以让士兵随身携带短刀,作为补刀或近战之用。】 ‘嗯?我的意思是短刀干脆也不要了。’ 【宿主,这个时代弹药杀伤力有限,很多都不是一击致命,而是因为伤口感染、失血才导致死亡。也就是说,只要没打中要害,敌人即使中弹,也还能动,甚至能继续战斗。】 ‘那……还是带上刀吧。’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问弹药需不需要再改良,因为他相信系统一定会给他一个方案。 但每一次改良,都意味着更多时间、更多金钱。 他现在只想等枪支生产完成,然后动手杀皇帝,然后回家! 他已经做的够多了,离开后的事都与他无关了。 【……宿主,不要着急。一步一步来,深吸一口气。】 看他无动于衷,系统又重复了一遍。 【来,深吸一口气。】 ‘……’ 他还是照着系统说的做了,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连做两次,情绪总算平复了一些。 【好,接下来是关于弹药的问题。弹药的消耗量,可以说是天文数字级别的。目前来看,必须多开几家工厂。考虑到原料的敏感性,工厂还是只能设在珠海。】 【然后是关于敌人的反应。我们一旦起兵,皇帝那边肯定不会坐视不理。我们面临的第一次攻击,很可能是炮击。】 应元正眼睛一瞪,对啊!他怎么把这个忘了。 ‘我们也要造红衣大炮!不对,王爷肯定考虑到了!’ 这事不可能都是他在操心。 【岭南山地多,红衣大炮太笨重,既不利于运输,也不利于灵活还击。】 ‘红衣大炮……不适合我们?’ 【是的。我建议,改造成适合山地作战的速射炮。】 应元正沉默了。 【宿主,平南王筹划多年,没有十足把握,他不会轻易动手。我们已经努力了这么久,也不差这一步。】 应元正盯着地面,没有回应。 过了许久,他重重叹了口气。特地在王府花园里一圈又一圈地散步,来改变心态。 日子依旧继续,他照常去衙门上班。 两天后,孙使送来的燧发枪终于到了。 穆隐风前来请示,“世子,有什么注意事项需要提前说明吗?” 应元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们打算去哪里测试?” “燕蒲就在城里,王府内试用动静太大了。”穆隐风答道:“我们准备了一处偏僻的小树林。” 应元正点头,确实这样保险一点。 “那我和你们一起去。带上几副盔甲当靶子,看看威力。” 穆隐风只思考了一会儿,“好。” 应元正让小东儿去衙门请个假,有燕蒲在,走个流程还是必要的。 等小东儿回来,他们便一同出发,前往测试场地。 第192章 时代变了 为了隐蔽行踪,这次出行没有乘轿,连马也没骑,一行人几乎全程徒步。 随行的人员也极为精简。霍信带着一名随从,应元正这边则是小东儿、刘健和喻容。其余人早已分批先行前往测试地点。 这是应元正这么久以来,再次见到霍信。 他忍不住低声问道:“霍大人,王爷……会亲自来吗?” 这才是他关心的问题,如果王爷不在,这场演示有什么意义? 霍信缓缓点头,“王爷要等一会儿到。” 应元正心里一松,能到就好。 徒步走了快两个小时,他们才抵达那处偏僻的小山坡。中途,霍信还问他需不需要他背着走,应元正拒绝了。 他们到小山坡的时候,那十名枪手早已就位,正安静地等候。 霍信指着他们说:“殿下,由您来指导。” 应元正点头,王爷还没到,他便先让士兵们熟悉新枪,练习装弹与战术换位。 他们也是第一次拿到第二版的燧发枪,有人反复摩挲枪身,有人试了试扳机。应元正也问了他们感想,大多都说重量更轻了,装填更快了。 过了一会儿,应元正就让他们试射,一人射三发后停止。 霍信看着效果眼前一亮,换弹速度相当快,第一代本就比火绳枪快了,没想到二代更快,可以说是无缝衔接。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好!此等利器,便是蒙古骑兵冲阵,我们也无惧了!” 接着他回想起那时的情况,“世子,若遇上雨天,这枪还能击发吗?” “我做了防水处理,但能否在大雨中稳定使用,还需进一步测试。” 霍信点头,他是第一次和应元正聊起燧发枪的事,世子果真不一般。 他走上前,从一名士兵手中接过枪,自己试了一下。 连射几次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射程似乎与第一代相差无几?” 这个是可以改的,系统也告诉过应元正,可以在枪管内拉简易膛线,但这个难度就高了很多,成本更是高昂,难以量产。 霍信听了他的解释后,连连点头,“我听说世子是在珠海的那座教堂里学的知识?” “是的,多亏了费若望神父的教导。”应元正笑着回答。 “那像荷兰和葡萄牙都已经有这样的武器了吗?” 应元正沉默一会儿,“或许他们也在改良,只是数量不多,还没有传到我们这里来。” 他说的都有可能发生,不能把别人当白痴。 霍信点了点头,他命人将带来的几副铁甲摆放在百步之外的靶位上。 抬手一枪,精准的打穿了胸甲。 二代和一代的枪管是一样的,那可能是这个包装的弹药,比单纯的弹丸威力更大。 “有了这个,哪里还需要盔甲。”霍信明白了,难怪世子让他带甲来试。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 王爷到了。 他坐在一张简易竹椅上,由四名亲卫抬着,缓缓上了山坡。在白天的阳光下,平南王的脸色苍白如纸。 应元正立刻迎上前,躬身行礼,“儿臣,给父王请安。” 众人纷纷跪地。 平南王抬了抬手,穆隐风会意,低声示意众人平身。 他目光落在应元正身上,“准备好了吗?” 应元正点头,按照之前说好的,让这十人开始射击。 砰! 第一声枪响撕裂空气,紧接着,十支燧发枪轮番轰鸣,弹丸如雨点般倾泻而出。装弹、换位、再射,节奏紧凑,火力连绵不绝。 尽管还未达到应元正理想中的速度,但即使这样也让一旁的穆隐风,平南王震惊不已。 十名枪手轮番射击,连绵不绝,竟打出了‘万箭齐发’的气势。 靶位上的几副铁甲也早已被打得七零八落。 直到其中一只枪管炸膛,应元正才让他们停下来。 平南王坐在竹椅上,双手不自觉地拍了起来,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芒。 “真是没想到……竟能有如此威力。”他看向应元正,“难怪你这么坚持。” 霍信将士兵都带到一边去,留他们在这谈话。 应元正赶紧说:“父王,这种连射的火力远胜传统战阵。虽然损失也大,但我们可以削减其他军备投入……” 他将早已想好的战略构想陈述。 平南王转而问他,“可目前,你尚无法大规模生产。而且这枪的耐用性太差,一场战斗就报废数支,是否还有改良的余地?” 应元正犹豫了一下回答,“……应该还可以。” “你之前说,这一代的防水性能优于第一版。”平南王缓缓道,“可我们尚未在雨中测试过。” “……是。”应元正低头承认。 有了系统的开导,他现在已经没有那么急躁了。 平南王捂着嘴咳嗽了几声,穆隐风连忙轻拍他的后背。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开口。 “……你还有什么想法、方案,尽管提出来。就凭今日所见,我会让霍信单独组建一支方队,专练此战术。” 应元正立刻开口:“弹药消耗将极为巨大,儿臣建议,父王多建几座弹药工坊。” 平南王点头,“本王早已着手。弹丸制造已分为两处。福明岛一处,岭南一处。彼此隔绝,更保安全。” 他没有透露岭南工坊的具体位置,应元正也没有多问。 “其余细节……”平南王脸色愈发苍白,声音也渐弱,“我回去后,会让柳墨言整理一份纪要送你。” 勉强说完这句后,就让穆隐风带着他离开了山坡。 临行前,穆隐风特意命人将那几副残破不堪的盔甲收起,一并带走。 待平南王一行离去,霍信才折返回来。 “世子,我已询问了士兵们的感受,回头会整理一份详细报告呈您。” 应元正拱手,“有劳霍大人。” “您先回吧,我留下来清理现场。” 应元正再次致谢,随即带着小东儿等人踏上归途。 回到王府,一直忍着的几人开始说话。 “好厉害的威力!我们也能有这个枪吗?”刘健兴奋地看着应元正。 “有的。”他环视三人,“而且,你们每一个人都要学会使用它。” 小东儿和刘健都没有意见,喻容却迟疑地开口,“我……也可以学吗?” 应元正点头,“当然,枪支又不像那些兵器,需要力量技巧和天赋。它是能让普通人,在短时间内掌握强大杀伤力的武器。” 他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等等……你们这些被选中的人,难道没接受过兵器训练?刘健不是会用火绳枪吗?” 喻容摇头,“那不一样。我主要是做文书、账目、联络,像刀剑、长枪这类兵器,对体格和力量要求太高,我们女子中只有极个别才会被安排学这些。” 应元正明白了。 他看着喻容,声音坚定,“现在不一样了。在火器面前,男女无别,强弱同权。以后……也不再是冷兵器的时代了。” 第193章 问吧 三人听完他的话,心头皆是一震。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身边一点一点变化…… 那场射击试验过去一天后,应元正便收到了两封报告,一封来自霍信,一封来自柳墨言。 他先看了霍信的那封,除了夸奖外,重点记录了连续射击后的性能变化。 根据那名遭遇炸膛的枪手事后回忆。 越到后期,枪身越不稳,几乎无法瞄准。在他炸膛前一刻,弹道已严重偏移,十发有七八发不中靶。 而其他人的枪在连续射击后也出现了这个问题。 这问题无解。要么提升工艺,延长寿命;要么……随时准备换枪。 应元正叹了口气,将信放在一边,拿起柳墨言的那封。 ‘明明就在王府,还非得写信……’ 【因为这是按照王爷的意思写的,还是军事武器方面的东西,他得慎重。要是传递的中间人出了什么问题,这信也是证据。】 应元正再次叹了口气。 ‘……好麻烦。’ 他已经很努力地调整心态了,可这件事就像一根细小的火苗,悄悄地灼烧着他的耐心。 回家的希望,比他最初想象的要近得多。也许不用十年,五年,甚至三年……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 柳墨言特别在信的开头写了,信里都是王爷的意思。 平南王希望由精锐小队持有这支武器,而不是全面铺开。就像重甲骑兵一样,以点破面,以精制胜。 信中反复强调,从产能、维护、战术配合等各方面来看,这是当下最现实的选择。 应元正不得不承认,平南王是对的。 【现在一切都走上了正轨,只是需要时间,这比宿主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好多了。】 应元正轻轻吐出一口气。 系统说的没错,现在需要的是时间。 工厂继续生产,他也依旧每日去巡抚衙门“上班”。 被查抄的家产,燕蒲已陆续派人押送回京。而他自己依旧一动不动地待在岭南。 时间来到十二月底,应元正发现小真和小霞几乎将自己‘埋’进了藏书阁。特别是小真,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待在里面。 小霞则是包揽了照顾小真的全部事情。 应元正想了想,便决定让她们再看一阵子。怀表结构的事可以延后,反正康山他们现在还有很多事要做。 算算时间,他差不多也该下到乡县去看看了,顺便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他将税收的账目随意翻一页,然后从中选个顺眼的名字。 这次选中的是连山县,从税收来看算是个中等县。 他与燕蒲说的时候,对方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并没有要和他一起去的意思。应元正倒是莫名的轻松。 这一路,比去高要县要远得多。 九天跋涉,山路崎岖,许多路段马匹难行,他干脆下马步行,反倒比骑马更稳更快。 而路途中林木葱茏,终于让应元正感受到了大自然的气息。 【看得出来,这县里人不多。】 ‘人少,税收就少。所以才是个中等县啊。’ 应元正只希望这里油水不多,官员能清廉一点。 可当他踏入县衙,看到牢狱的景象时,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这牢狱里,人满为患,三教九流皆有。 但最扎眼的,既不是农户,也不是地痞流氓,而是状师。 官府称他们为“讼棍”,关押的数量,竟占了牢狱的五成。 应元正怔住了。 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第一次见到状师。 直到他亮明钦差大臣的身份,这群人才敢喊冤。 而这位连山县知县,非常淡定地为自己辩解。 “大人明鉴!这帮状师成日里到府衙闹事,挑词架讼,诬告官府,搅得全县不得安宁!不关他们,如何治乱?” 应元正让他给出诬告的证据,对方却拿不出来。 再看这人的衣着、神态,毫无寒门小吏的窘迫,到底是什么能给他这样的底气。 申良平都没他嚣张。 更让应元正气到发笑的是,他还没审问这个知县的罪名,对方倒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大人是来查我的吧?”他昂首挺胸,“我就这么给大人说,岭南所有的官员,不!大顺所有的官员,没有不贪的!” “一年就那么点俸禄,连家都养不起,不捞钱,怎么活?您放走的那个申良平,他要是不靠陈家供奉,那个位子他三天都坐不稳!” 知县没有理会应元正的表情,声音反而更高了。 “大人,您年纪轻,没真正和这些民打过交道!整天听那些书里写的‘爱民如子’‘勤政为民’,什么天下太平,全是空话!”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伸出食指,指着天上。 “上头的人只会喊口号,银子是一分都不多给!真要爱民,那就该一分都不收!大家自己种自己吃!”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京城的官都靠下面的人养着,动动嘴皮子就能吃饱穿暖,凭什么!” “大人,您也别老盯着我们这些芝麻小官。您有本事,去治治京城的官啊!” 应元正笑了笑,“我倒是想,皇上这不是让我负责岭南吗?” 知县也笑了,笑声里满是嘲弄,“大人,您也现实点吧,咱们都没这个本事。” 应元正竟有些哭笑不得。 这人看得透,说得狠,不知道还以为他是什么一腔热血报国的忠臣良将。 知县喘了好几口气,然后慢条斯理地摘下官帽,随手将几根稀疏的头发往后一捋,露出光亮的额头,语气平静下来。 “……大人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 第194章 怎么就…… 应元正也不客气了。 “报上姓名。” “隆六。”这人昂首挺胸,语气坦然,“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这口气……应元正打量起他。 “你是进士?还是举人出身?” “捐纳。”隆六冷笑一声,仿佛早已预料到应元正会震惊,“原本是候补知县,可这穷乡僻壤,没人愿意来。既然没人要,那不就轮到我了?” 捐纳?那这人的财力和背景不一般。 “既然能花钱买官,说明你不缺银子。”应元正皱眉,“那你还贪什么?” 隆六看着他,“大人,您真会说笑。我当官,是来求回报的,不是来做善事的。怎么还能自己倒贴钱进去?” 他语气平静,“县衙上下开销,差役工食、文书纸墨、迎来送往……哪一桩不要钱?这些,可全靠本地大户‘孝敬’。” 应元正一时语塞。 隆六起身,径直走到大堂边,搬了张凳子,就在应元正对面坐下,“没剩多少,都给下面的人了。不给钱,谁替你办事?谁替你卖命?” 这也是申良平提出的问题,地方官俸禄微薄,事务繁杂,若无额外收入,根本无法运转。 刘健见状,也为应元正搬来一把椅子。 这里既不是公堂,也不在书房。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连张桌子都没有。像是一场对谈,又像是一场交锋。 应元正沉声问道:“那牢里关了这么多人,他们都有罪?” 隆六轻笑一声,“有人来报案,我就派捕快去抓,抓回来的,就关着。至于有没有罪?还没审呢。” “那些状师也是犯人?” “是,也不是。” 他见刘健为应元正端来一杯茶,便也开口,“小哥,麻烦也给我一杯,说多了,口渴。” 刘健看向应元正,见他微微点头,才为隆六倒了一杯。 隆六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啜了一口,才继续道。 “大人有所不知,审案是要人力的。只要状师一来,案子就来了。差役要查实情,要取证,要找证人,要写供词……这一连串事,全得人去做。” 他摊手一笑,“工作量翻倍,可朝廷给的工钱,一分没多。那怎么办?差役们敷衍了事呗。” 他眼神一冷,“牢里这些人,八成是冤的。随便抓个替罪羊,就能交差。我就是想还他们清白,也得等到开审那天。可案子堆成山,哪有时间审?” 应元正眉头紧锁。 “所以我想通了。与其让他们抓错人,不如一开始就不抓。要让案子少,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没人报案。” “其中最麻烦的,就是那帮讼棍。他们一来,案子就多,麻烦就多。所以我就把他们关了。” 眼看着应元正要反驳他,隆六赶紧摆手,“我知道,大人觉得我这法子不对。可您想想,差役本就不愿用心,反正抓的多是无辜,那还不如从源头断了。” “没人告状,自然就没人乱抓,就没有无辜的人进牢狱。这不是更省事?” 应元正愣住了,这逻辑……居然闭环了? 而且好熟悉啊,这不解决问题,而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的操作。 “你只是把他们抓起来了?没动手?”应元正盯着他。 隆六笑了笑,“当然用了些刑,让他们‘长点记性’。现在他们都知道,来这儿打官司,只会惹祸上身。” 应元正意识到眼前这个隆六和申良平、严建章完全不一样。 申良平是被时势裹挟,不得不低头同流;严建章是耿介清廉,宁折不弯的孤臣。 那这个隆六,就是看透了制度的溃烂,然后用自己的方式,维持了一种更扭曲的‘秩序’。 但这种‘秩序’比混乱更可怕。 它让百姓不敢告状,让冤屈无声消解,让不公成为常态。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你既然嫌麻烦,那为何还要来当官?知县这差事,显然不是享清福的。” 隆六闻言,一拍大腿,笑了。 “第一,我瞧不上那些狗官。一个个尸位素餐,只会压榨百姓,却连一桩案子都审不明白。我想着,既然你们不会做,那不如我来做!” “第二嘛,当然是为了捞点钱啊。” 他抬手摸了摸稀疏的头发,长叹一声。 “可没想到,想做好第一件事,就注定做不成第二件。能勉强维持县务运转,不闹出大乱子,已是老天开眼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顶乌纱,忽然抬头,直视应元正,“大人,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 应元正回答不上来,因为所有的答案最终都会绕到一个字。 钱。 俸禄微薄,开支浩繁,差役要钱,文书要钱。 隆六见他不语,冷笑一声,“大人,您去过京城吧?那里是不是繁华似锦,车水马龙?” 迟疑了好一会儿,应元正才回答他,“……那是自然。” “那我就奇了怪了。”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针,“底下百姓过不下去,我们这些县令也苦不堪言,如今朝廷又要税改,说明上面也快撑不住了。” “这大顺如日中天,怎么就从上到下,过成了这副模样?” 应元正心头一震,端起茶盏,借喝茶掩饰情绪,“……这些话,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隆六笑了笑,“大人太高看我了。我一个芝麻小官,连说话的份量都没有,谁会听?谁会在乎?” 他站起身,将手中那顶象征权力的乌纱帽,递向一旁的小东儿。 “这官……我也不想再当了。新政的事,您去问县丞和主簿吧,他们清楚。” 应元正看他起身要走,问他,“你去哪?” “回房歇着,等大人传唤。”他头也不回,朝身后挥了挥手。 第195章 不准跑 应元正坐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刘健低声问道:“世子,要不要派人看守他?万一他趁机逃了……” 应元正摇头,这人又不是无名无姓,往哪里逃。 他叹了口气,可真能说。就这么哔哔了一通,他都有些动摇了。 “该怎么处置这个人?”应元正随口说道。 小东儿、刘健、喻容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小东儿先开口,“世子,要不……先解决牢里那些人?” “放了他们?”应元正抬眼看他。 小东儿张了张嘴,又缓缓闭上。 放人?当然不行。万一里面有真凶呢?案件尚未审理,隆六的话也不能全信。 “那……现在就开始审案吧。”刘健刚开口,声音便弱了下去。 案卷堆积如山,差役敷衍塞责,牢中人满为患,那得审到猴年马月。 可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 应元正终于点头,“现在就开始审案。刘健,去把隆六抓回来。他还是连山县的知县,职责未免,就得做事。” 凭他们这几个人,干活还是太难了。 但只是召回一个隆六并没有解决根本问题。之前在高要县,他是靠威胁那帮差役,才让他们不得不干活的。 可这里呢? 他目前没有这帮差役的罪证,这帮差役也只是消极怠工,抓错人最多是犯错,也不算是罪。 他不熟悉本地人情,强行插手,恐怕人家阳奉阴违,他都察觉不到。 唯一的出路,是让隆六继续掌权,而他站在背后施压。让这县衙,运转起来。 一直躲在角落、偷看这边动静的县丞与主簿,也被护卫请了过来。 应元正低头拨弄着茶盏,语气平淡,“两位,新政推行得如何了?” 县丞战战兢兢,“回大人,推行得很好,就差最后一点了……” 推行的很好? 这帮差役连案子都不认真查,还会认真量田、核税? 或许是沉默的压迫感太强,县丞急忙补充,“大人在高要县的威势尚在,谁敢不放在心上?至少……至少大家都认真在做。” 这些县衙里的人,应元正现在是谁也不信。 “那麻烦县丞,把登记好的账册拿来看看。” “是、是!”县丞连忙去取。 就在这时,刘健带着隆六回来了。 他身上的官服已经脱掉,换上一身布衣,一进门就摊手苦笑,“大人,您要是有事,早说啊!我都回房了,这一趟白走了。” 应元正可不想再听他瞎掰了。 “本官此行,只为推行新政。你仍是知县,职责未卸,就得履职。要是不想做了,我走之后,你可自行辞官。” 隆六一愣,随即笑出声,“大人,您就别逗我了。您在高要县可不是这么做的。不是一来就把陈家端了,再推行的新政吗?” “那是因为陈家是地方豪强,侵占田亩,把他们打掉,新政才能顺利推行。” “那我们这里的大户不打吗?” 应元正瞪着他,“这里大户的背景还能有你厚?” 这里的大户都得孝敬他,还用得着应元正出手? “你把新政推行下去,其他的过错……”应元正顿了顿,仿佛在说服自己,“我既往不咎。” 隆六听完,脸上却没有半分感激,反而皱眉冷笑,“大人,这对我有什么好处?您不如直接提拔县丞,让他做代理知县。我本就打算辞官,实在不想再蹚这滩浑水。” 应元正指着他,“你就算要走,也得把你任内该做的事做完!尸位素餐可以,但不能留下一地烂摊子!” 隆六怔住了,大概是戳中了他的内心。他沉默片刻,没再反驳。 “可这些事……做不完。”他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疲惫。 “我会在这协助你。”应元正注视着他,“至少要把牢里那些无辜的人放了,才算结束。” 隆六盯着他看了许久,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好!我做!做完这一任,再走!” 应元正点头,“那你现在就去大堂审案。新政的事,我来盯着。” 隆六不再多言,起身便朝大堂走去。小东儿将那顶乌纱帽交还给他,隆六道谢后,随手戴在了头上。 哪怕穿着布衣,只要那顶官帽还在头上,他便是知县。 恰在此时,县丞捧着账册匆匆赶来,与他擦肩而过。 隆六目不斜视,连个眼神都没给。 “大人,这是您要的账目。”县丞赔着笑脸,双手奉上。 应元正随意翻了翻。 ‘系统,和去年的相比,有什么问题吗?’ 【看上去大差不差。】 ‘那不就是问题吗?’ 根据隆六的发言,他更愿意相信这是差役们敷衍了事登记的结果。 他合上账册,脸上不动声色,将账目交给喻容,让她先收起来。 “今天先休息,大家安顿一下住处,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旁边的县丞看他没有发表意见,心里反倒七上八下的。 应元正只看了他一眼,“你去帮知县大人处理县务吧,这里可离不了你们。”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头退下。 应元正带着人去寻住处。 连山县不是富县,县衙不如高要县大,根本容不下他们一行人。 他们在县城里包下一家客栈。 这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又听到了一番极其‘牛逼’的言论,应元正的大脑都有点不转了。 他们草草吃了饭,各自回房歇息。 应元正这一觉睡的很好,好久没睡床了,感觉像昏迷了一样。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他吩咐喻容和刘健,“你们带几个人,拿着昨天的账册,去乡下实地核查。田亩、人口、税赋,一项项对。有问题,当场记录,不必顾忌。” 他则带着小东儿,再次踏入县衙。 第196章 开眼了 这县衙不大,差役不过五十多人,所谓的“三班六房”,大多只是名册上的空衔,形同虚设。 书吏也才十几人,向应元正行礼后,他就让这些人去干活去了。 系统却说。 【宿主,连山县不算最穷的县,还有更惨的。】 ‘更惨的?不至于连人都没有吧?’ 【差不多,有些穷县的县衙,就像空壳子。】 【书吏六到八人,衙役二十多个。知县请不起师爷,得自己翻律、断案、写判词。连牢狱的墙塌了都没钱修,有的倒霉知县,还得倒贴银子维持运转。】 倒贴钱上班?居然这么早就实现了。 【更别说亏空难补,一旦出事,革职流放的比例远高于富县。能熬过三年任期的,十不存五。】 应元正默默叹了口气。 这官也不容易啊。 县衙虽小,他还是匆匆走了一圈,随即步入大堂。隆六已升堂问案,正襟危坐。 应元正随手搬了把椅子,坐在堂侧。 发现堂下的两人都是从牢里带出来的。一位是状师,一位是犯人。 应元正看了两场审判,也是被震惊到了。 隆六旁边就放着一本卷边的《大顺律例》。状师每引一条律法,他便低头翻书核对。 他记不住具体条文编号,却能大致记得内容。若他记错,状师便当场指出。 【这也难怪案子积压成山。】 审理的两起案件皆因证据不足,被裁定再查。差役需重新勘察现场,搜集物证。 应元正心头一沉。 这些差役八成又会随便抓个替罪羊交差。 他站起身当着满堂衙役、书吏的面,开口说:“隆大人。” 声量不高,却让所有人吓了一跳。 “这些差役,有没有罪?” 堂下差役脸色骤变,有的人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隆六目光在应元正与差役之间来回扫视,有点明白了他的意思,“玩忽职守……下官早想向大人禀报了。可是……” 他语气一转,“……他们也算尽力了。每日奔波,风餐露宿,还请大人看在他们辛劳的份上,放他们一马。” 所有差役齐刷刷看向隆六,眼神中竟有几分感激。 应元正转头看向他们,“既然隆大人都为你们求情,那本官也不为难。只是我近日都待在这里,诸位还得辛苦些,把该查的查实,该办的办好。” 众差役连忙点头,“是、是,这是分内之事,不敢懈怠!” 应元正又看向小东儿,“今晚,我请各位吃顿饭,算是……慰劳大家的辛劳。” 小东儿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去外头订酒席。 这帮差役也就是个打工的,应元正自己要是拿这点钱,早不干了。 差役们都愣住了。 前一秒还在担心被问责,下一秒竟要被请吃饭? 隆六看了他一眼,对差役们说道:“还不快谢过大人?” 众人如梦初醒,“谢大人体恤!” 差役这边的事做完了,应元正又走到隆六身边,顺手拿起那本《大顺律例》,一边翻阅一边说:“以后律例的事,我来给你找。” 隆六以为,应元正的意思是帮他翻书。 “大人不必亲自动手,派个书吏即可。” 应元正摇头,“还是我来。” 等他们熟练,都什么时候了。 隆六很意外地看着他,见他坚持,也就放弃了。 直到下一桩案开审,隆六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我来给你找”。 状师刚引述一条律法,应元正便已翻开对应页码,精准递到隆六眼前。 到后面,应元正只要听状师说内容,便知道出自《大顺律例》哪一章。 隆六也是震惊,怎么有人记忆力这么好,看过一遍就能记住?! 应元正努力表现的低调,已经可以通过系统直接复述,但他还是拿着那本《大顺律例》装样子。 一天审案结束,正儿八经的案件没判出个什么,绝大多数都被打回去重查。 仅有两人因行迹可疑、供词矛盾被暂留,其他的一律当场释放。 其中竟有乞丐、证人,甚至只是‘路过案发现场’便被差役抓来充数的无辜百姓。也是让应元正开了眼。 隆六也对这位世子的印象完全改观,虽然和之前传闻中听到的差不多,但实际上更加厉害。 到了晚上,酒席也安排好了。应元正不打算参加,他要回去听刘健与喻容的实地核查结果。 隆六却执意送他至县衙外,态度之恭敬,与初见时判若两人。 回到客栈,众人用过饭食,应元正才正式听取汇报。 “土地丈量问题很大。”喻容翻开他们手写的新账本,“但百姓……根本不愿开口。” “和高要县不同。”刘健揉着酸痛的腿,“这里的村民一见我们拿着工具、账册,吓得关门闭户,以为是来抓人的。” “我们只好先用行动表明无恶意。按账册标记,开始实地丈量、核税。”喻容将新旧两本账册并排摊开。 应元正接过后对比看了看,确实有差距。 刘健叹气,“最后我们只能搬出您的名号,并告诉他们,这是唯一一次修改机会,他们才愿意签字画押。” 喻容看向应元正,“世子,这里的百姓都极其惧怕官府。” 应元正想着隆六的操作,百姓们能不怕吗。 “慢慢来,明天小东儿也去乡下,一起核查。我会一直在大堂,帮隆六审案。哪也不去。” 小东儿点头应下。 在连山县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一月中旬。 明明人口远少于高要县,却耗费了几乎同等的时间。应元正都无语了。 而其中最花时间的,就是审案。 幸亏有他坐镇,翻书翻的快,条文信手拈来。 可即便这样,一个案子抓错三四次人,都是常态。 应元正看久了,都会这里的审案方式了。 先正常沟通,如果对方沉默,就掌嘴;再不招,上夹棍;还不开口,直接棍棒伺候。 这一套下去,不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隆六也并非是一来就用酷刑。而是大多在证据全无、线索断绝、威胁无效之后,才会用酷刑伺候。 而对象,往往是多方指证、最有嫌疑的那个人。 可这样的人,也还是有可能是冤枉的。 这已经是线索脉络比较清晰的案子了,沦为悬案的更是不少。 应元正有想过反对这种方法,但他提不出更好的替代方案。 至少目前来说,没办法做的比隆六更好,更有效率。 相较之下,新政的推行反倒是越来越顺利了。大户们纷纷叫苦,主动向他“揭发”隆六的罪行。 一想到隆六打算干完这波就离职,应元正坦然收下大户们让小东儿送来的‘孝敬’,并让小东儿转告他们,说能帮他们解决隆六。 各取所需,没有毛病。 离县那日,隆六穿着一身布衣前来。 “大人,”他拱手道,“辞呈我之前已寄往知府,信中言明您也已首肯。知府那边,已经批了。” 他双手抱拳,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便搭个顺风车,随您回南越。” 应元正没想到,这人动作这么快。 “不打算再留了?” “不了。”隆六摇头,干脆利落。 “那以后还当官吗?”应元正接着问。 隆六再次摇头,“没那个能力。” 他抬眼看向应元正,“只是……若有朝一日,世子门下还需人手,倒也不是不能效力。” 他也不管应元正同不同意,倒是自己笑了起来。 第197章 再也 因为之前他们都忙于做事,倒也没有好好聊聊的机会。 隆六策马靠近应元正身旁,“大人,您接下来,可是要亲自走遍每一个县?” 应元正摇头,他哪里来的时间。 “大人到现在为止,只去过乡里吗?”隆六继续问。 “府、州一级,走一趟不过是听些汇报。不到乡里,如何知道实情?” 也不是说完全没用,应该能收到不少‘孝敬’。 隆六若有所思地点头,“那大人也真厉害。我初来连山时,连方言都听不懂,和他们交流起来都很困难。” “说到这个。”应元正看着他,“你倒是将官话推行,做的很好啊。” 他在公堂上留意过,无论百姓还是差役,回答问话时都在努力说官话。虽带口音,语调生硬,但至少能听得懂。 比第一次在高要县下乡,一个字都听不懂的时候,强多了。 当然,主要还是靠系统。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自己。”隆六笑了笑,“听不懂土话,政令传不下去,百姓当你是外人。所以我直接规定公堂之上,只许说官话,说不来,就罚。” 应元正第一次听到这说法,这人用的办法怎么都…… 隆六叹了口气,“可我原本最想做的,是当个明察秋毫、断案如神的‘青天大老爷’。可惜这个愿望,反倒没能实现。” “世子,你别看我这样,按朝廷考核标准,我这政绩,还算得上‘优等’。”他目光复杂。 这段时间听着系统的解释,应元正已经知道了。 在一个县里,判对多少案子,根本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考核指标是,有没有案件发生。 只要‘无讼’,就说明你治下民风淳朴、秩序井然。 哪怕百姓有冤屈不敢诉,只要没人告状,就是‘太平盛世’。 应元正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话题拉回来,“所以,你是哪里人?” “四川。”隆六答得干脆。 《大顺律例》规定,官员任职须避籍贯,不得在本省或邻省为官,以防结党营私、形成地方势力。 隆六被派往岭南、江浙等地,都很正常。 应元正又问:“既然你捐得起官,为何不去江浙富庶之地?那里气候好,机会多,俸外收入也高。” 隆六苦笑,“我当初想着,同为南方总归饮食相近一点,没想到并不一样。更麻烦的是,我收到贵州好友送来的辣椒,在四川吃都没事。在岭南这边,一吃就上火,嘴里全是疮。实在熬不住了。” 应元正忍不住问:“所以你急着辞官,有饮食方面的原因?” 隆六点头:“一半是这个原因,另一半……” 他神色黯然,“是我能力确实有限。能断清案子,已是尽力。至于殿下推行的新政,我根本无从下手,也做不好。” 看了连山县的现状,应元正也能理解。 回程路上,隆六不停地找话题,问这问那,从新政到钦差权力,从王府布局到南越风土,甚至打听应元正的婚事。 应元正起初还能敷衍应对,后来实在被问得心烦意乱,干脆下令加快行程。 原本九天的路程,硬是被他压缩到了七天。 到了后面几天,隆六也累了,不再说话。 直到进了南越城,两人即将分别。 隆六双手微微颤抖,望着应元正,“世子……我以后再也不要和你一起出行了。” 巧了,应元正也是这么想的。 队伍分开后,他先回巡抚衙门交差,他带回的差役需归还建制。 燕蒲并没有在衙门里,应元正也就省力不用去拜会。 他将人交给了赵明。随后让小东儿取出银钱,按例每人发了些赏钱,权作辛劳之资。 众人千恩万谢,各自散去。 返回王府时,大安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一见他回来,激动不已,“世子!您总算是回来了!年关将近,我还以为您要在连山县过年呢。” 应元正摇头,“新政推行完毕,那就该回来了。” 他略显疲惫地问:“我离开这段时间,可有人来找过我?” “有,不少。”大安点头,“申良平、何江、严建章也都已经回来过了。” 应元正看向他,“回来过?又走了吗?” “是,最先回来的是严建章,见您未归,便留下一封书信与怀集县的报告,又动身去了别的县。” 大安看见应元正眼下的疲惫,没有让人将信取来。 “申良平和何江是在严建章之后回来的,听闻严先生已再度下乡,二人也未久留,只将各自的信与报告留下,随即启程。” 应元正很是感动,好好好!大家都这么努力,真是减轻了他的压力。 在没去连山县之前,他还认为自己在高要县的所作所为有一定的震慑力。 结果到了连山县后,才发现该震慑的也震慑了,但架不住下面的人还是不认真做啊。 他准备过完年,继续下乡,不能对县衙里的人抱有希望。 应元正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现在还是先休息吧。 大安心领神会,“我明日再将留下的信件与报告送入书房。厨房已备好您最爱的菜肴,热水也马上烧上,您先回房安歇吧。” “不必麻烦,来碗面就好了。”应元正赶紧拒绝。 他现在只想睡觉。 大安明白了。 向众人道谢后,应元正便令随行人员各自归去休整。回城的那一番赶路,把大家都折腾的够呛。 小东儿还是将他送到房间,才离开。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不多时就被小安和小顺叫醒,洗了个热水澡,吃了碗面,便睡了。 次日,他睡到十点多才醒,睁开眼,脑子里还是晕的。 【宿主大概是累了,在睡会儿吧。】 ‘那再睡会儿。’ 应元正打了个哈欠,又倒了下去。 门外,小东儿守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推门探看。 应元正抬手摆了摆:“没事,让我再睡会儿。” 小东儿点头退出。 这是应元正来到这个世界后,睡的第一个懒觉。 第198章 换个方法 “世子怎么样了?”小安捧着两个木盒走来。 小东儿低声答道:“没事,就是累狠了。” 他目光落在那两个盒子上,微微一怔,“这么多吗?” “一个是严先生他们留下的报告,另一个是这些日子来访之人的拜帖。”小安解释。 小东儿接过,“都先交给我放着吧,等世子醒了再说。” 窗外,冬阳斜照,树影斑驳。 王府一片静谧,仿佛连风都放轻了脚步。 屋内,应元正睡到肚子饿了才起床。他坐在床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天应该给我颁个勤劳奖?你说是吧,系统。’ 【是的!必须的!年度最卷皇子实至名归!】 他苦笑一声,深深叹了口气,才掀开被子起身。 刚下床,小东儿便推门进来,“世子醒了?饿了吧?想吃点什么?” “……随便弄点吧。”他随口道,接着又问:“父王和母妃……没派人来叫我?” 他昨天困的要死,原本想着吃了饭去请安,结果忘了。 “王爷和王妃特意交代了,让您好好休息,不必拘礼。”小东儿回复他。 应元正心头一暖,“那就……谢过父王母妃体恤。” 他起来时,系统告诉他差不多快下午一点了,应元正便问他们,“你们吃了吗?” 小东儿摇头。 “那干脆一起。”他抬脚出门,却见刘健与喻容也正候在廊下。 “你们不会一直守在这吧?” 刘健笑了,“哪能啊。上午我还教喻姐姐用燧发枪呢。” “哦?”应元正看向喻容,“感觉怎么样?” 喻容想了片刻,“确实比想象中简单。不用记招式,也不用预判对手动作,只要瞄准,扣扳机就行。” 应元正点头,那确实是。 “但体格还是得练。万一枪坏了,近身打不过,至少得能跑。” 喻容应道:“是。” 他看向刘健,“下次你们训练,叫上我。” 刘健一喜,“那明早晨练完,咱们就一起练。” 这时,小东儿快步折返,“饭马上就好。” 应元正点头,领着三人进厅堂落座。一桌就他们四人,应元正开口也不客气。 “大家都坐吧。正好趁这机会,说说连山县的事。”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 “现在的情况是,光靠严建章他们几个奔走,远远不够。年后,我打算再下乡。但即使这样,我们也不可能走遍每一个县。” 他顿了顿,“你们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三人对视一眼,刘健第一个摇头。 喻容也不知道,但她还是将现在的情况叙述了一遍。 “从高要到连山,我发现一个规律。阻力不仅来自外,更来自内。” 她条理清晰地说道:“外部是地主豪强,勾结官吏,隐田逃税;内部是吏治涣散,差役懒惰。在知县愿意配合的前提下,就已经有这些问题了。” “要是知县本人还不积极推行新政,就更不可能做好了。” 小东儿点头附和,“是啊。我们不可能每个县都派人盯着。现在只是一个新政,就已经焦头烂额。以后若还有新法新政,难道都要世子亲自跑一趟?” 应元正看着他们缓缓说道:“所以……问题不在人,而在结构。” “知县一人独揽大权,却无监督;州府只发政令,不查实情。朝廷考核更是……” 场面一下安静了。 “那直接罚知府怎么样?”小东儿开口,“年后各地新政大体完成,若我们下乡核查发现造假,就以失察之罪治知府。” 刘健听完连连点头,“对!就该如此。” 应元正皱着眉头,“前提是我们真能查到问题。” “正如刚才所说,我们不可能走遍每一县。倘若地方上下勾结,账册统一造假,百姓噤若寒蝉,我们哪怕亲临,也可能被蒙在鼓里。” 应元正凝视着桌面,“……我们需要其他能监督官府做事的力量。” 【停停停!宿主你这话很危险啊。】 ‘啊?哪里危险?’ 【监督官府的力量,只能由皇帝掌握。就像那个燕蒲,之所以能震慑一方,是因为他背后是皇帝。你敢这么做,不是明着造反?】 应元正端起茶盏,假装在思考。 ‘你醒醒,我哪来的立场和金钱建立这种力量。我想的是让百姓监督,如果自家田地记录有误,就允许他们上报朝廷。’ 应元正知道系统要反驳他,赶紧接着说。 ‘我现在是岭南权力最大的人,只要给新政开一条直通车就好。允许涉及新政的案子可直诉巡抚衙门。’ “官吏不得阻拦,不得报复,违者以重罪论处。且不得以越诉治百姓的罪。” 说到这些的时候,应元正都有些无奈。 【宿主,你也去过连山县了。那些百姓怎么可能敢上报朝廷。】 ‘这就是一把利剑悬在那些地方官的头上。不是针对的百姓,而是针对官吏。’ ‘除非知县把周围的村子都封锁了,不然只要有一个人,越过他们直达我手,他们就完了。’ 这样那些知县就会小心行事,也能打破官官相护的死局。 虽然他这办法也是把事情都压在了县衙上,但目前也只能使出这一招了。 【这法令……你最好先与王爷商议。万一下面的某些官员,是王爷手下呢?】 应元正一想也是啊,不能伤到自己人了。 回家才是他最重要的事。 这第二重要的……就是做些好事。 没等来应元正接下来的话,小东儿他们倒是等来了饭菜。 应元正抬手一笑,“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 这顿饭就属他吃的最快,最多。 饭后,一行人移步花园消食。 小东儿将小安交来的两个盒子送入书房,等他翻阅。 王爷那边应元正也不急,等他看完严建章他们的报告再去说自己的想法。 不料,刚回廊下,他又见到了吴法。 对方向他恭敬地行礼,“殿下安康。” 应元正也回礼。 只是对方这次没有问他有什么想法。但那眼神,感觉还是想要说什么。 “吴大人,可是想与我谈律法?” 他记得吴法就是负责王府里律法相关的事。 吴法没想到他会先开口,随即一笑,“这事不急,等殿下推行完新政,再聊也不迟。” 说罢,便拱手退去。 应元正盯着他的背影,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或许吴法……和他想的差不多。 第199章 好刀 回到书房,应元正看着桌上的两个盒子。 他已经从小东儿那里知道这是什么了。 打开装有报告的那一盒,最上面,是严建章关于怀集县的报告。 严建章初到怀集时,只见县衙内外人来人往,忙碌异常。他还暗自欣慰,这知县勤勉,新政推行得力。 当地大户里有陈氏族人,他们比知县还早一步主动联络严建章,问的全是高要县的事。 得知陈家的下场后,纷纷主动交出隐匿田产,态度之诚恳,令人动容。 一切看似顺利推进。 可就在县衙“忙碌”数日后,严建章却嗅到了异样。 他本就是知县出身,深知一项新政,绝不会让整个衙门如此疲于奔命。 于是他寻了个差役,略施威压,对方立刻招认。 这知县,根本不管事。 平日里只挂个名头,政令不出内堂。每逢上官巡查,便临时演一场“勤政”大戏,上下齐心,装模作样。 人一走,立刻恢复原状,衙门如死水一潭。 严建章在报告中详细记述了这座‘空转’的县衙。 百姓来报案,登记入册,一句“正在查办”便打发了事。 三天后,案卷便被悄悄焚毁。 若有人追问进度,便答:“尚在调查。” 一两个月后再问,就成了‘文件遗失’。 于是重新登记,再烧,再拖——循环往复。 久而久之,无人再信官府。 反倒是地方上的地主乡绅,成了百姓求助的对象。 他们修桥铺路、调解纠纷、借贷救急,声望竟远超官府。 知县可以无视百姓,却不敢无视乡绅。 政令推行、税赋摊派、徭役征调,处处仰仗他们支持。 于是默许其势力渗透,甚至暗中勾结,导致官权退场,乡绅掌权。 百姓不再找衙门办事,转而求乡贤。 严建章在信中写道: “世子,这不是民心所向,而是官府自我放逐后的权力空隙。我怀疑这是知县和士绅做的局,才变成现在这情况。只因我未获确证,只能以‘办事不力、玩忽职守’处置这个知县。” 至于新政本身,除了陈家交出来的那部分,丈量的结果,竟与旧账一模一样。 严建章觉得蹊跷,亲自下乡走访村民。 出乎意料的是,大多数人竟对新税率表示满意。 即便有人有些不满,也只是私下抱怨几句,没有重新测量之意。 严建章没有那么多时间挨家挨户询问,于是直接找到了当地的乡绅。 结果对方非常配合,他信里说: “世子,这事能成功还得多亏了您,因为您威名远扬,这些乡绅听到您可能会亲临,都愿意重新丈量。” 应元正读到这里,深吸一口气,高要县的雷霆手段,还是起了效果的。 眼看乡绅松口,知县也连忙带着差役积极协助。 最终,丈量与计税顺利完成,表面光鲜,皆大欢喜。 应元正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到底什么情况?每个县都出问题就算了,怎么问题还tm都不一样?!这是要我老命啊!’ 【宿主,那句电视剧里的台词怎么说来着: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说的就是这个。】 【不查,那就是正常县衙;一查,全是问题。】 应元正闭上眼,死命地揉着眉心。 ‘我才想出来一个监督的办法,这转眼就撞上了反例。’ 百姓没有意见,甚至自愿接受,又怎么会上报呢。 【……宿主,既然大多数人并无怨言,那便到此为止吧。这世上,本就没有尽善尽美的办法。放弃对完美的执念,也算是放过自己。】 应元正沉默了好一会儿,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回复它。 ‘……你说的对,差点就钻牛角尖了。’ 他合上报告,转而拿起严建章的亲笔信。 信里写的是对怀集县的感想,与系统的提醒一模一样。 “世子,这已是当下所能达成的最好结果。官府的权力,与士绅的影响力,共同塑造了百姓的判断。 若百姓无法分辨是非,责任不在他们,而在官府。” “而这也就意味着,一旦官府失职,权力的空隙,总会被其他势力填补。这次好在是乡绅与宗族,更麻烦的会是各种邪门外道。” 应元正心里一惊。 ‘难道是邪教?’ 【岭南本就有各个部族,信奉的神明也各不相同。中间要真出个什么教,也很难察觉。】 应元正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他将报告和信件收好,拿起了申良平和何江的文书。 他们的报告仅有一份,信却有两封。 应元正先读的报告。 封川县知县一看到他们,立刻设宴相迎,礼数周全,几近谦卑。 因为之前王刚已经来过了,将应元正定了罪的那些人尽数判罪。 现在的封川县,各个大族都安静的仿佛不存在。 申良平和何江表示,要查看新政的进度,还会下乡实勘。 知县满口应允,毫无阻拦。 让这两人震惊的是,封川县推行的新政相当不错,就算有问题也在误差之内。 原本还想着为严建章‘出一口气’的二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更令人意外的是,当地大族对二人态度恭敬,有问必答,毫无保留。 可越是坦然,越显刻意。那些回答条理清晰、口径一致,与知县所言如出一辙。 最后,申良平只得退而求其次,根据王刚给的判决,以“结案仓促、错判案件”为由,加重知县的罪。 对这个结果,现任知县也没有异议。 应元正眉头一挑。 ‘认错认得这么快……恐怕在王刚走后,他们就已连夜清理证据。那些大族应该也和他对好了口供,回答才能滴水不漏。’ 【毕竟,留给他的时间足够长。就当时给的判决来说,他就知道那个位置肯定坐不住了。剩下的只是让罪名不再变多。】 应元正眼睛一转,突然打开旁边的盒子。 果然,在拜帖堆中,找到了一封来自封川县的名帖。 ‘看来不是没有挣扎,而是找了退路。’ 【你要收下他的贿赂吗?】 ‘收。’ 应元正站起来将这封拜帖拿给门外的小东儿,“让这个人来见我。” “是。”小东儿领命而去。 应元正坐回椅子,翻开申良平的亲笔信。 信里写了自己的无奈与猜测,和应元正想的差不多。 应该就是在王刚离开后,知县就处理了大部分问题和证据,再将新政推行得无可挑剔。应元正自然不会找他麻烦。 申良平遗憾未能为严建章讨回公道,但也只能这样了。 应元正反而松了口气。 他还挺怕申良平为了让他高兴,伪造证据,给知县捏个罪名。 【不得不说,这申良平真会看人做事。】 ‘怎么说?’ 【他当初敢当众吼‘你是假冒钦差’,要将你拿下,那么冲动的性格。却在这件事上如此谨慎,公事公办。难道不是看上司做事?】 【当时他的背后是陈家,而现在他的背后是你,权力比陈家都大。但他反而谨慎了,原因自然是因为现在的上司是你。】 【宿主,这是一把好刀。】 第200章 都有份 比起严建章,应元正对申良平始终存着几分戒心。 可现在他也懒得计较了。只要能办事,能成事,哪怕手段圆滑些,也比空有忠心却一事无成强。 下一封就是何江写的信。 信中详尽记述了二人在封川县的所见所闻,尤其对申良平的行事风格着墨颇多。 何江在信里夸赞申良平的交际能力,与官府周旋,他能谈笑自若;面对士绅豪族,他也进退有度。 处理事务的态度更是谨慎周全,条理分明。 何江唯一的不满,只针对封川县知县。 他在信中写道,曾亲历一场公堂审案,知县并未细查,便厉声喝令用刑,直到犯人认罪。 在他看来很多证据不够详细,证词之间矛盾重重,但知县还是采信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正是因为这个,他们才以“结案仓促、错判案件”为由,加重了他的罪。 更令何江深思的,是事后与申良平的一番谈话。 他忍不住问申良平,“若换作是你判案,你会如何处置?” 申良平说:“我会在堂上多问几句,不急于定罪。若真怀疑他有罪,便先收监。” “若要动手,我会在牢里。打过之后,若仍不招,便放了他。” 何江愕然,“那要是人跑了呢?再抓不回来怎么办?” “那就发通缉令。”申良平一笑,“但我宁可错放,也不愿把人关在牢里没完没了地审。关久了,冤的也变疯了。” 何江并未在信中评判对错,只说在县衙见到的这一幕让他有了新的认识。 应元正明白何江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因为他是吴法的弟子,耳濡目染之下了解律法。 只是之前了解的都是书本里的知识。 应元正看着案上堆积的文书,一封封收拢,整齐归档,将他们放进新的柜子里。 往来信件太多,他便让小东儿给他做了一个专门装这些的密柜。 收拾妥当,他将目光投向另一个盒子。 刚才他翻的时候发现,送拜帖给他的人,有岭南各处的知县、知州,甚至还有几位知府。 应元正的心情总算是好了点,这些都是给他送银子的好人啊。 先把钱收下再说。 等时机一到,他就按照这些拜帖,挨个抓人。 他还在等着人上门,而同城的顾府,就有些难过了。 顾千川盯着桌上那块黑乎乎的方块,眉头紧锁。 他问一旁的管家,“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人都有呢?” 管家回答他,“太太们都有,少爷,小姐也有。这一块是老爷的。” 顾千川心里有些不快,“我就知道,我总得捡别人挑剩下的。” 管家苦着脸,从袖中掏出自己那块,“……小人也有。” 看到对方那笑比哭还难看的脸,顾千川心里舒坦多了。 “辛苦你了,那孩子好不容易找到点爱好,做父亲的,也不能泼冷水。” 顾千川的眼里多了些慈爱。 管家低头应道:“是啊,三少爷说了,让大家吃了后,都给他提提意见,看看和上回比有没有进步。” 顾千川眼里的慈爱瞬间消失。 他挥挥手,“行了,你去忙吧。” 管家如蒙大赦,匆匆退下。 顾千川拿着那块巧克力,翻来覆去地看,凑近闻了闻,“怎么感觉……和上回一个样?” 犹豫片刻,还是掰下一小角,放进嘴里。 刚嚼两下,女儿顾瑾安推门而入。 “爹!正好,我的这块也给你尝尝!”她一见父亲已动口,立刻掏出自己那块就要硬塞。 顾千川嘴里的那块已经融化了,想吐又来不及,只得猛灌一口茶,硬生生吞了下去。 “安安!你是想毒死你爹吗!” 顾瑾安坐到他身边,“爹,这没毒的,放心吃。” “那,你吃。”顾千川将手里那块递给他女儿。 顾瑾安嘟着嘴,“爹,要是你都不吃,三哥会伤心的。” “你爹我现在就很伤心!”顾千川瞪着眼。 “可你都吃了啊?再吃一口,说说感想嘛。”顾瑾安软磨硬泡。 顾千川回味着刚才那股苦味,咂了咂嘴,“这次……倒是比上次顺口些,不那么喇嗓子了。就是……还是苦。” “真的吗?”顾瑾安有些不信,她怕这是她爹的手段,就是想让她吃。 “你掰一点尝尝。反正到时候你三哥会抓着你问,你哪次逃得过?”顾千川反将一军。 顾瑾安哭丧着脸,“可也不能……” 她话还没说完,一声清亮的招呼,吓得两人一抖。 “爹!妹妹!你们在这啊,我正找你们呢!”顾俊辉一撩衣摆,坐在了他们旁边。 “这次的巧克力怎么样?”他满心欢喜地看着两人。 顾千川看着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回想起当初他说要做巧克力时,自己又惊又喜的心情。 这向来愚钝,只会在外厮混的蠢儿子,终于有了一件想做的事。 更何况,这事还是世子牵的头。 可万万没想到,努力的是儿子,受罪的是全家。 自从他开始做巧克力后,家里上上下下都是他的试验对象。这东西又难吃的要死,搞得家里人看到他和见了阎王一样。 顾千川故意板着脸,“你自己吃了没?” “当然。”顾俊辉点头,“我觉得比上一次细腻了。” 顾千川回想刚才的口感,勉强点头,“确实,但还是苦。” “可能是烘焙火候没控好。”顾俊辉若有所思。 他转头看向妹妹,“你觉得呢?” 顾瑾安看着手中那块“黑炭”,叹了口气,终于认命地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 “……是呢,和爹说的差不多。”顾瑾安笑着回复他。 顾俊辉眼睛一亮,“看来有进步!我也算找到窍门了。” 他信心满满,“你们等着,下次的,一定比这次好!” 眼看儿子要走,顾千川一把拦住他,“听说世子回来了,你没给他准备一份?” 顾瑾安马上将自己的巧克力掰下一半,“这一半我还没吃,可以送给殿下!” 顾千川也赶紧掰下自己那半块:“一半太寒酸,我这份补上!” 顾俊辉一脸无语,“我怎么会不给世子准备呢?放心,世子也有份。你们的就留着自己吃。” 一想到世子也能吃到,顾千川心里顿时平衡了。 第201章 加紧 应元正在书房里等来了那位递拜帖的人,这人不是封川县的知县,而是他的心腹家仆。 对方一进门便深深作揖,语气诚恳,“多谢殿下愿意见小人。” 寒暄过后,他说明来意,并从怀中取出一沓银票,双手奉上。 应元正接过略一清点,竟然有五万两。 非常有诚意。 他轻轻一笑,将银票放在一旁的盒子里,“我已看过申良平的报告。知县大人虽有疏失,但新政推行得力,百姓无怨,也算将功补过。” 他语气缓和,“至于过往之事,我暂不追究。只望他日后……安分守己。” 家仆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恩。 沉默片刻后,他低声问道:“小人斗胆问一句……听闻严建章大人如今在为殿下效力,殿下……” 应元正打断他,“不必担心,一码归一码。若我真要动你们,申良平下乡之时,你们就不会好过了。” 家仆浑身一颤,慌忙磕头,“是小人多嘴!小人愚昧无知,罪该万死!” “好了,你们的心意我已收下。判决过段时间便会下达。” 对方再三叩首,才在小东儿引领下退去。 待人走远,刘健悄然推门而入,“世子,您还记得那两位传教士吗?其中有一个想要见您。” 应元正放下茶杯,“见我?请他进来吧。” 他想了一下,对方来找他应该是那个原因,那封他之前寄给费若望的信。 片刻后,南良翰步入书房,恭敬行礼,“殿下,好久不见。” 应元正请他坐下,“好久不见。静海堂修建得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南良翰微笑,“今日前来,实因费若望神父托我转述几句话。” 应元正眉头一挑,转述?也就是说没有信件? 南良翰仿佛知道他的想法,“还请殿下见谅……有些事,不便落于纸上。” “那我如何确信,你说的话,就是费先生的意思呢?” 南良翰额头沁出冷汗,急道:“殿下明鉴!我们若想欺瞒,又何必冒险前来?日后传教,还需仰仗您庇护。” “更何况您精通拉丁文,我们纵能骗得一时,岂能骗您一世?” 应元正未置可否,只是盯着他,“那你说吧,我听听内容。” 南良翰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陈述。 费若望在信中坦言,无法亲笔致信。 因为他现在是皇帝亲封的‘火器顾问’,专责火炮研制与铸造事宜。一举一动皆受监视,书信亦遭严查。 唯有寄往教堂的信件尚能通行。 “神父在信里,也不敢对铸炮一事细谈。只说了一句……”南良翰看了应元正一眼,缓缓说道:“日夜操劳,废寝忘食,不敢懈怠。” 应元正瞳孔一缩。 皇帝在加紧造炮! 他强压心头震动,示意南良翰继续。 费若望所处部门绝密,皇帝常亲临视察。从皇帝的口中流出的只言片语,费若望猜测最近很可能会有一场大战。 应元正摸着下巴。 皇帝不可能突然动手打岭南,蒙古那边也没有任何征兆,后金也没有消息,只有可能是辽阳那边了。 难道那个应泰真反了? “宫里的事,便到此为止,没有更详细的消息了。”南良翰说道。 接着,就是几个地方推行新政的结果。 或许是皇帝此前抄没一位亲王家产的余威犹在,高英华在直隶推行新政异常顺利。 抓了几个官员和皇亲国戚,皇帝也没有严格的治他们的罪,交了一大笔银子后就放了他们。 应元正眼睛一瞪,“是不是议罪银?” 南良翰想了想,“翻译过来,应该是这个意思。” “朝中反应如何?” “反对者有,但不多。因为处罚的这几个人犯的罪确实不重。” 应元正莫名地松了口气,看来得搞快一点了,要是这件事传播的广,他的银子……就得进皇上腰包了。 “二皇子那边进展的怎么样了?” “信里没有提及,应该没什么消息。” 应元正点头,江浙地区盘根错节,世家林立,哪里是好处理的地方。 见他不再追问,南良翰又说了些琐事。 比如哪家王爷去皇宫哭穷,说要饿死了;哪位官员因为家里的事被降职了之类的。 应元正听完,微笑道:“辛苦你了。劳烦代我回信,向费神父致谢。” 他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写信了,虽然他那个书写笔迹只有费若望看过,提问也谨慎。 可一旦被皇帝盯上,就完了。 ‘还好……我天生就会用铅笔写字,笔顺、力道,和别人都不一样。’ 【……宿主,这是“天生”的吗?】 ‘是的,必须是。’ 南良翰感激应承:“这是分内之事。” 既然说到了火炮,那应元正不得不问了。 “我记得费神父曾献一本火炮书籍给皇帝……南先生可知其内容?” 南良翰只沉默了一下,便点头,“知道。不仅知道,世子想问什么,我都可以告诉您。” 应元正没想到对方这么慷慨。 “请讲。” 南良翰便介绍起了书里的好几种火炮,其中就有之前系统说的山地速射炮。 更有数种由费若望亲自改良的大炮,威力远超旧制。 “神父已将着作寄回教廷,”南良翰眼中难掩敬佩,“他希望这些改进之法能留存于世,供后人研习。” 应元正内心震动不已。 “多谢告知。”他郑重说,“今日所言,还请守口如瓶。” 然后从刚收的五万两银票中抽出五百两给南良翰。 “此为赞助教堂之资。望今后,你与方先生多与我联络。” 南良翰激动地接下,“世子放心!我基督会只求传教,绝无他图!” 应元正笑着点头,“那便最好。” 他让刘健将人悄悄送出去。 然后将小东儿叫来,“你按照这个拜帖一个一个请人来,速度要快。你负责接见,让刘健和喻容协助你。” “记住,他们给多少,你就收多少。有什么要求都写下来拿给我看,我来定夺。如果你发现要求离谱,但钱又少。就告诉他们……得加钱。” 小东儿一愣,随即领命,接过应元正的盒子就出去了。 他自己则将刚才南良翰说的火炮内容默写下来,交给平南王。 这份情报,不仅能知道皇帝的火炮种类,也能根据这个提升自己。 刘健将人送出去后,又来到他的书房。 “世子,顾三公子有事找您。” 应元正一愣,他怎么来了。 第202章 不一般 将人请进来后,应元正看着对方,“有什么事吗?” 顾俊辉神秘一笑,“世子,我给您送礼物来了。” 应元正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你做出新的巧克力了?” 顾俊辉点头,拿出一个纸盒,里面好好的装着一块巧克力。 “这是专门留给殿下的。” 应元正笑着接过,“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拿起来闻了闻,一股焦糊味直冲脑门。 做了下心理准备,他才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片刻后,他缓缓点头,“嗯,口感更细腻了……就是还有些苦。” “我也这么觉得!”顾俊辉一拍大腿。 应元正也没想到他能做到这个地步,于是马上开启彩虹屁。 左一句,“你可真厉害!”;右一句,“我就做不出来。”;上一句,“世间仅有!”;下一句,“后世必传!”。 几句夸得顾俊辉满脸通红,嘴角咧到耳根。 他信心大增,“我觉得明年就能做出世子形容的那种味道了!” 应元正觉得不行,但他没有明说。 而是顺势问他整个制作流程,顾俊辉没有保留,全部都交代了。 应元正听完也是吓了一跳,为了研磨的更细,这人雇了好几个壮汉轮班磨。就这成功率加成本加人工,一小块巧克力都得卖上十几两才能回本。 “你……有没有考虑过,改善一下工具?虽然有些工具是我的,但用得不久,我也不知道实不实用。” 应元正看着他,“如果你觉得不好,你完全可以改进,不用顾忌我。” 顾俊辉眼睛一亮,“……其实我一直觉得,光靠手磨和水磨太费劲……我在想,能不能做个脚蹬的磨盘?像踏车那样,至少比手省力。” 脚蹬?好主意啊。 应元正给他细细讲解可可豆如何经高温发酵、研磨乳化、结晶定型,又如何控制温度影响口感。 让他发挥一下想象空间,看能不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我现在就回去试一试!”顾俊辉一下就站了起来。 应元正赶紧说:“你也可以和你爹聊一聊,毕竟他见多识广,或许有不一样的想法。” 顾俊辉脚步一顿,只低低“嗯”了一声,便匆匆离开。 待人走后,应元正开始默写费若望的火炮书籍。南良翰没有告诉他名字,他便自己取了一个,叫《火炮改良指南》。 等把皇帝推翻了,他会把这个荣誉还给费若望的。 因为只是文字没有图画,他写起来也挺快。 写完已经是黄昏了。 小东儿正忙着接待拜帖之人,他也不想去找大安,索性直接前往平南王书房求见。 门外守卫大概是穆隐风的人,面生,他不认识。通报后,便出来传唤: “殿下请进。” 应元正推门而入,发现平南王斜倚在椅中,半边身子压在小桌子上。 “参见父王。” “不必多礼,说吧。”平南王略直起身子。 应元正双手奉上那本手抄册子,简明扼要地讲述了南良翰的口信、费若望的处境,以及《火炮改良指南》的由来。 平南王听完眼前一亮,接过后,靠近身后的烛台,赶紧翻了两页。 他心情有些激动,“好!好!好!你做的非常好!” 应元正接着说:“儿臣还有两件要事,需向父王禀报。” 平南王从书册里抬起头,将改良指南放在一边,“你说。” “其一,儿臣以钦差之权,暗中收贿,为犯错官员减罪。此举与皇上‘议罪银’如出一辙。” 平南王眉头一皱,“……今日府中宾客络绎不绝,是你安排的?” “……是。” “现在燕蒲就在巡抚衙门,你这样‘抢钱’,他很快就会察觉。” “儿臣明日便去见他。”应元正平静道,“将所收银两,当着他的面捐予慈幼院与安稚堂。另拨一部分,献给皇上。” 平南王眉头一挑,他知道这些钱不能留下,否则皇帝就会怀疑,应元正敛财的背后是他在操控。 但将钱都捐给慈幼院和安稚堂,难道说应元正敛财的目的就真的只是救助幼儿? 平南王轻叹一声,“……这样,他倒也无话可说。” 应元正点头,接着道。 “其二,儿臣想给新政开特例,允许百姓监督。凡田亩登记、税赋核算有误,百姓可越级直诉巡抚衙门。” “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平南王眉头紧锁,有些不理解。 应元正知道,王爷到底是王爷,生于贵胄,长于权门,难懂民间之苦。 “有必要。”他沉声道:“这片土地要运转,靠的是百姓种粮、运粮、纳税。” “我们将来要做的事,还需要他们帮助。儿臣这算是,提前收买人心。” 平南王盯着他,“可你这是在得罪整个官僚体系,他们不会服气的。” “父王。”应元正语气平静,“若他们做得好,何惧监督?” 他声音低了几分。 “我亲自下去看过。您要我说这些官员个个清廉奉公,我说不出口。可若说他们全是贪官污吏……也不尽然。” 应元正抬起头看他,“如果做的不好,便不该占着那个位置。” 平南王用手支着额角,“可你刚才,不还在收银子,替人减罪?” “这是一时的。”应元正笑道:“要想交钱免除罪责,怎么可能只交一次。难道有人只犯一次错?” “既然做好了交钱免罪的准备,那就要准备好交一辈子。”应元正笑了笑,“不过,我倒不想这样,在我权力到头之前,我会把他们都抓起来。” “你这可不是一般的奸臣啊。”平南王也笑了。 应元正点头,他认。 “那父王,若这些官员里有我们的人,还请您提前示下,莫要误伤了自己人。” 平南王深吸一口气,“所以……你是铁了心要做?” “是。” 书房陷入短暂的沉默,烛火摇曳,映在两人之间。 良久,平南王终于缓缓点头,“……那行,我会安排。” 应元正心头一松,告退离开了书房。 走出来时,夜色已浓,檐下灯笼已经挂上。 喻容找到他,说明了一下情况,“小东儿说,打算今晚再接见几人。有些事……夜里办,更稳妥。” 应元正点头,“你们安排。” 两人一路回到应元正的书房。 “这是截至目前,各方递来的诉求汇总。”喻容递上一本册子。 应元正略扫一眼,便见内容五花八门。 有求自己脱罪的,有替亲朋脱罪的,有纯粹来递拜帖、表忠心的…… “对了,小安又送来一批新拜帖。”喻容补充道。 应元正皱了皱眉,“……要不你们还是先休息,这事又做不完。” 喻容会意,“那我回去告诉小东儿。” “嗯。” 第203章 捐钱 次日一早,他先跟着刘健和喻容学习用枪。 一踏入这片校场,刘健仿佛换了个人,那叫一个话多啊。 明明是指导用枪的姿势,结果引申到刀盾格斗的发力原理;讲到枪身重量,又顺带分析起长矛与火铳的平衡差异。 应元正侧头看向喻容,低声问:“他昨天也这样?” 喻容点头,眼中竟还带着几分兴致,“我从未碰过这些兵器,听他讲,倒觉得处处新鲜。” 应元正想了想,也是这个理,便没有打断他。 不得不说,刘健老师是个极尽责的教官。动作拆解细致,示范一丝不苟,而他自身的枪术,更是凌厉精准。 “你什么时间练的?”应元正忍不住问。 这人每天早上要和他一起晨练,平时还要和他一起做事,怎么枪法就这么好了? 刘健神秘地笑笑,“我一有空就来校场。世子身边,有些事我插不上手,但这一身本事,是唯一拿的出手的,绝不能荒废。” 应元正朝他竖起大拇指,“厉害!” 练习几发后,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系统,既然大面积量产这条路走不通,那……我可不可以再设计一些更先进的武器,比如射程更远的狙击枪,或是便携型的手枪?’ 系统一愣。 【这个时代就有重型燧发枪,射程最远可达200米左右,但受限于工艺与火药性能,精度极不稳定,装填耗时长达半分钟以上,且无光学瞄具支持。】 【另有一种燧发短枪,长度在25至35厘米之间。】 ‘这么长?能叫便携吗?’ 【还是那句话。宿主所设想的现代枪械结构,如击针式底火、金属弹壳、膛线精加工等。当前技术条件无法实现。】 【但,我们可以改良。】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 ‘那行,回头我们细聊。’ 练习完毕,他擦去额上汗水,换过衣裳,匆匆啃了两个包子,便动身前往巡抚衙门。 今日他带上了小安,而小东儿等人则留在府中,继续接待那些递拜帖的人。 刚到衙门,他便直奔燕蒲居所。 而对方也像是早就等着他了。 “世子早啊。”燕蒲端坐椅中,手中茶盏轻晃,只抬眼看了他一下。 应元正顿时警铃作响,这态度有问题。 “燕大人早。”他面上含笑,坦然道,“我正有事找燕大人呢。” 说着,他从袖中抽出银票,厚厚的一沓。 “近日不少官员来寻我,皆为‘赎罪’而来。银子,我收了。” 燕蒲上下打量他,“难怪要让我晚些推行议罪银,世子是这个想法啊。” 他脸色一沉,“世子准备拿这笔钱做什么?” 这一瞬,应元正几乎感到杀意临身,心头一颤。 “这笔钱怎么用,我正想请燕大人和我一起去看看。”他伸出请的手势。 燕蒲沉默片刻,见他将银票又收了起来,便起身,“好。” 来到衙门外,应元正上了马车,还邀请燕蒲上车。 燕蒲略微迟疑,便随了他的意。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应元正也不急着解释。 燕蒲闭上眼睛,听着马车外的动静,推算应元正的目的地。 不久后,马车停了下来。 “燕大人,请。”应元正率先伸出手。 燕蒲冷眼一扫,便先行一步下了马车。 眼前是一座朴素院落,门匾上三个字赫然在目:安稚堂。 燕蒲知道这个地方,应元正早前提过要建一座慈幼院,他听手下说过,原来就是此处。 小安上去敲了敲门。 片刻后,一位中年妇人开门,面带警惕,“请问你们是?” 应元正在安稚堂建好后,便没有来过这里,这里的人也自然不认识他。 “我是来捐款的。” 燕蒲转头看着应元正,他总算是明白了对方的目的。 听到对方是来捐款的,妇人连忙去请主事人。没有直接放他们进去,应元正还是满意的。 主事人很快出来,是个年轻女子,眉目凌厉,气场沉稳,不苟言笑。 她上下打量着,站在她面前的应元正,“公子要捐多少?” “能看看再说吗?” “可以。”主事人点头,“不过,我们这都是孤儿寡母,要是想参观,可能要带上我们这的护卫随行。” 应元正一笑,“理应如此。” 不一会儿,两名壮汉便出现在了主事人身边。 一行人缓缓穿行于院中。 院中干净,房间整洁,只是和应元正见过的慈幼院比起来,气氛略显冷清。 “现在收留了几个孩子?”应元正问。 “六个。”主事人轻叹,“有三个送来太晚,没救回来。” “都是弃婴?” “是。”她答得干脆。 一圈走完,应元正满意地点头,“好,签字吧。” 主事人取出契约,应元正只留下8万,其他的当着燕蒲的面全捐了。 这让对面的几人当场震惊。 虽然这个安稚堂从建立起就陆陆续续收到不少捐款,但一次就捐出这么多的,前所未有。 她连声道谢,甚至带着众人欲行大礼。 “愿佛祖保佑您,平安顺遂……” 应元正笑着说:“这份功德,可不止我一人。别忘了当今皇上仁德广被,才让这善举得以推行。” 主事人顿时醒悟,“是是是!我们定当铭记圣恩!” 应元正这才转身看向燕蒲,“大人,可还有疑问?若没有,我们便不打扰了,她们还得照看孩子。” 他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百两银票,“我也捐一些。” 主事人恭敬收下,登记入册。 燕蒲回头看了应元正一眼,眼神复杂,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再次坐上马车,回到了衙门。 应元正一路跟随燕蒲回到了对方的住处。 “殿下,还有话说?”燕蒲落座,这次,他主动请应元正坐下。 应元正心里一松,态度变了,敌意也消失了。 他从怀中取出剩余的八万两银票,双手奉上,“这些,请燕大人代为转呈皇上。” 燕蒲看了他一眼,“世子怎么不全部捐出去?” 应元正也打开天窗说亮话,“燕大人应该知道,近日王府里宾客不断,皆为‘赎罪’而来。这不会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燕蒲笑了一下,“那之后的钱,世子也会捐给安稚堂?” “不,我会陆续捐给其他慈幼院。但总得留一部分,献给皇上。” 燕蒲静静看着他,良久,嘴角微动,“我会将此事,如实禀报陛下。” 应元正拱手,“那就多谢燕大人了。” 第204章 纯赚 “只是……还有一事要知会燕大人。” 燕蒲忍不住笑了,“殿下永远不缺新主意。” 应元正笑了笑,将新政增设百姓监督渠道之事说了。 燕蒲张了张嘴,思考片刻后,他低声说:“殿下是钦差大臣,自然由您说了算。” 应元正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只是提了一下,并没有解释。 离开燕蒲的住处,他去找了赵明。发现赵明清瘦了不少,比以前顺眼了。 果然还是忙点好啊,有助于身体健康。 “赵大人,我拟了一份政令,烦您安排抄录,下发各府。” 赵明一听,心里便一抖,脸上挂着一副不安的笑容,“大人有什么政令啊?” 应元正将让人抄写的文书,递给赵明。 赵明看完后,顿时傻眼了,“殿下,这……这……” “我已经与燕大人提过了。”他故意留了半句,没说燕蒲的回答。 但在赵明看来,燕蒲没有阻止,便是默许;默许,便意味着背后的皇上同意了。 “下官这就去办。”赵明一改迟疑地态度,转身便召书吏,火速誊抄多份,分送各府。 应元正又补充一句,“我会派人驻守衙门口,专收百姓投诉。所有上报,直接呈我,由我亲自处理。” 赵明脚步一顿,回头勉强一笑,“下官会写明的。只是……还有三日衙门便要封印,年节将至,这些政令恐怕难以传达到下。” 也就是说还有三天就放春节了? 他虽然是个奸臣,但也不能这么丧尽天良。 “那就年后再说吧,让大家安心过个年。” 赵明这次是真心笑了,“多谢大人体恤。” 应元正赶紧去了自己的办公房间,他也得在春节前,把欠下的活做完。 随着新政推行,各地送上来的税册,他得亲自过目。 刚走到门口,却见一人在房外徘徊不定,神色焦灼。 “这不是王大人吗?”应元正打量着他。 王刚吓了一跳,慌忙行礼,“大、大人安好!” “有什么事吗?”他推开门。 应元正的主要办公地点,还是自家的书房。有些东西他都直接带回去处理,主要是信不过这里的人。 屋子里没有重要的东西,他也就从不上锁。 没想到,王刚居然这么守规矩,没有直接进去,让他有些意外。 【宿主的威名太大了,就是你不在,都没人敢进去。】 ‘……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啊。’ 进了屋,王刚一眼就看到了桌上堆积的册子。 “大人,下官是来……收回几本账册的。下面几位知府说,税率统计有误,需重新核算。”他硬着头皮开口。 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见这位世子。 应元正心下了然,“行,拿去吧。” 得了命令,王刚速度极快的开始翻找账册。 小安刚泡了茶回来,人还未站稳。 王刚便说:“大人,我已经找到了。那就不打扰大人了。” 还没等应元正回话,他就溜了。 桌子上的册子一下少了三分之一,应元正嘴角一抽。 果然,只有持续施压,这些人才认真办事。 【宿主,你所到之处,知县纷纷落马,还是很吓人的。】 应元正摇了摇食指。 ‘这句话是好话,我喜欢。’ 剩下的册子他随便翻了翻,大致了解了一下。对比去年田亩登记,发现变动不小。 能交上来,还没被要回去,这些应该是可信的。 将看过的这些放到一边,和之后送上来的区分一下。 接着,便下班回府。 经过昨天加今天的接见,小东儿他们已经见过大部分递拜帖的人了。 “世子,这是他们的要求。”小东儿将手写的册子递给应元正。 “要求都还正常吗?”应元正随口问道。 “都还正常。” 他翻到金额统计页时,瞳孔微缩,再次受到了冲击,不得不感叹当官的真有钱。 ‘事实证明,光有身份没用,真正能生钱的,是权力。’ 他身为平南王世子,别说他开厂正儿八经的挣钱,就是走私,也难在几天内聚敛这么大的财富。 更别说这是无本买卖,纯赚。 ‘唉,可惜。明天又得去捐钱了,真成散财童子了。’ 【这几波银子砸下去,安稚堂未来都不缺钱了。但燕蒲不会真信你全捐了,他必会暗中查证。】 ‘那挺好。让他盯着,反倒帮我监督善款去向,一举两得。’ 见小东儿三人神色疲惫,他挥了挥手,“都去休息吧。还有三天衙门就封印了。剩下的,年后再说。” 刘健一听到放假,眼睛便亮了,“总算可以出去玩了。” 应元正感叹,这人精神真好。 看他要走,小东儿忙问:“世子,您去哪?” 应元正略一思索,“去见老师,问些事。” 小东儿点头,“那我陪世子去吧。” 应元正本想制止他,突然想到小东儿还有监视他的职责,便让他同行了。 柳墨言听到他来了,忙将他请进去。 他从王爷那听到了应元正收受贿赂的事,本想劝阻,但王爷都没有反对,他很难开口。 现在应元正主动找来了,他正好谈谈这事,如果能让应元正自己改变,那王爷也无话可说。 “世子今日前来,有何事?” 应元正开门见山,“老师,如今我开了新政特例,是否该写信向皇上禀报?” 如果只有燕蒲写信他其实是有点怕的,就算对方加油添醋,他也完全不知道。 而此类重大变革,按理也应该请示皇帝。 柳墨言听完,缓缓摇头,“若殿下真想推行此政,最好便是不要与皇上说。” “哦?为何?” “皇上眼下心系辽阳,他期望的是岭南安稳。可世子此举,势必激起官场震荡,与皇帝的想法背道而驰。” 柳墨言叹了口气,“纵使殿下有万般道理,皇上也必会叫停。” 应元正眉头一皱:“那还是算了。” 他也省点力气,不用写那些肉麻的语句。 柳墨言原本还想劝他,但聊过后发现,应元正态度坚决,也考虑了后续,他只得作罢。 “老师,”应元正转而问道,“您可知辽阳如今情形?” 柳墨言神色凝重:“朝廷传召、皇帝亲笔,皆如泥牛入海,应泰毫无回应。结合殿下所言皇帝加紧造炮之事……” “陛下,恐怕已决意动手。” 应元正抓住了重点,“也就是说,皇帝早已掌握辽阳动向?否则,怎么会坚决动手?” “这……燕蒲或许知晓。”柳墨言沉吟,“他们那个‘组织’,成员尚不明确。但近来,有个叫燕柳的,常出入宫禁。 目前已现身两人。若说辽阳毫无内应,我是不信的。” 应元正点头,他也这样认为。 “不过那边战事遥远,世子不必忧心。”柳墨言看着他,“你真正该担心的,是燕蒲奏报之后,皇上必会亲笔来信。” 柳墨言是知道他的脾气,“世子,若圣旨令你停下,还请……照办。” 第205章 恶魔 应元正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既然如此,那我倒要主动给皇上写一封信。” 柳墨言一怔:“你要主动上奏?” “老师,皇上若真要开战,那他必定需要钱,源源不断的钱。哪怕是议罪银,也需要官员犯错才会有。” 他眼睛一眯,“而我这新政特例,不正是专抓那些庸碌无为、贪赃枉法的官员吗?只要我抓住能给皇上不停送钱这个事,皇上就肯定不会拒绝。” “哪怕是有些小乱子,皇帝只要收到钱了,一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连议罪银都敢启用。” 柳墨言愣了好一会儿,“你……你……说的有道理,可……他要是还不同意呢?” 应元正笑着,他也有办法。 “那我就写信,一封接一封地请示、解释。趁他回信的空档,立刻推行政令。等皇上终于下旨叫停,政令早已传遍各府……我事都做完了。” 柳墨言扶额,这世上敢这么忽悠皇帝,还觉得自己有理的,也就他了。 “这……”他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 无论是应元正主动写,还是后面皇上来问话,这封信都是避免不了的。 最终,他只叹了一句,“你……悠着点。” “好。”应元正点头,笑意不减。 离开柳墨言书房,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宿主,你还要催促那些官员,赶在封印前下发政令吗?】 ‘还是算了吧,我也不是什么恶魔,让他们过个好年吧。’ 【那我得提醒一句,你可以拖延住皇上,下面的那些人也可以拖住你。等皇帝下旨叫停时,你的政令说不定还在路上,根本没推行下去。】 应元正瞳孔一缩,那可不行!他一咬牙! ‘这个恶魔……我也不是不能当!’ 【……我就知道,不愧是宿主你,能屈能伸。】 次日,他将写好的奏疏交予柳墨言审阅。 每次他给皇帝写的信都会主动请老师过目,也是为了让王爷放心,不要出现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接着他去了慈幼院,将钱捐了,这次他也留下了八万。 做完这些,他才去巡抚衙门。 就像昨天一样,他先去了燕蒲那里,将钱交给他。 燕蒲接过银票时,只淡淡扫了一眼,没问总额,也没问钱捐去了哪里。 应元正又急忙赶去找了赵明,他一改昨天的态度,强烈要求衙门在封印前将文件下发出去。 赵明忍了一会儿,刚准备开口。 “只要赵大人完成,过年期间,我绝不登门打扰。”应元正堵住了他的退路。 赵明脸色瞬间垮下,宛如吞了黄连。 这位世子连年关都不放过他。 “……下官……一定……照办。”赵明断断续续地说完。 让应元正有了那么一点~点的愧疚。 要不是应元正字写的不好看,他其实也想帮忙的。 一日忙碌,回到王府,小东儿迎上来,“柳先生说信没有问题,已经寄出去了。” 应元正点头,那就好。 小东儿递上今日拜帖名册,“来的人少了很多,大概年前就能清静。” 应元正一边翻看,一边说:“这几天辛苦你们了。” 最后这两天,他一直盯着政令的抄写和下发。还特地找了几个之前和他一起去连山县的差役,让他们去传令。 虽然会耽搁过年,但他本着自愿原则,如果愿意去,就给赏银。 因赏银丰厚,有不少人踊跃应征。 遗憾的是,何江,申良平、严建章都没办法赶回来,他们这年得在乡下过了。 而放假,也就意味着孙使会从珠海回来,汇报每年的情况。 除夕当天,他低调的换上仆人衣裳回了王府,接着直奔应元正书房,想给他一个惊喜。 可惜,书房无人。 应元正这时正在藏书阁,他终于得空,在过年前去见小真和小霞两个小姑娘了。 两人见他,依旧是怯生生地回话。 小真也就在应元正和她探讨知识的时候,才会小声开口,但不知是不是和别人说话的时间不长。 她越是想表达,越显局促。语不成句,手舞足蹈,然后把自己憋的通红,最后只能无奈放弃。 小霞一直在旁边轻声安慰,“别急,慢慢说。” 应元正觉得这不是事。如果只是内向也没什么,但这孩子是有对知识的求知欲和分享欲的。 这样……怎么和人交流。 “小真,”他温和开口,“从今日起,每日清晨,你须大声朗读一个时辰。这是我给你下的任务。” 他向小真解释,若想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思,首要之事便是开口说话,而朗读是最快的练习方法。 小真听后默默低下了头,一旁的小霞却觉得这主意不错。 应元正问她们:“你们是不是要跟着喻容回慈幼院过年?” 小霞点头。 “那正好。”他笑着说:“我请喻容监督小真。” 若是让小霞来做这件事,多半会宠溺小真。 所以需要找一个关系既不与他们过于亲近、又不全然陌生的人,喻容正是合适的人选。 他看向小真,坦诚地问道:“你能做到吗?” 小真抬眼,又迅速看向小霞,犹豫良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应元正笑了笑,“那好,我们拉勾。这是你我约定好的事,一定要做到。” 小真犹豫片刻,才缓缓伸出右手。 那一瞬,她眼中的戒备淡去几分,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便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应元正心头一暖,“好,你们先回去收拾东西,喻容稍后就来接你们。” 两人乖巧点头,退了出去。 应元正放下心来,转身回了书房,只见一名仆人打扮的男子正与小东儿谈笑。 他刚走过去,那人像是听到了动静,转头看向他,“世子,我回来了!” 应元正定睛一看,差点没认出来,“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孙使摊开手,一脸无奈地说:“为了低调些,燕蒲不是在这吗?要是被他们查到踪迹,可就麻烦了。” 应元正想了想,问道:“既然回来了,可去见过王爷、王妃?” “这副模样,怎敢面见王爷?”孙使摇头,“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见您。世子难道不高兴吗?” 应元正都想翻个白眼了,“赶紧去洗漱更衣,去请安。剩下的事,等你回来再说。” 孙使一拍双手,“巧了,我也有好多事要向你汇报。” 刚说着,小顺就来告诉他水烧好了,孙使便朝应元正拱了拱手,跟着小顺快步离开。 应元正转头问小东儿:“喻容在吗?” “她应该在房里。” 因为要照顾他,小东儿几人的房间都离他不远。 走了几步路,应元正便来到喻容的门口,还没敲门,门却从内轻轻拉开。 “世子有事?” 应元正点头,将监督小真读书之事托付给了她。 喻容听罢,笑着点头:“您放心,我一定盯着,绝不让她偷懒。” 第206章 新武器 喻容、小真、小霞三人收拾好行囊,来到书房前向应元正辞行。 应元正早备好了三封红纸包,一人递上一份,一份里有10两银子。 小霞和小真还没有正式工作,这是她们人生中第一笔真正属于自己的钱。 两人肉眼可见的开心,连连向他行礼,“多谢世子!” 过了一会儿,刘健也走了过来,“世子,我也该走了。今天要回师父那里和他们一起吃团圆饭。” 应元正摆了摆手,“去吧,好好陪师父,不必急着回来。” 他过年期间哪里都不会去,刘健也不用保护他。 接着,他拿出一份红纸包给了刘健,“拿去,买些喜欢吃的。” 刘健笑着接了过来:“多谢世子!” 目送他们离去,庭院渐渐安静下来。 应元正转身回到书房,烛火摇曳,映出他静静等待的身影。 他从书架上,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图纸,轻轻打开。 这正是他与系统反复讨论后,亲手绘制的新的武器设计图。 他之前想打造一把能在两百米范围内精准狙杀的重型燧发枪。 系统却冷静告诉他。 【即便改良后,命中率也不过三成,且需满足测距精准、无风、目标静止等诸多理想条件。】 这对应元正来说完全不够看,他想要的是一击必杀的效果。 系统明确说了,【做不到。】 【以 200 米的距离来说,现在这个时代的所有武器都达不到一击必杀且命中率还高的效果,就算有的武器能飞到那么远,也谈不上打得准。】 应元正便退了一步,他问系统,如果将距离缩短到 150 米,命中率能提升到七八成吗? 系统的回答依旧是否定。 【以十七世纪的技术体系,即便将距离缩短至一百五十米,命中率也难以突破五成。】 【真正决定精度的三大要素:线膛,精密子弹、高纯度火药,至少要等到十八世纪中后期才逐步成熟。】 即使他要强行提前一百年实现,这燧发枪也有着极强的约束性。 比如枪管就得一米二以上,全重六七公斤,手工拉膛线,基本不可能量产。 弹药装填一次可能就得花一分钟,一旦遇到下雨或者大风天气,命中率还会立即腰斩。 系统给他推算过:制作的每一步可能都得他亲自动手;就连狙击手的训练,也得他手把手教。 一旦狙击手阵亡,再培养一个,少说得花上半年,多的一年。 而且战场上硝烟弥漫,目标移动,风向变幻,理论上的‘精准’,在现实中几乎无法实现。 无论从军事价值、政治价值还是资源回报来看,这笔账都极不划算。 这些都是让应元正放弃这个重型燧发枪的原因。 相对而言,系统推荐了另一条路——改良燧发短手枪。 改良完成后,基本上五步之内指哪打哪,还能打穿现在绝大多数胸甲;面对无甲目标,十步之内有五成以上的把握能将其击杀。 而且这枪能藏起来,不算累赘,适合单人或者小队使用,但要是批量装备也不划算。 系统还给他模拟了使用场景,比如在宴会、船舱、密室之类的地方突然发难。 正是听了系统的分析,应元正觉得配一把小手枪用来暗杀皇帝相当不错。 而他手里拿的,便是根据系统的描述,画出的改良版燧发短手枪图纸。 但这图纸他不能拿给孙使看,因为他们现在连原版的燧发短手枪都没有,也没人拆解过。 他要是突然就拿出改良版的图纸,那也太诡异了。 而且这改良版小手枪,大量生产也是亏本买卖。应元正希望孙使能把精力全放在二代改良燧发枪上。 眼下第一步,是让孙使去收集原本的燧发短手枪,作为研究样本。 这样,他的改良才显得顺理成章。 此时,孙使正坐在平南王书房之内,神色肃然的汇报情况。 “王海龙近日频频催问第二代燧发枪。”他禀报道,“原先答应他的二十支,已转交世子。前几日加急赶制了一批,刚送往马尼拉。” 平南王眉头微蹙:“他还在马尼拉?这段时间回过珠海吗?” “并没有。”孙使摇头。 平南王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沉声道:“第二版燧发枪大部分我们留下,只给他一部分就好。” 孙使一怔,随即会意:“是,属下明白。” “福明岛的弹药生产工坊,情况怎么样?”平南王接着问。 “一切还算顺利。因为不用担心官府查验,生产速度比珠海的工坊快得多。”孙使回答。 平南王满意地点头,“这样就好。” 他看向孙使,“你之前提过,想将火器核心迁至福明岛。考察得如何?” 孙使有些犹豫,想了想还是说道:“属下以为,暂时不宜。福明岛上,多数士兵……唯王海龙马首是瞻。如果将核心技术在交予他,日后恐怕……更难掌控。” 平南王沉默。 这正是他最深的忧虑。 当年他扶持王海龙为海盗,本来就是冲着走私赚钱。 可渐渐的,王海龙的势力越发强大,不仅能夺下这片海域,甚至还占领了马尼拉。 再加上一部分训练士兵的任务也交给了王海龙,如今他有钱、有人,要是再掌握了火器的核心技术,平南王真怕以后压制不住他了。 “他来信说要新建一艘战舰。”王爷冷声道,“我已拒绝。你回去后,派人暗中盯着,若他擅自开工,立刻回报。” 孙使立即点头,“是。” 平南王静静地吐出一口气,“我希望他……不要让我失望。” 烛火映照下,主仆二人相对无言。 第207章 太强啦! 当孙使前来寻应元正时,已接近除夕宴的时间。 他还要去找穆隐风,让应元正先陪王爷王妃用餐,自己晚些时候再来找他。 今年的团圆饭与往年并无二致,王爷身子依旧孱弱,没吃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但不同于以往早早离席,他这一次就坐在堂中,与王妃闲聊些家常。 只是王爷的话语中,总会莫名地提起王海龙,字里行间满是对他远在他乡、书信稀少的念叨。 说着说着,他突然看向应元正,“你可有收到海龙的信?” 要说信,肯定是有的,之前谈论燧发枪战绩的问题时,王爷应该就知道了。 这个时候问起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因为那封信不是直接送到王府,而是由顾千川转交的原因?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闪过:难道这封信与王海龙写给王爷的内容不同?或是其中藏着什么特别的用意? 他定了定神,将信中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王爷全程没有打断,直到他说完,才缓缓点头,“和他写给我的内容差不多。看来,他是真的想造一艘新战舰。” 应元正顿时愣住了。王海龙寄给他的信,怎么会和王爷的差不多? 不等他细想,平南王问道:“你觉得,这战舰,有必要建吗?” 应元正不假思索地说道:“眼下最要紧的,是集中资源,批量生产第二代燧发枪。至于海上力量,王海龙现有舰队已足够掌控南洋航线。况且……” 他顿了顿,想起从系统中得知的信息,“英国的风帆战舰虽炮火密集,却因体型笨重,机动性反不如荷兰轻型战船。贸然投入巨资改建,未必划算。” 王爷听了他的分析,连连颔首,“我也是这般想的。当务之急,是训练几支精锐燧发枪小队,演练新战术。” “……但海龙的性子格外倔强。他特意让千川把信交到你手上,便是认定你会支持他。也想借你之口,让我点头。” 应元正心头微动,这下明白了。 王爷说完这番话,便闭目靠在椅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王妃在一旁劝道:“不如回去歇着吧。” 王爷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王妃用眼神制止住。 她转头吩咐侍从:“扶王爷回房休息。” 王爷抬眼望她,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我这身子骨……可真是不争气。” 王妃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等王爷离开后,王妃将目光投向应元正,没再提王海龙的事,而是问:“新政推行得如何了?” 应元正略一思索,便将两次下乡的经历娓娓道来,还提及了自己即将推行的监督机制。 出乎应元正意料的是,王妃听着他的话,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坦言道:“真是没想到,下面的官员,竟是这般做事。” 应元正也点头附和:“儿臣以为,若是以后真要用心治理岭南之地,得先改变地方的吏治才行。” 王妃未置可否,只静静地沉思。 此时,窗外烟花骤起,火光映亮夜空,将应元正和王妃的思绪从方才的谈话中拉了回来。 “一转眼,这又是一年了。”王妃从袖中取出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递了过来:“这是给你的压岁钱。” 应元正笑着接过,之前是红纸包裹的,这次却是一个荷包。 他仔细观察时发现:荷包上绣着山水景致,清雅别致,而针脚细密处,竟藏着‘元正’二字。 他抬头看向王妃:“母妃……这是您亲手绣的?” 王妃含笑:“喜欢吗?” “……喜欢。”他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别人亲手做的东西。 王妃温柔地说:“你还小,有些事不必你扛。这一年辛苦了,趁过年,好好歇一歇。” 应元正眼眶有些发热,除了系统,也有人看到了他的努力。 他紧握荷包,低声道:“多谢母妃。” 王妃起身,“你还要与孙使议事,我便不打扰了。” 说罢,她携翠竹外出,召集仆役,一一发放红包,还说了几句勉励祝福的话,才离开。 应元正平复了一下心情,也起身回了自己的书房。 刚才因为握的紧,他发现了荷包里的异样。 关上门,坐下后,他才打开看。 这荷包内垫着一圈棉花,中央静静躺着一枚……银币。 不是铜钱,也不是碎银,而是一枚规整的银币。 应元正将它拿了出来。这银币两面平整,都没有图案,边缘则刻着一圈不规则的花纹。 应元正瞳孔骤缩。 ‘我滴个乖乖!王妃在私铸货币?!’ 【这王妃,真是每一次都会给我们惊喜。】系统也忍不住开口。 应元正仔细摩擦着银币,心里有些疑问。 主要是,他连铜钱都没怎么摸过,见的多的都是银两和银票。 ‘系统,我以前没问过这个问题。为什么大顺只用铜钱,而不铸造银币呢?’ 【第一,本土的银矿有限,主要依赖美洲和日本的白银输入,因此未形成自主的银币体系。第二便是经济结构的差异,欧洲商业经济发达需要标准化硬币。而大顺以农业为主,铜钱更适应小农经济。】 ‘那王妃铸币的目的是什么?造反成功后推行自家货币?现在是不是早了点?’ 【不早。】系统语气冷静。 【如今全球白银贸易兴盛,若将流入的白银截流,改铸为我们的银币,既能积累资本,又能削弱朝廷财政。】 【朝廷征税需将碎银熔铸为官锭,火耗通常达10%-30%。若我们的银币成色统一,商人自会优先使用,等于变相拒缴火耗,朝廷税收将锐减。】 【这是一场货币战争。为之后的经济割据打下基础。】 应元正知道钱才是最重要的,但从来没往货币上想过,一心只专研军工了。 ‘厉害……这才是专业造反的。’ 应元正忍不住竖起来大拇指。 ‘对了,这个会有被伪造的风险吗?’ 【白银的价值远高于铜,私铸需要大量资本,普通百姓难以参与。反倒是铜钱私铸泛滥,连官钱都偷工减料。】 ‘那……银票呢?’他忽然想到,‘我之前收的那些银票,会不会是假的?’ 【你收的那些,本就不是官票。】系统说。 【是民间会票或钱庄票据,多在熟人圈流通,靠信用而非防伪。】 应元正眨眨眼,‘也就是说……他们用的都是同一家票号的票?’ 【是。而我推测,那家票号背后真正的主人,极可能就是王妃。】 应元正更震惊了。 ‘等等!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在你拿出这枚银币的那一刻。】 【银币与票据,是一套组合拳,岭南的地下金融体系,说不定早已成型。】 应元正握着手里的银币,心里的惊涛骇浪根本停不下来。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的‘同伙’们都太强了。 第208章 进展 应元正捏着那枚银币,脑子里浮现出一个问题。 ‘那她为何要将这东西给我?是传递信号,还是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示意?’ 他甚至动了再去找王妃,好好谈谈这事的念头。 可系统立刻否决了他的想法。 【宿主,王妃既然只给了你一枚半成品银币,你不如就把这份心思藏在心底。你还记得王妃最开始说的话吗?】 【她说过,只有她主动开口说的话你才能信。至少在我看来,这银币的事就该如此。】 应元正猛地记起来了。这样的话,确实只能等王妃再找他。 低头凝视掌心那枚银币,应元正忽然想到一事。 ‘系统,这种银币,铸造起来容易吗?’ 【容易,但粗糙。目前应是手工锤打而成,大小厚薄全凭匠人手感,精度极低。】 【正因如此,才会催生“剪边”的弊端。有人偷偷剪下银币边缘,积少成多,熔铸成银块牟利。】 ‘那有没有防范的方法?’ 【我建议采用机械冲压技术,可使每枚银币重量、成色高度统一。再加上边齿和复杂图案,提高仿造难度。】 应元正将银币立于指尖,‘边齿?这周围不是花纹吗?’ 【因为边齿尚未被发明,而发明它的人,叫艾萨克·牛顿。】 应元正脑子一懵。 ‘谁?!’ 【艾萨克·牛顿,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 【他后来在17世纪末担任英国皇家铸币局局长时,为杜绝银币被剪边,首创了带齿边的硬币设计。至于其他国家普遍采用这一技术,则要等到18世纪了。】 应元正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和牛顿活在同一个时代?! ‘等等!那我怎么从未听说过牛顿三大定律?’ 【因为那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要到1687年才会出版。而现在是17世纪中叶,他还在剑桥研究光学与引力,尚未向世界宣告他的发现。】 应元正怔在原地,心潮翻涌。 今天一天收到的刺激够多了。 ‘那我要在任务完成后,去见见这位大神!’ 【当然可以!】系统语气微扬。 【而且我建议,宿主提前将边齿发明出来。虽然窃取了他老人家的智慧,但为了我们方便,建议还是先用。】 应元正缓缓坐回椅中。 ‘你觉得这花纹不能防盗?’ 【远不如边齿实用。花纹可仿,齿边难做。】 应元正想了想。 ‘可现在我根本无法插手铸币之事……’ 【不必着急。】系统冷静分析。 【王妃此举,应该是试探性起步。她既然模仿西洋银币形制,便知道剪边之患。】 【而你能设计改良燧发枪,技术可信。若真要大规模铸币,她必会主动寻你商议工艺。】 应元正一想,确实。 ‘这样的话,她将这枚半成品银币拿给我看也说的通了。’ 他将银币小心地收起来,这个事也是一件大事。 ‘对了,你觉得……他们会把铸币厂放在哪个地方?’ 【铸造银币需要大量白银,多半是个港口,或者说至少离港口不远。】 ‘难道是珠海?’ 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一定。比如福明岛,似乎也能安排铸币厂。 应元正脑中纷繁的思绪,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要推行新币,靠的不是工艺,而是信用与流通网络。 就目前而言,在岭南地区推行这种银币肯定行不通,必遭朝廷打压。 唯有通过王海龙的海上势力,走私、贸易、据点控制,才能让这银币悄然渗透。 ‘到头来……还是得仰仗王海龙。’ 系统沉默片刻。 【可这也最危险。就王海龙现在的势力,他就是自己想独立,也足够了。】 应元正也知道,他只能寄希望于王爷还能管住对方。 正思考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东儿推门而入,捧着一壶刚沏的花茶。 “世子,孙大人到了。” 话音未落,孙使已跨步而入,毫不客气地走到应元正对面坐下。 “世子,忙完了?” “这话该我问你吧?”应元正挑眉。 小东儿给两人倒了茶后,退出了房间。 孙使不等茶凉,端起便啜了一口。 应元正从他脸上看出了几分焦急,便问道:“怎么了?” 孙使放下茶盏,压低声音:“殿下,有件事得向您禀报。” 他顿了顿,“咱们之前做枪管用的乌兹钢,已经买不到了。” 应元正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一年前原料就日渐枯竭,后来买的,十有八九是假货,掺杂劣铁,冒充乌兹。导致那批枪管全数报废,起初我们还以为是工艺失误……” 孙使叹了口气,“不得已,我们开始试用其他替代材料。几个月前,终于找到一种合适的叫瑞典铁棒。” 应元正赶紧问系统。 ‘这东西怎么样?’ 【很好。乌兹钢能坚持这么久我已经很震惊了。瑞典铁棒延展性好,成本更低。】 应元正心里有数了,“换了以后生产没问题吧?” “顺畅多了。”孙使点头。 应元正心想,难怪之前进度缓慢,原来根源在这。 孙使靠近他,小声说道:“殿下,这事我都没敢告诉王爷,你可要帮我保密。” 应元正点头,“知道了。所以因为这个,你在焦急?” “因为我得快些赶回珠海,原料即将到港,验收、储存、分配,都得我亲自盯着。虽说工人们都放假了,但这些前期准备不能耽搁。” “难道说……王爷也催得紧?” “是。”孙使叹道,“王爷对第二代燧发枪极为满意,要加快量产。再加上……”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辽阳局势不明,王爷想尽早备足军械。” 应元正垂着眼,王爷着急,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孙使将手里的茶水一饮而尽,应元正顺便给他倒上。 “对了,书院那边。柳玉清打算开年就招生,基本按您当初的设计来。” 应元正抬眼,“那老师呢?目前老师不是不足吗?” “说到这个……”孙使忽然卖起关子,“您绝对猜不到她请了谁。” 应元正懒得搭理他,“快说,说完了你还要回去呢。” 孙使被噎了一下。 “世子你不是一直要求我们多买书吗?虽然您从不过问,但柳……院长是亲自去挑选的,这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店家的儿子,请他来当先生。” 应元正忍不住说:“你这也太简略了。” “真就这么简单。”孙使摊手,“复杂一点的,是那店主儿子——叫章文山。” 应元正耳朵一竖,眼中闪过一丝八卦之光。 “哦?此人有何过人之处,竟能入柳院长的法眼?” 第209章 同路人 “说特别……也是有些特别。” “那家书店名义上已传给了店主的儿子,”孙使缓缓道,“但实际上,还是老店主在操持。因为他儿子幼时患过痿症,落下残疾。左腿萎缩如孩童,终年拄拐,行走艰难。” 【从描述来看,应该是小儿麻痹症。】 “那能活下来,还真是不容易。”应元正感叹。 “是啊。”孙使点头,“不仅活了下来,还娶了妻子。全靠家底尚厚,又有这间书店支撑,即便行动不便,日子也算安稳。” 应元正默默点头。 “他自幼在书堆里长大,饱读诗书,通晓经史,甚至涉猎西学译本。”孙使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比起刚才茶已经凉了些。 “但因为身体所限,满腹才学无处施展。”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敬意,“院长起初还怀揣些理想,想请些大儒来书院讲学,搞一场‘东西交汇’的盛事。” “她亲自登门拜访,但有人一听书院主推西学,便当即婉拒;有人得知竟有女子入学,连门都不让进。” 应元正心头一震,仿佛看见了那个被拒之门外的背影。 孙使轻叹:“我这侄女,是真的倔强。” 应元正皱眉:“既然大儒请不来,那找些落第举子呢?总该有人愿意吧?” “她也是这么想的,退而求其次。只找愿意教授识字,算术的人。” “结果这帮人眼高于顶。有的顾忌读书人的名声,不愿意;有的觉得此事对自己的学问无半点益处,也不愿意。”孙使摇头。 “年轻的不愿意,那老人呢?” “那些老夫子,一辈子钻研四书五经。不甘心只教识字,老想教点四书五经。试了半个月,柳院长只好请他们离开。” 孙使看着他,“其实,我也问过她。教就教吧,教一点也没什么。可她却说,教了这个,世子的期望就没了。” “她来书院,是因为认同你的理念,不是来妥协的。” 应元正甚是感动,思想上的同路人,更为珍贵。 “后来,”孙使继续说,“章文山的妻子主动找到院长,恳求为丈夫谋个教职。院长曾在书店见过他们夫妻,对那男子的残疾印象极深。” “但不得不说,对方有天然的优势。 其一,因身体所限,科举无望,反倒能安心教学;其二,生于书肆,长于书堆,古今中外,无所不览,连西学译本也能通读。” “院长与他深谈数次,理念相契,当即决定,开年让他试讲几日,若学生反响好,便正式聘用。” 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应元正也很欣慰。 “没想到身边竟藏龙卧虎。”他当时找人,还是靠着费神父呢。能找到的都是比较出名的学者,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人,反而难找。 孙使将一旁杯中的水喝干了,应元正顺手给他倒上。 “玻璃厂和钟表厂进展顺利吗?” 孙使点头,“世子还记得之前帮我们制造铅笔和橡皮的那两家工厂吧,如今铅笔销量虽然还有,但受外地仿品冲击,已大不如前。橡皮厂更是惨淡。” “其中那家铅笔厂的老板年轻,准备把厂子卖给橡皮厂,自己接手咱们的玻璃厂。” 应元正皱眉,“你准备把这个技术卖给他?” 铅笔的技术可以卖?这个也卖? 孙使摇头:“不是卖技术,而是让出售卖权,我们生产的东西,只准他一家卖。” 应元正一想,这样也行,也算是减轻了孙使的负担。 “分成呢?怎么算?” “他只要三成,但有个要求,就是他弟弟必须进学院读书。” “他弟弟?”应元正一怔。 “世子你记得吧,就是那个负责学院招生登记的,说话直来直去,毫不客气的那位。” 应元正想起来了,是那个说‘抽不中就怪自己运气不好!怪不了别人!’的小子。 “这也不错。我就是要大家都愿意来学。” 孙使笑着点头,“会的,我们这都是新技术,商人迟早会嗅到机会。” “新技术需要资金投入,有商家进来更好,不然全靠我,哪里来这么多钱。”应元正不觉得这是坏事。 孙使听到这句,嘿嘿一笑,“世子,我可是听说了,您是‘散财童子’,捐了不少钱去慈幼院和安稚堂。” 应元正瞪他一眼,“不要打这个主意,燕蒲可是看着的,这钱我也留不下来。” 孙使叹了口气,“我知道,我这不是随口说说吗?唉,要是没那个家伙在就好了。这笔钱可不少啊!” “不用担心,新政推行完毕,他应该就会离开。” 这人离开,应元正就可以时常去珠海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时无言。 片刻后,孙使起身,将最后一口茶饮尽,“该说的都说完了,我得回珠海了。” “先等一下。”应元正叫住他,思考片刻后,换了个迂回的说法。 “之前你说换了新原料,那你们有关注过,外面武器的进展?别人的武器发展的怎么样了?” 孙使一听这个,又重新坐下,“据我所知,咱们的燧发枪,仍是天下第一。” 但他神色一凝,“不过世子说得对,他国进步也不可小觑。之后我会注意这事的。” “那你把市面上能买到的枪都收一些,参考也好,研究也罢,先收集起来。” 孙使立刻会意,“明白。我整理好后,给世子也送一份。” “有劳孙大人。”应元正拱手一笑。 孙使重新站起来,烛火映照出他的轮廓。 他走到门边停了下来,“世子,明天……会有一个惊喜等着您。” 应元正端着茶杯的手一顿,“什么惊喜?” “明天您就知道了。” 孙使说完这句话也没有回头,语气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惊喜?那应该就是礼物了,毕竟过年了,应该给他带礼物才对。 应元正思来想去,只有可能是一个东西——用来磨宝石的机器。 他之前只要求孙使给他带石头,没有说要带配套的设备。 现在想来,只有这个有可能是‘惊喜’了。 次日,他听小东儿说,孙使昨晚和他说完话,便连夜启程赶回了珠海。 而孙使说的‘惊喜’已在晨光中踏入他的院门。 第210章 自己的决定 “世子,好久不见了。” 应元正抬头望去,只见来人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刚毅,嘴唇上有些许细胡髭。 他正想着这人好眼熟。 那人却已察觉他眼中的疑惑,忽然咧嘴一笑。 “世子,是我,金凯风。” 应元正这才反应过来,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 才过去一年没见,这人变化怎么这么大。 他打量着对方,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你找我有事?难道……你是和孙使一起来的?” 金凯风点头,“是,我跟着孙大人来的。先前在四海珍藏那边暂住,今天才来见您。” 应元正见状,连忙抬手示意,“坐下说吧。” 他心里清楚,金凯风肯定是有要紧事,才从珠海赶来。 他倒了杯茶递过去,金凯风慌忙起身,“殿下,还是我来!” “无妨。” 应元正把茶杯塞到他手里,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不打算回珠海了?” 金凯风没想到应元正一下就看穿了他。 他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微微收紧,“是,我打算跟着顾先生一起下南洋。” “你要出海?”应元正一惊。 他忽然想起以前的事,笑了笑,“当初我让你替我下南洋,你可是直接拒绝了,怎么现在反倒愿意去了?” 金凯风深吸一口气,双手平放膝上,恭敬地回答,“殿下,这不一样。先前是您的命令,而现在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这话让应元正愣了半晌,随即忍不住拍起手来,“好!有这样的想法,当真是好!” 金凯风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其实从结果来看,好像也没什么区别。若是当时我应了您的提议,说不定早就到南洋了。” “那可不一样。” 应元正摇头,“就像你说的,为我去和为自己去,做决定时的心思截然不同。” “院长和范老师也是这么说的。” 金凯风用力点头,眼里的迷茫散去不少。 应元正有些好奇追问,“怎么突然改了主意?是在学院里学到新的东西,对外面更感兴趣了?” 金凯风腼腆一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顾先生回来后,给我讲了许多外面的奇闻异事。” 他语气里添了几分兴奋,“和书本上的那些文字不一样,顾先生讲得活灵活现。他说,在马来群岛有座‘鬼林’,树木高耸入云,夜里会传出低语声。 在秘鲁的山谷里,有巨石阵列,排列方式与星辰对应。 还有喷发的火山,漂浮的海岛……” 应元正点头附和,亲身经历的讲述,远比书本更动人。 眼看着对方眼里的星星越来越亮,应元正重重地点头,“好!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好好跟着顾千川学。等你有了本事,我便出资赞助,让你亲自统领一支商队出海。” 金凯风闻言,激动地有些说不出话。 应元正故意板着脸,“现在说这些还太早,等你做出些成就来,我才会把钱交给你。要是你做得不好,我可不会轻易出资。” 金凯风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意,用力点头,“我一定不负殿下所托!” 话音刚落,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连忙摇头,“不对,即便不是为了殿下,为了我自己,我也要做到最好!” 应元正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颇为欣慰。 大概是应元正的目光太‘慈爱’了,金凯风心头一松,紧绷的坚持霎时泄了劲儿。 他低着头,小声说道:“其实……我这次决定下南洋,还有一层原因,是想挣些钱,资助柳院长把学院办下去。” 应元正神色一僵,“什么?学院现在这么缺钱了吗?!” 昨天孙使怎么半句关于这个的话都没说! 金凯风连忙摆手,“殿下误会了,并非学院资金紧张。只是我受书院恩惠太多。若非这里,我至今恐怕还是个跑腿的伙计,连书都读不全。 这一届学生里,何江已经离开,我便是年龄最大的,理应扛起这份责任。” 应元正张了张嘴,本想劝他不必如此,但话到嘴边,却被金凯风抬手拦住。 “殿下想说的话,我大概能猜到。” 金凯风眼神坚定,“但我觉得这是我必须做的。受了别人的恩惠,就该予以回报。” 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毅,应元正不再劝阻,只是轻叹一声:“那好,以后学院的开销,可就得多靠你了。” 金凯风郑重其事地点头。 应元正想到学院如今变化颇大,很想和柳玉清当面聊聊。 便问金凯风,“柳院长回南越城了吗?” 金凯风摇头,“因为有些孩子基础实在太差,院长便留在学院里,亲自给他们补课。” 应元正沉默了片刻,心中对柳玉清的尽心尽责感慨不已。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屋内静悄悄的。 应元正突然想起一个人,开口问:“对了,顾先生最近可还忙?他不是说有事要找我?” 过年有空闲了,正是商议机密的好时机,怎么还没听到动静? 金凯风笑道:“老板说了,大概今晚,他会悄悄过来,和殿下密谈。” 敢情这些人都打算晚上谈事啊。 既然接下来没事,应元正便问他,“那你急着走吗?若不急,和我说说书院里其他人的近况吧。” 金凯风欣然点头。 从他的口中,应元正知道了,小桃和孙使竟双双沉迷于打磨宝石。 那套特地从海外购来的工具,半个月前方才运抵。自那以后,小桃除了上课,吃饭,睡觉,就是在空房间里磨石头。 孙使因事务繁忙无暇亲力亲为,便将此事郑重地托付给了她。 “我记得,之前不是写信让他寄一些石头给我吗?他好像没送来吧?”应元正回想了一下。 金凯风答道:“他们都说您在忙大事,不敢打扰。而且……小桃更想靠自己的双手做出点东西,不愿总是仰仗您。所以这事,谁也没提。” 应元正忍不住笑了,“那就都留给她吧,让她慢慢磨。” “还有小荷,”金凯风继续道,“她学语言极快,最近已经开始帮院长批改我们的作业了。” 应元正很是高兴,大家都在进步。 他还记得小荷之前说过喜欢的是医学。 在医学研究方面,应元正想起曾远洲和南良翰。 他心里琢磨,要不要把小荷叫来,让她跟随这两位好好学习? 但转头一想,这两人的理念还在冲突,小荷去了都不知道跟谁学。还是过段时间,等他们的试验做完了,再考虑吧。 第211章 惊喜?! 了解完小桃与小荷的近况,应元正又问起其他学生。 “那后来招进来的那对兄妹呢?就是签了契约的那两个孩子,现在如何?” 金凯风答道:“自从玻璃厂开起来,他们除了吃饭、睡觉和上课,其余时间几乎都泡在工坊里。 两人已明确表示,将来要留在厂里工作,用收入偿还学费。” 应元正心想他们能找到自己热爱的事情,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至于那些年纪尚小的孩子,大多勤奋好学,正处于“什么都好奇,却什么都浅尝辄止”的年纪。 将学生们的情况一一问明,应元正便将目光转向教师一端。 金凯风说,范老师依旧如往常一样,认真教学,其他时候都在自己房间里钻研学问。 前阵子康山忙得不可开交,工程技术课大多让学生自己画结构图,他抽不开身。 应元正知道康山在忙什么,昨日孙使便提过,原料出了问题。 而柳玉清,依旧负责教授基础识字。 应元正见金凯风没提及新老师,便明白她还未将此事公开。 “既然诸事进展顺利,我也就放心了。”应元正笑道。 眼见时间还早,他便让金凯风详细讲讲,顾千川给他说的那些海外见闻。 他还叫了小东儿一起进来聆听。 三人围坐一起,茶香袅袅,听着那奇闻轶事,仿佛遥远的海风也吹进了这间书房。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午时。 应元正本打算留金凯风在王府用膳,可他却连连推辞,坚持说自己已经和四海珍藏那边说好了要回去吃饭。见他态度坚决,应元正也就不再勉强。 临行前,金凯风郑重说道:“殿下,孙大人托我带的物件,已送到府上了,您记得看。” “物件?”应元正满眼的疑惑。 ‘惊喜’难道不就是金凯风吗? 小东儿连忙接话:“是随他一起送来的,我已安置在您房中了。” 已经送到了? 应元正点头,“那好,辛苦你了。” 让小东儿将金凯风送出门外。应元正则直奔房间而去,里面到底是什么,他可太好奇了! 房间地上静静摆放着两个木箱,应元正迫不及待地走过去,随手掀开了其中一个。 “居然是……蕾丝花边!”应元正激动地喊了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然后赶紧将整件礼服取出,小心翼翼挂上衣架。 “哇!看看这领口,看看这蓬蓬裙……”他一边赞叹,一边绕着衣架打量。 “看看这……这束腰不行,勒得也太狠了,太畸形不好看!”应元正比划了一下。 他又将目光投向第二个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是礼服的配饰。 蕾丝手套、羊绒披肩、缀着珍珠与小花的女帽、一双精致的皮鞋,甚至还有一把小巧玲珑的遮阳伞,整齐排列,一应俱全。 应元正小心翼翼地这些都取出来,嘴里不停地冒出,‘哇塞!’、‘酷炫’、‘漂亮’之类贫乏的形容词。 回来汇报的小东儿,看到他这样,又默默地退了出去,顺手帮他带上了门。 系统:【……】 等他终于发完了癫,才重新走出房门,和小东儿一同去用饭。 午后,吃饱喝足,身心舒畅,写完给孙使的感谢信后。他就抱着那条柔软的羊绒披肩,在床上睡了一觉。 在这寒冷的冬日,这般享受实在是幸福。 到了晚上,顾千川正如金凯风所说的那样,来到了王府。 让应元正略感意外的是,竟然是由大安引见的。 “殿下,这位是顾千川,常年出海经商,今日特来拜见。”大安将人带到书房,恭敬介绍。 此人满脸浓密乌黑的胡须,肤色因长年日晒海风而变得粗糙黝黑,轮廓深邃,鼻梁高挺,眉骨突出,竟隐隐透着几分异域混血的气质。 最显眼的便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应元正在他女儿顾瑾安脸上见过同样的神采。 奇怪他家那三公子,倒是不怎么像他。 “殿下,久仰大名。”顾千川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应元正连忙起身相迎,“顾先生,外头风寒,快请入座。” 大安送完人便离去,应元正亲自给顾千川倒了杯热茶,开口说道:“顾先生,我一直在等您。” 顾千川笑着双手接过茶杯,回应道:“能得殿下相候,是顾某的荣幸。不瞒殿下,我也早想拜见您了。 我家大孙女顾越,多亏了殿下照拂,才得以在书院安心求学。” 应元正想起了那个立志‘超越姑姑’的聪慧少女,连忙摆手:“先生太过谦了。那孩子天资聪颖,又肯用功,进步全靠自己,我可没什么功劳。” 顾千川却摇头,“殿下这就太过谦虚了。办学堂,本就是件利国利民的大事,这份千秋功德,怎么也该记在殿下头上。” 两人又互相客套了几句,才渐渐转入正题。 顾千川直接问道:“殿下,您为何突然要建玻璃厂?” 应元正一笑,坦然道:“办学堂也好,做其他事也罢,处处都得花钱。 我先前办过铅笔厂,可没多久,市面上便仿品四起。我当时就琢磨着,这类东西工艺太简单,确实容易被人仿造。 所以便想着,做些工艺复杂,门槛高的物件,思来想去,就选了玻璃。一来可创收,二来也能为书院学子多辟一条出路。” 顾千川听得连连点头,这位殿下思路清晰,目光长远,果然如王海龙所言。 也难怪他能改良燧发枪,推动新政。 “想必殿下已经在孙使那里听过了。” 顾千川话锋一转,“我有意出资,至于成品售价,我们可再详议。” 应元正没有立即回答。 他心里盘算着,玻璃厂的产品若要销往海外,借助顾千川的渠道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按照目前的产能规划,产出的玻璃恐怕连大顺的需求都难以满足,很可能供不应求。 而且珠海那边已经有人准备承接玻璃的销售工作了,孙使显然更倾向于那个年轻人。 若直接拒绝,总归不太妥当。 应元正思索片刻,换了个角度问道:“顾先生,既然您看好玻璃制作,为何不自己开个厂呢?这东西也不是今年才出现的。” 顾千川闻言点头,“殿下有此疑问,再正常不过。” 他看向应元正,反问了一句,“殿下可知我家有几口人?” 应元正自然知晓,他有五个孩子,前四个是儿子,最后一个是女儿。 顾千川接着说道:“我大儿子,殿下您已经见过了,他负责珠海那边的事务。二儿子跟着我出海,现在留在马尼拉。 三儿子,就是之前跟殿下合伙做巧克力的那个,说起来也是个愣头青;四儿子呢,就喜欢看书,准确地说是看画本,也是个难堪大用的。 倒是我那小女儿,聪慧过人,心思缜密。” 应元正听出了他的意思,家里人看起来多,但有用的没几个。 应元正不解地问:“顾先生,难道就没有值得托付的得力下属吗?” 第212章 交谈 顾千川笑了笑,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殿下,我们这行当,手下人必须有能力,可若少了忠心,欺上瞒下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 我那大儿子为人太过忠厚,容易被人蒙蔽;二儿子虽胆识过人,却性子急躁,难掌大局;老三、老四就更不用说了。 唯一能撑得起场面的,还是我那小女儿。她能把家里的商铺打理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实在没余力再扩张产业。” 应元正还是觉得奇怪,这不像一个商人的思维。这么大的利益难道就不争取? 顾千川已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的疑虑,心中不禁更加佩服。 这位世子年纪轻轻,却心思通透,不轻易被言语带偏,果然非同寻常。 于是,他又补充了一句:“殿下有所不知,出海经商才是我的主业,其他的产业,并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 这话一出,让应元正瞬间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他负责什么,是王爷说了算。这是王爷的布局。 顾千川也反应过来,一听应元正的反问,便知道他有其他想法,顺势退一步。 “殿下的玻璃厂才刚开始。就目前的产出分量而言,可能用不着我出手,在珠海当地就会被一扫而光。” 应元正没想到对方会主动给他台阶下,连忙点头附和。 “确实如此。眼下产能有限,恐怕还没办法远销海外,所以和您的合作只能暂且搁置,等将来产量上去了,我再找您详谈。” 顾千川见应元正说话这般有分寸,不由得暗自点头,“没事,玻璃厂的事不急,以后有的是机会细说。反正我家老三还在和殿下一起做巧克力呢。” 应元正笑着点头:“是啊,那东西要是能做好,价值可比玻璃高多了。” 顾千川听后一惊,眼中满是好奇:“我出海在外这么多年,从未听过这种块状的巧克力,不知殿下是从哪里得知的?” 应元正只能拿出常用的借口,“是之前去教堂时,听某位神父提起过。原文也不叫这个,我是根据它的读音翻译来的。” 顾千川听闻是教堂里的神父说的,便不再怀疑,但好奇心更甚了,“那东西真有那么好吃?” 应元正肯定地点头,“只要能做出来,就会有人愿意用黄金来买。” 看到应元正认真的眼神,顾千川眼中精光一闪,看来得好好过问一下儿子的‘巧克力’事业了。 两人兜兜转转聊了许久,茶过三巡。 顾千川神色一敛,正襟危坐,“殿下,我去过不少海域,外面危险重重,海盗横行。所以我想出钱,为我的船队添置一艘荷兰造的武装商船,不知殿下能否应允?” 应元正一愣,疑惑的问:“这事顾先生自己做不了主吗?” 顾千川解释道:“因为我手头的钱并非全是我自己的,还有王爷的部分。此次购船,我愿自担一半费用,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担心王爷不同意。” 应元正恍然大悟。 原来顾千川和王海龙一样,都希望能通过自己婉转地告知王爷,让他们的诉求得以实现。 他心里有些纳闷,不知道王海龙跟顾千川说了些什么,让对方如此坚信只要自己开口,事就能成。 “这没什么问题。此事即便你直接禀报王爷,也定会获准。”应元正语气坦然。 听到他的答复,顾千川脸上并没有露出得到肯定后的欣喜。犹豫片刻,接着说:“其实……不光是我,王海龙也想要一艘新的战舰。殿下想必已知情,毕竟我把他的信提前交予您了。” 应元正点头,“你与王海龙的情况不同。你们所需战船的规格、投入与维护成本皆有差异。目前王海龙的实力已经足够了,新的战舰未必能带来质的飞跃,反而可能打乱原有的战队平衡。” “……殿下。”顾千川迟疑了一下,“这是您的判断,还是王爷的意思?” 应元正回答:“是我们共同的考量。” 可顾千川却坚持道:“海外势力繁杂,危机四伏,王海龙需求一艘新的战舰,完全是可以理解的。” 从这话里,应元正能看出顾千川和王海龙的关系应该相当不错。 他又将其中的利害重新阐明,“我并非说这事不值得,只是至少现在没有必要。大型风帆战舰造价高昂,调度不易,协同作战时若指挥不畅,反而可能成为累赘。 所以我建议,不如先观其效,再做决断。” 听到应元正并未否定需求,而是理性权衡利弊。顾千川也没有再争辩了。 “殿下……可曾写信告知王海龙?” “当然,我在信里写得很明白,现在实在不宜花这个钱。” 顾千川明白了,自己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再继续停留也没有什么意义。 于是站起身,“今日与殿下交谈,收获颇多。殿下年纪尚轻,却出乎意料地成熟沉稳,有您坐镇王府,我等在外之人,也便安心了。” 应元正笑着回复:“能得顾先生如此评价,实乃荣幸。您明事理、识大体,有您在外筹集资金,王爷方能高枕无忧。” 顾千川哈哈一笑,投钱进玻璃厂的事虽没成,但买船这件事情,定下了。 离开应元正的书房,他整了整衣襟,朝着屋檐下那提灯等候的身影走去。 “谈完了?”大安低声问,手中灯笼映出昏黄的光晕。 顾千川只轻轻点头,便随他穿过回廊,直抵王爷房间。 烛火微弱,室内半明半暗,平南王的脸隐在阴影之中,只余轮廓清晰。 “世子同意了?”王爷开口。 “是的。”顾千川垂首。 他回来后,便向王爷禀明过请求。 与王海龙不同,他到底是个商人,没有和王爷一同长大的情分。 只是当时王爷未作回应,反而让他先去问世子。 “世子说得在理,”王爷缓缓道,“那就建一艘吧。” “多谢王爷。”顾千川躬身,语气郑重。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回廊尽头,平南王才缓缓起身,步向后院佛堂。翠竹见他走近,行礼退下。 平南王推门而入,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这下,你该满意了?” 王妃转过身,手里正拿着一卷经书:“王爷这话可就偏颇了,当初点头应下的人里,可不只有我?” 平南王轻叹,自知辩不过她。 他走到供桌前,取过一束线香,慢条斯理地点燃,轻轻插入香炉:“让顾千川认认世子也好。万一……”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雪,“万一下次他再回来时,我这把老骨头,怕是已经不在了。” 王妃瞪着他,眼中含怒,“别成天说这些丧气话!” 平南王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咳嗽了两声才道:“那你说,我该想什么?盼着应宸明日暴毙?” “不要去想这些虚无缥缈之事,最要紧的是当下的每一步。”王妃说道。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水,“就在除夕夜,我悄悄给了应元正一枚未完成的银币。” 第213章 奇怪了 “之前我看他收到了不少银票,便想着他会不会在意这些银票从何而来?”王妃轻声道,语气温柔却暗藏锋芒。 “结果这孩子压根不查,转手就赠了出去,连钱庄都没去一趟。于是我便给了他一枚硬币试探。” 王妃眼底升起一丝暖意,“那孩子倒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即使有疑问也没有来追问。” 王爷点头,“该做的事,他一件不落;不该问的,他一句不多。王海龙单独给他的信,我一问,他立刻坦白。给皇帝的信也是一样,每次都主动拿给我看。” “他是真的信任我们,也希望我们能信任他。”平南王轻咳两声,目光深远。 王妃有些欣慰,“这样最好,唯有彼此交付真心,我们的路,才能走得更远。” —— 今年的皇宫,倒是显得格外冷清。 家宴之上,崇治帝的儿子里足足少了三个。 老大闭门思过,老二远赴江浙推行新政,老五过继给了靖北王一脉。 好在新添的老七聪慧乖巧,近日来,皇帝一得空便往其生母宫中走动。抱一抱那粉雕玉琢的孩子,权作慰藉。 此刻,他坐在书房里,案前堆叠着岭南送来的信件。 应元正、燕蒲的私信置于最上,他先一步看完了。其余官员的奏折则另归一处,在初一到初三这三天里也接连批阅完毕。 皇帝指着那堆奏折,问李环,“你猜猜,他们在折子里头写了些什么?” 李环一笑,低声道:“十有八九,是弹劾世子殿下。” 皇帝笑了一声:“你还真猜准了。只不过,这次他们上奏的由头,是说应元正受贿,且明目张胆,毫无忌惮。” 李环察言观色,见皇帝神色平静,眉宇间并无怒意,心中已然有数。 皇帝抽出应元正的亲笔信,“可这些事,他早就在信里,一字不落地告诉我了。” 李环会心一笑:“如此看来,殿下此举,必有深意。” “深意?”皇帝摇头轻叹,“这理由,朕真不知该夸他,还是该训他。” 说罢,将信递予李环,“你看看。” 李环躬身接过,展开细读。 开头是寻常问候,言语温润,叮嘱圣上保重龙体,莫要熬夜劳神,字里行间尽是晚辈的关切。 再往下,笔锋一转,说起推行新政的事。 李环悄悄看了皇帝一眼,心里暗自叹气:殿下啊,家书和奏折该分开来写,这般凑在一起,家书倒显得过于简略了。 他收敛心神,继续读下去,信中详述两件要事。 其一,应元正确实受贿了,只是将收受的贿赂大半都捐给了慈幼院之类的善所,他自己还开办了一间安稚堂,收养弃婴。 余下部分,则交由燕蒲转呈御前。 李环坚信,有燕蒲在,应元正绝不敢在这事上作假。捐出去的钱,绝无收回的可能。 想必是真心救助那些孤儿,信里还说这么做是为皇上祈福。 其二,便是开启了百姓监督的渠道,一旦新政有不合理之处,百姓可越级上禀。 李环从个人角度而言,觉得这项政策极好,是真真切切为百姓做事的。 可转念一想,这很明显与应元正受贿之事形成了互补。 百姓上访越多,需要惩处的官员就越多,他收的贿赂也越多,接着他又把钱捐了出去。 本该流入内库的“议罪银”,竟被他截走大半…… 李环默默将信折好,放回案上,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天颜。 崇治帝深吸了一口气,他心里清楚,应元正的所作所为挑不出错,做的也是好事。 可那笔钱……应该是他的! 是他顶着各方压力,推出来的议罪银! 若不是应元正在信里早早说明了高要县弃婴一事,又得燕蒲佐证。 他几乎要怀疑这背后是平南王在暗中操纵。 皇帝又把应元正的信拿了过去,眉头微蹙,语气复杂,“这孩子也是,捐钱就捐钱,哪能捐这么多。” 李环连忙附和:“陛下所言极是。虽说他有爱民之心是好的,可这么做,太容易得罪那帮官员了。” 崇治帝下巴微微一抬,朝着那堆弹劾奏折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这不,弹劾他的奏折都一股脑送到朕面前了吗?” 脑海里想着奏折的内容,崇治帝忍不住长叹一声。 这几日,他心中反复权衡,犹豫着要不要阻止应元正推行的这个监督之法。 如今已经有大批官员上奏,他不可能装作视而不见,这事必须表个态。 但说真的,要是能把这政策的影响范围尽量缩小,他其实是愿意支持的。毕竟,就算应元正从中截了一大半钱,剩下的那部分还是能到他手里。 可要是拒绝了这个政策,说不定就会像应元正在奏折里说的那样。 地方官府沆瀣一气,欺上瞒下。 这样反而抓不到多少官员的把柄,议罪银的收入也会随之减少。 这可不是他愿意看到的。他当初颁布议罪银制度,就是想从这些官员手里快速捞钱。 辽阳那边的应泰一直没回复消息,他已经下定决心,开年后就做好最坏的打算。 年前紧急造的那些大炮已经拆解,正陆续往辽阳运送,后续的战争处处都得花钱。 皇帝用手撑着额头,脸上满是疲惫,他看向李环,“你说……朕,该不该支持他?” 李环自然明白皇帝的担忧,小声回复道:“殿下心思缜密,绝非莽撞之人。他敢行此险招,必已筹谋周全。” 皇帝闻言,缓缓点头。 新政推行至今,未出大乱,这孩子还亲自下乡走访,敢做出这样的决定,自然是心里有数的。 想通了这层,皇帝心下既定,拿起笔准备给应元正写回信。 他一边写着,一边问旁边的李环,“之前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李环微微抬头,脸上带着几分犹豫,还是开口:“查了。” 皇帝没再说话,继续低头写信,李环知道,皇上这是在等他的具体回复。 他咽了咽口水,低声道:“世子殿下,并未再接过其他信件。” 皇帝迟疑了一下,才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诧异,“一封都没有?” 李环点头。 皇帝更觉得奇怪了,“那林家的小姑娘呢?不对,应元正有给他未婚妻写过信吗?” “没有。”李环低声答。 皇帝放下了手里的笔,满脸不解。 他看了看桌上刚写了一半的信,又看了看李环,疑惑道:“就算真忙到脚不沾地,也能在给朕写信的时候,顺带给他未婚妻写一封吧。” 他思索片刻,问李环:“太后可在宫中?” “回陛下,太后娘娘安在,郡主也在。” 皇帝当即起身,“走,我们先去见太后,这信回来再写。” 第214章 成不了 寿康宫内,太后倚在软榻上捻着佛珠,赵青坐在对面,一身素雅宫装,眉目低垂。 “你倒也不用这么早就进宫,不多陪陪你母亲些时日?” 太后语气中带着关切。 赵青笑道:“母亲身边有姐姐照料,而我只想陪在姑母身边。 正说着,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 帘幕轻掀,崇治帝缓步而入。 “儿臣给母后请安。”他躬身行礼,目光随即落在赵青身上,“你不用走,朕有事问你。” “参见皇上,不知皇上有何吩咐?” 赵青恭顺应道。 太后看着皇帝,见他神色不似往常,便知定有要事,遂开口问道:“皇上这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皇帝在太后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热茶,却没喝,只是捧着杯子暖手,缓缓开口:“母后,儿臣今日来,是想问问关于林婉仪的事。” 他看向赵青,“你近来与林婉仪走动颇勤,可知她有没有收到应元正的信?” 赵青闻言,很是诧异。她和林婉仪关系是近了些,但也没到能随意打听这种私密事的地步。 她迟疑了一下,如实回答:“陛下,臣女虽与林婉仪偶有相聚,但从未听闻她提及收到世子殿下的信。不过……” 她顿了顿,补充道,“或许是臣女未曾细问,也未可知。” 太后何等精明,一听皇帝的问话,再看赵青的反应,心里便有了数。 她放下手中的佛珠,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皇上这么问,莫非是应元正那孩子,没给婉仪写信?” 皇帝点了点头,眉头微蹙,“是啊,儿臣让人查了,应元正近来未曾给林婉仪写过信。”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太后的脸色沉了沉,她可是这场婚事的定夺者。 当初将林婉仪指给应元正,明面上是赐婚,实则是想让林婉仪安插在平南王府,正大光明地监视王府的一举一动,给他们当眼线。 太后沉了脸,随即对赵青道:“你先去偏殿,我与皇上说些事。” 赵青虽满心疑惑,却也知晓这是涉及秘密了,忙起身行礼告退。 暖阁内只剩母子二人,太后轻叹一声。 “这就怪了。之前瞧着他们俩感情还算不错,两人一起从北固城死里逃生,也算同生共死了。按说经历过那样的险境,情谊只会更深,怎么会连一封信都不写?” 太后在之前就听赵青说过逃出北固城的事。 赵青提过,应元正虽话不多,但看向林婉仪的眼神里总有几分关切,林婉仪也时常下意识地依赖着应元正。 那样的相处模式,怎么看都不像是生分的样子,如今应元正竟连一封信都吝啬去写,实在不合情理。 皇帝皱着眉,“儿臣也觉得蹊跷。应元正如今在岭南推行新政,虽忙,但也不至于连写封信的时间都没有。 给未婚妻写封家书,报个平安,总该是有的。 可他偏偏一封都没写。这不像疏忽,倒像是……有意回避。” 太后眼神一凛:“此事不能含糊。我会让青儿去打探一下情况。先让她旁敲侧击问问林婉仪。问她是否收到过信,再看她作何反应。” 皇帝点头,“那就劳烦母后了。” “去吧。”太后抬眼,语气温和,“你专心应对辽阳战事,南边这些琐事,我来料理。” 她顿了顿,目光低垂,又补了一句:“只是……岭南新任布政使的人选,你得好好想想了。” 皇帝默然颔首。 等到皇帝离开,太后又让人将赵青叫来,将自己要她去探林婉仪口风的任务安排了。 太后叮嘱道:“此事要做得隐蔽些,切莫让婉仪察觉出异样,免得打草惊蛇。” 赵青郑重应下,“姑母放心,我明白分寸。” 而此时,林府里,元桂正坐在窗前,望着院中枯枝发愁。 年前她曾再三劝女儿给世子写封信,哪怕只是问候也好。 可她女儿支支吾吾的,一直没能落笔。这下她更加担心女儿与那位世子的感情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当时去给应元正送行,没送礼就算了,怎么这之后连信也不写了。 更让她难过的是,自己女儿不写信,远处的世子也不写。一年到头不见岭南寄来半封。 元桂这些日子旁敲侧击问了林婉仪好几回,可女儿总是低头不语,半句实情也不肯透露。 她苦口婆心的说了很多,什么反正要出嫁。关系好些总比冷淡强。再加上人品性不差,又是平南王世子,总归不用吃苦。 可女儿却像听不进一般,只默默低头。 如今应元正是皇帝亲封的钦差大臣,手握先斩后奏的大权,在岭南一带独一份的风光,多少人眼巴巴地想巴结。 那些昔日冷眼相待的亲戚,如今见了她也堆笑寒暄,言语间满是讨好。 可应元正这不明不白的态度,实在让她放不下心。 此刻的林婉仪总算得了片刻清静。她坐在邱兰对面,长长舒了口气。 邱兰捂着嘴笑她:“你这一天天的,怎么总绷着张脸?也就到我这儿,才肯松快松快吧?” 林婉仪也笑了,眼底却带着倦意:“可不是嘛,这几日走亲戚,累得我骨头都快散了。还好你回来了,总算有个能说真心话的人。” 邱兰打趣道:“你可别蒙我,我回来就听说,你和赵郡主处得不错呢。” 林婉仪轻轻摇头:“那不一样。我们顶多是从原先的针锋相对,变得能说上几句话罢了。” 邱兰收了玩笑的神色,认真道:“可在我看来,一起从那场乱子里逃出来的情分,总归是不一样的。至少对赵青来说是这样。” 她撑着下巴,若有所思:“说起来……赵郡主这境况,到底是福是祸呢?郡主头衔没丢,也不用远嫁,可遭了那样的罪,又实在算不得全是福气。” “福气不福气的,我不懂。”林婉仪的声音轻了些,“但就算给我再多头衔,我也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邱兰想起她讲述的逃难时的狼狈,赶紧转了话题:“对了,那个一直护着你的世子,最近有消息吗?” 林婉仪猛地用指尖攥紧了衣角,“邱兰,我这次找你,正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这世上,我实在找不到第二个人能说这话了。” 邱兰见她神色凝重,立刻屏退了身边的丫鬟,确认四周无人后,才握住林婉仪的手,“好了,现在没人了,你说吧。” 林婉仪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我大概……与世子,成不了了。” 第215章 说不清道不明 邱兰惊得差点站起来,“什么叫成不了?是皇上或太后有了别的意思?还是出了什么岔子?这婚事可是太后定的,别说你父亲,就算平南王不乐意,也没胆子退婚啊!” 林婉仪何尝不知道这些,可应元正当时的眼神总在她眼前晃,“我知道这不合规矩,可我有预感。”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世子殿下亲口跟我说的,他让我像平常一样生活就好,以后就不用去岭南了。” 邱兰眨了眨眼,满脸困惑,“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怪?他就没说别的?” 林婉仪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就信了?”邱兰追问,“单凭一句话?” “我也说不上来。”林婉仪的声音轻轻发颤,“可他当时的表情,还有眼神……让我没法不信。” 邱兰挑了挑眉,忽然凑近了些,“所以,你不喜欢他?还是说,你讨厌他?” “不是的。”林婉仪慌忙摇头,脸颊泛起一层薄红,“我不讨厌他,可要说……要说喜欢……”她咬着唇,终究没能说下去。 邱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反倒更糊涂了。这不上不下的心思,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不管这个。”邱兰抬手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我们先琢磨琢磨,他要是真能退成婚,你往后打算怎么办?他也没说什么时候退,难不成你就这么一直等着?万一……我是说万一,他等到你们成亲那天才突然提出来,你怎么办?” 林婉仪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帕子,“还能怎么办?真要是那样,我就不用去岭南了。哪怕往后成了大龄未嫁的姑娘,也好过……” 她没再说下去,可那后半句“远走他乡”的重量,两人都懂。 邱兰点头,心里明白岭南对林婉仪来说,不是什么好去处。她松了口气,顺着话头道:“行吧,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们就来猜猜,他到底怎么才能办成这事。” 其实林婉仪心里隐约有个念头,却不能说出口。她轻轻摇了摇头,把话题岔开,“不管他用什么法子,只要能成……就行。” 邱兰一想到最好的闺蜜可以不用嫁去那么远的地方,当即点头,“也是!只要能留在京城,比什么都强!” 林婉仪拉着她的手,语气郑重,“这事千万不能跟旁人说,要是传出去……” “我懂我懂,”邱兰连忙点头,“这可是天大的秘密,我嘴严着呢。”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你说会不会是世子有了别的心上人?所以才想……退婚?” 林婉仪的心猛地一沉。邱兰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平静的心底。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大雨天,应元正牵着她的手,在厮杀声中一路疾奔。 那一刻的触感太过清晰,让她喉咙突然发紧。 她松开邱兰的手,声音有些发飘,“这……我没听世子提过。” 邱兰撇撇嘴,“傻丫头,这种事怎么可能跟未婚妻说?再说了,他一直待在岭南,那边什么情况,你哪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说到这里,邱兰忽然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说起来,我这次跟着母亲回南京,还听说了件事。小时候我挺有好感的那个表哥,竟然已经有庶子了!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林婉仪愣了一下:“那……谁家好姑娘还愿意嫁过去?” “他们家才不在意呢,”邱兰摆摆手,“表哥家是两代单传,他能提前有孩子,家里人高兴还来不及。” 她用手指点了点林婉仪,“所以我说啊,说不定世子在岭南,也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呢……” 话没说完,邱兰突然停住了。她看着林婉仪,发现好友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眼神怔怔的,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邱兰忍不住勾起嘴角,故意逗她,“你自己瞧瞧,这副模样,怕是连你自己都没察觉吧?” 林婉仪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我怎么了?” 邱兰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了句,“要是世子真娶了别人,你会伤心吗?” 林婉仪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当然不会。” 可心里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悄然出现。 邱兰瞧着林婉仪这模样,反倒有些糊涂了,“我也没见你说过他半句不是,怎么就这么不愿意嫁给他呢?” 林婉仪犹豫了好一阵子,指尖绞着帕子,才低声道:“我只是……只是不想出嫁。” 邱兰眨了眨眼,瞬间就懂了。 她自己虽也有个心仪之人,可一想到将来要离开熟悉的家,去过完全陌生的日子,那份莫名的恐惧总会悄悄冒出来。 “我看你平日那般镇定,还以为你不怕呢。”她握紧林婉仪的手,指尖竟也微微发颤。 林婉仪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释然,“不光是你怕,就连赵青那样的,她也怕。” 邱兰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事,眼睛都睁大了,“连她都怕?” 林婉仪点头:“就在她成婚之前,我还跟她聊过。那时才发现,或许不管是谁,不管身份如何,到了要嫁人的那一刻,心里都是怕的。” 邱兰重重地点头,深有同感,“是啊,要离开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家,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过一辈子,谁能不怕呢?” 两人又对着这事感叹了好一会儿,直到日头偏西,林婉仪才起身告辞。 离开时,邱兰塞给她一包从南京带回来的特产,说是那边新出的酥糖,味道格外好。 林婉仪揣着那包酥糖回到府中,还未踏进屋门,母亲元桂便已在廊下候着,将她拦了下来。 “郡主已在厅中等你多时了。”元桂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林婉仪没想到,刚才还在谈论的赵青竟然登门了。 元桂见她神色微讶,便轻声叮嘱,“好生招待,莫要失了礼数。” 林婉仪点头应道:“女儿明白。” 进了屋子,她郑重行礼,“郡主安好。” 赵青来的时候便听她母亲说,林婉仪去见友人了。明明还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但赵青还是莫名的想等她。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份执着,是因为好奇?还是因为任务?还是…… 关心? 第216章 腼腆 赵青抬手虚扶,示意她不必多礼。 待周遭无人,便开门见山问道:“听说你没给世子写信?” 林婉仪心头一震,眸光微闪,瞬间明白赵青此番前来的目的。 这时她才惊觉,自己的疏忽有多致命。 本就是被安排着要嫁入平南王府,充当眼线,那些人怎会不关注她与应元正的关系?不过是没写信这点小事,竟已被他们察觉。 她强装镇定,笑着说:“我正准备写呢。正好,我朋友从南京带回来些新出的酥糖,味道格外好,打算寄一份给世子。” 赵青听了,忍不住轻笑,“对我,你还要隐瞒吗?我向来喜欢直来直去,所以方才才问得那样直接。” 她并未按姑母说的那般旁敲侧击,毕竟无论是应元正还是林婉仪,都与她有着过命的交情,她愿意相信他们。 林婉仪见赵青如此坦率,紧绷的心弦也松了些。 赵青接着问道:“你们当真这么久都没通信?连皇上都知道了。皇上去太后的寿康宫,便是为了这事问我,我此刻来找你,也是太后的意思。” 对方这般真诚,林婉仪也不好再遮掩,坦言道:“我确实忘了写。” 赵青盯着她,带着几分不满,“你这借口,连我都糊弄不过去。” 林婉仪摇了摇头:“真没有别的原因。我原本是准备提笔的,可想来想去,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觉得单单写一封信,太过单薄,想着是不是该搭配些别的东西才好。 可思来想去,也没找到合适的,便耽搁了。后来见世子也没给我写信的意思,琢磨着,便算了。” 赵青能理解林婉仪为何不写信,可她想不通,为什么应元正也不写。这两边的情形,瞧着都有些奇怪。 赵青叹了口气,“那你叫我回去怎么回禀太后?总不能真说你忘了吧。” 林婉仪想了个借口,“就说我确是忘了,又因挑选礼物耽搁了时日。至于世子……一定是忙着推行新政,无暇顾及儿女私情。” 赵青立刻否定了这个说法,“正是因为世子给皇上写了信,却没给你写,皇上才觉得奇怪。既然已经提笔写了,多一封又算什么事呢。” 听赵青这么说,林婉仪也有些不安。她犹豫了一会儿,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她还是为应元正找了一个借口,“大概世子也和我想的一样。想着等等再写,结果一拖,就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林婉仪心里清楚,皇上和太后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态度,一个她与应元正能时常交流沟通的现状。 既然如此,说再多借口都无济于事,不如现在就提笔写封信寄过去。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赵青。赵青觉得这话在理,与其绞尽脑汁找借口,不如即刻付诸行动。 她点头道:“那好,就按你说的做。我回去复命时,便说你确是疏忽,又因要挑选特产耽搁了时间。” 林婉仪感激赵青这般坦诚相告,赵青却笑道:“虽说姑母让我委婉些,可这事本就难委婉提及,况且你心思比我细腻,我也瞒不过你。反正太后和皇上的意思,也是盼着你们多联系,你记着这事就好。” 林婉仪点头应下,将手里的酥糖递了一份给她,“你把这礼物拿去。只要有实物在,就能让借口多几分信任。” 赵青笑了,“我还以为是单纯给我的呢。” “自然也是给你的,这是拿来吃的,又不是拿来看的。” 林婉仪答道。 赵青接过,“看来我这一趟倒是没白跑。” 临别时,林婉仪仍有些担忧,“我总觉得,你怕是难瞒过太后。” “我们说的本就没什么不能让她听的,”她看了林婉仪一眼,“我自有分寸。” 林婉仪将赵青送出门后,立刻让丫鬟梅玥去书房把笔墨纸砚取来,她要给应元正写封信。 元桂闻讯赶来,见她这般举动,不免有些疑惑。 林婉仪只含糊道:“邱兰带来的酥糖不错,我想写封信,连同礼物一并寄去。” 元桂却听出了不对劲,先前无论怎么劝,女儿都没动静,怎么赵青一来,就忙着要写信? 她直接问道:“是不是太后的意思?” 林婉仪沉默片刻,终是点头。 林母叹了口气,“早听娘的话,也不至于今日还要补救。” 她转身便走,“我还有些礼物,一并包了送去。” “多谢母亲。”林婉仪轻声道。 “那你新绣的那方手帕……可绣完了?” 林婉仪顿了顿,“……还没,那个……下次送。” 元桂再次叹了口气。 赵青带着酥糖回了宫,抵达太后的寿康宫时,天色早已黑透。 外面寒冷刺骨,天上又飘起了小雪,细碎的雪花落在檐角,转眼便融成了水。 赵青一边解着肩上的披风,一边凑到炭火炉边烤了烤手,呵出的白气在暖融融的空气中散开。 “姑母,我回来了。” 出来迎她的是于嬷嬷,笑容温和,“娘娘等您许久了。” 她瞥见赵青手中的纸包,眉梢微动,“这是……?” “南京的酥糖,林婉仪给的。”赵青扬了扬手。 于嬷嬷眉头一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那可真是巧了,快跟我进来吧。” 走进内殿,太后正斜倚在榻上,手里捻着串珠子。赵青捧着酥糖走过去,笑着说:“姑母,尝尝这南京的酥糖。” 太后抬眼瞧着她,目光在纸包上打了个转:“哦?这是哪来的?” “林婉仪给的。”赵青笑意不减。 太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悠悠地问:“这就是你的收获?” “这只是其一。”赵青挨着榻边坐下,把方才与林婉仪的对话讲给太后听。 “也就是说,她是忘了写信,又忙着挑特产,才拖到了现在?” 赵青点头,“她是这么说的。不过……” 她顿了顿,“两边都没主动写信,确实有些奇怪。” 太后转而问道:“你是怎么跟她开口的?” “我就问她,世子有没有给她寄岭南的特产,说我没见过,想知道岭南都有什么新奇玩意儿。”赵青如实答道。 太后听完,捻着珠子的手顿了顿,觉得这开口方式倒也自然,挑不出错处。 赵青接着说:“她当时神色微滞,我追问几遍,才知世子从未寄信寄物。我又问她,那你给世子写了吗?她就缓缓摇了头,然后说了刚才那个理由。” 太后听着,指尖的珠子转得慢了些,似乎觉得这说辞倒也说得过去。 “刚好她从朋友那里拿到了南京的特产,我便说,不如就选这个当礼物寄过去。”赵青继续道,“她觉得可行,说要立刻写,估摸着明日就能给世子寄出去了。” 太后低头想了想,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披帛,“也好,只要能联系起来就好。” 她忽然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揣测,“这两人,该不会是都腼腆吧?” 于嬷嬷在一旁笑着搭话,“年轻人的心思,谁说得准呢。能想着给对方寄东西,总是好的。” 赵青没接话,只拿起一块酥糖放进嘴里,甜香在舌尖漫开,心里松了口气。 第217章 办事 远在岭南的应元正,压根没料到,不过是一封信的事,竟在京城闹起这么大的动静。 他正享受着难得的休息日,先去了顾俊辉的巧克力工坊,那处庄子本就属王府名下,他认识路。 可到了地方才发现,工人们都在休假,顾俊辉也不见踪影。 他转头又去了四海珍藏,顾千川还没下海,金凯风也在店里,只是瞧着忙得脚不沾地。手里一边拿着本子,一边埋首辨别各类货物。 而顾俊辉此刻正在查验可可豆,见应元正来了,当即一拍大腿,“世子,你来得正好!这豆子快见底了!是不是该出钱再补一批?” 应元正一听见 “钱” 字,转身就想溜,好在凭借超强的意志力忍住了。 “是……该出钱了。”他摸了摸心口,缓缓说道。 金凯风捧着账本走来,顺手抓了一把可可豆凑近鼻尖闻了闻,“原来这就是可可豆。” 他以前在黄氏商铺有见过应元正喝一种奇怪的饮品,叫热巧克力。听孙大人说,就是用这个可可豆做的。 听说做起来麻烦,连孙大人也没喝过。 “那我们要买多少?”顾俊辉开口。 “因为现在是你在做,你看需要多少,就买多少吧。”应元正看向他。 顾俊辉挠头,一时拿不定主意。 应元正心里也着急,今年过年他连半分红包都没收到,只收到一枚不能卖的银币。要是买的多,他还付不出这笔钱呢。 “这个……岭南潮湿,东西不宜存放太久,我们可以买……” “不会放很久的,我要用的量多着呢。”顾俊辉打断他。 金凯风听到要采购,便说:“既然要买东西,不如我将老板叫来?” 应元正脑海里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好,你快去吧。” 过了一会儿,顾千川跟着过来。 刚好顾俊辉想明白了,他竖起食指,“我们先买一万两吧。” 顾千川在一旁听着,他看世子都没有反对,便点头,“那好我给你们备一万两的货。” 他看向金凯风,“这事就由你负责。” 金凯风还没出海,便接到了第一个任务,当即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接着,就该说交钱的事了,顾俊辉看向了应元正。 而应元正则胸有成竹的对顾千川说:“顾先生,你算算这个需要多少钱?” 顾千川连忙摆手,“世子出的是技术与场地,我们出人力与原料,这钱您不必出。” 和应元正想的一样,但他不打算让顾千川出这笔钱。 “不行,材料钱还是要给的,不能全压在你们身上……” 顾千川刚要推辞,却听他话锋一转。 “这笔钱……你可以去找王海龙要,就说是我说的。” 顾千川当即笑了出来,爽快地回答,“那好,我去跟王海龙要。” 应元正点头,应该的。 接着他问起了顾千川一件事,“顾老板,我记得孙使说过,他们拆坏了你一个怀表?” 顾千川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事,但这确实是事实,便点了点头,“是的,不过不要紧。零件我都收着,等出海后寻工匠修便是。” 应元正目光微亮,“不如顾先生将这块怀表给我吧,我想试试。” 顾千川有些纳闷,“世子会修?” 应元正摇头,“不会,但想研究。我一直好奇,这西洋小物,内里究竟是何乾坤?” 顾千川想到这个世子之前的成果,当即点头:“好,那块表就送给世子了。等下次出海,我再给您带一块新的。” 应元正迅速道谢,“那就多谢顾先生了。” 来到四海珍藏,没掏一分钱,敲定了一万两的可可豆,还得了一块怀表。 应元正心情格外舒畅。为了彰显自己确实是提供技术的人,接下来几天,他常和顾俊辉凑在一起,细细讨论制作巧克力的细节。 珠海城内,孙使整理完货物,抽空去了趟学院,意外撞见了柳玉清的母亲沈婉如。 “沈夫人,您怎么来了?”孙使笑着打招呼,“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 沈婉如笑着回应,“我女儿不肯回家过年,我能怎么办?只好亲自追来。” 柳玉清听到这话,无奈地看向母亲,“娘,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您何必担心?” “我倒是想有人担心担心我呢。”沈婉如轻叹。 柳玉清敏锐追问:“您又和爹吵架了?” 沈婉如被女儿这直白的话噎了一下,哭笑不得,“我和你爹没吵架,只是希望过年能一家人聚在一起罢了。” “可我们也不是每年都和爹一起过年。”柳玉清毫不退让。 沈婉如知道说不过女儿,索性摊牌,“我过年想和女儿待在一起,不可以吗?” 这下柳玉清没法反驳了。 “娘知道你在做正事,”沈婉如语气软了下来,“可你也才十三岁……” “今年十四了。” 柳玉清立刻纠正。 沈婉如哽住,“别人家孩子巴不得小些,好赖在父母身边撒娇,你怎么偏偏……” 柳玉清望着母亲,心头一软。她知道,母亲这些年一直心怀愧疚,愧于她幼时吃的那些苦。 所以哪怕是她那离经叛道的思想,她娘也都接受了。 “娘。” 柳玉清再次开口,“小孩子是办不成事的。” 孙使在一旁听着,愈发佩服这位侄女,连忙帮腔:“沈夫人,玉清并非一直这么忙。学院刚起步,世子又因其他事没法常来,这里总得有人坐镇。等一切安排妥当、走上正轨,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柳玉清本想反驳,说明年后年也打算守在学院,可瞥见孙使朝自己使劲眨眼睛,便把话咽了回去。 沈婉如想想也是,女儿虽说现在被称作院长,但说到底还是个孩子。等学院运转顺畅了,想必就能轻松些了。 她见孙使和女儿像是有要事商谈的样子,便开口说道:“你们有事准备说吧?那我先去隔壁房间待着。” 等沈婉如走远,孙使确认无人,才坐下,带着几分欣喜道:“世子给我写信了,还难得大肆夸奖了我一番。看来是真的很喜欢那个礼物。” 孙使暗自庆幸,还好他是走了之后,让金凯枫送去的。 他要是亲眼见到世子激动地抱着裙子,或是感动地向他道谢,他心中那位沉稳睿智的世子形象,怕是当场崩塌。 柳玉清微微一怔,轻声道:“世子喜欢就好。” “还是你选得好!” 孙使看着她,语气里满是赞许。 他哪懂女装?只能求助他人。 原想找曾见过应元正礼服的小荷和小桃,可惜二人已回南越。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了柳玉清。 可他低估了柳玉清的聪慧,哪怕他并没有说是给谁买的,但因为买的东西属于外国商品,知道此类物品的本就少,很容易就猜出是谁了。 只是唯一好的便是,柳玉清误会了,以为这是应元正给他未婚妻买的。 虽然柳玉清也很疑惑,怎么会送这样的礼物? 但她也没有立场在这件事上开口,只能让孙使委婉的提出,送礼物时,让世子考虑一下对方的感受。 孙使当然是满口答应,这秘密能隐藏一时是一时。 第218章 回礼 没过几天,刘健和喻容她们回来了。 刘健开心的带了些野兔,野鸡,说是自己跟着师兄们打猎得来的。拿到厨房让师傅们做大菜。 喻容则是第一时间来向应元正复命。 “世子,我每日都监督小真读书……”喻容欲言又止,在应元正的注视下,接着说:“还是让小真亲自跟您说吧。” 不一会儿,小真在小霞的陪伴下,战战兢兢地来到他面前,“殿……殿下,我……想去学院……读书……” 应元正端着茶,马上想到了小桃和小荷。 “她们两个给你说了什么?” 小真没有说话,小霞正想代她回答,却被应元正抬手制止。 “让她自己说。” 小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因为……那里有老师……还有藏书室……能学到东西……” 应元正轻轻放下茶盏,他继续开口,“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直接去学院,而是让你来王府吗?” 小真茫然摇头。 “因为我要亲自教你一样东西,等你学会了我教你的这个东西,你才能去学院。”应元正回答她。 小真睁着茫然的眼睛看着他,毕竟应元正从未教过她一字一句。 应元正让小东儿拿出一只小巧的木盒,轻轻打开。 盒中静静躺着一堆细小零件,正是那块被拆解的西洋怀表。 小真自然不认识这个,眼中却瞬间燃起好奇的光。 应元正也没有告诉她这是什么,而是问:“你会画画吗?像小桃和小荷用铅笔画的那种?” 小真摇头,声音却坚定,“……但……我可以学。” “好。”应元正将木盒推至她面前,“从今日起,你要把这里面的每一个零件,都画下来。” 他转头看向小霞,“这段时间,你继续监督她每日朗读。喻容如何做,你便如何做。” 小霞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做到。 两人也没问他要画多久,画到什么程度,只是抱着盒子回去了。 当晚,京城的信便抵达了王府,总共有三封。 大安低声禀报:“回殿下,皇上的两封信。一封是家书,另一封关乎政务。王爷已过目。而这封……” “是林小姐寄来的。王妃已查验过,附了一包南京酥糖与几样点心,确认无异,稍后便送来。” 应元正点头,接过三封信,“有劳。” 他拿着信,转身回了书房。 先拆开皇帝那封有关政务的信。 信中,皇上先是肯定了他在岭南推行新政的成果,言辞间满是赞许,说他年纪轻轻却有这般魄力,实属难得。 接着,又表扬了他提出的新的监督之法,称其“切中时弊,利民安邦”。 只是笔锋一转,语气渐趋温和,却暗藏锋芒。 “新政初行,民心未稳,监督之事虽要紧,却不必事无巨细。当抓大放小,莫让风波过甚,扰了安稳。” 然后,信里提到了他给各地慈幼院捐款的事,皇上先是表彰了他“爱民如子,心怀苍生”。 可话锋再转,提醒道:“然捐输过巨,恐滋贪腐。那些掌管慈幼院之人,未必皆可信。须令其每月公布财政细目,钱帛用度一一列明,张榜公示,方保无虞。” 应元正看着信,忍不住咋舌。光是说捐款这件事,就占了足足三分之一的篇幅,这拐弯抹角的功夫,还得是皇上。 “安排得这么周到,怎么不见把国库的收支也贴出来给天下人看看?”他低声嘀咕。 【皇帝这样在意,不就是因为你捐的钱,本是他的。他不甘心钱就这么没了。】 说到底,还是心疼钱啊。不过想想也是,当初应元正把钱交出去时,心里也针扎似的疼。 好在,皇上并未反对他继续推行新的监督政令,看来只要能给皇帝“捞钱”,这位陛下还是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之后的钱,你还要捐给慈幼院吗?皇上都这般提醒了。】 应元正摩挲着信纸,慈幼院的钱已经够多了。 之后的钱,难道真要全留给皇上?他心里一万个不愿意。 【等钱收上来再说吧。】 应元正点头,眼下想这些确实有些远了。 既然皇上没有明确反对,那他推行监督政策的时候就顺畅多了,不必再像先前那般争分夺秒地赶进度。 处理完公务信,他才看向那封家书,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缓缓拆开。 字里行间满是长辈对晚辈的絮叨,问他岭南的气候是否习惯,叮嘱他莫要太过操劳,又提起京里最近的趣事。 言语温和,字字句句皆是父亲对儿子的挂念。还特意夸他“能深入民间,办实事、解民忧”。 饶是应元正早有准备,读着这些话仍觉得头皮发麻。 信的最后,皇上特意嘱咐:“往后家书与公务分开来写,莫要混作一处。” 应元正嘴角一抽,这要是分开写,那他不得凑够八百字的肉麻小作文?! 应元正捂着心口,难受…… 缓了几口气,他才将目光落在了林婉仪的信上。他想了半天,也想不通林婉仪为何要给他写信。 或许只是寻常问候?可这问候有些迟了,这年都过完了。 他轻轻拆开信,见那字迹与柳玉清的利落劲截然不同,林婉仪的字正如她的名字一般,温婉秀丽。 信中写着‘迟来的问候’,说自己一时不知该写些什么,只愿世子身体安康,推行新政时务必保重身体。又提出说从朋友那里得了一盒南京酥糖,特意分了一份寄来。 整封信读下来,应元正满脑子都是疑惑。除了附赠的酥糖,他实在找不到其他理由,能让林婉仪特意写这么一封信来。 他在脑海里问系统。 ‘你觉不觉得这信有点不对劲?’ 【嗯,确实。以你们从前的关系,她若真心想写,早该写了。如今突然来信,十有八九……不是自愿的。】 应元正恍然。 ‘这么说……我反倒非回不可了?’ 【顺便再寄些东西过去吧,只是一封信不显得很尴尬吗?】 应元正想到了那个酥糖,该不会那个酥糖是这个意思吧? 他正琢磨着,小东儿端着托盘进来了。 “世子,这是林小姐送来的酥糖,还有……王妃给您的东西。” 应元正瞥见托盘里的银票,顿时眼睛一亮。 小东儿解释道:“王妃说,让您拿这笔钱买点礼物。” 感动啊! 应元正恭敬地双手接过银票,是两张五百两的,共一千两。 这是把他的压岁钱补上了。 他攥着银票,笑着对小东儿道:“替我谢过王妃。” 小东儿点头应下,将那盒酥糖放在桌上。 应元正随手选了块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嚼,甜而不腻,味道确实不错。 酥糖这礼物选的恰到好处,既不算什么贵重之物,不至于让人觉得礼重难还;又看得出不是随手拿来的敷衍之物。 既然对方寄来的是吃食,他便也打算回赠些吃的过去。 在他看来,岭南的特色小吃根本不必费心去外面买,直接让府里的厨子照着方子做就是,既地道又合心意。 【宿主,你可真是个节约的鬼才!】 系统忍不住吐槽。 第219章 开衙 将该回的信件与待送的礼物,筹备妥当后。应元正年前派出去传达政令的差役,也在这几日陆陆续续回来了。 每一位差役返程,他都亲自出面接见,不仅当面递上一笔银两作为辛苦酬劳,还向他们询问传达途中遇到的问题。 只是这些差役都只是严格遵照他的命令,传达到各府就已经是尽职了。其他的事就属于强人所难了。 眼下,他只需安心等着严建章与申良平带回更详尽的报告,尤其是他们是否亲眼见到政令张贴于县衙、乡亭,是不是真正触达基层百姓里。 直到最后一名差役平安归来,他已经上班三天了。 大顺朝的年假时长介于明朝与清朝之间,比明朝略多,较清朝稍短。 随着衙门重新开门办公,应元正将此前依据申良平与严建章初步汇报整理而成的官员处置名单,正式定稿,准备颁布。 这份罪状中,涉及的部分官员,他已酌情减轻了处罚,最终判决里基本没有官员被革职,大多是 “留任察看” 的处置。 他会等到最后再把这群人一网打尽,清除隐患。 赵明上班的第一天就接到了应元正下发的这份处置文件。 看到判决结果的那一刻,赵明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他最担心的便是这位世子爷开年就对整个岭南官场动刀,如今这般温和的处置,倒让他松了口气。 赵明忍不住笑着说:“看来殿下这个年过得还算开心。” 心里却想,大概是年前收的钱财足够多,才让这位世子有了这般好心情。 应元正自然听出了赵明话里的深意,但开年第一天,他不愿与人起争执,依旧挂着平和的笑容。 “这个年,难得清闲。正好养精蓄锐,为接下来的新政铺路。” 按照他的规划,至少要在今年秋收之前,将新政税收体系覆盖至除少数族群外的所有本土居民。 年底前,再与各部族首领逐一谈判,确立属于他们的税率。 在他的理想预期里,今年之内就能把新政的事做完,明年秋收就能看到完整的成果了。 这份“宽大处理”的公告,作为新年首份官方文书,一经发布,便如投石入湖,激起千层浪。 沈玉从家中返回书院后,便从其他学子口中得知了此事。 回想此前,不过是一位县令出问题,便牵连士绅、知府乃至其他县的官员纷纷受影响,可这次涉及的官员不少,最终却没有一人受到重罚,连革职的都没有。 这般巨大的反差,再加上年前就流传的 ‘各地官员向世子进贡’ 的传闻,众人明白了处罚轻微的缘由。 顿时,此前还被称赞为 ‘少年奇才’的应元正,转眼就成了众人眼中‘贪污受贿’ 、‘滥用权力’的世家子弟。 有人便编出了嘲讽应元正的顺口溜,诸如 “人小肚皮大,手短抓得多” 之类,话语粗俗却极具传播力,不过短短几天,就传到了应元正的耳朵里。 刘健听后怒不可遏,当即就要去追查是谁在背后造谣,非要讨个说法。 一旁的小东儿和喻容却默默低着头,他们心里清楚,应元正收受贿赂是事实。 这事还是他们几人办的呢。 可刘健不管这些,他激动地说:“就算殿下收了些钱财,这些人也不该这般诋毁!殿下不仅是平南王府的世子,还是皇上派来的钦差大臣,他们怎敢如此放肆!” 应元正拦住了怒气冲冲的刘健,语气平静地说:“不必追查。这事,本就是我们理亏。” 官场之上,即便你清廉如水,也难免会有人在背后传闲话、使绊子,更何况这次他是做错了事,被人骂也正常。 上班一个星期后,严建章率先从外地返回南越。 应元正原本已想好说辞,打算让刘健先回王府安顿他,待自己处理完衙门公务再详谈。 可他没料到,刘建竟直接将严建章带到了巡抚衙门。 看到严建章的那一刻,应元正先是微怔,随即想到他素来认真执拗的性格,也就理解了。 但是他的模样,实在让人胆战心惊。 眼前的严建章,比起上次相见时又瘦了不少,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身上的长衫也显得有些宽大空荡,也就比街边的乞丐好上那么一点。 应元正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先生,您吃了吗?” 严建章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清晰,“路上啃了几个饼,不打紧。” 应元正朝一旁的小东儿使了个眼色。小东儿会意,立刻去安排膳食。 喻容则端来一盏热茶,轻轻放在案上。 严建章颔首致谢,随即正色道:“世子,您近来是不是推行了新的政令?允许百姓上访那一条?” 应元正点头,他原本也正想向严建章询问,这新政令是否顺利传达到了下面各县。 没等他开口发问,严建章便接着说道:“政令是有传达到的。至少我所到的那个县,知县确已张贴告示,向乡民宣读。” 应元正明白了他的意思,有的县传了,有的县未必。 “我到的这个县的知县做得很好。” 严建章又补充道:“虽说整个县的田地大多是以梯田的形式耕种,但县里的土地丈量,税收核查,都没出过什么差错。不过……” 他顿了顿,“或许也因那县内有他族聚居,殿下尚未拟定专属税则,仍沿用旧例,故而官吏不敢轻动。” 应元正缓缓点头。现在确实没有多余的精力解决其他部族的事,既然严建章都说这个知县做得好,那他自然不会怀疑。 严建章说完自己沿途所见的情况,话锋一转,便提起了他对新政的担忧。 比如部分知县阳奉阴违导致政令不通、百姓上访后案件处理效率难以保证等等,而这些担忧,其实都是应元正之前早已考虑过的。 他看着严建章虽面带疲惫却依旧认真的神情,轻声开口,将自己之前想好的应对之策,向他细细道来。 第220章 沟壑 “其实我心中有个想法,希望严先生能暂代我坐镇巡抚衙门,处理百姓上访之事。此次新政令刚颁布,我想着亲自下乡视察,才能摸清实际情况。” 应元正望着严建章,语气诚恳地开口。 严建章闻言,当即说道:“殿下下乡的事交给我便是。您坐镇衙门,统筹全局,更为妥当。” “不行。” 应元正轻轻摇头,有些事他还是想亲手掌控,心里才踏实。 其实,更重要的是严建章如今的身体状况,他实在不忍心再让对方奔波。 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死在了路上。他往后的人生里,都会良心不安的。 严建章却不认同这个决定,反而郑重劝道,“殿下,您得清楚,以我的身份,即便留在衙门,也未必能镇住场面。 那些人敬畏的,是您平南王世子的身份,是皇上亲封的钦差大臣。这里终究得您亲自坐镇,才能压得住阵脚。” 这话,正戳中应元正此前的顾虑。 他其实早想过留下小东儿或是喻容,但这两人资历尚浅,根本镇不住赵明那群老油条,所以他才一直等严建章回来。 此刻听严建章这么说,他忍不住追问:“连严先生也没有把握吗?” 严建章郑重地点头。 应元正叹了口气,只能放弃之前想好的打算。 他话锋一转:“既然如此,那我只好拜托严先生替我下乡查看民情了。” 严建章立刻双手抱拳,躬身领命:“我定当竭尽全力,不辜负殿下所托。” 应元正见他应得干脆,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这下,严先生总该愿意正式做我的幕僚了吧?” 严建章闻言一怔,随后答道:“殿下不弃,我自当尽心效力!” 应元正听到这话,心下当即一松,“既然如此,那我一年给先生五百两银子的俸禄,先生觉得如何?” 严建章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拒绝,“不可不可!” “殿下,这酬劳实在太多了!您按知县官员的俸禄给我便可,不必如此厚待。” “知县那点俸禄,您我心知肚明,连养家糊口都难。” 应元正摇头反驳。 可严建章态度依旧坚决,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殿下,我真的受不起这么多。” 他话到嘴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心里还藏着个坎儿,若是最后应元正没能将那些贪官污吏绳之以法,他恐怕也无法安心留在这儿。 思忖片刻,严建章给出了自己的底线,“不如这样,殿下一年给我一百两银子便足够了。多了,我心里反而不安。” 应元正还想再劝,可抬眼看到严建章眼中的坚定,知道再多说也无用,便点头同意。 “不过先生刚回来,得先好好休息几日。等申良平他们从乡下回来,咱们再一起细细探讨后续事宜。”应元正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 严建章连连点头,“全听殿下安排。” 恰在此时,小东儿快步走了进来,悄悄告诉他,给严建章准备的饭菜已经好了。 应元正点点头,转头对严建章说道:“先生随小东儿回王府吧。等过会儿,我让小东儿带几个人,把您的住处搬到王府里来,往后议事也方便些。” 饭都做好了,按照严建章的性格,肯定不会再拒绝。让他住进来,也可以看着他养身体,别把他自己累死了。 应元正原本盘算着,申良平他们回来还要一些时间,这点时间足够严建章好好歇一歇,可没成想,仅仅过了两天,申良平和何江便回来了。 应元正见两人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连忙起身迎了两步,“路上辛苦了,快坐下歇口气。” 申良平和何江先是躬身行礼,而后才在书房的一旁坐下,喝了口茶缓了缓,便开始汇报此行的情况。 “殿下,我们去的那个县,表面看土地丈量没什么问题,却在暗地里做了手脚。” 申良平语气凝重地开口,“知县将大户的肥田,偷偷划为贫田。肥田税重,贫田税轻,这么一改,大户少缴,国库少收,一进一出,全是百姓吃亏。” 何江在一旁补充道:“要不是我们在乡下多留了几日,跟农户们多聊了几句,察觉出田亩等级和实际收成对不上,恐怕还真发现不了这个手脚。” 应元正无语了,这五花八门的问题,真是一点都不能掉以轻心。 他问道:“那我新颁布的政令,在你们那个县推行得怎么样了?” 提到这事,申良平的语气多了几分无奈:“殿下,那知县确实把政令贴出来了,但也就只停留在‘张贴告示’的地步,压根没派人下乡宣讲,百姓们大多不知道政令的具体内容。更别说上访了。” 应元正并不意外,这些人总有办法敷衍了事。 他看着两人疲惫的模样,语气缓和了些:“你们这趟跑下来辛苦了,先回去休息一阵子,好好调整调整。 对了,严先生已经先一步回来了,你们这段时间要是有空,可以多去跟他聊聊。” 申良平和何江连忙应声。 而就在何江回来的几天后,沈玉来到了王府。应元正还以为他是来找自己的,没想到对方是来找何江的。 何江回来后两天就知道了岭南近日的风声,包括应元正的传闻。 “世子可有说什么?”沈玉直言。 何江摇头,“世子说没必要掺合。” “那谣言呢?” “谣言也不用管。”何江早就收到了小东儿的提醒。 沈玉这下放心了,既然世子心里有数,便说明一切尚在掌控。 何江却压低声音叮嘱,“你在书院,尽量别在这事上开口。” “我知道,除了在世子当上钦差大臣时,为他说过几句话,后来便没再开过口。” 沈玉希望能靠自己做出一番成就,而不是被人说靠世子这层关系。 “你已去过两次乡县,新政推行得如何?说说看。”沈玉好奇地问道。 何江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娓娓道来。 而当他撞上沈玉那双震惊到不可置信的眼睛时,他忽然意识到。两人之间,已悄然生出一道无形的沟壑。 沈玉读的是圣贤书,走的是科举路,心中所想,是“治国平天下”的宏图。 而他,已踏过泥泞的田埂,听过农妇的哭诉,见过胥吏的狡诈。 他看见的,不再是书本上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苦难。 第221章 万物复苏 就这样,应元正迎来了他在岭南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春天。 前两年因各种琐事去了京城,直到此刻,他才算真正体会到岭南春天的生命力。 真是个万物复苏的季节。 他见过蟑螂在墙角窜动,也遇过蜈蚣蜷缩在门槛缝里,甚至有一次上厕所时,抬头看见房梁上挂着辣条,吓得他提裤就跑。 更离谱的是某天清晨,他正睡得迷糊,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滋滋”的酥痒声,手一摸竟是只蟑螂在欢快爬行! “啊!!” 他爆发出了这辈子最为惨烈地尖叫。 随着气温日渐升高,熬过冬眠的蚊子也开始出动。 每晚睡前,下人都会点上特制的驱虫香,里面混着艾草粉、雄黄之类的。可这香和现在常见的盘香不同,燃起来烟雾大得呛人。 普通的熏一会儿,完全不能满足应元正的需求。他让整间屋子都充满了烟雾,伸手不见五指。 把小东儿和喻容震惊地无言以对。 “世子,用得着……这么狠吗?”刘健看到这场面也是吓了一跳。 “用得着!”应元正眼中燃烧着仇恨之火,“我要将这些虫豸彻底驱逐,一个不留!” 哪怕是躺在床上,呛得直咳嗽,他也坚持。 这般硬扛了三四天,他终于……精神崩溃了。 ‘系统!杀虫剂!把我的杀虫剂拿来!还有电蚊拍!我要电死这些蚊子飞蚁!’ 【宿主,你冷静点!这里没有杀虫剂,也没有电蚊拍!】 这一刻,什么新政,复仇谋划、武器改良,全都被应元正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执念: 让这些虫子,死! ‘系统……能不能生物防治?比如说我想养鸡,我记得鸡是吃虫的。’ 【……宿主,这真是好方法。】 ‘诶?可以吗?可行吗?’ 【当然可行,只是鸡的破坏力远超你的想象。你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怕是撑不过三天。】 ‘那就把鸡栓起来,就让它在我的房间和书房周围活动。’ 【那它拉的屎呢?】 应元正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系统,鸡屎是不会动的。它不会突然从墙角窜出来吓你,也不会半夜爬到你脸上。’ 【……】 【……你说得……对。】 小东儿听到他要养鸡的事,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几天,他们几人也商议过,大概理解了应元正为什么这么反常。毕竟他之前一直生活在京城,这是第一次见到岭南真正的样子。 “世子……养鸡……太麻烦了。”刘健忍不住劝阻,想打消他的念头。 在王府养鸡是个什么事啊。 “不麻烦。”应元正斩钉截铁,“我养母鸡,不打鸣,还能下蛋。” 这简直是一举两得。 小东儿与刘健对视一眼,感觉应元正是铁了心要这么做。 “那……我去庄子里,给世子选只最优秀的母鸡!”刘健瞬间转变态度,竖起大拇指。 应元正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交给你了!” 消息传到内院,王妃听罢,只淡淡说了一句,“把我的花,保护好。” 两天后,刘健便带回一只油光水滑的芦花母鸡。 应元正看不出来优不优秀,只郑重其事地拍了拍鸡背,“靠你了。” 他给鸡的脚上套上绳子,防止它乱跑,又命人将鸡安置在卧房一角,开始试岗。 蚊子之类的飞虫还是没有办法,生物防治的话,得找蜘蛛……他也怕啊。 他在这里养鸡治虫,申良平与严建章却主动请缨,准备再度下乡视察。 应元正原本觉得严建章应该再修养一段时间,因为现在虽然圆润了些,但依旧清瘦。 可严建章却笑道:“世子,您真是不懂。正因我这副模样,百姓才肯信我是个‘苦人’,才愿意跟我说实话。” “若我一看就是富贵身形,他们只会当我是来查账的官老爷。” 应元正一下怔住了,虽然听起来像是什么瞎扯过来的理由,但确实有几分道理。 “那你得答应我,多注意自己的身体。饭一定要按时吃,每天至少吃一个鸡蛋。” 应元正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像叮嘱孩子一样,叮嘱一个年长的幕僚。 严建章忍不住笑,“多谢世子关心,我一定照做。” 随即他,正色问:“世子可有特别想了解的县?” 之前他下乡的时候,应元正不在,他只能自己选一个。这次当然要问世子的意见。 应元正当然有规划,“一个是盛产茶叶的罗定县,一个是盛产甘蔗的德庆县。这两个地方,得麻烦您和申先生商量下,谁该去哪边。” “哦,对了。”他补充道,“这次,让何江跟着你。” 严建章不意外,他看得出世子对那少年很是看好。 “没问题。”严建章点头,他站起身,“我去与申先生商议。” “好,这两个地方就麻烦您们了。” 等他离开,应元正让外面的小东儿将何江叫来。 而何江出门时,刚好看到严建章去了申良平的房间。 他心中已有猜测,应元正要和他说什么,但没想到是让他换一个人跟着。 “这次是……严先生?”何江略显惊讶,但很快就明白了应元正的意图。 “世子,我一定多学、多看、多记。”他郑重承诺。 应元正点头,他就是这样意思。 “对了,我给申良平一年一百两,他可有不甘?”应元正抬眼看何江,不经意地开口。 何江想了想,摇头,“没有。他说,能与严先生同列,是他的荣幸。” 应元正笑了一声,这可真会说话。 “那你回去准备吧,这次又要去好几个月了。”应元正挥了挥手。 何江站起来告退,“那我先回去了。” 严建章他们离去后,应元正又过上了养鸡,上班,等着百姓登门的正常日子。 可转眼间,岭南的梅雨季便悄然而至,比往年早了整整一个月。 那雨来得毫无预兆,就像…… 皇帝和辽阳开战的消息一样。 第222章 谣言 三月底,岭南的雨便悄然落了下来。 应元正坐在巡抚衙门内,翻阅公文,却始终没有等来百姓上访,这也在他预料之中。 而就在这雨幕初垂之际,京城传来一道震动天下的诏令,命驻守辽阳的大将军应泰即刻回京述职。 之前皇帝已多次私下传召,他还不想将这种事公之于众。可应泰长时间不回复,皇帝也失去了耐心。 可即使这样,应泰与其麾下将领,依旧毫无回应。 四月初,皇帝震怒,军令下达。 即刻解除应泰大将军之职,派兵接管辽阳,将其本人及亲信押解回京。 而就在皇帝的解除诏令一下达,应泰公然举旗反叛,割据自立,自封“辽阳王”,断绝与朝廷往来。 消息传至岭南,已是四月中旬。 应元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衙门里上班。他抬眼看了看身旁的赵明,又望向另一侧的燕蒲。 他不是现在才得知这个消息,赵明也不是,燕蒲更不是。 最开始柳墨言告诉他的时候,他都惊呆了。 造反这么迅速的吗? 但转头一想这是好事啊。那边打起来了,皇帝的精力与财力,便被牵制在了北方。 柳墨言当时便叮嘱他:“世子,消息传开时,您万不可多言。” 应元正点头,“你放心,我肯定默不作声。真正开口的,不会是我。” 而事实也正如他所料。最先开口的,是燕蒲。 “世子不必多虑。”燕蒲语气平静,“岭南之事,仍按原计划推进便是。” 应元正还能说什么呢,他当即表示,“不过是叛军罢了,皇上自有雷霆手段,平叛指日可待。” 他正好看看皇帝的炮造的怎么样了。 赵明也赶紧说道:“是啊,应泰不足为惧。只要围而不攻,断其粮道水源,不出数月,必自溃降。” 燕蒲点头,但没有肯定他的话。 皇帝那边也是立即将应泰在京的家眷尽数拘押。可令人震惊的是,应泰竟毫不动摇。 他对皇帝派来劝降的使者只回了一句:“我儿若死,正好断了朝廷念想。” 他根本不在乎留在京城的那个儿子。 他要的是江山。 只是有一事,令皇帝百思不得其解,那就是后金并没有一起宣战。 如果没有别的力量,应泰为什么突然就宣布反叛了? 他不停地派人去探查,想找到原因。 而实际上,后金没有出兵相助,他们只是和应泰做交易。应泰也不信任他们。 但为了不同时和两边开战,应泰就算不信任后金,也和他们签订了停战条约。 后金的巴雅尔此时正在辽阳城中一处戏台看戏,虽然与大顺皇帝已经宣战了,但城内的百姓依旧该怎么过怎么过。 皇帝拖的太久,在这段时间,应泰早就整合了城里的反对势力。 但巴雅尔知道,其实里面有两家早就支持应泰了。他是从那两家购买的物资中察觉出端倪,只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也只能是猜的。 “你倒是清闲。”多铎坐在了他旁边的空位上。 巴雅尔轻笑:“该清闲。这场戏,主角不是我们。” “那何时轮到我们上场?” 台上正演到两军对垒,刀光剑影,观众喝彩连连。 “当然是……主角撑不住的时候。”巴雅尔边说边跟着周围的观众,一起拍手叫好。 多铎闻言笑了,没再开口说话。 反叛需要名正言顺,应泰自然也要找个由头。 应元正还想着他会喊什么口号呢。 毕竟目前这皇帝没干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议罪银也才开始实行。 可没想到,应泰胆大包天,直接否定先帝正统。 他宣称:当年皇位本应传位于他,先帝是“篡位者”,而当今皇帝,不过是篡位者的后代。 应元正听完,忍不住感叹。 真是牛逼! 现任皇帝继位本就名正言顺,连一直想造反的平南王都无法拿这个当借口,更别提应泰了。 那选择往上找问题,无疑是更好的办法,更有操作空间。 【反正这不过是个借口罢了。就算他真拿出所谓的‘传位圣旨’,也没几个人能辨别真假,毕竟先帝驾崩多年,旧事早已模糊。】 果不其然,应泰这番操作彻底激怒了皇帝。 即便明知道对方是在信口雌黄,皇帝还是不得不翻出当年先帝的继位诏令,召集还活着的那些辅政老臣作证,将证据一一公之于众,来平息谣言。 这就是最棘手的地方。明明是对方恶意散布谣言,最后却要自己费力自证清白。在这种‘合法性’的博弈里,从来都是被动的一方更难。 不过,京城那边鸡飞狗跳,与远在岭南的应元正没太大关系。 他在王府里有空就陪着小真画图。 这孩子聪慧得很,应元正只教过一次的技巧,她转眼就能举一反三,也让他感受到了教一个天才的开心。 他养来吃虫的鸡也开始下蛋了,实打实的纯天然、无污染鸡蛋,营养丰富。 唯一麻烦的是,鸡的爪子太厉害了,家具又多是木制,上面留下了不少抓痕。 衙门外,百姓依旧没有上门。这也不知道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倒是前些日子,他将申良平查出的那个知县押至南越,严加审判。 革职、抄家、下狱,一气呵成。 让他的风评好了那么一丢丢。 那知县吓得魂飞魄散,话里话外都表示自己给应元正捐过钱。 应元正也不客气,他让小东儿将钱还给对方,“那,现在可以判你刑了吧?” 这下对方更惊了。 不收钱的上司,比收钱的更可怕。 他慌忙叩首:“小人知罪!求大人开恩!” 应元正也是第一次当着在场官员的面说道:“你们给的‘孝敬’,是赎过去的罪。要是连将来的罪都免了,那这笔钱岂不是太划算了?” 他盯着对方,“我这钦差是做什么的?最近颁布了什么新的政令?你是一点都不动脑子啊。” 对方这才明白为什么应元正会严惩他。 既派人下乡,又颁布监督之令,那么自然是极其看重新政,而他偏偏在如此情况下,还在新政里耍手段…… 应元正严惩他就是杀鸡儆猴,给这帮以为交了一笔钱就安心的官员们当头一棒。 也是告诉他们,过去的事他可以不管,但新政必须做好! 而他处理完这位知县后,那位姗姗来迟的新任布政使,终于在滂沱大雨中,踏入了南越城。 第223章 立威 身为钦差大臣,应元正亲自在衙门外等候。 关于新任岭南布政使的人选,皇帝在给他的信里只字未提,但他们平南王府自然能得到消息。 此番前来赴任的,是礼部尚书傅雨伯的亲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傅丘。 礼部尚书傅雨伯向来是皇帝信任的大臣,派他的亲眷来治理岭南,合情合理。 应元正也翻阅过了傅丘的履历。 此人年少成名,二十四岁便进士及第,凭借礼部尚书傅雨伯的亲戚关系,加上初期表现亮眼,被快速提拔为正三品的右副都御史。 寻常官员需十年以上资历方能抵达,他仅用了4年。 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不过一年光景,如今竟又一步跃升至布政使,掌管岭南钱粮赋税、民政要务。 连跳数级,步步登高,这般升迁速度堪比坐火箭。 不多时,远处传来马蹄踏碎积水的声响。 一队仪仗在大雨中缓缓行来。傅丘一身绯红官袍,虽被雨水打湿了袍角,却依旧身姿挺拔。 应元正上前拱手见礼,两人略作寒暄,便一同穿过瓢泼大雨,踏入了巡抚衙门的正堂。 堂内炭火正旺,驱散了雨带来的湿寒。 仆役奉上热茶,傅丘接过茶盏,率先开口,“应大人久在岭南坐镇,平南王府的威名早已传遍南疆,傅某此次前来,还望大人不吝赐教,助我熟悉岭南民政。” 应元正抬眼打量他,笑着说:“傅大人客气了。岭南民风彪悍,各方利益盘根错节,藏着不少隐患。傅大人年轻有为,陛下对你的期许可见一斑。” 傅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自得,但又很快掩饰下去。 “陛下信任,傅某自当鞠躬尽瘁。再者,有应大人这位钦差在此镇场,又有平南王府的势力为依托,即便岭南有再多纠葛,想必也能一一理顺。” 应元正笑着点头,“傅大人既有此信心,那是最好不过。明日我让属官把近年的民政卷宗、赋税账簿都送过来,你先熟悉着,若是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来找我商议。” 傅丘起身拱手:“多谢应大人周全。傅某初来乍到,确实需要这些卷宗辅助。不过不用明日,今日即可。” “好。”应元正颔首,“我即刻让人准备。” 有上进心,不错。 但这份“不错”,只维持了一天。 次日一早,傅丘便找上门来,语气已不复昨日的谦恭,转而带着几分质询。 “应大人,您颁布的新的政令,下官认为多有不妥。” 应元正抬眼打量着他,“哦?哪些地方不妥?” “新政令百姓可直诉官府,表面看是便民,实则大增县衙负担。” 傅丘侃侃而谈,“县衙本就案牍如山,再担心百姓上访之扰,恐政务荒废,反成乱源。长此以往,对地方治理,百害而无一利。” 应元正眉头一蹙。 才过一天,这人就把卷宗都看完了?怎么?他也有系统? 这人明显是彻夜研读新政,这么急迫……难道是为了给他找茬? 此前布政使空缺,职权暂由巡抚赵明代管。如今赵明已经归还,对方这又是在闹什么? 【税收与民政,本就是布政使的职权。他这是要从你手里夺权。】 应元正心头火起,这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见应元正沉默不语,傅丘又上前一步,“大人此举显然欠缺深思,还请即刻收回政令。” 应元正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依旧未发一言。 傅丘被他这副不动声色的模样,看得心里发虚。 来前,叔父曾叮嘱:“不可轻视那位世子。” 可亲眼见到才能切实体会到,眼前的钦差大人只是一个8、9岁的孩子。他是来干大事的,怎么能受制于一个毛头小子! 终于,应元正放下茶盏,语气平静无波,“这是你的建议?” 傅丘强压下忐忑,点头:“是。” “知道了,你回去吧。” 应元正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 傅丘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赵明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叠公文,说是来请应元正过目的…… 但这只是借口。 他就是来看热闹的。这位新任布政使年少气盛,一来必定要立威。 一听说他今天直奔应元正的房间,赵明就追来了。 他看了傅丘一眼,看样子这场戏还没有结束,他来的正是时候。 应元正很纳闷啊,赵明把东西送到了,人就可以走了啊,杵在他这里当柱子啊。 “大人。”傅丘深吸一口气,“我依旧觉得此事不妥!” 原本打算明日再议的他,见赵明到来,反而坚定了留下来的决心。 今日要是退了,以后都会矮人一截。 应元正扫了他们一眼,明白了,这两人相辅相成呢。 他靠在椅背上,淡淡开口,“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系统沉默两秒,低声道,【……宿主,你还真姓黄啊。】 赵明垂眸,死死绷住脸,不敢笑出声。 这才是世子啊! 傅丘却愣住了。 这般不讲道理的话,怎能出自一位钦差大臣之口?! “我觉得这个政令不错,不需要改。你可以回去了。”应元正再次挥手。 傅丘眉头紧锁,终于忍不住,“大人!这可不是耍小孩子脾气的时候!” 一旁的赵明瞳孔骤缩。 应元正也惊到了,到现在为止,这个巡抚衙门已经没人能这么和他说话了。 “小孩子脾气?”他冷笑一声,“这么说,傅大人的提议,才是‘大人’的提议?” “当然不是!”傅丘急忙辩解,义正辞严,“我只是希望殿下三思!” 应元正直接翻了个白眼,语气讥讽,“那你是不是也要皇上三思?建议你直接和皇上说。” 傅丘一愣,突然反应过来,“……皇、皇上同意了?” “不然呢?”应元正嗤笑,再次挥手,“若还不服,回去写折子,少来烦我!” 话说到这份上,傅丘再无立场可站,只得拱手告退,背影僵硬。 赵明见主角退场,也放下公文,低头退了出去。 第224章 调粮 这一下,傅丘彻底把应元正得罪了。 应元正回到王府,也能想明白为什么傅丘会来挑他开刀。 因为他这个钦差是临时的,迟早要离任,不像赵明、王刚等人根植岭南。 再加上,他是平南王的世子,皇帝和平南王一直不对付,他站在皇帝那边,自然不在乎平南王。 只是他不知道,皇帝和应元正私底下有联系,新政是得到了皇帝同意的。 而这件事,明面上没有人知道。 应元正可不会就这么放过他,在其他事情上纠缠就算了。 新政是他亲赴乡野、顶着风雨、一步步推行的。这人刚来就敢和他对着干,应元正不发飙都对不起他的身份。 接下来几日,应元正抓着新政的事一点都没放手。 但凡傅丘想问,他都是一副,“想问可以,但少哔哔赖赖。” 一旦傅丘想提意见,应元正都是一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架势。 导致傅丘一看见他,就控制不住的手抖。 应元正只当没看见,他就是想让这位天之骄子尝尝事事不顺的现实。 就像他之前下乡推行新政一样。 一想到这个,应元正又发现了一个新的招式对付对方。 他直接叫傅丘去乡县亲自体验一下。 问就是“我都去了,你为什么不能去?” 就是这句让傅丘哑口无言,他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去。 他担心自己这一走,威信还没立起来,就塌了。 应元正懒得思考对方在想什么,他只要对方闭嘴就行。 而事实证明,这个方法相当的有效。傅丘再也不敢在新政上说事了。 时间转眼进入五月。 因为应元正之前处理那位知县的事,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来给他送钱的人又多了。 他这次也说的很明白,其他问题,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新政不可以,就是给了钱也不可以! 收来的银钱,他一半捐给各地慈幼院,顺便突击检查他们的消费账目,剩下的一半留给皇帝。 每次燕蒲收到钱也没有问他去向,应元正也不主动解释。 两人之间,有一种莫名的默契。 可傅丘不知道这些。 他听说应元正收受贿赂,顿时精神一振,总算是让他抓到把柄了! 他立刻找上按察使王刚和巡抚赵明,准备联名上奏。 可王刚打哈哈,赵明装糊涂,两人皆推说“证据不足”、“需再斟酌”。 傅丘气得直骂官场油滑、沆瀣一气。 他一怒之下,决定独自上奏。但他也不傻,先写信给叔父傅雨伯,请示意见。 他之前听叔父谈起过岭南官员参奏应元正的事,但这次他是亲自在当地,能收集到更多证据,再加上他是布政使,比其他官员份量更大,皇帝一定会相信他的。 傅雨伯收到他这封信,只看几行,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 他当着自己幕僚的面连连骂傅丘,“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小看那位世子!怎么还想着上奏?! 岭南那么多官员都没参倒他!陈明礼的亲戚都被他连根拔了!你傅丘算什么?也敢拿脑袋去撞铁壁?!” 他的幕僚赶紧劝道:“大人息怒,或许他年轻气盛,一时冲动……” “冲动?!”傅雨伯冷笑。 “他走之前我千叮万嘱,结果呢?一句没听!这哪是冲动,这是翅膀硬了,以为靠自己本事上位,连我这个叔父都不放在眼里了!” 他来回踱步,越想越气。 其实当初皇帝问他傅丘如何,他本不想推荐。因为这孩子升迁的速度太快了,根基不稳,该沉淀几年。 可皇帝主动提起,他转念一想。与其让职位落入他人之手,不如自家子弟去历练一番。 可这才几天?就敢弹劾钦差?这是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幕僚们纷纷劝他写信阻止。 傅雨伯坐回椅中,抓了抓头发,长叹一声,“我当着面说,他都不一定听。写信过去,也一定不会听我的。不过……” “让他吃点苦也好。在岭南摔跟头,总比在京城栽跟头强!” 他这一番话下去,幕僚们纷纷闭上了嘴。 岭南真正说得上话的,现在只有应元正一人。这还是皇上给的权力。 赵明是皇党,燕蒲更是皇党,哪怕犯错,皇帝也不会动他们。 而他自己也是皇党,傅丘在岭南官场自然比在京城官场安全。 放下傅丘的事,傅雨伯转而问起辽阳军情。 “不出意外,月底就要开战了。”他缓缓道,“皇上一意孤行,执意强攻。” 幕僚低声道:“大人,如今劝也无用,不如顺其自然。” 傅雨伯冷笑一声,“我还能不知道?皇上让傅丘去岭南不就是想让我拿了好处就闭嘴吗?其实陛下早就决定好了。” “其他大臣也说过,到现在为止不少决策,陛下好像都没经过内阁,只与几位亲信大学士商议。”其中一位幕僚开口。 傅雨伯点头,“是啊,可我又能如何?只要那几位大学士里有我……就够了。” 可就目前看来,傅雨伯明显不在此列。 他叹了口气,“不急……皇上心里,还想着我们。” 要想在岭南当大官,不是信任的人还去不了。 崇治帝坐在书房里,成功下达调兵令后,他的心情好了很多。 他对身边的李环说道:“要不是应泰恰逢其时地反了,那帮老臣还不知要劝到几时。” 他眯起眼睛,“那帮人不过是怕打仗而已,根本看不清形势,目前这种情况,哪里还有妥协的余地! 朕算是看明白了,这内阁,除了拖后腿,一点用都没有!” 正在这时,赵世贤匆匆入内。 “陛下,军报到了。霍将军已收到粮草辎重。” “好。”皇帝点头,“那就等捷报吧。” 他看向赵世贤,随即问道:“岭南调粮的旨意发下去了吗?” “已发奏折至赵明,应已转达傅丘,正筹备中。” “好。”皇帝满意颔首。 岭南,傅丘收到叔父回信,信里全是骂他的,字字如刀。 末了,在信的最后意味深长地写道:“人生在世,总会有不如意之事。忍得一时,方见长远。” 傅丘握信的手微微发抖。 他不甘心!他有证据,有立场,有官位,为何不能上奏? 他思考了很久,还是决定试一试。咬牙提笔,写了一封弹劾奏折,直送京城。 赵明倒是有些犯愁,他收到了皇上的调粮命令。上次打后金就已经是岭南调粮了,这次还是从岭南调。 他知道皇帝是想削弱平南王的实力,但……岭南也需要粮啊。 他思考了很久,将调粮的公文第一时间送至王府,然后自己亲自给应元正转达。 “殿下,皇上要咱们调粮了。” 应元正听完,沉默片刻,“那就……按旨意办吧。” 他还能怎么办? 平南王现在也没有造反的意思,这个时候如果推诿,只会让皇帝更加猜忌。 幸好王海龙已拿下菲律宾,他们在海外也有粮仓。 赵明连连点头,“那我这就通知傅大人。” 傅丘接到调粮令,精神一振。 这是他到任后第一件大事! 第225章 大胜 应元正回到王府,赶紧找到柳墨言,压低声音问道:“老师,王爷有没有……那个的打算?” 柳墨言瞪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想?就因为要我们调粮?” “虽然这是一件事,但现在这机会……不行吗?” 北方马上打起来了,他们就是马上跟着反,也没毛病,还能把水搅浑。 这样两线开战,皇帝肯定顾的了头,顾不了腚。 柳墨言摇头,“先看看应泰的实力,他要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我们这时候跳出来,不是起兵,是跟着送死。” 应元正眯起眼睛,“也就是说,如果应泰撑住,我们就有可能……” 柳墨言没有回答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系统,造反的机会来了!’ 【还早呢?这不还要看人家的水平吗?】 ‘都造反了,不会一点准备都没有吧,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这……还真不一定……】 就在这番对话说完不久,大顺与辽阳王的第一场大战,正式打响。 皇帝从各地卫所抽调了五万精兵,其中一万骑兵,四万步兵,外加二十尊红衣大炮。 但对外宣称的是出动了五十万大军,而辽阳王也不甘示弱,放话拥兵三十万,誓死不降。 应元正听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牛吹得也太狠了!五十万人路过,沿途的草都得啃光!’ 【正常,正常。打仗打的就是气势,大家都吹。】 六月,首战告捷的消息传遍天下——皇帝大胜! 宣称歼敌十万,捷报飞传,举国欢腾。 崇治帝龙颜大悦,连下数道圣旨,盛赞主帅霍苍岩为“当世将星”,连带几名小将也获嘉奖,风光无限。 应元正这下是无法喜悦了。 更扎心的是,因为应元正生辰在即,皇帝还特意给他寄来家书,将这个消息告诉他。还寄来了新一年的生辰礼物。 一副皇帝的新画像。 画中皇帝身披铠甲,手持大刀,英姿勃发,满脸豪情。 这是cosplay上瘾了。 而且这次画的风格不同于往年,这次有些像西洋的写实风格。 这就算不是费若望画的,也是教堂里其他传教士画的。 看来费老师在宫中不仅安顿下来,还颇受重用。这场大胜,怕是更巩固了他的地位。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放下画像,他还得写感谢的小作文呢。 夸皇帝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赞霍将军英勇无敌,最后不忘祝大顺江山永固,万世昌隆。 而京城的林婉仪也送来了礼物,是一方亲手绣制的丝帕。 这个礼物贵重的,和之前的酥糖不可同日而语。 看到礼物的那一刻,应元正心里反而咯噔一声。 【宿主,这花纹……和之前给你止血的那块,有些像。虽然肯定不是同一方。】 应元正叹了口气,默默收下帕子,又写了一封感谢信。 对方都给她生辰礼了,他是不是应该回礼。可他都不知道对方的生辰是几月几日。 该去问吗? 可若问了,岂不是让对方牵扯更深?林婉仪本就是这场政治婚姻的牺牲品。 可转眼一想,又觉得不对。 这事,他们两人谁也逃不掉。能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 而时间所剩无几,现在他九岁,离成婚的十二岁,只剩三年了。 他叹了口气,只能寄希望于王爷能早一点造反,或者说希望下一次辽阳王能赢。至少也能造成一点威胁吧。 岭南的庆祝有些延后,但也没关系。皇帝也没说放假,官员们只在散衙后小聚一番,便各归其位。 百姓们热闹两日,也很快回归日常。 对他们而言,北方的战事还是太远了。 而傅丘因为调粮的事,对这场胜利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至于他参劾应元正的奏折,皇帝至今未予回复。但他并不气馁,反而暗自笃定。 一定是战事繁忙,皇上暂未顾及。等这一仗打完,自然会给出一个结果。 而到了六月下旬,申良平从罗定县归来。第一件事便是向应元正呈上生辰礼,当地所产的明前茶,礼轻意重。 此次下乡,地点是按照人数来决定的。因为这次申良平是一个人,便去了比较近的罗定县。 严建章和何江去了较远的德庆县,如果顺利这个月也能回来,要是不顺,就说不准了。 “世子,罗定县一切正常。”申良平禀报道,“茶叶税一向由茶课司严管,地方不敢妄为。新政也推进顺利,百姓们没有怨言。” 茶叶和盐,是朝廷的重要税收。而大顺还保留着茶课司,有专门收税的长官。虽然罗定县是产茶叶的,但也不是完全不种地。 “您推行的政令,知县也派人进行了宣读。”申良平笑着说:“多亏了这道政令,那些知县才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欺压百姓。” 应元正点头,“既然无碍,那便好。” 他自动忽略了后面的马屁。 他心中盘算,如果申良平再去其他地方,秋收的时候可能就回不来了。 不如让申良平先休整,待秋收时再一起验收新政成果。 而申良平认为,眼下才六月,时间尚宽。去个比较近的县视察也不错,避免出现‘灯下黑’的情况。 听到对方这么说,应元正便让他自行安排。 梅雨季节的到来,自然还有一件更重大的事要做,那就是燧发枪的防雨测试。 虽然岭南的梅雨季提前了,但因为北方打仗的原因,情况比较敏感。 穆隐风将时间定在了五六月,趁雨势最大时进行。既是极限测试,也能避人耳目。 不过这次测试的时候,没有叫他。结果由霍信转达。 就防雨效果而言,比第一版好多了。但仍无法抵御持续降雨,弹药受潮严重,击发率大幅下降。 应元正也给出了一版修改意见,就是加一个防水盖。为了方便模块式生产,他将这个防水盖设计成了可拆卸式的。 王爷决定先做几个试试看,毕竟他们的主战场就是岭南,这是个大问题。 与此同时,梅雨湿冷,平南王旧疾复发,咳嗽日益剧烈。 应元正劝道:“父王,莫总闭在屋中,该开窗通通气。” 平南王竟破天荒地听进去了。 更让应元正意外的是,外部在打仗,内部在重新改进燧发枪,平南王的脸上竟没有丝毫焦虑。 看到对方这个样子,他的心,竟也渐渐平复下来。 而这期间大顺和辽阳的战争,在持续进行,不过都是小规模冲杀。双方各有输赢,可战线,却在一点点向辽阳靠拢。 第226章 大雨 崇治帝从未像这段时间这般意气风发。 前线战事的捷报传来,愈发让皇帝确信自己此前主力出兵的决定是对的。 那些曾激烈反对他、执意主张以和谈换取安宁的老臣们,再也不敢开口劝诫了。 彻底将这群人的气焰压了下去,皇帝心中畅快不已,随即抓住这个绝佳的契机,以“军情瞬息万变,需即刻与心腹重臣会商决断”为由,设立了一个单独的机构。 军机处。 这一机构直接凌驾于内阁之上,成为只属于皇帝的核心决策小圈子。 由于其设立的由头紧扣战事要务,内阁大臣们即便心有不满,也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反驳理由。 首批军机大臣,皆为皇帝亲信。 首辅赵世贤、次辅陈远、镇国将军张行、户部尚书陈明礼,以及礼部尚书傅雨伯。 皇帝早已厌烦了内阁办事拖沓、机构臃肿的弊病,因此在他的构想里,军机处必须保持精简干练,效率要远胜内阁。 应元正听到这个消息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即使朝代不同、皇帝不同 ,但皇权集中的轨迹却惊人地相似。 ‘这皇帝还真会抓住机会。’ 【雍正也是在西北用兵时,设立了军机处。】 系统感叹了一句,【你还别说,皇帝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大事。】 应元正细想之下,发现确实如此。 如果不是自己穿越而来,这个王朝或许真能按部就班地延续下去。 搞不好这个皇帝还属于那种能将王朝引上巅峰的人…… ‘……也不对,国家已经入不敷出。如果他不改革,再撑三五年,也该崩了。’ 【这你倒是小瞧了百姓们的忍耐力。不到真正吃不起饭的时候,没人会主动提着脑袋造反。 苛捐杂税再来几轮,徭役再加几层,百姓还能再熬个十年八年,远远没到临界点。】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莫名的火气。 【现在皇帝进行了改革,也算是给王朝续命了。】 六月下旬,岭南的雨仍没有停歇的意思。 哪怕是第一次见识岭南梅雨季的应元正也觉察出了异常。 从五月初开始,淅淅沥沥的雨就没断过,进入六月后更是变本加厉,接连二十多天的瓢泼大雨,把珠江流域浇得一片泽国。 他现在已经没有心情关心北方的战事了。 而是赶紧去查看南越城外的乡县情况。 沿河的村落里,农户们扎着裤脚在膝盖高的水里抢救家里的东西,浑浊的水卷着断木、杂草往低处涌,不少土坯房的墙根已被泡得发酥,随时可能塌掉。 房屋受损都只是冰山一角,成片的稻田被淹没才致命。 应元正披着蓑衣,戴着斗笠,但雨太大了,根本防不住。他已经分不清身上是干的还是湿的了。 他正想询问灾情,赵明身边的小厮冒雨奔来,连蓑衣都没穿。 “殿下!赵大人请您立刻回衙!有急事!” 应元正心中一紧,立即带人折返。 路过城门时,听见屋檐下卖菜的老农叹气,“往年六月中梅雨就该歇了,今年怎么越下越凶!” 其他老农也附和,还说起了其他乡的受灾情况。 他回到巡抚衙门,便听见赵明与傅丘正在争执。 “什么事?”应元正取下斗笠,用袖子擦了擦脸。 赵明就像看到救星一样,“大人,您来得正好!还请您做主啊!” 原来,南越府降雨量远超往年,南河县三道圩堤接连溃决。 官府虽组织了民夫抢修,但雨根本不停,新筑的土堤刚垒起来就被冲垮,近两万亩早稻被彻底淹废,泡在水里的稻穗很快发黑、腐烂,捞上来一捏就成了浆。 “殿下,今年粮产必减。”赵明忧心忡忡,“所以我提议,让朝廷的调粮先停一停。” 傅丘立即反驳,“这是皇命!岂能说停就停?!” 他皱着眉头,上任第一年,就遇到了大雨,运气真是不好。 “我知道连续的大雨,让诸位很是焦虑。”傅丘强作镇定,“身为藩台的我也很担心。但雨……很可能马上就停了。” 应元正眉头一挑,“你哪里来的消息?” “我有写信回去询问钦天监。”傅丘回答。 应元正嘴角一抽,远在京城的钦天监还能看到岭南的天气? 他也问过系统了,这里没有卫星、雷达之类的设备,系统也只能根据云层判断,这雨……应该还会下。 “那要是这雨一直不停呢?”应元正追问。 “我会立即上奏,向陛下说明情况。”傅丘答得干脆。 应元正翻了个白眼,还用他写? “七月,若七月初还没有停雨的迹象,就取消调粮,由我向皇上说明。” 赵明听闻,明显松了口气。 无论是调粮,将来为岭南缺粮担责;还是拒绝调粮,违抗皇命担责。 只要有人出来扛,不是他扛,怎么都行。 应元正吩咐将各处救灾的事情安排下去,必要时巡抚衙门的人也要出动。 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希望老天爷快收了神通吧。 忙了一天,回到王府,他没有换衣服,而是直接去了之前和刘健他们读书的那个房间。 如今已被改作小真与小霞的书房。 看到他出现,第一个开口的便是顾俊辉。 制作巧克力的庄子旁有条河,是借用水力来研磨的。连日暴雨,河水泛滥,工坊险些被淹。 顾俊辉提前将工坊里的东西全部转移,可可豆密封保存,准备等雨停了再开始。 应元正当时看到他的时候,这人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却目光炯炯,和下乡视察的严建章有的一拼。 应元正还感慨,制作巧克力居然这么遭罪? 可顾俊辉却兴致勃勃,拉着他说起了新的方法,只是工匠们都回去了,一时难以实现。 那时的应元正可没空和他掰扯这些,灾情紧迫,他得去处理。 于是灵光一闪,让他去和小真聊天。 毕竟他是顾千川的儿子,见识比一般人高多了。而小真又正需要和人交流,这样正好。 原本只是找人陪小真聊天的,不料顾俊辉一开口,便是工坊趣事,还拿出巧克力请小真与小霞品尝。 得到了两人的连连称赞。 对于孤儿院的孩子,小真和小霞能吃到点心的情况少之又少。 应元正又时常不在王府,她们也从不敢提“想吃点心”这种想法。 在两人看来,带着甜,又有些苦涩和粗糙的巧克力,是一种她们从未吃过的点心。 顾俊辉见她们喜爱,更是来了劲头,说这个味道还能做的更好。 这下两人更有兴趣了。 等应元正知道的时候,顾俊辉已经开始让小真帮他画自己想要的设备图。 应元正穿着湿掉的衣服,只是来突击检查学习情况的。就算想洗个热水澡,也还要等水烧热了。 “世子,雨要停了吗?”顾俊辉经过这段时间的修养,已经变回了之前那个少爷模样。 应元正也不知道,是自己给了对方什么影响,让他以为自己连这都知道。 “不越下越大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应元正随意看了看小真画的设计图。 看着看着,他忽然顿住。 ‘这个……怎么越看越像……’ 【……蒸汽机。】 第227章 急转 应元正这一询问才发现,原来顾俊辉说的新方法是运用蒸气的威力。 应元正满脸疑惑地看向顾俊辉,问道:“你……怎么突然想到用这个法子?” 顾俊辉挠了挠头,笑着回应,“这不正是殿下您之前吩咐的吗?您让我多琢磨琢磨法子,我就和父亲谈了谈。” 他顿了顿,回忆起灵感迸发的过程。 “可他只听说过海外有种热巧克力饮品。于是我就特地去问了南良翰和方阳云两位传教士。” 应元正心头一震。他没想到顾俊辉竟真的去找传教士,这家伙的积极性远超他的想象。 可他心里也慌了,毕竟固体巧克力这个东西,现在根本没有。要是顾俊辉拿这个问,他的谎言不就彻底拆穿了吗? “他们不知道我说的那种巧克力,但知道热巧克力。我想着说不定相似呢,就准备亲手试一试。” 顾俊辉没察觉到应元正的慌张,自顾自地比划着说:“您也知道,我亲眼见过工坊制作巧克力的过程,心想热饮应该也不难。 那天我亲自烘焙、再烧水冲泡。就在烧水时,出了件小事。” 他突然有些腼腆,“我是头一回自己烧水,以前从没注意过那水汽。刚好有几片落叶飘到壶口上方,‘呼’地一下就被吹得老远。” 说到这儿,顾俊辉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也变得兴奋,“当时我一下愣住了!盯着那壶盖看了半天,脑袋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要是把壶嘴堵上,这盖子岂不是会被水汽生生顶飞? 我赶紧将自己的小厮叫回来询问,他说确有其事。可既然烧水能生出这般大力,为何没人拿来用?” 他将这想法告诉工匠,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能解。 正待深入琢磨,大雨倾盆而下,他只得仓促收拢物件避雨,来不及实施。 “回家后实在无聊,就想来问问您。”他看向应元正,“毕竟世子什么都知道。” 当时的应元正忙得脚不沾地,被灾情缠得脱不开身。便给他推荐了小真,没想到小真帮他完成了这个想法。 应元正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图纸上,眉头微挑,“这是第几版了?” 虽说他之前只看过两次,但对图纸的内容还有印象,那时还不像是蒸汽机。 顾俊辉伸出手指,认真地数了数,答道:“这已经是第十三版了。” “第十三版?!” 应元正大惊失色。 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们竟然更新迭代了这么多遍,也太拼了。 顾俊辉眼中燃着求知的火焰,“世子,您觉得这个东西可行吗?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进?” 应元正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他觉得要讲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就在这时,刘健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高声说道:“世子,水烧好了。您快去换洗吧,别着凉了!” 应元正点头,回头对二人道:“我先去换身衣裳,一会儿回来细说。” 片刻后,他洗漱完毕,发梢还裹着布巾,就又赶回了房间。 刚坐下,顾俊辉就迫不及待地抓起桌上的设计图要递过来,应元正却伸手将图纸按了下去,语气沉稳地说:“我们先不急着谈这个。” 应元正问道:“四海珍藏,眼下有多少粮食?” 顾俊辉愣了一下,脸上满是疑惑,“家里的生意向来不归我管,也就年末算账的时候,我坐在主位上陪着点个卯,撑个场面罢了。” 应元正一听便明白了,顾家把他当“吉祥物”养着呢。 他当即说道:“那麻烦你把之前那位王掌柜叫过来一趟。” 顾俊辉瞬间领会了应元正的用意,迟疑着问:“殿下,您是担心这雨下得太大,会影响粮价?” 应元正沉重地点点头,“如今好几处田地都已经被淹了。岭南的粮食前前后后已经调拨过两次,若是七月雨能准时停,还赶得及种晚稻。 我就怕这雨,根本不会停。为防万一,我想问问王掌柜,各个商行目前的粮食储备有多少。” 顾俊辉明白了事情的紧迫性,立刻吩咐贴身小厮,“你快回去一趟,把王掌柜请过来。” 小厮领命,冒雨消失在院中。 这时,应元正才拿起方才被自己按在桌上的设计图,仔细翻看起来。 越看,他就越是惊讶。小真不仅画出了整体结构,还把关键部位单独拎出来细化,标注。 顾俊辉凑上前来,急切地问:“殿下,您看这图纸可行吗?” 应元正本想点头,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我也不敢肯定。不过你们可以先做个小一点的测试一下,看一下效果。” 顾俊辉立刻附和,“这个好!等雨一停,我就立马安排人动手做。” 随后,应元正将目光投向小真,手指点着图纸上的各处细节,逐一询问设计思路。 小真虽然还是有些腼腆,却已经能清晰地说出自己的用意,不再吞吞吐吐,语无伦次。 这已是相当大的进步了。 应元正心中欣慰,之前自己那灵光一闪的想法,竟然有这么大的用处。 他站起身,拍了拍两人的肩,“既然你们心中有数,那就先按自己的想法推进。我还有要务在身,先走一步。” 他回到书房,赶紧将头发擦干,等会要见人,不能再裹着布巾出现了。 很快,之前见过的王掌柜便到了。 他只能将还湿的头发扎好。 应元正也没有绕圈,开门见山地问:“四海珍藏及其他商户,现有多少存粮?” 王掌柜在路上就从小厮嘴里知道了自己来王府的理由。 他神色凝重,“存粮有,但不多。本地早稻刚收部分便遭雨淹,库里多是去年陈粮和北地杂粮,总计仅够百姓支撑两三月。” “若只早稻受损,能撑住吗?” 应元正追问。 “勉强可行。商家会从周边调粮,只是粮价至少涨三成,百姓省吃俭用盼晚稻,尚能挨过。” 王掌柜话锋一转,忧色更浓,“可雨若不停,早稻全毁、晚稻难种,外地调粮不仅路难损耗大,粮价更会飙上天。到那时,百姓买不起粮,只能靠朝廷救济。” 应元正也是这么想的。 “你回去后,告诉你们家小姐,用四海珍藏的路子,在周边省份准备些粮食,以防万一。” 王掌柜低头应道:“是。” 和对方刚说完这番话不过四天,岭南突遭强台风侵袭。 梅雨加台风雨,狂风裹挟暴雨,连绵不绝。 这场雨,竟一直持续到了七月初。 雨还在下,傅丘不再争辩,而应元正也做好了上书皇帝停止岭南调粮的事。 可谁也没想到,仅仅又过了两天,风停了,雨也突然停了。 不是循序渐进地变小,而是像被人猛地掐断了一样,天空瞬间放晴,一轮烈日毫无征兆地挂在了头顶。 万籁俱寂,仿佛天地都在喘息。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尤其是傅丘,他突然就精神了起来,连连说虽然时间有些延后,但钦天监的观测没有错。 可事情的发展,却并未如任何人所料。 第228章 屋漏 岭南的伏天本就酷热,骤然停雨后,气温像坐了火箭一样飙升。 不过三天,正午的日头就毒得能把裸露的皮肤晒得生疼。 应元正走在寿岭县的田埂上,脚下的土地还带着雨后的黏湿,却已在烈日炙烤下渐渐失去水分。用脚尖一碾,能搓出细碎的干土渣。 他蹲下身,手指插进土里,表层半寸是干燥的,再往下探,泥土还算湿润。 “还没到真正的旱,可这日头再晒下去,就麻烦了。” 他轻声说道,。 接着从腰间摸出小刀往下挖了半尺,刀刃带出的泥土依旧成团,只是湿度明显降了不少。 现在已经过了七月中旬,快到下旬了。 上旬他还在担心雨下太多,这下旬就得担心不下雨。 老天爷这脸,真是说变就变。 “大人,您看这稻子!”不远处的老农李阿婆挥着手呼喊。 应元正快步走过去,只见她家那片被洪水浸泡了二十多天的早稻田里,稻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叶子的边缘卷曲,发黄,稻秆底部还沾着黑色的淤泥,顶端却已枯成了灰白色。 “这稻子泡了太久,根早就烂了大半,哪经得住这么晒啊!” 李阿婆蹲在田埂上,扒开一株稻子的根部,只见须根早已发黑发臭。 田埂两侧,其他农户的稻田也差不多。 地势稍高、没被淹透的地块,稻谷虽还好,却也蔫头耷脑。 几个农户蹲在田边,看着自家的庄稼唉声叹气。 此时的珠江支流河面依旧宽阔,只是水流慢了些,岸边的浅滩比雨季时宽了两三尺,露出的淤泥被晒得结了层硬壳。 “要是能多来几场小雨就好了,补种的晚稻还能活。”李阿婆挑着水桶从河边回来,桶里的水晃悠着,溅出几滴落在干裂的田埂上,瞬间就渗了进去。 应元正帮她把水倒进田边的土坑,看着水慢慢滋润周围的泥土。 “唉,要是一直不下雨,这补了也白补。” 他这一语成谶。 七月下旬,太阳愈发毒辣。 田埂上的泥土彻底干透了,踩上去硌得脚生疼,裂开的缝隙能塞进手指;原本还带着点绿的稻苗,也彻底枯成了焦黄色,一折就断。 珠江支流的水位开始明显下降。河面窄了近一半,裸露的浅滩上,散落着被水冲上来的枯枝败叶,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河床的鹅卵石。 村民们去河边挑水,得绕到更深的河段。 “这才七月底,水就浅了这么多,到了八月可怎么办?”排队打水的老农嘀咕着,手里的水桶攥得紧紧的。 应元正站在田埂上,望着干裂的河床,心头被一种深沉的怅然与无力紧紧包裹。 哪怕他是穿越来的,有系统这个知识宝库。在大自然面前,和脚边的泥土没有什么区别。 但好在他是人,还能挣扎一二。 这几日他都待在寿岭县,每天都去田地里,巡视稻谷。 秧苗稀疏,叶片卷曲,勉强在烈日下挣扎求生。天天都是这样的场面。 忽然,他脚步一顿。 几株杂草的叶片上,布满不规则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啃食过。 “奇怪……这草怎么被咬成这样?”他蹲下身。 刘健指向一道细窄的土缝,“是这个,世子你看!” 其他两人也蹲了下来。 几人凑近了仔细一看,心脏猛地一沉。 土缝间,密密麻麻爬动着半寸长的幼虫。 浅土黄色的身体,尖细的头颅,六只细腿飞快交替,正啃食着草根。 有的幼虫已经爬到了旁边补种的晚稻秧苗上了。 “是蝻子!”刘健大喊。 应元正有些不敢相信。 ‘系统,这是蝗虫的幼虫?’ 【是的,这是东亚飞蝗的幼虫,俗称“蝻”。】 ‘怎么会在这时候冒出来?前阵子大雨泡着,后来又是烈日,它们怎么没被折腾死?’ 【这你就不懂了。前期大雨把土泡软了,雌蝗正好在里面产卵;后来天旱,地里的小水坑没了,蝻子就只能往土缝、草丛这些稍微湿润的地方凑,反而扎堆活了下来。】 应元正眉头紧锁。 ‘天都旱成这样,草都快死了,它们还能活?’ 【想多了,这东西不挑嘴。】系统语气带着点无奈。 【杂草、稻秆、甚至树皮都能吃,实在没新鲜的,干枯的秸秆也能凑活。而且等它们再长大点,还能跳着找新地方吃,短期饿不死的。 更要注意的是,现在它们还散着,要是密度再高,互相碰多了,就会变成黄黑色的群居型,到时候羽化成虫,飞起来就是遮天蔽日的蝗群,那才真的挡不住。】 应元正后背冒起了冷汗。 “世子,我们该怎么办?”刘健在问他。 ‘系统,怎么杀?’ 【最直接的就是人工捕,让农户编点竹筛子,或者用宽点的竹扫帚,顺着田埂往中间赶,把蝻子聚成一堆,直接扫进装了水的桶里,加点草木灰进去,能更快淹死它们。】 ‘就这?水这么宝贵用来淹死它们?’ 【还有个办法,挖沟埋。】 系统补充道。 【在蝻子多的田边挖条两尺深、一尺宽的沟,沟底撒层生石灰,然后把赶过来的蝻子扫进沟里,再用土埋实。生石灰能烧死它们,还能防止尸体烂了发臭。 另外,得让农户多留意田埂、荒坡这些地方,找找它们的卵块。就是那种像棉絮似的土黄色团块,挖出来集中烧掉或者埋了,能断了后续的来源。】 应元正心头一松,总算有了应对之策。 他赶紧将刚才那些方法告诉三人,让他们分开行动。 刘健跑得快去找寿岭县知县,将情况告诉他,让他赶快过来。 小东儿和喻容,则去周围召集农户,告诉他们事情的严重性,直接开始动手处理。 刘健刚跑出几步,忽听远处有人高喊:“大人在这里!大人在这里!” 应元正回头,只见寿岭县知县满头大汗,跌跌撞撞奔来,“大人!不好了!我们在田里发现了蝻子!若不立即处置,后果不堪设想!” 刘健就跟着他身后,又跑了回来。 “我已经知道了,正打算通知你呢。”应元正便说起了自己的处理办法。 知县眼前一亮,“妙!妙啊!我立刻组织民夫,按大人所言行事!” 应元正叹了口气,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天旱还没有解决,蝗灾又出现了。 应元正也立即回去,将此事告诉巡抚衙门,让赵明和傅丘命各府县即刻排查,严防蝻情扩散。 第229章 皇上的决断 两人正在核对各地报上来的旱情文书,听他这么一说手里的文书都差点吓掉了。 傅丘虽然没有亲眼看过蝗灾,但也知道它的凶险。 一旦成群,千里赤地,非人力可挡。 赵明眉头紧锁,“飞蝗?竟在这种时候?!” “先涝后旱,正好给了它们繁衍的机会。”应元正沉声道,“既然寿岭县有,其他县肯定也出现了。” 二人对视一眼,赵明当即起身:“我立刻拟文,快马传令各州县:三日内必须上报蝗灾,隐瞒不报者,以渎职论处!” 说着,他看向傅丘,“现在最关键的还是粮食。若是蝻子真的爆发,没有粮撑着,百姓怕是要乱。岭南的存粮,你心里有底吗?” 提到粮食,傅丘的神色也凝重起来,“我看过账目,之前雪灾和后金战事,朝廷征了七十万石粮食,今年因为北方打仗,又要调粮。 但因为一直在下雨,断断续续只调走了两万,后来大雨冲毁了粮道,剩下的六万石还储存在各州府的粮仓里。” 应元正盯着他,“雨停后,可曾继续调粮?” 傅丘梗了一下,“……没有。道路未通,暂难启运。” 应元正一看他的表情便知道,对方是想要继续调粮的,奈何环境不允许。 “调粮的事停了。我会将岭南的旱灾以及有可能出现的蝗灾,如实向陛下汇报。陛下若明察,必会体谅。” 傅丘看着他,也不敢在这种情况执意说要调粮的话。 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刚收到钦天监回信,说近日必有降雨。”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你的‘近日’,是多久?” 傅丘语塞。 “除去存粮,今年的早稻收成怎么样?”赵明询问。 “部分州县看着雨下个不停,只能先行收割,稻子湿得厉害,天气也无法好转,晾晒无望,于是直接脱壳变成湿米。湿米虽也不易保存,但比带壳的湿谷稍好一些。 各家各户也把它们当作口粮立即吃掉,吃不完的就做成锅巴,短期储存,或用作饲料。避免完全浪费。”应元正开口。 这也是他去寿岭县深入视察的原因。 “唉,吃青是一种损失最小的处理办法。只是,这也相当于将半年的口粮,短时间吃掉,之后的日子就寄希望于晚稻了。”赵明感叹。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希望’,眼下和‘绝望’差不多。 应元正接着说:“这是提前收割的,有的是等雨停了想晒几天再收,结果烈日太毒,直接把稻穗晒得焦枯,脱粒后全是瘪谷。我粗略估算了一下,今年的早稻收成不足往年的三成,还都是些次粮。” 三人的心,如坠冰窟。 赵明率先起身,“先控制蝗灾,其余……听天由命。” 应元正也起身,他要回去给皇帝写信。 走之前,他对傅丘说:“王大人回来后,你就将此事告诉他。除蝻可以靠各地的农夫,但修路抗旱,就不要让他们出手了。让南越府和巡抚衙门的衙役上。” 傅丘下意识应道:“是。” 等到应元正离开,他突然发觉自己刚才回答的太过恭顺了。 可仔细一想,这位世子只是脾气大了些,做事上却一点也不马虎。 事事亲查,不避泥水,不诿责任。 远胜京城那些空谈政绩之辈。 “难道……我之前那道弹劾他的折子……上错了?” 应元正回到自己的办公房间,将岭南从大雨到大旱的事都写了。 原本还只是客观陈述,他越写越恼火。 皇帝就是因为看平南王不顺眼,才连续从岭南调粮,北方的雪灾,后金的战事,这就已经两次了! 如果加上还未调完的这次……哪有人连续三次薅同一个地方的! ‘明明有江浙,两湖的粮不调,偏偏要从这里调!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不给岭南赈灾粮!’ 【……宿主,你心里说就好,不能写出来啊。】 应元正嘴角一抽,赶紧重写。 写完后,让小东儿送回王府,请王爷与柳墨言过目。 他自己则去找燕蒲,将自己准备上书让皇上停止调粮的事说了。 燕蒲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我会如实禀报,由陛下决断。” 应元正知道他会这么说,只要燕蒲站在中立的立场,对岭南就已经是最好的。 不多时,小东儿回来告诉他奏折已经送出去了。 应元正也松了口气。 他和燕蒲的奏报,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此时,皇帝正因前线又一场小胜而龙颜大悦。 可当岭南“先涝后旱”的灾情呈上,他顿时变了脸色。 除了他们两人之外,赵明和傅丘也写了。他们是写信给自家人的。 赵世贤和傅雨伯之前略微向皇帝透露过岭南的大雨,但因应元正尚未上奏,也不敢言明灾情的严重。 唯有燕蒲,素来事无巨细,早已密报皇帝。 皇帝看完应元正的奏章,从梅雨写到台风,从洪涝写到大旱,字字沉痛。 他的诉求清晰而迫切。 其一,希望皇上停止从岭南调粮。 其二,如果旱灾还在持续,望朝廷从他省调粮赈济。 其三,望皇上免除岭南本年赋税。 “你们怎么看?”皇帝目光扫过殿中众臣。 傅雨伯看了赵世贤一眼,先站了出来。 “回陛下,臣以为岭南灾情确不容乐观。调粮一事,可改由江浙承担;若灾情恶化,亦可从邻省调粮接济。” 皇帝听完没有说什么。 于是赵世贤站了出来,“停止调粮的事可以答应,但赈济一事,还需查清岭南存粮。若尚有余粮,便不必劳师动众。毕竟前线军需,也极为紧迫。” 皇帝这才微微点头,“但岭南灾情,必须密切关注,随时应对。” “是。”众臣回答。 话题很快转回战事,就像岭南的灾害,就真的只是折子上的几行字。 “应泰哪来那么多武器炮弹?”皇帝很不满,虽然依旧是他们赢的多,但很明显应泰早有反心! 殿中一片寂静,无人能答。 皇帝目光渐冷。 他对各地藩王本就心存猜忌,如今更觉他们不顺眼了。 “赵世贤,”他垂眸低问,“之前提过的那几位王爷……是不是,也该动手了?” 赵世贤缓缓点头,“确是时机,如今军费紧迫,正需筹措。不知道皇上想要处置厉王应兆,还是廉王应俭,或是瑞王应鹤?” 皇帝看着他们,“你们觉得呢?” 众人不说话,只有陈明礼站了出来。 “回陛下,若论速解军费之困,当以最富者为先,此人自然是廉王应俭。” 皇帝也是这样想的。 廉王应俭,表面粗茶淡饭,清廉自守,实则暗控全国盐引黑市,操纵盐价,富可敌国。 皇帝怎么会相信他真贫? 这些王爷有了钱就必定生出二心。 “那就选廉王应俭。”皇帝缓缓开口,“此事绝密,不得外泄。朕会亲遣燕柳前往执行。” 燕柳从门外进来,皇帝当着几人的面说道:“朕,封燕柳为御前监察使都指挥使,赐金令箭,全权督办廉王应俭一案。” 众人一愣,之前他们也见过燕柳谈事,内阁里知道此人的也不少。 但这是皇帝第一次给予此人正式的官职,将他推到官场上。 第230章 蝗灾 议事完毕,皇帝拂袖,“都退下吧。” 可傅雨伯却停了下来,赵世贤一看他停下,自己也停了下来。 等到没人了,傅雨伯才低声开口。 “陛下……可岭南如今旱蝗交加,再拖几个月,怕是要饿死人啊……” 要是后面清算起来,他那个布政使的亲侄很可能会被推出来背锅。 崇治帝抬眼看向窗外,月光洒在他脸上,透着几分冷意。 “哼,朕要的不是‘提前救急’,是‘雪中送炭’!等岭南真到了粮尽人亡的关头,朕再派钦差、拨赈灾粮过去,那时百姓才会记得,是谁在他们活不下去的时候救了他们——是朝廷,是朕!” 他手指敲击着御案,“况且,平南王这些年,真没私囤粮食?谁说得准? 若朕现在就急着送粮过去,说不定反倒成了他拉拢民心的工具,百姓会以为是平南王求来的赈灾粮,那朕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傅雨伯心头一震,再不敢言。 赵世贤则低头恭应,“陛下圣明。” 皇帝转头盯着烛火,“等解决完了应泰,就该轮到他了。” 很快,应元正收到了皇帝的旨意。 他拆开一看,脸色骤沉。 允许停止调运岭南存粮,令他和赵明二人务必严守粮仓,全力防控蝗灾,安定地方。若敢纵容灾民流窜,以渎职论处。 至于赈灾粮款,待北方战事平息后再议。 应元正越看,心越凉。 停止调粮是好消息,可赈灾粮要等到战事平息?什么时候平息?一个月?还是两个月?还是明年? 傅丘凑过来一看,脸色也变了,“陛下……是要我们硬撑?”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 ‘这狗皇帝搞什么?发疯了?!要是岭南乱起来,他就开心了?!’ 【……难说,他可能觉得岭南乱不起来吧,现在正在打仗的北方应该更重要。】 应元正不是‘狗’,不知道‘狗’在想什么,他也不打算理解。 他对两人说道:“先加派人手盯紧蝗情,必要时,立即开仓放粮。尤其是之前洪涝最重的几个县,让那些知县不必请示,立刻行动。” 赵明毫不犹豫点头:“此策可行。民心若失,防蝗便是空谈。” 傅丘却眉头紧锁,声音微颤,“可眼下粮食本就紧张……现在就放粮,之后拿什么支撑?” “我放的,是洪灾区的粮。”应元正直视他,“接下来,全岭南都要抗蝗。你想想若百姓饿着肚子,早稻没了,眼看大旱晚稻也要保不住,官府还不给一口饭吃,他们会怎么想? ‘反正没吃的了,为何还要拼命护田?’那你怎么办?” 傅丘一怔,脸色有些发白。 “他们一旦心寒,撂挑子不干,蝗群过境,那岭南就真的是颗粒无收了!现在正是万众一心的时候,若因吝惜几仓米,导致人心溃散,那才是因小失大。” 赵明连连点头。 进入八月,旱情愈发严重。最让人揪心的是水源。珠江支流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村口的老井前,每天天不亮就排起了长队,村民们提着水桶、扛着扁担,眼巴巴地等着打水。 井里的水位越来越低,以前木桶放下去就能装满,现在得用长绳绑着木桶,往下放丈余才能碰到水,打上来的水还混着泥沙,得沉淀半天才能喝。 南越府境内的几条小河沟彻底断流了,河床里的石头被晒得滚烫。 申良平也从别的县赶了回来,告诉应元正东部的几个村落,村口的老井已经打不上水了,村民们不得不提着水桶,徒步五六里地,去镇上的深水井取水。 “通往镇子的土路上,全是来来往往挑水的村民。年轻力壮的汉子挑着两个水桶,老婆婆们提着小瓦罐,孩子们也跟着帮忙。 只是井里的水一天比一天少,谁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申良平叹了口气。 八月中旬,东部的盘龙、溪口两县率先爆发蝗灾。 前一日还只是田埂间密集跳跃的黄黑色蝻子,一夜之间便羽化为幼蝗。 清晨时分,黑压压的蝗群像乌云般从稻田上空掠过,所到之处,刚补种的晚稻秧苗被啃得只剩光秃秃的茎秆,田埂上的杂草、甚至村口老槐树的叶子都未能幸免。 接着蝗灾扩散开来,东部五县爆发,西部两县出现零星蝗群。 应元正的核心目标是守住未受灾区域,压缩蝗灾范围。 凭借古代的手段,完全消除是天方夜谭。 他调动巡抚衙门的衙役及临时招募的农户,在东部蝗灾区与中部产粮区之间,挖出一道三十里长、三尺深、二尺宽的“防蝗沟”,沟底铺生石灰,两侧插满荆棘。 蝗群试图越过沟时,要么跌入生石灰中被灼烧,要么被荆棘阻拦。 成功阻挡了大部分东部蝗群向南越府腹地扩散,剩下的部分,就靠人工、烟熏、以及油灯诱杀。 西部云溪县因人力不足,防蝗沟未挖完,导致小股蝗群扩散至相邻的清和县,形成 “东西两处受灾” 的局面。 针对靠近州府粮仓的城郊农田,应元正集中生石灰、艾草、硫磺等物资,组织 “三班倒” 防控。 只要出现农户们粮食告急,他便开仓放粮。 灾情蔓延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传遍南越府城,百姓们的心彻底慌了。菜市口、码头边,到处都是议论纷纷的人群。 “听说清川县的人都开始逃了,往我们这个方向跑呢!” “咱们府的存粮够不够啊?要是蝗虫飞进城来怎么办?” “朝廷的赈灾粮怎么还没来?难不成真不管咱们了?” …… 再这样下去,必定人心浮躁。 应元正脸色凝重地对赵明和傅丘说道:“立刻在菜市口搭台子,我要亲自跟百姓们说!” 与其让谣言搅乱人心,不如把实情说透,把办法讲明! 第231章 等着 傅丘攥着腰间的令牌,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不仅是因为天热,还是心里发慌。 他瞥了眼站在台边整理衣襟的应元正,低声道:“大人,真就这么直说?万一有人听了反而更慌,闹起来怎么办?” 应元正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目光扫过台下越聚越多的人群。 有挑着菜担的农户,有挎着竹篮的妇人,还有抱着胳膊站在街角的商贩,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好奇与不安。 他沉声道:“越藏着掖着,闲话传得越邪乎。与其让他们听信‘蝗灾要吞了整个岭南’的谣言,不如咱们把实情摆出来,再给他们个盼头。” 赵明从怀里掏出一摞早已写好的告示,分给身边的差役:“等大人讲完,你们就把这些贴到城门口、码头边,上面写着招募抗蝗民夫的章程,管饭。” 说话间,台下已经挤得水泄不通,窃窃私语声像夏日的蝉鸣般此起彼伏。 “听说西边已经被蝗虫啃光了庄稼?” “我娘家在北河镇,昨天托人带信说,地里的谷子被吃了大半!” “府衙现在才出来说话,是不是真没办法了?”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踏上高台,拿起旁边的铜锣敲了三下。 当!当!当! 清脆的锣声压过了嘈杂的议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手上拿着临时用厚纸卷出来的喇叭。 “各位乡邻,咱们南越府的老少爷们、婶子大娘们,今天把大家叫到这儿来,不绕弯子,就说两件事。一是蝗灾,二是怎么扛过去!”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连抱着孩子的妇人都下意识地捂住了孩子的嘴。 “我知道,最近大家都听说了,城外的蝗虫在往这边靠,其他府县也遭了灾。” 应元正伸手指向城外的方向,语气坦诚,“但我要告诉大家的是,咱们城外的防虫沟早挖好了,这些日子差役和乡亲们日夜守着,蝗虫进不来!”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问:“大人,可要是蝗虫太多,守不住怎么办?” 应元正看向说话的汉子,朗声道:“问得好!所以我要讲第二件事,要人!要大家一起出力!” 他抬手一挥,指向台下的赵明,“赵大人,手里有招募民夫的章程,愿意出力的,今天就可以去府衙报名。 咱们一起加固防虫沟,一起准备石灰、草木灰,蝗虫来了就烧、就埋,我就不信挡不住它们!” 这时,人群里又响起一个妇人的声音:“大人,庄稼要是真被啃了,咱们冬天吃什么啊?” 话音刚落,不少人都跟着点头,脸上的担忧更重了。 应元正的目光柔和了几分,语气却愈发坚定。“婶子放心!府衙的粮仓里还有存粮,先保证大家有饭吃。我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禀报朝廷,赈灾粮和银子马上就到! 咱们南越府的人,从来不是遇到难处就跑的软骨头,洪灾都挺过来了,现在这点蝗虫,咱们怕什么?!” 等到蝗灾过去了,咱们再把地里的庄稼种起来,只要咱们心齐,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是不是?!” “是!” 台下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呼应。 挑菜担的农户也附和,“我也去!反正地里的菜收得差不多了,出力抗蝗也是为了自己的家!” 看着台下群情激昂的样子,傅丘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系统暗暗地给应元正竖起了大拇指。 【干得漂亮,宿主!这波情绪拿捏住了。】 可再大的激情也要面对现实。 八月下旬,岭南的蝗灾彻底进入胶着期。 西部、南部的蝗群虽未形成盘龙县那般遮天蔽日的规模,却如散兵游勇般四处蔓延,啃食着晚稻秧苗和杂草。 应元正将巡抚衙门的衙役、召集来的民夫分成十支小队,分片驻守受灾州县。 白天组织农户用竹筛围捕、挖沟埋杀,夜晚则点燃艾草与硫磺,用浓烟驱赶趁夜觅食的蝗群。 在溪口县的田埂上,应元正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袖口磨破了边,手上满是竹筛勒出的红痕。 他跟着农户们一起弯腰赶蝗,身后的捕蝗桶里,死蝻子已经堆得半满,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殿下,歇会儿吧!您都熬了两天两夜了!”老农胡阿婆递过来一块硬邦邦的锅巴,眼里泛着心疼。 应元正可不能接受对方的粮食,“不打紧,阿婆你留着自己吃。” 他身后,喻容默默递上一块粗饼和水囊。 她穿着男装,皮肤晒得通红,只要不开口说话,就外貌而言和旁边的小东儿,刘健没有什么区别。 “你们也歇歇。”应元正接过后,赶紧喝了口水。 喻容只是点头,她话本来就不多。应元正说什么,她做什么。 东部的蝗群已经开始跨省扩散,新孵化的蝻子不断补充进来,而农户们早已因连日抗旱、捕蝗精疲力竭。 有人因饥饿与酷暑晕倒在田埂,被抬下去时,手里还攥着半截竹扫帚。 大夫们纷纷自发前来施药,曾远洲日夜奔走于各村。 更有不少学子闻风而至,受应元正演讲激励,投身救灾,沈玉也混在其中。 存粮消耗的速度远超预期。 各州府的粮仓每日都在开仓放粮,可要供近百万百姓应急,平均每人每日只能分到一小捧米,掺着野菜熬成稀粥,勉强吊着性命。 按理说,如此灾情,粮价必疯涨。 但因为四海珍藏和一些铺子的价格仅微调一成,导致价更高的反而卖不出去,价格维持在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上。 可这也仅限于南越府城这一片,因城中有粥,周边无数农夫携家带口涌入,导致这里的人越来越多。 南越府的知府来问应元正要不要闭城,应元正瞪了他一眼,对方立即闭上了嘴。 平南王府率先响应,王妃亲自主持,在城外设三处粥棚,每日施粥不断。其他富户亦相继跟进。 南良翰和方阳云也以教堂的名义在外分粥,百姓总算不至于饿毙道旁。 他和王妃往往只在路上匆匆见一面,很多时候连话都来不及说两句,便各自奔赴灾场。 期间,应元正提笔写了三道奏疏,详细描述了岭南的惨状,让信使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可皇帝没有回信,三封都石沉大海。 只有赵明、傅丘通过家族渠道探得些许消息,京中回应只有两字。 等着。 第232章 下雨 京城,皇帝将岭南三封的奏折并排置于案上,闭目良久,终是忍不住一声长叹。 他原本想着等解决完应泰就来处理岭南的事,可应泰比他预想的更顽强。 明明都快打到辽阳了,可应泰那边却突然加大力度反击,将战线又推了回来。 岭南要粮,可打仗也要粮啊。 他只能对岭南的折子视而不见,心中却忍不住夸奖,应元正做得不错。 在这等天灾之下,竟未出现大规模流民逃荒,已经很好了。 只是现在,还是只能让他们撑一撑。 九月初五,岭南,清和县。 东部蝗群借西南风再度扩散,更让应元正揪心的是,持续两个多月的干旱让珠江支流的河床裸露了大半。 应元正的心都麻木了,时间在一天天过去,他机械地做着捕虫的工作,听着各地灾情的汇报。 每天都会问系统,老天什么时候下雨。 系统都回答他:不知道。 傅丘也没了刚来时的意气风发,每天都眉头紧锁,胡须杂生。原本的清贵世家公子,也与地里的农夫无异。 现在留在巡抚衙门的人,无论什么官职,都穿着短打出门干活,这也是应元正开的头。 大顺的官服要自己买,还不便宜。如今日日奔走田间,捕蝗、挖沟、扛粮,弄坏简直太正常了。 连钦差大臣都带头不穿官服,底下人自然也不再讲究。 时间来到九月下旬,岭南的天气依旧酷热。 应元正刚带着小队赶到云溪县的捕蝗现场,就觉得额头落下几滴冰凉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了大片乌云,正以极快的速度向这边移动。 “要下雨了?”身边的衙役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话音刚落,狂风骤起,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蝗尸,呼啸着掠过田野。 农户们纷纷放下手里的竹筛,仰着头望向天空,眼里满是期待。 不多时,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先是稀疏的几滴,很快就变成了倾盆大雨。雨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顺着田埂的裂缝渗进土壤深处。 落在蝗群聚集的稻田里,将跳跃的蝻子和低空飞行的幼蝗浇得晕头转向,有的直接被雨水冲进泥里,有的则翅膀湿透,再也飞不起来。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农户们跪在田埂上,伸手接着雨水,老泪纵横地对着天空叩拜。 他们欢呼着、跳跃着,任凭雨水打湿衣衫。 这场迟来的大雨,不仅缓解了持续两个多月的旱情,更给了他们对抗蝗灾的希望。 应元正站在雨中,任凭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心里的巨石终于落了一半。 他知道,这场雨还无法彻底消灭蝗灾,但能救命。 农户们可以补种荞麦、绿豆等速生作物;而潮湿的环境会抑制蝗卵孵化,减缓蝗群扩散的速度。 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到九月二十四日清晨才渐渐停歇。 干涸的河沟重新有了细流。 应元正带着小队巡查时,看到农户们正忙着清理田里的蝗尸,有的则在湿润的土地上播种,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殿下,您看!这雨把蝗虫都浇死大半了!”申良平指着田里的死蝗,语气里满是欣喜。 “而且土壤湿了,又能补种作物了,就算早稻、晚稻绝收,至少能有点收成填肚子!” 应元正点了点头,却没有放松警惕,“通知各州县,继续清理蝗尸、寻找蝗卵,不能给它们留下喘息的机会。” 后面天气也不再炎热,九月底又下了两场雨,潮湿的环境极大抑制了蝗灾的扩散。 未羽化的蝻子因雨水浸泡大量死亡,存活的也变得萎靡不振;新的蝗卵因土壤湿度超标,孵化率不足之前的一成。 捕蝗队趁机展开清剿,将残余的蝻子赶进挖好的深沟里,再用土埋实,蝗灾的势头终于被遏制住了。 进入十月,岭南的天气告别了酷烈的伏旱,迎来了连续的降雨。 与九月下旬的细雨不同,十月的雨虽不大,却来得频繁。 往往是清晨飘起毛毛细雨,午后稍歇,傍晚又淅淅沥沥落下,有时甚至能连下两三天,将整个岭南浸润得一片湿润。 应元正站在南越府城郊的田埂上,看着雨后的田野,终于放心了。 虽然偶尔能看到几只零星的蝗虫,却早已没了往日的集群之势。 持续的降雨彻底瓦解了蝗灾的生存基础。 未羽化的蝻子要么被雨水淹死,要么因真菌感染死亡;侥幸存活的成虫也失去了飞行扩散的能力,只能在草丛中零星活动,构不成威胁。 应元正将农夫们放了回去,让他们专心投入农田重建。 而这时,皇帝的旨意才来,内容竟然是: “岭南既已降雨,粮荒可缓,朝廷暂无余粮调拨,着应元正、赵明全力组织生产,待战事平息再议赈灾”。 应元正都给气笑了。 要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得把这个圣旨扔出去! 还要踩两脚! 赵明等人也只是互相看了一眼,收拾好脸上的情绪,纷纷说道。 “陛下……也是无奈。北方战事更急。” “那粮食怎么办?各州府送来的粮情报表,上面可都写着存粮告急?”应元正开口。 傅丘坐在一旁,眉头拧成疙瘩,“我已经让人去邻省高价收粮,可各地都因北方战事囤粮,现在能买到的少得可怜。就算买到,运回来的路费也够咱们喝一壶的。” 应元正沉默良久,“我倒有个主意,能解决缺粮的问题。” “大人,有什么办法?”赵明和傅丘同时开口,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你们可曾去‘东门杂菜馆’吃过饭?”应元正抬头看他们。 傅丘摇头,他今年才来,这又是大雨,又是大旱,还遇上蝗灾,连南越城都没逛呢。 赵明却想起来,“他家的菜好像用到了一些特别的食材,是一种叫荷兰薯,也叫土豆的东西。我家夫人带回来尝过。” “味道怎么样?”傅丘问他。 “细腻,软糯,好吃!” 应元正点头,“所以我想趁机推行这个土豆,产量也高,一亩地能抵三亩荞麦,煮熟了既能当饭吃,又能磨粉储存。” 赵明愣了一下,“可咱们岭南本就有种红薯,耐旱也高产,百姓们都熟悉,愿意种的人也多,何必费力气推这新东西?” 应元正早料到会有此问,“赵大人说得好,红薯确实是好作物,但现在种,会影响明年的早稻。 咱们岭南种的是双季稻,早稻三月播种、七月收割,晚稻七月播种、十一月收割。红薯若是十月种,得等到明年三月才能收,这时候正好是早稻播种的关键期。 收红薯要翻地、晒土,必然耽误水稻插秧,一茬稻子的收成,可不是小数目。而土豆不一样……” 第233章 种土豆 这不是简单的吃食的问题,百姓们还要靠稻谷交税。以这狗皇帝的性子,他最多免了今年的赋税,明年肯定不会免。 赵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那土豆现在种下,什么时候收?” “十月上旬播种,只要管护得当,明年一月下旬到二月上旬就能收获,接着可以立刻整地,赶在3月左右种植早稻。 收获的土豆帮百姓撑过早稻成长的时间。我们也只需要提供给百姓过冬的粮食,压力也能大大减轻。” 赵明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还是世子考虑周全!我只想着红薯好推广,却忘了农时的讲究。这么说来,这土豆的生长周期,确实比红薯更适合救急。” 傅丘想了想,“那要是合适的话,是不是以后都能种?多一种高产的粮食,对百姓总是好的。” 应元正可惜地摇头,“这作物不耐高温,所以岭南大多时候都不适合种植它,只有冬季它才长的好。” 傅丘盯着他,“世子,您是怎么知道的?” 应元正就知道他们会问。 “和赵大人一样,我也尝过‘东门杂菜馆’的菜。觉得味道新奇,便让人去打听做法,掌柜倒也爽快,不仅说了烹饪之法,还送了一块生的土豆。” 种植方法也很简单,和红薯类似,都是切成块,埋进土里。” 赵明却皱眉,“一个掌柜,怎么会把这些秘密告诉别人?” “我后来打听过了。”应元正道,“因为种这土豆的人少,市价偏高,掌柜想降低成本,便盼着多些人种。 这菜馆是年初开张的,吃过的人已有不少,推广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傅丘却有些怀疑,“掌柜虽然知道这些知识,可他从未亲自种过,光听他说,能信吗?” “他说的是真的,我后面有派人去查这个作物。这东西在珠海卖的不错,是福明岛产的。” 听到应元正去查过,两人都放下了心,接下来就是怎么推广的问题了。 “我依旧准备去菜市口的台子上讲这个东西。凭借我这张脸,大家总该信我。”应元正伸手指着自己。 赵明看着他风尘仆仆却眼神明亮的模样,想起他亲赴田头抗蝗、日夜不休的背影,不禁笑了。 “那可不,如今岭南百姓提起‘世子’,哪个不竖大拇指?南越府的几个受灾村,百姓们都信任您,只要您出面说一声,肯定有人愿意试种。” 这几个月,他身体力行,救灾直达第一现场,风评一下就反转了。他之前受贿的行为,也变成了‘情有可原’。 这可真是……半点不由他。 傅丘也松了口,“那还请世子拿到种子后,让我一起分发,种植,我也想看看这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应元正点头,“事不宜迟。我先去找杂菜馆的掌柜,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剩下的。赵大人以官府名义,速往珠海采买一批,作种子分发。” 应元正找到那个掌柜,对方一听他们的打算,立即让人将剩余的土豆拿了出来,虽然总共也就剩五块了。 “那能麻烦您,帮我将这四块都煮熟吗?” 掌柜连忙点头,“没有问题。” 傅丘只看了他一眼,就开始研究唯一的那块生土豆。 “这东西能吃吗?”傅丘闻了闻,没闻到什么特殊的气味。 “生的有毒,要弄熟了吃。煮熟的,蒸熟的,烤熟的都可以。” 一听到有毒,傅丘吓了一跳。 “摸着没毒,要吃下去才有。”应元正怕他将土豆扔出去,赶紧补充。 等待时,掌柜感激道:“大人此举,可是为百姓谋福!我那点存货早分给伙计渡荒了,您去珠海,那边还有。” 应元正笑着感谢,说自己知道了。 拿到土豆,应元正和傅丘直奔菜市口。 台下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应元正穿着便服,站在台上,手上抱着一盆土豆,赵明、傅丘和几个衙役则在台下准备登记册,场面热闹又有序。 依照惯例,还是敲了旁边的铜锣三下。 “乡亲们!这半年,大雨淹田,大旱裂地,蝗虫啃苗,大家日子难,我都看在眼里! 今天找大伙来,不是要募捐,是要给大家送一条能吃饱饭、过安稳日子的路子!” 说着,他拿出那个生土豆举起来给大家看,“这叫荷兰薯,也叫土豆,是从海外传过来的好东西。它耐旱、耐涝,不挑地,种好了一亩地能收上千斤,比荞麦顶饿,比红薯省农时!” 底下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听过这个名字,只是没见过;有人既见过又种过,还有完全不认识的人。 “这东西能吃吗?”台下有人高声提问。 应元正笑着将盆放在地上,然后从里面拿起一块煮熟的土豆,拿出小刀划成几块:“大家放心,我先替大伙尝过了!” 他选了一块,咀嚼几下咽下去,“不仅能吃,还软糯香甜,既能煮着吃,又能烤着吃,磨成粉还能做饼!” 说着,他让人把煮熟的土豆都切成小块,分给前排的百姓。 一个老农接过,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比红薯还绵密,只是味道有些淡。” 马上便有更多的人举手提问了,“大人,这东西能种活吗?” 应元正还没开口,就有人替他回答,“能,我家就种了。” 应元正点头,“它不耐热,所以现在种最合适。如果大家现在种红薯,得明年三月才能收获,到时候早稻播种就赶不上了。但种土豆,明年二月左右就能收获,不影响大家种早稻!”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 有个妇人怯生生地问:“大人,种这土豆要啥本钱不?我家穷,买不起农具种子……” “大伙放心!” 应元正语气坚定,“只要愿意种,种子、农具都由衙门免费提供,收成全归自己!后续种植有啥问题,我们还会派专人上门指导,保证大伙能种好、能收好!” 台下百姓们听了,议论声渐渐变成了欢呼声。 之前跟着应元正抗过蝗灾、救过田的农户更是带头响应:“世子是个实在人!之前教我们捕蝗,从没骗过我们,这土豆我种了!” “我也种!” “算我一个!” …… 见大家热情高涨,应元正让人把登记册抬到台前,“愿意种的乡亲,按顺序过来登记,报上姓名、村名、要种的亩数。 登记完不久后就会有人将种子送上门。而已经有种子的乡亲,可以直接种。” 第234章 休息 应元正说完,就有不少人去排队登记了。 傅丘也早就让人写好了推广土豆的告示,直接发给各个府县,还贴在了周边县城的城门口、码头这些人多的地方。 应元正决定现在推土豆,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衙门那点存粮,撑不到明年早稻收成。 于是他和系统聊过了之后,选择了土豆。 系统也明确的告诉他,即使种土豆现在收成也不见得好,毕竟土豆也是要施肥的,但现在干旱的土地能有多少肥,就不要抱希望了。 原本还有粪水可以浇灌,可饥荒后人都没得吃,牲口都快杀光了,哪还有肥料? 所以那个亩产千斤,不过是他画的大饼。 他也没想到,一直想推广的土豆,竟然会靠这场天灾来办成。 真是时也命也。 他和系统讨论完后,就给孙使写信,叮嘱其将铺中的所有土豆留存,之后会有人前来采购。 正因天灾叠加蝗灾,饥荒已愈演愈烈。黄氏商铺的土豆本就因饥荒需求激增,销量日渐红火 好在福明岛的土豆产量不少,不过还需些时日才能抵达,眼下黄氏商铺留存的土豆,尚能支撑一阵。 应元正看着登记册,推算了一下数量。 虽然大部分老百姓听了应元正的演讲,都愿意试试种土豆,但心里还是犯嘀咕。 只敢把土豆跟绿豆、荞麦这些常种的庄稼混在一起种,敢全部都种的没几个人。 但这般情形,反倒减轻了应元正的压力。 毕竟要一下子拿出够大面积种的土豆,他也没那么大本事。 另一边,受了应元正的托付,决定亲自去珠海买土豆的赵明,来到了珠海。 这事太大,他不亲眼看看不放心。 刚走到珠海的街道,他就愣住了。 现在的珠海和他上一次来的时候,更加不一样了。 房屋林立,街市喧嚣,商旅络绎,俨然一派新兴气象。 他压下心头惊异,赶紧找了个人问路,很快就找到了黄氏商铺。 见到商铺掌柜,赵明就说了自己的来意,想批量采购土豆作种。他也毫不介意的亮出了自己巡抚的身份。 出乎意料的是,这生意谈得特别顺利。掌柜一听,买土豆是这个原因,不光痛快答应了,还主动降了价。 让他都有些疑惑,怎么最近的商人都这般通情达理了? 不过买土豆顺利,运回去可没那么容易。 要不是赵明是岭南巡抚,手里还拿着应元正的钦差印信,单是关卡检查,还不知道要耽误到什么时候。 就算这样,事后仍然必须向皇帝奏明原委,免得被扣上个“越权办事”的帽子。 毕竟这地不归他们管。 至于运土豆的具体事,也只能由他盯着了。 王刚现在还在各府间奔走,既要协调各府的衙役,还得派人守着各府重要的粮仓,保证粮食不出问题。 忙的现在还没回衙门。 赵明都忍不住感叹,“从前哪见过几位大员亲自跑腿办事的?如今却成了常事。” 这也是应元正带来的变化。 一车车土豆陆续运回南越,应元正照着之前登记好的农户的地址和所需数量,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运输分发。 就在这忙碌的当口,严建章和何江也终于回来了。 他俩去的德庆县,运气还算好,没遇上大旱和蝗灾,只下了几场不严重的雨,没受什么影响。 可在返程的路上,两人却碰到了受灾情波及的地方,索性停下来帮受灾县衙渡过了难关,也正因如此,回来的时间才晚了些。 眼下正是缺人的时候,应元正根本来不及细问两人路上的详情。 只快速把土豆的种植方法、该注意的事项一股脑儿说了一遍,就把他们俩派了出去。 核心就一个要求:尽量在十月中旬前把土豆都种下去。 好在土豆和红薯的种植方式差不多,农户们听介绍时上手快,接受起来也没什么难度。 之后,陆陆续续有更多农户主动表示愿意种土豆。 等到十月中旬,准备好的土豆种子也刚好全部分发完,没剩下一点。 把这些事都安排妥当后,应元正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终于能回王府休息休息。 这段时间,他要么直接在衙门里凑活睡,要么就随便找乡里农户家对付一晚,根本没好好歇过。 幸好小安和小顺一直没断过给他送吃的。 虽说送来的东西不算丰盛,但比受灾百姓们吃的要营养得多。 他辛苦大半年,天天跑上跑下,虽然人瘦了,但身高反倒长了些。 回到王府,他都没有力气去和王爷、王妃请安。 王爷王妃却早有吩咐,让大安转告他:“这几日不必拘礼,只管好好休息。” 但休息好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皇帝写信。 “你推广的作物,和去珠海一事,终究要报上去。”大安小心地转达了王爷的意思。 应元正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写的。免得那个皇帝找茬。” 大安看着他都有些心疼,“世子,先歇歇吧。眼下北方战事未定,皇上也顾不上这边。” 应元正眉头一挑,“还没分出胜负?” 他印象里确实没再听到朝廷大胜的消息。 “应泰……好像又稳住了阵脚。” “有人支援他?” 大安犹豫了一会儿,“据说……是后金暗中支援,提供了武器与弹药。世子,这些事您不必操心,那边乱局还得持续一阵。您先养好身子。” 应元正觉得他说的对。 回到书房,他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跟系统对话。 ‘现在土豆是种下去了,但还得等它成长,这冬天的粮食该怎么办?我要是把粮仓里的粮食全发给百姓,那皇帝会不会气得要砍我的头?’ 【那你就全发了,看他有没有那个胆量。】 应元正笑了笑。 ‘他肯定没那个胆。毕竟北方现在正乱着,我又没做错什么,他怎么敢砍我的头?’ 不过,这点应元正倒是没料到。 之前大雨没来的时候,皇帝那边的局势一直都占据上风。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战局居然陷入了胶着,看这架势,今年之内怕是结束不了了。 【这对我们来说不是好事吗。】 ‘当然是好事,可前提是岭南没遭这些天灾啊。我原本是打算待在岭南……远远看着北方那边……斗得你死我活……坐山观虎斗……就好……谁能想到……岭南会遇上……这……’ 话未说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应元正沉沉睡去。 系统叹了口气。 【宿主,好好休息吧。】 第235章 改蔗为稻? 俗话说的好,有一就有二。 这也算是应元正第二次睡懒觉了。 下午一点起床,然后洗漱,吃早饭加午饭。 昨天是小东儿和刘健等人将他小心地抬上床,今天也是等着他一起吃饭。 “以后你们不要等我,该吃就吃。眼下最艰难的关头已过,大家也都多歇一歇。”应元正喝了一口热汤,语气轻缓。 刘健肩膀一松,长叹一声,“可不嘛,真是累得脱了层皮。” 他转头看向喻容,由衷赞道:“喻姐姐真乃女中豪杰,这般辛苦,竟一句怨言都没有。” 喻容瞪了他一眼,“谁又不苦?世子日夜筹谋,我们不过是跑腿出力罢了。再说了,咱们好歹有饭吃,比起田间挨饿的农户好多了。” 小东儿难得开口,声音低沉,“种地……实在太苦了。” 应元正看着他们三人,忽然心中一动,问道:“你们都知道农户苦。可如今赋税大半出自农户,若给你们一个机会,那该向谁征税才好?” 刘健立刻想到此前应元正提过的‘士绅一体纳粮’。 小东儿和喻容则思考着,不说话。 “不急,慢慢想。等想到了再告诉我。” 吃完后,应元正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便去写给皇帝的奏折。 今天他休假,是赵明他们看他年幼,强行让他歇一天。 应元正都怀疑是不是自己那个时候的脸色看起来和严建章一样,把那帮人吓到了。 回到书房,将该写的写了,便让小东儿拿给柳墨言,自己就转头睡觉去了。 意外地是,傍晚用饭的时候,柳墨言过来找到他。让他改一改措辞。 “措辞还需委婉些。要说这一切都是皇上的功劳。天佑我大顺,百姓蒙恩。” 应元正咬着牙,“是他的功劳?他是救灾了?还是下地抓虫了?!要不是他不肯调粮,这灾情何至于此!” 柳墨言没有打断他,知道他心情不好,便由着他发泄。 片刻后,应元正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我改。” 柳墨言拱手,“世子……辛苦您了。” 待人一走,他猛地将奏折摔在桌上,低声怒骂:“这狗皇帝!怎么不被活活气死!还我惹他生气?明明是他惹我!狗东西!看我下次拿枪突突了他……” 话没说完,就看到王妃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那有些意外地眼神,让应元正赶紧将自己的脚从椅子上放下去。 “……母妃好……母妃吃了吗?” 王妃轻轻颔首,语气温柔,“用过了。来看看你。这些日子辛苦,可有好好照应自己?身上可有受伤?” 接着她笑着说:“不过瞧着你这模样,倒也不累,精神头还挺足。” 应元正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刚想开口,王妃神色忽转凝重。 “就算心里有不甘,也不可宣之于口。隔墙有耳,慎言慎行。” 应元正连忙点头应下,“母妃说得是。” 他立即岔开话题,免得再陷进尴尬里,“母妃近来也辛苦了,城外粥棚还在施粥吗?” 王妃轻轻“嗯”了一声,“灾民正陆续返乡,南越城内外的粥棚,得等大部分灾民都回去了才能撤。 只是……他们能否熬过这个寒冬,仍是未知。我打算十二月再重开粥棚,以备不测。” “那母妃那边的粮食还够吗?”应元正眉宇间满是担忧。 “还剩一些,我已经派人去周边采买了。”王妃语气平淡。 应元正没再多问粮食是从哪买的。 他心里清楚,王妃身上藏着不少秘密,向来是她愿意说,才会主动告诉他,追问也没意义。 “你多歇会儿吧。”王妃抚了抚他的肩,“往后,怕是又要忙起来了。” 说完这句话,王妃便转身离开。 待她身影消失,应元正才拍了拍胸脯,松了口气,“吓我一跳,跟小时候闯祸被老妈抓包似的。” 这时系统才提醒他。 【还是注意点好,王妃这么谨慎,以前肯定吃过这方面的亏。】 ‘……你刚才怎么不提醒我?’ 【这不是就她老人家吗?】 ‘……你站哪边的?’ 【……宿主这边。】 ‘下次有人记得提醒。’ 【宿主,你敢保证自己不会出现奇怪的反应吗?】 ‘……下次有“图谋不轨的人”记得提醒。’ 【是!】 折腾了半天,应元正也累了,奏折有什么要改的、要办的,都明天再说。 他没料到,自己下午随口提的那个问题,竟让小东儿他们三人犯了难。 此刻,小东儿等人正在各自房间里,对着纸写写画画,琢磨着该怎么回应。 等到第二天,应元正又准时回到了衙门上班。 虽说各位官员脸上依旧带着几分疲惫,但能明显感觉到,他们的心态比之前好了不少,多了几分希望与安定。 没等多久,申良平、严建章和何江就一起回来了。 之前应元正特意把他们安排在南越府周边的乡县忙活,就是为了让他们能在几天内来回,方便随时沟通。 “如何?一切可还顺利?”见三人回来,他直接问道。 严建章率先回话,“目前尚算平稳,未出大乱。” 应元正点头:“那之后咱们派人盯着进度就行。” 他看着眼前三人,一时倒不知道该接着说些什么。 这时严建章主动提起了自己去的德庆县,说的比之前详细了不少。 “德庆县确实没遇上大旱和蝗灾,就是当地在新政处理上有点小问题,我和何江一起解决了。” 听到这话,应元正心里忽然一动,这么说的话,那是不是能从那边调些粮食过来? 这事他一会儿去和赵明说一下。 “那当地甘蔗产的糖,没有单独收税吗?” 严建章想了想回答:“甘蔗地还是按田赋来缴税的,不像茶叶那样管得严,也没有专卖制度。” 他看着应元正,犹豫片刻说道:“如今岭南缺粮,是不是应该劝农户们改蔗为稻?” 改蔗为稻? 应元正吓了一跳,赶紧摇头,“不用不用!还是让他们种吧。” 心中却悄然问系统。 ‘我记得糖能做成炸药,对吧?’ 【你指的是糖基爆炸物,需用浓硝酸或浓硫酸对糖进行硝化反应方可制成。 但有机化学里的硝化技术,是19世纪才出现的。比如硝化纤维素是1846年发明的,硝化甘油是1847年,tNt则是1863年。 以当前条件,纯属妄想。】 ‘……我就问问。’ 【不过,你倒是可以在黑火药里加少量糖,能降低黑火药的吸湿性,让它更容易保存,也算是一种改良。但不会增强威力。】 应元正想了想, ‘那算了,还不如把这些糖拿去卖,多少能挣点钱。’ 第236章 务实 系统却泼了盆冷水。 【你这点糖,可竞争不过美洲殖民地。】 【这个时期,美洲的殖民地像巴西、加勒比岛屿那些地方,靠着奴隶制经济疯狂压榨劳力,蔗糖产量惊人,源源不断地运往欧洲,利润也特别高。 但大顺的蔗糖生产,主要还是靠农户家庭和小作坊。规模与效率根本无法比。】 ‘……那就咱们岭南卖……算了算了,眼前的饥荒还没过去,哪有心思琢磨这个。’ 他这边沉默着不再说话。 可旁边的严建章等人,都以为他是在认真考虑“把甘蔗地改成稻田”这个想法的可行性。 应元正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我原本打算借着这次秋收,看看新政的税收统计情况。可现在这情况,只能把新政成果推到明年了。” 申良平闻言,顺势问道:“那各部族首领那边,是否要趁此机会召来,商议他们的税收?” 应元正摇了摇头,“税收的事明年再说吧,大家这段时间都太累了,先放个假歇歇。” 干不动了,真干不动了。 三人互相看了看,没立刻接话。 见他们都不吭声,应元正反倒有些无奈,“你们的家人都不在岭南,正好趁这段时间回家一趟,跟家人团聚团聚。” 严建章还想劝说,语气带着几分顾虑,“现在情况刚顺过来,还不知道之后会怎么样,我想等明年二月土豆收获了,再考虑回家的事。” 这次应元正没顺着他的意思,而是坚持道:“别等了,趁现在能回去就先回去。之后的事谁说得准?真要忙起来,未必有时间了。” 见应元正态度坚决,申良平最先松口,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殿下体谅,那我下个月就启程归家。” 严建章见此,也只好点头答应。 一旁的何江早就按捺不住,脸上的着急都快溢出来了。他心中早惦记着家中老小,很担心家人那边有没有受伤。 应元正见状,便让三人先回去准备,叮嘱他们好好回家过年,年后再回来履职。 从十月底到十一月,岭南的天气倒是格外平稳,没再出什么乱子,像是之前那段时间老天爷折腾够了,终于歇了手。 地里的土豆长势也不错,没出什么大问题。这下,整个岭南官场的官员们都松了口气,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总算能稍微放松些。 不过这段时间,最忙的要数傅丘和王刚。 傅丘得忙着统计测算各地现存的粮食数量、受灾的村庄个数,每一项都要算得明明白白。 王刚的担子也不轻,既要统计逃荒的人数、检查各地粮仓的护卫情况,还要核实这场灾难中遇难的人数,每一项都是沉甸甸的重任。 赵明和应元正也没闲着,时不时帮着两人处理些琐事,分担压力。 经历过这场灾情,整个岭南巡抚衙门像是被拧成了一股绳,凝聚力十足。 如今只要不是需要出远门公干,巡抚衙门里的人大多不穿官服,反倒形成了一种格外务实的风气。 汇报事情时语言简洁,汇报的人也很少说一句就察言观色,所有人都抱着“就事论事、速报速决”的态度。 这种从灾情期间延续下来的特殊状态,一直保持到了现在。 衙门里的每个人都能清晰感觉到这种变化,却没人特意点破。 对下面的官员来说,这无疑是件大好事,办事流程简化了许多,效率也高了不少。 受巡抚衙门的影响,下面的南越府也照着这种方式调整。 到了十一月,应元正还特意去了趟顾俊辉的巧克力工坊。 自从旱灾结束,顾三就把自家的产业搬回了原处,重新开起了巧克力工坊。 只不过这次因为河水还没恢复到往日水位,之前依赖的水力没法用,他便第一时间想起了应元正的提议。 照着小真画的图纸做了个小型蒸汽模型来测试效果,想靠蒸汽动力替代水力。 应元正去工坊时,顾三还在围着那个蒸汽模型忙活,满头是汗。 看着顾三忙碌的模样,应元正不禁好奇。 他是真的这么想做巧克力,还是因为投入了太多成本、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 毕竟他之前听过不少关于顾三公子的传言,都说他人笨,没耐心,人笨。 可眼前的顾三,不仅看不出哪里笨,做事还格外执着,和传言里的形象完全不一样。 终于,应元正忍不住问道:“你是真的喜欢做巧克力吗?” 顾三停下手中活计,擦了擦汗,坦诚地说道:“刚开始就是觉得新鲜,想着随便试试。 可做着做着发现,大家都没见过巧克力这东西,就不会有人说我做得不对,反而都包容我、鼓励我。这种事,在以前根本不敢想。 我小时候,总因为做事做不好被娘亲骂,可自从开始做巧克力,再也没人骂过我了!” 多么意想不到的理由! 应元正明白了,难怪如今哪怕是做巧克力之外的新事物,顾三也能投入十足的热情。 这个人喜欢接触新事物,也享受钻研新事物的过程,虽然目的有些不同,但这样也不错。 【太好了。历史上许多发明,正源于那些有闲、有钱、又愿意冒险的精英阶层。时代需要他们站出来。】 应元正还在心里感慨,顾三忽然开口问道:“殿下,能不能让小真来我这工坊做事?我给她开工钱。” “你给工钱?”应元正眼睛一亮。 顾三用力点头,“有些技术上的东西我确实不太懂,而且我发现,小真虽说没法亲手做出成品,但她懂的东西比工坊里那些老师傅还多,有她帮忙能省不少事。” 应元正想了想,“行,这事我回去问问小真的意思,看她愿不愿意。” 临走前,应元正还特意给顾三提了个建议,“别只依赖一个师傅做零件,多找几个师傅分工,把不同零件分开制造。” 顾三笑着摆手,胸有成竹道:“这我当然知道!毕竟这也是我的机密,分开做也能少些风险。 而且,现在我也有钱了,有人资助我呢!” “哦?谁资助你?”应元正挑眉,好奇地追问。 顾三拍着胸脯,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妹妹!” 应元正闻言笑了笑,真心道:“那挺好,有家人支持,你也能更安心做事情。” 第237章 希望 应元正刚回王府,就直奔小真的书房。 一进门,便见小真正埋首桌前,手里捧着几本不同的书,一边看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神情专注。 应元正轻手轻脚走到她跟前,小真都没察觉。 直到小霞从外面进来,轻声提醒了一句,她才抬起头。 “在修改新的设计图?”应元正问道。 小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的。” “是你自己想改,还是顾三委托你的?”应元正又追问了一句,想弄清她的真实想法。 “是……我自己……想的。”小真老实回答。 看着小真眼里藏不住的认真,应元正心中已然明白。 这孩子是真的喜欢。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语气温和:“既然你喜欢这个,那你想去顾三的工坊帮他吗?他说愿意给你开工钱。” 小真猛地一震,下意识转头看向小霞,又飞快收回视线,脸颊微红,声音细若蚊吟,“我、我……。” “不急,慢慢想。”应元正笑了笑。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的怀表只能先算了。 等到他离开,小霞便将椅子搬到小真身边,低声问:“你想去吗?” 小真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角,终于吐出一个字,“……想。” 可话音刚落,眼里就多了几分害怕。 她抬头望着小霞,声音带着依赖,“你会……和我一起去吗?” 小霞注视着她,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又坚定,“当然会。只要你不嫌弃我笨,跟不上你。” 小真猛地摇头,“不、不会的!” 她声音里带了些急切,“只有你肯跟我说话,只有你会夸我做得好!我怎么会嫌弃你,反倒是你不嫌弃我……” 这是小霞第一次听她说出这么长的一段话,心里又欣慰又感慨。 欣慰的是那个曾蜷缩在角落、不敢抬头的女孩,终于开始发光了。 可心底,又悄然浮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 她清楚,小真这么聪明,迟早会走到比她更远的地方,而自己就算拼尽全力,也跟不上她的脚步。 小霞凝视着她,轻声道:“……那我和你一起去。” 也许终有一日,她们会走向不同的路。但此刻,她只想陪在小真身边。 应元正原以为会等来小真的答复,却没想到,等来的却是王爷的传唤。 他也很意外,王爷居然过了这么久才叫他。 踏入书房,一股沉滞的药味扑面而来。 平南王倚在榻上,面色灰白,瘦骨嶙峋,连呼吸都似带着沉重的拖音。 他心头一震,连忙上前行礼,“父王,您的身体……” 平南王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旁人,“不妨事,一向如此。” 明明之前身体已经有了好转,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他满肚子疑问,平南王却没打算提自己的身体,反倒先问起了正事,“这阵子救灾,事情都还顺利吗?” 应元正连忙点头:“回父王,目前都还顺利。” 他知道平南王绝不会只满足于这一句简单答复,便将大大小小的事一一细说。 受灾的区域、统计出的受灾人数、各地粮仓的储存情况、剩余粮食的调配进度,全都讲得明明白白。 平南王听得仔细,中途还不时追问几句具体措施,应元正也都一一作答。 “这么说,燕蒲自旱灾起便下落不明?”王爷忽然问。 应元正点头,“估计是亲自去查看情况了。现在也没回衙门。” 他忽然想起自己推行土豆种植时,并没提前征得平南王同意,是自己做主定的事,心里难免有些不安。 “父王……儿子擅自推行土豆,是不是做得不妥?” 平南王摇头,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赞许,“并非如此,你做得很好。 推广土豆是件利国利民的事,等明年土豆丰收,你在百姓心里的声望,定会达到新的高度。 那是远在京城的应宸比不了的。” 说到这里,平南王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待来年丰收,百姓自会拥我平南王府。起兵之日,天下响应!” 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病情牵动,他的脸上忽然泛起一阵潮红。 应元正看着王爷这副模样,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忍不住劝道:“父王,您还是要多顾着身体才是。” 这话像是打断了平南王的兴致,他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 “你……过来。”他朝应元正招了招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应元正连忙上前,王爷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明明是只瘦得青筋凸起、骨节分明的手,却像是有千斤力气,应元正疼得差点叫出声。 平南王紧紧盯着他,那双眼睛像是突然恢复了初见时的锐利,直刺人心。 “答应我……”王爷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深刻入骨,“将来,要好好辅佐你母妃。” 应元正心头剧震,直视他的目光,语气同样认真,“儿子定不负父王所托!” 平南王凝视着他,良久,像是要确定他的决心,才缓缓松开手,“去吧……你母妃在等你。” 应元正迟疑着走了两步,又转身跪下,郑重地磕了一个头,“请父王务必保重身体,大业未成,您万万不可有失!” 说完,他起身,脚步沉重地退出书房。 走在回廊上,夜风拂面,他却如坠冰窟。 ‘怎么回事?这也太像遗言了。’ 【我们来这之前,他的身体就已经不好了,什么时候撑不住都正常。】 ‘……唉。’他闭了闭眼,心中翻涌着复杂情绪, ‘他老人家从没限制过我什么,任我施展,他底下的幕僚们,也都对我很好,不是把我当一个孩子看待。没有王爷的庇护,我哪里能有今天。’ 【唉……】 来到佛堂外,翠竹见他到来,入内通报。 “世子请。”翠竹打开门后,便悄然退下。 应元正整理了下情绪,“不知母妃召见,有何吩咐?” 王妃却意外地看着他,“不是你来找我吗?” 应元正疑惑地睁大眼睛,“是父王说您在等我的。” 王妃望向书房方向,眸光微动,心里顿时明白了。 她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从书柜深处取出一只乌木匣子。 “先坐吧。” 应元正就在书桌对面坐下,王妃将盒子放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枚硬币。 与应元正手中那枚两面空白的硬币不同,这一枚,两面皆有图案。 一面是头像,应元正看的出来,是王爷的样子。 眉目英挺,神采飞扬,比现在要年轻许多,也健康许多。 另一面则是……一艘扬帆的船。 船身修长,桅杆高耸,破浪前行。 “这是王爷第一次为王海龙出资打造的那艘船。”王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岁月的重量。 “我曾亲自登船。那时,它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第238章 高手! 希望…… 王妃看向他,“正是靠着王海龙这支船队,王府才一点一点有了钱,有了人,有了立足之本。” 应元正点头,他能明白。 不说之前,就说他来了之后。这皇帝又是削减俸禄,又是强征存粮,要在岭南积蓄反叛之力,几乎不可能。 唯有出海这一条路。 而这条路,他们走对了。 王妃没有继续追忆往事,而是话锋一转,问道:“如今我有一个难题尚未解决。这银币,如何防止被人剪边?” “在边缘加上等距的齿纹。”应元正脱口而出,他就知道对方要问。 “等距?”王妃微微挑眉。 不愧是王妃一下就抓住了重点。 “是,这比花纹更有效。”应元正解释道。 “花纹是手工雕刻,每枚都有细微差异,伪造者尚可模仿。但等距边齿必须用机器才能精准压制。一旦被人剪边,齿纹断裂,便无法复原,极易识别。” 王妃听完,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 应元正继续说:“原理并不复杂。用一根巨大的丝杠旋转,产生垂直、强大且可控的压力,将上下模具上的图案压印在银坯上。 至于边齿,则需另造一个环状模具,将银坯置于其中。当主模具压印图案时,环模同步在边缘压出整齐齿痕。” 王妃略一思索,便已了然,“你心中已有构想?” 应元正点头,“之前我拿到母妃给我的银币后,就一直在思考。回书房后,我会画出详细图纸给您。” “好。”王妃轻轻颔首,目光却忽然变得深邃,“你还真是一点不问呢?” 应元正笑了,“母妃不也什么都没问吗?而且……银币确实比铜钱好。” 王妃唇角微扬,望向摇曳烛火,声音低而清晰,“这是其一,其二是为了海上那条路。” “南洋那边的商户其实并不愿意用大顺的钱。他们更信赖荷兰盾或是西班牙银元这种货币。” 应元正想了想,“铜钱笨重难携,交易不便;银块虽贵,却须次次称重、验色,稍有奸商掺假,便损人利己。不如其他国家的银币方便。” 王妃点头,“正因如此,所以我要铸一款属于我们的银币。让它走出岭南,走向南洋,成为我们自己的通行货币。” 应元正忍不住赞叹,“母妃想得长远,这样一来,往后岭南的商气能更活,就算朝廷再想从铜钱上卡咱们,也影响不到根本。” 这就是之前他和系统谈论的,王妃正在构建一套独立于大顺之外的货币体系。 他稍作停顿,装作不解地问:“那母妃可想过,首批铸多少枚?与铜钱的兑换比例如何定?还有……” “我不懂货币,但这个银币不能无底线的铸造下去吧?” 不能,需要锚定物。否则就是废纸了。 这个时期,他们能用的信用是‘王海龙’,但这个信用是比不上一个正规国家‘大顺’的。 而要是造反,就更难说信用了。分分钟资金外逃、信用崩塌。 他想听听王妃会怎么做? 王妃没有回答“铸多少”,也没有提“兑换比”。 她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枚银币上,语气沉稳:“用这银币本身的价值为基准。往后每一枚银币,都按固定成色、固定重量来铸。 就定一两纯银铸十枚,每枚含银一钱,误差绝不能超分毫。百姓手里拿着银币,随时能去王府辖下的银号,按这个数兑换成银块;要是有银块,也能来换银币,分文手续费都不收。” 应元正心里猛地一动,果然是银本位。 【典型的贵金属锚定思路,用白银的实际价值给银币兜底,和牛顿当年的核心逻辑一致,以实物价值撑起货币信用。】 王妃见他神色微动,知道他有所感悟,便放缓语调。 “而黄金,我打算让它做个‘定盘星’。 王府每月会公布银与金的兑换比率,这个比率不逼着百姓遵守,但所有王府的买卖、官署收的税赋,都得按这个数来算。 银币、银锭、金条,皆可缴税,皆算足额。” 应元正微微皱了下眉头。 ‘系统,这和你之前说的牛爵爷那个货币制度是不是不一样?’ 【是。牛顿是强行锁定金银比价,全国统一执行,结果美洲白银大量流入导致银价下跌。市场价与官方价脱节,劣币驱逐良币,他自己都栽了跟头。 而王妃聪明在:她只让官府用这个比率,民间自由浮动。既维持了财政统一,又避免了价格扭曲。】 王妃略一停顿,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我早已下令王海龙船队,每次从南洋回来,都带些黄金存进王府的金库。 百姓要是担心银币不稳,随时能拿银币按官定比率换黄金,哪怕将来银价跌了,手里的黄金也能稳住本。 我还立下死规矩:不管什么时候,王府的银号、商铺,都认这个银币和黄金的兑换数,绝不因为市场上银价涨落就变卦。” 【这才是真正的高明。】 系统的声音带着赞许。 【牛顿只允许百姓去铸币厂换币,且过程繁琐;王妃却是‘随时兑、零手续费、黄金兜底’。你想,若银价跌,百姓可换金避险,自然不会恐慌抛售银币。】 【更关键的是,她用真金白银储备撑信用,而非空喊‘国家信用’。这对地方势力而言,务实得多。】 应元正瞬间豁然开朗,忍不住开口赞叹。 “母妃这办法妙啊!既让银币有银本身的分量撑着,又用黄金给大家留了定心丸,不管银价怎么变,百姓都敢放心用这银币了。” 王妃唇角微扬,指尖轻轻敲了敲那枚银币,“乱世里的钱,拼的从来都是‘信’。 我不用空话立信用,就用实打实的银、摸得着的金,再加上王海龙的船队能保商路安稳,银号能随时兑换。 百姓才会觉得这银币踏实,就算将来有变动,也不会慌着逃离岭南。” 应元正连连点头,趁机在脑海里问系统。 ‘所以,牛顿与王妃所用方法的根本差别,到底在哪?’ 【差在根基。】 系统解释道。 【牛顿依托的是‘国家主权信用’。王妃依赖的,是‘实物储备、地方信誉、商路控制’三位一体的生存逻辑。 我几乎可以断定,王妃一定研究过西洋货币制度,然后进行了因地制宜的改良。】 应元正琢磨了片刻,彻底理清了逻辑。 他忍不住感叹,‘这是真牛逼啊。’ 他看着王妃,眼里都冒出了星星,“母妃……您到底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王妃笑了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天天在家念经,就只会念经?” 应元正窘迫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见王妃时,心里想的话。 第239章 目标不变 王妃轻轻一笑,眼中竟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语气却又渐渐沉下来,带着几分对过往的追忆。 “那时候我和王爷,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俩都铁了心要复仇,可翻来覆去想,连从哪儿起步都不知道。 把仅剩的全部家当交给王海龙打理,也只能盼着他出海后多挣点钱,可赚钱本就只能慢慢来,更别说复仇要用到的钱,永远都不够。”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时候我们就商量好,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王爷本就是皇帝的眼中钉,根本藏不住,只能摆在明面上; 而我便遁入暗处,从头学各种本事。学商道、学人心,学一个深闺女子本不该碰的权谋之术……” “可最缺的,还是钱。”她语气微涩,“急着用钱,我们甚至试过私铸铜钱。 可铜料管控森严,身边耳目众多,稍有动作便会被察觉。最后,只能作罢。”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那里本是一片黑暗,她的眼中却仿佛映出往昔的灯火。 “那段日子,最难熬的是看不到光。我和王爷常常夜深不眠,聊些遥不可及的梦话,只为给自己一点盼头。” “我们会说,等将来掌了权,要改什么法,废什么税,要让百姓不再挨饿,让商人不必看官府脸色。聊得最多的,是要怎么做,才能让天下更好。” “直到我第一次见到外邦的银币,才明白为何南洋商旅宁可用荷兰盾、西班牙元,也不愿碰大顺的铜钱。 我翻遍资料,结合大顺实情,反复推演,还是觉得银币是最好的选择。” 她语气一缓,眼底闪过一丝柔光。 “王爷那时还笑着说等将来我们掌了天下,户部就交给我管。天下的钱,都按我的法子来铸。” 说到这儿,王妃忍不住笑了笑,笑容里却藏着几分无奈。 应元正想起刚才在王爷书房里,对方让他辅佐王妃的那番话,心里顿时沉了沉,说不出的滋味。 王妃像是察觉到他的心思,轻声问:“你父王……说了什么?” “……父王让我,好好辅佐母妃。”应元正如实回答。 王妃缓缓点头,眼中情绪翻涌。有欣慰,有沉重,更有几分难以言说的不舍。 她凝视着应元正,良久,才缓缓开口,“我和王爷,从不追问你为何懂这么多,也不深究你来自何处。我们只在乎一件事……” 她目光如炬,直抵人心。 “你的目标,还和我们一样吗?” 应元正没有丝毫犹豫,坚定地说:“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的目标都不会变。” 王妃看了他好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虽然没再开口,可那动作里的信任与托付,却比话语更重。 离开了王妃的佛堂,外面夜风微凉。 应元正回到房中,躺在床上,心里全是担忧。 最担心的就是王爷要是真的撑不住了,岭南会不会出现权力真空,进而影响复仇的大事。 王爷身边的幕僚倒不用他操心,都是跟着王爷多年的老人。 可那些仗着王爷提拔才上位的官员,未必忠心,万一等王爷走了就倒戈,麻烦就大了。 当然,他也想过另一种可能。 王爷真不在了,皇帝会顺势把他推到平南王的位置上,让他掌管岭南。倒也算平稳过渡。 但他和系统都清楚,不管皇帝是为了‘帮’他,还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肯定会先借着这个由头,把岭南的势力清理一遍。 到时候,王府的几个幕僚怕是一个都逃不掉。 王爷这些年攒下的底子,还有他这几年辛辛苦苦地付出,全都会付诸流水。 细查下去他谋反的事也会被翻出来。 所以无论怎么看,王爷活着,才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可这事儿,根本由不得他。 好在这之后,王府里的事依旧井井有条,王妃也还是像往常一样,大多时候待在佛堂里。 唯一变了的,大概就是应元正自己的心境。 他感觉肩上的担子,好像又重了些。 另一边,赵明和傅丘已经收到了他的提议。 让那些没受灾的县,匀出一部分粮食来支援灾区。现在各地的重心,除了从外面采买粮食,就是内部互相救济。 可这么一统筹,问题也跟着冒了出来。 不少县往年都在粮食数量上做了手脚,要么谎报丰收,要么偷偷倒卖粮仓里的粮,还有用次粮充好粮登记在册的,导致实际存粮和账本上的数差了一大截。 这事让整个巡抚衙门的官员都慌了神,尤其是布政使傅丘。 这些烂摊子其实是前任卢怀远留下的。 他来岭南就应该先清查这些问题,可他来后不久便逢大雨连绵,灾情紧急,只得搁置。 但眼下粮食要紧,就算想追究以前的责任也来不及了。 大家只能东拼西凑,找商户买粮,再加上官府去外面买的,才勉强把缺口补上。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老天爷没再给他们添乱。 日子一晃,就到了年末。 王妃重新在城外开了粥棚,救济过冬的灾民;城里的大户人家也跟着效仿,多少能帮衬些。 南越城本就富庶,应元正和赵明等人商量后决定,把城中多余的粮食,都分发给其他受灾严重的府县。 当然,年末也不全是糟心事。 孙使按照他的要求,送回来了一批各个国家的武器,这里面就有应元正想要的燧发短手枪。 这段时间,他就假装拆开研究。然后等明年,再把之前画好的燧发短手枪改良图拿出来,就能名正言顺地找人仿制了。 看到这些武器最开心的便是刘健了,应元正索性将所有武器都拿给他,让他试用,回头跟自己说说感想。 刘健皱着眉,瘪着嘴冒出一句,“世子,您之前给我们出的那道题,我还没琢磨好呢。” 他说的,是应元正之前给他们三个出的问题。 税收,除了向农户征收,还能从哪些人身上收? 这么久过去了,三人里没一个主动给他回话的。 应元正原本以为,刘健会是第一个想出答案的人。 因为之前和何江他们读书的时候,他就说过了,没想到刘健居然没有照搬他的答案。 “我也没有催你们的意思。等你们想好了,咱们再好好聊聊。”应元正笑了笑。 三人互相看了看,刘健连忙点头,“那我们再想想。” 而另一边早已回到家里的何江,正给家里人讲述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 这已经是他们家茶余饭后的必备节目了。 第240章 不一定 起初,只有他家的兄弟姐妹爱听他讲外面的事。 后来他娘和伯母也爱听,再后来他大伯、祖父也来听了。 最后,连他父亲。 那个平日里最瞧不上他“不务正业”的人,也默默搬了条矮凳,蹲在屋檐下,一声不吭地听着。 他父亲一直不满他不去考科举。 哪怕他如今已有二十两银子的年俸,比村里教书先生还多,也还是不满意。 他父亲要的不是钱,是光宗耀祖的体面。 但现在听到他真的在为百姓做事:查贪官,整吏治,推行新政,救灾…… 那眼里又浮起一丝陌生的骄傲。 嘴上却还是嘟囔着,“这些事……等你当上知县,也能做啊。” 丁红豆当即骂他,“你没听儿子说吗?知县那点俸禄根本做不了事。正直的清官不仅一贫如洗,还要被诬陷入狱!” “就是,你懂什么?字都不认识几个,还能比江儿更懂?!你闭嘴!”祖母刘翠兰一听更火了,当即朝他头上打了一巴掌。 何老三被骂得缩了缩脖子,悻悻地转过头去。 何江趁机说道:“我这次回来除了看看家里有没有受灾,也是想让咱们家的孩子,也出去读书。”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看他,仿佛听了个天方夜谭。 何江迎着众人的目光,“我之前在珠海那边,曾在一家学院里读书。那所学院不一样 ,它也收女子。” “啥?” 大伯母张桂香第一个惊叫出声。 手里纺车“咔”地停住,指尖还缠着半截棉纱,整个人僵在那儿。 祖母刘翠兰见状,抬手就朝两个孙女头上各敲一下,恨铁不成钢道。 “你们俩都醒醒!咱家啥光景不知道?连男娃读书都供不起,还轮得到你们俩丫头片子?” 何江忙开口打断,“祖母,不用家里掏钱。那边读书能先签合约,学费算预支的,等以后有了活计,再从工钱里慢慢扣。 我也是刚把自己的那份还清,才敢回来跟大家说这事儿。” “合约?那不就是写欠条嘛!” 祖父何老实一听就急了,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那帮商人哪个不是精得像鬼?世上只有你欠他们的,哪有他们倒贴钱的道理?江娃,你可别被人骗了!” “祖父您放心。”何江语气笃定。 “这学院是我认识的人开的,我在里面读了一段时间,里面的教学水平、规矩我都摸得透透的,绝不是骗人的。” 丁红豆抓住了关键,“江娃……这学院……是那位世子殿下办的?” 何江赶紧摇头,“不是。院长是位女子。” “女院长?” 这话又让屋里炸了锅。 二伯父手里的竹篾都掉了,二伯母李招娣也忘了哄孩子,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震惊。 二伯家的何夏莲攥着妹妹何秋菊的手,声音细弱却带着急切,“江哥,那学院里……都教啥呀?” 何江笑了笑,知道跟他们说地理、天文都是白搭。 对庄户人来说,能吃饱饭、有安稳活计才是最实在的。 他放缓了语气,“教的不是咱们常听的四书五经,是珠海那边商铺、工坊里用得上的真本事。 只要好好学,读完了肯定能安排差事,保你有饭吃,有衣穿。” 这话一落地,屋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何夏莲和何秋菊眼里的好奇里多了几分盼头,连一直皱眉的大伯父,都低头琢磨起了什么。 二伯父搓着满是竹篾毛刺的手,脸上带着手艺人特有的憨厚,凑到何江跟前问道。 “江娃,你说女子也能学?那……到底能干啥活?咱家丫头,除了纺线喂猪,别的啥也不会啊。” 何江知道二伯父常年靠修农具、编竹筐换些零碎钱,日子过得紧巴,便耐心解释。 “珠海那边不一样,有好多外邦人来做买卖,商贸可热闹了。像店里管账的账房、帮人传话的翻译,这些活计都缺人,女子学了也能做,挣的钱不比男子少。” 他没提设计图、没提机械。 一来怕说深了家人听不懂,二来眼下说实用的活计,才更能让他们动心。 这话一出口,院里又静了下来。 大伯父盯着地上的锄头尖,二伯母李招娣抱着冬宝的手紧了紧,像是在琢磨什么。 何江见状,又补了句关键的。 “对了,学院里管吃管住,我在那儿的时候,顿顿都有杂粮饭,有肉有菜,比家里吃的强多了。” “还管吃住?”二伯母先动了心,眼神往何夏莲、何秋菊那边飘。 大伯母也拽了拽何老大的袖子,嘴角绷不住地往上挑。 祖母一看这情形,当即一拍桌子,声音脆亮。 “别在这儿琢磨了!现在老大的闺女春燕已经嫁了,家里就剩大牛这小子,还有夏莲、秋菊这俩丫头,冬宝还小,自然轮不上他。 但你们三个也不能全出去,就算不用家里掏钱,地里的活、家里的杂事,也得有人干啊!” 这话让刚热起来的气氛又凉了半截。 何大牛是个实诚的少年,看了看身旁攥着衣角的何夏莲和何秋菊,猛地站起来。 “我不去!我不爱读书,也不是那块料,让俩妹妹去就好,家里的活我来干!” “你懂个屁!”何老大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打得何大牛后脑勺“嗡”的一声。 “这不是让你去识字背书考功名,是去学能挣钱的手艺!学会了能找活路,以后你自己也能养活自己,不比在家种地强?” 何大牛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乖乖坐了回去。 何江看着一家人的模样,心里也软了,开口道:“要是大牛哥和两妹妹去读书,家里的地没人种,雇人的钱我来出。” “你出?” 大人们都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满是意外。 何江点头,“以前我读书,也多亏了家里,现在也是我回报的时候了。” 祖父何老实拍了拍桌子,沉声道:“这事儿不是小事,咱们再商量商量,别着急定。” 何江点头,“您放心,学院开春才招人,还有时间。而且也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到时候会抽签,抽中了才能去。” “还要抽签?”这话又炸了锅。 大伯父猛地直起身子,嗓门都高了,“咋还不是想读就读啊?这要是抽不上,不就白盼了?” 二伯父也急了,搓着手追问,“江娃,就没别的法子了?不能通融通融吗?” 何江早料到他们会是这个反应,无奈地笑了笑:“学院规矩就是这样,不管是谁,都得按抽签来,这样才公平。” 他补充道:“因为包吃住,又不用先给钱的关系,想去的不少。去年也就招了10个人,今年可能还招不到十个。” 他和柳玉清通过信了,据了解,因为老师人数少的原因,既然每年都要招人,那人数得先控制一下。 “那……那这……”何老二看向自己的父亲。 何老实无奈地叹了口气,“……都去吧,反正是抽签,也不一定能选上。” 第241章 闹哪样 时间匆匆而过,来到新的一年。 正月初,田里的土豆长势依旧稳健。因为各处调粮的原因,大家也都还撑得下去。 小真和小霞每周放一次假,这个时间安排,也是顾三参考应元正的意见,特地给身为设计人员的小真安排的。 应元正这么建议也是担心两人,这两人是孩子,但顾三和工坊里的人可不是。 他当时就把两人叫来,像当初叮嘱小荷、小桃那样,郑重告诫。 “在外行走,须有防人之心。工坊里什么人都有,不要轻信言语,也不要夜黑去偏僻处。” 就像小荷和小桃一样,听见他这么说,两人都愣住了。 小霞盯着他看了良久,才轻声道:“……多谢殿下关心。嬷嬷在临行前,也叮嘱过我们这些话。” 应元正这才放下心来,“那便要记牢。” 两人再次谢过,神情中多了几分敬重。 【……宿主,你真的很像老妈子。】 ‘你懂个屁!’ 喻容知道这件事后,还特地来感谢他。 应元正摆摆手,“毕竟是我将两人领出来的,这点还是应该做到。”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行为,让两人对他的态度亲近了不少。 每次回来,总会主动与他聊些工坊中的见闻。 小真还会拿出自己画的设计图,来请他指点。 顺便,他也就知道了顾三最近的情况。 虽然他们的‘蒸汽机’还没成功,但已经发现问题了。 仅靠柴火,火力远远不足,完全达不到顾三想要的效果。 他便决意改用煤炭,甚至暂时搁下了巧克力研制,一心扑在燃料实验上。 既然要用煤,机器自然也得放大,才能显出成效。 小真的设计图纸就一改再改。 应元正虽然真的很想提醒顾三,他的重点跑偏了,但对方这么爱发明,他当然是…… 支持啊! “顾小姐算过一笔账,”小霞告诉他。 “光是定制的零件,花费已不小。如今再添煤炉、改结构,就算真做成了,成本也高得吓人。” 应元正点头,确实是这样。 “但最新的那一款巧克力,味道已经没那么苦了。顾家的评价不也不错吗?”应元正说。 他自己也试过,虽然口感仍粗糙,但可可的香气已初现端倪。 “正是因为有进步,顾小姐才没再抱怨。”小霞笑着。 应元正点头,不知道顾瑾安有没有后悔。 ‘这么努力,他该不会真能研究出蒸汽机吧?’ 【那还差得远,他现在这个根本没法实用。】 ‘那历史上第一台蒸汽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关键节点有几个,并非一下就出现。】 【1698年,托马斯·塞维利发明第一台可实用的蒸汽泵;1712年,纽科门改良出带活塞的往复式蒸汽机;直到1769年,瓦特才造出带分离冷凝器的高效蒸汽机。】 应元正想到他们画的图,已经有活塞的雏形了。 这么说图纸是第二版,实际连第一版都没做出来。 这是什么路线? 【宿主,你要直接告诉他们怎么做吗?】 ‘不必。’ ‘他们这不是走的挺好的吗?靠自己做出来,才更有成就感,对于顾三和小真来说尤其如此。’ 与此同时,金凯风也从海外归来。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出海,归来时兴奋得像个孩子,给应元正带了一堆稀奇古怪的礼物。 当然,还带了一封来自王海龙的信。 应元正接过那封信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信超级厚,厚得像一本书。 他都没敢当场查看,而是等到休沐的那天找了下午,泡了杯茶慢慢看。 对方信里,开头的第一句就是:世子殿下,我给您搜罗的武器您还满意吗? 下一句是:您要的可可豆我都给您买了,还有别的吩咐吗? 应元正眉头一跳,阴阳怪气。 接着,是对应元正不让他建新的风帆战舰的回应。 “殿下说什么,我自然照办。马尼拉本就有造船厂,能造‘马尼拉大帆船’。只要殿下一声令下,随时都可以建造风帆战舰。” 应元正心头一动,问系统。 ‘马尼拉的造船厂厉害吗?’ 【厉害。】 【马尼拉是西班牙在远东的贸易枢纽,造船厂规模不小,且工匠多为中国移民。那‘马尼拉大帆船’,正是往返菲律宾与墨西哥阿卡普尔科的远洋巨舰。】 ‘这么厉害,那看来马尼拉这地方占对了!’ 下面便说起了马尼拉的情况。 西班牙再次出兵,企图将马尼拉夺回去。 王海龙联合当地土着奋起反抗,虽屡次击退敌军,但弹药与枪支消耗极重。 “殿下,王爷已下令孙使不再向我们供应第二版燧发枪,我能理解。但现在已经投入这么大的马尼拉,不能丢!” “恳请殿下开恩,准许供应少量第二版燧发枪。为了将士着想,为了大局着想!” 应元正看到这,叹了口气。 现在王爷明显是在聚集力量,说不定会在死前动手。 确实没有多余的力量支持王海龙了。 ‘第一版燧发枪,应该还能对西班牙造成一定压力。’ 就之前他收到的那些燧发枪来看,大致都差不多,就算有一些改动,也远不如他改动的效果好。 结果看到后面,这人的狐狸尾巴就露了出来。 他表示如果珠海的工坊太忙做不出来,可以将部分部件交由他们来做。 ‘好家伙,王爷怕的就是这种,他还敢提。’ 【说不定,这只是说给你听的。】 ‘嗯?是觉得我好骗?掌握核心部件制造的只有孙使手下的师傅,就算我开口,也无人敢动。所以……’ 应元正挑了挑眉。 ‘是想要我给设计图?’ 【应该是了。】 ‘还真当我好骗啊!前面写得情真意切,又是战事危急,又是将士流血,打得一手好悲情牌。这才是他的目的!’ 应元正神色凝重。 ‘王海龙的势力已经很大了,要是王爷一死,他立刻自立为王,我都觉得正常。绝不能给他任何武器设计图。’ 【那你要怎么回他?】 应元正抓了抓脑袋。 ‘将信给柳墨言,看王爷怎么说。’ 说罢,他推开书房门,径直走向柳墨言的办公之处。 柳墨言正在批阅公文,见他进来,略显惊讶。 应元正将王海龙的信件放在他面前,问他知不知道这封信。 柳墨言愣了一下,“王海龙有写信给王爷,但没你这封……厚。” 接着,他快速浏览一遍,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问应元正,“你是想问,王爷打算如何答复?” 应元正点头,“我自然是不会给他图纸的,王爷怎么说,我就怎么回。” “王爷不会松口。但很明显王海龙最近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像是在一步步试探。”柳墨言叹了口气。 应元正也是这么觉得,而且这人每次写给他的信和王爷的信不同,是要闹哪样。 第242章 归降 这事辩不出个结果,就算人家矢口否认,坚决说不是这个意思,也拿他没办法。 一想到这,应元正更痛苦了。王爷在,对方都这样,王爷要是一走,他拿什么压制对方。 【只要他帮我们报仇就行,要是他想要当王,就让他当吧。】 ‘我自然是这么想的。但问题是,到时候我怎么让对方相信,我只是想杀皇帝,而不是想和他争位置。’ 【……也是。】 系统顿了顿。 【论出身,你是正统血脉;论名分,你是岭南真正的继承人。论民心,你最近做了不少好事……】 系统思考了一下。 【运气好的话,你还能当个傀儡。】 柳墨言看他一会儿皱着眉,一会儿抿着嘴,便轻咳一声。 “殿下不必忧心。” 应元正抬眼望向他,却见柳墨言神色镇定。 他的心也突然安定下来。 是自己想太多了。 王海龙这势力也不是一日而成,王爷肯定有后手! 他深吸一口气,点头道:“那……我就回绝他。” 柳墨言说:“殿下记得委婉一点。” 应元正表示明白。 他顺势问道:“王爷的身体……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柳墨言不愿意多说。 应元正听了,却悄悄松了口气。 只要没恶化,就已经是万幸。 两人心照不宣,都不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 沉默片刻后,应元正突然想起北方的战事,“对了,北方的战况现在怎么样了?” 柳墨言眉头微蹙。 应元正一看他这神情,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难道……应泰输了?” “还没输,但也差不多了。大顺的军队已逼近城下,只待开春解冻,便会再度攻城。”柳墨言声音低沉。 “那后金呢?”应元正急忙追问,“后金没派兵支援他吗?” “现在所有人都在盯着后金的动作。要是后金不出手援助,应泰撑不了多久。” 应元正沉思片刻。 “果然,单凭他一方的力量,还是抵不过朝廷的全国之力。” 一旦开战,他的粮食、武器就会不断消耗。若无稳固的补给线,自己反而会先完蛋。 应元正都摸不清了,是谁给应泰的自信,准备不充分就出手了? “或许他考虑到了这个情况,所以才会暗中跟后金做生意。”柳墨言补充道。 “可后金能给他的,最多也就是些武器罢了。像粮食这种后勤物资,后金自己都得省着用,怎么可能给他?” 应元正皱着眉,“那后金应该不会看着他就这么完蛋吧?” 至少后金应该和应元正想的一样,想当个‘黄雀’。 他瞬间明白过来:“这么说,后金要是想帮应泰,眼下就是最后的机会了?再晚,就算想帮也来不及了。” 柳墨言默认了这个说法。 北方战场远在千里之外,他们能知道的只有零星消息,具体什么情况,也只能靠猜测。 而此时的辽阳城内,北风裹着雪,天地间一片苍茫。 城主府中,应泰坐在铺着厚绒垫的太师椅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在应泰自己看来,眼下的局面算不上‘败’。 不过是粮草接济不上,将士们体力不济,暂时缩在城里休整罢了。 城头上架着的红衣大炮还在,炮口对着城外的方向,只要大顺的军队敢来攻城,定能让他们吃够苦头。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种“死守不出”的日子,根本不是长久之计。 大顺那边因为连日攻城不下,带着人马撤到了其他城里,只留下零星的哨探盯着辽阳的动静。 再耗下去,城里的粮草撑不了多久,将士们的士气也会一点点磨没。 “必须找后金谈谈。” 应泰攥紧拳头。 只有让后金出兵帮忙,才能打破眼下的僵局。 可这话在心里转了好几圈,他却迟迟没敢让人去递消息。 他手下的将士跟着他,是盼着能打出一片天地,不是要投靠后金。 城里的百姓更是对后金心存忌惮,要是知道他要和后金合作,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 应泰招来三名心腹:跟随他多年的参军周默、掌管粮草的主簿沈谦和负责城防的校尉林锐。 “眼下的局面,你们也清楚。” 应泰手指叩着案几,深吸了好几口气缓缓。 “大顺的兵虽退了,却只是暂时休整。后金……我想派人去问问,看他们愿不愿意出兵相助。” 话刚落,林锐立刻皱起眉头,“将军,后金素来野心勃勃,跟他们打交道,怕是要吃亏!” 周默却开口,“话虽如此,可眼下咱们没有别的路可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探探后金的口风。 他们若肯出兵,咱们能解燃眉之急;若提的条件太苛刻,大不了再另想办法。” 沈谦也点头附和,“周参军说得对。咱们先问问他们的提议,心里有个数,再做打算也不迟。 总好过现在这样,眼睁睁看着粮草一天天减少,却什么都做不了。” 应泰看着三人,眼底闪过一丝决断,立即派人去联系后金。 而后金的巴雅尔一直在城里等着他们。 城主府偏厅的炭火燃得温和,巴雅尔端坐在椅上,神色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他与那些惯于用武力施压的后金将领不同,说话时语气舒缓,却句句都落在要害上。 “应将军,关于您要的援助,我方已商议妥当。 武器一事好说,库房里的弓箭、火铳,您要多少,我们便能供多少,只是这运输之费、锻造之耗,需按市价折算,还望将军体谅。” 应泰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巴雅尔大人,我遣人找您,并非只为购置武器。眼下辽阳被围,我要的是贵方出兵相助,共退大顺之兵。” 巴雅尔闻言,缓缓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应泰脸上,语气依旧平和。 “出兵之事,我方并非不愿,只是‘相助’二字,需有个章程。 大汗曾言,若应将军愿归降后金,认我大汗为尊,那么不仅辽阳之围可解,往后这辽东之地,大汗仍会委将军治理,将军麾下将士,也可尽数保留编制。 这是大汗给出的诚意。” “归降?”应泰猛地抬眼,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锐利。 “巴雅尔大人,您该知晓我起兵的缘由。我应泰就算战死辽阳,也绝不会归顺外族!” 巴雅尔并未动怒,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坦诚:“将军先莫动气,容我说完。 我方并非要将军背弃初心,只是想与将军说句实话。大汗早有宏图,欲入主中原,重建乾坤。 辽阳地处辽东要冲,本就是这宏图中的关键一环。将军以为,我方真的在意您与大顺谁胜谁负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飘落的雪花,声音放得更缓:“实不相瞒,我方原本的打算,是静观您与大顺相耗。 待双方兵力折损、粮草耗尽,我方再出兵收拾残局,拿下辽阳,不过是举手之劳。 如今提出归降之议,并非逼迫,而是看重将军的才略,愿给将军一个共图大业的机会。” 第243章 各怀目的 说到这里,巴雅尔话锋微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点拨之意:“将军不妨细想,您麾下虽有将士,城中虽有大炮,可粮草能撑几日? 大顺的援军又会在何时抵达?您凭一己之力,真能抵得过大顺的全国之力吗?” 应泰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巴雅尔的话没有半分咄咄逼人,却字字戳中他的困境。 他何尝不知道眼下的僵局难破,可归降后金,不仅对不起麾下将士的信任,更违背了他起兵的初衷。 “除了这个……可还有别的路?”应泰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 巴雅尔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理解,“将军,凡事都需有代价。 我给您时间考虑,若将军愿归降,我方即刻出兵;若不愿,我方也只能按原计划行事。毕竟,后金的将士与粮草,也不能白白耗费。” 说完,巴雅尔起身,对着应泰微微颔首,举止儒雅,没有半分逼迫之态,却让应泰心头的压力更重。 待巴雅尔的身影消失在偏厅门口,应泰独自坐在炭火旁,只觉得周身的暖意都消散殆尽。 京城的皇宫,同样大雪纷飞。 尚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融融的气息驱散了寒意。 皇帝坐在椅子上,手中捏着一封来自燕柳的密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他总算是知道应泰为什么造反了。 不,准确的说是为什么‘突然’造反。 根据燕柳的报告,应泰一直有在做准备,辽阳城内的保密工作也做的很好。 转折点发生在北固城一战。 当时蒙古突袭北固,京城告急,皇帝调各地兵马驰援,其中便包括辽阳守将刘崇。 在辽阳时,他不是应泰拉拢的同伙,所以应泰防着他。 可一旦出城,反而让刘崇察觉出了军中的异状。 他试探性地与副将商议,不料那副将正是应泰安插的耳目,立即将消息传回。 应泰怕他趁机报告给皇帝,就编了一个理由,将所有的异常都归结为:军队在训练一种秘密战术,用来对付后金的。 刘崇信了他的这番说辞,毫无防备的回到了辽阳,当天晚上在接风宴上就被应泰擒下。 应泰原本是想慢慢拉拢刘崇,可皇帝还是觉察出了问题。 无论是查他还是查刘崇都对他不利,虽然他准备还不算充分,但还是决定动手了。 这是燕柳根据现状和收集到的部分证据推断出来的,因为听说刘崇在之后就被应泰秘密处死。 连尸体都找不到,就更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哼!没想到那次调兵会有这种效果,竟提前揪出了这只狐狸。”崇治帝冷笑一声。 李环在一旁,顺势道:“陛下,眼下局势明朗,应泰不足为惧了。” 皇帝摆了摆手,虽然眉头还是皱着,但语气轻快了些。 “不过是暂时占了上风,还需谨慎。后金打算怎么做,须时刻盯紧。 但总的来说,这阵子的事,总算顺了些。” 他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四皇子求见。” “让他进来。”皇帝语气轻快。 四皇子身着藏青色常服,步履从容地走进殿内。先规规矩矩行了礼,抬眼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儿臣见过父皇。方才路过内务府,见太监们正忙着清点布料、首饰,想来是在筹备二哥的婚事了。 二哥……既要关心新政,又要操心婚礼琐事,倒真是辛苦。” 提到二皇子,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也是苦了他了。如今北方还在打仗,国库吃紧,婚事只能从简,免得授人以柄。” 四皇子连忙点头附和,语气诚恳。 “父皇考虑得极是!此时确实该以战事和国库为重,简单操办既显节俭,又能让百姓知道父皇心系民生,实在是两全其美。 二哥素来节俭,也全力支持。” 皇帝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老二就是这点好。 四皇子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提起。 “对了父皇,二哥大婚,远在岭南的元正……会不会回来参加? 儿臣想着,他毕竟是平南王世子,按说该来京道贺,可岭南刚遭了灾,他若走了,救灾的事会不会受影响?” 皇帝指尖轻轻叩了叩椅子扶手。 “他那边,怕是回不来了。岭南灾情刚稳,正是需要人盯着的时候,他若离了,底下人未必能撑住。” 说到这,他倒是笑了笑,将岭南的奏折翻开,从里面找出傅丘的折子。 “这人先前还参世子收受贿赂,结果灾情之后,见世子把灾情处置得井井有条,百姓口碑也好,又连忙上了份折子,把应元正夸得能担大任。” 四皇子也笑了,语气中带着几分钦佩,“可见元正本事,把他治得心服口服。 不仅救灾迅速,听说还推行了一种新作物,叫‘土豆’,耐寒耐旱,产量极高。” 皇帝点头,“确实有这种作物,不过作物好像要二月才收获。具体怎么样,还得再看。” 四皇子闻言,忽然跪地,姿态恭敬。 “儿臣斗胆进言。既然元正无法回京,不如等三月婚事过后,儿臣替父皇走一趟岭南。 一来,看看灾后百姓的安置情况,瞧瞧那土豆收成如何,若真能高产,将来推广到北方灾区,也是件利国利民的大事。 二来也能代父皇慰问元正,嘉勉其功。” 皇帝眸光微闪,觉得有道理。 是要派一个人去看看,还要慰问、奖励那些干得好的官员。 目前战事紧急,重臣脱不开身,他这个儿子,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皇帝看着四皇子诚恳的模样,越看越觉得满意。 “你有这份心,倒也难得。那就依你,等三月老二婚事过了,你再启程去岭南。 记住,到了那儿多听多看少插手,应元正办事还算稳妥,你只需把土豆的收成、百姓的口碑如实回禀即可。” 四皇子连忙躬身谢恩:“儿臣遵旨!定不负父皇所托!” 皇帝又补充道:“对了,走时从内库挑些人参、绸缎带上,说是朕赏他的。他办得好,就该赏。顺便……” 皇帝眼神微眯,声音低缓,却意味深长,“去拜访一下你皇叔,看看他身体,还好不好。” 第244章 息息相关 “儿臣明白。” 四皇子应下,退出乾清宫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皇帝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他倒是如意了,之前就想去岭南推行摊丁入亩,被我拒绝,让给了应元正。现在还是想去啊。” 李环也笑着,“殿下也是关心岭南的百姓。” “他去也好。”皇帝轻啜一口茶,语气微松,“省得整日缠着他二哥,搅得新政不得安生。” 远在岭南的应元正也终于挨到了过年放假。 这次情况特殊,衙门须留人值守,应对突发情况。 值守者自愿报名,其余人则凑些银钱补贴,权作慰劳。 这样大家都没有怨言。 应元正回府后,就被告知了二皇子的婚事。 他心里百般的不情愿,柳墨言却告诉他。 “殿下不必亲自前往。王爷已命张长史携厚礼北上,这次您只消以‘灾情未稳,不可擅离’为由推脱即可。” 应元正长舒一口气,真是太好了,不用再死命奔波了。 可他还没彻底松懈,柳墨言又抛来一记惊雷。 燕蒲不见了。 应元正马上坐了起来,“不见了?” “可以肯定他甩开了王府的监视,不知去了哪里。但肯定还在岭南境内。” 柳墨言说完还安慰他,“放心,重要地方都派了人布控。” 应元正眉头紧锁,“这样会不会更明显,如果他真的要找我们的破绽,只要跟着最近王府变动的人……” “放心。”柳墨言笑了笑,“大隐隐于市。” 应元正突然想到了珠海的那间工坊。 那里既做燧发枪,也做普通的生意,不进到里面是看不出来的。 “那太好了,只是这人失踪,不知道还有没有继续给皇上送密信。”他松了口气。 柳墨言摇头,“不知道。如果没送,那皇帝肯定会派新的人过来。眼下,唯有静观其变。” 应元正谨慎地问了一句,“我们……没对他动手吧?” 柳墨言摇头,“自然没有。我们还没蠢到这个地步。” “那要是他不小心死了,会不会怪在我们头上?” 这回,连柳墨言也沉默了。 等到他离开,应元正抬头看着屋顶。 ‘系统,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希望宿主的预感,不要灵验。】 ‘……’ 没过两天,皇帝那边的信到了。 意思和柳墨言说的一样:岭南初定,灾后维稳为重,世子不必入京,遣使贺礼即可。 得到皇帝的许可,他也就安心准备过年了。 除夕前几天,府里已悄悄挂起了红灯笼,透着几分年节的暖意。 小东儿等人终于找到他,想告诉他答案。 三人聚在应元正的书房,刘健手里攥着张折好的纸,一看便知是特意打了草稿。 他看着对面三人,问道:“你们互相有商讨过吗?”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还是小东儿回话。 “回世子,我们只大略说了说纳税的方向,没敢详细聊。 主要是每个人的想法差得不少,凭我们这点见识,怕争不出结果,倒不如各自把想法说给世子听,您来评判。” 应元正笑了笑,“那……谁先开始?” “我!” 刘健立刻举了手,声音都比平时响了些。 他慌忙展开手里的草稿,清了清嗓子。 “我觉得,世子之前说的在理,税收确实应该大家都交,读书人和当官的也得纳税! 当然……皇族就不用了,那毕竟是天潢贵胄。” 他说着,偷偷抬眼瞥了应元正一眼。 见应元正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没什么表情,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腰杆都矮了一截。 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草稿上的话念完:“不过读书人也不容易,要是真让他们和农户一样缴税,怕是会有怨言。 所以我想着,可以给他们减免些。 比如中了秀才的减一成,中了举人的减两成,但不能完全免,也不能给额外的优待,不然对百姓不公。” 念完,刘健赶紧把草稿折好攥在手里,紧张地等着应元正说话。 应元正没立刻点评,转而看向小东儿:“你呢?” 小东儿语气条理分明:“世子,我觉得该重点收商税。之前我跟您去珠海,见那些商船来来往往。 不管是咱们岭南的商户运丝绸、茶叶出海,还是外邦商人载着香料、象牙进来,一趟买卖赚的钱,比农户种十亩地还多。 他们到底交了多少税我们不知道,但从葡萄牙那边的态度来看。一定是笔可观的收入。” 他顿了顿,想起码头看到的异域商船,“所以我建议,设关税。 外邦商船进港,按货物的价值抽成,比如贵重的象牙、宝石抽一成,普通的香料抽半成。 咱们的商船出海,也按货物多少收些税,既不伤商户元气,又能攒下不少钱。” 应元正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看向最后一人。 喻容接收到他的目光,缓缓开口,“回世子,我也主张收商税。” “我并没有去过珠海,但如今岭南商路渐通,商户也越来越多,若能把商税理顺,比只盯着农户的田赋要稳妥得多。 不过我想着,除了关税外,还可对城里的商铺按铺面大小、生意好坏定不同的税。 比如绸缎庄、银号的税,就该比杂货铺、豆腐坊高些,这样更显公允。” 三人说完,都齐齐看向应元正,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几分紧张。 应元正连连点头,“说的都挺好的,都有道理。” 他先点评刘健。 “刘健说的,我之前都说过了,但它的阻力也最大。 皇族仗着身份兼并土地、经营产业却分文不缴,用不了几代,就和现在没区别了。 你提的减免,也不能只看功名。 有的秀才家里良田千亩,有的举人却清贫度日,按功名定减免,反倒失了公允,该按‘家资’来算才对。” 刘健恍然大悟,连忙点头:“世子说得对!我光想着功名了,倒忘了家里有钱没钱才是关键!” 应元正转而看向小东儿,“你说的,是岭南眼下最该抓的财源。但阻力不在我们——而在葡萄牙人。” “而且对于商品的估值,抽税标准,也需精细设计。” 最后他看向了喻容。 “你的想法更为具体,就是‘差别征税’的雏形。可行性相当高。” 应元正连连称赞他们,“你们的想法都对,有时候就是要这样集思广益。” 小东儿却微微皱起眉头,“……但我觉得,这里面只有喻容的想法能实现,我和刘健的阻力都太大了。” 应元正笑了笑,“没事的,又不是马上就要实施,讨论讨论并没有错。 这问题要是这么容易解决,各朝各代的皇帝,又怎会为此耗尽心力,甚至赔上江山。” 他轻轻转动脖颈,语气温和:“这话题不必到此为止。 接下来怎么落地,每个人都可以接着想、接着说。毕竟,这事与所有人都息息相关。” 第245章 深藏不露 刘健迟疑了一下开口,“这和所有人有关吗?不是只和商人或者士绅相关吗?” 应元正轻笑,“你是不是觉得这事与你无关?毕竟你从没亲手交过税?” 他本想接着回答,但看小东儿和喻容在旁边,便转而问道:“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齐齐摇头。 小东儿开口,“当然有关。就说商税吧,要是官府收了商户的税,商家肯定会把这部分钱加在商品价钱里,咱们买东西的时候,其实就相当于替商家交了部分税。 比如以前一文钱一个的馒头,要是店家交了税,说不定就得卖一文二,买馒头的人不管是农户还是咱们,都得多花这两厘钱。” 刘健恍然大悟,可随即又皱起眉。 “那这么说……农户的田赋好像就和其他人无关了吧?毕竟田赋是农户直接交给官府的,咱们又不种地,总不能让农户把税加给咱们吧?” 古代社会以农业为本,普通非农业人口,很难直观感受到田赋与自身的关联。 应元正没立刻否定,反而顺着他的话问:“要是农户交的田赋涨了,他们会怎么应对?” 喻容适时补充,“农户种的粮食、织的布,最终也是要卖的。 咱们吃的米、穿的布,源头都在农户手里,粮价、布价涨了,不管是商人、读书人还是咱们,买的时候都得多花钱。” 小东儿也跟着点头,“去年岭南遭灾,有些地方的田赋没收齐,农户手里的余粮少,粮价一下子就涨了。 如果田赋收得太狠,农户要么涨粮价,要么就干脆不种了,到时候所有人都得饿肚子。” 刘健总算是明白了。 他抓了抓脑袋,苦笑,“原来每文钱背后都有税影……这太复杂了,还是交给你们琢磨吧。” 几人相视一笑。 应元正话锋一转,问了他感兴趣的事。 “最近用的那些外来的武器,你感觉如何?” 刘健想了一下,“都没我们的好用。有的枪身太沉,有的枪柄比例不对,用着别扭;装填弹药更是慢,远不如咱们的快捷。” 应元正随口说了一句,“我明白了。” 刘健忍不住赞叹,“还是世子您改良得妙,全靠您的巧思。” 应元正没接这句恭维,转而问他们:“今年可要回家过年?” 除了小东儿,另外两人都点头。 “那就早些回去吧。”应元正掏出红包,给他们包了点钱。 刘健又是连连感谢,刚才那苦笑的模样早已不在了。 而今年除夕,王爷并没有出现。 饭桌上,只有王妃与他相对而坐。 应元正心里忐忑的,都不知道自己在吃些什么。 “不用担心,王爷有大安伺候。”王妃却神色如常。 看王妃都这么镇定,应元正便知道王爷没事了。 心里的石头落下,味觉也回来了,一连吃了好几碗。 只是全程两人都没有交流。 沉默着吃完,应元正犹豫了一下。决定就这个时候,将燧发短手枪的图纸拿给王妃看。 孙使那边事务繁重,这种小批量、非制式的武器,实在不用劳烦他。 反正只需造几把,专供贴身护卫,多造反而不划算。 他还没开口,王妃便站起来,“此处不便。” 他心头一跳,却不多问,只默默跟上。 一行人来到佛堂。 应元正从小东儿手中接过一个布包,就想跟着进去。 翠竹抬手要阻拦,却被王妃制止。 王妃没有问他手里拿的是什么,甚至没有让他打开查看。 进去后,应元正也没有多话,他解开布包,露出一把燧发短手枪。 “母妃,这也是燧发枪的一种,不过是短制版。”他将枪递给王妃。 王妃接过后,只看了一眼,便还给了他。 “然后呢?” 应元正看王妃这淡定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了猜想。 【姜还是老的辣,人家估计早见过了。】 ‘……早知如此,何必绕一圈找孙使。’ 他不再隐瞒,从袖中取出图纸,双手呈上。 “我试着做了些改进,想让它更小巧,便于隐藏。” “杀伤力如何?”王妃问得直接。 “不及普通燧发枪,但五步内,足以击穿当下多数胸甲。”应元正答得坦然。 王妃眉头微挑,这才认真审视图纸。 为了方便说明,应元正主动将那燧发短手枪拆解了,一一指明他改动的地方。 当然,他也叠了个甲。 “这只是初版,或许有疏漏,还需反复试验。” 王妃越听越感兴趣。 “你还真是擅长这个。”她忽然问,“那个叫小真的女孩,也能画这类图纸?你的学院……教这些?” 应元正点头,“是的。这是‘工程技术’里的必修课。” “学院里人人都会?”王妃语气微动。 这是王妃第一次主动问起学院的事。 “……这项课程的现状我不是很清楚。”应元正只能老实回答,“但其他课程应该没问题,现在有位极出色的院长在主持。” 王妃听到这句倒是笑了,“你说的是柳玉清吧。” “正是。”应元正点头。 她没再详细询问,而是指着图纸,“你拿这个给我看,是希望我安排人做?为何不交给孙使?” 应元正立刻解释其特殊性:非制式、小批量、用途隐秘。 若交由工坊,反而容易引人注目。 不如另寻匠人,单独打造,既不影响孙使,又能确保机密。 王妃听完,缓缓点头,眼中多了几分深意。 “你倒是考虑周到。”她轻声道,“这枪我来负责。” 应元正当即点头,“那就麻烦母妃了,如果有什么设计上的问题,还请告诉我。” 王妃笑了,“那我让师傅明天来找你。” 明天?这么快?! ‘王妃真是深藏不露啊!’ 应元正赶紧点头,“那儿臣就在房间里等着。” 第246章 燧发手枪 大年初一的早上,他等到了王妃说的那个人。 只是这个人他见过,不是什么从外面来的人。 而是王府里负责照看煤炉的老伙计常六。 常六看着四十上下,常年围着沾着炭灰的粗布围裙,双手布满老茧,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黑渍,脸上沟壑纵横,带着几分常年守在炉边的烟火气。 他见了应元正,局促地搓了搓手,弯腰行了个礼,声音带着点沙哑:“世子,王妃让小的来见您,说您有活计要交代。” 应元正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自己没看错。 据他听到的消息,这位常师傅在王府待了快十年,每日天不亮就去后院添煤、看炉,话不多,存在感低得像院角的老树。 应元正从前见过他,也只当他是个普通的杂役。 “常师傅请进。” 应元正压下心头的惊讶,侧身让他进屋。 他犹豫片刻,终于将桌上的燧发短手枪图纸指给他看。 “您看看这个,母妃说您能做?” 常六走到桌前,眼神瞬间变了。 方才的局促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峻的专注。 他没立刻伸手,而是俯身细细打量图纸上的枪管弧度、扳机结构,连火药池的尺寸标注都没放过。 嘴里还低声念叨着:“这枪管得用熟铁反复锻打,不然容易炸膛……扳机的弹簧得够劲,还得小巧……”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头看向应元正,语气比之前沉稳了些。 “殿下,这物件叫‘手枪’?图纸画得细,就是这火药池的密封性得再改改,不然刮风下雨容易受潮。” 应元正是留了几个小‘隐患’,这算其中一个。 “常师傅……懂火器?” 常六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腼腆,搓了搓手回答,“小的年轻时候在军器局当过学徒,专做鸟铳的枪管,后来局里出了点事,才来王府谋了份看炉的活计。 王妃知道小的有这手艺,平时府里修个铁器、锻个小零件,都是找小的。” 应元正眉梢微动,在军器局工作,下一份工作却是看炉的? 这理由……谁信啊。 但他还是装作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 他指着图纸,加重语气,“常师傅,这枪要做得小巧,能藏在袖筒里,射程不用太远,但得精准。 您能先做一把样品吗?” 常六重重点头,“能。熟铁府里库房就有,弹簧得小的自己琢磨着打,约莫十日能做出第一把样品。” “这么快?” 常六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煤房后面有个小锻炉,平时没人去,小的可以夜里开工。” 应元正连忙制止,“那也不用,做这个要隐蔽,不着急。” 常六点头:“小的明白。” “如果遇到什么问题,或者不明白的地方,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应元正叮嘱。 常六再次行礼,将图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杂役模样。 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应元正忍不住感叹。 ‘王妃也太恐怖了,连王府的煤炉旁都藏着这样的好手。’ 【这就是在暗处的好处吧。】 暂时放下了这件事,应元正躺在椅子上休息一下。 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给皇帝的回信已发,给林婉仪的年礼也已送。 接下来这段时间,他就等着常六的手枪了。 他原本以为常六肯定会再来问他,实际上这十天,对方根本没有出现。 ‘这也太自信了吧。’ 【可能是高手。】 十天后,常六再度现身。 他双手捧着一物,恭敬呈上,“殿下,这是您要的东西。” 应元正看到后,心头一震。 那是一把精巧的燧发短手枪,外形与图纸几乎一致,细节却多有优化 “殿下可去校场试射。”常六语气平静。 应元正问他,“你试过了吗?” 常六摇头:“小的不敢擅动。” 应元正当即带着他前往了校场。 他找到负责校场的人,命他取来弹丸,又备好靶子。其中特意加了皮甲与铁盔,以测威力。 趁着对方准备的时候,他将手枪当着常六的面拆开,查看里面的部件。 【作为手工来说,这精度相当可以了。】 ‘更厉害的是,他还改动了我留下的那些瑕疵。’ 应元正有些后悔了。 ‘早知道,就该把“针式底火”“金属弹壳”“膛线”这些难题也交给他试试。’ 【宿主,人家只是扫地僧,不是神仙。】 ‘万一可以呢?反正又不是量产,再说让扫地僧看炉是不是有点浪费人才了。’ 应元正看向常六,由衷赞道:“常师傅,你可真厉害。” 常六却严肃的摇头,“殿下这话可说早了,要一会儿看了效果才知道。” 应元正没想到他这么认真。 等到靶子都摆好了,他迅速将手枪装好,亲自装弹试射。 应元正平时也和刘健他们一起练习燧发枪,但短枪后坐力不同,他连射五发,才中靶心。 随后几发渐入佳境,子弹精准击穿皮甲,深深嵌入铁盔。 ‘命中率随距离衰减,但十步内足以致命。’ ‘装填也便捷,发热可控,远超预期!’ 他将枪递给常六,“你来试试?” 常六略一迟疑,接过枪,动作却极为熟练。 应元正一看他的姿势就知道,肯定是老手。 等他收枪后,应元正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常六却反问,“不知殿下想要什么效果?小的做的……可还合您心意?” 应元正点头,“当然!非常好!” “你自己觉得呢?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常六思索了片刻,缓缓摇头,“……小的已经尽力改动了,但这整体结构非常好,没有什么是我能改的地方。” 他抬眼看向应元正,目光诚恳而深沉。 “能绘出此图之人,眼界与技艺,皆远在小的之上。” 应元正赶紧说:“常师傅言重了。你所修正之处,恰是关键所在,如果没有你,图纸终究只是纸上虚物。” 他顿了顿,“只是……我这里还有另一套构想,不知您是否愿意一试?” 对方眼睛一亮,“殿下请讲!小的纵然才疏,也愿竭尽全力!” 应元正便给他说了那三个难题。 还特别嘱咐,此事极难,不求速成,也不强求结果。 可常六仿佛没听见后面的话。 只是盲目的点头,思绪早已飞出去了。 应元正只能让他先回去,自己拿着手枪去找王妃。 第247章 靠山 王妃将手枪拿在手里仔细查看,“试过效果了?” 应元正点头,“试过了。效果达到了我的预期,我也没想到常师傅这么厉害。就……又给他提出了新的要求。” 王妃轻轻抬眉,“有新的改动?” “确实有些。起初我也觉得那些设想过于艰难,且大多基于我的推测,因此不敢告诉常师傅,更未在图纸上标注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露出一丝钦佩,“但现在看来,常师傅的实力远超我想象,便想让他试试看。” 王妃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专注于手中的枪。 “母妃,这把手枪您先收下吧。它与长款燧发枪不同,您可能需要些时间来熟悉使用。 而且,这把枪已经可以用了,作为防身武器非常合适。” 王妃眉头微挑,将枪递还给他,“还是暂且由你保管吧。等到常六那边的改动完成,你不也需要对比一下吗?” 应元正摇头,“不用,儿臣心里有数。这把枪就先留给母妃,等新的版本出来后,我会送来替换。” 王妃没有再争辩,“……那好,就先放在我这儿。” 应元正的事做完了,他双手行礼,“那儿臣便告退了。” “嗯,去忙吧。”王妃点头。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不久后,常六便来了。 这次,常六并未像往常那样拘束着手脚,而是挺直了脊梁,神情严肃地站在那里。 “喜欢吗?”王妃问他。 常六咧嘴笑着,脸上的皱褶更多了。 “喜欢!尤其是看到成品的那一刻。这一切都要感谢殿下的清晰图纸,否则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是不可能完成的。 能想出这样的结构,殿下才是真正的大师。” “他确实……擅长此道。”王妃接着问:“那么,关于新提出的结构,制作起来困难吗?” 常六点头,“非常不好做。我甚至有种感觉,殿下似乎从一开始就有第二版的设计,但因为某些原因放弃了。” “因为难度?” “是。因为改动的地方,不仅限于枪支本身的复杂性,还包括弹丸的设计。”常六回答。 “这么说……他一开始就确定了,最好的方案?”王妃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常六没有多想,只是无奈地说道:“殿下天纵奇才,是我们耽误了他。 如果有更厉害的师傅,肯定能完成他的构想。现在倒是困在了制作方面。” 王妃却摇头,“做不出来,就是画的天花乱坠也没用。 他大概心里也有数,才会采用第一版。现在愿意说出来,自然是相信您的实力。” 王妃笑了笑,“也许我早该让你们见面的。” 常六的脸庞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还是王妃说的对,人活着,就能遇到好事。能遇到王妃和世子,我这一生足矣!” “常师傅可别太早下结论,未来还有更多的好事等着你呢。”王妃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常六看着这样的王妃,又想起当年被救时的场景。 “既然王妃这么说,那我就期待着您所描绘的那种未来吧。” 说完,常六告辞离去。 应元正回到房间,想着这次常师傅肯定会来找他了吧。 谁知这一等就等到了二月。 常师傅是没等来,倒是等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当大安通报来人的名字时,应元正愣了一下,但还是礼貌地请对方进来。 “世子好久不见了。”隆六大大咧咧地行礼。 应元正突然发现身边怎么那么多‘六’。 【这是个好兆头,寓意不错,象征着我们的造反事业顺风顺水!】 ‘……你不去当销售真是可惜了。’ 应元正打量他,“你怎么又来岭南了?又捐了哪个官?” 感觉几个月不见,这人都发福了。 隆六大摇大摆地坐下,“听说世子这里引进了一种耐寒耐旱、产量高的新型作物,特地来看看。” 他接过小东儿的茶,大大咧咧地喝了一口。 “按照世子的说法,这批作物这个月就要收获了。如果真的如传言般优秀,我想将其引入家乡,造福乡亲们。” 应元正眉头一挑,“你在四川做了个什么官?” 隆六摆摆手,“世子,不是只有做官的,才能为乡亲们办事。我是真心诚意地为百姓着想。” 应元正眉头皱的更紧了。 “你家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有这般实力和名声?” 从岭南运土豆,不仅路途遥远,还会遇到匪徒,这就已经不划算了。 这人还有自信能让百姓都种下去。 他都是靠着和百姓共同抵御灾情得到的信任,才推行下去的。 隆六清了清嗓子,“哎呀,这事……” “你不说,那我也不说。你自己去外面买吧。”应元正当即打断他。 隆六一拍大腿,“哎呀,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生意,就是……盐引。” 好家伙! 这算‘大不了’的生意?那什么才算大生意! 隆六赶紧给自己解释。 “殿下,之前我家还有点钱。但您看去年,皇帝将廉王抄家了。我家也受到影响,现在已经无法继续盐业生意了。” 应元正上下打量他,看起来并不像是穷困潦倒的样子。 还有钱过来买土豆,显然家中资金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这人要么是小卡拉米,皇帝放过了他。要么就是消息灵通,跑得快。】 “做不了盐业,那现在你做什么生意?不会是打算转行做土豆生意吧?” 隆六咧嘴一笑,随即表情变得严肃。 “收购土豆是一方面,但这次主要是来投奔世子的。” 应元正一口茶差点喷出去,“你来投奔我?” “没错。”隆六叹了口气,“无论是官场还是商界,都需要一定的背景支持。皇上这一波清算,我家失去了靠山,这才想到投奔世子。” 应元正没想到有人能把这事说的这么直白,“你走吧,我不……” 隆六急忙打断他,并贴心地为他续上茶。 “世子,请不要误会。选择跟随您,是因为您的救灾事迹传遍了巴蜀,我认为世子是一位值得托付的明主。” 应元正嘴角一抽,“谢谢啊!” 隆六笑了笑,“世子给我提供机会,我也会全力回报。我相信在您的麾下,我实现理想的机会更大。” “你就没有想过,廉王都被抄家了,哪一天我这王府也会不保?”应元正抬眼看他。 “殿下,谁都知道您是……的真实身份。没有比你更安全的靠山了。”隆六露出一排大牙。 应元正也咧开嘴,“那对我有什么好处啊?” 第248章 债 “当然有!”隆六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殿下治岭南,缺的不是忠心,而是通天的商路与民间耳目。”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我虽失了盐引,可旧日人脉未断。川中大小商贾、码头脚行、乡绅里正,哪个不欠我几分人情? 只要殿下点头,这些全可为殿下所用。” 应元正端起茶,眸光微闪,“那你想要什么?” 隆六想了想,“我想求个去珠海的经商许可。” 应元正瞪大了眼睛,“你要搬家了?” 隆六摇头,“怎么会?” “那怎么舍近求远,跑到珠海去做生意?” 这一来一回,两年能回家一次都算是顾家的了。 隆六不慌不忙地回答,“是土豆。也不止是土豆。 红薯,粟米,土豆……这些高产作物皆自海外而来。既然能有这一批,将来便还会有更多良种、奇物传入。” 他叹了口气,“可惜,整个大顺唯有珠海一口通商。我不去那里,还能去哪?” 应元正不管他是不是真的这个想法,当即放下茶盏,“我给不了你这个许可。 珠海的东西可以少量流出来,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可若要正式通商,规矩极严。 平南王府身份特殊,更不能插手此事。” 隆六却神色从容:“殿下,我不急。” 他缓缓说:“我说的,是将来等您真正执掌岭南之时,再予我通行之便。” 应元正看着他,“那还早得很。” “没事,您就当我是前期投资。这都是我应该付出的。”隆六一点都不介意。 应元正在心里问系统。 ‘这对我们算好处吧?但四川的消息对我们有什么用?就算要天府之国当粮仓,这陆地距离也太远了。’ 【万一有用呢?以后的承诺,以后再说。说不定报完仇我们都回家了,哪有以后。】 ‘……还得是你。’ 虽然应元正没有说话,但隆六感觉到他的态度松动了。 “这次来,我也给世子带了一些巴蜀的特产,聊表心意。”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交予小东儿。 小东儿谨慎接过,先翻阅一遍,确认无异,才呈给应元正。 应元正只随意扫了一眼,是些药材,还有布样。 礼物嘛,哪有不收的?让别人再运回去,多不好。 “多谢你的好意。”应元正由衷的说道。 “殿下喜欢就好!”隆六笑容满面。 他起身拱手:“那我便在岭南待到二月底,亲眼看看这土豆收成如何。 殿下若有什么差遣,可派人到广进客栈寻我。” 应元正点头,命小东儿送客。 待人走后,他靠在椅上,若有所思 ‘盐业没了,转头就盯上珠海这条通商路……眼光倒是够准。’ 【毕竟在岭南做过官,知道这里的情况。】 ‘等造反后,珠海这条商路,我肯定是要打通。到时候,珠海会相当发达。也得立新规,管住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 【大力发展商业,迟早会催生出新的资产阶级。】 ‘要的就是这个!所有的改革都是新的既得利益者来推翻旧的利益者。单凭我一人,怎么对抗整个封建官僚体系?’ 【……我还以为宿主,一听到资本就摇头呢。】 ‘啊?资本和权力到底哪个危险性更大,我还是分辨的出来。再说资本主义怎么也比封建主义强啊。’ 两日后,衙门开衙。 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接下来的收获关系到整个岭南的粮食安危。 恰在此时,严建章与何江也先后归来。 何江向应元正请示,他需要花几天时间带着兄妹去珠海的学院参加抽签。 “去吧。”应元正没理由拒绝。 而严建章则表示自己要下乡去看看。 “殿下,早种的农户马上也该开挖了。我想下乡走一趟,看看收成如何,也听听农户们种这新粮,遇到了什么难处。” 应元正还能说什么呢?这人他又劝不住。 “去吧。” 五日后,申良平也风尘仆仆赶回。 一听说严建章已经去了乡下,他也表示自己要去看看。 “去吧。” 忙!忙点好! 到了二月中旬,最晚一批播种的土豆也终于收获。 傅丘忙的脚不沾地,应元正也在南越府周围各地巡视。 谢天谢地,土豆没出问题,产量虽然不多,但比绿豆什么都产量高。 当地知县更是在田里架锅,允许大家现场煮来尝尝。 之前见到的胡阿婆,分了应元正一块。 这土豆个头不大,一口一个。 “好吃!”尝过的农户纷纷赞叹,“比糙米还香!” 应元正也松了口气,“乡亲们,春耕在即,咱们再接再厉!” 有了粮食,便有了希望;有了希望,便有了干劲。 回到衙门发现,赵明与傅丘脸上都是轻松之色。看来其他各县收成也正常。 傅丘见到应元正,双手有些颤抖,“世子,多亏了您啊!要不是您,还不知道该怎么度过这次危机呢……” 应元正赶紧打断他,“现在说‘度过’还太早了。为了救灾,咱们可是借了一大笔债。 你赶紧把账目理清,列个折子,咱们一起上书皇上……让他老人家,记得咱们还活着。” 赵明也苦笑接话:“去年的俸禄,到现在还没发下来呢。” 应元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都是官了,也该领俸禄了。 ‘系统,我工资多少啊?’ 【按皇帝授予的职权,应该是正二品官,年俸732石,折合成银两大概是366两。】 应元正沉默了。 ‘……这还不如我两个月的零花钱,我还是个被削减了俸禄的世子。这么一对比,皇家对自己还是太大方了。’ “行吧。”他叹口气,“大家都去写折子。” 回到王府,他将自己写的折子拿给柳墨言看。 “老师,您看看,我这语气够不够委婉?” 柳墨言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才接过奏折。 “嗯,还好,收敛了很多。不过……” 应元正刚要松口气,却听“不过”二字,心又提了起来。 “不过,我建议你暂且压下。” 柳墨言放下笔,神色凝重,“我之前收到密报。霍将军已在集结兵力,准备对敌全力一击;应泰也已布防,准备正面交锋。” 他抬眼道:“眼下皇帝的心思全在北方战事,粮饷、银钱、军械,皆优先供给前线。 你这份折子,就算递上去,也只会被束之高阁。” 应元正气笑了:“合着我们这儿都不算人?北方打仗,岭南的人就不吃饭了吗!” 柳墨言看他生气,脸色更加严肃。 “还有个坏消息。皇帝已下旨,派四皇子来岭南‘视察’。名义上挂了个副都御史的衔,实则只有巡查之权。” 应元正一惊,“四皇子要来?!” 柳墨言点头,“这次灾情重大,总得派个信得过的人来看看。最关键的……我想,是冲着这土豆来的。”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 怎么感觉,狗皇帝什么都没做,尽得好处啊! “他三月参加完二皇子婚礼,最快也得五月才到。在这期间,燕蒲的动向更该让我们担心。” “还没找到吗?”应元正开口。 柳墨言缓缓摇头,“但看情况,应该还在与皇帝通信。我们准备从这个方向入手。” 这事应元正帮不上什么忙,他也只能希望燕蒲赶紧出现。 至少对方待在明面上,更让他们放心。 第249章 妖魔 应元正回到房间,思索着燕蒲可能会去哪里。 【如果燕蒲是想抓我们的把柄……那么,建造工坊的地方,他一定会查;进口材料的路线,他也必然盯紧……】 ‘建造工坊,估计早就在查了。如今突然失踪,难道……’ 应元正突然灵光一闪。 ‘去了珠海?’ 【那就更难找了。珠海鱼龙混杂,连官府都管不过来。】 应元正冷笑一声。 ‘可对他而言,也是一样的。’ 次日,应元正还是跟着赵明和傅丘一同起草奏折。 毕竟他不能明着说‘皇帝不会管我们的’。既然大家都写,他也得写。 狗皇帝不发工资,他就只能画饼,安抚众人。 接下来,除了春耕。之前遗留下来的受灾地区的修复,补路修桥、重建村舍,都要花钱。 衙门哪里还有钱。 ‘麻了。’ 【宿主,要不再搜刮那些官员?】 ‘这些官员本就没收到俸禄,再刮他们就是把他们往贪腐上逼。先等等,等着皇帝和应泰的这场仗的结果。’ 三月的辽阳,白日寒意稍退,夜风却如刀。 城头的叛军士兵忍不住缩紧脖颈。 应泰立于高台,身披重铠,环视三军。 “只此一役!成王败寇,生死在此一举!” 与此同时,霍苍岩也在军前誓师,“拜将封侯,就在今日!破城之日,人人有赏!” 这一仗双方都拼尽全力。 应泰这边,粮草已尽。 可他们仍以惊人的意志,三次击退霍苍岩的猛攻。 夜深,应泰亲自清点战俘。 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朝廷军士兵,他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只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煮了!” 如今这局面,要么赢,要么死,哪还有心思顾及什么仁义道德。 他连京城的家人都舍弃了,还会在乎这些战俘? 锅中升腾的热气裹挟着诡异的气味,弥漫在军营各处,不少士兵胃里翻江倒海。 却在应泰冰冷的目光下,颤抖着端起了碗。 能活到今日的,早已不是寻常士卒。 每一个,都是他亲手带出的死士;每一人,身家性命早已与他捆在同一根绳上。 朝廷军大营里,霍苍岩正对着沙盘皱眉。 连续几日进攻,不仅没能拿下辽阳,反而折损了不少兵力。 “将军,叛军这几日像是疯了一样,拼杀起来不要命。”副将站在一旁,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与疑惑。 “按理说,他们断粮这么久,早就该撑不住了才对。” 霍苍岩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敲击,目光锐利,“不对劲,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派出去的斥候还没回来吗?”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将……将军,叛军……叛军在煮食战俘!” “什么?” 霍苍岩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 他征战多年,见过无数惨烈景象,从未想过同族之人会做出如此禽兽之举! “难怪他们能撑到现在,竟是靠这种法子!” 他一拳砸在沙盘上,沙土飞溅。 “传我命令,明日一早,全力攻城!此獠不除,天下无宁日!” 第二日,天还未亮,朝廷军的号角便响彻云霄。 攻城车撞向城墙,炮火轰鸣,血肉横飞。 叛军士兵却依旧顽强抵抗,他们双眼通红,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每一次挥刀,都带着一股疯狂的气息。 霍苍岩亲自督战,看着士兵们一个个倒下,心中既愤怒又焦急。 应泰这一招,彻底将叛军变成了一群亡命之徒,想要拿下辽阳,难。 巴雅尔远观战局,也忍不住开口:“不愧是他,招揽此人,果然是对的。” 朝廷那边收到北边的战报,更是震惊。 皇帝捏着军报的手指,因愤怒而泛白,“逆贼!竟敢行此人神共愤之事!” 礼部尚书傅雨伯站出来,“臣请命翰林院即刻拟文,痛斥其滔天罪行,让天下人都知此獠的狼子野心!” 赵世贤迟疑了片刻,没有说话。 户部尚书陈明礼却站出来说:“如今战局胶着,若檄文过于激进,恐逼得叛军更无退路,反而加剧霍将军攻城难度。” 傅雨伯厉声反驳,“此等违背人伦之事,若朝廷不发声谴责,民心何在?国本何存?!” 陈明礼也就闭上了嘴。 皇帝一拍桌子,“写!让他们放开了写,要把应泰的恶行骂得淋漓尽致,让他遗臭万年!” 当时“篡位者之后”的流言,今日,他要十倍奉还! 翰林院收到命令,连夜写文。 从 “背弃君恩” 骂到 “泯灭人性”,将应泰比作 “商纣之流”“饕餮之辈”,字字句句都透着刺骨的恨意。 几日后,《讨逆贼应泰檄文》传遍天下,驿站快马将檄文送抵各州县,张贴在城墙之上。 百姓围读时,无不咬牙切齿,痛骂应泰残暴。 三月的岭南已经是春季,苏醒的蚊子都出来烦人了。 应元正读着北方战报,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再看那篇檄文,更是极尽渲染,添油加醋。 应泰本来是吃俘虏,檄文里却是敌我不分,连妇孺老幼都不放过的食人恶鬼。 他放下报告,久久不语。 ‘都到这个地步了啊……’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输了就是死。】 作为一个现代人,吃人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 ‘现在,应泰反而只能死战到底了。赢了,还有扭转舆论的可能;输了,那在史书上都不见得能保持人样了。’ 说实话,应泰的现状,让他心里一突一突的。 一想到那个吃人的画面,他都觉得恶心,反胃。 大概是考虑到这个情况,当晚,王妃便派翠竹来找他。 “有吓到吗?”王妃问他。 应元正愣了片刻,本想摇头,但还是老实的说:“……是有些。应泰的决心出乎我的意料。” 王妃很意外,应元正的神情比她想象的轻松。 她将那篇檄文拿在手里。 “所以……我们要吸取他的教训。” 她轻轻展开檄文,“看见了吗?文人的笔,比刀剑更利。是非黑白,皆由他们书写。 若有一天,我们也陷入这般境地,你会如何应对?” 第250章 要走都走 王妃凝视着应元正的脸色,见他神情沉静,毫无勉强之意,心中不禁微叹。 这孩子,心智之坚,远超同龄。 应元正却眉头紧锁,“母妃的意思是……我们也会出现应泰那样的……情况吗?” 王妃虽然不是这个意思,但没有反驳。 “这次岭南的灾害,要不是你极力推行土豆。从冬至春稻成熟之间这数月空档,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她目光缓缓移向门口,“……食人,离我们并不远。” 应元正当即站起来,“母妃,我们不缺粮!” 王妃知道他的意思,是指福明岛,还有新占领的马尼拉有粮。 但她反问:“是,我们有粮。可这些粮,能养活百万流民、数十万百姓吗?” 应元正语气坚定,“儿臣已与傅丘、赵明反复商议。土豆能种,红薯也可以扩大种植面积。 只要推广‘水稻种良田,红薯种坡地’的搭配,岭南的百姓是不会饿肚子的!” 这是他心中确信的蓝图,是现在的最优解。 “还有,虽然之前实行过,现在取消了。但儿臣仍认为,赋税应以货币为主,而非征收稻谷。 大顺会出现的火耗我们根本不会有,因为我们用的是标准银币,无需加征补损。” 王妃听他把话说完,才缓缓开口。 “你以为之前取消这个,只是因为火耗?”王妃看着他。 “每逢秋收,家家户户必须集中卖粮缴税。官府与粮商联手压价,米价一夜暴跌。 你辛辛苦苦种一年,到头来却只能贱卖换银,完成那几石的税粮。” 应元正只想到了火耗,没意识到‘时间集中’,加上‘强制变现’,才是压垮农民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他脑子转的快。 “那正好可以鼓励大家多种不一样的作物,现在有稻谷,还有红薯,冬季可以种土豆,还有粟米,以后说不定能遇到更好的作物。 只要收获时间不一样,那粮食不可能贱卖。哪怕大家都想种高价作物,可一旦种的人多了,产量上去,价格自然回落。 我们不需要干预,让他们一定要种什么,市场……会自行解决。” 王妃眉头一挑,“你想的倒是全面。” 应元正刚要松口气,王妃却抖了抖手中的檄文,轻声问: “那……这个你担心吗?” 应元正因为刚才那番话,冷静了不少。 他摇头,“不怕。哪怕他们将我写成吃人的魔头,该做的事,我也要做到底。” 王妃望着他这副模样,无奈一笑,“你以为这些话,是说给应泰听的?” 她目光如刃,“是说给百姓听的。无论是种水稻,还是种红薯,都得靠人。 你想想,百姓读了这檄文,谁还敢去辽阳?在辽阳的也会害怕到逃跑。” 应元正一怔。 他还以为缺粮只要换作物,或者找到最佳作物就好了。 没想到缺失的劳动力才是根本。 他低着头想了想,如果他是这个时代的百姓,就算不是真的相信皇帝的话,那也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辽阳城内或许还有忠于应泰的人,但那点人根本不够用。 既要种地,又要出兵,就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王妃缓缓道来,“如今百姓信你,是好事。但这并不代表,当你选择造反的时候,他们仍会追随?更大的可能是……逃亡四起。” 她放下檄文,从案上取出一封密报。 “这是我派人查探的辽阳逃民情况。百姓逃,商户逃,连士绅也在暗中迁徙。 只是应泰以铁腕镇压,能逃出者,十不存一。” 应元正接过密报,细看之下,发现确实如此。 农户最难管控,逃亡最多而大户们则被牢牢紧盯。 “在我看来,这并非长久之计。”王妃轻叹,“耗费大量人力监守,得不偿失。” 应元正也觉得这样不划算。 “那不如……放这些人走。” 王妃眸光微动:“放?那如果他们带走家财、变卖田产,一走了之呢?” 应元正笑了,“那就更好了。” 他语气从容,仿佛已经来到了造反之后。 “我们如今收的多是铜钱,笨重难运,流通不便。 熔了当铜器?太亏。与其压在库中生锈,不如让他们带出去。 大量铜钱随他们外流,涌入外地市场,会让铜钱的价值降低。导致……钱不值钱。” 他差点就把‘通货膨胀’说了出来。 王妃满意地点点头。 应元正接着说:“他们留下的宅院、田地,正好由我们接收。可改建学堂、工坊,或分给屯田兵户、新迁农户。” 这里他本想说一下土地政策,但现在不是时候。 王妃若有所思,“你是想借他们的出逃,来瓦解旧经济,重建新秩序?” “正是。”应元正坦然点头。 “那要是那些官员、读书人也都走了呢?”王妃追问。 “儿臣不认为所有人都会走。” 他语速沉稳,条理分明。 “如果有读书人眷恋八股,官员依附旧制,大可以让他们离开。 我在珠海建有学院,正在培养自己需要的人才。 他们走了,正好减少推行新学的阻力,好让学院开到南越来。” 他略一停顿,“如果有商人想离开,大顺只有珠海这一个对外通商口岸,他们但凡想谋利,都会回头。 至于农户,最实际。只要粮够吃、税轻、有地种,自然会聚拢而来。” 应元正目光坚定地总结道: “所以,在儿臣看来,他们的离去,是一场主动的置换。淘汰不愿追随者,腾出空间,让新制度落地生根。” 王妃静静听着,良久,唇角微扬,“你这个主意……倒是与众不同。” 她话锋一转,“只是,有些事若拖到造反之后再做,为时已晚。” 为时已晚? 王妃看着他,目光深邃:“你可以将一些政策,提前到现在推行。” 现在?!应元正一惊。 皇帝的注意力是不在他们这里,但不代表他们就可以为所欲为啊。 王妃缓缓坐到书桌后面,“我之所以觉得可行,是因为之前你向皇帝提出的监督令,皇帝同意了。 如今你政绩卓着,岭南安稳,正是‘以灾谋改’的好时机。” 这么说来,要是提一些小小的改动,皇帝说不定也会同意。 毕竟岭南太远,就算改动失败,也不会影响到京城。 但应元正有些纠结,现在什么能做? 货币系统?那肯定不行。 商税改革?那也得先开通口岸才行。他要是提议这个,皇帝多半以为是平南王撺掇。 地方治理?这个就要涉及到…… 王妃见他沉吟,微微一笑,“你若不知从何下手,不妨多去问问。你身边有很多可以学习的人,” 应元正缓缓点头。 【宿主,这里无论是什么改革,最后都会绕到律法上去。】 应元正也发现了。 【不如从这里入手?】 ‘……那句台词是怎么说来着?‘王法,王法,就是皇家的法。’你要怎么改?’ 第251章 胜讯 王妃放他回去思考,临别时,还送他一枚新的银币。 那是完全做好的银币,崭新、规整,边缘刻有等距齿纹,入手沉实。 正是他当初设想的模样。 他默默地收起来,看来银币要开始流通了。 回到房中,黑暗里,他将今夜与王妃的对话反复思考。 ‘系统,虽然我说的自信,但真的会像我希望的那样进行吗?’ 【宿主考虑周全,但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在我看来,你只要将你想的做到,剩下的交给人心选择。】 看应元正还是有些担忧,系统继续补充。 【你放心,我们其实也不需要那么多人。就算种地的人少了,有珠海这条商路,就不会缺粮; 士兵不必多,我们装备先进,一人顶他们数人。 再加上省下的盔甲、长刀、锻造匠人、运输人力……都算我们赚的。】 应元正闭眼回想自己这一路所做的事,猛的一拍大腿。 ‘尽人事,听天命!’ 要是这样还败了,他也认! 而应元正所担心的燕蒲,正藏身于岭南深处一座偏僻村落养伤。 他潜入岭南已久,奉皇帝密令,查证平南王是否暗中谋逆。 皇帝不信平南王能安分守己,什么都不做。 可他暗中监视王府人员往来、货物出入,却一无所获。 无囤粮,无私兵,无兵器作坊。 他便认为,是自己观察的地点有问题。这些东西肯定不会藏在人多的南越城。 而应该藏在荒无人烟的村庄里,这样才能避人耳目。 于是,他便启程去几个他认为很可疑的村子寻找。 但岭南的山里,瘴气弥漫,毒蛇横行,哪怕他做好了准备,也差点死在里面。 幸得被一户村民所救,才捡回一条命。 但如此难找的地方,反而坚定了他的猜想。 这种需本地人引路才能抵达的村落,不正是藏匿重地的最佳之所? 他当即伪装成行商,重金雇人带路,潜入数个可疑村庄。 势必要找出平南王的秘密之所。 与王妃深谈之后,应元正更加确信要改变种植模式。 他与赵明,傅丘商议的‘水稻,红薯’搭配方案,已经敲定。 傅丘身为布政使,立即将文件下发各府县。 因之前灾情惨烈,差点饿殍遍野,地方官府对此响应极快。 “世子,我已清查出一批谎报粮数、倒卖粮食、以次充好的知县。如今……是否处置?”傅丘神色凝重。 他是布政使,没有直接罢免权。 赵明虽为巡抚,有权罢官,却需上报朝廷。但现在朝廷,明显没力气管他们。 只有应元正有‘先斩后奏’的权力。 “暂且不动。”应元正摇头,“现在撤了他们,新人来不及补位,政令一断,百姓更苦。” 他目光沉稳:“当务之急,是把新种植法推行下去。等民心稳了,再清算不迟。” 赵明也同意。 当天下班回府,隆六悄悄找到他。 “世子,好久不见。”他满脸喜气,笑容爽朗。 应元正也笑着,“这才几日不见,又有什么好事?” “哈哈哈!”隆六大笑,“多亏世子指点,我收土豆的事,顺利得很!” 应元正也很纳闷,“有人卖给你?” 农户收成有这么好? “自然是花钱买的。”隆六回答,“不过多数人不愿收银,更愿以粮换粮。我用稻谷换他们的土豆,两厢情愿。” “价格不低吧?”应元正不用想也知道,现在的粮价虽然因为土豆丰收降了一点,但还是贵。 “没办法。”隆六摊手,“若能直接从珠海进货,自然便宜,可现在不是去不了吗?” 应元正也是感叹,这笔钱该他赚啊!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既然收好了,为何不回四川?” 隆六咧嘴一笑,“我这不是要为您效力吗?土豆已分批运回。” “为我效力?”应元正疑惑地看着他,“不是传消息吗?” “哎,这别人传的消息,我怕世子您信不过,还是决定我亲自来。”隆六笑哈哈。 应元正喝了口茶,“……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在岭南开家铺子,专营家乡特产。这样消息往来,也更自然。”隆六坦诚说道。 应元正一想也对。 他也不问隆六能不能赚到钱,反正人家肯定比他有钱。 隆六倒是问起了北方的战事。 “依世子看,朝廷会赢吗?” 应元正盯着手里的茶碗,都没有看他,“当然是朝廷赢,应泰没有胜算。” 隆六注视着他的表情,“我也是这样认为。” 事实正如他们所料。 三月底,朝廷大军破敌,应泰主力溃败,仅率残部仓皇退守辽阳,凭城坚炮利苟延残喘。 捷报传至京师,举国欢腾。 皇帝尤其高兴。这意味着,应泰的最后一招已出,接下来,便是他的末日。 也就在这时,他才想起岭南还有一些人在苦苦支撑。 “唉,”他轻叹一声,“打赢了,该封赏了。辽阳也要重派驻军……又是一大笔钱。” 打仗之前国库就空虚,后面又遇上了北固城一战,封赏又给了一些出去。 现在还能打,完全是因为有几个地方的摊丁入亩政策,带来的税收增长。 加上“议罪银”搜刮官员,再抄了廉王家产,夺回盐引之利,才勉强支撑他打到现在。 他挥了挥手,“听说岭南官员的俸禄还没发?让陈明礼赶紧补上。救灾辛苦,岂能无薪?” 李环领命,匆匆赶往内阁。 可对于应元正、赵明等人所奏的赈灾银两,他只字未提。 朝廷大捷的消息,自然传到了岭南。 赵明和傅丘都很高兴,这意味着皇帝终于要“看见”他们了。 拨款,指日可待。 应元正也露出笑容,但心里却更加沉重。 应泰输了,接下来,最大的目标就是他们了。 第252章 辽阳陷 辽阳帅府偏厅,应泰靠在椅子上,盔甲全是战痕。 护心镜砸瘪了,还沾着血,下摆撕开个大口子,是被箭穿过的。 他就这么冷冷看着巴雅尔。 巴雅尔站在他面前说道:“将军武勇,我等敬服。不知应大人,还愿不愿意接受我们的条件。” 应泰垂眼,没有说话。 巴雅尔知道,对方依旧不服输,哪怕到这个地步,还在想着反击。 “既然这样,那我就继续等候将军的消息。”巴雅尔学着汉人的样子行了一礼,才离开。 此时参军周默、校尉林锐、主簿沈谦搀扶着走进来。 三人皆带伤,却没有一人离去。 应泰苦笑着说:“这仗撑不了多久,接下来怕是要一起死了。” “既然参加了这次反叛,我也没想活。”周默洒脱一笑。 林锐按剑大喝,“大丈夫当马革裹尸!” 沈谦轻声道:“我去拿坛好酒,为最后一程壮胆。” 应泰看着他们,豪情万丈地站起来,“好!死也要痛痛快快!” 此时辽阳城内,店铺紧闭,百姓匆匆归家,士兵或擦兵器或啃硬饼,都知是最后一战。 夜里,零星烛光下传来低泣,无人敢高声。 次日清晨,辽阳城门开,应泰率残兵列阵而出。 对面霍苍岩大军严阵以待,大顺士兵眼露兴奋。 军功、升迁、金银、青史留名,全在眼前! 应泰下令冲锋,叛军拼尽全力,却因寡不敌众,战线节节后退。 身后城门早已紧闭。 他出城,便没打算活着回去! 应泰在乱军中厮杀,盔甲染成深红色,眼中只剩敌人。 就在这时。 远处地平线上,扬起两道浓烟。 初时像是风沙,可这风沙,随风不散,越来越近。 有人惊呼:“西边有尘起!” 又一人回头:“东边也有!” 还没等大顺军反应过来,两道黑线已破烟而出。 后金铁骑!从两翼包抄而来! 箭雨先至,前排士兵成片倒下。 紧接着,马蹄声轰然炸响,竟盖过了战场的嘶吼,大地都在震颤。 与此同时,身后紧闭的辽阳城门“嘎吱”一声开启。 巴雅尔策马而出,目光冷峻。 他俯视力竭跪地的应泰,轻声道:“应将军,打得辛苦吗?” 应泰抬眼,见自己任命的守将立于城头,毫发无伤,眼中含泪。 他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巴雅尔高声下令,“从今日起,辽阳归后金!” 应泰的兵呆立原地。 而后金骑兵却绕过他们,直扑大顺军阵! 战场呐喊声再起,只是大顺士兵的兴奋,已变成惊恐。 后金骑兵的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箭矢如密雨般射向大顺军。 大顺士兵本就因连日与应泰厮杀疲惫不堪,甲胄上沾着干涸的血痂,手臂因握刀过久微微发抖,全靠“最后一战、夺取军功”的念头撑着。 此刻骤遭突袭,前排士兵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整齐的阵形顿时乱了。 “稳住!列盾阵!”大顺军的校尉嘶吼着,试图重整队形。 可士兵们早已体力不支,盾牌举得歪歪扭扭,后金骑兵趁机挥刀冲入阵中,弯刀劈砍盔甲的脆响不绝于耳。 有年轻士兵吓得腿软,刚想后退,就被骑兵的马蹄踏中,鲜血溅在旁边同伴的脸上。 霍苍岩在后方高台上看得真切,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身旁的副将急得额头冒汗:“将军!后金来得太突然,弟兄们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军心要散啊!” 霍苍岩攥紧腰间的虎头枪,指节泛白。 他知道,士兵们早已是强弩之末,若自己再不亲自上阵,这仗必败无疑。 “牵我的马!”他沉喝一声,翻身跃上战马,银色盔甲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将士们!随我杀贼!”他举起虎头枪,声音透过战场的嘈杂,传到每一个大顺士兵耳中。 高台旁的亲兵立刻举起霍字大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顺士兵见主将亲自出战,原本涣散的士气竟奇迹般提振了几分。 霍苍岩一马当先,枪出如龙,精准刺中一名后金骑兵的咽喉,鲜血喷溅在他的盔甲上。 他策马穿梭在乱军之中,枪尖所到之处,后金士兵纷纷落马。 大顺士兵紧随其后,原本散乱的阵形渐渐聚拢,与后金骑兵展开殊死搏杀。 可后金士兵早已准备妥当,体力充沛且配合默契。 他们见霍苍岩亲自上阵,立刻调整战术,一部分骑兵缠住霍苍岩,另一部分则继续冲击大顺军的侧翼。 一名后金将领挥舞着马刀,朝着霍苍岩劈来,“霍苍岩!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霍苍岩侧身避开,虎头枪反手一挑,挑飞对方的马刀,随即一枪刺中对方胸口。 他刚想拔出长枪,却感觉后背一凉。 一支箭矢擦着他的盔甲飞过,射中了他身后的亲兵。 他回头望去,只见后金骑兵的箭阵仍在不断发射,大顺士兵的伤亡还在增加。 “将军!小心!”副将策马赶来,挡在霍苍岩身前,挥刀劈开迎面而来的箭矢。 “后金准备太足,我们硬拼吃亏!要不先撤兵,再做打算?” 霍苍岩咬着牙,看着眼前仍在厮杀的士兵,摇了摇头,“撤不得!一旦撤退,后金必乘胜追击,辽阳就彻底落入他们手中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虎头枪,“弟兄们!再撑片刻!只要守住阵形,后金必退!”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这是周边两城的大顺守将察觉后金骑兵异动,恐辽阳战局生变,便自发领兵赶来支援。 此刻他们的旗帜愈发清晰,正朝着战场疾驰而来。 后金将领见状,脸色微变,怕陷入夹击,立刻下令:“撤!” 后金骑兵迅速收拢队形,朝着辽阳方向退去。 霍苍岩望着他们的背影,没有下令追击。 士兵们早已筋疲力尽,能守住阵形已是不易。 他随即下令,“整理队伍,清点伤亡,退回营中休整!” 大顺士兵拖着疲惫的身躯开始后撤,有人搀扶着伤兵,有人扛着断裂的兵器,脚步踉跄。 可无人察觉,远处那早已对准他们的红衣大炮。 “放!”随着后金将领一声令下,大炮轰然作响,铁弹带着刺耳的呼啸飞向大顺军队伍。 毫无防备的大顺士兵瞬间被掀飞,血肉模糊的尸体与断裂的盔甲散落一地,原本还算整齐的撤退队伍瞬间大乱。 “是红衣大炮!”副将惊声大喊,“将军,快下令分散撤退!” 霍苍岩瞳孔骤缩,他万万没想到后金竟早有埋伏。 难怪,难怪他们现在才出现! 刚想传令,第二波炮轰又至,几名亲兵当场倒下。 大顺士兵彻底慌了,有人转身奔逃,有人瘫坐在地,伤亡在短短一刻钟内激增。 “不要乱!往两侧山林撤!”霍苍岩嘶吼道。 大炮笨重,移动不易,只要逃离炮击范围即可。 可混乱的局面,已难以控制。 第253章 阳谋 辽阳城内没有预想中的刀光剑影,反而出奇地平静。 后金士兵提着刀守在街巷口,却没对百姓动过一根手指。 守城的大顺士兵是主动听信巴雅尔的话,打开城门的。 因为巴雅尔对他们说:“我们是来救应将军的!” “再不动手,霍苍岩一进城,大家都得死!” 对这些士兵来说,只要应泰败了,他们也就完了。 朝廷的檄文早就把他们写成“吃人魔头”,这一仗打完,谁也别想活。 既然输给大顺是输,输给后金也是输。对他们而言没有区别,那他们宁愿让后金接手。 更何况,应泰待他们不薄。 如今能保住将军一命,也算没白跟一场。 应泰等人被两名后金士兵‘请’回将军府时,正撞见几个亲兵在庭院里收拾残局。 见他回来,都停下了手,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将军……” 巴雅尔早已在正厅等候,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见应泰进来,便笑着将茶递过去:“应将军,外面风大,先暖暖身子。” 应泰没有接茶杯,而是径直走到厅中坐下,盔甲上的血痂还没清理,依旧泛着暗红的光。 “别装模作样了。”他抬眼看向巴雅尔,声音沙哑,“你不是来救我的,是来收编辽阳的吧?” 巴雅尔也不辩解,将茶杯放在桌上,在应泰对面坐下。 “将军是聪明人,什么都瞒不过你。不过我倒真有几分可惜你,就这么死在霍苍岩手里,太不值了。” 应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好一个阳谋!” 早在之前会面时,巴雅尔就明说了。 他们的计划,本就是坐视他与大顺军拼个两败俱伤,再趁虚而入,一举夺下辽阳。 如今他们动手,时机拿捏得精准,反倒显得光明正大,连骗都算不上。 说好的投降方案,他没同意。 对方也没强逼,没胁迫,甚至没动刀兵。 相反,这次的行动,不仅保全了他的命,还保全了他的尊严。 他不是投降,是战败被俘。 巴雅尔看着他,语气平和,“我知道你性子硬,不会轻易低头。我不逼你。你只管在这府里住着,看看我们是怎么做事的。” “你就不怕我日后背叛你?”应泰目光锐利地盯着巴雅尔,“若哪天我寻到机会,照样会带兵反你。” 巴雅尔闻言,爽朗地笑了起来,“我当然怕,但我更清楚,我们的目的现在是一致的。 你恨大顺朝廷,我也想推翻大顺。只要大顺还在,你就不会真正背叛我。毕竟,你已经输过一次了。” 应泰沉默。 厅内一时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他望着巴雅尔,忽然觉得可笑。 一个外族将领,竟比大顺皇帝更懂“用人不疑”。 他应泰是藩王不假,皇帝防他,他能理解。 可他镇守边关十余年,带兵挡后金,抗蒙古。 军饷却年年拖欠,十成只到三成。 士兵饿着肚子打仗,他只能拿自己的俸禄去贴补。 可连这点钱,都因为宗室俸禄被削减。 他们所有人的结局,不过是为了保卫一个根本不把他们当人看的朝廷,白白送死。 这才是他造反的理由。 如今就算落到这般境地,对大顺的恨意也没消减半分。 可恨归恨。 辽阳已失,部下或降或死,他连反抗的资格都被剥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巴雅尔,忽然觉得这人比霍苍岩更可怕。 霍苍岩靠的是兵力,而巴雅尔靠的是人心。 他不动刀,不逼降,只等你山穷水尽,再递来一杯热茶。 “你想让我做什么?” 应泰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几分。 巴雅尔端起桌上的茶杯,递到应泰面前,“什么都不用做,先好好活着。 等我们将大顺的军队击败,让他们再也不敢来犯。到那时,咱们再好好谈下一步。” 应泰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接了过来。 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驱散他心中的寒意。 他知道,自己虽然保住了性命和自尊,却终究还是落入了巴雅尔的掌控。 往后的路,怕是要跟着后金走下去了。 厅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是后金士兵在通报。 “霍苍岩已率军撤退,我军已占领辽阳外围”。 巴雅尔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平静的街巷,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不过几天,战场情况瞬息万变。 皇帝看着报告久久不愿相信。 “后金设伏……伤亡逾万……辽阳失守?” 他反复念着这几句,难掩语气中的难以置信。 终于,他猛地一拍桌案,怒喝出声,“朕让他去平叛,不是让他丢城!” 赵世贤连忙跪地:“陛下息怒!霍将军或许有难言之隐,后金突袭太过突然,非他一人之过!” “难言之隐?”皇帝冷笑一声,走到舆图前,指着辽东防线。 “后金在关外虎视眈眈,这是今天才知道的?!他倒好,一门心思围堵应泰,把后背留给了敌人! 他越说越怒,“叛军没平,反倒引狼入室!这不是无能,是什么?!” “传朕旨意,即刻免去霍苍岩主帅之职,押解回京,听候发落!” 陈远和其他几位军机处大臣急忙跪下。 陈远叩首,“陛下万万不可!如今军心本就不稳,若此时撤换主帅,新帅仓促上任,恐难掌控局面。 后金刚占辽阳,必定趁势南下。若无主将坐镇,辽东危矣!” 皇帝怒视众人。 他知道陈远说得有理,可将士的鲜血、丢失的城池,像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无法轻易释怀。 赵世贤趁热打铁,“陛下,不如暂留霍将军主帅之位,令他戴罪立功。 他熟悉前线军情,若能知耻后勇,未必不能夺回辽阳,擒杀应泰。” 皇帝沉默着踱步,窗外的寒风呜呜作响,像是在诉说着辽东的惨状。 他停下脚步,眼神复杂:“戴罪立功可以,但朕不能再信他一人。” 他转身看向赵世贤与陈远,语气坚定,“传朕旨意,命兵部侍郎方鹿即刻前往辽东,任监军之职。 一来协助霍苍岩统筹军务,二来……替朕盯着他,看看他到底有没有用心平叛,若有半点懈怠,即刻奏报!” 两人连忙起身应道:“陛下圣明。” 皇帝没再说话,重新走到案前,目光落在奏报上,眼神中满是沉重。 就在这时,陈明礼深吸一口气站出来,“陛下,臣还有要事启奏。” 皇帝闭了闭眼,哪还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缓缓开口,“前线粮草缺口,不必多言。” 第254章 内部 陈明礼捧着账册的手一顿,随即躬身应道:“陛下明鉴,若不能及时凑齐粮草,恐影响前线士气。” 皇帝指尖在桌上重重一敲,还能怎么办? “……厉、瑞二王平日奢靡无度,府中积蓄丰厚,正好可解前线燃眉之急。” 反正都抄了灵王,廉王的家了,再抄两个也不多。 这话一出,赵世贤连忙上前一步,跪地劝谏:“陛下三思!廉王刚被抄家,宗室本就人心惶惶。 如今后金占着辽阳,前线正在打外战,若再强行抄厉、瑞二王府,恐逼得其他宗室狗急跳墙。 一旦有人借机生事,引发内战,内外夹击之下,大顺根基危矣!” 陈远也跟着跪地,“赵大人所言极是! 陛下,厉、瑞二王虽贪奢,却无反心,只需稍加施压,他们必会识趣上交财物。 这般既解了饷银之困,又能稳住宗室,远比抄家稳妥。” 皇帝沉默片刻,指尖的力度渐渐放缓。 他何尝不知赵世贤所言有理。 外战未平,若再添内乱,便是自掘坟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声音恢复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罢了,便听你们的。传旨,召厉王应兆、瑞王应鹤即刻入宫。” 消息传到厉、瑞二位的王府时,两人正各自在家中谨慎度日。 厉王应兆早已撤去所有龙纹摆件,瑞王应鹤也遣散了半数豢养珍禽的下人。 听闻皇帝召见,两人皆是心头一紧,连换衣的手都带着颤。 匆匆整装,一路疾行入宫。 两位王爷并肩走进尚书房,见皇帝端坐在案后,神色平静无波,两人连忙跪地行礼,“臣,参见陛下。” “免礼。”皇帝抬手,语气平和,“今日召你们来,不为别的。 岭南去年遭了灾,又是大雨又是大旱,赈灾耗了不少银子,如今前线又急等着粮草,国库实在周转不开。” 话未说完,厉王应兆已率先躬身,“陛下,臣府中尚有一些积蓄,愿……为朝廷分忧。” 瑞王应鹤也连忙跟上,“臣亦愿捐出大半家财,支援前线与灾民。” 他们怎会听不出皇帝的弦外之音? 廉王的下场就在眼前,皇帝今日好言相劝,已是给足了宗室颜面,若敢推脱,下一个被抄家的,恐怕就是自己。 皇帝看着两人识趣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淡笑,“两位有此忠心,朕心甚慰。明日便让府中清点财物,交予户部。” “臣遵旨!”两人齐声应道,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退出尚书房时,后背已惊出一身冷汗。 待两人走后,皇帝看向李环,“将燕柳叫来。” “是。”李环领命退下。 不一会儿,一名黑衣男子悄然入殿,躬身行礼:“陛下。” 皇帝目光冷峻,“去查,前线粮草、军械,有没有人贪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节骨眼上,谁敢动军需的念头,不论大小,全给朕抓起来。” 他已经想好了:轻的收‘议罪银’,重的抄家砍头。 消息传到岭南,已经是四月上旬。 应元正坐在书房,看着北方战报,久久不语。 这变化,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前几日他还在细想要提出哪些改革,想着等皇帝平定应泰叛乱、心情稍缓时递上去。 既能为岭南争取实惠,也能为自己积累政绩。 可现在皇帝被辽阳失守的事搅得焦头烂额,怒火正盛。 这时候递奏疏,无异于凑上去挨骂,纯属脑子有问题。 正想着,院外传来脚步声。 小东儿进来禀报:“柳先生来了。” 应元正一愣,柳墨言竟然主动来找他。 只见他进来后,神色比往日凝重许多,刚落座便开门见山。 “北方的事,你该知道了吧?有何看法?” 应元正心中一动,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您是说……我们要准备动手了?” 柳墨言摇头:“起兵尚早。后金占辽阳,辽东危急,皇帝疲于应付外患,这才是关键。” 他顿了顿,“这意味着,朝廷现在顾不上我们。有些事得赶紧做了。” 应元正瞪大了眼睛,什么事? 现在又不造反,还有什么事需要现在赶紧做? 柳墨言提醒道:“后金趁着应泰和大顺相争时,夺取了辽阳。这就是一个教训,若一个政权先从内部乱了,外人乘虚而入不过是迟早的事。” 应元正眉头一皱,瞬间领会了柳墨言的意思。 岭南境内散落着多个部族,虽表面臣服,却一直对赋税、兵权心存抵触。 他原本计划等早稻收割、粮食充足后,再慢慢与那些部族协商调整税收,巩固控制权。 看来,得快一点了。 柳墨言一看他的神情便知道他明白了,笑着说:“尽量早一些将岭南内部的事安排妥当。如今皇帝无暇南顾,正是最好的时机。 而且现在的你,也还有‘先斩后奏’这个权力。” 应元正当即点头,“好,我会尽快制定政策。” “四皇子预计五月下旬到岭南,你心里要有数。”柳墨言补充道。 应元正明白。 之前他推行摊丁入亩的时候,就知道那些部族很麻烦。将他们留在了后面解决。 那时刚透了点风声,就有几个首领以“祖制难违”为由推脱。后来又遇灾害,一拖再拖。 那些首领握着部族赋税大权,摊丁入亩等于断了他们私吞税款的路子,要是硬推,保不齐会闹出乱子。 ‘系统,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办法是有的,但有些麻烦。需要像你第一次下高要县推行新政一样,先拔掉背后的势力。】 应元正眨眨眼。 ‘背后?不就是那些首领吗?’ 【对,他们不愿放权。要一次性解决,就得‘改土归流’。废其自治,收归官府。】 应元正沉默了片刻。 ‘说具体点。’ 第255章 改土归流 【现在岭南没大规模搞过改土归流,部族首领是世袭的,地盘上的事他们说了算,朝廷和王爷这边都插不上手,摊丁入亩很难推得动。】 【要把他们的世袭权收回来,今后部族地盘由咱们派流官直接管理。流官不世袭,归你调遣,这样你才能真正掌控局面。】 这确实是个大动作。 ‘可我现在没有官员任免的实权啊。这还是得皇帝说了算。’ 【那就让巡抚衙门的人先代管。你这次本就要借助地方官府的力量,正好顺势安插人手。】 应元正略一思索,这方法行啊。 【但你得先做准备。】 系统继续提示。 【有些首领肯定不甘心,说不定会串通闹事。 你得让巡抚衙门提前查一查,摸清他们的私产和暗线,抓住把柄。 真要敢反,你就用“先斩后奏”的权力当场处置,既清了障碍,也能震慑其他人。】 应元正点头。 ‘前期得拉拢人。赵明、傅丘、王刚那几个实权人物,得先说服他们支持。你再说说这么干的好处,我去给他们画个大饼。’ 【……】 【第一,人能攥在手里。 改土归流后,部族人口要纳入官府户籍。以后征兵,按“三丁抽一”来,谁也藏不了壮丁,更不敢私练武装。】 【第二,钱和粮能自己管。以前部族的税都被首领吞了,交上来的要么是土特产,要么少得可怜。 改土归流后,流官统一收粮收银,你让巡抚衙门设‘转运仓’存着。打仗有饷,受灾有粮,不用再看首领脸色。】 【第三,民心能拉过来。 流官不只收税,还能在部族开私塾、教律法,用税收盈余修水利、铺路。 百姓日子好了,自然认你这个世子。时间一长,他们心里的主子就不是旧首领。以后你推新政,岭南就是铁打的后方。】 应元正越听越明白,没想到这一步棋,竟能一举三得。 ‘这个好!’ 他眼中一亮。 ‘不过不能直接说是改土归流,太扎眼。得藏在摊丁入亩的名目下推进,阻力才小。’ 【对,你可以借清丈田亩、统计人口的由头,派流官牵头。 先定税,比首领私征低两成,百姓得利,自然配合。 首领就算反对,流官有你撑腰,巡抚衙门镇场,他们也翻不起浪。】 应元正脑海里的计划越来越清晰了。 ‘那我就先找几个好说话的部族,许些好处,做个试点。再拿这个例子去找其他首领。’ 次日,应元正来到巡抚衙门,召集四位大臣议事。 除了巡抚赵明、布政使傅丘、按察使王刚,他还特意请来了都指挥使李策,掌岭南卫所兵权的实权将领。 四人入座,应元正开门见山,将“以摊丁入亩为名,行改土归流之实”的计划和盘托出。 “我要收回部族首领的世袭权,设流官直管,税归官仓,兵归府册。此事若成,岭南赋税可增三成,兵源可实,民心可聚。” 四人面面相觑。 赵明语气凝重:“部族首领世代掌权,根深蒂固。您若强行收回,稍有不慎,便是山中起火,民变四起。 岭南一乱,朝廷震怒,您担得起这个责吗?” 傅丘也忧心道:“百姓不知新政本意,只当是加税。若被首领煽动,以为朝廷要夺地夺粮,群起而抗,我们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王刚则从法理角度提醒:“朝廷从未下旨废除世袭,您若擅自推行,恐授人以柄,日后被人参一本‘矫诏专权’,难以自辩。” 李策沉默片刻,低声道:“眼下辽东战事未平,朝廷正与应泰、后金周旋。 若此时岭南内乱,外敌闻之,必以为我朝内虚,趁机南下。一内一外,两面受敌,国将不国。” 四人皆有顾虑,却也承认。 这法子若成,岭南日后再无土司之乱。 应元正端起茶,缓缓道:“诸位所虑,我都明白。可你们有没有想过,陛下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他一字一句地说:“是钱!前线缺饷,国库空虚,连厉、瑞二王都得‘捐输’助军。 是人!将士出征辽东,死伤过万。” 他扫视四人,“岭南其他州县,摊丁入亩早已完成,税赋归官,户籍入册。 可这山中诸部呢?田亩不报,壮丁不录,税银尽入首领私囊。 朝廷收上来的,不过是几筐山货、几匹粗布!” 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沉重。 “陛下为北方焦头烂额,我们若还守着旧制,任由首领私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朝廷却收不上一粒米、一文钱……这才是真正的失职。” 他顿了顿,“此事若成,功归朝廷;若有非议,皆由我一人承担。” 此言一出,四人心头皆是一震。 ‘……我说的可真好。’ 应元正在心里给自己竖起了大拇指。 ‘这么宏大的理由,爱国的热情,谁还敢说不?’ 【……】 赵明沉吟片刻,终于开口:“若真要试点……我建议从峒溪部开始。” “首领韦仲,其子曾在府学读书,与汉吏往来较多,较易沟通。且峒溪临近官道,流官进出便利,一旦有变,也易控制。” 王刚补充,“此前衙门已收到线报,韦仲私占屯田三百亩,早有把柄。若他不从,查办也名正言顺。” 李策仍有些犹豫:“可一旦动手,其他部族必起疑心,若串联抗命……” “所以我们不逼。”应元正打断他,语气平和。 “轻税、修路、设塾、建仓,我们让峒溪百姓尝到好处。等其他部族眼红,那时首领再想拦,也拦不住。” 他淡淡道:“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咱们不唱红脸,也不唱白脸。咱们只给活路和死路两条。” 李策终于点头,“若只限一地,又以‘助饷安民’为名……我可调一营兵驻于峒溪外围,名为‘巡防匪患’,实则策应流官。” 应元正点头,“好!那就定峒溪部为试点。明日,我亲自写一封《安民告示》,说明新政三策:轻税、修路、兴学。” 再派一名得力流官,带税吏、书办、工师入山,开始清丈田亩,统计户口。”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有力。 “明日也将韦仲招来,他若识相,大家都可安心;他若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我拿他,给全岭南做个榜样。” 第256章 等他 发表完一通豪言壮语,应元正带着几分志得意满,回了府中。 他脚步未歇,径直走向柳墨言的书房,将在衙门里的议论和盘托出。 柳墨言听罢,震惊地无以复加。 良久,他才低声道:“我以为你只想推新政……没想到,你是要借新政之名,行改土归流之实,一举收岭南之权。” 应元正看着他,“不可以吗?” “这一步,比你想的还要险。一旦失控,我们自己这边倒是先乱了起来。” 应元正叹了口气,“我知道。可正因为朝廷无暇南顾,这才是唯一的机会。” 柳墨言凝视着他,追问:“有把握吗?” “有。”他说的坦然,其实心里也有些虚。 他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实在不行,下三滥的手段也不是不能用。先前给皇帝备的毒药潮了,大不了再制几份。 他绝不允许自己造反的关键时刻,有人拖后腿,让这几年的心血全付之东流。 谁也不行! 柳墨言凝视他片刻,只问:“人选定了吗?” 应元正摇头,他要是有权力任免官员,会选严建章去。 “衙门里,可有咱们的人?” “有。”柳墨言颔首,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你想安插人进峒溪?” “对,自己人放心。让他‘毛遂自荐’,顺理成章。” 柳墨言微微点头:“我明白了,人选我来安排。你想何时定下来?” “明日。” “行。”柳墨言轻声道,“明日,你会知道是谁。” 交代完此事,应元正便转身离开。 回到书房,刘健与喻容已在等候。 自开年之后,应元正便为二人分派了隐秘任务。 刘健要多去常师傅工坊走动。 不是催工,而是去看个‘眼熟’。 应元正身边懂设计的有,懂制作的却只有康山与常六。 他现在是希望有一些‘中间态’的人,两样都懂一点,以后可以做监督之职。 而刘健无疑是最佳人选。 他熟悉各种燧发枪,既能试用新枪,又能反馈改进意见,是再好不过的‘技术耳目’。 他也问过常师傅,会不会介意。 常师傅表示只要刘健不开口,当个木头桩子,他就无所谓。 而喻容,则被派去查看顾三工坊的进展。 应元正心里始终惦记着,顾三能不能把蒸汽机造出来。 哪怕是弄个第一代呢?毕竟历史上第一代蒸汽泵,就是在1698年弄出来的。 而现在是1661年,不算跨世代的发明,未必没有实现的可能。 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听闻王妃在暗处行动的事迹后,他也觉得自己需要一个能在暗处行事的人。 而喻容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来得最晚,与应元正公开同行次数最少。 救灾时她曾穿男装随行,脸晒得黝黑,与刘健、小东儿无异。 若需伪装,换身女装、戴个头纱或兜帽,便能自在出行。 应元正收回思绪,对刘健说:“去请严先生、申先生过来。” “是。”刘健领命而去。 不多时,严建章和申良平先后入内。 严建章一身布衣,袖口还沾着泥土。 自见识到新作物的产量后,他便一头扎进农事,整日奔走乡野,试种土豆、红薯、玉米,已成岭南少有的‘农经通’。 他还感叹,什么政务,都不如让百姓吃饱重要。 申良平则一身青衫,举止沉稳。 自年初以来,应元正将部分政务交予他处理。 随着应元正威望日增,赵明、傅丘遇事常来请示,他实在是处理不过来,便让申良平代为处理。 这人当过知县,通晓吏治,比小东儿更能应对衙门里的繁杂事务。 两人落座,应元正开门见山。 将“以摊丁入亩为名,行改土归流之实”的计划简要道出,包括清丈田亩、统计户口、设流官、建转运仓…… 严建章听得双眼发亮,“好!若能减税、修路、兴学,让百姓真正得利,实乃大善之举。只是……阻力不小。” 申良平则更务实,“世子是要借峒溪部立威?那文书、账册、户籍格式,我可连夜拟出范本。” 应元正摆手,“账册日后让流官来拟。你先帮我写一份《安民告示》,切记要通俗易懂,这是写给山中百姓看的。” 申良平点头,“明白,我即刻动笔。” 严建章问道:“去峒溪的人选,世子心里有谱了吗?” “明日便知。” 严建章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期待,“那日后世子去峒溪视察,务必带上我。” 应元正真是感动。 这世上,真有人是哪里艰难,便去哪里。 可他也暗自担忧。 若有一日严建章知道自己并非为民请命的世子,而是图谋造反的逆臣。 这位清正刚直的人,会不会立即选择转身离去? 这么一个难得的人才,他是真舍不得。 当夜,申良平伏案疾书,又根据应元正的意见反复修改。 两个时辰后,《安民告示》终于完成。 次日一早,应元正特地换上正式的钦差官服,手持告示来到巡抚衙门。 赵明阅后连连点头。 “通俗易懂,百姓能看明白,甚好。之后,我会让人找几位通晓部族语言的书吏,抄写成多语版本。” “有劳赵大人了。”应元正又问,“韦仲的资料可备齐了?” 赵明点头,“昨夜我亲自查档,已整理完毕,稍后便送过来。” 应元正略显歉意,“是我心急了,连累诸位连夜操劳。” 赵明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世子为国筹谋,心急是情理之中,我们都明白。” 话音刚落,傅丘步入厅中,拱手道:“世子,昨日我已传讯韦仲,他应在未时三刻抵达。” “好。”应元正一拍手,“那我们就在议事厅等他。” 第257章 犹豫 巡抚衙门的议事厅里,檀香袅袅,案上摆着岭南舆图与几本摊开的册页。 应元正身着绯色钦差官服,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舆图上峒溪部的标记处。 韦仲已到了衙门外,比说好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 “传峒溪部韦仲入厅。” 片刻后,脚步声从厅外传来。 韦仲身着深青色长衫,袖口微微卷起,显然是刻意收拾过仪容,却又没穿过于张扬的服饰。 他走进议事厅,目光便快速扫过厅内的官员。 巡抚赵明、按察使王刚,都是往日打过照面的旧人。 那位身着从二品官服、面容肃穆的陌生人,不用想也该是新上任的布政使傅丘。 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坐在主位上的应元正。 他坐姿端正,面色沉稳。 传闻今年刚满十岁,可看这身高与气度,倒像是长了三四岁的模样。 一想到这样的人以雷霆手腕推行新政,又亲身下地抗灾防虫,韦仲不敢有半分轻视。 他连忙收敛气息,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峒溪部韦仲,见过应大人。蒙大人传唤,韦仲来迟了。” 应元正抬手指了指身旁的客座,请他坐下。 “韦首领不必多礼。今日请你来,主要是想跟你商议在峒溪部推行摊丁入亩的事。 你也知道,如今岭南不少州县都完成了新政。将人头税摊到田亩里,百姓缴多少税全看自家田产,既公平,也能减轻不少负担。” 他说着,将一本写着《安民告示》的册页推到韦仲面前,册页首页明晃晃写着‘轻徭薄赋,惠及民生’。 “我看了府学的记录,韦公子上月的课业得了优等。尤其是对‘户籍编订’的条文理解透彻,往后摊丁入亩要统计户口,说不定还能让他帮着搭把手。” 韦仲的手刚碰到册页,指尖便顿了顿。 他虽没细推过摊丁入亩,却也知道‘统计户口’是关键。 随即笑着收回手:“大人谬赞了。犬子不过是运气好,蒙教授指点罢了。 我送他去府学,本就没指望他有多大出息,只求他多认些字,日后部族若有文书往来,能帮着看看,免得误了官府的差事。” 应元正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却始终锁着韦仲的反应。 “韦首领这话就过谦了。部族子弟能有这般见识,已是难得。 不过摊丁入亩要推行,得先把峒溪部的田亩清丈清楚,不然税怎么算都不准。 我打算让巡抚衙门派些人手随你回去,帮着丈量田界、登记户主,这事还得劳烦首领多配合。” 这话一出,韦仲心里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清丈田亩倒也罢了,可‘登记户主’总觉得不只是为了摊丁入亩。 他面上依旧平静,语气却多了几分试探。 “大人,清丈田亩、登记户主是该做,只是部族的田界多是祖辈定的,丈量时怕是会有子弟不理解。 而且登记户主……部族里不少人家都是几户同住,统计起来怕是麻烦。” “有麻烦才要解决啊。”应元正放下茶盏,指了指舆图上峒溪部旁的溪流。 语气却比刚才温和了许多,“去年大雨,峒溪部有二十亩稻田被淹,就是因为没有统一的水利设施。 这次清完田亩,我打算从赋税盈余里拨些银子,帮部族修堤铺路,再建所私塾,让子弟们不用跑远就能读书。 你看,摊丁入亩不仅能减税,还能给部族办这么多实事,多划算。” 他顿了顿,“至于登记户主,其实也是为了部族好。 往后谁家缴了税、谁家没缴,一目了然,不会再有人借着‘几户同住’的由头逃税,最后反而让老实人吃亏。” 韦仲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摩挲,心里的不安渐渐被‘减税、修堤、建私塾’的诱惑压了下去。 他虽然觉得‘清丈田亩、登记户主’好像并不简单,却也没往改土归流上想,只当是官府为了把摊丁入亩做扎实。 更何况,应元正还提到了儿子,若真能让儿子帮着登记户籍,也算是给儿子攒些官府的人脉。 “大人考虑得确实周全。”韦仲终于松了口,却还是留了个心眼。 “只是……事关整个峒溪部的生计,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得回去跟族里的长老们商量商量,也听听子弟们的想法,免得日后落下埋怨。” 应元正知道事情不可能一下就成功。 于是他笑了笑,语气依旧平和,“韦首领这话在理。部族大事,确实该跟长老、子弟们商议,我也不是要你今日就定下来。” 我可以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再给我答复,如何?” 韦仲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应元正会这么痛快,还主动给了缓冲时间。 这让他心里的不安少了几分,却也多了几分犹豫。 “大人这般体谅,韦仲感激不尽。只是……三天时间会不会太赶了?族里的长老们住得分散,召集起来也需要时日。” “那就五天。” 应元正干脆地让步,目光直视韦仲,语气却不再温和。 “但有一点我得跟韦首领说清楚,这次摊丁入亩试点,峒溪部是第一个接到邀请的,但不会是唯一一个。 若五天后你这边定不下来,我就只能找其他部族了。而有些实惠,过了,就不会有了。” 韦仲心里清楚,其他部族抢了减税、修堤的好处,峒溪部的子弟们定会埋怨他。 他连忙拱手,“五天足够了!五天后,韦仲定给大人一个明确答复!” 应元正点了点头,让人把那本《安民告示》递给韦仲。 “这本你带回去,跟长老、子弟们好好看看,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派人来问。” 韦仲接过,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才快步退出议事厅。 走到衙门外时,他摸了摸怀里的细则,心里依旧七上八下。 应元正的让步让他松了口气,可总觉得还有他没看透的东西。 而议事厅内,傅丘忍不住问:“大人,您明知韦仲是在拖延,为何还给他五天时间?” “五天时间,足够他想明白利弊了。”应元正喝了口茶,说道。 “他越是谨慎,就越会暗中去打听其他部族的态度。这么一来,知道《安民告示》内容的部族,自然会越来越多,这正是我们要的。” 应元正接着笑了笑。 “韦仲觉得‘实惠’要慢慢算,但不是所有部族都会犹豫。而且给韦仲的这五天时间,也够我们准备后续的事了。” 赵明与傅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叹。 先前还担心峒溪部会据理力争,没想到整场谈判下来,应元正没借任何人手。 这手段,真是越发厉害了。 赵明随即想到正事,连忙问道:“世子,那派去峒溪的人选,咱们现在就定吗?” 应元正点头,对着一旁的侍从吩咐:“去把户房、营田司里能独当一面的主事、巡检都叫来,就说有要务委派。” 第258章 来的不巧 不过半刻钟,议事厅里便站了七八名文官,皆是身着青衫,一个个屏息静立,等着应元正开口。 巡抚衙门的户房掌赋税户籍,营田司管农桑田亩,都是与‘摊丁入亩’最相关的部门,应元正要选的人,自然从这里挑。 他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 “接下来,需要有人去部族推行摊丁入亩,负责清丈田亩、登记户口。 这事看似简单,实则要跟部族子弟打交道,既要精于丈量算学,又得会安抚人心,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衙门本着自愿原则,谁愿担此任的,可自行站出来。”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两人上前一步。 两人互相看了看,都有些惊讶。 左边一人身着湖蓝色长衫,面容白净。 “应大人。”苏季同激动地开口。 “属下数月来整理岭南各州田籍,熟稔丈量之法与算学,摊丁入亩的细则也已背熟,愿往峒溪部一行,确保税基清晰,不出纰漏。” 应元正上下打量他,这斯文模样,像是他老师那一挂的。 而右边那人则透着些不一般。 他是营田司的巡检谢飞英,严格来说不算纯粹的文官。 却因工作需掌农桑、调纠纷,又带着几分文职色彩,是官僚体系里最底层的存在。 当初还是前任布政使卢怀远见他做的不错,才特招他入衙。 此刻谢飞英将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脸上的络腮胡修剪得齐整,比寻常文官多了几分彪悍气。 他声音本就洪亮,此刻刻意收了力道,免得显得粗莽,“大人,我也愿去!” “我在营田司待了三年,岭南各部族的话能懂七八分,田垄地界怎么量、水源怎么分,都门儿清。 部族子弟不喜欢听文绉绉的大道理,我跟他们能说上话,遇事也能镇得住。”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户房书吏忍不住对视一眼。 谢飞英性子直是直,但先前调解过两部族的水源争执,当时双方都服服帖帖,办事确实靠谱。 应元正心里犯了难,怎么看都是那个大汉更有实际经验。 他沉吟片刻,突然有了主意。 “既然二位都愿去,便以五天为期限。这段时间,你们张贴《安民告示》即可,不用主动宣讲,有人问起再解释。 五天后,我再根据你们的表现,选出一人。” 毕竟真要去部族里推行开,五天连赶路都不够。 两人齐声应下:“是!” 待他们退去,赵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世子,许诺的这些好处都要花钱…… 可咱们眼下还有些路没修、有些桥没补,这些银子,从哪里来啊?” 应元正故意装出一副为难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我准备回去跟父王提一提,让王府捐些银子出来。” 这话一出,厅内众人顿时感激涕零。 赵明率先拱手,“世子高洁!王爷大义!” 王刚紧随其后,“属下替岭南百姓,谢过世子,谢过王爷!” 傅丘愣了一下,连忙跟着附和:“多谢世子!多谢王爷!” 应元正强忍着嘴角的抽动 这帮人该不会,就等着他这句吧。 四月上旬,岭南的梅雨突然而至。 这雨是下的突然,收的突然。伞还没打开,这雨就停了。 回到王府,他那身难得穿一次的官服已被淋得湿透。 他赶紧把衣服递给小东儿,又从喻容手里接过干净麻布,胡乱擦着湿发。 原本打算回来就去见王妃,如今只能先等头发干透。 这时刘健找到他,手里攥着一封信,“世子,何江寄来的信。” “哦?” 应元正眼睛一亮,接过信时还打趣,“这人总算肯写信回来了,我还以为他在珠海失踪了呢。” 他随意坐在椅子上,拆开信扫了几眼,下一秒又‘噌’的一声站起来。 “特罗洛普先生来了!” 其他三人都面面相觑,他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包括小东儿。 应元正这才想起,当初去海上浮动市场时没带小东儿,只有孙使跟着。 便简单解释,“特罗洛普先生是范德明老师的友人,既是植物学家,也懂农学。” 三人这才恍然大悟。 应元正感叹,“之前我见到他时,就想请他去珠海。可当时他有工作在身,只说有空会来。没想到现在真来了,我却走不开。” “世子是想请他当老师?”小东儿问道。 应元正点头,“是挺想的,但我也知道没法强人所难。只希望何江能代替我和先生多聊聊岭南农业的事。” 他这才想起要仔细读信,准备从头开始看。 信里写着:他送兄弟姐妹去抽签,但运气不好,没有一个人抽中。便只能将他们都送回岭南。 自己则准备在学院待两天,见见朋友。 因为新抽中的学生需要摸底识字情况,柳玉清便让他帮忙组织考试。 反正来都来了。 他便留到了三月,也就在那时得知,范德明的朋友特罗洛普要来。听说对方懂农学。 何江便准备留下来,见一见他。 柳玉清见他有空,便让他帮忙教授几门课。 反正,来都来了。 等特罗洛普抵达珠海,学院的老师和院长一起去迎接。 信里说,特罗洛普很喜欢学院的氛围,准备多留一些时日,约莫四月中旬才会离开。 应元正赶紧摸出铅笔,铺开纸就开始写。 让何江留住特罗洛普,有机会请他来南越。 可写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什么,在心里问系统。 ‘外国人是不是不能随便来内地?’ 【需凭“行牒”通行,至少要地方大员签发。】 应元正笑了笑。 ‘这不就是我吗?’ 【宿主,你忘了?一直待在南越城的平南王世子,从没去过珠海。你要怎么解释认识这位外国人?】 一盆冷水浇下,应元正瞬间冷静。 ‘……要不通过南良翰和方阳云的关系,先让人进来,我再去教堂见他……’ 【首先,教堂还没建好。其次,五月四皇子要来,不宜节外生枝。最后,人家也没说要来南越啊。】 应元正无奈叹气,只能把‘邀请’二字划掉。 转而嘱咐何江好好招待特罗洛普,多跟对方学些农学知识,不用急着回来。 写完又想起什么,掏出之前王妃让小东儿送来,让他买礼物的一千两银票,塞进去。 最后补了一句:若能说服先生留下教学,这笔钱就当是给先生的红包;若是不愿,便捐给学院用。 信写好,他赶紧催小东儿,“让人快些寄过去。” 可不能让对方跑了! 第259章 借钱 将何江的信收起来。 应元正将头发重新梳好,虽然还没干,但还是来到了佛堂外。 翠竹进去通报了一声,应元正才进去。 佛堂内香烟袅袅,王妃正跪在蒲团上,对着一尊鎏金观音像诵经。 应元正还以为,王妃‘好佛’的人设是刻意装出来的,可看着她此刻的沉静,倒有些不确定了。 他站在门口,没敢打扰,直到王妃念完最后一段经文,才轻声说:“母妃,有件事想与您商议。” 王妃缓缓起身,语气平淡:“说吧。” 应元正便将今日与韦仲谈判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 王妃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应元正坐下后,接着说:“衙门现在没钱,连给峒溪部的启动资金都不够,更别说修堤建私塾。 我粗算过,清丈工具添置、临时人手雇佣,修水利,建私塾……加起来至少要三千两。 我想……让王府捐些钱。既帮新政落地,也给王府积些名声,日后起事,百姓也能多些拥戴。” 王妃啜了口茶,目光扫过他,“积名声?你倒忘了,前几日廉王怎么倒的?皇帝正盯着宗室私产,咱们若突然拿出一大笔钱,不是自寻死路?” 她放下茶盏,“王府可捐八百两,对外就说‘支持地方新政’,数额不大不小。 剩下的,你以巡抚衙门名义去钱庄借,就说‘借赋税周转,日后从部族税收中抵扣’。” 应元正之前就知道有家钱庄是王妃的,但一直不知道是哪家。 还没等他开口,王妃已先说道:“裕丰钱庄。” 应元正的脑子瞬间转了过来。 用衙门的名义借钱,虽然用的是他们的钱,最后却用官府赋税偿还。 兜兜转转,他们只出了一点钱,就把事办了。 名声归王府和他,风险却由衙门担…… 好招! 王妃知道他想明白了,接着说:“裕丰给官府的借款从不过三千两,这是钱庄自保的规矩,也是给咱们留的退路。 两千二百两刚好在‘地方公务合理借贷’的范畴里,就算被都察院查问,也能拿‘河堤修缮属紧急工程’搪塞过去。 何况修私塾本就是官员政绩考核的项,你借银兴学,反倒显得合规。” 应元正心中暗叹,王妃的心思远比他缜密。 “利息怎么算?若按寻常月息一分二厘,三年利钱近一千两,衙门日后还款压力不小。” “让掌柜把月息压到三厘,对外就说‘钱庄体恤民生,自愿让利’。”王妃语气笃定。 “百姓见钱庄仁义、你办事得力,自然会觉得跟着咱们有奔头。比你直白捐钱,效果好得多。” 应元正连连点头,“我明日便安排,先让王府账房备齐八百两捐银,再去钱庄跟掌柜对接借款文书。” 王妃挥了挥手,“去吧。” “多谢母妃出谋划策。”应元正郑重躬身行礼,才转身离开。 次日,应元正特意带着户房主事,一同前往裕丰钱庄。 主事是衙门里管钱谷的老吏,熟悉借贷文书流程,应元正特意带上他,就是为了让这场‘公事’办得更像模像样。 裕丰钱庄坐落在岭南最繁华的街面上,门面虽不算奢华,却透着几分规整。 刚进门,穿长衫的账房便迎了上来,见是应元正,连忙拱手,“应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这种大人物的事,他插不了手,赶紧带着他们进了内堂,找自家掌柜。 内堂陈设简洁,一张梨花木桌后,坐着个面容微胖的中年汉子,正是裕丰钱庄掌柜谷裕。 谷裕见应元正进来,起身笑道:“应大人今日前来,可是……为公务?” “正是。”应元正也没有客气。 主事随即把一份写好的借贷文书放在桌上,“眼下要推行新政,需银子周转,特来向贵庄借些钱。” 谷裕拿起文书,目光快速扫过‘借款两千二百两’、‘用于河堤修缮与私塾建设’、‘三年分期偿还’等字样。 他手指在文书边缘轻轻敲击,语气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客气。 “应大人是为民生办事,本庄本该支持。只是钱庄有钱庄的规矩,这借款利息与还款方式,还得按章程来。” 应元正语气平和:“谷掌柜,我知道贵庄的规矩。只是这次借款全用在百姓身上。 峒溪部去年大雨被淹了二十亩田,子弟们连个读书的地方都没有,若能早点把堤修好、私塾建起来,也能让他们早得实惠。” 这话刚落,谷裕忽然笑了,“大人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去年岭南水灾,大人跟百姓一起下地、捉虫、分粮米,这事岭南谁不知道?多少百姓说起大人,都竖大拇指呢。” 应元正面上却依旧平静,“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当不得百姓这般夸赞。” “怎么当不得?”谷裕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多了几分真诚。 “大人为百姓奔波,本庄若还按寻常利息算,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只是这利息若调低太多,我怕不好向其他主顾交代。 这样吧,月息三厘,权当是本庄跟着大人,为民生出份力。 日后百姓说起修堤建私塾,也会记得贵庄的好处。” 主事在一旁连忙接话,“王掌柜这话说得在理!应大人的为人,您尽可放心,三年之内,衙门必定足额还款,绝不会拖欠。” 应元正拱手道:“多谢王掌柜体谅。如此,便请你在文书上签字画押,咱们尽快交割银子。” 谷裕拿起印泥,在文书上盖下钱庄的印章,又签上自己的名字,递还给应元正。 “银子会尽快备好,明日一早,就让人送到巡抚衙门户房,绝不会耽误大人的事。” “好。” 应元正接过文书,交给主事收好,又客气了几句,才带着人告辞。 走出钱庄时,阳光已洒满街道。 主事忍不住感叹:“没想到谷掌柜这么痛快,竟主动把利息压到三厘,看来大人在百姓中的名声,连钱庄都记着呢。” 应元正也感叹,“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第260章 实惠 应元正从裕丰钱庄回到巡抚衙门时,赵明、傅丘及户房的官员已在议事厅等候,一个个神色焦灼。 推门而入,应元正将借贷文书往案上一放,语气轻快:“借钱的事妥了。”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 他缓缓道:“平南王府捐银八百两,裕丰钱庄出借两千二百两,月息三厘,分三年从峒溪部赋税中偿还。 这笔钱,暂时够支撑峒溪部的试点了。” 话音刚落,傅丘率先站起,脸上满是佩服:“大人厉害!上月我去钱庄谈修粮仓的借款,说破嘴皮才压到九厘。您一去,竟压到三厘!” 应元正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谦虚:“也不是我的本事,对方是看着身份给的面子罢了。” 一旁的户房主事连忙补充,“大人这话就太谦了!谷掌柜说了,去年您在灾害里跟百姓一起下地、捉虫、分粮米,岭南百姓谁不感念? 这次是钱庄主动要体恤民生,才愿意把利息压这么低,哪是单看身份!” 傅丘听得连连点头,赵明却坐在一旁,默然不语。 他在岭南待了那么多年,太清楚这些商人的性子。 若不是有实打实的好处或忌惮,绝不会把利息压到这个程度。 平南王府一直低调,有什么势力? 裕丰钱庄若真怕王府,早该给衙门方便,毕竟世子也不是今日才来理事,之前怎么没见钱庄这么‘体恤’? 心里虽有疑问,赵明却没在意。 只要事能推,钱能用,便是好事。 想到这,他倒是自嘲地笑了。 以前他遇到推行不下去的政令,便搁置不理,睁一眼闭一眼。 可自从应元正来了,摊丁入亩、部族试点一步步推进,他竟也跟着在意起政策落地的事。 他开口道:“钱够了,也不用一次性全花出去。清丈田亩先拨五百两,修堤建私塾可以往后挪挪,等其他部族看到实惠,后续推进也能更顺。” 刚说完,王刚便推门进来,听闻应元正借到三厘利息的款项,眼中精光一闪,抬眼望向赵明。 两人目光交汇,心照不宣。 不管这银子背后有什么门道,只要账目清楚、银两到账,先拿来办事再说。 “对了。”应元正忽然想起一事,“明日银子到账后,在衙门外贴张告示。 就写:‘平南王府体恤民生,捐银支持新政;裕丰钱庄响应善举,低息借款相助,共助峒溪部修堤建私塾’。” 主事一愣:“连钱庄也写上去?” “当然要写。”应元正解释道,“他们愿低息相助,是善举,该彰其名。” 次日清晨,巡抚衙门外的告示贴出来,不多时,便围满了百姓。 有人念着‘平南王府捐银’,忍不住夸赞王府仁义;也有人说‘裕丰钱庄还肯低息借钱,商人也有良心’。 连带着钱庄的门庭都热闹了几分,不少百姓路过时,都忍不住往钱庄里看两眼。 而衙门内,王府的捐银和钱庄的借款已送到户房。 主事拿着账册核对清楚,递给应元正签字确认,笑着说:“大人,银子都齐了。” 应元正接过账册签完字,现在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韦仲从巡抚衙门带回《安民告示》的当晚,峒溪部的议事木楼便亮了整夜的灯。 十几位白发长老围坐在火塘边,手里攥着副本,脸色复杂。 有人盯着“每亩赋税低两成”的字样皱眉,有人对着“官府修堤建私塾”的承诺冷笑。 更多人则是沉默。 “这分明是官府要抢咱们的税赋!”最先拍桌子的是三长老韦山,他年轻时跟过前首领与官府交涉,对朝廷的手段向来警惕。 “咱们世代管着部族的田亩,收多少税、怎么用,都是族里说了算。 现在官府要清丈田亩、登记户口,往后税银都要先缴给衙门,咱们拿什么养活族里的子弟?拿什么供长老养老?” 火塘边的议论声瞬间炸开。 二长老韦河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更要命的是赋税低两成。咱们私下收的税,比官府定的高不少,要是族人知道官府收得少,难免会心动。 到时候谁还肯听咱们的?怕是要转头盼着官府来管了。” 这话戳中了韦仲的心事。 他手指泛白,想起白日在衙门看到的应元正。 那位钦差大臣看似温和,却句句都掐着部族的要害。 “可世子说了,衙门会拨银子修堤建私塾,这些都是咱们族里盼了多年的事。”他试图缓和气氛,却被大长老韦石打断。 “盼了多年又如何?” 他的拐杖重重敲在楼板上,语气带着不屑,“衙门哪来的钱?去年灾害,他们连赈灾粮都要跟商户借,现在突然说要修堤建私塾,不是空话是什么? 不过是想哄咱们答应,等咱们松了口,他再找借口拖,最后还是咱们吃亏。” 这话让木楼里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长老们都清楚,官府历来缺钱,之前几次许诺的实惠,最后都不了了之。 韦仲无言以对,只得暂压争议,明日再议。 可第二天还是没能议出什么事。 到第三天,去岭南城里采买的族中子弟匆匆跑回部族,带来了两个让长老们坐不住的消息。 一是巡抚衙门外贴了告示,说平南王府捐了银、裕丰钱庄借了钱,专门用来支持峒溪部的新政; 二是邻近的泷溪部、荔浦部都在打听细则,泷溪部首领甚至派人去衙门问“能不能也加入试点”。 议事木楼的火塘再次燃起时,长老们的脸色彻底变了。 “官府竟真能筹到这么多钱?”韦山盯着族子带回来的告示抄件,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前阵子我还听城里的商号说,巡抚衙门连给衙役发饷都要赊账。我还以为应元正说的修堤建私塾是哄人的!” 韦河的语气带着几分慌神,“泷溪部要是先答应了,他们先修堤、先建私塾,咱们的族人看到了,只会更埋怨咱们挡着好处。” 韦仲见长老们仍在犹豫,突然想起应元正临别时说的话。 ‘有些实惠,过了,就不会有了。’ 他赶紧开口,“世子在最后特意跟我说过。这些实惠是专为峒溪准备的。要是咱们不接,他转头就能把这些好处给泷溪部或荔浦部。” 他环视众人,声音低沉:“到那时,堤不是我们修,塾不是我们建,族人只会问:为什么别的部族有,我们没有?” 第261章 同意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火塘里,让木楼瞬间安静下来。 大长老韦石没再反驳,只是盯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手指捻着胡须,一言不发。 现在钱已到位,其他部族又虎视眈眈,“实惠不等人”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要不……咱们提前去衙门?”韦仲目光扫过各位长老。 “咱们可以去问清楚:官府管税后,能否给族里留些补贴?修堤建塾何时动工?总比在这空耗强。” 没人反对。 三长老韦山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去问问也好,至少得把族里的补贴问明白。咱们可以让官府管税,但族里的子弟要吃饭,不能一点余地都不留。” 二长老韦河也点头,“还要问清楚,私塾里教不教咱们部族的话,不能让族人忘了根本。” 火塘边的长老们渐渐达成了一致。 从最初的抗拒、质疑,到如今的动摇、妥协,不过短短三日天。 他们害怕税赋旁落,害怕族人倒向官府,更害怕错过这唯一的实惠。 次日天未亮,韦仲便携韦山、韦河两位长老,乘牛车赶往府城。 进城时,便见街头已有数拨外族人打听新政细节。 有人手持告示抄件,低声议论;有孩童围着衙役问:“义塾收不收我们?” 到巡抚衙门外时,应元正已让人候着,直接引他们进了议事厅。 “韦首领今日来得早,看来是想通了?”应元正语气比上次更显温和。 韦仲没绕圈子,坐下后便开门见山。 “应大人,我们答应推行摊丁入亩,但有两个条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旁的韦山与韦河。 “第一,官府管税可以,但每年要从部族赋税里留两成,归族中支配,用于长老养老、贫户接济、子弟婚丧。 咱们部族子弟世代守着这片田,不能连这点保障都没有。” “第二,私塾里除了教朝廷的字,还得教咱们峒溪部的话。族里的孩子不能忘了根本,不然就算识了字,也不是峒溪部的人了。” 听到“教部族话”的要求,应元正心头一顿。 ‘系统,部族子弟日常说的不就是他们部族的话吗?还要特意要求私塾教?’ 【韦仲的诉求核心,并非“让孩子学会部族话”,而是“通过官方教育认可,保住部族的文化认同”。 若私塾只教朝廷文字、朝廷规矩,长期下来年轻一代会因“主流语言更有用”而淡化部族身份。 长老们怕的就是这个。他们看似在提语言教学,实则是在试探官府是否会强行同化,是否会保留部族的基本尊严。】 应元正在现代见过太多孩子从小只说普通话,连父母的家乡话都听不太懂,不是没人教,而是“主流语言更实用”的现实,让方言渐渐没了生存的土壤。 眼下韦仲他们执着于“教部族话”,不过是想对抗这种自然的同化规律,可这种对抗,终究抵不过利益导向的现实。 等孩子们长大了,发现懂朝廷文字能当官、能做买卖,部族话只能在族内交流,自然会把重心偏向前者。 应元正放下茶盏,“这两个条件,我答应。” 他说着,拿起案上的笔,在细则副本上添了这两条。 特意将“私塾需教授峒溪部语言,课时不少于每日一炷香”写得明明白白,递到韦仲面前。 “你看,这样写清楚了,往后谁都不能反悔。” 韦仲接过副本,逐字逐句核对,见“留两成赋税”、“教部族话”都有明确记载,连课时都定了,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一旁的韦山忍不住追问:“那清丈田亩的人手什么时候去部族?修堤建私塾的银子,什么时候能到?” “我让他们准备好后,明日就出发。”应元正语气笃定。 “银子已经在衙门账上,清完田亩就拨过去,先修堤。眼下快入汛了,得赶在雨季前把堤加固好,别再像去年那样淹了稻田。” 韦河闻言,长舒一口气。 谈判比预想中顺利,韦仲起身告辞。 走出巡抚衙门时,阳光洒满街道。 韦山看着往来的行人,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没想到应……世子这么痛快,连教部族话都答应了,倒是个懂情理的。” 而议事厅内,紧绷的气氛也松弛下来。 赵明率先说话,“没想到这么顺利,我还以为要多磨几日,甚至要派衙役去部族施压呢。” 傅丘也跟着点头,“第一步走稳,后续才好推。” 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 应元正却没跟着放松,反而对着侍从吩咐,“等苏季同和谢飞英回来,让他们直接来见我。” 他也没等多久,两人便气喘吁吁地赶回来。 他们大概也听到了峒溪部同意的事,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应元正目光扫过两人,“峒溪部的事定了,明日便出发。这次我决定让你们两人一起去,谢飞英牵头,苏季同协助。 清丈田亩需要谢飞英的经验,登记户口、核对赋税则需要苏季同的细致。 你们互补,才能把事办稳妥。往后还有泷溪部、荔浦部要推进,这次是试点,也是你们的历练。” 这话一出,苏季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往前一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服,“大人!我在户房整理田亩册籍,对新政细则了如指掌……为何……” 他没有说完,但应元正明白他的意思。 应元正看向谢飞英,“你先回去准备东西,我跟苏季同单独说几句。” “是。”谢飞英应下后,便退去了。 等只剩他们两人时,应元正才缓缓开口。 “苏主事,我问你一句。若这次我让你领头,你会真心听谢飞英的建议吗?” 不等回答,他便继续:“你不会。” “你觉得自己是科举出身,又在户房任职,比谢飞英这种‘非科班’的巡检高出一等,打心底里瞧不起他。 真让你主事,你只会按自己的想法来,根本不会听他的建议,甚至会觉得他在添乱。” 苏季同的脸瞬间涨红,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应元正说的,正是他心底的想法。 他确实觉得谢飞英粗莽,不懂文书流程,若真要合作,他怕自己忍不住要跟谢飞英争执。 应元正缓了缓语气。 “谢飞英虽粗,却懂部族、知民心,能镇住场子;你虽细,却少了几分烟火气,容易跟部族子弟起冲突。 让谢飞英领头,他能听进你的建议,因为他知道自己在文书上不如你;可若让你领头,你却听不进他的话。 这就是我这么安排的原因。” 第262章 都一样 应元正在两人一起毛遂自荐当天,就回府后问了他的老师。 和他想的一样,苏季同就是他们的人。 但应元正很难昧着良心让这人去,哪怕没有谢飞英站出来。这人也不适合。 他很疑惑,为什么老师要推荐这样一个人。 柳墨言却笑着说:“世子,你不能指望每逢要事,便有恰好贴合心意的人才从天而降。 世上哪有这般顺遂? 苏季同此人,在户房五年,凡经手的田亩册籍,数字都不会错;有些知府想虚报垦荒数,也是他顶着压力,拿着旧册去质问。 这般细心、较真,敢为数字抗上的性子,如今已是难得。 至于怎么用,能不能让他长出‘接地气’的本事,就看世子的手段了。” 就是因为这一句,应元正才打算留下他,试试这个人。 他拿起案上的告示副本,递到苏季同面前,“这次让你去,是让你跟谢飞英学。 学怎么跟部族打交道,学怎么把书本上的东西,变成百姓能懂的实在话。 等你学明白了,下次泷溪部或荔浦部的试点,我自然会让你牵头。” 他的潜台词便是,学不明白,改不过来,那之后就不用去了。 苏季同看着应元正递来的告示,手指微微颤抖。 羞愧、感激、恍然大悟,种种情绪在他心中交织,最后化作一句低声的 ,“多谢大人指点”。 “去吧,跟谢飞英好好聊聊,接下来你们还要一起共事。”应元正摆了摆手。 苏季同重重点头,出了议事厅,直奔户房。 谢飞英确实在户房准备东西。 苏季同在门外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之前的抵触忽然消散了不少。 他抿了抿唇,语气诚恳:“谢巡检,明日去峒溪部,还请你多指教。” 谢飞英有些诧异,但随即哈哈大笑:“好说!好说!咱们一起把事办妥当,不让大人失望!” 另一边,应元正可以暂时休息了。 峒溪部同意的消息传的很快,回到王府没多久,严建章就找到他。 “世子,我可以去看看吗?” 应元正注视着他执着的眼神,缓缓点头。 等人离开,应元正忍不住问系统。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有活力,每天跟打了鸡血似的,我这年轻人也不如他啊。’ 【还进过牢狱呢,这身体杠杠的。】 转眼到了四月中旬,岭南官员的俸禄陆续到账。 应元正感叹,还是收钱的日子最快乐。 他将其他人的银粮一一发放,然后去了峒溪部的临时办公点。 一是给谢飞英和苏季同送俸禄,二是看看试点进展。 到了后,他远远的便看到屋中两人在说话。 苏季同语气恳切,谢飞英却皱着眉头,神情犹豫。 ‘系统,他们在说什么?’ 系统给他转述了一遍。 原来是苏季同劝谢飞英去考个功名,最少也得考个秀才。 苏季同说:“你没功名,就算把峒溪部的事办得再好,将来升迁也轮不到你。” 谢飞英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可世子不也用我了吗?再说我这脑子,哪读得进去四书五经?” “世子是特例!”苏季同的声音拔高了些,“官场里,谁不看功名?你不考童生,连门槛都迈不进去!” 谢飞英挠头,“可我考不上啊,我……我读不进去。” 苏季同忙补充:“不难,又不是让你考进士。四书五经就死记硬背,你办过的实事,我帮你写成策论,辞藻华丽些,考官爱听这个!” 谢飞英仍然摇头。 苏季同压低声音,“你要明白。会干活的,就有干不完的活;能写文章的,才升得上去。” 这句话一下戳中了应元正这个社畜的心。 ‘看来在哪都一样啊。干活的都是牛马,升迁的都是别人。’ 他轻咳一声,慢慢走近,两人这才反应过来。 应元正就当自己没听到,“去年的俸禄到了,你们是领银子,还是照旧领米粮?” 苏季同道:“领银。” 谢飞英搓着手,“还是领米吧,家里老人孩子多,吃米实在。” 应元正点头,依市价折算,将银两交予苏季同。 谢飞英那份米粮,他答应派人送到家中。 “多谢大人!”谢飞英连忙道谢。 应元正摆手:“不必多礼。试点进展如何?” 谢飞英连忙回话:“大人放心,进展顺利,部族子弟都挺配合。就是老问私塾什么时候能开工,都盼着孩子能读书呢。” “不急,按流程来,先把田亩清完,登记好户口,然后是修堤,再是动工建私塾。”应元正叮嘱道。 他又看向苏季同,“执行中有什么问题,随时报。” 苏季同点头应下。 应元正又视察了一圈,见两人配合得比预想中好,便放心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不再紧盯峒溪部,反而常去南越城周边的村子转悠。 看看田里的水稻长势,跟农户聊聊早稻的收成,偶尔还能蹭点刚熟的杨梅、枇杷,日子过得倒也悠闲。 快到四月下旬时,何江回来了。 特罗洛普先生还没有当老师的打算,婉拒了他们的邀请,已启程返回。 应元正倒看得开,“他志不在教书,强求不得。若他哪日转了念头,学院的大门,永远为他开着。” 何江也是这么想的。 “对了世子,柳院长让我带话。她很感谢您之前给的一千两银子,说有了这笔钱,学院又能添不少新书了。” “应该的。”应元正点头。 他随即又问:“学生们可都用功?有没有偷懒的?” “您放心,柳院长管得严,学生们都很用功。”何江说着,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递到应元正面前。 “这是小桃让我转交给您的,她没说是什么,让世子猜一猜。” 应元正大概知道。 他打开木盒,里面铺着一层软绒布,布上躺着一枚黄豆大小的红宝石。 宝石虽小,却已被切割成规整的六面体,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而清亮的光。 边缘尚有些毛糙,切割面也略显不均,却看得出来下了不少苦功。 “这是她自己切的?”应元正拿起红宝石,指尖能摸到切割面的细微纹路,忍不住惊讶,“竟能切出规整的形状,进步很大啊。” 何江补充:“柳院长给她买了一些书,还和康山一起研究,特罗洛普先生临走前,也留了些笔记给她。” 应元正将红宝石放回木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丫头,倒是有股韧劲。我看不如这样,等她再练段时间,咱们给她开家小铺子,专做宝石切割。” 反正珠海还没有这种铺子,她这也算是头一家了。 第263章 知愿 何江闻言笑了:“大人跟柳院长想到一块儿去了!她也说,小桃在这方面肯下苦功,不如就帮她在珠海开个铺子。” 这个好!做大做强! ‘系统,岭南有宝石矿脉吗?’ 【有哦。岭南宝石资源确实不少,特点是“种类多、品质杂”,既有可直接用于切割的彩宝原石,也有常用于加工的玉石原料。】 ‘多吗?主要分布在哪?’ 【核心产区在广西那边:苍梧县有含铬青金石矿脉,颜色虽多为浅蓝,但硬度够; 桂林、柳州一带有蓝宝石矿点,偶尔能捡到鸽蛋大小的原石; 贺县、钟山产宝石级黄玉,涠洲岛的砂矿里还能淘到橄榄石。 不过这些多是地表或浅层矿,得靠人工拾采或淘洗,没法大规模开采。】 ‘那好,不用再花钱买国外的了。’ 【……就知道宿主会这么说,本土矿能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却解决不了“好不好”的问题。 高端宝石还是得从国外进口,毕竟岭南矿脉里的高端料太少,大多是碎块或带杂质的原石。】 ‘高端宝石都来自哪里?’ 应元正好奇起来。 【这会儿,全球高端彩宝主要来自三个地方。缅甸的鸽血红、斯里兰卡的矢车菊蓝、印度的帝王绿。 这些宝石多通过荷兰东印度公司运到澳门,再转卖到内地,价格比本土碎料贵上十倍不止。】 应元正眼睛一亮。 ‘缅甸?那不是很近吗?’ 【……宿主,先不说路途艰险,单是缅甸那边的土司地盘就不好打交道,现阶段还是老老实实从澳门进货更稳妥。】 ‘嗯,我同意,那里以后再说。’ 系统知道,宿主和他不是一个意思。 应元正这才发现自己盯着红宝石看了太久,连忙合上木盒,岔开话题。 “对了,小荷呢?她还喜欢医学吗?” 何江顿了顿,从布包里又掏出一封信:“小荷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她说有些话想跟您说,却又不好意思当面讲。” 应元正接过信,打开后,发现信纸只有薄薄一页,内容也很简短。 “世子殿下亲启: 我原以为,治病救人,便是天下至善。 可这半年在学院,见柳院长为学子奔走,见同窗因读书而眼中有光,忽然明白——教书亦是救人。 救一人之身,不如启一人之心。 身病可医,心蒙难开。 若一人因读书而明理,他日或可救百人、教千人。 此事之重,或更甚于医术。 柳院长已允我留院任教。 既投身此道,我愿以“知愿”为名。 愿知其所当知,愿行其所当行。 萧知愿 拜上。” 应元正读完信,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眼眶微热。 金凯风投身南洋,小桃钻研宝石,小荷弃医从教…… 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路。 就连顾千川的大孙女,虽年纪尚小,却已显聪慧之姿。 他还有印象的便是…… “那对兄妹近来如何?”他轻声问。 何江笑着说:“还是喜欢往玻璃厂跑。跟着工匠们看怎么吹玻璃、怎么给玻璃上色,有时候还会自己画图纸,说想做出‘能装更多水的玻璃瓶’。” “最初那三个不爱说话的小女孩呢?” “现在活泼多了!”何江的语气更轻快了些,“整日跟在小……萧小姐身后,像三只小雀儿。” 这一迟疑,反倒露了馅。 应元正抬手指着他,笑问:“你早知道?” 何江挠了挠头,“萧小姐早在学院里说了,只是她让我先不要告诉您。” 想到小桃也让他猜东西,应元正随即失笑,“这样也好,大家能找到喜欢的事,有人陪着,比什么都强。”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从珠海的市井见闻,说到洋行传来的消息。 聊着聊着,何江忽然想起一件事,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世子,我离开的时候,孙大人让我告诉你,王海龙要回来了。” 应元正眉头一挑,“什么时候?” 四皇子五月就要到岭南,王海龙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回来? 何江摇头,“孙大人只让我把消息带给您,没说具体时间,也没提王海龙回来要做什么。” 应元正压下心里的疑虑,“我知道了。你一路奔波,先回去歇两天吧。” 何江却没动,反而带着点期待问道:“世子,我听说峒溪部已经同意推行新政了?要是方便,我可以去看看吗?” 应元正看着他眼里的热切,还能说什么呢? “想去就去吧,严先生已经先过去了,你们正好能搭个伴。” 何江连忙躬身行礼:“多谢世子!” 他这边进展顺利,千里之外的北方战场,却被一层阴霾笼罩。 霍苍岩的营帐外,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过,帐内的气氛却比帐外更冷。 铜制火盆里的炭火明明灭灭,映着方鹿紧绷的脸。 他手里攥着刚统计出的粮草清单,纸上“每日消耗米三百石、马料二百石”的字迹,像针一样扎进他眼里。 “霍将军,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方鹿将清单重重拍在案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连续三次进攻,每次都被后金的红衣大炮打退,折损将士近千,粮草却像流水一样往外泼,这不是白白浪费吗?” 霍苍岩坐在对面的木椅上,身上的铠甲还没卸下,甲片上凝结的冰霜融化成水,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 他抬眼看向方鹿,眼神里满是疲惫,“方大人,我知道消耗大,但若不趁他们立足未稳强攻,等他们把红衣大炮布得更密,咱们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立足未稳?” 方鹿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后金占领辽阳才一个月,红衣大炮的数量就翻了一番,这叫立足未稳?我看是我们太轻敌了!” 自从方鹿以兵部侍郎的身份来监军,两人就没少起争执。 方鹿总觉得霍苍岩故意消极作战,是因为不满皇帝派“外人”来掣肘。 霍苍岩却清楚,不是他不想赢,是后金的炮火实在太猛。 第264章 孤立无援 “辽阳城破不过一月,后金如何在短时间内,调来如此多火炮?炮要运,药要备,炮手要训……哪一样不是以月计?除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他们在之前,就已布好了局。” 如真如此,那后金的行动都是早有预谋。 后金根本不是趁乱夺城,而是早已在城中安插内应,说不定连军械都提前囤积在了某处,只等时机一到,便里应外合。 “那应泰呢?他知不知道后金的底细?”方鹿追问。 霍苍岩沉默了片刻,语气复杂,“不好说。应泰与后金私下有往来,从他们手里买过弹药器械,这事多少人都心照不宣。 可从他最后被后金俘虏的结果来看,又像是蒙在鼓里……” 方鹿烦躁地来回踱步,“不管应泰了!他死了最好!现在最要紧的是,咱们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被后金的炮火压着,连城墙都摸不到吧!” “当务之急,是请朝廷速发新的红衣大炮,至少要能与后金的炮火对轰,才能掩护步卒靠近城墙、架起云梯。否则,咱们再多士兵,也只是送命。” 他双手抱拳,目光灼灼,“烦请方大人即刻修书,八百里加急奏明圣上。就说后金炮多势众,我军若无火炮支援,此战绝不可速胜。 久攻不下,粮草耗尽,士卒寒心,恐生大变!” 方鹿看着霍苍岩眼底的血丝,想起这几日士兵们冻得发紫的手、啃都啃不动的干粮。 终是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写奏折!” 与此同时,京城,尚书房内。 皇帝盯着方鹿八百里加急的奏报,眉头紧锁。 纸上“后金红衣大炮数量翻倍”、“敌炮密布,我军难近”等字,让他难受。 他不用召兵部、工部的尚书来问话也知道,眼下工部早已把最好的工匠、最上乘的熟铁都调去造炮,日夜不停;户部更是…… “传赵世贤。”皇帝声音沙哑。 “是。”李环连忙应下,转身让门外的小太监去内阁传旨。 回头见皇帝闭着眼靠在椅子上,脸色灰败,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指尖轻轻按在皇帝的太阳穴上,动作轻柔。 “陛下,您还是多歇会儿吧。太医说了,您就是太操劳,才会食欲不振、夜不能寐。 要是龙体垮了,这朝堂、这前线,可怎么办啊?” 皇帝被按得眉头松了些,却长长叹了口气。 “朕怎么睡得着?原本想着后金占领辽阳不过一月,根基未稳,咱们趁势强攻,定能很快夺回来。 可现在看来,后金早有准备,这仗……怕是要打持久战了。” 话没说完,他便住了口,眼底的忧虑更重。 李环不敢再劝。 没等多久,赵世贤就急匆匆赶来了。 他一路小跑,官袍的下摆都被风吹得翻了起来,进门时还带着一身寒气。 看着殿内只有皇帝和李环两人,没有军机处的其他大臣,赵世贤心里顿时有了数。 皇上叫他来,定不是要分析战报,怕是有更私密的事要交代。 “臣,叩见陛下!”他躬身行礼。 皇帝睁开眼,没有多余的话,“最近朝中,有哪些犯事的大臣?不管是贪墨、渎职,还是言行失当,都报给朕听听。” 赵世贤心里咯噔一声,看来前线又缺钱了。 他沉默了片刻,在心里筛了筛最近的案子,才小心翼翼地报出几个名字。 “回陛下,礼部郎中上个月为儿子办婚宴,挪用了部里的祭祀经费;还有顺天府治中,前几日被人举报收了商户的贿赂,放行了一批不合格的绸缎……” 皇帝边听边点头,“就先从这几人手里拿些钱。你负责去搜罗他们的罪证,不用太重,够让他们交议罪银就行。” “臣遵旨!”赵世贤连忙应下,刚要起身离开,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报。 “陛下,燕大人求见,说有紧急要事禀报!” 皇帝眼前一亮,猛地坐直了身子,真是缺什么来什么。 皇帝让赵世贤先回去,尽快把事情办完。 赵世贤躬身退下,刚出门就与燕柳撞了个正着。 燕柳手里捧着一叠卷宗,神色凝重,连行礼都顾不上,就急匆匆进了殿。 “臣,叩见陛下!”他将怀里的卷宗高高举起,“陛下,臣奉旨彻查军需克扣之事,今日特来禀报。” “哦?是查到克扣的证据了?”皇帝示意李环接过卷宗。 燕柳抬眼,神色比刚才多了几分凝重:“回陛下,近期的军需采买倒还算规整,没发现明显的克扣。 可臣查账时留意到,几个经手军需多年的小官,家境远非俸禄能支撑,有的在城外买了百亩田地,有的还娶了三四个妾室,花销堪比三品大员。” 他顿了顿,见皇帝眼神微沉,才继续说道:“臣……心里纳闷,便顺着他们的任职记录往上查,这一查才发现,他们早年都管过辽阳军的军需配送。 臣怀疑他们对那时的军需动过手脚。 于是查了应泰造反前几年的辽阳军需账册。 发现有人把朝廷拨的精米换成陈米,倒卖差价;要么在炮弹里掺沙土,以次充好……省下的银子就私分了。” 皇帝胸口一紧,胸口有些起伏,“你的意思是,应泰造反前,辽阳的军需就出问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在七年前。” 皇帝的手微微发抖,“应泰身为辽阳守将,就没察觉异样?他没递过折子奏报此事?!” “臣并未在通政司的存档里查到应泰的折子,但依常理推断,他应是递过的。 于是臣提审一名旧日驿丞,略加威慑,他便全招了。 应泰当年曾两次上折,说辽阳军军需短缺,请求朝廷核查。” 燕柳低头,“可那两封折子,都被辽东巡抚截下,自然没递到陛下您面前。之后应泰就没再上奏过。” 殿内静了片刻。 可皇帝听完燕柳的话,却久久无法平静。 他忽然明白了,应泰当时的处境。 粮无实供,炮无真药,奏折被压,孤立无援…… 一个将军,面对这样的绝境,还能如何? 而他自己呢? 识人不明,被层层官吏蒙骗。 让忠臣蒙冤,让边防崩塌。 这都是他无能! 他猛然一拳砸在桌子上,“为何他不直接给朕写信?!” 他突然想到,除了最开始他询问刘崇军队下落时,应泰给他搪塞过一封‘一切安好’的信外。 之后他的所有书信,应泰都无回应。 第265章 死后 是因为……他知道,写了也无用吗? 皇帝不明白,他想不通。 应泰是宗室,是镇守一方的将军,为何竟如此憋屈? 那些官员骑在他头上,克扣军需、截留奏折,他竟连一丝反抗都无? “为什么……为什么连一点消息都传不回来?”皇帝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但凡有一个官员尚存良知,肯将真相递到朕案前,辽阳何至于此?将士何至于死?边防何至于崩?!” 燕柳看着皇帝激动的神情,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却又迟疑着没开口。 “你说吧。”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决绝。 “朕撑得住。不管应泰当年受了多少委屈,可他举兵‘谋反’,便是大逆! 他的自私,终是害了辽阳百姓,苦了前线三军!” 燕柳沉默了片刻,终是咬了咬牙,低声道:“陛下,臣在查案时,还发现一件事。 应泰身为宗室,他的宗室俸禄也被削减了。” “什么?”崇治帝猛地一怔,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朕可没有下过削减他俸禄的旨意!” “臣知陛下没有旨意。”燕柳点头,语气沉重。 “可根据臣查到的账目,应泰实际收到的俸禄,和陛下下令削减后的钱数一样。是官员私下决定的。”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 皇帝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被震得跳起来,茶水洒了满案。 “岂有此理!他们怎么敢!这些人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他手指颤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李环见状,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帝,一边帮他顺气,一边急声道:“陛下息怒!陛下龙体为重,可不能气坏了身子啊!” 皇帝靠着李环,缓缓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燕柳的话。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朝堂上的官员竟胆大到这个地步,连宗室俸禄都敢私自克扣。 可燕柳递上来的账目、人证供词,桩桩件件都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说!你继续说!”皇帝深吸一口气,眼睛里满是血丝。 “还有什么是朕不知道的?不管牵扯到谁,不管有多严重,你都给朕说出来!朕免你的罪,绝不让你受半分牵连!” 若军需不被克扣,士兵们有足够的粮草、军械,他们也就不会受冻挨饿,不会被应泰蛊惑着造反; 若应泰的俸禄不被私吞,他或许不会对朝廷心生隔阂; 若奏折能顺利递到他手里,他早就能察觉异样,及时处理,何至于被蒙蔽七年? 这场仗,本是一场完全可以避免的灾难。 燕柳看着皇帝震怒又悲痛的神情,终是继续开口。 “臣在审问那几个管军需的小吏时,曾问过他们。 ‘此事牵连甚广,你们就不怕吗?若应泰另寻途径,将真相禀于圣上,你们岂不粉身碎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个小吏当时战战兢兢地说:‘大人,这些事难道……不是皇上默许的吗? 皇上最恨藩王、宗室掌权,我们削减应泰的俸禄、克扣他的军需,是在帮皇上削弱他的实力啊!皇上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惩罚我们?’。” 崇治帝的脑海里像是有惊雷炸开。 他僵在椅子上,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那些曾经被他忽略的细节、疑惑,此刻都被串联起来。 不止是那些官员如此揣测,连藩王们,也早已这般想了。 否则,应泰怎会只上两道折子便放弃? 后来他不再与皇帝通信,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他知道,说了也无用。 他脑海里闪过了靖北王的脸,当时北固城一直未能得到周边城镇的救援,就是因为他们习惯了,靖北王保护他们。 只要遇到什么战事,就躲起来等靖北王来救。 这也就导致后面北固城被围,靖北王一脉全部战死的事实。 而靖北王的妥协,仅仅是因为怕这些官员上折子说自己的坏话。担心皇帝不再信任自己。 原来,他对藩王的警惕,竟被官员们曲解成了“默许打压”。 原来,他想稳固皇权的心思,竟让宗室与朝廷之间产生了这么深的隔阂。 他闭上眼,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几近耳语: “朕……若早知今日,当初便不该那般急着削藩。” 这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认错”的话。 但他不会下罪己诏,那是官员“自作聪明”,不是他的本意。 他也不会公开赦应泰,更不会向宗室低头。 他知道,辽阳之乱,根在朝堂失衡, 可若此刻为应泰平反,他辛苦压制的势力,将借着“正义”之名,卷土重来。 他不能容忍。 “李环。”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传朕密旨,辽阳战事若终。应泰死后,给他平反。追赠太尉,厚葬宗庙,子孙袭爵。” “可……若应泰投降,或被俘未死?”李环低声问。 皇帝目光如刀,“朕说‘应泰死后’。”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活着的‘反贼’,必须伏诛;死了的忠臣,朕可以追封。” 殿内死寂。 燕柳垂首,不敢言语。 过了一会儿,皇帝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平静。 “燕柳。你查出的这些人……涉及应泰的证据,暂且压下。” “朕知道他们该死。”皇帝抬手,止住他的话,“但如今战事未息,辽阳未复,罢官会引起不必要的动荡。朕不能自乱阵脚。” 他扫过案上卷宗,“把涉及应泰军需、奏折、俸禄的证据,尽数封存,锁入内库。 除了你,除了李环,谁也不得查阅。” 燕柳心头一沉。 “那……其余证据?”他低声问。 “拿出去。”皇帝淡淡道,“克扣粮饷、倒卖军米、私吞工料的账册、供词、人证,挑最实的,最狠的,列成三案。” 燕柳:“陛下是想……?” “朕给他们一条路。一个月内,将这七年所贪之银,尽数补入兵部火器司账上。补足者,暂免一死,抗命者……” 他目光森然:“即刻斩首,家产抄没,三族连坐!” 第266章 地方 五月初,峒溪部的土地丈量与户籍登记已全部完成。 谢飞英正带着族中青壮,在河湾处勘测地势,准备修筑新堤。 “大人,峒溪部的土地丈量和人口登记都弄完了,您过目。” 苏季同捧着册子,递到应元正面前, 应元正接过册子,随意翻了两页,见上面的田亩数字清晰、户主信息完整,便说道:“做得不错,接下来其他部族的清丈,就交给你了。” 这话一出,苏季同猛地抬头,眼里被狂喜取代。 他用力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大人放心!属下一定把事办妥当,绝不让您失望!” 很好,应元正很满意。 这边的事情在稳步发展中,但其他的事并没有解决,燕蒲还是不知道踪迹。 他们顺着信件路径追踪,却没有发现任何一封可疑的信件。 要么燕蒲有别的路子,要么……他最近都没有寄信。 这下连柳墨言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死了。 而马上,四皇子就要到了。 按路程算,他现在就应该进入了岭南境内,若是赶路快些,中旬说不定就能到南越城。 这段时间,应元正整个人都绷紧了,连说话都刻意放慢了语速,就怕泄露了什么秘密。 而朝堂上传来的消息同样不容乐观。 辽东巡抚及其下属官员,被查出贪墨军需。 小到士兵的冬衣、口粮,大到红衣大炮的炮弹、火药,几乎无一不贪。 更离谱的是,牵连范围竟覆盖了辽东半数地方官员。 从巡抚衙门的主事,到各州府的通判、知县,甚至连负责押运军需的驿丞,都参与了分赃,堪称“无人幸免”。 应元正坐在书房,打开这封急报时,人都傻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人敢贪军需?钱比命都重要吗? 这么大的案子,牵连这么多官员,他本以为至少得杀几个首恶、抄几家家产,才能震慑朝野。 可后续的处置结果,却让他摸不着头脑。 皇帝竟只是让涉事官员“缴纳议罪银”,交了钱就既往不咎,连官职都没怎么动。 应元正都纳闷了,皇帝这是为了钱,把《大顺律例》当废纸啊! 缺钱都缺到这份上了? 把这些人抄家不也有钱吗? 【大概是为了维稳吧。】系统解释。 【辽东现在正在打仗,巡抚和他的下属都是当地老人,熟悉军务和民情,要是一下子全换掉,新官员接手需要时间,容易耽误战事。】 ‘维稳?留着这些贪过军需的人,就不怕他们再犯?谁敢放心?’ 应元正皱了皱眉。 ‘再说,想做官的人还少吗?正好趁这个机会,把愿意去的人派过去,富贵险中求,也是个升官的好机会。’ 【……这么想也对,光是巡抚衙门里,等着补空缺的知县就有不少。他们只是不愿意去那些偏僻的穷苦县罢了。】 应元正叹了口气。 ‘谁想啊。你之前也说了,穷苦县的俸禄低,还得自己贴钱办差,谁愿意去?’ 连捐纳的隆六,尚且只能去中等县,那些真正富庶、清闲的好位置,怕是轮不到没背景的人。 ‘系统,一般来说,好的官职空缺,是不是都要看关系?’ 【是,尤其是富庶地区的县令、知府,或是京城里的肥差,基本都被巡抚、总督之类的高官把控着。】 【他们通常会把这些好位置留给自己的门生、亲信,没背景、没靠山的官员,只能去穷县、苦县,算是默认的规矩了。】 应元正觉得,这是其中一个问题,基层的管理需要大刀阔斧的改动。 ‘正好,我身边的知县不少,回头跟他们聊聊,问问他们怎么看待地方治理。’ 这也是他未来逃不开的问题。 不过,在找他们聊天之前,他有个疑问想跟系统确认。 ‘系统,我记得我那个年代,地方官员的任职方式,和现在其实很像。 依旧是流官制,异地任职。而国外好像是地方选举,官员大多都是本地居民。 是这样的吗?’ 【宿主所言基本正确。】 ‘那这两种,哪一种更好?’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一个大问题,我们先来说本质,再来谈优缺点。】 【一个是自上而下的、以确保中央权威和控制力为首要目标的体系; 一个是自下而上的、以地方自治和选民直接问责为核心的体系。】 【我先说明,它们都是各自政治、社会和文化环境下的产物,也都在应对着各自的挑战。很难简单地说孰优孰劣。】 ‘……你用得着对我说这个吗?’ 系统特地咳嗽了一声。 【首先说流官制。核心特征就是异地任职,然后有任期限制,频繁的调动是常态。官员的晋升、考核、调动权力主要掌握在上级官员手里。 优点:有利于政令统一,打破地方保护主义,避免形成地方势力、裙带关系,防止腐败。 官员在不同地区任职,经验更全面,便于晋升到更高岗位。 缺点:任期有限,官员往往只求“任内出政绩”,于是举债搞“形象工程”; 对地方的历史、文化、特殊民情缺乏深入了解,可能导致政策“水土不服”。 官员主要对上级负责,而非对本地民众负责,可能导致忽视民生。以及,缺乏对任职地的归属感,常常敷衍了事。】 应元正点头,因为他身在这种制度下,所以更能体会。 系统看他没有出声,便接着说。 【地方选举制度的核心,是“地方自治”和“选举问责”。 因为官员绝大多数是本地居民,他们通常对本地市民负责。只要选民支持,可以连续任职多年,也能推行长远规划。 优点:政策更贴近本地实际需求。问责明确。 公民通过选举深度参与本地事务治理。 缺点:地方与中央的政策可能存在冲突。 为了讨好本地选民,可能采取损害国家整体利益或邻近地区利益的措施。 容易形成本地的利益集团和政治家族。】 应元正点头,系统给他分析的很详细。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 系统迟疑了一下,意外地是,它这次反问应元正。 【宿主的想法呢?】 应元正缓缓开口。 ‘……流官制。’ 【……我能问问缘由吗?】 ‘因为现在还不是谈“自治”的时候。我要想推动改革,就必须有权力。而权力,只能来自中央集权。 若放权于地方,乡绅、豪族、旧官僚立刻就会把改革扼杀在摇篮里。’ 应元正顿了顿。 ‘但我也不想重蹈覆辙。所以,升迁和考核的标准要变。 虽然民众没有选举权,但有监督权。这个监督不是从上往下,而是从下往上。’ 【但这样也就绕到了之前谈过的话题。】 ‘你是说……律法。’ 【没错。】 第267章 三个问题 应元正回复它。 ‘等和那三位知县谈过之后,再确定律法怎么改。’ 他说的那三个人,自然是严建章,申良平和隆六。 应元正深知,若想改革,必先听‘当事人’的意见。 为此,他特地趁着峒溪部的事处理完后,赶紧将这三人聚在一起。 他怕晚一会儿,严建章就去另一个部族了。 隆六听说应元正找自己,心情激动地来到王府。 进门后就被小东儿带去了一处偏厅。 推门而入,厅内已有数人。 之前就跟在应元正身边的小东儿,刘健,喻容,他都认识。 剩下的三人,他就不知道了。 他原本以为是应元正准备答应当他的靠山来着,但现在一看,有些不对劲。 应元正请他坐下,还亲自给他倒茶。 隆六心里一紧,来者不善。 应元正给他们互相介绍了一下,特别是三位知县。 随后让小东儿,何江等人坐到了后面,方便他们记笔记。 中间用一道屏风挡起来,让前面三人能无所顾忌,畅所欲言。 隆六当场就站了起来,“殿下,您审问我啊?” 应元正赶紧朝他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我只是想听听地方实情。三位皆在任上多年,比谁都清楚,这地方,到底是怎么治的。” 申良平已经觉察出来了,“殿下想问,地方上的‘规矩’?” 应元正点头,“正是,三位都当过知县。我想知道,你们在任上,最难的是什么? 若由你们来改,第一刀,会砍向哪里?”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严建章已经意识到,应元正又有了‘改政’的决心。 他语气干脆,没有半分绕弯子,“殿下既然想听实话,那我就直说了。地方治理的第一大困局是:官无俸,役无饷。” “官员俸禄低到不够养家,正七品知县一年俸禄才四十五两,除去给上级送礼、补贴衙门用度,落到自己手里的不足二十两。 更不必说那些差役。 捕快、衙役、书办,朝廷不给一分饷银,却要他们日夜巡街、押解犯人、催收赋税! 他们靠什么活? 靠‘陋规’! 捉个小贼,勒索几钱银子;查个田产,索要‘茶水费’;连百姓打场官司,也要先交‘案封礼’! 可若不收,他们就得饿死!” 严建章叹了口气,“低薪养官是养不了官的,这是逼着所有人贪腐。” “严大人说得痛快。”申良平放下茶杯。 他正色道:“大家都知道高要县的事,自然也知道陈家的事。 我初到任时,处处碰壁,政令不出县衙。可后来我明白,与其对抗,不如合作。 县衙人手不足,钱粮有限,若无乡绅协助,寸步难行。” 应元正点头,这个他能理解。 严建章听的眉头紧皱,隆六倒是没什么反应。 申良平接着说:“我给陈家面子,可税赋一文不能少。他若助我,我便保他族中子弟科考不受刁难。” 可话锋一转,他神色凝重:“可这‘合作’久了,便生弊端。百姓信乡绅,不信官;族规大于律法,祠堂高于公堂。 以前有桩命案,族长一句‘家法处置’,便将人沉塘。 我若追究,全县士绅联名上书,说我‘不敬宗法’。 知府压下案子,反斥我‘激化民怨’。 久而久之,知县成了‘盖印的’, 真正说话算数的,是族长,是那些坐在祠堂里的老人。” 应元正点头,这是皇权不下乡,造成的乡绅自治。 “二位说得都对。”隆六语气随意,却莫名地有些疲惫,“但我遇到的麻烦和你们不一样。” “什么‘俸禄不足’?我在任上,直接敲打乡绅,让他们‘孝敬’。 钱嘛,总能搞到。 这也多亏了,我那里只是一个中等的县,乡绅势力不大,我背后又有靠山。” 严建章和申良平齐齐转头看他。 隆六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所以依我这‘捐班知县’的体会,最大的问题,不是钱少,不是乡绅,是……县衙管得太多了!” 他侧身对着两人,“你们知道我一天要做什么吗? 清晨审案,上午收税,中午调停邻里纠纷,下午查仓廪、验粮米,傍晚还得去学宫点卯,夜里还要写奏报、填账册…… 什么事都归县衙管! 上级一句‘劝农’,我就得亲自下乡看牛;一句‘劝学’,我就得盯着书院盖房子! 我那县衙就那点人,一天从早忙到晚,还是有一堆事堆着,最后只能挑‘上级要查的’先办,百姓的小事就只能拖着。” 严建章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认同,“隆大人说的是‘职能混乱’的问题。 朝廷没给县衙定‘该管啥、不该管啥’,结果芝麻绿豆的事都堆到知县头上,真正该抓的‘赋税、治安、赈灾’反而顾不上。” 申良平也点头附和,“可不是嘛。我为了应付上级的‘劝学指标’,天天盯着书院建校舍,结果县里的粮价涨了都没察觉,最后还是乡绅来报信,才赶紧调粮平抑价格。” 隆六无奈地叹了口气,“案子积压如山,税收不上来,堤坝没人修,百姓一见官,就说‘又来收钱了’! 不是我们不想治,是根本治不过来!” 他苦笑,“我花钱买了个官,结果是来当‘杂役头子’的,既当判官,又当税吏,还当修堤的工头。 什么都要管,又什么都管不好。” 厅内一片沉默,只有此起彼伏的叹气声。 应元正总结了一下。 第一个问题是:官无俸,役无饷。这是制度性腐败的根源。 第二个问题是:乡绅掌权,县令傀儡。这是皇权与地方的割裂。 第三个问题是:县衙职能繁杂。这是行政效能的崩溃。 ‘系统,这三大问题,是不是地方治理的症结?’ 【是的,它们分别对应:财政制度,权力结构,行政体系。这其实也是现代国家建设也要解决的问题。】 第268章 监督 应元正叹了口气,他何德何能,都要治理一个国家了。 ‘……为了造反,我真是什么都做啊。’ 【这也是为了后方安定嘛。造反本就是长期战,要是前线打仗,后面农民起义就麻烦了。】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 “各位遇到的问题,我都知道了。”他将刚才的那套总结,以及涉及到的制度,结构,体系转而告诉了他们。 因为总结的到位,大家都眼前一亮。 严建章还特地向屏风后的人借来了纸笔,亲自记录。 “我相信各位做知县这么长时间,肯定想过怎么解决这些问题。那咱们集思广益,先解决第一个。” 他眼神示意谁先来,还是严建章先说话。 “没钱的问题,自然是发钱解决。不仅是官员要涨俸禄,那些捕快、衙役、书办,也得有俸禄。而且还不能比中等农户低,不然谁愿意正经当差? 我建议从县里的税收里直接提取‘公役专项银’,专款专用,直接发到官员和衙役手里。 要是从户部发,中间层层转手……” 严建章的停顿,大家都懂。 那肯定是人人有份,等发到下面来,都没剩多少了。 “还有,得允许县衙从‘超额完成的赋税’、‘闲置官田租金’里提一部分当补贴。 对偏远、贫瘠县的官员,多给些补贴,留住人;富庶县的补贴,重点发给差役和吏员。避免出现“穷县没人去、富县差役贪”的困境。” “补贴使用需报知府备案,严禁挪用为官员私产,确保钱用在‘刀刃上’。” 严建章喝口茶缓了缓,应元正赶紧给他老人家续上。 申良平适时的补充了一句,“还是得要有奖惩机制,不然避免不了‘陋规’的问题。 无论是优秀的知县还是差役都要发奖金。而犯错的就惩罚,连续两年不合格者,知县调任,差役辞退。” 屏风后的笔记声,沙沙作响。 应元正想了想,站起身,将屏风挪开。 “既然是讨论解决办法,那就应该参考多方面的意见。” 屏风后的四人顿时暴露在众人视线里,气氛一时有些僵。 “刚才听的是‘官’的角度,现在,也该听听‘民’的声音。” 他对小东儿他们说:“刚才提到的解决办法,你们觉得从百姓的角度看,可行吗?” 四人面面相觑。 小东儿一直在世子身边,很容易让人以为是世子的想法,便没有开口。 何江之前跟着严建章、申良平办过事,如今要当面质疑长辈,实在是有些…… 喻容在思考。 刘健一脸茫然。 “没关系,这本来就是讨论,有什么说什么。”应元正再次让他们放心。 四人互视一眼,依旧迟疑。 这时,喻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我先说吧。”她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刚才两位先生的法子,我都听明白了。给官员加俸,给差役发银,这都是好事。 但我有个疑问:怎么确保他们拿了钱就会好好办差? 申先生说‘犯错就惩罚’,可差役那么多,知县不可能天天盯着每个人。就算发了薪银,要是有差役还想收‘常例钱’,百姓敢举报吗? 举报了,谁来查? 他们自己?” 应元正眉头一挑,这话问得犀利! 申良平看了应元正一眼,见他只是低头喝茶,没表态,便笑着回答:“自然是像殿下之前做的那样,让百姓监督。 每个县设‘百姓申诉箱’,挂在县衙门口,百姓若遇差役索贿、官员贪补,就写纸条投进去,由知县每周开箱核查,属实的话,差役辞退、官员记过。” 喻容却没停下,继续追问:“可百姓大多不识字,怎么写申诉条? 那要是知县偏袒差役,把申诉条压下来怎么办?百姓也不知道箱子里的纸条有没有被看啊。” 这话戳中了‘监督机制’的核心漏洞:百姓不识字,以及上下相护。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申良平的脸色严肃起来,他没想到一个年轻女子能想到这么深。 “你说得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不识字的百姓,可让里正帮忙代写。里正要是敢偏袒,百姓就直接向上举报。至于知县压案……” 他看向应元正,语气恳切。 “殿下可让岭南的巡按御史每月随机抽查几个县的‘申诉箱记录’,要是发现知县压案,直接上报朝廷,撤了他的职! 只有让百姓知道‘举报有用’,监督才不是空话。” 这时,何江也鼓起勇气,低声补充:“还有……报复。” “我之前在乡下看到过,有些差役会报复举报的百姓。 比如故意拖延给百姓办证明,或者找借口罚百姓的钱。 得有规矩管这个,要是差役报复百姓,得重罚,比如流放,让他们不敢动歪心思。” 喻容却轻轻摇头,“你说的是结果,是抓到之后怎么罚。可我现在担心的是,能不能抓到?” 她缓了缓,“里正代写、知县查案、巡按抽查……这条路太长了。只要其中一环断裂,百姓的诉求就永远到不了上头。 更别说岭南120多个县,巡按每月抽查几个,要查到猴年马月? 最终,这‘申诉箱’还是会沦为摆设,就像世子设立的新政监督通道一样……” 应元正嘴角微扬。 ‘没想到,喻容这么敢说,不去当个记者,可惜了。’ 【确实,逻辑清晰,问题精准,胆子还大。】 厅中变得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应元正缓缓开口,“喻容提到的‘怎么监督’问题,本质上是因为缺乏制衡,权力过于集中。” 他目光看向隆六,“隆先生说知县要做的事太多。 我却觉得,不是知县事太多,是县衙管得太宽。 有些事,本就不该归县衙管。” 所有人都看着他,严建章疑惑地问他:“世子……您是要分权?” 【宿主!你可不能说是啊。削弱知县权力,挑战的是流官制的根基,会被视为‘图谋割据’,分朝廷之权!】 应元正连忙将‘是’吞回肚子里,换了个词。 “不,我不是要分权。我是想……垂直管理。让一些关键事务,脱离县衙管辖,交由巡抚衙门负责,知县无权干预,自然也无法动手脚。” 系统竖起大拇指,【这个词好!】 何江却仍有疑虑,“可县里还有乡绅……他们会不会趁机插手?” 应元正一笑:“知县没了权,乡绅也捞不着。这些事由上派专员管,反而更公正、更客观,谁也不偏袒。” 隆六忽然一拍大腿:“我明白了!这是三方制衡!” “正是。”应元正点头。 【宿主,你要搞三权分立啊。你不是要集权吗?】 ‘三权分立,分到我下面就不分了,这不还是集权?’ 【哦……这不就是现代……】 ‘打住!不要再说了!’ 第269章 种子 众人被应元正这番话震惊了一下。 严建章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在世子看来,哪些事务该单独从县衙拆分出来?” 应元正当即说道:“财政和司法。” 三位知县的眼睛都瞪大了。 严建章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这不是巡抚衙门的架构吗?布政使管财政、按察使管司法。 可一个县就那么大,用得着这么复杂的体系?” 应元正摇头,“不对。布政使和按察使都属于巡抚的属官,终究受巡抚管辖。我想让它们彻底独立出来,与巡抚平级。” “是所有的县,您都这样做?那您也管不过来啊。”隆六说道。 应元正真想敲敲他的头,怎么还没听明白。 “我的意思是…… 比如说,我现在成立‘省级财政司’,由布政使牵头,下面各府设‘府级财政司’,不归知府管,直接对省级财政司负责。 再往下,县衙的‘县级财政司’,也只归州级财政司管,跟知县没关系。” 隆六这下听明白了,“我懂了!您这是把财政线从巡抚到县衙打通了,绕开了知府、知州、知县这些中间环节!” “正是。”应元正点头,“这样一来,县里收的税直接缴给州级财政司,知县没法私自挪用; 官员和差役的俸禄由财政司直接发放,要是谁发现俸禄不对,只管找财政司核对。 财政司官员的升迁路线跟知县、知府没关系,不用怕得罪上司,自然敢查敢说。” 他话锋一转,“但光有财政独立不够,还得配司法独立。” 严建章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认同:“是这个理。财政管钱,要是没司法盯着,反而会成贪污重灾区。 司法也按财政司的路子来?从省到县垂直管理?” “当然,司法司不光管官员贪腐、渎职的案子,百姓间的民事、刑事案件也归他们管。 这样一来,知县和差役做事就得掂量掂量。要是敢收贿赂、偏袒乡绅,司法司可以直接查,就算知州,知府也保不住他们。” 看到众人思索的脸庞,应元正赶紧补了一句,“这只是个粗略的大框架,还有很多漏洞。比如按照我的方法,那现在权力最大的就变成了司法司。” 众人一致赞同。 申良平缓缓叹了口气,“可就算完善了,知县一下被拿走财政、司法两大权,就真成‘杂务官’了。应该不会有知县,支持您这个政策。” 应元正赶紧打个哈哈,“不要紧,这也就是构想而已。如果有更好的办法,大家也可以多谈谈。 就像第一个问题的解决方法,不也得慢慢讨论才能堵住漏洞? 政策这东西,不能强人所难,不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最后只会变成一纸空文,没半点用。” 申良平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佩服,“还是世子考虑周到。今日听世子一席话,真是胜过读十年书!” 这话本是寻常奉承,没想到严建章竟也跟着点头。 “原本我只在我的位置思考,可今天听了喻姑娘的提问,再听世子的构想,才感受到身处的位置不同,思考和担忧的方向也不同。 一个新政的实施就是应该考虑到各方面的情况。” 他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我之前还是太狭隘了。” “不止严大人,我也一样。”申良平笑着附和,“自认为为官多年,看遍了基层积弊,没想到还有这么多没考虑到的地方。” “各位太客气了。”应元正连忙摆手,见众人都还在琢磨构想细节,便适时结束了谈话。 他没要大家给他答复,也不需要大家写‘感想’。 就是抛了个想法,在大家的心中留下一颗种子。让他们意识到还有另一种可能。 众人起身告辞,隆六却磨磨蹭蹭地落在后面。 等其他人走了,才凑到应元正身边,小声问:“世子,您不会是想让我继续做官吧?” 应元正瞥了他一眼,“你想吗?” 隆六赶紧摇头,又忽然顿住,摸了摸下巴。 “要是您让我去做那个什么财政司的官,那还可以。” 应元正看着他那张笑脸,嘴角抽了抽。 “想的还挺美的,你之前不是想当‘青天大老爷’吗?” 隆六赶紧摇头,“没那个本事。” 应元正本想随意打发他,可转念一想。隆六做过知县,还是个商人,是个确定商户税收最好的人选。 眼看着应元正眼神变得危险,隆六赶紧后退了一步,哭丧着脸。 “世子,我真做不了官!您别打我的主意啊!” 应元正打断他,“放心,不会让你去的。不过之后有事会需要你帮忙。” 他问:“什么事?” “等时机到了再跟你说。” 回到书房,小东儿等人沉默的跟了一路。 应元正有些意外,小东儿和喻容爱琢磨事,沉默很正常,怎么连刘健都不吭声? “你们都在想什么?”应元正看向刘健,“特别是你,平时话最多,今天怎么蔫了?” 刘健猛地抬头,像被老师点名的学生,语气带着几分慌张,“世子,您不会要让我们写今天的讨论报告吧?” 应元正顿时无语,“我什么时候说要写报告了?就是随便聊聊而已。” “那我能写吗?”喻容突然开口,眼神里满是认真, 刘健顿时哀嚎,“喻姐姐!” “你闭嘴!我又没让你写。”喻容瞪了他一眼。 “对,自愿就好。”应元正赶紧开口,“你们也不一定写给我看,也可以互相讨论啊。” 他知道让这几人去问严建章和申良平太难了,但可以问何江啊,何江下乡的经验比应元正都多。 喻容连忙点头,“我知道了。” 没想到,只隔了一天,应元正就收到了六封报告。 除了刘健,其他人都写了,连隆六都写了一封。 第270章 允许 应元正都怀疑他是不是在最后示意了大家什么,怎么各个都写。 而且写的都很隐晦,远不如当面谈明白。 ‘这是害怕留下证据?’ 【……怕你倒台了,清算他们。】 ‘……政治觉悟就是高。’ 虽说是隐晦写法,但他顺着字里行间的逻辑,还是把众人的想法摸得明明白白。 这里面严建章和申良平都提到了两大核心隐患。 第一个隐患是‘上下脱节’。 两人都表示,若只在地方推行财政、司法独立,朝廷六部却依旧是传统架构。 地方的财政司、司法司没有对应的中央部门对接,时间长了容易被质疑‘地方垄断权力’,甚至可能被扣上‘谋逆’的帽子。 “必须从朝廷改起,让六部里也分出独立的财政、司法机构,地方才能跟着动。”两人都强烈的表示这个是先决条件。 第二个隐患更为关键,便是‘司法权力过大’。 严建章在报告里直言,“司法司垂直管理,不受地方辖制,若司官贪腐或滥用职权,除了皇上,没人能管得住。 其他部门怕被报复,只会避着走,最后司法司就成了‘无人敢监督’的独立王国。” 申良平也补充道,“司法权若没制衡,比贪官更可怕。贪官贪钱,司法坏了却能颠倒黑白,让好人蒙冤、坏人逍遥。” 针对这第二个隐患,每个人的报告里都给出了一个自己的解决办法。 严建章和何江的思路出奇一致,主张重刑震慑。 严建章在报告里写,“司法司若包庇、受贿,查出后诛三族、家产充公,让他们不敢有半分歪心。” 何江则更直接,说 “要让全天下的司法官都知道,贪司法的钱、办冤假错案,下场比死还难受”。 应元正却摇头,他不是没想过严刑峻法。 可他记得一句话,“过于严苛的惩罚,不会让人守法,只会让人更擅长隐瞒。” 若一人犯错便是灭门,那所有人都会拼命掩盖错误。 内部举报绝迹,上下沆瀣一气,反而形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利益共同体。 朱元璋杀贪官如麻,可大明的贪腐,从未根绝。 恐惧,催生的不是清廉,而是更精密的腐败。 申良平、小东儿和喻容则倾向‘监督制衡’,但具体怎么监督,三人又各有想法。 申良平提议:“设一个专司,只管监督司法司。不办案,不收税,只查‘司法是否枉法’。” 应元正一看就笑了,这不就是东厂吗? 他几乎能预见到后续发展:为了监督司法司,设立东厂;为了监督东厂,再设立一个西厂…… 最后只会陷入‘无限套娃’的死循环,反而多了一层权力寻租的空间。 小东儿的想法更朴素,说‘让百姓监督’。 可他自己也在报告里补了一句:“百姓没权没势,就算看到司法官办错案,也不敢说、说了也没人听,怕被报复。” 倒是喻容的建议让应元正眼前一亮。 她在报告里写:“可让每个县选‘监督团’,三成是乡绅、七成是百姓,给他们‘查案知情权’。 司法司审大案,监督团可旁听;百姓觉得案子冤,可通过监督团递申诉状。” 她还特意补充:“乡绅有威望,能镇住场面;百姓占多数,能代表民心,两者结合,既不会被乡绅把持,也不会让百姓因‘无权’被轻视。” 这个思路倒是兼顾了代表性和可行性,比单纯的‘百姓监督’或‘乡绅监督’都周全些,算是目前最有前景的方案。 可真正让他心头一动的,是隆六的提议。 他没写怎么监督,而是直接动了司法的核心——定罪权。 “司法司的头头,可以查案,可以审案,但不能独自定罪。 这权,得交给别人。 因为会官官相护,不能交给其他官员;因为会地方勾结,也不能交给士绅;百姓不识字,不懂法,更不能交给他们。” 隆六在这里提到一个人选,那便是,状师。 “他们识字,懂律,靠打官司吃饭;若司法枉法,他们的饭碗就砸了。所以,他们最有动力监督司法。” 虽没说具体怎么操作,可这个‘稀释司法定罪权’的思路,恰恰戳中了要害。 司法最可怕的,就是‘一言堂’的解释权和定罪权。 一旦某个官员能独自决定‘什么是罪、该判多少年’,就容易变成‘我说你有罪,你就有罪’的情况。 隆六的方法,没有新设‘衙门’。 而是利用,既有职业群体的生存逻辑,形成制衡。 应元正问系统。 ‘他这个是不是就是国外律师和法院的关系?’ 【在精神内核上,高度契合。这可以从两个法系来理解,英美法系和大陆法系。】 【先说英美法系。在那边,律师不只是帮人打官司的‘代理人’,他们被称为“法庭的官员”。 法官判案,律师可以当场质疑证据不合法、程序有瑕疵。甚至,若法官行为不端,律师协会有权发起调查。】 ‘这个权力好大。’ 【再看大陆法系,比如德国、法国。 那里的律师不直接参与审判,但他们可以通过宪法诉讼、人权申诉,推动法院纠错。 德国法律明确规定“人人有权获得律师帮助”,法国的“律师公会”能对司法不公公开发声,甚至影响立法。】 【本质都一样。律师,是公民权利对抗国家权力的最后一道防线。】 应元正重重地点头,但他也有疑问。 ‘这权力能给状师吗?这么看国外的律师也只能提异议,举报,监督……他们好像是由陪审团定罪吧?那我们这不会是……’ 应元正灵光一闪。 ‘刚才喻容设置的监督团,可以用在这里!’ 【确实是由他们判断“被告有没有罪”,法官只管“该怎么判”,也就是量刑。两者分离,正是为了防止单一权力垄断生死。】 但应元正脑子里,瞬间闪过国外陪审团无数的负面案例。 系统却说道,【宿主,这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制度。 如果你能允许权力的任性,就将权力让给法官;如果你能允许群众的愚蠢,就将权力让给百姓。 在这之中,权力不一定都是任性的,而群众也不都是愚蠢的。】 应元正叹了口气,他本想张嘴,但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找个机会,和他们商议一下。我要听听他们的看法。’ 他的思绪久久无法平静。系统的两句‘允许’,还在他的脑海里回荡。 ‘你刚才说的……不仅适用于法律吧?’ 系统笑了笑。 【是的。】 第271章 学不会啊 应元正将他们各自的解决办法都总结一下,抄在一起,然后让他们互相传阅。 他没在‘办法’的前面写上相应的名字,这样大家只会就事论事,不会以年龄、资历来判断这句话对不对。 他拿着抄好的总结,第一个递给严建章。 “严先生,您先看看,看完后想传给谁就传给谁,不用拘着顺序,也不用特意告诉我结果。” 当然除了隆六和刘健,这两人不用给他们看。 隆六的建议已经很好了,他也拿不出具体措施,不用传回去。 而且应元正能感觉出来,隆六一点也不想知道后续。 他知道这些人年龄、学识、阅历都相差极大,私下很难互相对话。 但又想让大家互相交流,应元正便想到用这个办法,让大家敞开心扉。 严建章回到房间,指尖触到铅笔的顺滑字迹,眉头微蹙。 他更偏爱毛笔的厚重,对这个新奇的铅笔总有些抵触,可目光落在内容上,眉头倒是渐渐舒展开来。 他对涉及到‘监督团’和‘定罪权’的两条内容,都很感兴趣。 因为这与他的思路完全不同。 看完后,他拿出一张空白的纸,用毛笔在上面写下自己的感想,等墨干了后,便夹在其中。让人送到了申良平房间。 申良平收到时正在处理账目,见是严建章送来的纸,便放下手里的活。展开一看,眼前顿时一亮。 他反复读了三遍,像严建章一样留下了自己的感想和批注,随后又传给了何江…… 转眼到了五月中旬,按照时间掐算,四皇子的队伍应该快到南越城了。 可没等应元正安排迎接仪仗,巡抚衙门的侍从就匆匆来报,四皇子已经在衙门口了。 应元正听到外面的通报,和赵明等人的表情一样,这人怎么悄无声息地来了? 一众官员,赶紧去衙门口迎接。 四皇子穿着一身常服,连护卫都只带了十几个,低调得不像皇子,倒像游学士子。 这是自北固城事件后,应元正首次再见他。 他比那时更高了些,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温润,一身常服衬得他仪表堂堂,嘴角噙着的笑又显得格外平易近人。 单论长相,确实是皇子中拔尖的。 四皇子看到应元正也很惊讶。 那个原本瘦小的孩子,如今竟和自己差不多高了,肤色微黑,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臣等,参见四皇子殿下!”众人躬身行礼,声音整齐。 四皇子连忙上前,伸手扶住应元正的胳膊,“都起来吧,不用多礼。我这次来没提前说,就是怕劳师动众,给大家添麻烦。” 他的声音温和,没有半分皇子的架子。 进了巡抚衙门的正厅,四皇子没谈正事,反而笑着叹了口气。 “这岭南的气候,倒比京城潮湿不少,刚下马车就觉得衣服沾了潮气。 不过话说回来,路上吃到的岭南果子是真甜,尤其是那黄皮,酸中带甜,等忙完正事,我还想多吃些荔枝再回京城呢。” 这话一出,厅内原本紧绷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他又说起了其他趣事,比如因为听不懂方言闹的笑话,引得众人忍俊不禁。 看大家都放松的差不多了,他话锋一转,“去年岭南遭了大雨、大旱,还闹了蝗灾,我在京城,日日听报,心急如焚。 多亏各位大人坚守在这里,才让岭南百姓没受太大苦。” 他说着,起身对着在场官员深深鞠了一躬,“我替朝廷,也替百姓,感谢各位。” 官员们连忙起身回礼,傅丘等几个想回京的官员,眼里更是泛起了光。 能被皇子记着功劳,这趟岭南没白来。 没等众人平复情绪,四皇子又道:“我也知道岭南现在缺赈灾银,朝廷正因北方战事抽不开身,没办法多拨钱来。 我这里有两千两银子,是我自己的积蓄,先捐给岭南,聊补万一。” 他又看向应元正,语气带着关切:“对了,你们的俸禄都发了吗?我来之前去户部催过了,应该已经到账了。” “回殿下,俸禄已经发了。”应元正躬身回答。 “发了就好。”四皇子笑着点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 可厅内的官员们早已感动得不行。 皇子不仅记着他们的苦,还自掏腰包捐钱,甚至替他们催俸禄,这样的主子,谁不乐意追随? 傅丘更是凑上前,殷勤地说起岭南的风土人情,恨不得立刻陪四皇子去城里逛逛。 应元正看着这一幕,在心里对着系统感叹。 ‘这可真会做人啊。’ 【宿主,你确实应该学学。你一来就把官员怼了个遍,人家一来,就能让人感动到流泪。】 ‘……臣妾学不会啊。两千两啊!怎么学!’ 【……】 待与官员们寒暄完毕,应元正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一路辛苦,王府已备好住处,不如随我回府歇息?” 他们早就盯着四皇子的行踪,提前做好了准备,就等他来。 四皇子却摆了摆手,笑着说:“不了,我这一路风尘仆仆,身上都是汗味,哪好意思去见王爷? 我先去赵巡抚府上住一晚,洗漱干净了,明天一早再去王府给王爷请安,这样才显尊重。” 这话既给足了赵明面子,又委婉拒绝了应元正的邀请,滴水不漏。 应元正只好作罢,他知道不只是住一晚那么简单。应该会先向赵明打探点岭南的情况。 将四皇子的回答,带回王府。 柳墨言只是淡淡点头,“知道了,明天我陪你一起去前厅接他。” 大安也没多问,只嘱咐了句,“世子,明日谨慎些。” 应元正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注意。 看着两人平静的模样,他到了嘴边的“王爷身体怎么样”又咽了回去。 之前四皇子快到岭南时,他连着问了柳墨言三次,最后还是王妃亲自见他,说不用担心王爷的身体,他才安心的。 但其实他从那次王爷的嘱咐之后,便再也没见过王爷。 第272章 有备而来 四皇子跟着赵明回了巡抚府的西跨院。 这里原是赵明招待贵客的住处,虽不算简陋,却也远比不上王府的精致。 墙面是普通的白灰,家具是用了多年的旧木椅,连窗台上的盆栽都只是寻常的植物,透着几分地方官的朴素。 赵明引着四皇子坐下,亲自倒了杯凉茶,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殿下委屈了,巡抚府不比京城,条件简陋,您多担待。” 他心里清楚,四皇子选择住在这里,绝非怕‘风尘仆仆见王爷’那么简单。 赵家虽为三皇子外戚,与三皇子更亲近,但在岭南,他是朝廷任命的巡抚,是明面上制衡平南王的存在。 四皇子住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他接过茶盏,笑着摆了摆手,“赵大人客气了,我又不是来享受的。一路奔波,能有清茶解渴,已是极好。” 他没提任何正事,反而话锋一转,问起了岭南的民生,“现在灾情都稳住了吗?百姓的日子还好过吗?” 赵明定了定神,如实回道:“托殿下的福,灾情基本稳住了。去年冬天发的赈灾粮,再加上百姓种的土豆,能撑到早稻收成。” 四皇子眼前一亮,他来岭南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土豆。 “这土豆的长势怎么样?百姓种着顺手吗?有没有出现减产或者病虫害的情况?” 赵明接着回答:“长势还算好。亩产远高于荞麦、绿豆。至于病虫害,目前还没发现。 世子让人把种时的经验写成册子,发给各县的农官,让他们盯着田里的情况。” 四皇子听得格外认真,“没想到,土豆竟如此好。” 他语气低沉了几分,“您也知道,北方战事连连,军粮消耗巨大,父皇日夜忧心粮储不足。如今岭南土豆试种成功,收成可观。 我正打算将种苗与种植之法带回京城,若能在北地推广,或可解朝廷燃眉之急。” 赵明就猜到他的目的不是慰问和视察这么简单。 于是微笑接话,“殿下既有此意,不如今晚便去东门杂菜馆一试。那家馆子专营土豆菜肴,风味独特。” “哦?”四皇子眸光一亮,“还有专做土豆的酒楼?倒是新鲜!那我定要亲口尝尝。” 两人也没有在府里多停留,由赵明带着他直奔菜馆而去。 土豆如今已是岭南百姓熟知的救命粮,而“杂菜馆”又是城中唯一主打土豆菜系的酒楼,生意也比以前好多了。 堂中食客络绎不绝,除商贾小贩外,竟有不少儒生模样的学子。 四皇子略感诧异,“这些读书人,素来重风雅、轻俗食,怎会来此等市井之所?” 赵明一笑,低声解释:“殿下有所不知。去年灾情严重,书院学子多有参与赈灾。 世子亲赴田间抗蝗,他们见状,也纷纷下地相助。如今灾后重建,百姓与士人之间反倒多了几分共患难的情谊。” 四皇子闻言一怔:“你是说……他们下地劳作了?” 赵明点头,“世子以身作则,百姓信服,学子亦受感召,民心所向。” 四皇子默然片刻,终是轻叹,“我这个弟弟,做得很好啊。岭南交到他手上,父皇也该安心了。” 不多时,菜肴陆续上桌。 土豆烧鸡、土豆泥、炒土豆丝,另有粟米、红薯等杂粮搭配,色香味俱全。 四皇子尝了几口,连连称妙,“真是不错!比我想的好吃。” 赵明含笑附和,“正是因此,世子才主张,混种。良田种稻,坡地栽薯,冬闲种土豆,不误农时,亦增产量。” 他知道四皇子肯定会问‘种子哪里来的’,便主动开口。 “殿下若需种苗,可向农户收购,但零散收集,耗时费力。不如去珠海采买,那边种得多,量足且优。” “珠海?”四皇子目光微凝,“种子,是从珠海购得?” “正是。”赵明坦然道,“我亲自走了一趟,珠海的种子是福明岛传来的。” 四皇子缓缓点头,“这次来岭南,我本就想去珠海看看,毕竟这是我大顺最特别的地方。没想到现在又多了一个理由。” 赵明转眼便明白了,四皇子完全是有备而来。 土豆,珠海,还有王爷都是他的目标,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心思…… 吃完饭,四皇子又提出要查看粮市。 两人步行至城中米行,只见粮食尚足,米价虽略高于两湖,却仍在合理区间,未见哄抬之象。 看来衙门真的做的不错。 赵明算是看出来了,这位皇子看似随和,却与应元正有几分相似:凡事不信耳闻,只重亲察。 归途中,两人边走边聊天。 四皇子忽而问道:“我听驿站小吏提及,世子已将新政推行至各部族之中,如今进展如何?可曾生乱?” 赵明顿了顿。他最担心的就是四皇子问部族‘新政’的事。 毕竟应元正表面是‘摊丁入亩’,实则在悄悄削弱部族首领的权力,推行‘改土归流’。 此举利在千秋,却极易被解读为“平南王意图扩张势力”,若传入京城,恐怕会引起圣心猜忌。 皇上最忌藩王坐大,应元正身为皇子,尚可周旋。 可他们这些地方臣属,一旦牵连,便没那么好脱身了。 他斟酌着开口,只捡了安全的话说:“进展还算顺利。世子性子踏实,做事前会跟部族长老商量,清丈土地时也没强逼,长老们都愿意配合。 目前没出什么乱子,部族百姓对新政也挺满意的。毕竟能少缴些税,还能用上新修的河堤,谁不乐意呢?” 他刻意避开了改土归流的核心,只谈表面的民生利好。 四皇子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等赵明说完,忽然感叹。 “没想到元正还有这本事。说起来,他小时候在皇宫读书,就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当时我就觉得,这孩子将来不一般。” 语气中满是兄长对弟弟的赞许与欣慰。 但他比谁都清楚,应元正现在的本事,早已不是过目不忘那么简单,而是能在岭南站稳脚跟、拉拢民心的“政才”。 赵明没接话,只陪着笑了笑。 两人回到府中,下人点上了蜡烛。 沉默片刻后,四皇子终于切入正题,语气温和却意味深长。 “对了,赵大人,皇叔近来身体如何?我这次来,一是奉父皇之命看看岭南的情况,二也是受父皇嘱托,前来探望皇叔。 毕竟皇叔多年镇守南疆,父皇牵挂已久。” 赵明早料到这一问。 他神色平静,语气克制:“王爷一向深居简出,身体如何,外臣实难确认。若非世子牵头做事,府里连访客都少得很。” 四皇子闻言,轻轻“哦”了一声,“这么说……如今王府之中,是应元正在主事?” “世子年少有为,做事又稳妥,王爷和王妃都很信任他,府中上下,也无不敬服。”赵明这话答得滴水不漏。 第273章 家常 既承认应元正的实权,又把实权来源归为“王爷信任”。 四皇子闻言轻笑,未再深究,反而语气一转,语带关切。 “我此来匆忙,只带了十余名护卫随行。后续从京中运来的一些药材、布匹,还有赏赐岭南官员的绸缎…… 大约五月下旬才能抵达,诸位大人还要再等等了。” 赵明心头一暖,连忙起身拱手:“臣代岭南上下官吏,感谢殿下!” “不必多礼。”四皇子摆手示意他坐下,“你的辛劳,父皇都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方才所言元正救灾安民、推行新政之事,我会如实禀报父皇,恳请嘉奖。肯做事,又能做成事的人,就该得到朝廷的肯定。” 夜渐渐深了,赵明告退离去后,四皇子坐在灯下,将方才对答复述出来,身旁小厮用铅笔记于册上。 应元正的实际掌控力,竟比他预想中更为牢固。 这对他来说是意外的好事。 赵明站在院子里,望着满天星斗,轻轻叹了口气。 他可不想牵扯进这些复杂的事里。 次日清晨,四皇子带着两名护卫,一身素雅常服来到平南王府。 王府前厅早已备好茶点,应元正与大安并肩而立,笑着迎上前:“殿下一路辛苦,快请坐。” 落座后,四皇子没立即提拜见平南王一事。 大安却已先一步告知:王爷尚未起身,请殿下稍候。 四皇子立刻说道:“是我来得太早,惊扰了皇叔清梦。等皇叔醒来再通传不迟。正好,我也可与元正叙叙家常。” 应元正也不知道和他有什么家常可以聊,但今天他必须寸步不离地陪同,既是礼数,也是监视。 “前阵子二哥成婚,你没在京城,倒是错过了。原本父皇想办得热闹些,可北方战事紧,最后还是从简了。 不过那天倒是难得,京城久阴放晴,阳光普照。二哥平日里总绷着脸,那天却笑了好几回,看得出来是真开心。” 应元正端着茶盏,暗暗思索。 他对二皇子的印象很少,只记得那是个沉默寡言、周身带着疏离的皇子,没想到也有如此动情之时。 他笑着点头,“能得偿所愿,自然是开心的。” “可不是嘛。”四皇子话锋一转,又提起三皇子,“对了,三哥最近也在相看人家了,父皇说他年纪也不小了,该定下来了。” 应元正心里一算,三皇子今年该是十四岁,只比四皇子大一岁,便顺着话头笑道:“那殿下您,岂不是也快了?” 四皇子却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认真:“我倒不急着成婚。我想先像二哥那样,做出些实事来,再谈成家。 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宫墙之内,做个只会享乐的闲散皇子。” 他目光转向应元正,语气诚恳:“你不也做得很好?父皇让你主持新政,你便真把事做成了。我也想试试,为国分忧。” 没等应元正接话,他又忽然一笑,转而问道:“说起来,元正你是六月生辰吧?过了生辰便是十岁,再过两年,也就成婚了。” 应元正心里一紧,连忙打着哈哈岔开。 “殿下说笑了,眼下岭南事务繁杂,我只想先把差事办好,婚事……还远得很。” 他可不想在“婚事”上多纠缠,谁知道对方这话是自己好奇问的,还是皇上或者太后授意。 见他不愿多说,四皇子也不再追问,反倒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还记得以前在皇宫读书,你背书的本事就最厉害。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竟能在岭南把新政推得这么顺,连部族都肯配合,父皇知道了一定欣慰。” 应元正有点摸不清对方的套路,于是他主动开口,将话题引向他最关心的北方。 “说起来,我身在岭南,消息闭塞,还不知道北方的战事现在怎么样了? 之前听驿站的人说,朝廷在辽阳吃了亏,现在局势稳住了吗?” 四皇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也沉了几分,“目前算是暂时僵持,双方皆未再主动出击,形同‘停战’。 朝廷这边,主要困于火力不足。攻辽阳时,后金红衣大炮数量远超我军,我方火器难以抗衡。 如今工部日夜赶工,加紧铸造新炮、制造炮弹,待装备齐备,方可再议进兵。 后金那边也在全力修缮辽阳城墙,显然是准备固守,与我军对耗。” “那应泰呢?”应元正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可有消息?” 他一直好奇这位前辽阳守将的下落。 四皇子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至今没消息,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后金没提过他,咱们的斥候也没查到他的踪迹。” 应元正心里琢磨着,这就说明应泰没事。 如果后金和应泰有仇,那后金抓住他的时候,就会顺手将他的头挂在城门上。 现在这个情况至少说明,应泰还活着,而且他们之间的关系……还不差。 不过,这暂时的停战,更像是双方都在拖时间。 朝廷等新炮,后金等城墙修复,说到底,还是谁都没把握能赢。 他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能暂时稳住也好,至少百姓能少受些战乱之苦。” 四皇子见他不再追问,又聊起了岭南的果子、气候、风物,还谈到了珠海。 “好不容易来一趟,我总得去珠海看看。到时候,不如陪我同去,也好为我引路?”四皇子邀请他。 应元正赶紧摇头。 他在珠海认识不少人,但凡有一个开口叫他,不就穿帮了吗? “殿下厚爱,臣心感荣幸。只是新政初行,诸事繁杂,还需我亲自督看。若有差池,恐辜负皇上所托。” 四皇子有些遗憾,“那便罢了” 应元正一边应付着,一边在心里警惕。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话,或者露出什么马脚。 将近午时,大安终于再次现身,躬身禀道:“殿下,王爷有请。” 应元正看着他起身的背影,心里暗自担心。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第274章 感情 从前厅到后厅的路不长,却走得格外安静。 ‘系统,你摸出他的门道了没?’ 【没,只是发现他还是和以前一样难缠。以前是悄悄出现,缠着你不放,现在是嘴不停,说个没完。】 应元正深有感触。 ‘我也纳闷啊,当年在宫中,我不过是个无人问津的小透明,他却待我很好。难道……是我心太深,反倒看歪了?其实他本就是个纯粹的好人?’ 【在过去,宿主确实什么都没有,但未来……宿主可是有整个岭南的。】 ‘你是说……他在做长期投资?可他怎么知道我未来能接管岭南?’ 【这便是他的过人之处了。不赌一时亲疏,只谋长远之用。谁也不得罪,谁也都记着。】 ‘这得有多强的心力,才能八面玲珑,样样都考虑周到。’ 应元正自问是做不到这点的。 【不然,这么多皇子为什么就他一人是这样。】 路并不长,两人来到后厅门口,应元正比四皇子还要紧张。因为他也是很久没看到平南王了。 大安伸手示意,“殿下请进。” 四皇子率先迈步,应元正紧随其后。 刚进门,一股药味便扑面而来,混杂着檀香。明明是五月,屋里还烧着一小盆炭。 平南王侧躺在一张特制的楠木榻上,榻边铺着厚厚的锦垫,小安正轻柔地按摩着他的太阳穴。 应元正抬眼望去,只见王爷依旧瘦骨嶙峋,青色的衣袍套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唯有脸色比记忆中多了几分红润,不再是之前那般惨白。 “儿臣参见父王。”应元正躬身行礼,声音放得轻柔。 四皇子也跟着躬身,“参见皇叔。” 他垂着眼,掩去眸中的震惊。 来之前他看过平南王的画像,画上的王爷虽不算健壮,却也精神矍铄,可眼前的人,竟虚弱到好像走路也需要人搀扶。 “起来吧。”平南王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他抬眼看向四皇子,语气平淡,“一路从京城过来,辛苦了。你父皇近来还好吗?” 四皇子将‘一切安好’的话咽了下去,换了个说辞。 “父皇近来操劳得很,北方战事紧,他常常熬夜看战报,太医都劝他多歇,可他总说‘将士在前线拼命,朕怎能偷懒’。” 平南王缓缓点头,“他是皇帝,自然辛苦。去年岭南遭灾时,我也夜夜难眠,还好有世子撑着。 若不是他牵头救灾,岭南百姓怕是要多受些苦,我平南王府,也难辞其咎啊。” 四皇子笑着附和,“皇叔说的是。侄儿来南越城的路上,听不少地方官和百姓夸世子。” “哦?”平南王闻言微挑眉头,看向应元正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暖意,语气却带着几分谦虚,“他还差得远呢,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我信他。岭南的事,交到他手上,我放心。” 这句话,像颗石子投进了应元正心里。 他又想起了那晚的托付,怕被四皇子看出端倪,便赶紧低着头。 四皇子按下心里的惊讶,平南王这是承认了应元正的继承人身份?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含笑拱手,“世子年少有为,沉稳务实,将来必能承继王府基业,不负王爷所托。” 平南王却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意味深长,“能在父皇之命下远赴岭南、体察民情的你,又何尝不是栋梁之材? 皇上派你来,既是信你,也是信岭南。” 四皇子心中微动,这正是他想做的。 眼前这位皇叔气息虚弱,面色灰黯,咳嗽频频,显是病势沉重。 只要应元正安分守己,不生异心,岭南便不会乱,父皇也少一分忧心。 正说着,平南王忽然低咳起来,肩头微颤,身子佝偻。 小安急忙递上温水,轻轻拍着他的背。 四皇子见状,立刻起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皇叔身子不适,侄儿就不打扰了。等您歇好了,侄儿再来看您。” 平南王摆了摆手,气息稍稳后说道:“……也好。你初来岭南,对南越不熟,这段时间就让元正带你四处转转,尝尝岭南的果子,看看新政的成效。” 他目光深邃,一字一句,“也让皇上知道,岭南,一切安好。” 离开后厅,大安连忙上前:“府中已备下便饭,殿下不如留下用膳,也算我们尽一份心意。” 四皇子欣然答应,“那便叨扰了。” 由大安引路,应元正与四皇子并肩而行。 途中,应元正低声道:“王爷素来深居简出,极少见客。今日能见殿下,实是格外看重,还望殿下莫要介怀。” “怎么会?”四皇子连忙道,“皇叔肯见我,已是天恩。只愿他早日康复,长享清福。” 因是贵客临门,席上尽是岭南名菜。是应元正平时都很少吃的。 他在心里感叹:花大价钱了。 饭后,四皇子提议:“陪我在城里走走吧。” 虽然应元正已经从柳墨言那里知道,四皇子昨天就已经去了杂菜馆,也去看了米行。 但还是装作不知道的问,“殿下想去何处?” 四皇子笑着说:“先看看市井百态,有些什么新奇物事。” 应元正便引他前往南越城最繁华的商业街,自然就避不开那间“四海珍藏”。 四皇子一踏入,目光便被琳琅满目的奇珍吸引:波斯地毯、象牙雕件、南洋香料……皆非大顺常见之物。 他拿起一件象牙雕花笔筒,随口问道:“这些,可是从珠海流出来的?” 丰掌柜有些忐忑,下意识地看了应元正一眼,低着头说:“……确有部分,来自珠海。” 四皇子语气温和:“你不必紧张。我此来只为采买,不问来路。” 他心知肚明,这店能如此兴盛,背后必有官员扶持。 无论是平南王府,还是巡抚赵明,他都不会捅破。 岭南偏远,官员难留,若连这些许油水都断了,谁还愿意来此苦寒之地? 他拿着笔筒,问了下价格,便说:“包起来吧。” 丰掌柜喜出望外,忙不迭打包,又殷勤推荐:“这位公子,我这里还有东珠、珊瑚、玳瑁……都是上品。” 四皇子摆手笑道:“不必了。” 之后又逛了几家铺子,但都没再购置其他物品。 应元正一路沉默,只在四皇子发问时,才简要作答,举止恭谨。 行至一处街角,四皇子忽然说道:“我听闻城里有座天主教堂,不知可否一观?” 应元正故作惊讶,“殿下对西洋教义也有兴趣?” 四皇子并未回答,反而眉心微蹙,神情忽显黯然。 “……你就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叫我一声‘四哥’吗?” 应元正心里咯噔一声。 来了!感情牌来了! 【老老实实叫吧,要是不叫,应该会一直纠缠你。】 “……四哥。” 四皇子猛然抬头,眼中瞬间亮起笑意,仿佛冰雪初融。 “好!好啊!多少年没听见你这么叫我了……这一声‘四哥’,比什么商品都让我欢喜。” 应元正也微微一笑,既然都喊了,他也不纠结了。 “四哥想看教堂,我这就带路。”他语气自然地问:“四哥,可是信天主教?” 第275章 位子 四皇子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几分神秘。 “倒也不是全信,只是跟他们交谈,总觉得很有意思。 那些传教士脑子里的知识,跟咱们的四书五经完全不一样,透着股‘神奇’的劲儿。” 他转头看向应元正,“京城的教堂里,有个叫费若望的神父,精通算术、观星,我之前偶然跟他聊过一次,才知道地球是圆的,还知道月亮本身不发光。 这些说法听起来离谱,他却能拿仪器演示,倒也让人不得不信。从那以后,我就常去教堂找他,还有其他传教士聊天,总能听到些新鲜东西。” 应元正有些惊讶,没想到四皇子居然和费神父走的近。 他顺着话头追问:“除了这些,他们还懂什么?” “多了去了。”四皇子笑着掰手指。 “比如怎么造更准的钟表,怎么用‘新方法’算田亩面积,甚至还会说些海外国家的事。 说海上有个叫‘荷兰’的国家,他们的船队已经跑遍了整个世界。” 说着,两人已走到一处正在施工的院落前。 边上挂着块临时的木牌,写着“静海堂”三个字。 看到这个名字,四皇子意外地笑了,“这名字倒是雅致。是座书院?” “是座教堂。”应元正解释道:“之前皇上允许天主教在地方传教,有两位传教士来拜见王府,想在岭南建座教堂,父王便给他们批了这块地。” 这次守着教堂的是方阳云,他看到应元正来了,快步走过来,“世子殿下,您怎么来了?” 目光扫到一旁的四皇子时,又多了几分谨慎。 这位公子衣着素雅,却气度不凡,还跟世子并肩而行,身份定不简单。 “这位是京城来的公子,想来看看教堂的情况。”应元正简单介绍,没说四皇子的具体身份。 四皇子倒不在意,主动问道:“现在有几位传教士在这里?教堂什么时候能建成?” 方阳云老实回话,“目前只有两位传教士,一位是我,一位是南良翰。教堂想要完工可能要十月份。” 四皇子听完,眼里的兴趣淡了几分。 不仅传教士少,教堂也还没建好,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他摆了摆手,“既然还没建好,那便下次再来吧。 元正,你再带我去别处转转,比如南越的书院,我想看看岭南的学子都在读什么书。” 应元正无奈,只能陪着四皇子转了一下午。 从城南的书院,到城西的市集,再到河边的河堤工地,四皇子走得比他还快,问东问西,连百姓卖的蔬菜多少钱一斤都要打听清楚。 直到天黑,应元正才把他送回赵明的巡抚府,自己则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了家。 一进书房,应元正就瘫在椅子上,对着系统吐槽。 ‘这人可真能说!走了一下午,嘴就没停过,我嗓子都快冒烟了。’ 【我倒觉得他体力是真不错。你这身体可是扛过灾情的,他居然比你还能走,看来是没少在京城锻炼身体。】 ‘厉害!文治武功都没落下。’ 【他自己不也说了,不想当个‘只会享乐的闲散皇子’。】 ‘我也是纳闷,这话不就代表着他想……他还真信得过我啊。’ 【他这不是拉拢你吗?你是平南王世子,岭南未来的掌权人,不管将来他能不能当太子,拉拢你都没坏处。】 应元正瘫在椅子上,无奈地翻着白眼。 ‘我还不知道他在拉拢我?’ 他叹了口气。 ‘说真的,要是我没‘造反’的心思,多半会觉得他靠谱,愿意跟他站一队。’ 【确实,你还有童年救赎的这部分情谊。】 应元正缓缓坐起来。 ‘以他的性格,大臣里肯定也有不少支持者。 现在大皇子被废,只能在家生娃。 二皇子是皇后所生,身份没问题,可惜不受皇帝喜欢。 三皇子的外戚是赵家,皇帝但凡脑子正常都不会选他。 算下来,四皇子确实是太子的最佳人选。’ 系统感叹了一下。 【说到太子,这皇帝也有意思。 一般登基后三五年就会立太子,或者是太子5到15岁册立,毕竟需要时间培养。可这皇帝到现在都没动静。】 ‘我猜,他是放不下权力。 当年这皇位是从平南王手里争来的,心里总怕有人夺权,要是立了太子,朝臣肯定会往太子那边靠,他能安心才怪。’ 【你说的在理。】 【而且这几位皇子的年龄太近了,二皇子十七,三皇子十四,四皇子十三,前六皇子、现在的五皇子十一,还有个跟你同岁的,个个都有竞争力。 长期不立太子,早晚要出争斗,就像历史上的九子夺嫡。】 他还没说的是,还有个小的,目前也很受喜爱。 【不过你别说,吵起来正好,他们要是乱了,我们就轻松了。】 ‘你在想什么,只要皇帝还在,他们再争也翻不了天。’ 应元正打了个哈欠。 ‘我现在只希望,明天四皇子别再找我了。我是要管新政、看账本的人,哪有功夫天天陪他晃悠。’ 他走到门边,本想找小东儿问问,“王爷有没有传召”。 却见小东儿正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个蓝色封皮的册子,眉头紧锁地翻来翻去,连他走过来都没察觉。 应元正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这人陪他和四皇子转了一下午,居然也不累。 第276章 换制 小东儿吓了一跳,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在地上。 “世子!这是大家整理的‘司法监督方案’。”小东儿迟疑了一下,因为应元正之前说过,不用给他看,也不用告诉他结果。 但他还是问道:“世子……要看吗?” 应元正看到眼前的册子这么厚,而且都装订整齐了,突然心生好奇,他们究竟讨论到什么地步了? 于是点了点头,伸手接了过来。 没想到小东儿交给他后,便一溜烟跑没影了。 应元正没有管他,径直回了书房,坐定后翻开第一页。 这一看,心头顿时一震。 议题已经飞到天边去了,哪里是什么‘司法监督’,都快讨论到‘公检法’了。 翻到中间就有人提议:司法如此重要,必须设立更高层级的独立机关,可以在司法体系内,再细分。 将抓人,搜查,起诉,判刑……等职责全部分开。各司其职,互不统属。 然后他翻到后面,话题已经跑偏到,如何修订《大顺律法》,哪些条文不合时宜。 甚至有人提议废除连坐、减轻肉刑……字里行间,满是大胆设想与制度重构的野心。 应元正合上册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的乖乖,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个讨论的机会,怎么跨度这么大。快演变成改朝换制的蓝图了? 这东西要是传出去,那是不造反都得造反了。’ 他正在纳闷,没想到小东儿去而复返,怀里又多了两本册子。 应元正一看,三本加起来,都快有一本字典厚了。 “世子,这些……都是。”小东儿低声说道。 应元正迟疑了一下,拿起最上面那本红色封皮的翻开。 发现里面是他最初抄写的原始内容,夹杂着许多批注纸页,显然是众人陆续添加的延伸讨论。 纸上有毛笔字,也有铅笔字。 小东儿、何江、喻容三人皆是从写毛笔转为用铅笔,字体特征鲜明,一眼便能分辨。 而后两册的抄写,则是严建章与申良平工整的楷书。 他逐页翻阅,第一本尚在“监督机制”的框架内打转。 第二本却已深入探讨:羁押与抓捕权,是否应由司法主官独揽? 难怪最新那一本会萌生“再细分职权”的念头。 见应元正神色平静,小东儿悄悄松了口气。 应元正刚想将册子都还给小东儿,小东儿疑惑地问他,“世子……不写点什么吗?” 应元正想想也是,反正看都看了。 他拿起铅笔,摸出一张纸,在‘公检法’那一页上,缓缓写下补充意见。 他提出,要将衙役、捕快这个职业单独提出来,设立为‘治安局’。 专门负责抓捕、巡防的事,人员由地方统一招募、训练。 另设‘检察官’一职,负责批准搜查令、签发起诉书,指挥‘治安局’行动。 抓人,搜查,皆须经检察官授权,不得擅动。 他原本也曾设想让“治安”与“检察”平行制衡,形成三方牵制。 但这里的衙役、差役的素质低到可怕,和地痞流氓没有太大差别。若赋予其独立执法权,必成豪强爪牙,反噬百姓。 所以只能暂时交由其他人管理。 小东儿看到他写完,什么都没说,只是收到册子默默出去了。 次日清晨,应元正前往巡抚衙门,果然见四皇子已在厅中等候。 应元正心中一沉,不知道今天要去哪。 “世子,”四皇子含笑起身,“今日可愿带我走一趟部族?我想亲眼看看,新政推行得如何了。” “自然可以。”应元正微笑答应。 接着他们就坐上马车,先去了峒溪部。 抵达时,谢飞英正与几位长老商议私塾事宜。 韦仲老是问他,什么时候建,他也次次回答修堤完成后就建。 应元正一来,韦仲就直接找到他面前,满脸热切,“大人您可来了!您答应的私塾,到底什么时候动工啊?” 谢飞英在一旁苦笑摇头,应元正也是无语。 这才一个月,催什么催! 他耐着性子解释:“韦族长,眼下堤坝工程正紧,人力物力都抽不开身。您别急,事情总要一件一件来。” 韦仲却觉得,“为何不能同时进行?大不了多雇些人手便是。” 应元正咬着牙,当真花的不是自己的钱,才敢这么说啊! 他反而笑道:“韦族长,我有个更快的办法,马上就能让孩子们读书。” 韦仲眼前一亮,“什么办法?” “把你们长老议事的木楼腾出来,稍作修缮,便可当作私塾。毕竟只有这里够大,如果顺利,明日就能开课。” 韦仲顿时语塞。 四皇子在一旁悄然抬眼,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 应元正趁势说:“不如现在就召集族人开会表决,只要过半数同意……” “不用了!”韦仲连忙摆手,“……还是先修堤要紧。万一发了洪水,田地被淹,谁也担不起这个责。” 应元正笑着点头:“正是。我也这么想。那还请韦族长,不要再催了,让我们按计划行事。” 韦仲讪讪一笑,“一件一件做,一件一件做……” 待人走后,谢飞英凑上前,由衷感激,“还是大人有办法,我说破嘴皮子,他们照样天天来问。” 应元正拍拍他手臂:“你也别太好说话。有时候,该硬就得硬。” 谢飞英回答,“是,多谢大人指点。” “你去忙吧,我随意走走。” 谢飞英告退离去。 四皇子看向他,“没想到,你平日竟是这样做事的。” “让四哥见笑了。”应元正谦逊道。 四皇子却摇头:“不是见笑,是我学到了。” 应元正连忙摆手,“四哥天资聪颖,将来必能做得更好。我不过是因地制宜,用些土办法罢了。” 四皇子没有接话,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阳光洒在青石小径上,映出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 应元正继续引着他巡视峒溪部,查看田亩、询问农事、察访民情。 一顿粗茶淡饭后,两人登上马车,离开了峒溪部。 第277章 伯乐 接下来三日,应元正又陪同四皇子前往稍远的泷溪部。 目前仅有峒溪、泷溪两部正在推行新政,其余部族尚在排队等候。 归途中,四皇子望着窗外连绵山影,忽而问道:“为何不一鼓作气,将新政推至所有部族?” 应元正坦然答道:“没钱,没人。” 他只从钱庄里借了2200两,然后王府捐了八百两,总共三千两。 这笔银子,要先用于“摊丁入亩”的清丈与登记。 待六月夏税,从部族里收点钱、绢帛之类的。再用收到的税收,推行其他部族的新政。 “钱要转起来,”他解释道,“否则到秋收前,都难有余力顾及其他。” 四皇子听罢,轻叹一声:“我捐出的两千两,原以为能解燃眉之急,如今看来,不过是杯水车薪。” 应元正连忙摇头:“四哥言重了。衙门修桥铺路尚欠工钱,若非您这笔银子,我连眼前这两部都推不动,更别说后续了。” 应元正越是这么说,四皇子就越是叹气。 “若非你稳住局面,岭南早已动荡不堪。”他语气诚恳,“说到底,是你们撑起了这片天地。” 应元正却神色坚定,“不会乱的。岭南百姓皆在奋力求生,只要万众一心,何惧风浪?” 而且,他也不会允许岭南乱起来,不会允许有这种拖他后腿的存在。 四皇子看着他笃定的眼睛,忽然笑了:“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两人回到巡抚衙门,四皇子并未返回西跨院,而是待在了应元正的办公房间。 他坐于案前,翻看岭南山川舆图,状似随意地问道。 “接下来要派谁去其他部族?我看了谢飞英与苏季同二人,各有长处,似乎也各有侧重。” 应元正也不知道。 谢飞英和苏季同,是自愿去的,要真是派遣,多数官员避之不及。 而新政深入部族,既要通晓方言、了解习俗,又要耐得住寂寞、受得了苦,非但无利可图,稍有差池还可能惹祸上身。 【宿主,你不如利用他。】 应元正一愣。 ‘利用谁?四皇子?’ 【对,你可放出风声。凡在部族新政中做的好的,可由你举荐,得四皇子青睐,调往京城任职。 哪怕不入中枢,只要离开岭南,应该有不少官员愿意。】 应元正装作思考的样子,继续和系统对话。 ‘这样确实能激励这帮官员的士气,可四皇子有任免官员的能力吗?就算有,他会帮我推荐这些人吗?’ 【这你就要找他谈一下了。】 应元正皱着眉头,他知道按照四皇子的性格,自己只要开口,多半会帮忙,但这样的话…… 他不就帮别人筛选官员了吗? ‘能干的都走了,那我这不就只剩一些……’ 正犹豫时,脑中灵光一闪。 ‘对了,我可以将那些贪官发配出去啊! 给之前那些我放过的官员寄信,说鉴于他们的政绩,给他们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 若能在部族把新政推行好,便可入四皇子法眼,有望调离岭南,甚至入京任职。 这简直是一举两得,活有人干了,人还走了!’ 系统震惊了。 【……宿主,你可真敢想。】 ‘不说别的,巡抚衙门有多少人盼着在四皇子面前展示自己的才华,等着四皇子带着自己离开岭南?’ 那些候补知县,十个有九个都想走。 系统也不否认。 【可这些人走后,你仍需另派官员接任啊。】 ‘当然要派人。’ 应元正眯了眯眼睛。 ‘但最难的开局已经有人完成。若连后续都做不好,那就别当官了,回家洗洗睡吧。’ 【……那你如何保证四皇子真会带人走?】 ‘不保证。但如果他要争夺皇位,就必须培植亲信。只要做得好,他自然会带走可用之人。’ 这只是他的猜测,但他准备试探这位皇子一下。 【可如果他们真做出成绩,岂不是积累了声望?】 ‘你这话说的,要做的好才有声望啊,做不好就等着我把他革职查办吧!’ 系统明白了。 【……原来你两手抓啊。】 应元正也承认。 ‘这是最理想的状态。但风险也大。万一有人急功近利,操之过急,反而会激起民变,把新政带崩。’ 四皇子见他久久沉思,也不催促,只静静查看舆图。 良久,应元正抬眼,从思绪中抽身。 四皇子打趣道:“想好了?” 应元正点头,语气郑重:“四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四皇子有些惊讶。 他来这么久,应元正第一次主动开口求事。 “你说吧。” “若岭南有官员办事得力,能否请你……助他们调离此地?” 四皇子眉头微蹙,“调离岭南?他们既做得好,为什么要走?” 应元正直视他:“四哥当真不知?岭南偏远,谁不盼着北归?而我认为,能成事者,本就该去更大的地方。” 四皇子目光一凝,瞬息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借我一用,激励官员为新政卖命?” 聪明人就是好说话。 应元正坦然点头:“正是。去部族任职,要求极高:通语言、懂风俗、能吃苦、肯实干。 符合者本就不多,愿去者更是寥寥。若无切实好处,谁肯冒此风险?” 他顿了顿,“若真有人做成,不正说明此人是朝廷所需的栋梁?调往京城,有何不可?” 四皇子不否认他的话。 不知是他想多了,还是应元正觉察出了他的想法。这完全是给他一个收拢人心的机会。 他沉声问:“你打算如何选人?” “我有几个看好的人,之后会写信询问一下他们愿不愿意。 再加上现在巡抚衙门等候着的那些候补知县,当然……毛遂自荐也是可以的。四哥所见的谢飞英与苏季同,便是主动请缨者。” 四皇子点了点头,他倒也没有立即答应。 “我再看看这些官员的品性才干。” 就算要给予一些希望给这些官员,那也是要挑人的。 应元正已经选上的两人,虽然不错,但已得了应元正的青睐,再得他举荐,好处就不明显了。 他要做“伯乐”,但不认别人的“千里马”。 那样太过麻烦,旧恩难断。 他更愿亲自挑选,亲手提拔。 第278章 撒网 夜深人静,四皇子回到西跨院。 烛火在黑暗中摇曳,映出他的脸。 他凝视着那一点微光,脑海中回响的是,应元正下午的那番话。 他这个弟弟当真聪明,很有可能已经猜到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最开始应元正便对他不冷不热,恭敬有礼,他本已做好长久等待的准备…… 毕竟,他也擅长等待。 没想到,在唤起旧时记忆后,应元正对他的态度倒亲近了不少。 “真是没想到……”他低声自语,唇角微扬,“他竟能将岭南治得如此井然有序。” 若当年应元正未被过继出宫,而是留在京中,兄弟同列皇子之位,今日的他们,或许已是暗中敌对的手足。 而五弟因为当年‘点心’的事与他有些隔阂,但去了北固城后,两人相距远了,书信往来反倒让旧情复燃。 他们每年都会相互寄东西给对方,寻常过节和问候也会送到。 而现在,轮到应元正了。 他自认为年少时对应元正不错,凭那孩子过人的记性,定还记得那些雪中送炭、课业解惑的旧事。 凭借这个,再重新联系起来,又何尝不是他的助力。 烛火冒出噼啪一声响,惊回了他的思绪。 他轻笑一声,自嘲道:“何必急?越急的事,越做不好。” 现在他必须要低调,朝堂上的势力他争不过二哥和三哥,但并不代表他一点胜算都没有。 现在,有两位未来的‘实权’皇子站在自己身边,再发展自己的势力也不晚。 而最确定的一点是,父皇现在依旧没有立太子的打算。 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回到王府的应元正,也思索着接下来的事情。 四皇子最后那番话,已让他确信:对方来岭南的目的之一,便是招揽可用之人。 ‘这可真忙啊。唉,我也忙。’ 他现在正在写信给学院的柳玉清,因为四皇子之后会去珠海,他提醒对方一定要注意。 特别是学院里的那些藏书,该收起来就要收起来。 以四皇子的性格,连教堂都愿亲访,学院说不定也会去看看。小心一点为妙。 孙使那边有柳墨言通知,工坊那边应该会收敛点。 这段时间他也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燕蒲不在珠海。 ‘这人……该不会真死了吧?’ 【珠海就那么点大,不在的话,就应该还在岭南,大概率藏身于某处深山老林里。皇帝现在还没派新人来接替,那就证明还活着。】 ‘活着就好。’ 应元正将信折好,交予小东儿让他寄出去。 次日,巡抚衙门。 四皇子找到应元正商量,提议召开一次官员遴选会议。 “四哥心中可有属意人选?”应元正先发问。 四皇子摇头,“我的意思是给他们机会,毛遂自荐,呈上施政方略,由你我共审。” 应元正一听,便知道不行。 如果这么做,便是对巡抚衙门的官员有利,这不是应元正想要的。 于是他赶紧说:“不如也让那些有经验的知县参与。其中不乏即将调任者,若能建功,也算履历添彩。” 四皇子眉头微蹙,“知县若走,那职位空缺,谁来接任?” “候补知县。”应元正答得干脆,“不可能所有人都符合四哥的要求,既为‘候补’,便该补缺。 且知县们大多久经实务,处理部族事务,会更有把握。” 四皇子皱起眉头,这也是个办法,但总觉得奇怪,像是……舍近求远。 应元正这么推崇那些知县,是做好事吗?还是另有所图? “那……可否让我先见见他们?”他试探道。 应元正没想到四皇子看起来通情达理,戒备心却这么重。 “自然可以。到时候他们也会写文。而且……”他欲言又止。 四皇子温声鼓励,“我们兄弟之间,何须吞吐?” 应元正抬眸,语气沉稳:“那弟弟便直言了。四哥如今身边缺人,遴选之际,不必太过拘泥。” 四皇子嘴角的笑容顿时沉了下去。 应元正接着说:“心腹自然要慎选,可若只是施以小恩,倒也不必设防。 巡抚、布政、按察、学政……皆已位高权重,晋升之路几近封顶,四哥您的势力也不可能助他们更近一步。 所以要拉拢他们相当的难。” 他顿了顿,“反倒是那些底层小官,前路未明,一纸调令便是天大恩情。凭四哥现在的势力,抬个小官也不成问题。生在底层,才更容易记住对方的恩情。”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 四皇子怔了片刻,忽然长笑一声,猛地握住应元正的手,“贤弟此言,真如醍醐灌顶!” “你说得对。忠心不能一蹴而就,势力也非一日可成。眼下当广撒网,播下名声。他日自有良才,闻风来投。” 应元正垂眸,看着那只紧握的手,又抬眼望向四皇子激动的面容。 是真情?还是演戏?他看不透。 但他也顺势低声道:“弟弟也是感念旧恩之人。若非四哥当年雪中送炭,我在宫中那段日子,怕是更难熬。” “言重了。”四皇子轻拍他手背,“兄长护弟,本是分内之事。” 两人相视而笑,一时间兄友弟恭,情深义重。 应元正适时收束话题,“那四哥打算何时开始?” “你先放出风声,不必提我。”四皇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等他们来了,我再现身说明。” 应元正嘴角一抽,不用他的名义怎么将人‘钓’过来。 四皇子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但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问题又必须要解决,他点头应下,“我尽力一试。若有人愿来,便给他们一个机会。” 至于结果如何,他已不再多想。 他又不是四皇子的左膀右臂,也不图什么“从龙之功”。 他的目的只是将那帮不好解决的贪官污吏搞走,这次不行,他就换一个办法。 反正,他还有权力在手。 第279章 内定 回到王府。 应元正当即命系统说出那几位贪腐最甚、民怨最重的官员名单,随即召来申良平,让他代笔写信。 信中措辞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深意。 “……念尔等昔日尚有微功,今特赐一次表现机会。” 他特意叮嘱申良平,将“表现机会”四字重复一遍,来表示强调。 他相信那帮人精看的懂。 如果他们在乎这个机会,须撰写一篇关于“如何推行部族新政”的策论,亲自带来。 应元正选的这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们能从百姓手中刮出巨额“孝敬银”,治理的县又多为中等偏上,最差的县都比隆六的好。 更是期望更上一层。 申良平将写好的内容,恭敬呈上,“殿下,您看可还妥当?” 应元正接过,发现没有问题,“就这样吧。” 便让小东儿找之前派过的差役送去,他不介意多花几两银子,让这些人早点知道。 看着申良平收起笔墨,应元正忽然开口:“你呢?你在乎这个机会吗?” 申良平一怔,以为是试探,正想回答,却听应元正补了一句。 “我不是在试探,是真心问你。你实力不俗,性情圆融,不像严先生那般刚直,明显更适合官场。” 申良平沉默片刻,正色道:“若在从前,我定然求之不得。可如今……我找到了一个更适合的方向,或者说……” 他抬眼看向应元正,“是殿下让我看见了一条不同的路。” 他轻叹一声,“读书人谁不曾怀揣济世之志?为百姓请命,为君上分忧,青史留名,做个贤臣。 可现实却常与书中所写背道而驰。我曾无数次自问,是书错了?还是我错了?亦或是自己能力不够。 直到遇见殿下。” 他声音有些低沉,“是殿下大胆的告诉我,是上面错了,是根子错了。 这么多年来,无人敢提出这种改革,更不必说是一位宗室亲王。 世子,单凭这点,您便已胜过诸位皇子远矣。” 他微微一笑,“若真为仕途与名声,我更该留在您身边。” 应元正一愣,随即失笑,“你可别后悔。这位四皇子,极可能登临大宝。以你的才具,若投其幕府,未必不能位列中枢。” 申良平摇头,语气淡然:“自古‘从龙之功’,几人善终?风光一时,往往祸及身后。我已经走错过一次,这次就不走那条路了。” 对方都说的这么直白了,应元正便不再多言。 他转而正色道:“那便帮我选人,到时候就挑那些必将危害岭南、阻碍改革深入之人,将他们尽数‘推荐’出去。” 申良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殿下此计……真乃阳谋也。” 与此同时,四皇子也悄然行动。 他不再天天跟着应元正,而是开始有意接触巡抚衙门中的候补知县,闲谈之中察言观色,摸清性情。 偶尔在南越城闲逛,或访书院,与士子论学,谈吐风雅,举止亲民。 不过数日,其名声便在士林中悄然传开。 五月下旬,应元正寄的信,都有了回音。 大部分富有的县都不算偏僻,他们来的也不算慢。 大家也都是聪明人,一到南越城,便急着求见世子。 他当然不好出面,便让申良平和小东儿,找个地方接见他们。 申良平神色肃然,“诸位知道,这确实是天大的机遇。做得好,可入四皇子法眼,前途无量。可若做砸了,致使新政崩坏……” 他顿了顿,语气冷峻,“你们的官帽,怕是也保不住了!” 众人闻言一震,有人迟疑道:“可……信中并未提及如此后果啊。” 他们都是悄悄离县,命县丞代管政务,自己轻装赶来,只为搏一线机会。 申良平一笑,“若我明说,诸位就不会来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终是无人退缩。 这般机会,谁肯轻易放手? 纷纷表态,愿意听候调遣。 申良平便将新政要旨、两部推行经验一一告知,并郑重告诫:“四皇子看重实绩,不喜吹嘘马屁。诸君收起自己的小心思,不要弄巧成拙。” 众人感激涕零,当场奉上银票,称“些许心意,不成敬意”。 小东儿照单全收。 应元正早就猜到会有一笔收入,这笔钱他准备用于补贴贫困县知县的俸禄。 如今朝廷无拨款,他只能自己打补丁,补这制度的窟窿。 不久后,四皇子之前说的赏赐也终于抵达。 他亲自携人参、绸缎等物来到王府,献给平南王。 可惜王爷生病,没能再接见他,只得由应元正代为接收。 而应元正自己也收到了皇帝赏赐的物件。 这次不是皇帝的画像了,而是三本不知道谁的什么抄本,文章,游记,说是非常难得。 应元正真的好想告诉皇帝。 他是个俗人,他只要钱! 接着,四皇子当众将赏赐分发,而他之前说好的两千两银子也到了一部分。 应元正这才明白,原来银票这种东西,是区域性的。 就算京城那边有,也和岭南这边的不通。 表面原因是怕造假,毕竟银票的数额巨大。 实际上,大顺各地还没有这么牛逼的钱庄或者票号,能让事业遍布全国。 许多偏远之地,并没有那么大的商业需求,也用不上大额的银票。 四皇子来岭南后,用的钱都是赵明提供的,他不可能随身携带大量银两,此事他也从没向应元正提及。 应元正就当自己不知道了。 别问,问就是没钱。 这银子到了衙门,四皇子决定用来支持新政。 衙门随即张贴告示,百姓闻之,无不称颂。 刹那间,四皇子声望如日中天,隐隐压过应元正一头。 这事一做完,四皇子召集众人,正式遴选赴部族推行新政之人。 “凡有志者,可毛遂自荐。”他话音刚落。 黑压压站出来一大片,其中自然也包括应元正塞进去的那些人。 应元正都无语了,之前他说自愿,结果就两人出来。 现在见有利可图,个个都争先。 【这些人里,未必真想去,不过是做做样子,搏个前程罢了。而且想去,也得靠实力。】 应元正打断它。 ‘不对……是靠背景。’ ‘接下来我就要告诉他们……什么叫内定。’ 【……】 第280章 “贤才” 遴选现场,应元正坐在主位上。按照规矩,他才是岭南权力最大的人。 他没见过那六位官员,自然也认不出来。只能从长相观察,毕竟当过几年知县的年龄都偏大。 这些人中,有长袖善舞的圆滑之辈,也有看似木讷、实则城府深沉的老油子。 却无一例外地摆出一副赤诚为民、鞠躬尽瘁的模样。 每人皆呈上策论一篇,四皇子让他们当堂陈词,以观其才识与心性。 首位出列者是周知县。 他先自报家门,应元正便知道他是谁了。 他手捧策论,声情并茂,每一个字都透着真诚,仿佛早已将部族百姓的福祉刻进了心里。 应元正的手指微微一收。 这位周知县,为了搜刮赋税,连百姓的过冬粮都敢克扣,如今却高谈“信义”。 可真能演。 第二位没有空谈理论,而是从袖中掏出一幅手绘的部族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村落与山道。 那幅详尽细致的图画,连四皇子都忍不住点头称赞。 各位轮番发言,或是谈民生,或是讲策略,句句切中新政要害。 应元正一听,怎么感觉水平瞬间上升了一百倍。 四皇子看向几人的目光满是赞赏,“诸位能有这般远见与诚意,实乃大顺之幸!有你们推行新政,我便放心了。” 最终遴选结果公布,六位内定者中,四人成功入选,另外两人因对新政细节含糊其辞、答非所问,遗憾落选。 应元正望着那四名“贤才”,心中顿时哇凉哇凉的。 要不是他心里有数,知道这几人是个什么情况。 单凭方才那番表演,怕是连他也看不穿。 ‘原来能透过表象,看穿人心的,才是真正的高手。’ 【是的,这是一项超级优秀的技能。】 入选名单敲定后,应元正当即下令,让他们分别前往不同的部族推行新政。 衙门将提供有限补助,具体细则,需由官员自行与部族谈判。 毕竟岭南的部族众多,局势远比想象中复杂。 此前峒溪、泷溪两部之所以顺利推行新政。 一来是因为离南越城极近,朝廷的兵马与粮草能随时辐射到当地,部族首领不敢轻易反抗。 二来是这两个部族与周边部族素有矛盾,需要借助朝廷的力量自保。 可再往南越城外围走,那些距离更远的部族,便没那么好说话了。 有的部族世代生活在深山之中,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对大顺朝的律法与新政毫无兴趣。 首领更是直言:“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这般过活,不需要你们来指手画脚!” 还有的部族虽与外界有少量贸易往来,却对朝廷抱有极强的戒备心,会对前去的官员百般刁难,不仅不提供住宿,连基本的饮食都不愿供应。 应元正并未强求立即将新政在部族中全面铺开,而是制定了“沿南越城辐射”的策略。 以南越城为中心,不论部族大小、实力强弱,挑选出八个部族,各派一人前往。 应元正希望通过这种“以点带面”的方式,再加上‘好口碑’,逐步扩大新政的影响力。 派出去的人各显神通,应元正和四皇子时刻关注动向,便行了。 和应元正不同,四皇子和那些举荐的人时刻通信,亲笔回复,关切备至。 比应元正这个钦差还像钦差。 六月的南越,热度开始上升,不少特色水果也陆续上市,比如荔枝和桂圆。 应元正的生辰也在上旬,以往他多是简单过,今年却因四皇子的到来显得不同。 辰时刚过,四皇子便带着礼盒登门,礼盒里装着一柄玉柄折扇、一方和田玉印,还有两匹产自江南的云锦,皆是精致贵重之物。 “元正,生辰喜乐。”四皇子笑着将礼盒递过,语气比往日更显亲和。 应元正笑着接过,带着四皇子进了院中。 桌上早已摆好精致的茶点,小东儿提着食盒进来,将刚做好的寿桃酥,以及时令水果端上桌。 两人相对而坐,闲谈间多是围绕新政展开。 四皇子提及近日部族传来的消息,语气中满是欣慰:“那几位前往部族的官员倒还算得力,比我预想中要好上不少。” 应元正端着茶盏,点头,“是啊。” 心里却说:不止呢。 他听说某个知县,为了尽快推进新政,竟自掏腰包给部族百姓购置农具、修建粮仓,前后花了几百两银子。 应元正当时就感叹:这手笔,真是下了血本。 系统却说。 【这是前期投资,这是想借着新政的功绩,在四皇子心中留下深刻印象,为日后的仕途铺路,别说百两银子,就是千两也不过是敲门砖罢了。】 ‘这魄力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反正从百姓身上刮来的钱,花出去也不心疼。就算失败,也能落个“为民倾家”的美名。】 ‘哇靠!这么一想,感觉这些人不亏啊。’ 【都是人精,怎会做亏本买卖?】 “再过几天,我打算去珠海看看。”四皇子说道:“眼下局势平稳,不用我日日盯着,正好趁机走走。” 应元正放下剥好的荔枝,“那何时回来?” “十日左右,也说不准。”四皇子笑道,“要麻烦你守在这了。” “这本是我的职责。倒是四哥,帮了我大半。” 四皇子摇头,“不是我帮你,是你帮我。” 眼看应元正又要说客气话,他赶紧摆手,“罢了罢了,不必客套。我会代你看看那边,回来给你带些礼物。” 应元正挑眉,“那四哥可得带贵重的,太便宜了我可不要。” 四皇子笑出声,“知道了,一定贵重。” 生辰过后,局势依旧朝着顺利的方向发展。 时间转眼来到六月中旬,四皇子承诺的第二批银两如期而至。 这些银子,还是按照之前他说的捐给衙门,用于补贴新政开支。 最后的部分,会在七天后抵达南越。 而他自己则留了一千两的银票,作珠海之行的盘缠。 此行他并未大张旗鼓,知情者只有应元正与赵明二人。 他连大部分护卫都留在了巡抚衙门。 启程当日,刚好应元正休沐。 他亲自送到城外官道,目送四皇子的马车远去。 第281章 百感交集 四皇子没有用自己的身份,而是拿着应元正亲笔开具的通行文书,通过关卡。 马车沿着大道行驶,渐入繁华。 四皇子撩开车帘,一丝陌生的异域气息扑面而来。 视线所及之处,是与南越城截然不同的景象,热闹非凡。 “这便是珠海……大顺唯一对外开放的口岸。”他从马车上下来,低声感叹,眼中满是惊叹。 他虽在京城的教堂与传教士有过交流,听闻过海外贸易的繁华,却从未亲眼见过这般景象。 街道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不少商铺门口挂着木牌,上面用大顺文字和外文标注着货币兑换的比例。 西班牙银元、荷兰盾、葡萄牙金币…… 这些曾听过的名字,此刻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让他对海外贸易的规模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沿街而行,随处可见高鼻深目的外国商人,他们穿着紧身的西式服饰,手持账本与大顺商人讨价还价,偶尔还会冒出几句生硬的大顺话。 街边的货摊上,摆放着来自海外的奇珍异宝。 晶莹剔透的琉璃器皿、色彩艳丽的羽毛饰品、质地坚硬的红木器具,还有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异域香料。 四皇子放慢脚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一切,心中暗自盘算。 这般繁华的口岸,若是能牢牢掌控在手中,日后定能为自己积累巨额财富。 按照事先的计划,他并未急于接触商户,而是径直前往城中的教堂。 这座教堂坐落于珠海城的中心地带,与京城教堂的小巧精致不同,它的外观极为恢宏。 米白色的石墙高耸入云,顶部是两座尖塔,塔尖直插天际,教堂正面的玻璃窗上镶嵌着彩色的玻璃,阳光透过玻璃折射出斑斓的光影,显得神圣而庄严。 四皇子刚走到教堂门口,便有两位身着黑色教袍的传教士迎了上来。 为首的传教士黑发碧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用流利的大顺话邀请他进教堂参观。 四皇子微微颔首,他没有提及自己的皇子身份,而是以普通访客的名义拜访。 走进教堂内部,四皇子更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高大的穹顶上绘制着宗教壁画,画中人物神态逼真,色彩绚丽。 引他进来的传教士给他一个册子,询问他是否信教。 他知道传教士都热衷于这个,想跳过这一节。 “我在京城时,曾与费若望神父探讨过西方的学问,受益匪浅。”他轻轻开口。 对面的人一听,立即明白这就是费神父在信里写的贵客,按照时间来看,确实该来了。 传教士连忙引他入会客室,数位教会要员闻讯赶来。 四皇子率先打破沉默,“不知诸位在珠海,是否也有向当地人传播西方知识的计划?” 一位年长的传教士闻言,笑着回应:“我们一直在努力,希望能将西方的历法、数学与医学知识介绍给大顺百姓。 只是珠海百姓多忙于贸易,对这些知识的兴趣并不浓厚,进展颇为缓慢。” 四皇子微微点头,心中悄然松了口气。 他有一丝矛盾,这些知识若广传民间,固然利国利民,可……百姓太聪明了,未必是好事。 在他看来,真正的智慧,应该由上层独享,方能维系统治。 “费神父在京一切可好?”那名传教士询问。 四皇子笑着点头,“很好,皇上对神父颇为礼遇,常召入宫论学。” 这句话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他们最担心的便是皇帝的反感,看到费若望和皇帝的关系不错,他们也就可以放心传教了。 稍后,四皇子又问起费若望曾提及的学院。 对方也很坦诚,“公子若有意,我们可带您一观。” 四皇子眸光微闪,当即回答,“那就多谢了。” 看来这些传教士已经知道他的皇子身份,不然寻常访客怎么能进去? 传教士引着四皇子走出教堂侧门,沿着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径前行。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一座规模宏大的建筑群便出现在眼前。 学院的正门是一座拱形门廊,门楣上用拉丁文和大顺文字镌刻着“圣谕学院”四个大字。 这是远东地区第一所按照西方大学模式运作的高等教育机构。 它远不止是一所学校,更是一个集大学、神学院、图书馆、印刷所于一体的综合性学术中心。 走进学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开阔的庭院。庭院中央有一座圆形的喷水池。 庭院四周种满了高大的榕树,枝叶繁茂,遮挡住了夏日的骄阳。 “这边是神学院的区域。”传教士引着四皇子转向左侧的建筑群。 这里的建筑风格更为肃穆,窗户上镶嵌着浅色的玻璃,阳光透过玻璃洒进室内,照亮了墙上悬挂的宗教画作,静谧而神圣。 穿过神学院,便是图书馆。图书馆的外观是一座三层的石质建筑,窗户比其他建筑更大,便于采光。 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纸张与油墨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馆内的书架直抵屋顶,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籍,既有西方的古籍珍本,也有大顺的经史子集,甚至还有不少用梵文、阿拉伯文撰写的着作。 有几位学生正站在书架前,踮着脚尖寻找书籍,还有人坐在角落的书桌旁,专注地翻阅着手中的书卷。 整个图书馆安静得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响。 “这些书籍有一部分是教会从欧洲运来的,还有一部分是我们在大顺各地搜集的,甚至有一些是与商户交换而来的海外孤本。” 传教士指着书架上的一本书说道,“那本是希腊文的《几何原本》,目前整个大顺,恐怕也只有这里能找到完整的抄本。” 四皇子走上前,轻轻拂过书脊,心中满是惊叹。 他从未想过,在珠海这座偏远的口岸,竟藏着如此丰富的学识宝库。 离开图书馆,继续前行,便来到了印刷所。 这里与图书馆的安静截然不同,传来阵阵机器运转的声响。 印刷所内摆放着几台西式的印刷机,几位工匠正熟练地操作着机器,将油墨均匀地涂抹在活字上,再铺上纸张按压,一张张印刷品便应运而生。 旁边的桌子上,堆放着刚印刷好的书籍与传单,既有宗教典籍,也有介绍西方数学、历法的小册子,甚至还有一些用大顺语言编写的通俗读物。 “我们不仅印刷学术着作,还会印制一些科普读物。”传教士解释道。 四皇子拿起一本介绍西方历法的小册子,仔细翻阅起来。 上面用简洁明了的文字,介绍了西方的纪年方式与节气计算方法,还配有简单的插图,通俗易懂。 最后,他登上学院的最高处,那是一座观景台。 站在这里,不仅能将整个学院的景象尽收眼底,还能眺望到远处的海面。 他凭栏而立,看着庭院中往来穿梭的学生,听着读书声与印刷所的机器声,心中百感交集。 第282章 学习 他原以为费若望对“圣谕学院”的称赞或许带有几分夸张,可亲身立于其中才发现,这座学院远超他的想象。 目光掠过庭院中三五成群、低声研讨的学生,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清晰的判断。 即便与大顺最高学府国子监相较,此地亦有过之而无不及。 国子监虽汇聚天下英才,讲授的却多是经史子集与八股章法。 学子们终日埋首于圣贤语录,皓首穷经,却鲜少有人关注天地运行的规律、世间万物的原理。 他转头看向身旁陪同的传教士,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先生,此间学问,让我大开眼界。不知可否通融,让我在这里学习几日? 哪怕只是旁听课程,我也会严守学院规矩,绝不打扰日常秩序。” 传教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微微躬身。 “公子能青睐这些学问,是圣谕学院的荣幸。 您不仅可以留下学习,若不嫌住宿简陋,学院亦可为您提供居所。早晚的观星课与物理实验,住在这里也更方便参与。” “如此真是求之不得!”四皇子心中一喜,连忙拱手致谢。 接下来的五天,他彻底放下皇子身份,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中。 天还未亮,他便跟着学生们来到观星台,用望远镜观测星象,听传教士讲解星座与历法的关联。 上午数学课上,他握着圆规与直尺,跟着老师推导欧几里得的几何定理。 当终于解出一道复杂的证明题时,手指都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午后地理课,更是颠覆了他的认知。 一幅世界地图铺展眼前:大西洋、美洲大陆、印度洋航线…… 他知道南洋的事,但更远的地方便不知道了。海外贸易的航线,也远比他想象中复杂。 这五天的沉浸式学习,让他对“学问”有了全新的感悟。 学习的时光转瞬即逝,四皇子看着案头整理好的笔记,心中满是不舍。 但他清楚,自己终究不是学者,而是皇子。 清晨,他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向传教士辞行。 “公子,若后续仍有学习之意,学院与教堂的门随时为您敞开,客房也会一直预留。”传教士送至学院门口,语气依旧恭敬。 四皇子拱手致谢,“多谢关照,此番学习让我受益匪浅,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再来。”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过,“些许心意,望能为学院与教堂略尽绵薄之力。” 传教士接过银票,连声道谢。 四皇子目光扫过教堂的方向,随口问道:“不知学院与教堂的日常用度,除了信众捐赠,是否还有其他来源?” “除了信众的心意,常有商户主动捐赠,倒也足够支撑日常开销。”传教士笑着答道。 “商户捐赠?”四皇子心中一动,想起他来珠海的目的之一,便是买土豆。 便顺势追问,“珠海城中有哪些商户在售卖土豆?” “售卖的商户倒有不少,但要说主销,当属黄氏商铺。”传教士答道。 这与赵明此前告知的情况完全吻合。 他点了点头,“多谢。” 对方连忙说道:“公子客气。您要去买东西吗?” 四皇子笑着说:“去看看,听说他家铺子的东西不错。” 一想到黄氏商铺一直在捐赠教堂,传教士便想着说几句好话。 “他们家的土豆个头大、口感好,价格也公道,而且多年来一直给教堂捐赠,是个有善心的商户。殿下若是想买,去他们家准没错。” 听传教士这般称赞,四皇子礼貌回复,“既如此,那我便去拜访一番。” 他向传教士道谢后,带着侍从朝着城南方向走去。 珠海城南的街道热闹非凡。沿街多是小商铺与手工作坊,叫卖声此起彼伏。 四皇子按着传教士的指引,很快便找到了黄氏商铺。 这商铺果然如赵明所说,规模不大,一间小小的铺面,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名字。 一靠近,便是一股淡淡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铺面内陈设简单,左侧的货架上摆放着少量的杂粮与干货,右侧则放着一堆土豆。 一位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低头整理着账本,见有人进来,连忙抬头招呼。 “客官想买点什么?” 四皇子目光落在土豆上,笑着问道:“店家,你家的土豆怎么卖?” 男子抬头,报出价格,又补充道:“公子,我家出货量是珠海最大的。若要得多,来我这儿最划算。” 四皇子走上前,拿起一个土豆仔细打量。 “听说是从福明岛运来的?” “是。”男子语气平淡。 每日来问者众多,他已经习惯了。 看到对方的样子,四皇子心中了然,土豆在珠海已经司空见惯了,买家不少。 他又与店主闲谈数句,得知土豆初入珠海时无人问津,后因一本《荷兰薯食谱》流传民间,慢慢带起土豆风潮。 “食谱?”四皇子微讶,“可否一观?” 他倒是不知道这土豆还有菜谱。 店主从柜子下面拿出一本有些旧《荷兰薯食谱》。 他解释道:“以前都叫荷兰薯,但后面发现土豆叫起来更容易,便都叫土豆了。” 四皇子随意翻了翻,发现居然和东门杂菜馆里的菜名一模一样。 他顿时哭笑不得,原来那东门杂菜馆的老板是照着这个食谱做的啊。他还以为是什么独家秘方呢。 “这书哪里有卖?”四皇子问道。 “城中书店皆有。” 他连忙感谢对方,接着说:“那烦请准备两百斤土豆,送至关卡处。” 老板却摇头,“我们不送到关外,这要你自己运送。” “你放心,你送过去会有人接应。”四皇子身后的侍从,拿出定金给他。 店主见他气度不凡,给钱也爽快,便应下了。 第283章 相见 他沿着街道往书店方向走。 珠海的阳光正好,偶尔有风吹过,带着几分惬意。 走着走着,一处与周围商铺风格迥然不同的院落吸引了他的目光。 门楣上悬挂着一块木质匾额,上面写着“格致院”三个大字,字体遒劲有力,透着一股沉稳的气息。 “这格致院……莫非是书院?”四皇子停下脚步,心中有些好奇。 此前在圣谕学院见识了西方学问,如今偶遇这处本地学院,他忽然生出想要进去交流参观的念头。 他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院门。 片刻后,一位魁梧地男子立于门内,警惕地看着他:“请问您是何人?来格致院有何事?” “在下外地游学之人,偶然路过贵院,听闻格致院颇有特色,便想进来参观交流一番,不知可否通融?”四皇子语气平和,并未表露身份。 那人上下打量他片刻,说道:“您稍等,我去禀报院长。”说罢,便把门关上了。 此时,格致院的院长柳玉清正在书房处理事务,听到男子的禀报,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自从玻璃和钟表声名鹊起后,就有不少人打探两个工坊背后的势力。 也不知道孙使用了什么方式,让大家知道是格致院流传出去的技术。 于是前来求合作的商家就没断过。 都想把自家孩子送进学院,学一手制作玻璃或钟表的技术。 这些商户总觉得,只要多塞些银子,就能让孩子走捷径入学。合同上明码标价的学费,在这些商户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参观交流”这四个字,柳玉清已经听得够多了。 无非是因为她拒绝了太多次商户塞钱的事,拒绝见这些人。 他们便变着花样来找她,什么‘交流参观’就是最常见的一套借口。 柳玉清揉了揉太阳穴,心中满是无奈。 一方面看到大家都来学,认可学院她是高兴的。 但另一方面这帮商人的行为已经过于烦人了。 要不是孙使多雇人手日夜守院,这学院的墙根本拦不住他们。 当初应元正选这个地址,就是因为和商业街近,可以‘产学研’结合,但现在却成了弊端。 有那么一瞬间,她都在犹豫,是不是该找个远离商业街的地方,重新建一座学院。 “罢了,还是去看看吧,万一……是真的学子呢。”柳玉清放下手中的笔,迈步下楼。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若对方能好好沟通,便最好不过了,如果不行就说学院名额已满;要是还不放弃,只能动手赶人。 走到院门口,柳玉清深吸一口气,开门便准备劝人离开。 可当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却瞬间愣住了。 眼前的男子,身着一袭素色长衫,虽不是什么名贵面料,却有一股从容气度。 眉目清朗,举止沉稳,非寻常书生可比,倒像是自世家大族中走出的贵胄。 她心头一动:应元正信中提过的四皇子……莫非就是此人? 四皇子同样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能执掌一所学院的院长,要么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要么是学识渊博的中年男子。 却没想到,站在自己面前的竟是一位女子。 她身着淡紫色衣裙,发髻上只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眉眼清秀,看起来与自己年纪相仿,却透着一股超出年龄的干练与沉稳。 “在下……”四皇子率先回过神,拱手行礼,“外地游学之人,听闻贵院之名,冒昧来访。不知……阁下便是院长?” 柳玉清也很快收敛了惊讶,微微颔首,回以一礼,“正是。” 四皇子有些失望。 莫非这是那种专收闺秀、讲些女则女训的“女子书院”? 那他没必要看了。 柳玉清何等敏锐? 她早已看惯这种眼神,混杂着惊讶、轻视与“原来如此”的目光。 “阁下以为格致院只是女子读书之地?”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钉,“我们收女子,也收男子。但这里教的,不是《女诫》,也不是《列女传》。 圣谕学院所教的数学、天文、地理,我们一样不落。他们能学的,我们的学生,无论男女,也都能学。” 柳玉清明知道眼前的人或许就是四皇子,但她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四皇子闻言,眼中骤然一亮。 他自幼长于深宫,却……还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是……是在下唐突了。”他拱手,语气诚恳,再无半分轻慢,“方才所言,确是出于无知。请阁下见谅。” 他抬眸,目光坦然,“今日我前来,本就抱着求学分享之心,绝无冒犯之意。” 一听到对方竟未拂袖而去,反而躬身致歉、诚心求学,柳玉清心头微震,掠过一丝迟疑。 一个生于深宫、长于尊位的人,还肯承认自己“无知”? 这反常的反应,让她突然想知道,这样一个人……会如何看待这座“不合规矩”的书院? 毕竟,她不会让格致院的名字只在珠海传播。 “……阁下既为游学而来,那便是客。”她侧身让开道路,“阁下若不嫌弃,便随我进来参观吧。” 四皇子心中一喜,连忙道谢:“多谢院长体谅。” 说罢,便带着侍从,跟着柳玉清走进了格致院。 一进院门,四皇子便隐隐地听到了读书声。 小径蜿蜒,穿过一处花园,便来到一座两层主楼,接着柳玉清带他到一楼会客室。 会客室陈设简洁,正中摆放着一张梨花木长桌,两侧是几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世界地图。 角落的博古架上放着几件精致的玻璃摆件,而旁边就是一个座钟。 “请坐。”柳玉清奉上清茶,“阁下既为游学,不知如何称呼?” 四皇子笑着说:“在下姓宋,叫……瑞泽。” 这个姓是他母亲的姓,而名字没有改,他想知道对方认不认识自己。 柳玉清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白。 可她转念一想,如果不是应元正提醒,孙使给她介绍,她怕是根本不知道这个四皇子叫什么名字。 她语气依旧平静,“原来是宋公子。不知公子游学珠海,主要关注哪些领域?” 四皇子见柳玉清好像确实不认识他,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 “我对各类实用之学都颇为感兴趣,此前在圣谕学院见识了西方的数学、天文之学,今日偶遇格致院,便想了解一下贵院的办学理念。”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放在了墙上的世界地图上。能挂这种东西,很明显不是他见过的那种普通学院。 办学理念…… 柳玉清思考了一下,谨慎地回答,“格致院与圣谕学院不同,我们自创办之初便秉持‘学以致用’的初心。 学问不应只停留在书本上,要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技艺,能改善百姓生活,能推动……发展。 这便是我们始终坚持的方向。” 这些话是应元正之前信里写过的,是最保守的回答。 第284章 转折 四皇子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博古架上的器物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 “‘学以致用’,说得好。只是不知贵院具体是怎么做的?毕竟将学问转化为技艺,可不是件容易事。” 柳玉清闻言,笑着起身,走到博古架旁,抬手分别指了指架子的玻璃摆件与旁边的座钟。 “这便是我们‘学以致用’的成果。它们最初皆自西洋传入,被视为奇巧之物。可如今我们也能做出一模一样的。” 四皇子眸光一凝,随即起身走近细看。 指尖轻抚玻璃表面,光滑如水;再观座钟齿轮咬合精密,运转平稳。 “我在京城时也曾见过这些西方物件,当时没听说谁能造出来,没想到贵院竟已破解了做法。”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讶,目光中多了几分真正的赞赏。 柳玉清坦然受之,微微点头。 见她没有详述技术来源,四皇子顺势追问:“那贵院是专门开设了制作这两种物件的技艺课程?” 柳玉清摇头,“我们并未设此类课程。更多的是我们引导学生剖析其原理,研究工具改良,优化制作流程。” “那具体是如何做的?”四皇子步步紧逼,眼神中满是探究。 柳玉清闻言,眉眼微弯,“公子这话,可就问到点子上了。不过……这是我们格致院的立身之本,核心机密,恕难相告。” 四皇子眉头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是我冒昧了,核心技术,本就不该轻易示人。” 他倒不觉得被拒绝冒犯,反而觉得柳玉清这般直白护着自家技术的模样,比那些虚与委蛇的人可爱得多。 沉吟片刻,他又生出一个念头,语气带着几分期待。 “既然不能知晓技术细节,那我一会儿可否在学院里参观一番?也好亲眼看看贵院是如何教学、如何引导学生研究的。” 柳玉清笑得温和,回答却滴水不漏:“若是参观学院的课堂、庭院这些公共区域,自然没什么问题;但若是想参观工坊,那便是不行。” 四皇子看着她那副“原则问题绝不退让”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摇头道。 “院长当真谨慎,连一丝风都不肯漏。我也不做那强人所难之事,只观教学便足矣。” 柳玉清本以为,自己如此强硬回绝,对方即便不怒,也该露出几分不悦。 可他没有。 他笑得坦然,退得干脆,甚至连身份都未亮出施压。 这人脾气,竟真如传闻中的那样好…… 她心中警惕未减,却也不禁生出一丝欣赏。 哪怕是装的,这位皇子也装的像。 “公子通达,令人佩服。”她微微一笑,“那我,这便带您参观。” 说罢,便率先迈步。 四皇子紧随其后。 教室都在一楼,柳玉清没走两步,便停在了一间敞开的教室门口,“这里便是日常授课的地方。” 四皇子探头望去,教室不大,摆着八张长条木桌,每桌上皆有纸笔、三角尺、圆规,竟无一方砚台、一支毛笔。 而这笔,四皇子也认识。在珠海尤其常见,便是铅笔。 七、八位学生围坐在桌旁,正在互相讨论。 一位杵着拐杖,身着灰布长衫的先生站在一旁,偶尔俯身指点两句。 四皇子仔细一看,这位夫子的左腿竟似有残疾。 他没有开口询问,柳玉清又引他到前面一间教室。 这间教室的学生年岁稍长,神情专注。 教课者是一位西洋老者,正用葡萄牙语上课。 四皇子低声问:“这位是?” “学院的前院长,也是老师。”柳玉清答。 “那你……也授课吗?”四皇子又问。 “近来事务繁杂,便未授课了。不过学生遇到难题,也会寻我解惑。” 此时教室里的讨论声稍歇,学生们注意到门口的两人,纷纷抬头看来。 柳玉清朝他们微微点头,学生们便又低下头继续上课,秩序井然。 为了不影响孩子们,她带着对方离开教室,往回走。 四皇子察觉前方依旧有房间,但房门紧闭,好像有低语传出,只是柳玉清明显不打算带他前往。 “前面是一些学生的工坊。”她随口解释,语气平淡。 四皇子开口,“方才我留意到,两间教室人数皆少,莫非学院就只收这些学生?” 柳玉清点头,“因为老师有限,我们学院又是每年都招人,所以要控制人数。” “那……如今共有几位先生?” “连我在内,五位。” 四皇子眸光一震。 这么小的学院有五位老师,已经很惊人了,更别说学生还不多。 回到会客室,四皇子落座,神色已不复先前的轻松。 他直视柳玉清,语气沉稳,“敢问贵院开设哪些课程?可是数学、天文、地理?” 柳玉清坦然报出课程名录。 四皇子听着,脸色更沉了。 柳玉清知道,接下来就是‘转折’。 “贵院……竟不授四书五经?”他声音低了几分。 “是。”柳玉清答得干脆。 “学生桌上,也无毛笔、砚台?” “是。” 四皇子目光如刀,方才的温和荡然无存。 他心中警铃大作。 这些学生,学的是西洋之术,用的是铅笔直尺,读的是《几何原本》,而非《论语》! 他们无法参加科举,不能入仕为官,从根本上,就脱离了大顺的统治体系。 “你可知道,”他声音低沉,“在大顺,私塾若不授经学,是要被取缔的?” 柳玉清迎上他的目光,毫无惧色,“我当然知道,但这里是珠海,而且……” 她特意顿了顿,“这所学院,也不是我开的。” 四皇子一怔,“你不是院长?” “我是院长。”她笑意清浅,“但我从未说过,我是创办者。” 四皇子瞳孔微缩,脑中电光石火。 珠海这个地方如此特殊,学院里教授的都是西学,还有一位西洋老者在教授葡萄牙语,那这所学院的背后是……葡萄牙人? 柳玉清看着他那副震惊中夹杂错愕的表情,心里畅快极了。 她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让皇子面露难色。 第285章 暗中 她默不作声,看着四皇子在她面前纠结。 而四皇子看着她她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疑云更盛。 若这书院真是葡萄牙人所控,一个西洋势力,怎么会将一院之权,交于一位大顺女子之手? 更何况,这书院行事缜密,内外有度。 对外开放参观,对内严守工坊。 不像是外来势力粗暴植入,倒更像是……本土精心培育的果实。 更令他不解的是—— 谁给了他们如此大的底气? 敢不授经学,敢以一句“非我所创”轻描淡写推卸责任…… 这背后,必然有极深的根系,极大的庇护,甚至……有来自朝廷内部的默许。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落在柳玉清脸上。 她唇角含笑,眼神却清明如镜。 可如果真是朝廷或某位权臣暗中扶持,为何偏偏选她? 女子掌院,本就惊世骇俗;再者,若换作他自己布局,也断不会将如此机要之地,托付于一个年轻女子。 除非……她本身,就是关键。 想到这,四皇子心头一震。 或许,眼前之人,并非是棋子,而是执棋人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敛去心绪,重新换上温文尔雅的神色。 “与院长谈了许久,竟还未请教芳名,不知可否告知?” “公子叫我柳院长便可。” 柳…… 四皇子在脑海中迅速搜寻,平南王府那边就有一位姓柳的幕僚。 难道背后是平南王在暗中支持? 那应元正应该知情。 可他从未说起,还说自己没来过珠海。 是他不知?还是……故意隐瞒? 四皇子越想,越觉得蹊跷。 柳玉清敏锐地察觉到他眼中的探究、怀疑…… 那是权贵对‘无法掌控之事’本能的戒备。 只要他们质疑的是她这个人,而非格致院的理念与存在本身,她便不在意。 “不知柳院长家中是何营生?”四皇子看似随意地问道,语气中却藏着一丝试探。 柳玉清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公子此问,可就有些逾矩了。” 四皇子心头一滞。 她说的对,打探一个女子身份是有些不妥。 对方进退有度,让他不由得感叹:这女子好生厉害。 柳玉清反客为主,“公子,不必费心揣测我的身份。不如说说看,这格致院,在你眼中,究竟如何?” 四皇子被问得语塞。 同样是西学,他对圣谕学院是什么态度,那对格致院,就应该是什么态度。 不能因为学习和教授的人,变成大顺人就改变,不然不仅无法说服别人,也无法说服自己。 “……这书院成立未久,成效如何,还需时日检验。一切,且待来日再看。”他只能这么说了。 对方没有一来就反驳,柳玉清已经觉得这个答案不错了。 至少,他没有搬出“礼法”、“祖制”来压人。 她顺势道:“那公子可还继续参观?庭院景致清幽,也值得一观。” 看着柳玉清那副云淡风轻的笑脸,四皇子心中堵着一口气。 他贵为皇子,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女人给气到。 “今日已叨扰良久,改日再来拜访。”他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 他需要时间。 现在情况不明,他得收集点情报才好开口,不然会一直处于下风。 柳玉清点头,笑意温婉:“恭候大驾。” 四皇子深吸一口气,又变回了他之前温文尔雅的样子,笑着离开了学院。 而他一回到客栈,便立即让侍从去调查格致院。 “从建院起,所有关联之人、资金来源、技术产出,事无巨细,全部查清!” 他也知道时间和人数不够,便先让人给出个大概。 当夜,密报便呈上。 他得知,格致院所产玻璃器皿与座钟,早已在珠海商界供不应求,价格不菲。 周边商铺屡次试图重金挖角工匠,甚至贿赂学生,皆被严词拒绝。 四皇子一愣,难怪那么自信,原来是这技术已经实现了生产。 而学院里的学生,则以抽签定额,学费明码签约,包食宿、包教具、包毕业后工坊安置…… 他翻来覆去,试图寻出柳玉清的真实身份,却始终没找到。 密报中,她只以“柳院长”三字出现。 偶尔提及,也不过“柳氏”、“柳先生”,从无全名。 四皇子凝视密报,久久不语。 真是出乎意料的手段。 这里不讲出身,不论男女,只论才学与能力。 他们用“包生计”消解百姓对西学的恐惧,用“抽签公平”打破门第垄断。 以最务实的方式,在一点点瓦解科举体制的根基。 而这些人才,不入仕途,不效皇权……非常危险。 他深思片刻,决定明日启程去海镜县衙。 好好问问知县,珠海的情况,以及这个学院的事。 接着提笔立马修书一封,快马加急送往南越,给应元正。 他信中写到。 “闻珠海有‘格致院’,授西学…… 此院何人所立?卿可知情? 若此风北渐,科举将何以存?国本将何以固? 望速复。” 海镜县衙内。 昌弘济一大早就在衙门内处理公务。只期望自己表现的好,能赶紧调走。 望着案头堆积的公文,他叹了口气。 大皇子失宠,是件坏事。 唯一的好处是没牵扯到他,保全了性命与官位;更坏的坏处是……没人想起他。 曾经大皇子频频来信,索要“孝敬”,他嫌其贪婪,暗中叫苦;如今没人再向他伸手,他却反而心慌。 这意味着,他没了门路。 这平南王府也没攀上,外面的海盗还惦记着他的命。 这地他不能留啊。 “奇了怪了,这海镜县也不差啊,还能从商户手中捞点油水。怎么好几年了,就没人觊觎这里吗?” 他不知道的是,珠海虽有油水,但距离太远,又在平南王封地内。 二皇子和三皇子之前就看不上,现在也看不上。 而真正看上此地的人,已经到了县衙门口。 第286章 没办法 应元正坐在巡抚衙门看着那八位官员的报告,心满意足地喝了口茶。 这几人越是拼命,他就越轻松。 ‘好久没这么悠闲了,四皇子这张牌还真好用。’ 【等他一回来,你就悠闲不了。】 ‘等他一回来,那帮官员就等着上交结果。反正查看是他的事,我还是悠闲。’ 【……你不去走访?要是出了什么问题,那帮官员走了,烂摊子就留给你了。】 应元正立即放下茶杯,认真地开始看报告。 可说好的十天都快到了,他也没等到四皇子回来。 却等来了一车车黄土裹泥的土豆,浩浩荡荡运入巡抚库房,堆得如小山一般。 他正纳闷,信也到了。 一封来自四皇子,字迹沉稳。 一封是柳玉清傍晚送到王府的密信。 应元正先拆开四皇子的信,看完当场就笑了。 ‘真是问对人了。特别是这句‘科举将何以存?’一下就抓住了核心。不愧是四皇子。’ 他随即拆开柳玉清的信,想看看两人到底说了什么。 看完之后,他更想笑了。 ‘这妹子是谁都敢怼啊。在我这强硬就算了,明知道对方是四皇子也敢这样?过于牛逼了。’ 【……她信里虽然说了这样做的理由,但终究还是冒险了。若四皇子震怒,顺势查封,该怎么收场?】 ‘不用担心,这学院是挂在范德明老师名下的。他可管不了。别说他了,就是皇帝也管不了。’ 【也是。】 应元正目光再落回信纸。 ‘不过,我更想看他的表情。能说出‘国本将何以固?’这句话,表情肯定很精彩。’ 【经过这么一试探,柳玉清也该安心了。】 应元正摇头。 ‘四皇子不会就此罢休。他既已起疑,就会追查到底。我猜……他去找海镜县的知县了。’ 他还记得当年和王海龙一起去威胁那个知县。 如今数年过去,此人还滞留原职,未得升迁。 他叹了口气,好久没去珠海了,不知道他的‘内应’冯德怎么样了。 【虽然四皇子查不到实情,但宿主,你也得准备好说辞。他回来,一定会亲自问你。】 ‘我还能说什么,只能说不知道啊。只要我咬死这个,他也拿我没办法。’ 应元正将两封信折起来。 ‘我这四哥现在也就空有身份和名气而已。都千里迢迢地来收编我了,能有什么势力。只要王爷撑到他离开,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海镜县衙。 昌弘济忽然听到门役通报:“大人,外头……来了一位钦差,点名要见您。” 他手一抖,朱笔掉在了地上。 “来了?真的?” 这些年,他日日盼调令,夜夜梦升迁,以为自己都开始做白日做梦了。 可下一瞬,一道素袍身影已步入大堂。 手里拿的是应元正给的钦差文书,阐明来者身份。 昌弘济双腿一软,差点就跪下了。 四皇子快步上前扶了他一把。 “……殿下!”他声音发颤,抬头时眼底满是激动。 四皇子语气温和从容,“不必多礼。我此次来,并未惊动整个衙门,只是私下找你聊聊。” 昌弘济感叹:难道真是天降大运,老天终于可怜他了?! 他心中狂喜,却又不敢信。 强压着心绪,连忙转身吩咐身边的师爷上茶。 不多时,一盏热气腾腾的茶盏递到四皇子面前。 昌弘济躬身道:“殿下,这是本地今年最早采的春茶,滋味还算清醇,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 这已经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茶了。 四皇子轻轻抿了一口,温声道:“不错,你有心了。” 说罢抬手示意,“坐下说吧,不必一直站着。” “是!”昌弘济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四皇子不动声色打量着他,心里有了数,和他调查的情况一致。 一个被遗忘的官员,困于边陲,求生不得,求走不能,正是最容易拉拢的人选。 看来,他来的正是时候。 起初,他也只是将拉拢昌弘济作为一手备用棋,毕竟海镜县过于偏远, 可如今他在珠海见识了海外贸易的潜力,南越又有应元正照应。 这边陲之地,反而成了藏拙的好地方。 既能借着珠海的贸易通道拓展资源,又能隐藏在应元正的势力范围内,不引人注目。 打定主意,四皇子先以闲话拉近距离,“昌大人在海镜县任职多年,想必对本地情况很是熟悉。 不知眼下贵县的商税有多少?百姓们的生计,又过得如何?” 昌弘济不敢隐瞒,连忙一五一十作答。 “回殿下,本地商税……大多由葡萄牙总督府掌管,下官手里能统计的,只有些零散的小商户税收。 百姓们多以渔耕为生,赶上好年景还能糊口,若是遇上台风天,日子就难了。” 四皇子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此前虽然知道葡萄牙人在珠海有势力,却没想到税收被掌控得如此彻底,连一半都没有。 但没关系,先拿下再说。慢慢插入势力就行。 接下来,他顺着话题往下聊,语气愈发亲和。 “不知昌大人可知,珠海如今有哪些主要的生意往来?商户们的经营情况,又如何?” 昌弘济一一应答,从香料、丝绸贸易说到外国商户的动向,知无不言。 聊到兴起时,四皇子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 “我此前在珠海听闻,当地有一所特别的书院,不仅教技艺,还办了工坊。 不知昌大人对这书院是否了解?比如有多少学生,那两座工坊具体做些什么?” 昌弘济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茫然,随即如实答道。 “殿下说的是那所教授奇技淫巧的书院吧?下官对其了解不多,只从县衙登记的文书上见过。 那书院的产权登记在葡萄牙人名下,受葡萄牙总督府管辖,故而不必像本地私塾那般教授四书五经。 至于学生数量和工坊详情,文书上并未记载,下官也未曾过多过问。” 四皇子心中一动,和他猜测的差不多。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追问了几句,见昌弘济确实所知有限,便不再多问。 这下麻烦了,他还真拿那间书院没办法。 第287章 隐患 昌弘济心里满是懊恼。 他实在猜不透四皇子为何突然问起一所学院,但偏偏自己又对此一无所知。 早知道就该把那学院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哪怕多知道一星半点,在殿下心中的分量也能重几分。 四皇子却在心里盘算,自己目前没有足够实力与这学院抗衡,与其贸然敌对,不如先保持良好联系,待日后摸清底细再做打算。 这般转念一想,他忽然觉得此次珠海之行收获远超预期,真是来对了。 他抬眼看向昌弘济,目光温和,“昌大人在海镜县任职多年,想必早有调离之意吧?” 昌弘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殿下竟看穿了他的心思! 不等他回话,四皇子又说:“你的心思,我明白。只是眼下还需再等等,等选出合适的人选接任你的位置,你便可离开。” “真……真的能调走?”昌弘济声音发颤,惊喜来得太过突然。 这些年积压的委屈与不甘瞬间翻涌,眼眶竟有些发热,他猛地起身拱手。 “殿下大恩,下官无以为报!日后若有差遣,下官必当赴汤蹈火,为殿下瞻前马后!” 四皇子抬手示意他坐下,语气平和地安抚,“不必急于表忠心,先说说珠海的情况吧。我听闻这边靠海,海防想必是重中之重。” 提到海防,昌弘济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 “殿下有所不知,珠海附近海域海盗猖獗,几乎整个海路都被他们把持了。 去年,总兵府的周大人率军出击海盗,不幸重伤,回府后没多久便不治身亡。 如今的总兵之位,由周大人原来的副将谭嘉暂代,可谭大人根基尚浅,根本压制不住海盗的气焰。” 四皇子一惊,“那沿海的商户为何能安然经营?货物不是从海上来的吗?” “商户们是花钱买了平安。”昌弘济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只要向‘海龙帮’缴纳银两,买一面他们的旗帜插在船上,海盗便不会劫持。 整个海路的规矩,全由海龙帮说了算。” 四皇子心下大怒,他没想到大顺的海防虚弱到完全被一群海盗掌控! 简直是奇耻大辱! 昌弘济见四皇子神色不对,连忙绞尽脑汁想找些有用的消息弥补,身旁的师爷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提醒:“大人,还有那新出现的货币之事。” 昌弘济眼前一亮,连忙说道:“殿下,还有一事! 近来珠海市面上突然出现了一种新的银币,下官等人怀疑是海龙帮发行的,只是没有确凿证据。” 说罢,他急忙从师爷手里接过一枚银币,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四皇子接过,指尖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 本就因海盗之事怒火中烧的他,看到这枚非官方发行的银币,心中竟生出一丝寒意。 海龙帮竟敢私自发行货币,这是要掌控经济,与建国自立无异! 他仔细打量银币。 这银币正面刻着一艘船,倒还算正常;可翻面一看,竟是一张男人的正脸肖像。 这张脸…… 怎么越看越像……平南王年轻时的模样? 四皇子心中一凛,有种不好的猜测,难道…… 他连忙问道:“海龙帮的首领王海龙,容貌如何?你可有他的画像?” 昌弘济连忙让人取来,躬身递上,“殿下,这是下官让见过王海龙的人描绘的画像,只是并非他年轻时的模样。” 只见画中男子面容粗犷,满脸风霜,与银币上的肖像虽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完全一致。 他看向昌弘济,语气带着探究,“你觉得,这画像与银币上的人,是否是同一人?” 昌弘济心中发虚。 他从未见过王海龙,哪能分辨真假? 可他实在怕再说“不知道”惹殿下不快,进而影响自己的前程。 他硬着头皮说道:“殿下,依下官看,应当是同一人。 毕竟王海龙常年在海上为盗,海风侵蚀之下,容貌变化比常人更大,年轻时与如今有所不同也正常。” 四皇子盯着画像看了半晌,心中仍有疑虑,只能暂时相信昌弘济的说法。 他将银币与画像一起收好,“王海龙的老巢在哪?” 昌弘济再次抹了一把汗,“……听人猜测,福明岛如今可能被他们暗中控制,只是明面上还归荷兰人管辖。” “荷兰人?”四皇子眼神一沉,“海龙帮还与洋人有勾结?” “不仅是荷兰人。” 昌弘济压低声音,“据商户们私下议论,海龙帮与葡萄牙人、西班牙人都有往来,甚至还从西班牙人手里抢走了马尼拉。” 四皇子倒吸一口凉气,这海盗团伙的实力远超他的想象。 明明还没登上宝座,他却已经开始为大顺的未来担忧。 可眼下最大的威胁还是北方的后金,海盗之事……急不得。 他看向昌弘济,语气郑重:“你再耐心等些时日,我很快便会派人来接替你,不会让你久等。” 昌弘济感激涕零,他之前追随大皇子,从没被接见过,更别说这般亲口许诺好处。 四皇子却什么都没要,便给了他希望。 “下官……下官定当以死相报!” 四皇子上前将他扶起,语气带着几分安抚,“起来吧,委屈你再待一阵子。” 昌弘济更感动了,他发誓四皇子让他往东,他绝不去西。 “对了……”他斟酌了一下开口,“王爷的势力,可有延伸到海镜县或珠海一带?” 昌弘济的感动一下就卡壳了。 他好难受,为什么四皇子问的都是他不知道的事。 “……下官未听闻平南王府的人在此活动。 这边势力太过混杂,洋人就有荷兰、葡萄牙、西班牙好几国,还有海盗与本地商户,平南王的势力……应当没渗透到这里。” 四皇子缓缓点头。 那他这次来珠海的目的已基本达成,是时候回南越城了。 只是,他又有些犹豫。 要不要再去格致院看看?若是就这么走了,实在……有损颜面。 纠结了好一会儿,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柳玉清那张云淡风轻的笑脸。 一股不服输的念头涌上心头,他当即决定:再留两天! 第288章 笔友 四皇子原本盘算着在珠海留两日,等昌弘济收集到海龙帮与格致院的更多情报,再去见柳玉清。 这样才能占据主动,不至于落了下风。 可回到珠海才过一天,他就觉得等着不是办法,因为他并没有等到更详细的情报。 思来想去,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登门。 只是这次不再是为了质问,而是为了修复关系。 出发前,他特意去商铺挑了些伴手礼,几套精致的铜制圆规与直尺。 这些学习用品既贴合学院需求,又不会显得过于贵重刻意,正合他意。 柳玉清等了这么久,总算等到他了。 看到他手中的礼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侧身让开道路,语气比上次温和了几分,“多谢公子的捐助,这些东西正好能给学生们用。” 四皇子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柳玉清的态度转变如此直接,先前的疏离感少了,多了些坦然的和善。 只是因为他……带了礼物? 不过这样也好,他松了口气。 跟着柳玉清走进院内,他笑着夸赞。 “上次匆匆一瞥,便觉得贵院办学理念独特。今日细看,才知院内秩序井然,学生们也都专注勤勉,柳院长实在厉害。” 柳玉清只是点头,没有回答。 这次她没有带对方去会客室,而是领着他在学院里转了起来。 一楼的教室依旧是学生们讨论的身影,走到二楼时,四皇子才发现有的房间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柜子。 “二楼原本打算当学生宿舍的。”柳玉清主动解释。 “后来学生多了,住不下,便在学院不远的地方租了个大院当宿舍,虽添了些往返之劳,却能让孩子们住得宽敞些。” 她指着前面,“再往前是藏书室,我们学院小,藏书也不多。” 四皇子倒没有注意脚步停了,而是想起了圣谕学院的住宿安排,顺口说道。 “圣谕学院的学生都是住在校内的,宿舍就在神学院旁边,出入上课都方便,还能随时去图书馆查资料。” 柳玉清眼前一亮,她与圣谕学院没有关系,又因是女子身份,从未有机会登门参观。 现在听到四皇子去过,当即露出诚恳的神色,“不知圣谕学院的内部布局如何?除了宿舍,还有哪些设施?” 四皇子见她眼神认真,原本想卖个关子的心思顿时收了起来。 他细细讲解,“圣谕学院分了好几个区域,有神学院,里面还有专门的礼拜堂与教义课堂,还有图书馆,印刷所……” 他讲得细致,柳玉清听得专注,偶尔还会追问几句。 “图书馆的书籍如何借阅?” “印刷的字体清晰吗?” 一问一答间,两人的距离悄然拉近。 聊到兴起时,柳玉清也敞开了心扉,说起自己对格致院的期望:“我想把这里建成一所真正开放的学院。 不是像圣谕学院那样,只对传教士与特定人群开放。而是不管出身、性别,只要愿意学技艺、懂原理,都能进来读书。” 她回头看他,眼中光芒灼灼。“它不该是少数人的特权,而应是所有人的出路。” 四皇子心中一震。 他从未想过,一个女子,竟能怀有如此宏愿。 震惊之余,他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我听闻贵院登记在葡萄牙人名下,受总督府管辖,他们会允许你这样做吗?这学院,到底是谁建立的?” 柳玉清没有直接回答。 “谁建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朝着我想要的方向走。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目标,不会因为谁的干涉就改变。” 四皇子沉默片刻,提出一个建议。 “其实……也不必完全排斥经义,可取其精华学之,比如‘仁政’、‘民本’的思想,与贵院‘学以致用’的理念,也并非相悖。” 柳玉清却笑了,“公子说的‘精华’是谁来定?是你?是我?还是请来的夫子?” 想起往事,她语气多了几分冷意。 “我曾请过一位老夫子来教基础读写,他却非要额外讲经义,还说‘女子不该进学院’、‘学技艺成不了大器’。 甚至劝学生‘不必在意技艺好坏,读好书才是正途’。” 她看向四皇子,一字一句道:“经义这东西,一旦沾染,便会如附骨之疽,慢慢侵蚀整个体系。 它要求服从,而非思考;强调等级,而非平等。 这与格致院的根基,完全相悖。所以我,绝不会让它进门。” 四皇子喉头一哽,竟无言以对。 他原本想说“不学经义,学生们恐难被朝廷所用”。可话到嘴边,却被柳玉清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公子是担心他们不被朝廷认可?” 她冷笑一声,“可天下寒窗苦读之人何止百万?科举独木桥上,从来不缺这几个人。” 四皇子张了张嘴,终是默然。 他真正惧怕的,其实是这群掌握实用技艺却不受经义束缚的人,难以被朝廷掌控。 可这个问题,也不是一个宋姓公子该考虑的。 柳玉清不再开口,转而领着他去了食堂。 食堂不大,却干净整洁,学生们正排队吃饭,餐盘里有青菜、豆腐,一碗浓稠的杂粮粥,竟还有薄薄几片肉。 “伙食全免。”柳玉清解释,“经费一部分来自工坊收入,一部分是商户捐赠。” 柳玉清单独打了两份食物,邀请四皇子一起吃。 看着桌上的饭菜,想到刚才的种种,四皇子心中忽然生出几分佩服。 不管她用了什么手段,不管学院背后有怎样的牵扯,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始终在为自己的宏愿坚定奋斗。 毫不迟疑,也毫不退缩。 吃完这顿饭后,四皇子准备告辞。 “我明日便要回南越城了,希望日后还有机会再来格致院。”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柳院长是我少见的懂西学、重实用之人,或许……” 他微微一笑,“我们可以做笔友,偶尔交流些学问与办学心得。” 柳玉清心中一动。 这是个极好的机会。 与四皇子做笔友,能随时掌握朝廷对西学的态度。 更何况,她也不能一直让应元正出钱。 眼前这位,既然肯送工具,想必也肯投资源。 她当即点头,笑意温婉,“公子若有书信,可寄到格致院,我定会及时回复。” 四皇子含笑拱手,转身离去。 第289章 赞赏 应元正听了系统的提醒,决定派人去查看,他可不能允许那帮人丢下烂摊子。 严建章,何江是明面上的监督,喻容是暗地里的探查。 敢想着做了就跑,或是为了表面好看乱修设施的……只要有一点苗头,他就让申良平写信严斥! 举债可以,但离任之日,若债务未清,不准调走! 还有,严禁打着巡抚衙门或新政的旗号借钱办事! 【宿主,你如今的考核标准,本质是“只看结果”。只要这个标准在,那些违规之事,他们迟早会做。】 系统提醒他。 【为了让结果更亮眼,他们不仅会完成你要求的事,连那些没明令禁止、但看似能添彩的 “额外活计”,也会抢着干。 毕竟谁都不想落后。】 应元正一听,好熟悉。 怎么卷起来了? 【而做这些都是要花钱的,要干得快、干得好,就得举债。有钱的知县能自掏腰包,可没钱的怎么办?只能借。】 ‘可我从没逼他们要快、要极致啊……若是真清廉的官,稳扎稳打慢慢来,不也挺好?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有没有逼,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导向的评价体系一旦建立,所有人就会自动朝着那个方向狂奔。 【你只表扬政绩突出者,却不处理违规之人,官场风气自然会扭曲。 到最后,不是谁干得好,而是谁吹得好、借得多、建得快……哪怕最后是一地烂摊子。】 应元正有些心虚了。 他的初衷明明是借着这个机会,把那些贪腐的官员“推荐”到别处去,却忽略了这种评价方式对官场风气的破坏。 【其他官员并不知道你的深意。那些兢兢业业、清廉守法的官员,只会觉得:原来贪钱无妨,只要政绩好看,不仅没事,还能升官。】 应元正带着几分懊恼追问。 ‘你怎么不提醒我,这么下去,风气全坏了。’ 【因为这并不影响我们的复仇计划。反正这官场,迟早要被你整顿。现在乱一点,也无妨。】 应元正沉默了。 一股憋闷感堵在胸口,他觉得自己在“逼良为娼”。 ‘唉,骂了朝廷体制,骂了皇帝奸臣……可到头来,我为了达成目的,竟也在用同样的手段。 没想到,最后自己也成了体制的一部分。’ 系统沉默了片刻。 【宿主,本质上,是因为律法形同虚设。 法律的权威,永远敌不过一句话、一个念头、一个权臣的偏好。当然这里也包括你。】 【按照律法,那些举债建楼、欺上瞒下的官员,早就该革职查办。可你没动,皇帝也不会动。】 应元正想到自己收来的钱,他当然知道这样做的坏处。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嗯?’应元正一愣。 【宿主,虽然在谈论修改律法,却没意识到,最重要的其实是‘依法治国’。】 【这意味着,所有跳过律法的人,都不该再进入新的秩序。 比如申良平。他犯过罪,按律该流放,可你因他才干出众,赦免其罪,收为幕僚。这本身,就是对律法的践踏。 你可以说,因为现在是大顺,用的是大顺的律法。那造反后呢? 若将来为了推行改革、巩固权力,你不得不再次跳出自己制定的律法之外呢?】 系统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 【所以,现在这样未必不好。你可以给那些忠诚清廉的官员一些补偿,但大的改动也会限制你自己。】 应元正捂着额头,缓缓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气。 ‘所以……最难的,不是推翻旧世界。’ ‘而是,怎么在废墟之上,建一个新世界。’ 应元正还沉浸在思索中,门外忽然传来小东儿恭敬的声音,“四皇子好。” 紧接着,小东儿躬身进来禀报,“世子,四皇子回来了!” 应元正瞬间收敛心神,连忙直起身,“快请他进来。” 话音刚落,一身素色长衫的四皇子便笑着走了进来,眉眼间满是轻松惬意,显然此次珠海之行心情颇佳。 应元正起身相迎,目光扫过他的神色,打趣道:“瞧四哥这笑脸,想来是达成了此行目的,收获不小吧?” 四皇子也不遮掩,“确实收获颇丰,不仅见了些新鲜事物,还摸清了不少情况,没白跑一趟。” 应元正一听,立刻笑着伸出手,“既然收获这么大,那四哥先前说好的礼物,总该兑现了吧?” 四皇子看着他直白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你倒还记得清楚。不过先别急着要礼物。 我问你,土豆运到南越后安置妥当了吗?” “早妥当了!就放在库房里。”应元正满脸笑容,伸着的手丝毫没有收回的意思。 四皇子无奈地朝身后的小厮递了个眼色。 小厮连忙上前,将手中一个小巧的钱袋递给应元正。 应元正眼前一亮,袋子虽不大,但这重量,要么是黄金,要么是宝石! 他这四哥不错,能处! 可不等他开心多久,四皇子便伸手拿过钱袋,当着他的面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应元正当场愣住了。 四皇子紧盯着他的神色,问道:“元正,可认得这些?” 应元正心里一颤,木着脸看向四皇子,语气带着几分茫然,“四哥,这是……” 四皇子没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什么,因为应元正是真的呆住了。 “这是珠海贸易的各国货币,你看这个,是西班牙银元……”四皇子拿起一枚银币讲解。 应元正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问系统。 ‘系统,这一袋子银币加起来,能值五十两吗?’ 【亲!没有的。】 ‘……’ 他强压下心中的落差,连忙挤出好奇的神色,“原来是这样!真是开了眼界了。” “这还不止。”四皇子笑着说:“我还去圣谕学院学习了几日,当真是与咱们大顺的学府不一样,很有意思。” 这话倒让应元正生出几分羡慕,他当时在珠海都没去过。 四皇子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还遇见了一所特别的学院,名叫格致院。” 应元正继续保持着好奇,“哦?怎么个特别法?” “它只教授西学……” 应元正适时皱起眉头,装作担忧的模样。 四皇子见状,反而笑着安慰他。 “你也别担心,这学院挂在葡萄牙人名下,受他们管辖,咱们暂时管不着,也犯不着为此费心。” 应元正盯着他的脸,心里纳闷,遇到这种“管不着”的学院,怎么没有半点不满呢? 这正常吗? “更难得的是,这学院的院长是位女子。”四皇子的语气忽然柔和了几分,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赏。 “她精通西学,还会好几国语言,为人既稳重又聪慧,行事也有胆量,真是位难得的奇女子。” 应元正心里咯噔一声。 他自然知晓柳玉清的才干与性情,可从柳玉清此前的书信来看,两人初见时并不算融洽。 怎么才短短几日,四哥的态度就转变如此之大? “是……是吗?”应元正有些生硬地接话,一时间没摸透四皇子的心思。 四皇子见他似有不信,连忙保证,“千真万确!我与她交流过数次,深知她的本事,绝非我夸大其词。” 应元正顺着他的话,笑着说:“既然是这般奇女子,那有机会我也得去格致院一趟,见识见识她的风采。” 这话刚说完,四皇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还是别贸然打扰她了。她平日里既要打理学院,又要照看工坊,已经够忙的了,咱们别给她添乱。” 应元正:“?” 第290章 怕 四皇子看应元正不解的样子,也没打算解释。 而是转移话题,“对了,给你看个东西。” 他抬手将桌面上那些外国银币拨到一旁,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一枚单独的银币,放在应元正面前。 应元正一眼就看出,这银币就是之前王妃给他看过的最终完成版。 “这银币怎么了?”他装作不知情。 四皇子将刻有人像的那一面朝上,紧盯着应元正的表情,“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人像很眼熟?” 应元正皱起眉头,盯着银币上的人像看了几秒,缓缓摇头,“……或许四哥认识,但我没什么印象。” 四皇子眉头一挑,他记得应元正记忆力特别好,怎么可能一点都看不出来。 “你……来岭南后见到的平南王,是现在的样子吗?” 应元正想了想,“是现在的样子,只是……之前要再胖一些。” “那长相的相似度呢?”四皇子追问,带着几分急切。 应元正这才‘恍然大悟’,“经四哥这么一说,倒确实有几分像王爷的轮廓。” 四皇子眼前一亮,刚要开口,却被应元正打断。 “可惜我没见过王爷年轻时的样子,要是能见到以前的画像,说不定能发现更多线索。” 四皇子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确实,我也只看过王爷以前的画像。” 说着,他朝身后的小厮递了个眼色。 小厮立刻上前,从背上取下一卷画轴,在桌面上缓缓展开。 “这个人,你认识吗?”四皇子的语气严肃起来。 应元正盯着画中人的脸看了半晌,只能摇头说:“不认识。” 他确实没从脸上认出,但从画轴角落标注的名字里认了出来。 “这位是海龙帮的首领,王海龙。”四皇子沉声说道。 “他在珠海海域无恶不作,不仅打劫商船、勒索保护费,甚至敢对朝廷动手,总兵周大人就是在围剿他时重伤不治,以身殉职。” 应元正心中一动,他许久没关注海域动向,没想到珠海官场有这般变动。 周总兵一死,对他们而言,倒是个意外的利好。 “没想到那里的海盗竟如此猖獗。”他顺着四皇子的话感叹,“可如今朝廷正全力对付后金,这边怕是分身乏术……” 四皇子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惋惜。 “我也知道,此事只能暂时搁置。可惜了珠海那条商路,我原本打算回去后就向父皇进言,让你监管珠海。” 应元正心中的喜悦刚升起一秒,便迅速冷却下来。 “四哥,珠海那地方错综复杂,牵扯洋人、海盗与地方势力,陛下未必会同意让我监管。” 四皇子也清楚其中的难度,却仍不死心。 “我只是想争取一下。那地方若运作得当,能收缴不少商税,也能缓解朝廷的财政压力。” 应元正没再接话。 能让四皇子为自己争取,自然是好事,如果真能拿下珠海监管权,他便能光明正大地在那里布局。 四皇子见他不语,也知此事难成,只得叹了口气,“我会试着说说,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应元正点了点头,两人一时陷入沉默。 片刻后,四皇子率先开口,将话题拉回新政。 “最近那些派去部族的官员,做得怎么样了?” “进度还算顺利,有些小部族的新政已经快收尾了。”应元正答道。 “我最近派了人去监督,一是核实完成效果,二是检查那些官员有没有私自借贷办事。” “私自借贷?”四皇子眉头一挑。 应元正便给他简要解释了一遍。 “原来如此,还是你考虑周到。”四皇子思索片刻,“那正好,我既然回来了,就准备亲自去部族看看。” 他要挑选可用之人,自然得亲自考察才有诚意,也只有这样才能收缴人心。 就像海镜县的昌弘济。 应元正能做的只有赶紧通风报信,让那帮人收敛点。争取在四皇子面前留个好印象。 “既然这里有四哥盯着,那我就处理其他事了,毕竟不能只盯着部族,地方上也有其他问题。” 虽然他暂时改变不了扭曲的官场风气,但总能做些弥补。 就像系统说的,给那些忠诚清廉、稳扎稳打的官员一些补偿。 之前和严建章他们商议的偏远地区官员补贴,也可以提上议程。 四皇子点头赞同,“这样也好,分工行事,效率更高。”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那我先回去歇歇,明日一早就启程。” 应元正露出担忧的神色,叮嘱道:“四哥一路奔波,还是要多注意休息。” 四皇子摆摆手。 他起步已经晚了,要是再懈怠,就更追不上他的两位兄长了。 看着四皇子匆匆离去的背影,应元正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我管个岭南就够累了,要是当上皇帝得多累啊。’ 【你可以当昏君啊。】 应元正梗了一下。 ‘……不愧是你。’ 他发现这系统分析事情和提建议都不错,可一旦涉及做决定……答案简直离奇。 当晚,应元正回到王府,便收到了柳玉清派人送来的信。 柳玉清送走四皇子后,并未第一时间写信,而是忙着将之前藏起来的典籍搬回原处。 所以这封信比四皇子回来得还晚。 应元正快速读完信,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 ‘好家伙,我这四哥可真大方,把剩下的银子全捐给格致院了!难怪没闲钱给我买像样的礼物。’ 【这钱进了学院,也算我们赚了。】 ‘那倒是,看得出来他是真欣赏柳玉清。但我希望他这份欣赏,仅限于学识与才干就好。’ 【你怕他对柳玉清有好感?】 ‘怕!我这四哥是要争皇位的,正妃之位必然要联姻权贵,柳玉清的背景,连侧妃都悬。 她是个有抱负、有才干的女子,我实在不忍心看她被困在家宅之中。’ 【那你倒也不用担心,从信中的字里行间能看出,柳玉清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心思。】 ‘就怕我这个四哥有。 不过依照柳玉清的性子,只要她自己不愿意,谁也强迫不了她。’ 第291章 端倪 此时柳玉清坐在院长室的窗前,眼睛划过桌上的规划图,脸上难掩笑意。 四皇子的到访与无功而返,让她彻底放下心来。 她就知道官方拿他们没办法。 所以,她决定大刀阔斧调整。 将学院迁到更开阔的地方,不仅要包含教学区,还要增设独立宿舍与图书馆,就像四皇子描述的圣谕学院那般。 部分工坊设施也一并迁入,这样学生们有了新想法,便能立刻投入实验,真正实现“学用一体”。 这份规划图参考了四皇子对圣谕学院的细致描述,布局规整且实用。 她打算先召集老师们商议细节,再咨询孙使与应元正的意见。 毕竟四皇子留下了不少捐赠,加上应元正此前给的一千两,这笔资金足够支撑初期规划与搬迁,无需再为经费发愁。 而应元正这边则将严建章和何江叫了回来。 他们回巡抚衙门的时候,四皇子已经出发两天了。 “你们路上有见到殿下吗?”应元正开口问道。 何江点头,“见过。殿下特意拦下我们,询问了不少部族新政的推进情况,还有官员们的履职细节。” “遇到的问题多吗?”应元正的目光落在两人脸上。 “还好。”何江答道,“有成功推行的经验在前,后续部族大多是依葫芦画瓢,没出什么大乱子。” “那有人借贷吗?” 何江迟疑片刻,如实禀报,“我们虽没能走遍所有部族,但多方打听下来,几乎所有官员都借了钱。”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 “他们打的算盘很清楚。”何江继续说。 “先借贷把事情办得漂亮,只要能得到调走的机会或是入了四皇子的眼,前程定了,还钱自然不是难事。 就算最后结果不如愿,没能调走,这笔钱也能慢慢还,反正世子您只规定了离开岭南前还清,他们更看重眼前的政绩。” 他抬眼看向应元正,补充道:“您说举债可以,但离任需还清,他们便钻了这个空子,觉得只要没离开岭南,晚些还也无妨。” 应元正咬了咬牙,自己还是反应慢了,小看了这份诱惑。 “没有借着巡抚衙门或是新政的名义借款吧?” 何江面露难色,“这倒不好确认。表面上都是以官员个人名义借的,但钱庄敢这么痛快放款,很难说没有看在衙门和新政的面子上。” “不管怎么借的,规矩不能破!必须按时还钱!”应元正斩钉截铁。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严建章,问道:“严先生,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严建章一直没有开口,应元正能感觉出他的不满。 他迎上应元正的目光,“世子心中想必已有打算,我不便多言。 只是想提醒世子,您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对岭南产生影响,还望三思而后行。” 他相信一个能想出“分权抗衡”之策的世子,绝不会纵容官员们这般胡闹,一定是有别的想法。 应元正点了点头,说出自己的计划。 “我自然清楚。下个月早稻就要陆续收割了,我打算借着这个时机,给那些实心做事、政绩突出的官员,还有偏远贫困地区的知县一些补偿。” 听到这话,严建章与何江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世子,此事可行!”严建章当即附和,语气中满是赞同。 应元正早料到他们会支持。 “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们来办。你们之前跑遍了不少地方,对官员们的情况最了解。 帮我拟订补偿人选和金额,第一批补偿一定要足额、及时到位。只有让大家实实在在看到好处,后面的人才会有动力踏实做事,而不是投机取巧。” “是!”两人异口同声应答。 离开巡抚衙门后,两人径直回到严建章在王府的房间。 “世子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们,万万不能马虎。”严建章率先开口。 “之前我们去的县有富有贫,这次我想专门去几个偏远贫困的县再实地看看,摸清实际情况,补偿才能精准。” 何江点头:“我跟您一起去。多跑几趟,心里才有底。” 严建章欣慰地点头,“好,那我们先去,回来再敲定补偿金额。” “那第一批拟订多少人合适?岭南偏远的县不少,再加上政绩突出的知县,人数太多怕难以兼顾,太少又起不到示范作用。”何江问。 严建章沉吟片刻,“先定二十人吧。世子的预期大概是十几个,我们多列出几个,让他有选择的余地。 其中贫困偏远地区的知县占比多些,毕竟他们的处境更难。” “那之前我们遇到的几个实心做事的知县,都要写进去吗?”何江追问。 “都写上。他们踏踏实实做事,不投机、不借贷,本就该得到褒奖。”严建章点头。 话音刚落,他忽然想起应元正此前推举的那些官员,大多是靠着“政绩亮眼”上位,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 希望这次的补偿,能让官场风气稍稍回归正轨。 四皇子一路快马加鞭,率先抵达离南越最近的一个小部族。 小部族人口少、事务简,新政推广速度本就更快,若再晚来几日,恐怕事情早已尘埃落定,连考察的余地都没有。 刚到部族驻地,他便召来负责推行新政的官员听取汇报。 官员条理清晰地讲述了土地丈量、粮仓扩建的进展,言语间满是自信。 四皇子又带着侍从亲自到部族里转了一圈,确实做的不错。 明显是应元正提过的“借贷办事”。 寻常官员若只靠俸禄与拨款,断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拿出这般手笔。 他便直接问对方借了多少?钱都用在了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还清之类的。 对方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老实回答。 四皇子听他说得条理分明,且款项用途皆落到实处,并无铺张浪费之举,心中对这官员的印象倒好了几分。 担心错过其他部族的考察时机,四皇子没多停留,稍作休整便又马不停蹄地启程前往下一个部族。 坐在颠簸的马车上,他再次从荷包里掏出那枚银币,目光紧紧锁在头像上。 他还是有所怀疑,这头像与平南王年轻时的模样太过相似,可他又觉得难以置信。 平南王若真要私铸钱币,怎会如此明目张胆地将自己的头像刻在上面? 这无异于昭告天下‘我要造反’,太过愚蠢了。 不过,要是说珠海没有平南王的势力…… 他是半点都不信。 珠海离南越不过数日路程,平南王在岭南经营多年,不可能对近在咫尺的珠海一无所知? 昌弘济说珠海势力混杂,平南王未能渗透。 在他看来,恰恰相反。 正因为珠海多方势力盘根错节,才最适合浑水摸鱼,将自己的势力悄悄藏在其中。 “看来这枚银币,要带回去给父皇看才行。他老人家熟悉平南王年轻时的模样,定能看出端倪。” 第292章 不安 如果陛下能察觉平南王的野心,或许便能重视珠海的局势。 到那时,他再提议让应元正监管珠海,获批的可能性也会大上几分。 不知怎么,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柳玉清的身影。 对方在珠海待了不短的时间,又与各方商户、洋人多有往来,说不定知道这枚银币背后的隐情。 要不要写封信问问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压了下去。 柳玉清的身份本就是个谜,格致院挂在葡萄牙人名下,背后又牵扯着不明势力。 万一……她真的是平南王这边的人呢? 他盯着银币半天,直到外面的侍从告诉他天快黑了,要找个地方住宿。他才回过神,小心翼翼地将银币收回荷包。 平南王府内,应元正终于等到了王妃的传唤。 自从四皇子将那枚刻有人像的银币给他看过之后,他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直奔佛堂找王妃。 可当日王妃并不在佛堂,他又转而去找柳墨言,询问王妃的去向。 柳墨言只说王妃在王爷房里侍疾,有什么事可以转告他,他会代为禀报。 应元正便说了银币的事,柳墨言表示自己知道了,王妃有了答复会告知他。 这一等,就是两天。 接到传唤的那一刻,应元正心中有几分忐忑。 他快步来到佛堂,佛香袅袅,王妃正端坐在蒲团上诵经。 应元正躬身行礼,等王妃念完一段经文,才将憋了两天的话说出口。 “母妃……父王的身体还好吗?” 王妃没有看他,依旧望着身前的佛像,声音平淡无波,“不用担心。” 又是这句话。 可明显王爷的身体没有好转,他怎么可能不担心? 就在他焦虑要不要再问的时候,王妃已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示意他在一旁坐下。 “银币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不用急,既然我们敢发,就早做好了被人发现的准备。” 应元正在椅子上坐定,“可四皇子不一样。他见过王爷年轻时的画像,如今已然起了疑心。 那枚银币若是被他带回京城,皇上定能一眼看穿。” 他语气中带着难掩的焦急,毕竟事关重大。 这么想来,银币确实应该再晚些推广。 王妃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解释。 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让应元正相信,对方一定有办法化解这场危机。 佛堂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窗外的虫鸣,划破凝滞的空气。 片刻后,王妃率先打破沉默,“四皇子大概什么时候离开岭南?” “他还要考察几个部族,等这边审查完毕,约莫会待到七月。”应元正思考了一会儿。 “大概等到早稻收成之后,才会启程回京。” 王妃轻轻颔首,“那你便好生负责他的接待事宜,做好自己的差事。其他的……不用你管。” 应元正眉头微微一蹙,刚想开口追问,却见王妃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快得如同错觉。 他心头一软,想必这几日王妃既要照料王爷的病情,又要操心其他的事,一定很累。 既然王妃不愿多说,那他也不问了。反正他们的目标一致。 “好。我会盯着四皇子的动向,尽量早些将他送走,避免节外生枝。”应元正回答。 王妃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眼中没有多余的情绪,却仿佛带着一丝无声的托付。 应元正躬身告辞,转身走出佛堂。 夜晚的王府走廊寂静幽深,廊下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晚风拂过,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他心中莫名的不安与急躁。 甚至到了系统开口提醒他的程度。 【宿主,冷静点。天塌下来,也有王爷和王妃替你顶着。】 应元正停下脚步,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是啊。’ 转眼便到了七月。 四皇子结束了对几个部族的视察,风尘仆仆地返回南越。 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睛却相当有神。 应元正见他归来,连忙上前迎接,吩咐下人端上凉茶。 “四哥一路辛苦,先喝口茶解解暑气。看你这模样,想必此次视察又有不少收获。” 四皇子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哪有什么特别的收获?官员们把该做的事做好,部族里没出大乱子,这就已是最大的幸事了。” 应元正跟着说:“是啊,眼下这局面,没出乱子就是最好的结果。只是不知部族的具体情况如何?” 他确实将事情都交给了四皇子,只关注了苏季同和谢飞英负责的两个部族。 这两个地方的新政已到最后阶段,部族的私塾即将建成,他只需让两人驻扎在当地,逐步收拢权力、落实剩下的细则便可。 四皇子端着茶盏,缓缓将考察情况道来。 “大多官员做得还算扎实。有的自掏腰包扩建了粮仓,有的修了田间小路方便农作,还有的在部族边缘修了石桥,解决了雨季过河难的问题。”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感叹:“虽说花了不少钱,甚至有官员借了债,但效果确实亮眼。 我一路看下来,没发现中饱私囊的情况,还有几人主动慷慨解囊补贴部族用度。 不管他们是为了政绩还是真心为民,至少做了实事,这份功劳,该受表扬。” 应元正听着,只是默默点头,没有接话。 四皇子放下茶盏,话锋一转:“眼下七月,岭南的早稻该要收割了吧?” “是啊,部分地势平坦的地方,已经开始收割了。”应元正点头。 他就知道,四皇子肯定要亲眼见了早稻收成,才会放心回京。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去年岭南遭了灾,收成锐减。皇上仁慈,免了去年的赋税,可如今岭南依旧没缓过劲来。 我想着,若是能再请皇上免一年赋税,让百姓多存些粮食、多攒些本钱,岭南才能真正恢复元气。” 四皇子闻言,端茶的动作一顿,随即默不作声。 应元正接着说:“我已经写了奏折,呈给皇上了,只是奏折往返需要时日,恐怕要过几天才能收到回复。” 他知道‘几天’应该不可能。 没了燕蒲在衙门当眼线,皇帝必然要通过四皇子核实岭南的粮食产量与实际情况,绝不会轻易答应他。 应元正看向他,语气带着恳切:“四哥,我希望你回京后,能将岭南的真实情况如实禀报给皇上。 如今部族的税收虽已逐步收缴,但多是用于新政开支,真正能上交朝廷的不多。 等明年百姓缓过劲来,粮食丰收了,税收自然能多起来。可今年……实在是艰难。” 四皇子迎上应元正的目光,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放心,岭南的难处,我都看在眼里。 回京后,我会将考察所见所闻如实禀报父皇,只是最终能否免税,还要看父皇的决断。” 第293章 眼光 应元正心中一松,有四皇子这句话,至少多了几分希望。 他起身给四皇子续上茶,笑着道:“有四哥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等过几日,咱们一起去田间看看早稻收成,也让四哥亲眼瞧瞧,岭南百姓这一年的辛苦。” 四皇子点头应下,“正好我也想看看。今年岭南收成如何。” 又闲谈了几句后续安排,四皇子便起身告辞,一路风尘仆仆,确实需要好好歇息。 他刚离开巡抚衙门,赵明与傅丘便一起找了过来,脸上都带着几分焦灼。 “世子,四皇子那边怎么说?皇上能同意免赋税吗?”赵明一进门便皱着眉头追问,语气里满是急切。 应元正回答他,“四皇子说会将岭南的真实情况如实禀报,但最终要不要减税,还得看皇上的决断。” 傅丘重重叹了口气,“四皇子宅心仁厚,想必会在皇上面前为岭南美言几句,可皇上那边……怕是难啊。” 他顿了顿,“北方与后金的战事胶着,朝廷正是急需粮草的时候。 今年河南遭了大水,湖北、江苏也有不同程度的灾情,各地都在伸手要救济。这种情况,皇上不大可能答应我们的要求。” 应元正自然清楚这其中的难处。 “能少交一点是一点。” 他心中的实际目标是只交半数赋税,只要能达成这个结果就行。 他抬眼看向两人:“你们请求减税的奏折都写好了吗?” 赵明与傅丘同时点头。 赵明说道:“都写好了,我们详述了灾后百姓的困境与新政推行的不易。” “那就好,我们尽力争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却也只能默默转身去处理各县的收粮事宜。 很快,岭南便进入早稻收获期。 田埂上随处可见弯腰收割的农户,烈日下汗水浸透了衣衫,却没人敢有片刻停歇。 这是灾后的第一茬收成,关乎着一家人下半年的生计。 各地的收粮账目也陆陆续续送到了巡抚衙门,应元正根本没空逐一审查是否有造假的情况。 只能在心里暗自期盼:都到这个时候了,那些官员能尚存一丝良知,就别在粮食账上动手脚。 接下来的几日,四皇子便跟着应元正,辗转于附近的几个县份,亲眼见证收粮的全过程。 看着农户们顶着烈日收割、脱粒、晾晒,看着他们捧着饱满的稻穗时眼中的珍惜与疲惫,看着因去年灾情留下的薄田依旧收成寥寥。 四皇子心中颇有感触,也真正领悟到了应元正口中“百姓辛苦”的深意。 “往年收成好的时候,农户们还能喘口气,今年这般光景,确实不易。” 四皇子站在田埂上,望着一望无际的稻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你说的对,这赋税,确实该减。” 应元正连忙顺着四皇子的话附和,“是啊!我也清楚北方战事吃紧,粮草需求迫切,可岭南已经调了三次粮了,再加上去年的灾害……” 四皇子也叹了口气。 他开口道:“最近那些去部族推行新政的官员也该回来了。 我这趟考察下来,看中了几个踏实做事的,等回京城后,会想办法给他们谋几个小职位,也算是对他们的奖赏。” 应元正没问他选的是谁,反正他也改变不了四皇子的决定。 四皇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离开岭南前,准备再去拜访一次王爷。毕竟是要回京了,辞行得郑重些。” 应元正知道四皇子还对那银币的头像耿耿于怀,想借机再探探平南王的底细。 他本想开口劝几句,争取让平南王少些折腾。 可话还没到嘴边,就被四皇子的下一个问题打断。 “对了,王爷的身体状况,你之前有没有跟父皇提过?”他的目光落在应元正脸上。 应元正心里咯噔一声,他怎么可能会说。 “其实……我平日里很少能见到王爷,他的身体具体如何,我知道得也不算清楚。” 四皇子闻言,也没再多问,只是转头看向远处金黄的稻田。 “那你往后得多注意些,王爷毕竟是你父王,有什么情况……也好及时照料。” “我知道了。”应元正点头。 转眼到了七月中旬,前往各个部族推行新政的官员陆续返回南越。 巡抚衙门的议事厅里,应元正坐在主位,四皇子在一旁落座,静静听着官员们逐一汇报工作。 从土地丈量到农具分发,从私塾筹建到粮仓扩建,官员们的汇报大多条理清晰,听得出来事情都办得不错。 毕竟钱到位了,还有什么事不好办。 应元正听着汇报,偶尔点头示意。 这项新政能顺利推进,他这四哥功不可没。 除了去珠海的那段时间无暇顾及,其余时候,对方不是亲自去部族考察督促,就是频繁写信询问进展、给予指导,说是全程跟进也不为过。 待最后一位官员汇报完毕,四皇子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肯定。 “总体来看,大家都做得不错。新政能在短时间内落地,离不开各位的辛苦。后续的收尾工作,还要劳烦各位多上心,莫要虎头蛇尾。” 官员们纷纷躬身应下,议事厅内的气氛也比来时轻松了不少。 这边官员汇报刚结束,傅丘便带着人手开始统计官员们收上来的赋税。 按理说,这种事务性工作他完全可以交给下属去办,但眼下四皇子还在岭南,他便想借着这个机会,展现自己的严谨与能力,好给四皇子留下个靠谱的印象。 不止傅丘,衙门里其他官员也都比往日勤快了不少。 哪怕平日里有些懒散的,此刻也端着账本、拿着算盘,装出一副兢兢业业的模样。 多亏了这些‘孔雀’,应元正省了不少督促的功夫。 而关于选官员的事,四皇子自始至终没有明着提及,而是通过私下书信告知对方。 应元正推举上来的那几个人,倒是诚实的告诉了他。 四个蛀虫里,就选中了三个,他也是忍不住感叹。 真是好眼光! 而其中一位拟定的位置,居然是海镜县,让应元正有些惊讶。 ‘看来,他是真的看重珠海那块地了。’ 【毕竟是海上贸易要道,只要去实地看过,就知道那块地有多好。】 应元正随即一笑。 ‘那我也算是沾光了。他肯定会给皇帝建议,让我来管珠海。’ 第294章 忍 应元正的猜测果然没错。 没过两日,四皇子便主动找他,将安排人选去海镜县任职的事当面说了出来。 “珠海确实是块不可多得的好地方,只要管理得当,定能成为朝廷的重要财源。 回京后,我一定会好好劝说父皇,将珠海的监管权交由你负责。” 应元正心里感动不已,但面上并未显露过多情绪。 “四哥不必急于一时,此事牵扯甚广,还是一步一步稳妥推进为好。” 四皇子闻言笑了笑,“你说得在理,是我太心急了。 不过,我既然安排了自己人去海镜县,也是为了方便你我行事。 往后珠海那边有什么需要打点或是探查的事,你尽可以让他去办,也省得你再费心找人。” 应元正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表面上是让那官员听自己调遣,可实际上,自己也成了四皇子与珠海之间的中间人,往后珠海的动向,四皇子也能通过这层关系及时知晓。 但好处依旧是他占了。 “四哥放心,若有需要我做的,我定不推辞。” 应元正许诺完,两人相视一笑。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皇帝期待已久的军机处整改终于尘埃落定。 新的军机处选址比原来的书房更靠近养心殿,仅需穿过一条回廊便能抵达,方便皇帝随时传召议事。 这军机处并非单一房间,而是一片规整的院落。 正中最宽敞的屋子名为“军机堂”,是皇帝与军机大臣们商议军国大事的地方。 东侧几间厢房是大臣们处理文书、拟定章程的办事之处,名为“章奏房”。 西侧则设有值宿房,供轮值大臣夜间歇息,确保任何紧急事务都能第一时间响应。 整个院落守卫森严,往来人员皆需持特制令牌,连空气中都透着肃穆。 此刻,皇帝正坐在军机堂的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案上的密信。 这是后金送来的议和密函,几日前便已送到,可他始终拿不定主意。 殿内的几位大臣垂手站立,神色凝重,该讨论的都讨论了,现在也没什么话说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燕柳手持一份文书匆匆赶来。 他是一个月前皇帝亲自提拔的军机处新臣,专司打探边疆消息。 “陛下,您要的消息来了!” 燕柳快步上前,将文书双手奉上。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连忙接过,粗略翻看几页后,递给身旁的太监李环,“念!” 李环躬身应下,展开文书,用清晰却愈发凝重的语调念了起来。 “……据蒙古密探回报:自去年秋起,后金大汗屡遣心腹暗访蒙古诸部,以牛羊、布帛、草场为饵,许以重利,图谋结盟。 后金承诺助蒙古部落打压周边敌对势力,蒙古则需出兵助后金牵制大顺北方防线。 此次后金主动遣使议和,实为缓兵之计。 一来麻痹我朝,松懈防备;二来争取时间稳固与蒙古的盟约,待扫除后方隐患,便可调集全部兵力,专心对付我朝……” 李环念完,殿中一片死寂。 赵世贤与陈远脸色骤变,他们此前虽警惕后金议和的意图,却从未想过对方图谋如此之大。 若真让后金与蒙古结盟,北方防线将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赵世贤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后金此举虽阴险,却也暴露了他们的软肋。 眼下他们尚未与蒙古彻底结盟,仍需时间筹备。我朝若能及时应对,未必不能破此局。” 陈远也连忙附和,“赵大人所言极是。依老臣之见,议和绝不可应允,但若直接拒绝,恐逼得后金与蒙古加速结盟。 不如表面虚与委蛇,派使者与后金周旋,拖延时间。 暗地里则派人联络蒙古其他未与后金勾结的部落,许以厚利,瓦解他们的盟约。 同时加急整顿北方兵力,加固防线,以防不测。” 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你二人所言有理。只是北方防线的粮草与兵力,还需仔细筹谋。” 说来说去,还是缺钱,缺粮。 今年受灾的地方不少,虽然没有之前岭南严重,但涉及到三省,各地和国库都不容易。 应元正和赵明又联名上奏,恳请再免岭南一年赋税。 皇帝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岭南百姓已连遭三灾,按常理本就该减免三年赋税,去年只免了一年,已是对不住当地百姓。 如今再驳回请求,怕是会寒了岭南官员与百姓的心,万一激起民怨,南方局势便会再生变数。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等老四回来后,再商议。 殿中诸臣低头不语,无人敢接话。 片刻后,皇帝缓缓开口,“依眼下局势推断,到今年冬季,后金应该不会主动开战。 他们要忙着稳固与蒙古的盟约,我们也得抓紧这个间隙,与那些未结盟的部落谈拢。”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大顺与蒙古虽有旧怨,更有北固城血债未偿……然如今强敌压境,两线受敌,不得不暂时……忍一时之辱。”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接下来,众人便商议派何人出使蒙古,主持谈判。 应元正这边,许久未见的燕蒲终于再次出现在巡抚衙门。 要不是他拿出信物佐证,并明确表示要见应元正,连小东儿也认不出来。 应元正上下打量着他:衣衫粗陋,面庞清瘦,双颊深陷,风尘仆仆,活似哪个乡野农夫。 “燕大人,您……这些日子去哪了?”他关切的问道。 燕蒲一笑,眼角皱纹深如沟壑,“学世子殿下,深入乡野,走村串户,亲眼看看新政落地如何。” 应元正点头,“确实应该这样。那在燕大人看来,岭南各处怎么样?” “新政已在各地生根发芽。虽说受了灾,但民心渐稳,田亩复耕,市集重兴。前路尚远,但已有气象。” 应元正欣慰地点头,“那就好。” 燕蒲起身拱手:“听闻四皇子已至,我当去拜见。” 应元正望着他,语气温和,“殿下此刻应与傅大人同在,你去便是。” 燕蒲笑着,转身离去。 第295章 小心 燕蒲按照应元正的指引,径直往傅丘处理赋税统计的书房走去。 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傅丘与四皇子的对话,是关于粮食账目的。 他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陈旧的衣袍,才轻轻叩了叩门:“四皇子殿下,燕蒲前来拜访。” 门内的对话瞬间停住,片刻后,四皇子的声音传来:“进来。” 燕蒲推门而入,只见四皇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傅丘则站在案前,手里还拿着一本赋税账本。 他连忙躬身行礼:“臣燕蒲,参见四皇子殿下。” 四皇子并没有见过燕蒲,但他知道京城的燕柳,猜测此人是父皇安插在岭南的眼线。 “燕大人不必多礼,快起身吧。” 四皇子尚不清楚燕蒲的来意,且房内还有傅丘在场,不便深谈,便顺势说道。 “燕大人瞧着风尘仆仆,面容憔悴,想来是一路操劳。不如先回住处歇息,有什么事,改日我们再细谈。” 燕蒲缓缓颔首,神色平静:“既如此,那臣便晚上再来叨扰殿下。” “好。”四皇子含笑应下,目送燕蒲转身离去。 到了下班时间,应元正处理完事务,就回了王府。 他本打算去找柳墨言说说燕蒲归来的事,刚踏入院门,便被大安递上一封书信。 竟是柳玉清寄来的。 快步回到书房,应元正拆开信封,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滑落而出,展开竟是一幅学院的平面图。 信中写道,她计划将格致院迁址扩建,新院不仅包含教学区、宿舍,还增设了独立图书馆、多间工坊与实验场地,布局规整,规模远超从前。 应元正一看,大呼不得了。 ‘这是准备建大学啊。’ 【她信里说,靠你之前捐的一千两,再加上四皇子捐赠的银两,足够她购置地块、启动建设了。】 应元正摩挲着图纸上的线条,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样也不错,让格致院发展壮大。’ 应元正并不打算过多干涉柳玉清的决策。 既然她是院长,自然该由她说了算。 将书信与图纸收好,应元正转身去找柳墨言,却不料柳墨言已经知晓燕蒲归来的消息。 “就在刚才,他已经动身前往四皇子的住处了。”柳墨言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应元正看着他漫不经心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轻声道:“那我便先回去了。” 柳墨言微微点头,没有挽留。 应元正望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王妃近日的状态如出一辙。 他转过身,没有开口问。 ‘系统,你说……’ 【宿主,咱们不要多想。现在燕蒲回来了,我们等着将四皇子送走就行。】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 是啊,多想无益。 同样的夜晚,应元正这边过的焦虑,四皇子那边也没有多好。 四皇子在住处枯坐良久,终于等到了燕蒲的到访。 他原以为燕蒲会带来什么重要情报,未曾想对方一开口,便抛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殿下,我听闻你去过珠海了?” 四皇子一愣,挑眉道:“我确实去过,怎么了?” “那珠海是否有很多工坊?”燕蒲追问。 “倒是不少。珠海是港口,往来商船众多,自然需要不少工坊维修船体、打造部件,这也不足为奇。” 燕蒲忽然笑了,语气带着几分释然:“这就对了,我先前倒是被蒙蔽了双眼。” 四皇子心中疑窦丛生,“你这段时间去哪了?为何会突然问起珠海的工坊?” “去岭南的山野间转了转。”燕蒲只淡淡说了一句,便不再多言。 四皇子心下了然。 此人肯定是奉了父皇的密令,在岭南暗中调查某事,他便没有再追问。 “再过几日,我便要离开岭南回京城了。往后岭南的局势,还要劳烦燕大人多费心监督。” “这是燕某的本分,殿下放心。”燕蒲颔首应下。 眼看燕蒲转身就要离去,四皇子忽地开口,“燕大人,可有话要我代为转呈陛下?” 若没有要事,何必这个时候来访? 燕蒲脚步一顿,转身看向他,沉默片刻后缓缓说道:“臣没有话要带给陛下,但有句话,想提醒殿下。” 四皇子示意他继续。 “请殿下小心世子。他远比你想象的要聪明,且极有主见,绝非表面那般温和顺从。” 四皇子瞳孔微缩。 他自然知晓应元正聪慧,却不明白燕蒲为何要单独将此事拎出来提醒,语气中还带着几分莫名的警示。 “你查到什么了?”他的目光紧紧锁住燕蒲。 燕蒲摇头,“这只是我这段时间在岭南考察,观察所得的感想。” 四皇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始终猜不透他的立场。 这番话是真心为自己着想,还是别有用心,想挑拨他与应元正的关系?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多谢燕大人提醒,我记下了。” 燕蒲不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悄然离去。 屋内只剩下四皇子一人,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翻涌不定。 为什么在燕蒲看来,这是需要提醒的事?难道……应元正和他,并非同路人? 四皇子猛然坐起,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是自己的二哥与三哥。 两人都有可能暗中拉拢外放的宗室子弟,为自己增添筹码。 可如果只是皇子间的站队,燕蒲不会特意提醒。 难道是……平南王? 应元正投靠平南王了? 四皇子为自己的猜测感到可笑。 应元正是皇子,哪怕被过继了,也是父皇的亲儿子,怎么可能投靠平南王。 可反驳的念头刚落下,那些与应元正有关的细节便接连涌上心头。 平南王对他赞许有加;他对珠海的态度;那座特立独行的格致院;还有那枚刻着疑似平南王头像的银币…… 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可能:平南王府,与珠海,早有暗联。 那掌管岭南大权,同时住在王府的应元正不可能一点都没察觉。 平南王更不可能说出‘将岭南交给他放心’这句话。 两人之间…… 四皇子沉思片刻,忽而心头一动。 “他会不会……是身不由己?” 平南王在岭南势力盘根错节,应元正初到岭南时,根基未稳,或许是被平南王抓住了什么把柄,不得不虚与委蛇? 可转念一想,应元正推行新政时,手段果断,连当地豪强都敢压制,若真被平南王拿捏,又怎会有这般底气? 他在房中来回踱步,脚步沉重,思绪纷乱。 “不……燕蒲自己也说了,这只是‘感想’,没有实据。”四皇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燕蒲虽为父皇眼线,却也并非完全可信。 或许燕蒲只是在考察中看到了应元正的某些行事风格,便主观臆断他“有主见”,甚至怀疑他的立场? 毕竟应元正推行新政时,确实常有出人意料的举措,不按常理出牌,难免会让人觉得他 “难以掌控”。 他再次掏出那枚硬币,唯一解决的办法,便是尽快回到京城,将一切禀明父皇。 第296章 再次相见 四皇子打算在离开之前,探一探应元正对平南王的真实态度。 打定主意后,便让人给应元正递了话,约他在休沐日去城外的茶寮小聚。 那里临湖而建,僻静清幽,最适合避开耳目说话。 到了休沐那天,应元正准时赴约。 他刚走进茶寮,便见四皇子已坐在临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沸水正袅袅冒着热气。 “四哥倒是来得早。”应元正笑着走上前,在对面落座。 这几日他正派人巡视推行新政的部族,特意选了几名新人前往。 毕竟不能事事都依赖旧人,也该培植些新的可用之才。 而眼下最紧要的,是送走四皇子。 自从燕蒲归来,第二天便悄然前往珠海后,他心头的不安便日益加深。 “这几日忙着整理回京文书,闷得慌,不如出来透口气。你瞧这湖景,倒是比衙门里的匾额顺眼多了。”四皇子语气随意。 应元正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湖面波光粼粼,岸边的树木随风轻摆,确实是难得的清净景致。 “四哥说得是,岭南虽偏,却也有这般好风光。”他笑着说道。 茶香袅袅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早稻收成、部族新政,话题始终围绕着岭南事务。 可应元正心里清楚,他四哥今日特意约他来这僻静之处,绝不止是‘闲聊’这么简单。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皇子的神色。 果然,聊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四皇子话锋一转,不经意地提起。 “对了,我后日便启程返京。不知王爷近来身体可好些了?” 应元正微微一顿,轻轻叹了口气。 “父王的身体时好时坏,母妃近来也常守在病床前。我这阵子忙着新政的事,也没能常去探望,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四皇子接过话,“连请安都不去吗?” 应元正点头,“父王体恤,已将晨昏定省一并免去。” 四皇子语带关切,“病情可是近来加重?若需太医,我回京后可请父皇另派一位精于调养的老臣南下。” “其实……” 应元正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自入府以来,极少得见王爷。除非有重大事务,否则难以面禀。 他的病况如何,我也只是听王妃转述,不敢妄断。” 四皇子眸光微闪,顺势再问:“那你在岭南推行新政,可曾遇到什么阻力?比如……王府旧部的刁难? 毕竟平南王经营岭南多年,根脉深厚,未必愿见新主掌权。” 应元正放下茶盏,“阻力倒是有过一些,不过大多是官员对新政不熟悉,或是豪强不愿放弃既得利益。 至于王府旧人……目前尚未察觉有何干涉之举。” 他略作停顿,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当然,也可能是我尚未察觉罢了。” 四皇子看着他坦然的神色,心中疑云未散。 这番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错处。 他沉吟片刻,又换了个角度,“我听说平南王年轻时性子颇烈,和父皇都能吵起来。 如今卧病在床,会不会担心府中事务无人打理,或是……有人趁机觊觎王府的势力?” 这话更直接了。 几乎是在问应元正,是否有趁机掌控平南王府势力的心思。 应元正抬眼,迎上四皇子的目光,神情坦荡。 “四哥既问到这儿,我也不瞒你。 父王卧病这些日子,确实私下跟我提过。往后若他身子实在撑不住,这岭南的担子,终究要交到我手上。” 他继续说道:“王爷认我,便是承认我这个‘世子’。王府里的老人,也多愿意给我提出建议,帮我解决问题。” 说到这儿,他一字一句道。 “等四哥回京,也请跟父皇禀明一声,让他老人家不必担心。 我始终记得自己是皇家子弟,往后只会替朝廷守好岭南这一亩三分地,绝不敢有半分逾矩的心思。” 四皇子看着应元正坦荡的眼神,心中的猜忌瞬间消散大半。 他原以为应元正会回避这个话题,却没料到对方如此坦诚,甚至主动给朝廷吃了颗 “定心丸”。 他举起茶盏,与应元正重重碰了一下,笑道:“你能有这份心,我便彻底安心了! 先前种种疑虑,是我多心。总担心你在王府与朝廷间难做人,如今看来,倒是我小瞧你了。” “四哥也是为朝廷着想,何来‘小瞧’之说。”应元正笑着回应,“只要百姓安居,新政落地,我便心满意足。” 四皇子点头,“那在你这几年看来,平南王可曾有过……什么逾矩之举?” 应元正摇头,“至少没怎么在岭南发现,不过岭南这么大,我发现不了也正常。” 四皇子心中一动,忽然想起燕蒲的话,“那或许……就在珠海。” “珠海?”应元正眉头微蹙,“倒还真有可能。我只派人去过几次,未曾亲往细察。” “那你确实该去看看。”四皇子语气诚恳。 “等手头事了,必亲自走一趟。”应元正笑着应下。 后续两人聊得愈发畅快,四皇子细细思量,才感觉自己的担忧实属多余。 应元正就算投靠平南王也是为了让权力正常交接,这才是对他最有利的做法。 他完全没必要,也没有理由站在平南王那边,和朝廷作对。 想到此处,他反而生出几分歉意,主动谈起回京后如何推动“珠海监管权移交”之事。 甚至与应元正商议起“如何说服父皇允准其主管珠海”的细节。 应元正听着,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不管之后的事怎么样,但现在他尽力了。 临别之际,四皇子说道:“明日我便去王府辞行,尽早回京,也好尽快落实诸事。” 应元正起身相送,“我回去便告知父王。” “好。”四皇子深深看他一眼,“此去一别,恐非短时再见。下次相逢,望你已稳掌岭南大局。” 应元正含笑颔首,“愿如君言。” 从城外回到王府,他对迎接他的大安说道:“明日四皇子将至王府辞行,请转告王爷。” 大安低头片刻,轻声道:“不如世子亲自去告诉王妃吧,她在等您。” 应元正眉梢微动,“那王爷在吗?” 大安没有回答,只默默引路前行。 应元正心中顿时有不好的预感,随即闭口不言。 穿过回廊,步入内院。 一个久违的身影伫立庭中,面色冷峻,不带笑意。 这人正是,王海龙。 他只是朝应元正微微颔首,没有开口。 而和他站在一起的是孙使,他倒是拱手一笑,“好久不见,世子。” “好久不见。”应元正还礼。 而院子里,除了顾千川。 柳墨言、霍雷、穆隐风、吴法皆已到场。 片刻后,王妃从王爷房中缓步而出,环视众人。 视线最终落于王海龙身上,“王爷有话和你说。” 第297章 起兵 王海龙缓缓点头,抬步往里走。 应元正看了一眼周围,大家都沉默寡言。没人向他解释什么。 系统倒是开口。 【……至少证明平南王还活着。】 应元正忍住自己的表情。 ‘……谢谢你的提醒。’ 他看向一旁的孙使,问道:“你和王海龙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夜。”孙使答得简短,“回府后先见了王妃,今日才得见王爷。” 昨夜?应元正怎么没发现? “大家都进去谈过了?”他接着问。 孙使微微偏头,用眼神示意柳墨言,“除了大安,就他先进去了一趟,待了不到一盏茶便出来了。” 应元正心里一松,这才刚开始,他回来的不算晚。 房间内,平南王裹着薄毯,斜倚在紫檀木圈椅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那往常那锐利的眸子,也半掩着。 七月的天,岭南湿热难耐,房间里却燃烧着些许炭火。 王海龙进去后,便跪在平南王面前,紧紧握住平南王枯瘦的手,声音微颤,“主子……您瘦了。” 平南王费力地牵动嘴角,笑得吃力却欣慰:“路途遥远,辛苦你了。” “不辛苦。”王海龙摇头,眼中泛红,“是属下……太久没回来侍奉您了。” 平南王摆摆手,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不必多言。我时日无多,今日召你回来,只为一件事。” 他顿了顿,仿佛积蓄最后一丝气力,目光如炬,“我要起兵!” 王海龙没有一丝犹豫,“是。我即刻传信,召回所有在外的旧部。 我们与南海诸岛的海盗素有联络,可合力封锁珠海海域;南洋粮船也已备妥,海上粮道,必成我军命脉。” “……那珠海呢?”平南王看着他。 “我与葡萄牙总督佩德罗有过协议。若他愿交出珠海,便允许他们继续在珠海驻扎。如果他不肯,那就用武力夺港。” 平南王连连点头,“珠海……一定要拿下。” 他忽而咳嗽起来,声音嘶哑,却仍强撑着追问:“最多……还需多久,人马能集齐?” “约莫一至两月。”王海龙垂首回答。 “还要这么久?”平南王眼中掠过一丝焦躁。 其实王海龙在接到回府密令后,就暗中集结了部分精锐,但现在肯定是来不及的。 “那就尽快。”平南王喘息着道,语气不容置喙。 王海龙本欲退下,却终究忍不住,低声开口:“那……世子该怎么办?” 一旁的王妃淡淡扫了他一眼。 王海龙立刻低头,着急解释:“属下绝非怀疑世子! 他造枪支、办工坊、整顿赋税,桩桩件件皆利我岭南,若说他有异心,实在说不通。 只是……他毕竟是皇帝的亲儿子。我们信他,可底下的将士……如何信?” 平南王沉默片刻,又咳了几声,“无妨。 你放出风声,就说那些新式火器、大炮图纸、工坊布局,皆出自世子之手。 让全军都知道,他不是外人,而是我岭南的‘造器之人’。” 他目光深沉地看向王海龙,“如此,既可安军心,亦可断绝各方念头。” 王海龙明白,这个消息一传出去。不管应元正原本怀的什么心思,都只能跟他们一条路走到黑。 “你日后也要多辅佐他。”平南王声音渐弱,“莫因他年少,便轻慢于他。” 王海龙立即说道:“属下岂敢!世子聪慧果决,远非我等所能及。能为其臂助,已是三生有幸。” 平南王疲惫地闭了闭眼,良久,才艰难开口:“往后……府中诸事,皆由王妃决断。你要听她的。” “属下遵命!”王海龙重重叩首,又转而朝王妃叩首。 平南王再次剧烈咳嗽起来,面色涨红,几乎喘不过气。 王妃连忙端起温水,小心喂他饮下,轻声道:“慢些说,别急。” 待他气息稍平,平南王挥了挥手:“……你先出去吧。” 王海龙恭敬行礼,退出房门。 应元正看到王海龙出了房门,径直朝自己走来,然后深深一揖,未发一言。 他已经通过系统,得知了里面的谈话内容。 方才王海龙那番话,站在一个旧部、一个将领的角度,实在无可指摘。 而且也不是只有王海龙一个人这么想。 他回来的时候,只有孙使招呼他,连他的老师柳墨言都沉默,可见……大家都有所顾忌。 毕竟他流有皇帝血脉这件事又不会改变。他押上性命,在场的各位不也是拼上了自家性命? 要是他们一点都不在意,那应元正才该担心,这里面会不会早就有内鬼了。就等着把他们一锅端,好去皇帝那领赏。 接着进去的是穆隐风,不过片刻便出来了。 【王爷只对他说了一句:“一切照旧。唯有一事——今后要重点保护的人,加上世子。”】 下一个是霍雷。 【问得很细:兵员操练如何?火药存量多少?新铸燧发枪是否已配发各营?】 然后是孙使。 【问的最多,珠海贸易、工坊产能、格致院、葡萄牙人动向……甚至与王海龙所述相互印证。 重点问了学院,从语气上看不出好坏。】 ‘……只要不反对就好,王爷给了我三年时间弄学院,我本就是画了个大饼给他。 三年也就能扎稳根基。他若真计较成效,我反倒难办。’ 接着轮到吴法。 系统却忽然沉默。 ‘怎么了?’ 【王爷让他和你聊。小东儿他们传递的那个小本本,王爷好像也知道了。】 ‘……好吧。’ 果然,吴法很快走出,目光在应元正脸上停留一瞬,但未上前,只微微颔首。 终于,轮到他了。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向那扇门。 王妃站在门边,神色沉静。见他走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平南王靠在圈椅上,面色枯槁,却仍强撑着坐直身躯。见他进来,眼中竟浮起一丝罕见的温和。 应元正双膝跪地,郑重叩首,“儿臣应元正,叩见父王。” 平南王凝视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王妃示意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应元正依言落座,姿态恭谨。 “知道我为什么要召集你们吗?”平南王声音沙哑。 应元正很想说不知道,但王海龙和孙使都破天荒的回来了,他要是还装作懵懂,便不是谦逊,而是愚蠢了。 他抬起头,“父王……是要起兵了。” 平南王点头,他就知道这孩子聪明。 “我没有多少时日了……在我还能睁眼的时候,我一定要——” 话未说完,胸中气血翻涌,猛地呛咳起来。 这一次,不再只是咳嗽,而是一大口鲜血喷溅而出。 染红了衣襟,也染红了地面。 第298章 决断 应元正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起身冲上前。 可王妃离得更近,动作更快。 她一手稳稳托住平南王后背,另一手已从桌子暗格中抽出备好的药瓶与帕子,动作迅速。 应元正脚步未停,伸手想帮忙。 就在这瞬间,又一口血涌出,溅上他的前襟,殷红刺眼。 他僵在原地,指尖微颤。 旁边的小安赶紧将沾染到鲜血的温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 王妃将药瓶里的药丸,塞进了王爷嘴里,小安端的水也到了。 她伸手接过,将水喂了下去。 整个过程,没有惊扰到外面的人。唯一知情的,可能只有守在门口的大安。 平南王靠在王妃臂弯里,喘息如风箱,却仍强撑着抬眼,看向应元正染血的衣襟,也看到了他的手足无措。 “别……别慌。”他声音断续,却仍竭力维持威严,“我还没死……仗,还得打。” 应元正缓缓松开攥着的衣袖,退后半步。 他的目光也有些涣散,“四、四皇子……何时走?” 应元正垂首答道:“……明日一早,辞行后便启程返京。” “明日……”他喃喃重复,声音低哑。 屋内一时寂静。他无意识地抬手,缓缓抚上膝盖。 那条自几十年前便不能再正常行走的腿,每逢阴雨便如针扎火燎。 指尖触到旧疤的刹那,他闭上了眼。 耳畔仿佛又响起那个稚嫩的声音,怯怯地问:“……阿爹,你疼不疼?” 王妃见他阖目不动,以为他是力竭欲歇,便想让应元正先退下。 可平南王却在这时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仿佛从一场血色旧梦中惊醒。 刹那间,数十年的屈辱、丧子之痛,连同那深埋心底、从未熄灭的恨意,如洪水般轰然涌上。 “好啊……”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嘶哑,带着一种濒临断裂的颤音。 “正好!趁他还在岭南……直接抓起来,当众斩首!拿他的头祭旗……让我那好弟弟看看,他最疼的儿子,也不过是我刀下枯骨!” 他猛地撑起身子,枯瘦的手指直指门外,眼中血丝密布,“快!不能让他跑了……快,把人抓起来!” 应元正心头剧震,脊背发凉。 那笑声里,已无半点曾经的威仪,倒像是个被仇恨熬干理智的疯魔。 连一向沉稳的王妃也蹙紧眉头,低声喝止,“够了!” 她一手按住平南王肩头,语气严厉却不失克制。 “四皇子若死在岭南,朝廷必倾力南征。兵马未齐,粮道未稳,你这是要毁了所有人的心血!” 平南王剧烈喘息,眼神涣散了一瞬,又被拉回现实。 他低头看着自己连茶盏都端不稳的手,浑身一颤,颓然跌回椅中。 王妃轻轻抚着他的背,低声道:“歇一歇吧。四皇子……让他走。” 平南王眼皮颤了颤。 他目光落在王妃脸上,仿佛第一次看清她眼底的决断。 “你……不让我动他?”他声音极轻,却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 王妃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只平静道:“此举,无意义。他的身份地位影响不了皇帝。” 平南王眼中掠过一丝失望,像烛火将熄前最后的摇曳。 “……你终究,还是……怕了。”他喃喃道,声音几不可闻。 王妃皱着眉头,咬紧牙关,却终究没有回话。 她不是不恨,只是她比他更清楚:恨,不能当粮吃,也不能挡刀箭。 平南王喉结滚动,似要再说什么,可胸中气血翻涌,眼前骤然一黑。 他头一歪,整个人软倒在王妃臂弯里,面色灰白,气息几近于无。 “王爷!”王妃低唤一声,声音未乱,却透出紧迫。 她立即扬声:“大安!” 门应声而开,大安疾步入内,脚步轻而稳,目光只扫一眼便知情形。 王妃语速极快,字字清晰。 “其一,速请府医,要快,但不准惊动外院。 其二,传穆隐风,让他亲自守住这里。包括府中幕僚,未得我令,不得擅入。” “其三……”王妃目光扫过应元正染血的前襟,又瞥了眼自己袖口溅上的暗红。 “去取一件干净外袍来,给世子罩上。血衣先不换,遮住便好。” “小安留下收拾地面,一会儿你也来。我守着王爷。血迹未净,谁也不准踏出这间屋子半步。” “明白。”大安应声,转身欲走。 “等等。”王妃又补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出去后,告诉外面所有人。各归其位,有事之后再议。” “是。” 大安退出,动作利落。 不过片刻,府医提药箱匆匆而入,穆隐风已带四名亲卫无声围住庭院,连廊下值守的仆役都被悄然替换。 又过一盏茶功夫,大安捧着一件素色外袍回来,轻手轻脚放在应元正手边。 应元正未发一言,只将外袍抖开,罩在染血的衣衫外。 王妃亲自为平南王擦拭唇角,打理衣衫。 小安跪地,用浸了药水的布巾一遍遍擦拭青砖上的血渍,动作轻而急。 大安则将染血的帕子、药碗残渣尽数收入油布包中,藏入袖内。 屋内无声,却如绷紧的弓弦。 应元正也僵硬地站着,看着这一切。 直到地面洁净如初,穆隐风在门外低声道:“院已封,无一遗漏。” 王妃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应元正,语气稍缓:“你先回去。晚上……我再与你细说。” 应元正深深一揖,才抬脚离开。 推门而出时,暮色已沉,外面的人都散了。 因站得太久,双腿僵硬的仿佛不是自己的。 【……宿主,还好吗?】 ‘……’ 应元正没有回答。 他原以为自己盼着这一天。 起兵、乱世、功成,然后回家。 可当平南王真的说出要起兵…… 当血溅衣襟、杀意横生,他心底竟涌起一阵恐惧与踌躇。 刹那间,北固城的那一夜骤然浮现。 血水混着雨水,浸透街巷;刀剑声,哭喊声,马蹄声……萦绕在耳边。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小东儿候在门口,见他出来,目光扫过他罩在外头的素色外袍,却什么也没问,只垂手而立。 应元正这才回过神,哑声道:“帮我准备热水。” “是。”小东儿应声而去。 房门一关,四下无人。 应元正猛地抬手,狠狠一耳光扇在自己脸上。 ‘振作点!’ 第299章 只有她 他裹着外袍就坐在了椅子上,强迫自己闭眼,进行深呼吸。 ‘系统,这时起兵是好时机吗?’ 【不是。】 系统顿了顿。 【不说周围省份的卫所,就岭南三卫所,名义上听你调遣,可到底是朝廷的人。真打起来,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们。】 【王妃说得对,兵力现在还准备得不充分,这时候起兵不是好时候。】 应元正微微皱起眉头。 王妃是这么想的,但王爷……显然不是。 正想着,小东儿在门外轻声禀道:“世子,热水烧好了。” 应元正心头一松,总算能换掉这件染血的衣裳了。 “我身上换下来的衣服,一会儿你拿给大安,交给他处理。”他叮嘱道。 “是。”小东儿应声。 木桶里水汽氤氲,温热的水流漫过肩背,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 他靠在桶沿,闭目养神。 系统突然提醒他。 【宿主,王妃说过晚些来找你谈话,你还是快些。】 ‘……我知道啦。’ 听着他语气正常,系统也松了口气。 应元正匆匆擦干,换上干净中衣,刚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不到10分钟,门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应元正一下坐起来。 王妃缓缓走进来,她披着外袍,一伸手便能看到血色的袖口。 显然,是等王爷安定后,立刻赶了过来。 “镇定下来了?”她目光落在应元正脸上,不带责备,只有一丝审视。 “……是。”应元正习惯性的回答,连忙起身,请她入座。 待王妃坐下,他才小心问道:“父王……怎么样了?” 王妃沉默片刻,并未回答,反而问他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现在脑袋清楚吗?” 应元正一愣,这是什么问题? 他犹豫了一下,刚才回来的时候确实不清楚,但现在洗了个澡,脑子已经清醒很多了。 “……是。” “那你说说看,”王妃盯着他,“我之前在房里说的话,有没有不对的地方?” 应元正眨了眨眼,努力回想。 之前那些话……有不合理的地方吗? 王妃说的话很合理啊。 还是系统提醒他。 【有的,宿主。 王妃前面说“四皇子若死在岭南,朝廷必倾力南征”,后面又说“他的身份地位影响不了皇帝。”这确实有些矛盾。】 应元心头一动,将系统的提醒说了出来。 王妃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嘴角微扬:“你比你父王清醒。他当时一点都没察觉。若是往常,他早该听出破绽了。” 她顿了顿,语气沉下来,“由此可知,王爷如今……已无法做出清醒的判断。” 应元正沉默片刻,试探道:“那母妃的意思还是……放过四皇子?可既然终归要反,现在动手,也算占先机。” 王妃摇头,“现在不造反。” 她强调了一番,“我的意思是,无论王爷说什么,此刻都不能造反。” 应元正盯着对方认真的眼神,顿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她不打算执行王爷的命令。 “我打算,等士兵慢慢集结,等晚稻收割后再动。 眼下岭南缺粮,军粮可从私仓调,但百姓不能饿。若此时起兵,民心先乱,内患未除,何以御外敌?” 应元正点头,有道理。 “所以,四皇子不仅不能抓,还要让他安心回去。”王妃继续道,“让他觉得岭南恭顺如常,皇帝才会放松警惕。” 应元正想起一事,“可那枚银币……” “他一定会亲手带回去,呈给皇帝看。”王妃冷笑一声。 “从他启程算起,最快一个半月,慢则两月才能抵京。皇帝拿到后,必先疑其真伪,再召户部、工部查验,又要等燕蒲的消息印证。 这一来一回,少说三四个月。足够我们准备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顺便,燕蒲那边也不用担心。在珠海,他还能躲起来找不到人,我就算他厉害。” 应元正目瞪口呆。 他原本躁动不安的心,此刻竟奇异地平静下来。 原来他不是因为害怕而胆怯,而是因为王爷的命令和那时的状态,让应元正从心底里难以相信,跟着这样的人会成功。 而眼前这位冷静的王妃,让他一下有了底气。 “母妃说得对。”他郑重道,“儿臣支持您的决定。至于父王那边……我会尽力劝说。” 王妃却轻轻摇头,露出一丝疲惫的笑,“你低估了一个人临死前的执念。 身体的衰败,不仅蚀骨,更会啃噬心智。而一个手握权柄却神志不清的人……是最危险的。” 应元正心头一凛:“母妃的意思是……” “我需要你,也需要其他人的支持,”她目光如炬,“一起,改变王爷的决定。” 应元正点头,“我自然支持。只是其他人……” 王妃轻轻说道:“他们会明白的。” 应元正却仍面露忧色,“柳墨言、孙使、吴法这三人或许能说通。 但像是穆隐风,王爷最信任的人。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站在王爷那边。” 至少从应元正这么几年的观察来看,确实是这样。 王妃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缓缓将袖口那点干涸的血迹抚平。 片刻后,她抬眼。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执意要执行王爷的命令,我也会阻止。” 王妃语气平静,却无半分动摇,“岭南不是一个人的岭南,仇恨也不是一个人的仇恨。我与王爷同行半生,可终点……从来不同。” “王爷是为了报仇,但最终也是为了那个位置。”她目光微垂。 “但我不是,我坐不上那个位置,也不在乎谁坐——我只要血债血偿。” 王妃抬眼望来,眼神骤然变了。 那里面没有王爷那种喷薄而出的癫狂恨意,而是隐藏在黑色深渊里,悄然跃动的火焰。 “哪怕王爷死去,这仇也得报。这是我孩子的仇,是一个母亲欠他的交代。所以……我绝不能因为王爷的疯魔而毁掉这个机会。” 她的目光钉在应元正脸上,“谁也不可以!” 应元正脊背一凉,心头却猛地一震。 这份决断,和他的想法如此契合。 “儿臣也是!”他脱口而出,“儿臣绝不容任何人毁掉这个机会!” 这是他回家的机会,也是他活命的机会! 念头一起,他毫不犹豫跪地,重重叩首:“母妃,请您主持岭南大局!” 平南王,柳墨言,王海龙……包括他自己都不行。 现在,只有王妃可以。 第300章 了结 王妃将他扶起来,“你才是岭南明面上主持大局的人。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你都不能露出半分异样。” 应元正点头,“儿臣知道。” 王妃起身,衣袖轻拂,“那便随我来。” 应元正略一踌躇,随即跟上。 他想明白了,即便他不是平南王世子,也是朝廷任命的钦差大臣,岭南的一把手。 有这个分量站在王妃这边。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王爷寝房旁的偏厅。 门一推开,烛火摇曳中,该到的人已尽数在场。 王妃未寒暄,径直走到上首,目光扫过众人,“方才王爷下令:即刻扣押四皇子,掀起反旗。”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但我认为,现在不是时机。我不允许起兵。” 室内一片死寂。 穆隐风猛地抬头,“王妃,这是王爷的命令。我等身为属下,岂能违抗?” 王妃没有回答,只缓缓转向其余人,“你们也这么想?” 其他人沉默不言。 穆隐风霍然起身,衣袖带翻茶盏也浑然不觉,“在座诸位,皆受王爷厚恩!如今王爷尚在,尔等竟敢……” 他当即看向霍雷,霍雷抓耳挠腮,转移了视线。 “王妃……”霍雷干笑两声,声音发虚。 “要不……再和王爷商议商议?眼下我手底下那点兵,对付李策的卫所还行,可若皇帝调周围的兵压过来……咱们可撑不住啊。” 柳墨言立刻接话,“我们的粮仓虽满,但价格居高不下,一旦开打,价格更是控制不住,百姓本就没多少余粮,这是要他们造我们的反; 火药还需从存放点调过来,现在的只够半月之用。起兵不是喊一声就行,得有后继之力。” 穆隐风冷笑:“平日里一个个忠心耿耿,临到关头,倒是……” 他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孙使和王海龙。 他们一个掌握着珠海的贸易,一个则…… “王海龙!”穆隐风厉声喝问,“你呢?你支持谁?”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去。 王海龙没说话。 只是抬脚一步站在了王妃的身后。 在场的所有人都露出了震惊地表情。 连应元正都瞳孔一缩。 谁也没想到他会如此干脆地站队! ‘系统,他和王妃之前有联系吗?’ 应元正在脑中急问,他以为是自己错过了一些没注意到的细节。 【难说,至少明面上没有。说不定,王海龙就是从现状出发分析,觉得王妃说得对。】 ‘这人竟然这么识时务。’ 【不然也没法在海上混啊。】 穆隐风脸色铁青,目光从王海龙身上移开,一一扫过柳墨言、霍雷、孙使,最后落在应元正脸上。 “好,好!”他忽然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讥讽,“到头来,你们还是怕死!” 烛火噼啪一响。 王妃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穆隐风。” 穆隐风猛地转头,眼中都是怒气,却仍挺直脊背,不肯退让半步。 王妃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问你——你究竟想如何?” “起兵尚未开始,内里已生裂隙。若连我们自己都拧不成一股绳,又如何面对朝廷百万雄师?” 她环视众人,语气沉稳,“既然意见相左,不如依多数决断。赞成即刻起兵者,请举手。” 王妃见他想反驳,便继续说:“这些年来积蓄的力量,不是靠你一人,而是靠在座诸位日夜筹谋、步步为营。” 她深吸一口气,“我们都清楚,王爷爷为何偏偏在此时下令。他不是看到了胜机,而是……感到了死期将至。” 这句话如针入骨。 “若他神志清明,若他还有三年五载可等,绝不会选在这个时刻仓促举事。”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穆隐风脸上。 “他要的,不是胜,是了结。” 穆隐风身形一震,嘴唇微张,却终究说不出一个字。 王妃静静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怜悯,“正是因为他没时间,我们才要为他完成未完之事。” 穆隐风双拳紧握,缓缓低下了头。 王妃转身,面向众人,“明日,四皇子会来辞行,之后安然离开岭南。直到确认他彻底出境后,各方再开始准备。” 她目光如炬,“待晚稻归仓之日,就是我们起兵之时!”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王妃,齐声应道:“是!” 这场差点撕裂岭南内部的分歧,就此在王妃手中弥合。 应元正回到自己院中,其余人则轮流守在王爷的房门外。 王妃的用意很清晰,既然她劝不动王爷,那不如让下面这些他信任的人劝。 一个劝不动,就两个;两个不行,就三个…… 就算都劝不动,也能让这些下属看到,现在的王爷是怎样一种状态。 这一夜,王府无一人安眠。 应元正同样没有睡着,他总是在半梦半醒间。 一会儿感觉自己在床上;一会儿感觉自己在城墙上嘶喊;一会儿站在金銮殿,眼前就是皇帝;一会儿又回到了北固城,眼前是黑色的骑兵…… 最后天快亮了,才沉沉睡去。 结果没一会儿,就被小东儿叫醒。 应元正坐在床上,拍了拍脑袋,让自己清醒点,今天可不能马虎。 而他睡着的那两三个小时,已经是昨夜所有人里最多的了。 因为就在凌晨三点,王爷醒了。 王妃当即命大安去请府医。 府医从旁边的房间赶来,未发一语,只先搭脉、观瞳、察舌。 而回答也和之前一样。 油尽灯枯,随时可能撒手人寰。 “该用的法子都用了……”府医低着头。 跟着进来的穆隐风与柳墨言,沉默地站在一边。 “把药留下吧。”王妃开口。 府医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瓷瓶放在一旁的桌子,便离开了房间。 床上,平南王缓缓转头,目光掠过王妃,落在穆隐风与柳墨言脸上。 他嘴唇翕动,艰难吐出两个字:“……起……兵……” 他的声音细小,沙哑,却在寂静空旷的寝房里清晰可闻。 穆隐风垂眸,柳墨言侧身,无人应声。 平南王怔怔望着他们,眼中先是焦灼如焚,继而转为茫然无措,最终沉淀为一片难以言说的悲凉—— 他明白了。 第301章 目光 穆隐风踉跄着走到床前,噗通一声跪下。 往日里他总像道沉默的影子,面无表情得近乎冷硬,此刻却绷不住脸色,眼眶泛红,声音发颤。 “王爷……再等等吧?等粮草齐了,等兵马聚了,咱们再起兵……好不好?” 平南王看向他,眼眶也泛起红意,“……连你也……” 穆隐风低头,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喉结滚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柳墨言也跟着跪下。 他没有多余的话,只重重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磕得实心实意。 他用这种方式,表明自己的立场。 平南王放在被面上的手轻轻颤抖着,最后缓缓闭上眼睛。 王妃站在一旁,沉默地看了片刻,终究没再开口,而是轻步离开了房间。 可王妃走了,平南王依旧没睁开眼。 过了许久,他才艰难地掀了掀嘴唇,吐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都这样…… 决定了?” 这是他整个夜晚说的第三句话,也是最后一句。 穆隐风和柳墨言留在房里,又低声劝了许多。 可无论他们说什么,平南王都没再睁开眼,也没再吐出一个字。 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两人几乎要以为…… 如此这般沉默,两人也清楚王爷的脾气,这是彻底不愿再与他们谈了。 他们对视一眼,皆是无奈,只能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刚走到回廊,就见王妃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未熄的灯,身影单薄。 三人碰面,谁也没说话,只有夜风卷起衣角,发出细碎的声响。 应元正起床后,第一时间就往王爷的院子赶。 到了后,发现所有的幕僚都坐在外面。 明明都知道,在这里枯坐也改变不了什么,可谁也没有离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场,连风都像是停了。 过了一会儿,王妃从房里走出来。 她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无波,“王爷醒了。你们谁有话要对他说,便进去吧。” 昨晚王爷闭眼后,穆隐风等人就再也没去打扰过他了。 众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王海龙才往前站了一步,沉声道:“我去。” 王妃点头,“进去吧。” 王海龙推门而入,进去就直奔主题,说的都是“待兵马集齐”、“珠海拿下之后”的话。 平南王也只睁开眼扫了他一下,对那些“将来”“以后”的话嗤之以鼻,没搭腔,最后又干脆闭上了眼。 应元正听完系统复述,担心这王海龙该不会是想把王爷气死吧? 没一会儿,王海龙就出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之后,再没人主动要进去。 眼看着日头渐渐升高,四皇子快要到了,应元正第一个起身,对众人略一点头,便转身离开。 离开那片压抑的区域,他就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胸口的憋闷才稍稍缓解。 小东儿在大厅那边等着他,最近小东儿的话也是少了,感觉跟个木桩子一样。 应元正只能没话找话,“你帮我请假的时候,赵大人怎么说?” “赵大人没说什么。”小东儿回答。 应元正自己也不常请假,那边也确实没话说。 他又追问:“那傅大人呢?没什么异常吧?” 小东儿迟疑了一下,“我没见到傅大人,听申先生说,傅大人说要送四皇子出城,一早也请假了。” 应元正感叹。 不愧是他。 两句对话下来,倒像是找回了前些日子的氛围。 “世子,待会儿四皇子来了,咱们要留他吃饭吗?”小东儿小心翼翼地问。 应元正想都没想就摇头,“不用,他赶时间。” 吃什么吃,赶紧走吧。 【宿主,他要是不走呢?】 ‘不走?他哪儿来的闲时间在这边转悠,皇位不要了?’ 两人见到了在门口等着的大安,刚准备说什么,四皇子的马车便在王府门口停下。 应元正立刻敛起眼底的思绪,快步走下台阶,带上一副笑脸,“四哥,怎么来得这么早?倒让我还没备好迎客的茶。” 四皇子弯腰下车,回以一抹浅淡的笑,语气却带着几分急切。 “等拜见完王爷,我就启程回去,要是再晚点,回京的路上就得冻住了。” 大安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世子,王爷在偏厅等候,老奴引路。” 两人跟在大安身后,沿着回廊往里走。 应元正状似随意地问:“四哥这一路回去,行李可都备妥了?” 四皇子点头,“都备好了。” 走到通往偏厅的岔路口,四皇子的脚步都轻了几分,“王爷的身体怎么样了?” 应元正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身旁的大安已先一步答道:“回殿下,王爷近日许是受了风寒,精神头差些,时常觉得乏累,府医已来看过好几次了。” “那就好,那就好。”四皇子连忙接话,“我只说两句话便走,不扰王爷静养。” 应元正垂着眼,不搭话。 穿过最后一段回廊,偏厅的门虚掩着。 大安轻轻推开,一股热气夹杂着浓重的药气扑面而来。 平南王斜倚在圈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毯,王妃坐在一旁,正用小银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药。 四皇子来不及观察这第一次见面的王妃,就对上了平南王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背脊猛地一凉,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眼前的平南王,和上次见面时判若两人。 上次见面,平南王虽面色苍白,但眼神温和,说起岭南风物时还带着几分笑意。 可今日,他的脸颊泛着一种诡异的潮红,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火。 半掩的眸子此刻正盯着他,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落在他身上时,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戾气。 房间里明明暖意融融,四皇子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窜,顺着脊梁骨爬到后颈。 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躬身行礼,“侄儿见过皇叔。” 平南王没有应声,只是死死盯着他,枯瘦的手指在锦毯上轻轻摩挲。 王妃放下药碗,轻声开口:“王爷,殿下是来道别,今日便要回京城了。” 平南王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磨过砂石,“要走了?” “是。”四皇子垂着头,不敢再与他对视,“京中尚有急事,不便再在此处叨扰,特来向皇叔辞行。” 话音落下,偏厅里陷入死寂。 平南王依旧盯着他,目光像黏在他身上似的,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有一丝四皇子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四皇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指紧紧攥着衣袖,脑子里百转千回。 同样紧张的还有应元正。 虽然王妃和众人都决定暂缓起兵,可平南王如果在这时表现出明确的敌意,甚至说出“扣下四皇子”的话,他们就骑虎难下了。 到时候为了不泄密,他们不抓也得抓。 这是所有人都担心的情况。 也是王妃这次待在平南王身边的原因。 第302章 无梦 平南王看着厅内众人紧绷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嘶哑干涩,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却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畅快。 可没笑两声,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他身子往前倾,枯瘦的肩膀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应元正心头一紧,看到傻站的四皇子,连忙说道:“四哥,你也看到了,父王身子实在不适,连说话都费劲。 你若真心记挂,不如先启程回京城,等日后父王病好了,再来看望也不迟。” 王妃起身扶住平南王的后背,另一只手飞快抽出帕子,按在他嘴边。 那素色的帕子上,瞬间晕开一点刺目的红。 王妃很快稳住神色,顺着应元正的话往下说:“殿下,王爷这风寒来得凶,府医说怕是容易传染。 您金贵身子,可不能在这时候染病。不如先离开吧,也替我给皇上带句话。 就说岭南一切安好,王爷待病好些,自会向皇上禀明近况。” 四皇子本就被平南王方才的眼神吓得心头发慌,此刻见王妃和应元正都递来台阶,哪里还敢多留。 他连忙后退半步,躬身行礼都带着几分仓促,“那……那侄儿便不扰皇叔静养了,这就启程离开! 等下次皇叔身子大安,侄儿再专程来岭南探望!” 他原本就只是为了见一面,确定一下自己的记忆。 现在看平南王这样,他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身离去。应元正赶紧跟上相送。 走到王府大门,四皇子才稍稍缓过气来。 应元正立刻补上一句,“王爷近来身子不适,难免心绪烦躁,方才若是有失礼之处,还望四哥不要见怪。” “我知道,我知道。”四皇子连连点头,左右扫了一眼,见门口只有几名值守侍卫,便压低声音凑近说。 “只是我没料到,皇叔脾气竟这般反复无常。你在府里,得多留个心眼,莫要无意触怒,惹祸上身。” 应元正连连点头,“多谢四哥提醒,我记下了。” “那我就先回京了。”四皇子往后退了两步,看向停在路边的马车,“有什么要紧事,咱们再通过书信联络。” 说罢,便转身踏上马车的踏板,动作都比来时快了几分。 应元正早让人把自己的马牵在一旁候着,想着好歹送四皇子到城外。 可他刚要翻身上马,就被马车内的四皇子拦了下来。 “不必送了。”四皇子探出半张脸,神色略显急切。 “皇叔病重,府中正需你照应。你还是回去吧,免得乱了阵脚。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你心里有数便是。” 应元正顺势拱手,“那四哥一路顺风,保重。” 目送马车远去,直至尘烟散尽,他才转身回府。 本打算直奔偏厅探望王爷,却在廊下遇见大安。 “世子,快跟我来吧,王爷要见你。” 应元正也没多问,只点头回应,“好,我这就去。” 他并不知道,大安其实撒了谎。 王爷方才对所有人下了逐客令。 但王妃与大安商量后,觉得屋中不能无人,便想着让应元正去试试。 或许……王爷只是不愿见那些老人,愿意和应元正说几句话。 所以他到的时候,大家都站在外面,包括王妃。 进去后,应元正见平南王仍坐在圈椅上,脸色比方才差了许多。 潮红褪得干净,露出底下蜡黄的底色,连眼神都有些涣散,像是连聚焦都费力气。 他知道王爷不想听劝诫,便不说这些事。 “父王,”应元正垂着头,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坚定,“儿臣一定会手刃皇帝!为您,为我自己报仇!” 王爷盯着他看了许久,浑浊的眸子里像是映出了过往的画面。 他想起初见这孩子时,瘦小单薄。却居然有提出和他合作,一起对付皇帝的胆量。 那份孤勇与决绝,他至今记得。 如今,这孩子不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人,现在是岭南的最高权力。 王爷闭了闭眼,“之前……我还担心自己走了之后,王妃一个人撑不起岭南的局面,还想着让你多辅助她……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说到‘王妃’二字时,平南王的语气稍微软了些,“她比我清醒,也比我……沉得住气。” 应元正沉思片刻,猛地抬头,脑子里突然闪现一个想法。 “父王该不会是……早就料到会有这种局面,借着病重……” 平南王听到这话,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你倒会想。可惜……不是这样的。只是如今歪打正着,倒成全了她。” 他眼中浮起一丝平静,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这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应元正腰腿发麻,几乎以为平南王已经睡着了。 就在他准备轻声退下时,平南王忽然开口,声音轻得仿佛能被风卷走。 “……要赢啊。” 应元正双膝跪地,郑重叩首,“是!” 之后,他再没听到平南王说话。 悄悄起身,应元正离开了房间。 因平南王明确说“谁也不见”,廊下等候的众人也没再多留。 毕竟起兵的日子定了,每个人都有一堆事要忙,总不能一直守在王府。 众人简单道别后,各自散去,只留了几个侍从在偏厅外值守。 夜色渐深,偏厅里只点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笼罩着小小的空间。 王妃端着温好的汤药进来,她本想让王爷回房休息,但王爷拒绝了。 她走到平南王身边,轻声道:“该喝药了。” 平南王没有动,直到王妃将药碗递到他唇边,才缓缓张开嘴。 苦涩的汤药滑过喉咙,他却难得没有皱眉,待喝完最后一口,才低声开口,“这几日……对不住了。” 说这句话时,他没有看王妃,目光落在灯芯跳动的火苗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王妃拿着帕子,轻轻擦了擦他的嘴角,动作温柔。 她语气平淡却满是理解,“一家人,说什么对不住。你能明白我们的考量,愿意等那合适的时机,便够了。” 她顿了顿,眼中忽现一丝狡黠,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问:“你该不会……是故意装疯,好让我接手岭南吧?” 平南王一怔,随即笑了:“你和元正,倒想到一处去了。可惜……我没那么深的算计。” 王妃却没接他的话,眼底盛着温柔的光,“那我就当你是这个意思。” 平南王看着她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那轮廓柔和得不像话。 他没再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回去歇息吧。我想开了,让大安守着我就行。” 王妃见他气色平稳,比白日好了许多,便点头:“也好,我也有些事要处理。” 只是转身离去时,心头莫名一悸。 可回望一眼,平南王却睡得安详,仿佛只是沉入一场无梦的夜。 谁也没想到—— 这竟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对话。 崇治十四年,七月二十八日,寅时,平南王应昌和,病逝。 第303章 隐瞒 凌晨四点,偏厅内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不是往日那般断断续续,而是带着撕裂般的急促。 大安守在门外,听得心头一紧。推门冲进去时,只见平南王歪靠在床头,嘴角不断涌出暗红的血,染得胸前的锦毯一片狼藉。 他一边伸手去扶,一边让外面守着的人去请府医和王妃。 恰巧王妃回自己的院落处理事务,并未像前几日那样守在王爷旁边。 而等她赶过来时,平南王双目紧闭,胸口早已没了起伏。 府医跪在床前,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微微颤抖。 王妃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脚步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床沿才勉强站稳。 她的目光扫过平南王身上的血迹,那暗红的颜色像针一样扎进眼里。 王爷的手还保持着攥紧锦被的姿势,嘴角的血痂未干,显然走得极不安稳。 “大安。”王妃深吸一口气,声音虽带着颤抖,却依旧透着几分镇定,“你留下,帮我一起清理王爷的仪容。他不能……这个样子离开。” 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小安,“你去通知其他人,让他们即刻过来。就说是我的传召。” 小安应声跑开。 应元正被小东儿叫醒时,脑子还是懵的。 “世子,王妃叫你过去。” 应元正看着他,“现在?” 外面的天都还没有亮,这个时候有什么…… 他心里一沉,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将衣服套上就往外冲。 ‘系统,应、应该不是吧?应该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 系统却没有回答他。 赶到偏厅时,柳墨言、穆隐风、霍雷、吴法已经到了,几人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没人说话。 应元正挤进去,只见平南王已经换上了整洁的素色寿衣,静静躺在床上,脸上没了往日的痛苦,倒显出几分安详。 可就是这副平静的面容,让应元正的腿突然发软,他扶住椅子,才没让自己跌坐在地。 他不是第一次见死人。 刚到这个世界没多久,就撞见康儿娘吊死在房梁上,可那时他与那个女人相处的时间不多,悲伤也只是为康儿的境遇而发。 北固城战役时,他见过成片的尸体,甚至亲手杀过人,那时心里只有求生的本能和对战争的麻木。 后来应志死了,他连遗体都没见到,只在黑暗里想象过那个画面,悲伤像隔着一层雾,模糊不清。 可现在不一样。 躺在那里的是平南王,是让他在岭南立足的人;是放任他造火器、办工坊,从不多加干涉的人;是在他面前展露过急切、也流露过托付的人。 要说有多深的感情,或许没有,可这份知遇之恩,却像石头压住了胸口,闷得他发疼。 应元正吸了吸鼻子,缓缓走到床边。 就在这时,孙使和王海龙终于赶来了。 两人有事都出了府,接到王妃传召,便觉得不安。 却没料到,推开门见到的竟是满室肃穆,还有躺在床上、再无生息的平南王。 “王爷……”孙使的声音瞬间哑了,他踉跄着扑到床边,“噗通”一声跪下,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王海龙也站不住,单膝跪地,手撑在冰凉的青砖上,眼眶泛红。 “不要哭。”王妃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不要让哭声传出这扇门。” 众人齐刷刷看向她,连孙使都顿住了抽泣,只余下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王妃走到两人身边,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我们都清楚,眼下不是悲伤的时候。 如果在起兵前,王爷去世的消息传出去,你们觉得,手下那些人还会忠于我们吗?” 【宿主,王妃说得没错。那些人追随王爷,求的是一个从龙之功。但现在‘龙’没了,哪里还有跟着造反的必要。】 应元正心里一沉,在场的人显然也都明白这个道理。 “既然要瞒,那要瞒到什么时候?”王海龙率先稳住情绪,抬头看向王妃,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 “若是怕动摇军心,那起兵之后也不能说吧?总不能打着‘为王爷复仇’的旗号,却告诉大家王爷早没了。 这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王海龙说得是实话:隐瞒死讯能稳住眼下的人心,可一旦起兵,大军在外,总不能一直瞒着。 到时候消息泄露,只会比现在更麻烦。 王妃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看向众人,“那你们觉得,该怎么办?” 这些日子,无论是暂缓起兵还是安排事务,都是王妃拿主意,众人早已习惯跟着她的节奏走,此刻突然要自己做决定,竟都有些无措。 应元正也在心里琢磨。 ‘系统,你怎么看?’ 【总的来说,只要满足那些人的‘从龙之功’便没有问题。】 ‘你刚才不还说龙已经……’ 应元正突然察觉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抬头一看,只见柳墨言正望着他,“其实也不难。我们向下面的人保证,之前许诺的利益不变。 王爷没了,世子还在,将来世子若能坐上那个位置,对他们来说,倒也和跟着王爷没差。” 王海龙立刻反对,“他本就是皇帝的亲儿子!我们反的是朝廷,若是让他登基,那这场造反算什么?是帮他夺权吗?那王爷这些年的心血,岂不是成了笑话?怎么为王爷正名?” 这话戳中了要害,厅内的气氛瞬间又紧张起来。 王妃却淡淡开口,“王爷是他的父王,他若登基,王爷自当追尊为皇考,名正言顺。 难不成,你觉得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 王海龙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却见应元正突然说道:“我不能坐上那个位置。” 这话一出,连王海龙都愣住了,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下不是争这个的时候。”柳墨言赶紧打圆场,“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王爷的死讯瞒住,至于后续的事,咱们再从长计议。” 王妃点头,目光重新扫过众人,“我先问一句,大家都同意先不公布王爷的死讯,对吧?” 没人说话,却都缓缓点了头。 “既然都同意,那就先这么办。”王妃的语气松了些,又看向应元正,“元正,你跟我来书房,我有话跟你说。” 应元正也点了点头,他也有话要跟王妃说。 第304章 支持 两人转身往外走,留下柳墨言等人在偏厅安排后续。 穆隐风去交代侍卫严守偏厅,不许任何人靠近。霍雷亲自带人在王府巡逻,防止消息走漏。 吴法和孙使留下来,帮忙照看平南王的遗体,免得出什么差错。 唯有王海龙,站在原地没动,目光紧紧盯着王妃与应元正离去的背影,眉头拧成了疙瘩。 想了片刻,他终究按捺不住,抬步就要跟上去。 柳墨言警告他,不要影响王妃和世子的谈话。 王海龙脚步一顿,语气强硬,“我也有要事禀告。” 说罢,不等柳墨言再拦,便快步追了上去,只留下柳墨言在原地叹气。 应元正跟着王妃来到一间简陋的房间。这里离平南王的寝室不过数十步远。 显然是王妃为了方便照看平南王,临时用来歇脚的地方。 可惜王爷今日没有睡在寝室里,否则……王妃还能见他最后一面。 门一关,王妃便转身直视应元正,没有绕弯子,“你为什么不愿意?” 应元正垂了垂眼,他不能说自己的目标是‘杀了皇帝后就离开这个世界’,只能拣着能说的理由。 “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杀了皇帝,不计任何代价,哪怕赔上我的性命。”他深吸一口气,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坐那个位置。频繁更换掌权之人,只会动摇军心,反而给了朝廷可乘之机。” 王妃皱着眉头,这孩子的恨已经到愿意同归于尽的地步,这一点和王爷不同,倒是和她很像。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杀皇帝是我们所有人的目标,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你不用把所有压力都扛在自己身上,我们可以……” “不一样。”应元正打断她,语气异常坚定,“我必须亲手杀了他,不能把这个任务交给别人。” 王妃愣住了。 她也曾想过亲自动手,但难度和风险太大,还是放弃了。 应元正避开她的视线,只重复道:“我必须这么做。而且,这条路必定凶险,我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只求报仇。” 说着,他忽然抬眼,目光灼灼地看向王妃,“母妃,我倒有个更好的办法。” 王妃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这个位置,该由您来坐。” “我?”王妃惊讶地盯着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应元正往前一步,语气愈发坚定,“我们要推翻的,本就是朝廷那套腐朽的规矩。 这些年我们学西学、办工坊、铸新币,不正是为了走出一条不同的路?那为何选掌权人,还要照着他们的规矩来?” 他见王妃眉头微松,继续说道:“据我所知,海外不少国家都有女王在位,她们治国理政的能力,未必比男子差。 您这些日子稳住岭南大局,协调各方事务,比任何人都更适合掌舵。而且……” 他压低声音,“您是王爷的妻子,由您掌权,既能安抚那些忠于王爷的旧部,又能为王爷讨回公道,为什么不可以?” 王妃嘴唇动了动,想说“女子掌权难服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见她还在犹豫,应元正赶紧在心里急唤系统。 ‘快!给我几个海外女王执政的具体例子,要能说服人的!’ 【收到!】 应元正清了清嗓子,“母妃,西班牙现任掌权者玛丽亚?特蕾莎,原为费利佩四世王后,丈夫在位时便是朝政核心顾问。 后其子年幼,以摄政身份掌控实权,不仅稳定了西班牙内乱,还打通了与尼德兰的贸易通道。 法国前摄政王太后安妮,路易十三去世后,以太后之尊摄政,平定贵族叛乱,扶持黎塞留巩固王权。 瑞典克里斯蒂娜女王,更是少有的实权女王,凭借卓越学识招揽欧洲学者,让斯德哥尔摩成为文化重镇,甚至推动瑞典与邻国达成和平协议,避免了长期战乱。” 应元正抬起头,“她们能做到的,您未必做不到。” 这番话带着具体案例的支撑,不再是空泛的劝说。王妃抬起头,眼神里的犹豫渐渐褪去,多了几分认真的思索。 【宿主,王海龙来了。】 应元正心里一动,立刻有了主意。 ‘来的正好!’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门外传来翠竹的声音,“王大人,王妃正与世子议事,您不便入内。” 紧接着是王海龙略显强硬的回应,声音透过门板传来,“王妃,此事关乎岭南安危,我也有要事与您商议,还请容我进来说话。” 应元正转头对王妃笑道:“母妃,不如让王海龙进来吧? 他常年在海上行走,与海外商人打交道多,肯定也听过不少女王执政的事。正好让他说说,也能帮我们拿拿主意。” 王妃眉头微微一皱,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可还没等她开口,应元正已经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 “王先生。”应元正笑着侧身,语气自然得像是早就在等他,“我正好有件事想请教你。” 王海龙一愣,显然没料到应元正会主动相邀。 他下意识看向屋内的王妃,见王妃端坐未语,神色复杂,并没有反对。 他略一迟疑,便进了房间。 门合上,应元正开门见山,“王先生常年行船南洋,可曾听闻海外有女子执掌国政之事?” 这话一出,王海龙瞬间知道了他想做什么。 他看了看王妃,又看了看满脸笑容的应元正,心里瞬间有了计较。 “确有其事。”他沉声道。 “我在南洋与西班牙商人交易时,常听他们提起玛丽亚·特蕾莎王后。 不仅理政有方,还能调兵平定殖民地叛乱,连总督都听她调遣。当地百姓称她‘铁腕王后’,敬重有加。” 话音未落,他忽然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王妃,您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我们都看在眼里。 连王爷都愿意听您的劝。您要是愿意担起这个担子,我王海龙愿奉您为主,绝无二心!” 这番话不仅回应了应元正的问题,还直接表了态,态度鲜明得让应元正都愣了一下。 之前他还暗自揣测,王海龙反对自己,是想趁机揽权,可目前看来并不是。 他还没怎么说话,王海龙就同意了。 对方不是妥协,而是真的打从心底里支持王妃掌权。 第305章 不一样 只是这个决定也太快了。 王海龙反对他掌权时态度那般强硬,如今支持王妃却又这般干脆。 ‘系统,你不觉得这里面有诈吗?’ 【为什么这么想?】 【王海龙支持王妃,既符合他“忠于王爷遗志”的立场,也能避开你这位“皇帝之子”掌权的隐患,逻辑上是通顺的。】 ‘难道他是真心的?难道他对眼前的权力,真能无动于衷?’ ‘要知道,他手握海龙帮,在岭南根基不浅。就算现在没法直接争权,比起辅佐王妃,难道不是操控我这个不过十岁的世子更划算?’ 【你这么想,也有道理。】系统沉默了片刻,又补充道。 【不过也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他确实是真心支持王妃。】 应元正心头一滞。 一个人,真的会主动放弃权力吗? 就算是街边讨饭的乞丐,若有机会坐上皇位,也不会轻易放手。 【宿主的想法也符合多数人的认知,但历史上确实有主动放弃权力的例子。】 ‘谁啊?’ 【最典型的就是美国的乔治?华盛顿。他在领导美国独立战争结束后,主动辞去了大陆军总司令的职位,回到自己的种植园务农。 后来他当选为美国总统,却在连任两届后坚决拒绝第三次参选,为美国确立了“总统任期不超过两届”的惯例。】 ‘他?我记得有人说,他不是不想称帝,而是手里没足够的权力,只能干满八年下台。’ 【恰恰相反。】系统纠正。 【独立战争结束时,他是大陆军总司令,军中威望如日中天。许多军官甚至公开提议拥戴他为国王。 士兵视他如神明,民众称他‘国父’。以他的声望与军权,若真想称帝,阻力远小于后来的拿破仑。】 【但他拒绝了。他说:‘让野心吞噬共和国,是我最深的恐惧。’】 【要知道,那是个帝制仍为主流的时代。 叶卡捷琳娜二世统治俄国,乾隆皇帝坐镇紫禁城,普鲁士、奥地利、法国,无一不是君主专制。在这样的世界里,主动放弃最高权力,选择回归田园,这在当时是极为难得的。】 应元正还是不信。 ‘可权力这东西,一旦没有制衡,哪有人会心甘情愿只做八年就放手?只会想方设法一直握在手里,哪怕违背所有人的意愿。’ ‘你看袁世凯,明明窃取了革命果实,都已经当上大总统了,还不是在所有人反对的情况下非要称帝? 权力的诱惑和腐蚀力,根本不是常人能抵抗的。真要在那种时候保持理性,做出正确的选择,得有多大的魄力和勇气?’ 【宿主说得没错,所以华盛顿的选择才更显珍贵。】 ‘……你该不会觉得,王海龙也是这样的人吧?’ 【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但也不能轻易下结论。】 【他或许是真心认可王妃的能力,或许是觉得王妃掌权更有利于推翻朝廷,也可能是在伪装。毕竟人心隔肚皮,我们还需要再观察。】 在他和系统谈话的时间里,王妃一直在思考。 王海龙倒是一直在劝诫,说让王妃放心,其他人也会支持她的。 应元正收起疑虑,顺着王海龙的话往下说。 至少让王妃掌权这件事,他和王海龙的目的一致。 应元正往前一步,使出杀手锏。 “母妃,我们都造反了,还在意这些?最大逆不道的事都做了,掌权者是男是女根本不重要。” 搞不好会被说成妖魔。 系统补充。 【哪怕是男的,后世的故事、二创里说不定也会改成女的;还有哪怕是表面上的男的,也有可能是女的。】 ‘……’ 应元正怀疑后面那句在说他。 不过他这句话倒是让王妃醍醐灌顶。 王妃眸光一震:是啊,连弑君谋逆都敢做,还怕世人说一句“女子干政”?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比之前坚定了些,“我需征询其他人的意见。若他们也……” “他们一定会同意的!”王海龙立刻接话,生怕王妃又动摇。 应元正也点头:“若是有人不同意,我反而要怀疑他的用心!” “倒也不必如此绝对。”王妃制止他。 王海龙却急着把事情定下来,“那现在就把人召集起来商议?也好早点拿定主意。” 王妃却摇了摇头,“先完成王爷的身后事再说吧。虽然我们决定暂时隐瞒他的死讯,但王爷的遗体不能一直放在王府。 岭南天气湿热,再拖下去容易出变故,也怕被下人察觉端倪。” 应元正和王海龙也是这样认为的。 王海龙沉吟片刻,“委屈王爷了,眼下只能先将他放进棺椁,找个地方暂时安葬。 借口我也想好了。 就说府里有个老仆病逝,王妃感念她伺候多年,特意为她置办后事。 至于送葬的人,让穆隐风找几个面生的侍卫去办,选一处偏僻的山谷,我们几个亲自去接手安葬,绝不能让人发现。” 岭南多山多谷,找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并不难。 王妃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她看向王海龙,“那这事就劳烦你去跟柳墨言、穆隐风说吧,让他们尽快安排。” “是!”王海龙躬身应下,转身就要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应元正一眼,见应元正没要跟出来的意思,犹豫了一下,还是独自离开了房间。 应元正见事情差不多定了,心里松了口气。 王妃同意掌权,接下来只要让她慢慢从暗处转到明处,处理事务、积累威望,就算日后平南王去世的消息泄露,也不会动摇岭南的根基。 “母妃,那儿臣也告退了。”应元正说道。 “等等。”王妃却叫住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把‘让我掌权’说得这么好,说完了就想走?” 应元正一愣,他还应该做什么? “你之前说海外的女王掌权后,都做了些什么事来稳固地位、治理国家?” 王妃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也带着几分认真,“你既然这么了解,就说来听听。” 应元正哪里知道,他赶紧问系统。 系统飞快的给出了情报。 应元正听完整理了一下。 “母妃,据我所知,那些女王掌权后,最先做的都是稳定内部。 比如西班牙的玛丽亚·特蕾莎,刚掌权时朝中贵族反对她,她就果断清除了反对者,重用忠直能臣;继而开海通商,与尼德兰、英吉利缔约,国库三年翻倍。 瑞典的克里斯蒂娜女王则另辟蹊径。她广邀欧陆学者入首府,设皇家科学院,兴办新式学堂;同时减免农税,安抚流民,使战后民生得以喘息。” 应元正总感觉自己说了,又好像没说。 王妃却连连点头,不同的女王注重的地方不同,都和自己国内的实际情况有关。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微微蹙眉,“……就……非得用全名吗?单用姓氏,可行吗?” “当然可以。”应元正回答。 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王妃叫什么名字。 王爷的名字,当年那道过继的圣旨里就写了。只是他不愿意再看,反正他也不可能有称呼王爷全名的情况。 可王妃呢?府中无人提及,连她自己也从未说过。 王妃一眼便看穿了他的窘迫。 她唇角微扬,语气平静,“我姓萧,名素心。” 顿了顿,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不是个有气势的名字吧?日后与王爷合葬,墓碑上……大概也只刻‘萧氏’二字罢了。” “不。”应元正直视着她,“以后不一样了。” 第306章 照旧 王妃注视着他的眼神,忍不住点了点头。 原本她想单独与应元正谈谈,试着说服他接受掌权之责,没想到反被他说服了。 “……你去见王爷最后一面吧。”王妃开口,“从明日开始,便不要再进王爷的房间,这才与你往日的作风才相符。” 方才被权力更迭、未来谋划填满的思绪,此刻被“最后一面”四个字拉回了现实。 应元正喉头微哽,低声道:“……是,儿臣……想为父王守夜。” 至少这一件事,他想做到。 王妃却轻轻摇头,“不必了。你趁现在歇息片刻,按时辰,今日你还得去衙门当值,不可露出半分异常。” 他垂首应道:“……是。” 再次躬身行礼告退,他转身缓缓离开。 王妃望着他的背影,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低声呢喃了一句。 “一着急,倒把底都露了出来……” 自从应元正回到南越,按理说早已没了了解外界的途径。 他与那两位传教士不过偶有交谈,次数寥寥,这些她都知道。 唯一的可能,便是他在珠海的那段时光。 可如果说这都是他在珠海学的,那就更离奇了。 因为他在那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学会了太多的东西。 太过惊人。 王妃微微眯起眼,眸光渐深。 过目不忘的聪慧、与年龄不符的沉着冷静,还有那些闻所未闻的知识…… 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个在冷宫里默默无闻了六年的皇子。 “罢了。”王妃轻叹一声,唇角却浮起一缕极淡的笑意,“应宸……这孩子,或许是上天派来向你讨债的。” 应元正回到偏厅时,柳墨言、穆隐风与王海龙都已不在,想来是去商议王爷的后事安排。 霍雷守在门外的回廊下,大安垂手立在门边。 见他走近,霍雷微微颔首,应元正也默默回礼。 屋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孙使跪在平南王的遗体旁,后背微微佝偻,见他进来,只是用袖子飞快抹了一下眼睛,没说话。 应元正假装没看见他泛红的眼眶,走到旁边的蒲团上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王爷,我一定帮你报仇!’ 他在心里默念。 【债多不压身,也不差他这一个了。】 ‘……这么悲伤的时刻,你能不能别耍嘴皮子?’ 【宿主忘了?我是收灵魂办事的。】 ‘……那平南王为什么不行?他肯定愿意付出自己的灵魂办事。’ 应元正本以为系统会沉默,没想到它却说。 【……未必。】 被系统这么带偏,他的悲伤都淡了些。 硬撑着跪了二十分钟,膝盖早已麻木刺痛,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而旁边的孙使依旧一动不动,像是要跪到天荒地老。 应元正缓缓站起身。 他必须去衙门当值,连着两天请假,不符合他平日里勤勉的作风。 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孙使始终没抬头,也没说话,他便也保持着沉默,轻轻带上门。 外面的霍雷已经离开了,只有大安还在。 大安见他步履蹒跚,想上前搀扶,被应元正拒绝了。 他离开十分钟后,王妃悄然折返偏厅。 只是这一次,她眼尾泛红,泪痕未干。 院门外,小东儿一直候着。 见他出来,低声问:“世子要去衙门?” 应元正点头,他喉咙发紧,不想说话。 小东儿又小心翼翼地问:“要先吃点东西吗?早晨还没进食呢。” 他皱眉摇头,此刻满心都是沉重,什么都不想吃。 小东儿不再多问,只默默跟在他身后。待他洗漱毕,便一路跟到衙门。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帝天还未亮便起了身,径直前往军机处。 前线士兵的人数调整事关重大,他需亲自查看霍苍岩与方鹿的最新奏报。 刚落座,李环便捧着文书快步而来。 皇帝接过匆匆一阅,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 此前综合各方消息,他决意只留六千兵力守着辽阳,其余卫所兵尽数调回原驻地。 一来,一直维持数万大军的粮草消耗实在难以支撑; 二来,天气渐冷,后金与辽阳皆面临缺粮困境,对方大概率不会主动出击。即便动手,六千兵力守城也足够支撑到援兵抵达。 而这六千兵力不会挤在辽阳城内,而是分散到周边城镇,暂时放下武器屯田自给, 这个稳妥的方案是霍苍岩提出的,方鹿也单独上了奏折,详细阐述了可行性。 加之皇帝收到燕柳的密报,后金正强征诸部存粮,还从朝鲜,日本购买粮食。 这才彻底打消了他的顾虑,批准了两人的方案。 此次奏报,正是告知他诸事已安排妥当,士兵正在陆续回去。 皇帝长舒一口气,神色轻松许多。 就在这时,李环又捧着一封信上前,“陛下,这是四皇子从岭南送来的家书。” “哦?”皇帝心情正好,笑道:“他在岭南盘桓这么久,这才想起写信?” 李环笑着退到了一边。 皇帝拆开信封,扫了几眼便判断出,这封信是四皇子从珠海返回后写的。 信中先是描述了岭南的风土人情、山川景致,这些他早已从燕蒲的密报中得知,直接略过不看。 真正令他关注的,是平南王的状况。 看到信中“皇叔身体消瘦,但精神还不错”的描述,皇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哼,我这皇兄,命倒是真长。” 翻过这一页,目光落在应元正的治理情况上,皇帝缓缓点头; 当看到应元正计划将新政推行到岭南各部族时,他眉头微蹙,心中掠过一丝警惕; 可紧接着,便看到四皇子写道“元正已成功说服两个部族,新政推行顺利”,皇帝顿时喜笑颜开。 “好啊!这孩子真是好样的,懂得为君分忧!” 李环连忙躬身附和,“陛下英明,世子殿下聪慧能干,实乃朝廷之福。” 皇帝心情大好,继续往下看。 信中接下来写的,是四皇子在珠海的所见所闻。 那里的港口商船云集,西洋货物琳琅满目,更有教堂附设学院,藏书盈栋…… 第307章 关税 四皇子在信中把珠海夸得天花乱坠,尤其着重提了珠海的商业税收。 “港口贸易日盛,关税、商税收缴不绝,若能将珠海税收正式纳入国库,短期内必能大幅缓解朝廷财政压力。” 皇帝眼底泛起一丝心动。他岂会不知珠海的价值?单是那笔可观的税收,就能解眼下国库空虚的燃眉之急。 可心动归心动,顾虑也随之而来。 若只是单纯收取税收,他自然愿意费些力气,但这意味着要放任珠海的商业进一步发展。 商业利润何等丰厚?一旦彻底放开,怕是会有无数百姓弃农从商,动摇国本。 如今不过开了珠海一个通商口岸,走私便屡禁不止,官府根本难以全盘掌控。 更让他纠结的,是那些随着商船传入的西洋知识。 其中固然有历法、算学这类实用的东西,可也有不少“离经叛道”的言论,要是任由其流传,恐怕会乱了人心。 这个问题,他盘桓许久,始终没拿定主意。 而四皇子的信写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字里行间只字未提他与应元正的私下商议。 皇帝沉吟片刻,抬眼对李环吩咐,“传礼部侍郎林明达。” 虽然不会立即动手,但可以先找人问一下。 话音刚落,赵世贤和其他几位军机大臣便到了。 众人见皇帝已然端坐,连忙躬身请罪,“臣等来迟,望陛下恕罪。” “无妨。”皇帝摆摆手,语气平和,“朕也是刚到不久。” 说着,他将前线霍苍岩与方鹿的奏报递了过去,“你们看看吧。” 几位大臣连忙接过奏报,轮流翻阅。 “陛下英明!”赵世贤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如释重负的欣慰。 去蒙古谈判的人选已经敲定,如今辽东战事暂息,压在众人心头的大山总算挪开了。 接下来就是其他事情的处理,皇帝最关心的还是赋税。 现在只是缓口气,但并没有解决根本问题。 等到人退去,只留下赵世贤和陈远,他才开口问道:“二皇子在江浙推行的新政,如今怎么样了?” 赵世贤神色微顿,“……回陛下,一切推行顺利,暂无大乱。” 皇帝抬眼盯着他,“是真的顺利,还是你们串通一气,合起伙来欺瞒朕?” 赵世贤扑通跪地。 “起来。”皇帝冷声道。 他拿出赵明和傅丘的奏折,“岭南灾后尚能推新政于部族,江浙富庶之地,反倒杳无音讯?” 他眼睛一眯,语气里都是不满,“我看不是推行艰难,是有人压根没用心去做!” 赵世贤低着头,不敢接话。 江浙士族盘根错节,新政触及既得利益,推进确实受阻。 可与岭南的“逆境突破”一比,这份“艰难”便显得格外苍白,皇帝心里有落差也在情理之中。 皇帝见他不语,又将目光投向陈远。 陈远此刻也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敢含糊其辞:“臣……听闻士族那边略有抵触,二皇子正设法调和,想来不久便有进展。” 皇帝冷哼一声,“都退下吧。” 赵世贤与陈远躬身告退,刚走到门口,便见林明达正从内阁赶来。 两人与他匆匆见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看来皇帝是另有要事,这才没深追江浙新政。 林明达走进军机处,躬身行礼:“微臣,参见皇上。” “起来吧,坐着说。”皇帝挥了挥手,脸上的阴霾散去几分,多了些和煦。 林明达刚坐下,便从皇帝的问话中摸清了来意,竟然是为了珠海。 他不敢隐瞒,将自己所知的珠海情况一一禀报。并直言赞同皇帝“收回珠海控制权”的想法。 但也从皇帝的话语中听出了隐忧。怕西学流传太广,乱了人心。 林明达身为文人,本希望有用的西学能广为传播,但君心难违,他当即献策。 “陛下不必太过担忧。能通西学者,举国不过百人。只需严厉管制相关书籍,列出禁止流传的名录,从源头把控,便能将风险降到最低。” 皇帝一听,确实是这个理,别说西学,能识字的都不多。 这么看来真正的症结,仍在珠海本身。 不如退而求其次…… “你觉得,在珠海通往岭南腹地的关卡设置税卡,对所有从珠海流出的货物征收关税,可行吗?” 林明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陛下之意,是准许珠海货物流入内地?” “走私早已泛滥,堵不如疏。”皇帝淡然道,“与其让利尽归私商,不如收税充盈国库,也能将这笔灰色收入摆到明面上,便于管控。” 林明达细细一想,觉得此计甚妙,当即颔首,“陛下英明,臣以为可行。” “那就好。”皇帝满意地点头,“你去找陈明礼,将朕的想法告知于他,你们二人先暗中整理一份详细方案,此事暂不可声张。” “臣遵旨。” 眼看他要起身告辞,皇帝忽然提起应元正,赞其“少年老成,堪当大任”,并轻描淡写地说道: “对了,你那女儿性子温婉,太后近日总说宫里冷清,让她这几日进宫陪陪太后吧。” 林明达低头,“臣,谢陛下恩典。” 待他离开,皇帝立刻起身,前往寿康宫。 他有更要紧的事,需与太后商议。 朝廷这边暂归平静,后金却正借着这“安宁”的契机巩固战果。他们的核心目的已然达成,辽阳城已稳稳攥在手中。 城中一处简陋院落,巴雅尔再度登门。 应泰端坐于简陋的木桌旁,衣衫也有些破旧。 见巴雅尔进来,他连眼皮都未抬一下,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自家书房静坐。 “应大人。”巴雅尔在他对面坐下,“还没有想通吗?” “想通什么?做你们的奴才?”应泰呛了他一句。 巴雅尔却摇头,“应大人怕是对我们的‘奴才’有所误解。我大金所谓‘包衣’,与你们大明那些供人驱使的奴才,可不是一回事。” 应泰冷笑一声。 巴雅尔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并未动怒,“包衣奴才虽也侍奉主子,却能掌实权、任要职,甚至可随军征战,立功受赏,封妻荫子。 不像大顺的奴才,永远低人一等,连抬头做人的资格都没有。” 看应泰还是拒绝,巴雅尔也没有逼迫,他站起身。 “那不如等一个月后,我们大汗亲自来辽阳,你……再做决定。” 应泰想告诉他‘谁来都一样’,可对方却潇洒的离开了。 第308章 没得选 初秋的京城,御花园里秋菊初绽,香气沁人。 太后正与皇后、二皇子妃围坐在凉亭内赏花,案上摆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水汽袅袅。 这时,宣嬷嬷悄悄凑上前来,在太后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后端茶的手顿了顿,随即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慵懒,“老身有些乏了,你们接着赏,我先回寿康宫歇着。” 皇后与二皇子妃连忙起身行礼,目送太后离去。 待太后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皇后侧首笑问:“太后走了,咱们是继续在这儿晒太阳,还是回宫?” “全听母后的!”二皇子妃爽快应下,眼底满是依赖,“只要能跟母后在一块儿,在哪儿都好。” 皇后无奈又好笑,“这趟回来,就光会嘴甜了。” “怎么能只在回来时嘴甜?”二皇子妃眨眨眼,笑意狡黠,“平日里可没少念叨您呢。” 寿康宫内,皇帝早已等候多时。 见太后进来,他连忙起身,刚想开口说些客套话,便被太后打断: “开场白免了,北方战事刚歇,你不在军机处,跑我这儿来,定是有要紧事。” 皇帝讪讪坐下,语气沉了下来,“母后明鉴。国库已近枯竭,儿臣又刚好收到老四从岭南寄来的信,说珠海的商业税收极丰。儿臣想把这笔税纳入国库,解燃眉之急。” 太后眸光微动,“你不会打算……两线开战吧?” “自然不是。”皇帝迅速解释自己的打算: 设关征税、严控西书、暂不收回珠海治权,只取其利。 太后听罢,淡淡道:“税银要经平南王府眼皮底下过,你觉得应昌和不会伸手?” “这正是儿臣所忧。”皇帝压低声音,“其实……儿臣有意让元正接手此事。他在岭南推行新政颇有章法,能力毋庸置疑。只是……” 他略一停顿,“明面上他终究是平南王世子,有这层关系,儿臣也不敢全然托付。外,儿臣设置密探监察动向,内则……还需有人从旁牵制。” 太后眸光微敛,心领神会,“确是稳妥之策。岭南远离中枢,元正又年幼,被利用也未必可知。” 皇帝顺势道,“儿臣已命礼部侍郎林明达之女林婉仪入宫陪您。想着……让她早些熟悉王府规矩。” 太后轻抚茶盏,语气平静:“离他们成婚还有两年,如今正是该学的时候。还是尽早送她去岭南吧。” 皇帝连忙应下,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与此同时,岭南巡抚衙门。 应元正坐在公案后,他知道自己演技不佳,这份沉重迟早会露馅。 思来想去,他干脆装作思念四皇子。 无论是办公还是行路,他总时不时叹气:“不知道四哥走到哪儿了,一路可还平安?” 这招果然奏效。 同僚们见他这般模样,都以为是舍不得四皇子离去,连赵明都主动安慰:“世子不必挂心,四皇子只是暂回京城,日后定会再来。” 应元正每次都点头称是,却依旧照叹不误,成功蒙混过关。 一时间,整个衙门都在称赞他们兄弟情深。 这一装就装了三天。 正好喻容风尘仆仆地从部族赶回来,他有其他事转移注意了。 她满身泥尘,面色蜡黄,眼下青黑如墨,显然是连日奔波未得歇息。 根据她所说,目前新政没有成为烂摊子的可能。所有官员都在加紧收尾,不敢懈怠。 毕竟四皇子的调令还没下来,谁也不敢松这口气。 “……只是有些官员竞选失利,之前为了政绩借了不少钱。如今焦头烂额,日夜盘算如何回本。” 应元正眉心一蹙,“他们没动什么歪脑筋吧?” “他们打算收过路或者过桥费,那些路和桥本来也不在新政规划里,纯属他们为政绩强推的。如今只能靠这个敛财还债。” 应元正冷笑一声,“我看,这是早就想好的。” “要劝阻吗?”喻容问。 “部族那边有异议吗?” “有,说这是强买强卖,欺骗他们。” 这就不行了。 应元正脸色一沉:“我会派人去告诉部族,这是官员个人行为,与衙门无关,我们只认当初承诺的新政。再警告那些官员,若敢因私利坏了新政,休怪我严惩不贷!” 喻容长舒一口气。 应元正看她疲惫不堪,赶紧嘱咐,“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余下的事,等严建章与何江回来再议。” 接着到了八月,雨水连下数日,岭南的土壤变得松软湿润。 王妃与柳墨言、穆隐风商议后,一致认为这是安葬平南王的好时机。 雨水能掩盖痕迹,也便于挖坑埋棺。 他们先放出风声:府中一位老仆病逝,王妃感其忠勤,厚赐殡葬。 然后再让几个面生的下人,抬着装有平南王遗体的棺椁,从后门出发。 一路上,偶有百姓张望,多是感叹一句,王妃心善。 更多人匆匆而过,并未多加留意。 穆隐风早已在周边安排人手探查,确认无人跟踪。 那几个人将棺椁运到山里,再由穆隐风等人亲自接手。 趁着大雨,将平南王遗体深埋于早已掘好的墓穴之中。 黄土覆棺,青石压顶,无碑无铭。 葬在这里,是在场之人谁也未曾料想的归宿。 可事到如今,谁也没得选。 第309章 规矩 将王爷下葬后,大家的心也没有安定下来。 因为接下来就是紧锣密鼓的造反事业准备阶段。 王海龙与孙使次日便赶回了珠海。 王海龙要亲自与葡萄牙人谈判,势必拿下珠海;孙使则坐镇工坊,日夜催促工匠赶工,火器、军械的产量必须充足。 穆隐风全权负责消息封锁与情报收集,一边严打府中可能泄露消息的眼线,一边派人紧盯驿站动向,稍有风吹草动便要第一时间上报。 霍雷则领着亲信部队,转入城郊隐秘营地,暗地里加紧训练。 柳墨言作为统筹核心,粮草调度、兵力部署、后勤保障,事无巨细都要一一过问。 应元正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钦差的常态,按时上衙、处理新政事务,暗地里却借着官员调任的契机,悄悄布局。 现在他也顾不上什么任免权了,先动手再说。 大概是因为他出格的事做的多了,赵明等人对他的“逾矩”见怪不怪,也没人提醒或者制止。 没想到还有这种好处。 他盘算着,待晚稻收成时,肯定能将亲信、可靠的旧部,纷纷安插进粮道、驿站、城防等关键位置。 完成最后一波换人。 而关于自己身边的人,他虽然对喻容说“等严建章、何江回来再商议”,却将两人派去了岭南边境各县,统计贫困县知县的情况。 那些地方路途遥远、事务繁杂,短时间内绝无可能返回。 这也算是阴差阳错的做了好事。 就算日后他造反,两人回来,他也想好了对策。 只需借口“为偏远地区官员送去补助俸禄”,再晓之以理,强调这是民生福祉,就算严建章反对他举兵,也会去执行这个‘仁政’。 而申良平,应元正觉得可以说服。 京城寿康宫的偏殿里,林婉仪的日子则是另一种不平静。 自她入宫那日起,于嬷嬷便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每日的时光都耗费在规矩教导上。 宫中的跪拜礼仪、回话分寸,一字一句、一招一式,都要求精准无误。 “每个王府的规矩都有不同,到了岭南,切记多听王妃的指导,不可自作主张。”于嬷嬷一边示范着斟茶的姿势,一边反复叮嘱。 当听见‘王府’二字的时候,林婉仪心头猛地一沉。 她试探性的问过,她是不是要去平南王府了? 于嬷嬷却不正面回应,只淡淡道:“按照祖制,贵女提前两年前往封地学习规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林婉仪也就不再多问。 还好嬷嬷并未禁止她写信,她在来皇宫几天后,就给应元正写了一封信,说明现状。 但京城和岭南相隔万里,书信往返至少要两三个月,说不定等信送到应元正手中时,她早已在前往岭南的路上了。 好在宫中并非全然孤寂。 偶尔,赵青会来看她,两人能说些话,聊聊宫外的新鲜事,缓解几分憋闷。 皇后也时常召她过去,与她商议婚期的冠服、朝服与仪仗。 这些都是皇帝特批的赏赐,用料考究、规制不凡。 林婉仪本以为皇后威严难近,不料她温言细语,凡事必问:“你可喜欢?若有不合心意处,尽可改。” 她也不多推辞,只恭敬地说,“全凭皇后做主”。 最让她意外的,是二皇子妃的到访。 有时她在皇后宫中常见到对方,有时对方会独自过来找她。 她总是穿着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褙子,下搭月白色马面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 既不失皇子妃的尊贵,又透着几分灵秀。 她不像寻常贵女那般拘谨,言谈间妙语连珠,总能引林婉仪说出心事。 更难得的是,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尤其擅长下棋,落子时整个人会瞬间沉静下来,眉梢眼角带着几分认真,与平日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般聪慧通透、待人真诚的性子,很难不让人喜欢。 林婉仪原本对远嫁的惶恐,在与二皇子妃的相处中,也悄悄淡了几分。 八月中旬,应元正派去部族视察的那些人也都回来了。 他们说的情况和喻容说的有些不同,桥和路确实有收费的情况,也有一部分人抱怨。 “……那些费用中,有三成被列为‘部族公用金’,交给了部族长老打理。” 报告的人叫杨有。 应元正眉头一挑,“从部族子弟手里收费然后作为公用?这不就是再收一次税?” 杨有沉默了片刻,“这是那些官员与部族长老私下达成的协议。长老们觉得新政推行后,他们能拿到的实惠变少了,官员们一提这个方案,他们便立刻答应下来,还主动帮着安抚族内子弟。” 应元正结合喻容之前的禀报,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 这帮官员借了钱却无力偿还,便想出了这个“收费补窟窿”的法子,又怕激起部族反抗,索性拉上长老们分一杯羹,用“部族公用金”做幌子,实则是串通起来盘剥民众。 应元正冷笑一声,“好一招‘官绅合谋’。” 杨有忍不住抬头,“可眼下,这似乎是唯一能解决债务,又不直接引发冲突的办法。” “长老们压着族内子弟,抱怨声虽有,却没闹出事端;若是强行叫停,官员们还不上债,怕是要变本加厉搜刮县内百姓,到时候麻烦更大。” 应元正明白,这不过是,两害取其轻罢了。 果然一开始就应该制止。 为了送走那帮贪官所做的一切,都是臭棋! 【宿主,不能这么说。虽然方法有漏洞,但在当时看来,是不错的办法。只是我们也没想到平南王这么快就走了。】 ‘……要是再等一等,过几个月就可以直接动手了,哪里还有这些弯弯绕绕。’ 【这也是宝贵的经验,正所谓——事情永远不会按照你预想的发展。】 ‘……’ 应元正抬眼看向杨有,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他记得对方,是个候补知县,此前四皇子主持的官员选拔中落了选。 这也正常,选上的人不是有他作为后台,就是有钱,准备充分。 这人是个穷书生,全靠几分才干和会打理人际关系,才没有被派往那些偏远的县,留在了州府。 “杨有。”应元正忽然开口,语气郑重,“我让你去盯着那些官员,监督他们的账目,同时阻止他们再搞其他盘剥手段,你愿意吗?” 杨有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惊喜,连忙躬身行礼,“属下愿意!谢世子信任,属下定不辱使命!” 这样就好,部族那边的事得先妥善解决。 第310章 避无可避 系统的乌鸦嘴,很快就应验了。只是此刻岭南的人,都还蒙在鼓里。 四皇子的第二封信很快到了皇帝手上。 这是他离开平南王府后,在归途驿站匆匆写就的加急信。 皇帝收到信的时候,刚结束午后的小憩,正靠在软榻上把玩着新得的和田玉山子。 近来战事消停,各地赈灾事宜也处置妥当,他难得过上了几天清闲日子。 官员们也纷纷献媚,前有鸡血石雕“龙凤呈祥”印,后有各地奇珍异宝送上京,只盼着能博他欢心。 李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送来了四皇子的信件。 一听说是加急信件,皇帝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这几日刚得些清静,又来事了。” 他靠在软榻上叹了口气,对李环道:“你说,做皇帝可真是一刻也不得歇息。那些削尖了脑袋想坐这个位置的人,怕是没预想过这份辛苦吧?” 李环垂首,“陛下日理万机,自然辛苦。只是陛下也要保重龙体,有些琐事,不妨交给首辅大人他们去办,他们本就该为君分忧。” “分忧?”皇帝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怕是分‘油水’还差不多。前日御史参户部主事李崇敛财无数,强占良田。 一个六品主事,哪来的胆子如此妄为?还不是背后有人撑腰。” 这户部主事李崇,是赵世贤的门生。 李环知道这话不该接,便垂着头不再言语。 皇帝见状,也没再纠结,伸手接过信件,漫不经心地拆开。 可刚扫了几行,他原本慵懒的姿态瞬间绷紧,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神里满是意外与惊喜。 最让他在意的,是四皇子对平南王的描述。 信中再三强调,他离开平南王府时见到的平南王,气色极差,神色阴郁得像是随时要震怒。 “……身为长辈,即便有烦心事,也不该在晚辈面前如此失态”。 四皇子还在信里坦言,自己想了许久,也想不通哪里得罪了平南王。唯一的解释,便是这份怒气本就是冲着他来。 可在皇帝眼里,这么不寻常的行为,正是平南王神智混沌、身体衰败的证明。 因为他记忆里的那个皇兄,哪怕是腿疾缠身、步履蹒跚,也从未失却半分宗室威仪。 那样骄傲的人,怎会任自己在人前显露如此失控之态? 除非……已无力自持。 他眼中当即闪过一道精光。这位处处与他作对的皇兄,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皇帝看完信,忍不住放声大笑,“只要听到他不好,朕就高兴!” 笑声未歇,一个念头闪过。 平南王若是真的不行了,岭南群龙无首,岂不是让应元正接管岭南的最佳时机? 想到这,皇帝立刻起身,脚步匆匆地往外走,打算去寿康宫和太后商议,让林婉仪尽快动身去岭南。 可走到半路,他又停下脚步。调转方向,前往皇后的凤仪宫。 此刻的凤仪宫内,皇后正与二皇子妃对坐下棋。 二皇子妃眉头微蹙,盯着棋盘认真思索;皇后则神色沉静,落子从容不迫。 两人都没料到皇帝会突然驾临,连忙起身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 “儿臣参见陛下。” “免礼。”皇帝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棋盘,笑着道,“你们倒是清闲,朕却刚被一封急信搅了兴致。” 二皇子妃一听这话,当即会意,悄然退下。 皇后亲自奉茶,“陛下日理万机,若是有烦心事,不妨说出来。” 皇帝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方才收到老四的加急信,说平南王近来气色极差,神智也有些不清。” 皇后眸光微动,依旧静静地听着。 “林婉仪本就该去岭南学规矩,如今正好有个由头。以‘探病’为名,让她即刻启程。 一来,能探探平南王的虚实;二来,也能让她留在应元正身边,多培养些感情,顺便……盯住岭南动静。” 皇后略一思忖,“陛下考虑得周全。只是此事还需与太后商议一番,毕竟婉仪如今在寿康宫,太后那边也好有个交代。” “这个自然。”皇帝点头,他要的就是皇后这句话,“你去和太后说,她老人家向来顾全大局,定会同意。” “臣妾遵旨。只是婉仪……骤然远行,恐生惶惧,还需好生安抚。” “这事你看着安排便是。” 待皇帝离开,皇后拿起一枚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随即命人传林婉仪。 这时,二皇子妃悄然折返,见皇后独坐,她便也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开口。 皇后倒是打趣她,“怎么?没什么想问的?” 二皇子妃摇头,目光落在棋盘上,看到棋盘上已新落下一子,她也拿起棋子继续。 不多时,林婉仪便来了。 她原以为是商议婚仪细节,不料皇后屏退左右,连嬷嬷都被遣去守门。 她便明白,事情不简单。 “你猜到我要说什么了吧?”皇后凝视她。 林婉仪轻轻抬眼,“……是要去王府了吗?” “是。” 她知道林婉仪聪明。 “皇上让我来做这个恶人,你可能近日就要启程了。” 林婉仪并不意外。自入宫那日起,她便知此行避无可避。 可“恶人”二字,却让她微怔。 “不知皇后娘娘此言何意?” 皇后坦然道:“平南王病重,你以探病为由南下,之后便留在世子身边,直至两年后回京成婚。期间,需留意岭南动向,适时回报。” 林婉仪垂眸,自赐婚圣旨落笔那日起,她便明白自己是朝廷安在岭南的一双眼。 可亲耳听皇后说出这句话,仍然冰冷刺骨。 对她阐明这一切的皇后,确实是位‘恶人’。 皇后注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道:“记住,护好自己,其余皆可舍。还有……” 她忽而一笑,“平南王府那位,是个菩萨。你要是遇见什么困难,可以直言相求,她会帮你的。 前提是,莫要欺她。” 林婉仪眨了眨眼,那位菩萨应该就是平南王妃了。 一直沉默观棋的二皇子妃,倒是抬起了头。 “母后……您认得王妃?” 皇后笑意温婉,语气带着一丝悠远,“谁不认得?那可是当年的京城第一美人。” 第311章 南下 二皇子妃对平南王妃的事极为感兴趣,料想林婉仪也是一样的。 可一想到这事会牵扯到平南王,便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素来是活跃气氛的好手,如今这般沉默,林婉仪本就拘谨,更不敢轻易开口。 皇后见状,也不打算多做解释,只淡淡转移了话题,“你此去岭南,若是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或是不知哪些话该写、哪些事该报,尽可以直接问王妃。” 这话一出,两人齐齐愣住。 林婉仪心里咯噔一声。她是奉了皇帝之命,暗中监视平南王与岭南动向,怎么能把事告诉王妃? 还是说,皇后与王妃之间,本就有不为人知的联系? 二皇子妃也满心疑惑:母后竟让婉仪去问平南王妃?难道她们时常私下联系?可若是如此,皇帝哪里用得着让林婉仪去当眼线。 她可不相信,深宫之中,还能有人悄悄与远在岭南的王妃互通声气。 而且这么多年过去,那位传闻中的王妃,性子真的还像皇后说的那样? 两人心中各有盘算,却都没敢多问。 皇后看着她们思索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们啊,就是想太多。王妃那人,心肠软。哪怕你最初带着别的心思,只要你真心相待、坦诚相告,她也不会为难你。” 这番话愈发让两人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追问。 林婉仪定了定神,躬身谢道:“多谢皇后娘娘提点。” “此事需严格保密,不可对外声张。”皇后收起笑意,语气郑重,“你先回寿康宫收拾东西,只和家人说要提前前往岭南学规矩,算是道别。” 林婉仪点头应下,又忍不住问:“要不要先向太后娘娘辞行?” “自然要的。”皇后道,“待会儿我陪你一起过去。” 事情进展得异常顺利。 皇后与太后在暖阁密谈了片刻,便召林婉仪进去。 太后并未多言,只嘱咐她到了岭南要谨守王府规矩,安分学习,其余事宜皇后已然交代清楚,她便不再重复。 最后,太后解下手上一串温润的菩提念珠,亲手戴在林婉仪腕上,“带着吧,保佑你一路平安。” 林婉仪含泪谢恩,随后便出宫返回林家。 回到家中,她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父亲林明达与母亲元桂。 元桂一听便红了眼眶,满是怨言,“原本还有两年才出嫁,怎么说走就走?连最后相处的时光都要被剥夺。” 林明达虽也不舍,却深知君命难违,只能低声劝慰妻女,又反复叮嘱林婉仪到了岭南要谨言慎行,照顾好自己。 这事太过隐秘,一家人不敢对外声张,林婉仪连好友邱兰都没能告知,只悄悄写了一封信,托母亲日后转交。 次日清晨,皇后安排的人便到了林府。 护卫不多,外加两个宫里派来的丫鬟,再加上林婉仪自己的贴身丫鬟梅玥,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前往岭南的路途。 另一边,之前军机处的一场斥责,早已传到了二皇子耳中。 皇上不满江浙新政推行迟缓的话语,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他深知父皇耐心已至极限。 北方军饷缺口如无底深渊,若再无进项,莫说储位,连“办事不力”的罪名都压得他抬不起头。 为挽回圣心,他便决定采用户部主事李崇的计策。 以雷霆手段,速定三府。 松江、苏州、常州三府,限十日内完成丁口清查。李崇则被擢为钦差副使,持节南下,专司督催。 命令下达的第三日,李崇便带着随从抵达了松江府。 可他刚一落地,便撞上了硬钉子。 士绅早已互通声气,以“祖制优免士绅丁银”、“江南丁口流动频繁,核查难度大”为由,集体闭门不出,连府尹设宴邀请,都无一人赴约。 李崇本就急于邀功,见士绅这般不给面子,怒火瞬间窜了上来。 府尹见势不妙,低声劝道:“大人,不妨缓上几日,容下官从中斡旋……” “缓?还要缓到何时?等我老死在任上吗!” 他直接调来巡检司兵丁二百,亲自带着人挨家挨户抄录丁册。 凡有稍作推拒者,不论乡绅富户,一律以“阻挠新政、藐视王法”论处,当场锁拿。 这般粗暴的手段,彻底点燃了士绅的怒火。 八月中旬的一个清晨,松江府数百名士绅自发串联,每户都带着家丁,手持棍棒,浩浩荡荡地涌向税局。 “李崇暴虐,罔顾祖制!” “还我士绅公道!”的喊声,在街头巷尾此起彼伏。 愤怒的人群冲破税局的大门,将屋内新编的三千余本丁册悉数翻出,堆在院子里点燃。 熊熊火光中,有人认出了躲在偏房的李崇,当即大喊:“抓住李崇!别让他跑了!” 众人一拥而上,将吓得面无人色的李崇拖了出来,按在街市中央的青石板上。 不知是谁先挥起了棍子,紧接着,无数棍棒如雨点般落下。 不过片刻,李崇便没了声息,身体早已被打得血肉模糊。 次日清晨,松江府彻底变了天。 街上的商铺全关了门,门板上贴着“宁罢市,不纳丁银”的字条。 府学的生员们举着“祖制不可废”的牌子,在府衙前静坐。 就连寻常百姓,也聚集在街头巷尾,议论着李崇的死,对新政满是抵触。 “宁死不纳丁银”的横幅,从街头挂到街尾,局势彻底失控。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御史们纷纷出列,弹劾二皇子“用人不当,操切激变”、“罔顾江浙民生,动摇国本”。 首辅赵世贤语气沉重:“江浙乃天下富庶之地,如今闹出这般乱子,若不严惩,各地士绅纷纷效仿,国将不国!” 皇帝看着满朝文武的奏折,又想起岭南应元正的顺遂,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三日后,一道圣旨传遍天下。 “朕念江浙百姓久沐皇恩,却因新政推行不当心生怨怼,特决定巡幸江浙,观风问俗,体察民瘼。” 明眼人都清楚,所谓“巡幸”、“体察”不过是幌子。 皇帝此行,根本目的是要以天子亲临的威慑力,强行压下江浙士绅的反抗,夺回被士绅把持的财权。 第312章 良机?! 江浙的消息传到岭南时,应元正正在书房核对火器工坊的进度报表。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小东儿便带着一封加急密报匆匆闯入。 “世子,京城急递——江浙出事了!” 应元正接过密报快速浏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当看到“士绅率家丁围攻税局,焚烧丁册三千余本,殴毙户部主事李崇”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帮人胆子也太大了,竟敢直接杀朝廷命官?!” 接着后面就是皇帝震怒,下旨巡幸江浙。 【这下有意思了。】系统感叹了一句。 【江浙士绅这一手,直接把二皇子的新政搅黄了,还逼得皇帝亲自下场。】 ‘这、这也太狂了吧?他们怎么敢的?’ 【从南宋开始,江浙就是天下财赋重地,士绅阶层盘根错节,不仅有钱,还有文化影响力,甚至能左右地方政务。 明朝后期,东林党就是江浙士绅的代表,连皇帝都得让他们三分。 他们能联合起来对抗朝廷新政,甚至敢杀命官,就说明他们的凝聚力和实力有多强。】 应元正也是开了眼了。 他想起赵老太爷当初在地方上的跋扈,再对比江浙士绅能调动数百人围攻税局、发动全城罢市的能量。 ‘士绅’也有差别啊。 应元正犯了难。 ‘这地方这么难搞,就算我们打下来,也得花大量精力安抚士绅、稳定赋税,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叛乱,这……’ 系统冷静补刀,【江浙只是中途,我们的目标是京城。】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 ‘这造反的路比想象中还难。’ 【自古岭南起兵,能成事的寥寥无几。 山路崎岖,粮草运输困难,即使拿下两广,要北伐中原,还得先过湖广、江西,再面对河南、河北的防线,每一步都是硬仗。】 应元正越想越感觉寸步难行,赶紧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来。 ‘能推进到起兵这一步,已经算顺利了,一步一步来。’ 【宿主能这么清醒就好。】 就在他思索之际,翠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世子,王妃召您去书房议事。” “知道了。” 应元正收起思绪,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自从王妃开始转到明面上,连翠竹也不再守着佛堂了。 王妃的书房,是之前平南王的书房。如今王爷不在了,这里便成了王妃处理岭南事务的地方。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夹杂着檀香扑面而来,书架上的书籍已经换了一些了。 王妃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密报,见他进来,示意他坐下:“江浙的消息,你应该知道了吧?” “嗯。”应元正语气沉稳,“没料到士绅竟敢如此行事,连朝廷命官都敢杀。” 王妃轻轻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这就是江浙的底气。士绅抱团,财雄势大,连皇帝都得亲自去压阵。 这事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 应元正不解,“眼下他们把皇帝的注意力都缠在江浙,我们正好能趁机加快筹备,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怎么还有坏事? 王妃看着他,“你只看到了表面。皇帝虽在江浙,但这期间,我们岭南这边只要有半点异动,消息都会顺着驿站快马传过去。 他离京城远了,却离我们更近了。” 应元正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反应过来。 可没等他细想,王妃话锋一转,眼底竟难得地露出一丝激动: “但反过来看,这也是天大的好事。只要抓住机会,我们便能以最快的速度,擒拿皇帝!” 应元正猛地坐直身子,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他从未想过,皇帝会主动离开皇宫,离岭南如此之近!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系统!你听到了吗?’ 【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王妃将应元正的激动尽收眼底,心里暗暗摇头。自己刚才一时兴起,竟把这孩子的心也勾了起来。 她连忙收敛情绪,语气重新变得沉稳:“别太激动,急功近利只会像二皇子那样栽跟头。现在还不是妄动的时候,一切都得从长计议。” 应元正刚想开口说“不妨一试”,系统的声音及时响起。 【宿主,先冷静。我们得把利弊、步骤都讨论清楚,再跟王妃提,现在别急着表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急切,缓缓点头:“母妃说得是,是我太心急了。” 王妃看着他努力平复情绪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我要说的都说完了,你回去忙吧。” “是,那儿臣先告退了。”应元正赶紧起身,脚步急促地退了出去。 一路疾行回到自己的书房,他立即反手关上门。 ‘系统,这机会真的不能错过!就算王妃暂时不想动手,我们也可以自己试试啊!单兵作战,说不定能悄悄接近皇帝!’ 【那你要怎么接近?接近后怎么做?】 应元正的大脑飞速旋转。 ‘最好的借口,就是王爷的死!现在王爷去世的消息还瞒着朝廷,皇帝肯定还以为我是忠于他的人。 我可以装成‘特来向皇上禀报重大情报’的样子,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接近他!’ 系统想了想,这理由确实可以。 【那接近之后呢?皇帝身边侍卫众多,你怎么动手?】 ‘接近之后,我就说‘情报绝密,需屏退左右’,只要侍卫退远些,我就能……’ 说到这里,他突然卡住了……武器呢? 他接近皇帝必然会被搜身,别说长刀,就算是短匕首,也未必能带进去。 赤手空拳?这根本不可能。 他可没之前那么傻了。 就在他焦躁之际,脑中灵光一闪。 他的手枪! 【对啊!最近忙的差点把这个忘了。】系统也反应过来。 应元正站起来,抬脚就想往外走。 可刚打开门,就和外面的小东儿眼神对上,他反应过来,自己不能明目张胆地去找常六。 他对小东儿说:“如果刘健回来,就让他来见我。还有……” 他将桌上的急报递给小东儿,“你先看看。” 虽然动手的是他一个人,但前面还是需要他们帮忙的。 第313章 体面 珠海港的议事厅内,气氛剑拔弩张。 王海龙一身黑色劲装,坐在主位上,直直盯着对面的葡萄牙总督佩德罗。 桌上的谈判文书摊开着,墨迹未干,却早已没了继续商议的余地。 “佩德罗总督。”王海龙的声音带着压迫感,“我再说最后一遍。珠海的税收权,必须全部交出来。 你们可以保留商船停靠权和部分贸易特权,但税收征管、港口管理,必须由我们全权负责。” 佩德罗眉头紧锁,脸上满是不甘。 他身后的几名官员也纷纷交头接耳,语气激动地用葡语争论着。 最后,财政总管席尔瓦用生硬的汉语回道:“王大人,这不可能。 珠海是我们葡萄牙商船在远东的重要据点,我们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最多只能接受让出一半的税收权力,这已经是我们的底线。” “底线?”王海龙冷笑一声,“总督阁下,您怕是没听清。我不是来谈分账的,我是来收‘主权’的。” 佩德罗脸色骤变。葡人赁居珠海以来,大明乃至大顺朝廷向来默许其自治,只收地租,不问政事。 如今一个海盗头子,居然会谈及主权? 王海龙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港口内往来的商船:“这些商船,一半以上都在与岭南做贸易,赚的是我们的钱。 以前你们实力强,我们认了,如今该轮到我们定规矩了。” 实力?西班牙都输给海龙帮了,就他们现在的实力肯定是赢不了的。 佩德罗想了想,只能用身份压人。 “这是我们与朝廷早年达成的协议,王大人无权单方面更改。” 王海龙冷哼一声,“你们是和皇帝签的,又不是和我签的。皇帝管不到我,我自然也不必认他的约。” “这……”佩德罗哑口无言。 王海龙不再废话,转身就走:“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若是还不答应,我就调集周围所有船只,封锁珠海港,让你们的商船一艘都出不去,也进不来!” 走出议事厅,他立即低声吩咐亲卫:“传令下去,按十五日准备。三日内他们必不会答应,我们要等朝廷的反应,也好调船。” 然后又大声说:“派人去联络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代表,就说我有意与他们结盟,共同开发远东贸易。” 荷兰是葡萄牙在海外的老对手,双方为了争夺贸易据点常年争斗。 王海龙这一手,瞬间戳中了佩德罗的要害。 消息传回议事厅,佩德罗脸色骤变。 他本想写信回葡萄牙本土,向国王请示对策,可王海龙的使者很快又带来了最后通牒:“我们将军说了,不用麻烦你们国王了。 念在多年通商情分,宽限至十日。此为最终期限。 十日后,要么交出全部税收权,要么我们就强行接管港口,到时候你们连一半税收都拿不到!” 佩德罗知道王海龙言出必行,海龙帮的战船数量远超葡萄牙在珠海的驻军战船,真要封锁港口,他们损失惨重。 更何况现在他们正在和荷兰开战,荷兰近年已夺取了他们的马六甲、锡兰,若再和海龙帮为盟,那在东方的领地……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王海龙已经开始调动兵力。 这大规模的兵力调动,很快就传到了福建沿海的水师驻地。 “将军,珠海港方向有大量战船集结,看样子像是海盗火并!”斥候匆匆禀报。 福建水师提督起初并未在意,东南沿海海盗猖獗,火并是常有的事。 可接连几日,他发现这些战船纪律严明,部署有序,根本不像是乌合之众的海盗,反而像是正规军的调动。 “不对劲。”他皱起眉头,“派人再去查!看看这些战船到底是什么来头!” 斥候打探回来的消息让他心头一沉:“回将军,是海龙帮!他们好像在与葡萄牙人对峙,还封锁了港口!” 提督顿时慌了,海龙帮的实力他早有耳闻,葡萄牙人也不好惹,双方真要是打起来,福建沿海肯定会受波及。 可他手下的水师兵力薄弱,根本无力介入,只能赶紧写奏折上报朝廷,详细说明沿海的异动,请求朝廷派兵支援。 第一封到的时候,皇帝只是皱了皱眉,现在北方都顾不过来,哪里还在乎海上。 而第二封到的时候,正值松江士绅闹开之际,皇帝要准备对付这些士绅,更不可能管海盗。 只是写信让福建的水师提督多注意,不要插手他们的纷争。 他认为东南沿海海盗一直都有,翻不起什么大浪。葡萄牙人占着珠海,真要是打起来,也是他们狗咬狗。 远在珠海的佩德罗,很快就通过葡萄牙商人得知了朝廷的态度。 他瞬间明白了现状:朝廷靠不住,王海龙的实力远超他们的预期,而且对方背后的势力,恐怕还有更大的图谋。 当晚,他便派人给王海龙送去消息:“我们愿意与王大人重新谈判,关于税收权的问题,我们可以再商量。” 次日,王海龙带着人赴约,佩德罗联想到他之前说的主权,试探道:“王大人执意索要主权……莫非是为自立铺路?” 王海龙没有回答他。 佩德罗反而松了口气。如果对方只是自立,那他们就有合作的余地。 “王大人别误会,我没有敌意!相反,如果您真有自立的打算,我们葡萄牙愿意全力支持!” 王海龙冷笑,“你只要交出珠海,我们就可以合作。我之前说过要求了,不要让我再重复。” 眼看着对方要离开,佩德罗急着说:“如果我丢了珠海的管理权,回葡萄牙后定会被国王追责,轻则流放,重则处死!我实在没办法向王室交代!” 王海龙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我可以给你一个‘体面’。明面上还是你们在这,但所有事务处理都需要交给我们的人。”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个诱饵:“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改投我们。只要愿意留下来,佩德罗先生你依然是名义上的总督。” 佩德罗听出来关键,‘我们’。 “王大人,既然您背后有其他大人主持大局,不知我能否与这位大人亲自谈谈?或许我们能达成更周全的合作条件。” 王海龙眼神骤冷,“我的退让,已是极限。” 一旁的副总督路易斯见状,连忙打圆场:“大人息怒,此事事关重大,能否再给我们一晚时间?明日此时,定给您一个明确答复。” 王海龙冷冷扫他一眼:“最后一晚。” 第314章 低语 议事厅内,葡萄牙官员们立刻用葡语激烈地争论起来。 现在无论是葡萄牙皇室,还是大顺朝廷都靠不住,真要打只会战死在珠海。 真投降,回去还是会被追责! 或许选择当个傀儡,才是最好的办法。 各种争论后,最后达成了一致。 接受王海龙的条件,保住性命与部分利益。 等和荷兰打完后,再考虑夺回这里。 次日辰时,佩德罗拿着签好的协议给王海龙。 王海龙逐字逐句地核对,确认条款与自己的要求完全一致。 明面上保留葡萄牙总督府建制,实则税收、管理、人事权全归岭南,佩德罗的职位也不变。 还有部分葡萄牙官员选择返回里斯本。 “很好。”王海龙满意地将协议收好,语气终于缓和了几分,“之后我的人会进驻港口海关、税局和炮台,你们需要全力配合。” “一定配合。”佩德罗连忙点头。 离开总督府,王海龙直接去了珠海的工坊。孙使还在那里盯着火器赶工,得把谈判的结果先告诉他。 “孙大人,事情定了。”王海龙一进工坊,便对着正在检查火药的孙使说道: “葡方同意交出珠海的实权,明面上只保留总督府的空壳子。我这就修书禀报王妃,请她速派干吏接管港口与税务。” 他顿了顿,又道:“还得敲打一下海镜知县,让他近来安分些,莫坏我大事。” “等等。”孙使连忙拦住他,“我刚得到消息,这知县马上就要调走了,新的知县得一个月后才到任。” 王海龙愣了一下,“是谁?王妃知道吗?” 孙使回答:“世子应该知道。” 王海龙沉默片刻,终是点头。 “那行,我先写信给王妃。” 另一边的应元正早让小东儿传了消息,让刘健一有空就来见自己,可直到今天下值,刘健才匆匆赶来。 “世子,您找我有事?”刘健一进书房,便赶紧问道。 应元正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急切,“之前让常六做的手枪,做好了吗?” “做好了,只是还在做测试,您现在要去看吗?” “能用吗?”应元正追问。 刘健看他这副模样,便知道不能再耽搁,连忙说:“世子要是急着看,不如您去校场等着,我现在就去找常师傅,让他把枪和子弹都带上,咱们去校场测试。” “好!”应元正立刻起身。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刘健就带着常六赶到了校场。 常六手里捧着一个木盒,“世子,您要的手枪做好了,我带了二十发子弹,您试试手感。” 应元正打开木盒,一把通体黝黑的手枪静静躺在里面。 这样式比上一把又短了些,却更重了。 常六的意思是,这个子弹本身就比一般的弹丸重。 “杀伤力怎么样?能达到之前说的效果吗?” “能!”刘健在一旁补充,“这把手枪在十五步之内,就算是铁甲也能打穿。” 这时校场上的靶子也准备好了。 应元正举起手枪,对准靶子,扣下扳机。 初时手生,连偏三发;第四枪,才正中铁盔。 “砰!”一声!铁盔应声洞穿,余势未消,竟打入后方木桩! 应元正露出抑制不住的笑容。 这个威力,足够了! 他一边把玩着手枪,一边在心里问系统。 ‘你看这枪藏在身上哪里比较合适?我去见皇帝的时候肯定会被搜身,得找个隐蔽又方便掏出来的地方。’ 【藏在鞋底或者大腿内侧。这两个地方比较隐蔽,搜身时不容易被发现。】 ‘你确定?这两个地方都不好掏枪吧?’ 【先考虑怎么带进去,再想掏枪的事。】系统提醒道。 【而且手枪不像匕首,不需要近身,只要能在十五步之内对准目标,就能发挥作用。】 ‘可我又不是要直接杀了皇帝……’ 【先瞄准他的腿,再瞄准他的手。然后你想怎么对付他,就怎么对付他。】 说得对啊。 应元正压下心里的激动,转头对常六说道:“这枪我很满意,你再按这个样式做两把,子弹也多做些,越多越好。” “没问题!”常六连忙应下,脸上也是喜色。 应元正将手枪装回木盒,“那我先去找王妃禀报此事,你们回去抓紧赶工,务必尽快把枪和子弹做出来。” 两人连连点头应下。 他一路疾行,推开王妃书房的门时,王妃正在批阅粮草账目。 “怎么呢?”王妃看他焦急,有些惊讶。 应元正让翠竹和小东儿都守在门外,低声说出自己的计划。 王妃手中的笔“啪”地掉在纸上,墨汁晕开一大片,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你疯了?!竟敢孤身去刺杀皇帝?” “母妃,我没疯。”应元正将木盒放在桌上,缓缓打开,乌黑的手枪静静躺在里面。 “这是唯一能快速了结恩怨的机会。而且有这利器在手,成功的几率很大。” 王妃的目光落在手枪上,这应该就是最新的一版了。 应元正这么着急过来说服她,威力肯定不错。 她沉默片刻,“……有这利器,成功的几率确实大了不少。可你想过之后怎么逃回来吗?” “这枪的声音定然不小,一响必会惊动所有人。皇帝一出事,全城定会立刻封锁,插翅难飞。 为令皇帝不疑,你必不能带亲卫;即便带了,也冲不出千军万马。 你只想着怎么接近他,却没想过怎么活着回来……是吗?” 应元正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默。 王妃看着他低头不语的模样,心里顿时一沉。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孩子,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谋划这件事。 她想劝他,想告诉他造反大业还需要他,想告诉他岭南不能没有他。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凭心而论,如果有这个机会的是自己,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执行这个计划。 万般挣扎下,所有心绪都化作一句低语。 “……母妃如今,只剩你了。求你……别去送死。” 应元正抬起头,看着王妃泛红的眼眶和难掩的担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王妃,也从未想过,自己的决定会让她如此难过。 第315章 路线 他张了张嘴,想说“母妃放心,我会活着回来”,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不敢保证,也不能保证。 书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两人僵持了半天,还是王妃先打破了沉默。 “机会可以再等,可你……只有一个。” 她顿了顿,声音轻却坚定,“此事容后再议。你先回去,把退路想清楚。若想不出稳妥的逃生之法,就算有这利器,我也绝不会让你去。” 应元正看着王妃决绝的眼神,知道她是认真的。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回去想想。” 他拿起桌上的木盒,转身缓缓离开。 刚回到自己的书房坐下,系统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在脑海里响起。 【宿主,倒也没必要太在意王妃的态度。毕竟我们的核心任务是完成刺杀,这是我们自己的事。】 ‘你是说……偷偷去?’ 【为什么不行?你现在已经有武器了。只要借着“密报”的名义接近皇帝,不需要别人帮忙。而且我们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应元正半天没回话。 系统察觉出不对,诧异地追问。 【宿主,你该不会还想回来吧?】 ‘我不是想回来。’ 应元正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我是担心,万一这次没成功呢?若是刺杀失败,我总不能当场死在那里。得有退路,至少知道往哪逃。’ 在他看来,这不是贪生,是对计划的周全考量。 应元正觉得自己的担心合情合理,系统却说。 【不,这次一定会成功。这是最近的机会了,皇帝离京南巡,戒备远不如皇宫;有我帮你监听周围动静、出谋划策,你哪里还需要再等?】 应元正一怔。 ‘这次你怎么这么急?之前讨论岭南起兵时,你明明还说要稳扎稳打。’ 【宿主,我不是急。我只是怕你因王妃的话,错失天赐良机。你应该明白,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失去你,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应元正摩挲着木盒,思索良久。 ‘我不会错过的。’ 而王妃的书房,却在这时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王海龙一身风尘,刚从珠海快马赶回。 他单膝跪地,“……属下特来请王妃尽快安排人手,接管税局与海关,免得夜长梦多。” 王妃正为应元正的事心神不宁,闻言缓了缓神。 “这事你写信来就行,不必亲自回来。珠海刚易主,正是需要人镇场的时候,你这一离开,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办?” 王海龙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王妃,“属下只是觉得有必要亲自回来说,顺便也想问问世子,海镜县的新任知县是谁?” 王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王海龙立即把头埋低,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她早在之前给王海龙写信布置任务时,就察觉到了异样。 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王海龙从不过问缘由,总是无条件照办。 她便察觉到了王海龙的心思。 “下去吧。”王妃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人选我会尽快安排,你明日一早就回珠海,那边离不开你。” “是!属下告退。”王海龙恭敬地应下,起身后退几步,才转身离开书房。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庭院里亮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映着石板路。 王海龙站在廊下,犹豫了片刻,拉过一个路过的仆人,轻声问:“世子现在在书房吗?” 得知应元正在,他径直前往。 【宿主,王海龙来了。】系统及时提醒他。 应元正还沉浸在思考里,连忙抬头。 ‘他不是在珠海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一会儿,外面的小东儿便通报了。 应元正赶紧起身相迎,他不会因为马上要去刺杀皇帝而怠慢王海龙。 王海龙进门时脚步微顿,见应元正态度如常,才松了口气,郑重行礼。 “王大人请起,不必多礼。”应元正抬手示意。 待王海龙站定,他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不知王大人从珠海赶回,特意来找我,是有什么要事?” 王海龙躬身回答,“回世子,属下此次回来,一是已按计划拿下珠海港实权,葡方那边已签字画押,就等王妃派来的人接管; 二是听说海镜县要换新知县,特来向世子询问,新任知县是谁。” 他顿了顿,将前因后果补充清楚:“珠海刚易主,我们虽掌了实权,但周边府县的官员还需敲打一番,免得有人不知深浅,暗中给我们添乱。 海镜县离珠海最近,知县的人选至关重要,所以属下才急于知晓。” 应元正了然地点头。 他如实相告,并表示这是个贪财好利之人。 王海龙闻言,心里有了底。 对付贪财的官员,要么用利益拉拢,要么用把柄胁迫,都不算难办。 应元正看着他神色变幻,心里却起了疑:只是询问一个知县人选,犯不着让王海龙亲自从珠海赶回来,书信里提一句便是。 他没点破,只是沉默着,等着王海龙说后续的话。 果然,王海龙沉吟片刻,再次躬身,“世子,属下还有一事,想向您道歉。 之前在王爷刚离世、商议掌权之事时,属下因心中忧急,对您多有怠慢之处,还望世子大人有大量,不要介意。” 应元正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语气平和:“王大人言重了。当时情况特殊,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些许误会,不必放在心上。” 就在两人对话告一段落时,系统的声音突然在应元正脑海里响起。 【宿主,如果你真的担心刺杀皇帝的计划不成功,可以将你的行程告诉王海龙。】 ‘什么意思?’ 【你要从岭南去江浙见皇帝,主要有两种路线可选。】系统详细分析。 【一种是内陆加水路混合路线,走官道转运河,一路需要绕过山川关隘,还要应对沿途驿站的盘查,总计下来大概需要一个多月到两个月的时间,耗时太长。】 【另一种是沿海路,乘船北上。 正好能利用10月开始的东北季风,也就是顺风期,大概只需要20到30天就能抵达江浙沿海,速度快了不止一倍。 如果失败,这也是逃跑的最佳路线。】 第316章 帮忙 ‘可朝廷不是禁海运吗?走海路会不会太冒险?’ 【确实禁运,但王海龙不怕,他熟悉沿海的航线和朝廷水师的布防,只要通过他安排,就能避开盘查,安全北上。 若是没有他的帮助,走海路根本行不通。】 应元正瞬间明白了系统的意思。 他抬眼看向王海龙,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王大人,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请您帮忙。” 王海龙闻言一愣,随即挺直脊背,“不知世子有何事相托?只要我能办到,定不推辞!” 他本以为不过是珠海交接的琐事,却没料到接下来听到的话,会让他心神巨震。 应元正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将‘借密报之名,赴江浙刺杀皇帝’的计划缓缓道出,略去了手枪的具体威力,只强调自己有“特殊利器”,足以成事。 王海龙听完,先是呆立在原地,紧接着,猛地反应过来,忍不住大笑。 “好!好一个出其不意!世子竟有如此胆魄,属下佩服!” 这计划看似疯狂,却精准掐住了皇帝南巡的空隙,若是成了,就是大功一件。 可笑着笑着,他的笑容渐渐收敛,整张脸都沉了下来,“世子,此事您……告诉王妃了吗?” 应元正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说了,母妃只是先让我想清楚退路,再做决断。” 他刻意没说全,免得王海龙因王妃的态度更加犹豫。 王海龙听出话中余地,也明白这事定然不会顺利。 他眉头微蹙,最担心的还是实际操作。 应元正只说‘有特殊利器’,却没说具体是什么。若是武器不给力,岂不是白白送死? 应元正看穿了他的顾虑,却不打算将手枪拿出来展示。 “王大人放心,我既然敢提这个计划,就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王海龙看着他沉静的眼神,想到这位世子从不是鲁莽之人,既然敢做这个决定,定然是有了周全的准备。 可他还是忍不住提醒,“世子,话虽如此,但若是得不到王妃的同意,属下……很难出手帮您。” 要是日后出事,王妃定然不会原谅他。 应元正反而笑了笑,“王大人倒不用急着帮我。我只是想搭乘一艘方便的商船,从海路前往江浙,其他的事,不用您插手,也不用您担责。” 看王海龙还有些为难,他主动放缓语气,“王大人不用着急下结论。就算要走,我也得等到十月。” 他解释道,“现在岭南还有不少事需要用我这个钦差身份去推进。等把这些事都处理妥当,我再离开也不迟。” 王海龙听到应元正的决定,眼中满是惊讶,随即转为深深的敬佩。 到了这个时候,世子竟还能分得清轻重,没有因刺杀计划而耽误岭南的筹备。 他对着应元正躬身道:“既然世子已经考虑清楚,我便不再多劝。还请世子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定在十月前给您答复。” “好。”应元正点头,语气郑重地嘱咐,“另外,此事事关重大,还请王大人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明白。”王海龙再次行礼,这才转身离去。 待王海龙走后,应元正拿出铅笔和纸,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宿主,你是想把现代的知识都记录下来?】 ‘嗯,将有用的知识记录下来吧。总能派上用场。’ 从农作物轮作技术到简易火药配方,从海外各国的地理位置到经商的基本逻辑,只要是这个时代能用得上的现代知识,他都尽量详细记录。 次日,王海龙便启程返回珠海。王妃的人手可稍后派遣,但珠海初定,他确实不能离开太久。 接下来的日子里,应元正的生活变得格外规律。 白天去巡抚衙门理政,处理各地上报的新政事宜,确保岭南的运转不出差错; 晚上回到书房,继续记录知识。 早上或是休沐的时候,便会去校场练枪。他反复练习瞄准、扣扳机的动作,直到手臂酸麻也不停歇。 机会只有一次,他不允许自己出错。 而皇帝南巡,绝非说走就走。定然要做足准备:选拔可靠的护卫、挑选随行的宫女太监、通知沿路官员接驾,每一项都需要时间。 他有的是时间。 这段时间里,他也没再去找王妃。 他知道王妃还在为刺杀计划担忧,与其见面时徒增争执,不如先把岭南的事务处理好,等时机成熟,再好好沟通。 转眼到了八月下旬,应元正除了继续关注部族的新政外,也考虑和一些人谈谈。 因为有些事可以更快的推进一把。 第一个人,便是隆六。 如今珠海已是他们的了。 隆六一直想去珠海经商的心愿,应元正自然可以满足。 但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他需要隆六帮自己办事。 隆六早已不在客栈落脚,花了一笔钱在城南商业区租了个铺面,开了家专卖四川特产的铺子。 应元正没让人传唤,而是让小东儿带路,自己一身普通青衫,亲自找上门去。 刚走到铺子门口,就见隆六正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双腿搭在门槛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应元正有些惊讶,这铺子竟然没雇掌柜,隆六竟亲自守在前台卖货。 听到脚步声,隆六抬眼一瞥,待看清应元正的脸,猛地收起双腿,脸上的懒散瞬间烟消云散,连忙站起身拱手:“公子里边请!快里边坐!” 他一边热情地招呼,一边问道:“不知公子今日登门,是想选些四川特产?” 应元正看着他缓缓说道:“我想跟老板谈一笔生意。” 隆六眼睛一亮,他冲后院喊了一声,让唯一的仆人守在铺子前。 自己则带着应元正进到里屋,他亲自给应元正倒了杯凉茶奉上,“世子,您有话尽管说,只要是我隆六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应元正接过茶杯,慢悠悠地开口:“我可以让你去珠海做生意了。” “真的?!”隆六一拍大腿,顿时大喜过望,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那可太好了!世子您可真有本事!我盼这一天盼了好久了!” 可笑着笑着,他见应元正只端着茶杯微笑,半句不提后续,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试探着问: “世子,您……是不是有什么条件?” 第317章 再问一句 应元正放下茶杯,“条件自然是有的。你如今在做生意,我倒想问问你,对现行的商税,怎么看?” “商税?”隆六愣了一下,随即脸色苦了下来,连连摆手,“世子,您可别再提加税的事了!现在的商税已经够高了,小本生意根本扛不住!” 他指着外面的铺子,一脸委屈,“您看我这铺子,雇不起掌柜,也不敢多雇伙计,只能自己守着前台卖货,就是怕多添一个人,利润就不够交税了!” 他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大倒苦水,从进货的成本说到沿途的厘金,再说到税吏三天两头上门“查账”…… 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应元正没打断他,只是端着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抱怨,等他说得口干舌燥,才慢悠悠地开口: “隆大人可真厉害。当初你在县衙当差,就说知县不易;如今开了铺子做商人,又说商人不易。”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这可真是屁股坐在哪儿,就说哪儿不易,是吧?” 隆六脸上一红,“世子说笑了,我说的都是实情嘛!” 他又一本正经地补充了一句,“其实不光是知县和商人,百姓也不易。” 应元正连忙打断他东拉西扯的话头,语气变得郑重:“百姓确实不易,大家也都不易。这正是我找你谈话的原因。” 他身子微微前倾,“你也知道,大顺朝的税收主要压在农户身上,可农户本就辛苦,再层层盘剥,实在是…… 如今珠海贸易繁荣,我想借着这个机会,把税收主体从农户转移到商人身上。” “当然,我也会给商人相应的优待。毕竟只让他们多交税,不给出好处,他们定然不会配合。” 隆六一听‘优待’二字,眼睛瞬间亮了,连忙追问:“什么优待?” 应元正缓缓说道,“我打算取消‘士农工商’的等级限制,允许商人子弟进入仕途。” “什么?!”隆六惊得猛地站起身,茶水泼了一襟,“这……这可是祖制啊!世子真要这么干?” 在大顺,商人地位最低,子孙不得科举的规矩是铁律。 他坐下后,语气谨慎起来,“恕我直言,世子。 您只要打开珠海港口通商,明确商税标准,哪怕税收保持现状,愿意来经商的人也会挤破头。 您现在给的优待,实在太大了,反而显得不寻常。” 应元正轻笑,“隆老板看得通透,却没往深了想。如果只按你说的做,就算我不给他们这些权力,他们也会自然而然地争取到。 因为海贸的利,实在太大了。” 他指了指隆六的铺子,“你现在说雇不起人,可一旦去了珠海,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到时候你要雇的人,从哪来?还不是从田里抢人? 种地一年不如跑一趟南洋,谁还愿意面朝黄土?商人团体只会越来越壮,这不是我想拦就能拦住的。” 应元正语气笃定,“珠海一开,其影响力会远超我们的预料。与其等到日后商人势力壮大,我们陷入被动,不如现在就立规矩。 把他们想要的权利,变成我的筹码。” 隆六低头琢磨了好一会儿,“世子的意思,我大概懂了。可既然连科举都放开了,还有什么能真正制约他们?商人逐利,只要有钱赚,规矩都能绕过去。” “这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应元正笑了,“要想制约一个群体,就得抓住他们最看重的东西。 对商人来说,最看重的就是钱。所以我要制定的限制措施,必定是围绕‘钱’展开的。” 他竖起手指,一条条道来: “第一就是税收。我会进一步细化商税种类,不同行业、不同货物,税率各不相同,同时加大对逃税、漏税的处罚力度。 一旦查实,不仅要追缴税款,还要处以高额罚金,情节严重的,直接没收全部家产,永不许经商。” “第二,设贸易许可。所有要经商的人都要登记,进出口的货物也得登记。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拿来买卖的。” “第三,行会监管。各业须设行首,互相稽查,连坐担责。” 他说完,看向隆六:“你是生意人,懂商人的心思,也清楚现行税制的漏洞。帮我参详参详。” 隆六沉默片刻,眉头微皱:“世子这法子……高明是高明,可小人斗胆问一句:大商家若把持行会,联手压价,我们这些小本经营的,岂不是连活路都没了?” 我在南越看过不少铺子,进货全靠中间商。抬高进价、压低卖价,是常事,很多小商铺夹在中间,血都榨干了。” 应元正点点头,“你担心的,也是我担心的。 我要官府介入行规审批,允许十人联名申诉,严惩滥用连坐之人。 另设‘散商帖’。本钱不足百两的小贩,可免入行会,直接向官府纳税经营,虽不能做海贸大宗,但街市零卖、本地转运,皆可自便。” 隆六怔住,眼中先是惊疑,继而亮起光来。 “还是世子考虑周到。”他忍不住拍了下大腿,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 “小本生意人最怕的就是被大行压着喘不过气。如今有官府撑腰,又有散商帖这条活路……这法子若真能推行,不知多少人要感念世子恩德!” 他脸上的喜色还未褪去,眉头却慢慢蹙了起来,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可……世子,小人斗胆再问一句——这般鼓励经商,会不会太过了?” 他顿了顿,眼神认真起来:“日后若商人势力壮大,定会有不少农户弃农从商,要么去商铺当伙计,要么奔珠海跑海贸。 可田谁来种?没人耕作,岭南百姓吃什么?总不能全靠外粮吧?” 他还有一句没说,这在朝廷看来是绝对不允许的。 应元正点头,“这就是我刚才提到‘限定货物进出口’的原因。 像粮食这种关乎民生的必需品,绝对不允许出口,但可以从其他产粮区买进来,保证供应。” 他顿了顿,“要是真到了没人愿意种地的地步,那就由官府出面,把零散的土地收回来,归朝廷统一管理。 朝廷再花钱雇人种地。” “雇人耕种?”隆六脱口而出。 “正是。”应元正回答他,“这些佃户不必纳粮完税,只按收成分成。丰年可多得,歉年少收取,颗粒无收亦不追责。 官府保其口粮,灾年另有赈济。如此,至少能留住一批人安心务农。” 隆六捏着下巴琢磨半晌,缓缓点头:“这法子……不敢说万全,但比起如今‘不管旱涝照征粮’的旧制,已是天壤之别。” 但他心里始终没底,犹豫了片刻,还是试探着问:“世子,恕在下再多问一句。这么大的改动,您上奏皇上了吗?” 第318章 别的 应元正摇头。 隆六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说:“那皇上肯定不会允许啊!” 应元正语气带着几分从容:“你别担心这个,皇上那边我自会解决。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商税的具体制定。” 隆六一愣——世子竟有把握说服皇帝? 他刚松了口气,忽然又拍了下脑门:“等等!世子,那珠海的税收……您也能从葡萄牙人手里全拿回来?” 能说动皇帝还有点道理,难道还能说动葡萄牙人? 应元正没直接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深邃。 隆六心里一凛,连忙改口:“是在下多嘴了!世子既然有把握,那定然没问题!” 他定了定神,认真道:“不过要想制定出贴合珠海实际的商税制度,我恐怕得亲自跑一趟珠海。” 应元正当即点头应允,“当然可以。不过你得记着,最晚九月中旬必须回来复命。期间若有进展,写信即可,不必专程折返。” 他又提醒:“也别去海镜县衙打听——那知县即将调离,没必要在他身上白费力气。” “是,我记下了!”隆六连忙点头。 应元正又随口问了问南越城的商业近况,隆六一一禀明。 问完这些,应元正站起身,“该说的我都交代清楚了,不打扰你做生意了。” “世子留步!”隆六连忙拦住他,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还有一事。商税的征收、处罚,都得有律法支撑才行,这律法总不能由我一个人确定,还得请世子牵头,找懂律法的人一同商议。” 应元正摆摆手,“这一点我早有考虑。你先把珠海的情况摸清,草拟好商税方案,律法的事我自会找人进一步敲定,到时候也会参考你的意见。” 隆六松了口气,“那我这就收拾东西,尽快启程去珠海。” 应元正点头,带着小东儿转身离去。 刚走出商业区,系统的声音就在脑海里响起。 【宿主,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去找吴法了?】 ‘嗯。’ 应元正脚步未停。 ‘既然涉及到律法,不如就彻底一起优化。” 【一造反变动就这么大,我担心会出乱子。】 ‘我倒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办法,可以把不能接受的人赶出去。’ 系统叹了口气。 【那大部分都不能接受。宿主……】 系统沉默了一阵。 【……算了。】 ‘嗯?你有话直说。’ 【这件事与我们的任务无关。】 应元正无语了,这系统怎么能说话说一半呢? 他回到王府书房,让小东儿去找柳墨言,问一下吴法现在在哪。 坐下歇了歇,喝完一杯凉茶,还来不及再次问系统。 小东儿就回来禀报:“世子,柳先生说让您等着,明晚吴先生自然会来拜访您。” “好。” 应元正拿出纸笔,准备继续记录,小东儿却踟蹰着没走。 “世子……”他犹豫片刻,声音轻得像试探,“您最近是不是在忙一件特别要紧的事?我总觉得……您比从前更紧绷了,连夜里回书房都熬到三更。” 他顿了顿,目光闪烁:“是不是……和之前让我留意的‘皇帝南下’有关?” 应元正转头看向小东儿。 他是离自己最近的人,能察觉出异样,也不奇怪。 应元正沉默一瞬,轻轻点头:“确实有些事要做。” 小东儿还想再问,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真的不用我们帮忙吗?” 应元正抬头,只见刘健站在门边,身边还跟着喻容。 他笑了笑,“真是难得,你们怎么都聚一块了?” 喻容上前一步:“我是来禀报巧克力工坊进展的。” 应元正看向刘健,等着他说话。 刘健说:“世子,我不大会说绕弯子的话。您最近是不是在准备做什么危险的事,而且特别着急?” “我这个人虽然笨,但也知道,突然要赶制……” 他看了看四周,确认只有他们几人,才压低声音继续说:“……手枪这种武器,还特意要求小巧便携,除了刺杀,还能有什么用?” 一旁听着这些话的小东儿将所有事都串联了起来。 “……世子,您这是打算以身犯险?!” 一旁的喻容虽然不清楚前因后果,却也从两人的语气和神色里察觉到事情不简单。 她上前一步,“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进到书房里好好谈谈。我相信世子也会跟以前一样,愿意听取我们的意见。” 应元正眉头一挑,没想到喻容会用这招。 他看着眼前三人:小东儿满是担忧,刘健一脸执拗,喻容神色沉稳却难掩认真,心里忽然一暖。 他语气缓和了些,“进来吧。既然你们都猜到了,和你们说也无妨。” 三人走进书房,小东儿赶紧关上房门,还特意守在门口,防止有人偷听。 刘健也站在小东儿身旁,眼神紧紧盯着应元正,等着他解释。 喻容则找了个位置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显然也在等着下文。 应元正坐在椅子上,缓缓开口,“你们猜得没错,我确实打算趁着皇帝南巡,亲自去江浙一趟,刺杀他。” 满室寂静。 喻容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 刘健率先打破沉默:“世子……您是认真的?” 喻容放下茶杯,目光锐利:“世子,皇帝身边护卫如云,寻常人连三尺之内都近不了,您要怎么才能接近他?” “我手里有一个秘密,借着这个秘密去见皇帝。他会信我。” 喻容又问:“那世子有多大把握?无论是接近皇帝,还是完成计划。” “接近他,十成把握;动手,八九成。” “这太危险了!”刘健急道,“就算您能接近皇帝,他身边那么多护卫,一旦动手,您怎么脱身?就算刺杀成功,也插翅难飞!” 应元正看着他急切的模样,放缓语气安抚,“逃生的事,我已经在和王海龙商议了。他手里有船,也熟悉沿海航线,能帮我安排海路。 无论是去江浙,还是事后逃走,都比走陆路更隐蔽、更方便。” 喻容凝视他良久,忽然问:“这就是您的全部计划?在我看来,世子向来不是鲁莽之人,就算冒险,也不会毫无后手。 除了这些,您还有别的准备吗?” 第319章 监国 应元正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有。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 他也不可能说出口——若让他们知道,自己根本没打算活着回来,这三人定会拼死阻拦。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 小东儿犹豫了半天,终于低声开口:“世子……就没想过让我们跟您一起去吗?多个人,总能多份照应。” 应元正闻言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皇帝见我独自前往,才会相信我是真心投靠;若是你们跟着,反而会让他起疑。” “那我们可以在您撤退的时候接应您啊!”刘健急忙补了一句。 “您身边不能没人!要是路上出了差错,或是撤退时遇到阻拦,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那可怎么办?” 小东儿也跟着点头,“是啊!我们不进行宫,就藏在码头附近。您一得手,立刻发信号,我们马上接您上船,总比您独自一人强。” 见应元正仍不松口,喻容放下茶杯,“世子,您可曾将此事告知王妃?” “说了。”他点头,“尚在商议。” 他环视三人,神色郑重:“我今日告诉你们,正是因为我离开岭南期间,需要你们稳住后方。” “不行!”刘健猛地开口反对,“世子,您背负着这么大的任务,万一中途出点小差错,不就全完了?” 小东儿也急切附和,“刘健说得对!我们不跟您一起去见皇帝,就远远跟着,等您得手了,立刻接应您上船,这样也能少些风险。” 喻容却未激动,只静静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世子,您说得对——接近皇帝,确实只能您一人。 可若您连撤离都不愿让我们参与……”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我有理由怀疑,您此去,本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这话一出,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刘健和小东儿都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应元正,眼里满是震惊与担忧。 应元正也有些意外。他一直知道喻容聪明大胆,却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一下点破自己没说出口的决意。 他可不敢承认,否则这三人定会想方设法阻挠,到时候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思索片刻,应元正缓缓点头:“好,我可以同意你们的要求,让你们跟我一起去。” 刘健与小东儿顿时面露喜色。 【宿主。】系统忽然提醒,【如果最后我们真的和皇帝同归于尽了,你总不可能让他们一直等着吧?】 ‘我有办法。’ 应元正抬手压下两人的激动,“你们必须严格遵守我的安排,尤其是撤离的时候。 我用的撤离方法比较特殊,你们可能不会第一时间见到我。 我会提前留下几封密信,写明不同情形下的应对之策。你们只许照做,不得擅自更改。” 得到应元正的应允,刘健的热血心性一下就冒了出来,他双手紧握拳头,语气激动:“太好了!这可是青史留名的机会! 没想到我也能参与刺杀皇帝这种大事,就算拼上性命也值了!” 小东儿比他冷静些,连忙补充道:“此事还得好好商议,做个详细的计划,不能鲁莽行事。路上的伪装、船只的安排、撤离的路线,都得一一敲定。” 只有喻容未言,只轻轻抿了口茶,眼底情绪难辨。 应元正看着三人,连忙告诫,“此事绝不可宣扬!目前知道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现在又多了你们三个,暴露的风险大了许多。 一旦走漏风声,不仅计划会失败,我们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 “世子放心!”刘健斩钉截铁,“我们宁死,也不吐一字!” 而京城那边,皇帝南下的进程,远比应元正设想的要快。 江浙士绅引发的民变愈演愈烈,消息传回京城时,已隐隐有失控之势。 皇帝深知情况紧急,当即拍板:南巡即刻启程,轻车简从,不设仪仗,速去速回。 可,皇宫不能无主。 大儿子是不可能放出来的,继续幽禁;二儿子眼下正在江浙;身边最年长的,只剩三儿子。 可若让老三监国,再让首辅赵世贤辅佐…… 皇帝眸色一沉,等他从江浙回来,怕是连宫门都进不去了。 思来想去,皇帝终是下定决心:带着老三一起南下!不让他有机会在京城培植势力。 女眷方面,皇帝也做了精简:只带皇后随行照料起居,让太后留在后宫坐镇。 至于监国的辅佐大臣,皇帝选了三人:次辅陈远,首辅赵世贤,礼部尚书傅雨伯。 陈远和傅雨伯肯定能牵制赵世贤。 而监国的皇子,他决定让老四来干。 虽然知道他还在回京的路上,皇帝还是提前拟了圣旨,快马加鞭送了过去: 命四皇子回京后,暂代“协理监国” 之职,与陈远等人共同处理朝政。 如此一来,既有老臣镇场,又有皇子制衡,京城的局势才算稳妥。 而此时的四皇子,早已从沿途驿站的消息里,得知了江浙引发的民变,也知道了皇帝决定南下的事。 他原本还在琢磨,要不要绕路去江浙,当面给父王汇报岭南的情况。 可没等他拿定主意,皇帝的圣旨就送到了面前。 展开圣旨,看到“协理监国”四个字时,他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心脏直跳——这可是监国之权!父王竟如此信任他!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动,转头对身边的侍卫说道:“传令下去,加速赶路,务必快速抵达京城!” 监国之职远比去江浙邀功重要,王海龙的画像和那枚银币,不如暂且压下,等父王从江浙回来,再当面呈递,说不定能有更大的收获。 皇帝册封四皇子协理监国的圣旨一经传出,瞬间在朝廷内外引发轩然大波,议论声此起彼伏。 谁都知道,皇帝向来偏爱四皇子,可从未有人想过,他竟会如此破格。 即便大皇子被幽禁失势,二皇子、三皇子无论是在朝势力,还是年龄资历,都远在他之上。 可皇帝还是选了他。 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经此一役,四皇子将正式踏入储位之争的核心圈,成为太子之位的有力竞争者。 第320章 牵绊 而岭南这边,应元正得知这个消息时,也颇感意外。 他这位兄长,竟如此得皇帝信任。 能得到帝王的喜爱已是难得,能同时获得信任与实权,更是万中无一。 而前来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正是吴法。 当初柳墨言说好,吴法会在次日晚上到访,可他却足足推迟了三天才出现。 应元正看着眼前的吴法——长衫微皱,风尘仆仆,身后跟着两名仆从,各抱一个木箱。 仆从将手里的箱子放在应元正书桌上,便离开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吴法便直入正题,说起了朝廷的圣旨。 他说这话时,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既不评价对错,也不流露惊讶,就像一个精准的复述者。 接着他打开两个木箱,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书籍,“接下来,该说我们要议的事了。” 应元正顿时明白他为何迟到了。 “世子,我此次来,是为律法之事。”吴法开门见山,毫不客套,“您召我,想必也是为此?” 应元正点头,“自然。既然先生有话,那就您先吧。” 吴法从右边的箱子里拿出一本封面比较新的书籍,“就目前的情况,我们可以先谈谈商税,毕竟珠海要拿回来,这个肯定要重新议定。” 应元正笑了笑,“那我和吴先生想到一块儿去了,我已经派人前去实地查访。那人以前当过知县,现在是小商人。这个经历提的意见,非常有参考意义。” 吴法拿着手里的书籍,愣了一下,随后又把书放了回去。 “既然如此,便依世子所言。等那人回来,我们再详谈。” 于是,他改从左边的木箱里抽出一本书,封面朱红,烫金的“大顺律例”四个字虽有些褪色,却依旧清晰。 “世子,推行新政下乡期间,肯定见识过县衙的情况。在您看来‘大顺律例’四个字,在那里有多大的用处?” 一来就是这么犀利的问题。 应元正老实说:“也没多大用。” 吴法点头,“是了,这就是大的问题。这‘律例’很难有用处。往往是上面的人想用,它就有用;上面的人不想用,它就没用。” 应元正替他说出了这句话。 “因为王法就是皇家的法,皇帝说了才算。” 吴法注视着他,缓缓点头,“不愧是世子,不愧是能想出‘分权制衡’之人。” 他从左边的箱子掏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这支笔竟然是铅笔。 “接下来,我要耽搁世子不少时间了。”他笑了笑。 应元正也笑着说:“我也得麻烦吴先生了。” 和应元正这几日的淡定相比,另三人却是辗转难眠。 小东儿本来就话少,上次在书房里鼓足勇气劝应元正别以身犯险后,连着好几天沉默得像块石头。 平日里端茶递水、传递消息时,他总是低着头,动作比往常更轻,生怕打扰到谁。 刘健则是另一种极端,整个人像打了鸡血般亢奋。 每日睡前必做百次下蹲、举石锁,汗水浸透了衣衫也不停歇。 在他看来,能随世子参与刺杀皇帝这等大事,连师父师兄都未曾遇过。 哪怕只是接应,也足以光耀门楣,青史留名。 这份念想让他训练得愈发刻苦:要么泡在常六的工坊里盯着手枪赶制,要么就扎在校场上练习枪法和格斗,有时连饭都忘了吃。 而喻容,却与两人都不同。 她这几日总在琢磨应元正当时的反应,明明一开始坚决不让他们同行,可在自己点破 “没打算活着回来”后,却突然松口同意。 这份反常的妥协,让她心里始终不安。 她思索许久,觉得这事得找个人商议,可放眼岭南,能担此任的人寥寥无几。 最终,她决定去找王妃。 王妃素来将孤儿院的孩子视如己出。 见喻容登门,当即放下手中账册,含笑命翠竹奉茶,“容儿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喻容浅浅一笑,“有些事想请教您,没打扰吧?” “没有。”王妃摇头,“这些账永远算不完。说吧,何事?” 喻容看向翠竹,翠竹便自觉守在屋外。 她竖起耳朵听了一阵,才小声开口:“王妃,您……知道世子的计划吗?” 王妃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放下杯盏,轻声道:“你是说他要去江浙的事?我知道。” 她有些诧异,“没想到,他竟主动告诉了你们。” “不算主动。”喻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是我们察觉他近日神色异常,追问之下,他才坦言。” 她将那日书房中的对话一五一十道来。 王妃静静听着,待她说完,才幽幽一叹:“这孩子,比我们谁都倔。就算我死活不同意,我也觉得……他会瞒着我们,偷偷跑去。” 她抬眼看向喻容:“如今他肯让你们同行,已是退让。至少有你们在侧,能多照看他几分,我也能稍安些心。” 这是无奈之下的唯一慰藉。 两人静默片刻,王妃问:“没别的事了?” 喻容想了想,摇头。 王妃无奈一笑:“你就没自己的事,想来问我?” 喻容低头,轻声道:“没有。” 王妃叹了口气:“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有时候,也该去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喻容缓缓点头:“是。” 王妃知她未听进去,伸手轻拍她的肩,“你不必总想着报答我。不要把‘为我做事’当成你活着的准则。” 她语气柔和,“我收养你们,从来不是为了要你们还恩。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好好活这一遭——好的、坏的,都尝一尝。” 喻容张了张嘴,“可是……” “没有可是。”王妃打断她,“你很优秀,其他孩子也很优秀。你们帮了我很多,我已心满意足。” 喻容赶紧摇头,她觉得自己做的远远不够。 王妃想到了远在珠海的小荷,便说道:“你看小荷,虽然还没做出什么事,可心里已有了笃定的方向。这样,不也很好?” 喻容低声说道:“她志在育人,德才兼备,自然……是好的。” 可也只有小荷这样的人,才配冠上王妃的姓氏。 她远远不够资格。 王妃大抵猜到她的心思。自己对这事说了无数遍,可那群孩子倔强得很,总把姓名看成天大的事。 可天下同姓者万万千,又能证明什么? 人与人的牵绊,从来不是靠姓名联系的。 终究得她们自己想通。 第321章 确定 王海龙赶回珠海时,港外的海面已经平静了。 他召来心腹高济。此人正是当年泄露赵云鹏航线、致其船队遭袭的幕后推手。 一直负责和这里的其他海盗打交道。 王海龙问道:“葡萄牙的船都派出去了?” “按计划行事。”高济低声道,“谎称荷兰舰队在印度洋大举进攻葡属据点,各地急令驰援。佩德罗已调走大部分主力战船,连商船都充作运兵船,三日前就离港了。” 王海龙眼睛一亮,“好,那就马上进行下一个阶段。” 原本的计划只是低调的进行内部人员替换,可王海龙还是不放心。如果自家的船开不进来,无法驻军,那算什么接管。 于是才有了这个计划。 三日后拂晓,天色未亮,珠海港外突然响起密集的炮声。 数十艘挂着残破“倭”字幡的船只破雾而出,裹挟着几艘真海盗船,直扑码头。 “给我打!抢光货仓、粮仓!”为首的“倭寇头目”挥刀嘶吼,声音粗粝如野兽。 港内顿时大乱。 巡检司黄振威和代任总兵谭嘉仓促应战。 可朝廷的水师力量本就不够,往常还有葡萄牙人协助,现在葡萄牙战船都出去了,怎么抵挡? 炮弹呼啸而至,木屑横飞。 一艘福船船舷被轰穿,火油桶炸裂,烈焰冲天;另一艘舵轮断裂,原地打转,成了活靶。 不到一个时辰,两船沉没,第三艘燃着大火漂向浅滩,官兵跳海逃生,狼狈不堪。 港内商户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茶行老板缩在门板后,听着炮声瑟瑟发抖。他刚从暹罗运回五百担香料,全堆在码头货栈。若被烧了,十年积蓄一朝尽毁。 隔壁绸缎庄的老板则悄悄命伙计把银钱埋进后院,又塞给两个家丁每人十两银子:“若见黑衣兵入城,就说我们是‘常客’,莫要硬抗。 就在此时,税局旁一声巨响,炸出个丈许大坑! 佩德罗站在总督府的了望塔上,按照计划“惊慌失措”地大喊:“快!快给王海龙送信!就说倭寇来袭,恳请他出兵救援!” 此时的王海龙,正率领早已整装待发的船队,在港外不远处“待命”。 收到佩德罗的求援信,他立刻下令:“全军出击,击退海盗!” 海龙帮的战船乘风破浪,炮口对准‘倭寇’的船只猛烈开火。 那些“倭寇”见势,象征性还击几轮,便“溃不成军”,丢下几具尸体,仓皇遁入外海。 王海龙率军“收复”港口,立刻派人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自己则随佩德罗步入总督府内厅。 午后,总督府前。 佩德罗独自现身府门台阶,召集十余家大商号主事。 他面色凝重,声音疲惫:“诸位,倭寇勾结海盗突袭,朝廷水师三船尽毁,我方援兵远在印度,港防空虚至此……若无强援,下一次,怕就是全港沦陷。” 人群中一阵骚动。 “经与各方商议,暂请海龙帮协防珠海港。凡持‘通行帖’之商船,可照常进出,关税依旧,只是稽查由协防司代行。” 话音未落,绸缎庄的老板已上前一步:“总督大人,通行帖如何申办?我明日就有两船生丝到港。” “已设公所于旧税局旁。”佩德罗道,“带货单、船籍、三年完税凭据,一日可办妥。” 人群渐渐安静。 没有抗议,没有质疑。 这些常年行海的商人心里清楚:海龙帮虽是“匪”,却比官府讲规矩、守信用。 他们的船从不无故劫掠挂旗商船,收了钱就保平安。这在东南沿海,已是公开的秘密。 有人甚至暗自庆幸:朝廷水师一垮,往后这珠海港,怕是要真正“安生”了。 隆六是在袭击结束后的第三日清晨抵达的。 他自称是南越新晋散商,专营川产药材。守门兵查验路引后,皱眉道:“现需通行帖方可入港办事。” 隆六赔笑:“小本经营,头回来珠海,不知规矩,还请通融。” 说着,又从怀中取出另一封文书。 这是临行前应元正特意让他去巡抚衙门盖的印信,用的是岭南布政使司的官章。 就是以防万一。 那兵卒一见印章,立刻唤来一名小队长。对方匆匆扫了一眼,低声问:“南越来的?姓隆?” “正是。” 对方便放行了。 隆六松了口气,但也很意外,好像珠海的检查变严格了。 他赶紧寻了家临街茶楼坐下,要了一壶粗茶,竖起耳朵听。 这才知道珠海发生了什么,他眉头一皱,也就是说现在保卫珠海的是……海盗? 于是,他又去了那个新设的“协防公所”查看, 公所门前排着长队,皆是来办通行帖的商贾;旁边那传闻中被炮火熏黑的税局外墙,也已刷上白灰,挂出崭新木牌。 旁边有人说道:“新规矩,挂黑蛟旗的船,查验优先。” 另一人回答,“可不是?昨儿我的船晚到两个时辰,人家也没多收钱!” 隆六微微皱眉。 他对应元正说谎了。 他一直想来珠海做生意,所以有悄悄来过一次。 只是,现在的气氛,好像和之前见到的有些……不一样。 与此同时,总督府偏院。 王海龙刚审完一批葡人账册,高济便进来禀报:“大人,南越来了个姓隆的商人,持布政使司印信进来。” 王海龙笔尖一顿。 “就他一人?” “是。没带随从,也没见他接触任何人,一进城就去了茶楼。” 王海龙点头,“那不用管了。燕蒲还派人盯着没?” “盯着的,他去了总兵府。” 王海龙冷笑一声,“继续派人盯着。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是。”高济退下了。 王妃派来的人,目前还在孙使那。 等着王海龙贴出告示招人,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进来接管了。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远处码头上,黑蛟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沉默片刻,想到了应元正的计划。 步回到书案前,提笔蘸墨: 世子钧鉴: 珠海已定,商路可通。十月东北风起,臣备快船三艘,尽改装为商船形制,专候殿下驾临。 愿以颈血为誓,必护世子安然抵达,亦必接应归航。 臣 王海龙 顿首 写罢,他亲自封蜡,唤来心腹:“即刻快船,直送平南王府,亲手交予世子,不得经第三人之手。” 那人躬身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王海龙伫立原地,良久,缓缓闭上双眼。 海风从窗隙渗入,带着咸涩与铁锈的气息。 第322章 还债! 九月初三,晨雾未散,一叶小舟悄然靠岸松江府西门码头。 船头站着个青衫年轻人,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一股锐气。 他身后只跟一名灰衣随从,两人皆作商旅打扮。 此人正是三皇子应景行。 他原本是准备随皇帝一起来的,但因为江浙这边越演越烈,皇帝便先让他来这边探查实情。 他原以为,所谓“士绅抗税”,不过是几个豪强煽动刁民闹事。 只要查明首恶,严惩示众,自然平息。 可进城不过半日,他便发觉事情远比想象复杂。 午后,他走进城东一家茶馆。此处临河,茶客驳杂,消息最是灵通。 他要了一壶粗茶,坐在角落。 邻桌几个绸缎商正低声议论:“……又说要推‘一体纳粮’,这不是要我们的命?” “可不是?我家百亩田,向来只按‘官田’缴粮,其余八十亩都是‘族田’、‘学田’,历来免税。如今倒好,连祖产都要交税!” “哼,朝廷缺钱,自去北边加征便是,关我们江浙何事?又不是打到松江来了!” “就是!年年说国库空虚,可宫里修园子、办寿礼,哪样少了?怎么不见他们省一省?” 三皇子噌的一声站起来,身后的仆从赶紧拉住他。他只能强压怒意,重新坐下。 邻桌那几人很快结账离去,边走边笑。 那副事不关己的轻慢姿态,让三皇子的怒火又升了上来。 他起身走出茶馆,漫无目的地行走。 既然是微服,便该像个真正的外乡人:看看市面,问问行情,混入市井,才能听到真话。 路过一家布庄,门口围了七八个妇人,正与伙计争执。 “说好今日交货,怎么又拖?” “东家说了,新税令未定,不敢大批出货,怕算错成本!”伙计一脸无奈。 三皇子驻足一听,才知是因朝廷拟推新政,商家纷纷观望,连日常交易都停了。 百姓买不到布,织户收不到钱,整条产业链竟因“可能加税”而瘫痪。 他皱眉继续往前。 转过街角,忽见一群人围在告示栏前指指点点。他挤进去一看,是府衙张贴的《劝民勿信谣诼榜》,大意是“摊丁入亩尚在议中,切勿听信奸徒煽动”。 可底下百姓却嗤之以鼻。 “议中?上月就有人说要清丈田亩了!” “我家租的田,东家昨儿就涨了三成租子,说是‘预备交税’!” “呸!他们自己田多免税,倒让我们佃户先扛着!” 三皇子听得心头火起。 这些士绅不仅自己抗税,还把压力转嫁给最底层的佃农!所谓“士绅受损”,实则是层层盘剥,最终由赤贫者买单。 他忍不住上前问一个老农:“老人家,您家几亩地?” 老农警惕地打量他一眼,见是生面孔,才低声答:“没地,租的。东家有三百亩,自己一粒粮都不交,倒要我们每石多交两斗‘协济银’。” “为何不报官?” 老农苦笑:“官?东家的侄子就是县丞!告谁去?” 三皇子一时语塞。 正欲离开,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几个穿绸衫的公子哥簇拥着一位戴方巾的年轻士子,从酒楼出来。 那士子醉醺醺地高声笑道:“……什么摊丁入亩?我祖父中举那年,知府亲自上门免徭役!如今倒好,一句话就要收回? 呵,除非先废了科举,否则这税,我是一文不交!” 众人哄笑附和:“正是!朝廷若真缺钱,不如去抄那些盐商、皇商!他们富可敌国,却只交些蝇头小税!” “对!凭什么让我们读书人出钱养北边的兵?” 三皇子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跨出,冷声道:“北边若失守,鞑子铁骑南下,你们这满仓的米、满屋的绸,保得住吗?” 士子抬手正了正儒巾,不避不让,声音清亮得近乎挑衅:“守不住,那就打!可打也有打法。 我松江一府,岁岁漕粮四十万石、丝绢十万匹,盐课、茶税、市舶余利,哪一滴不是江浙血汗? 朝廷养兵百万,银根一动,先想到我们,如今刀兵将至,还是先想到我们。殿下,这究竟是‘大顺同体’,还是‘南人独肥国库’?” 他环视四周,声音愈发激昂:“如今又要打仗,又要加税。海防捐、赈灾银、军饷附加……哪一次不是说‘暂征’,结果成了常例? 今日说为战事筹款,明日就说国库空虚——钱进了谁的口袋,谁心里清楚!” 三皇子却压着火,一字一顿:“既知国库空虚,可知为何空虚?宗室俸禄,去年便下旨削半;百官俸银,三年未涨。 缺的不是进项,是有人把口子撕得更大!” 他再逼近一步,“你们挂‘族田’、‘义田’、‘学田’之名,万亩膏腴竟无粮可征;清丈户籍,你们藏丁隐口;催交钱粮,你们贿胥吏、改亩册。 赋税层层递减,递减到最后,全压在无田无宅的佃户身上! 朝廷推‘摊丁入亩’,不过把被你们偷走的账,一笔笔追回来——不是加税,是还债!” 士子脸色微变,但仍强辩:“那是胥吏贪腐,与我等何干?” “无关?”三皇子短促一笑,“若无优免册籍为饵,胥吏敢开私口?若无士绅庇护,抗粮帖子能贴到县衙照壁? 你们带头躲一分,下面就能躲十分;你们喊一声‘不公’,小民便敢砸仓抢库。 今日你站在这里谈‘祖制’,可祖制里哪一条写着‘功名牌坊可免税万世’?” 士子喉结滚动,半晌,低声挤出一句:“若真一体纳粮,我家百亩祭田、书院、义庄,皆赖余粮所养。 税翻倍,学舍就办不下去,族中孤老也无所依……” “所以你们的仁义,必须靠国库出血来养?” 三皇子声如雷霆,“圣贤书教你们‘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不是教你们‘匹夫有责,士绅例外’!” 围观人群鸦雀无声。 士子嘴唇微颤,终究没再开口。 灰衣随从急忙上前,低声道:“公子,咱们是来做生意的,何必与人争口舌?” 三皇子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转身就走。 走出半条街,他仍觉胸口起伏难平。 他原以为士绅抗税,或因新政粗暴,或因胥吏勒索。 可今日所见所闻,分明是一群既得利益者,仗着功名、人脉、财富,公然拒绝承担任何国家责任。 他们享受着国家秩序带来的安全与繁荣,却在国家需要他们共渡难关时,冷笑着说:“与我何干?” 他抬头望向松江城上空,天色阴沉,乌云压城。 这座富庶千年的江南名城,表面繁华似锦,内里却早已腐朽不堪。 第323章 麻烦 夜雨潇潇,松江府衙后院的灯烛映在湿冷的青砖上。 三皇子披着半湿斗篷大步而入,随从被留在廊下。 堂中只点一盏油灯,二皇子独坐案后,素袍束带,面色沉静如水,案前摊着一卷未写完的折子。 “二哥!”三皇子嗓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怒意, “我绕城半日,亲耳所闻:士绅抗税,胥吏纵容,百姓代受其苦;富户讥笑朝廷,秀才高谈祖制,如此人心,新政如何推得下去?” 二皇子抬眼,烛光里眸色幽暗,只淡淡问:“你何时到的?” 三皇子这才卸下雨笠,“昨日傍晚,今晨才进城。” “父皇……何日抵松?” “……约莫十日之后。” 话音落下,雨声似乎更急。 三皇子深吸口气,把怒意勉强压回胸腔,“我本以为只是刁民闹事,今日方知,是有人借二哥的新政,把刀架在百姓脖子上捞好处。” 二皇子垂目,将案上折子缓缓合拢,“我知道。” “知晓便拿出办法!”三皇子踏前一步,雨水沿鬓角滑下,声音发颤,“若再无举措,父皇龙颜震怒,首罪便是二哥你!” 二皇子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目光落向窗外雨幕,语气平静得像锋刃划过水面。 “我若退一步,他们便进一步;我若进一步,百姓便多受一分苦。两害相权,我只能先让火集中到我这儿。” 他回首看向三皇子,眸底第一次浮出倦色,却仍无半句辩解:“父皇到后,我会自请处分。 此前,水师船只已调往青浦,剩余兵丁今夜封港,只许进不许出——闹事士绅,一个也走不了。” 三皇子喉头滚动,愤怒与无力交织,却终究只能咬牙挤出一句:“二哥,你明知根子不在你,却替他们背锅——” “背锅的人,总要有。”二皇子声音轻得像叹息。 雨声骤急,檐下水帘倾泻。 三皇子站在堂中,半晌无语。二皇子却已转身,背对他立于案前,烛影将他的轮廓拉得孤直而冷峻,再无一字。 岭南,平南王府。 宴厅灯火通明,已备下好酒好菜。 应元正身着常服,坐在左边,而右边是同样穿着常服的李策。 应元正笑着抬手,示意侍女为李策斟酒,“今日请李大人来,想聊聊部族新政。 接下来的部族不仅离南越城远,还有很多不愿意归顺。可能有些棘手。” 李策眉头一皱,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会儿,“世子明鉴。现在江浙生变,朝廷焦头烂额,若岭南再起波澜,恐触皇上逆鳞。下官以为,可暂缓推行。” 应元正叹息,“我也这么想过。但要是不继续增加税收的范围,官府就没钱了。 我们现在还有钱庄借的外债。就目前来看,朝廷那边根本没有要给我们赈灾银的意思。 今年的税收虽然少了一半,但剩下的部分,我们也不敢再从百姓手里拿。岭南元气刚聚,若官民再对立,前功尽废。” 李策低笑一声,“那就不还那些钱庄的银子了,难道他们还敢来衙门闹事?” 应元正没想到,对方是这个解决办法。 “可这样做,那以后谁还敢借钱给衙门?衙门的信誉受损,咱们其他的政策,别人也未必信。” “世子还是仁厚。”李策摇头,“官府要银子,办法多得是。账目不清、货证不符,哪一环不能卡?他们纵有怨言,也掀不起风浪。” 说罢,他索性靠在案上授徒,口若悬河,“商人图利,最怕官家惦记。今日查漏税,明日核仓单,后日便可论‘私运禁货’之罪。 几番敲打,再倔强的人也服了软。” 应元正含笑斟酒,一盏接一盏,“李大人经验老到,今日受教。” 李策兴致更高,不由得感慨:“商贾无兵无刃,翻不了天。真正麻烦的,是田间泥腿子。给他们一点甜头就忘了疼,变脸比翻书快。世子切莫对他们太好。” 应元正连连点头。 这时小东儿悄悄进来,递给应元正一个奏报,随后退下。 李策在小东儿进来的时候,收声敛色,端坐如常。 应元正扫了折子一眼,随手压在袖下,笑道:“琐事而已,李大人继续。” 李策点了点头,状似随意地问道: “世子,近来李某总听手下人说,岭南多了不少生面孔,有操着外地口音的商人,还有些看着像土匪的人,不知世子是否知晓此事?” 应元正一惊,当即点头,“看来李大人也发现了,刚才的消息内容正是这个。” 应元正将奏报拿给李策,“我怀疑是珠海那边过来的,最近那边有海盗袭港。估计逃过来不少人……” 李策倒是没想到这个原因,他打开一看,纸页上条目分明。 突然,他心里一紧,刚抬头,宴厅两侧屏风轰然倒地,数十名精壮侍卫鱼贯而出,手中长刀出鞘,瞬间将他与两名随从围了起来。 两名随从刚想反抗,便被按翻在地,锁喉反臂,动弹不得。 “世子!你这是何意?!”李策又惊又怒。 应元正后退半步,负手而立,“请李大人暂留王府,静养数日。” 李策瞬间明白过来,这是鸿门宴! 而霍雷的出现,更是让他确定了一个怎么他都不愿相信的事。 “你……竟已归附平南王?!” 应元正嗤声,一字一顿:“我本就是平南王世子。” 李策瞪大了眼睛。 所有人都知道,应元正是皇帝的儿子,怎么可以投靠平南王? “城外那些人,果真是你们的私兵!你们意图——!!” 他瞬间被布团塞口,铁臂压肩。就算拼命扭动,也逃脱不了。 接着就被霍雷他们押走了。 应元正也松了口气。 ‘总算是完成了。’ 【非常顺利!】 抓捕李策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虽然他们一再小心,但粮草辎重沿河而上,生面孔成批涌入南越,痕迹像刀刻般显眼。 被发现,只是迟早。 李策的密探最先嗅到异样,指挥使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是流民,是兵。 于是,应元正他们就商议怎么解决李策。 应元正提议,直接抓就可以了。 由他来邀请,降低李策的戒备心。理由是,商量可能会反抗的部族,地点就在王府。 就像商人不会来找官府的麻烦。 就算李策失踪了,也没人敢找王府的麻烦。 第324章 该造反 应元正本就没打算让李策彻底失踪,至少现在还不会。 霍雷他们还想试着说服李策,若是李策突然没了踪迹,卫所那边难免生乱,反而会坏了计划。 于是他为了争取时间,想了个借口, 但没想到过了两天,赵明才来问他,“世子,您可知李指挥使去了何处? 他的家人今日来询问,说前几日听闻李指挥使被您邀去了平南王府,之后便没了消息,连家都没回。” 他说着,小心地抬眼瞥了应元正一眼,“您……是否知晓李指挥使的去向?” 应元正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点点头,“对,确实是我邀他来王府的,不过那日宴席后,我让他去远点的部族探查情况了,毕竟那边也要推行新政。” 他话锋一转,故作疑惑地看向赵明,“怎么?李大人没写信回去报平安吗?我还以为他出发前会让人跟家里说一声。” 赵明连忙摇头:“没呢,家里人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急得团团转。” “是我的疏忽。”应元正露出几分歉意,“我只想着让他尽快出发,稳住部族那边,倒忘了提醒他跟家里知会一声。” 赵明闻言,心里的石头稍稍落地,连忙说:“那我这就去跟李指挥使的家人说一声,让他们别担心。” “去吧。”应元正点头,补充道,“你跟他们说,此次探查不会太久,大概三五日就能回来,让他们安心等消息。” “是。”赵明转身离开。 他心里其实仍有几分疑惑,李策身为卫所指挥使,寻常探查任务只需派下属去便可,何必亲自跑一趟? 可转念一想,有可能是什么特别的任务,毕竟世子这人总是有新想法。 而被关进牢里的李策,已经被冷落了整整两天。 他原本还以为,会有什么严刑逼供,或者威逼利诱。结果除了每日送水送饭的侍卫,再无任何人来找他。 潮湿的空气里满是霉味,昏暗的烛火忽明忽暗,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从最初的愤怒、抗拒,渐渐变得焦躁不安。 直到第三天傍晚,暗牢的门终于被推开,霍雷端着一盏油灯走了进来。 他将油灯放在墙角的石桌上,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定定地看着李策,语气冰冷,“我接下来的话,只说一次,你想好了再回答。” 李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直起身。 “你该猜得到我们要做什么。”霍雷开门见山,“现在给你两个选择:选我们,立刻就能出去,你和你的家人平安;选拒绝,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说着,霍雷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指向李策的胸口。 李策盯着那把刀,喉结滚动了两下,“……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可以。” “你们……有多大把握?”这是李策最关心的。 若是必败无疑,他绝不会拿全家性命赌。 霍雷冷笑一声,“没人会拿自己的脑袋当玩物。我霍雷的命不比你的贵?” 李策定了定神,又问:“那……什么时候动手?” “时候到了,自然会告知你。”霍雷的回答依旧简洁。 李策低下头,脸上满是挣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可我……” “不想造反。”霍雷直接帮他回答,“我知道你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野心。所以,给你个折中的选择。” “什么选择?”李策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很简单。”霍雷看着他,“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装不知道就行。” 他顿了顿,“我们起兵前会派人通知你,你就装作被我们绑架了,找个偏僻的山头躲起来。等事情平息,你再‘逃’回来。 这样一来,你既没参与造反,又没帮朝廷,朝廷就算怀疑,也抓不到你的把柄,顶多治你个‘失察之罪’,不会杀你。” 李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霍雷连连磕头:“多谢大人开恩!小人……小人一定守口如瓶,什么都不会说! 我本就没什么大志向,能当个岭南卫所指挥使,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够了,真没想过要攀什么高枝!” 霍雷本想张嘴反驳他,但他们造反的理由没必要给这种人说。 他收刀入鞘,冷冷道:“你记住,卫所里,已有不少人归顺了我们。 你若敢偷偷给朝廷报信,我们立刻就知道。别耍小聪明。” “不敢!绝不敢!”李策又磕了个头,额上已泛红,“我拿全家性命担保!” 霍雷心里暗暗叹气。 若不是柳墨言反复强调“强迫归顺易生二心,杀之又恐卫所生乱”,他真不愿给李策这种人留活路。 可眼下能稳住卫所才是重中之重,只能先按这个办法来。 “行了,起来吧。”霍雷转身,准备离开,“你回去之后,卫所那边若有人问起你这几日的去向,就说是……” 他复述了应元正安排的借口,确保滴水不漏。 李策连连点头。 霍雷不再多言,提灯离去。 应元正听到他们的处置办法,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此刻心思全不在李策身上,与吴法讨论的“税制”,才是真正让他烧脑的难题。 他一直都知道古代的税千奇百怪,却没料到会繁杂到如此荒诞的地步。 田税、商税、盐引税只是“老三样”。 过桥要交“桥税”,养鸡鸭要交“禽税”,织机一寸布还得交“布税”。 这些他都听过,还有他没听过的。 灯油税:百姓家点灯,按灯芯根数收税;添一根芯,多交一钱。 夜里巡丁带“查灯簿”,看到哪家窗口亮,就推门数灯芯,少报一根罚十倍。 开门税:临街住户每天开门营业、买菜、倒垃圾,只要门板挪动,就算“占街一刻”,交“开门钱”三文; 若双扇门,算两次。 风税:河边装风车的磨坊,官府按“风程”收税。 插羽毛小旗于帆翼,旗断一根即“用风一次”,每根旗折合一斗米价,月底结算。 他看到这里想着都有风税了,该不会还有‘水税’吧。 没一会儿他就看见: 某州大旱,官府先收“雨税”,说是天旱时求雨花了钱,要百姓分摊;雨天又说河堤要加固,再收一笔‘防汛税’。 应元正“啪”地合上税册,脑瓜子嗡嗡的。 这些税挨在他身上,他也得造反啊! 第325章 衡量 “世子已经见识过了底层百姓的生活了吧,可还是有你没想到的,不是吗?”吴法开口。 应元正苦笑一声,心里发虚。 他现在都怕这个人了,到现在光是理清这些东西,他的知识面都刷新了一遍。 “所以在世子看来,”吴法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江浙百姓这次起义,是对的么?” 应元正沉默了一下,就这些苛捐杂税,他实在很难说对。 但直接打死官员…… 吴法取下铜框眼镜,用袖口缓缓擦拭,声音低哑:“税法并非一成不变。开国之初,多行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可承平日久,食利者日增。 宗室、功勋、科举士绅,一层层堆上去,都指着国库养活。钱粮只有那些,多一张嘴,百姓便多一根勒在脖子上的绳。” 他抬眼,眸色晦暗,“待到王朝后期,朝廷既控制不住税源,也控制不住地方,只剩一条出路——再加码。加码到最后,便是官逼民反。” 灯影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 吴法重新戴上眼镜,“朝廷每年要的钱粮数目铁板一块,不得短少;可免税的田亩、人口却年年增加。 地方官完不成数目,便只能‘创造’税目。百姓骂的虽是县令,可根子却在更高处。” 他叹了口气,似在把胸腔里积压多年的郁气一并吐出: “我不希望我们最后也走到这一步。虽说世上没有千年的王朝,可若眼睁睁看它滑向深渊,还不如一开始就……” 应元正也低着头,“一成不变是不可能的,有时候甚至只是保持现状就已经是千难万难。在我看来变化并不是坏处。” “世间万物都在变,要想跟上脚步,自然也要变。一直沿用祖宗之法是没用的。” 吴法看着他。 应元正继续说:“要有自我修正的途径。” “谁来主导?”吴法问:“皇帝?士绅?” 应元正摇头,“无论是皇帝还是士绅,成为既得利益者后,就会拒绝将自身的利益让渡出去。皇权也只会越来越集中。” “需要另一股力量,一股不输于皇权与士绅的力量。不是让它夺权,而是让它成为制度的一部分:能议事、能监督、能担责。” 吴法眉头微蹙:“你说的‘力量’,可是指那些海商、行东?” 应元正点头。 吴法不解,“可他们连功名都没有,如何立于庙堂?” “谁说议事非得在庙堂?”应元正反问, “先在府县设‘商议局’,谁纳粮满三年、没偷漏一文,就可推选代表,坐下来聊市税、港规、行会章程; 再于省一级设‘民计院’,士绅占四成,商人三成,乡老、匠首各一成半,审议年度赋役总额,监察征收是否合规。 钱从哪里来,用到哪里去,须经此院议定——哪怕只是形式,也要开这个口子。” 吴法沉吟:“商人逐利,抬价、串通、虚报成本,或与胥吏勾结,又当如何?” “所以不能只给权,不立规。”应元正答得干脆,“准入有门槛,议事有章程,违者除名、永不录用。 更要紧的是——让岭南财政真正依赖他们。 下一步,允许他们将船契、货单作抵押,低息借钱给朝廷发军饷、修港口、赈灾荒。 朝廷若常年靠这笔钱运转,便不得不看重他们的声音——谁供血,谁就有资格问一句:这血,流得值不值?” 吴法眼中闪过一丝震动,却仍然摇头:“可天下皆重农抑商,士林视商贾为逐利之徒。你强行抬举他们,只会被斥为‘背离祖制’。” “那就改这个‘祖制’!”应元正声音陡然提高。 “要在岭南上下宣扬:通商非逐末,而是固国之本;守法即忠君,完税即是报国。 一艘出海的商船,一年所缴之税,抵得十户中农;一间织坊,养活百人,胜过千亩闲田。 若百姓、士子皆知此理,‘商人’二字,便不再是贬义。” 他缓了口气,“我不指望他们变成圣人。 但只要制度让他们觉得——守规矩比钻空子更安全,参政比藏富更体面,这股力量,就能成为王朝的活水,而非溃堤的蚁穴。” 吴法久久凝视他,忽然问:“若有一日,这股力量壮大到不愿受约束,甚至要挟朝廷呢?” 应元正毫不回避:“那就用制度反制。民计院中,士绅、乡老、匠户皆可弹劾商人代表;官府保留最终裁决权;重大事项仍需我们核准。 这样便是多一双眼睛、多一张嘴,谁也不能乱来。” 吴法垂眼,指腹摩挲杯沿,半晌才道:“既得罪士绅,又冒犯朝纲,更无前例……世子真愿孤注一掷?” 应元正声音平静而决绝:“若连试都不敢试,我们和那些坐等王朝崩塌的士大夫,又有什么分别?” 吴法沉默良久,“可世子所言,已不止是税法之变。” 应元正点头:“当然。” “若商人可入民计院议事,”吴法继续开口,“那他们的身份如何界定? 《大顺律》明载:‘商贾不得着绸缎,不得乘高车,讼案列于末等’。 若今日允其参政,明日百姓见一布衣商人与举人同席议政,而律法仍视其为贱业——权责不一,必生乱象。” 应元正神色凝重:“所以,《户律》《礼律》《刑律》皆需修订。” “如何修?”吴法追问。 “先从《户律》入手。”应元正突然笑了笑,“我要取消商籍,取消士籍,取消农籍,取消……贱籍,奴籍。” 吴法瞪大了眼睛,“什么?” “四民之分,本为治世之便,如今却成了锢人之枷。”应元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士人凭一纸功名免税免役,商人因一纸户籍不得参政,贱籍世代不得脱身——这哪里是秩序?这是把活人钉死在牌位上!” 他深吸一口气,“若真要让民计院议事公平,首先就得让人站在同一条线上。 不再因出身定尊卑,不因职业判贵贱。 纳税多少、守法与否、贡献几何——这些,才该是衡量一个人的尺度。” 第326章 值得 吴法从最初的震惊中缓缓回神,眉头紧锁,却已开始推演其中关窍: “如此一来……士绅若继续隐田逃税,便无资格入院;而一个年纳税千两的海商,反倒能入席议政?” 应元正点头:“自然是。民计院的门槛,只看实缴税额与守法记录。交得多、守得严,话语权就重; 反之,哪怕你是三世进士,若一文未纳,也只能旁听。” “这不就是……谁交了钱,谁就有话语权?”吴法语气复杂。 “正是。”应元正毫不回避,“道德是靠不住的。朝廷的钱,说到底都是从百姓身上来的。 既然收了这笔钱,就要交代清楚:用在何处?是否必要?有没有浪费? 百姓交了钱,若还能参与监督、提出异议,才会觉得这个国家不是皇帝一家的,而是自己的——我称之为‘归属’。” 他目光灼灼:“这,就是我们和大顺的根本区别。我们造反,不可能明日就打到京城。岭南若要稳,就必须先改。 可天下皆知,造反需有名分——而我们没有。士绅不会支持我们,百姓更怕乱世。 等我们真举起旗,他们恐怕第一个就卷铺盖逃了,甚至开城迎官!” “所以你要拉拢各方势力,”吴法低声接话,眼中渐渐清明,“让商人有盼头,匠户有地位,贱籍看到出路……补足士绅一旦倒戈后的真空。” “不止如此。”应元正声音沉稳,“我要让每一个在岭南踏实做事、依法纳税的人,都觉得——这里值得守,值得战。” 吴法盯着应元正,缓缓道:“看来,世子真正针对的,是士绅。” “是。”应元正毫不掩饰,“因为我连科举,也要改。” “什么?”吴法再次受到了冲击。 “科举仍可取士,但内容要变。”应元正语气坚定, “加试律法、算学、农政、市舶实务。单会写八股的,只能做文书;通晓实务者,方可任主官。” 吴法怔住。 随即,他忽然仰头大笑,笑声爽朗而肆意,震得窗纸微颤。 “世子当真是什么都想改,什么都想做。”吴法笑道,笑声未落,却已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仿佛压着千钧之担。 “可世子是否想过——你所构想的这套制度,需十年立规,二十年养人,三十年方见成效? 而岭南起兵后,内忧外患,哪里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撑得住!”应元正斩钉截铁,“岭南的百姓撑得住,王妃撑得住,您……也撑得住!” 应元正也知道自己这步子迈的大,但他没有时间了,如果刺杀成功,他便不会再回来了。 他得留下些什么,让他们在这循环往复的封建王朝里看到一点希望。 吴法看着他,捏紧拳头,眼眶微热,“是啊……若变法谁都满意,那不过是和稀泥。真正的变革,必有震荡。” 他猛地站起,朝应元正深深一揖:“既然世子经得起这风浪,那我吴法,也经得起!” 应元正扶住他,眼中似有星火燃起:“做吧!” 他知道,皇帝一死,朝廷必陷内斗,他的几个‘兄长’都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 谁也不会那么容易妥协。 而这就是岭南的时间。 吴法终于彻底明白了应元正的用心。 从县衙分权到民计院设席,从废除贱籍到重定科举——他要走的,根本不是一条修补旧制的路,而是一条劈开千年桎梏的新道。 “世子,王妃可知你的想法?” 应元正笑了笑,“她一定懂。” 大顺的南边正商讨着变法,而北疆的辽阳城,却迎来了一位令中原闻风丧胆的人。 辽阳城外尘土飞扬,后金大汗阿克占的仪仗缓缓入城。 阿济格与多铎早已躬身等候,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阿克占翻身下马,目光扫过残破却依旧坚固的辽阳城墙,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能拿下辽阳,立下这不世之功,多亏了你们二人。”他声音不高,却震得周遭亲卫屏息。 阿济格与多铎连忙躬身谢恩:“全凭大汗运筹帷幄,臣等不敢居功。” 阿克占摆了摆手,话锋一转,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对了,你们抓的那个应泰,如今何在?” 多铎连忙回道:“回大汗,应泰仍被关押在府中,巴雅尔亲自看守,多次劝降,只是他性子执拗,至今未有松口之意。” 阿克占闻言,眼底倒是没有一丝怒气。 “哦?倒是个硬骨头。”他轻笑一声,“那我亲自去会会他。” 他顿了顿,又道:“传巴雅尔来。此番如此顺利,他功劳最大。我要当面赏他。” 多铎应声而去。 不多时,巴雅尔快步而来,满脸风尘却难掩激动。 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臣巴雅尔,叩见大汗!” 阿克占亲手扶起他,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目光灼灼:“你做得很好。若非你的计谋,辽阳不会这么快易主。 ——赐骟马八匹,镀金铁甲一副,雕弓撒袋各一;再拨汉人男丁三十、妇孺二十,充其庄户;擢为前锋统领,统领左右翼精锐,随侍本汗帐前! 往后,你便是我帐下第一智将!” 巴雅尔眼眶微热,重重叩首:“愿为大汗效死!” 阿克占点头,随即说道:“带路,去见应泰。顺便说说他的情况。” 而此刻,府中一处简陋院落内,应泰静坐于凳子上,衣袍已有几处破洞,但他毫不在意。 听见脚步,他眉头一皱。 自一个月前巴雅尔劝降无果后,再无人踏足此地。今日却不止一人,少说有三四个…… 莫非,是巴雅尔曾提过的那位? 门开,一人缓步而入。 阿克占未着甲,只穿海青箭衣,腰间悬一柄玉具小刀,像来赴宴而非审囚。 “大顺应泰王爷,”阿克占用流利汉话开口,字正腔圆,“辽阳一仗,你输得并不丢人。若我麾下有你这般将领,八旗可省三万甲。” 应泰抬眼,没有说话。 阿克占径直在他对面坐下,仿佛老友对弈。 他环顾这简陋四壁,轻叹一声:“堂堂亲王,困于斗室,连件完好的衣裳都没有。你那皇帝侄儿,可曾遣人问过一句生死?” 应泰依旧沉默。 “我知你起兵,并非为篡位,”阿克占声音低沉下来,“是为了公道,为自己和兄弟们讨个说法。可笑那京师君臣,装聋作哑。 你不过是他们弃子罢了。” 第327章 建国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却无轻蔑,只有洞悉: “如今漠南蒙古十六部已奉我为共主,朝鲜称臣纳贡,辽东也尽归我手。大顺……气数已尽。 你若愿助我整肃中原,昔日之仇,你可亲手报;若执意守这虚名,不过白骨一副,埋于荒草,史书上也只有你的恶名。” 院中风起,卷起几片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声响。 应泰终于开口,“我恨皇帝,不假。可我也恨你——你屠我城池,焚我乡里。这深仇大恨,刻骨铭心,我怎么可能忘记!” 阿克占缓缓摇头,“那你吃人的时候,可曾问过他们是不是你大顺子民?攻城掠地,你只知他们是敌人。 从前我们是敌,如今……未必不能为友。” 应泰胸膛起伏,咬牙道:“我宁死,不做异族走狗!” “狗?”阿克占眉梢微扬,竟露出一丝笑意,“巴雅尔告诉我,你们汉人最恨的不是‘用’,而是‘辱’。你说的‘走狗’,其实是‘奴才’二字吧?” 他略一停顿,语气忽然放缓,“我可以向你保证——你若归附,永不称你为奴。百官职位,任你挑选。” 应泰愣了愣,随即仰头大笑,“好!那我就要个旗主——正黄旗旗主,你给得起?” 阿克占摇头,“八旗本旗——正黄、镶黄、正白等,乃我血脉所系,非宗室不得为固山额真。此乃祖制,不可轻改。” 但他话锋一转,“但汉军旗,是我为归附之汉将所设。如今汉军四旗已立,尚缺统领。 你若愿来,我即日奏请天命,授你为汉军镶蓝旗固山额真,赐‘奉命征讨’印信,许你收编旧部、招募流民,重建营伍。” 他直视应泰双眼,一字一句:“你不是替我打仗,而是替你自己打回中原,清算旧账。 我只要你一个承诺:事成之后,辽东以北,永为我土;关内之事,由你做主。” “由我做主?阿克占,你当我还是未出阁的郡王,不知天家手段?”应泰瞪着他。 他盯着对方,“你今日许我‘做主’中原,明日登基称帝,我便是第一个要除的‘权臣’! 你所谓‘做主’,不过是要我替你踏平关内,再跪着把紫禁城的门给你打开罢了!” 阿克占不怒,反而点头:“你说得对。若换作是你坐我这位置,也会如此。 但区别在于——我会让你活着看到那一天。而大顺皇帝,连你的尸骨都不愿收。” 风停了。 院中一片死寂。 阿克占却在这时直起身,抚了抚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明日狩猎: “不如好好想几天。等你想明白了,再来告诉巴雅尔。 即便你依旧不答应——也无妨,我不会杀你。你就这样活着,好好活着。” 说完,他转身推门而出。 应泰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就这样……活着? 院门外,阿济格、多铎与巴雅尔三人早已肃立等候,神情各异。 阿克占负手而立,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吩咐:“巴雅尔,这里还是你看着。他应该很快就会找你了。” 巴雅尔躬身,“是。” 阿克占点点头,转身迈步,“走吧,该谈论我们的事了。” 多铎引路,四人穿过气派的王府回廊。 昔日大顺亲王的府邸,如今已成后金临时行辕。厅内炭火微燃,案上铺着辽东舆图。 众人落座。 阿济格性子最急,率先开口:“大汗,蒙古那边怎么样了?” 阿克占语气平静,“漠南蒙古十六部——科尔沁、察哈尔、土默特……皆已遣使盟誓,奉我为共主。他们愿献马万匹、丁三千,随我南下,共讨大顺。” “好!”多铎一拳砸在案上,眼中精光迸射,“辽东全境已定,汉民百万,蒙部归心——正是天命所归!” 阿济格亦难掩激动,胡须微颤:“大汗称汗已十载,如今疆土万里,兵甲三十万,是否该……更进一步?” 阿克占放下茶盏,环视三人,忽然一笑:“所以,我要建国!” 厅内霎时寂静。 称汗,是部落联盟之首;称帝,却是天下共主之名。 一字之差,天地之别。 多铎最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好!早该如此!我们不是山野部族,而是开国之君!” 阿济格紧随其后,单膝跪地:“大汗天纵英武,当建万世之基业!” 唯有巴雅尔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大汗……国号为何?若仍称‘金’,汉人必忆前朝旧恨,恐生抵触,不利收服中原人心。” 阿克占眼中闪过赞许——巴雅尔果然看得深远。 “正因如此,”他缓缓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山海关,“我们不称‘金’,而称——大清。” “清?”多铎皱眉,“此字何意?” “‘清’有澄清宇内、涤荡污浊之意——非为掠夺,乃为重整乾坤,再造太平!”阿克占目光如炬。 他声音愈发宏阔:“建国之后,设三院八衙:内三院理政务,六部掌庶务,理藩院统蒙古、朝鲜诸部。 八旗为骨,汉军为翼,蒙骑为锋——满、汉、蒙一体,共治天下!” “八旗固山额真,仍由宗室贝勒统领;但汉军四旗,将授归附之将,如应泰若归,可领一旗,自募兵、自治民、自征赋——只要效忠我们,便是国之柱石!” 阿济格听得热血沸腾:“那议政之事?” “设议政王大臣会议,”阿克占道,“凡军国大事,八旗贝勒、汉军都统、蒙古札萨克皆可列席。 我不独断,但最终裁决,仍在天子之手。” 他目光扫过三人,“我要的,不是一个女真人的汗国,而是一个能吞下中原、驾驭草原、贯通东海的新天下!” 多铎眼中已有泪光,重重叩首:“大汗之志,可吞日月!” 阿济格亦哽咽:“臣愿为大清,死战到底!” 巴雅尔单膝跪地,声音坚定,“臣愿为新政,肝脑涂地。” 阿克占扶起三人,声音低沉却坚定:“今日之言,不出此门。待春暖冰消,我便祭天告祖,改元称帝。国号——大清。” 他望向窗外辽阳城头残阳如血,仿佛已看见京师宫阙在远方闪耀。 第328章 成全 李策从王府出来时,天刚蒙蒙亮。 他揣着一颗忐忑的心回到家,刚进门,妻子就迎了上来,满脸焦急:“你这几天去哪了?派人去卫所问,都说你被世子请去王府后就没回来,可把我吓坏了!” 李策摆了摆手,将霍雷给的理由简单说了。 他本想歇息半日,再去卫所露个面,平息疑虑。 谁知午后,几名亲信下属闻讯赶来,神色焦灼。 李策定了定神,按照事先编好的说辞开口:“世子派我去西南部族探查新政民情,那是机密任务,不便提前声张。 没成想部族对领地看得极重,见我们悄悄进去探查,以为是外敌,突然动了手,他们……没回来。” ‘他们’,自然指那两名随行亲兵。 李策刻意加重了“机密任务”、“部族动手”的语气,脸上露出几分沉痛。 既解释了失踪的缘由,又将随从的死归咎于“部族敏感”,完美掩盖了被王府扣押的真相。 下属闻言,果然不再追问。 机密任务本就需保密,部族冲突也属意外,谁也没怀疑其中另有隐情。 次日,李策亲自带着慰问金,向两家遗属再三致歉。说自己没护住下属,又承诺会给两家申请卫所的抚恤,总算安抚住了情绪。 随后,他又写了份报告,详细描述了“部族探查遇袭”的经过,不夸大冲突,只客观陈述事实,递交给了巡抚衙门。 应元正和赵明等人自然也就知道了事情原委。 王刚翻阅报告,眉头微蹙:“部族竟敢对卫所指挥使动手,此事本就不小,还折了二人。按律,当立刻发兵问罪。” 赵明却摇头接话,“可眼下江浙民变未平,皇帝还在南巡,就算上折子,也只会落到四皇子手中——他刚协理监国,大概率会先搁置,等皇帝回京再定夺。” 应元正点头赞同:“确实如此。现在追究部族的责任,只会打乱我们的节奏,还可能引发其他部族的抵触。 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局势,而非节外生枝。” 王刚又看向应元正,语气带着几分叮嘱:“世子,新政推行的事,我看也得暂时缓缓。 李策这事虽说是意外,却也提醒我们。部族对外部干预本就敏感,强行推进新政,怕是会引发更多乱子。” 应元正闻言,坦然道:“王大人说得对,是我过于急躁了。 之前只想着尽快推行新政,却忽略了部族的接受程度,确实该缓一缓,先巩固现有进度,再慢慢引导。”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李策,语气平和:“李大人,此次探查辛苦你了,还折了两名得力下属,是我考虑不周。 那两位随从的抚恤金,我会以个人名义额外出资,交给他们的家人,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李策连忙躬身推辞:“世子不必如此!随从的家人我已安抚好,抚恤金也从卫所拨付了。此事本就是机密任务,生死难料,不便再劳烦世子。” 应元正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强求。 两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 能借着新政替换的人,差不多都替换完了。 现在停手也可以,接下来就交给柳墨言他们暗中推进便是。 ‘真是不得了,我这段时间疯狂换人、提拔,居然没人提出异议?’ 【就算赵明提了,宿主你会改吗?】 ‘那倒不会。’ 【他们也是这样想的。】 而律法的事也进展顺利。 “接下来是刑法的相关补充措施,王妃、世子,二位请看。”吴法将手中誊抄整齐的册子递出,语气比往日多了几分斟酌。 应元正没有立刻去接,而是侧身看向身旁的王妃,“母妃先看吧。” 王妃微微颔首,接过册子,缓缓翻开细读。 她没有说话,只垂着眼帘,指尖轻轻划过纸页,神色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应元正只能凑到一旁,与她一同细看。 这本刑法册子,本是他与吴法连日来反复商议的成果。 先定下大致框架,再由吴法会同幕僚补充细节,如此几轮打磨,才初具雏形。 可就在前几日,王妃突然提出要加入议事,这让向来直言不讳的吴法,说话都多了几分顾忌。 每每谈到涉及谋反、杀戮的条款,总要斟字酌句。 应元正能猜到原因,十月将至,王妃是怕他偷偷潜往江浙行刺,才借着参与议事的由头来盯着他。 可奇怪的是,每次吴法走后,他想找王妃聊聊近况,或是解释自己的计划。 王妃却总是借口忙碌,立刻起身离开,让他始终摸不透她的真实心思。 直到今日,应元正实在按捺不住,打算主动找王妃摊开来说。 没想到,他还未开口,王妃却先打破了沉默。 “……此去江浙,”她声音轻缓,却字字入心, “我只望你能平安归来。若刺杀不成,万万不可拼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耗得起。” 她这几天算是看明白了,也放弃了劝说的心。 应元正鼻头微酸,随即笑了笑,郑重点头:“母妃放心,我明白轻重,绝不做无谓牺牲。” 王妃点点头,“你的具体计划,再与我说一遍。” 应元正没有隐瞒,将早已烂熟于心的部署一一细说。 王妃静静听着,直到他说完,才缓缓开口:“那你启程后,我便派人杀了燕蒲。以免之后出现什么差错。” “燕蒲?”应元正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抓到他了?” 王妃摇头,“只是派人盯着。他近来给皇帝递的消息,我们都截获看过。 他已察觉到珠海的异动,也注意到了那些银币,想来是猜到王海龙背后有人。” 她轻叹一声,眼中掠过一丝惋惜,“燕蒲是个难得的人才,心思缜密。只可惜,他是皇帝的人,留着迟早是祸害。” 应元正心头一紧:“那他这些消息,都已经送到皇帝手里了?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王妃却笑了,“这不正合了你的意?你以‘岭南有异’为由接近皇帝,再与燕蒲所报互为印证,反倒显得真实可信。 而且,与燕蒲相比,你在王府内部,得到的消息只会比他更多、更详细。 他一定愿意单独见你。” 应元正恍然大悟,原来王妃早已算到这一步。 他躬身行礼,除了‘母妃英明’外,更忍不住低声道:“……多谢母妃成全。” 第329章 好消息 尚未靠岸,皇帝便已收到三皇子沿途递来的数十封奏报。 字里行间,尽是所见之乱象。 那些士绅纠集宗族子弟与不明真相的百姓,不仅抗拒新政推行,更敢殴打朝廷税官、占据府库,简直是目无王法! 皇帝怒火冲冠,眼中满是杀意。 但此刻光生气无用,必须拿出雷霆手段,不仅要平息乱局,更要杀一儆百,让天下士绅都知道,违抗朝廷新政的下场。 李环察觉到皇帝情绪不对,轻声开口,“……还好二皇子早有先见,已将各府要道封锁,乱党尽数围困。” 皇帝冷笑一声,“既已围住,便不必再留情面。” “传朕旨意!即刻封锁江浙各府县,凡参与民变、带头闹事的士绅,不论官职高低、宗族大小,一律抓捕归案,抄没家产!” “另外,”皇帝补充道,“分化瓦解那些被煽动的百姓。凡主动脱离乱党、揭发带头者的,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与士绅同流合污,一律按谋逆论处!” 旨意连夜飞传。 江浙大地,风声鹤唳。 三日后,御舟抵岸。 皇帝未入行宫,径直登临城楼。身后禁军甲光耀日,旌旗蔽空,马蹄踏地如雷。 地方卫所早已奉二皇子之命布防多日,此刻与禁军合兵一处,如铁桶合围,直扑各府豪族庄园。 华氏宗族,是江浙有名的望族,祖上出过状元,族中更是有三人在朝为官,此次民变便是华氏族长牵头。 禁军闯入华家时,华族长还在祠堂里召集族人议事,叫嚣着“朝廷不敢动我们,动了华家,半个江浙都要反!”。 结果被禁军当场拿下。 祠堂里的匾额、族谱被尽数焚毁,家产被查抄,金银珠宝、田产契约堆了满满十几车。 更狠的是苏州的沈氏。 沈氏族长不仅煽动民变,还私藏兵器,意图抵抗。 皇帝得知后,直接下令“诛三族”,沈氏一族男丁年满十五者尽数斩首,女眷及幼童,流放辽东,永世不得归籍! 行刑那日,苏州城外菜市口血流成河。 而沈氏万亩良田,则依新政“摊丁入亩”之法,重新丈量,分予无地农户。 每户领得地契一张,上书:“此田归尔所有,唯纳国税,不输豪强。” 一时间,江浙各地风声鹤唳,那些原本还想观望的土绅,吓得纷纷主动上缴税银,表态支持新政。 被煽动的百姓也慌了神,争先恐后地向官府指认带头闹事之人,生怕被牵连。 短短数日,揭发文书堆满州县案头,江浙七府竟有三百余起“自首告发”之案。 二皇子望着城中车马奔忙、人心惶惶的景象,心中既震撼,又隐隐发寒。 父皇的手段,实在太过狠厉。 他忍不住进言:“父皇,这般处置,会不会太过严苛?臣儿听闻,有些士绅并未真正煽动民变,只是碍于宗族情面,一时糊涂……” “糊涂?”皇帝冷笑一声,“他们不是糊涂,是贪婪!是目无君上!” 他指着窗外,“为何江浙迟迟不肯落实摊丁入亩?就是因为这些士绅霸占着大片田产,却想尽办法逃避丁银,把赋税压力都压在贫农身上! 长此以往,百姓无以为生,只会揭竿而起,江山社稷都要毁在他们手里!” 他语气坚定:“朕今日这般处置,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 新政是国本,谁敢阻挠,谁就是朕的敌人,朕定要让他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随着一批批带头士绅被公开问斩,家产抄没,田契焚毁,江浙民变果然迅速平息。 市井恢复秩序,税吏重新入户丈量,新政似已落地生根。 然而夜深人静时,皇帝独坐灯下,却并无喜色。 他知道,士绅阶层并非一日之寒,其根系深扎于科举、宗法、地方治理之中。 今日以铁血镇压,虽可立威,却也撕开了朝廷与士林之间的裂痕。 二皇子回到行宫府邸,未及更衣,便先去拜见母后。 此次南巡,皇后随驾同行,连他的妻子——二皇子妃也一并从京师回来了。 殿内熏香袅袅,皇后正和皇子妃说话。见他进来,话音戛然而止。 皇后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揪。 她这儿子竟比南下前消瘦了大半,眼下带着青黑,往日里明亮的眼眸也失了神采,只剩一片沉沉的疲惫。 皇后到了嘴边的几句冷淡话,终究是咽了回去。 二皇子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儿臣参见母后。” 皇后自然知晓他为何这般模样。 江浙民变虽由士绅挑头,但若非二皇子此前急于推行新政、操之过急,也不至于激化矛盾。 可事已至此,再追责也无益处。 她端起茶盏,缓声道:“江浙的事,你不用再操心了。剩下的,交给你父皇便是,他自有处置。” 二皇子闻言,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 皇后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放下茶盏,语气沉了几分:“你父皇并没有怪罪你。眼下新政初定,正是用人之际,你只需踏踏实实做好他吩咐的事,便是将功补过了。” “儿臣知道了。”二皇子低声应着,头垂得更低。 皇后凝视他片刻,忽然道:“如果这点挫折就让你心神不宁、难以释怀,那我劝你,还是早些放弃心里的那些妄想。 否则,即便将来真能坐上那个位置,这般心性,也不过是自寻折磨罢了。” 这话如惊雷般炸在二皇子耳边,他猛地抬头看向母亲,眼中满是震惊与不甘,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 皇后挥了挥手,“退下休息吧,养足精神,方能应对后续之事。” “……是,儿臣遵命。”二皇子深深一揖,转身退出殿外。 他的背影孤寂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茫然无措。 殿内,皇后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对身旁的皇子妃轻声道:“你夫君性子过于执拗,凡事爱钻牛角尖。” 她握住儿媳的手,语气恳切:“此次之事,他心里定然过不去这个坎。往后你多开导他,让他放宽心,莫要一直揪着过往不放。” 二皇子妃连忙点头,眼中满是真切,“儿媳明白,定当好生开解夫君。” 皇后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嗯,你去吧。” “儿臣告退。”二皇子妃躬身退出,脚步匆匆,显然是急于去寻二皇子。 与此同时,皇帝的行宫书房内,烛火通明。 “皇上,平南王世子的信到了。”李环呈上一封信。 这已是应元正这两个月内递来的第三封信。 前两封皆为请安问疾,言辞恭谨,却无实质。 而这一封,他打开后目光扫过数行,嘴角缓缓扬起,继而放声大笑。 信中只寥寥数字,却重逾千钧: “父王病笃,恐难逾月。” 这,是他近日所闻最好的消息。 第330章 再来 皇帝拆阅信件的那一刻,应元正已悄然离开南越,抵达了珠海。 他对外宣称“新政告一段落,需亲赴各县查访落实”,将事务全权交予傅丘等人。 赵明试探地问:“世子打算先去哪些县?” 应元正只是意味深长地对他摇头。 这一沉默,反倒吓得各州县官员连夜自查账册、整饬衙门,唯恐世子突袭问责。 而他自己则悄悄换了身份去了珠海。 随行的只有喻容,刘健会随后单独赶来,而一直贴身侍奉的小东儿,则要待到最后一步才动身。 毕竟他常年伴随左右,骤然消失太过扎眼,容易引人猜忌。 抵达珠海时,天刚亮,海风裹挟着咸湿气息扑面而来。 应元正未作片刻停留,第一时间寻到了孙使的住处。 孙使早已收到密报,在院中候着。 见到应元正的身影,脸上立刻绽开笑意,快步上前见礼:“世子,没想到竟能在此地再见您,真是久违了!” 将他请进房间,孙使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眉宇间浮起几分忧色,“如今正是关键时刻,您为何要悄悄跑过来?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应元正望着他坦诚的眼神,也没打算隐瞒,事已至此,没有隐瞒的必要。 他沉声道:“我此番前来,是要乘船北上,去江浙刺杀皇帝。此事,母妃已然应允。” 孙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应元正怕他劝阻,抢先补充道:“你不必劝我,母妃既已点头,此事便没有转圜的余地。” “世子……有把握吗?” 应元正目光坚定地点头。 孙使嘴唇微动,终是咽下劝言。 既不问细节,也不再提劝阻的话,仿佛刚才不过是寻常寒暄。 两人转而聊起珠海的各项事务,从武器工厂的火器改良,到玻璃厂的产销运转。 应元正之所以提前到珠海,就是想最后再看看这个地方。 “世子先歇息几日吧,”孙使劝道,“等养足了精神,再去工厂和学院瞧瞧也不迟。” 应元正点头,毕竟许久未曾踏足珠海,稍作休整也好。 “后日我亲自陪你去?”孙使又说。 应元正却摇了摇头:“不必,你忙你的便是。原定计划不变,你那边的任务本就繁重,不用分心顾及我。” 他顿了顿,“我有事要去找王海龙。” 看孙使投来疑惑地目光,应元正笑了笑,“去见一个朋友。” “朋友?”孙使喃喃重复,忽然想起什么,“莫非……是那个被王海龙扣下的密探?” 应元正颔首,“他叫隆六,奉我之命,来珠海调查。” 孙使一惊,“你的命令?那王海龙还把他抓起来了?” 应元正笑着说:“这也是我的命令。” 孙使愣住了,顿时有些无奈。 那个捉摸不透的世子又回来了。 与此同时,总督府西厢客房内,隆六正倚窗发呆。 按原计划,现在他该回南越复命了。 就在几天前,他刚在码头打探完银币兑换行情,便被几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带走,关进这间看似牢房、实则雅室的屋子。 他也不知道这帮人什么毛病,不伤他,不审他,也不勒索要钱。只每日好酒好肉伺候,连他随身带的短刀都没收走。 “世子,对不起了,”他伸了个懒腰,望着天边流云苦笑,“不是我不想回啊……是走不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轻叩三声。 房门打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世……世子?!”隆六声音陡然拔高。 他站起来踉跄两步,扑通跪地,哭丧着脸说:“小人……小人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应元正要是没听到他刚才的自言自语,差点以为他受了多大的委屈呢。 他俯身扶起隆六,拍去他肩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温声道:“辛苦你了。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没有!”隆六抹了把脸,压低声音,满是困惑,“反而待我极好……可世子,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抓我?” 应元正轻声道:“跟我来,你自然明白。” 片刻后,在一名侍卫引领下,两人穿过回廊,来到总督府内院书房。 门开,王海龙与高济早已肃立等候。 见应元正入内,二人齐齐躬身。 “属下王海龙,参见世子!” “属下高济,参见世子!” 隆六站在门口,双眼瞪得滚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位,就是传闻中一手掌控“海龙帮”、纵横南洋十余载的王海龙? 如今明面上是珠海的暂时护卫,暗地里却是这座港口城池真正的“无冕总督”! 此刻,他竟然对世子行礼…… 应元正似有所察,侧身看了他一眼,语气轻松:“愣着做什么?进来坐。” 待隆六忐忑落座,应元正才缓缓道:“没错,让他们抓你的人——是我。” “什么?!”隆六猛地站起,声音都变了调。 感受到王海龙与高济投来的目光,他顿时局促起来,吞吞吐吐道:“世……世子,这是为何啊?我任务都完成了,正要回南越复命……” 应元正笑意不减:“因为我要来珠海。你若提前回去,我们可能就错过了。正好你在城中,索性把你抓起来,我也省的找你。” 隆六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让……让王大人派人悄悄传个话,说让我暂留几日便是……何至于这般吓人?” 应元正挑了挑眉,眼中掠过一丝促狭笑意:“怎么,这几日过得不好?有肉吃,有床睡,连茶都是上等的茶——哪里委屈你了?” 隆六顿时卡壳。 细想之下,除了失去人身自由,他确实没受半点苦。 还没花钱。 他挠了挠头,讪讪道:“……就是……太吓人了嘛。突然被人架走,还以为要被沉海喂鱼呢!” 屋内三人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 应元正敛了笑意,坐直身子,“既然你们彼此都认识了,那我就长话短说。隆六,你再探查半个月。这期间,可随时向我禀报。” 隆六的目光在应元正与王海龙之间来回游移,心头愈发不安。 他能明显看出,两人认识这件事会牵扯到更大的内情,他实在不想牵扯进去。 “……是。”他低声应下,随即躬身,“那小人……先告退?” 应元正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你暂住黄氏商铺,那里清静,也方便我找你。” “小人明白。”隆六如蒙大赦,迅速退出。 王海龙唤来一名亲信,低声吩咐几句,那人便引着隆六离去。 等他一走,王海龙才开始正题。 “船只已准备好,等风来,便可北上。” 应元正点头,“多谢。” “世子言重了。”王海龙摇头,目光深沉,“若此行功成,真正该道谢的,是我们。” 应元正只轻轻说了一句,“我会的。” 说罢,他起身整了整衣袖,语气平静,“接下来几日,我打算去城中各处走走。若有事,我会直接来找你。” 王海龙躬身一礼,未再多言:“那……属下便不送世子了。” 应元正点头,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高济才缓缓开口,“这位传闻中的世子,比我想的还要年轻。” 王海龙笑了笑,“他现在高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更瘦小些。只是……” 他顿了顿,“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绝不可小觑。” 第331章 亲眼 应元正离开了总督府,刚好在路上追上了前脚离开的隆六。 隆六心里咯噔一声,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世子,您这么快就说完了?” “隔墙有耳,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应元正淡淡回应,目光扫过他略显局促的神色,唇角微扬,“你倒是跑得挺快。” 隆六挠了挠头,“这不是想着早点去铺子等着您嘛。” 应元正轻笑一声,“那走吧,律法那边有件事,得当面告诉你。” 这话一出,两人便没了多余言语。 隆六揣着满心忐忑,亦步亦趋地跟着应元正往黄氏商铺走去。 铺子门口,喻容早已等候在那里。 她一身利落男装,头发束起。隆六打量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认出她来。 他抬头望了望招牌,这个铺子他来打探过,是个专门卖土豆的铺子。 难不成……这也和世子有关? 他心里越发惊疑,只觉得这位世子的布局,远比他想象中更深更广。 喻容引着两人穿过铺面,走进后院。院子里的陈设,和应元正上次离开时并无二致。 刚坐下,隆六便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率先开口:“世子,律法是有什么新改动吗?” 应元正点头,言简意赅:“废除身份限制——士、农、工、商,不再分贵贱;奴籍、贱籍,一律豁免。” 隆六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声音发颤,“真……真的?” 应元正迎着他震惊的目光,重重点头。 隆六僵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 他瞬间明白了,这绝非简单的律法修改。 别说世子只是皇帝的儿子,即便当今皇帝,也绝无魄力触动这沿袭千年的等级桎梏。 “世、世子,您、您……” 要做什么? 剩下的这几个字,他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太清楚,一旦问出口,就等于把自己彻底拽进这趟浑水,再无退路。 应元正见他神色恍惚,挑了挑眉,“怎么了?这律法,不好吗?” “好!当然好!”隆六连忙应声,声音却发紧,“只是……这根本做不到啊。” “做得到。”应元正语气平静,“只要有心,只要愿意。” 隆六怔怔地望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眸清澈而坚定,满是不容置疑的真诚,没有半分虚浮。 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又是王海龙,又是要修改律法到这一步……就算是傻子,也该明白应元正的图谋了。 隆六这辈子,从未想过自己会和这种掉脑袋的事扯上关系。 他缓缓坐回凳子上,双手死死撑着膝盖,指节微微泛白。只是低着头,不敢再看应元正的眼睛。 应元正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语气放缓了些:“你放心,此事绝不会牵连到你。” 他顿了顿,抛出早已想好的安排:“我只需要你把在珠海查到的所有情况,一一如实禀报。 我要根据你的报告,制定一份详细的关于商业税收的章程。你只需做好这一件事,便足够了。” 隆六沉默了许久,胸腔里的情绪翻涌不定,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而应元正抵达珠海的消息,也经由孙使传到了学院。 柳玉清听闻后,眼前一亮,当即去找萧知愿。 “世子来了!”她语气难掩欣喜。 萧知愿愣了一下,随即面露惊讶:“真的?他在哪?” “应该在黄氏商铺,我正打算过去找他,刚好有件事想请他帮忙。”柳玉清说道。 萧知愿瞬间会意,刚要开口,便被柳玉清笑着打断:“想一起去?” 萧知愿点头,眼中满是期待:“我也想看看。” “那走吧。”柳玉清转身,两人并肩朝着学院大门走去。 另一边,黄氏商铺的后院里,应元正正看着隆六记录的探查详情。 那些信息还没来得及整理,字迹断断续续、略显潦草,两人便边聊边核对修正。 来珠海这些日子,隆六也学会了用铅笔,这东西确实方便,是记录信息最快的工具。 喻容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也会提出一两个关键意见,三人讨论得正投入。 突然,前堂的掌柜推门进来通报,“少爷,外面有客人找您,是……格致院的柳院长。” 应元正当即站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越过掌柜走到门口,看到来人时,他不由得笑了:“柳院长,快请进!真是许久未见了。” 眼前的柳玉清,比记忆中愈发沉稳,举手投足间已然有了院长的风范。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她身旁的小荷,现在应该叫萧知愿。 “萧姑娘也好久不见了,快进来吧。” 萧知愿也笑着说:“好久不见了,黄少爷。” 两人跟着他走进后院,刚跨过门槛,两人便是一愣。 院中除了应元正,还站着两个陌生人,正是隆六与一身男装的喻容。 萧知愿自然认得喻容,可她这般束发着衫、英气勃勃的模样,却是头一回见。 而隆六的面孔,两人皆是陌生。 反倒是隆六先认出了柳玉清,连忙拱手笑道:“这位可是学院的柳院长?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柳玉清平日要与各方人士打交道,有人认得她并不稀奇,当下客气颔首,疑惑问道:“不知阁下是?” 隆六忙自报家门,几人顺势互相引荐,一番寒暄后,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应元正邀众人落座,才问道:“柳院长今日专程找来,想必是有要事?” 这人素来不会无缘无故找他。 柳玉清目光不经意扫过几人手中的纸页,应元正见状,便将整理到一半的册子递了过去,“我正打算修改商税制度,这是些参考资料。” 柳玉清接过,指尖轻翻数页,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些内容条目清晰,逻辑缜密,竟已触及“按交易额分级征税”、“取消行会垄断特权”等敏感议题。 这些她也想聊,但这次她有其他目的。 她合上册子,抬眸直视应元正,语气郑重:“今日前来,是想求您帮个忙。” 她顿了顿,声音微轻,却字字清晰,“我想去教堂的圣谕学院,亲眼看一看。” 自从与四皇子分开后,圣谕学院的名字便在她心头萦绕不去。 那是个只闻其名、便让人满心向往的地方,她无数次设想过里面的光景,若能亲临其境,便是了却一桩心愿。 可圣谕学院向来不对外开放,她试过以自家学院院长的身份求见,也托过范德明的关系斡旋,却都被婉言拒绝。 本想着日后寻个机会再麻烦应元正,没料到他竟会亲自来珠海,这倒省了不少周折。 应元正当即一笑,“巧了,我这次来,也想去看看。” 第332章 牵连 身旁的隆六听到“圣谕学院”四个字,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连忙追问:“少爷,您说的是那个洋教士办的圣谕学院?” 应元正点头。 隆六立刻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凑,语气急切:“少爷,那我也能去吗?我也想瞧瞧!” 应元正有些纳闷,挑眉看他:“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隆六摸了摸后脑勺,咧嘴一笑:“就是好奇嘛!想看看洋人开的学院到底是什么模样,跟咱们自己的书院有啥不同。” “若是只为看看,那倒不必特意跑一趟。”应元正笑道,“回头我把里面的情形细细讲给你听便是。” 眼下要带的人本就不少,隆六去不去其实无关紧要。 隆六当即急了,“少爷,我跟着去也无妨啊!多带一个不多,少带一个不少,都已经这么多人了,何必落下我? 这些日子我探查消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说着,他还故意挤出几分委屈,装作要哭的模样。 应元正见状,连忙抬手制止:“别来这套。” 他指了指柳玉清,“这位是格致院的院长。” 又转向萧知愿,“这位是院中先生。她们此去,是为了学术交流、借鉴西学。你呢?图什么?” 隆六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话确实在理。 他眼珠一转,又说:“少爷,我以后打算在珠海长久做生意,家里的孩子说不定要来这儿读书,这也是我认识柳院长的缘故。” 他本想着等安顿好了再登门拜访,没想到今日竟撞上了正主。 说罢,他连忙对着柳玉清拱手行礼,语气诚恳:“我早就听闻格致学院传授西学,风气开明。 不知柳院长能否看在少爷的面子上,给我家孩子留个入学名额?” 他早就打听清楚了,格致院入学要等开年抽签,他自忖没那份好运气,不如趁着今日有机会,直接求个名额来得稳妥。 柳玉清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不行。” 这简短的两个字,直白得让应元正差点笑出声。 他转头对隆六道:“南越也有不少好书院,何必非盯着格致院?” “我又不是瞎子。”隆六认真道,“珠海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格致学院教的东西,跟别处不一样,是真能让人长见识、学本事的。” 他又满怀期待地望向柳玉清。 柳玉清依旧直白回应,“目前学院的入学名额,仍以抽签为准。” 听到“目前”二字,隆六心里留了个底,见柳玉清没有再多说的意思,便识趣地不再追问。 对他而言,能借着世子的面子,和院长搭上关系,已经是意外之喜,不必急于一时。 柳玉清转头看向应元正,提议道:“不如我们午后便动身去教堂?” 应元正略一思忖,点头说:“行。” 午膳时,桌上摆着珠海本地的特色菜,他也是好久没吃到了。 他夹起一块鸡肉,忽然想到一事。 ‘系统,’他在心中默问,‘这些肉……有没有机会从国外进口?’ 【你是指牛羊猪,从海外运来的?】 ‘对,贸易发达了,能不能让普通百姓也吃上肉?’ 这不仅是民生之想,更是他“抢人”的手段。 如果这里的百姓过的好,那无论设置什么阻拦,人都会往他这里跑。 【宿主,你清醒点。】系统毫不留情。 【眼下别说远洋运活畜,就连从越南、暹罗、柬埔寨陆路运来的禽畜都极少,成本高昂,规模有限。】 系统继续打断他的美梦。 【况且,养牲口和养人一样,要喂粮食。如今谷物尚不足以饱腹,哪有多余喂畜?只有等到粮食真正丰足,才谈得上肉食自由。】 应元正再次叹了口气。 ‘……那化肥这东西,不能留到我走之后解决了。等去了格致院,便和大家商量一下。趁我还在,先解决这个问题。’ 饭后,一行人启程前往教堂。 因柳玉清在本地声名太盛,为免引人注目,她与萧知愿、喻容先行一步,走在前头。 应元正与隆六则隔了一段距离,缓步跟在后面,装作寻常访客。 抵达教堂时,正有传教士在门外分发福音传单。 几人未作停留,步入教堂内部,在靠后的一处角落悄然落座。 堂中光线柔和,彩窗投下斑驳光影。 应元正与喻容皆是生面孔,很快便引来注意。 一位身着黑袍的传教士缓步走近,语气温和:“这位少爷,可是第一次来教堂?” 应元正抬眸,平静说道:“我姓黄,以前曾随费若望神父修习过一段时日,算是他的学生。” 那传教士闻言,细细打量了他一番,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恍然。 眼前这人虽比记忆中身形更高、肤色也深了些,但眉眼间的轮廓,分明就是当年常来教堂的那位‘黄少爷’。 他当即肃然起敬,连忙躬身:“原来是黄少爷!请随我来。” 他被引到会客室。 不多时,数位教会要员亦匆匆赶来。 费若望早已在信中多次提及他身份尊贵,且多年来捐赠银钱修缮教堂,教会上下对他素怀敬意。 应元正未多寒暄,开门见山,“今日冒昧前来,实有一事相求——我想参观圣谕学院。” 几位传教士面面相觑。 怎么这位也想看学院? 但此要求并不过分。且不论他与费若望的师生之谊,单凭他多年慷慨解囊,学院本就该为他敞开大门。 “当然可以。”为首的传教士立即应允。 应元正微微一笑:“那……我能带几位朋友同往吗?” 众人略一迟疑。 其中一人谨慎问道:“请问,一共几位?” “不多,连我在内,共四人。”应元正语气诚恳。 几人低声商议片刻,终是点头应下。 应元正没用强硬的手段,便是考虑到费若望的立场。 他已经‘抢了’费若望所着的那本火炮图谱里的知识,当那些火炮出现的时候,费若望少不得要被审问,轻则驱逐,重则问斩。 这所教堂也必定会被牵连。 他实在无法对他们硬气起来。 “多谢。”他深深一礼,声音低而真挚。 离开会客室,他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柳玉清等人。 柳玉清眼中顿时亮起光彩,萧知愿亦难掩欣喜。 对她们而言是终于如愿了。 应元正转头看向隆六,“你在这等着,或者先回铺子。” 隆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垮了下来。 第333章 话语权 应元正清了清嗓子,语气故作平淡:“你还是回去继续整理那些探查记录吧,东西不少,别耽误了。” 隆六肩膀一耷,满腔期待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他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跟着传教士的带领,他们穿过教堂侧门,踏上一条青石铺就的小径。 不多时,一座恢弘的建筑群赫然出现在眼前。 学院的正门是一座拱形门廊,门楣上用拉丁文和大顺文字镌刻着“圣谕学院”四个大字。 哪怕是见过后世现代学府的应元正,也不由得心头一震。 尤其是和他的平南王府对比,这学院也毫不逊色。 走进院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开阔的庭院。庭院中央有一座圆形的喷水池。 传教士如当年接待四皇子一般,热情而细致地介绍着学院的区域。 应元正和柳玉清是打定主意参观的,所以连神学院也没有放过。 而喻容与萧知愿则落在稍后,低声交谈。 见两位贵客对神学区域流露兴趣,传教士精神一振,立刻展开布道,从创世七日讲到救赎恩典,语调虔诚而热切。 可他讲了半天,只能从两人口中听到。 “嗯”、“是呢”、“原来如此”…… 他也就歇了这个心。 柳玉清站在神学院窗下,仰头望着那整面嵌入的透明玻璃,眼中满是赞叹:“这样的采光太好了!即便是阴雨天,室内也亮如白昼,学生看书写字再不必眯眼费力。” 她准备在新的格致院里装上这样的窗。 应元正点头,若有所思,“我也想将王……家里的窗都换成这种。岭南湿气重,木窗易腐变形,不如石构配玻璃来得耐久。” 他看向传教士,语气认真:“若我请你们帮忙设计并建造一栋类似风格的宅院,可行吗?” “当然可以!”传教士立即答应下来,这也算一桩生意。 “那我回去商量一下。”应元正回答他。 柳玉清疑惑地看着他,这是准备重建王府? 随后,众人又参观了实验工坊。 架上摆满各式仪器:玻璃烧瓶、曲颈甑、黄铜天平、星盘……皆是科学实验器具。 柳玉清曾在范德明房中见过类似器物,但因造价高昂,格致院至今未能批量购置。 只有最开始应元正买的那一批,但种类也没有这么多。随着学生和老师的增加,这些器具已经不够用了。 “若能本地量产这些玻璃器皿,”她轻声道,“教学效率将大为提升。” 最后,他们来到图书馆。 图书馆的外观是一座三层的石质建筑,窗户比其他建筑更大。 看到这里,柳玉清更满意了。 步入馆内,穹顶之上绘满繁复的宗教壁画:天使、先知、星辰、律法……色彩浓烈,笔触恢弘,令人目眩神迷。 而真正震撼人心的,是那一排排直抵天花板的书架。 古希腊哲典、阿拉伯医书、拉丁文圣经、大顺地方志、西洋航海图……万卷藏书,琳琅满目,跨越文明,汇聚于此。 应元正感叹,这比他王府的那个藏书阁都大,种类也更多。 馆内还有其他学者在穿行,见到柳玉清与萧知愿,皆投来惊讶一瞥。 圣谕学院素不收女学生,能踏入此地的女性寥寥无几。二人的出现,格外醒目。 应元正看着这些书,悄悄问系统。 ‘这个时期,世界上最大的图书馆在哪?’ 【若论珍本数量与宗教权威,当属梵蒂冈图书馆;若论国家支持、系统收藏与未来潜力,则法国皇家图书馆正在崛起; 而在伊斯兰世界,开罗、巴格达等地的学术中心也曾拥有辉煌藏书。】 应元正再次感叹了一句。 离开图书馆后,传教士引他们穿过一道拱门,来到学院西侧的印刷所。 推门而入,一股浓烈的油墨与松烟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光线明亮,数十名学徒分列长桌两侧,有人排字,有人上墨,有人操作一台结构精巧的木质印刷机。 那机器以杠杆驱动,压印时发出沉稳的“咔嗒”声,每一轮回,便产出一页清晰整齐的纸张。 “这是从阿姆斯特丹运来的改良式印刷机,”传教士介绍道, “一日可印两千页以上。我们既印圣经,也印数学、天文、医理之书,甚至……地方新闻简报。” “新闻简报?”柳玉清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是的。”传教士点头,“每月一期,名曰《珠海纪闻》,记录南越、珠海、马六甲等地商船往来、物价涨跌、疫病消息,甚至朝廷邸报摘要。 虽非日报,也不售于市井,然院中师生皆可取阅,四方动态皆知。” 柳玉清怔住,她没想到知识竟然可以如此迅速、准确、大规模地抵达众人之手。 她快步走到一张刚印出的样张前,只见头版赫然印着: “暹罗稻米抵达珠海,价跌三成”、“倭寇扰民,海龙帮出巡”、“新历法颁行,闰月更定”…… 条条皆关乎民生国计。 “若格致院也能办一份这样的‘报’……”她喃喃自语,眼中骤然亮起光芒。 应元正站在她身旁,也拿起一份。 他的心情也很激动。 ‘靠,之前怎么没发现呢?!这可是好东西啊!’ 【宿主,人家说了不对外售卖。】 ‘唉,早该来的。’ 他忍不住抬头问,“既然内容如此实用,为何不对外售卖?” 传教士苦笑:“并非不愿,实乃难为。此机虽快,却只适于拉丁字母——二十六个字母,加上标点,不过数十字模,排版迅捷。可若印汉文……” 他指向角落一堆木箱:“那一箱,是三千常用字;那一箱,是七千生僻字。 一套完整活字,需铸数万枚铜字,耗银千两,占地一间屋。 排一页书,需数人协作半日,错一字,全版重来。” 他叹了口气,“所以汉文的消息,大多都是我们手抄的。” 柳玉清脸色微变。汉字本身的复杂性,竟然成了普及的最大壁垒。 “若能简化用字呢?”应元正忽然问,“比如只用三千常用字,专印时事、农桑、律令,不涉古籍?” 传教士一愣,随即眼中闪过赞许:“若如此,或可一试。但需专人编订字表,统一字体。” 应元正和柳玉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火光。 要办报,先正字;要正字,先立标准。 这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文化工程。 在信息被士绅与官府垄断的时代,谁掌控了印刷,谁就握住了话语权。 若岭南能率先建立自己的印刷体系,不仅能传播他们的思想,更能悄然塑造舆论、引导民心。 第334章 简报 应元正在心中默问系统: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文报纸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民间报房要到清代乾隆后期,也就是18世纪末,才在京城零星出现。 而真正意义上的近代中文报纸,则迟至1815年,由英国传教士米怜在马六甲创办《察世俗每月统记传》。】 ‘那他们用的是什么字体?难道没遇到字数太多、排版困难的问题?’ 【确实遇到了。】系统回应道。 【《察世俗》早期以木刻雕版为主,辅以少量铅活字,字体采用当时通行的标准楷书——笔画圆转,结构繁复,虽美观,却不利于批量铸造。】 【问题在于:汉字常用字近三千,实际印刷需备八千至一万字模。 更麻烦的是,同一字常有多种写法——“峰”与“峯”、“够”与“够”,皆为异体。 排字工需在上万个字盒中逐字搜寻,速度慢、易出错,效率远低于雕版。】 【真正的突破发生在19世纪中后期。1830至1850年代,西方传教士如麦都思、姜别利等人在新加坡、上海等地改良中文活字印刷,实现四大关键革新: 其一,改用“宋体”。横平竖直,棱角分明,更易雕刻与铸造; 其二,推行字形标准化,强制统一异体字,减少冗余字模; 其三,引入电镀铜模技术,大幅降低活字制作成本; 其四,姜别利创“七分法”,按汉字使用频率分级,高频字多铸,低频字少备,极大提升排版效率。】 从这个时候起,才使中文日报真正成为可能。】 应元正沉吟片刻,眼中渐亮。 ‘那我说的,只用三千常用字,应该是可行的吧?’ 【自然是可行的。】 在他和系统探讨的时候,柳玉清也在思考。 若格致院真要办这样一份简报,首要之事便是“正字”。 可这绝非易事。 而简报若仅限学院内部流通,投入千两银子铸字、设坊、雇工,却只供数十师生阅览,实属得不偿失。 除非……她目光微动。 两人都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不能在这谈。 一旁的传教士默默观察着二人。 他接待过四皇子,那位贵胄聪慧过人,却只将西学视为个人智趣。 而眼前这两位,眼神里却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热望,他们不是想“拥有”知识,而是真的想让知识流动起来。 不多时,传教士带着他们登上学院北侧的观景台。 石阶盘旋而上,平台开阔,凭栏远眺,珠海港湾尽收眼底。 然而,平台之上还有一层,却被一道铁门牢牢锁住。 应元正抬手指向:“这上面还有?” 传教士点头:“是天文台。平日只供修士观测星象,少有外人登临。” 眼看应元正对这个感兴趣,传教士也就掏出钥匙,把门打开了。 顺着台阶向上,台子中央矗立一架黄铜浑天仪,旁设象限仪、六分仪与一架长约五尺的折射望远镜。 一位白发老修士正在伏案绘图,见到他们来也只是微微点头。 应元正轻声询问能否使用那架望远镜。传教士略一迟疑,随即点头应允。 这是应元正第一次亲手触摸真正的折射望远镜。 镜筒冰凉沉重,调焦略显生涩,视野虽不如后世清晰。却已能分明辨出木星旁的四颗伽利略卫星。 柳玉清、萧知愿与喻容也依次上前观望。 三人皆是初次目睹天体真容,无不屏息惊叹。 柳玉清甚至脱口而出:“这架望远镜,要多少银子?” 老修士闻言,意外地抬起头,缓缓问道:“你们……也懂天文?” 除喻容外,其余三人齐齐点头。 老修士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略一沉吟,随口抛出一个关于岁差与黄道交角的问题,目光却牢牢锁在柳玉清身上。 柳玉清毫不退避,直视其眼,条理清晰地作答。 老修士听完,只轻轻“嗯”了一声,便再度低头绘图。 身旁的传教士连忙解释:“他并无恶意,只是……极少见到东方女子通晓天象。” 这种事多了去了,柳玉清也没在意。 众人参观完毕,郑重致谢后便告辞离开。 柳玉清和萧知愿从格致院的正门回去,而应元正则和喻容从格致院的后门进去。 回到书院都快到晚上了,可几人精神依旧亢奋。 他们齐聚会客室,原本还有些克制的萧知愿与喻容也忍不住畅谈所见。 高大的石构建筑、透亮的玻璃窗、穹顶的宗教壁画……固然令人震撼,但最牵动人心的,仍是印刷所的活字机与天文台的望远镜。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柳玉清对活字机很感兴趣。 她环视三人,语气沉稳而坚定:“我们也来办一份简报吧!” “好!”应元正当即应道。 萧知愿却开口:“可难点太多。字模、排版、成本、流通……” 柳玉清点头:“所以我提议,先做三件事。” 她看向应元正,“第一,统一字体;第二,限用三千常用字;第三,仿西式活字铸造。” 应元正赶紧将系统说的四道革新方法说出,除了第三个‘电镀’没办法做到,其他的都可以做。 而这个时候,宋体被叫作匠体。因为有文人学者批评这种字体呆板、匠气,缺乏书法美感。 “好!”柳玉清眼中闪着光,“我们要的不是书法,是清晰、快速、可复制。匠体恰合此用。” 萧知愿已经提笔,将要点一一记下。 “技术之后,便是流通。”柳玉清继续说:“我不打算只在院内传阅。要收回成本,就得进入商人与士绅圈子——尤其商人。 他们最需米价、船期、海情。至于士绅……”她顿了顿,“他们自有邸报,未必稀罕。” 虽然是这样,但应元正相信,只要他们的简报一出现,士绅肯定会花钱购买。 “这意味着……简报要流通。”柳玉清看向他。 应元正当即表示,“没有问题,你只管做。” 柳玉清凝视他片刻,让喻容和萧知愿先出去,她有话单独询问应元正。 待二人退下,室内只剩两人。 她压低声音,“是不是……要开始了?” 她顿了顿,“一个月前,父亲来信,命我留在珠海,不得擅离。” 应元正坦然点头:“是。” 随即他笑道:“所以你尽可放手去办。如今珠海城内,王海龙已掌实权——你的简报,不会有人查。” 第335章 是的 喻容见会客室门紧闭,料想两人要谈许久,便对萧知愿轻声道:“我们先去找小桃吧,然后一起吃饭。” 萧知愿略一思忖,点头笑道:“好,我也想和她说说今日在圣谕学院见到的奇物。” 喻容打趣道:“她会不会怪我们没带她一起去?” “她可没空生气。”萧知愿笑着摇头,“最近忙着挑选宝石,工坊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 “那我倒真得去看看。”喻容眼中闪过好奇。 “可别乱动她的宝贝,”萧知愿立刻提醒,“上回有人碰了她一颗未打磨的蓝晶石,她整整三天没理人。” “放心,我只看,不动。”喻容笑了笑。 两人并肩朝一楼深处走去。廊下静悄悄的,连个学生的影子都瞧不见。 说话间,前方一扇房门下透出暖黄的光晕。 两人相视一笑,轻轻敲了敲门。 会客室内,同样烛火微摇。 柳玉清听完应元正的保证,并未如释重负,反而神色更凝重。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应元正坦然迎上她的目光。 “我知道我父亲为什么支持王爷,那你呢?”她顿了顿,声音清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应元正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你居然不怀疑我是朝廷细作?” 柳玉清摇头:“他们早该查过你了。可你还在这里,安然无恙——这就说明,他们信你。” 应元正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我也有自己的仇要报。” 柳玉清瞳孔微缩,“……对皇帝?” 应元正轻轻点头。 室内一时寂静。 柳玉清垂眸,千言万语在心头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小心。” 应元正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放在案上。 “我在王府书房里,留了些信件和笔记。若我……出了意外,你可以找王妃要来看看。”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交代一件寻常事。 应元正知道,一旦自己死去,书房必被王妃接管。 那些东西肯定不会外流,但王妃出于谨慎,或许会将其封存。 而这把钥匙,是他对柳玉清的信任。 王妃应该愿意将那些东西交给她看。 柳玉清盯着那把钥匙,却未伸手去接。 “这听起来……像遗言。” “不是遗言,”应元正将钥匙推至她面前,“是托付。” 柳玉清抬眼看他,忽然问:“你要去前线?” “……算是吧。” 她正欲追问,门外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与笑语。 “柳姐姐,我饿了!”小桃的声音清脆地穿透门板,门还未全开,人已探进半个身子。 待看清屋内之人,她猛地睁大眼睛,惊喜交加,“世子?!您真的来了?!” 应元正笑意温和,“小桃,好久不见。听说你如今可是珠海最灵巧的匠人了。” 小桃脸颊微红,一边往里挤一边嚷道:“那当然!” 话一出口,又觉太过张扬,赶紧低头掩嘴,耳尖却更红了。 她环顾众人,忽然想起什么,拍手道:“你们刚从圣谕学院回来,还没吃饭吧?一起去食堂呗?” “这个时候还有热食?”应元正很惊讶,学院的配置和他王府一样好? 小桃摇头,“世子想什么呢?就剩一锅热汤,配些杂粮饼和蒸土豆罢了。” 她顿了顿,又有些不安地补充:“不过……世子身份尊贵,吃这个怕是太简薄了,要不我让厨房另……” “不用。”应元正温和打断,“就吃这个,挺好。” 五人提着灯笼,穿过夜色中的回廊,来到学院后侧的食堂。 小桃、萧知愿与喻容熟门熟路地在灶台前忙活起来,动作默契,笑语不断。 应元正与柳玉清坐在靠窗的木桌旁,静静看着她们。 烛光映在三人脸上,暖意融融。 柳玉清望着这一幕,轻声道:“她们三人一起长大……真好。” 应元正意外地看向她,想到她自述的童年,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个村里的孩子,你还记得吗?” 柳玉清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仍停在那三道忙碌的身影上。 良久,久到应元正以为她不会说话了,才听到她的声音。 “……记得。有个比我年长的女孩,我唤她‘阿姐’。在我离开村子前,她被牙人带走了,换了一袋米。” 她的表情毫无波澜,语气也平静。 “……和我同龄的,或更小的,都在家劈柴、喂猪、照看弟妹。我母亲总说:‘你不一样,你不用做这些。’ 可我看她天不亮就起身舂米,夜里还在灯下缝补,心里难受。 于是我也跟着那些孩子去捡柴、拔草、上树摘野果……那时我觉得,我和她们没什么不同。直到阿姐被卖掉那天……” “……我想求母亲救她,可母亲只是摇头,说‘救不过来的’。” 夜风从窗隙钻入,吹得烛火微微摇曳。 “后来我再没回过那个村子。”柳玉清声音很轻,“因为我明白了‘救不过来’这句话的含义。” 应元正喉头微动。 他想说“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可这话太轻,轻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所以,”应元正注视着她,“我们要办学院。女子能读书,能识字,能制报、算税……这一切会一点点改变。” 柳玉清却轻轻摇头,“我们学院会招收女子,也会招收男子。可就算她们学得比男子更好,找生计时,东家仍会先选男子。 世人会说:‘女子终究要嫁人,学那么多做什么?’到那时,她们会不会觉得——读书,也不过是另一场徒劳?” 应元正沉默。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那就先走好第一步。哪怕未来不明,哪怕前路艰难。” 柳玉清望着他,良久,忽然轻轻一笑:“有时候,我觉得你真不像个男子。” 见应元正挑眉,她连忙补充,“不是贬义。大概是因为你如此为女子着想……还喜欢女士洋服……” 应元正先是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或许是因为刚才柳玉清说起了自己的往事,或许是因为他马上要离开这里了…… 应元正敛去笑容,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是的。我不是男子。” 第336章 未来 柳玉清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她怔怔地望着应元正,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夜风吹得烛火簌簌发抖,忽明忽暗,像极了此刻柳玉清翻江倒海的心境。 眼前这人,说自己不是男子? 这太荒谬了,荒谬得让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应元正看着她这副震惊到失语的模样,心中有些畅快。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第一次对人坦陈自己的来历。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宿主,你确定要告诉她吗?】 ‘怎么?说了,对任务有影响吗?’ 【那倒也没有,只是……这种超乎常理的事,别人未必会信。】 应元正笑了笑。 ‘信不信,无妨。’ 他只是想说出来。 应元正迎上柳玉清满是错愕的目光,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我原本是女子。”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也不属于这个时代——我是从未来穿越来的。” “这具身体的原主,名叫康儿,是个在冷宫里苟延残喘的孩子。因为惹的皇帝不高兴,挨了一顿板子,伤重不治,就这么去了。” “临死前,他心中积着一股怨气,只盼有人替他讨回公道……而我,只要完成他的心愿,便能回到自己的时代。” 应元正省去了和系统交易的部分,以及具体的复仇内容。毕竟这个要说起来,就牵扯到不少事。 柳玉清依旧呆呆地看着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 她素来觉得自己是个聪慧通透的人,世间的事,但凡肯花心思琢磨,总能理出些头绪。 可此刻,应元正说的这些话,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认知之上。一时之间,她竟反应不过来。 穿越?未来?女子之身?复仇? 这些词语,每一个都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柳玉清的脑海里,无数的念头飞速闪过,纷乱如麻。 她眼神里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 应元正明白,无论换作谁,骤然听到这样的事,怕是都难以相信。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些女子的私密事。 比如每个月都会来的月事,说起小腹坠痛时的隐忍,手脚冰凉时的难熬…… 柳玉清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霎时绯红。 这些话,绝非一个男子能知晓的。 哪怕是医术再高明的郎中,也绝不会知道得这般细致,这般真切。 夜风再次吹过,烛火摇曳。 她缓缓抬手,扶住微沉的额头,指尖的凉意让她混沌的思绪稍稍清明。 她望着眼前的应元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恍惚:“那你知道这么多……超出时代的想法,那些革新的法子,也是因为你是从未来来的?” 应元正点头,“是。我所知的一切,都是未来数百年间,无数人摸索、实践、沉淀下来的东西。” “数百年……”柳玉清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追问道:“那你的未来,到底是多少年?” “2025年。” 应元正没有迟疑,报出了那个熟悉的年份。 ……三百六十多年。 她怔怔望着他,忽然轻轻笑了,笑声里竟透出一丝释然:“原来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身份,还有这么漫长的岁月……”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好奇的微光,“那你的未来,究竟是什么模样?” 应元正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色,语气渐渐柔和,仿佛在回忆一个遥远而真实的梦。 “那里,人不必靠马或舟车跋涉千里。 有一种两轮小车,叫‘自行车’,只需双脚踩踏,便能日行数十里;还有‘汽车’,铁壳包身,四轮疾驰,一日可行数百里;更有‘火车’,伏于铁轨之上,一次竟能载上千人,穿山越岭。” 柳玉清听得入了神,忍不住追问:“可有比火车更快的?” “当然有。”应元正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还有飞机,能像鸟儿一样,在天上飞。 铁做的机身,机翼展开,比雄鹰的翅膀还要宽阔,能载着人,一日之内横跨万里河山。” “在天上飞?”柳玉清惊得微微张开了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应元正看着她震惊的模样,笑了笑,又说起了通信。 两个人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只要对着电话说话,对方就能立刻听到,比写信快了千万倍。 到了后来,还有手机,不仅能通话,还能看到对方的样子,能传递文字、图像,哪怕远在天边,也像是近在眼前。 柳玉清震惊得无以复加,“……只要三百多年……人间竟能变成那般模样?” 大顺建朝也有百年,可现在的生活和百年前记载的并无太大差别。 她抬头看向应元正:“你描述的那些……电灯、火车、电话,绝非一日可成。它们定是在这三百余年间,一步步显现的,对吗?” 应元正微笑:“不错。而一切的起点,是一场叫‘工业革命’的巨变。正是它,点燃了现代文明的火种。” “工业革命?”柳玉清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一百年后。”应元正语气平静,“那时,蒸汽机会轰鸣,工厂拔地而起,铁轨横贯大地。” “一百年……”柳玉清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按照刚才的理论,这一百年间,同样会发生变化,或者说变化已经开始了。 应元正接着说,“这些东西的根基,是数学、物理、化学……这些知识,才是推动时代往前走的根本。 所以格致院的路,一定要走下去,不仅要教,还要教好,教给更多的人。” 柳玉清终于明白,为什么应元正执意创办这座西学书院。 “是海外哪个国家先兴起的?”她问。 “英吉利。”应元正答得干脆。 柳玉清略显意外:“不是荷兰?他们船坚炮利,商行遍布四海。” “不是。”他微微一笑,“是英吉利——未来的‘日不落帝国’。” 柳玉清沉默片刻,将翻涌的心潮压下,终于问出了那个萦绕心头已久的问题,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 “那……未来的女子呢?” 应元正望着她,目光温和而郑重:“在我的那个时代,女子不必再困于深闺后院。 她们可以走进学堂,读书明理;可以执笔为医,持尺为匠,掌账为商;可以做教师、工程师、官员,甚至参与制定律法,治理一方。” 他看见柳玉清眼中渐渐燃起的光。 那是一种久被压抑、终于窥见的希望。 他本想告诉她:这条路依然艰难,偏见未消,荆棘犹存。 但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此刻,把希望种下,就够了。 第337章 轮种 柳玉清轻轻吐出两个字:“真好。” 正说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伴着小桃的嗓音,“开饭啦开饭啦!” 她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菌菇汤走在最前,喻容和萧知愿各端着两碟菜跟在后面,暖融融的香气瞬间漫了满室。 “柳姐姐,世子,你们在聊什么呢?说得这么入神。”小桃将汤碗搁在桌上,好奇地眨着眼睛,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应元正笑着起身,帮着摆碗筷,随口道:“在说些新奇的故事罢了。” “故事?”小桃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是什么故事?世子快再讲讲!” 应元正正要开口,目光扫过桌面,不由得微微一怔。 桌上除了先前说的杂粮饼和蒸土豆,竟还多了三道家常小菜。 “怎么多了这么多菜?”他问道。 萧知愿擦了擦手,浅笑回道:“想着世子远道而来,只吃杂粮饼和土豆未免太简薄,便添了几样。” 应元正心中一暖,正要开口说不必这般麻烦,小桃却抢先扬起下巴,认真道:“世子您可别推辞!这可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要是没有世子,我和小荷,哪里能有机会来格致院读书? 是世子您让我们知道,女孩子也能有自己想做的事。这顿饭,就算是我们谢您的!” 喻容也点了点头,附和道:“而且难得我们几人能这样聚在一起吃饭,世子就别见外了。” 应元正望着三个姑娘诚挚的眼神,又看了看身旁含笑的柳玉清,心中那点客套的话便咽了回去。 他颔首一笑,眼底漾着暖意:“好,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五人围桌而坐,小桃性子最活泼,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在工坊里打磨宝石的趣事。 说着说着,又懊恼地瘪嘴:“早知道下午就该跟着去圣谕学院!你们都见了望远镜,就我没见着!” 众人哄笑,七嘴八舌补述所见,听的小桃更懊恼了。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待杯盘狼藉收拾干净,几人又回到了会客室。 烛火重新燃起,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一室人。 方才与柳玉清说的话题,自然不能再提。 应元正沉吟片刻,便将话引到了正事上。 他看向柳玉清,说道:“之前岭南干旱不是差点闹饥荒吗? 那时我就在想,为什么粮食总是不够?地里,能不能再多长些?” 他这么开口,柳玉清便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小桃却睁大了眼,急切追问:“是呢!难道世子找到办法了?” 应元正没有卖关子,坦然道:“我不能凭空变出粮食,但我们可以改良现有的肥料,再优化耕作之法。” 这时代既没有化工,也没有提炼的技术。他自然造不出化肥,只能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改良。 他顿了顿,缓缓解释:“如今农家种田,多用粪肥、草木灰,最多兑水泼洒,几乎未经处理。 这种‘生肥’不仅肥力弱,还易烧苗、招虫,甚至污染水源。” “其实,有一种更有效的堆肥法。 叫植物堆肥——尤其要种豆科作物,比如大豆、绿豆、苜蓿。它们根上有一种‘根瘤菌’,能从空气中‘抓’住氮气,化为土壤可吸收的养分。这叫‘固氮’。” 这一串名词出去,众人都愣住了。 他换了个说法:“简单说,豆子不光能吃,种完之后翻进土里,还能让地‘吃饱’,下季水稻就长得更壮。” “那是不是种完水稻,就接着种豆子?”小桃反应极快。 “差不多,但要因地制宜。”应元正随即纠正。 “岭南气候湿热,一年本就能种两季稻——早稻三月插,七月收;晚稻八月插,十一月收。”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肯定:“而已有农户在冬闲时种些绿豆,只是不成规模,也无人教他们如何用作养地之法。 去年我们也引进了土豆,正好也能在冬季种植。” “所以,”他眼中闪着光,“我们可以把冬闲田分成两类:水源便利、土质肥沃的,继续扩种土豆,供人果腹; 其余地块,则专种豆科绿肥——田菁最好,本地就有,耐湿又长得快。 晚稻一收,立刻翻土撒种,来年二月将整片绿肥翻压入土,腐烂后便是上好的天然肥料,比粪肥还养地,且不招虫、不烧苗。” 柳玉清眸光一亮,她自然是相信应元正的知识。可…… “百姓会信吗?他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种的。” 如果应元正还在岭南推行,自认为百姓还是信他的,但…… “所以我们不能只靠嘴说。我们先在格致院划出几亩试验田,由你亲自带学生试种。 一组用老法,一组用新法。收成摆在眼前,比千言万语都管用。” 他继续道:“这虽不是江南那种‘稻–稻–麦’的三熟,却是岭南自己的三茬轮作:早稻、晚稻,再加一茬冬作——或为粮,或为肥。 历史上,这类系统化的轮作要到一百多年后才在珠三角普及,但我们不必等那么久。” 最后那句话,他是特意说给柳玉清听的。 柳玉清心领神会,当即取出随身携带的册子,提笔将要点一一记下。 旁边的三人虽然有疑问,但也没有开口打断。 此刻最要紧的,是方法的可行性。 “可豆子若全翻进地里,百姓岂不心疼?”萧知愿说道。 “好问题。”应元正点头,“所以我们得算清楚账。比如种一亩豆作绿肥,来年稻谷是否会多收? 格致院可编一本《农事简录》,用数字说话,让农户看得明白。” 喻容插话:“那肥料改良呢?” “对农家肥进行高温堆沤。”应元正解释,“把粪、秸秆、草木灰层层叠放,覆土密封,发酵二十余日。 过程中温度升高,能杀灭虫卵、杂草籽,肥效提升三成以上。此法无需新器,只需耐心和步骤。” 柳玉清连连点头:“两个法子都要试。一边改肥,一边轮作,双管齐下。” 烛光映在五人脸上,照见了她们的决心。 她轻声道:“我明日就去找几片合适的田,先做小规模试验。” “那我去找王海龙,”应元正立刻接话,“让他协助划出试验地,再调些人手。” 柳玉清抬眼看他,微微一笑:“好。” 第338章 心跳 次日天刚亮,应元正便径直前往总督府找王海龙。 对掌辖珠海实权的王海龙而言,‘要地’本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听完应元正的来意,当即爽朗应道:“世子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正好,之前那些葡萄牙人准备回到里斯本,急于变卖房产田产。 王海龙早有收拢土地的心思,便顺势将这几块地全数买下。选了几块,地段平整、水源便利的,交给应元正用作试验田。 他看过地图,很满意,郑重道谢后,便赶往格致院找柳玉清,告知土地已然落实。 另一边,萧知愿也将试验的事告知了另一位老师章文山。 他虽然行动不便,却素来关心民生,一听有望增产养民,眼中顿时焕发光彩。 他主动请缨:“我虽不能下田,但可留守书院,详录耕作步骤、整理数据、编纂《农事简录》初稿。”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想参与。 范德明,便婉言谢绝了。 他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在他们的教义与习俗中,人畜粪便被视为“不洁之物”,绝不可用于神圣的土地耕种。 这是根深蒂固的观念。 再者,范德明年事已高,这般重体力活,他确实难以承受。 柳玉清也没有勉强他。 拿到地契后,她便带着萧知愿去查看地形,喻容也跟着她们去了。 应元正自己倒是没有去,他转身去拜访了范德明。 知道那套增产之法,是他教授的后,范德明忍不住笑道:“世子真是什么都知道。” 应元正笑了笑,他这次来是道谢的。 他坦言自己久未归院,诸事皆压于范德明肩上,实在惭愧。 范德明却摆摆手,“若是要谢旧事,就别开口了,我正忙着呢。 你既有空,不如想想,那门‘工程技术’课,何时能重新开讲?学生们都盼着。” 应元正没想到任务从天而降,僵硬地笑了笑,赶紧告辞离开。 之后的时间,他一边和隆六继续探讨商税,一边抽空去工坊里视察。 康山早听孙使私下说过,世子来了。 但最近工期很赶,王海龙都派人来日夜监工,他也就一直没时间去见面。 此刻见应元正亲自到来,康山拉着他便开始滔滔不绝说起铸造的事。 尤其玻璃器皿,新试出几种透光极佳的配方,还拿出几件晶莹剔透的样品。 “可惜最近没去玻璃厂,”康山叹道,“全扑在火器上了。王大人要得急,说前线吃紧。” 康山当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应元正也不会说,而是问他遇到了什么难题。 康山眼睛一亮,立刻抛出钟表齿轮咬合精度的困惑。 应元正略一思索,便以简易图示讲解差动原理与热胀冷缩补偿法。 他现在也不再顾虑知识是否突兀,能说的都说了,对方能不能懂就看自己的造化。 工坊的人都在忙,他也就去了两天。 第三天,顾承志找到了他。 应元正哭笑不得,孙使这张嘴,是不是全珠海都知道他回来了。 顾承志却摇头,说是小东儿告诉他的。 原来他三弟顾俊辉经营的巧克力工坊,制造的蒸汽机一直不行。 本想去王府找应元正,但他不在。便托小东儿打听行踪,才知道人在珠海。 应元正点头,“那他遇到了什么问题?” 顾承志掏出一封厚实的信笺,递给他。 应元正当场打开,内附图纸、故障描述、零件尺寸……密密麻麻地写了十几页。 他深吸一口气,“我写好解法,你寄回便是。” “多谢世子。” 送走顾承志,他独自立于院中,忽然意识到,自己将触角伸到了各个领域。 ‘系统,这个时代的进步不说都靠我,但没有我,还得走百年弯路呢。’ 系统已经习惯宿主,时不时的自我夸奖。 【很难说,历史上太多新政,都是人走政熄。就怕宿主你走了后,这些东西就变了。】 应元正一时语塞。 可旋即,他想起身边的人,又有了信心。 ‘你太小瞧他们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刘健也到了珠海。 然而,当应元正在院门口见到他时,竟一时没认出来。 只见刘健身着一袭崭新的藏青色锦袍,头戴方巾,腰束玉带,脚下踩着一双乌黑发亮的云纹靴,打扮得极为正式,与往日里素衣简衫、干练利落的模样判若两人。 更让应元正觉得好笑的是,刘健脸上带着几分局促不安,眼神躲闪,一副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样子。 “参见世……少爷。” 他声音微颤,话到嘴边硬生生改了称呼,随即垂首立于一旁,目光死死盯着地面,耳根却悄悄红了。 应元正瞧着他这副模样,哪里还不明白? 他无奈地摇头,“去吧,但不要打扰人家。” 刘健眼睛都亮了,“我知道,我知道!” 话音未落,他便迫不及待地转身,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他直奔格致院,却在门房被拦下。 守门的壮汉一脸警惕:“学院重地,闲人免进。” 他觉得自己穿的如此郑重,怎么都不算‘闲人’。对方却还是不让他进,太奇怪了。 好言解释无果,只得报上姓名,请其代为传话。 偏偏今日柳玉清、萧知愿皆在田间勘地,无人认得他。 消息辗转传至范德明耳中,老先生以为是应元正遣来办事的亲随,所以当刘健问起小桃在哪时,他也就直接说了。 刘健道谢后,慢慢穿过一楼回廊,来到那间房门外。 他心跳如鼓,站定后,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叩三下。 木门之内,传来一声清脆的“进来!” 他推门而入,只见小桃正低头挑捡石头,发丝微乱,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明亮而生动。 第339章 后手 小桃抬头,先是一怔,继而瞪大双眼:“……刘健?!” 刘健站在门口,喉结滚动,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笨拙的,“我……来看看你。” “我还在纳闷,怎么之前一直没见到你——你是今天才到珠海的?”小桃笑着说。 刘健略显局促地搓了搓手,想了想才答:“是今天……不对,其实昨天就到了。只是……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所以拖到今日才来找你。” 小桃这才上下打量他,目光从他崭新的藏青锦袍滑到乌亮的云纹靴,不由得挑眉:“你倒是长高了,也黑了,更壮实了。可这一身……” 她忍不住笑出声,“太过文绉绉了,一点都不像你。还是从前那身干练短打好看。” 刘健的脸“唰”地红到耳根,声音细若蚊蚋:“你说得对……回头我就换掉。” “哎,也不用!”小桃连忙摆手,“这衣服看着就挺贵的,料子也好,穿穿也无妨,我就是随口说说。” 她顿了顿,忽然狐疑地眯起眼,“等等,是不是世子派你来找我有事?” 虽然刘健刚才没明说,但在小桃看来,他向来是跟着应元正办正事的,如今特意找上门,多半是有公务在身,而非单纯来看她。 刘健站在原地,良久才吞吞吐吐道:“我……听说你做宝石的手艺很好,就想亲眼看看。” 小桃顿时笑弯了眼,“看来我的名声传得还挺远嘛!” 她指了指工作台,“不过这活儿枯燥得很,也没什么好看的。你要真想看,就坐旁边,别说话,别打扰我。” “好!好!”刘健连忙点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生怕小桃反悔。 他飞快地在墙角寻了一根矮矮的短凳,轻轻搬到小桃身边坐下。真就一言不发地盯着她手中的石头,眼神专注得不像话。 此时,应元正尚在房中,一边给顾三写回信,一边忍不住向系统吐槽。 ‘你说刘健这小子,至于穿得这么正式吗?一身锦袍,又是方巾又是玉带的,搞得跟去赴什么盛宴似的。 而且看他那模样,分明是提前打理过的,一点都没有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仆仆。’ 系统也难得起了八卦心。 【反正这身衣服也不是穿给你看的。你少评价,多看戏。】 一人一系统,竟默契地抱着“吃瓜”心态,静候后续。 直至夜色深沉,刘健才悄然返回。 应元正见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忙问:“见到小桃了?” 刘健点头。 “那你跟她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那你做了什么?” 刘健老老实实坦白:“就坐在旁边,看她切石头。” 应元正:“……” 系统:“……” 半晌,应元正扶额叹道:“你大老远跑来,穿新衣、梳头、练礼数,结果就干坐着看人磨石头?” 刘健低头,耳尖又红了,却小声坚持:“她切石头的样子……很认真,很好看。” 应元正望着他这副模样,扯了扯嘴角。 ‘情人眼里出西施,别说小桃切石头了,就是她挑大粪,也会是最好看的。’ 【……宿主,你就不能在这种朦胧的感情下面,说点好的比喻?】 眼看着应元正一脸无语,刘健赶紧开口:“世子,我想问一下——之前您从洋人那儿购入的那批宝石原石,总共花了多少钱?” 应元正挑眉:“怎么?你想给小桃买?” 刘健点头,又有些局促地补充:“可我也知道……她未必肯收。直接送,她定会推辞。” 应元正略一思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那你不如把这笔钱捐给格致院。就说——此款专用于‘小桃工坊’采购原料,不得挪作他用。柳玉清院长一听就明白。” 刘健眼睛顿时一亮:“这法子好!既不让她为难,又能帮到她。” 他当即拍板,“我明日就去办。” 应元正颔首,随即神色微敛,转而问道:“对了,南越那边如何?你走之后,衙门可有异动?” 刘健摇头:“一切如常。我离府时,诸事亦按原计划推进。” 应元正心中稍安。看来,自己到珠海这件事,尚未惊动朝廷耳目。 当然,也可能是地方官员心照不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只要皇帝不知情,便万事大吉。 就在刘健离开三日后,留守王府的小东儿,就听到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令整个王府幕僚连夜齐聚正堂。 世子的未婚妻,林婉仪,正在来岭南的路上! 此情报由负责监察各路驿站人马动向的穆隐风发现。 起初,他并未在意。 一支十余人的小队,护送一名女子南下,行迹低调,补给寻常。岭南商贸繁盛,贵女游历亦非奇事。 可随着九月底临近,穆隐风越查越心惊——这支队伍自京师出发,一路只停靠官驿,且所经州县皆畅通无阻! 当了这么多年的探子,他立刻嗅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立刻派人去画幅画像,拿回来一对比,最终确认:那名女子,正是应元正的未婚妻——林婉仪! 目的地明确指向岭南。 穆隐风不敢耽搁,火速将密报送至王妃案前。 王妃连夜召集心腹幕僚议事。 众人面色凝重,皇帝并未明着下旨命林婉仪南下,更未昭告婚期变动。 如此私密行动,绝非寻常。 最令人忧心的是时间:若稍微快一点,林婉仪十月中旬便可抵达岭南。 而应元正准备执行的北上刺杀任务,才出发半个月;他们真正的起事,更要等到十一月秋粮入库、军资齐备之后。 林婉仪的到来,恰好卡在节骨眼上。 烛火摇曳,映照着众人紧锁的眉头。 穆隐风环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道:“不如……提前动手。只要她不在岭南境内遇害,便与我们无干。” 霍雷立即点头:“此乃上策。死人不会说话,更不会认人。” 柳墨言却担心道:“皇帝现在就在江浙,他刚以‘新政’为名清洗了一大批士绅,朝野噤若寒蝉。 若林氏在他眼皮底下‘意外’身亡,他要是开口南下,谁敢阻拦?” 见霍雷欲反驳,柳墨言斩钉截铁地补了一句,“重要的不是我们怎么想,是皇帝怎么想。” 满堂一时寂静。 这时,王妃缓缓开口,“人,不一定非死不可。既然皇帝想让她传信,那自然是我们让她传什么,她就传什么。” 霍雷眼中骤然一亮,“将计就计!” 穆隐风却说:“没那么容易。皇帝既然敢派她一个人来,自然有后手。” 王妃闻言,唇角轻轻一扬,“谁没有后手呢?” 第340章 上船 王妃说完后,便不再解释了。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接话。 片刻后,穆隐风沉声道:“只要她一踏入岭南地界,进了平南王府,大不了将她软禁。除了一封报平安的家书准其寄出,其余通信,哪怕是片纸都不得外传。” 此言一出,也没有人再反对了。 待其余人陆续退下,只有柳墨言一人未走。 他略一迟疑,低声问道:“此事……可要告知世子殿下?” 王妃缓缓说道:“不必。他眼下肩负更重大的任务,不该为此事分心,更不该徒增忧虑。” 远在珠海的应元正,自然什么都不知道。 时间差不多了,他让隆六返回南越,给了他一封推荐信,让他联络吴法筹备后续。 格致院诸事也顺利进行,没有他,事情也不会停下。 九月底前,他赶回了顾承志的信;又另修一札,托人带给小真,详述蒸汽机一步步发展,改良的原理。 虽然都是文字,没有图,但他相信,以小真的才思,定能将其化为图纸。 最后还让人送了一封信给费若望,用的是拉丁文,通过教堂传递。 给这些人写信的时候,他才恍然大悟。 原以为自己孑然一身,不过是暂住在这个时代。 却不知何时起,早已与许多人悄然织就了千丝万缕的牵绊。 十月一日,小东儿悄然抵达珠海。 两人相见,互换了一下情报。 除了四皇子写过一封给应元正外,没有什么事。 这信的内容也只是询问平南王的身体好些了没。 应元正还在‘下乡’自然不会回复他。 两日后,北上的风终于来了。 应元正当即寻到王海龙,后者也早已备妥一切。 “这次随你北上的,是高济。之前你见过。”王海龙说道。 他自己名头太响,自然不能同行;而高济常年在珠海至闽浙海域行船,熟稔水文暗礁,又行事低调,实为最佳人选。 王海龙压低声音,递上一张地图:“皇帝眼下驻于苏州织造署,行宫戒备森严。你们不可在苏州码头靠岸——太过显眼。” 他手指点向长江口南岸,“松江府,或嘉定,才是登陆之处。” 应元正微怔,“松江?那里刚经历大清洗,人心惶惶……岂非更危险?” 王海龙眼中闪过精光,“如今人人自危,唯恐惹祸上身。百姓闭门不出——你即便带着刀上岸,只要不闹出动静,也没人敢多问一句。”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无论是登陆还是撤退,都是最好的选择。” 应元正凝视地图上那一点朱砂标记,心中了然。 王海龙接着道:“高济已备好船只,世子,今日或明日便可启程。” 应元正心跳如鼓,胸中激荡难平。 北上刺杀皇帝——这种事,足以令任何人心神俱颤。 他强压翻涌的情绪,悄悄在心中问系统: ‘我们是今天出发,还是明日?’ 【海上风浪难测,颠簸一两日是常事。】系统冷静回应。 【不如趁今日风顺潮平,尽早动身。】 应元正点头,对王海龙道:“就今日吧。” 王海龙略显意外,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敬意。 面对如此生死攸关之局,世子竟能如此果决镇定,实非常人所能及。 他肃然起身,深深一揖:“既如此,属下便不送世子登船了。唯愿世子……凯旋。” 应元正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郑重递上:“务必派最可信之人,将此信送回王府。待我离开后,再由王府快马加急,直送苏州行宫,呈予皇帝。” 王海龙双手接过,指节微紧。 他沉声应道:“属下明白,定不负所托。” 走出总督府,天光澄澈,秋空如洗。 应元正仰头望着那片无垠碧蓝,忽然觉得天地都开阔了几分。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咸涩海风灌入肺腑,仿佛涤尽了所有犹豫。 ‘别了,珠海。别了……大顺。’ 回到铺中,他唤来小东儿、刘健与喻容三人。 四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迅速换上粗布短衣,裹上斗笠,扮作南下采办的商贩伙计。 他们依约来到城西一处偏僻渔港。 此处芦苇丛生,水道狭窄,仅容一舟穿行。 岸边停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船头立着一人——斗笠低垂,手持长篙,俨然老渔翁模样。 正是高济。 见应元正走近,他并未行礼,只压低嗓音道:“东家,再不上船,可就要误了潮信了。” 应元正微微一笑,拱手致歉,“路上稍有耽搁,劳你久候。我们这就走。” 四人迅速登船。高济竹篙一点,小舟如叶,悄然滑入支流。 此时正值辰时末,秋阳初升,江面浮着薄雾,两岸渔村炊烟袅袅,一派寻常晨景。 小舟贴着芦苇荡缓行,避开主航道上往来的商船与巡检快艇。 高济对水路熟稔至极,哪处弯道可藏身,哪段浅滩需绕行,他都知道。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水面豁然开阔。 珠海主航道在日光下波光粼粼,远处一艘三桅广船静静泊于深水湾。 船身漆黑,帆索整齐,甲板上几名水手正佯装整理缆绳,实则警觉四顾。 “海晏号到了。”高济低声道,将小舟靠上大船侧舷。两名水手迅速放下软梯,动作利落却不张扬。 四人依次登船。 船老大高远,是高济的兄长,曾远航吕宋、占城。 他迎上前,朝应元正略一颔首,只道:“舱房已备,风向正顺,巳时末便可启锚。” 这艘“海晏号”载重三百余石,龙骨坚实,专走南洋至江浙航线。 此行货舱半空,仅装了些南越香料、藤器与粗瓷作掩护,实则为应元正一行预留了隐蔽舱室。 高远展开海图,压低声音详解路线:“我们东出,经零丁洋,绕大屿山北上;过虎门后,贴惠州外海航行;再经潮州—漳州海域,直趋福州外洋。 若风向顺利,十到十二日可抵吴淞口外海。 届时在松江府以南的漴阙港或金山卫附近小岙登岸。那里渔户散居,官府盘查松懈,最宜潜入。” 应元正凝视图上那条自南向北的红线,从珠江到长江口,跨越千里海疆。每一段都暗藏风险,却也是唯一通途。 巳时三刻,锚链哗啦升起。 “海晏号”缓缓调头,帆布渐鼓,破浪东去。 应元正立于船尾,回望珠海城楼在阳光中渐渐模糊。 第341章 一次 四皇子在皇宫收到巡抚赵明的回信,只略扫一眼,便搁到案角。 前些日子他给应元正写了封信,问候几句,顺带问问岭南近况,实则是想探探平南王身子骨到底如何。 可左等右等,没等到回音。如今见赵明回复说,“世子下乡巡视农桑,尚未回城”,他便明白了。 他写信,固然有旧谊之名,但更存试探之意。 若能借机摸清平南王的底细,自是上策;如今世子不在,便作罢。 正想着,外头通传:首辅赵世贤、次辅陈远求见。 四皇子整了整衣袖,起身相迎。 赵世贤乃赵氏外戚一党,素来与三哥走得极近。父皇虽然派他来辅佐,但也准备了陈远和傅雨伯牵制他。 而陈远虽然是次辅,但为人相当低调,始终未站任何皇子之队。 也是他眼下最想拉拢的人。 这事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山西急报入京:去年秋税银八万两入库时莫名短少,布政使与按察使互相推诿,查了三个月,账目糊成一团浆。 地方官只道“或因冬雪封路,银车遭劫”,可户部核对解运记录,银两分明已安全抵达太原府库。 朝会上,赵世贤当堂拍案:“此乃大弊!若不严办布政使,何以儆效尤?臣请即刻下旨锁拿,交三司会审!” 声如洪钟,满殿皆惊。 可四皇子心里清楚:抓个替罪羊容易,可银子去哪了?若真是路上被劫,怎会连一具尸首、一辆残车都找不到? 他没当场驳斥,只道:“此事重大,还需细察。” 于是当晚,他密召陈远入宫。 陈远听到传召时,正对着一盏孤灯批阅公文。 他思考了片刻,缓缓站起身,换上朝服。 他在朝中并没有站到任何一方,这也是他能成为次辅的原因。 现在各个诸位皇子年岁渐长,那东宫之位的争夺早已是箭在弦上。 入宫的路上,心中已将种种利弊权衡了数遍。 四皇子见他到来,也不绕弯子,直接将山西的案卷推了过来。 陈远翻开一看,目光在那些模糊的账目上扫过。 他指着其中一页,语气平静地分析道:“殿下请看——去年十月,山西巡抚奏称‘晋北大雪成灾,饥民流徙’,户部特批赈灾银五万两。 可今春核查,当地并未开仓放粮,灾情亦远未达奏报之状。” 四皇子眼神一凝:“你是说……这笔赈银,压根没发给百姓?” 陈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垂眸道:“殿下,此事牵连甚广,臣建议……先请示皇上。” 四皇子一怔,随即明白,陈远是在教他:此案必须借天子之名行事。 他当即依言,拟了一道加急密奏,详陈疑点,请旨定夺。 快马八百里,两日便抵江浙行在;皇帝阅毕,未召阁臣,亲笔朱批,第三日即遣内侍持诏北返。 第五日清晨,钦差策马入京,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晋地灾荒,而仓廪虚耗…… 皇四子应瑞泽,性秉温恭,识通机务,监国以来,夙夜匪懈。 兹特晋封为‘安郡王’,赐金印紫绶,总领山西赈案查办事宜,凡涉官吏,无论品级,皆得先行拘审,后奏不迟。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圣旨一出,朝野震动。 要知道,大皇子的“勇武亲王”、二皇子的“贤郡王”封号,早已悉数撤销。 如今四皇子独得郡王之衔,又兼监国之权,不仅意味着其地位已隐隐凌驾其他皇子之上。 更是表明他可不经三法司,直接拿问二品大员! 朝堂之下,人心浮动。有人开始暗中递拜帖,有人连夜修书联络旧友。 四皇子拿到圣旨,立刻着手查案。 他本想调用从岭南选的那支精干人手,可人还在路上。 无奈之下,他转向陈远,“陈大人,可有可靠之人推荐?” 陈远略一思忖,报了三个名字:皆是六部中行事低调、无派无系的中层官员。 赵世贤在旁听着,面无表情,只拱手道:“……臣附议。” 连人选都不与他这个首辅商议,直接问次辅,这已是赤裸裸的架空。 可他不打算说什么。 退朝后,赵世贤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天边残阳,轻叹一声,“……还是太心急了。” 他知道四皇子在拉拢陈远,结好傅雨伯。 更想借着山西这一案,培养忠心的臣子。 可那又如何?之前的两位皇子,谁能想到他们现在的处境? 更何况他只是监国,又不是太子。 皇帝一日不立储,这朝堂就还是陛下的棋盘,轮不到小辈掀桌。 四皇子也明白赵世贤的态度,既不阻他,也不助他,不过袖手作壁上观罢了。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对方不管,他的手才能伸得更远。 他低头翻着新送来的折子,嘴角微扬。 只要父皇还在江浙,这局,他就还能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东海之上。 应元正躺在“海晏号”的舱底,脸色惨白,胃里翻江倒海。 他原以为自己能忍,毕竟之前在海上集市买货时,只觉海风清爽。 可那时不过一日光景。 如今已在船上漂了三天,晕船之苦愈演愈烈,吃什么吐什么,连水都难以下咽。 他蜷在草席上,闭眼苦笑: ‘原来最困难的不是刺杀,而是过程啊……我怕是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死于晕船。’ 系统察觉他意识涣散,赶紧转移注意力: 【宿主,你可记好了,一击毙命的事,我们可不能先干。你答应过的事,最好还是要做到。】 应元正头晕得厉害,还要听它念叨,更觉天旋地转。 ‘我知道啊……不过,要是最后时间不允许,没能成功把他吊死,那我可以开枪打死他吧?’ 【这个……】 系统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还是之前的回答……我不确定。】 应元正就知道,他又闭上了眼。 ‘……我会尽力的。’ 系统却难得犹豫了。 【宿主,如果一次执行不成功,要不……考虑再来一次?】 应元正瞬间睁大眼睛。 ‘你疯了?!皇帝还能见我第二次?’ 【打个比方,将惩罚和杀死这两件事分开……】 系统没有继续说下去。 应元正受不了了。 ‘你快闭嘴!尽说些丧气话。你要祈祷,祈祷我们一次就能成功!’ 应元正难受地又闭上了眼,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可……宿主,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现在信了。’ 第342章 上岸 皇帝收到那封信时,正在苏州织造署的东暖阁批阅从京城送来的部分奏章。 他本已倦极,正想搁笔小憩,李环却告诉他,信是应元正写的。 皇帝顿时来了精神,之前的信已经说过平南王病重了,这次该不会是死讯吧? 他拆开一阅,手竟不由一颤,朱笔“啪”地落在案上。 “平南王准备造反。” 短短六字,如惊雷炸响。 更让他心惊的是下一句。 “他们已经知道我给陛下写的信,和给他们检查的不是同一封了。” 原来,平南王府一直在审查世子所有对外书信。而这一封,是应元正暗中调包、绕过王府耳目送出的真信。 他带着谋反的证据,正孤身赶来江浙见自己。 信末还有一句叮嘱,字迹略显潦草。 “当陛下收到这封信时,臣已在路上。请勿回信。” 皇帝缓缓站起,在室内来回踱步。 他的第一反应是即刻启驾回京,调九边精兵南下,先发制人,将岭南叛乱扼杀于萌芽。 可脚步渐缓,理智压过了怒火。 他刚在江南以“士绅打死朝廷命官”为由清洗了一批豪强,尚且算名正言顺。 若此刻无凭无据兴兵南下,只会激起南方大乱,漕运中断,赋税难收。 更何况,北方后金虎视眈眈,国库空虚,经不起两线开战。 “能不动兵,最好不动兵。”他喃喃自语。 但若应元正真带来了铁证……那便另当别论。 应昌和,素有贤名。 先帝在时,曾赞其“忠谨可托,社稷之柱”。 朝中老臣提起他,无不称颂。 若坐实其谋反,不仅可名正言顺除之,更能一举摧毁其清誉——让他遗臭万年,永载史册为逆臣。 “朕定要为应昌和单列一章,”皇帝眼中寒光一闪,“写尽其悖逆之罪,让后世子孙都看看。” 他当即提笔,写了一封密信,命快马八百里加急送往岭南,收信人是巡抚赵明。 “平南王府近日可有异动?世子可在岭南?” 他本有一瞬疑虑:赵明会不会已被平南王收买?但随即摇头,他与平南王素无瓜葛,更无理由卷入这等灭族大罪。 他不敢,也没必要。 数日后,快马加鞭,赵明回信抵达:“世子下乡视察农桑,尚未回城。” 皇帝松了口气,看来岭南表面尚稳。 他随即再发两道密令: 一令赵明“密切监视平南王府,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飞报”; 二令御前监察使都指挥使燕柳,遣心腹之人低调南下。 一则寻找失踪多日的燕蒲,二则暗查岭南军备、粮仓、码头是否异常,尤其留意是否有私铸火器、囤积火药之迹。 一切安排妥当,他重新坐回案前,望向窗外秋雨迷蒙的庭院。 “应元正……”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轻轻叩着案角。 他这个儿子很聪明,这股聪明不仅是他知道,很多大臣也知道。 如果可以,当年应该把他留下来培养。 不过现在看来,送过去,反而是好事。 十月十二日清晨,“海晏号”悄然停泊于松江府漴阙港外的芦苇荡中。 连日海上颠簸,应元正几乎吐尽了五脏六腑,到最后这两天才好些。 此刻双脚踏上湿软的滩涂,双腿仍有些发虚,胃里空荡荡地抽搐着,但他强撑一口气,没让自己踉跄。 终于……到了。 “不行……现在走不了。”他哑声对喻容说。 系统也建议他先休息,不然这样去,指不定谁杀谁呢。 于是几人扶着他往前,找到一棵树,他直接在树下躺了三个小时。 直到日头高悬,头不再发晕,手脚也有了力气,才终于起身。 他喝了点水,吃了点干粮,开口道:“……该走了。” 喻容看着他这样,想再劝劝,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他接过小东儿牵着的马,慢慢跨上去。 该说的话,早就说了,他也不再多言。 看到他离开,小东儿、刘健、喻容三人也开始按王妃密令分头行动: 喻容留在船上,船不靠岸,锚泊于芦苇深处,随时准备接应; 小东儿埋伏在松江至苏州官道中途的茶寮,扮作卖茶伙计,负责传递消息、阻截追兵; 刘健则离他最近,混入织造署外围市集,扮作脚夫,一旦应元正完成任务从行宫出来,便立即协助他逃跑。 这是王妃的安排。她不可能真放任应元正一个人去执行这等九死一生的任务。 虽无法插手面圣之事,但在行宫之外,她布下的眼线与暗桩,足以织成一张退路之网。 在船舱里,应元正听完王妃的安排,忍不住感叹还是王妃考虑周到。 这已经比,让他们跟着自己一起进苏州好多了。 毕竟人越多,破绽越大。 上岸前,他在船舱中再三叮嘱: “我有撤退路线,你们不要担心。如果三日内没见到我,就去信里写的地址汇合。切记,不要打听,不要回头。” 如果他们不听,那应元正是真没办法了。 马蹄踏过青石官道,溅起一些枯叶。 ‘系统,接下来就靠我们两个了。’ 【放心吧,宿主。我就是你的耳朵,也是你的眼睛。】 ‘按照我这个速度,从这里到行宫,还要多久?’ 【按这速度,巳时末能到织造署外。】 ‘……四个小时?’ 应元正心里的紧张一瞬间就没了,就是再热血也不能热四个小时啊。 【别急着赶路。你歇歇停停,将精神养好。夜色一起,守卫松懈,咱们反而更好下手。】 应元正一听有道理,也就放慢了速度。 而另一边的刘健,也悄然启程。 他没走官道,而是绕进乡间野路,直插苏州。他的任务不只是接应世子逃跑。 更是在事败之际,以身为饵,引开追兵。 这是他马上要离开王府,准备去珠海找应元正的事。 那时王妃单独召见了他。 让他执行一个秘密任务,这个任务谁也不能说,只有王妃和他知道。 刘健听完内容,当即同意了。 他双膝跪地,重重磕下头去。 感谢王妃对他的照顾,如果没有王妃的慈幼院,他早就死了。 王妃却扶他起来,“此行……或许是条绝路。” 刘健抬起头,咧嘴一笑,“属下知道。可属下命好,一定能带着世子,安然回来。” 虽然王妃多有不忍,但刘健却很感谢王妃给他这个机会。 因为无论是生是死,他的名字都将被人记住,留在史册。 第343章 会面 应元正沿着官道缓缓前行,青衫被午后的风吹得微鼓。 沿途行人寥寥。 偶有农夫在田埂上低头锄草,见一少年单骑经过,只抬眼瞥了一瞬,便又埋首劳作;几个挑担的脚夫匆匆擦肩而过,连招呼都懒得打。 路边茶寮支着褪色的布幡,三两个老者围坐,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了什么。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 【宿主,果然王海龙说得没错。松江一带百姓噤若寒蝉。这种氛围,反而最适合我们行动。】 ‘确实。’ 应元正回应。 他一会儿骑马,一会儿下马步行,强迫自己重新适应陆地的踏实感。 双腿下地时还微微有些发颤,晕船的后遗症尚未完全消尽。但他就这么走走停停,努力把身体调节到能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状态。 他也曾考虑过,要不要休息一天,可他没办法让自己平静。 无时无刻担心着事情会出现什么意想不到的变化和差错。 唯一能让他安定下心的,只有速战速决。 系统,也不知道该不该劝他,因为他自己也很激动。 行至申时末,远处苏州城楼已隐约可见。 应元正故意绕到一处积水洼,假装打滑。自己顺势踉跄几步,青衫沾满泥浆,靴子也糊了厚厚一层湿泥。 这是他和系统商议好的:要显得狼狈,显得孤苦,显得一个十岁孩童千里奔命、九死一生。 唯有如此,皇帝才会放下戒心。 天色渐暗,夕阳将苏州城楼染成一片金红。 与此同时,织造署西街的一处旧书肆内,刘健正展开一卷泛黄的纸。 他比应元正早一个时辰抵达。毕竟没受晕船之苦,脚程快得多。 王妃只告诉他,去一个地方等一个人,对方会告诉他怎么做。 他原以为会是个武人,或至少是宫里的旧部。 可开门后看到的却是个文弱老者,须发皆白,咳嗽连连,手中还捧着一本《庄子》。 刘健心中疑虑未消,对方却已从怀中掏出一卷纸,轻轻摊开,赫然是一幅苏州织造署内外详图,连水道、炭道、废弃角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刘健正欲细问,老者却已起身,披上外袍,头也不回地走向后门。 “……明明王妃说他会当面告知路径,”刘健喃喃自语,却不得不承认,一张图,胜过千言万语。 他迅速将地图藏入贴身衣袋,转身出门。 片刻后,一名脚夫出现在织造署外围的炭市。粗布短打,草鞋破旧,肩上搭着汗巾。 他偶尔抬头,打量着行宫的方向。 终于,在暮色四合前,应元正抵达了织造署外围。 高墙森严,飞檐斗拱在晚霞中投下长长的阴影。 御前侍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目光如鹰隼扫视来往之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紧张,牵马上前。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回响,在寂静的街巷中格外刺耳。 “站住!何人?”一名侍卫横刀喝问。 应元正停下脚步,仰起脸,“岭南,平南王世子应元正,有紧急军情,求见陛下!” 他双手捧出一枚印信,正是皇帝赐予他的钦差印信。 话音落下,四周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侍卫瞳孔微缩,‘世子’二字已令人惊异,更遑论‘紧急军情’。 他接过印信,仔细核对发现确实是钦差印信。 他虽然没见过应元正长什么样,但应元正的大名,他确实听过。 不仅是‘靖难先锋’,更是最年轻的钦差大臣。 他挥手示意同僚:“守着世子,我去禀报。” 片刻后,一名内侍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两名小黄门。 那内侍上下打量应元正:青衫沾泥,靴子湿透,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怎么看都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陛下有旨,宣世子进殿。”内侍声音温和。 应元正心头一松,却不敢表露。他低头跟上,脑海里却赶紧和系统沟通。 ‘看看周围。’ 【东侧角门:两名侍卫把守,腰挎大刀。 西侧回廊:几名杂役搬着炭篓进出,有太监站在廊柱后盯着他们。 正殿前广场:地面新洒了水,来往内侍、侍卫络绎不绝。 东暖阁方向:窗棂紧闭,但后方花园假山嶙峋,草木茂密。】 应元正默默在脑海里画了一下地图。 穿过三重门禁,每一道都有侍卫查验腰牌,但因他是“报告军情的世子”,且皇帝早有密令“若世子至,即刻引入”,竟无人敢搜身。 他也是松了口气。 没想到这一关,比自己预想的容易。 只有一名老太监在他经过时,轻声问:“小世子可是从岭南一路骑马来的?” 应元正点头,声音微哑:“走了七日水路,三日陆路……马换了两匹。” 老太监眼中闪过一丝怜惜,“那我去给世子准备些干净衣裳。” 应元正赶紧摇头:“暂且不用,谢公公好意。” 老太监听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应元正猜测,这多半是皇帝授意的。不然,怎么突然有人关心起他的穿着了? 【会不会是觉得你太脏了,不能面圣?】 ‘……’ 系统这个玩笑,倒是让他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点。 终于,东暖阁到了。 内侍在门外轻叩三下,低声道:“陛下,平南王世子带到。” 门内传来一声:“进来。” 应元正随意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随即迈步而入。 暖阁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 皇帝端坐于紫檀御案后,神色沉静。 李环垂手立于龙椅之侧,目光如古井无波。 应元正一见面,立即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要显得真实,显得狼狈,显得一个孩子拼了命才逃到这里。 “……臣应元正,叩见陛下。”他声音微颤,带着恰到好处的恐惧与急切。 “抬起头来。” 应元正缓缓抬头。 皇帝打量着他:脸色苍白、衣衫不整,身上到处是泥土,整个人看起来相当的可怜。 “起来说话。”皇帝语气缓和,“你是如何逃出岭南的?” 应元正撑地起身,膝盖微颤,像是因长途奔波而力竭。 “臣父……平南王已蓄兵谋反,拟于十一月中旬举事。臣冒死携证来投,途中三次遇袭,幸得渔民相救,方得脱身……” 第344章 动手 皇帝已经不记得上次见应元正是什么时候了。 两年,还是三年前?之前他好像没有那么高…… “你说……应昌和身体欠佳,是有这回事吧?”皇帝看着他开口。 应元正闻言,“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身上本就松散的泥灰簌簌掉落。 “是的,陛下。臣眼看着……他活不成了。可就在上月,他忽然召集心腹,密令各营整备军械,定于十一月举事。” “活不成了?”皇帝眉头一皱,抓住了关键。 应元正刚要点头,皇帝却已起身,竟亲自伸手将他扶起,全然不顾他衣襟上的泥污。 “不要动不动就跪。”皇帝轻声道,还顺手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 应元正吓了一跳,完全没想到他会有这个动作。 他连忙拉住皇帝的手腕,声音急促:“陛下,使不得!这些泥土脏得很,会污了您的手!” 皇帝却摇头,目光温和:“你千辛万苦赶来,怀揣着足以倾覆社稷的秘密,朕感谢你还来不及,怎会嫌脏?” 说着,他将应元正扶到一旁的椅子上,示意他坐下。 应元正只敢用半边屁股挨着椅沿,身子绷得笔直。皇帝见状,又伸手按他肩膀:“坐稳了。” 可应元正却反手扶住皇帝手臂,将他轻轻推回椅子,“陛下,接下来臣要说的事,关系江山存亡,您好好坐着听吧。” 接着,他忽然俯身,凑近皇帝耳边,“朝中有平南王的眼线,您务必小心。” 皇帝本欲抬手阻拦这逾矩之举,可一听此言,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应元正迅速退后一步,垂首而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要说这话,李环完全没听见,那应该是不可能,毕竟房间不大。 但他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低着头,默默后退了一步。 应元正看了皇帝一眼,再次跪地,从怀中取出一本装订整齐的小册子。 他双手高举过顶,“陛下,这是臣整理的综合账目。 更具体、更详细的文书因体量过大,臣一人无法携带,已分别藏于岭南七处隐秘之地。每条目录之后,皆附有藏匿位置。” 李环上前半步,想代接呈递。 但皇帝却抢先伸手接过。 应元正那句“朝中有内鬼”如芒刺在背,让他不敢假手他人。 朝中有内鬼? 也就说有人在支援应昌和? 到底是谁? 最可疑的便是那帮老臣,还有宫里的那些还记得应昌和的……老奴。 皇帝翻开册子,目光疾扫。 大类赫然列着:火器铸造、粮草调度、私兵名册、码头船只…… 更令人胆寒的是,岭南三司主官之名赫然在列——巡抚赵明、按察使王刚、都指挥使李策…… 而他们的条目旁,皆标注着两个字:“默认”。 皇帝呼吸一滞。 “默认”——意味着他们知情,却未上报。 这意味着,整个岭南官场,早已被平南王渗透成筛子! 皇帝眼中怒火翻涌。 可下一瞬,他又强压情绪,小心翼翼将册子合拢,放回案上——此物太过贵重,不容有失。 “应元正……”皇帝声音低沉,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你是大功一件啊。” 应元正一挥衣袖,伏地叩首,“儿臣不敢邀功,此皆为我大顺江山。” 皇帝看着他匍匐的身影,忽然笑了,摇头叹道:“你这孩子……”说着便要起身扶他。 可就在他站起的刹那,眼前忽然一黑,天旋地转。他本能地伸手撑住桌子。 “陛下!”李环惊呼,快步上前搀扶。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应元正猛地抬头,双手闪电般从裤腿处,抠下两团早已备好的泥块。 实则是混入高浓度曼陀罗与乌头粉的迷药。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将两块泥土分别塞进两人嘴里。 于是,他一下干掉了俩人……才怪。 虽然他将迷药伪装在泥土里,天衣无缝,但他没想到的是李环根本没怎么吸入。 他不仅离两人远,更关键的是,他压根没碰那本账册。 迷香本就靠空气扩散,他吸入的剂量微乎其微。 但李环还是倒地了。 因为他年纪大了,腰腿早衰。 应元正借势猛推,老人猝不及防,“咚”地一声倒在了地上,腰骨一痛,竟一时爬不起来。 而皇帝,因多次靠近应元正,又近距离查看账目,早已吸入足量迷香。 此刻嘴中药泥遇唾液迅速崩解,直灌咽喉。他想惊呼,却只发出一阵剧烈咳嗽。 应元正毫不迟疑,他迅速解开腰上的裤带,反手一绕,紧紧勒住皇帝嘴巴,让他不要嘶喊。 他为这一招训练了很多次,动作流畅的像是本能。 很快,两人都被堵住了嘴。 顺带,他还在两人的脸上再撒了一层土。 加大药量。 【宿主,你再吃些解药。】系统急促提醒。 应元正不仅提前服了解毒丸,鼻腔也塞了浸醋棉,可减缓迷药效力。 尽管喉间灼烧、双眼刺痛,但他咬牙忍住。 为了这一刻,什么都值得! 皇帝本该察觉异常。 可应元正那副狼狈模样太具迷惑性,浑身泥泞、眼含泪光、声音发颤,活脱脱一个千里奔命的忠孝世子。 再加上应元正一直恭敬有加,不是跪地就是磕头…… 皇帝突然反应过来,原来那些大动作都是为了让应元正身上的迷药散发出去! 可惜,他发现的太晚了。 应元正迅速从袖中掏出一块薄绢口罩戴上,这防护远远不够。 迷香仍在空气中弥漫,他必须速战速决。 他一把扯下皇帝的玉带,将人翻过身,面朝地面。 随即跪压其背,左膝死死抵住皇帝后颈,右膝压住腰椎,双手将玉带在皇帝脖颈上缠绕三圈,末端打结后套在自己肩上。 如此,他就将全身重量转化为绞杀之力。 这样确实不算吊死,但却是他能想到的最优解。 毕竟一个十岁孩童,身高和臂力有限,是无法将一个成年人悬吊的。 而且这也比直接开枪射杀,有诚意的多。 书房里自然没有木板,他随手抓起几本奏折,叠成一摞,狠狠抽在皇帝的屁股上。 一旁的李环,腰伤剧痛,双手颤抖着去解嘴上裤带,却因使不上力,怎么也没解开。 他只能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这荒诞又恐怖的一幕。 一位十岁孩童,正拿着奏折在抽皇帝屁股。 第345章 死亡 皇帝在他膝下发出“呜呜”闷响,应元正听不懂,却猜得到。 多半先是“为何”,再是“逆子”,最后是咒骂。 应元正根本没空看皇帝的脸,因为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力气。 迷药已开始侵蚀他的神经,手臂酸麻。 挥完四五下奏折,他几乎脱力,喘息如风箱。 “快……再快一点……”他咬破舌尖,用痛觉强撑清醒。 可他没想到,有人比他更急。 刘健不确定应元正做的怎么样了,因为他不知道应元正的具体计划。 他原以为应元正的任务是:入内,寻机,近距离一枪毙命。 最多两声枪响,事毕即撤。 可自从应元正踏入东暖阁,过了好久,竟无半点动静。 无呼救,无枪声,无骚动。 刘健潜伏在暗处,手心全是冷汗。 他本就不是个智将,不善于分析局势,而在场的只有他…… “只有我了……”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透出坚毅,“只有我能救世子了。” 他悄然退出藏身处,绕至行宫西侧巷口,与一名打更人对上视线。 片刻后,远处骤然锣声大作! “走水了!走水了!”嘶哑的喊声划破夜空。 浓烟滚滚升腾,火光在漆黑夜幕中跳动。那火场离行宫不远不近。 王妃的人,还没有能力直接在行宫旁边点火。 但皇帝在此,哪怕一丝火星,也足以令全署戒严。 织造署内顿时灯火通明,人影奔走,侍卫高呼“护驾”,秩序瞬间乱了。 而书房里的应元正喘着气,手中奏折狠狠挥下第十板。 他真的打不动了。 ‘……这个任务完成。’ 【不好了宿主,有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应元正猜到也该有人来了。 皇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一直哼哼唧唧的,毕竟奏折打屁股,伤害不大。 侮辱性极强。 应元正丢下‘板子’,用尽全身力气向右倾身。左膝仍死死抵住皇帝后颈,现在就要勒死他! 门外,正是先前引他入内的那名内侍。 他见火起,急奔而来,在门外高喊:“陛下!外面走水了!” 连唤三声,无人应答。 内侍脸色骤变,意识到不妙,猛地推门而入:“陛下,臣没听见您——” 应元正听到说话声时,已知无法再拖。 他右手闪电般拔出腰间手枪,枪口本能指向门口。 再给他一点时间! 【不对!宿主,你要指着皇帝。】 门大开。 他立即调转枪头,对准皇帝后脑,同时嘶吼:“不准过来!” 此刻场面诡异至极。 应元正跪在皇帝背上,皇帝面朝地面,双脚斜对着门口。 李环倒在一旁,腰伤未愈,挣扎着想爬起。 那内侍一进来,看到天子被压在身下,哪还不明白? 当即尖声大叫:“来人啊!有刺客!” 附近侍卫本就因火灾聚集,听见声音拔刀直扑东暖阁。 应元正等不及了,这时只能选择扣动扳机,一枪爆了皇帝的头。 可就在这一瞬。 【宿主,小心!】 一股巨力从背后猛然撞来! 李环看准应元正全神贯注于门外侍卫,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整个人狠狠撞向他的腰背。 系统就算提醒了他,但背对着李环的应元正依旧很难防御。 他被撞得向前扑倒,瞬间脱离皇帝身体。 还好他紧紧捏着枪,枪还在手。 门外那名内侍从未见过这种武器,见一个十岁孩童持铁管指向天子,只当是孩童胡闹。 他怒喝一声:“小畜生,还不束手!”便要扑上来擒拿。 ‘砰’ 枪声震耳欲聋。 子弹近距离击中内侍头颅,血雾爆开,脑浆溅上地砖。 而这枪声,也传到了潜进行宫的刘健耳朵里。 他当即一喜,太好了! 现在正是接应的时候。 而应元正趁侍卫被震慑的刹那,迅速从怀中摸出子弹。装填流程他已练过上百遍,动作快如疾风。 ‘……只能将皇帝打死了。’ 过了今晚,他不会再有机会了。 可他没料到的是,李环因撞击惯性,竟整个人扑趴在皇帝背上,双臂死死环住天子腰腹,将要害尽数遮挡。 而外面的侍卫看他又拿起武器,对着皇帝,当即拔剑朝他冲来。 生死一线,应元正现在有两个选择。 其一,开枪射穿李环,赌子弹能伤及皇帝。 但他这个手枪不是现代产物,初速不足,未必能贯穿成人躯干。 而另一个选择,是马上击毙提着刀冲他过来的侍卫。 否则他就会立刻死于刀下,没有下次装填的机会。 没有犹豫。 本能压倒一切。 应元正当即抬枪,将冲过来的侍卫击毙,又立即装填,再击毙一人,又装弹…… 三枪连发,三名侍卫应声倒地。 装弹、瞄准、射击,一气呵成。 第四名侍卫刚踏进门,见同伴头颅炸裂,吓得踉跄后退。 应元正趁机扑向李环,想将他踢开。 只要朝内脏打上一枪,胜局即定! 可就在此时。 外面响起同样的枪声! 应元正一惊,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是和他手里的枪一样的构造才能发出的声音。 刘健和应元正不一样,他准备充分,不仅子弹带够了,甚至身上还有另一把装填好的手枪,这是给他来不及换弹时用的。 他看到侍卫都集中到了东暖阁,知道只能杀出一条路才能带着应元正逃出去。 当即先击毙几人,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枚青黑色药丸,猛掷于地。 这是岭南独有的毒草所制,这群人肯定撑不住。 他相信应元正应该听到了他的枪声,接下来只要出来和他汇合就好。 可因为应元正力气不够,迷药对他也有影响。右手又不敢放下枪,只能左手和脚上用点力。 没想到反被李环拉住手脚。 他不用看,听系统汇报便知,刘健在外面。 但这和之前说的不一样,之前说好的,在行宫外集合。 可现在…… 刘健没见应元正现身,心急如焚。又朝烟雾中连开数枪虚张声势,随即一个箭步冲进房间。 烛光摇曳中,他一眼看清全局。 应元正看到他进来,也顾不得其他乱七八糟的事了。 连忙喊道:“帮我把他弄开!” 刘健二话不说,放下枪,双手去抬。 应元正为护两人,只能持枪对准门外残余侍卫,一边紧盯门口,一边急道:“只要帮我抬——” 【宿主!】 系统的惊呼盖过了应元正要说的话,可更大的声响却让他魂飞魄散。 刘健并未完全推开李环,而是从侧面掀开一道缝隙后,毫不犹豫地拿起枪对准皇帝脑袋方向,连扣两扳机! 直接用上了装填好的备用枪。 “砰!砰!” 枪声震耳欲聋。 应元正还来不及问系统,到底什么情况? 系统的声音便在他脑海里想响起。 【目标死亡。】 【结算……结算……】 第346章 恐怕 刘健冒着毒烟冲进去的时候,看到应元正一手攥着手枪指向门外,另一只手正拼命拉扯地上叠在一起的两人。 最上面那个,是一个老者,刘健虽然不知道皇帝长什么样,但从穿的衣服上来说,眼前这个人肯定不是皇帝。 也就在这时,应元正开口喊道:“帮我把他弄开!” 刘健二话不说,迅速将手枪插回腰间皮套,扑上前去。 李环早已力竭,原本双手抓着应元正的手腕和脚踝,此刻见有人来,便想转移目标抓刘健衣襟。 刘健本能想拔枪了结。 可他眼睛一估量,发现不用将李环完全抬起来,只需要拉开一个缝隙就好了。 于是他左手猛地抓住李环腰带,向上一提。老人的身体微微离地,肚子与皇帝后脑之间露出一线空隙。 就是现在! “砰!” 第一枪轰出。 他能感觉到底下的人没有了动静。 但他仍不放心,右手闪电般抽出备用枪,再扣扳机。 “砰!” 开完这两枪,他胸膛剧烈起伏,心跳如鼓。 亲手弑君,不仅是大罪,也是名垂千古地……荣誉! 可惜,现在不是他感慨的时候。 刘健迅速装填新弹,一把拽起呆若木鸡的应元正:“世子,快走!” 而应元正还在脑海里不停的呼叫系统。 ‘系统?系统?’ 【……】 回应他的,只有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 刘健环顾四周:毒烟已飘进了室内,若再放一枚毒气弹,连自己都可能昏厥。 目光一转,落在那盏孤零零的烛台上。 他捡起一个奏折,扔过去将烛台打翻。 门外侍卫本就因枪声躲藏,此刻唯一的光源骤灭,黑暗突然来临,更是吓的连连后退。 刘健趁机拖着应元正冲出书房。 应元正也在黑暗降临的刹那,猛然清醒。 他现在不能留在这! 无论如何,都必须先活着出去。 等系统恢复,再定下一步! 他咬牙装好子弹,踏出门槛的瞬间,对着人群方向连开两枪。 他自己带的子弹不多,本来是预防皇帝搜身的。早知道皇帝不搜,他就该再多带一点。 刘健顺势掷出最后一枚毒烟弹,浓烟滚滚,遮蔽追兵视线。 两人借机狂奔,直扑西侧花园。 身后,东暖阁已彻底乱作一团。 侍卫分作两拨:一队冲向书房查看皇帝生死,另一队高呼“追刺客”,举着火把四散搜捕。 谁也没注意到,那被踢翻的烛台并未熄灭。 火焰藏在帷幔后面,又顺势点燃了帷幔,再爬上书架。 不过片刻,东暖阁窗棂透出诡异红光。 在行宫外起火的消息出现时,皇后正在房间里看书。 秋夜微凉,她指尖刚翻过一页,忽闻外头喧哗四起,夹杂着“走水了”的呼喊。 听完太监的汇报,她也未惊慌,只淡淡合上书册。 “火势尚远,要不要撤离,还得等皇上的旨意。” 话音未落,一名太监已跌撞奔入,脸色惨白如纸:“娘娘!不好了!东暖阁……出现了刺客!” 皇后眉头微蹙,“刺客?是谁?陛下可安好?” 太监伏地不敢抬头,声音发颤,“听说……是平南王世子!侍卫已将东暖阁围得水泄不通!” “……应元正?”皇后动作一顿。 那个孩子……不过十岁出头,怎么可能是刺客? 更何况,他还是皇帝的亲生骨肉。 难道……是为了他娘? 皇后心头猛地一沉。 “备轿,我要去东暖阁看看。”她语气坚决。 跪地的太监却猛地扑上前,死死拽住她裙角:“娘娘!不能去啊!那刺客手里拿着不得了的‘妖器’,连胡公公都……都……脑袋炸开了花!” 话未说完,又一名太监踉跄冲入:“娘娘!又来一个刺客!手持‘妖器’,使毒烟,连杀数人!” “又来一个?!”皇后霍然起身,眼神含怒,“护卫是做什么吃的?这天子行在,竟任人来去自如?!” “禁军已封锁四门,一只鸟也飞不出去!”太监急道。 皇后深吸一口气,强压心绪,“派人去通知二皇子和三皇子了没有?” “已遣快马,只是……如今行宫戒严,他们未必进得来。” 他的话刚说完,禁军副统领田轩大步而入,身后跟着十余名甲胄森严的士兵,刀未出鞘,却杀气凛然。 皇后抬眼,看他脸色铁青、紧绷,眼中竟泛着血丝。 她便知事态远超寻常。 “皇后娘娘,”田轩躬身,声音低沉却坚定,“还请您随我去一趟东暖阁。” 皇后唇角微扬,笑意冰冷:“皇上是怀疑到我头上了?派你们来抓我?” 对方猛地抬头,目光直视皇后,那双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皇后一怔。 “是李公公说,有些事……必须与您当面商议。”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身后的士兵,只为封锁此院,防刺客潜入。请娘娘……理解。” 皇后沉默片刻,缓缓起身:“那……走吧。” 一路行去,禁军巡逻如织,火把映照下,人人神色紧绷。 皇后忍不住问:“抓到人了吗?” 田轩摇头:“被他们跑了。” “跑了?”皇后难以置信地转头。 “他们手持一种前所未见的武器,”田轩声音低沉,“一枪毙命,血肉横飞。最可怕的是……能连续瞬发,装填极快,比神机营的燧发枪快上数倍。” 皇后脚步微顿,却未停下。 她忽然想起什么,“身份查明了吗?” “其中一人,确系平南王世子应元正。今日傍晚,持钦差印信求见陛下,自称有紧急军情。” 这件事皇后有所耳闻,但不清楚具体的情况。 田轩也不清楚,他只知道最开始应元正报了自己的名字,说是有军情告知。 “引他入内的胡公公已死,当时书房内,只有陛下、应元正与李公公三人。据外围侍卫说,胡公公曾下令:‘陛下有密谕,尔等退至十丈外。’” 皇后瞬间明白了。 皇帝与那孩子,有不可告人之秘要谈。 而这秘密,或许正是刺杀的导火索。 不多时,东暖阁已在眼前。 一股刺鼻气味扑面而来,焦糊、血腥、还有一丝诡异的草药味。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皆被拖至墙边。火光映照下,那些尸首的头颅或胸膛赫然缺了一大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皇后猛地别过脸,胃里一阵翻涌。 “这都是那‘妖器’所致,”田轩声音沙哑,“只要挨上一枪,神仙也救不回。” 皇后强忍不适,低声问:“你不是说是‘枪’吗?怎会如此可怖?” “这只是我的推测,”田轩苦笑,“从声音判断,确似火铳。但他们的枪太短,装填太快,与我所知的任何火器都不同……” 皇后心头一沉。 那这么说,皇帝…… 第347章 秘丧 皇后和田轩停在东暖阁门前,书房的大门紧闭。 窗边缘熏得乌黑,还残留着水渍。 门口站着田轩的亲兵,甲胄未卸。见皇后到来,为首者立即单膝跪地,欲行大礼。 “免了。”皇后抬手制止,声音低而急,“开门。” 事情紧急,哪里还在乎这些虚礼。 田轩转身对皇后身后的宫人冷声道:“你们都留在屋外。” 皇后眉头微蹙,却未反对,“静姝随我进来,其余人候在外头。” 门被缓缓推开,田轩立即命人从内关上。 屋内光线昏暗,仅靠两盏残烛照明,空气中弥漫着三重气味:刺鼻的草药腥气、纸墨焚毁的焦糊味,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地上,一人俯卧不动,头覆白布。身旁两盏宫灯映照出那熟悉的明黄常服…… 皇后不敢相信,她缓步上前,声音几不可闻,“……皇上?” 跪在一旁的李环猛地抬头,老泪纵横,“娘娘!是奴才的错……奴才没能护住陛下啊!” 皇后这才看清李环的状况:他跪姿不稳,身后一名小太监正用力扶着他。 腹部缠着厚厚纱布,血迹已浸透出来。 而在李环身侧,还有一人匍匐于地,几乎融进阴影里。 他身边放着药箱,是赶来的御医。 皇后深吸一口气,强压心悸,颤巍巍伸出手,欲揭那白布。 李环却忽然扶住她的手腕,声音哽咽:“娘娘……” 皇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我一定要看。” 李环的手缓缓松开。 白布掀开的刹那,皇后呼吸骤停。 皇帝的头颅侧向一边,左耳连同半张脸被炸得四分五裂,一只眼球悬在颧骨下方。血浆、脑髓、碎骨混作一团,红白相间,黏腻不堪。 皇后猛地闭眼,手指颤抖着将白布重新盖好。 若说门外那些尸体已是她此生所见最惨烈之景,那么眼前这一幕,便是地狱本身。 她缓缓跪地,指尖触到冰冷地砖。 她并不爱应宸,应宸亦不爱她。 可即便如此,她从未想过,他会以这样……荒诞而暴烈的方式离世。 而她心中竟无多少悲恸,只有……恐惧和恶心。 “李公公,”她睁开眼,“你的伤势如何?” 李环艰难摇头:“腹中受了火器冲击,皮肉焦烂……但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皇后点头,又转向田轩:“有多少人知道真相?” 田轩神色凝重:“原本只有值守侍卫……但书房起火后,救火的人涌进来不少。虽被及时驱散,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怕是心里都有数了。” 皇后环视屋内众人,能留在此地的,皆是“嘴比命硬”的人。 她转向李环,语气郑重:“李公公,若您还有力气,请将今夜之事,一五一十道来。一个字,都不能漏。” “……是,娘娘。” 另一边,应元正和刘健并未逃出行宫。 要想从被禁军铁桶般围住的天子行在全身而退,光靠两把手枪可不行。 所幸,田轩误判了他们的去向,以为他们从西园逃出去了。 两人确实奔往了西园,那是地图上标注的“暗道入口”所在。 刘健当时心下一喜,以为出口必在宫外。 可一路摸黑前行,穿过潮湿地道,推开尽头木门,竟又回到了东暖阁后墙! 原来这所谓的“暗道”,不过是为藏御用火器所建的夹墙暗格,宽不足五尺,深仅丈余,堆满尘封木箱,干燥却逼仄。 两人又绕了回来,刘健比田轩还惊慌。 他相当后悔,当时就该把那人拦下来,好好问清楚。 应元正因为吸入迷烟,再加上力气用光,就是再有意志跑,身体也不听他使唤。 他坐在一处箱子上,大口喘气,这里到处都是灰尘,他也不敢将脸上的简易口罩摘下来。 他闭上眼,在脑中一遍遍呼唤系统。 可无论他说什么,系统都没有回话。 他心里的不安愈发严重。 而行宫外,也是喧嚣不断。 两位皇子率亲卫抵达行宫外,却被拦在了朱门外。 田轩听到属下的汇报,匆匆赶来。 三皇子颇有些怨言,“怎么连我们也要阻拦,我们是刺客吗?!” 田轩躬身:“陛下受惊,已服安神汤,暂不见人。皇后娘娘有旨:请两位殿下入内,商议刺客之事。”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下马。 田轩看着两人身后的仆从,再次开口:“皇后娘娘有旨,两位殿下各自只带一位仆从即可。” 这次连二皇子都忍不住皱眉,这不像是他母亲会做的事。 两人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而东暖阁内,一片死寂。 皇后下令,除了屋内的众人和即将到来的田轩及两位皇子,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十丈。 皇帝死亡的消息,不能轻而易举的公布出去。 国本未定,储位未明,一旦走漏风声,天下立乱。 现在是能拖一刻是一刻。 而这道命令,无意中成了应元正和刘健的护身符。 不多时,二皇子与三皇子已至东暖阁外。 地上尸体皆覆白布,侍卫正默默搬运。 二皇子脚步一滞,脸色骤变;三皇子更是停下了脚步。 “这是……” 田轩打断了三皇子的话,“两位殿下,快请进。” 两人快步进入房内。 屋内烛火幽微。皇后独坐于紫檀圈椅,手扶额角。 李环躺在软榻上,腹部裹着渗血纱布,气息微弱。 一名御医垂首立于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出。 “都免礼。”皇后声音疲惫,“……去看看你们父皇吧。” 两人这才将目光投向地上,那里有一人全身覆白,身形熟悉。 二皇子踉跄上前,一把掀开白布一角。 刹那间,他如遭雷击,双膝跪地。 三皇子浑身发抖,同样软了腿,这样的场面,连他也不敢多看。 “谁干的?!”他声音嘶哑。 皇后抬手制止:“小声!陛下驾崩之事,必须严密封锁,对外只称‘受惊昏迷’。” 她示意静姝:“复述李公公的话。” 静姝展开记事簿,语速平稳。 两人听完,更是难以置信。 三皇子念道:“可他……是老七啊,是……父皇的亲儿子,为何……要这么做?” 皇后摇头:“动机不明。只是,最后出手的的确不是他。” 她并非偏袒,而是陈述事实。 而墙内的应元正依旧没等到系统的回答。 更让他坠入冰窟的是,他连电流的杂音……也听不到了。 第348章 善意 要说如今这困局该怪谁,应元正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 为什么没有早一点下手? 管他什么板子不板子的,只要人死了……那也比现在强。 可现在呢? 人确实是死了,却不是死于他的手。 而这件事第二个该怪的,便是…… 他抬起头看向刘健,“你为什么来了?” 刘健靠在朽木箱上,脸上竟浮起一丝笑:“我来救世子。” “那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刘健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这是王妃让我去找一位老人取的。有地图,再加上我一个人,还是很好进来的。 可惜,那老头没交代出去的路……否则我们也不会困在这鬼地方。” 应元正抓住了重点,“王妃让你来的?” 刘健点头:“是。” 他仔细观察应元正神色——那震惊、愤怒、恍然交织的表情,和王妃预料的一模一样。 应元正咬牙:“别藏着掖着了!王妃到底还说了什么?快说!” 刘健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她说,皇帝的命,不该由您亲手终结。” 应元正一怔。 “您是平南王世子,更是陛下的亲骨肉。”刘健声音低沉,“若您动手,便是弑父——为天地所不容,为史书所唾弃。” 他顿了顿,眼中竟有不忍:“王妃说,您恨归恨,可面对生父,终究会犹豫。 所以……她让我来。若事成,我背罪;若事败,我顶命。 您只需全身而退,回岭南,做那个干净的世子。” 应元正如遭雷击。 原来如此…… 可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所以你最主要的目的……”他声音颤抖,“不是带我逃出去,而是替我杀人?” 刘健摇头:“带你逃出去也是任务。但王妃说,机会只有一次,不能赌您是否狠得下心。 我听到第一声枪响时,还以为您已得手。可冲进去一看,皇帝竟还活着……那一刻我就知道,该我上了。” 他看向应元正,眼神竟带着一丝温柔:“世子,没关系的。这事本就该由我来做。您不必背这千古骂名。” 应元正听完,胸口如被巨石压住。 懊悔、无力、不甘……种种情绪翻涌而上,最终化作一股炽烈的怒火。 “为什么?!”他猛地扑上前,一把揪住刘健衣领,眼中血丝密布,“我不是说过,要我亲自动手吗?!王妃为什么要插手?!为什么要安排你进来?!” 刘健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王妃以为他会因“下不去手”而痛苦,会因“有人代劳”而松一口气。 可眼前的少年,分明是…… 没能亲自下手的愤怒。 另一边,皇后的话一出口,大家便沉默了。 比起应元正是否完成了最后一击,更令人无法回避的事实是——他确实动了手,确实想杀皇帝。 三皇子忽然站起身,大步走向书案,开始翻找什么。 皇后静静看着他动作,忽然开口:“你找这个吧?” 三皇子转过头,皇后手中赫然握着一本焦边册子,正是李环提到的那本密报。 只是这册子,被烧焦了一部分。 “我刚才看过了……”皇后顿了顿,本想说出自己的判断,可瞥见两位皇子紧绷的脸,又咽了回去。 有些话,他们未必愿意听。 她只是将册子轻轻递出。 二皇子接过,三皇子立刻凑近,两人一同低头细看。 虽上半页焚毁,但从残存内容仍能拼出轮廓。 “果然是举报平南王谋反的密报……”二皇子喃喃,眉头却越锁越紧,“可这里为何会有赵明的名字?” 三皇子脸色骤变:“不可能!赵明是赵家的人,他怎会列在叛党名单里?” “名字确在列——赵明、王刚、李策……”二皇子指着残页,“后面还附了军械库位置和走私海路。若此物为真,岭南三司皆已倒戈。” 皇后缓缓点头:“这大概也是陛下单独召见他的原因。内容太过详尽——人员、部署、时间线,不似伪造。 陛下向来多疑,若无实据,岂会屏退侍卫?” “当然是栽赃!”三皇子声音陡然拔高,意识到失态,又压低嗓音,“赵明忠心耿耿,绝无可能叛国!” 皇后没反驳,只平静道:“正因如此,我才要说这册子……半真半假。” 两人一怔。 三皇子明显松了口气,如果赵明造反,他母族赵氏便会被牵连——太后、赵世贤,乃至整个外戚集团,都将沦为“逆党”。 搞不好,会和他父皇的死扯上关系。 “既然是半真半假,那平南王造反的事,也可能是假的?”二皇子试探。 “需派人彻查。”皇后叹道,“但若这是应元正的计谋…… 他知道陛下最忌藩王坐大,便投其所好,献上‘谋反证据’以求面圣……那这孩子……” 比想的更聪明。 皇后心中清楚:无论赵明真假,此刻都必须保他清白。 皇帝暴毙,储位空悬,朝中势力瞬息万变。 赵家支持三皇子,本就涉及到外戚,艰难险阻一点不少。 而将册子公之于众,赵家便与“谋反”挂钩,三皇子登基之路将彻底崩塌。 可这也会拉起他们的仇恨,与其这样,还不如卖个人情,拉拢他们。 想到此处,皇后直视二人:“你们两兄弟在此,我便直言。陛下去了,国不可一日无君。你们……” 三皇子瞬间领会,立即单膝跪地:“娘娘,儿臣愿推二哥为君!” 二皇子愕然:“三弟,你……” “二哥,”三皇子抬头,眼中竟有几分真诚,“从前我就说过——兄弟之中,我只认你。” 皇后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三皇子主动退让,赵家即便有野心,也难强行扶他上位。 “可现在宫里,还坐着一位郡王,一位真正的监国。”二皇子提醒。 三皇子一点都不在意,“老四,年纪小,论能力和威望,他远不及二哥。凭什么争?” 他有句话倒是没说,老四能挣的,只有父皇的宠爱,可现在父皇没了,谁来宠爱他。 应元正他们未能及时逃出来,小东儿自然也不知道行宫里面的情况,但抓刺客的消息,确是传遍了。 他一边担心两人,一边关注禁军和卫所军的动向。 只要卫所军还在城里搜索,那就表示两人安然无恙。 但他不能干等着,两人到现在还没出现,便是遇到了困难,他必须帮忙。 第349章 戒严 皇帝的遗体,众人一致决定暂时放在东暖阁。 一旦搬动,必有宫人、内侍、守卫经手,消息顷刻外泄。 而眼下,尚可借“陛下受惊头晕,需静养”之名,将东暖阁封闭如常。 皇后环视屋中诸人,声音低而稳:“接下来,本宫会亲书一信,快马密送寿康宫,向太后陈明实情。 朝中……只知会首辅与次辅二人。其余人等,一概不许走漏风声。” 二皇子与三皇子对视一眼,齐声应道:“谨遵母后(娘娘)之命。” 短暂沉默后,二皇子终是上前半步,躬身道:“母后,儿臣资历浅薄,骤临大变,恐难当此重任……还望母后……能助我一臂之力。” 他既是在求援,也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被推上储位。 毕竟他母后一直…… 皇后凝视他片刻,缓缓道:“还轮不到本宫。太后若知此事,自会助你。” 二皇子一怔,随即垂首称是。 三皇子则微微低下头。 最棘手的,从来不是刺客,而是权力真空下的猜忌与算计。 皇后也不知道,太后听到这个消息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气急攻心…… 若就此撒手人寰,倒也罢了。 要是她老人家,执意干政,事情会更加麻烦。 皇后暗自咬牙,盯着地上的皇帝,心头涌起一丝怨怼: 若不是你突然死了,何至于此? 她压下情绪,转向田轩,“当务之急,仍是缉拿刺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抓到了,你们的罪责,尚可酌减。” 田轩单膝跪地,“臣已调集行宫禁军,并遣快骑向京营提督报讯,称‘行宫有警,恐有奸细潜入,请速派兵协防’。至于正式封城、调动卫所……” 他看向皇后,“需首辅大人持内阁印信,启用兵符方可。” 皇后点头,她无权,二、三皇子同样没有。 要是现在强行下令,调动一兵一卒,几人皆可被定为“谋反”。 “静姝,添上这一句。‘请首辅大人即刻会同兵部,启动‘宫变应急之制’。’ 皇后话音刚落,三皇子却猛地抬头,“娘娘!旨意一来一回,耗时费力,刺客若趁夜出城,再追就难了!” 他大步上前,眼中燃着焦灼:“不如……即刻启用父皇的行玺,以陛下名义下诏封城!” “大胆!”二皇子厉声喝止,“擅动御玺?此乃大逆之罪!” 三皇子转身直视兄长,“若刺客逃之夭夭,百姓得知天子行宫竟任人来去,如入无人之境,连封城都不敢。 天家威严何在?国体何存?” 他转向皇后,单膝跪地,语气斩钉截铁:“儿臣愿一人承担矫诏之罪!但今日必须封城!否则,父皇即便只是‘受惊晕厥’,天下人也会笑我皇家怯懦无能!” 屋内一片死寂。 皇后眸光微动。 三皇子这番话,看似鲁莽,实则切中要害——封锁消息的前提,是控制局面。 若外头风平浪静,内里却任刺客逍遥,谣言必起……届时,不封也得封,被动更甚。 她缓缓开口:“行玺确在东暖阁密匣中,由李环掌管钥匙。” 李环躺在软榻上,闻言挣扎欲起,被御医按住。 他喘息道:“钥……在袖中……” 静姝上前取出铜钥,双手呈给皇后。 二皇子还是皱着眉头:“母后,此举风险太大!” 他知道,赵世贤肯定会认的,但其他大臣会怎么想呢? 三皇子咬牙,“我们就说父皇昏迷前口谕:‘若有警,准用行玺’。这样就没人敢反驳了。” 皇后看向三皇子,光是敢胡编这一点,就比她儿子强。 “田轩。”她终于下令,“持行玺,拟《戒严令》:称‘行宫有逆徒潜入,图谋不轨,即刻封九门,搜捕奸细’。” 田轩重重叩首:“臣领命!” “记住,”皇后目光如刃,“对外只说陛下受惊暂歇,一切如常。” “臣明白!”田轩起身,快步离去。 二皇子仍面有忧色,低声道:“三弟,你可知这是拿命在赌?” 三皇子站起身,拍了拍兄长肩膀,竟笑了笑:“二哥,若连这点担当都没有,日后如何替你镇住那些老狐狸?” 皇后望着他们,忍不住叹了口气。 应元正和刘健还躲在夹墙里。 方才那番怒吼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此刻,连愤怒都沉了下去,只剩一片空荡的疲惫。 他可以骂刘健,可……刘健有错吗? 王妃的安排,是出于保护;刘健的出手,是奉命行事。 他闭上眼,再次在心底呼唤。 ‘系统……你在吗?任务完成了,虽然是别人动的手……但皇帝确实死了。能不能……换一个目标?再难我都接。’ 回应他的,仍是死寂。 仿佛那个曾指引他、陪伴他的声音,从未存在过。 刘健看着他失神的样子,就算再迟钝,也明白了。 应元正想要的从来不是名声,他就是想要亲自动手,亲自报仇。 而自己,夺走了这个机会。 事已至此,无法重来。 刘健深吸一口气,压下愧疚,低声道:“世子,我有个办法逃出去。” 应元正缓缓睁眼,目光空洞。说实话,他对“活着”已无太多执念。 精心谋划却在最后功亏一篑,这么多年的努力都白费了,他哪里还提的起劲。 或许,回去根本不需要完成任务……只要死在这里,一切就结束了。 刘健见他毫无反应,心下一紧,急忙道: “每日子时三刻,杂役会驾运炭车为各殿添炭。守卫只查车上是否私带物品,从不看车底。我可以把你绑在横梁下,趁夜送出宫门。” “……那你呢?” “我熟悉地形,能像来时那样单独脱身。”刘健语气平静。 应元正盯着他,“你是打算牺牲自己,引开追兵,让我逃?” 刘健沉默,没有否认。 “为了赎罪?”应元正冷笑一声,抢先答道,“那大可不必。” 第350章 密道 刘健沉默了片刻,绞尽脑汁后,再次开口。 “我想到几个法子。 其一,扮作送药童子。今夜太医进出频繁,守卫未必细查; 其二,混入秋供返程空车,织造局的板车每夜丑时出西角门; 其三……若实在不行,我引开东侧巡逻,你原路退回西园,翻墙……” 想办法原本是属于应元正的职责,刘健明知自己不擅此道,但应元正现在这个样子,他也别无选择。 刘健的办法,倒是让将应元正的思绪拉回来一点。 他本能的开始思考计划的可行性。 “……都不行。” 他靠在木箱上,眼神疲惫,“药童需对答药材名目,我连参须和黄芪都分不清,三句话就露馅。” 要是系统还在,还可以试试。 “而秋供?皇帝刚遇刺,皇后会放外人随意进出?你当她是寻常妇人?” 他顿了顿,“至于原路返回,田轩的人就在西园,你让我往火坑里跳?” 刘健哑然。 应元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忽然,一个念头如电光劈开迷雾。 “……等一下,我们是怎么进来的?” 刘健一怔,下意识答:“从西园假山……” “地图给我。”应元正打断他。 刘健连忙从怀中掏出那张图。 应元正接过,从夹墙里伸出去看。就着月光,他看着西园假山入口的标记,眉头紧锁。 若那老人真要害他们,何必多此一举?给张假地图,假通道? 如果真的没有出口,又为何一字不提? “他什么都没说?”应元正再次确认。 刘健发现世子变回原来的样子了,顿时有了信心。 “是,他看我打开图后,转身就走了。” “如果这是一条没有出口的密道,那就是绝路。”应元正低声自语,“可王妃信任的人,不可能送我们去死。所以……” 他回头,看着刘健,“路……可能不止一条。” 刘健愕然:“那……他更该说明才对!” 应元正躲回了夹墙,“或许他有自己的考量。但只要不是想让我们死,就一定留了出口。我们当时只顾逃命,可能错过了什么。” “回去。”他果断道,“重走一遍地道。” 两人立刻折返。 一人贴左壁,一人抚右墙,寸寸摸索,寻找机关或暗门。 行至中途,头顶忽然传来沉重脚步声—,分明是全副武装的禁军在上方巡行。 应元正思考片刻,便明白了,大概是因为皇帝死在了东暖阁,那里反而不让人巡查。 他们在夹墙里躲那么久,没人发现,也就是这个原因了。 而田轩在行宫里搜索良久,依旧找不到人。 他想起那些侍卫的说辞,推断刺客对行宫的的布局了如指掌。 “外面禁军未见人出宫……难不成他们凭空消失了?”他喃喃自语。 对皇后说“刺客已逃”,不过是权宜之计。若承认人还在宫内却搜不到,便是他失职。 这更是罪上加罪。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东暖阁。 那里因“陛下静养”被皇后严令封锁,连他都不敢擅入。可若刺客藏身其中…… 他咬牙低喝:“来人!” 亲兵迅速围拢。 “你们随我——”他话音未落,三皇子已大步而来,手中高举一卷黄绫,“田大人,你要的文书。” 田轩一怔,急忙接过,是加盖行玺的《戒严令》。 “殿下何必亲自跑一趟?差人送来即可。” “我来接替你。”三皇子目光锐利,“二哥在东暖阁搜查,西园由我接手。” “他们消失在西园,就说明这里有文章!”三皇子斩钉截铁,“人不会凭空蒸发。要么有密道,要么有内应!” 皇子亲自压阵,既显重视,又可调动更多人手。 田轩当即抱拳:“那西园,就拜托殿下了!” 他留下十名亲兵护驾,自己翻身上马,直奔卫所。 圣旨在手,封城在即。 应元正和刘健又再次回到了西园,地面上传来人员走动的声音,而且更加频繁。 应元正皱紧了眉头,这里的人还是那么多。 但他们摸索过来,并没有发现什么机关…… 这时,上面传来很大的声音。 “他们就是在这附近消失的?”三皇子的声音穿透岩缝,“掘地三尺!我就不信找不到!” 铁锹铲土声、石块滚落声、火把噼啪声…… 应元正和刘健顿时吓了一跳。 刘健额上冷汗涔涔,两人又往后退了几步,背抵冰冷石壁。 应元正皱着眉,赶紧将脑海里的信息和地图一一对应,当时系统给他描述了行宫的布局。 东暖阁、织机房、水道、角楼…… “不对……”他忽然低语,“从西园假山到东暖阁夹墙,直线不过三十步。可地道却绕了近六十步……为什么?” 刘健不解:“或许是避梁柱?” “不……”应元正闭着眼。 地下没有光,他只能在脑海里努力拼凑地图的信息,两者一结合,他终于发现了问题。 “……是绕开了织机房地基。地下,有个空腔。”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三皇子厉喝:“火把拿来!” 两人顾不得细想,赶紧绕着织机房地基转,这里有这么个空间,那就肯定有门! 火光骤然倾泻而下,将假山照得通明。 三皇子俯身细察,忽然瞳孔一缩,很快发现了一道缝隙。 要不是他拿着火把凑近了看,在黑夜里根本不可能发现! “来人!用力推这里!”他高声下令。 听到后面的动静,刘健脸色煞白。 应元正却猛地拽住他:“别慌!” 现在慌也没有用。 两人沿地道疾走,手指疯狂按压每一块青砖——一排、两排、三排…… “推!再用力!”三皇子吼道。 众人发现没有反应,三皇子一愣,赶紧将面前的人推开,拿着火把一照。 就在角落处,被树叶覆盖的地方,有个把手。 他当即动手,并没花多少力气,便将石板提起。 而地下也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三皇子想拿着火把就走下去,但被田轩的亲兵拦住,“殿下,还是我们先下去吧。” 他看着洞口,缓缓点头,“那行,我走你们后面。” 第351章 逃出 “找到了!”应元正突然低呼。 他用尽全身力气一按,手下那块青砖果然微微凹陷。 “咔哒!”一声机括轻响,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与刘健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两人同时发力推墙。 石壁缓缓内移,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阴冷潮湿的水汽裹挟着铁锈与霉味扑面而来。 推墙的动静自然瞒不过三皇子等人。 “他们就在里面!”最前的两人带头冲锋。 三皇子紧跟其后。 “快进去!”应元正一把将刘健推进缝隙。 自己刚钻入,便见火光已照进地道,人影晃动,脚步如雷。 两人拼尽全力将暗门从内侧合拢。 “轰隆”一声闷响,虽隔绝了视线,却也为追兵指明了方向。 果然,数息之后,脚步声已至门外。 三皇子嗅了嗅空气中的水腥气,眼神骤然锐利:“路没断!继续追!” 而暗门之后,应元正与刘健已来到了织机房。 刘健打开火折子,屋子里是奇形怪状的铁架、风箱与淬火槽…… “这不是织机房……”刘健开口,“这是……火器作坊!” 两人顾不得震惊,迅速环顾四周,寻找出路。 很快,刘健指向角落:“世子,排水渠!” 一条半人高的石砌水道隐于墙根,黑黢黢的洞口向下倾斜,不知通向何方。 “我先走,如果……”刘健话未说完,应元正已厉声打断:“少废话!只有这条路了!” 再不走,他们就走不了了。 两人毫不犹豫爬入水道,身体瞬间被刺骨寒水淹没。 头顶滴水不断,脚下淤泥湿滑,每挪一寸都需咬牙支撑。 两人不敢点灯,只能摸索着前行。 每一步,都是与时间赛跑。 而三皇子率人一路追至地道尽头——正是东暖阁夹墙! 他心下顿时一惊,刺客居然在离他们这么近的地方! 夹墙狭窄,积尘厚重,仅有一道细缝可窥外间。 三皇子试了试,只能将一只手伸出去,连手臂都不行。 “难怪找不到!”他咬牙下令,“将这条通道里里外外给我搜个干净!一定还有暗门!” 随即,他疾步返回西园,命人急召二皇子。 二皇子匆匆赶来,面色凝重:“人在哪?” “就在这下面。”三皇子指向洞口,“通道直通东暖阁夹墙。” 二皇子一惊。 但三皇子告诉他,“不用担心,那出夹墙,只有一道缝隙,最多伸一只手来。” 二皇子倒吸一口冷气:“如此隐秘的夹墙,父皇竟从未提及?这宫苑的设计图,是谁经手的?” “这正是我要查的。”三皇子眼神阴沉,“火器、密道、暗门……有人在眼皮底下经营多年,我们却浑然不觉。” 话音未落,下方传来急报:“殿下!找到暗门了!” 两人立即下至通道。 火把照耀下,风箱、铁砧、硝石桶赫然在目。 “有人私造火器?”二皇子声音发冷,“这是谋逆大罪!” 目光一转,排水渠入口暴露无遗。 “追!”三皇子喝令。 水道深处,应元正与刘健已不知爬了多久。 寒水浸得四肢麻木,浑身冰冷。 终于,前方传来微弱却清晰的水流声。 应元正与刘健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狭窄水口爬出,重重跌入一片湿冷芦苇丛中。 夜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刺骨却清醒。 两人这才发现,这里居然是护城河。 逃出生天的庆幸尚未浮上心头,岸边阴影里却已有人静立等候。 两人在地道中久处黑暗,瞳孔早已适应微光。刘健一眼认出那佝偻身影:“是……那位给地图的老先生!” 老者冷哼一声,声音沙哑,“比我想的还慢。快上来!再耽搁片刻,追兵就顺着水道摸过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前这人虽神秘,却也给了他们地图。 此刻别无选择,只能信他一回。 老者身后还站着一人,披着宽大斗篷,身形瘦削,沉默不语。 一行四人迅速转移,七拐八绕,钻入一间废弃柴房。 屋内早备好干衣、热汤与粗布鞋履。两人匆匆换装,连喘息都来不及,便被催促着再次启程。 他们从一间民宅穿到另一间,借着市井巷弄的掩护,最终再次钻入一条暗道。 行至尽头,豁然开朗,而城门已在身后。 “总算……安全了。”刘健靠在土坡上,声音发虚。 应元正却未放松。他转向老者,正欲道谢,对方却先开口,“皇帝……怎么样了?” “死了。”应元正直截了当。 老者眼中疑云密布,“你确定?” 刘健赶紧说:“我开了两枪,就算不是立即死掉,也撑不了多久。” “确实死了。”应元正补充,“只是他们没有公布。” 老者凝视他良久,大概是相信了他的话。 “……现在,世子可愿知道我是谁了?” 应元正:“同样是想杀皇帝的人?” 老者点头。 应元正转身欲走,他太累了。 今日经历刺杀、失联、追捕、逃亡,心神几近崩断,哪还有余力去猜一个老头的心思? “且慢!”老者却拦住他,“世子就不想知道,我为何帮你们?” 应元正冷冷回头,“王妃没问过你吗?还是说……你连她都瞒着?” 老者一怔,像是被戳中要害,良久才低声道:“……看来,你是在怪我当初一言不发。” 应元正都懒得回他。 老者却继续说:“这是对你们的考验。若连一条生路都寻不到,我们便不必合作。毕竟,这可是押上身家性命的大事。” “好一个‘考验’。”应元正冷笑,“一张地图,零风险试人;我们若死,你们毫发无损;我们若成,你们坐享其利——这叫什么合作?” 应元正瞪着他,“若我没猜错,王妃与你们约定的内容,本就包括‘确保我们全身而退’。可你们故意给一条死路,看我们会不会自己找出活门。” 老者沉默。 这时,他身后那名斗篷人终于开口,声音清冽,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却难辨男女: “你说得对。这对你们不公平。可天下大事,本就由敢赌命的人推动。若连一条暗道都找不到,如何扛起日后千钧重担?” 应元正盯着那人:“所以,你们满意了?” 老者深深一揖,随即双膝跪地,声音哽咽:“世子为我蔚家一百二十七口报仇雪恨,此恩此仇,唯以死相报!” “从今往后,我所掌之技艺、所藏之秘、所蓄之力——尽归世子所有,生死唯命!” 斗篷人亦随之跪下。 第352章 骗了 蔚家?应元正没听过这个家族。 而且他本来就是为了自己的目的动手的,不是为了替别人复仇。 “先起来吧。” 老者起身,见应元正依旧神色茫然,便轻声道:“世子可还记得一个叫常六的人?” 应元正一惊,“常六是你们家的人?” 老者点头。 原来如此,应元正这下明白了,王妃为什么能找到这个人,为什么会有行宫的地图。 “所掌之技艺、所藏之秘、所蓄之力。” 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你们接下来如何打算?”他强打精神,“密道已被发现,很快就会追查到你们头上。” “我们会随世子一同回南越。”老者答得干脆。 应元正略一思忖,这确实是目前唯一稳妥之策。 “那快走吧,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一旁的刘健立马站起来,应元正都佩服他的精力。 自己因为迷药、连番逃亡的消耗、精神紧绷等多重原因,已经到极限了。 若非强撑着在外人面前维持体面,他此刻早已倒地不起。 一行人连夜疾行,天光微明时,终于抵达小东儿的地方。 原本因为没有应元正和刘健的消息,小东儿已经做好了下一步的准备,就是散播皇帝已经死亡的消息,引起外部的混乱。 反正现在皇帝没出现,而目前流传的消息也是皇帝遇刺了。 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以谣言搅起骚乱,掩护他们撤离。 可他万万没想到,两人竟然归来了。 “……你们没事吧。”他一眼瞥见两个陌生面孔,硬生生将“世子”二字咽了回去。 应元正眼睛都睁不开了,刚翻身下马,双腿一软,竟直接跪在了泥地上。 最后一丝意志崩断,疲惫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小东儿与刘健同时冲上,一把扶住他。 小东儿二话不说,背起应元正就往一旁的马车走。 里面原本准备的是乔装的衣服和武器,现在也用不上了。 几人迅速登车,直奔喻容所在的船只。 车上,刘健简要讲述脱险经过。小东儿这才明白,那两个陌生人是王妃找来的帮手。 而另一边,三皇子和二皇子已经回到了西园假山处。 “通道直通护城河?”他听着士兵汇报,当即决定亲自追过去。 二皇子知道劝不住,便多让几个禁军去保护他。 到了河岸,芦苇凌乱,水痕未干,却没有人的踪迹。 三皇子明白,这必然是有人接应。 “四周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痕迹!”他厉声下令。 可夜色茫茫,哪里又是那么好找的? 三皇子咬牙,田轩就算快马加鞭,也赶不及在天亮前完成封城。 他抽出令箭:“传我军令——即刻封城!一只飞鸟也不准出!” 行宫里,皇后端坐于偏殿。 当心腹太监低声禀报“刺客藏身东暖阁夹墙”时,她神色平静如常。 这反而印证了她的判断——应元正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皇帝一人。 不是她,也不是两位皇子。 她缓缓闭眼,思绪回溯。 除了当年那桩旧事——应元正生母被贬去冷宫的隐秘。他与皇帝还能有什么深仇? 可他六岁便离宫,平南王府远在岭南,如何得知后宫的真相? 他是从哪里知道的? 是谁告诉他的? 还是……他自己查出来的? 正思忖间,另一名太监疾步而入:“娘娘,三皇子已下令封城。” 皇后睁开眼,望向窗外渐白的天色,心中无声叹息。 从今日起,恐怕再难有安枕之日。 天光初亮,百姓才敢悄悄推门。 虽然夜里动静很大,马蹄声来来往往,但因为皇帝之前的手段酷烈,很多人都不敢打探。 可即使如此,有一个消息却在悄悄传播。 皇帝死了。 这则流言如野火般悄然蔓延。 皇后与二皇子几乎同时意识到:这是应元正的后手——以谣言乱局,掩护撤离。 虽然人没有抓到,但其他的同伙他们可不会放过。 “昨晚西市那场火灾,我已命人将所有涉事人员抓捕审问。”二皇子在殿中禀道,语气冷静,“起火时间太过巧合,很难不令人联想是起事信号。” 皇后点头,“行宫的设计、改造都是谁经手的,还是要派人去查。” “儿臣已派人彻查工部与府内档案。”二皇子答,“三弟正与田轩封锁九门,排查可疑之人。至于流言……”他顿了顿,“儿臣以为,暂且不必理会。” 他看了一眼皇后,“其一,我们目前没有那么多人手,其二……”他声音更低,“我们无法让父皇亲自出面辟谣。” 皇后叹了口气,“为何要你父皇出来澄清?只要将散布谣言的人抓起来惩治,自然噤声。” 二皇子低下了头。 她凝视儿子,一字一句道:“仁不当政,善不为官。你明白这个意思吗?” 二皇子怔住,良久,缓缓跪地:“……是,儿臣明白了。” 皇后目送着他离开,心里更是为以后担忧。 而喻容那边总算见到了小东儿他们,确认应元正只是累瘫了,并没有什么事,也就放心了。 小东儿还带来了好消息,“皇帝死了。” 高济大喜:“真的?” “世子亲口所说。”小东儿笃定,“我们必须立刻启程,回岭南!” “好,好!”高济连连回答。 他不用打听那两个陌生人,既然是世子带来的,那自然可信。 他们来的时候是逆风,回去自然是顺风。 应元正睡到了傍晚才醒,甚至这时他才感受到船体的摇晃。 他坐起来,眼睛盯着地面,还是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系统?’ ‘够了啊,不能失踪这么久,赶快说话。’ ‘喂,醒醒!说句话!’ ‘……你不会自己回去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吧?’ 念头一起,恐慌如冰水灌顶。 如果任务算完成,那他也可以离开;如果任务没完成,那系统理应还在。 可为何偏偏只剩他一人? 舱内寂静,唯有江风呜咽。 “你……该不会骗了我吧?”应元正喃喃出声。 第353章 密函 京城的寿康宫,晨光初透,一派宁和。 四皇子垂手立于下首,姿态恭谨。 他刚禀完最近的朝廷事宜,言辞条理清晰,对太后所问无不细致回应。 连宣嬷嬷奉上的茶盏,他也双手接过,道一声“有劳嬷嬷”。 自皇帝离京南下后,四皇子以监国身份代掌朝政,却从未逾矩半分。 奏章必呈太后过目,人事任免先询懿旨,连御膳房添一道新菜,也遣人来问“太后可喜清淡?” 但太后知道他这不过是找补而已。 在朝堂上,他多是听从陈远的建议,而冷落赵世贤。待决策既定,却又将大小事务一一呈到她案前,恭请“太后圣裁”。 起初,太后对此极为反感。 她见过太多人装模作样,或谄媚求宠,或故作清高。 四皇子这般八面玲珑、处处周旋,在诸子中尤为突出,几近油滑。 可日子一久,她竟不得不承认: 能装,是一回事;装得滴水不漏,又不令人生厌,却是另一番本事。 近月相处下来,她渐渐有了改观。 此人善于交际,却不流于浮泛;看似温言软语,行事却雷厉风行。 昨夜她还对宣嬷嬷低语,“这孩子,怕是诸子里最亲和的一个了。” 但随即又蹙眉,“只是这未必是福。” 宣嬷嬷只笑着回应,“毕竟好不容易有一次监国的机会。” 太后也笑了笑。 此刻,四皇子已将昨日要务禀毕,躬身告退:“臣不敢久扰太后清修,先行告退。” “去吧。”太后说道。 待他身影消失于回廊尽头,内侍才悄然入内,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密函:“启禀太后,皇后娘娘急信,八百里加急,直送慈宁宫,指明须亲启。” 太后一怔。 皇后向来与她疏淡,即便皇帝在时,也极少主动致信。 更遑论如今,她既非摄政,又无实权,何事需皇后亲自通禀? 她示意宣嬷嬷屏退左右,这才接过信。指尖触到信件时,心头莫名一紧。 拆开后,墨迹犹新,却字字如冰: “陛下于行宫遇刺,伤重不治,已于东暖阁崩逝。暂且秘不发丧,臣妾今局势危殆,恐生大乱,特密禀母后,望早做绸缪。” 下面是刺客姓名、行刺经过,以及知晓此事之人名录,后面还说她只往京城寄了三封信。 可太后未及读完,仅看到第一段,便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娘娘!”宣嬷嬷慌忙上前搀扶,声音里满是惊惶。 她不知信中所言何事,但能让素来沉稳如山的太后瞬间失色,必是惊天之变。 太后强压心神,手指死死攥住袖口,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二皇子和三皇子都在行宫,皇帝遗体未归,京师无主,若无人在京中牵制,皇权…… 不……不能乱。 越是此时,越要稳如磐石。 “宣嬷嬷,”她声音沙哑却镇定,“去,把内阁首辅、兵部尚书、京营提督,全部召入寿康宫。就说……哀家有要事相商。” 宣嬷嬷脸色骤变,压低嗓音:“娘娘,一口气召三位重臣入内宫?这动静瞒不过人啊……” 太后心头猛地一沉。 是了!此刻皇帝死讯未明,若她大张旗鼓召集群臣,无异于向天下宣告“宫中有变”。 她立即改口,“先叫赵世贤来,只他一人。” 宣嬷嬷匆匆退下。 太后弯腰,拾起那封飘落在地的信笺。方才惊惶中只读了前半,此刻强抑心神,将后文细细看完。 与此同时,两封同样火漆密函,已悄然送入京城两座深宅。 赵世贤正要出门,门房急呈密信。 他怎么都想不到皇后会给他写信,拿着信回到了书房,拆开一看,顿时面色惨白。 他命人立即备马,他要赶紧进宫见太后。 而陈远也在书房里,反复确认火漆印鉴、笔迹、用纸…… 他完全不敢相信,皇帝身死这事,怎么可能发生? 可皇后不可能撒这种谎,二皇子不在京,无法继位。撒这种谎,对他们有何益处? 陈远坐在椅中,额上冷汗涔涔。 他一生谨小慎微,从不站队,只因当今皇帝欲制衡赵氏外戚,才将他这个“无党无派”的老臣提拔为次辅。 可如今,皇帝死了。 若二皇子继位,必倚重行宫旧臣,自己或可更进一步; 若三皇子登基,自己这位置未必保的住; 他目光渐渐聚焦…… 可若……四皇子抢先称帝呢? 他心头猛地一跳。 四皇子监国月余,颇得人心。连皇室宗亲都对他赞赏有加。 若他此刻以“稳定社稷”为名,在群臣拥戴下即位…… 不,赵家和太后不会答应的。 陈远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叹了口气。 此事与自己无关,他不会拿全家性命去赌。 他站起身,整了整官袍,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沉静。 走出书房,正见贴身小厮捧着茶盏候在廊下。 “太后可有传召?”他随口问,语气如常。 皇后不可能只给他一人写信。太后、赵世贤,必然也收到了同样的密函。 小厮摇头:“未曾。” 陈远便没有再说话,径直出门,乘轿往内阁而去。 他一路闭目养神,实则心里百转千回。 不主动,不回避,不表态——这才是乱局中最安全的姿态。 然而,刚踏入内阁值房,他便愣住了。 四皇子竟立于案前,正翻阅一份户部奏疏,见他进来,立即合卷,含笑颔首:“陈大人来了。” “殿下有事找臣?”陈远躬身行礼。 “是去年俸禄的事,”四皇子语气轻松,“想听听您的意见。外头风大,不如边走边说?” 陈远略一迟疑,随即点头:“臣遵命。” 两人并肩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而就在他们离去片刻后,一名气喘吁吁的太监才奔至内阁,得知陈远已随四皇子离开,顿时脸色煞白。 他不敢耽搁,转身疾奔回寿康宫复命。 寿康宫内,太后与赵世贤正对坐饮茶,气氛凝重。 听罢太监禀报,两人不约而同抬眼。 太后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声音低缓:“难道……他已投向四皇子?” 赵世贤沉吟片刻,却缓缓摇头:“不会。陈远此人,谨慎得很。”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况且……眼下局势,四皇子有何胜算?他还没有老糊涂。” 太后微微颔首,但眉间忧虑未散:“皇后那边是不会放老三独自回来的,让老二回来,她大概也不放心。现在正询问我们的意见呢。” 赵世贤抬头,眼里的野火一瞬即逝,“如果是我个人的想法,那自然是让三殿下继位!” 第354章 商量 太后静静望着他,她怎会不知赵世贤的心思? 她心里又怎么会没有想法? 自己的儿子英年早逝,除了丧子之痛。她更要担心的是赵家的权力旁落。 可她终究摇头,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你所言,哀家岂不知其利?”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仿佛看见千里之外铁骑压境的烟尘。 “皇帝临行前曾与哀家密谈,言及后金虎视眈眈,边军疲敝,国库空虚。 若此时京中再生内乱,宗室相争,社稷倾危,纵使你我今日扶得新君上位,明日怕连紫禁城的瓦片都要被胡马踏碎。” 赵世贤垂首不语,指节却微微发白。 太后继续道:“哀家并非贪图青史留名。骂名也好,美名也罢,百年之后,不过黄土一抔。 可眼下,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不可一日有二君。” 她语气渐重:“二皇子为嫡长,名正言顺。” 赵世贤喉头滚动,终是长叹一声,躬身道:“太后圣明……臣……一时心急,失于计较。” 他心中不甘,却不得不作罢。 太后是他们最大的靠山,赵氏能有如今这地位都是倚仗太后。 既然太后歇了争斗的心,那他们也作罢。 更何况,三皇子自己也未必愿意登基。 太后见他神色,知其已明,便放缓语气:“哀家知你忠心为国,也念赵氏世代辅弼之功。此刻,当以稳为先。 等二皇子返京,发丧诏、登大宝,一切依礼而行。” 赵世贤深深一揖:“臣谨遵懿旨。” 待赵世贤领命退下,殿内只剩宣嬷嬷一人侍立。 太后仍端坐,脊背挺直如松,面上无悲无喜,仿佛方才那番定鼎之言已耗尽她所有心力。 可只有宣嬷嬷看得见——她放在膝上的双手,指节早已泛白。 良久,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响起。 太后的目光落在那封密信上,声音低得几乎破碎:“……他竟敢弑君。” 宣嬷嬷心头一颤,垂首不敢言语。 忽然,“砰!”一声巨响! 太后猛地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落,碎瓷四溅。 “应昌和!”她声音陡然拔高,眼中怒火翻涌,“当年皇帝念手足之情,未夺你性命。你不知感恩,竟教唆我皇儿的亲骨肉,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却被她狠狠抹去。 “应元正……”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他是皇帝亲封的世子,若站在应昌和那边,争权夺利,哀家尚能理解……可弑父?” 她声音颤抖:“他疯了吗?他六岁离宫,皇帝待他虽严,却从未断过每年的生辰贺礼。还赐予‘靖难先锋’称号……他为何要杀自己的父亲?” 她越说越急,语速加快,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质问苍天。 “这孩子不笨。他知道一旦事败,平南王府满门抄斩;即便侥幸成功,天下人也会视他为禽兽,史书将他钉在万古骂名之上!” 她抓住扶手,指尖深深陷进木纹里。 “他图什么?皇位?可他根本不在继承序列!除非……” 话音戛然而止。 太后忽然停住,瞳孔骤缩。 除非,应元正根本不是为皇位而来。 而是为复仇。 可一个六岁离宫的孩子,能知道什么?谁告诉他的?王妃?还是……宫中还有他们的人? 她缓缓闭上眼,指甲再次掐进掌心。 愤怒之下,是更深的寒意:这场刺杀,不只是谋逆,更是一场蓄谋多年的清算。 片刻后,她睁开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宣嬷嬷,你亲自去一趟御前监察司,传哀家口谕——即刻密查应元正行踪,生死不论,但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她顿了顿,“再传信去北边,召燕柳速速回京。让他暗中彻查平南王府的所有往来书信、商路、门客。” 最后,她望向南方,眼中寒光凛冽:“应昌和……哀家不会让他死得太轻松!” 等二皇子一回京,皇位安定,她要将整个平南王府里里外外杀个干净! 四皇子与陈远并肩缓行于宫苑回廊,一路所谈,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陈远心中却愈发狐疑,这些事,有必要四皇子亲自过问吗? 他正欲寻个由头告退,四皇子却忽然停下脚步,侧身望向他,语气轻得像随口一问: “陈大人,父皇……还好吗?” 陈远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知殿下什么意思?” 四皇子轻轻一笑,“江南那边传来消息,说父皇在行宫遇刺了。” 陈远垂着眼,“臣亦有所耳闻,但未得确证,不敢妄议。” “哦?”四皇子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继续前行,“文昭王之子应博远,现任御前侍卫统领,此次也随驾南下。” 陈远脚步微顿。 四皇子忽然压低声音,“陈大人,行宫那边……最近有个传言,你可听过?” 陈远缓缓摇头,手心却已沁出冷汗,后背微凉。他不敢答,更不敢问。 四皇子停步,一字一句道:“——父皇死了。” 陈远浑身一僵。 “陈大人知道这件事吗?”四皇子再问,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 陈远沉默了。 可如此态度,也同样验证了四皇子的心中所想。 他未再开口,而是转身,绕过一道朱漆回廊,来到一处偏僻殿宇。 殿门虚掩,四皇子轻轻一推。 门开处,一人立于窗下,身形挺拔如松。听见声响,缓缓转身…… 正是文昭王应文远。 陈远瞬间明白了。 “陈大人,”应文远开口,声音沉稳,“有件事我们想和你商量。” 第355章 宫变 从江南返航珠海,东北季风未歇,正是南下顺风的好时节。 若走主航道,快船五六日便可望见珠海炮台的轮廓。 但他们不敢。 自离江口,船便专挑夜色掩护,白日藏于荒湾小港,绕开诸处水师巡检。 又因风向太顺,帆速过快易引岸上注目,只得收半帆缓行。如此昼伏夜出,走了九日才遥见伶仃洋外的灯塔微光。 应元正全程蜷在舱里,面色青灰,冷汗浸透中衣。 海浪虽然平静,但船身轻晃,他还是呕吐不止。 这不是寻常晕船,更像是心神溃散后的躯体崩塌。 他昏沉间不断回到那个东暖阁的夜晚。 若那时他阻止刘健,亲自出手,事情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小东儿起初只当他又晕船了,日夜守候。可渐渐也觉察出来异常。 刺杀之前,虽然他身体也在受苦受难,但精神还在;可现在明明刺杀结束了,结果也是大家想看到的。 可应元正整个人却肉眼可见的萎靡不振。 面色灰败,眼神空洞。 后来刘健将行宫内所有细节,包括他猜测的部分,尽数告知喻容与小东儿,两人才明白一点原因。 但这在两人看来,刘健的做法并没有错,王妃的安排也非常合理。 除那两个蔚家人有变外,一切堪称天衣无缝。 只是应元正目前表现出来的样子,让他们感觉,好像他亲自动手,才是刺杀的主要目的。 但事已至此,三人只能尽力开导。 可劝解之言如石沉海,应元正只是沉默。 待船靠到珠海码头,已是十月底。海风微凉,暮色四合。 王海龙早已派人在港口守候多时。他提前一天收到消息,备了酒宴,想要为应元正庆功。 毕竟刺杀皇帝、全身而退,此等大事,足以震动天下。 可当他看见应元正是被小东儿几人抬下船板时,心头猛地一沉。 “世子怎么了?”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急问。 小东儿只答:“晕船,老毛病了。” 王海龙一怔:“那去的时候……” 小东儿苦笑点头。 王海龙一时无言,心中却翻涌起敬意。 这孩子不仅撑过了逆风北上之苦,竟还在如此虚弱之下完成了弑君大计! 这份意志,已非寻常人所能及。 既然知道应元正无法理事,后续禀报便由刘健与小东儿代述。喻容则寸步不离守在榻前。 就在应元正回到珠海的五天前,林婉仪终于抵达南越平南王府。 她一路风尘仆仆,心绪忐忑。自离京以来,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王妃亲自迎至二门,神色温和却不亲近。 “你来的不是时候,”王妃淡淡道,“元正去乡里巡视庄田了,尚未归来。” 林婉仪本就局促,闻言更觉如芒在背。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分明是说:“你不该来。”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跪地,声音清亮:“王妃明鉴,臣女此来,并非私访,实乃奉皇后娘娘密谕,亦得陛下与太后默许,特来探望王爷安康。” 王妃眸光微闪,略显意外。 这小姑娘,竟敢如此坦白? 林婉仪早知孤身入虎穴,若再藏掖,必死无疑。 她牢记皇后临别之言:王妃是菩萨心肠,你若有难处,只管直言。若实在拿不定主意,便让她替你决断。 于是她抬起头,目光澄澈:“皇后娘娘说,您是菩萨心肠,让我有什么事都和您说。若我愚钝不知所措,便请您……替我做主。” 话音落下,庭院寂静,唯有风过树叶的轻响。 王妃凝视她片刻,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竟轻轻笑了。 那笑意如初春融雪,温润却不失锋芒。 林婉仪心头微震,她自幼在京中长大,见过无数贵妇美人……可王妃不同。 她的眉目间存着南国女子特有的柔婉,尤其那双眼睛,看似含笑,深处却如古井无波,仿佛能一眼看穿人心。 “长途跋涉,定是累了。”王妃语气柔和了几分,“我已命人备好厢房,就在西园‘听雨轩’,清净雅致,最宜休憩。你先歇息,有什么需求,只管吩咐下人。” 说罢,她抬手轻唤:“青梧。” 一名青衣婢女应声而出。 “带林姑娘去听雨轩,好生照看。” “是。”青梧躬身,声音低而稳。 而林婉仪身边的人,只留下她的贴身丫鬟梅玥,其余人则被另两名仆妇引向偏院。 看着林婉仪离开,王妃笑意渐敛。 皇后竟然会对林婉仪说这样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正思忖间,柳墨言匆匆而来,神色凝重,脚步几乎带风。 王妃一眼便发现了事态的严重。 跟着他来到书房,柳墨言赶紧说:“京城那边出事了!” 目前他们这边还未收到小东儿他们的来信,不知道具体情况,目前消息流传出来的只有皇帝确实被刺杀了这件事。 王妃心头一紧:“说。” “四皇子已……代行天子事。”他喘了口气, “武安王应武杰率亲卫‘护驾’寿康宫,文昭王召集在京宗室,联名上书,请四殿下‘暂摄大统,以安社稷’。最要紧的是——”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震惊,“赵阁老亲自宣读劝进表,太后……默许了。” 王妃猛地站起:“太后竟允了?” “是!”柳墨言点头,“据说太后,赵阁老,文昭王密谈良久,出来后,赵阁老便当众宣读奏疏,称‘四殿下仁孝恭谨,可继大统’。” 他深吸了一口气,“四皇子已入乾清宫视事,玉玺由太后呈交,按照时间,百官……今日已行叩拜礼。” 王妃缓了好一阵,“现任武安王应武杰,是那个死在北固城的应佑的儿子。他为什么支持四皇子?” 当年的宫廷事宜都是由平南王过目的,她的重心不在这里。 柳墨言想了想,“与其说他支持四皇子,不如说他不支持二皇子、三皇子中的任何一位。当年,他爹本来就是夺了靖北王的权,指挥那场仗。 但二皇子和三皇子都极力反对,导致他爹当时被打伤,还被关在了房间里。这些都是他亲身经历、亲眼所见。 后来……这事虽然归咎于大皇子的幕僚所为,但他心里一直耿耿于怀。皇帝也出于愧疚,多照顾他。年纪轻轻便已掌握了他父亲在军中的关系。” 王妃皱着眉头,“这样的人,文昭王都能说动?皇帝备受宠爱的亲侄儿,可比应文远这个皇帝堂叔地位高多了。” 柳墨言摇头,“这人应该是四皇子自己说动的,他身为皇帝最喜爱的皇子,更有份量。而且肯定许下了相应的承诺。” 王妃缓缓坐回椅中,忍不住笑了一声,“倒真是小瞧了这个人。” 柳墨言点头,“就算他没能说服应武杰,北固城的现任靖北王,也就是他原来的五弟,也应该是站在他那边的。” 王妃垂着眼,“……不止呢,未来的平南王应元正不也受过他恩惠吗?” 第356章 破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王妃开口,“既然是‘代行国政’,那他们……是不是已经承认皇帝死了?毕竟连赵世贤都说出了‘可继大统’这样的话。” 柳墨言摇头,“不,对外仍称‘陛下需静养,暂由四殿下摄政’。但正因用了‘继大统’三字,便再无退路。 他若日后反悔,便是自打耳光。” 她睁开眼,眸中寒光微闪,“不管皇帝是真死还是假死,他们自己先乱起来,对我们无疑是大好事。” 柳墨言压低声音:“可若皇帝真死了,第一件事必是通缉世子。到那时,我们恐怕不得不提前起兵。” “他们内部肯定已经知道是元正动的手了。”王妃轻笑一声,“既然他们想捂住真相,那我们就替他们掀开。” 柳墨言眼睛一亮,“娘娘的意思是……主动宣告?” “不错。”王妃点头,“等元正回到珠海,我们便放出风声,但绝不能提元正的名字。” 只要这事一曝光,那边还要乱上一阵子。 “属下明白,我这就去安排。”柳墨言躬身欲退。 却在门口停住,迟疑片刻,回头问:“那……林婉仪怎么办?让她回京吗?” 王妃沉默了,她确实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个姑娘。 可忽然间,她想起皇后说的那些话。 既然对方敢开口,她也可以。 离开书房,王妃径直前往西园听雨轩。 林婉仪本已卸下钗环,正倚在榻上小憩。 这几日舟车劳顿,又忧心前途,更是吃不好,睡不好。 现在见王妃温言相待,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倦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可一听侍女通报“王妃来了”,她猛地坐起,强打精神整理衣襟。 人在屋檐下,半分懈怠不得。 贴身侍女梅玥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只能暗自叹息。 王妃步入内室,目光扫过未拆的箱笼,温和问道:“此处可还满意?” 林婉仪忙行礼,“很好,多谢王妃娘娘挂心。” 王妃对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众人便自觉的退了出去,青梧走的时候,还将梅玥也带出门外。 房间里便只剩下两人。 王妃凝视她片刻,忽然开口,“你在路上,可听到什么消息?” 林婉仪心头一跳,垂眸摇头,“未曾。” 王妃轻笑:“你倒谨慎。”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既然你当初敢对我直言皇后的托付,那今日,我也对你直言—— 皇帝死了。” 林婉仪愣了愣。 “而且,”王妃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我们动的手。” 王妃继续道:“接下来,平南王府不会再等朝廷旨意。我们要起兵。”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怜悯:“所以,你和元正的婚事……自然也就作罢。” 在听到婚事作罢时,那双清澈的眼中,竟毫无反应。 王妃试探的问她,“你不高兴吗?” 林婉仪抬头,“娘娘说的是……真的吗?” 王妃笑了,“我会开这种玩笑?” 林婉仪的大脑不说一片空白,那也是一团乱麻。 她完全没想过皇帝死了,或者说完全没考虑过皇帝会突然死去。 但她的婚约并不是皇帝定下的,而是太后定下的。 ……等等,刚才王妃说他们要起兵! 林婉仪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煞白。 王妃看穿了她的心思,“你放心,京城那边,早知道了。只是他们要瞒着天下人,不敢发丧罢了。” 她直视林婉仪的眼睛:“现在,你怎么想?要回去吗?” 回去? 林婉仪本能地点头,可动作刚做完,便意识到不对。 王妃没有催促,而是站起身,意味深长地说:“我给你时间好好想想。” 看着王妃离开,林婉仪依旧没缓过神来。 直到梅玥在她耳边叫了她好几遍,她才有了反应。 “梅玥,你……带着人先出去吧,东西暂时不用整理,我……想先静静。” 梅玥不知道王妃说了什么,但看小姐神色恍惚,便知事非寻常,只得点头应下。 林婉仪扶着椅子缓缓坐下,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刚才那几句话。 岭南准备起兵,她留在这里有什么用?说不定还会连累到京城的父母。可若她回去…… 林婉仪苦笑。 今日她才到王府,连王府后园都没走过,能带回什么消息? 太后会相信她“什么都不知道”吗?若问起王妃为何放她走,她又该如何作答? 岭南在如此关键的时刻,杀她灭口明明是更稳妥的选择,何必在意一个臣女的性命?王妃为何偏偏放过她? 更可怕的是,即便她咬死“什么都不知道”,朝廷也愿意相信。 她依旧会被软禁、审讯,甚至终身不得自由。而父亲的仕途与清誉,也必定毁于一旦。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枯坐至深夜。 梅玥端来粥食,轻声问:“小姐,您吃点吧?” 她只是摇头。 梅玥当场跪地,眼泪无声滑落,“小姐,您吃点吧。您都瘦成什么样了……夫人若见了,该多心疼啊。” 林婉仪看了她一眼,声音沙哑,安抚地说道:“……那我一会儿吃。” 梅玥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含泪退下。 林婉仪望着窗外,月亮高悬树梢,清冷如霜,心里却乱如麻絮。 就这么坐了一整夜。 天将破晓,东方微明。 她唤来青梧,声音虽轻,但却清晰:“我要见娘娘。” 青梧注视着她通红却坚定的双眼,未多问一句:“林姑娘,请随我来。” 王妃正在用早膳,听闻通报,放下银箸,挥手屏退左右。 “我想好了。”林婉仪双膝跪地,“我不走,也不留——请您,扣押我为俘虏。” 王妃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对外宣称,平南王府识破朝廷细作,已将其拘禁于府中。如此,我在京家人便是‘受害者’,朝廷无法治罪; 而我,也无需再扮演任何角色。”她深吸一口气,“若您将来与朝廷议和,我可为人质; 若战事不利,我亦无泄密之嫌——因为我本就一无所知。” 王妃凝视她良久,忽然笑了,笑意里竟有几分赞许:“难怪太后会选择你来岭南。” 这招,既保全了忠孝之名,又卸下了间谍之责,更把主动权交还给她。 看似自缚,实则破局。 “准了。”王妃点头,“今日起,你便是‘被劫持的礼部侍郎之女’。” 林婉仪深深一拜,眼中有泪光闪动,“多谢娘娘!” 第357章 反击 王妃立即说道:“来人,将林姑娘送回西园,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西园半步。” 房门打开,林婉仪未等侍从上前,已主动起身,缓步而出。 梅玥站在廊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姐竟被软禁了? 她张口欲求情,却在对上林婉仪目光的一瞬,生生咽了回去。 那眼神平静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回到西园,梅玥急得眼圈发红:“小姐,到底怎么回事?” 林婉仪却轻轻靠在榻上,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不用担心了,我们在这儿……好好过就行。” “可我们被关起来了!”梅玥声音发颤。 林婉仪拍拍她的手,没再解释。 王妃要是想杀她,用不着幽禁。如今这般,反而是保命之策。至少她和梅玥的性命,暂时无忧了。 而千里之外的行宫,天光微明。 二皇子与三皇子枯坐一夜,案上茶凉,心更冷。 三皇子不是来回踱步,便是狠狠捶打案几,指节早已泛红。 让他暴怒的不是应元正从海路逃走的消息,而是京城的信。 “这不可能!”他眼中血丝密布,“赵家世代忠良,怎会背弃嫡长?皇祖母绝不会答应!” 二皇子却始终沉默,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神色如灰。 良久,他忽然低声道:“……算了吧。” “二哥?!”三皇子如遭雷击,“你说什么算了?那是皇位!是我们父皇的江山!皇祖母一定会给我们写信,我们再等一等,定有转机!” 二皇子没有说话。 正此时,殿门轻启,皇后缓步而入,身后宫人捧着食盒。 她面色憔悴,眼下青黑,显然也彻夜未眠。 可举止依旧端庄,亲手将粥碗、小菜一一摆好,才挥手屏退众人。 “快吃吧,”她声音沙哑,“先吃饭,再说别的。” 她何尝不恨? 原本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可谁能想到,四皇子竟与武安王、文昭王联手。 更讽刺的是,之前她从未将那个温顺恭谨的四皇子放在眼里。 三皇子见皇后进来,羞愧得几乎抬不起头。 他之前信誓旦旦说要支持二哥,结果京城的赵家直接倒向了四皇子。 皇后倒不会将自己都没能预料的事,怪在他头上。 因为现在有个更棘手的事,除了四皇子代行皇帝的权力外,他还写信,让二皇子和三皇子带着皇帝的遗体回京。 如果不做,四皇子自然会用这个说事,可如果真回去了…… “回去就是死。”三皇子明白,“一进京,玉玺、诏书、百官、太后,全在他手里,我们连张口的机会都没有!” 皇后抬眼,眸色沉如夜潮,声音却轻:“那就让他连张口的机会也没有。” 她放下粥碗,从食盒里抽出一方黄绫,啪地展开。 明黄缎面上,朱印赫然,正是行玺! “本宫昨夜已请李环用玺。”皇后指尖抚过玺文,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家常, “遗诏都写好了,只一句‘朕如有不讳,即传位皇次子应永年’。日期就落在皇帝咽气前一刻,玉玺、时辰、用印人,样样经得起查。” 二皇子猛地抬头,灰败的眸子里倏地窜起一簇火。 三皇子也顿时一喜,“对啊,行玺在我们手上!” 皇后声音压得极低,“玉玺是真的,用印人是李环,监印的是本宫,连墨痕都赶在火起前烘干。本宫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手段。” 皇后本不想用这招,但这种情况不得不用了。 她抬眼,眸光扫过两个儿子:“灵柩不入城,遗诏先天下。 咱们回京,但不去向他叩头,而是让他来向灵柩叩头。 在通州二十里,设皇帝幄次,召百官、宗室、内阁、科道,当众开读遗诏。他若不来,就是不孝;若来——” 皇后指尖轻点黄绫,“便在灵前,让他跪听先帝亲口传位。谁敢异议,就是质疑皇帝亲手加玺的圣旨,质疑宗社法统——天下共击之。” 殿中一时死寂,晨鼓再响,咚咚三声。 三皇子面对着二皇子缓缓屈膝,行了一个从未行过的正式君臣礼,声音低哑却滚烫:“臣弟,愿随兄长扶灵返京。” 皇后垂眸,将那卷黄绫一寸寸收好,指腹最后停在行玺朱印上,像按住了整个天下的脉搏。 他先乱了规矩,就别怪本宫——用规矩,勒死他。 皇宫之内,明明已过去两日,太后还是未能从逼宫事件中缓过神来。 那日,她本同意了皇后的要求,让人将信送回去。 小太监却连滚带爬进来:“娘娘!武安王……调兵了!就列在寿康宫与内阁之间,说是‘防刺客’,可连咱们取水的小门都封了!” 她顿时一惊,“放肆!这是要造反吗!” 很快,文昭王应文远与应武杰联袂求见,连赵世贤也被叫来了。 三人隔案而坐。 应文远率先开口,声音温润如旧,却字字如钉: “臣等已确知——陛下龙驭上宾。国不可一日无君,四殿下仁孝聪睿,克承大统。 愿太后以社稷为重,早定策立。” 太后攥紧扶手,她没想到这事应文远竟然知道,皇后不可能告诉他,赵世贤更不可能,那是…… 而更令她心惊的是应武杰。 少年站起身,解下腰间佩剑,“当啷”一声掷在她面前! “臣父战死北固城,乃大皇子暗通后金所致。此仇不报,臣无颜立于天地!太后若不肯赐死元凶,臣便自己提兵入宗人府。 届时刀兵无眼,伤了哪位宗亲,莫怪臣未先请旨!” 那一瞬,她看清了应武杰眼底:那是真真正正的杀父之仇,这么多年竟依旧没有释怀。 也在这时,她明白‘温和谦逊’的四皇子拿什么得到了应武杰的支持。 竟然是自己大哥的命! 那一夜,她独自坐在黑暗里,听见更鼓三声,听见甲叶碰撞,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轻响。 第二日,四皇子依旧来向她请安。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愿祖母万寿无疆。” 她不见,他便跪满一个时辰,次日复来。 直到今日…… 他带来一只鎏金小匣。 跪地,双手高举过顶,“孙儿此来,一为请安,二为求娶——” 他抬起头,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孙儿心悦赵青,愿以正妃之礼迎之,望祖母慈允。” 第358章 醒来 海风卷着细雨,像一层湿冷的纱罩在屋瓦、窗棂与人心之上。 应元正蜷坐在临窗竹榻,背抵板壁。 ‘系统……’ 这是第多少次了?一百?一千? 可那曾如影随形的声音,再未回应。 三声轻叩,门被推开。 喻容走了进来,手中托着一碗尚温的粥食。 “世子,”她声音放的极清,“……有两件事,必须让你知道。” 应元正没抬眼,只微微侧头。 喻容咬了咬牙,一口气倒了出来: “其一,皇后昨日傍晚正式颁下先帝遗诏,昭告天下——皇位传于二皇子。 同时发下海捕文书,通缉弑君逆贼——平南王世子,应元正。” 她停住,死死盯着少年灰白的脸,奢望能看到一丝波动。 可应元正只是缓缓眨了一下眼,神情漠然,仿佛听的是一则与己无关的旧闻。 喻容心头一酸,声音更低: “其二,王妃已于今晨拔营誓师,以‘清君侧、雪沉冤’为名,举兵北伐。 檄文列数皇帝当年陷害平南王、致使王爷残疾、世子夭折等十款大罪。 更正刺杀皇帝的人为刘健,并非世子您。 王海龙也已亮明身份,掌控珠海全境。还有……” 喻容沉默了一下,“王妃命我,带你回去。” 外界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依旧没有引起应元正半点波澜。 应元正垂目,半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知道了。” 短短三字,轻得像叹息,重得却让喻容眼眶瞬间发热。 那是心死之人才有的平静。 她猛地抬头,望向门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您也听见了!” 门扉再次被推开。 一道素衣身影缓步而入,正是柳玉清。 喻容实在无计可施——能开导应元正的,除了王妃,恐怕只有这位柳院长了。 应元正终于抬眼。 两道视线在空中相撞。 一个如死水般空洞,一个却盛满难以言说的怜悯。 在柳玉清眼里,那个曾意气风发、运筹帷幄的平南世子。 此刻衣衫褶皱,面色灰败,蜷在榻上,狼狈得像个被遗弃的乞儿。 可她知道,这具躯壳之下,是一个异世女子的魂魄。 从他近来的行迹推断,他确实去了行宫,也确实完成了刺杀。 那此刻他的崩溃…… 喻容悄然退下,轻轻合上房门,守在门外。 柳玉清先开口,声音轻,却带着那抹熟悉的清冽:“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应元正望着她,嘴唇微动,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却几乎听不清:“……我……回不去了……” 明明眼前的人,实际年龄比他还小。 可积压已久的委屈却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他竟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啜泣起来。 柳玉清怔住,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替他拭泪。 “原来是……能回去的吗?”她低声问。 之前她听过应元正提起未来的事,但并没听他说起自己的来历。 应元正盯着那方手帕,神志终于稍稍回拢,有些难为情地用袖子胡乱擦脸,哽咽道: “……原本是可以回去的。但出了差错……大概……再也回不去了。” 他苦笑,“我根本不想来这儿,从来没想过要来……” 柳玉清心头一紧。 若之前他所言属实,那个世界有电、有车、有千里传音之术…… 那这里对他而言,无异于蛮荒牢笼。 柳玉清原以为他是带着使命而来,如古之圣贤,播火种于蒙昧。 应元正听完,无奈地笑了:“……我没那么伟大……我就是个普通人。” 于是,他第一次完整地说出了真相: 一场车祸,魂穿幼童康儿之身;为完成任务,步步为营;一个名为“系统”的存在,许诺他完成任务便可回家…… 原本穿越这事,对柳玉清来说,就已经很玄妙了,居然还有‘系统’这种……近乎天道般的存在? 应元正不再隐瞒,将这些年积压的疲惫、恐惧、算计与孤独,尽数倾吐。 他哭得狼狈,语无伦次,却字字锥心。 他兢兢业业,忍辱负重,只为回家。 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柳玉清静静听着,忽然明白了症结所在。 外面传的是应元正杀死了皇帝,而现在听应元正开口,才发现并不是他动的手。 正是因为不是他动的手,才导致他未能完成系统的任务。 看应元正那么伤心,柳玉清没能说出安慰人的话。 与其说安慰,她劝诫他人的时候更多。 她犹豫片刻,“……会不会……那个系统,从一开始就在骗你?任务或许是真,但‘回去’……也许从来就不是它的目的。” 她顿了顿,几乎不忍说出口,“或许……自你踏入此世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柳玉清说这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明白这是一个残酷的事实,对现在的应元正来说更是残忍。 应元正浑身一震。 其实这个猜测他前几日也想过了,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那……我该怎么回去?” 这问题,连他自己都答不出来。问柳玉清,不过是绝望中的最后一声呼救。 两人陷入沉默。 应元正的抽泣渐渐停止。 他仰头望着斑驳的天花板,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叹息:“哪怕它在骗我……至少,它是我和那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可现在……只剩我一人了。” 柳玉清凝视他良久,忽然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不是一个人。”她语气坚定,“喻容日夜守在你房前,刘健担下所有罪责,小东儿冒死护你南归。 若小桃她们知道你这般模样,也定会不顾一切赶来。”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我们或许比不上你故土的亲人朋友,但……你并非孤立无援。” 应元正喉头滚动,强忍的泪水又涌上来。 他比她年长,是个成年人,却在柳玉清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待他情绪稍平,柳玉清并未追问“日后如何打算”。 她只轻声道:“要不要……先去见王妃?” 应元正沉默片刻,缓缓撩起衣摆,用力擦去脸上残余的泪痕与污迹。 “……现在岭南乱了吗?”他声音仍哑,但已不再颤抖。 柳玉清一怔,随即明白。 他终于从那个“回不去的世界”里,稍稍抽身,看向了眼前这片风雨飘摇的故土。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最后一丝软弱压回心底。 事已至此,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海捕文书已下,王妃举兵北伐…… 这一切的源头,正是他亲手点燃的火。 第359章 抓人 仅仅数日之间,事态之变,已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皇后原以为手握遗诏、二皇子尚在,天下大局尽在掌握。 可她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百官拥戴,而是平南王府举兵反旗。 他们不但认下“弑君”之名,更以雷霆之势,将皇帝钉上“十大罪状”的耻辱柱。 而四皇子与文昭王,本来正在密谋如何揭穿皇后“伪造遗诏”的手段,却猝然发现:岭南竟主动接过了他们不敢公开的真相。 而王妃也有些意外,她本以为自己是第一个掀开“皇帝已死”这层面纱的人,没想到皇后才是。 整个大顺,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认知混乱。 百姓或许只觉天子换了,税赋照缴;可岭南的士绅、官吏、地主,却人人自危—— 从前皇帝是谁,与他们何干?反正山高皇帝远。 可如今,平南王要割据称雄,岭南便成了风暴中心。站错队,便是灭门之祸。 王妃起兵前日,已命穆隐风率亲卫突袭巡抚衙门,将主要官员尽数“请”入王府软禁。 赵明、王刚、傅丘、李策……无一漏网。 李策原打算按早先设想的,连夜逃入深山暂避风头。可当他看见同僚们个个安坐府中,无人奔逃,顿时冷汗涔涔。 如果只有他一人消失,岂非坐实“早知有变”? 于是他咬牙留下,与其他官员一同被押入王府。 会见由王妃亲自主持,柳墨言与穆隐风分立左右。 众人被逐一传唤,单独问话。 赵明第一个被带入。 他站在堂下,喉结滚动,犹豫良久,终于开口:“王爷……可在府中?” 到这时,他也就想起了之前皇帝的密信。 信件里表明让他紧盯平南王府,有什么问题第一时间向他汇报,还询问他世子在哪? 当时他并未在意。这类询问每隔半年便有一次,不过是例行监视。 这么多年过去了,王府也没发生什么大的变化。 可如今回想,那竟是最后的预警。 他不由得苦笑。 这些年,他只求安稳,不惹是非,只想捞足银钱以后调任回京。 和平南王府的关系也算融洽,很多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正是这份懈怠,让他面临了如今的局面。 王妃端坐上首,神色平静地回答他,“王爷在静养,不见外客。” 她顿了顿,“我知道你是赵家人。所以,给你两个选择——” “其一,留任巡抚,助我安定岭南,过往不究;” “其二,即刻收拾行装,返回京城,我保你性命无忧。” 赵明还来不及思考。 王妃挥手:“带他去偏殿,一个时辰内,给我答复。” 与此同时,其余官员在廊下焦灼等候。 傅丘尤其坐立不安。 他前几日刚收到家书,说四皇子已摄大宝,朝野归心。 他心中狂喜,料想自己之前给四皇子留下了好印象,新君登基,必召他回京重用! 可如今…… 他望着王府森严的门庭,忽然意识到。 四皇子的龙椅,未必坐得稳;而平南王的刀,却已架在了他脖子上。 王妃对每位官员都只说同样的话:要么离开,要么留下。 然后命人将他们分别关入偏殿,赵明与傅丘同处一室,王刚与李策被关在另一间。 房门刚合上,傅丘便急步上前,一把抓住赵明的衣袖,压低声音:“赵大人,这可怎么办?” 赵明冷冷瞥他一眼,目光随即扫向门外。 这意思很明显是外面有人呢。 傅丘也望了眼门外,却已顾不得那么多。 他凑得更近,几乎贴着赵明耳畔:“王妃说……只要我交一笔‘赎身银’,便可安然回京。虽是好事,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她抓我们作人质,岂不更有用?何必放我走?” 赵明心头一震,这才意识到自己与傅丘的“待遇”,不过是少交一笔钱罢了。 他迟疑片刻,反问:“王妃……还同你说了什么?” 傅丘摇头:“再无他言,只让我‘好好想想’,一个时辰内答复。” 他想了片刻,声音更低:“那……王妃给大人怎么说的?” “与你一样。”赵明简短答道。 两人陷入了沉默。 傅丘却不甘心,又凑近一步,声音几近气音:“大人,如果我……留下来待叛乱平息,朝廷追究,我不过是从犯,或可脱罪。可若此刻逃回京城……”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了了—— 逃,便是畏罪;留,尚存转圜。 赵明垂眸,依旧不语。 傅丘见他沉默,颓然坐到一旁,长叹一声。 他其实很想问一句,世子……真动手弑君了吗? 可王妃已当众澄清,动手者另有其人了。 在他记忆里,那位力推新政、整饬吏治、不惧豪强的世子,怎会行此大逆之事? 另一间偏殿里,王刚和李策也被关在了一起。 王刚倒是没怎么慌。他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心里却早就打好了算盘: 与其现在急着选边站队,不如就在这儿耗着。反正人是被王府抓来的,不是自己投靠的。 等将来朝廷平了叛,他大可以说“我是被逼的,没干坏事”;要是平南王真成了事,他再顺势低头也不迟。 李策也一声不吭,坐在角落,低着头。 他心里清楚——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早就做过选择,也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如今要做的,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别人慌什么,他就慌什么;别人怕什么,他就怕什么。 他侧头看向王刚,轻轻开口,“王大人……您怎么打算的?” 王刚瞥了他一眼,心里清楚:李策的身份比自己更棘手。 他是都指挥使,手握兵权,哪怕一兵未动,也天然被视作威胁。 “……没什么打算,”王刚淡淡道,“就在这儿等着,看事情怎么收场吧。” 李策没想到他这么冷静,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王大人说得对,急也没用。” 王刚却微微皱眉。 自己淡定是因为手下确实没有能抗衡的力量,但李策…… 李策也察觉到对方眼神里的疑虑,心头一紧,赶紧补了一句:“唉,不知道我手下的人能不能行动起来。” 王刚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他们肯定早有防备。岭南的卫所,必是王府第一个拿下的地方。你的人,现在恐怕连兵器都摸不着。” “说的是。”李策点点头。 王刚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最终,只把疑惑咽了回去。 第360章 退路 京城,寿康宫。 四皇子立于太后座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焦灼:“皇祖母,岭南已举叛旗,檄文传遍两广,称先帝‘十大罪状’…… 若不速派大军南下平叛,恐天下效仿!” 太后闭目捻着佛珠,良久,才冷冷道:“你决定啊?哀家不是已经‘默许’你摄政了么?” 四皇子心头一沉。 他知道,太后这是怨他,但他不得不来问。 因为王妃这一反,彻底打乱了他的棋局。 他原计划是:以“监国”之名稳住朝局,之后找个理由或者时机处理掉他的二哥。 毕竟他二哥身份太正——嫡长子、皇后所出。 只要他活着一日,四皇子便一日不得安心。 可如今,皇后突然抛出遗诏,明言“皇位传于二皇子”;而王妃竟顺势承认皇帝已死,还把弑君之罪揽下。 这下,事情变成了平叛……和夺嫡。 军机处值房内,炭火微红,却驱不散满室寒意。五位重臣分坐两侧,神色各异。 首辅赵世贤坐在上首,面色灰败如纸。 他懊悔得几乎咬碎牙关——那日当众宣读劝进表,一句“可继大统”出口,便再无回头路。 可如今皇后拿出遗诏,他不就成了欺瞒宗室、妄议国本的罪人?百官会说他攀附新主,史书会记他“首鼠两端”。 可越想,他越觉不对劲。 皇后若有遗诏,为何不在信里挑明?如果早说,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 这诏书……怕是有蹊跷。 他侧目看向次辅陈远。 陈远垂眸静坐,仿佛睡着了一般。 可赵世贤知道,此人清醒得很。 劝进表事件后,他找到陈远,询问对方和文昭王说了什么。 陈远只淡淡回了一句:“我陈远能与你抗衡至今,不就是因为我孤身一人?从前未押宝,往后也不会。” 这话听着冷硬,却是最诚的承诺。 赵世贤信他。 于是追问:“那四皇子怎会提前知晓先帝驾崩之事?” 陈远沉默良久,便将那天的事说了。 赵世贤闻言,也只能长叹一声,谁能想到这里还有文昭王的事。 辅国大将军张行看了一眼大家,决定先开口:“王海龙和他的海龙……不对,现在叫靖海营。率战船北上,三日前突袭福建水师……”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此前福建水师屡报“海盗滋扰”,朝廷却因北疆战事吃紧、国库空虚,迟迟未予支援。 如今才知,那哪是海盗?分明是平南王蓄养多年的海上精锐! 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京营的兵,是四皇子用来巩固自身地位的,他绝不会轻动。 而边军又必须留守对抗蒙古和后金,再加上继承大统的人选有异…… 四皇子……可能无兵可用。 户部尚书陈明礼苦笑接话:“别说兵了,国库空虚,和后金的战争,已耗尽存银。若再兴大战……怕是连京官俸禄都发不出。” 礼部尚书傅雨伯皱紧了眉头,“更糟的是人心。士子已开始议论——‘天命究竟在四殿下,还是在二殿下?’” 值房内再度陷入死寂。 五人各怀心思,却无人敢说储位归属。 四皇子心中同样焦灼如焚。 他急需一个能替他破局的人——于是深夜召见文昭王。 房间地龙烧得暖意融融,炭火微红。 门开处,寒风卷着雪粒涌入,文昭王裹着玄色貂裘大步而入,肩头落满碎雪。 他刚要行礼,四皇子已疾步上前,一把扶住他胳膊:“皇叔祖,不必多礼!今日请您来,正是为问——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文昭王顺势起身,抖落雪沫,从容落座。 他抬眼打量四皇子:面色苍白,眼下青黑,现在也不过是强装着以前那种温和谦逊的模样。 “岭南已反,二哥手握遗诏,若再让他携梓宫入京……我这摄政,便是天大的笑话。”四皇子皱眉。 文昭王轻笑一声,“殿下何必自扰?只要二殿下……回不来,不就万事大吉了?” 四皇子猛地抬头,“哦?” 文昭王慢悠悠道,“反正平南王已经做过一次了,不如让他们……再做一次。” 四皇子缓缓睁大眼睛,“你是说……刺杀?” “正是。”文昭王点头,“我们以礼部、鸿胪寺名义,派使团南下迎奉梓宫。天下人只会赞殿下仁孝,谁会疑心?” 四皇子缓缓坐回椅中,脑子里思考着对方的话。 文昭王没有犹豫,继续往下说。 “关键在人选。礼部侍郎林明达——其女林婉仪,已嫁平南世子应元正。派他去,合情合理,更显诚意。” 四皇子想起来了,这位林婉仪已经被平南王府当作细作拘押。 虽然林明达着急的给他上书了好几次,可这事原本就不是他定的。现在平南王府造反,他也没有办法立即把人弄出来。 “林婉仪被王妃囚禁,但也多亏了这个,林明达倒是洗清了通敌的嫌疑。” 文昭王冷笑一声,“是吗?有没有可能……这正是他们演的一出戏?” 他声音压得极低:“王妃‘囚禁’林婉仪,对外宣称她是细作——可若她本就是平南王的人呢?这场‘软禁’,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四皇子心头一震,瞬间明白:“您的意思是……林明达父女,早已投靠岭南?” “未必投靠。”文昭王笑了笑,“但我们可以让他们‘变成’投靠。” “派林明达为使团正使,名正言顺。使团中混入十名死士。 夜袭行宫,杀二皇子、三皇子,重伤皇后——事成之后,立刻在林明达房中搜出密信:‘事毕即焚,岭南封公’。” 四皇子顿时明白,选择林明达的原因了。 他开口,“那……要是平南王不认这笔账? “谁在乎他认不认?”文昭王嗤笑,“只要林明达‘认’了就行。”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至于怎么让他‘认’……殿下不必过问,方法多的是。” 四皇子脸色微白。 文昭王怕他心软,语气陡然严厉:“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您若此刻心软,明日便是阶下囚。二殿下踏进京城那日,就是您血溅宫门之时。” 四皇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走到这一步,还有退路吗? 没有。 他没有退路。 “那就……依您所言。”四皇子缓缓点头。 文昭王缓缓起身,深深一揖。 第361章 当下 应元正没有立刻回南越王府。 那场痛哭耗尽了他最后一丝软弱,却也洗清了迷障。 既然回不去,那就活下来,且活得明白。 他重新梳洗,换下皱褶的衣裳,踏踏实实睡了一整日。 他反复告诉自己:你已经尽力了。如今的局面,哪怕不愿接受,也是既成事实。 不要再去想那已经改变不了的过去。 同时他也放下了身上的担子,不再每天绷紧神经,兢兢业业。 前路渺茫,那就注重当下。 醒来时,天光微亮,心却奇异地沉静下来。 第一件事,便是向喻容深深一揖。 “多谢你这几天的照顾。” 看着他对自己深深地鞠躬,喻容难得露出笑容。 “这个道谢,我就收下了。” 应元正也笑了,精神仍显疲惫,眼神却不再空洞。 “带我去找王海龙吧,”他说:“我想知道最新军情。” 喻容点头,带着应元正去总督办公室。 路上,她轻声道:“王将军已受封‘靖海将军’,几日前便率主力北上了。” 到了门前,开门的是副将董州。 他一眼看出应元正面色仍苍白,但目光已恢复清明。 “世子身体可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挂念。”应元正答道。 董州请他入内,知道他想了解王海龙的去向,他便拿出地图,指着福建海域。 “王将军说,要趁朝廷未反应过来,一举歼灭福建水师。只要控住这片海,福明岛与珠江口便连成铁壁。” “胜算如何?”应元正问。 董州一笑,“他们最好的船还是旧式福船,帆慢炮少,连咱们的商船都追不上,更别说炮舰了。” 他语气笃定,“王将军说了:此战要打烂他们,让朝廷百年不敢言南下!” 应元正长舒一口气。 这和他了解的情况一致,王海龙的舰队连西班牙都打的过,不可能打不过福建水师。 又细问了补给、航线、福明岛防务,他才起身告辞。 除了军事,珠海还应该关注民心。 王妃宣布起兵,对这里肯定也有影响。 他带着喻容走出总督府,这次没有问喻容外面怎么样,他打算亲自看看。 刚入东市,便觉气氛不对。 米铺前排起长队,几个妇人争抢最后一袋糙米,差点打起来。 “听说朝廷要派兵围城!” “听说要抓人去前线!” 流言像野火般蔓延。 西街更乱。 一家铁器铺正在拆招牌,老板把锅铲、菜刀全塞进麻袋:“走!先回老家躲几天!” 隔壁茶肆已关门,门板上用炭笔潦草写着:“家有老母,暂避乡下,归期待定。” 也有商户很是镇定。 一家专营南洋香料的大铺还开着门,掌柜站在门口,对伙计吼:“怕什么?王将军的船横行南海几十年,朝廷水师连浪花都追不上!只要海路通,咱们就照常做生意!” 可话音未落,斜对面卖炊饼的小贩已推着车匆匆离去,车上捆着铺盖卷——小民无依无靠,命比钱金贵。 应元正默默走过人群。 他看见老妪抱着存钱的陶罐往当铺跑,看见书生烧掉科举笔记准备逃难,看见渔夫把渔船拖上岸藏进芦苇荡…… 可他也注意到:恐慌虽在,却未失控。 市集仍有交易,巡防营在街角维持秩序,米价虽涨,但未翻倍。 显然王妃早有准备。 他顺着路走到了教堂。 教堂的钟声依旧按时敲响。 应元正踏进院门时,正午的阳光斜照在彩绘玻璃上,将圣像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与街市的慌乱不同,这里安静得近乎肃穆。 可安静之下,是更深的不安。 礼拜堂内,长椅几乎坐满。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低声啜泣,有老者反复祷告,还有几个人跪在角落,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 他们不是来听道,而是来许愿。 人在无助时,总会向某种更高的存在伸手。 一位修士认出他,快步上前,行礼后低声道:“殿下,请随我来。” 穿过回廊,他在一间静室见到了曾有过数面之缘的神父。 对方神色平静,却掩不住眼底的忧虑。 “殿下此来,可是有安排要告知我们?”神父用略带口音的官话问。 应元正摇头,反问:“你们……收到什么消息了吗?朝廷可有通牒?” “我们从不参与朝政,”神父双手交叠,语气坚定,“教会只求传道救人,不站任何一边。” 应元正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费若望老师……还在京城吗?” 神父微微一怔,随即缓缓点头:“上月还有书信往来,他仍在京城。” 应元正目光微动。 “麻烦您,”他声音轻而郑重,“写一封信给他。就说……若京城已非久留之地,岭南永远为他敞开大门。” 神父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颔首:“我会写。” 临别前,应元正又补了一句:“请你们放心,珠海仍是自由港。商船照常进出,我们不会赶走你们。” 他走出教堂时,钟声正好敲完第十二响。 身后,祷告声又起,低低的,像潮水拍岸。 接下来,他去了格致院。 距离柳玉清那场劝慰已过去两日。 他像以前一样,从后门进入。 因为后院就是范德明的住处,便想顺便看看他在不在,说不定今天他没课。 意外的是,门开了,范德明确实在家。 他见到应元正,先是一愣,接着将他请进了屋子。 “听说你去杀皇帝了?”他的语气带着一点轻松。 应元正平静点头:“是。” 范德明脸上的玩笑瞬间凝固。 他眉头紧锁:“……当真?” “当真。”应元正直视他,稍微讲了一下结果。 范德明沉默了。 当初朝廷海捕文书传到珠海,说“平南世子弑君”。 他第一个不信,应元正才十岁出头,再聪慧也不过是个娃娃,哪来的胆魄与手段? “我原以为是谣言。”他低声说。 “现在信了?”应元正问。 范德明没答,只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我只关心我的研究。谁坐龙椅,谁流血,与我无关。” 应元正站在原地,轻轻承诺,“你放心。格致院不会关,只要我在一日,这里就永远是做学问的地方。” 范德明脚步微顿,慢慢回头。 应元正行了一礼,“我做学问的心从未变过。往后……格致院不止要做好,还要让天下人皆知。” 第362章 回去 离开范德明的小院,应元正才想起,自己竟从未关心过范德明在研究什么。 ‘我是不是太薄情了……’ 他下意识地在脑海里说话。 却没等来系统的吐槽,他愣了一下,无奈地叹口气。 这习惯,一时半会儿,还真改不过来。 格致院的教学楼静悄悄的。 柳玉清早已从窗内看见他。不等他走近,便推门而出,站在廊下等他。 “……好久不见。”应元正知道这句话奇怪,但还是说出了口。 柳玉清却没戳破,只扬了扬眉,笑意清浅:“好久不见……虽然前两天才见过。” 应元正心头一松。 她还是这么直白,直白得让人安心。 柳玉清请他坐下,给他倒了杯热茶。喻容便说要去见小桃,识趣地退下。 “想开了?” 应元正捧着茶盏,指尖感受着温热:“……想开了。” “真的?”她显然不信。 他抬眼,忽然一笑,“我现在觉得,活着可以,死了也行。” 柳玉清顿时无语,瞪了他一眼:“这叫想开?” 应元正笑了笑,“这不也是一种想开了吗?要是还没想开,我现在还在总督府躺着呢。” 她沉默片刻,终于软下语气:“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先看看学院的情况,然后回南越。”他顿了顿,目光诚恳,“……顺便向你道谢。” 柳玉清笑意微暖,并没有接话。 应元正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是真心觉得,那时麻烦她太多了。 但他也不想再谈过去的事,怕刚提起的一点精神气,又沉回泥里。 柳玉清似看穿他的心思,转而说起正事:“目前学院没受太大影响。 这些学生的父母本就不甚上心。能有几个派人来问一句,已是难得。” 应元正点头,“我刚才路过东市,见不少商户收拾细软逃往乡下。南越那边肯定也一样,那么城中空出的宅院、铺面,只会更多。” 他看向她,眼神认真:“不如……趁此机会,把格致院迁到南越去?那里地方也大,能建新工坊、观星台。” 柳玉清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提这样的建议。 应元正继续道:“珠海虽好,终究地方太小。若格致院要与工坊、火器局、观象台真正结合,需要大片空地。”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而且……我也想让南越拥有一座大学。” 大学这个词,柳玉清并不陌生。 范德明常提起欧洲的学府——荷兰的莱顿大学、弗拉讷克大学,还有巴黎、牛津、博洛尼亚…… 那些地方不只教经义,更研习天文、医学、律法、机械,是真正“穷理致知”的殿堂。 她心头微动,但随即皱眉:“可我刚在珠海选好新址,图纸都改了一版……” “不必可惜,”应元正语气坚定,“这里的学院只是初级阶段。我也并非要舍弃它,只是将更高级的学问分开。 我要的大学,要像欧洲的那些学府一样。” 听到应元正并不是要放弃这里,柳玉清松了口气。 “你的提议很好,但现在老师人数不够,你的大学,可建不了……” 应元正笑了,“大学的楼宇,没个三五年建不起来。我不急。” 他声音低沉下来:“眼下最要紧的,是守住岭南。若被大顺剿灭,那什么都是空想。” 柳玉清沉默片刻,缓缓放下茶杯:“你说得对。” 她忽然起身,语气干脆:“那你快回去吧。这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我会按时向你汇报进展。” 应元正一愣。 “你在这儿多留一日,王妃在南越就多一日睡不安稳。”柳玉清语气干脆,毫无转圜余地,“快回去吧。” 他愣了半天,只能无奈地说道:“行吧,那我先回去了。” 起身时,柳玉清也没有多一句挽留。 出了门,他来到小桃的工坊找到喻容,对方正默默地看着小桃做东西。 小桃也只匆匆回头瞥了他一眼,轻轻喊了声“世子”,便又埋首于自己的世界。 应元正没有打扰她,而是带着喻容离开了学院。 “我们去见孙使,然后带上刘健,连夜赶回南越。” 在他绝望的那几日,小东儿已先行返回南越报信。 刘健原本想陪着他,但他总觉得应元正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自己的责任。 自觉无颜相见,之前跟着常六学习到了不少铸造知识,便躲进了火器工坊。 应元正不知孙使行踪,只得先往工坊去。 如今工坊早已不必遮掩。 王海龙亮明靖海营身份后,这里便成了岭南军械命脉。 高墙内外,甲士林立,炉火昼夜不熄。 听到手下的传报,孙使立即放下手里的工作,赶过来见他。 将他请进工坊的书房里,才开口说话。 “世子,您身体没事了?” 应元正笑着点头:“好多了。” 孙使已经从刘健那里听说了来龙去脉,当时他也来看过应元正,只是那时的应元正谁也不见,人多了,就会躲在被子里。 “瘦了……”孙使喉头哽住,“世子,您得好好吃饭。” 应元正心头一热,郑重地点头,“我会的。” 自己真的并非一人,总有人默默守着他,等着他回来。 “接下来您有何打算?”孙使缓解了下情绪,才开口问。 “先问问工坊进度如何?” “托您的福。您之前提的‘流水分工’之法,已完全执行,效率翻倍!”孙使笑了笑。 听到这个,应元正便放心了。 “那海镜县呢?他们有什么反应?” “昌弘济运气好,您北上后就被调走了。接任的那个见到我们,还一直说认识您,说他是您一手提拔的。” 他顿了顿,“我们没动刀兵,他也算有功。不过……等局势稳了,这人得换。” 应元正点头,这人是他‘送给’四皇子的,没想到四皇子没带走。 那他也不要。 “那好,这里交给你了。备一辆马车,我即刻启程回南越。”应元正站起身。 孙使闻言,脸上顿时绽开笑意:“我马上安排!” 世子回来了,没人不欢喜。 更何况,眼下这风雨飘摇的岭南,正需要他。 第363章 家 孙使立刻派人去备车,又另遣人前往火器工坊寻刘健。 不多时,刘健匆匆赶来。 他站在门口,脚步踟蹰,过了一会儿才抬眼看向应元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世子……您没事了吗?” 应元正站起身。 他多想说一句“你做得很好”,或者说“多亏有你”…… 可这话,他怎么都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道:“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回南越。” 刘健仔细打量他——脸色仍显苍白,眼底也带着倦意,但眼神已不再涣散,而是有了方向。 他心头一松,重重点头:“好,我们这就走。” 片刻后,孙使亲自回来禀报:“马车已备好,随行二十名精锐。另外……” 他递过一卷封漆文书,“这是特批的通行符验,沿途关卡畅通无阻。” 应元正接过,轻轻点头致谢。 三人当即启程。 然而归途并不平坦。岭南举兵之后,各州县风声鹤唳,关卡林立。 要不是有孙使拿的通行符验,他们未必能回南越。 一路疾行,日夜兼程。 第三日下午,南越城楼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门的守卫,看到他手里的符验后,吓的赶紧给将领传消息。 应元正拦住了他,他没空在这里等,直接回了王府。 而当他们到了王府外,小东儿已经在等候了。 见他下车,眼眶一热,“世子,您……终于回来了。” 他一直悬着心。那几日在总督府,应元正如行尸走肉,连话都不愿说。 若非王妃拦住他:“让他自己想清楚,别逼他”,小东儿早就带人去把应元正“请”回来了。 “带我去见母妃吧。”应元正说道。 小东儿用力点头,转身引路。 此时,王府内书房。 王妃正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封密信。听到小东儿急促的脚步声与通报,她指尖一顿,缓缓将信放下。 “他倒是肯回来了。”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听说一件寻常事。 一旁的柳墨言轻笑。 他很想说:从刚才开始,您手里的书信,就没翻过一页。 但他终究没开口,只默默告退。 应元正慢慢走到书房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做好了准备,才抬脚跨过门槛。 小东儿等人都留在了外面。 王妃端坐于案后,神色平静。 应元正双膝跪地,声音低而清晰:“……儿臣回来了。” “起来吧。”王妃道。 他站起身,垂手而立。 王妃凝视着他,心头微涩。 小东儿已将他在珠海的情形细细禀报——整日闭门、拒见众人、连饭食都需人劝…… 她原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可此刻亲眼见到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空洞,才真正明白:亲手杀死皇帝对应元正来说有多重要。 “恨我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打乱了你的计划。” 应元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低着头说: “我能明白母妃的好意。您思虑周全,步步为营,皆是在帮我……我心里清楚,所以……没办法怪您……” “但”字哽在喉间,终究没说出口。 他的挣扎尽数落在王妃眼中。 应元正抬起头,努力稳住声音:“若真要追究,错在我。是我没能将重要的事都告诉您,才酿成这场阴差阳错。”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所以,我想和母妃好好谈一谈。” 王妃缓缓点头,能感觉到他说的事肯定很重要。 应元正自然地走到侧席坐下,他发誓这是最后一次说过去的事了。 从此刻起,那些记忆,连同那个回不去的世界,都将被他亲手封存。 王妃静静听着,自始至终未打断一句。 待应元正说完,他轻声问:“母妃……可有什么想问的?” 王妃深吸了好几口气,强压下立刻叫大夫的冲动。 她在应元正是瞎编的?还是因为受刺激过度,开始出现幻觉? 这两种情况中来回摇摆。 她捂住额角,思考着该怎么开口。 应元正继续说:“若非如此,母妃以为我这些知识从何而来?” 这就是王妃一直疑惑的地方,其他什么穿越,女子……都没有证据,但知识是实打实的。 而且她在应元正离开后,就去他的书房查看过,也找到了他留下的那几本书。 王妃原本只是想知道,应元正为什么如此不惜命的和皇帝斗,到底是什么仇恨。 这么一翻找,也就找到了他留下的‘遗书’和那些内容。 书里那种经验与理论交织的深度,绝非一个十岁孩童所能凭空杜撰。 便是当世大儒、工部老匠,也难写出如此详细而可操作的文本。 王妃知道这背后,必有常人无法想象的来处。 这也是最可信的地方。 她抬眼,“此事,除了柳玉清和我,还有谁知道?” 应元正摇头,“没人知道了。” 王妃沉默良久,终于道:“那便永远不要再说。一个字,都不能再提。” 应元正点头。 王妃注视着他的脸,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 忽然张开双臂,将应元正轻轻拥入怀中。 那怀抱温暖而坚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真是……辛苦你了。”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并不知道应元正真正的年纪,他也没说。 可这一刻,她仿佛看见一个孤身穿越无尽黑夜的灵魂,终于踉跄着,回到了人间。 应元正喉头一哽,眼眶发热。他几乎又要落下泪来,却硬生生忍住。 “从今天起,这里是你真正的家,如果你不介意……便叫我一声‘母亲’吧。” 应元正在怀抱里,一时怔住。 他可以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但王妃的年纪实在当不了他的母亲,只能当……姐姐。 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拒绝王妃,便轻轻喊了一声,“……娘。” 王妃嘴角浮起一丝极淡、却极暖的笑意。 她抬手,像寻常母亲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两人敞开了心扉,也没有了隔阂。 应元正用袖口擦去眼角未落的泪,稳了稳心神,问道:“眼下局势如何?” 王妃本想让他先去歇息,但既然人已经坐在这里,且神志清明,说几句也无妨。 她转身拿起案上那封未拆的信,指尖在信封上轻轻一叩,“你猜,这封信是谁寄来的?” “朝廷?”应元正皱眉。 王妃摇头,“是在江南的……皇后。” 应元正一愣,“来劝我们投降的?” 王妃笑了笑,“是来劝我们——联手的。” 第364章 安内 应元正眉头紧锁:“联手?他们怎敢?与我们结盟,岂非自认与‘弑君逆藩’同流?一旦坐实,二皇子还如何以‘正统’之名号令天下?” 王妃轻笑一声,将手中信纸搁回案上:“正因为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她目光沉静,“我猜,转折点就在四皇子那道‘遣使迎梓宫’的谕令。” 应元正一怔,“迎梓宫?不是说他们要亲自护送皇帝灵柩回京吗?” “原是如此。”王妃点头,“皇后计划亲率禁军,携二皇子、三皇子及遗诏北上——名正言顺,势不可挡。 可四皇子偏在此时下诏,命礼部、鸿胪寺‘代迎梓宫’。 皇后怕的,是两路人马在途中‘相遇’——而那地方,早已埋伏了死士。他们去是自投罗网。” 应元正缓缓点头:“皇后谨慎,确实有道理。” “谨慎?”王妃却挑眉,“在我看来,是过于犹豫了。” “公布完遗诏后,就该当机立断,全军北上!只要皇后、二皇子、三皇子与李环一同入京,手握遗诏,四皇子纵有太后撑腰也无用。 而且赵世贤那班人,本就是被胁迫的。三皇子若公开站在二哥一边,太后自然会倒戈。” 应元正思索片刻,低声道:“这么说来……眼下最危险的,反而是四皇子?” 王妃颔首,“派出礼部、鸿胪寺去接回皇帝就是他们的棋。” 应元正皱着眉头,“没想到斗争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可我还是不明白……皇后为何会想到与我们结盟?” 王妃唇角微扬,“这是她最后的退路。若正道不通,便需借力于‘非常之势’。” “只要我们承认二皇子的正统地位,他的合法性就会更加牢固。即便我们对朝廷有异议,也可暂且搁置——只要岭南不动,江南便可全力对付四皇子。” 应元正明白了,“他们内斗,对我们是天赐良机。母……亲打算如何回应?” 开过一次口后,再叫一次也顺了。 王妃却反问:“你觉得呢?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应元正沉吟片刻,“不结盟,也不拒绝。眼下最要紧的,是整肃内部。让他们斗个你死我活,我们……静待其变。” 王妃微微一笑:“我也是这般想的。但……” 她缓了缓,“万事不会如我们所愿那般顺遂。” 应元正一怔:“难道母亲遇上什么难处了?” “不就是你?”王妃故意打趣。 应元正老脸一红,“我是说……其他的事。” 王妃敛了玩笑神色,“原本我们起兵,打出的旗号是‘皇帝失德,天下共弃’。如今皇帝已死,四皇子篡权,对手未变,但外部处境却更复杂了。” 她轻叹一声:“而对内,许多人举全家之力供一人读书,就盼着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如今我们举兵反朝廷,科举之路等于断了,那些士子怎么可能留下。” 应元正知道,他当时就说过,岭南士绅如果不愿追随,便任其离去。 “他们确实走了。”王妃语气凝重,“不止士绅,连那些贫寒学子,也走了不少。” 这倒出乎应元正意料。他原以为,这些无依无靠的寒门子弟,反而会留下。 看穿了他的疑惑,王妃解释说:“对他们而言,科举是唯一的出路。他们不敢赌。” 王妃还告诉应元正,之前下田帮他抗蝗的那批学生,这次也悄悄收拾书箱,连夜回乡了。 应元正笑了笑,“走了也好。等我推行新学制、设实学科目时,阻力反倒小些。” 王妃却挑眉:“你的改革要见成效,少说也得五到十年。这些人一走,将来地方上的账房、税吏、文书……谁来填补?” “那现任官员呢?”应元正问,“可有大量辞官?” “倒没有。”王妃摇头,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我们早放了话:愿留者照旧任职,欲去者发给路费。结果大部分都留了下来。” 她放下茶杯,唇角微扬:“毕竟,若真能在京师或江南谋得差遣,他们早走了,又何必来岭南?” 应元正松了口气:“那便好。让他们帮我撑过这几年,之后就逐步替换。” 王妃笑了笑,“所以,你打算先从官场改起?” 应元正点头,“眼下正是时机。能走的已走,留下的多是无退路之人。即便推行新政,他们也不会轻易离去。” 他忽然想起一事,“对了……赵明他们呢?母亲如何处置?” “同等待遇。”王妃淡然道,“愿留则用,愿走则送。” “那……”应元正迟疑。 “赵明和傅丘选择离开。”王妃语气平静,“其他人留下。” 应元正略感意外,李策那么怕死,竟然没走? “赵明有赵家这个后盾,傅丘背后是礼部尚书兼军机大臣傅雨伯。他们若留下,等于将整个家族卷入岭南叛局。 不仅毁自家前程,更会连累父兄在京性命。我也不愿与中枢重臣结下死仇,故双方皆以为:离开,是最好的体面。” “至于李策等人?他们在京城本就无根无基,除了岭南,别无去处。” 应元正缓缓点头,心中了然。 随即他又问:“那巡抚、布政使这些要职,母亲可有人选?” 王妃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不是要大刀阔斧改革官制?万一我今日委任一人,明日你便以‘不合新政’为由撤换——岂非让人心寒?” 应元正一怔,原本想说“先稳住局面”,但转念一想,王妃所言极是。 授人以权,又骤然收回,比从没给过更伤人心。 “那百姓呢?”他又问。 “商人分两派。”王妃道,“有观望的;有变卖家产,携眷北逃的。” 她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不过,吴法和谷裕正在清点他们抛售的田产、铺面,低价接手。暗地里……隆六和顾瑾安也在帮忙。” “隆六?”应元正一惊,“他没逃?” “非但没逃,”王妃唇角微扬,“还主动登门,说‘世子有大志,岭南有前途’,愿断绝与家族往来,留此一搏。” 应元正有些无奈,“还是他算得最精。不过……这样也好。此人是个可用之才。” 王妃点头,转而道:“农户倒未见大规模逃荒。我已下令:今年全境免赋。 消息一出,乡野立稳。他们本就无处可去,如今连税都不用交,自然选择观望。” 好实在的条件。 应元正心中的一块大石落地了。 他随即将在格致院说的那个施肥方法,说给王妃听。 “等他们在试验田验证成功,我们便在全境推广。还能顺带宣扬格致院和王府的名声!” 王妃抬眼看他,“这也是你那个‘系统’教你的?” 应元正点头,“其实还有更好的办法,但这个时代做不出来。” 屋内一时静默。 良久,王妃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语:“那……未来的人,吃得饱饭吗?” 应元正没有犹豫,“能。” 第365章 理由 王妃凝视着他,目光如深潭:“这么多人都能吃饱?大人小孩,老人妇孺……人人都有饭吃?” 应元正一怔,随即苦笑:“母亲,便是在这世道里,我们尚且能顿顿有肉、日日丰足,与普通百姓并不相同。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岭南富商一餐百金,而山民采蕨为食;京师贵胄日食三牲,北地流民易子而食。” 王妃眉梢微挑。 应元正接着说,“哪怕是我那个时代,我父母小时候,逢年过节才能见一点荤腥,已是好光景。与我现在也没法比……” 他说着就沉默了。 这应该就是那些小说里,都想穿越到过去的原因。 前提是当天潢贵胄或是富贵人家。 “可你方才,不是说‘能’吗?”王妃追问。 应元正点头,“是能。按总产量算,天下之粮,足够每人每日分得三斤有余。可实际上仍然有人挨饿。” 王妃转瞬便了然于心。 吃饱,从来不是地里长多少的事,而是谁掌秤、谁分碗的事。 “既如此,你便先去做。若需人手,直接寻柳墨言便是。”王妃敲定主意。 应元正恭敬点头:“是。” 他稍一沉吟,既然谈到了粮食,接下来就该说更重要的货币了。 “母亲,您的新币……准备何时推行?” 她唇角微扬,眼中却无笑意:“等这批人尽数退去,再开兑流通。我可不想刚铸好的银元,转头就被那些士绅商贾哄抢卷走。”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递给他。 那铜钱色泽青黄,边缘整齐,背面清晰铸着‘南海通宝’四个字。 “大额贸易、军饷、关税,用银元。”她道,“但百姓买米、沽油、雇短工,总不能掏出一两银子让人找零九百九十九文吧?” “所以,铜钱不能废。我们这‘南海通宝’,铜七锌三,重一钱。成色足、分量准,绝非大顺那些掺铅灌锡的劣钱可比。” 应元正先前还想着尽数废除铜钱,如今想来,终究是自己太过天真。 “铜钱既有了名号,那银币该称何名?”他顺势问道。 王妃略一思忖,反问:“这倒是个该斟酌的事。不过,你不如先想想,岭南该叫什么?” 应元正心头一震,终于到这一步了。都造反了,建国是肯定要做的。 王妃看着他思索的表情,浅笑道:“你连日操劳,先去歇息吧。此事我会让柳墨言择日召集众人,一同商议定夺。” 应元正确实身心俱疲,这事也不急。 他略一思索便点头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回到房中,小东儿早已备好了温热的洗澡水。 他洗漱完毕,简单用过晚膳,便吩咐喻容、刘健二人各自歇息,自己则一头倒在床上, 这一夜,他也是难得地睡了个安稳好觉。 次日天刚蒙蒙亮,应元正便起身了。 只是和之前想要回家的紧迫感不同,此刻他是真的为岭南,为王府,为自己这个家着想。 他梳洗妥当后便去拜见王妃,恭敬行过请安礼,王妃顺势留他一同用早膳。 饭后,应元正刚要开口询问可有差事分派,王妃却先一步说道:“你可知林婉仪?她已入了王府。” 应元正先前听喻容提过此事,但当时的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未放在心上。 “我听说,母亲将她关起来了。” 王妃点头,语气平淡:“你要去瞧瞧她吗?” 应元正愣了一下,神色添了几分犹豫。 去看她?可他既不知该去看些什么,更不知见面后该说些什么。 王妃瞧出了他的迟疑,便将先前与林婉仪达成默契、暂且禁足安置的缘由一一说明。 应元正听完这话,发现林婉仪比自己想象的更为冷静通透,且聪慧过人,能在这般境遇下迅速权衡利弊,想出最稳妥的法子,实属难得。 “母亲……打算如何处置她?”他问道。 既已选择禁足而非下杀手,想必王妃自有考量。 王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从容:“等我们在岭南根基定稳,便放她回去。” 应元正眉头微蹙,“可她在咱们府中待得越久,回去之后,岂不是越容易被对方猜忌?” “届时寻个妥当时机,以俘虏交换的名义送她回去便是。”王妃淡淡回应。 应元正沉默片刻,想起林婉仪与自己一样,都是背井离乡、身处陌生之地,心头微动,开口道:“那我去看看她。” 王妃未再多言,只轻轻点了点头,默许了他的决定。 应元正回到房中静坐了片刻,反复斟酌着见面的说辞,纠结半晌,才起身往西园听雨轩而去。 此时的听雨轩内,琴声袅袅不绝。 王妃虽禁了林婉仪的足,不许她踏出西园半步,却也没有苛待。 园内景致清雅,草木葱郁,可供随意漫步,饮食用度亦皆按体面供给。 贴身侍女梅玥起初还满心忐忑,生怕主子受委屈,这么过了几日,见府中并无恶意,便也渐渐放下心来。 林婉仪本以为今日也会同往日一般,在琴音与园景中度过,未曾想竟会有客人来访。 待她透过窗棂瞧见来人身影时,指尖猛地一顿,琴弦错音,心头也是一惊。 梅玥先一步迎了上去,语声带着几分局促:“世……世子?您回来了?” 应元正是跟着青梧进来的,不过即使没有青梧,他也找得到人,毕竟琴声是那么的熟悉。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稍显凝滞。 应元正沉吟片刻,终究只对她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青梧见状,拉着一旁的梅玥悄然退了出去, 应元正也没进屋,只是走到窗边。 “没想到你竟提前来了。按照计划,你原本不用担心再被派往岭南。” 林婉仪沉默了数息,缓缓站起身,走到门边,语气平淡:“进来说吧,站在外面终究不像样子。” 应元正轻叹了口气,抬步走入屋内。 林婉仪转身走到茶案旁,取过茶具为二人各斟了一杯热茶。 她将茶盏推至应元正面前,抬眸望他,“原来,世子先前说的应对之法,竟是这般模样。” 先前她尚且以为,应元正只是下乡巡查,对造反之事毫不知情。 可此刻瞧他的神色与态度,所有疑惑皆有了答案, 应元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我还以为,以你的聪慧,早该洞悉一切了。” 林婉仪望着他,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我原本以为,你会求王爷出面直接回绝,称心中已有心仪之人。 以王爷的身份从中周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这话一出,应元正差点呛到自己。 第366章 相助 应元正稍微缓了缓,满心纳闷,忙问道:“你怎就确定王爷会帮我转圜?”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在王爷心中,有这般分量。 林婉仪浅笑着抬眸,“你既下乡巡查民情,又尽心推进新政,便是蝗灾那般凶险的事,也亲力亲为……这般呕心沥血,全是为了岭南。 难道这不算是你在王爷面前,最充足的筹码?” 应元正一怔,他从未想过,林婉仪会这般解读他的所作所为。 “这你倒是想错了。”他敛了神色,缓缓开口,“王爷断不会因儿女婚事这般私事,便直接与朝廷反目,徒惹太后与皇帝的猜忌,得不偿失。” 林婉仪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道:“此刻,我才算是明白了。” 她定定望着应元正,“所以……你从一开始,筹谋的便是这般法子? 只要能在婚期之前起兵,我们这桩婚事,自然就会不了了之。” 应元正先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语气坦诚:“我的确是朝着这个目标在奔走,但我也无十足把握,能在婚期之前促成此事。 毕竟,起兵之事,终究要王爷点头定夺。” 林婉仪明白,他说的没错,此事从来由不得他。 可这样一来,倒也印证了皇帝与太后的揣测:平南王,果然早有反心。 只是他们万万没料到,应元正这个过继来的世子,竟也心甘情愿地站在平南王一侧,鼎力支持。 “……那你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话语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这话太过私密,关乎王府秘辛,也关乎他的立场,她本就不该问。 更何况,她从未有过半点想要卷入这场纷争的心思。 林婉仪连忙压下心头的疑虑,仓促转移了话题,“你今日前来,想必是有什么事吧?” 应元正沉默了片刻,语气柔和了几分:“没什么要事,只是想来看看你,告知你不必担心。” 其实他没必要来的,对方的心态明显比他好。 说罢,他就准备起身离开。 林婉仪望着他转身的背影,心底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你觉得……你们能赢吗?” 她知道这话问得唐突又不合时宜,可话已出口,再无收回的余地。 应元正脚步一顿,一字一句道:“我们不能输,也绝不会输。” 他轻轻叹了口气,离开了听雨轩。 林婉仪的最后一句话,让他彻底清醒。 眼下最要紧的,是守住岭南的安稳、维系王府的统治。 若是这些事真的需要他出手,王妃自会寻他。 而他,也有自己必须去做、且刻不容缓的事。 从前有系统帮忙,很多本该沉下心学习的东西,他都凭着系统的便利,一路跳过。 失去系统,他也失去了一个全知全能、随叫随到的知识库。 他回到书房,来到书案前,最先翻开的便是一叠外语典籍——荷兰语、葡萄牙语、拉丁语…… 这些曾经靠着系统应付的语言,如今,他都得从头学起,一步也不能偷懒。 对外贸易依旧是日后的主要方针,外语尤其重要。 看到书上的文字,他叹了口气。 老天赠予的捷径,终有一天,会尽数收回。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当年在教会打下基础时,他是用心学了的,并未完全荒废。 大顺皇帝遇刺身亡的消息,后金那边自然也很快得知。 阿克占听罢属下禀报,当即纵声大笑三声,朗声道:“真是上苍助我!” 阿济格闻声立刻跪地请命,语气急切:“大汗,如今大顺新帝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童,朝局动荡,我们正可即刻起兵南下,一举拿下大顺京城!” 多铎也深以为然,随即附和,力劝阿克占当机立断。 阿克占目光扫过一旁默然不语的巴雅尔,开口问道:“你意下如何?我等当真该此刻起兵吗?” 巴雅尔躬身思忖片刻,沉声道:“恕臣直言,此时并非起兵的良机。” “哦?” 阿克占挑眉,“说来听听?” 巴雅尔点头应道:“大顺眼下看似混乱,根源全在朝堂内部的权位之争。候选的二皇子、四皇子,年岁俱都尚幼……” 话未说完,阿济格便急声打断:“正因如此,才该趁势起兵啊!” 巴雅尔并未与他争执,只是继续道:“正因其年岁尚幼,若是登基,朝政定会落于朝中长辈之手。 太后、皇后、首辅、军机处大臣……这些人才是真正掌实权的人,绝非轻易可对付的角色。” 阿克占听罢,缓缓点了点头。 多铎见状忙问:“那难道我们要白白错过这大好时机?” “并非错过。”巴雅尔摇头,“我们只需设法搅乱他们的局面便可。 如我所言,大顺如今朝局未定,各方势力纠缠混乱,我们绝不能让他们安稳定下大局,唯有让其互相内耗,才对我后金最为有利。” 多铎恍然大悟,当即追问:“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做?” 巴雅尔抬眸望向阿克占,“大汗,我们可对外发布消息,称我后金愿与大顺新帝结盟,出兵助其平息内乱、稳固朝局。” 阿克占闻言眼前骤然一亮,抚掌大笑:“好主意!此计甚妙!” 唯有阿济格满脸困惑,不解道:“我们不是要让他们一直乱下去吗?怎反倒要出手相助?” 多铎当即低声为他解释:“大顺那小皇帝,但凡想坐稳皇位,便绝不敢应允与我后金结盟。 而朝中其他争权势力,必会拿此事大做文章,借机攻讦。 这不过是加剧他们内部矛盾的手段罢了。” 阿济格眉头依旧紧蹙,仍是觉得这般迂回太过麻烦,嘟囔道:“哪有直接提兵动手来得痛快。” 阿克占指着他,笑骂道:“你啊,当真该多跟着巴雅尔学学谋略。” 说罢他起身而立,发号施令:“我即刻派使者前往大顺,另遣人手混进商队,悄悄在大顺境内散播我后金愿出兵相助的风声。” 他抬眼望向帐外,目光落进漫天皑皑白雪里,眸底翻涌着筹谋已久的锋芒。 “待到开春雪融,便是我们添柴加火,将这场大乱,闹得更精彩的时候!” 第367章 谦和 后金的消息传播的很快,四皇子派往江南的使者尚未抵达,京城之中,流言已先一步沸沸扬扬。 没过多久,后金使者正式抵达城外,态度恭谨,再三请求入京觐见四皇子。 四皇子与文昭王哪里敢让他进城,此事即便他们一口回绝,一旦使者入京,流言蜚语也足以让他们百口莫辩。 最简单稳妥的做法,便是干脆不见。 可就算他们不见,京城里也出现了流言。 四皇子心慌意乱,当即求见太后,急急剖白心迹。 太后闻言淡淡挑眉,语气平静:“我知道。你还没蠢到这般地步,这不过是后金的挑拨手段。” 四皇子这才松了口气。 太后随即沉声告诫:“你也看见了,外有强敌虎视眈眈。你若还在内斗不休,于大顺、于百姓、于你自己,都没有半分好处。” 四皇子沉默片刻,指节死死攥住衣摆,指腹泛白。 他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不甘。 “我知道娘娘一向更看重二哥。我只想知道,我究竟哪里做得不好?哪里不入您的眼!” 这是他第一次,敢如此失态顶撞。 见他褪去往日温顺谦和,露出这般尖锐模样,太后也微微一怔。 应瑞泽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涩意:“我只想知道,除了出身,我究竟还有哪一点不如他?为何皇祖母您,这般不喜我。” 这段时日局势翻覆,变故迭起,他早已心力交瘁,措手不及。 这份‘谦谦君子’的姿态也终究是维持不下去。 他渴望得到一份纯粹的助力,但他的母族在朝中无半点威望,无法给予他帮助。 他能求的,只能寄希望于血缘关系里的太后了。 他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情绪,便躬身道:“方才是孙儿失态,还请皇祖母恕罪。只是孙儿心中早有打算,愿将摄政之权,尽数交予皇祖母。” 说罢,他深深一拜,姿态诚恳。 太后注视着他良久,眼中似有怜惜,缓缓起身,亲自上前两步,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肩。 “快起来吧。”她声音柔和,如冬日暖阳,“这些日子,你日夜操劳,既要稳朝局,又要顾大局,哀家都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指尖在他袖口停了一瞬,似不经意地道: “你能想到把权柄交还哀家,足见孝心。可这江山,终究是你们兄弟的。 哀家老了,只愿你们兄友弟恭,莫让先帝在天之灵不得安息。” 太后微微一笑,仿佛真是个慈祥祖母:“去吧,回去好好歇歇。别累垮了身子。” 四皇子顿了顿,还是依言叩首,躬身退下。 待他离去,太后嘴角那点浅淡的温和瞬间冷了下去。 她怎会听不出四皇子话中深意?什么叫将权力交给她? 就算他不交,这大权难道还能长久握在他自己手里? 说得这般慷慨仁孝,不过是想借她之手,制衡文昭王,不让文昭王一家独大。 趁她与文昭王相互制衡、彼此消耗之际,他便可暗中积蓄力量,慢慢培植自己的心腹势力。 等他真正长成,她或许早已不在人世,他自然少了一个劲敌。 怎么算,这所谓 “放权”,都是对他最有利的一步棋。 太后沉默了片刻,现在就有这般头脑,以后…… 想到这,她倒是笑了,文昭王倒是给自己找了个好对手。 离开寿康宫后,四皇子并未回房处理政务,而是径直去了御花园深处的一处暖阁。 赵青正坐在阁内,望着窗外簌簌飘落的细雪,眉头微蹙,心事沉沉。 四皇子推门而入,抬手轻轻抖了抖锦袍下摆的落雪。 他脸上自始至终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不见半分方才在寿康宫的失态与不甘。 “让你久等了。近日寻到几样新鲜玩意儿,特意带来送你。” 说罢,他朝门外挥了挥手,两名宫人端着描金漆盘轻步走入,盘中摆着两样物件: 一柄缠着靛蓝鲛绡的短剑,一方素色剑穗。 “这短剑轻便趁手,最适合女子舞练,不至于太过笨重。”四皇子亲自上前,将短剑轻轻递到赵青面前, 赵青缓缓起身,敛衽行了一礼,声音清淡:“多谢安郡王费心,礼物太过贵重,臣女愧不敢当。” 四皇子并未收敛笑容,反而顺势在她对面坐下,“与你不必这般见外。往日便见你舞剑身姿灵动,只是少了趁手的物件,如今送你这些,也算圆了我一桩心意。” 赵青垂眸看着茶盏中晃动的茶汤,沉默不语。 近来四皇子频频寻她,姑母也早已点明了他的打算。 可赵青心中却莫名空落。 从前她满心倾慕,敬他温文尔雅、仪表堂堂;可如今当他真的表露心意,想要娶她为妻时,她却没有半分欢喜。 或许是因为他派兵围堵寿康宫,威胁太后;或许是因为自己清楚地知道,他要的从来不是她,只是赵家的势力。 四皇子见她久久不语,又絮絮说了些近日京中的趣事,谈及宫外新出的点心、好玩的玩意儿,试图勾起她的兴致。 可赵青要么淡淡颔首,要么沉默不语,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 这般周旋了许久,四皇子终究察觉到,再多的殷勤,再多的讨好,似乎都打不动眼前人。 他端茶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添了几分落寞与委屈,语气也软了下来。 “青儿,”他第一次这般唤她,声音低沉又沙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个人,太会算计了?” 赵青终于抬眸看他,并未回答。 他苦笑一下,目光望向窗外飘雪:“父皇走后,这宫里,连风都是冷的。二哥有皇后护着,三哥有太后捧着……我呢?连说句真话,都要先想三遍。” 他抬眼望向赵青,“父皇遇刺,朝局动荡,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派兵围堵寿康宫,不是有意威逼皇祖母,只是我走投无路;我想娶你,固然有借赵家势力的心思,可我对你的心意,从来都不全是假的。” 他声音愈发轻柔,带着几分恳求:“青儿,我不求你立刻答应嫁给我,只求你能懂我,能陪在我身边,我……不想一个人。” 赵青看着他眼底的落寞与苦楚,心中微动,却依旧没有说话。 她分不清,他这番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四皇子不再逼问,只将那柄短剑轻轻推到赵青手边,起身道: “剑送你了。练不练,随你。我……改日再来。” 第368章 依仗 望着四皇子离去的背影,赵青缓缓转头,看向案边那柄短剑。 终究,她还是将人与礼物一并收下了。 直至今日,四皇子每次来找她,半句不提岭南叛乱之事。 她所能知晓的消息,皆来自姑母口中,也只知道林婉仪被平南王府软禁。 那时她还暗自慨叹,林婉仪命途多舛。 好不容易从北固城的死劫里逃出生天,到头来,竟还是栽在了岭南。 可真正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应元正。 他为什么要杀皇帝? 又为何投靠平南王? 这一切都是谜。 应元正自那之后便再未现身,无人知晓他身在何处,唯有平南王府单方面对外陈述了经过。 赵青轻轻闭上眼。 当年,她是与林婉仪、应元正一同从北固城死里逃生的。 可如今…… 她叹了口气,与其忧心远在岭南的人,倒不如多顾惜一下自己。 然而,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应武杰已悄然潜入了大皇子的府邸。 四皇子与文昭王两方,都在暗中提防他。 他们如今还需仰仗应武杰出力,便一直拿大皇子的事吊着他。 当初约定,待大局已定、新君登基,便公布当年真相,赐大皇子三尺白绫或一杯毒酒,保全皇家最后的体面。 此事自然不能由四皇子开口,原是打算让应武杰主动提出,并亲自监督执行。 可如今局势突变,处置大皇子之事,不得不一再延后。 应武杰却再也不愿等下去了。 这段时日,他看得清清楚楚,真正握有兵权、能左右局势的人,是他。 四皇子和文昭王依仗的都是他。 既然如此,自己哪里还有等待的必要。 临行前,他只对母亲李氏说了一句:“娘,关好门户,这几日,谁都别出门。” 李氏没有拦他。 她知道拦不住。 当年皇帝以厚待补偿她丧夫之痛,又为长女赐婚高门,她本已认命。 在她看来,皇帝的弟弟,终究比不过皇帝的亲儿子,这亏,只能咽下。 但她的儿子,却不这么想。 应武杰当时亲身在场,对那场大战的过程,一清二楚。 从北固城回来后,他便像变了一个人。 往日里的少年意气收敛殆尽,待人接物愈发沉默,眉眼间添了几分与年岁不符的沉敛,在外人看来,竟是比从前懂事了许多。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恨意,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如今,该血债血偿了。 大皇子府中早已没了往日的荣光,但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冷清,可见皇帝没有亏待他这个大儿子。 应武杰早在暗地里派人监视着大皇子的一举一动。 自皇帝遇刺的消息传来,大皇子这边就有了新的动静。 他开始频繁的联络昔日追随自己的老臣,甚至悄悄接触军中旧部,这些事自然都被应武杰发现了。 他只觉得可笑至极。 这人当年勾结后金,出卖北固城,出卖万千军民,竟然还想着登上宝殿。 那一刻,他彻底明白,单纯的囚禁,从来都不能让一个恶人悔改,更不能平息他心底的滔天恨意。 他绝不会像常夏那般心慈手软,只是瘸腿,怎么能解他心里的恨! 应武杰被心腹引着,穿过几重院落,最终抵达一处偏僻的暖阁。 阁内光线昏暗,炉火烧得热烈,大皇子斜倚在软榻上。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未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正要呵斥莽撞的仆人,却瞥见仆人身后,立着一个身着黑袍的人影。 他心头微微一紧,正要开口询问对方身份,那黑袍人已然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罩。 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大皇子浑身一僵,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 原本慵懒的神色瞬间褪去,警惕的眼底还闪过一丝恐惧。 自从常夏对他出手后,他就知道这群北固城的幸存者有多恨他了。 “你……你怎么会来这里?”大皇子的声音微微发颤,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应武杰未答,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身边的心腹退下:“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心腹躬身应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暖阁的房门。 直至房门落锁,应武杰才缓缓迈步,走到暖阁中央,语气冰冷刺骨:“你怕我?看来,你很清楚,自己当年做了些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大皇子心中一惊,能让应武杰这般堂而皇之地闯进来,还能调走他身边的人,定然是早有部署,今日怕是来者不善。 他哪里还敢有半分嚣张,当即收敛了所有底气,语气卑微地认错。 “……我错了,都是我错了!当年是我鬼迷心窍,一时糊涂,只是想趁机夺得军功,若是运气好,还能趁机除掉老二老三,绝无他心啊!” 他望着应武杰,眼神里满是恳求,“我对天发誓,我从来没想过害皇叔!” 应武杰看着他这般随口认错的模样,眉头狠狠一蹙。 这人是这么善于妥协的吗?一点骨气都没有? 应武杰不知道,这都是常夏的功劳。 现在皇帝死了,没人能再护着他,他又怎么敢硬气? 见应武杰神色未缓,大皇子心一横,当即从软榻上滑了下来,“噗通”一声跪在地。 忍,只要能先活下去,什么屈辱都能忍! 他之前不也从没想过皇帝老爹会死的这么早吗? 只要先活下去,将来的事……还说不一定。 应武杰看着他毫不迟疑、卑躬屈膝的模样,心底竟有一丝细微的动摇。 可也仅仅是一丝而已。 “既然你这么识趣,那我便给你一个体面的机会。”应武杰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说罢,他抬手拍了一下,暖阁的房门应声而开,两个身着黑衣的心腹走了进来,每人手中都端着一个木盘,神色恭敬地站在一旁。 大皇子心下一寒,他这府邸到底还有多少是对方的人。 他竟一无所知! 应武杰抬了抬下巴,示意心腹将盘子呈到大皇子面前:“你自己选一个吧。” 大皇子的目光死死盯着两个盘子,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一个盘子里,放着一只小巧的酒壶,旁边摆着一只白玉酒杯; 另一个盘子里,则整整齐齐叠着一条雪白的白绫。 他顿时大惊失色,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颤颤巍巍地指着应武杰,声音里满是恐惧与不甘:“你……你竟敢!” 随即他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快来……啊!” 他的话还未说完,应武杰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微动,一脚狠狠踹在了他的胸口。 大皇子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呼,像个破布娃娃一般,重重摔在地上。 第369章 失火 大皇子捂着剧痛的胸口,身子蜷曲着,一点点艰难地爬起身。 即便已被逼到绝境,他依旧不肯放弃求生,双膝一弯,再度重重跪伏在地。 “求您……求您放我一条生路!我愿意一辈子困在这王府里,半步不出,也愿意终身吃斋念佛,日日忏悔,赎我当年的罪过,只求您留我一条命!” 应武杰压根不信这番说辞。 方才一路走来,他早已看清了这王府。 雕梁画栋、锦衣玉食,处处透着大皇子养尊处优的模样。 这般悔过之心,不过是性命将至时的苟延残喘,绝非真心实意的忏悔。 他重复着方才的话,“我只给你一个体面的机会。否则,你的孩子,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这话如惊雷般炸在大皇子耳边,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你怎能做这样的事?我的孩子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应武杰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与恨意,“你的孩子无辜?那北固城万千战死的将士、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又何其无辜? 只因为你一己贪念,想要那虚假的军功与荣耀,便不惜勾结外敌,让北固城血染山河,让无数人家破人亡!”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大皇子,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你若乖乖认下所有罪孽,以死谢罪,我便饶了你的孩子。 如若不然,就别怪我心狠手辣,让你断子绝孙,陪北固城的亡魂一同赎罪!” 大皇子依旧伏地求饶,絮絮叨叨地哭喊着自己的无辜,哀求着应武杰手下留情。 可应武杰的耐心,早已被这无休止的卑微求饶耗尽,眼底翻涌着浓浓的不耐与杀意。 “看来,比起你家人的性命,你还是更在乎自己这条贱命。” 说罢,他眼神一冷,朝身旁两个心腹递去一个示意的眼神。 二人立刻心领神会,快步上前,就要将人抓起来。 大皇子见状,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想要冲出去逃命,可他早已瘸了一条腿,这些年养尊处优,也没了半分力气。 再加上方才被应武杰狠狠踹了一脚,胸口的剧痛让他连站稳都难,哪里还有力气逃脱? 不过片刻,他便被两个心腹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挣扎哭喊,声音里满是绝望。 其中一人反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将那杯毒酒灌了进去;另一人则拿起一旁的白绫,熟练地套在他的脖颈上,将另一端系在暖阁的房梁上。 大皇子的哭喊瞬间变成窒息的呜咽,双手死死抓着脖颈间的白绫,双腿徒劳地蹬踏,身体剧烈地挣扎着。 直至四肢渐渐僵硬,双眼圆睁,彻底没了气息,才缓缓垂落。 应武杰走上前,盯着他毫无生气的尸体,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头,终是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转身走到那烧得正烈的火炉边,眼中寒光一闪,抬起一脚,狠狠将火炉踹翻在地。 滚烫的炭火哗啦啦滚落出来,落在铺着锦缎的地毯上,瞬间燃起熊熊火苗。 应武杰不再有半分留恋,抬手示意心腹跟上,一行人趁着火势初起、府中人手混乱之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皇子府邸。 不过片刻,大皇子府上下便炸开了锅,下人们慌作一团,纷纷提桶端盆,拼命扑救,呼喊声、救火声、乱作一片。 可着火的地方并非只有一处,任凭众人拼尽全力,也难以遏制火势的疯长,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着王府的院落。 四皇子与文昭王半夜时分,双双听闻了大皇子府失火的消息。 二人心中一动,瞬间便明白了此事是谁所为——除了应武杰,再无人有这般胆量。 也无人有这般深的恨意。 可偏偏,四皇子在皇宫之中,而文昭王则在自己的王府内。 深夜宫门紧闭、街巷戒严,二人根本无法相聚,更无从当面商议对策。 只能按捺下心绪,耐着性子等待天亮,待宫门打开,再碰面细说。 而这个消息也并非只有他们两人知道,今夜,宫中的其他人也都睡不安稳。 火势足足烧了大半宿,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被众人勉强扑灭。 待浓烟渐渐散去,天已然大亮,整个大皇子府一片狼藉,断壁残垣之间,还残留着未熄的火星与灼烧后的焦糊味。 随后,官府派人火速赶到,封锁了整个大皇子府,逐一排查勘验。 经查验,大皇子本人,连同他的正妃、侧妃,以及五个孩子——哪怕是才刚满一岁、尚在襁褓中的最小幼子,尽数在这场大火中遇难,无一生还。 当这个惨烈的消息,经由宫人火速传入皇宫时,整个皇宫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内阁之内,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诸位大臣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却无一人敢率先开口。 首辅赵世贤手中捏着那份染着焦糊气息的勘验报告,一言不发,只是缓缓将报告递到了四皇子手中。 眼下官府送来的,唯有详实的死亡人数报告,可仅仅是这冰冷的数字,便足以令人心惊胆寒。 大皇子一家满门皆灭,无一生还,这般惨状,纵观大顺史册,也实属罕见。 四皇子缓缓抬起头,本想开口询问赵世贤的看法,可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他心中清楚,赵世贤即便心中已有猜测,也绝不会在这般敏感时刻直言,免得引火烧身。 攥紧手中那份粗糙的报告,四皇子不再多言,转身便离开了内阁,径直去寻文昭王。 与此同时,寿康宫的太后也收到了大皇子一家满门遇害的消息。 她端坐在软榻上,神色平静无波,心中清楚知晓此事是谁所为。 可逝者已矣,她自己都未必能在这场斗争中全身而退,还能说什么呢。 片刻后,太后勾起一抹冷笑。 真是养虎为患。 如今,这头虎,终究是开始反噬了。 大皇子一家满门遇害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大顺上下。 一时间,朝野内外人心惶惶。 远在岭南的应元正,也很快听闻了这个消息。 他万万没想到,应武杰竟有这般胆量与手段,能在各方势力的眼皮子底下,了结了大皇子一家。 京城的局势,竟比他预想的还要混乱不堪。 令他更为意外的是,这般惨烈又震惊的消息传来后,原本一心想要逃离岭南、奔赴京城或是其他地方避祸的人,竟骤然少了许多。 毕竟现在四处都是危机,而眼下的岭南,暂无大的动荡,倒不如暂且留下,静观其变。 想通其中关节,应元正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他们想留,他还不见得愿意呢。 第370章 归来 应元正即刻便想寻王妃商议。 他召来小东儿,问道:“王妃此刻在书房吗?” 小东儿躬身回话,“王妃眼下正在前堂处理岭南的要务,暂无空闲。” 应元正想了想,如今王妃事务繁杂,确实不宜贸然前去打扰。 若是自己先草拟一份详细的改革计划,再去禀报,反倒能省不少事。 打定主意,他便将自己打算改革科举的想法告知了小东儿,想从旁人那里获得一些意见。 小东儿听罢,顿时面露难色,眉头微蹙,“世子,您若是这般大刀阔斧地改革科举,会将岭南剩下的学子都逼走。 那些靠着科举出身、如今在岭南任职的地方官,恐怕也未必愿意继续留下来效力了。” 应元正抬眸看向他,语气平静,“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若是留在岭南的‘老古董’太多,我后续的所有改革,只会举步维艰。 说不定将来,他们还会拿‘辞官离去’来要挟我、掣肘我,倒不如现在就成全他们。” 小东儿知道应元正心中有格致院的筹谋,也明白他改革的决心,只得压下担忧。 “世子,可眼下岭南并无像样的学院啊。您要改革科举,更改学子们的求学与应试之道,固然可行。 可改革之后,这些学子们去哪里读书、去哪里备考呢?” 这话醍醐灌顶,应元正微微一怔,他竟忘了这最关键的一环。 没有学院,学子无门可入,科举改革便是空中楼阁。 他当即站起身,“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如今,确实到了即刻着手设立新学院的时候。” 小东儿心中稍安,又追问:“那格致院,该如何安排?” 应元正笑道:“二者互不影响,可同时存在。岭南日后需用的人才众多,若是只建一所学院,哪里容得下那么多求学之人?” 小东儿连连点头,也这样认为。 应元正这下知道自己该找谁了。 柳墨言。 此时的柳墨言被公务缠身,忙得脚不沾地,可听闻是应元正亲自寻他,当即放下手中诸事。 他清楚,这位世子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 见到应元正的那一刻,柳墨言发现他比之前回府的样子好多了。 想来这几日闭门潜心学习,倒是将心态养好了。 应元正也不绕弯子,将自己改革科举、设立新学院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知了柳墨言。 柳墨言听罢,心头一震,没想到他这个时候就要动根基。 “世子,您觉得此刻推行此事,当真合适吗?” 柳墨言直言不讳,“这件事动静如此大,底下那些官员定然不会支持您。到那时,所有的压力都要落到您身上,您做好这个准备了吗?” 这个准备应元正倒是做好了。 柳墨言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更何况,即便我们四处澄清,言说刺杀皇帝之人并非您,可您当初确有行刺之举,这是不争的事实。 先前便有不少学子频频递来诉求,让您给他们一个明确的交代,一个关于‘弑君’之事的交代。” 弑君之举,在儒家学说中本就是十恶不赦之罪,是无君无父、大逆不道的行径,容不得半分辩解。 但他没说的是,这个行动反而让应元正在岭南军中收获了滔天威望与鼎力支持。 应元正沉默片刻,“我没有什么要给他们交代的。杀皇帝是我的决定,我为什么要给他们交代。” 他都准备将这些人尽数逼走,又何必费尽心机去说服他们。 柳墨言闻言,眉头紧紧蹙起,陷入了沉默。 他心中满是纠结:一方面,他从应元正主导的武器改良中,已然看到了新式教学的曙光,也深深认同岭南需要变革; 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应元正此举太过激进,如今岭南虽暂稳,却根基未牢,此时动科举这等根基之事,时机不妥。 可转念一想,时机这东西,从来都没有绝对的合适。 这般颠覆性的变革,无论何时提出,都会触动守旧势力的利益,引来漫天非议与不满。 如今大顺朝局混乱。或许,此刻推行变革,反倒是个绝佳的契机…… 柳墨言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的纠结,“此事事关重大,我做不了主,得问问王妃的意思,由王妃定夺才好。” 应元正闻言,缓缓颔首,“我明白了,我稍后便去见王妃,当面请示。” 说罢,他便转身作势要离去。 柳墨言见状,心头一动,突然开口叫住他:“世子,难道……您就不关心岭南眼下的局势吗?” “有老师与诸位得力之人在,岭南定然不会出什么问题。”应元正平静地回答。 柳墨言看着他这般胸有成竹、气定神闲的模样,心中的焦灼与紧绷,竟也悄悄消散了几分。 他暗自慨叹,自己明明比应元正年长许多,历经的世事也更为繁杂,可自从公开造反,便日日心惊肉跳,寝食难安。 他始终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境,是对未来的激动,是对成败的恐惧,还是对前路的茫然。 当他听闻应元正孤身前往,意图行刺皇帝的消息时,心头巨震。 昔年荆轲刺秦,秦舞阳尚且临阵胆怯、吓得失了方寸,而应元正不过是个年轻世子,竟有这般孤勇。 更何况,他竟真的做到了。 应元正自然不明白柳墨言心中的这般感慨,他只隐约察觉到,自王爷离世之后,柳墨言的状态便十分紧绷,神色难安。 先前他自顾不暇,没有细细过问,如今看来,柳墨言依旧没能从那份紧绷中走出来。 应元正犹豫了片刻,还是放缓了语气,轻声问道:“老师,你近来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若是觉得劳累,不如暂且休息几日,诸事有我们顶着。” 柳墨言看着他眼中的关切,不由得笑了笑,“我没什么难处,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反倒不如你。” 应元正闻言,顿时无奈,“老师便是高估我了。就前段时间,我还深陷迷茫,心神不宁,整日浑浑噩噩……” 他没有继续说,而是突然明白过来。 原来,大家都没有表面上那么冷静从容。 这时有一封信送到了柳墨言手里。 他当着应元正的面拆开书信,目光快速扫过信上字迹,“世子,关于你刚才说的事,恐怕要等一等再向王妃禀报了。” 应元正一愣,“怎么了?” 柳墨言告诉他,“严先生与何江,要回来了。” 第371章 新的 这两人本是应元正派去巡查贫困县域、筛选正直县令的。 可中途突然听闻岭南起兵的消息,二人自然是不信的,当即提笔给应元正写信禀报此等谣言。 奈何那时的应元正已不在南越,书信自然无从送达。 情急之下,二人只得联络上柳墨言,请他重新出具通关文书,随后连夜启程折返。 柳墨言抬眸看向应元正,缓声道:“这二人皆是你的下属,此事理应由你向他们解释,尤其是……严建章。” 应元正沉默片刻,语气恳切:“严先生的确是个心向苍生的好人,如果可以,我定然要将他拉拢过来。” 柳墨言微微颔首,他调查过严建章的过往,其人刚正不阿、心有丘壑,的确是个值得敬佩的人。 “况且,”应元正话锋一转,眼神添了几分笃定,“若要推行我的构想,严先生反倒会是最合适的人选。” 柳墨言挑眉,反问道:“你觉得,他会愿意与天下科举学子为敌?” 应元正轻轻摇头:“他不会,我只是有自信他会支持我的主张。 所以,推行学院之事,可全权交予他;至于与学子为敌的事,我来。” 柳墨言凝视着他,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你既决心要做这番大事,身边断不可缺得力帮手,那我便将申良平还给你。”” 应元正面露诧异:“他这些时日,一直在帮你做事?” “倒也算不上。”柳墨言淡淡道,“巡抚赵明与布政使傅丘已离开岭南,偌大一个巡抚衙门,总需有人主持事务。 先前他本就帮你打理衙门琐事,你走后,我便将诸事全权托付给了他。” 应元正恍然大悟,当即起身:“那我这就去找他。” 柳墨言颔首叮嘱:“此事不急,等严先生回来后,你们可写一份详尽章程,呈给王妃过目。” 应元正点头,“多谢老师。” 临出门时,又回头道,“老师若觉疲惫,万勿硬撑。” 柳墨言却缓缓摇了摇头,“我必须撑下去。你们都在为这份初心拼尽全力,我又有什么资格轻言懈怠。” 应元正心中一暖。 他明白,柳墨言口中的“你们”,还包括柳玉清。 他定了定神,脸上扬起一抹坚定的笑,朗声道:“请老师放心,学生向您保证,新的岭南,定不会让您失望。” 应元正的誓言尚在王府中萦绕,皇宫深处,却已是一片愁云惨淡。 时至今日,大皇子府的案件依旧毫无头绪。 唯一的线索,不过是几名目击者含糊其辞的报告,声称案发时见到一名黑衣人出没,可那人自始至终戴着面罩,眉眼身形皆无从辨认。 这般证词,与没有无异。 文昭王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凝重:“事到如今,总算看明白了,整个羽林左卫,早已尽数归他掌控。” 四皇子坐于一侧,半晌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其实在此之前,他们并非没有找过其他将领。 曾暗中派人去拉拢羽林右卫与京营将领,可那些人个个圆滑世故,要么以“军务繁忙”为由推脱,要么含糊其辞不予回应。 自始至终,没有一人敢明确表态站队。 文昭王心中明镜似的,他们这般推诿,不过是看清了如今皇位继承的乱象,生怕站错队伍,落得个株连九族的下场。 也正是因为这份忌惮,先前应武杰擅自封锁寿康宫、独断专行之时,羽林右卫与京营将领才会冷眼旁观,始终保持沉默,未曾有过半分异动。 原本,这般“中立”的态度,正是四皇子等人乐于见到的。 可如今,应武杰愈发肆无忌惮,行事毫无顾忌。 羽林右卫与京营将领却依旧选择缄默不语,这反倒让文昭王与四皇子心头焦躁不已,满心怒火却无处发泄。 很明显,如今明面上,已无人能与应武杰抗衡。 文昭王抬眼看向四皇子,眼底闪过一丝急切,“你到底有没有打听到,皇帝南下之前,留给了应武杰什么东西?” 就在皇帝启程南下的前一日,曾单独将应武杰召入宫中密谈了许久,殿内只两人在场,无人知晓谈话的具体内容。 文昭王素来心思缜密,此事一直萦绕在他心头,他疑心皇帝定然给应武杰留下了什么秘信或是密诏,才让应武杰如今这般有恃无恐。 四皇子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我试过旁敲侧击地打探,可应武杰嘴严得很,半分口风都不肯露。只是他当时的神情,太过耐人寻味。 我敢肯定,他手里必定握着皇帝留下的底牌。” 说着,四皇子抬眸看向文昭王,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试探着提议:“要不……我们去找御前监察使都指挥使燕柳? 先前局势未明,他们或许碍于立场不肯听我们的,可如今大皇子全家惨遭横祸,刺杀皇子乃是滔天大罪。 他们身为监察百官、稽查异动的机构,没理由坐视不管。” 文昭王闻言,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失望:“你不必白费力气了。如今御前监察司的全部人手,都在调查皇帝的死因和寻找应元正的踪迹。 燕柳更是亲自带队去了江南,沿着皇帝南下的路线逐一巡查核验。 就算他们有心要管京城的事,眼下也没有多余的力量分身了。” 四皇子浑身一僵,瞬间明白了文昭王的意思。 想要依靠御前监察司制衡应武杰,不过是痴人说梦。 殿内再度陷入死寂,两人面面相觑,眼底皆是一片茫然与焦灼。 片刻后,文昭王缓缓开口,“事到如今,我们已无退路。 唯一能做的,便是将大皇子遇刺之事彻底放大,闹得人尽皆知,吸引朝野上下所有的注意力。 让应武杰投鼠忌器,不敢再这般肆意妄为。” 四皇子重重颔首,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除此之外,也只能盼着我们南下的队伍能一举得手。” 只有二皇子身死,眼下这乱局,才能有转机。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恭敬的通报声。 “武安王觐见——” 第372章 借口 文昭王与四皇子对视一眼,神色皆有几分猝不及防,尚未等四皇子开口应答,应武杰便已径直掀帘走入。 “看二位神色,想必是有要事商议,我便长话短说,绝不叨扰。”应武杰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异样。 文昭王心中一动,暗自盘算着要找个妥当借口,遮掩二人方才商议之事,免得让应武杰起了疑心,误以为他们在背地里谋划不利于他的勾当。 同时,也想借着闲谈,旁敲侧击地打探大皇子一家的具体细节,试探应武杰的虚实。 可他话音未起,应武杰便已抬眸,目光掠过二人眼底的闪烁。 忽然勾了勾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快意与释然:“多谢二位,我应武杰,终于为家父报了血海深仇!” 这话一出,文昭王与四皇子顿时一惊。 他们万万没料到,应武杰竟会这般主动,直白地承认了此事。 四皇子心头稍定,转瞬便想明白了其中关节。 无论应武杰是主动坦白,还是隐瞒,他与文昭王都绝不可能将“大皇子之死是应武杰所为”这件事公之于众。 即便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人人心中都有猜测,他们也只能缄口不言。 只因应武杰如今是他们麾下唯一的力量,在皇位未定、乱局未平之际,他们还需依仗他的兵权,万万不能与他反目。 应武杰这般主动,分明是算准了他们的心思。 即便他心中对於应武杰擅自行动、打乱他们布局的做法颇有不满,却也只能忍气吞声。 就在四皇子暗自隐忍之时,文昭王忽然笑了起来,他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应武杰的肩膀。 语气有些亲昵,“罢了罢了,这事做了便做了。父仇得报,乃是人之常情,往后此事,便不必再提了。” 四皇子满脸诧异地看向文昭王,应武杰也微微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文昭王笑意未减,接着说道:“你放心,有我与郡王殿下在,定能护你周全,绝不会让你因这事陷入险境。 接下来,我们唯有万众一心、共渡难关,只要能阻止二皇子回京继位,其他的琐事,都不算什么。” 说最后这句话时,他目光特意转向应武杰,语气里的暗示意味不言而喻。 应武杰瞬间便领会了他的言外之意:他刺杀大皇子的罪责,四皇子与文昭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若是二皇子真的回京继位,必定会彻查此事,到那时,无人能护他,他唯有死路一条。 想通这点,应武杰也收敛了几分锋芒,唇角扬起一抹顺从的笑:“皇叔祖所言极是,此次确实是我心急了,行事莽撞,下次绝不会再出现这般擅自行动的情况。” 文昭王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知晓便好,下次再有要紧事,提前知会一声便是。” 一场险些爆发的内部危机,便这般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四皇子站在一旁,心中暗自感叹。 文昭王果然手段高明,明明心中有芥蒂,却连一丝生气的模样都未曾显露,不动声色便稳住了应武杰,化解了纷争。 他沉吟片刻,压下心中思绪,刻意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顺势将话题引向了江南的二皇子方向。 岭南王府。 那日与柳墨言商议妥当后,应元正便静静等候着严建章二人归来。 这一等,便是四天。 这几日里,他并未去找申良平。 因为他如今的行踪尚需隐匿,还未到公开露面的时机。 于是,他便吩咐小东儿亲自出面,给申良平传信,让他过几日悄悄来王府一趟相见。 申良平见到小东儿的那一刻,便已经知晓应元正回来了。 他压下心中的急切,轻声问对方:“世子,身体无恙吧?” 小东儿微微颔首,依着应元正的吩咐,并未多言半句。 申良平心中了然,知晓小东儿是奉命行事,也不再多问。 这四天,应元正也未曾闲着。 他闭门不出,将自己此前构想的科举改革、设立新学院的所有细节,一一梳理清楚,写成了一份详尽周全的章程。 只待严建章与申良平二人到齐后,便与他们一同商议,敲定最终方案。 而严建章与何江也终于抵达了岭南王府。 二人一路风尘仆仆,面容倦怠,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在路上的这些时日,他们早已反复商议,又结合沿途所见岭南境内的异动,再加上听闻的各类传闻,层层剖析之下,已然确定了两个不争的事实。 平南王府,确已起兵造反;而应元正,也真的行刺了先帝。 二人循着指引来到应元正的书房,推开门时,便见应元正已端坐案前等候多时,神色平静。 严建章与何江见他安然无恙,身上半点受伤的痕迹都没有,心头不由得泛起几分疑惑。 传闻中行刺帝王九死一生,他竟能全身而退,实在令人费解。 应元正见状,起身亲自为二人各倒了一杯茶,抬手示意他们落座,语气平和: “一路辛苦二位了,先喝杯茶解解渴、喘口气。我知道,你们心中定有诸多疑问,不必急,我一一为二位道来。” 待二人接过茶杯,应元正便缓缓开口,将自己刺杀皇帝的全过程,有条不紊地说了出来。 他省去了诸多冗余修饰,叙述简洁明了,字字清晰,将当时的凶险局势,隐约透了出来。 严建章与何江静静聆听,越听神色越是震惊。到最后已然目瞪口呆、神色凝重。 待应元正说完,他抬眸看向二人,神色坦然,“事情的经过便是如此,二位心中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开口。” 严建章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案几相撞,发出一声轻响,随即冷笑一声,“还有什么好问的?世子既然敢做,想必早已思虑周全,多说无益。” 在严建章心中,造反也罢,弑君也罢,并非全然不可接受。 自古以来,朝代更迭,从来都浸在腥风血雨之中;史书所载的每一位帝王继位,也未必皆是顺理成章、平安顺遂。 他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惊世骇俗的行为本身,而是背后的缘由。 无论是为了推翻暴政、解救苍生,还是为了诛除奸佞、还天下清明,总得有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方能行得正、坐得端,赢得人心。 可应元正,显然没有。 即便他拿自己母亲的事当作借口,在严建章看来,也太过牵强,根本站不住脚。 毕竟,在严建章数十年的见识里,皇家之中,从未有过一人,仅仅为了母亲,便敢不惜弑君、不惜推翻整个王朝。 为了觊觎皇权、争夺帝位,不惜痛下杀手弑亲之人,才比比皆是。 所以在他看来,应元正的借口只是为了掩盖自己夺权的野心。 而这个野心,必定让百万生灵涂炭。 让这天下再换一次血。 第373章 跟上 申良平没能来得及进入书房,只得站在门外,将里面一番对话尽数听入耳中。 他轻轻叹了口气,才缓缓推门而入,在书房最末的位置静静坐下。 他与严建章不同。 在申良平看来,无论为官还是做人,有些时候必须妥协,有些代价,终究是不得不付。 应元正心中自然清楚,自己给出的理由太过单薄。 可他又不能说出系统的存在,不能告诉任何人,他杀皇帝,本意是为了回家;他跟着造反,也只是顺势而为,不是自己真心想要造反。 但严建章说得没错,无论初衷如何,一旦战火燃起,最终遭殃的,必定是天下百姓,得利的,永远是上位者。 再响亮的口号,也终究只是口号。 因为站在前面喊口号的人,和真正要去送死的人,从来都不是同一类。 应元正没有辩解,只是抬眸看向严建章,平静问道:“在严先生看来,如今这天下,算是好吗?” 严建章沉声答道:“自然不好。可世子既已提出新政,诸多想法也在一步步推行,您大可以在不流血的情况下,慢慢改变这一切。” 应元正望着他,“严先生,改革从来不是凭一人之力便能完成的。您该比谁都清楚,改革最重要的从不是计划与方案,而是执行。 而执行,必须得到下方官员的认同,才能真正落地。” 他轻叹一声:“您曾久任地方官,比我更明白其中关节。 更何况,江南新政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那番推行,靠的是皇帝以铁血手腕强压而下 。” 应元正一字一顿,加重了语气:“那是流过血的。” 严建章、何江、申良平三人同时抬头。 严建章也一时无言。 应元正继续道:“在我看来,不流血的改革,从来都不算真正的改革,也不会有真正的效果。” 严建章明白了, 应元正竟是将他这场造反,也视作一场改革。 他眉头紧锁:“改革,不该伤及百姓。改革的本意,本就是让百姓过得更好。” 应元正忽然轻笑一声,反问:“那百姓过得好不好,该由谁来评判?由我们,还是由他们自己?” 严建章顿了顿。 “若由我们来评,那合我们心意的,便是好;若由他们来评,那合他们心意的,才是好。” 这话一出,严建章三人皆是一怔。 申良平好像明白了应元正的意思,试探着开口: “世子…… 莫非是想让天下百姓,也一同商议国策?” 应元正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严建章当即沉声驳斥:“不可!百姓所知有限,在他们眼中,不征税便是最好。 可国家岂能无税?赈灾、城防、军备……哪一样不需要钱粮? 他们不懂政策背后的层层考量,如何能参与决策?” 应元正轻轻点头:“他们不懂,可以教。” 严建章一怔,一时竟接不上话。 申良平则委婉劝道:“可若是人人都能参与,国策反倒难以定下,届时朝野上下吵作一团,反而于国不利。” 应元正却笑着说,“我倒觉得,吵,是好事。有争吵,才有思想的碰撞;有碰撞,才会生出新的道理。 让他们参与进来,他们才会真正对这片天地生出归属之心。 他们才会明白,这天下,是他们自己的家。” 严建章和申良平听完,都是紧皱眉头,没有提出疑问,但也没有赞同。 何江沉默片刻,从应元正刚才的话里,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于是开口,“世子,百姓人数众多,遍布岭南各州各县,如何教? 总不能逐户逐人去讲解国策、传授学识吧?这般行事,费时费力,且未必能有成效。” 应元正看向何江,“何江所言极是,逐户传授确然不切实际,所以,我要在岭南创办新式学堂。” 何江眼前一亮,果然是这个! “学堂?”严建章眉头皱得更紧,“世子所言的新式学堂,与如今的私塾、书院有何不同?” 应元正缓缓说道:“我所说的学堂,与寻常私塾、书院截然不同。 其一,不分士族百姓,凡有志于求学之人,无论出身,皆可入学,哪怕是寒门子弟、农家孩童,只要愿意学,我便给他们机会; 其二,所教内容,得是这些……” 应元正终于掏出了他的计划书。 严建章和申良平顿时明白,这才是应元正的真正目的。 两人之前已经见识过他想变法的心思了,此刻见他拿出详尽章程,心头不由得生出一丝抵触。 毕竟,二人皆是科举出身,寒窗苦读数十载,科举于他们而言,既是立身之本,也是根深蒂固的认知。 但介于之前变法的事,他们抵触之余,又难免生出几分期待。 期待应元正要给他们一条怎样的路。 何江当即让出位置,让申良平和严建章坐在一起查阅。 应元正拟定的计划书极为细致,每一项条目都清晰明了,不仅列明了学堂授课的内容,还特意附上了诸多实例。 尤其是那些来自海外异域的见闻与学识,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两人越看,神色愈发凝重。 严建章眉头紧锁,沉默了许久。 计划书上所列的诸多学识,竟然没有四书五经?竟都是“摆弄器物、探究草木金石”的旁门左道。 他摇了摇头,“世子,并非我有意反驳,只是您这份计划,未免过于异想天开了。” 申良平更加委婉,“世子,创办学堂耗资巨大,岭南如今刚趋安稳,府库尚不充盈,若要广办新式学堂,钱粮、师资皆是难题,恐怕难以推行。” 应元正说道,“两位先生不必忧心这些,钱粮与师资之事,我早已另有筹划,定能妥善解决。” 其实,两人的反应,在应元正的意料之中。 严建章与申良平自幼研习儒家之道,一生都浸润在孔孟学说之中,这般根深蒂固的认知,又怎能轻易被颠覆? 应元正缓缓站起身,“两位先生,空说无益,不如随我去一个地方,亲眼看一看,便知这些‘旁门左道’,究竟有何用处。” 应元正必须要尽快推进这件事。 现在这个世纪,恰逢西方科学革命如火如荼。没有这场科学奠基,工业革命便不会出现。 而科学革命的涌现,正是文化革命的延续与成果。 正是因为欧洲的宗教改革和启蒙运动打破了神权束缚,才培育出崇尚理性、探索自然的新型文化。 而之后的工业革命一旦启动,便会如滚石下山,反向碾碎旧有的阶层、信仰与权力分配。 重塑人们的思想结构与社会结构,再掀起新一轮的文化革命。 无论前路如何,这个“社会”,都将不再是原来的模样。 他要做的,就是让岭南跟上这个步伐。 第374章 变了 严建章三人虽然满心疑惑,不知应元正究竟要带他们看什么,却也不便再多追问,只得紧随应元正身后,一同离开了书房。 应元正要去的地方并不算远,不过是王府后侧的校场。 他心中清楚,寻常的科学器物或是晦涩的道理公式,难以给浸淫儒家之道多年的三人带来真正的震撼。 他要的,是那种直击人心、绝无仅有的冲击力,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一样东西。 刚踏入校场,几人便见霍信已身着戎装,带着十名精悍士兵肃立等候。 回想当初,应元正向霍信提出此番要求时,本以为他会迟疑推诿,毕竟此事牵扯过多。 可霍信却一口应下,爽快得让应元正都愣了片刻。 那时霍信低声向他解释缘由:“世子前往刺杀皇帝之事,早已传到军中,给麾下士兵们带来了极大的震动与鼓舞。 您这般以身作则、亲赴险境的模样,让所有士兵都对您刮目相看,满心敬佩。”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士兵个个都盼着能亲眼见见您,还想请您说说刺杀之事的始末。 属下知晓此事干系重大,绝不可轻易外传,可士兵们的心意难违。 如今可否趁此机会,对这些士兵说几句话,勉励一番?” 应元正很纳闷,他问霍信,“这些人都信了?” 霍信躬身答道:“若是我们自己散播此事,士兵们未必会信,可如今皇宫那边已经承认了此事,消息传遍朝野,他们便是不信,也由不得自己了。” 霍信没说的是,他们趁机添油加醋了一番,虽然没有明说,但处处都有暗示。 应元正听罢,只得无奈答应。 反正他迟早也要公开露面,如今先见这几名士兵,也无大碍。 更何况,他也相信霍信的眼光,其所挑选的人,必定是忠心耿耿、能守口如瓶的人。 只是他没想到刺杀这种事,如此受人尊敬。 那十名士兵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眼底满是崇敬与热切,宛若望着心中的楷模。 特别是在应元正拿起燧发枪,施展了一番精湛的射击技艺后,士兵们的热情更是难以抑制,眼中几乎要泛起光来。 应元正凝神细看,才发觉这十名士兵都有些眼熟,追问之下才知,他们就是最早一批参与燧发枪测试的士兵。 他们是心腹中的心腹,而且也知道一些手里枪械的出处。 毕竟当初测试之时,应元正亲自询问他们使用燧发枪的手感与心得,他们稍稍一猜,便能知晓燧发枪与应元正的关联。 望着士兵们热切崇敬的目光,应元正只得装模作样地开口,说些勉励士气的场面话。 收回思绪,来到校场,应元正先是朝霍信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一切就绪。 随后转过身,对着严建章三人说道:“常言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你们先亲眼看看,看完之后,我再慢慢解释其中缘由。” 何江自己有练习过,自然知道燧发枪的威力,可从未见过多人协同射击的场面,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好奇。 严建章则依旧眉头紧锁,刚才还在书房商议创办学堂、改革科举的事,怎么转瞬就来了校场,这太奇怪了。 申良平却眼前一亮,在听到王海龙是平南王手下时,他心里就对平南王的实力有些好奇。 至少就他听到的消息来看,王海龙的实力相当的强。 他一直无缘前往珠海亲眼见识,如今见应元正这般架势,料想今日便能一窥究竟。 “三位看仔细了。”应元正抬手指向校场。 十名士兵已然整齐站成两排,手中皆端着燧发枪,而在他们对面的空地上,整齐摆放着好几副厚重的盔甲, 只听“砰砰砰”几声巨响,枪声划破校场的寂静,紧接着便接连不断、此起彼伏。 十名士兵配合得极为默契,前排五人射击完毕,当即迅速退后,后排五人立刻上前补位,抬手便扣动扳机,这般轮番交替,火力始终不断,密集的枪声震得人耳膜发鸣。 仅仅是这整齐划一、源源不断的射击架势,便已让严建章三人震惊得无以复加。 待枪声渐渐停歇,他们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些盔甲,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方才还完好无损的厚重盔甲,此刻已然变得破烂不堪,弹痕累累。 应元正见状,缓缓朝申良平递去一个眼神。 申良平心领神会,当即示意士兵们停下射击。 随后,十名士兵有条不紊地收起燧发枪,连带着对面那些破烂的盔甲一同搬走。 只留下空气中飘荡的浓重火药气味,久久未曾消散。 严建章三人依旧僵在原地,眼神恍惚,显然还未从方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应元正只好咳嗽一声。 “三位,我这般火力,与大顺朝廷的军事实力相比,如何?” 申良平率先回过神来,心中豁然开朗,瞬间便明白了平南王为何敢毅然起兵造反。 这般战力,绝非寻常军队可比。 应元正接着开口,“训练一名合格的弓箭手、一名精锐的骑兵,需要耗费多少时日、多少心力,即便我不说,你们心中也自有定论。 而燧发枪只要三个月就能上手,快的话甚至一个月。” 应元正看向严建章,“而能造出这般厉害器物的学识,从来都不在四书五经之中,也不在那些圣贤典籍之内。” 严建章浑身一震,心中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应元正看着他的模样,缓缓继续说道:“这燧发枪,不过是其中之一。 能远渡重洋、穿梭于江海之上的大船,威力远超燧发枪的大炮,能窥见遥远星球的望远镜……世间诸多新奇器物,诸多实用学识,早已在悄然改变。” “就算我们岭南不教这些学识,不造这些器物,别处也会有人教、有人造,绝不会停滞不前。 三位,时代已经变了。” 第375章 机遇 应元正带着三人回到了书房,一路上他们都没说什么话。 应元正相信方才那一手,定然给三人带来了足够大的冲击,足以让他们放下大半顾虑。 这一招,霍信他们也常用来拉拢人心,凡是亲眼见过这般火力的人,无一例外都选择了他们。 如果这都不行,应元正就只有让他们去格致院待一阵子了。 重新在书房落座,严建章与申良平皆垂着头,神色凝重,始终未开口。 应元正看在眼里,心中轻轻叹了口气,“既然诸位心中仍有思虑,那我还有一个地方,想请你们再去看看。” 他的目光看向何江,何江便明白了。 可还未等应元正说出“格致院”三个字,严建章便率先抬起头,语气中满是复杂与释然:“世子的意思,我明白了。” 如此成果摆在他面前,他还有什么不相信的呢。 再联想到先前应元正提及的变法新政,他已经看透了,应元正这是铁了心,要在整个岭南掀起一场天翻地覆的变革。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我不反对世子的学堂革新,只是……以我的立场,实在难以主持这些事。” 严建章眼底满是无奈。 他可以为了岭南百姓,与官场上那些守旧同僚据理力争、针锋相对,却不能违背自己一生所学的儒家根本,不能亲手去颠覆自己坚守了数十年的认知与立场。 应元正问道:“若是我让你负责其他相关事宜,你能应允吗?” 严建章迎上他的目光,神色郑重,“世子吩咐,属下定当尽心竭力,绝不推诿。” 看着他这般模样,应元正心中渐渐改变了主意。 他清楚,对于一个自幼浸润在科举与儒家学说中的人而言,这般颠覆性的改变太过突然。 即便嘴上表明了接受,心底深处也未必能真正认同,若是强行让他牵头,他推行的意愿定然不高。 应元正缓缓开口:“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强求严先生。我另寻他人便是,但其他诸多事宜,还需劳烦先生相助。” 听闻这话,严建章明显松了口气,眼底也掠过一丝感激。 见他这般反应,应元正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开心。 这意味着,严建章并未因理念相悖而选择离开,而是愿意留在岭南。 这对应元正来说,就是好消息。 随即,他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申良平。 只见申良平眉头微蹙,神色间满是犹豫,显然还在纠结之中。 应元正见状,连忙放缓语气,“申先生不必为难,我亦不会强求于你,你只需遵从自己的心意便好。” 可申良平依旧没有应声,心底的挣扎愈发剧烈。 他素来圆滑通透,否则也不会与地方的士绅相处融洽、合作愉快,相较于严建章,他对“立场”二字,并没有那么执着。 先前,他就是被应元正独到的变法思路所打动,才下定决心留在岭南,辅佐他。 但他终究是进士出身,要直接面对整个岭南的士子,他还是不愿意。 可冥冥之中,他又生出一丝悸动。 这般颠覆性的改革,若是能成功主持,必定会名留青史。 他也不是贪慕虚名之人,可这般能改写岭南、甚至改写天下格局的机遇,实在太难得。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世子,能否容我再思虑两日,两日之后,我定给世子一个明确答复。” 应元正很是意外,这种得罪人的事,申良平居然想做? 他当即微微颔首,笑意温和:“自然可以,我便等申先生两日。” 接着他看向何江,何江不用他开口就说道,“属下,恳请参与此次革新之事。” 何江心中清楚,柳玉清一定会留在格致院,格致院的诸多事宜,还需她亲自打理; 岭南这边需要一个熟悉的人负责,而自己就是最好的选择。 应元正心中就是这个想法,他本就打算让熟悉的人牵头。 先不必纠结太多繁杂琐事,把架子搭起来,再慢慢调整完善便好。 老师也可以让何江先做一下,还有两位在南越的神父。 让他们给学生上课,来换取自己给教会捐钱。 完全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见严建章三人再无其他言语,应元正便抬手示意:“今日辛苦三位了,你们先回去歇息吧。” 严建章与何江都是一路风尘仆仆赶回南越,没有好好歇息,又紧接着看了一场震耳欲聋的射击演习,定然是身心俱疲。 三人应声起身,躬身行礼后便转身离去。 走到书房门口时,严建章忽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嘴唇动了动,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严建章回到自己的房间,刚坐下歇息片刻,还未理清心中翻涌的思绪,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打开门一看,是申良平。 申良平并没有住在王府,因为要全权处理衙门的事,他早搬到了衙门里。 其实他原本也想回去,可迈步离开没多久,还是折了回来,寻到了严建章的住处。 严建章的房间早被人打扫干净,他请申良平进来坐下。 申良平没有多余的寒暄,刚一坐下便直言开口,“严兄,我家人还有三日,便要抵达岭南了。” 这话一出,严建章眼里瞬间盛满了震惊。 申良平接着说:“严兄,事到如今,该决定了。” 第376章 选择 严建章心头一沉,瞬间想明白了其中关节。 若申良平的家人三日便到岭南,那便是说,在平南王府起兵之时,申良平便已暗中写信回家,让家人尽数迁来; 或许在更早之前,他便已下定决心,要彻底扎根岭南。 他指尖不自觉收紧,拳头缓缓攥起,艰难开口:“我……” 话语卡在喉头,难以继续。 这里终究是谋逆造反之地,他如今无官职在身,还相助应元正推行新政、谋划变革。 若是日后大顺朝廷清算起来,他定然难以脱身。 他自己倒也罢了,可家中还有年迈的老母,一旦出事…… 申良平知道他的纠结,一回来,便被应元正带着见识燧发枪的威力、听闻革新的谋划,心神被彻底震撼。 反倒忘了权衡最切身的利弊,忘了自己身后还有家人需要守护。 很难说,这是不是世子的手段。 他放缓语气,“严兄,我知晓你心中的难处。若是你终究不愿留下,便早日动身离去吧,我相信世子定不会为难于你。” 严建章抬眸看向申良平,眼底满是复杂。 他自己犹豫不决,却十分好奇,为何申良平能这般果断,甚至方才在书房,隐隐有主动接手科举改革这等得罪人的差事的心思。 “你为何要主动接下那份差事?”严建章终究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申良平闻言,淡淡笑了笑,“既然已经决定留下来,辅佐世子推行新政,自然要多做些事,尽一份力才是。” 这确实是他心中的一个想法。 但更深的考量是,如今应元正正是用人之际,急需有人挺身而出,扛起革新的大旗。 这个时候他主动站出来,无论最终能否将此事做好,至少能给应元正留下一个忠心耿耿、勇于担当的好印象。 更何况,若是能做成,便是奇功一件,既能在岭南彻底站稳脚跟,更能得到应元正的重用。 如果不能换来比先前更甚的荣誉与权力,若是依旧只是个寻常官员,又何必冒这般大的风险,将家人都置于险境之中呢? 严建章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笃定,轻轻笑了笑,“是因为方才校场那场演习吗?” 他暗自换位思考,即便想要立功求赏,也大可选择其他稳妥的差事。 申良平之所以这般果断,定然是亲眼见到了燧发枪的强悍威力,相信了世子会赢,岭南会赢。 别说申良平,就连他自己,在亲眼见过那场震撼人心的演习后,心中也早已动摇。 申良平闻言,坦然一笑,“严兄说得没错,那场演习,当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说着,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目光再次投向严建章,语气郑重:“严兄,我想问你一件事。 若是你回到大顺,没了功名在身,没了官职依托,你心中所想的为民请命,还能真正做到吗?你想做的事,还能如愿推行吗?” 严建章浑身一震,眼底满是茫然与挣扎,最后带着几分试探问道:“你这时前来,是来帮世子当说客的?” 申良平哈哈一笑,“严兄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人生匆匆数十年,必定会遇到重大的选择,而现在便是了。 我只是希望,严兄日后回想今日,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 申良平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 他不是应元正派来当说客的,但扪心自问,对于其他同僚,他还是更愿意和严建章处事。 房间里只剩严建章一人,他闭上眼睛思考了很久,对方最后那句‘不要后悔’飘荡在他的脑海里。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呢喃:“唉,人生匆匆数十年……” 话音落,他猛地一咬牙,周身的迟疑尽数消散,当即起身,朝着应元正的书房方向走去。 应元正看到他去而复返,神色间带着几分未平的急切,不由得心头一惊,连忙问道:“严先生,你怎么回来了?莫非还有什么事不成?” 严建章犹豫了一下,语气郑重而坚定:“世子,我有一事相求,可否派人将我的家人,接来南越?” 应元正没想到是这个要求,当即应下:“严先生放心,我即刻安排可靠之人,快马前往,务必将令亲平安接来南越。” 严建章看应元正这么镇定,才发觉自己方才太过急切,神色微微一赧,连忙拱手行礼,沉声道:“多谢世子。”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应元正嘴角忍不住上扬,心中一喜。 严建章既然主动提出接家人前来,便是彻底下定决心,要留在岭南了。 次日,小东儿来到应元正的书房,将这几日四处走访寻得的学堂选址,一一呈到应元正面前。 “此处原是许家当铺,院落宽敞,位置居中,便是一处可选之地; 还有此处,原是林家大宅,宅第恢弘,屋舍完备,只需稍加修缮,便能用作学堂…… 应元正逐一看过,最后选了那林家大宅。然后将林家大宅的位置,也加入到他的计划书里。 他本来等着申良平两日后给他答复,不过过了一日,申良平便主动登门。 神色坚定地对着应元正躬身说道:“世子,属下思虑妥当,没有问题,属下愿接下科举革新与创办学堂的差事,定不辱使命。” 应元正闻言,当即大喜过望,连忙起身扶起他,笑着说道:“申先生肯挺身而出,真是太好了! 日后那些惹人非议、得罪人的琐事,都由我来出面承担,你只需安心按着计划书,稳步推进各项事宜便可。” 申良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了然。 这份周全,让他心中愈发笃定,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两人当即围坐在案前,对着修改后的计划书,逐一敲定细节、完善流程。 申良平对海外传来的西学了解有限,讨论间,频频提出疑问。 应元正耐心十足,一一细致解答,条理清晰。 一听到如此详细的答案,申良平心中更是大定。 敲定所有细节后,应元正拿起修改完善后的计划书,不再耽搁,让小东儿赶紧交给王妃。 而王妃在第二天才召见他。 她细细打量着应元正,见他眼底满是干事的精气神,便缓缓开口:“既然你要露面,那我们就选个好时机。” 第377章 初衷 应元正有些疑惑的问道:“什么时机?” 难道是建国称帝的时机?可府中还没商议过相关事宜。 王妃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闭了回去。 片刻后,她再度抬眸,目光沉沉地看向应元正,“你觉得,我们现在的时机好吗?” 应元正心中一动。 难道王妃在建国的事上,遇到了阻碍?比如府中幕僚有人反对,或是军中那边有不同意见? 他没有多想,当即郑重点头:“儿臣以为,什么时候都可以。” 王妃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深邃。 有些话,她不便直言出口,其他人也未必明白,但她知道,应元正一定能懂。 王妃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你还记得,我们当初起兵的初衷吗?” 应元正当然知道,“杀皇帝。” 说完他就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对啊,皇帝已经死在了他的刺杀之下,他们起兵最根本的缘由,已经消失。 王妃见他已然醒悟,便继续说道:“皇帝已死,我们起兵的初衷,早就变了。 如今这般据守岭南,是为了自保,为了守住我们眼下的一切。” 王妃和王爷筹备多年,起兵就是想要杀皇帝。 可谁也未料到,皇帝竟死在了他们正式起兵之前,这份积压多年的仇怨,竟这般提前了结。 仇报了,他们的处境,也将随之改变。 入主京城、夺取皇位,那是平南王一生的梦想,是他筹谋多年的执念。 而对王妃而言,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并无太大的吸引力。 应元正也是这么想的,就算他坐上皇位也要革自己的命,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坐。 而且大顺太大了,改革的阻力难以想象。即便皇帝点头、内阁应允,也难以在整个大顺铺开。 倒不如固守岭南,在此地推行新政、创办学堂,反倒更可控、更高效,能更快看到成果。 想到此处,应元正看着王妃,眼底多了几分了然与心疼,轻声试探着问道:“……娘,您是不是,并不想坐上那个位置?” 王妃闻言,眉头微微一蹙,随即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休要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眼下最要紧的,是盘算好下一步怎么走。” 她没想到,应元正会这么说,于是缓了口气,沉声道。 “我的意思是,既然你要正式露面,主持科举改革与学堂之事,那我们便顺势将建国之事提前,这样你的改革才更顺理成章。” 应元正一愣,还以为王妃是心生倦怠,不想再卷入权势纷争,没想到竟是他以己度人了。 王妃终究是历经风浪的人,心境转换得这般快,考量得也远比他周全。 他顿时老脸一红。 看着他的模样,王妃继续解释:“原本我打算,再等一段时间,等大顺朝廷主动向我们发兵,我们再顺势建国。 可如今看来,大顺那边迟迟没有动静,不知要拖到何时。” 她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据我收到的消息,燕柳的大部分人马,已经抵达江南,与皇后汇合。 他们迟早会查到岭南这边来,你也不必再继续隐匿行踪,是时候堂堂正正地站出来了。” 应元正点头,原来是这个原因。 “一会儿晚些时候,我会让人都过来,一起商议一下。到时候你想想该说什么。” 应元正躬身应道:“是,儿臣遵令。” 与此同时,江南行宫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皇后端坐于主位之上,神色沉静。 她的面前,燕柳一身风尘仆仆,正垂首肃立,周身的气息都带着几分疲惫的沉郁。 几日前,燕柳便已率领手下,星夜兼程赶至这座江南行宫。 原本他应该更快到的,可惜他奉先帝之命,前往核查应泰的生死。行程已然过半,却突然听闻先帝驾崩的噩耗。 还未等他消化这一变故,又接到太后旨意,命他即刻赶赴江南,彻查先帝驾崩前后的一应事宜。 可离开没多久,应武杰逼宫的消息便传遍朝野,局势瞬间大乱。 燕柳权衡再三,终究还是按原计划赶赴江南行宫。 此刻的燕柳,满脸倦容,眼底布满红血丝,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他路上一边收集各地传来的消息,一边马不停蹄地赶路,抵达行宫后,连片刻喘息的功夫都没有,便第一时间面见皇后。 又连夜召见了先来一步的属下,核对各方情报。从抵达行宫到此刻,他竟未曾歇息过片刻。 更让他忧心的是,岭南那边已然起兵谋反,而他先前派去调查平南王府动向的燕蒲,早就失去了音讯。 仿佛所有的祸事都凑在了一起,他连片刻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皇后自然也看出来了,“燕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又连日操劳,还是多歇息几日吧。 事有轻重缓急,终究要慢慢解决,莫要累垮了身子,反倒误了大事。” 燕柳缓缓抬眸,看向皇后。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近距离与皇后对话,先前只听闻皇后端庄贤淑,却未曾想,在先帝驾崩、朝野动荡之际,她竟能这般镇定自若,将江南行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沿途而来,他见百姓依旧安居乐业,未曾因先帝驾崩而陷入慌乱,行宫之内更是戒备森严、秩序井然,半点没有乱世的乱象。 这一刻,他才发觉,自己从前终究是小瞧了这位皇后。 他沉默片刻,缓缓颔首,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沙哑:“多谢娘娘体恤。只是与李公公的谈话,臣……” 李环是先帝驾崩时的第一见证者,也是目前唯一能提供关键线索的人。 燕柳生怕自己耽搁片刻,便会错过关键信息,更怕李环伤势过重,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皇后明白他的顾虑,“自然是要继续的。 只是李公公伤势未愈,年事又高,恢复得迟缓,每日问询半个时辰便好,还望燕大人多些体谅,莫要逼得太紧。” 燕柳当即躬身领命,语气郑重:“臣明白。” 李环现在还不能死,除了皇帝的死因,还有其他事需要他回答。 例如,先帝的遗旨…… 第378章 幕后 燕柳随侍皇帝左右多年,过往种种历历在目。 在他的记忆里,皇帝一直都未曾立储,更无传位诏书,连暗示储君之选的言语都不曾说过。 那皇后手中的那份遗诏,究竟来自何处?当真如她所言,是先帝弥留之际仓促落笔、托付于她的? 燕柳心底暗自思索,先帝驾崩,谁是最大的受益者,一目了然。 若皇后母子与平南王世子暗中勾结,借遗诏之名谋夺大位,那先帝之死,恐怕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燕柳悄然回头,目光掠过不远处李环的居所。 这一切的谜团,都有个绕不开的人,那就是李环。 待燕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方才一直敛声屏息、缄默不语的二皇子与三皇子,方才齐齐松了口气。 哪怕是桀骜不驯的三皇子,面对燕柳时,心底也莫名生出几分局促与紧张。 那人周身自带的肃杀与敏锐,仿佛能洞穿人心。 “哼,这人摆明了就是不信我们,方才那眼神,就是把我们当成了谋害父皇的幕后黑手!”三皇子语气里满是不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 二皇子眉头微蹙,神色沉敛,“此乃他的本分职责,不必介怀。我们行得正、坐得端,任他查便是。” 皇后端坐于主位,目光扫过两位皇子,“燕柳既已至此,我们需趁他在江南的这些时日,设法将他拉拢到我们这边来。” 她心底清楚,眼下他们势力单薄,若能得燕柳相助,能多几分底气。 三皇子略一思忖,缓缓点头,“他既还肯听从太后的旨意,想来至少不是站在老四那边的,拉拢起来,应当不难。” 二皇子淡淡瞥了他一眼,他亲身参与朝堂诸事,深知燕柳的性子。 绝非轻易能拉拢之人。 “他只认父皇一人。若非父皇骤崩,太后未必能差遣得动他。”二皇子语气凝重了几分。 “此番他赶来江南,表面是查父皇驾崩一案,实则……是冲着那份遗诏来的。” 说罢,他抬眸看向皇后,眼底满是担忧。 皇后却神色淡然,迎上他的目光,“无妨。只要李环始终与我们同心,守住口风,那份遗诏便万无一失。 待礼部官员抵达江南,便可请燕柳作为见证人,与我们一同返回京城。” 二皇子与三皇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 二皇子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还是母后思虑周全,儿臣不及。” “那便回去吧,这几日你们要多配合他的调查,将脾气收一收。”说这话的时候,她看向了三皇子。 对方赶紧点头,“儿臣明白。” 将两人遣散,皇后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还好燕柳提前抵达,要是来的比礼部那些人晚,就有些麻烦了。 只是近来,她总觉眉心突突直跳,一股莫名的不安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先前写给萧素心的书信,早已送出多日,却迟迟未见回音。 靖海营又捷报频传,接连打了几场胜仗,莫非是萧素心忙于军务,无暇回信?还是另有隐情? 皇后轻轻叹一声,世事难料。如今的局势,愈发让人捉摸不透了。 另一边,南越平南王府内,应元正拿着写好的稿子和一些想法,来到了王妃准备的会客室。 刚一推开门,便有齐刷刷的目光扑面而来。 此次与会之人,除了府中四位幕僚,还有先前应元正见过的高济,以及另有一位老者与一位端庄素雅的妇人,端坐于席间。 那老者,便是之前应元正见过的那个蔚家人,名字叫蔚衡。 应元正回来后,听说他已然接手了南越这边的枪支工坊一应事务。 至于常六,还是在王府里,继续制作手枪的子弹,为后续局势未雨绸缪。 而另一位妇人,应元正完全不认识。 王妃介绍道:“元正,这位是顾千川的夫人,唐夫人。” 应元正闻言,连忙敛神颔首。 再细看,便发现唐夫人的面容与顾四有几分相似。 难怪顾四没有混血的模样,原来是眉眼间都随了母亲。 此次会议,顾千川一方已派人到场,唯独孙使,迟迟未见人影。 王妃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开口,“孙使来信,言明自己与世子心意相同。”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皆面露了然,无人提出异议。 应元正缓缓点了点头,便坐下了。 待室内气氛稍定,王妃率先开口,直入正题:“想必诸位心中已然清楚眼下局势,如今岭南的首要方略,是固守待变,静候京城那边的乱象尘埃落定。” 在场众人皆心知肚明,此次会议的核心,便是敲定放弃北伐、固守岭南的决策。 无人有异议,皆凝神静听,等候后续部署。 片刻后,霍雷先开了口,“岭南地形殊异,与中原不同,不可照搬‘广积粮、高筑墙’的旧策。 我们只需要牢牢守住梅关、洭口、骑田岭、湟溪关等七处隘口——这七处,便是岭南的命门,守得住它们,便守得住整个岭南。” 他顿了顿,“臣已下令,命各隘口守军增筑石垒、削崖为障,足额备齐檑木滚石; 瑶、壮两族土兵熟悉山间路径,已令其日夜轮班值守,但凡有丝毫风吹草动,即刻点燃烽燧,不出一日,讯息便可传至全岭,从容应对。” 话音刚落,高济便站起来补充,语气中带着几分难掩的底气。 “岭南的海防亦已布防妥当,靖海营三十艘战船已然就位,牢牢掌控珠江口、扼守琼州海峡。 此前,靖海营已于澎湖外海击溃大顺福建水师,焚毁其战船三十二艘,生擒总兵以下将校十七人。经此一役,大顺水师已然胆寒,再不敢越南澳一步。” 应元正闻言,眼睛骤然亮起。 这样他们就拥有了压倒性的制海权。 第379章 三方制衡 柳墨言率先起身,声线沉稳:“福明岛三千顷屯田已然落定,顾先生也不断从海外购粮,尤以菲律宾稻谷为佳,产量丰足,已成我军主力粮源。” 唐夫人跟着点头:“如今广积杂粮,除稻谷之外,土豆与玉米亦在大量收储。” 应元正听到“玉米”两个字,愣了一下。 唐夫人见状温声解释:“妾身听闻世子此前称其为粟米,此物实则别名繁多,玉蜀黍、番麦皆是。 只是那边的大顺商客多唤它‘玉米’,取‘玉色之米’的寓意。” 应元正连连点头:“此名甚好,好记也方便。” 紧接着蔚衡禀报:“南越枪械工坊已全面开始,珠海仍负责核心部件铸造,其余工序尽数南迁。唯有弹药库仓房不足,尚需扩建,余者皆已顺畅。” 王妃闻言,缓缓颔首。 应元正明白了,这与其说是商议建国,还不如说是王妃借众人之口,让他对岭南的现状有更全面的了解。 席间一时沉默。 吴法抬眼望向应元正,随即挺身而立。 “接下来这番话,本应延后再议。但既然已决意开创新国,此刻不说,更待何时。” 王妃垂眸,目光默许。 除了柳墨言和应元正,其他人都有些疑惑,却无一人出言打断。 吴法首先说的便是之前和应元正讨论过的,“新的岭南,再无士农工商四民之分。四民之制,本为治世之便,如今却已成禁锢人心的枷锁……” 就像最开始应元正说时,吴法的震愕,此刻堂中众人的神情,也复刻了他当日的模样。 最先按捺不住诧异的,是老者蔚衡。 “此话……当真?”他目光投向王妃。 王妃轻轻颔首,语气笃定:“当真。我要的新岭南,与大顺截然不同。” 她侧眸看了应元正一眼,继续道:“我要百姓知岭南非朝廷之岭南,乃万民共有之家园。他们执戈守土,护的是自家门庭。” 蔚衡意外地看着王妃。 他此前还暗自疑虑,先帝驾崩,王妃究竟以何种名义举事? 原来,他们选了一条全然不同的道路。 一直沉默的穆隐风终于开口,“废四民之制,等于斩断士绅的根基。 都不需要大顺派遣细作煽动,乡老、胥吏自己便会抵制新的律法。到时候,我们内部恐怕先自乱。” 吴法淡淡道:“未必。这些日子,有心要走的士绅,早已走得干净。” 穆隐风神色更沉:“我一直想说这件事,只是王妃未曾开口阻拦。 岭南一下子流失这么多读书明理之人,日后如何治理?难道真要如世子提议那般,另立学院,从头培养?” “有何不可。”应元正当即应声,语气坚定。 “我深知,读书人是一方之地的根本。重新培养,耗时耗力,代价极大。但这代价,我们必须付。” 他将手中早已整理好的学院章程递出,将当初说服严建章等人的一番道理,再度从容道来。 这里面霍雷和蔚衡已亲眼见过改良燧发枪的威力,自然深知其中学问之重。 尤其是蔚衡,他之前一直以为新式枪械出自珠海工坊。 此刻才知,竟是应元正一手促成,看向他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郑重与敬佩。 而顾家常年行走四海,唐夫人见多识广,比在座众人更明白外界日新月异之变,对应元正所言,早已心领神会。 穆隐风沉默片刻,仍有顾虑:“我并非不知世子所言在理。只是旧士绅遍布乡里,骤然彻底弃之,只怕基层顷刻崩坏。 我以为,新旧之法,未尝不可并行,至少暂留缓冲……” 柳墨言忽然轻笑一声:“怎么?你往日行事激进,如今反倒畏首畏尾了?” 穆隐风心知他说的是此前力主即刻起兵之事,沉声道:“此一时,彼一时,不可同日而语。” 眼见两人气氛渐紧,应元正连忙开口圆场: “以后,凡欲入岭南仕途者,必持新学院文凭方可。三年之后,旧日大顺功名,岭南一概不认。” “民间私塾可保留,但我朝选官录取,不再考四书五经,那些私塾自会顺势调整,跟上新规。 况且,凡在岭南境内,依法纳税、按期服役者,无论部族身份,皆可入新学院就读。 此举既能拉拢各部族人心,更能为我岭南积蓄新生治理力量。” 从之前霍雷的布置便可看出,王府与一些部族关系交好,如今再添这一条,更是如虎添翼。 穆隐风问道:“这与世子此前在部族中开设私塾,是同一个意思?” “自然不同。” 应元正直言,“新学院所授课程,才是日后岭南做官必考的核心内容。 入学院,便是走仕途的正途。” 穆隐风听完,神色渐缓,终是没再提出异议。 吴法在旁沉声补充:“入学院读书,是我们给予的出路。但这份出路并非无偿。 各部族需遵岭南新的律法,按期纳税。” 话题落回到新的税法,因条目繁杂,吴法并未逐一条列,只拣核心变动细细道来。 尤其针对商人相关的商税规制,讲得格外详尽,每一处调整都清晰明了。 唐夫人早已提前看过这份新商税法,此前该问询、该斟酌的地方,也与相关之人商议妥当。 此刻端坐席间,静静听着。 而接下来便是重头戏——应元正之前提到过的三方制衡之制。 原本已被废四民、立新学等举措震撼得心神难平的众人,听闻这颠覆性的权力架构设计,更是彻底失语,满座只剩沉凝的寂静。 吴法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发问:“诸位,对此规制,还有什么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王妃。 包括应元正。 这套三方制衡,他从未主动向王妃说过。 他心底清楚,王妃肯定早就知道此事,可她自始至终,都没流露过半句话。 难道…… 第380章 新的名号 王妃并未看应元正一眼,目光淡淡扫过座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此举不行。” 应元正心里吐出一口气,这也在他的预想里。 这般颠覆性的制度,本就不可能一步落地。 即便在现代社会,也并非所有国家都推行此法,更何况眼下仍是封建王朝。 他的终极目标,是有生之年能推行到君主立宪。 应元正起身,语气郑重:“母妃,请允许我们先在地方试行。 如今知县权责过重,往往力不从心,不如将其权力拆分,各归其位,各司其职。” 见王妃未作声,他便继续禀明:“具体而言,县级分设民政、律法、税务三司,各司其职。三人互不统属,大事须联署方行。 州府层级,亦照此推行。” 此次率先开口的,不是穆隐风,而是柳墨言。 他眉头微蹙,直言顾虑:“原本愿意赴偏远县域任职者便寥寥无几,世子这般拆分权责,恐怕更难有人愿意前往。” 穆隐风转头看向他,语气沉了几分:“这是关键?若按此拆分,眼下不少现任知县,恐怕都要离任卸职。” 应元正缓缓摇头,“倒也未必。此前我已吩咐严先生等人,前往各贫困县衙探查,筛选出政绩尚可、品行端正的知县。 由王府出面,给予其个人与县衙专项补贴,稳住人心。” 他顿了顿,进一步阐明:“历朝历代,农民起义多源于基层治理失序。 我们这套办法,正是要杜绝知县一人独大,为百姓谋求公平公正,从根源上降低因县级治理失衡引发的民变风险。” 柳墨言沉吟片刻,“若有专项补贴,想来还是会有人愿意赴任的。” “怕只是想着拿了补贴便脱身离去吧。”穆隐风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柳墨言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穆隐风知道话题又要绕回原地,索性闭了嘴。 王妃抬眸,目光扫过二人,又落回应元正身上,语气平静,“那就按这个方向,先行试行。” 应元正心中一振,连忙躬身应道:“是,儿臣遵旨。” 事情到这,应元正突然有个想法。 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母妃,儿臣还有一事提议——恳请创办一份简报,专门刊登官府政务消息,确保内容真实准确,而后大面积刊印贩卖,无论官民,只需出钱便可购买。” 他目光扫过座中诸人,缓缓阐明用意:“如此一来,既能让百姓知晓官府动向,更能杜绝流言蜚语滋生,稳定民心。” 穆隐风一连听闻诸多革新之策,眉头早已拧成一团。 这创办简报之事,在场之人都没听闻,便是王妃,眼底也掠过一丝讶异。 应元正临时起意是觉得格致院眼下资金与人力皆有限,需专注于更紧要的事务,无暇分心创办简报。 倒不如由他亲自牵头负责,更为稳妥。 王妃定了定神,目光落在应元正身上,“细说一番。” 应元正颔首应下,缓缓道:“此前儿臣曾前往珠海的圣谕学院,那是传教士所设的学院,其中设有一处印刷所,规模与效率皆可观。” 他着重提及那处印刷所的运作模式。 继而话锋一转:“我们若要创办简报,需改用‘宋体’刻字——此字体横平竖直、棱角分明,远比其他字体更易雕刻铸模,能大幅提升刊印效率。” “除此之外,还要推行字形标准化,强制统一异体字,删减冗余字模,避免浪费; 同时按汉字使用频率分级,高频字多铸模备用,低频字少备,进一步提升排版与刊印的速度。” 一番话条理清晰、步骤分明,原本神色凝重的众人,眼底皆泛起亮色。 穆隐风最先按捺不住,往前微倾身子,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追问:“此法,当真能落地施行?” 应元正点了点头,随即转向王妃,躬身恳请:“请母妃将创办简报之事,交由儿臣全权负责。” 王妃望着他眼底的笃定,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好,便交由你去办。” 议事至此,铺垫已足,众人都知道,接下来要谈及的,便是本次会议的核心主题。 王妃抬手示意众人静声,语气沉稳而郑重:“诸位,既然要缔造全新的岭南,脱离大顺桎梏,那这新邦国,自当有一个全新的名号。” 座中诸人闻言,皆缓缓颔首,神色愈发肃穆。 这名号,承载的是岭南的新生,是众人的期许。 王妃目光转向应元正,“元正,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应元正起身,先向王妃躬身行礼,再转向在座众人微微颔首,方才从容开口。 “诸位皆知,岭南之地,不仅地理殊异,远隔中原、远离京城权力中枢,更乃是多民族聚居之所,瑶、壮、汉、疍各族共生。 我以为,既然要建立新邦,便万万不能忽略各族民心,当兼顾每一个部族的意愿。” 众人闻言,心里都认同他的看法,无人反驳。 应元正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出设想:“既如此,我提议,新邦名号定为‘新岭南民族合众国’。 ‘合众’二字,便是合各族众人之力、聚全境之心,共筑新业之意。” 其实他最初曾想过“共和”之名。 这时候共和理念已经出现,特指与君主专制相对立的政治模式,主张无君主、以“公共福祉”为核心的治理形态。 例如现在正值黄金时期的荷兰共和国,以及这时正处于短暂存续期的英吉利共和国。 但他要走的是君主立宪之路,不是无君之治,断然不能一步跨得太远,于是舍弃了“共和”之名。 提前将‘合众’一词拿来用。 众人听完,眼前一亮,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第381章 银行 无人提出异议,反倒出乎应元正的预料。 座中诸人相互对视一眼,柳墨言低头看向手中的章程,册页间夹着他拟定的新国名号。 只是与应元正的提议相较,他的想法终究拘泥于旧日典籍,少了这份兼容各族的格局。 霍雷率先打破沉默,语气爽朗而恳切,“好!这个名号好!我军中本就有不少各族子弟,‘合众’二字,正好给了他们归属感。 既拉拢了人心,更是实打实扩充我军兵力,一举两得!” 穆隐风亦缓缓颔首,看向应元正的目光满是诚恳,随即起身躬身行了一礼,“世子每一项举措,皆切中岭南命脉,处处为全境百姓考量,我心服口服。” 应元正的提议虽有几处在他看来尚显超前,未必急于一时推行,但每一件都立足岭南根本,绝非空有其表。 此番行礼,皆是真心实意的认可,无关世子身份。 唐夫人与蔚衡虽非核心决策之人,不便贸然议论,却也纷纷点头。 王府举事,在汉人之中未必能尽得认同,而各部族本就无中原王朝的正统执念,“合众”之名,恰好能凝聚部族之心,免去腹背之患。 王妃默默将自己拟定的名号提案收了起来,那上面的字眼,藏着对平南王的缅怀与敬意。 终究不及“新岭南民族合众国”这般兼顾全局。 她抬眸扫过座中诸人,语气沉稳地说道:“既然诸位皆无异议,便按此名号定夺。原本我打算今日议妥,明日便向岭南全境宣布,只是……” 她目光落回应元正身上,眼底带着考量与信任:“我决意等印刷所建好、简报推行之后,再正式宣布。 借着简报宣传,更能稳住民心,事半功倍。” 王妃的心思,与其说是对外宣告,不如说是对内凝心。 宣布新邦成立之事,她必先与各族首领商议妥当,可仅与首领沟通,她终究难以放心。 古往今来,既有因知县治理失当引发的民变,也有因部族首领一言不合而起的叛乱,数不胜数。 她必须让岭南每一位子民,都清楚知晓新邦建立的意义与诚意,而简报,便是最快捷、最全面、最稳妥的方式。 王妃定了定神,沉声敲定:“既如此,宣布之日,便定在来年春天。 这数月之间,印刷所的筹建、与各部族的沟通,务必先行落实,其余各项革新事务,照常推进。” 众人齐声应道:“是!” 众人起身行礼,陆续退出议事厅。 只留应元正,穆隐风和唐夫人。 王妃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郑重:“元正,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你此前留下的笔记中提及,岭南当有自己的银行。此事,我已派人仔细打探过了。” 她微微抬手,示意唐夫人细说。 “据我多方探查,如今荷兰的阿姆斯特丹银行,当属世间最为完善的银行。 其核心便是为商人提供安全的存款与汇兑服务。”唐夫人语气沉稳,条理清晰。 应元正当即点头,“确实如此。” 她话锋一转,“只是有一点需向世子说明,阿姆斯特丹银行是由阿姆斯特丹市政府担保监管。 虽主营存款与汇兑,却并无货币发行权。这与我们最初的设想,尚有差异。” 应元正再度点头,没想到王妃与唐夫人竟探查得如此细致。 现阶段的很多银行其实都是股份制银行,真正意义上的国有银行,要等到1946年英格兰银行国有化才正式诞生。 而之前他与系统探讨时,便已认定,眼下岭南最适合推行的,便是股份制银行。 待日后根基稳固,再逐步收回股份,过渡为国有银行,才稳妥。 于是他在这里详细说了自己的考量。 “若此刻便要打造完全意义上的国家银行,对我们而言,启动难度极大。 首要便是本钱——一笔数额庞大的启动资金,我们眼下根本无力筹措。 难道要靠加征赋税?新邦未定,便贸然加税,只会失了民心,得不偿失。” 他稍作停顿,进一步剖析要害:“更关键的是,即便我们千辛万苦凑齐资金,将银行建起来,可百姓与商人,谁敢放心将钱存入其中? 若无人参与,无人存款,这所谓的‘国家银行’,不过是换了个名字的户部,毫无实际意义。” 王妃与唐夫人闻言,皆沉默不语。 二人心中清楚,户部是朝廷的“钱袋子”,收支用度全由朝廷与皇帝定夺。 百姓与商人即便有闲钱,也绝无可能放心存入,生怕辛苦积攒的家当被随意调用。 “所以,我的想法是,让商人们或者各部族出面出资入股——出了钱,便是银行的东家。 日后要动银行的钱,绝非朝廷一己之言能定,得先问问各位东家答不答应。” 唐夫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世子的意思,商户、部族共担此事?那王府,是否也要一同入股?” 应元正点头,“需要。但我们只需象征性投入,切不可占股过多。否则,商户和百姓还是会担心,这银行会成为王府的‘户部’。” 他稍作停顿,进一步阐明王府入股的分寸:“持股最多两成便好。 一来,能给百姓吃颗定心丸——连王府都躬身入局,他们自然更愿意信任; 二来,王府也能凭借这部分股份,享受合理分红,补贴府中用度。 更关键的是,若完全不入股,朝廷在银行重大决策上便会缺乏话语权,难以把控大方向。” “不过,”他补充道:“股东也不能过多,否则股东大会难以召集,议事拖沓,决策效率只会大打折扣。 所以要设定最低持股比例,同时做好股东身份审查,杜绝别有用心之人混入; 此外,还要明确股权转让限制,避免股份频繁流转,保证银行经营稳定。” 唐夫人随即问道:“那在世子看来,现阶段股东人数控制在多少最为合适?” “全看银行初期规模,依我之见,现阶段最好不超过二十人。” 王妃缓缓点头,若只看应元正此前留下的手记,未听他这般细致拆解,自己还真不敢贸然着手推进此事。 穆隐风眉头紧蹙,语气带着几分顾虑发问:“难道除此之外,我们便完全放手不管,任由银行自行运作?” 应元正进一步详解方案,“并非如此。我们要执掌两件事:一是委派监督官,专司核查账目,确保往来清晰; 二是敲定货币发行的规矩,无论是钱币的成色、重量,还是表面图案,都必须由我们定夺,不可擅自更改。” “那总还需要一位总掌全局的负责人吧?”穆隐风继续追问。 “银行大掌柜,由股东大会共同选举,须是懂商事、善经营之人,绝非我们随意指派。” 他顿了顿,着重强调监督官的权责边界,避免日后权责混乱:“这监督官,只司监察之责,不得干涉银行放贷、人事任免等具体经营事务。 他仅查三件事: 一查账实是否相符,杜绝假账;二查是否超发货币,防范风险;三查是否挪用储户款项,保障储户权益。 而且,每季的银行账目,都必须刊印在《岭南公报》上,公之于众,供股东与百姓共同查验监督。” 话音落,他又用通俗的话语总结,让三人更易理解:“这般一来,好处便十分明显。 钱是商户、部族与王府一同凑的,我们无需独自承担巨额启动资金; 信任是大家共同给予的,百姓知晓银行有各方东家制衡,不用担心存款被随意吞并。” 应元正微微一笑,“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关键约定: 日后政府若有战事、赈灾等紧急需求,银行需给予优先贷款权,助力岭南稳定。” 唐夫人细细思索片刻,眼中泛起赞许,轻声确认:“所以世子的谋划,是先借商人和部族的本钱,把银行的摊子先支起来,稳住根基、赢得信任。 等站稳脚跟后,再一步步图谋长远,最终将其打造成国家掌控的银行?” 应元正点头,“正是。” 第382章 因噎废食 另一边,穆隐风心中所思,却与唐夫人不同。 他最在意的,是应元正此前提及的“政府若有战事、赈灾等紧急需求,银行需给予优先贷款权”这件事。 他根本不在乎这机构究竟是银行、钱庄,还是换了名头的户部。 要维持新邦运转,离不开源源不断的钱财,这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共识。 以往的钱庄,朝廷虽能强迫其捐款助饷,却终究不敢明目张胆,数额也不敢过多。 而应元正提议的这家银行,能筹集的资金远比钱庄广阔,若是真能落地,对急需财力支撑的岭南而言,无疑是件好事。 只是,这笔庞大的资金由各方股东掌控,暂时不属于他们,想到这里,穆隐风心中难免有些不甘。 议事已然趋近尾声,唐夫人见银行的建设思路已然清晰,便起身告退。 银行的大致构想已然明了,只是后续要广而告之其功用、引导百姓与商人入股,还需等候王妃的下一步决策。 王妃微微颔首,让她先行准备部分事宜。 待唐夫人身影离去,穆隐风便直言发问,“世子,你这些举措,处处都在为商人牟利。” 应元正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这个观念短时间内难以改变。 他神色平静,从容道来:“大顺赋税多出自农夫。可国库依旧空虚,这是我们都知道的事实。 更何况,岭南的地形与大顺截然不同,根本无法照搬这个方法。 岭南山多地少,若只靠田赋,连靖海营的火药钱都凑不齐。 但商人不同。一艘商船自吕宋返航,所载香料、白银,抽税百两,胜过千亩田赋。 银行建起,商人敢做大生意,生意越大,纳税越多,国库充盈,便不必向农夫伸手。 这对农夫而言,也是天大的好事。为商人牟利,也是为我们牟利。” 穆隐风沉默了片刻,“可这终究是一把双刃剑。 一旦商人们的力量壮大起来,便再也不容易压制,即便世子制定了那般详细的律法约束,恐怕也难以完全掌控。” 应元正笑了笑,“这世间何种力量不是如此?难道寒门子弟上来了,就不会变成新的门阀世家? 我不能向你保证绝无风险。因为这世上,就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 有好处自然就有坏处,不能因噎废食,他相信穆隐风肯定懂。 穆隐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究缓缓点头。 “既如此,那日后参股人物的身份审核,便交给我来负责吧。”穆隐风沉声道。 说罢,他对应元正与王妃微微颔首,躬身行礼后,便转身离去,只是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未散的顾虑。 议事厅内,终于只剩应元正与王妃二人。 两人四目相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放松,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细微的叹息在厅中交织。 两人皆是一怔,随即相视一笑。 王妃望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与释然:“没想到创办一家银行,竟有这么多门道与分寸,还好今日问了你,不然我贸然着手,定然要出纰漏。”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轻轻递到应元正面前,“你先前留下的那些手记与知识,终究还是还给你妥当。往后遇事,我再向你询问便是。” 应元正点头,“是。” 王妃敛了笑意,叮嘱道:“接下来这段时日,你便专注负责印刷所的筹建事宜,能尽快落地便尽快,简报早一日推行,我们便多一分助益。” 应元正再度点头应下。 王妃张了张嘴,本还想叮嘱几句关于新学堂或是部族沟通的事。 可转念一想,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印刷所,其余琐事,只得暂且往后搁置。 她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温和:“你去吧,诸事谨慎,莫要太过操劳。” 应元正起身,对着王妃躬身行礼,温声道:“母妃,儿臣告退。您也要多保重身子,切莫太过操劳。” 退出议事厅,应元正脸上的松弛便褪去,丝毫不敢懈怠。 他原本计划着全力推进新教育事宜,可中途临时起意提议创办简报,如今重心反倒落在了印刷所上。 更让他棘手的是,印刷所的相关构想,并非他在南越时便想起的,而是前往珠海圣谕学院后,见了那里的印刷所才萌生的念头。 没有提前向系统询问具体的筹建方法与所需技艺,自然没有图画留下。 思来想去,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先找到能熟练制作刻模、刊印的工匠。 他折返书房,一边回忆并记录系统之前提及的印刷相关重点,一边对着身旁的小东儿问道:“喻容回来了吗?” 小东儿摇头,“喻容近日都去顾三公子的工坊了,说是去看看小霞和小真。” 应元正微微颔首,心中有了主意:“好,明日我们也去一趟。” 这方面他打算和小真,顾三商量一下,他也很好奇,之前留给小真的蒸汽机设计图,她能看懂多少。 次日,经过昨日那场关乎新邦未来的议事,王府倒是愈发忙碌起来。 应元正简单做好伪装,换上一身便服,带上小东儿与刘健,便准备出门前往工坊。 可刚走到廊下,便见小安带着两名随从,已在侧门等候多时。 小安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世子,您身边随行之人太少,娘娘放心不下,特命小的前来服侍您。” 应元正点头,他与小安在珠海相处过一段时间,彼此熟悉,如今小安再度随行,倒也省心。 另外两人躬身行礼,神色恭敬而拘谨。 应元正并未多问二人的来历,只抬了抬手示意起身。 “那我们赶紧出发吧。对了,回来之时,记得去一趟静海堂。” 反正都出来了,与其让两位传教士来见他,还不如他顺便去见两人。 几人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侧门,朝着顾三的工坊方向而去。 第383章 全套体系 顾三原先的巧克力工坊,设在王府名下的一处庄园里。 庄园傍着河道,便于引用水力驱动器械,只是后来汛期涨水,工坊便整体迁走,再没搬回原址。 应元正昨日从小东儿口中得知,自顾三拿到应元正给的新式设计稿后,巧克力的制作便已彻底停了。 他将全部心力,都投进了蒸汽机的研制之中。 坐着马车来到之前到过的地方,因为应元正没有提前知会,便让刘健上前通报。 过了一会儿,侧门缓缓打开。 应元正快步下车,踏入院中。 顾三、喻容、小真、小霞四人都在。 应元正一眼便看见几人脸上那欲言又止准备询问的神情。 他张了张嘴,准备开始讲他怎么刺杀皇帝…… 累了,不说了。 “我知道你们正忙着,只是眼下有一桩棘手之事,想请你们帮帮忙。”应元正一边穿过院子往屋内走,一边说道。 喻容早已从刘健口中得知他们的来意,心中有数。 但其余三人却一头雾水。 小真怯生生试探:“世子……莫非是……之前您给我的……那份图纸?” 应元正摇头:“是一桩新东西。” 进了室内,小安带着两名护卫守在门外,屋内只留他们几人。 “我要造的,是印刷机。” 几人虽然没见过实物,但只听名字,也大致猜出了用途。 顾三缓缓落座,疑惑道:“世子为何会来找我们?王府要造印刷机,该寻顶尖的印刷工匠才是?” 随即他恍然大悟地看向了小真,“世子,这物件……结构很复杂吗?” 应元正坦然道:“其实并不复杂。机器主体的传动、施压结构,与你们先前压榨可可豆的器具相差不远。 让你们来做,会更快。” 应元正看向小真:“此事或许还要劳你,先绘出一张简易图纸。一会儿我给你讲解。” 小真轻轻点头。 应元正有些欣慰地发现,小真比从前自信了许多。虽仍是习惯性低头,但已经会先开口询问了。 “接下来便是字模。原本我打算直接做金属活字,只是眼下时间紧迫,只能先用木活字过渡。” 这事也怪他,当初没多向系统细问。 他只知道海外用铅活字,不是纯铅,而是合金。 这是欧洲古登堡工艺的核心。 这种合金的熔点低、流动性好、凝固收缩率低、硬度高,完美满足了印刷活字的所有需求。 但他不知道这合金是哪几种金属,各自占有多少比例。 现在唯一能补救的办法,就是去请教那两位传教士了。 “再就是油墨。欧洲所用油墨适配金属活字,我们这边惯用的水墨,只适合雕版与木活字。而我们最终要用的,是油墨。” 纸张反倒最好解决,选用质地厚实的竹纸即可。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排版与检字。拉丁文字母不过二十六个,算上大小写与标点,总数也近百,排字工人辨识不难。可汉字……” 应元正详细说明常用字规模,以及他要统一异体字、推行宋体的打算。 即便如此精简,与拉丁字母相比,数量依旧庞大。 “每个字都是独立符号,外形差异大却无固定规律。排字之人必须识字,且熟稔检字规则,这是硬要求。” 他轻舒一口气,怕说得太满、几人一时难以消化,便暂且停住。 顾三本就不懂印刷门道,小真更是闻所未闻。 几人都在默默消化这些信息。 片刻后,顾三才开口:“世子,听下来,好像只有印刷机这部分,我们还能搭把手。后面字模那些,我们可不会。” 应元正早有预料,“木字模我会另寻工匠。只是金属字模,我需要可靠的人来做。” 他看向顾三,微微一笑,“你如今,还有余钱继续钻研吗?” 顾三愣了一下,他现在专注于制造应元正图纸里的蒸汽机,已经停止了巧克力制作。 虽然看上去有些本末倒置,但他有种感觉只要把这个机器造出来,或许……他真的可以青史留名。 只是这样一来,没有巧克力这个成果,家里给的资助也少了,仅凭他的月钱,要支撑这般的大项目,定然是远远不够的。 原本还想着等蒸汽机有了几分进展,便主动去找应元正筹措资金,却没想到,应元正竟主动找上门来。 他沉吟片刻,抬眸看向应元正,语气带着几分恳切:“若是我帮世子造出这印刷机,世子能否给予我一些资助?” 就算他不说,应元正也会资助他们的研究。 “自然会有。”应元正语气笃定,“不过,我要的不只是一台印刷机,而是一整套印刷体系,从机器到字模、油墨,每一环都不能少。” 顾三闻言,只沉默了片刻,便重重点头,眼中燃起几分干劲:“好!世子放心,我定拼尽全力,把这事办妥。” 一旁的小真也连忙郑重颔首。 应元正的目光,缓缓落在了一旁始终沉默的小霞身上。 小霞被他看得微微一怔,虽不明白他的用意,却性子外向,连忙笑着开口:“世子,我不像顾公子和小真那样有本事,恐怕帮不上什么大忙。 不过我最近学了不少点心做法,日后大家忙起来,我可以做点心……” “你并非帮不上忙。”应元正轻轻打断她,“你会识字,日后我教你检字规则。 做好的字模如何分类、查找、存放,看似简单,却是印刷环节里最关键的基础。” 小霞的双手猛地紧紧攥住,眼底泛起一丝光亮。 这些日子,看着顾三和小真全身心投入蒸汽机的设计与建造,她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除了照顾小真的饮食起居,什么都做不了。 她没想到,自己也能帮上这么大的忙。 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好的世子!我一定好好学!” 应元正站起身,神色郑重:“眼下时间紧迫,开春之前,必须出第一份简报,你们一定要抓紧时间,做好万全准备。” 说罢,他走到小真面前,“去你的画室吧,我们先把印刷机的大致图样定下来。” 小真立即站起来,在前面引路。 小东儿则留了下来,和顾三商议具体的时间节点,以及每一步该推进到何种程度。 出了房门,喻容走在应元正身边,轻声说道:“世子,有一个人,我想带他来见您,或许对印刷所的事能帮上忙。” 应元正没有多问对方是谁,他信得过喻容的眼光,只淡淡点了点头。 喻容便中途转身,往屋子的另一处走去。 第384章 找人 喻容来到一间屋子,里面摆着一具庞大器械,一人正站在器械旁边查看。 “世子来了,去问候一下吧。”喻容开口。 那人缓缓抬眼,看了她一眼,并未作声。 喻容继续说:“你先前不是说,想请教画出图纸的人吗?世子正好在此。” 那人眉头微蹙,“殿下来这里做什么?” “世子要建一整套印刷体系,从机器、字模到油墨,环环相扣。 你若能在此处出力,殿下必对你另眼相看,到时候你的请求,也未必不能应允。” 那人凝视喻容片刻,沉吟后开口:“他现在何处?” 喻容转过身,“跟我来。” 那人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迈步跟上。 另一边,应元正与小真细说自己所见印刷机的样子。 小真进步之快,远超他预料,他只抬手比了比长短,小真便能算出实际尺寸。 等喻容带着那人来到画室时,小真已画好草图,接下来就是细画了。 应元正回头一望,见到喻容身边的人时,微微一怔。 此人容貌秀丽,眉眼却偏中性,身形修长,气质殊异,一时竟难辨雌雄。 待对方开口,那嗓音清润难分男女,应元正脑中忽然闪过一丝熟悉。 “参见世子殿下。”那人躬身行礼。 应元正脱口而出:“你是…… 蔚家之人。” “回世子,晚辈名唤蔚东。” 应元正仔细打量他,还没有说话,对方便眉头一皱,“世子不必猜度,我是男子。” 应元正眉梢微挑,看模样,这类误会他早已见惯。 “你怎未与你祖父一同?” 蔚东下意识咬住下唇,神情间竟添了几分委屈,更显柔婉。 喻容适时上前,为他解围:“他年纪尚轻,在军中工坊难有施展之地,做设计修正又资历不足,我便举荐他来此处试试。” 蔚东意外地看向喻容,眼中掠过一丝感激。 应元正猜测,这多半是托词,不过他也没点破。 他将建造印刷机一事简略说明,蔚东一听便懂。 应元正要做的金属字模,对钢料锻冶与精密雕刻要求极高。 “若是从头摸索……” 应元正打断他:“不必从零摸索,稍后我会找人来讲授技法,只是实际操刀,需要有人坐镇。” “没问题,我可以做。” 蔚东应声,语气坚定,“只是事成之后,我希望世子能允我一事。” 他略一迟疑,续道:“是关于您先前画出的蒸汽机图纸……” 应元正以为他要发问,不料蔚东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能让我亲眼看一看吗?” 应元正明白了,想来小真与顾三始终未将图纸示人。 也是,这东西是机密,怎么能随便给人看。 “可以。”他颔首,“不过得先办妥这件事。”说罢,他伸手指了指桌上小真的设计草图。 蔚东当即点头。 “那随我来。”应元正嘱咐小真继续细化,自己则带着蔚东与喻容折返先前那间屋子。 屋内,小东儿与顾三仍在商议。 见应元正进来,两人连忙起身。 小东儿说道:“世子,字体一事,我已让小霞先回去试写几个。若她的字迹合宜,便先由她着手。” “木活字的工匠,我会与顾公子一同寻访安排。世子只需专注金属字模即可。” 应元正眼前一亮,小东儿真是个好秘书,忍不住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甚好,此事交由你安排。 那我带他们去静海堂,见两位神父商议油墨与工艺。你留在这里统筹诸事。” “是。” 小东儿恭敬应下。 应元正回头瞥了眼刘健,对方立刻上前:“世子,我随您同去。” 应元正微微点头,如今的刘健话少了许多,比先前沉默了不少。 他心情也有些复杂,一方面刘健确实受到了他那时状态的影响,一方面…… 不吵的刘健挺好的。 小东儿留守,喻容随行,一行人人数未变,径直上了马车,直奔教堂而去。 教堂早已建好,就在11月上旬。那时应元正不在珠海,没有前来道贺。 后来听小东儿说,王妃还特意送了贺礼,算是为他们站台。 毕竟诸多技术和知识,还需仰仗传教士。 特别是系统已经不在了的以后。 马车很快抵达。 今日在门外发传单的是南良翰,他身边跟着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应元正认得,正是先前曾远洲身边的那个药童。 应元正没有下车,让小安上前与南良翰接洽。 南良翰听说世子亲临,顿时一惊,连忙将手中传单交予身边两个孩子,亲自引着他们往后院去。 一进院门,发现守门的竟是曾远洲,这倒是把应元正逗笑了。 “曾大夫,如今可是身兼数职。” 曾远洲仍是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唉声叹气:“还不是世子不肯为我们的研究捐钱?我穷得连铺子都租不起,现在只能住在教堂里混口饭吃。” 应元正嘴角一抽,“你不是大夫吗?” 曾远洲点头,“偶尔出诊,也帮教堂里的教友治病,免费的。” 他一边说,还一边抬头看应元正,装出一副楚楚可怜地模样。 应元正连忙打断:“我早说过,出书的钱我帮,其余的还需你自己想办法。” 他现在还不知道,教堂运行的怎么样,要是人家比他还富,那也用不着捐钱了。 曾远洲还想继续诉苦,却见应元正一行人已渐行渐远,和他替换守门的人还没有回来,他只得作罢。 应元正走到南良翰身侧,问道:“近来教堂信徒如何?” 南良翰谨慎作答:“新增了一些信众,多是感念我们先前的善举。如今也能收到一些粮食捐赠。” 善举应该是之前差点饥荒的时候,设立的粥棚。 应元正点头,开门见山:“今日突然寻你,是想请你帮个忙。” 南良翰当即说道:“世子这是哪里的话,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您尽管说。” “好。” 应元正话锋一转,“你可知古登堡金属字模的制法?” 南良翰愣了一下,试探着问道:“世子,莫非是打算创办印刷所?” 应元正点头,“你们也盼着有一座印刷所吧?” 传教是他们来这的主要目的。 珠海的教堂人手充足,又能收到不少资金与外界援助,才得以设立印刷所,刊印传教典籍。 而南良翰这里,人手单薄、经费有限,根本不可能支撑起一座印刷所的运转。 他脸上掠过一丝窘迫,迟疑了片刻,“实不相瞒,我们确实盼着能有印刷所。 可我们实在力不从心,手中这些传单,也都是我们一笔一画手写出来的。” 第385章 循序渐进 应元正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那便正好。待印刷所落成,我允许你们在闲暇之时借用场地与器械,印刷学问。” 南良翰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拱手深施一礼:“如此甚好!多谢世子成全!” 说话间,几人已行至一处房屋前。 这便是两位传教士居住的办事处,屋内陈设虽简朴,但空间极为宽敞,竟比应元正的书房还要大上一倍有余。 小安与两名护卫默契地守在门外。 进屋后,南良翰手忙脚乱地提起茶壶,想要为应元正斟茶以示敬意。 应元正伸手轻轻拦住,笑道:“不必拘礼。今日之事紧迫,茶便免了。 待我们谈完正事,我做东去酒楼包下一桌席面,也算是对此前未能及时送上贺礼的一点补偿。” 说罢,他不动声色地向喻容使了个眼色。 喻容立即心领神会,转身退出了房间。 南良翰见状,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感动道:“世子殿下对我们已是多方照拂,这份情谊,我等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现在言谢尚早,”应元正微微一笑,话锋一转,“接下来,我可是有一件棘手的大事要麻烦你。” 这事,当然是后面让他们代课的事,只是现在还没必要说。 南良翰爽朗一笑:“殿下客气了,只要我等力所能及,定当全力以赴,静候殿下差遣。” 寒暄完毕,应元正随即切入正题。 南良翰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坦言道:“关于古登堡先生的活字印刷术,我们不仅知晓其原理,随行还携带了一本详尽的技术手册。 然而,最大的问题在于,谁来制造?” 应元正侧身将一直沉默伫立的蔚东引荐出来:“此人便是我特意为你寻来的匠才。” 南良翰的目光早已落在蔚东身上。 只见对方身形修长,面容秀丽,在一众随从中显得格外瞩目。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位姑娘就是……” 还没说完,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偏偏打圆场的喻容又不在。 应元正正要开口解释,却听蔚东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我是男子。” 南良翰反应极快,愣神片刻后立刻改口,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原来是位公子! 是在下眼拙,冒犯之处还请海涵。那么,这位公子便是负责制造活字的核心匠人吗?” 蔚东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南良翰见对方神色冷淡,自知刚才的误会触到了对方的逆鳞,便不再多话,迅速转入专业话题。 “既然如此,能否请公子先过目这本手册?”南良翰起身走向书架,很快取下一本厚重的皮质书籍。 他将其摊开在桌案上,正对着蔚东。 刘健也好奇地凑上前去,目光紧紧锁住书页上那些复杂的图示与外文注释。 南良翰指着其中一页图解,开始讲解:“铅活字合金主要由三种金属熔炼而成:铅、锡,以及这一种——Antimony。” 应元正微微一怔,看向南良翰。 南良翰连忙解释道:“此物在这里尚无定名,我们常称其为‘安提摩尼’。 它在合金中至关重要,常见的配比大致为铅八成、锡一成、安提摩尼一成,具体需根据气候与用途微调。” 他手指划过图纸上的模具结构,继续道:“而核心工具在于这钢冲头,即刻有阳文的母模;以此冲压铜块,制成阴文的铜模。 一个钢冲头可量产无数铜模,进而大规模铸造活字……” 随着南良翰深入浅出的讲解,原本笼罩在蔚东周身的冷漠气息渐渐消散。 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那些精密的图示,眼中的光芒愈发专注,时不时提出几个关于熔点控制与收缩率的尖锐问题。 南良翰见对方问到了点子上,心中大喜,一一详细解答。 屋内方才的尴尬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两位匠人对技艺探讨的热切氛围。 应元正一直在思索这‘安提摩尼’是什么,可惜,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过这也不影响他做东西。 不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小安侧身闪入,步履轻盈地走到应元正身侧,俯首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应元正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见关于印刷术的核心原理与人员分工已大体敲定,那些细枝末节的工艺参数,大可以留待开工前再细细推敲,不必急于一时。 “行了,正事暂且搁下,”应元正拍了拍手,笑着起身道,“先去吃饭吧,酒楼的菜想必已经备好了。 至于方阳云他们,我会让人专门送些吃食过去。”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 一行人并未走正门,而是依旧从后门穿出。 刚一过去,便见曾远洲已经候在那儿。 原来喻容离开时,便特意嘱咐了他世子要设宴的事。他便一直守在这,哪里也没去。 “殿下好!各位大人好!”曾远洲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连忙拱手。 应元正笑了笑,“等急了吧?赶紧出发,热乎菜都上了。” 酒楼距离此地并不算远,步行不过盏茶功夫。 除了应元正、喻容、蔚东等几人依旧乘坐马车外,其余人皆徒步前往。 到了酒楼,小二早已将众人引至预留的雅间。 刚一落座,热气腾腾的菜肴便由后厨传至门口,再由谨慎的小安亲自端入屋内摆盘,确保无人打扰。 应元正不喜欢在饭桌上谈论公事。因此,这顿饭吃得格外轻松,满桌皆是家常闲谈。 得益于杂菜馆此前的推广,如今这酒楼里,土豆与玉米已不再是稀罕物。 百姓的接受度也日渐增高,甚至成了时髦的吃法。 然而,对应元正而言,这里的菜肴大多“乏味”。 字面意义上的缺乏滋味。 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心中暗自盘算。 既然回不去,便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还好这时,各类香料在市面上都容易买到。 他准备回去后就卤一锅肉解解馋。 想着想着,那具体的画面愈发清晰,八角、桂皮、香叶的香气弥漫,浓郁的肉香仿佛穿透了思绪,直钻鼻端。 应元正只觉得比刚才没吃饭时更饿了。 一顿饭罢,风卷残云。 当所有人都放下碗筷,唯独曾远洲还在埋头苦吃。 察觉到周围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曾远洲非但没有半分羞赧,反而抬起头,憨厚地笑道。 “嘿嘿,实在是饿了很久了,这菜太下饭,没忍住。” 应元正笑了笑,“给你打包吧,带回去慢慢吃。” 曾远洲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放下碗筷,利索地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还要灿烂几分:“好嘞!多谢殿下!那我就不客气了!” 第386章 卤肉 等曾远洲打包完,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 应元正开始分派任务。 他原本打算让南良翰带着蔚东即刻返回工坊,先行着手准备制造的场地与布置,具体的杂务可交由顾三和小东儿协助解决。 而刘健则负责统筹后勤,特别是原料的运输。 比如刚才提及的铅合金,需从顾家铺子调取后,第一时间运抵顾三的工坊交给南、蔚二人。 南良翰之前坦言,制作那套‘金属字模’工艺极其繁复,耗时短则数月,长则经年。 听完这个安排,南良翰叫住了他。 “殿下,且慢。关于那原料‘安提摩尼’,寻常人或未见过的生手根本辨认不出它的真伪与成色。 若只凭口头描述或字条去采购,极易出错。若要购买此物,最好由我亲自同行把关。” 应元正闻言,随即点头:“言之有理。蔚东,你也一同前往,也认识认识。” 于是,应元正、喻容、刘健,加上南良翰与蔚东,径直朝着四海珍藏而去。 抵达铺子时,掌柜丰广一眼便认出了应元正。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迎上前,将众人直接引向后院。 “殿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吩咐?”丰广恭敬地问道。 应元正单刀直入:“丰掌柜不必多礼。请问唐夫人在店里吗?” 丰广摇了摇头,答道:“回殿下,夫人不在店中主持事务。” 应元正想了想,确实他从来没在店里看见过唐夫人。 “那顾小姐在吗?”应元正又问。 “在的,在的!”丰广连忙点头,“小人这就去请小姐过来。” 片刻之后,顾瑾安匆匆赶来。 她步履稍显急促,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显然临近年底,店内事务繁杂。 一见应元正,她微微欠身,“殿下此时前来,有失远迎。不知可是有什么急事?” 应元正见她忙碌,也不愿过多寒暄,直接说道:“顾小姐,年底繁忙,本不该打扰。 只是我急需几种特殊的金属原料,想问问你店里是否有存货。若是没有,能否通过珠海的店铺,或是从海外渠道尽快调货?” 顾瑾安见应元正神色凝重,知是急事,便也顾不上落座,立刻问道:“殿下需要何种材料?” 应元正向丰广借了笔纸,迅速写下了三种金属的名称。 顾瑾安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眉头微蹙,脸上露出难色。 她将纸条递给了身旁的掌柜丰广。 丰广仔细辨认了一番,前两种金属,铅与锡,他是熟知的,铺子里便有存货。 可这最后一种“安提摩尼”,他却闻所未闻,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殿下,我们会立即发函至珠海那边查询。 若那边也没有,我们便动用海外渠道去寻。顾家商号定不负殿下所托,竭尽所能为您凑齐。”丰广神色带着歉意。 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南良翰忽然开口,“世子,您不妨修书一封给珠海教堂,让那里的传教士协助店家一同辨别。” 应元正眼睛一亮,“对啊!” 这样就不用担心那边的人不认识了。 既然这个定了,那剩下的便是油墨。 应元正看向南良翰,接着让他开口。 南良翰也不客气,“掌柜,我需要亚麻仁油、松脂、灯黑……还有松烟或桐油烟。” 前面是欧洲油墨的核心材料,后面则是中国墨的材料。 丰广一一记下,当即点头,“没有问题。我会尽快调货的。” 南良翰转头向应元正解释道:“殿下,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调出更好的配方。” 应元正乐于见到这些爱研究的人。 “没问题,你需要什么直接给掌柜说。” “另外,”应元正侧身将刘健引荐出来,“待东西备齐运回南越后,我会让刘健全权负责交接。 届时你们只需将原料交给他便是,由他押运至工坊。” 丰广连忙拱手应道:“那是自然,一切听凭殿下安排。” 事情商定,应元正起身告辞,略带歉意地说道:“今日贸然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我也知道临近年底,二位正是最忙碌的时候,还让你们费心此事。” “殿下言重了!”顾瑾安与丰广异口同声地回道。 应元正也没办法和顾瑾安细聊,对方看起来是真的忙。 “南先生,材料尚未到位,你也不必急于一时。先回教堂歇息,待原料送来,我再派人去请你前往工坊指导。” 南良翰点头称是,拱手作别。 蔚东则说道:“材料未到,但我可先行一步。工坊的场地清理、炉灶搭建需提前准备,免得届时手忙脚乱。” 刘健想了想,对应元正说道:“我也去。虽说铸造字模我帮不上大忙,但后续组装印刷机涉及不少机械结构,我在一旁搭把手总归是好的。” 应元正点头,同意了这样的安排。 喻容本来也想去看看小真和小霞的,但刘健和小东儿都不在应元正身边,她也就留了下来。 等人都走了,应元正转头对丰广说:“对了,丰掌柜,你这店里的香料都给我来上一些吧。” 丰广闻言,顿时愣了一下。 刚才还在谈论严肃的金属原料和海外贸易,怎么世子突然话锋一转,问起了香料? 他赶紧说:“我这就让人去取,给殿下包好。” 站在一旁的喻容也有些纳闷,难道这香料也和印刷机有关? 回到王府,应元正连外衣都顾不上换,脚步匆匆直奔厨房。 喻容跟在身后,忍不住开口:“世子,您刚才在酒席上没吃饱?” 应元正头也不回,眼中闪着光,“等着,给你做道真正好吃的。” 厨房里,王大厨见世子大驾光临,慌忙放下活计要行礼,却被应元正一把拦住:“快别拘礼!王师傅,家里还有上好的五花肉吗?” “有,今儿刚送来的,肥瘦正好。” “好,这就动手!”应元正挽起袖子,兴致勃勃地指挥起来。 过了一会儿,铁锅中的冰糖化作了枣红色的糖色,滚水冲入。 紧接着,应元正抓起那些刚从顾家铺子买回来的昂贵香料,一把一把地往锅里撒! 王大厨看得眼皮直跳,心疼得直抽抽。 自从上次知道那些土豆菜肴都是世子出的食谱后,他对应元正便佩服得五体投地。 猜测应元正多半在研究什么新菜式,也不敢吭声。 应元正凭着手感又敲了几个鸡蛋丢进卤水中,盯着翻滚的汤汁,心里其实也没底:“第一锅先尝尝,味道对了再全下,不对还能救。” 然而,随着火候渐至,奇迹发生了。 原本担心会发苦的香料,在高温油脂的激发下,融合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醇厚异香。 那香味霸道至极,瞬间席卷了整个厨房,继而顺着门缝飘出院子。 正在院中穿过的大安鼻子猛地耸动几下,眼神瞬间亮了:“这是什么味儿?” 他循着香味,不由自主地朝厨房挪去。 厨房里,应元正夹起一块刚捞出来,切好的卤肉,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肉质软糯,肥而不腻,复合的香料味在舌尖炸开。 他眼睛一亮,满意地打了个响指:“成了!王师傅,把剩下的肉全下了!” 王大厨心中的疑虑烟消云散,连忙高声应道:“好嘞!殿下英明!” 一时间,王府内卤香四溢。 第387章 去学习 王大厨和喻容,两人入口瞬间,眼睛同时一亮。 喻容顾不上烫,赞叹道:“肥而不腻,香料完全渗进去了,确实好吃!” 王大厨细细品味,脸上却露出几分复杂神色:“味道确实是绝品,只是……殿下,方才那香料撒得,简直是在烧银子啊。” 应元正也让小安和两名护卫尝尝,自从小安回到他身边后,整个人便拘谨了很多。 这次倒是因为香味而出现了一丝动摇。 他吃完后,露出来以前在珠海时见过的笑容,“多谢世子赏赐,味道极好。” 另外两名护卫则更为谨慎,只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小片品尝,可目光却忍不住频频往厨房内瞟。 这时,循香而来的大安也出现了,听说这是应元正新出的菜式,也尝了一块,竖起大拇指:“世子爷真乃美食家!这手艺,御厨都得甘拜下风。” 应元正骄傲地扬起下巴:“那可不?” 既然以后还要鼓捣好吃的,这名头他就先认下了。 等其余的卤肉全部出锅,应元正吩咐大安:“把这些肉装一盒送去给王妃,再分一些给各位幕僚。 这些日子大家奔波劳累,尝些美味,也能更有干劲。” 大安笑着躬身应下:“世子放心,我一定把您的心意和话,一一带到。” 还有一些,应元正便分给了在场的仆人们,连一些闻讯赶来、远远候着的下人,也都分到了一份。 众人皆是第一次尝到这般绝味的卤肉,吃完后无不满心感激。 另一边,王妃见到大安送来的食盒时,微微一愣,此时还未到晚膳时辰,她并未吩咐厨房备食,大安怎会突然送吃食过来? 她轻轻打开食盒,一股霸道又醇厚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只见盒中卤肉色泽红亮,颤巍巍的肉块上还透着晶莹的油光。 听完大安讲述这是应元正亲手做的新菜式,王妃莞尔一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入口中。 入口即化,余韵悠长。 她眼中闪过了然:这定是应元正脑海里那些“未来”的菜谱又显灵了。 “看来,以后至少在口腹之欲上是不用愁了。”王妃放下筷子,笑意温柔,“这孩子,总有些奇思妙想能给人惊喜。” 大安在一旁笑着连连附和。 幕僚们收到卤肉时,反应也颇为有趣。 柳墨言听说是世子亲手调制,略显诧异,待尝过一口后,紧绷的眉眼渐渐舒展,“滋味醇厚,层次丰富。” 霍雷最是豪爽,拍桌大笑:“好!咸香适口,绝佳的下酒菜!”接着又忙问送餐的小厮。 还有没有?明天世子还做不做?后天呢? 穆隐风则一贯沉稳,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吴法倒是感叹,应元正就算不是世子,单凭这一手厨艺功夫,也能过得比寻常百姓舒心体面多了。 应元正心满意足地走出厨房,脚步轻快。 总算对今晚的晚餐有些期待了。 刚行至回廊,便有小厮匆匆来报:“殿下,严先生和申先生求见,已在门外等候。” “快,请二位先生进来,引到书房等候。”应元正连忙吩咐。 他刚迈出一步,忽然想起方才在厨房做好的卤肉,眼底泛起一抹笑意,转头对身旁的小安吩咐道。 “你去厨房一趟,跟大厨说一声,打包两块刚做好的卤肉,这两人来得正好,让他们也尝尝鲜。” 小安点头,领命而去。 他拿不出多少钱收买人心,那就只有用独一无二的美食了。 应元正走进书房,喻容开始有条不紊地摆放茶具、冲泡热茶,准备招待客人。 不多时,严建章与申良平二人联袂而入,行礼问安。 应元正笑着虚扶一把:“二位不必多礼,快坐。” 此前提及的教育改革,眼下还需暂缓。毕竟两位传教士,一位要留守教堂,另一位正协助印刷所的事务,腾不开身。 他本以为二人是为此事而来,谁知落座寒暄后,才发现他们的目的截然不同。 率先开口的是申良平,他脸上带着几分感激,说道:“世子,今日前来,是特意来感谢您的。 我的家人已然到了,多亏您费心安排了宅子,让我们一家得以团聚,无以为报,便带了些家乡的薄礼,不成敬意,还请世子收下。” 说罢,便将礼物递上,神色诚恳。 喻容接过。 应元正笑着温声道:“申先生不必多礼,举手之劳而已,能让你一家团聚,也是好事。” 而严建章则取出一叠厚厚的文稿,神色郑重:“世子,属下此次前来,是将我与何江一同前往贫困县调查后,整理出的名单和报告,悉数呈给您。” 应元正接过文稿,随手翻开几页,眼神逐渐凝重。 这并非一份简单的名单。 严建章不仅记录了人名,更将每个县的民生状况、县衙内部的运作流程、甚至胥吏间的积弊都描述得详尽无比。 字里行间,可见其走访之深、观察之细。 光是这厚厚一沓报告,便知二人所费的心血绝非一日之功。 应元正合上文稿,赞叹道,“有此详实底册,日后行事便有了根基。” 他趁热打铁,将近期的安排和盘托出。 一听见又冒出一件新的事,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里有一点需要调整,目前确定以后的官方简报,字体一律以‘宋体’为准。所以学堂里教学,也以这个为准。” 严、申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他们自己所用的便不是宋体。 申良平开口,“那其他的字体呢?” “可以当个人喜好,统一字体,才能更好的推广学识。”应元正开口。 见二人沉默思索,应元正知道他们多半又接受不了。 他放缓了语气,诚恳说道:“虽然学堂之事暂缓,但我改革之心从未动摇。 这段时间,申先生你依旧先专注于衙门的各项事务;严先生,你连日奔波劳累,不妨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我其实是希望二位能抽空读一读从西方传来的书籍,各类皆可。 无论是地理、天文,还是政制、风土。 我并非要强求你们无条件赞同我的改革,也不是仗着世子的身份压人,更非因雇佣之谊让你们盲从。 我只是希望,你们能真正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已到了何种地步。唯有知晓差距,方能理解我为何非要变革不可。” 书房内一时静默,只有茶烟袅袅升起。 良久,申良平率先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如实说道:“世子,实不相瞒,我与严先生都不认识拉丁文。 那些西方书籍,我们恐怕难以读懂。” 应元正闻言,温和地笑了笑,“申先生,你平日里衙门事务繁杂,自是走不开。 但严先生,这段时间我会给你一份通行文书,你可以亲自去珠海一趟。 那里有一间书院,名叫格致院,我与该院的院长相识,可给你写一封推荐信。 那书院的藏书室藏有各类书籍,既有原文版本,也有已经翻译好的译本,你去了定能有所收获。” 严建章闻言,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他略一沉吟,便郑重地点头拱手:“既然世子如此成全,提供了这般难得的学习良机,老朽若再推辞,便是辜负了殿下的一片苦心。多谢世子!” 第388章 开始了 应元正见他应允,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其实他早有考量:严建章年事已高,此前派他深入贫困县巡查,本就担心其身体吃不消。 可这老头是个典型的“拼命三郎”,若不给他找点事做,他反而浑身不自在。 要是单纯让他回家休息,估计不出半个月,他又会主动找上门来讨差事。 如今以“进修学习”为名,既顺了他的意,让他有事可做,又能让他真正开阔眼界,理解改革深意,可谓一举两得。 一旁的申良平见此情景,连忙笑着开口,“世子,您可不能忘了我啊!” 应元正哈哈一笑,“自然不会忘了申先生。 等过几日,我便让格致院那边寄几册翻译好的书籍过来,你平日里忙完衙门的事,闲暇之余慢慢看便是。” 申良平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他自知事务缠身,未必真有大把时间读书,只是不愿看着严建章得到这般好的机会,自己却落了后。 他能清晰感觉到,应元正对教育改革一事极为上心,视其为未来重中之重。自己身为核心幕僚,自然不能被落下。 商定好二人的安排后,严、申二人起身告辞。 应元正叫住他们,“稍等片刻,还有份小礼物要带给二位。” 话音刚落,就见小安提着两个用油纸仔细包裹好的包裹快步走了进来,即便被油纸层层包裹,卤肉的醇香依旧挣脱束缚,在书房中弥漫开来。 应元正指了指包裹,笑着说道:“这是我新琢磨的一道卤肉,刚出锅的,热气正好。二位带回去尝尝鲜,也算慰劳近日之苦。” 二人连忙双手接过,再次向应元正道谢,随后便提着卤肉,恭敬地躬身告辞。 送走二人后,应元正稍作休整,便准备写信。 这一次,他要写的信不止两封。 除了给教堂和顾大的信,还要额外给柳玉清写一封。 信中,他不仅告知柳玉清,严建章不久后便会前往珠海格致院。 还说明自己这边已然得到了王妃的支持,正在着手建立印刷所,让柳玉清那边先专心处理好化肥的相关事宜。 等自己这边的印刷所建成落地,便直接照搬一套模式,推广到格致院去。 书信写毕,应元正将信交给喻容,吩咐即刻送出。 此时夜色已深,恰好小东儿与刘健归来。 两人一进门,便要上前禀报事务,应元正却抬手止住:“先吃饭,天塌下来,也得吃饱了再说。” 刘健闻言一笑:“正好,我也饿得紧了。” 菜肴陆续上桌,其中一盘卤肉色泽红亮、香气浓郁,格外惹眼。 应元正笑着介绍:“这是我新近琢磨出的菜式,你们尝尝。” 二人也不推辞,夹起一块入口,只觉滋味醇厚、唇齿留香,顿时眼前一亮,满脸惊赞:“这也太好吃了!” 应元正得意挑眉:“往后好吃的还多着呢。” 小东儿与刘健听了,眼中都透出期待。 刘健话也多了,开始询问应元正之后还要做什么美食。 应元正笑着告诉他是秘密,等自己做好后,一定少不了他们的。 饭后,小东儿将今日与顾三商议的结果细细禀明,顾三的工坊,足以容纳他们计划中的蒸汽机。 可若是再将印刷所的器械一并安置,场地便不够用了,想来想去,还是得另外再寻一处地方。 应元正微微点头,“选址之事,便由你全权定夺,务必选一处交通便利、利于长远发展的所在。” 小东儿应下。 应元正忽然想起一事,“我今日去四海珍藏,买了些香料还未付钱,你明日去账上支领银两,帮我把账结了。” 小东儿却笑了笑,“正好,我也有一事要告知殿下。本月是今年的收官之月,从明年起,王妃已将您的月例提升至五百两。” 应元正闻言,眼前一亮:零花钱涨了,好事啊! 小东儿继续补充:“不仅如此,王妃还吩咐,今后王府的月钱发放,将逐步以‘新币’替代旧银。” 一旁的刘健与喻容互相看了一眼,想到了珠海那里出现的银币,两人都见过。 看来,王妃要开始在南越推行新的货币了。 刘健也上前汇报道:“小真的设计图已全部绘制完毕,顾三那边也已开始备料。世子,您明日最好亲自去看一看。” 应元正颔首。 这几日,他怕是要在工坊与王府之间两头奔波了。 这么频繁的露面,他出现在南越的事,肯定会传播出去。 小东儿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试探着说:“要不要再增派几名护卫随行,以保安全?” 应元正却摇了摇头,“不必。我不过是工坊、王府两点一线,且多乘马车出行。” 除此之外,他也相信,暗处肯定还有护卫在。 次日,应元正径直前往顾三的工坊,当日便敲定了小真所绘的设计图样。 顾三当即着手调配物料与匠人,开始制作;小东儿则奉命外出寻觅新址,印刷所用的物料暂且仍存放在顾三工坊之中。 应元正则决定用小霞的写的宋体当模板,也开始教她检字规则。 检字规则有部首分类法,按214个部首分类,同一部首的字按笔画数排列。 但应元正决定用编号法,给每个字一个固定编号,按编号顺序排列。排字工不需要识字,只需按稿子上的编号找字。 正好可以趁机推行更简单的阿拉伯数字。 小霞问过他,如果只是找字,那让识字的人来做不就可以了吗?不用什么检字规则。 应元正却说:“识字只能解决‘认识这个字’的问题,但解决不了‘在三千个备选里快速定位这个字’的问题。” 印刷所的速度一定要快,知识的流通才能快。 小霞明白了应元正的意思,开始帮应元正将三千个字都标上号。 两日后,小东儿选到一处好地方,作为当下最优解。 屋舍尚且完好,无需额外修缮,可直接启用。 新址位于商业街内,虽离教堂与顾三工坊颇远,胜在距离四海珍藏甚近,往来取料极为便利。 众人当即动手,将一应器物悉数搬入新址,小真、小霞与蔚东三人更是直接入住,就近理事。 顾三那边,则将匠人留在那里继续赶制木字模,此事交由小东儿负责,查看进度。 不久,四海珍藏订购的材料如期送到,蔚东与刘健便在南良翰的协助下,着手试制金属字模。 顾三也将原先追随自己打造蒸汽机、最为信得过的匠人分拨了一批过来,助应元正一臂之力。 应元正连日在新址、王府之间来回奔走,行踪早已落入旁人眼中。 南越城内,关于他的种种议论与传言,也渐渐悄然四起。 终于,在十二月底的一日,他乘车行至途中,一名青衫洗得发白的读书人,忽然拦在马车之前,径直跪地不起。 第389章 论道 “车中可是弑君之臣?” 那读书人的青衫在风里猎猎作响,他虽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 小安向两侧护卫递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上前,便要将他强行拖开。 “且慢!”车帘被应元正轻轻掀开。 应元正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他走下马车,目光落在读书人身上。 “学生有一事不明,敢请世子解惑!” 应元正语气平和,“先生请讲。” 小安想出言劝阻,触到应元正沉静的眼神,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两名护卫仍守在前方,寸步不让。 那人见应元正亲自现身,先郑重叩首一礼,不等应元正开口,便自行直起身。 “方才一跪,是谢世子在岭南大旱蝗灾时的救民之恩。身为岭南百姓,这一拜,是我应尽之礼。” 应元正点头,等着他的下一句。 “世子昔日过继天家,承嗣平南,恩遇之隆,近世罕见。今先帝龙驭上宾,天下震动,而世子归藩,竟如避箭之鸟。 学生愚钝,不知世子此举,是畏人言,还是畏己心?” 应元正垂眸静听,片刻后抬眼,淡淡反问:“先生以为,我是哪一种?” “若畏人言,世子手握岭南甲士十万,何惧口舌清议?若畏己心 ——” 读书人一顿,目光锐利如刀。 “那学生倒要问一句:陛下待世子,真如诏书所言‘视若亲子’否?世子心中,当真无一丝父子之情?” 应元正指尖微微一紧,声音沉了几分: “先生读史,可知‘过继’二字,最重何在?” “在承祧,在奉祀,在——” 应元正陡然打断,语气第一次露出锋芒。 “在去来。既去本生,来承大宗。我既为平南后,则天家非我父;既非我父,则我今日所杀者,乃天下之君,非吾之君。 先生以‘弑君’二字责我——敢问,我弑的,是哪一位君?” 读书人猛地一怔,半晌才苦笑一声:“世子好辩才。玩弄文字,强词夺理! 然天下人只见黄绫诏书上的‘朕之爱子’,看不见王府密档里的宗法条文。世子今日能欺天下,难道还能欺青史吗?” 应元正目光一冷,声线稳如磐石: “欺青史?我平南王府认下此事,我也认了此事,何来‘欺’字?” 读书人脸色涨红,厉声斥道: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君父纵有过错,臣子唯有死谏之责,岂能妄动刀兵? 你今日敢杀君,明日天下人皆可效仿弑上,这世道,还要不要了!” 应元正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势:“世道?先生读书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天下百姓!”读书人昂首。 应元正淡淡一笑,“我看未必。多半是为了金榜题名,为了光宗耀祖,为了那一身绯袍玉带。 ‘百姓’二字,不过是诸位登梯摘果时,挂在嘴边的借口罢了。” “世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吾辈读书人,自有风骨!” 读书人怒喝。 应元正声音陡然拔高,步步紧逼。 “自古以来,满口为民请命的读书人车载斗量。按先生所言,百姓本该越过越好才是。可实际上呢?” 读书人一时语塞,勉强辩解: “这……个别官员贪赃枉法,蒙蔽圣听,但并非所有官员都如此。当今圣上……” “不必转移话题。”应元正厉声打断。 “我问的是百姓!抛开个别,纵观千年,百姓是越过越好了,还是越过越苦了?” 对方滞了滞,硬着头皮道:“百姓自然……比上古之时要好,至少如今四海升平……” “是哪个‘以前’?怎么个好法?是能顿顿吃饱了,还是能不被随意砍头了?先生不妨说说,这‘好’在何处?” 读书人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答不出。 史书上那些“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记录在他脑海中闪过,甚至就在之前,岭南也差点落入这个境地。 他只得强行转题:“如今世子挑起纷争,引动兵戈,百姓难道就好过了?只要天下太平,百姓便是安好!” 应元正望着他,轻轻一叹,只吐出八个字。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读书人瞬间无言,立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应元正不再看他,转而望向围观众人,声音清朗,传遍整条长街: “在场的诸位!无论是岭南的父老,还是各地的学子,甚至是路过的小贩! 你们心里有什么疑问,关于岭南的也好,关于王府的也好,甚至关于我应元正这个‘逆贼’的也好,尽可开口。” 他微微一顿,当众宣告: “三日后,我会在此处,搭一座论道擂台。 不设门槛,不论身份。任何人,只要有想法,有疑问、有指责者,皆可上台来问!” 应元正自信地笑了笑,“与其在这里听这位先生背诵千年的旧道理,不如我们当面好好辩一辩。” 喻容在旁吓得脸色煞白,急忙伸手去拉应元正的衣袖,低声道:“世子!不可!此举太过凶险,若是有人借机发难,或是煽动民变……” 应元正却并未回头,只是侧过脸,“这对我们而言也是个机会。” 他之前就说过,仅凭他或者他身边的几人,哪怕是有上层支持,也根本不可能推动改革。 自古以来失败的改革也多是这样。 任何制度的革新,若无思想的破冰为先导,终究只是无根之木,昙花一现。 他一直找不到能搅动这潭死水的时机,而现在就是这个时候。 随着他的话语落地,人群中又走出一人,这是位老者。 “既然世子这么说,那老夫来回答世子的问题。”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世子只看到了‘苦’,却没看到‘苦’的性质不同!治世之劳,是为了万世太平;乱世之死,是生灵涂炭。 若无君父统御,人人皆可为盗,那便是地狱!难道世子宁愿要地狱,也不要这虽有劳役却能活命的秩序吗?” 应元正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第390章 擂台 应元正看了看四周,除了原本就准备好的那些读书人,围过来的多是些百姓、小贩,他们大多伸着脖子看热闹,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和好奇。 但应元正要的不是这样。 他要让所有人都听得懂,要所有人都能参与进来,而不是成为这场高深辩论的背景板。 他转向老者,微微拱手,语气平和却清晰: “不好意思,先生。 方才我们的对话太过文雅,周围的父老乡亲听不懂。 接下来我回答您的话,可能用词简单了些,甚至有些粗鄙,还望先生不要怪罪。” 老者眼眶微微一缩。 他没想到应元正会突然“自降身段”,去迎合那些大字不识的泥腿子。 但他随即意识到,这一招极其厉害。 应元正这是在把战场从“庙堂之高”强行拉到了“江湖之远”。 一旦道理变成了大白话,那些引经据典的屏障就失效了。 周围围观的百姓果然有了反应,原本有些游离的眼神瞬间聚焦,他们好像更感兴趣了。 有人甚至往前挤了挤,想听听这位世子到底要用什么“大白话”来反驳大儒。 老者心中警铃大作,他知道,接下来一定不能输。 应元正环视四周,目光掠过卖菜的老妪、补鞋的匠人、挑柴的小贩。 他清了清嗓子,“先生错了。苦不是必须的,秩序也不等于奴役。 先生说这是维持秩序的代价,可这个代价是垄断的。 百姓只有付出的义务,没有分享成果的权力。” 他指向路边刚才那个老妪,“大娘天不亮起身摘菜,走十里路进城。 交了城门税、摊位钱,卖剩的蔫菜叶还得塞回篮子带回家喂鸡。 先生说的‘秩序’,让她安稳在哪儿?她每日的辛苦,是防乱世,还是只为了生活?” 应元正又看向补鞋匠人,“大哥手艺扎实,可官差每月来收‘占道钱’,说修市容。 可这街市面貌并未有变,他交的钱去了哪儿?” 应元正语气平静,字字却凿进人心: “百姓不是不知苦。他们知道,可一直忍着,因为觉得‘自古如此’,觉得‘没办法’。 可今天我要说:有些苦,本可以没有。 “官仓存粮防灾,为何灾年百姓饿殍遍野,仓中鼠雀肥硕? 修河堤的银子年年拨,为何汛期一到,最先垮的是穷乡的堤? 打官司要‘孝敬’,不送礼便判输。 这叫纲常?这叫欺负老实人。” 老者喉头滚动:“世子……以偏概全!天下州县…… “先生,”应元正打断他,“我不要求天下无贪官。我只问:百姓的苦,为何总要靠碰运气来解脱? “一套真为百姓的规矩,该让作恶者心虚,让守法者心安。而不是让百姓日日烧香,求明日遇上的官吏心善些。” 老者沉默了。 应元正继续道:“这是我回答你前面的话。 而后面您说‘若无君父统御,人人皆可为盗’?可皇帝已逝多日,岭南街巷可曾盗匪横行?市井可曾鸡犬不宁? 先生日日所见,为您端茶送水的仆役是盗?为您烹菜煮食的厨娘是盗?” 他目光转向那衣衫洗得发白的读书人,“供养你寒窗苦读的父母双亲,面朝黄土背朝天,他们可是盗? 若连最本分的百姓都被称作‘盗’,那这‘盗’字,未免也太轻贱了天下苍生。” 老者喉头一哽,袖中手指骤然收紧,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应元正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围拢的人群,声音清朗而平稳: “三日后,此处设擂台。 读书人、商贩、匠人、农夫,皆可上台。 我立三条规矩:其一,尽量说大家能听懂的话;其二,不许辱骂他人;其三,想说什么都可以说。 毕竟我应元正已是逆贼,这天下间,再没有什么话,能比我本人更犯忌讳了。” 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神情各异的面孔,他语气平和:“擂台只作论理,不分胜负,不论输赢。是非曲直,诸位心中自有一杆秤,便足够了。 今日在下还有其他要事,其余讨论便留在三日后吧。” 言罢,他微微颔首,转身登车。 车帘落下,将街头目光与喧嚣一并隔在车外。 喻容这次没有上车,而是留在了马车外,目光沉静地望着四周人群。 众人只是怔怔望着马车方向,目光随车行而动。 小安瞥了一眼先前拦路的读书人,那人已低下头,主动退到道旁让路。 无人喧哗,无人离去,只有风掠过官道,卷起细尘。 应元正设下擂台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王府很快便已知晓。 王妃与柳墨言听闻之后皆是大惊,他们也没料到,应元正竟真敢如此肆无忌惮。 霍雷听完却抚掌感叹,世子这口才,比那些酸腐书生强得太多。 吴法只是笑了笑,吩咐身边的人,如果应元正回王府便立即告诉他,他有话要和世子谈谈。 穆隐风则眉头紧锁,暗自头疼,他就知道应元正不会安分。 当即匆匆下令,派人即刻前去接应,免得路上再出什么拦路生事的意外。 应元正倒是心情很好,继续查看工坊的进度。 刘健因为先过来帮忙,没看到这件事,听闻此事后心中惴惴不安。 应元正安慰他,“没事,三日后还有热闹看呢。” 刘健缓缓说道:“殿下,还是要注意安全。” 应元正拍了拍身侧,“放心。” 之前那把手枪,他始终贴身藏着。以他的枪法,寻常变故,根本不放在心上。 唯一可惜的是,简报还没做出来,否则他定要将这次辩论的过程都记录下来,通过简报传播的到处都是。 而他闹了这么一通,自然也让其他人发现了他的踪迹。 燕胜和燕启便是燕柳派来南越调查他的人,二人此前还在发愁无处寻觅他的行踪,如今见他这般肆无忌惮,反倒省了不少功夫。 “三日后……”燕胜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燕启侧目看向同伴,语气笃定:“王府那边,必定会布下防备。” 燕胜缓缓点头,沉声道:“我知道。” 在他看来,王府和应元正都承认了,此番又公然设擂论辩,罪状昭然若揭,根本不必耗费心力去抓捕审问。 直接斩草除根,才是最省时省力的法子。 只可惜,上头的燕柳绝不会应允这般鲁莽行事,所以…… 他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阴狠。 此事必须做得滴水不漏才行。 第391章 还有 应元正很快就见到了来接他的人,穆隐风派了十二名护卫,真是大场面。 一路随众人折返王府,应元正刚到府门,便见小东儿早已等候多时。 小东儿面露急色,万万没想到,不过是去顾三工坊的片刻功夫,世子竟在外闹出这般惊天动静。 不等应元正开口,守在门边的大安便快步上前。 “王妃与柳先生,已在议事堂等候世子许久。” 大安沉声禀道。 然后当着应元正的面便将随行的小安唤走。 应元正心底掠过一丝不妙的预感,他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向议事堂。 推门而入,只见堂内不仅端坐王妃与柳墨言,穆隐风与吴法也在场。 几人神色各异,气氛沉凝,带着几分当众问责的意味。 应元正从容上前,向王妃行礼后,便找了个就近的椅子缓缓坐下。 片刻沉寂后,王妃终于抬眼,又气又无奈:“你如今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事?” 应元正余光扫过在座几人,故作茫然地摸了摸后脑勺,不慌不忙开口:“倒确实还有件事没来得及禀明母妃。 儿臣早前想请珠海教堂的传教士,重新设计王府宅邸,往后便能在府中装上玻璃窗。 只是还未及与母妃商议,又有其他事要忙,便暂且搁置了。” 这话一出,王妃顿时语塞,只得抬手轻按眉心。 一旁的穆隐风见状,当即接过话头,“世子行事,未免太过随性无章! 旁的事暂且不论,公然设下论道擂台,牵扯三教九流无数人众,怎能如此轻易一言而定? 世子可知,暗中有多少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应元正目光坦然,“正因如此,或许反倒能借这场擂台,将暗处蛰伏之人,一网打尽。” 穆隐风梗了半天,也说不出半句话。 应元正见状,连忙放缓语气补充,“母妃和穆先生息怒。 我此举,亦是想借此说服南越读书人。穆先生往日不也忧心,清流士子尽数远离,于大局不利吗?” 穆隐风心中确实早有此忧虑,但万万不该是这般铤而走险的法子。 此时,一直沉默的柳墨言缓缓开口,“世子既决意如此,心中有几分胜算?” 应元正当然没有,“只是这场论辩过后,但凡能留下之人,必是能听懂、亦或心生认同我等新政理念之辈。 往后推行各项改革,这些人便能顺势为用,事半功倍。” 这便是他心中最好的结果。 穆隐风眉头紧蹙,依旧忧心不已:“可届时上台论辩,难不成只凭世子一人?你怎能保证,辩得过每一个诘问之人?” 应元正无奈,“我又不是神仙,说的话怎么可能都对,我所求从不是辩赢所有人,不过是一场坦然的思想碰撞。 借此机缘,寻到与我们同心同行之人罢了。并非一定要赢。” 话音落下,议事堂内瞬间一片寂静。 “若是有人上台胡搅蛮缠、出言不逊,又该如何?”一直静听的吴法开口问道。 “那再好不过了。”这话恰好说到了他心坎里。 应元正来这个世界后便处处隐忍克制,为了弑君、归家的大计,诸多憋屈都压在心底。 按照以前的脾气,早骂人了。 “我憋了许久的火气,正愁没处发呢。”他咬着牙说。 现在回不去了,那他也不装了,谁敢骂他,他就骂回去! 见他这般笃定,在座众人悬着的心反倒落了地。 世子嘴毒是出了名的。 吴法当即开口:“既如此,我陪世子一同前往,正好借机宣讲推行咱们的新律法,也算一举两得。” 这话一出,王妃等人一脸无奈。 这俩人倒是一拍即合。只是,这段时间的南越文人圈,倒是不得安宁。 众人商议再三,最终还是决定按应元正的谋划行事。 一来诺言已当众许下,若是临时反悔,反倒有损王府声望; 二来此举确实利大于弊,既能澄清非议,更能借机寻得志同道合的可用之人。 见议事已定,应元正立马转头看向王妃,眼神带着几分恳切:“母妃,那重修王府的事,我能着手筹备了吗?” 王妃淡淡瞥了他一眼,“根基未稳便大兴土木,难免落人口实,让天下人觉得我们奢靡无度。” 应元正耐心解释:“不急于动工,先让教堂那边出设计稿便好。光是敲定图纸、核算规制,就要耗费不少时日。” 穆隐风闻言挑眉,忍不住发问:“世子是觉得现下的王府住着不妥?” 应元正直言点头:“往后南越,必定要成为整个东亚、东南亚的经济与文化枢纽,如今的王府格局太小,气度也不够雄伟。 当然,我也并非想修建一个皇宫,只是想合理规划空间。 西洋建筑深谙几何之理,能往高处扩建、多造几层,大厅也能少设立柱,开阔敞亮。” 几人没有说话,王妃见状轻轻蹙眉,打断了他的话:“好了,此事暂且搁置,日后再议。” “你这几日先安心留在府中,筹备三日后的擂台辩论才是正事。” 应元正本想争辩几句,但王妃的眼神告诉他,最好不要这么做。 “……是,儿臣遵命。” 离开议事堂,应元正找到小东儿等人,告诉他们自己这几天都只能待在家里,麻烦他们去查看进度。 没想到他说完,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应元正见状不由得挑眉,“怎么回事?你们怎么都是这副模样?” 刘健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世子,下次您再做这般惊天动地的决定时,能不能提前给咱们透个底,也好让我们有个准备。” “我也是临时起意。”应元正随口解释。 三人都是不信的神情。 而他离开后的议事堂倒是严肃的多。 王妃神色冷肃,对穆隐风下令:“隐风,这几日务必加派人手,紧盯擂台附近徘徊游荡的可疑之人,半点疏漏都不得有。” 穆隐风当即躬身领命,“是,属下即刻安排。” 第392章 出招 和应元正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论不同,他留下的“履历”在南越文坛掀起的暗流更为诡谲。 这帮读书人全都憋着一股劲,到处打听应元正的底细,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敢公然设擂台跟天下人辩理。 可查来查去,大伙都懵了。 这位平南王世子、岭南巡抚,除了整治官场、推行新政、管地方有一套之外,半点文人的风雅边都不沾。 诗词歌赋,他一首没写过;文人聚会、诗社雅集,他从来不去;过节猜谜、写对联露脸的事,更是没他的份。 有人想找他写的字、画的画,结果半幅都找不到;弹琴下棋这些名士本事,压根没人听过他会。 这般“不务虚名、只务实功”的底色,非但未减其威,反让暗中调查的人脊背生寒。 这两天,街头巷尾、茶坊酒肆,全在议论三日后的擂台,吵得热火朝天。 燕胜和燕启扮成脚夫,坐在街边茶铺里,听着四周的闲言碎语。 因为应元正那天的话,民间分成了两派:一派挺他,一派骂他。 挺应元正的,大多是考不上功名的穷书生、普通老百姓。 对他们来说,什么诗词风雅全是虚的,当年岭南闹旱灾蝗灾,应元正亲自下田救灾、引种土豆,救了无数人的命,这份恩情比啥都实在。 骂他的则是大多是那些正经文人,嫌弃他没学问、不懂风雅,还揪着弑君的事不放,张口闭口就说他违背纲常、粗鄙无文。 当然,还有一些文人选择了中立,什么都没说。 俩人坐的这家茶铺,说书先生就是应元正的支持者。 醒木一拍,把应元正做过的好事一桩桩讲出来,还添了不少精彩桥段,满屋子人听得入迷,尤其爱听他斗倒陈家、除掉恶霸的故事。 “讲得倒精彩,”燕启指尖轻叩茶盏,唇角微扬。 可惜三分真、七分假。陈家之事他们知道,应元正手段确是凌厉,却远不及说书人笔下那般神乎其神。 燕胜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满堂喝彩的百姓:“好个应元正!为搏草民心,竟不惜与士林为敌。 殊不知民心如水,今日能载舟,明日亦能覆舟。他这般作态,迟早引火烧身。” 燕启垂眸不语,只是将茶水缓缓饮尽。 在他看来,应元正确是昏了头。帝王术贵在平衡,岂能为取悦黔首而轻慢士绅? 若他仅为一方父母官,倒不失为能吏;可惜身居世子之位,此举无异于自断根基。只是…… 燕启指尖微顿,心头掠过一丝疑虑:这般浅显的道理,以应元正之能,当真看不透么? 二人结账离店,信步走向城西擂台。 暮色四合,工人们正加紧搭建木台,周围已聚起三三两两的百姓,指指点点。 燕启眼尖,忽然瞥见台柱上新贴了一张告示,凑近一看,正是应元正定下的三条规矩:言辞通俗,禁用秽语,畅所欲言。 “居然用的是读书人都瞧不上的宋体字,方方面面都透着股出人意料的劲。”燕启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燕胜嗤笑一声,没有多言。 二人也不多留,转身汇入往来的人流里,隐没在人群中。 穆隐风在王府内,正看着手下递来的密报。 经他排查,眼下需要紧盯的可疑目标共有十六人,全都是王妃发布自立宣言后,才进入岭南地界的。 其中九人到了南越后,又转去了别处,穆隐风依旧派了人暗中盯梢; 剩下七人则兜兜转转,始终没离开南越,这几日更是天天在擂台附近徘徊游荡。 应元正闹这么大动静,有人好奇来看热闹也属正常,贸然动手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继续盯着这七人。”穆隐风沉声下令。 三天光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擂台论理的日子。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擂台周边就已经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青石板路被踩得发烫,原本沿街的小摊都早早收了摊,取而代之的是挑着扁担的农人、攥着账本的商贩、攥紧衣角的妇孺,各色人等把场地围得严严实实。 三日间积攒的暗流涌动,此刻反倒凝成了沉甸甸的寂静,连吹过的风都像是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候。 辰时三刻,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全场的静谧。 应元正一身素衣,缓步走上擂台,身姿沉稳。 他身边跟着两名专司记录的文吏,要把整场辩论的内容一一记下,其中一人正是何江。 原本何江是打算来向应元正请假,准备回乡一趟,可听了应元正街头设擂的那番话,他彻夜难眠,终究打消了念头,决意等这场论辩结束再走。 吴法则跟随在应元正身后,神情淡然。 应元正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字字清晰传遍人群:“在下应元正,平南王世子。 今日设下这座擂台,并非为了争输赢、论高下,更不是为了博虚名。” 他顿了顿,语气坦诚:“我知道坊间非议不少,有人骂我悖逆,有人疑我用心,我只想把话摆在明面上说透。 不管是质疑我、指责我,还是想问新政、问民生、问律法,尽管开口!” 话音落罢,他才侧身抬手,引向身侧的吴法:“这位是吴法先生,精通岭南各项律例,今日但凡有律法相关的疑问,皆可由他代为补充。” 话音一落,东侧缓步走上来一人。 青衫微旧,面容敦厚,腰间无玉佩,只挂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他是岭南乡绅徐研,素有“徐善人”之称,常施粥济贫,在民间颇有声望。 他向应元正一揖,转身面向台下百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世子,各位乡亲。徐某今日上台,不谈圣贤书,只说心里话。” 应元正眉头一挑,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出招。 徐研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声音微颤却恳切: “世子说百姓苦,我徐某当然知道! 可徐某想问世子一句:您这一‘闭关自立’,朝廷震怒,大军压境,咱们岭南的田谁来种?孩子谁来养? 到时候兵荒马乱,饿殍遍野,您这是救我们,还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啊!” 第393章 局 徐研话音落下,台下顿时炸开一片嗡鸣,议论声此起彼伏。 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下意识将孩子往怀里搂了搂,眼神里满是惶惑。 二楼竹帘后,有人低语:“徐善人……句句戳在心窝上啊。” 应元正神色未动,只是静静伫立在台上,等着台下的骚动慢慢平息。 “徐先生问得恳切,应某不敢不答。” 他向前半步,面向万千百姓,字字清晰: “岭南闭关,非为割据天下,更无北上争鼎之心。我们所求,不过是岭南的事,由岭南人自己做主。” 徐研眉头拧得更紧,“世子这般说辞,如何让百姓信服?古往今来,割据一方的势力,无一不是以‘自治’为名起事,最终却以暴政收场! 世子如何保证,今日减税修渠,明日不会加赋充军?如何保证,岭南官员不会比朝廷派来的更贪?” 应元正点头,眼中竟有几分赞许:“徐先生问到要害了。正因怕出现这般贪腐渎职的官员,我才决意彻底革新岭南的官场规矩,重构整套权力格局。” 应元正便说起了他那套地方的三方制衡之策。 “以往地方知县一人独掌大权,事务繁杂既管不过来,也容易滋生贪腐。 往后,岭南各县将拆分知县权责,分设民政、律法、税务三司,三部门各司其职、互不统属,但凡重大事务,必须三方联署签字方能施行。 府、州两级衙门,也照此规矩推行。” 应元正并未细说,只抛出了大致框架,可这足够台下掀起轩然大波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都被这前所未有的新政吸引。 尤其是在场的读书人,个个眼睛发亮。 这意味着官场岗位将成倍增加,他们入仕为官的机会,直接翻了三倍。 就连徐研也当场怔住,愣了片刻才回过神,迟疑着追问道:“世子,这般拆分建制,官府的财政开销必定大幅增加,难道你是想借此加征赋税吗?” “自然不是。”应元正转头面向台下百姓高声说道,“诸位想必都知晓,王妃已下令免去岭南全年田赋。”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一众农户,“而且往后,岭南田赋税率,永不加征。” 台下农户们闻言,纷纷松了口气,脸上的愁容不仅散去大半,还带上了一丝喜色。 可徐研依旧眉头紧锁,追问道:“那世子打算从何处筹措钱粮,填补官府开销?” 应元正直言不讳:“向商人征税。” 这话一出,台下的商贩们倒是紧张了起来,交头接耳的窃语声此起彼伏。 当即有个中年商贩忍不住在人群中高喊:“世子殿下!世子殿下!小人有话要说……” 他望着台上的应元正与徐研,一时踌躇着不敢上台。 徐研见状,主动退到擂台台阶旁,摆明了留出让他发言的余地。 商贩会意,连忙拨开人群,快步登上擂台,对着应元正躬身行礼,带着哭腔恳求:“世子明鉴,并非所有商人都能赚大钱啊! 大商家把持行会,联手压价盘剥,我们这些小本生意人本就艰难,若是再加重商税,我们当真没有活路了!” 说着满脸愁苦,神色凄惶。 应元正温声安抚:“此事我自有考量,岭南会制定专门的商税律法,区分大小商户,绝不会一刀切。稍后吴法先生会与诸位细说细则。” 他故意咳嗽一声,声音陡然清亮,传遍全场:“今日我还要宣布一件事。 往后岭南,将废除士农工商四民之别,取消贱籍、奴籍。无论出身贵贱,只要通过官府考核,皆可入朝为官!” 那商贩当场愣在原地,台下更是炸开了锅,喧哗声比先前更盛,满是震惊与议论。 徐研脸色一变,立刻跨步上前厉声驳斥:“世子糊涂!重农抑商乃是历朝历代的立国国策,世子怎能轻易更改,如此本末倒置!” 应元正神色平静,缓缓解释:“徐先生大可放心。 岭南在外有专属粮田产地,即便本地务农之人减少,也绝不会缺粮。 况且岭南地形特殊,多山林少耕地,若只靠田赋维持国库,一旦遭遇天灾,立刻便会陷入绝境。唯有依托商贸征税,才是长久之计。” 徐研眉头拧得更紧,还想再辩,却被应元正抢先开口,也顺带回应全场疑虑。 “想必有人会担心,此举会滋生官商勾结,若是一家人既经商又做官,岂会自查自纠?” 应元正语气坚定,“这正是我们要严管的地方。以往限制的是出身门第,如今我们限制的是权力边界。 入仕为官不设门槛,可一旦为官,家人经商便会受到严苛限制,官职越高,限制越严,具体条文都会写进律法,杜绝以权谋私。” 话音落下,台下众人纷纷点头,脸上的疑虑散去不少。 那商贩看看应元正,又望向一旁的徐研,随即躬身对着应元正郑重行礼,“多谢世子解惑,小人这便告退。” 他低着头快步走下擂台,嘴角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徐研望着台下的动静,眉头紧锁,满心都是无力感。 他想开口驳斥应元正,可对方这番布局,分明是分化了民心,就连原本站在自己这边的读书人,此刻也未必再肯帮他说话。 这般颠覆性的改制,绝非一时兴起,必定是深思熟虑、筹划已久。 恐怕自己今日提出的所有质疑,对方早就料想到了,连应对的说辞都提前备好。 徐研抬眼看向台上气定神闲的应元正,心底明白。 这场辩论,根本就是对方设下的局,本意就是借着辩驳质疑,公开宣扬岭南新政。 从他们站出来责问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应元正的算计之中。 第394章 震荡 应元正望着台下热烈议论的人群,心底有些满意。今日这场论辩,比他预想的还要顺遂几分。 只是他终究低估了这些颠覆性新政的冲击力。方才上台询问的,已经是众人里思想相对开明之人,尚且难以全然信服。 更何况台下文化认知天差地别的百姓与士子。 他环视人群,朗声问道:“诸位还有疑问,尽管上台来说。” 台下一众读书人互相对视一眼,心里明白。 此刻如果再揪着弑君的事不放,非但讨不到半分民心,反倒会显得蛮不讲理、刻意刁难,得不偿失。 片刻沉默后,一位佝偻的老农,慢慢挤开人群走上擂台,对着应元正颤巍巍行了一礼,语气恳切:“世子明鉴,您免了今年田赋,也承诺永不加税,可最要紧的难处,还没说呢。 不少农户无地可种,只能给大户当佃户,年年被租子压得喘不过气。这桩事,您看如何是好?” 应元正微微颔首,耐心答道:“老人家放心,往后岭南所有田地,无论族田、学田还是义田,一律照章纳税,官绅一体纳粮的规矩绝不松动。”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几分,传遍全场:“若是谁家田地太多、缴不起赋税,不妨早早变卖富余田地完税,莫要等到最后,怪我执法无情。” “除此之外,我会划定大片官田。这些官田招募农户耕种,只需上缴固定比例收成,余下尽数归自己所有。 田地不归农户名下,无需额外缴田税;就算遇上天灾减产,也不用独自承担亏空。” 老农当场一愣,满眼不敢置信:“不用交全额租子,也不用补税?” “不用。” 应元正缓缓解释,“只是官田有肥有瘦,上缴比例各有不同,你们可按需自行挑选。” 这也是他刻意留的退路。即便鼓励商贸,也总要留住踏实务农的农户,给他们实实在在的甜头。 老农沉默片刻,又谨慎追问:“那我们自家的田,照旧要缴田赋对吧?” “自然要缴,规矩一视同仁。” 老农低头盘算半晌,喃喃自语:“这般看来,种官府的田,反倒更省心划算……” 应元正淡淡一笑:“各有取舍,全看老人家自己斟酌。” 这是他收回土地的一招阳谋,为了以后修路,建工厂、学校之类的做准备。 老农点点头,谢过之后,慢慢走下擂台,打算回去和家人细细商议。 老农刚下台,人群里立刻快步窜上来一位年轻读书人,利落行礼,语气急切:“世子方才说拆分县衙权责、增设官吏职位,敢问这些空缺,是面向全岭南所有学子招考吗?” “自然面向所有人,不分出身地域。” 年轻人眼睛一亮,立刻追问:“那何时开考?” 应元正一笑,鱼儿已然上钩了。 他轻咳一声,缓缓抛出关键:“有件事要先说,新官制配新政务,所需学识早已不同往日,不能再按旧科举的四书五经、八股策论选人。” 这话一出,年轻士子脸色骤然一变,台下一众读书人也瞬间紧张起来,纷纷屏息凝神。 “往后分科取士,民政治理、律法断案、钱粮税目,不同职位考不同实务学识。近日我会让人把各科考纲、书目张贴全城,人人皆可查看。” 年轻人压下心绪,再问最后一句:“那……考试时日如何定?” “职位不同,考期各异。” 应元正补充道,“一人可同时报考多个职位,量力抉择便可。” 年轻人眼底闪过思索,躬身行礼后,匆匆退下台去。 应元正再度环视全场,略有些意外,竟没人再上台了。 他遗憾啊,自己还有不少话没说呢,也没见人上来骂他,就这样结束也太平淡了。 所有人都在消化应元正抛出的这些新政,包括燕胜和燕启。 二人本是奉命探查、抓捕应元正,此刻听完全程,也被这层层递进、颠覆旧制的变革惊得心神震动。 原本早已暗藏杀机、准备伺机动手的燕胜,指尖微微一顿,竟莫名犹豫了。 他并非认同应元正离经叛道的举措,只是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异样好奇。 这般敢破旧规、敢立新法的举措,他倒真想亲眼看看,最终会走到何种地步。 应元正缓步走下擂台,吴法也没想到居然没有他出场的必要。就算现在他硬要讲解新的律法,大概也没有人会认真听。 “回王府。” 应元正淡淡开口。 剩下的便是将今日公布的各项新政逐条誊写张贴,广而告之。 他们一行人先行离去,可围观的百姓士子却依旧意犹未尽。 士子们纷纷寻了茶肆聚在一起议论不休;农户与商贩则匆匆收拾东西,急着把今日听到的新政消息带回家,与家人商量。 回到王府,何江刚要捧着记录赶去整理,便被应元正叫住。 “辩论你也看完了,先收拾东西回家去吧,这些事交给旁人便是。” 何江微微一怔,面露犹豫。 应元正拍了拍他的肩,“剩下的不过是抄写、张贴政令,你不必留在这,先回家去吧。” 何江沉吟片刻,躬身一礼:“多谢世子体谅,那我便先行告退。” 他刚转身走出几步,忽然顿住脚步,回头道:“对了世子,沈玉前些日子写信来,问起岭南这边的情形,我……” 沈玉在岭南封关时,恰好回乡备考秀才。 他一举考上童生之后,家中对他寄予厚望,不仅专门请了先生授课,还再三叮嘱,不许他再踏入岭南半步。 他原本还在情义与前程之间纠结难断,如今岭南这般局势,反倒让他不必再做选择。 只是心里的担忧还是化成了一封信寄了过来。 应元正听完,浑不在意地一笑:“能说的,你尽管同他说便是。反正今日这番动静,迟早也要传遍四方。” 他没想到的是,确实传的很快,快到同在王府的林婉仪都知道了。 第395章 基础考试 林婉仪居于王府深处,向来恪守本分,自入府以来,便从未踏出自己的院落半步。 她刻意找些琐事打发时日,绣活、弹琴,样样都做,只为稍稍缓解心底那份难以言说的担忧。 只是不知为何,王妃指派来伺候她的青梧,却时常会在她面前,不经意提起些应元正的事。 王府的丫鬟向来谨言慎行,不多嘴半句,青梧身为王妃身边的人,更是该懂规矩。 林婉仪可不相信是王妃欣赏她,依旧存着让她做世子妃的心思。 所以面对青梧的举动,她始终保持着默认的态度,既不主动询问,也不刻意拒绝。 只是听得多了,便越发觉得应元正“奇怪”。 他的思想、他的行事,全然不似大顺朝的世家子弟。 她从未见过岭南其他的读书人,便暗自揣测,许是岭南这块土地的风气,熏染得他这般与众不同。 直到三日前,听到街头有人拦路质问应元正,她才猛然明白,与众不同的从来不是岭南,从来都只是应元正本人。 后来听闻他要设擂台,亲自与天下人辩论,林婉仪更是满心不解:一个尊贵的王世子,何须亲自动手做这般事? 在她的认知里,这从来都不是一个世子该有的姿态。 她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按在琴弦上,心绪纷乱,竟连一声完整的琴音都没能拨出来。 就在这时,青梧轻手轻脚走了进来,递过来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什么也没说,便默默退了出去。 林婉仪迟疑了片刻,才缓缓伸出手,轻轻翻开。 里面记录的,正是今日应元正擂台辩论的全过程。 她快速翻了一遍,见内容并不算多,心底便已然明了。 这场辩论,应元正定然是大获全胜了。 当她看清里面记录的新政与辩驳之词时,顿时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她下意识地合上册子,心跳得飞快。 可终究还是忍不住再次翻开,一边逐字逐句细看,一边蹙眉思索应元正所说的每一件事。 废除四民之别、拆分官权、官田招募、分科取士,每一件都颠覆了她从小到大的认知。 这般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将小册子收好。却不知,梅玥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小姐,你要是真的感兴趣,不如我们……”梅玥试探着开口,话未说完,便被林婉仪厉声打断。 “不用!”她语气坚定,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们只需在这院落里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万万不可参与到他们的纷争之中。” 梅玥抿了抿唇,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补充道:“小姐,其实上次你说好吃的那道卤肉,也是世子殿下亲手做的。 殿下他……真的和别的权贵不一样,待人温和,也从没有架子。” 林婉仪浑身一怔,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 那道入味绵长的卤肉,竟然是应元正做的? 他一个金尊玉贵的王世子,竟会亲自动手做这种烟火气十足的吃食? 心底的疑惑与震撼,又多了几分。 梅玥见她沉默不语,便也不再多劝。 她心底其实一直盼着,自家小姐能多和应元正说说话。 在这王府里,小姐无亲无故,连个说心里话的朋友都没有,而世子殿下待人真诚,小姐完全不必这般刻意避讳。 反正在王府之内,也没有外人会知晓这些事。 燕胜和燕启随着人流离开了擂台,没有再多停留,转而在街头各间茶铺里转悠起来。 一来是探听百姓议论的风声,二来也想亲身感受,这场辩论过后,南越百姓的人心。 “我们原本是来探查他底细的,还盘算着找个机会把他抓回去复命,现在看来,这事根本行不通了。”燕胜目光沉沉地盯着前方人流,语气沉缓地开口。 “要是老大不派人来接应,就凭我们俩,根本带不走他。而且最近跟着我们的尾巴也变多了。” 燕启心中早有察觉,闻言缓缓点头:“我们别轻举妄动,等老大那边的指示再说。” 近来,“不要轻举妄动”几乎成了燕启的口头禅。 他早就看出燕胜性子急躁,连日的蛰伏,已经让他按捺不住想要动手的心思。 “你记住,只要你敢动手,我们俩都得死在这里。”燕启又补了一句。 燕胜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终究没说一句话。 另一边,应元正虽说没能尽兴,但也清楚,眼下该做的事半点不能耽搁。 首当其冲的,便是尽快敲定并推出新的考试科目,兑现擂台之上的承诺。 他当即唤来小东儿和刘健,叮嘱道:“你们俩赶紧去工坊,盯着印刷所的进度,越快完工越好。 有了印刷机,后续印公告、印考纲、印律法,能省不少力气。” 两人领命刚走,吴法便匆匆寻了过来,躬身禀道:“世子,我们这边的事已经准备好了。” 应元正抬眼问道:“新律法的书,都抄好了?” 印刷所还未建成,新律法的典籍,全是吴法带着手下人一笔一划抄写出来的。 “嗯,已经抄好了一批,虽说数量还不够分发……” 吴法顿了顿,“……律法繁琐,又向来不受读书人重视。目前的量应该也够用。” 应元正点点头,“那律例通识那部分的考题,你先琢磨着拟定。考试时间定在明年,我这就去和母妃商量具体时日。” 吴法应下:“好,等世子把考试科目公告贴出去,我便同步将抄写好的新律法书拿去售卖,也让百姓和士子提前熟悉。” 应元正不敢耽搁,转身便往王妃的院落走去。 王妃见他进来,目光扫过他神色,见他面色平和,当即笑着打趣:“看来今日擂台论辩,我们世子没吃亏。” 应元正很想说,他连一半实力都没发挥出来呢。纯靠信息轰炸,把对方打懵了。 “劳母妃挂心,一切顺利。” 他收敛神色,正经开口,“母妃,儿臣有要事向您禀报。首要之事,便是考试科目的确定,儿臣已经拟定好了大致框架。” 应元正细细讲述起来: 所有报考者,都需先参加通用基础考试,考三项——实务策论、基础算学、律例通识。 唯有这三项全部通过,才有资格参加后续的专业科目考试。 其中,实务策论单独考,半天时间便足够;基础算学和律例通识放在一起,考一天,整场考试下来,一共一天半。 第396章 人间百态 王妃此前早已听过他的大致想法,闻言缓缓点头:“就按你说的来。至于时间,眼下快到一月份了,我们定于二月三日立国。 考试便定在五月一日吧,也好给报考的人留足准备时间。” 应元正连忙躬身回答:“儿臣明白,这两天便加急拟定考试公告,尽快发往全城各处,让所有人都知晓。” 见他转身就要走,王妃连忙叫住他,“等等,其他在职的官员,你想好怎么安抚他们了吗? 你今日在擂台上把新科考的事一说,他们定然会担心自己的位置不保。” 应元正脚步一顿,笑道:“母妃放心,儿臣近日便去巡抚衙门一趟,把所有官员都召集起来,当面说清此事。 而之前王府费心拉拢来的那些人,恐怕还得劳烦老师去安抚一二。” 王妃摆了摆手,“你老师早就料到了,已经着手去做了。 到时候让他们参加一场基础考试便可,毕竟是最早便投靠我们的人,自然不能和日后新考进来的人一个待遇,这点分寸我们还是有的。” 应元正放下心来:“有老师和母妃在,儿臣便不用担心他们了。” 王妃看着他的模样,心底也暗暗松了口气。 她之前还担心应元正过于刚正不阿,不懂变通,会亏待了这些老部下。 如今看来,倒是她多虑了。 敲定好考试的所有细节,应元正便匆匆告退,一心扑在公告张贴的事上。 好在之前议事结束后,柳墨言便已经提前着手筹备相关事宜,大部分繁琐的杂务都不用他费心。 他只吩咐小安,将敲定的考试日期告知柳墨言,便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房。 其实在筹备擂台辩论的那三天里,他在王府无事可做时,便已经提前拟定好了考试公告,还让人先抄录了。 若非如此,刚开完辩论便仓促筹备,还不知道要拖几天,公告才能顺利发出去。 更有意思的是,一开始抄写公告的人手不够,应元正便索性将这活计包给了慈幼院那些会读书写字的孩子。 这笔抄写的工钱,是他自掏腰包支付的。邓嬷嬷得知后,还特意找他说,以后再有这样的抄写任务,慈幼院都愿意接。 应元正闻言,心头一动。 他忽然想到,自己正在修建的印刷所,日后定然需要不少识字的人手,便顺势和邓嬷嬷提了一句。 邓嬷嬷听后连忙应下,说会好好和孩子们说,让他们好好识字,将来也好有个着落。 不过一日功夫,所有与考试相关的公告、考纲,便全部抄写完毕,开始在全城各处张贴。 街头巷尾、茶坊酒肆、府衙门口,凡是人多的地方,都贴得满满当当。 公告一出,整个南越瞬间沸腾了,议论声炸开了锅,截然不同的反应在各处上演。 那些寒窗苦读大半辈子的老秀才,看到公告上的科考内容,当场痛哭流涕、唉声叹气。 学了一辈子的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如今居然半点不考,以前耗费心血背的那些东西,不全都白费了吗? 更让他们崩溃的是,往后还要重新花时间学晦涩的算学,背全新的律例。 一时之间,整个南越城的老秀才们,到处都是哀嚎声,满是绝望与不甘。 反观青年学子,大多倒是更容易接受这份变革。 尤其是那些平日里背四书五经背得头大、屡试不第的年轻人,得知不用再死记硬背那些晦涩诗文,立即便在酒楼里欢呼雀跃。 有被迫接受、硬着头皮准备新科目的;有坦然接受、满心欢喜筹备的。 自然也有无法接受这份颠覆,索性收拾行囊,选择离开南越、另寻出路的人。 其中便有一户人家,男人虽不是苦读半生的老秀才,却也已人到中年,半生所学皆是旧时学问,早已没了从头再来的勇气和精力。 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决定离开。 “孩子他娘,东西收拾好了吗?明日一早咱们就动身。”男人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焦躁。 妇人端着一个包裹从屋里走出来,神色迟疑又担忧:“收拾好了……只是当家的,三祖父家真能收留我们? 之前岭南刚封关时我们没走,现在这节骨眼上过去,他们会不会怕我们是南越的叛贼,不肯接纳我们啊? 要我说,想走就该早走,现在才动身,处处都是麻烦。” “住口!”男人猛地一拍桌子,“我也不想这样!谁能料到这世子竟这般疯魔,敢动祖宗传下来的规制,改动还这么大。 我们这些守着老规矩过日子的人,根本没法立足!别再多说了,明早天不亮就出发,再晚就来不及了!” 妇人被他吼得一哆嗦,不敢再多言,低着头默默转身回了房。 她得好好安抚吓着的孩子,也得接受这不得不离开的现实。 另一处世家宅子内,族人们正围坐在一起,神色凝重地商议着出路。 家主面色沉郁,率先开口:“依我看,我们也走吧。这岭南是真没救了,世子小儿这般胡乱折腾,王爷和王妃竟也不管不顾,照这样下去,岭南迟早要乱。 我们不能把家族子孙的未来,赌在这乱世棋局里。” 屋子里的族人闻言,纷纷点头附和,脸上满是担忧与认同,没人敢反驳家主的话。 世子的新政太过颠覆,他们实在看不到希望。 这时,有人迟疑着开口:“可咱们这宅子怎么办?祖辈传下来的家业,难道就这么卖掉?实在可惜。” 另一个人随即接话:“要不,咱们留一个人守着这宅子? 也好给家族留个根,万一将来岭南局势好转,我们还能再回来。”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陷入了沉默。 守宅子便意味着要独自留在这动荡的岭南,没人愿意主动应下。 最后,族老沉吟良久,缓缓开口,拍板定夺:“就按这话办,留下一个可靠的族人守着宅子,其余人收拾行囊,尽快动身,投奔宗亲。” 而被选为‘可靠’的杜守义,甚至都没能参加这次商议。 第397章 各家 杜守义听闻此事,脸色瞬间惨白。 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反抗无用,只能退而求其次,只求能让孩子远离岭南的动荡。 族老眉头一皱,语气冷淡:“不行,一族人同行本就不易,多两个孩子更是累赘。你既留下守宅,你的家眷自然也要留下,这是规矩。” 杜守义急得声音发颤,“族老,我守宅绝无二话,哪怕拼了性命也会护住祖宅。 可孩子们是无辜的,若是留下,我怕护不住他们啊!求您通融通融,就这一次!” 就在这时,他的一双儿女,十三岁的杜文轩和十岁的杜文玥,从门外走了进来。 先对着族老躬身行礼,然后神色坚定地走到杜守义身边,“爹,我们不走,我们要留下来陪您。” 杜守义一愣,急忙呵斥:“你们胡说什么!跟着族人,将来才有出息!” 杜文轩咬了咬唇,也不在乎身边的族老,“爹,我们不走。 咱们在族中本就是旁支,平日里受尽冷眼,就算跟着离开,族人们也不会真心待我们,更不会花钱培养我们,不过是多两个吃饭的累赘罢了。” 杜文玥也跟着点头,眼眶泛红却不肯示弱:“是啊爹,与其看人脸色,不如留在岭南,至少我们一家人能在一起,再苦再难,我们都陪着您。” 杜守义看着一双儿女懂事的模样,又想起平日里家族对他们的冷漠与排挤。 逢年过节的赏赐没有他们的份,子弟们读书习武也从不会叫上他的孩子,就算离开,日子也未必好过。 他心中一酸,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终究是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族老,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与决绝:“既然孩子们愿意留下,那我便不再求别的。 只求族老能给我一笔钱财,足够我们一家三口在岭南度日,守住祖宅,也能让孩子们不至于挨饿受冻。” 族老沉吟片刻,见杜守义不再纠缠孩子的事,又想着留他守宅确实需要些钱财支撑,便缓缓点头:“可以,给你五十两银子,明日动身之前,到账房去取。 你记住,守好祖宅,便是你的本分。” 杜守义躬身应下。 考试公告张贴后,商贾子弟这边的变化最为明显。 小商贩们倒没什么奢望,从没想过自家子弟能当上大官,于他们而言,能有读书考官的机会,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这意味着后代不用再守着小摊子讨生活,能有个正经前程。 而且他们心里门儿清,自家子弟的劣势在哪,不少人都干脆放弃了晦涩的策论,一门心思主攻算学和律例。 毕竟这些与商事息息相关,他们从小耳濡目染,上手更快。 至于策论,他们的子弟没有书香世家的底蕴,再怎么努力也难写出优秀的文章,还不如放弃。 而那些家底殷实的大商贾之家,心思则活络得多,纷纷结伴去了顾家。 众人心底都跟明镜似的,顾家背后靠着平南王府,定然能提前知晓些科考的内情,所以都想借着拜访的机会,探探口风、问问细节。 可顾家却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所有人的相见,只让下人传了一句话。 世子说是什么,便是什么,诸位不必费心猜测,若是想考,安心备考便是。 顾家对外态度强硬干脆,可府内的气氛,却远没有这么轻松。 一场家族议会正悄然举行。 除了家主顾千川仍在海外,长子顾承志、次子顾启明也不在南越,府中剩下的老少妇孺,全都齐聚一堂,商议子弟科考的事。 唐夫人虽参加过之前王府的议事,但那主要是因为银行的事需要她出面参考帮忙,至于这全新的科考,她也知之甚少。 她膝下有一子一女,便是长子顾承志和幺女顾瑾安。 白姨娘,生得貌美倾城,眼神却带着几分锐利的攻击性,性子也泼辣爽利,她是次子顾启明和三子顾俊辉的生母。 钟姨娘性子则温和得多,眉眼间带着几分淡然,是四子顾虹玉的生母。 白姨娘先开了口,目光扫过座中的三个孩子,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 “我家老三俊辉,已经找到妥当的事做了,他本就不是读书的料,脑子也不灵光,这科考就别让他掺和了,放过他吧。” 一旁的顾俊辉闻言,连忙抬头,满眼感激地看了母亲一眼。 他最怕读书考试,母亲这话,无疑是帮他解了围。 唐夫人瞥了母子俩一眼。 白姨娘凡事都有自己的一套标准,护短得很,只要有人敢动她的人、碰她的东西,她能毫不客气地把人骂得狗血淋头、哭着认错。 家里要是遇到什么事,没有男人在的时候,都是她出面对付。 顾俊辉却半点没继承她的泼辣,倒是次子顾启明,一言一行都颇有她的影子,又急又冲。 另一边,钟姨娘则轻轻抬眼,看向自家的顾虹玉,轻声道:“虹玉,这事你自己拿主意,说说你的想法。” 顾虹玉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半眯着,一脸没睡醒的模样,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向来如此,看着慵懒散漫,心里却门儿清。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所以说,以前的科举不用考了,现在要考算学、律例这些新东西?” 唐夫人轻轻点头:“是,世子定的新规矩,往后都按这个来。” 顾虹玉哦了一声,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那也挺好,无非就是换些东西背罢了。 我先把话说在前头,你们别指望我能考多好,考不上可别怪我。” 唐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暗自无奈。 这母子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表面上都一副懒懒散散、不想做事的样子,可唐夫人心里清楚,真到了要紧关头,钟姨娘比谁都可靠。 不管是帮忙算账理事,还是考察铺子、核查掌柜的账目,她都做得滴水不漏。 老四要真是愚笨,顾家也不会让他去尝试考科举。 这母子俩,最擅长的就是装懒躲事。 最后,唐夫人的目光落在了自家女儿顾瑾安身上,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瑾安,你若是想考,母亲也支持你,凭你的本事,定能考上。” 顾瑾安微微思索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不了母亲,我还是更喜欢管铺子。科考之事,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唐夫人见她态度坚决,也没有勉强,点了点头:“也好,你喜欢便好。” 她环视全场,见众人都没有异议,便沉声道:“既然大家都定了主意,那这事就这么办吧。” 第398章 衙门 顾虹玉上前一步,拦住正要离开的顾三与顾瑾安,镜片后的眼睛依旧半眯着,“你们二人都认识世子,且能见到他,对不对?能不能带我去见他一面?” 顾三和顾瑾安对视一眼,眼底都有些震惊和为难。 如果说钟夫人是性子淡然、深居简出,那顾虹玉则是直接深居不出。 以至于顾家不少亲友、掌柜,都没见过这位四公子的真容。 顾三记得有一回,他执意要拉顾虹玉出门,推门进院却见他坐在石桌旁下棋。 可走近了才发现,他根本没有落子,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棋盘,眼神放空,思绪不知飘去了何处,就这么枯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自那以后,顾三便再也没提过带他出门的事。 顾瑾安也想起儿时旧事,那时候她年纪尚小,觉得这位四哥整日闷在房里,定然是闷头苦读,便特意跑去想陪他解闷。 可进了房才发现,顾虹玉并非在读书,只是盯着一页书怔怔出神,她在房里待了半晌,又折返回来,那一页书始终没有翻动过半分。 她当时还天真地问:“四哥,你怎么不翻书呀?” 顾虹玉只淡淡回了句:“还没背完。” 那时她还暗自觉得,四哥怕是有些愚笨,一页书要背这么久。 直到长大后她才明白,愚笨的从来不是四哥,而是懵懂无知的自己。 顾虹玉见两人迟迟不答话,又补了一句,“我是去问正事的,不是去寻衅讨债。” 顾三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他:“四弟有什么事,尽管告诉我,我帮你传话便是,不用你亲自跑一趟。” 顾虹玉丝毫不留情面,直言道:“我怕你记不住。” 顾瑾安刚想开口,顾虹玉先转头看向她,“小妹,铺子里的事都忙完了?” 一句话精准戳中要害,顾瑾安当即闭上了嘴,眼珠一转,立刻把事情推给顾三。 “三哥,铺子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实在走不开,还是你陪四哥去吧。” 顾三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错愕:“我?” 顾瑾安小声凑近他耳边:“难不成你还真让四哥自己去?他那说话的性子,万一得罪了世子,对咱们顾家影响太大了。” 顾三心里也清楚这其中利害,实在拗不过,只能一脸无奈地妥协:“好好好,我带你去。 只是世子如今事务繁忙,未必有空见我们,你不如先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我也好心里有数。” 顾虹玉却摇了摇头,“跟你们说了也没用,此事必须我亲自跟世子说。” 顾三没辙,只能说道:“那我先去前面给你通报一声,你在这等着消息,行不行?” “不必,一起去,省得来回麻烦。你能见到他,带着我一起便是。”顾虹玉寸步不让。 顾三实在拗不过他,只能点头应下。 此时的应元正,正忙着召集各地知府商议要事。 连日来质询新政、质疑科考的官员数不胜数,若是再不妥善处置,势必会引发动荡。 他先传了距离最近的几位知府,稍微远一点的知府暂且还无法赶到。 “知府们已经在巡抚衙门候着了吗?”应元正问道。 “回世子,都已到齐。”喻容回答。 应元正整理了一下衣袍,“那走吧。” 时隔多日,应元正再度踏入巡抚衙门。 此番穆隐风特意调配了十二名护卫随行守护,不仅带有刀剑,背上还有燧发枪。 王刚早已率人在门前等候,躬身迎见。 他上前一步禀道:“世子殿下,知府皆已到齐,等候召见。” 应元正微微颔首,一边迈步往里走,一边随口问道:“王大人心中,可是有什么疑虑想问?” 王刚犹豫片刻,还是坦诚开口:“殿下,难不成连咱们巡抚衙门,也要一并改制?” 应元正点头,“往后这里,将作为南越各地知府合议议事的公所,不再单独执掌日常政务。” 王刚心头一惊,连忙追问:“那我们现下的官职与差事,该如何安置?” “后续会与南越衙门合并统筹。” 应元正语气平和,“王大人依旧可以执掌律法相关事务;若是不喜,也可转管财政或是民政。” 王刚沉吟思忖,缓缓问道:“民政一职,便是原先知府管辖的庶务吗?” 应元正颔首道:“正是。若王大人选定民政,只需通过通用基础考试,无需再考后续专科课业; 倘若想入律法司、财税司,便要加考对应的专科分科考核。” 王刚愣了愣,下意识脱口而出:“我…… 我为官多年,如今竟还要下场参加科考?” 面色里难掩不满。 在他看来,从原有按察使并入衙门,品级职权本就降了一大截,没想到熬了大半辈子官,到头来还要重回考场应试,实在难以接受。 应元正面色平和,温声安抚:“王大人误会了,并非我刻意刁难。 新修订的律法、新编的钱粮规制一应出台,若是执掌律法、财税要务,自然要精通新制条例。 新规一视同仁,所有在职官员皆是如此,并非单独针对您一人。您放宽心,我们留有三年过渡期,不必急于一时备考。” 即便听了宽慰的话,王刚脸色依旧未有好转。 不多时,一行人便走到厅堂,等候在内的知府尽数入目。 行至主位站定,应元正环视众人,开门见山道:“今日召集诸位齐聚此处,想来大家心里都有数,我便长话短说。” 随后,他将方才告诉王刚的改制安排一一讲明。 一众知府本就因手里权力被拆分,心中积满不悦,听闻调任新部门还得加考专科课业,当下个个面露愤懑,不满之声在堂内泛起。 第399章 余地 一位须发半白的老知府率先出列,拱手时语气已带着几分沉郁: “世子明鉴,下官在地方任职二十余年,治下户籍、田亩、刑狱、教化,哪一样不是一手操持? 如今骤然将知府权责一分为三,民政、律法、税务各管一摊,遇事还要三方联署。 日后政令拖沓、互相推诿,地方政务岂非要乱成一锅粥?” 话音刚落,又一人紧跟着出列,面色焦躁: “世子所言分科取士、官员重考,下官也有疑虑。 我等久在地方,熟悉的是民情世故、旧例章程,如今骤然要考算学、新律,不少同僚已是四五十岁年纪,记性早已不如从前。 三年过渡期听着宽松,可真到了考期不过关,难道便要将我等一并罢黜?” 第三位知府上前一步,语气更为直接: “下官斗胆一问——世子拆分官权,究竟是为了防贪,还是为了削权? 地方父母官,本就该总揽一县之事,方能临机决断、救灾安民。 如今权责割裂,小事也要层层上报、多方会签,真遇上水旱蝗灾、盗匪作乱,岂非要贻误时机、害了百姓?” 有人提及钱粮,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一位管过多年赋税的知府叹道: “世子要重商税、轻田赋,又要官绅一体纳粮,此事在地方推行已是极难。 如今再设税务司,与民政、律法互不统属,将来田赋核查、商税征收、灾荒减免,各说各话,百姓只会觉得官府朝令夕改,民心如何安定?” 更有人直接点破利益要害: “下官明白,世子是要广开仕途,让寒门、商贾皆能入仕。 可我等寒窗苦读、多年宦海沉浮,如今一朝改制,地位不保,还要与新人同场应试,心中实在难平。 若连旧臣都不能安,日后谁还敢为南越尽心效力?” 旁边的人补充道:“更何况,我等还要处理日常政务,分身乏术,哪有足够的时间备考? 若是因备考耽误了地方政务,又该如何处置?” 周围响起了赞同的声音。 也有人顾虑更深,开口问道。 “世子新政虽好,可步子迈得太大。岭南本就多山少田、部族繁杂,旧制虽有弊病,却也安稳多年。 这般翻天覆地一改,地方乡绅、宗族耆老必定抵触,下官担心,日后政令不出城门,反而激起民变。” 最后,一位身形微胖、面色焦灼的知府,拱手说道:“世子,下官还有一事不明。 如今官权拆分,官员数量倍增,财政支出必然大幅增加。 您既免了今年田赋,又要轻田赋重商税,可商税推行尚需时日,这新增官员的俸禄、衙署的开支,从何而来? 若是财政亏空,官员俸禄发放不及,怕是会生出更多贪腐之事,反而违背了世子防贪的初衷啊!” 一时间,质疑声此起彼伏,有忧政务废弛的;有怕自身丢官的;有怨改革太急的;也有暗指削权夺利的。 众人虽不敢公然呵斥,可句句都带着怨气与不安,目光齐刷刷落在应元正身上,只等他一个说法。 应元正神色未变,等到大家都安静了,才缓缓开口,“诸位大人的疑虑,本质不过四类。 权责拆分的效率与制衡、官员重考的公平与可行性、新政推行的适配性,以及财政支撑。 我就不一一回应,只集中说明,麻烦诸位听好了。” 应元正光是这一番总结,就让不少知府意外。 “首先,关于权责拆分与所谓‘削权’。拆分民政、律法、税务三司,核心是防贪、明权责。 往日一人独掌大权,易独断、易贪腐。 如今各司其职、互相监督,看似多了联署流程,实则能减少失误。至于紧急事务,自然属于独一类,会有单独的规定。 诸位身为父母官,该在意的是为民办事,而非紧握权柄。” “其次,关于官员重考,诸位不必抱怨‘弃用旧臣’。新政之下,旧例已不适用,新律、算学是为官必备本事,不懂新规,如何落实新政? 但本世子承诺,三年过渡期足够,考纲侧重实务、不考偏题。 诸位也不用担心分身乏术,新的科考定于五月一日,一年内便已经有人能帮各位分担政务了。” “最后,关于财政亏空的担忧,大家便不要担心了。不仅不用担心,王府还会给诸位涨薪。 以前的低薪养官,是养不了官的,要想大家认真做事,必定要给足钱财。所有官员都将一并涨薪。” 他这么一说,大家的脸色也就变化了那么一下,毕竟在应元正的话里并没有一丝妥协的痕迹。 也就是说,他们刚才那些话都白说了。 其中一位知府气得浑身发颤,猛地出列,指着应元正。 “下官在地方摸爬滚打三十年,如今要和一群不懂政务的新人平起平坐,还要和商贾贱民同场考试? 荒唐!简直荒唐!这官,下官不做也罢!” 话音一落,他当场摘下头顶官帽,狠狠往地上一掷。 另一人紧跟着站出,亦是满脸愤然: “世子眼里,只有新政,没有旧臣!既然横竖都是要被弃用,下官何必留在这里看人脸色?请准辞官,回乡养老!” 两人一前一后,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应元正目光淡淡扫过地上的官帽,脸上没有半分挽留,只平静开口: “人各有志,不强留。” 应元正一语落下,堂内顿时一片哗然,众人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 “殿下…… 当真就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了吗?” 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恳求。 应元正轻轻叹了口气。 他本已做好与人激烈争辩的准备,可面对这般离场与哀求,心中反倒生出几分难言的亏欠。 “诸位大人,我心知此番改制,定然难合所有人的心意。可我始终认为,岭南必须变,若一味守旧,终究只会走上大顺衰败的老路。 若诸位实在觉得我的新政行不通,尽可离去,各寻前程,我绝不阻拦。可若是对这新政尚有一丝认可,我恳请诸位留下来,助我一臂之力。 即便不愿立刻投身,也可停职在家观望。他日若我行事有误、新政失败,我必亲自登门谢罪,再将诸位一一请回。” 说罢,他对着满堂官员,郑重躬身,连拜三拜。 这一拜,让原本议论纷纷的厅堂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怔怔地望着他。 第400章 涨薪 方才愤然辞官的那两位知府,脸色几经变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上前一步,对着应元正深深一揖。 “世子心意恳切,下官感佩于心。只是老朽年岁已高,旧习难改,实在跟不上新政的步子,强留无益,反倒耽误大事。” 另一人也跟着沉声道:“世子志向远大,岭南必有新气象。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下官还是回乡守拙,安度余生,就此拜别。” 两人说完,不再多言,拾起地上官帽,转身便向外走去,没有半分留恋。 众臣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无人出言阻拦。 片刻之后,之前颤巍巍发问的老知府长叹一声,率先出列,躬身一拜: “世子肯躬身待臣,又以岭南百姓为重,下官无话可说,愿留下辅佐世子,推行新政。” 话音一落,有三位知府纷纷上前,齐声拱手:“我等愿留!” 余下几人依旧沉默垂首,眉眼间满是迟疑,既不言去,也不言留,显然还在新旧选择间反复权衡。 应元正看在眼里,缓缓开口,替他们解了围:“诸位一时难以适应新政新规,便暂且归家观望吧。 日后若有人改变主意,只需派人告知我一声便可。” 几人闻言,如释重负,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连忙对着应元正躬身行礼,低声道了谢,便转身离去。 众人散去后,厅堂内渐渐清静下来。 唯有之前给应元正的安稚堂捐过款的南越府知府张弘,悄悄留了下来,落在人群最后,神色有些局促。 应元正瞥见他,开口问道:“张大人,你迟迟未走,莫非还有什么想问的?” 张弘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摇头,语气恳切:“回殿下,您方才所言已然周全,属下没有任何疑问。 只是新政推行不易,属下愿尽一份微薄绵力。” 说罢,他便想再往前凑,靠近应元正。喻容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张弘也不勉强,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双手递向喻容,脸上堆着谦和的笑,反复念叨着:“一点微薄之力,不成敬意,还请殿下收下。” 应元正向前跨了一步,从喻容身侧瞥见了他手中的银票,眼底神色未变,“张大人的心意,我心里记下了。 只是新政推行,靠的是诸位自己,还望张大人谅解。” 说着,他轻轻将张弘递银票的手推了回去。 张弘见应元正这次态度坚决,半点没有收下的意思,也不再坚持。对着应元正躬身行了一礼,便转身告退了。 接下来便是巡抚衙门的人员安置。 衙门内的职员们被叫来都挤在厅堂之中,密密麻麻。 应元正只能让大家站在外面,他站在阶梯上说话。 王刚与申良平站在最前方,神色凝重,身后的一众小吏与官员则低声议论,神色各异。 应元正将方才与知府们说的新政安排、官员考核规则,又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与知府们的抵触、犹豫不同,这些官员职位本就不高,往日里升迁无望。 旧制之下,升迁全靠资历、政绩,更少不了背景扶持,大多人一辈子都只能困在原地。 如今应元正推行新政,不仅增设了新职位,也给了他们全新的晋升机会,只需通过考核,便可能不再是个小吏了。 有人满眼欢喜,当即表态愿意参加考核,盼着借此机会改变前程; 也有人面露愁容,连连叹气,抱怨又要费心备考、折腾一番; 但最让所有人欢呼雀跃的,莫过于应元正提及的薪资上调。 知府们大多有手段敛财,本就不靠俸禄度日,可对于这些囊中羞涩、仅靠俸禄养家的小吏而言,涨工资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人群中立刻有人忍不住高声问道:“殿下,请问我们这些在职的小官,也可以参加考核、争取新职位吗?” 应元正微微颔首,“不分职位高低,不管如今身居何职,只要愿意,都可以报名参加考核,选择自己想任职的部门。” 众人听完应元正的话,顿时喜形于色,议论声里满是雀跃。 应元正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眼下新政尚未完全落地,你们暂且仍在原岗位任职,该办的政务半点不可懈怠,各司其职,切勿误事。” 众人齐声应下,有序地散去。 他单独留下王刚、申良平二人,还有提督学政。 这位学政早被柳墨言派人请去约谈过。 起初,王府本有意换掉他,另派自己人接任,毕竟提督学政执掌地方教化、科考事宜,新政推行离不开这个职位。 可没人料到,这位学政倒是识时务得很。 见柳墨言表明王府立场,当即就跪了下来,态度恭敬,连连表态,科举改革之事,全听王府安排,绝不有半分异议,省了不少麻烦。 第401章 困难 厅堂内彻底清静下来,应元正看向王刚,语气平和地开口:“王大人,如今无人打扰,说说你的决定吧?” 王刚眉头紧蹙,神色间满是迟疑。 一边是多年遵循的旧制,一边是应元正破局革新的决心,还有他往日里亲眼所见、世子为岭南百姓所做的种种实事。 他沉默片刻,眼底的犹豫渐渐褪去,终是沉声道:“……属下选择相信世子。” 应元正闻言,当即对着王刚躬身一礼,语气恳切:“多谢王大人信任与支持,往后新政推行,还要多劳烦大人。” 王刚轻轻叹了口气,躬身回礼:“世子言重了,这是下官的本分。若世子无其他吩咐,下官便先回去处理政务,不耽误世子正事。” 应元正微微颔首:“辛苦王大人了。” 待王刚离去,应元正转头看向一旁垂首伫立的提督学政文景明,语气缓和了几分:“文大人,关于科考改制,你还有什么想法?” 文景明闻言,连忙躬身回话,“回殿下,下官没有任何想法,殿下的决定句句在理、字字妥当! 下官早已从柳大人那里得知了科考筹备的各项事宜、所需物件,都已一一记下。 殿下尽管放心,下官定当尽心办妥,绝不让殿下费心。” 应元正看着他紧张的模样,淡淡笑了笑:“那就有劳文大人了。” 文景明得了答复,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脚步匆匆地往外退,恨不得立刻走出厅堂,生怕应元正再追问半句。 厅堂内便只剩应元正与申良平二人。 申良平虽一直帮着应元正打理巡抚衙门的政务,可关于今日这场知府见面会,他与王刚一样,也是临时得知消息。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世子做事,向来这般雷厉风行、猝不及防,半点不给人缓冲的余地。 应元正看向他,问道:“眼下可有什么棘手的事?” 申良平收敛神色,正色回道:“回世子,目前只有三位知府选择继续留任,其余空缺的知府职位,该如何处置?” “暂且让各府同知署理知府事务,先稳住地方政务。”应元正也知道麻烦,但要是怕麻烦,改革就进行不下去。 申良平点点头,又犹豫着问道:“那属下…… 也需要参加新的科考吗?” 应元正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你要么参加科考,正大光明地拿到新职位;要么不考,依旧做我的幕僚,留在我身边帮我。” 申良平闻言,也笑了,“既然有这般捷径,那属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还是留在世子身边,帮世子分忧解难更踏实。” 两人相视一笑,接着继续聊起难题。 自从应元正当众宣布废除贱籍、奴籍后,各州县县衙陆续收到了不少民众前来登记户籍的请求。 可眼下,废除贱籍的指令只有应元正的口头表态,没有正式的文书告示与执行细则,下面的官员手足无措,不敢擅自办理,生怕出错担责。 这般一来,便陷入了僵局: 应元正这边承诺可以废除贱籍,可基层官员不敢执行,百姓迟迟办不了户籍,便私下议论,说应元正言而无信,对王府的不满也渐渐滋生。 应元正眉头紧锁,这便是古代办事的弊端,文书传达层层耽搁,远比百姓口口相传慢得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已经让人快马加鞭,将废除贱籍的正式文书与执行细则送往各州县。 只是我最担心的,不是文书迟到,而是下面那些官员阳奉阴违,借着没有文书、细则未到的由头,故意推脱刁难,耽误正事。” 申良平叹了口气,“世子顾虑的是,眼下已经有州县上报过来了。 其一,贱籍、奴籍的界定模糊,不少人家祖上是贱籍,后来脱籍谋生,却没有凭证,如今来登记,官员分不清他们到底算不算贱籍; 还有些家奴,主人不肯放其脱籍,谎称是自家亲属,双方各执一词,官员无从查证,不敢轻易判定。” “其二,户籍档案缺失严重,不少州县的户籍册年久失修,有的被虫蛀、有的被损毁,贱籍人口没有明确记录。 百姓来登记,连祖上籍贯、亲属关系都查不到,无法核实身份,自然不敢贸然录入户籍。” “其三,地方乡绅、宗族阻挠。 不少贱籍人口原本依附于乡绅宗族,一旦脱籍,乡绅便少了免费的劳力,于是暗中授意地方官员拖延办理,甚至威胁前来登记的百姓。 谎称‘世子的指令不算数’,不少百姓被吓退,不敢再去县衙登记。” “还有其四,基层官员借机谋私。 有些官员见百姓急于脱籍,便故意刁难,索要钱财,说‘要疏通关系才能办理’,百姓本就贫苦,拿不出钱财,只能眼睁睁看着,怨气越来越重; 还有些官员阳奉阴违,表面答应办理,暗地里却依旧将这些人归为贱籍,瞒报实情。” “最后,便是户籍录入人手不足。 往日里户籍登记本就繁琐,如今突然多了大批贱籍、奴籍人口前来登记,各州县县衙的小吏本就不多。 加上还要处理日常政务,根本忙不过来,不少登记申请被积压,百姓反复跑县衙,却始终办不成事,对王府的不满也越来越深。” 应元正听完,神色愈发凝重,他到底是低估了这个时代的局限性。 哪怕他只是改动岭南这一个地方,就如此困难。 第402章 杀鸡 应元正神色虽凝重,语气却没有半分慌乱,“你说的这些难题,我即刻安排处置。” “首先,解决贱籍、奴籍界定模糊的问题。” 他抬眼看向申良平,“你立刻草拟一份补充细则,明确界定标准: 祖上为贱籍但已脱籍谋生满十年、有邻里作证者,视为良籍;家奴若有主人出具的脱籍文书,或能提供被奴役的凭证,一律允许脱籍,主人不得阻拦。 若主人谎称亲属、拒不放行,百姓可直接上报知府,由知府亲自核查,敢阻挠者,严惩不贷。” “其次,户籍档案缺失的问题。责令各府同知牵头,限期一月内补录。 可让乡里保长、里正协助核实人口信息,只要有邻里作证、能说清亲属关系,便可先行登记,后续再补全档案; 若有官员借机拖延、敷衍,直接降职问责。” “至于乡绅宗族阻挠、基层官员谋私,这是重中之重,必须重拳整治。” 应元正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我会亲自带人分赴各州县巡查,一旦发现乡绅授意官员拖延、威胁百姓,立刻拿下,抄没违规所得,公示处置。” 申良平抬眼,“您要亲自去?” 应元正点头,“有些事,必须杀鸡儆猴。” 就像皇帝用血腥手段推进江浙的改革,他也必须这么做。 申良平明白了。 “至于户籍登记人手不足一事,” 应元正继续说道:“公开招募识字之人负责登记,按日发给工钱,童生、秀才皆可。” 申良平微微摇头:“世子新设科考,读书人大多都在埋头备考,恐怕没几人愿意出来做这种杂活。” “总有贫寒子弟急需银钱度日。你先挑选一批稳妥之人分赴各地协助,若依旧不够,便告知百姓不用急躁,法令长久有效,慢慢登记即可。” 申良平点头:“属下明白。属下这便将这些事宜写成文书,张贴告示。” “再找一批说书人,用白话把新政讲给百姓听。” 应元正着重叮嘱,“告示也务必浅显直白,字体一律用宋体,不准再有人卖弄笔法、写得花里胡哨。” 他之前吃过亏,就发现这些人是变着花样给他秀书法,明明说了要简单的宋体,愣是能把方正的字,给写出花来。 申良平躬身拱手:“世子考虑周全,属下即刻去办,必定一一传达到各州县,绝不延误。” 安排完,应元正便匆匆回府,准备向王妃禀报自己即将再度下乡巡查之事。 刚进门,大安便上前禀报,顾三求见。 “是印刷所有什么情况?” 大安摇头,“似乎不是,他说要带自家弟弟一同来拜见世子。” 应元正脚步一顿,“弟弟?” 他突然想起,顾三是老三,顾瑾安是老幺,顾家的孩子除了常年在外的老二,便是这个老四他没见过了。 “让他们直接来书房。” 应元正吩咐一声,又随口问道,“对了,母妃此刻可有空?我有要事禀报。” 大安:“我这就去向王妃请示,世子稍等。” 应元正点头,径自回了书房。 不多时,小安便领着顾三与他身边之人走了进来。 应元正抬眼,第一次见到顾虹玉。 他身形比顾三矮了一截,却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身形清瘦,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 “世子安好,在下顾虹玉,乃顾家四子,今年十七岁。” 顾虹玉微微躬身,行止恭敬,分寸恰到好处。 应元正微微一怔,没料到对方连年龄都一并报了。 不过十七岁,身高竟与自己相差无几?是自己营养太好,还是这顾虹玉营养太差。 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身旁的顾三,随口问道:“你今年多少岁了?” 顾三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回世子,我今年十九了。” 应元正着实一惊。 在这个时代,十九岁的男子,大多早已定亲,甚至已成家立业,可他从未听顾三提过婚事半句。 身为一个现代人,应元正不愿过多干涉别人的家事,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揭了过去。 “说吧,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顾三指了指身边的顾虹玉,正要开口铺垫,却被顾虹玉抢先一步。 “世子,是在下有要事禀报。” 顾虹玉语气干脆,没有半分拖沓,“世子日理万机,事务繁杂,在下尽量长话短说,不耽误您的时间。” 应元正颔首,抬手示意他坐下:“不必拘谨,坐下说。” 顾虹玉也不推辞,坦然落座,“世子推行的各项新政,皆需人落地执行。如今您虽调整了官员任用,可基层的小吏、衙役,依旧是原先的人手。” “您修订了律法,也给了状师们相应的权力,可律法的具体执行,终究要靠这些差役。 世子如何能确保,他们会尽心尽责,不徇私舞弊、敷衍了事?” 应元正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重新打量起顾虹玉。 顾家子弟中,竟还有这样一位能看透新政要害的人,倒是难得。 顾虹玉继续补充道:“世子莫怪,在下之所以关心此事,只因在下本是考生,您的改革,直接关系到我将来的官场。 我不想将来通过科考入仕,面对的却是一个混乱无序、积弊丛生的衙门,更不想刚上任,就要耗费心力去整顿这些乱象。” 应元正一怔。 一旁的顾三见状,连忙打圆场:“世子,他…… 他就是心直口快,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担心新政……” “无妨。” 应元正抬手制止了顾三,目光落在顾虹玉身上,“你说得对,此事我确实已有进一步的改革打算。” 接着,他言简意赅地说了一下,“我计划将衙役、捕快这类差事单独拆分出来,设立‘治安局’,专门负责地方治安、抓捕人犯; 另外,再设‘检察官’一职,主要负责批准搜查令、签发起诉书,统筹指挥治安局的行动。” “往后,无论是抓人还是搜查,都必须经过检察官授权,任何差役不得擅自行动。 除此之外,所有想进入治安局、担任差役的人,都必须通过考核,考核合格方能上任,彻底断绝‘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官府当差’的乱象。” 这件事之所以迟迟没有公开,是因为其中牵涉到人员训练、统辖调度一类兵权事宜,眼下这部分权力皆在王妃手中,应元正既未插手,也没有多问。 顾虹玉盯着应元正看了一会儿,站起来鞠了一躬,“不愧是殿下,果然考虑周全。” 应元正笑着问,“你打算考哪一科?” “民政。” 顾虹玉答得干脆。 “我以为你要考律法呢,毕竟思考的这么详细。”应元正有些意外。 “不想多考一场,麻烦。”顾虹玉一脸认真。 应元正:“……” 第403章 出发 应元正笑着开口,“顾公子这般聪慧,方才也帮我点出了新政的要害,如今我也答了你的疑问,可否请顾公子帮我一个小忙?” 顾虹玉抬眸看向他,露出几分思索的神色。 应元正见状也不绕弯子,“既然顾公子向来有话直说,我也不藏着掖着。 眼下我正愁户籍登记人手不足,不知顾公子是否认识一些读书人,能否请几位前来帮忙?” 顾三闻言,连忙开口打圆场:“世子,您误会了!我弟弟他……没什么朋友,怕是帮不上这个忙。” 应元正震惊地看向顾三,这话也能当着本人的面直说? 反观顾虹玉,却半点不在意,“世子,他说的是实情,我确实没有朋友。不过,这个忙,我能帮。” 应元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哦?顾公子打算如何帮我?” “我有钱。”顾虹玉语气干脆。 短短三字,掷地有声,让应元正肃然起敬。 顾虹玉又补充,“正好,我也想借着这个机会,挑选一些可用之人,日后也好帮我打理事务。” 应元正感叹,好有自信,这是觉得自己一定能考上了。 既然有人出钱出力,还能顺带帮着物色人才,这简直是一举两得,当即笑道:“那便有劳顾公子了,多谢相助。” 正说着,大安派来的小厮匆匆赶来,躬身禀报道:“世子,王妃召您过去,有要事商议。” 应元正连忙起身,顾虹玉也顺势起身告辞。 “世子事务繁忙,在下便不耽搁您的时间了,今日得世子解惑,心下已然安稳,先行告退。” 应元正摆了摆手,吩咐身边的人,“送两位公子回去。” 送走二人,他快步赶往王妃的议事厅,一进门便发现,柳墨言与穆隐风也在。 王妃正低头翻阅手中的文书,神情专注。 应元正连忙上前躬身行礼,随后便将今日巡抚衙门的所见所闻、知府辞官、官员观望以及新政推行的诸多难题,一一详细禀报。 柳墨言与穆隐风听完,眉头齐齐皱起,就连王妃也停下了手中的笔。 “情况比预想中还要糟糕。”穆隐风缓缓开口。 “世子今日在巡抚衙门的一番说辞,虽稳住了一部分人,却也让不少摇摆不定的官员彻底下定决心离去,地方政务恐会陷入停滞……” “知府空缺的位置,可先让各府同知临时署理。”柳墨言沉声说道,“只要五月的基础考试一开,便能选拔出一批人才填补空缺,不至于耽误太久。” 穆隐风却摇了摇头,“可后续的专科考试,要到五月十五才开始,这般一来,还是太慢了,地方政务拖不起。” 柳墨言解释:“定在十五号考试,也是有意为之。 希望能在专科考试前,先出基础考试的成绩,那些基础考试不过关的,便无需再参加后续的专科考试。” 穆隐风转头看向柳墨言,“原来如此,这般一来,那些学子也不用多交一次卷资,倒是周全。只是这卷资,当真要当场缴纳吗?” 柳墨言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这也是没办法的权宜之计。我就是怕那些地方官借着收卷资的由头,暗中摊派苛扣,为难考生。 咱们明确只收卷资,分文不收棚费,当场缴纳、当场登记,既能保证对所有考生公平,也能死死堵住地方官暗地加钱敛财、压榨学子的口子。” 这法子虽笨,却是眼下能杜绝这种乱象最稳妥的办法了。” 应元正听完也连连点头,这个办法好。 王妃也赞同,接着她的目光落在应元正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关切与考量:“你方才说,要再次下乡巡查?” “是的,母妃。” 应元正躬身回话,“儿臣认为,此事必须亲自去监督督办,唯有杀鸡儆猴,才能震慑那些阳奉阴违的官员乡绅。 咱们至今尚未向岭南众人展示过真正的实力,而实力,必须先亮出来,才能让人信服。” 穆隐风瞬间睁大了眼睛,当即上前一步,沉声附和:“世子说得对,这样做最好,能彻底打消那些人的侥幸念头,震慑人心。 属下这就派一队精锐人马护着世子,世子尽管放手去做,万事有属下在。” 应元正好久没听到穆隐风这般坚定直白的支持了。 王妃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点头应允:“也罢,你去吧。但切记,只去南越周边的州县乡处,不要走得太远,后续还有不少要事,需你出面。” 应元正也不多问后续是什么事。眼下户籍整顿、新政推行的事,已经够他忙得了。 他躬身应道:“儿臣明白,定不耽搁正事。” 说罢,他起身告退,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紧接着就对喻容和小安吩咐,让二人立刻着手准备下乡的一应事宜,越快出发越好。 喻容问道:“世子,小东儿和刘健二人,要不要跟着一同去?” 应元正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眼下两边的事都要紧,就让他们继续负责印刷的事。” 安排妥当,他又想起一事,“对了,你让人在马车里多铺几床被子垫着。咱们行路急促,马车肯定颠簸得厉害。” 他越想越后悔,之前怎么就没想起来做个减震装置? 这下好了,这一趟下去,怕是骨头都得散架。 刘健回来后,听到应元正的安排,沉默着没有说话。 “你那边的事更要紧,不能缺人盯着。” 应元正温声安慰了一句。 刘健却看向一旁的喻容,低声道:“……要不,让喻姐姐留在这边守着?” 喻容当即瞪了他一眼,“你懂一些铸造的事,我又不懂。蔚东到底和我们不熟,南良翰也是如此。没人看着,就让他们乱来吗?” 刘健便不说话了。 “你给我好好盯着,有没有上心,回头我会问小霞的。” 刘健闷闷应道:“…… 知道了。” 应元正感叹一句,还是喻容厉害。 第404章 运气 小东儿倒是坦然,很快便接受了留下来的安排。 应元正拍了拍他的肩,叮嘱道:“金属字模哪怕赶工加急,二月份也绝无可能全部完工。 所以前期印刷文书、告示,还是得靠木字模撑着,你这边的担子更重。” 小东儿点头应下,神色却多了几分关切:“世子放心,我定当盯紧木字模的事。 只是您下乡巡查,手枪还是多带些弹药,这样我们也能安心。” 应元正点头:“你说得对,我这就去找常师傅。对了,常师傅和蔚家人,后来有相认吗?” 他这话问得随意,之前一心扑在新法上,倒真没留意过这件事。 小东儿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没有。常师傅说不认识蔚家人。 蔚老爷子也没勉强,想来他们之间,大概还有些没解开的过节或是隐情吧。” 应元正微微一怔,倒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小东儿又补充道:“对了世子,如今手枪制造和弹药制作,都归王妃统筹管理,常师傅现在直接听令于王妃。 您要是想领弹药,得先向王妃申请才行。” 应元正点头应下,“我知道了,那我一会儿便去王妃那里。” 话音刚落,门外的小厮便匆匆来报:“世子,常六师傅求见。” 应元正与小东儿对视一眼,皆是有些意外,连忙吩咐:“快请他进来。” 不多时,常六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二人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 小东儿和一旁的刘健见状,连忙上前接过,放在一旁。 常六对着应元正躬身行礼,“世子,王妃特意嘱咐老夫,给您送来些弹药,一共两百枚,还请世子下乡途中,务必多留意自身安全。” 应元正一愣,随即心头一暖。两百枚弹药,已是不少,足够应对路上的突发状况了。 “多谢常师傅,也替我谢过母妃。”他拱手回礼。 常六连忙摆手,又抬眼看向应元正,眼神里满是期待,“世子客气了。另外,若是世子对手枪有任何修改意见,还请及时告知老夫。 老夫定当尽力改进,绝不怠慢。” 应元正眨了眨眼,一时有些茫然。 手枪用着尚且顺手,还有什么可修改的? 常六见状,连忙小声提示:“世子,老夫琢磨着,能不能将手枪上的膛线,加到燧发枪里?若是能成,燧发枪的精度定能大大提高。” 应元正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膛线固然可以加,但燧发枪的枪管比手枪长得多,加膛线全靠老师傅手工一点点打磨,效率太低,根本无法大规模量产,得不偿失。” 除非能造出专门的机器来加工,否则手工制作,枪的造价高得离谱。 常六摸了摸下巴,思索了片刻,眼中依旧闪着光:“那……咱们可以先做几只,专供特殊队伍使用,先试试效果也好。” 应元正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终究点了点头:“也好,既然常师傅想试试,便放手去做吧。” 常六顿时喜上眉梢,挠了挠头,“多谢世子!那老夫便不耽搁您的事,先行告退了。” 说罢,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应元正无奈地摇了摇头,吩咐小厮将弹药都小心搬到马车上。 有了这些弹药,若是路上遇到不开眼的不长进之辈,他便真要让对方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实力。 接着穆隐风带着二十名精锐护卫来了,每人肩上都背着一把燧发枪。 “世子,他叫秦烈。此次便由他带着人,全程护您周全。”穆隐风介绍他身边的人。 站在护卫队最前方的秦烈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属下秦烈,参见世子!定护世子安全,万死不辞!” 应元正见过这个人,就是之前他找来演给严建章他们看的那几个人之一。 他伸手将秦烈扶起,语气平和:“不必多礼,辛苦诸位了。” 秦烈闻言,当即就要扬声回话表忠心。 应元正赶紧阻止他,说道自己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他们也不用那么拘谨。 小东儿在一旁补充,“世子的意思是,咱们在外巡查,尽量低调行事,不要轻易暴露身份,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秦烈瞬间会意,当即放轻声音,恭敬应道:“是,属下明白。” 因事情紧迫,容不得耽搁,应元正第二日一早便启程出发,第一站便选了疍民聚居的县城。 那地方有些偏远,一群人换上普通的衣服,奔波了四天后,路上突然杀出一群劫匪,拦在了马车前。 应元正嘴角一抽,没想到还真来了。 他这都什么运气。 劫匪约莫十几人,个个手持刀棍,面蒙黑布,只露出一双双贪婪凶狠的眼睛,为首的劫匪身材粗壮,挥着一把开山刀,厉声喝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 “停!停!”应元正掀开车帘,当即打断他,“废话太多了!” 秦烈他们早就上前将马车团团围住,只要应元正一开口,就可以将黑布缠绕的燧发枪取出来,解决这些人。 “你们认识官府的人吗?”应元正开口问道。 那首领本就因被打断话语而怒火中烧,又见这一行人衣着普通,身形也无特别出众之处,压根没放在眼里。 尤其是他自认身材魁梧,没人能是他的对手。 他梗着脖子,语气愈发嚣张:“当然认识!老子们能在这一带抢这么久,靠的就是官府里有人照应! 你小子来这儿,居然没打听打听老子的名号,看来你是活腻歪……” 砰! 应元正拔出手枪,指尖扣动扳机,子弹精准击中首领身边一名劫匪的大腿,那人惨叫一声,直挺挺倒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 “我说过你废话太多了!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这番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将所有劫匪都吓傻了。 秦烈见状,立刻扯下燧发枪上的绒布,抬手瞄准一众劫匪,“谁也不许动,我家少爷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 能有‘鸟枪’的都是军营里的人,为首的劫匪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身边同伴的惨叫声都顾不上听。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有眼不识泰山啊!求公子饶命,求公子饶命!” 第405章 玉面修罗 “有听说过入籍登记的事吗?”应元正再次开口。 那首领愣了愣,显然从未关心过这类政务,他慌忙转头看向身后的手下,眼神示意他们回话。 人群中,一个瘦小的劫匪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声音发飘:“……听、听说过,前些日子,县里传得沸沸扬扬的。” “目前官府的入籍登记,顺利吗?”应元正的目光紧紧锁在那瘦小劫匪身上。 首领又递了个眼色,那瘦小劫匪连忙答道:“……不、不顺利,听说没几个人能真正办下来。 而且,就算去排队,也得先交一笔钱,不然连官府的门都进不去,更别说登记了。” 应元正继续问:“官府明明说过,日后会划分官田,让百姓耕种,你们为什么还要做劫匪,不去等着申请官田?” 这次,首领亲自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和辩解:“公子,这话我们也信过啊! 还特意派人去县衙问了,结果我认识的那个官府差役说,官田的名额早就被那些当官的亲戚给抢光了!” 他语气愈发急切,“那些当官的家里本就有大片田地,还贪心不足,借着官田的名义再占一块,相当于白得一块田、白收粮食! 公子,真不是我们不想做正经事,是我们根本没机会啊!” 应元正虽然知道肯定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但真的听到时,心底的怒火还是忍不住窜了上来。 “官府已经放开人员经商,你们为什么不试着做些小买卖?当劫匪终究是刀尖上舔血,做正经生意,难道不比这强?” 首领脸上露出几分苦涩,小心翼翼地看着应元正,“公子有所不知,虽说官府贴过放开经商的告示,可底下的官员根本不买账啊! 他们说光是处理入籍的事就忙得焦头烂额,压根管不过经商的事。 可实际上,我们现在要是敢做生意,还是得像以前一样,交各种苛捐杂税,而且我们身份低下,没入籍,连摆摊的资格都没有……” 应元正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只思考了一瞬,便开口问道:“你们杀过人吗?” 首领眼神飞快地转了一圈,连忙摆着手辩解:“……没、没有!公子明鉴,我们只抢钱财,从不伤人,更没杀过人!” 应元正抬手便将枪口对准了首领的眉心,“杀过人吗?” 对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我、我……” 应元正没再犹豫,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子弹精准击中首领的眉心,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秦烈立即会意,当即抬手示意身边的护卫举起枪,瞄准剩下的人。 剩下的劫匪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噗通”跪地,连连磕头求饶,哭喊着自己没有杀人。 秦烈抬眼看向应元正,见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便不再犹豫,厉声喝道:“动手!” 枪声瞬间四起,密集的枪响划破了山林的寂静,剩下的劫匪纷纷倒在血泊中,没了动静。 应元正没空将这些劫匪带回去——一来会耽搁巡查行程,二来处理这些人也需耗费时日。 若是要带回县衙,便不能这般简单斩杀,总得走正规法律流程,反倒麻烦。 好在眼下正是特殊时期,新律法要等到二月份才正式颁布,此刻正是旧法废止、新法未行的过渡期,也是他唯一能以特殊手段处置这类乱匪的时机。 杀了人,他自然没功夫掩埋整顿,当即吩咐秦烈等人将尸体拖到路边草丛处,队伍便即刻启程,不敢有半分耽搁。 一行人紧赶慢赶,总算按照他的预想时间抵达了目的地。 应元正刚一落脚,便第一时间找到了知县,语气平淡地告知:“方才在城郊路口,发现一群土匪伏诛,尸体已拖至路边。 你派人尽快去处理干净,莫要惊扰了百姓。” 知县见应元正突然到访,本就吓得心神不宁,听闻路边有不少死人,更是脸色发白,连忙躬身应道:“是是是,属下即刻派人去处置,绝不敢耽误!” 应元正懒得与他寒暄废话,直奔主题,要求查验县衙的入籍登记情况。 一番查看下来,果然如劫匪所说,负责登记的小吏手中,压根没登记几个新名字,入籍之事形同虚设。 知县见状,想开口辩解,应元正可没空听。 “立刻开始登记,”应元正语气强硬,“哪怕先单独登记造册,后续再慢慢核实确认也可。 废除贱籍、推进入籍的政策,必须立刻执行下去,不得有半分拖延!” 知县连忙点头哈腰地应道:“属下知道了,这就去安排!” 应元正目光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强调:“立刻!马上!” 应元正此次身边只带了喻容、小安以及秦烈的二十名护卫,没打算在这县城多做停留、深入处置琐事。 他当即下令,将县衙所有人全部召集起来,又将之前遇见劫匪的事说出。 喻容、秦烈等人则分立两侧,目光如炬地盯着在场众人,不过片刻,便找出了几个神色慌张、眼神躲闪的。 应元正没多废话,直接下令拷打,逼他们吐出实情。 一番审讯下来,不仅查清了和土匪勾结之事,还顺带为监狱里几个被诬陷、屈打成招的百姓洗清了冤屈。 他盯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小吏,“官田名额都被你们分给谁了?主动说出来的人,可将功抵罪;若是敢隐瞒,被我查出来时,便死在这里!” 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有个小吏壮着胆子站了出来,脸色发白却强装镇定。 “世子殿下!您此举太过凶狠霸道!怎可不分青红皂白,不看证据、不录口供,就动辄要将人处死? 如此一来,律法还有何存在的意义?!” 应元正笑了笑,“说的好像你们有多尊重律法一样。” 他懒得与这小吏多做辩论,眼下巡查行程紧迫,他还要赶往其他州县,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耗在这里。 而看到他这般模样,知县才彻底明白,这位南越世子,和他之前听闻的截然不同。 传闻中,他是能与士子论道、与百姓共情的温润世子,可眼前的他,手段狠厉、独断专行,竟像是个执掌生杀的玉面修罗。 第406章 好处 应元正目光扫过在场小吏,随即对秦烈吩咐道:“把那些与土匪有勾结、包庇舞弊的人,都带到一旁就地处决。” 他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害怕。 被点到名的几人瞬间面如死灰,连连跪地求饶,“殿下饶命!臣未杀一人,罪不至死啊殿下!求殿下开恩!” “包庇作恶,本身就是罪。” 说罢,他给秦烈递去一个眼神。 秦烈心领神会,立刻带人将那几人拖到一旁,紧接着,一串清脆的枪声响起,那几人应声倒地,没了气息。 这突如其来的处决,彻底将在场的小吏们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应元正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本世子耐心有限,最后问一句,官田名额,都被你们分给谁了?” 这县里此前唯一的田产大户,早在他们宣布举事时,就已变卖家产逃之夭夭。 那时王妃早有准备,已派人在各地收拢闲置田地,划为官田,本就是要分给无地百姓的。 见众人依旧畏畏缩缩、无人敢言,应元正转头对喻容吩咐道:“带人去查,但凡查到与官田舞弊有关的人,不管是谁,先把名字报上来。 涉事官员,一律处死,绝不姑息。” “是。”喻容躬身领命,刚要抬脚,人群中突然有一人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连连磕头: “……殿、殿下,小人知错了!小人只是碍于人情,帮人登记了名额,我现在就把田交出来,再也不敢了!” 应元正微微颔首,“把所有官田登记表都呈上来。” 那人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取来所有登记表,双手捧着递到应元正面前。 有了这一人带头,剩下的人也没了底气,纷纷争先恐后地站出来爆料,将自己私分官田的事和盘托出,生怕晚一步就落得被处决的下场。 应元正拿着登记表,逐一划去所有涉事人员的名字,划到最后,表格上还留着两个名字,后面标注的皆是贫地。 他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那些小吏。 察觉到世子的目光,其中一人缓缓站起身,神色恭敬又忐忑:“回殿下,这两人确实是无地的佃农,臣严格按照规矩,将贫地分给了他们。” 应元正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心底掠过一丝欣慰。 总算还有个认真办事、恪守规矩的人。 他语气缓和了几分,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臣叫侯进。”那人躬身回话。 应元正微微点头:“好,从今日起,你留在衙门里,负责重新梳理官田登记事宜,务必严谨无误。” 随后,他看向其余涉事小吏,语气又恢复了冷厉,“暂且给你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现在就去街上,连同乡下各村,挨家挨户告知无地农户,即刻可前来县衙重新申请官田登记。 此事若能在两日内完成,便饶你们不死;若是延误片刻,或是敷衍了事,你们所有人,都得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偿命。” 那些靠着关系私分官田的小吏,当即连连磕头,嘴里不停喊着“谢殿下开恩”“臣定当办妥”,生怕应元正反悔。 应元正又给喻容递去一个眼色,喻容瞬间领会其意。 “你带三个人盯着,顺便也告知百姓,此次有我做主。” “是。”喻容沉声应下,立刻安排人手。 处置完官田之事,应元正转头看向一旁早已吓得浑身是汗的知县,“麻烦大人,尽快将县里的读书人召集起来,本世子有要事与他们商议。” 知县连忙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语气局促:“……回、回殿下,读书人散落各处,恐怕一时半会难以全部召集……” 应元正摆了摆手,“无妨,不必强求全部,先召集一部分前来便可。” 接下来的时间,应元正便留在县衙,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官田整改、入籍登记的各项琐事,直到傍晚,才起身返回住宿的客栈歇息。 第二日天刚亮,他便又准时出现在县衙,继续督办各项事宜,半点不敢松懈。 比登记户籍、申请官田的百姓更先抵达县衙的,是县里的读书人。 应元正没空一一认识,“今日召集诸位,是因县衙眼下有户籍与官田登记的紧急任务,急需识字之人前来帮忙。” 他目光扫过一旁神色依旧忐忑的原书吏,又转回头看向在场的读书人,缓缓补充道:“若是诸位能把这件事办妥当,本世子便允许你们接任县衙内原本书吏的职位。 来年五月的科考,你们只需通过基础考试,便可直接上任,无需再参加后续的专科考试。” 这话一出,在场的读书人当即精神一振,个个眼中闪过惊喜,有人忍不住上前一步,问道: “殿下,您说的这话是真的吗?无需通过专科考试,只要基础科考合格就能任职?” 应元正微微颔首,“自然是真的。但有两点需说清楚,算是这份机缘的限制。 第一,此次任职,只能留在这县衙内,不可调任他处;第二,任职期间不可晋升,且只能担任民政相关的官职。” “若是你们日后想往上晋升,或是想调换其他类型的官职,依旧需要参加后续的专科考试,凭真才实学争取。” 在场的读书人纷纷低头思索起来,片刻后,脸上皆露出了然与欣喜。 这已然是天大的优待,相当于给了他们一个保底的官职,只要能通过基础科考,便能稳稳踏入仕途。 即便有诸多限制,也远比考过了还毫无着落要强上太多。 第407章 入籍 县衙里原本的正式官员本就不多,那些书吏差役都属 “吏”,并非朝廷命官。 按旧朝规矩,吏员本人及其子孙三代,一律不许参加科举,几乎永世没有出头之路。 可应元正的新政,却给了他们一线生机。也让“吏”这个职位变得不一样。 至少眼下看来,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应元正看着众人,淡淡提醒:“话我先前也说过,差事要办得稳妥,这份待遇才算数。” 他把原先的户籍登记册交给他们,吩咐道:“照着旧册的格式,重新整理一本新账。” “前来入籍的百姓,凡身份合规、又想申领官田的,一并登记分配。” 应元正又道,“你们都是本地人,正好帮着留意,别让人冒充无地农户,混进来冒领田地。” 众人纷纷应下。 应元正指向一旁的侯进:“这位是总负责人,有任何问题,都找他请示。” 没过多久,喻容折返回来。 应元正问道:“他们还算用心?” 喻容回答:“还算尽心。他们自己出钱雇了人沿街喊话传信,已有不少佃户闻讯往县衙赶来了。” 应元正微微颔首,这般做法,倒也能赶在时限内完成任务。 他当即吩咐手下,将桌椅从屋内搬至县衙主道上,又让衙役守住门口,疏导陆续赶来的百姓排队,依次入内登记。 县衙门口,一名穿着粗布短衫的百姓正探头探脑地张望,眼神里满是期盼,却又带着几分怯意。 他望着衙内分立两侧的衙役,还有端坐一旁的应元正与一众读书人,见场面严阵以待,脚下顿住,怎么也不敢迈步进门。 应元正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转头对身边的知县及一众闲立的衙役吩咐道:“都散了吧,各归其位,该办什么办什么。” 知县本就心神不安,他也管不了这里的事,还不如早点离开,心里也轻松。 等人走了,喻容快步走到门口,放缓语气对那百姓安抚道:“老乡,莫怕,世子在此督办登记,快进来吧。” 那百姓见状,又往衙内看了一眼,见场内只剩办事的读书人和有序值守的衙役,神色缓和了些许,在喻容的指引下,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县衙。 门口其他闻讯赶来、同样不敢贸然进门的百姓,见有人带头进去,且衙内并无刁难之意,也纷纷壮起胆子,陆续跟了进来。 衙役们随即上前,轻声指引他们排队,不许拥挤。 被应元正委以重任的读书人们,早已各就各位,手里握着笔墨,仔细翻看应元正给的旧册,熟悉登记格式。 侯进则来回巡查,时不时停下来,耐心解答他们的疑问,神色严谨,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清楚,这是世子给的机会,不仅是这些读书人的,也是他的。 百姓们排着队,低声交谈着,语气里满是激动与不安。 轮到第一个百姓登记时,他双手都在发抖,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负责登记的读书人见状,放缓语气,轻声安抚:“老乡,莫慌,如实报上你的姓名、籍贯,若是无地农户,就能申领官田,我们都会如实登记的。” 那人这才稳住心神,一字一句报出自己的信息,“小人叫李二,是附近村落的佃农,祖祖辈辈都没有田地,全靠租种地主的地过活。 求大人给小人登记,小人也想有一块自己的地。” 读书人仔细记录着,又核对了他的身份,确认无误后,便在登记册上写下“无地佃农,准予申领官田”的字样。 将一张写有他名字的凭证递给他:“拿着这个,先在一旁等等。” 李二捧着凭证,双手合十连连道谢,眼眶都红了,转身时还不停回头,生怕这一切都是梦。 有了他的先例,后面的百姓渐渐放下心来,登记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应元正没有久坐,而是沿着主道缓缓走动,目光扫过每一个登记点,观察着读书人们的办事效率,也留意着百姓的神色。 他看到有读书人耐心解答百姓的疑问,也看到有人细心核对身份,心中微微颔首。 这些人,倒是真的拿出了十二分的用心。 就在这时,队伍末尾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疍民,攥着拳头,壮着胆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脸上满是局促与紧张,却又藏着几分不甘与期盼。 他身上穿着半湿的粗布短褂,裤脚还沾着河泥,显然是刚从渔船上下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急匆匆赶来了。 负责登记的读书人见状,放缓语气,轻声问道:“小兄弟,莫慌,有什么事慢慢说。你是来登记入籍,还是申领官田?” 年轻疍民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开,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大人,我是疍民,叫林阿水生,祖祖辈辈都在水上漂泊,没有户籍,也没有田地。 我听说世子在这里督办登记,说疍民也能入籍、能分官田,就赶紧赶来了,我想问问,这是真的吗? 我们疍民,真的能和其他人一样吗?” 读书人闻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小兄弟,是真的,世子有令,所有无地百姓,无论出身,都能登记入籍、申领官田,你们疍民自然也不例外。 来,我问你几个问题,如实回答,我给你登记。”说着,便扶着他坐下,耐心询问他的姓名、家中人口、常年居住的河道等情况。 林阿水生眼神里满是认真,一一如实回答,生怕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侯进巡查过来,看到这一幕,也放缓了脚步,站在一旁静静等候,没有上前催促。 他知道,疍民常年被排挤,这般年轻的疍民,敢主动来询问登记,已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应元正也走了过来,他只是看着什么都没说。 林阿水生下意识地抬头,恰好对上应元正的目光。 眼前这人衣着虽朴素,却自带一股不容错辨的威严,他心头一震,瞬间猜到了眼前人的身份。 他来不及多想,连忙起身,“噗通”一声对着应元正跪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却真挚的话,“……多、多谢世子。” “不必多礼,”应元正扶起他,“好好登记,等都登记完了,再和其他人一起选田地。” 林阿水生连连点头。 应元正抬眼扫过现场排起的长队,看着一张张满是期盼的脸庞,心底盘算起来: 眼下登记的百姓越来越多,县里现有的官田,定然不够分。 只能先按小份田地安置众人,暂缓燃眉之急, 再去查查其他地方是否有闲置田地,若是实在紧张,便考虑将部分百姓迁去别处安置。 接下来就要去珠江平原巡查,那里是岭南最大、最肥沃的地界,田地广袤,想来定能腾出足够的田地。 第408章 不孝 两日登记下来,前来申请入籍、申领官田的百姓,果然比应元正预想的要多上不少。 有些家庭一家就七、八口人,要按人口分,两家人就分光了。 应元正当机立断,一律按三口之家的标准划分田地,百姓可自行选择肥沃或是贫瘠的地块。 同时郑重告知众人,这般分配,只是权宜之计,待后续有多余田地,定会再酌情增补。 登记现场安静了下来,很快就有不满的抱怨声传入他耳中。 “疍民一辈子都在水上打鱼,哪里会种地? 把田地分给他们,纯属浪费。能让他们入籍,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不该再分田给他们。” 有不少人在小声地赞同。 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并非所有疍民都渴望耕种,对他们而言,能成功入籍,摆脱世代漂泊、被人轻视的身份,便已满心欢喜。 入籍意味着他们不再被束缚于渔猎,可以从事打鱼之外的营生。 应元正听得真切,当即开口,“无论是谁,只要是我岭南的子民,都有资格领取官田。” 诸位放心,后续若有新的官田,本世子定会第一时间分给大家,绝不偏袒。 另外,若是有人愿意前往其他县域定居,待其他县里有闲置田地时,我们也会第一时间通知诸位,优先为你们划分。” 这番话一出,原本的抱怨声瞬间消散。 应元正转头对喻容吩咐道:“你安排人登记一下,把那些愿意前往其他县域的百姓名单记下,后续统一协调。” 喻容躬身应道:“是。” 就这样,登记事宜有条不紊地推进了两日,看着各项事宜已安排妥当,应元正便决定启程,前往下一处巡查。 临走之前,他从此次前来帮忙的读书人中,挑选了约莫一半品行端正、办事干练之人,正式任命为县衙书吏,填补空缺。 剩下的人,也都给了丰厚的酬劳,以谢他们这两日的辛劳。 至于原本那些徇私舞弊的人,应元正只是开除,没有杀了他们。 如今县衙书吏的数量,反倒比之前多了几个,办事效率也远胜从前。 应元正准备离开时,最复杂的莫过于知县了。 他既暗自庆幸,应元正一走,自己不用再整日提心吊胆。 又满心忐忑,反复回想这两日的言行,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妥,给应元正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影响日后的仕途。 应元正这边忙着巡查督办,另一边的何江,也同样辛苦。 他回到家的时候,王府起兵反朝廷的消息,早已传遍街巷。 何家上下人心惶惶,生怕被这桩杀头的大罪牵连。 他刚进门,祖父便拄着拐杖快步迎了上来,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声音里满是焦灼与恐惧:“江儿,你可算回来了!这造反可是株连九族的杀头大罪啊! 你听祖父一句,现在脱离王府还来得及,快去找官府请罪,或许还能保住一家人的性命!” 何江连忙上前扶住祖父,轻声安抚:“祖父,您莫慌,没事的,世子雄才大略,王府的实力远超朝廷,我们绝不会输。” “没事?”不等祖父再开口,一旁的父亲何老三早已怒火中烧。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屁股底下的板凳,双眼赤红地朝着何江砸去。 “你小子早就知道这件事是不是?!你明知道造反是杀头的罪,还敢把我们整个何家都拖进来!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何江的母亲与祖母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前死死抱住何老三的胳膊,一边拉一边劝。 “老三,你疯了!那是你儿子啊!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是啊,江儿定有他的道理,你先冷静下来!” 好不容易拦下暴怒的何老三,何江便开始耐心劝说家人。 他花了五天时间,日日守在家人身边,一遍遍诉说应元正的新政方针,细细讲解这些政策对百姓,对社稷的好处。 而最能给家人吃下定心丸的,还是王府的军事实力。 他拍着胸脯担保,王府的兵力、装备远超朝廷官军,此战必胜,何家绝不会遭遇诛九族的灭顶之灾。 就在何江安抚家人的这几天里,家里也没闲着。 里正、知县知道他回家后,先后登门拜见,语气恭敬得不像话。 表面上是拉关系、送问候,实则是想试探何江的口风,打探王府下一步的动向,好提前给自己找好退路。 紧接着,县里田地多的地主、家底殷实的富商,也纷纷带着厚礼登门,围着何江问个不停。 有的小心翼翼地恳请他通融,想解决自家田地过多、纳税繁重的难题; 有的则急切地询问新的商税政策与户籍改革细节,生怕自家的利益受到影响。 一时间,何家门前车水马龙,往日里那些高高在上、何家连巴结都够不着的大人物,如今个个对何江恭恭敬敬、客客气气。 家里人看在眼里,先前积压的怨气与恐惧,也悄悄消散了一大半。 连这些大人物都如此看重何江,看来王府起兵,或许真的能成。 到了后来,就连州府的知州、知府,也纷纷派人送来厚礼。虽未亲自登门,却也足见对何江的重视。 对于眼前的厚礼,各方势力的示好,何家上下都心照不宣,默契地停下了顾虑。 风波渐平,大伯看着何江,又想起了家里的孩子们,忍不住问道。 “江儿,我听说世子要改革科举,既然科举改了,那孩子们读书的事,是不是也要跟着改?” 何江点了点头,“没错,世子已经计划好了,后续会开设新的学院,不分出身、不分男女,咱们家的弟弟妹妹们,以后都能去学院读书识字。”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一旁的大哥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大哥原本早已与邻村的姑娘谈好了婚事,就等着择日定亲。 可自从王府起兵的消息传来,又得知大哥与自己的关系,女方家吓得连夜派人来退了婚。 何大牛抬眼看向他,脸上没有半分预想中的失落与愁绪,反倒带着几分局促与试探,“二弟,我没读过书,也不是读书的料子,以后能不能给我找个其他活路? 要不,你帮我谋个衙役的缺吧,我身强力壮,什么苦都能吃,也能把差事做好。” “大哥,那你以后,就不打算种田了?” 何大牛闻言,下意识地抬眼,小心翼翼扫了一眼身旁的祖父和父亲,“家里以后个个都能有出息,难道就我一个人守着家里的田地,一辈子当泥腿子吗……” 这话刚落,一旁的祖父何老实顿时动了气,猛地抬起拐杖,狠狠往地上跺了一下。 “都不种田?那家里的田地怎么办?难不成扔在那里荒着,再拱手让给别人种?我看不如干脆都卖了,省得看着烦心!” 第409章 见皇后 何老大、何老二连忙上前打圆场:“爹,您消消气,不是还有我们吗?只要我们还能动,这地就有人种。” “就你们俩顶什么用!等你们老了干不动了,谁来接手?”何老实气得手指都在抖,说着就举起拐杖,作势要往两人身上打去。 “哎哟,快放下!”祖母刘翠兰一把攥住他的拐杖,横眉竖眼,“一把年纪了,能不能少发点火!” “这么多儿孙,竟没一个愿意守着地种田,传出去不让人笑话?”何老实指着一屋子儿女,气不打一处来。 “现在谁还敢笑话咱们家?”刘翠兰往门口一抬下巴,叉着腰底气十足,“连知县老爷都亲自登门,客客气气跟江儿说话,谁敢嚼舌根!” 这话一出,何老实的火气确实消了几分,可一想到没人愿意继承家业守着田地,心里还是堵得慌。 何大牛见状,连忙指着二伯家的小儿子何冬宝,“小弟肯定愿意!把地给小弟,让小弟种!” 二伯一听立马不乐意了,脸一沉:“我家冬宝以后是要读书考功名的,才不种地。” 何老实一口气没上来,拐杖又要扬起来。 何江连忙上前拦住,温声劝道:“祖父,如今这世道,田地多早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您也知道,咱们这儿已经推行摊丁入亩,地多税就重,谁也躲不过。 世子对这一条盯得极严,咱们现在按人头算,交得还算少,再多占地,税就更重了。” 二伯眼睛一亮,连忙追问:“我听说官府现在有官田,租给佃农耕种,只交固定数额,剩下的都归自己?” “正是。数额按田地肥瘠定,遇上灾年还能减免,定得不算重。 岭南地界广,官府也不会刻意压榨农户,这么做,就是给只会种地的人留一条活路。” 大伯何老大一听,心里更笃定了。 绝不能让大牛再困在田地里,有更好的出路,何必守着几亩薄田。 他当即看向何江:“江儿,你看你大哥适合做些什么?他读书不成,就一身力气,能吃苦。” 何江沉吟道:“自然是有安排的。世子打算日后衙役也要经过筛选录用,俸禄由官府统一发放,待遇比现在好上不少。 只是这部分规制还在商议,暂时没有对外公布。” 其实这一块不归应元正直管,他光是推行眼前的新政就已心力交瘁。 军队、衙役,还有之前提到的检察官,眼下都由王妃一手统筹,具体细则,多半要等到二月建国之后才会正式宣布。 这些内情,何江自然不知道。 何大牛听到还有指望,悬着的心总算松了下来。 何江却又补了一句:“不过大哥还是得学着识字,不求你写文章,只要认得字就行,将来想往上走,也方便些。” 听到后面这句,何大牛也没再多说,闷声应道:“……知道了。” 何江在家里又留了几天,顺便教了几个字,便回了王府。现在正是事多的时刻,他不能一直待在家。 十二月下旬,江浙一带早已是白雪纷飞,天地一片苍茫。 林明达带着队伍一路跋涉,足足走了一个半月,才终于抵达江南。 而皇后也已经提前吩咐田轩前来迎接。 几日相处下来,林明达旁敲侧击,不断打探行宫内外情形、皇后近况,以及两位皇子的动静。 他不敢直接开口相问,只因队伍之中,他隐隐嗅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一股若有似无的视线,如影随形,让他总觉得自己被人暗中盯着。 他曾不动声色地观察过随行的鸿胪寺官员,见他们神色如常,并无异常,便越发不敢声张,只将这份疑虑死死压在心底。 可惜田轩始终守口如瓶,并未透露半分内情。 他将一行人安置在行宫附近的一处院子歇脚,“诸位先歇息一日,皇后娘娘自会召见。” 说罢,便径自离去。 林明达一行人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地熬过了一日,总算等来了皇后召见的旨意。 田轩再次出现,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皇后娘娘只传林大人与黄大人觐见,其余人在此等候便是。” 其他人互相看了看,也不敢有意见。 两人跟着田轩躬身入内,行宫大殿内暖意融融,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穆压抑。 殿中焚着淡淡的檀香,皇后端坐于上,不怒自威。二皇子和三皇子坐在一旁,神色平静。 两人行过大礼,皇后才淡淡抬手:“起来吧。一路风雪辛苦。” “臣等不敢当。” 林明达起身垂首,“臣林明达,此次奉太后与四皇子旨意,专程赶赴江南,是为迎奉先帝梓宫回京,入葬皇陵,以全礼制。”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微滞。 皇后脸上并无半分意外,目光缓缓落在林明达身上,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喜怒:“迎先帝遗体回京这事,是谁最先提出来的?” 林明达一怔,没料到皇后第一句不问路途,不问安排,反倒追问起主使。 他略一斟酌,恭声回道:“回娘娘,是宫中商议之后,由太后定夺,四皇子主持,臣等奉命行事。” “主持?” 皇后淡淡重复了两字,又缓缓问道,“除了你与黄大人之外,同来的还有些什么人?多少护卫,哪些官员,一一说来。” 林明达心中一紧,只得如实禀报:“随行有礼部属官六人,禁卫二十人,另有鸿胪寺官员陪同,皆是京中选调而来,一路谨慎行事,不敢有半分僭越。” 皇后静静听着,目光在他与黄大人身上来回扫过,像是要把两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你们打算即刻便走?如今天寒地冻,路途艰险,你们来时已然不易,若再护送先帝梓宫返程,只会难上加难。 万一途中出了什么意外,后果便不是一句疏忽能了结的……” 皇后话音未落,林明达心下已是一紧。真要出半点差池,他们的确担待不起。 何况太后与四皇子那边,本就没有明说返程时限。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黄大人。 黄大人一直垂首而立,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抬眼,轻声提议: “依臣之见,不若暂且在此歇息等候,待冰雪消融、道路通畅,再启程护送梓宫回京,也更为稳妥。” 林明达略一思忖,觉得此言甚是妥当。 皇后见状,缓缓开口:“既如此,便这么定了。林大人,本宫尚有一些事宜,想与你单独细问。” 黄大人何等识趣,当即躬身告退,悄然退了出去。 第410章 近况 林明达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诧异,事情竟进展得这般顺利。 皇后既没有拒绝他们迎回先帝梓宫的请求,也没有找任何借口搪塞,更没有提出半句苛刻的要求。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犯嘀咕。 若皇后真这般好说话,为何又要一直拖着先帝的遗体,迟迟不允许回京? 这里面,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正思忖间,一道声音突然响起:“林大人,好久不见。” 林明达猛地回神,只见二皇子缓缓站起身,缓步朝他走来。 “臣参见二皇子殿下。”林明达连忙躬身,神色间带着几分未散的惊愕。 二皇子眼底藏着几分深意,林明达是出了名的忠君之人,对朝廷忠心耿耿。 这般人既有拉拢的价值,更能从他口中打探到朝廷内部的真实情况,而这正是他们眼下最迫切需要的。 沉吟片刻,二皇子率先开口,“林大人,京中近来一切安好?太后娘娘身子如何?” 林明达垂首回道:“回殿下,太后娘娘如今居于寿康宫。具体情形臣不甚清楚,但想来身子无碍。” 一旁的三皇子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 太后安好,便意味着京中暂无大乱,四皇子暂时还无法借太后之名独揽大权。 二皇子又接着问道:“那我四弟……近日身子可好?” 林明达迟疑了一瞬,才低声应道:“……回殿下,安郡王身子自然无恙。” “哦?”二皇子挑眉,又问,“那文昭王呢?他近来也一切安好?” “……也很好。”林明达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垂首的幅度更大了些。 三皇子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想来,我这四弟近来应当很忙吧? 如今父皇驾崩,京中群龙无首,说不定大大小小的事,他都要巴巴地去请教文昭王,仰人鼻息呢?” 林明达沉默不语。 他这副默认般的神情,在二皇子与三皇子眼中,无疑是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端坐于上的皇后,眼底藏着几分深思。 当时先帝驾崩的消息传到皇宫时,她便心生疑虑。 若只是市井传言,皇宫之中理应第一时间封锁消息、核查真伪,而非轻易相信。 她寄往京中的三封信,选人谨慎,自认为绝不会有人将信中内容泄露出去。 如此一来,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通过其他渠道,将先帝驾崩的消息传了出去。 而这个人,必定身份尊贵、分量极重,才能让京中之人深信不疑,甚至无需向他们求证,便笃定消息为真。 他们暗中追查多日,很快便查到了文昭王的大儿子应博远的头上。 再结合京中传来的零星消息一合计,应文远的身影,便浮出了水面。 皇后收回思绪,直视着林明达,“林大人,本宫倒想问问你,你心中所念,究竟是故去的先帝、是大顺的江山。 还是只听凭京中某人的差遣,忘了自己身为臣子的本分?” 林明达身子一震,连忙抬头,神色坚定地回道:“回娘娘,臣自始至终,都只忠于先帝,忠于大顺朝廷,绝无二心!” 皇后注视着他的眼睛,缓缓点头,轻声将先帝遇刺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林明达听到,刺杀先帝的,竟是自己原本的女婿应元正时,如遭雷击。 心底最后一丝希冀,瞬间湮灭,连脸色都变得惨白如纸。 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皇后轻叹一声,语气缓和了几分:“此事与你无关,你无需自责。 你女儿与应元正的婚事,是先帝与太后亲自定下的,要怪,也只能怪他们识人不明。” 林明达眼眶一红,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皇后重重磕头,声音里满是煎熬与恳求: “……娘娘,求您救救臣的女儿!婉仪她如今还在岭南,被囚禁在平南王府内,臣无能,实在无法救她出来,求娘娘发发慈悲,救救她!” 平南王府起兵之后,他夹在官场与家族之间,受尽冷眼。 一边要应付四皇子与太后的吩咐,一边要承受女儿身陷险境的煎熬,内心早已千疮百孔。 皇后看着他狼狈痛哭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如今自身难保,被困江南行宫,又哪里有能力去岭南救人? 只能温声安抚道:“你莫慌,婉仪在王府中应当无碍。 如今平南王府虽已起兵,但并未率兵北上,与京中尚未彻底撕破脸,此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嘴上这般说,心里却没底。 近来虽有零星岭南的消息传来,说平南王府正在内部推行大改革,似乎并无北上之意。 但这些消息尚未得到证实,更确切的情形,还需等派往岭南的人回来禀报才能知晓。 除此之外,近来江南行宫这边,也陆续收到了不少从岭南逃出来的人,从他们口中,也能拼凑出一些岭南的近况。 赵明与傅丘也曾前来拜见她。 皇后一眼便看穿,傅丘一心想要回京,并不愿意和他们多牵连。 想来傅家多半已经暗中投靠了四皇子那边,她也懒得多做挽留,淡淡应付了几句,便让他退下了。 而赵明则有所不同,虽说他并非赵家权力中枢的核心人物,但终究是赵家人,如今三皇子又在行宫之中,他自然愿意多告知些消息。 听完赵明的那些叙述,皇后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好奇。 若不是应元正刺杀了先帝,仅凭他在岭南推行的那些大胆改革,便足以撼动朝局。 他这般铤而走险,刺杀先帝,难不成,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不是夺权,而是要彻底修改整个大顺的国策? 第411章 忠心 林明达从行宫大殿出来时,头脑仍有些发虚,皇后的话语、应元正刺杀先帝的事情,还有女儿身陷岭南的煎熬,像一团乱麻缠在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强撑着镇定,与等候在殿外的黄大人汇合,一路沉默着返回了居所。 刚踏入院中,随行的官员便围了上来,纷纷探头探脑,低声询问殿中情形。 黄大人见状,先示意众人安静,随后压低声音,将殿内所见所闻简略告知。还特意强调,皇后将林明达单独留下来问话。 众人闻言,随即低声议论起来,神色各异。 不多时,随行的礼部主事便上前一步,“林大人,如今咱们暂时困于江南,不如主动请二皇子殿下前来一叙。 既能表明咱们的心意,也能探探殿下的打算,对咱们日后回京,也多有裨益。” 这话一出,院中几位官员纷纷附和,有人低声补充:“是啊林大人,二皇子殿下乃是先帝嫡子,本就是正统继承人,咱们若能依附殿下,日后定有重用。 再说,皇后娘娘与二皇子、三皇子在此,咱们主动示好,也能避开不少麻烦。” 林明达难得听到他们这么客气的和自己说话。 这帮人还真是能屈能伸。 可他并不愿意出这个头,“此事需谨慎,二皇子殿下身份尊贵,咱们贸然相请,恐有不妥。” “大人多虑了,”那礼部主事又劝道,“咱们只是略表心意,请殿下前来议事,并不算僭越。 何况,咱们随行之人皆是京中官员,若能依附二皇子殿下,也能帮殿下将‘嫡子正统’的消息传回京城,助力殿下登基,这对双方都是好事。” 林明达沉默片刻,思索再三。 二皇子身为嫡子,确实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主动示好,也不算违背自己的忠心。 而且,皇后虽然没办法立刻救出他女儿,但要是能帮忙确定一下他女儿的安危,他也就安心了。 “也罢,便派人去请二皇子殿下前来一叙,就说臣等有要事向殿下请教。”林明达沉声吩咐道。 另一边,二皇子刚返回自己的住处,便得知了林明达等人派人来请的消息。 一旁的三皇子见状,挑眉问道:“二哥,林明达他们主动来请,你打算去吗?” 二皇子缓缓开口:“为何不去?如今父皇驾崩,京中四弟趁机笼络人心,若我想登基,仅凭咱们兄弟二人,远远不够。 林明达一行人皆是京中官员,身后牵扯着不少势力。 拉拢了他们,不仅能多一批助力,更能借他们之口,将我这个‘嫡子正统继承人’的身份传回京城。” “可他们毕竟是奉四弟之命而来,会不会是四弟派来的眼线?”三皇子有些担忧。 二皇子轻笑一声,“林明达的为人,我素来清楚,忠君之心可鉴。 若是四弟肯出手相助,他又何必如此卑微恳求母后? 如今他心中存着对京中安排的不满,正是咱们拉拢他的最佳时机。” 三皇子听后,缓缓开口,“可我们也没办法帮他。” “就算咱们眼下没法立刻救他女儿脱困,但当着他的面,写一封信给平南王府那边。 打探并确认他女儿的安危,也能表表咱们的心意,更能让他放下戒心。”二皇子开口。 三皇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确实可以这样。” “备车,我去会会他们。”二皇子缓缓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 “二哥,我和你一起去。”三皇子连忙起身,语气里满是不放心,“多带些护卫随行,万万不可再出纰漏。” 自从先帝遇刺后,兄弟二人早已变得格外谨慎。 二皇子脚步一顿,“说道这个……我倒是有些事想问问你。” “二哥你说。” “是这样的……”二皇子将事情缓缓道来。 没一会儿,二皇子与三皇子便带着十余名精锐护卫,来到了林明达等人的居所。 护卫们身着劲装,腰佩利刃,一到院门口便迅速分散开来,呈合围之势守住院门、墙角等要害位置。 林明达早已带着随行官员在院中等候,见二皇子、三皇子携护卫前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二皇子殿下、三皇子殿下。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随行官员也纷纷跟着行礼。 二皇子抬手,语气温和,“诸位大人不必多礼。听闻诸位大人相请,本殿便与三弟一同过来,看看诸位有什么要事。” 这一幕,被潜伏在随行护卫队列里的刺客看在了眼中。 二皇子带来的护卫部署严密,院门口、墙角皆有值守,贸然行动只会瞬间被拿下。 他不动声色地垂了垂眼,悄悄调整了计划。 林明达连忙侧身引路,恭敬地说道:“殿下里面请,臣等有几句肺腑之言,想对二位殿下诉说。” 说着,便引着二皇子、三皇子以及四名随行护卫进屋,其余随行官员、护卫紧随其后。 进屋后,众人分宾主落座,二皇子、三皇子居于上首,林明达与黄大人坐在两侧主位,其余官员依次落座。 侍从奉上热茶,袅袅茶香稍稍冲淡了屋中的紧绷气息。 二皇子率先开口,“诸位大人远道而来,冒着风雪奔波,辛苦至极。 我知各位一定有很多疑惑,其中缘由我会为各位一一解答。” 在座的官员们闻言,皆暗自心头一动。 他们之中,大多是品级不高的官员,原本终其一生,也未必有机会近距离面见二皇子。 今日得见,才发现这位皇子与京中传闻相同。 二皇子说话时,语气虽不及四皇子那般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嫡子与生俱来的威严,却字字恳切、条理清晰。 这份难得的坦诚,反倒让一众官员暗自放下了几分拘谨。 一旁的礼部主事见状,连忙躬身,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讨好:“二位殿下明鉴,臣等身为大顺臣子,自然是心系江山社稷。 二皇子殿下乃是先帝嫡子,本就是正统继承人。 臣等愿追随二位殿下,助殿下稳定朝局,夺回属于殿下的正统之位,回京主持大局,不负先帝重托。” 其余官员见状,也纷纷起身附和,言辞恳切,皆是表达了追随二位皇子的心意。 二皇子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抬手示意众人落座:“诸位大人有心了,本殿心领了。待本殿回京登基,定不会亏待诸位。” 说话间,二皇子的目光落在林明达身上,精准戳中他的软肋,“林大人,本殿会亲笔写信给平南王府,打探令嫒的安危,也会尽力周旋,为你寻救出令嫒的法子。” 林明达心头一震,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感激,“臣谢殿下恩典!殿下大恩,臣没齿难忘,日后定当尽心辅佐殿下,万死不辞!” 屋内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官员们纷纷诉说着自己的忠心,二皇子与三皇子也时不时回应。 第412章 谁也别想 另一边,二皇子妃晏溪亭身着素色锦袍,步履匆匆地走进行宫,径直前往皇后的居所,寻到了正端坐于窗前沉思的皇后。 皇后抬眸,见是她,神色稍稍缓和,放下手中的茶盏,轻声问道:“溪亭,你去查探的情况怎么样了?” 晏溪亭躬身行礼,语气沉稳地回禀:“回娘娘,情况不容乐观。近来江南的天气愈发寒冷,寒风卷着碎雪连日不停,依此情形,后续的大寒节气,恐怕会冷得更甚。”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飞雪,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从前还曾说,要看看江南的断桥残雪,何等雅致。 可如今这般光景,天寒地冻,怕是再过几日,就要冷到人鸟俱灭的地步了。” 皇后看向她,“地方上冬季的粮食储备、炭火是否充足,百姓们有没有足够的御寒棉衣。” 晏溪亭闻言,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本账本,双手奉上,语气稍缓:“娘娘放心,一切尚好。 我已仔细查过,江南本就富饶,地方官手中的粮食与炭火储备充足,百姓们虽也受严寒所扰,但比起我在北方所见的流离失所,已然好上太多。” 皇后缓缓点头,接过账本,慢慢翻看里面的条目,神色渐渐沉静下来。 她们这段时日居住在行宫中,所用的银钱物资,皆是皇帝之前抄没的那些‘不听话’的大家族所得。 皇帝原本打算,待江南局势稳定后,将抄没的部分田地分配给无地百姓,其余大部分钱财则充入国库,以缓解国库空虚的燃眉之急。 可没等皇帝来得及推行这些举措,便意外遇刺离世。 不过也多亏了这些抄没的财物,他们才能在江南站稳脚跟,和京城对峙,不至于陷入困窘。 至于皇帝生前推行的新政,为了缓和与江浙士绅的关系,他们也暂且放缓了脚步,不再急于求成。 反倒借着这个机会,暗中拉拢江浙一带的土绅势力,为日后回京铺路。 皇帝当时的武力镇压,也算是给江浙一带的异动份子敲了警钟,铲除了那些态度强硬、拒不臣服的势力,如今他们行事,也比往日轻松了许多。 皇后将账本轻轻合上,放在一旁,打算稍后再仔细核对,随即抬眸看向晏溪亭,语气凝重地问道:“对了,之前那件事,你告知永年了吗?” 晏溪亭连忙点头,“回母后,我已经提醒过殿下了。反复叮嘱他行事务必谨慎,切不可大意。” 林明达一行人进城时,只有田轩前去迎接。但那时,晏溪亭恰好在外查探民情,正要回行宫,便恰好撞见了他们。 她稍一思量,便知道他们是京中来的那队人马。便多留意了几分,这一观察,便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自皇帝出事以后,皇后与二位皇子的行动便再也不如往日随性,人人都提心吊胆,生怕这个敏感时期再出什么纰漏。 尤其是她的夫君二皇子,身为嫡子,本就是各方势力觊觎的目标,更是容不得半点闪失。 于是,晏溪亭便自告奋勇,主动提出由她外出查探民情、联络地方势力。 一来是她不愿闲坐行宫、无所事事,二来也是想为皇后与她夫君分忧。 她性子本就爽朗利落、闲不住,做这些奔走查探的事,倒也合心意。 众人担心她的安危,便派了不少精锐护卫随行保护。 与这些护卫相处久了,晏溪亭也渐渐摸清了他们的行事模样。 那些护卫个个警惕性极高,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严谨和戒备。 可林明达一行人中,有几人的神情举止,相差太过悬殊。 按理说,他们身份虽然不足以配备这般精锐、警惕的护卫,但他们此行肩负着重任——要护送先帝梓宫回京。 路途遥远、局势难测,配备精良护卫本也情理之中,可有几人的戒备姿态,却远超寻常护卫的范畴,反倒透着几分刻意的隐秘与锐利。 晏溪亭当时本想直接跟着回行宫,可转念一想,若是此刻露面,便会暴露自己,彻底处于明处,反倒不利于后续观察。 不如继续潜伏在暗处,悄悄盯着他们,或许能发现更多不对劲的地方。 这般思忖着,她便暗中跟了一段路,仔细观察后,才回来向皇后禀报。 皇后看着眼前心思缜密、行事利落的晏溪亭,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欣慰,暗自庆幸当年从大皇子母子手中,将她抢过来许给了永年。 也难怪当年大皇子执意要娶她,这般聪慧心细、有勇有谋的女子,确实难得。 皇后轻轻颔首,语气中满是赞许:“多亏你心细,才能发现这些端倪,不然咱们恐怕还蒙在鼓里,不知隐患已在身边。” 晏溪亭浅浅一笑,语气谦逊:“母后谬赞了,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说罢,她话锋一转,神色又凝重起来,“母后,还有一事需留意——如今江南已是这般严寒,北方只会更甚。 依我猜测,此次寒冬,恐怕会远超四年前的那场雪灾。” 皇后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 真是事事不如意。 谁也别想如意。 第413章 严寒 应元正一行人一路疾驰,朝着珠江平原的方向进发。 这段时日,他行事愈发果决狠厉,信奉“能动手绝不多言”,所到之处,但凡有不从者,皆以武力强行镇压。 那些亲眼见识过他这般铁腕手段的知县,无不心惊胆战,在心中将他塑造成了喜怒无常、杀伐果断的模样。 只是就算他再喜怒无常,也没有岭南的天气喜怒无常。 一日清晨,一行人正行至途中,天空忽然飘起了雪花,起初只是零星碎雪,不多时便漫天飞舞,将岭南的绿树,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雪花落在肩头的瞬间,应元正骤然想起了这个时间,地球正处于小冰河期,即便地处南疆的岭南,也有降雪的时候。 他不由得感叹,古代社会的多灾多难,远比史书上写的沉重。 以当下的执行力、钱财储备与民生条件,一场突如其来的降温,便足以让无数百姓冻毙于寒冬。 应元正当即下令驻足,暂且停下巡查的脚步,让众人休整一日,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严寒。 他召来随行之人,一一询问,是否需要购置御寒衣物,让大家说出自己的需求,及时添置。 这段时间在外巡查,行踪不定、流动极快,平日里很难收到平南王府寄来的信件。 现在写信回去救援也未必来的及,于是他将百姓御寒之事,也纳入了此次巡查的核心要求之中。 此后,每经过一处县域,他都会特意查问当地官员,百姓手中是否有足够的御寒棉衣、家中是否备有取暖炭火。 可他心里也清楚,岭南极少遇上这般大雪,各州县衙本就未曾做过应对严寒的准备。 此番降雪又猝不及防,即便官员们有心救济,也常常束手无策。 有时即便凑够了钱财,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购得足够的棉衣炭火,物资匮乏的窘境,并非一时半会儿能缓解。 见状,应元正只能退而求其次,严令各地官员:无论如何,绝不能让百姓冻毙于雪中。 他下令让各州县腾出闲置的大屋,供无家可归或家中无御寒之物的百姓躲避风雪。 若是房屋不足,便让十几人挤在一间屋内,集中烧起木炭节省用量,让百姓们相互抱团取暖。 纵使条件简陋,也能勉强抵御严寒,不至于在室外冻毙。 与此同时,平南王府内,王妃正端坐于暖阁之中,手中捧着各地传来的急报,神色渐渐凝重。 她也收到了岭南各处降雪的消息,且情形远比预想中更为普遍。 最北处的那一带,雪势最大,已是漫天飞雪,地面积雪厚达数寸,压弯了枝头,封了乡间小路。 连寻常百姓的茅屋屋顶,都被白雪严严实实地覆盖,不少低矮棚屋甚至被积雪压塌。 往南些的地方,虽雪势稍缓,却也连日飘着冷雪,寒风裹着雪粒,刮得人睁不开眼,田间的作物被冻得蔫头耷脑,河面也结了一层薄冰。 即便是最靠近南海的地方,也飘起了零星碎雪,虽落地即化,却带来了刺骨的严寒。 从未经历过这般低温的百姓,纷纷闭门不出,裹紧了单薄的衣物。 岭南还未从之前的灾害中缓过来,要是再出现灾害就麻烦了。 王妃果断下令,让下属官员们务必准备好应对严寒的手段。有什么重大情况,都要第一时间向她汇报。 而在江南行宫,二皇子与三皇子已然带着护卫折返归来。 二人未作停歇,径直前往皇后的居所,此时晏溪亭正陪在皇后身侧,二人正低声商议着江南本地的御寒事宜。 见二人推门而入,晏溪亭便起身见礼。 二皇子目光扫过晏溪亭,脸上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声开口:“辛苦你了,连日在外奔波查探,也未曾好好歇息。” 晏溪亭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几分俏皮,语气轻快地笑道:“殿下说笑了,这算不得辛苦。 比起整日对着那些趋炎附势、心口不一的官员,这般反倒自在些。” 二皇子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纵容的笑意。 屋内原本凝重的议事氛围,也因这几句闲谈,悄悄缓和了几分。 两位皇子向皇后行礼后,便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简洁地将与林明达等人谈话的情形告知皇后与晏溪亭。 “林明达一行人已表态愿追随于我,其余官员也纷纷附和,言语间颇为恳切。” 二皇子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疑虑,“只是我总觉得他们的态度有些奇怪,这般主动表忠心、愿依附于我的人。 按理说,四弟绝不会选他们来护送先帝梓宫回京,他们这般刻意示好,究竟是真心归顺,还是另有所图,实在难辨。” 三皇子也点头,他将目光转向晏溪亭,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二嫂,你先前说林明达的护卫中有可疑之人,今日我特意观察了一番。 还真找到了几个神色异常的,行事太过拘谨警惕,不似寻常护卫。 下次再有这般事,你直接告知我便是,省得还要二哥传达一遍,多费功夫。” 晏溪亭浅浅一笑,“三弟有心了,下次定不与你客气。” 皇后看着眼前和睦的一幕,因为出现可疑之人而紧绷的神色也稍稍缓和。 几人相视一笑,此前的戒备与焦灼,也淡了些许。 不多时,侍从备好膳食,几人围坐一桌。 席间,二皇子想起一事,开口说道:“林明达忧心爱女林婉仪的安危,我先前许诺他,要写一封信给平南王府,打探林婉仪的近况。” 晏溪亭眉眼轻转,笑着截住话头:“殿下不必劳神,这封信,不如交由我来写。” 她唇角微扬,“我与林婉仪虽无深交,倒也算得上旧识。以我的名义递帖子,既不惹眼,又能顺理成章地送进她手中,正方便探明虚实。” 话音稍顿,她笑意深了几分,压低声音道:“若王妃当真只是囚禁,未曾下死手——那我的信,必能递到她跟前。” 第414章 记着 用过晚膳,行宫之内暖意融融。 晏溪亭独自回到偏院,心中始终惦念着要替林婉仪写信一事。 她会主动揽下这份差事,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早前从皇后口中听闻过些许关于平南王妃的零碎消息。 在那些只言片语的描述里,平南王妃绝非杀伐狠戾、不近人情之辈,反倒心存悲悯,处事有度。 晏溪亭暗自权衡,若是对方当真存有几分恻隐之心,那这一封探问安危的书信,便是一场稳妥的试探。 这封信只是一个开端。 只要此番书信顺利送达、有来有往,往后两地互通音讯便能顺理成章,也能为林婉仪留一条安稳的联络途径。 思虑再三,她打定主意,便让人前去传话,约林明达单独一见。 次日,林明达早早赶来。 连日心事压身,他本就神色憔悴,一听闻二皇子妃要单独见自己,心中更是忐忑。 晏溪亭神色平和,开门见山:“林大人,先前殿下许诺,会写信送往平南王府,打探令嫒林婉仪的近况。 细细思量过后,此事交由我来执笔更为妥当。” 林明达闻言,心头猛地一震,瞬间便全明白了。 二皇子亲笔写信,立场太过正式,得到的可能是过于官话的回答,甚至王府那边未必会理会。 而由二皇子妃出面,以女子温和的口吻问询闺阁女子近况,合情合理,分寸得当,也更容易送到婉仪手中。 他眼眶微微发酸,连忙躬身深深一揖,嘴里不停地感谢她。 晏溪亭轻轻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书信我会措辞委婉,只问询起居安否,不涉朝堂,不沾纷争,保令嫒安稳。 现下你且细细想想,可有什么贴身话语,想嘱咐女儿,我一并写在信中,替你转达。” 一句话落下,瞬间击溃了林明达强撑多日的防线。 他喉间哽咽,鼻尖酸涩,担忧、愧疚尽数翻涌上来。 垂首静默良久,指尖微微发颤,才哑着嗓子缓缓开口: “劳烦娘娘告诉小女,为父一切安好,不必牵挂担忧。 身在异乡王府,谨言慎行,安分守己,万事隐忍,切莫意气用事。 寒冬已至,天寒地冻,务必多添衣衫,保重身体,冷暖自知。 世事跌宕,身不由己,只求她平安无虞,好好活着,便是为父此生最大的心愿。 万般委屈,暂且忍耐,总有一日,父女二人终会再见。” 字字沉重,句句牵念,藏着一个父亲隔山隔水的牵挂与无奈。 晏溪亭静静听着,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纸笔,眼底泛起淡淡的湿意,心中甚是感动。 她望着林明达憔悴哽咽的模样,不由得想起了自己。 如今这般情形,她远在京城的父亲也同样不敢轻易与她通信,生怕一封书信便会牵连到彼此,累及家族。 就连母亲,也只能趁着无人留意,悄悄寄来一件亲手绣制的暖帕,帕上针脚细密,藏着无尽牵挂,却连一句多余的叮嘱都不敢写下。 她心中何尝不明白,这般刻意疏远、不多牵连,是现在最稳妥的自保。 可道理虽懂,心底深处的孤独却难以掩饰,那般有家不能诉、有念不能言的滋味,唯有自己方能体会。 万幸的是,她并非孤身一人。 夫君待她温柔纵容,凡事念着她的安危,从不委屈她半分;皇后更是将她视作亲女一般疼惜,接纳她、信任她,让她在这动荡不安的行宫之中,寻到了一丝归属感。 正是这份暖意,支撑着她,让她不至于像一株无根的浮萍,在江南漂泊无依。 待林明达情绪稍稍平复,晏溪亭才温声开口:“林大人放心,你的叮嘱,我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定会原原本本写在信中,送到令嫒手中。” 林明达再次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感激,只是话语已变得断断续续,支离破碎,最终蹒跚退去。 屋内重归寂静,唯余炭火偶尔迸出细微的噼啪声。 晏溪亭独坐案前,重换了一张素笺,研墨提笔,将林明达的牵挂与叮嘱,细细落于纸间。 这一刻,她仿佛就是那身在王府的林婉仪。 若有一封信,穿越高墙,递到掌心,那应该是怎样一封信,用怎样的话语,才能抚慰这样一个心灵。 她望着砚中那一汪化不开的浓墨,忽然懂了。 她最想听到的是——被记着。 让她知道,墙外有人正一笔一画地想着她,念着她,连她早已忘却的旧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人只要知道自己在被惦记着,就足以在绝境里多撑一日。 岭南。 即便寒意凛冽,河岸浅滩与狭窄支流已结冰封冻,可珠江江面主航道水深流缓,依旧畅通无阻。 还得是珠江,要是其他河流,现在应元正都被困在路上了。 不知是他的铁腕镇压打出的赫赫威名,还是各地知县消息互通极快,一路行来,珠江平原沿线各县官员,态度皆格外恭顺得体。 也有可能整片珠江平原尽数隶属南越府管辖,是岭南腹地的核心重地,亦是平南王府重点管控的区域。 此地的州县官吏,皆是王府一手提拔、真心信服的心腹之人,自然不会出现阳奉阴违、暗中敷衍的乱象。 一众官员行事勤恳务实,全力推行摊丁入亩、入籍分地等各项新政,尽心落实每一道政令。 这般勤勉尽责的模样,反倒让应元正忍不住感慨,先前沿途遇到的,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 可看着他们这么努力的样子,应元正也回过神来。 这群人早已站定立场,等同于踏上了与旧朝抗衡的道路。 事已至此,唯有拼命实干、稳固治下、做出政绩,才能博取更高的权位与长远的安稳。 如果不是心怀野心、不甘庸碌,又何必留在岭南搏这一出机会。 一路感慨思索,入夜后回到客栈中歇息。 喻容借机开口询问,眼看马上要到十二月底,年关将近,是否要提前折返王府过年。 应元正略一思忖,缓缓摇头。 往返路途奔波仓促,太过耗费时日。 不如一边继续巡查事宜,一边往回赶,只需赶在除夕之前回到王府就行了。 喻容心中默算路程与时日,这般安排,约莫要等到一月中旬方能返程。 应元正觉得没问题,此番巡查结束回王府后,他就不再外出奔走,安心留守府中,静待二月初三到来。 而且王妃还有事情要找他,剩下的空闲时间也不多。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他没有选择回王府,但有一个人回来了。 那人就是——王海龙。 第415章 针锋相对 王海龙身着银甲劲装,身后跟着心腹高济,率一众随从浩浩荡荡折返南越。 此前的会议可由高济代为参加,但接下来的立国大典及诸将封授,他这位“将军”若不在场,那也太不应该了。 他的归程排场极大,有意让全城都知晓他的归来。 王妃听闻他弄出的动静,却只淡然处之,未置一词。 然而府中其他人却忙着各自的事,并未出现见他。 霍雷正埋首于新军操练,分身乏术。 吴法既要编写律法的试题,又要向各位士子讲解律法相关的问题,包括状师之后的职责,参与进司法体系的重要性。 这一切,都要在五月科考之前落实妥当,既是让那些准备考取律法的士子知道详情,也是借科考之机,向全岭南宣讲新律法,让律法深入人心。 顾千川尚在海外,还需月余方归。 因此,在王府正堂等候他的,便只有充当和事佬的柳墨言,以及素来与他针锋相对的穆隐风。 王海龙目光一扫堂下,随即抬眼望向端坐于上首的王妃,脸上瞬间绽开爽朗的笑意。 “娘娘,臣带回了天大的好消息!福建那边,有不少百姓听闻我岭南新政利好,甘愿举家迁来,填补岭南人口空缺。 先前咱们一直为人口流失、劳力不足而发愁,若能将这些百姓尽数接纳,困扰咱们许久的人丁之患,便可迎刃而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当然,若娘娘点头,我们亦可挥师东进,直接将福建纳入版图。” 他话音刚落,穆隐风便当即冷笑一声,“拿下福建?王将军怕不是被海外的胜仗冲昏了头脑! 福建之地,山多地瘠,本就不是什么丰饶粮仓,非但不能为岭南添补物资,反倒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治理。 更何况当地民风强悍,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相互掣肘,千头万绪,难如登天,纯属费力不讨好。” 他转头看向柳墨言,“柳先生,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柳墨言沉吟片刻,缓缓点头:“穆先生所虑不无道理。 拿下福建虽有港口之利,但治理成本高。 世子殿下推行的新政,眼下仅在岭南一地落地推行,便已需耗费大量心力去稳固、去完善。 若此时分心福建,去啃这块硬骨头,恐会顾此失彼,到头来两头皆空,得不偿失。 依我之见,不如将全部精力放在经营南洋航路上,那里的贸易收益与物资补给,或许比拿下福建,回报更为实在,也更利于岭南的长远发展。” 王海龙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他刚回南越,满心欢喜带来捷报与谋划,却不料刚开口,便被穆隐风与柳墨言联手驳斥,心中的郁结与怒意,瞬间翻涌上来。 王妃端坐于上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剑拔弩张的二人,声音清越而沉稳: “好了,福建之事,事关重大,日后再议,不必此刻争执。 王将军,你先说说南洋的情况,马尼拉今年的粮食收成,究竟如何?” 王海龙立刻收敛了怒意,恭敬回禀:“回娘娘,今年风调雨顺,稻米、玉米皆是大熟。收成数据臣已尽数录好。” 他朝身后一示意,高济连忙捧上一本厚厚的账册,大安接过后呈至王妃案前。 王妃并未急着翻看,只是用指尖轻轻拂过封面。 她自有在南洋的耳目,对马尼拉的情形了如指掌。 此刻只略略一瞥账册首页的几行关键数字,便知王海龙所言非虚,并无欺瞒。 “嗯,”王妃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辛苦你了,这一路奔波,劳心劳力。此番回来,从南洋带回的金银,也都按吩咐,运送到指定地点了吧?” 王海龙连忙应声,语气恭敬而笃定:“回娘娘,分毫不差! 所有金银物资,均已清点完毕,尽数存入库房。臣已查验过,绝无遗漏。” “如此便好。”王妃的目光柔和了些许,“那我再问一句,我们的银币,在海外流通得如何了?” 王海龙脸上露出一丝自信的笑意:“回娘娘,臣在马尼拉推行得极好。 如今海外市面上,除了西班牙银元、荷兰盾这两种老牌硬通货,便属咱们的银币流通最广。 无论是往来贸易的商贾,还是当地百姓,皆乐于使用,认可度极高。” 王妃闻言,心中了然。 王海龙这话看似自夸,实则委婉地道出了实情。 那两个老牌殖民帝国的银币,凭借信誉与稳定的成色,早已成为远东贸易的硬通货,威信远非一个初出茅庐的“岭南”所能比拟。 但王妃并不气馁。他们才刚刚将自己的旗帜显露于世人面前,能有今日之局面,已是不易。 她正欲说话,王海龙却已趁机躬身道:“娘娘,臣此番归来,还有一事斗胆相求。 臣麾下有不少部下,在福建前线浴血奋战,奋勇杀敌,接连打了几场胜仗,劳苦功高。 臣斗胆,恳请娘娘为他们求个封赏,以慰军心。” 话音未落,穆隐风便冷冷接口:“封赏?现在就提封赏,未免太早了吧? 之前不是议定,一切官职爵禄,皆要等到立国大典时,再行统一分封? 若非福建的水师必除,你的‘靖海将军’衔,也不会这么早便到手。” 王海龙脸色一沉,眼中怒火重燃。 从前王爷尚在时,两人虽也不和,却碍于王爷的威严,不敢这般针锋相对、毫不留情。 如今王爷离世,穆隐风竟愈发肆无忌惮,处处针对他,事事指责他,分明是故意在王妃面前摆威风、压他一头。 一旁的柳墨言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模样,心头顿时涌上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在王府之中,资历远不及王海龙与穆隐风——这两人皆是从王爷还是皇子之时,便一路追随左右,深得王爷信任,是王府的核心心腹。 只是有一点略有不同,早在王爷生前,便曾对王海龙生出过几分疑虑,还曾派大安暗中调查过他的动向,这事,他们几个臣子心中都有数。 只是王爷最终究竟查到了什么,做出了何种决断,却从未在面上提及。 第416章 绕不开 柳墨言见状,连忙适时开口打圆场,“王将军,不如将麾下立功将士的名册交给我,后续我会依据各位将士的功劳大小,逐一拟定官职品级。 若是将军有格外看重、需特殊安排官职的人选,不妨此刻提出,我当即登记在册,绝不遗漏。” 王海龙抬眼看向柳墨言,瞬间便懂了他的用意——这是特意给他递来台阶,让他不至于在王妃面前下不来台。 “那就多谢柳先生周全了。”他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不甘,刻意加重了语气,“其实我原本的意思,也只是先为将士们议定官职品级,并非要此刻便行封赏,扰了府中规矩。” 说罢,他抬眼扫向穆隐风,语气里满是讥讽,“倒是有些人,不分青红皂白,反驳得比谁都快,倒像是我抢了他的功劳一般。” 穆隐风没有接话,更没有与他争执的意思。 王爷生前便曾对王海龙心存疑虑,而王海龙手握重兵、势力庞大,本身也确实有值得怀疑的地方。 更何况,若真的逼得太紧,让他心生异心、突然倒戈,对南越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所以,他向来只在关乎全局的关键问题上牵制王海龙,这般无关痛痒的口舌之争,他不屑参与,也不愿浪费心力。 王妃端坐于上首,静静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的交锋,始终沉默不语。 待堂内稍稍安静,她才缓缓开口,“将士们浴血奋战、立下功劳,封赏本就是天经地义。 只是封赏乃是大事,眼下这般未免太过简陋,也显得不够郑重。 我的意思与柳先生一致,先将立功将士名册登记在册,待到立国大典之时,再统一进行封赏,这般既合规矩,也能给将士们足够的重视与体面。” 王妃这番话,看似折中,实则与穆隐风的想法不谋而合。 只是她没有明着站在穆隐风一边,给足了王海龙颜面。 王海龙沉默了片刻,明白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便躬身应道:“娘娘说得是,臣听娘娘的安排。” 王妃脸上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温和了几分:“辛苦王将军体恤大局,你与麾下将士在前线奔波操劳,也着实不易。” “娘娘客气了,这都是臣的本分。”王海龙压下心头的杂念,敛去神色中的不耐,转而谈及正事。 臣今日归来,还有几件军务要事,想向娘娘禀报——一是我军的补给事宜,二是前线船只的受损情况,还有一件,便是臣一直牵挂的燧发枪配备之事。” 他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恳求,再次强调:“娘娘,臣麾下的海军将士,常年在海上作战,出生入死,同样是为南越效力,可如今最新式的燧发枪,却只供给霍雷麾下的士兵。 臣恳请娘娘能一视同仁,为我们也配备足量的枪械。” 说到此处,他语气里添了几分恳切与不甘:“娘娘,同为南越将士,为何要这般差别对待?” 先前王妃等人曾以“燧发枪制造速度不足,只能优先配备部分军队”为由,搪塞过他的请求。 王海龙当时便明确表态,愿意自行出人、出钱,协助工坊加快制造进度。 如果这次他们还要搪塞,那怎么样都要换一个借口了。 不等王妃开口,一旁的穆隐风便率先出声,“王将军,此事并非娘娘能全权决断。 燧发枪的新式设计、制造流程,皆由世子殿下一手负责,无论是配备数量还是分配方案,都需得到世子殿下的同意,旁人无权擅自做主。” 穆隐风这句话也没说错,先前王海龙也曾写信给应元正,提及燧发枪配备之事,可应元正始终未曾回信,显然是有意搁置。 而负责管理珠海工坊的虽然是孙使,但工坊内的核心工匠,皆是当时与应元正一同研发、制作燧发枪核心部件的人。 整个新枪支体系的核心,从来都是应元正。 王海龙目光扫过堂内,见应元正确实不在场,却并未急于起身去找,反倒转头看向王妃,“娘娘,臣知晓此事需世子殿下点头,可只要娘娘开口,世子殿下定会应允。 还请娘娘念在海军将士常年在海上浴血奋战的份上,再为臣等考虑一二,成全此事。” 他这番话,分明是将难题与压力都推给了王妃。 王妃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浅淡而从容的笑意,“我倒是挺想应允你的,毕竟海军将士常年在海上浴血,着实不易。 可这事,终究得由世子做主,等他巡查归来,我再好好问问他的意思,尽量为你们争取。” 王海龙眉头一蹙,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与疑虑。 他万万没想到王妃会给出这样的答复。 这究竟是不愿应允他的推脱之词,还是燧发枪之事真的由应元正全权掌控,连王妃都无权插手? 他垂首敛目,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自己打探来的消息——关于应元正刺杀先帝时所用的武器。 那是一种与燧发枪不同的火器,名叫手枪,小巧便携,杀伤力却不容小觑。 若不是这手枪在王府校场出现过,他恐怕至今都不知道世上还有这般精巧的火器,更不知其名。 而据他所知,目前用过这种手枪的,不过四人而已:除了王妃与应元正,便是亲手刺杀先帝的刘健,以及造出这武器的常六。 常六是王妃的人,只对王妃忠心耿耿,他若是贸然去询问手枪的事,常六必定会第一时间禀报王妃,到时反倒显得他心思不纯。 而刘健是穆隐风派到应元正身边的人,同理,他一旦打探,穆隐风也会立刻知晓,难免又要生出新的猜忌与纷争。 至于应元正——这位世子连改良后的第二版燧发枪都不肯分给他们,更何况是这般机密的新式武器。 如此一来,他此次归来的第二个目的,终究还是绕不开应元正。 第417章 忌惮 王海龙定了定神,抬眼看向王妃,“不知世子殿下近日身在何处?今日议事,怎么未曾见他露面?” 柳墨言当即应声,“世子殿下听闻岭南各处州县官员,皆对百姓入籍之事百般推脱、消极应付,便亲自带人前去巡查督办。” 王海龙又是一惊,心中暗自思忖。 先前推行摊丁入亩,他还以为应元正只是做做样子,意在博取先帝的信任,稳固自身地位。 可此次亲自巡查督办入籍之事,是出于他自身的考量与决断,是真心想要整顿岭南吏治、安抚百姓。 他心中的诧异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复杂,缓缓开口,“……那真是辛苦世子殿下了。” 柳墨言微微颔首,笑着接话:“是啊,世子这般四处奔波,日夜操劳,只为岭南能越来越好,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又怎能输给他? 王将军刚从海外归来,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不如先好好歇息一番。 今日晚宴,府中特意备了些特别的菜肴,王将军不妨好好期待一下。” 王海龙抬眼看向柳墨言,知道这又是在给他递台阶。 毕竟今日他提出的东进福建、为将士求赏、索要燧发枪三件事,没有一件得到应允,柳墨言这般说,不过是想让他体面收场,不至于太过难堪。 他压下心中的复杂心绪,扯出一抹笑意,“……既然柳先生都这般说了,想必定是难得的美食,那我便静候晚宴了。” 柳墨言亦笑着颔首,神色温和。 待王海龙带着高济转身离去,大安当即看向王妃、穆隐风与柳墨言三人,会意地点了点头,立刻带人守在了正堂门口,严禁外人靠近,确保议事不被打扰。 穆隐风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娘娘,我有一言,不得不说。我们万万不能太过纵容王海龙了! 他手中掌控着岭南所有的战船,手握重兵,权势滔天,若是他心生异心、突然倒戈,对咱们南越而言,必定是灭顶之灾,后果不堪设想啊!” 这些堂内众人心中都清楚。 王妃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做?是现在就下令,让他让出兵权、交出战船?还是等立国大典之后,再逼他交出船队?” 无论哪一种办法都不行。 穆隐风闻言,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 他以为王妃不知王海龙暗中有背叛的嫌疑,便开口说了一些王爷之前查到的消息。 可王妃怎么可能不知道,因为王海龙有很多事都先向她禀明。 其实最早察觉到王海龙心思有异,还是在她与顾千川商议海外货币流通的便利之时。 那时她便决意效仿西洋,铸造自家银币,打通南洋贸易通道。 可顾千川终究只是一介商人,手中无兵无卒,麾下商船若是在海上遭遇海盗劫掠,损失必定会相当惨重。 思来想去,唯有手握战船的王海龙,更适合做这件事。 她没有第一时间将此事告知王爷,只是先写了一封书信,试探着询问王海龙方不方便做这件事。 却没料到,王海龙竟连一丝询问都没有,立即写信同意了这件事。 要知道,那时她并未得到王爷的授意,王海龙应允的,不过是她一个未被正式认可的提议。 起初王妃只觉有些反常,并未多想,更没有生出“他将我的命令与王爷的看得同等重要”的念头,只当是他急于表现,或是同样觉察出了货币的重要性。 可后来,她渐渐发现,无论自己提出何种要求,王海龙从未有过半分推脱。 无论是关乎正事的金银储存、商船护卫,还是纯属她个人喜好的书籍、珊瑚、珠宝收集,他从来不多问一句缘由,总能妥帖办妥,如期送到。 甚至有时,她尚未开口,他便会凭着自己的观察,带回一些她或许会喜欢的物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如此献殷勤,王妃怎会毫无察觉? 只是彼时王爷尚在,他们一门心思筹谋复仇、稳固岭南。此事若是声张,或是告知王爷,非但对大局毫无益处,反倒会激化内部矛盾,生出嫌隙,影响后续诸事推进。 是以她始终不动声色,未曾表露半分。 而现在,她也不愿表露半分。 眼下的局势,不让王海龙继续执掌靖海营肯定是不行的,靖海营的士兵皆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多年来唯他马首是瞻,若是强行夺权,恐会激起兵变。 但他手中的兵权,必须逐步削弱,绝不能任由他势力坐大。 沉默片刻,王妃抬眼,语气坚定地开口:“当务之急,便是禁止王将军的船队再涉足任何经商之事,一丝一毫都不能姑息。” 柳墨言和穆隐风一听便明白了王妃的深意。 一支能自行经商、自给自足的军队,与独立王国无异。 最开始王府在南洋并无可靠的商贸渠道,唯有依靠王海龙的船队。 他既要护卫商船,又要通过南洋劫掠与贸易所得反哺靖海营,扩大并维持船队与士兵的开销。 后来王妃悉心培养顾千川,让他逐步打通南洋商贸脉络,大部分商贸事务才慢慢转移到顾千川麾下。 只是彼时局势尚不稳定,诸多事宜牵绊,便也未曾彻底制止王海龙用船队经商之事。 而这,也正是当年王爷暗中怀疑王海龙的根源之一。 暂且不论他是否真有不臣之心,单是他手握重兵,又有自行经商、自给自足的手段与能力,便足以让人心生忌惮。 穆隐风眉头紧蹙,忧心忡忡地开口:“娘娘所言极是,只是王海龙向来独断专行,未必会乖乖照做。 即便他嘴上应承下来,南洋海域辽阔,船队行踪难测,我们也无从核实他是否真的停了经商之事。” 柳墨言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试探:“娘娘,我有个想法——可否让南洋往来的商贾,暗中帮我们监督靖海营的动向?” 穆隐风闻言,当即摇头,“行不通。王海龙至今仍在贩卖海上通行旗帜,那些商贾想要在南洋海域安稳行商,离不开这面旗帜庇护,哪里有胆子敢举报他? 更何况,他若是心存报复,在茫茫大海上让人悄无声息地消失,易如反掌,谁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柳墨言脸上的神色也沉了下来,“这么说来,即便我们想将海上通行旗帜的买卖权收归王府,由我们统一管控,到了海上,王海龙也未必会安分守己。 他大可以找些‘不小心看错’、‘误判旗号’之类的借口动手,只要有一次得逞,日后他再私自贩卖旗帜,商贾们怕是更不敢多言半句,我们也束手无策。” 穆隐风点头,“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 如今他们既离不开王海龙的海上力量,又忌惮着他的海上力量。 第418章 支柱 王妃缓缓开口问道:“世子巡查在外,还有多久能回王府?” 穆隐风回禀:“回娘娘,根据前几日世子身边人传回来的信件,约莫一月中旬便能折返。” 王妃点了点头,比她预想的还晚一些,但时间上也够。 她转头看向柳墨言,“既然如此,便将与岭南各部族商议立国之事的时间,往后顺延几日。” 穆隐风闻言,眉宇间掠过几分疑惑,忍不住上前一步劝谏:“娘娘,与部族谈判乃是大事,干系重大,不如传信让世子早些回来?” 王妃摇头,“如果一切顺利,世子自会早些回来,如果不顺,那世子慢慢整顿也是好事。 岭南根基未稳,吏治清明、民心安定,比急着与部族谈判更重要。” 穆隐风眉头依旧紧蹙,又试探着提议:“那不如折中行事,先按原定时间,与那些素来和王府交好、立场坚定的部族先行商讨。 至于那些态度暧昧、棘手难办的部族,便往后排,等世子回来再议?” 王妃轻轻摇头,“不可。会见各部族首领,并非单纯商议事务,更是让岭南日后主事之人亮明身份、稳固威望。 应元正是南越世子,此事他必须亲自到场。” 穆隐风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下去。 沉默片刻,王妃话锋一转,“说说京城的动向吧,近来可有新的消息?” 穆隐风敛去神色,缓缓回禀,“北方遭遇罕见大雪灾,雪势凶猛,压垮民房无数,流离失所的流民纷纷南下,沿途冻饿而死之人不计其数,景象惨不忍睹。” 王妃沉默片刻,没有再多追问细节。 大顺朝廷此刻肯定已经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同一时间,京城皇宫之内,朝臣们正被雪灾搅得心神不宁,已无暇顾及江南的动静。 即便收到了林明达等人抵达江南行宫的消息,也只是匆匆掠过。 四皇子身为监国,连日来频频召集内阁大臣议事,日夜操劳赈灾之事,为了稳固自身权势,他索性将文昭王推到了明面上。 破格授予文昭王宗人府宗正之职,兼领武英殿大学士,权倾朝野。连赵世贤都被压了下去。 文昭王也毫不客气,借着这股势头,大肆提拔自家和亲家子嗣: 除了长子仍留在江南外,其余已有官职的次子和孙子,皆得以晋升;那些原本无官无职的,也被他借着监国的名义,谋得了不少清闲且体面的小职位。 但凡有能趁机派出去历练的差事,哪怕是旁人避之不及的苦差,他也尽数安排给自家子弟。 仗着他如今的权势与背景,旁人眼中的难题,于文昭王家而言,反倒成了子弟们积累功绩、站稳脚跟的捷径。 而文昭王本人,也借着这波提拔,牢牢坐稳了朝堂核心位置,风光无两。 与前朝的‘热闹’相比,后宫则是透骨的寒冷。 入冬日以来,太后的身子便日渐衰败,没人能说清,这是碍于严寒天气的侵蚀,还是因为先帝骤崩、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耗尽了她内里的精气神。 纵使她平日里依旧强撑着体面,神色间的憔悴与落寞,却再也掩饰不住。 赵青寸步不离地守在太后榻前,自太后病倒那日起,便未曾离开过半步,端茶送药、悉心照料。 这日,太后望着窗外漫天飞雪,轻声问道:“雪……什么时候停?” 赵青缓缓抬起头,没有回答。 “钦天监……怎么说?”太后又问。 赵青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如实回禀,“钦天监说……雪势未歇,后续或许还会再下。” 这些日子,太后每日都会问起同样的问题。 宫里上上下下,没人不盼着雪停,可谁都清楚,如今还未到一月,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大雪恐怕还要持续许久。 “那个谣言……他们处置得如何了?” 赵青身子微顿,垂着眼帘,不敢直视太后的目光。 太后口中的谣言,便是起初有人暗中散播的——说今年这场罕见雪灾,是因为大顺未来的新君得位不正,并非上天认可之人,故而老天降灾惩戒。 而那所谓的“得位不正”,指二皇子手里的那份遗诏。 这等伎俩,太后一眼便看穿了是他们刻意为之,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报应来得这般快。 随着大雪连日不停,朝廷赈灾的难度日渐加大,民怨沸腾之下,原本刻意散发的流言,竟衍生出了无数个版本: 有说当今监国四皇子无能,无力赈灾;有说朝廷内部奸臣当道,克扣赈灾粮款,不顾百姓死活;更有甚者,直言大顺气数已尽,难以挽回。 后金南下,岭南起兵,江南目前独处一地,整个大顺四分五裂。 还有借着雪灾与流言的势头趁机起兵作乱,只是他们大多根基薄弱,尚未等到朝廷派兵镇压,便因粮草匮乏、衣物短缺,难以支撑,最终溃散。 赵青回禀太后:“四殿下、王爷与朝臣们如今都一心扑在赈灾之事上,心力交瘁,暂无闲暇去处置那些流言。” 太后冷笑一声。 无暇处理? 不过是被流言反噬,束手无策而已。 “后金那边呢?”太后撑着宣嬷嬷的手,缓缓坐起身,气息依旧虚弱,目光却多了几分锐利。 赵青连忙上前半步,扶稳太后的胳膊,如实回禀:“后金也被这场大雪困住了,处境并不算好。 若不是先前他们夺下了辽阳,有了立足之地,此番大雪之下,必定损失惨重,难以支撑。” 太后听完,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不甘,却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燕柳的消息,有眉目了吗?” 赵青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宣嬷嬷,宣嬷嬷连忙躬身回话,“回娘娘,暂无最新消息。想来……是这场大雪封了道路,信件在途中耽搁了。” 宣嬷嬷这番话合情合理,眼下大雪纷飞,道路阻隔,信件延误实属正常。 “这么说来,林明达他们即便到了江南,也没法立刻返程了……”太后缓缓闭上眼,疲惫地靠在软枕上,声音里满是无力。 她心里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体状态,纵使林明达等人带回先帝的尸身,她恐怕也难以承受那份冲击与悲痛。 赵青看着太后憔悴的模样,心头一急,连忙劝道:“姑母,您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 如今大顺风雨飘摇,您才是大顺的支柱啊,您若是倒下了,大顺必定会万劫不复。” 太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里满是自嘲与淡然:“我算什么支柱?这大顺的江山,有没有我,终究都是一样的。” 第419章 权势 赵青心中清楚,这不过是太后随口的敷衍之语。 太后尚在一日,赵家的势力便稳固一日,若不是太后顾全大局,在这危难之际极力周旋,朝堂上的诸多赈灾政策,根本难以顺利推行。 四皇子的监国之位,也坐不得这般安稳。 太后望着赵青眼底藏不住的担忧,伸出枯瘦却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吧,姑母还不会死。姑母还有仇没报,不看到那些仇人一个个死去,怎么可能就这么先走呢?” 太后数着手指,“后金的阿克占,蒙古的铁戈,叛徒应泰,叛徒应昌和,还有我儿的逆子应元正……这些人,必须死在我前面,我才能闭眼。” 赵青望着太后眼底翻涌的执念与怨怼,心头一酸,“……会的,姑母的心愿一定会实现的。” 太后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脸上掠过一丝难得的柔和,轻轻点了点赵青的额头,“还有你,姑母想看着你风风光光地出嫁。等这宫廷的风波平息了,等大顺稍稍安稳些,姑母就亲自给你挑个好人家。” 赵青无奈地看着太后,“姑母,您怎么总想着把我赶走?我不嫁,我就要一直留在姑母身边,守着您,哪里也不去。” “哪有女子一辈子不嫁人的道理?”太后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眼底满是慈爱,“你放心,姑母必定给你挑一个知冷知热、品行端正的人,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姑母,”赵青抬眸,定定地望着太后的眼睛,语气渐渐沉静下来,“您曾经告诫过我,不要轻易相信男人的真心,人心叵测,真心更是世间最难得的东西。 您看这后宫里的各位妃嫔娘娘,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活着? 如今先帝去了,她们更是无依无靠,活得愈发艰难。德妃娘娘还好,有您撑腰,可其他娘娘呢?她们又能依靠谁?” 身为大皇子生母的李贵妃,在之前大皇子出事时,夜夜跪在寿康宫前,希望太后能帮她儿子主持公道。 那时太后生病,赵青亲眼看见了李贵妃的绝望与卑微。 便是皇家媳妇又怎么样?即使是皇子又怎么样?一旦依靠的人不在了,什么都护不住。 唯有权势,才是能真正守护自己、守护身边人的东西,其余的,皆是虚妄。 太后沉默了片刻,她将后宫的诸多事务交给了德妃,并非仅仅是因为她是赵家人。 还有一个原因——三皇子跟着皇后无性命之忧。那德妃便算是后宫里能放下私念、保持平静担大任的人了。 至于协助德妃打理后宫的惠妃,便是原来五皇子的生母。 应靖远已过继给了靖北王,有老王妃教导,远离了京城的纷争,想来也不会卷入这朝堂漩涡之中,这一点,也算是让惠妃稍稍安心。 而其他嫔妃,便是如今监国四皇子的生母淑妃,也依旧活得战战兢兢,每日按时前来寿康宫问安,言行举止恭敬谦卑,半点不敢因为自己的儿子是监国,便有一丝一毫的嚣张跋扈。 赵青看着太后沉默的模样,轻轻放缓了语气,“青儿不奢求能遇见什么良人。比起带着满心的担心与惶恐,去往一个陌生的家,看人脸色、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青儿更愿意一直守在姑母身边,陪着您,帮您分担,这样就够了。” 她说着,脸上绽开一抹明媚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深宫的阴霾,只有纯粹的依赖与笃定。 太后回望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心头一阵酸涩,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终究只是默默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四皇子近来已数次向她恳请,要娶赵青为正妻。 太后没有答应,因为她太清楚宫廷之中的人情冷暖与权势博弈。 只要她还活着,四皇子便需依仗赵家的势力,赵青嫁过去,自然能得一时风光,可一旦她撒手人寰,赵青没了靠山,那些所谓的好日子,便会瞬间崩塌。 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守着空寂的府邸,在无情的岁月里消磨芳华,蹉跎一生;若是最坏的光景,恐怕会落得与大皇子全家一样的下场。 太后缓缓闭上眼。 老四对老大的遭遇视而不见,甚至暗中推波助澜,这般凉薄无情之人,绝非赵青的良配,更不是执掌大顺江山的合适人选。 这天下,终究还是要让二皇子来坐才妥当。 而此时的四皇子,正深陷困境之中,神色憔悴。 并不是因为政令难行,他时常下到民间探查灾情,亲自推行。待在宫中的时间,反倒不如在外奔波的多。 可即便他拼尽全力,也终究难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窘境。 国库空虚,他早有察觉,却从未想过,窘迫到连赈灾的银两都拿不出来的地步。如今已是年末,各地官员的俸禄即将发放,更是雪上加霜。 他揉着发胀的额头,无奈地喃喃自语:“这可真是个烂摊子啊……当初急着接手监国之位,到底是一步好棋,还是一步引火烧身的坏棋?” “我的哥哥占了江南,我的弟弟据守珠海,哪一处不是物产丰饶的好地方……” 他重重叹了口气,思索良久,心中终究浮现出一个办法。 只是这个办法后患无穷,凶险万分,绝不能……由他提出。 与此同时,文昭王正安坐在温暖舒适的府邸之中,悠闲度日。 他身旁端坐的,是瞎了一只眼、却依旧气度沉稳的马先生。 文昭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脸上满是得意的笑意:“马先生,想来你也未曾料到,我们竟能这般快、这般顺利地走到今日这一步吧?” 马先生摸了摸胡须,“王爷能有今日,皆是王爷这些年暗中积攒势力、运筹帷幄的结果,乃是王爷的福气,亦是必然。” 文昭王哈哈大笑,语气里满是嘲讽与得意:“应宸与应昌和两兄弟斗得你死我活,应宸的几个儿子也互相倾轧、争夺不休。 到头来,倒是让我坐收渔利,捡了个大便宜,说起来,还真该好好‘感谢’他们才是。” 马先生亦随之轻笑,不过他也适时提醒道:“王爷,如今大局初定,接下来,便是要在朝堂之上慢慢培养自己的势力,牢牢掌控朝局,方能高枕无忧。” 文昭王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先生所言极是。 只是这般慢慢培养心腹,太过耗时费力,好在眼下时机正巧——咱们这位监国殿下,正被一件大事难住,束手无策呢。” 他故意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向马先生,卖起了关子:“先生猜猜?” 马先生看着他自信的样子,略一沉吟,“难道是……国库?” 文昭王一笑,“不愧是马先生。如今国库空空如也,咱们的监国殿下,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急需一笔巨款解燃眉之急啊。” 马先生看向文昭王,试探着问道:“难道王爷打算……借他一笔?” 文昭王闻言,当即摆了摆手,“当然不是,这钱借出去就回不来了。我的意思是…… 让殿下,开放官职买卖,以此充盈国库。” 第420章 都要 马先生恍然大悟,“王爷高明,此计实在绝妙。借着卖官充盈国库,既能解燃眉之急,又能拉拢大批财力丰厚却无门路的势力。” 随即,他神色骤然一凛,“只是此事万万不能由王爷主动开口,否则后患无穷。” 文昭王连连点头,“先生一语切中要害。如今我身居高位,朝堂上下早已紧盯于我,风光太过扎眼。 那些御史言官日夜盯着我的把柄,就等着我行差踏错,好借机发难弹劾。 再说,缺钱的是四殿下,又不是我,没必要我来提出这件事。” 马先生低声一笑,“想来这位监国殿下,正盼着王爷主动提议呢。” 文昭王语气带着几分轻蔑:“这老四,在一众皇子里头最为贪心。既要清白名声,又要金银权柄,事事只想占尽好处,却半点不愿承担骂名,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事。” “那如果王爷不提,殿下就肯定不会提。还有谁来开这个口?” 文昭王思考片刻,“赵世贤他们近来对所有政令一概缄默不言,不反对、不质疑,分明是不愿在雪灾国难之际横生枝节,算得上识大局、知进退。 他都退到这一步了,要让他背这个黑锅,他绝对是不肯的。再说殿下对他赵家也没有多好,人家凭什么背这个锅。” 马先生微微颔首,“虽说朝中一众老臣必然不肯沾染此事,但朝堂之中,从不缺急于立功上位的愣头青,总会有人主动铤而走险。” 文昭王唇角勾起一抹深沉笑意,“不错。殿下近日特意提拔了两名心腹。 一位是昔日潜邸伴读、现任翰林院侍读学士李谦,另一位是从地方破格调回、任职都察院监察御史的梁琩。” 马先生思考了片刻,突然笑着说:“那王爷要怎么做?” “等。”文昭王笑意渐浓,“只要殿下开了这个口子,那谁能捐官、谁能上位,就由不得他了。” 事实上,四皇子也只能这么做。 他曾私下召见户部尚书陈明礼与吏部尚书梁辰,隐晦示意二人设法筹措银两。 可两位老臣皆是宦海沉浮多年的人精,个个心思剔透,面对他的暗示,全都故作茫然、视而不见。 四皇子也就借此看清了满朝文武的态度。 那他唯一能指望的,便只有那些由他亲手提拔、根基尚浅、唯他马首是瞻的新晋官员。 只是……他向来是个贪心的人。 夜色深沉,殿内灯火昏黄摇曳,大雪还在下。 四皇子只着一身素净长衫,手中捧着一卷书册,指尖久久停滞,一页也未曾翻过。 连日心力交瘁,他眼底泛着淡淡的红,满心愁绪缠绕,彻夜难眠。 下首端坐的李谦,望着自家殿下憔悴疲惫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轻声劝道:“殿下,夜深露重,还是早些安歇吧。” 四皇子缓缓摇头,“睡不着。国库空虚,赈灾银两毫无着落。待到明日,又是无穷无尽的烦心事。” 李谦垂首沉默,心绪翻涌。 他心中藏着唯一一个解法,却迟迟难以开口。 先帝在位时,便曾为解国库之急,推行过议罪银制度。 此法虽能快速敛财,却遗祸无穷:官员只需花钱便可脱罪,法度形同虚设,吏治日渐败坏,朝野风气愈发糜烂。 可事到如今,若是银两再无着落,四皇子辛苦维系的名声、积攒的威望,必将一朝尽毁。 江浙虽然富庶遍地,财力雄厚,可那一带早已落入二皇子掌控。若是二皇子出手摆平灾荒、收买民心,那四皇子的储君之路,便会彻底断绝。 利弊权衡之下,李谦猛地一咬牙,沉声道:“殿下,事到如今,唯有一计可行——放宽捐纳限制,大开捐官之门。” 以前朝廷也有捐纳,但规矩森严、门槛极高,获准者寥寥无几,多半仅限皇商亲眷。 但既然议罪银也开了,现在国难当头、灾情迫在眉睫,临时放宽捐纳,也算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四皇子定定望着他,神色黯淡,缓缓摇头:“我无能守住江山,已然愧对天下,愧对父皇。又怎能再亲手撕开这道口子,将王朝拖入深渊?” “殿下,需分轻重缓急。” 李谦急忙劝道,“只需熬过眼下难关,日后便可即刻收紧规制,不再放任。咱们也只会售卖闲散闲职、无关紧要的虚位。” 四皇子蹙眉轻叹:“道理我都懂,只是此事弊端极大,极易被人借机拿捏攻讦。这般背负骂名的事,交由谁去办,我都难以放心。” 李谦心头一沉,深知此事一旦推行,主事之人必将沦为众矢之的,永世背负污名。 思虑片刻,他毅然下定决心。 与其交由外人拿捏把柄、借机反噬,倒不如由自己一力承担。 “殿下,此事,交由臣来做。”李谦双膝跪地。 四皇子脸色骤变,立刻出声制止:“万万不可!你出身翰林院,毕生以清流自持。 一旦经手卖官之事,必会被同年同窗唾弃,遭天下士林诟病,从此沦为整个文官清流的眼中钉。” 李谦面色一白,喉头微哽:“臣……都认。只要能为殿下分忧,臣无怨无悔。” 四皇子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目光恳切:“可我舍不得。” 他望着李谦,字字恳切:“售卖的官职之中,必有翰林院、国子监之位。我绝不能让你站在天下读书人的对立面。” 李谦眼眶泛红,鼻尖发酸,心中却骤然生出一股滚烫的力气。 殿下处处为他周全体恤,他身为旧伴,受殿下多年照拂恩宠,蒙先帝赏识厚待,每逢面圣、受赏,皆是旁人难求的殊荣,这份恩情,他一直铭记于心。 如今殿下身陷绝境,他岂能袖手旁观? 他用力拭去眼角湿意,伏地再拜,声音恳切而坚定:“正因殿下待我恩重如山,我才更要挺身而出。若是眼睁睁看着殿下为难,臣实在无颜面对先帝,也愧对往日恩遇。” “请殿下下令,将此事全权交托臣处置!臣定当谨慎行事,绝不连累殿下!” 眼看着对方又要跪下,四皇子连忙伸手扶住,轻叹一声:“不必如此。这件事,我早已选好了合适之人。” 他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内侍,缓声吩咐:“劳烦陈公公。” 立在一旁的陈富躬身垂首,神色恭谨坦诚,“此等易招非议、背负骂名的差事,交由奴才这类宫中阉人承办最合适不过。” 四皇子又对李谦嘱咐道:“只是中间审核把关、划定规矩、甄别人选,还须由你来负责。” 李谦心头骤起波澜,百感交集。没想到殿下考虑的这么周全,还找好了背锅的人。 感激与敬畏在胸腔里绞成一团,他当即撩袍跪下,额头触地,“臣……必定尽心把关,严格行事,绝不辜负殿下托付!” 四皇子微微一笑,“有你,我就放心了。” 第421章 打破 陈富将人送到外面,李谦犹豫片刻对着他行礼,“往后售卖捐纳之事,便多劳陈公公费心了。” 陈富连忙侧身回礼,语气恳切:“李大人言重了,为殿下分忧、为大顺效力,本就是奴才们的本分,谈不上麻烦。” 李谦望着他从容的模样,心头忽然一动,“陈公公的师傅,可是李环李公公?” 陈富闻言,脸上笑意不改,“正是,我师傅他老人家还在江南行宫。” 李谦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万万没想到陈富竟如此坦荡。 李环牵涉先帝遗诏一事,遗诏现世、朝野震动,李环身为先帝近侍,却始终缄口不言,未曾出面佐证遗诏真伪。 那殿下怎么会相信陈富? 陈富一眼看穿了李谦眼底的疑虑,“李大人不必多虑。奴才们身为宫中人,向来只知尊崇主子、恪守本分,从无派系之念。 家师如今未曾发声,并非有意偏袒,实在是江南行宫消息闭塞,此事……或许未有定论。” 李谦仔细打量他,缓缓点了点头。 送走李谦,陈富转身折返殿内,依旧垂首侍立。 四皇子抬眼,“明日我就下达旨意,让你接任你师傅的位置。” 陈富连忙跪地叩首,声音难掩恭敬与感激:“奴才谢殿下恩典!奴才定当肝脑涂地,尽心竭力,绝不辜负殿下的信任与托付。” 四皇子亲手将他扶起,语气缓和了几分,“起来吧。如今朝中局势复杂,诸事繁杂,我身边能托付心腹的人不多,往后还有许多事,要向陈公公请教、倚仗陈公公周旋。” “殿下折煞老奴了!为主子分忧解难,本就是老奴的本分,不敢当‘请教’二字,殿下但有吩咐,老奴万死不辞。” 四皇子嘴上说的请教,心中却一沉。 大顺王朝的建立,本就是推翻了大明。 而大明的覆灭,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便是皇帝信奉家奴治国,大肆重用宦官,赋予其干预前朝政事的极大权力,最终养出了数个权势滔天、祸乱朝纲的奸臣,搅得朝野上下鸡犬不宁。 正因吸取了大明的惨痛教训,大顺立国以来,便立下规矩,严令禁止宦官涉足前朝政务,只许其在宫中当差,打理内廷琐事,不得干预朝堂分毫。 可如今,他深陷国库空虚、赈灾无门的绝境,为了找一个能替他背负卖官鬻爵骂名的人,不得不打破这沿袭多年的祖制。 其实此前,他便曾暗中试探、拉拢过陈富,可陈富始终恪守本分,规规矩矩,吩咐下去的事必定尽心办妥,却从不攀附钻营。 尤其是关于李环的一切,无论他如何试探,陈富都始终一问三不知,既不刻意贬低师傅,也不刻意攀附自己,更从未有过借师傅之名独揽大权的心思。 这般沉稳自持、不卑不亢的性子,让四皇子刮目相看。 也让他下定了决心,与其重用那些趋炎附势、难以掌控的官员,不如放权拉拢陈富。 最重要的是,他想探寻到先帝遗诏的真相,弄清那份遗诏究竟是不是先帝亲笔所写,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事。 辽阳城内,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拍打城郭,寒意浸透街巷。 阿克占端坐主位,眉头微蹙,神色间虽有连日操劳的苦闷,眼底却藏着几分难掩的庆幸。 第一,便是他们早已占据辽阳,得以躲在这座坚固的城池之内,避风挡雪、安稳御寒,不必像往年那般,在野外风餐露宿,饱受严寒侵袭。 第二,便是蒙古各部此番被大雪重创,损失惨重,无数牛羊冻毙于风雪之中,昔日那些桀骜不驯、颇有傲气的部落。 如今走投无路,纷纷遣人前来投靠,跪求阿克占允许他们进城避寒求生,甘愿俯首称臣。 而铁戈·浑台吉,此刻早已陷入内忧外患的混乱之中。 先前他本想与后金平等谈判、分庭抗礼,可如今麾下部落纷纷叛离、人心涣散,他自身也深陷内乱,自顾不暇。 第三桩,便是大顺王朝也未能幸免。 这场大雪波及极广,传闻就连偏远的岭南之地也未能躲过,可见大顺此刻亦在水深火热之中,根本无力北顾。 “还好,我们先前当机立断,及时停战,囤积了足够的粮食,否则此番大雪,咱们恐怕也难撑过去。”多铎端起桌上的热酒,浅饮一口,语气中满是感慨。 巴雅尔闻言,笑着打趣:“瞧你说的,蒙古部落冻毙那么多牛羊,源源不断送来,还不够你解馋的?” 阿济格当即放声大笑,语气豪爽又带着几分狡黠:“冻死的也好,活养的也罢,反正能吃就行!他们心疼得肝肠寸断,咱们可半点不心疼!” 笑声渐歇,多铎敛去笑意,神色凝重起来:“话虽如此,可这些牛羊和囤积的粮食,只够咱们日常用度,若是真要行军打仗,怕是远远不够。” 巴雅尔缓缓点头,“你说得没错,但大顺此刻的处境,比我们还要艰难。 根据我安插在大顺的线人传回的消息,大顺如今连赈灾的粮食都拿不出来,就连京城脚下,都有无数流民冻饿而死。他们经此一灾,元气大伤。 咱们正好借着这个时机,拿下蒙古各部,整合他们的势力,到时候咱们的兵力、物力都会更上一层楼,往后南下伐顺,也能更有底气” 阿克占忍不住点头,他对巴雅尔说道:“我们这边的情况怎么样?这里是我们的都城,城中百姓日后还要耕种劳作,可不能都死了。” 他们可不会种地,若是想要建立长久的国家,稳固基业,城中这些汉人百姓便是重中之重,万万不能有失。 察哈尔站了起来,他身高较矮,显得身子壮硕,是后金军的后勤指挥官,负责物资调配和补给线的维护。 “大汗放心,我早有准备。我们威胁强迫朝鲜开仓,借着商人的渠道,还从日本走私了大量粮食,眼下城中粮食充足。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大顺的流民,逃到我们这里来,我们都放开收留了。这些人都是以后种地的好手,等雪停了,就分地让他们种。” 阿济格眉头紧皱,“可别把细作放进来了。” 巴雅尔神色淡然,“细作要想进来,跟着商队就能进来。可眼下这局势,但凡有点脑子的细作,都该清楚,此刻最好的选择便是安分守己、隐姓埋名。 因为一旦身份暴露,就算能侥幸逃出辽阳,也只会冻死在茫茫风雪之中,得不偿失。” 阿克占闻言,连连点头,巴雅尔的话,正合他意。 他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闻丞,红衣火炮的制造与调试,进展得如何了?” 冬闻丞,是在场唯一的一位汉人。 阿克占特意组建了汉军一旗,交由冬闻丞掌管,专门负责红衣火炮的制造、调试与操作,这便是后金日后南下伐顺的利器,容不得半点马虎。 第422章 青楼 “回大汗,红衣火炮的制造正有条不紊推进,匠人日夜赶工,目前新造出来的也已进入调试阶段,不日便可完工。”冬闻丞端坐席间,平静回答。 虽为汉人,却在一众后金将领中不显半分局促。 阿克占闻言,脸上露出爽朗笑意,语气中满是信任:“好!闻丞办事,我向来放心。有你在,这火炮之事,我便再无牵挂。” 在场的多铎、巴雅尔等人皆沉默不语。 冬闻丞的本事,他们有目共睹。 阿克占见事情安排的差不多了,便沉声定下最后的吩咐:“诸位,万事皆按原计划筹备,整顿兵力、囤积物资,静候雪停。待冰雪消融,便是我们大展拳脚之时。” 所有人眼里都闪着光。 此刻,醉红楼,南越城最大的青楼之一,正乱成一团。 后院最偏僻的柴房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柴禾与霉味。 段三娘正往身上套黑袍。袍子是从杂役房里偷来的,粗麻染了皂角水,一股子霉味,却能把人从头到脚裹严实。 三娘,真要去?阿翠替她系着带子,手在抖。这丫头才十六,醉红楼里最年轻的,眼下却乌青一片。 昨儿个接了三个客人,老鸨说世子爷废了贱籍,楼里的姑娘了,得趁官府还没反应过来,多榨几夜。 段三娘没答,转头看向另外两人。 月娥三十出头,原是官家婢,老爷犯了事,她被充入乐籍,在醉红楼待了十年。 我这条命,月娥头也不抬,十年前就该没了。多活的这些日子,是老天爷赊的。今日要么讨个公道,要么——死在路上,也比死在醉红楼强。 最后一个是红菱,右臂上一道新掐痕,是老鸨昨儿个拧的。她没说话,只是把一把剪刀塞进靴筒。 见段三娘看她,她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三娘说能成,我就去。三娘说不能成……” 她拍了拍靴筒,我自有不能成的走法。绝不会再被抓回来,任人摆布。 外头忽然传来喧哗。老鸨的尖嗓子刺穿门板:作死的小娼妇!谁让你们歇着的? 紧接着是碗碟碎裂声、哭喊声、求饶声——前院的姐妹们动起来了。 这是说好了的。段三娘她们三人从后院走,前院的姑娘便故意摔盘子、撒酒、哭闹着不肯接客,把老鸨和打手拖在前头。 段三娘一拉袍帽,遮住半张脸。 三人贴着墙根疾行。 路过厨房时,烧火的老妈子故意把一桶泔水泼在过道上,打手骂骂咧咧地绕行;路过马棚时,车夫松了缰绳,马匹嘶鸣着冲出院门,又引走两人。 她们不是只有自己在逃。 这醉红楼里,想逃的不止她们三个,敢逃的只有她们三个。 前院的姐妹们替她们挣的每一息,都是拿自己的皮肉去换的。 后门在望。段三娘最后回望一眼,二楼的窗棂后,几张苍白的脸一闪而过。 她们没挥手,没点头,只是看着。 看着三个黑袍人没入巷口里。 另一边,应元正的返程之路格外顺遂。 珠江这一片基本没有他出手的余地,最多不过是召见几位当地读书人,说几句安抚人心的话,再画个大饼。 “世子,按眼下的行程,入夜前便能抵达南越城城门了。”喻容撩开车帘对着应元正说道。 应元正点头,“辛苦你了,这一路奔波,没少劳心费力。” 喻容摇头,“这不算什么。” 应元正看着她,忍不住笑了笑,“连日操劳,莫要太苛待自己。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或是想要的东西,不妨直说。” 喻容抬眸,目光清亮地望着应元正,语气无比认真:“世子,这便是我想做的事。” 她转眼看着天色渐暗,城门倒是越发清晰。 “从前,我从未敢想,一个女子能有机会接触政务,能亲手打理事务,甚至我的意见,还能被世子采纳、被众人重视。”喻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原本她的职务只是保护,照料应元正,可应元正并没有让她局限于此。 也正是这样,让她见识到了不一样的天地,接触到了权力背后的责任与担当。 别说是慈幼院的孩子,就是官家小姐也未必有这种待遇。 所以,哪怕再苦再累,她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应元正的车马距城门尚有半里,突然三条黑影从路边的芦苇丛里闪出,直直拦在道中。 秦烈等侍卫立刻按上腰间刀柄,正要厉声喝止,那三道黑影却齐齐抬手,掀开了头上的黑袍帽。 露出三张素净却憔悴的脸庞,正是拼尽全力赶来的段三娘、月娥与红菱。 她们脸上未施半点脂粉,头发只是简单挽在脑后,露出了平日里被珠翠与浓妆遮掩的眉眼。 应元正定睛一看,怎么是三位姑娘拦住他?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抬手示意秦烈等人稍安勿躁,放缓语气,“三位有何事?” 段三娘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望着应元正,“世子爷,您在岭南颁布的新法,说要彻底废除贱籍,让我们这些人重归民籍,这话……还算不算数?” 应元正:算数。 “既然算数,那请世子爷告诉奴婢们,”段三娘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泛起红意,“为何醉红楼的老鸨,还拿着我们的活契,依旧将我们视作她的私产,动辄打骂、逼迫我们接客? 为何我们偷偷去官府申请改籍,却没有一个官员敢为我们登记?” 一旁的月娥声音哽咽:“世子爷,三日前,奴婢拿着您颁布的告示去衙门求改籍,却被官差赶了出来。 他们说……说‘世子爷说的是废贱籍,你们这些娼妇算什么籍?没籍!没籍的人,也配叫百姓?’” 红菱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死死盯着应元正,眼底满是审视与期盼。 她们三人之中,唯有月娥曾远远见过应元正一面,认得他的模样。 这一次拦驾,是她们挣脱泥沼的唯一希望,若是应元正也敷衍她们…… 喻容何等敏锐,瞬间注意到了红菱的小动作,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不动声色地站在三人面前。 醉红楼? 应元正想起来了,这是南越的一处青楼,但他从来没有去过。 穿越小说里,不管是男主还是女主,总会有各种理由去青楼。 可他倒好,楼没去,人却来了。 应元正下了马车,走到喻容身边,压低声音,“你去过吗?里面情形如何?” 喻容无语地看向应元正,小声回答,“我怎么可能去。” 这么看来,里面的情况只有问当事人了。 他正准备开口,官道那头传来脚步声,粗嘎的呵斥混着尘土卷来。 站住!小贱人,敢跑! 第423章 抓! 老鸨一身簇新的绛红绸缎袄子,料子华贵,脸红得像只熟透的虾,脸上涂抹的脂粉厚得能刮下一层。 她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打手,清一色短褂赤膊,露出黝黑结实的臂膀,手里分别拎着粗麻绳和竹板。 老鸨目光扫过拦路的三人,又瞥见周围肃立的护卫,人数众多,顿时收敛了几分戾气。 但她没认出应元正的身份,只当是哪家有权有势的富家公子。 她立刻堆起满脸假笑,公子见笑,几个不听话的丫头,偷了楼里的银子。趁着乱劲儿跑了出来,老奴这就把她们领回去,好好管教! 她伸手去拽段三娘,指甲掐进腕子肉里,语气压低却带着威胁:“小贱人,还不快跟我回去!” “活契?”应元正的声音骤然响起。 老鸨一愣。 世子殿下在岭南全境颁布新法,明文废除贱籍、奴籍,所有隶于贱籍之人,皆归民籍,与良人同等对待。 怎么?你们醉红楼,还有这南越城的官吏,就完全不当回事?应元正瞪着她。 老鸨脸色变了。她再蠢,也觉察出不对。 公子是哪家的?醉红楼背后——老鸨特意没有把话说完,她认为这些话足够警告应元正了。 而应元正看她全然不认识自己,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老鸨不认识自己,但刚才那三人却认识自己。不仅认得他,还精准地知道他这个时候会回南越城,特意埋伏在这路边拦驾。 是谁告诉了她们自己的行踪?是他随行队伍里的人,暗中通风报信?还是外面另有其人? 应元正冷笑一声,“背后到底是谁?我还真想知道,说来听听。” 老鸨眼神飞快一转,没有继续说,而是缓和了语气,“公子,我们并不是对世子的新法有什么意见,只是这几个丫头的卖身契,是当年她们父母亲手签的,白纸黑字……” 我爹饿死那年,我才七岁,阿翠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 应元正仔细一看,前方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既有和段三娘她们一样的姑娘,也有几个追过来的打手。 周围的百姓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围了过来。 小安见状,连忙示意身边两名护卫上前,快步拦住那些追来的打手。 秦烈也察觉到局势复杂,人越来越多,难免混有别有用心之人,当即给身边的护卫递了个眼神。 护卫们立刻分散开来,将应元正的马车团团围住。 阿翠挣脱了打手的拉扯,跌跌撞撞地跑到段三娘、月娥和红菱身边。 她的衣衫被扯破了好几处,好在眼下是寒冬,穿得厚实,才没太过狼狈,可裸露在外的手腕和脖颈上,还是能看到清晰的掐痕与擦伤。 喻容看到后,立刻转身返回马车,取来一件干净的素色长衫,递了过去。 阿翠见有人靠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别怕,我也是女子,这是我的衣服,你先披上。”喻容放缓语气。 阿翠愣住了,她仔细打量着喻容,这才从她的五官中看出了女子的样貌。 “……多谢。”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长衫,轻轻披在身上,身上的寒意仿佛消散了几分。 喻容看她镇静下来,安抚道:“把刚才的话,接着说下去。” 阿翠抬起头,看了看应元正,又看了看周围越来越多的百姓,像是找到了一丝勇气,继续开口。 ……我爹饿死那年,我才七岁,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我娘把我卖给牙婆换了两斗米。牙婆把我卖给醉红楼,老鸨说那就是。世子爷您说废了贱籍,这卖身契,算贱籍不算? 老鸨听见她喊世子爷,顿时一惊,再次打量应元正。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应元正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管这些贱籍丫头的闲事? 此刻,她的脑海里,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和应元正一样的疑问。 是谁把世子的行踪告诉了这些丫头?难道是背后的靠山,故意设下的圈套?还是这些丫头运气好,恰好撞上了世子返程? 无数个疑问搅得她心神不宁,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只剩下满满的惶恐与不安。 当然算!应元正直直看向脸色越发惨白的老鸨。 他现在怒火翻涌,完全没想到会出现灯下黑! 他先前反复考量,料到偏远乡县或许会有官吏阳奉阴违、不遵新政,却万万没想到,就在岭南的中心南越城,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竟然就有人敢公然违抗。 “你背后是谁?把话说清楚了,今天才能走!”随着应元正的这番话落下,秦烈立刻上前一步,站在老鸨面前,腰间的长刀已拔出半截。 老鸨吓得魂飞魄散,双腿直抖。 她先前听过应元正的名号,入耳的全是他通情达理、体恤百姓的传闻,此刻见他动了真怒,连忙收敛了惶恐,试图打温情牌蒙混过关。 “世子殿下饶命!饶命啊!”她捂着脸,假惺惺地哭了起来,“老奴也是没法子,我们醉红楼也是要做生意的啊! 这些丫头,老奴当初买她们的时候花了不少银子,平日里还要请先生教她们琴棋书画,衣食住行、首饰珠宝,哪一样不需要花钱? 您一句话就把她们放了,老奴这些年投进去的本钱,谁来弥补啊……” 应元正还未开口,人群后追来的一个手持棍棒的婆子也跟着哭喊起来,语气里满是狡辩:“是啊殿下!就算是寻常做生意的人家,您也不能平白把人家的货物拿走吧?我们这投进去的血汗本钱,总不能打水漂啊!” 应元正第一次听到把人当成货物还能这么理直气壮的。 他都气笑了,“既然你说花了钱,那若是她们把你花的钱还你,是不是就可以自由离开了?” 老鸨心里咯噔一声,没想到应元正真的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段三娘赶紧开口,“我们愿意给钱!” 月娥脸上也瞬间露出喜色。只要能摆脱贱籍、拿到卖身契,往后便是还债,也比在醉红楼里任人磋磨要好上百倍。 老鸨想再次哭喊,但应元正已经听累了。 “看样子你怎么样都不愿意放了,本世子的命令对你来说也可有可无,胆子这么大,我这岭南怕是容不下你。” 这话如惊雷般砸在老鸨耳边,吓得她双腿一软。 应元正对秦烈说道:“这几人都抓回去,我亲自审!” “是,世子!”秦烈躬身应下,立刻示意护卫上前,将瘫软在地的老鸨、打手和婆子一一控制住,捆了起来。 他看向段三娘等人,带我去醉红楼! 第424章 浑水 接着,他迈步登上马车,抬眼看向周围围观的百姓,“诸位父老乡亲,今日之事,本世子定会彻查到底,后续结果,我会在城门口贴出公告,绝不轻拿轻放,绝不包庇任何幕后之人!” 要不是周围的百姓太多,他哪用的着这么多废话,直接打死几个,这老鸨还敢不招? 可众目睽睽之下,终究不能那样做。 百姓们听他这般承诺,大多露出安心的神色,渐渐散去。 天色愈暗,时辰紧迫。应元正当即带人匆匆进城。 入城之后,兵分两路:一部分护卫将老鸨等人押入巡抚衙门大牢,并顺道回王府报信,说他已归来;余下的人则随他沿城南街巷继续前行。 应元正理了理过往的记忆。 系统还在时,他所去的每一处地点、所花的每一刻时间,都有明确目的,全是为复仇与回家所做的铺垫。 系统不在后,他去的地方也大抵相似,几乎不曾漫无目的地闲逛。 下乡则是由小安或者喻容带队,自然也不会带他去这些地方。 这么看来,他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了解南越。 或者说了解这个古代社会。 越往深处走,脂粉与酒气便越发浓郁。 不多时,鎏金描彩的“醉红楼”三字便映入眼帘,门楣两侧挂着朱红灯笼,灯火摇曳,楼内丝竹弦乐不绝于耳,笑语欢声隔着门窗飘出来,一派歌舞升平的模样。 显然,醉红楼还在照常营业。 应元正吩咐秦烈让人将整个楼包围起来,“一会儿里面要是闹起来,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放走。” 秦烈压低声音道:“世子我们现在人手不够,要不等人回来了再说。” “放心,王府的人马上就会来。”他话刚说完,远处便来了一队人马。 “世子殿下。”霍信带着人上前行礼。 应元正就知道,城外闹得这么大,他不信穆隐风没有收到消息。 他便将方才对秦烈所说的话又交代了一遍。 霍信当即点头,命人把守每一个可能出入的门。 应元正这才跟着段三娘几人进了大门,秦烈与数名护卫紧随其后,喻容和小安寸步不离地护在他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大堂内灯火通明,富商士子围坐席间,佳人环侍,浅唱低吟。 而楼梯拐角、后院门口,各有护卫值守,目光沉沉地盯着楼中各处,严防有姑娘趁机逃跑。 这般严密的看管,也难怪段三娘等人逃出来时,要借着前院姐妹的掩护,拼尽全力才得以脱身。 应元正目光扫过堂内,神色愈发沉冷。 他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问道:“你们如何得知我今日此时会回南越,还能精准拦在我必经之路?” 段三娘身子微颤,连忙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怯懦,“回世子爷,是楼里的姐妹们一起打听推算出来的。 前些日子,常有衙门里的小吏来楼中消遣,酒后闲谈时,说您去乡下巡查新政。”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道:“您既然出去了,就一定会回来。我们便日日让守在城门口的杂役帮忙留意,又有……在外的姐妹传信,猜您今日会到,便壮着胆子去拦驾了。” 应元正听出了一些隐瞒,不过现在不适合多问。 他目光缓缓扫过楼中各处,这醉红楼里的女子,并非都是衣着光鲜、能陪宴唱曲的模样。 廊下角落里,几个衣衫破旧、面色蜡黄的丫头,正端着酒壶、食盘,步履匆匆,稍有迟缓,便会被一旁的管事呵斥。 楼梯上方,还有几个女子隔着栏杆,望着下方,眼神里不是惶恐就是麻木,她们衣着朴素,脸上没有半点脂粉,显然是楼里最底层的杂役。 老鸨追人去了,管事的龟公正点头哈腰地迎向一位醉醺醺的客商,对门口这队人马浑然未觉。 公子,里边请!龟公瞥见应元正的人数,眼睛一亮,习惯性地堆起笑,公子看着面生,想必是第一次来?可有相熟的姑娘?若是没有,老奴…… 他一转眼,便发现了低着头的段三娘。带女人来青楼已经算稀奇了,这仔细一打量,发现竟然全是跑出去的那几个! 你、你们是…… 平南王府!秦烈声音陡然升高,像一盆冰水浇在喧闹的大堂里,世子殿下驾到,楼中所有人,原地不动,不许喧哗,不许擅离! 话音落下,堂内原本悠扬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席间客商的笑语、佳人的浅吟瞬间消散,整个醉红楼大堂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那醉醺醺的客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酒意醒了大半。 龟公更是吓得额头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和老鸨做这个买卖,自然是知道新政的,只是醉红楼特殊,或者说各地的青楼都算是特例,他认为世子不会想不开,来趟这个浑水。 可现在段三娘她们跟着世子来了,那也就是说追出去的老鸨和那些打手…… “世、世子殿下……老、老奴不知是您,多、多有冒犯,求殿下恕罪。”他一边磕头,一边暗自叫苦。 堂内的富商士子们也纷纷起身,神色惶恐地躬身行礼,没人敢多言半句。 世子驾临风月场所,本就不合常理,看这阵仗,显然不是来寻欢作乐的,定是出了大事。那些陪宴的佳人,也吓得纷纷退到一旁,低着头,浑身瑟瑟发抖。 应元正目光沉沉地扫过全场,神色没有半分波澜,连空气中的脂粉与酒气,都仿佛被这股威严驱散了几分。 段三娘悄悄抬起头,瞥见堂内众人惶恐的模样,心头好不痛快,眼眶却不自觉地泛红。 第425章 折磨 应元正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沉冷地对秦烈吩咐:“把楼里这些护卫、打手,全都捆起来,交给外面的霍信,押送回去,待后续一并审讯。” 大堂内的众人皆屏息凝神,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清楚,大顺律法承袭大明旧制,条文中明明白白写着“官员禁入青楼楚馆,违者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先前应元正带着护卫闯进来,神色凛然,所有人都以为,他今日是来整顿官场风气、严查官员狎妓之事。 可眼下,他却只抓了醉红楼的护卫打手,半句未提官员入楼之事,这情形显然与众人猜想的截然不同。 但堂内依旧人心惶惶,不少人心里都打起了鼓,尤其是那些偷偷溜进来的官员,更是如坐针毡。 生怕被应元正认出来,丢了官职不说,还得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除了官员,堂内还有不少身着青衫的士子,其中几人还是备考的读书人。他们或是家境尚可,来此消遣解闷;或是被同窗邀约,半推半就而来。 此刻见世子驾临,个个神色窘迫,坐立难安。 他们寒窗苦读,只求日后金榜题名、入朝为官,若是被世子撞见出入青楼,传出去名声尽毁,往后的仕途也就彻底断了。 那些富商们倒还好,虽也惶恐,却仗着自己并非官员、不违律法。心里暗自盘算着,若是世子真要整顿醉红楼,自己该如何脱身,不至于惹祸上身。 应元正这些天奔波劳碌,早已身心俱疲,再看到这些人,真的是一句话都不想说。 可不折磨他们又咽不下心里这口气。 “将这些嫖客拉到一旁登记姓名籍贯,登记完便放人。”应元正开口。 这话一出,大堂内所有人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小安连忙躬身应道:“是,世子!” 堂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们既不是应元正的亲友,也不是他的亲信下属,甚至连半点八竿子打不着的交情都没有,自然没资格上前求饶,求他网开一面。 应元正看着众人欲言又止、神色窘迫的模样,心底冷笑。 还好自己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文人聚会,若是今日在这里撞见相熟的人,怕是火气会更大! 小安带着护卫,挨个将堂内众人引到另一侧的偏房登记,就在这时,有三四人趁乱起身,猛地朝大堂后门和窗户方向冲去。 无论是应元正,还是秦烈都熟视无睹。 不过片刻,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紧接着,几名守在门外的护卫便将那几个逃跑的人拖拽了回来,个个衣衫凌乱、神色狼狈,脸上满是惊慌。 应元正只是冷笑一声,“既然这么想登记,就先让他们去。” 那几人浑身一僵,脑袋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 他看向其他人:“本世子知道,你们之中有人想报假名脱身。今日便许你们相互举报,只要能戳穿他人的假名,自己的名字便无需登记!”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安分的登记队伍瞬间骚动起来,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应元正会用这么狠毒的办法。 应元正要的,就是让他们狗咬狗! 将登记的事交给小安后,他看向段三娘,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去把楼里所有的姑娘都叫来,清点好人数,挨个来我这边登记造册,不许遗漏一人。” 段三娘心头一振,连忙躬身应道:“是,世子!” 她难掩眼底的光亮与希冀,脊背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因为应元正的所作所为,很明显是真的打算彻底清扫醉红楼。她们多年的期盼,终于要成真了。 段三娘正准备开口,目光无意间扫过大堂一侧的屏风,“……小满?” 那女孩听见段三娘的声音,飞快地瞥了一眼神色凛然的应元正,最终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鼓起勇气从屏风后跑了出来,一头扑进段三娘的怀里,声音带着哭腔。 “三娘,快救救阿姐!阿姐被关在柴房,妈妈说……妈妈说要把她卖给城西的麻爷。” 段三娘脸色骤变,连忙抱紧小满,转头看向应元正,眼神里满是急切与哀求:“世子爷,求您救救阿沅!阿沅她……她是为了掩护我们出逃,替我们拖住了打手……才……” 小满也从段三娘怀里挣开,“噗通”一声跪倒在应元正面前,小小的身子不住发抖,却还是仰着小脸,苦苦哀求:“世子爷!求您救救阿姐!求您了!” 喻容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将小满扶了起来,语气温和地安抚。 自踏入醉红楼那一刻起,应元正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她在哪?” 小满指着后院的方向,声音哽咽:“在……在后院最深处的柴房里……” 应元正让段三娘带路,喻容紧跟着他,秦烈则眼神一凛,示意两名护卫快步跟上。 后院远比前堂冷清,四处堆放着杂物,地面泥泞不堪,带着刺骨的寒意。 柴房在院子的最深处,孤零零地立在角落,门窗破旧,上面还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如今楼里的打手和护卫都被抓了,这里空荡荡的,连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更显得阴森可怖。 应元正推门时一股霉味混着血腥气涌出。 柴房内阴暗潮湿,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一丝微光。 喻容接过火把照亮里面,只见阿沅被铁链锁在墙角的木桩上,衣衫褴褛,裸露在外的手臂、脖颈和脸颊上,布满了交错的鞭痕。 听见门响,那女子缓缓抬起头,长长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容颜,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眼神涣散了一瞬,才聚焦在应元正脸上。 她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妈妈今日倒是舍得,连客人都往柴房领。是觉得我这样,还能卖个好价钱吗? 应元正没说话。他看着那铁链,看着木桩上经年累月的磨损痕迹。 这地方,到底锁过多少人?! “阿沅!”段三娘再也忍不住,快步冲了过去,一把抱住她,声音哽咽,泪水瞬间涌了出来,“是我,我是三娘!我们得救了,阿沅,是世子爷!世子爷来救我们了!” 第426章 各怀心思 阿沅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抬起头,仔细打量着站在不远处的应元正,眼神里满是茫然与难以置信,像是看到了什么虚无缥缈的希望。 ……世子爷?她重复道,声音轻得像叹息,世子爷来醉红楼做什么?对了……三娘…… 她眼神渐渐变得涣散,语气也虚弱下来,“你们……你们跑出去了吗?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话音未落,阿沅原本涣散的眼神彻底失去了焦点,先前强撑着的那股力气,消散殆尽,双眼一闭,便倒在了段三娘的怀里,彻底昏了过去。 “阿沅!阿沅你醒醒!”段三娘心头一慌,连忙紧紧抱住她,声音哭得撕心裂肺,指尖轻轻抚过她脸上的伤痕,满心都是心疼。 小满也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着段三娘的衣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应元正赶紧两步上前,指尖探向阿沅颈侧。 脉搏微弱,却还在跳。 “秦烈,让人速去外面请一位大夫过来。” “是,世子!”秦烈赶紧让一旁的手下去外面一趟。 喻容忙活了一阵,总算将锁链取下来了,她脱下自己的外套罩在阿沅身上。 和段三娘一起小心翼翼地将阿沅放平在柴房的干草上,段三娘则掏出手帕,动作轻柔地为阿沅擦拭脸上的痕迹,眼神里满是担忧与珍视。 小满守在一旁,小手紧紧握着阿沅冰冷的手,小声啜泣着,期盼着阿沅能快点醒来。 月娥和红菱等人也都围在了阿沅的身边。 应元正看向她们,现在大堂里需要人主持,楼里还有姑娘,不能都在这边。 “月娥,红菱你们四个留在这守着她。段三娘你得跟我回去,继续登记楼里的姑娘。” 应元正让秦烈再留了一个人在这,便带着几人回了大堂。 沿着后院的小路往大堂走去,刚走到偏房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应元正脚步一顿,抬眼朝偏房内望去,只见里面乱作一团。 那些被要求登记的人,此刻正相互指责、争吵不休,个个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你胡说!我明明姓周,你凭什么说我姓王? 我与你同窗三年,你姓什么我能不知道?你本名王德昌,去年乡试落第,今年又—— 住口!你、你自己还不是假名?你叫李什么?李茂才?你连个秀才都不是,也敢称? 我那是号!号是—— 小安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一边维持秩序,一边一一记录着众人举报的信息,神色有些无奈。 唯有角落里的几名富商,显得格外安静。 应元正冷冷扫了一眼偏房内的乱象,没有开口的打算。 回到大堂,应元正寻了一处宽敞的位置坐下,喻容立在他身侧。 秦烈询问守在这里的护卫有没有什么问题,护卫摇头,只是说有几个人从阁楼的房间里出来,想要逃出去,被他们拦住,送去了偏殿。 应元正也听到了这句话,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大堂里原本就待着的姑娘,看到段三娘她们又回来了。再想起方才打手被捆缚的模样,她们也终于相信有人来救她们了。 其中一个身着浅粉色襦裙、眉眼清秀的姑娘,犹豫了片刻,率先从廊柱后走了出来,对着段三娘轻轻福了福身,声音带着几分怯懦,“三娘,我们……我们信你,也信世子爷。若是真能摆脱贱籍,我们愿意登记。”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其余几位姑娘也纷纷鼓起勇气,陆续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围到段三娘身边,个个眼神里满是期盼与忐忑。 “三娘,我们也愿意登记,哪怕出去后只能做粗活,也不想再被困在这里了。” “我也是,我早就受够了这种任人摆布的日子,只求能堂堂正正做人。” 这些姑娘便是第一批自愿登记的人,年纪不大,被卖入楼中的时间也不算久,还未被彻底磨去棱角,心底依旧藏着对自由的渴望。 段三娘看着她们,眼底泛起暖意,连忙安抚道:“好妹妹们,辛苦你们了,世子爷定会说到做到。” 安抚好这几位姑娘,段三娘才走到大堂中央,对着阁楼方向扬声呼喊:“楼里的姐姐们,都下来吧!” 呼喊声落下,大堂内静了片刻,才陆续有身影从二楼雅间走出,皆是衣着华贵、妆容精致的女子。 她们有的擅长琴棋书画的清倌,有的是艳名远播的花魁,平日里养尊处优,深受老鸨器重,与后院那些干粗活的底层丫头截然不同。 她们早已将之前的事情看在眼底,只是各自怀有心思,神色各异。 为首的便是醉红楼的花魁苏轻湄,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锦裙,眉眼温婉,气质清冷,周身自带一股疏离的雅致,与这风月场所的靡靡之气格格不入。 她下了楼,缓步走到应元正面前,微微躬身行礼,神色平静,既没有过分的惶恐,也没有急切的期盼,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她本是书香世家之女,家道败落才被卖入醉红楼,这些年凭着一身才情成为花魁,虽无皮肉之苦,却也始终被困于此,她渴望自由,却又怕离开醉红楼后,难以适应外面的生活,更怕昔日的身份被人揭穿,难以立足。 站在苏轻湄身侧的,是与她齐名的清倌寄瑶,她擅长琵琶,性子温婉怯懦,脸上带着几分惶恐,双手紧紧攥着衣袖,眼神里满是茫然。 她自幼被卖入醉红楼,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虽被老鸨器重,却也见惯了楼里的苦难,她信段三娘的话,也盼着能摆脱禁锢。 可她记不清自己的籍贯,连父母的模样都早已模糊,不知道登记后,自己能去往何处,更不知道未来能依靠什么。 还有几名贵客常点的姑娘,神色更是各异: 有人面色淡然,眼底毫无波澜,显然早已对自由不抱希望,只当这是一场闹剧,登记也只是应付了事; 有人眼底满是急切,恨不得立刻登记,早日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却又怕登记的信息不实,无法通过核查; 还有人神色犹豫,一边贪恋着醉红楼的荣华富贵,一边又渴望摆脱贱籍的身份,陷入两难之中。 第427章 聚会 应元正将姑娘们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事情的进展,竟比他预想的还要不顺。 苏莹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世子殿下,我愿登记。我本姓苏,名莹,祖籍苏州府,父亲曾是苏州府的秀才,后家道败落,我被牙婆卖入楼中,已有五年。” 见身为花魁的苏莹都主动登记,让原本迟疑的姑娘们,渐渐放下了几分顾虑,开始陆续上前。 登记之事由喻容负责,段三娘则守在一旁,轻声询问着每一个人的过往、籍贯,耐心安抚着那些情绪不稳的姑娘。 苏莹登记完毕,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眼看向应元正,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忐忑:“殿下,敢问我们这些姑娘,后续是否需要迁往其他地方? 若是需要,我这就上楼收拾些衣物,随时听候安排。” 应元正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眉宇间满是疲惫。 是啊,登记只是第一步,后续如何安顿这些姑娘,成了眼下最棘手的难题。 她们人数众多,身世各异,有的无家可归,有的记不清籍贯,贸然迁移无处可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东儿和刘健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背着药箱、面色沉稳的大夫。 应元正眼前一亮,赶紧让秦烈带着大夫去后院柴房,救治阿沅。 他看着小东儿和刘健连忙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小东儿忙说:“世子,我们回王府后,便听闻您已回城的消息。 可等了许久都不见您归来,知道您来这里后,我和刘健便匆匆赶来。还有……”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凑到应元正耳边,“王妃让我劝您,尽快回府。” 应元正眉头一挑,眼底闪过诧异。 他来醉红楼之事,王妃应该是知道的,既然知道,便该明白他此行的目的。 可王妃为何要催他尽快回府?难道是让他半途而废,别管这件事? 应元正一惊,难道这醉红楼的后台……真的不得了? 总不可能是…… 他暂时想不明白,但又不能真的撒手离开。 他也压低声音,追问小东儿:“母妃除此之外,还说什么了吗?有没有提及为何要我尽快回府?” 小东儿摇头,他只是得到了王妃的口谕,并没有面见王妃。 他对小东儿说道:“我把事情安排下去就离开。我们眼下暂无合适的地方安置她们,只能让她们继续住在醉红楼,但这里的管控权要彻底由我们接管,不许任何人擅自出入。” 小东儿躬身应道:“是。我会安排护卫负责。” 过了一会儿,月娥快步从后院赶来,脸上带着几分欣喜与感激,对着应元正躬身行礼:“殿下,阿沅已经醒过来了,大夫说她暂无大碍,只是伤势过重,还需要好好休养。” 应元正心里松了口气,“醒了就好。让人将她抬回房间好好休息,你们也暂且留在这吧。后续安排会让人告知你们。” 月娥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感激,再次对着应元正深深行了一礼:“多谢世子殿下救命之恩,殿下有任何吩咐,我们定当尽力配合,万不敢推辞。” 说罢,便转身返回后院,去照料阿沅。 应元正望着大堂内忙碌的身影,心底清楚,登记之事绝非一时半会能完成。 除了还有大量底层的奴仆尚未召集过来,更麻烦的是,并非所有姑娘都一心想要离开醉红楼,想要一一劝说,势必会耗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 而最让他头疼的,还是这些姑娘的未来。 入籍只是第一步,如何为她们寻一份能养活自己的营生,让她们真正摆脱过去的阴影,才是最关键、也最艰难的事。 他将段三娘叫到身边,语气郑重地吩咐道:“段三娘,后续登记的事,我便交给你了。务必记录得详细一些,尤其是姑娘们的籍贯、过往经历,还有是否有家人可寻。 若是有家可归、愿意回去的,便记下信息,后续我会派人护送她们返乡;若是不愿回去,或是无家可归的,便暂且留在这,我会尽快想办法安顿她们。” 段三娘心中一暖,她本就没指望今晚能将所有事都办妥,世子能亲自前来,还能停留这么久,为她们费心谋划,早已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连忙躬身应道:“请世子放心,我一定办好这件事。” 应元正揉了揉发胀的额头,语气缓和了几分:“若是方便,你也尽量问问她们将来的打算,看看她们愿意从事什么样的营生。 另外,有多少姑娘识字、懂琴棋书画或是女红,也一并记下来。后续,我会让人随时与你联系。” 说罢,他抬眼,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正在一旁轻声安抚姑娘们的喻容。 段三娘瞬间心领神会,世子口中说的“随时联系”之人,便是喻容。 和其他人比起来,段三娘也更愿意接近同为女子的喻容。 至少不会有异样的眼光…… 应元正安排妥当后,便带着人先回了王府,他相信王妃也在等着他。 刚进府门,大安便候在一旁,见他归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世子,王妃让老奴在此等候您。” 应元正点头,“带路吧。” 原本他以为,王妃定是在书房等他。可大安却没有往书房的方向走,反倒径直引着他往会客室而去。 一进去,果然里面不止王妃一人,还有三位女性,其中一位他认识,正是唐夫人。 应元正脚步一顿。 几人面前摆着茶盏点心,神色闲适,怎么看都像是一场女子间的闲聚。 他这个时候进来,倒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感觉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王妃见他进来,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他上前。介绍起身边的人,“这位是白夫人。” 应元正顺着王妃的示意看过去,只见那白夫人端坐一旁,容貌倾城,竟是难得能与王妃相比,容貌不落于下风的女子。 只是她的美,与王妃的截然不同,眉眼间带着几分张扬与锐利,更具侵略性。 王妃又指着另一侧的女子,继续介绍:“这位是钟夫人。” 那位钟夫人眉眼间自带几分淡然,周身萦绕着一股冷静疏离的气息。 白夫人与钟夫人起身,对着应元正微微躬身行礼,“见过世子殿下。” 应元正连忙抬手,“两位夫人不必多礼,快请坐。” 他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询问口谕之事,没曾想,白夫人却率先打破了平静,露出了爽朗的笑声。 第428章 娼妓乱象 “殿下,听闻您今日去醉红楼,为那些苦命姑娘伸张正义去了?”白夫人率先开口,语气爽朗。 应元正一愣,这事才刚发生不久,白夫人就知道了?是自己今日太过张扬,还是母妃告知她们的? 他一时没能回答,但白夫人好像并不介意,而是声音有些低沉的说道:“世子心怀苍生,想做些好事,自然是难能可贵的。但这世间的事,往往不是你真心付出,就一定能有人领情。” 这话恰好戳中了应元正的心事,他不由得想起醉红楼里那些迟疑观望、各怀顾虑的姑娘。 眼前这三位夫人,皆是久居岭南、见多识广之人,或许,她们能给自己答案。 念及此处,应元正不再迟疑,对着白夫人恭敬地行了一个学生礼,姿态谦和,语气恳切:“夫人所言极是,我今日确实遇到了这般难题。还请夫人指点迷津,告知我该怎么做才好。” 白夫人之前便听说过应元正为人谦和,毫无权贵架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用那双锐利的眸子直视应元正,“世子,你对这世间的青楼妓馆,了解多少?” 应元正坦然地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 要不是今天段三娘她们拦在路上,他未必能意识到还有这么一群人。 白夫人缓缓点头,“世子并未去过那等地方,确实不够了解。 你今日去的醉红楼,在南越城的妓馆之中,已然算是干净体面的了。那里主要卖的是‘艺’与‘面子’。 文人墨客在此吟诗作对、遣兴抒怀,达官显贵在此应酬会客,说到底,它更像是一处隐蔽的社交场所。 这般体面的妓馆,在南越城,还有一座。” “而除开这里,南越城的水路码头、各条交通要道、繁华商业街道之上,还有不少寻常妓馆。 那些地方,接待的多是往来客商、赶路的考生。他们奔波劳碌,或是为了歇脚解乏,或是为了发泄欲望。 馆里的姑娘,长相尚可,略通几首小曲,规矩远不如醉红楼严苛,气氛也更热闹、更市井。” 见应元正在思考,白夫人也没有停下。 她语气又沉了几分,道出了更不堪的真相:“当然,还有比这更差的,便是窑子。 那些地方,接待的多半是脚夫、农民、苦力这般底层之人,环境恶劣不堪,多是老鸨随意搭起的破棚子。 那里没有什么规矩可言,价格极低,纯粹是赤裸裸的肉体交易,姑娘们被当作物件一般,任由人摆布,日夜遭受磋磨。” 应元正一愣,他去过不少地方,下乡巡查、整顿吏治,却从未见过白夫人所说的这些景象。 是他从未留意过?还是说,他下意识地忽略了那些最底层、最阴暗的角落? 不对,是他太过关注那些有居所、有生计的百姓,每次下乡,皆是在县衙落脚,与地方官吏商议政事,从未真正深入那些最脏乱、最破败的市井角落。 白夫人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当年明宣宗皇帝废除了官妓制度,本是想整顿风气,可到头来,官员们反倒转而去蓄养家妓、大肆娶妻纳妾,将私妓藏于府中,查无可查。 反而民间的私娼、暗娼愈发泛滥,到了如今,早已是‘娼妓满布天下’的局面。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是世子或许从未听过的——营妓。” 看到应元正疑惑地眼光,白夫人解释道:“所谓营妓,便是朝廷在各大军事重镇、边关军营设置的官方妓女,专门用来满足士兵的欲望。 这些女子,大多是官员犯罪后,其妻子、女儿被连坐罚为奴婢,再被送到军营,充当营妓,终身受辱,永无出头之日。” 这时,钟夫人清冷地声音传来,“当年建文帝的臣子,被明成祖朱棣击败之后,那些大臣的妻子、女儿、姐妹,甚至五六十岁的老太太,一律罚做营妓,还特别下令“转营奸宿”。 所谓转营奸宿,便是不许她们固定在一个军营,而是要在各个军营之间轮流居住,供更多的士兵凌辱,日夜不得安宁,直至死在军营之中。” 应元正听完,浑身冰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白夫人看着他神色凝重的模样,直击要害,“如您听到的,这些人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甚至您要依仗的士兵…… 您若是铁了心要彻底取缔这些青楼、窑子,反倒可能得罪各方势力,引火烧身。” 应元正知道这个道理,他垂眸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但这事,必须做。” 白夫人挑眉,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哪怕这事根本不可能根除,哪怕你耗尽心力,到最后也只是白费功夫?” 应元正摇头,“这不是白费功夫。我知道就算打掉了明面上的青楼窑子,暗地里的私娼、暗娼也未必能绝迹。 但我们必须表明态度——买卖人口、禁锢女子,本就是违法之事,绝不能听之任之。 如今我已废除贱籍、奴籍,她们本就该拥有人身自由,不至于一辈子被人当作货物拿捏,永无出头之日。” 白夫人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藏着几分深意,“就像有的男人为了生计,甘愿自阉入宫当太监;那么就会有女子,为了活下去,出卖自己。 就算没有了贱籍、奴籍的束缚,也总会有人自愿卖身,到那时,您又该如何解决?” 他懂白夫人的意思——人性复杂,生计所迫之下,总有无奈的选择,这并非一纸律法就能彻底根治。 他郑重地说道:“自愿,至少还有醒悟的机会,还有重新开始的可能;而被动,是没有选择的。” 白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语气里终于多了几分由衷的敬意:“世子聪慧,竟想的如此深远,是我太过短视了。” 应元正缓缓摇头,“夫人言重了,是我先前对这世间的苦难了解得太过浅显,若不是夫人今日点拨,我恐怕还困在迷雾之中,多谢夫人解惑。” 两人的对话落下,一直静静端坐的唐夫人,缓缓开口,“世子若是真心想安顿那些姑娘,我倒有个提议。 若是她们之中,有识数、识字,或是心思细腻、手脚麻利的,世子不妨介绍给我们四海珍藏,我们正缺些得力的人手,待遇定然优厚。 也能让她们凭自己的本事立足,不必再仰人鼻息。” 应元正眼前一亮,语气满是感激:“多谢唐夫人好意!若是真能如此,便是这些姑娘的福气,我先替她们,谢过唐夫人了!” 应元正突然反应过来,难道说王妃就是因为这个,才叫来三位夫人的? 第429章 开个口子 收到他的眼神,王妃只是笑了笑,“元正,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应元正有些后悔,他居然有一瞬间怀疑过醉红楼的背后是王府。 “暂时没有了。”他轻轻摇头。 眼下,他只需静静等候段三娘那边的登记报告,等摸清所有姑娘的具体情况、身世与意愿,再慢慢分析后续的安顿之法。 唐夫人见状,适时起身,“既然世子与娘娘还有话要谈,那我们便先告辞了。” 白夫人与钟夫人也连忙起身,附和着点头。 王妃缓缓颔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夜深了,三位便留在王府歇息吧,明日我还有些事,要与三位好好商议。” “谢娘娘体恤。”三人恭敬地行礼,缓缓退出了会客室。 房门一关,应元正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腾”地一下站起来,“母亲,您是不是早就料到,那些姑娘的安顿问题不好解决,所以才特意请唐夫人她们来的?” 王妃无奈地笑了笑,“不然呢?如今岭南的商户之中,也只有唐夫人她们的四海珍藏,能一下子接纳不少人手。” 应元正感动啊,头脑一热,忍不住上前抱住了王妃,“我就知道母妃最好了!” 王妃身体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他会这般撒娇,随即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啊,小时候这般撒娇也就罢了,如今都这么大了,可不能再这般了。” 应元正顿时瞪大了眼睛,他现在还没有11岁,居然就算大了吗? 是他长的太高了?难不成古代,十二三岁的年纪,就不能再撒娇了? 他轻轻退了半步,小声说:“……是。” 王妃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顶,“说起来,我倒是没想到,你会先一步行动,直接去了醉红楼。” 应元正又瞬间抬起了头,“母亲,您也打算处理这个事吗?” 王妃点头,“你也知道,岭南走了不少人,人口日渐稀少。 我原本便打算,给这些愿意安定下来的女子,促成一些婚事——既能让她们有个归宿,安心生活,也能为岭南增加人口,稳固根基。” 原来王妃是这个想法。 “那些愿意嫁娶的姑娘,我也会优先介绍给驻守岭南的士兵。士兵们成家之后,我会安排他们多轮休,既能让他们兼顾家庭,也能慢慢断了营妓这个陋习。”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陋习沿袭多年,根深蒂固,只能慢慢改动。” 王妃之前便与霍雷、穆隐风商讨过这个事,这个办法能让士兵们从心底里生出守护岭南的决心,一箭双雕。 应元正点了点头,“等段三娘那边把登记报告送过来,我整理好所有姑娘的详细情况后,就第一时间拿给您。” 王妃语气温和,“好。另外,那些读过书、识得字的姑娘,我倒是想招一些到王府里来做事,打理府中账目、文书之类的事宜。 只是王府里的位置有限,能提供的机会,不多。” 应元正思考了片刻,决定趁着这个机会,将之前自己一直压在心里的想法告诉王妃。 他也知道眼下时机尚不成熟,本打算等五月科举考试结束,摸清参考人数与结果后,再找机会向王妃提及。 可如今王妃先提起,那他也不客气了。 “母亲,我有一个办法。 我们可以开放少数职位,允许女子一同参加考试。 我知道若是全面开放,那些寒窗苦读的读书人定要闹翻天。但只要放开一两个无关紧要的职位,他们的怨气便会小许多,也不至于闹出事端来。” 应元正接着说:“理由我也想好了,就说岭南人口流失严重,不少官职空缺,急需人手填补,才破例允许女子参加部分职位的考试。 这样一来,他们心里即便不满,也舍不得轻易离开。毕竟咱们岭南,当官的机会可比其他地方多得多。” 王妃听完,眼前一亮,“这倒是个有趣的法子。既没有逾越规矩,又给了那些识字的女子一个出头的盼头。你原本打算,开放哪些职位?” 应元正回答:“比如日后法院或是府衙财务相关的书吏,或是负责登记、查找文书档案之类的职位。这些职位没什么实权,反对的声音很小,也适合心思细腻的女子来做。” 王妃点头,“不错。后续我再看看,还有哪些职位合适。” 说罢,她目光落在应元正脸上,见他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疲惫,语气便柔和了下来,“你忙碌了这么久,一刻也没停歇,先回去歇息吧。 后续这段时间,你还要见不少人、处理不少事,得养足精神才行。” 应元正想起了王妃在他离开之前的叮嘱。 连日的奔波与劳心,确实让他浑身疲惫,连太阳穴都隐隐作痛。 他不再勉强,对着王妃躬身告辞:“是,儿臣这就回去歇息。” 走到外面,发现小东儿他们三人也在外面交谈,应该是交流这段时间各自经手的事宜。 三人见应元正出来,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礼:“世子。” 应元正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喻容身上,“后续醉红楼那边登记的事,便交由你跟进。不用刻意催促,你时不时过去露个脸,了解下进度就好。 若是有那些态度坚决、对将来有明确规划的姑娘,便优先处理她们的安置事宜,其余的,慢慢来就好。” 喻容连忙躬身应道,“世子放心。” 这下三人都有事情忙了,接下来,他自己怕是也没什么机会再随意出门,大概都会待在王府里。 这么看来,他之所以对青楼、妓馆的乱象一无所知,恐怕和自己的生活作息有关。 这青楼、妓馆大多是晚上才营业,而他基本没有夜晚外出过。 就算出去,不是去恐吓知县,就是在杀皇帝。 这可比‘乱象’的严重程度高了百倍。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现在……不正好? 要不要立即就去杀另一家青楼一个措手不及? 喻容一看他的行为和皱着地眉头,便明白他又有新想法了,赶紧说道:“世子,方才在醉红楼时,便见您一直捂着额头,万万不可再勉强自己。那些事,日后再去查看也不迟。” 应元正闭着眼,缓了缓,“那明晚去吧。” 只是他也没想到,自己连明日的太阳都没能见到。 第430章 染疾 翌日天光微亮。 往日这个时辰应元正早已起身,今日却迟迟没有踏出卧房半步。 小东儿依着惯例前来候侍,轻叩房门数声,内里始终毫无回应,心头不由得咯噔一下。 “世子?世子?” 他喊了几声,还是没听到里面的回答。 这时刘健和喻容也赶来了。两人听到小东儿的话,便表示不能在等了。 “咱们得进去看看。”刘健说道。 三人匆匆推门而入,只见应元正昏睡在床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间渗着冷汗,眉头紧蹙,呼吸粗重。 喻容伸手探其额头,指尖滚烫,心头一沉:“快叫府医来!” 小东儿当即转身,刘健守在门口不许惊扰,喻容则去取来绢帕,为应元正擦拭冷汗、拢好被褥。 看着应元正沉默的脸庞,喻容才意识到,世子今年只有11岁,却日日扛着岭南事务,事事亲力亲为。 如今积劳成疾,实在情理之中。 不多时,王妃便带着府医匆匆赶来,往日温婉的眉宇间满是焦急。 府医俯身搭脉,片刻后回禀:“娘娘,世子是连日思虑过甚、身心俱疲,又外感风邪引发低热郁结,邪气侵体才陷入昏睡。” 王妃强压慌乱,沉声吩咐府医即刻开方煎药,再安排专人轮值看护。 随后便坐在床沿,轻轻抚过应元正滚烫的额头,眼底满是心疼与怜惜。 以前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不希望再出现王爷那时的悲剧,这次她一定要寸步不离。 卧房内一片沉静,应元正陷在混沌的昏睡中,意识缥缈,周身忽冷忽热。 他想睁眼,眼皮和四肢却沉重得动弹不得,恍惚间他听到了很多声音,却怎么都听不清。 他猜到那些声音可能是小东儿他们发出的,可声音却非常规律,一遍一遍萦绕在他耳边。 自己想凝神细听,脑袋却昏昏沉沉,最后彻底失去了感知。 唐夫人等人早早起身梳洗,端端正正地候着,只等王妃召见。毕竟身在王府,不是自家宅院,由不得散漫。 可等来等去,没等来王妃的传话,却等来了世子染病的消息。 唐夫人本想问问要不要去探望,传话的人却只是垂着眼,恭恭敬敬地重复:娘娘吩咐,三位夫人且在院中静候。 门帘落下,屋里静了。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白夫人先开口:昨日,世子来前说的那番话,你们怎么看? 唐夫人垂眸沉吟,思索着怎么开口。 钟夫人望着她的神情,忽然回想起之前某一天,明明只是说起新科举的事,但唐夫人却询问了自己的女儿顾瑾安。 当时只当是随口一提,如今想来,那话里分明藏着试探。 毕竟女子怎么能参加科举。 钟夫人收回目光,没说话。 白夫人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你肯定知道什么吧?否则你当时怎么会问瑾安要不要科考? 唐夫人一怔,茶盏停在半空,无奈地搁下。 真是瞒不过两人啊。 ……当时我也不过是猜的,还以为娘娘说的是玩笑话。再说——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你们俩也没女儿,告诉你们又有何用?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钟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白夫人咬了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哼,偏过头去,再不看她。 王府另一处的小院里,林婉仪正静坐窗前。 她的日子依旧过的很平静,平日里就看书、弹琴打发寂寥时光。 原本应该会一直这样下去。 可几日前,青梧按王妃吩咐,给她递来一封特殊的书信,改变了她这几日的心情。 这封信是一个大信封裹着一枚小信封。 大信封落款是赠予平南王妃,封口已拆;里面的小信封封蜡完好,赫然写着她的名字,而那封给王妃的信纸,也随意放在一旁,未被收走。 林婉仪满心疑惑地展开王妃的信纸,通篇都是二皇子妃晏溪亭的寒暄客套,无非是问候起居、聊起天气,唯有一句淡淡提及:“近日念及旧友林婉仪,特附书信一封,遥寄思念。” 这让她愈发费解,她与晏溪亭不过是泛泛之交,论情谊,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对方特意寄信。 迟疑良久,她拆开自己的小信封,看清字句的瞬间,所有疑惑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酸涩与动容。 这分明是一封变相打探她处境、传递外界消息的密信。 信中措辞委婉,隐晦告知她的父亲,已平安抵达江南行宫。 更有一段仿父亲口吻的字句,让她务必忍耐,并告诉她,终有一日,他们父女必能重逢。 自被软禁以来,林婉仪日日忧心父亲安危。 而这句话如同一束微光,照进她灰暗的心底,驱散了阴郁,给了她撑下去的底气。 这几日,她无事便取出书信反复细读,将牵挂与期盼藏在心底,这封信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就在她再次准备掏出信件时,青梧脚步轻缓地走了进来,神色凝重:“姑娘,府里传来消息,世子昨日劳累过度,染了风寒发了低热。” 林婉仪身子一僵,“世子……回来了?” 青梧点头,“是的,昨晚回来的。因为昨晚——” 她将应元正封锁醉红楼、解救风尘女子的事,说给林婉仪听。 听闻应元正不惧阻力,执意整顿风月场所、废除贱籍,为底层女子谋求生路,她心底既有敬佩,也有几分复杂感慨。 他还是这样,毫不犹豫地做着正确的事。 “……病的重吗?”她问道。 “如今昏迷不醒。” 林婉仪顿时心下一沉,手不自觉地握紧。 往事瞬间涌上心头,当年逃离北固城的那场雨夜,两人一路杀出重围。脱险后,应元正也曾高烧昏迷,是她守在身边,陪着他熬过那些夜晚。 她陷入了激烈的纠结:自己身为被软禁之人,本应安分守己,可应元正曾实打实救过她的命。 如今对方重病昏迷,她若是冷眼旁观,实在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纠结良久,林婉仪终究下定了决心,看向青梧,语气恳切:“青梧,我想去探望世子,不求近身,只远远看一眼就好。 劳烦你替我向王妃禀报,问问她是否应允。” 青梧看着她眼底的坚持,沉默片刻便点了点头:“姑娘稍候,我这就去回禀。” 小院再度恢复寂静,林婉仪静立窗前,心绪纷乱。 没过多久,青梧匆匆折返:“姑娘,王妃应允了,准许你前去探望,但需恪守规矩,不可惊扰病人,也不可久留。” 林婉仪心底稍稍松了口气,整理好衣衫,压下纷乱心绪,跟着青梧缓步朝着应元正的卧房走去。 一路廊院深深,府下人身姿匆匆、神色焦灼,处处透着世子染疾的紧绷氛围,让她心底的担忧又重了几分。 第431章 旧影重现 王妃见小东儿、刘健、喻容几人都寸步不离守在卧房外,一脸忧心忡忡,便温声开口吩咐。 “你们不必都守在这里耗着,世子之前交代下去的事务,照旧去打理便可。 以元正的性子,若是等他病好醒来,瞧见你们全都搁下正事守着他,必定又心急火燎要亲自过问,反倒不利于休养。” 三人闻言顿时恍然大悟,细细一想,应元正素来勤勉,确实会做出这样的事。 于是三人连忙向王妃躬身告退,各自去忙活手头差事。 没过多久,柳墨言与穆隐风也闻讯赶来。 二人走到门外,远远便望见王妃静静守在床前。当下便没有出声惊扰,只默默等候。 王妃抬眼瞥见二人,缓声道:“你们也回去各司其职便是,不必特意在此守着。” 柳墨言与穆隐风对视一眼,心知王妃思虑周全,便不再多言,颔首行礼,转身离去。 院里一时安静下来,大安侍立一旁,轻声宽慰:“娘娘放宽心便是,世子根基强健,只是积劳外感,有府医精心诊治,定会早日痊愈。” 王妃微微颔首,心绪却依旧难以平静。 疾病,又是这个让她无能为力的东西。 就在这时,侍女进来禀报,说是林婉仪托青梧传话,想前来探望世子一面。 王妃闻言,心底当即生出几分迟疑。 眼下应元正身子虚弱,神志昏沉,她不愿任何人随意靠近病床,生怕出了什么变数,影响到应元正的病情。 大安在一旁看出王妃顾虑,低声劝道:“娘娘,想来林小姐也是记着往日情分。 当年从北固城逃出那一夜,世子高烧昏迷,便是林小姐守在身旁照料。如今听闻世子病重,心生牵挂,想来探望也是人之常情。” 王妃沉默片刻,确实想起了这个事。而林婉仪聪慧,性子又素来安分,能提出这个请求,已经是和她‘不闻窗外事’的准则有所冲突了。 于是,她终究松了口,允许让林婉仪过来远远见一面便可。 不多时,林婉仪便跟着青梧缓步走到门外。 她抬眼打量,屋里冷清安静,并无旁人伺候,只有王妃独自坐在床沿,静静看护着昏睡的应元正。 她本就是只求远远看一眼,不敢贸然走近,所以只是立在门边。 而床前的王妃已经察觉到她的到来,淡淡开口,“……进来吧。” 林婉仪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床榻上。 应元正依旧双目紧闭,面色泛着病态潮红,眉头微蹙,仍陷在昏沉之中。 屋内一时静默无言。 王妃没有开口问询什么,林婉仪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她心底暗自感念,王妃待她宽厚仁心。 她本是被软禁之人,那封从二皇子妃处转来的密信,王妃完全可以扣下不送,也大可遮掩隐瞒,根本无需顾及她的感受。 可王妃还是原样转交给她了,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这份体恤与成全,在她认知的上位者里,仅此一位。 沉默片刻,林婉仪终是鼓起勇气,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诚恳与谦卑:“……娘娘,若是有我能搭把手做的事,您尽管吩咐。” 她不知王妃是否全然信任自己,却真心想尽一份心力。 王妃抬眸看了她一眼,心中不愿劳烦外人,却也看出了她眼底的真切,便淡淡吩咐:“你便帮他擦擦额上的汗吧。” 林婉仪连忙应声,取过一旁干净的绢帕,轻手轻脚走上前,小心翼翼为应元正拭去额间冷汗。 稍后府中人将熬好的汤药送来,热气氤氲。 王妃亲自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小心翼翼坐在床边,一勺一勺耐心喂应元正服药。 林婉仪便安静立在一旁,适时递水、扶枕,默默打下手。 整个过程两人都少有言语,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刻意的客套,却在这沉静的病房里,生出一种无声又微妙的默契。 王海龙这边终于收到消息,得知应元正已然回府。他本就打算今日专程入王府拜见,不曾想突然听闻应元正染病、高烧昏睡的消息。 大安瞧见王海龙匆匆赶来,连忙上前拱手见礼:“王将军。” 屋内的王妃自然也听见了外头的动静,知晓是王海龙到了,却并未让人进屋,只传话出来,以怕病气过身传染为由,婉拒他入内探视。 王海龙只得止步站在廊下,隔着房门静静立着。 他望着王妃那巍然不动的背影里透露出来的焦灼与忧心,心底不由得重新掂量起应元正在王妃心中的份量。 在他看来,应元正聪慧过人、处事干练,对岭南大局着实有用,王妃看重他实属情理之中。 可此刻他心中不由生出另一层感慨:除却利用与筹谋之外,王妃恐怕是真的对应元正生出了真切的母子情谊。 目光再落到屋内立着的林婉仪身上,这是王海龙第一次亲眼见到本人。 他早有耳闻,王府之中软禁着一位女子,是应元正原本定下的未婚妻,礼部侍郎林明达之女。 对此事,他心底一直颇有微词。 在他眼里,一个大顺朝廷的侍郎孤女,根本没有半点利用价值,当初直接处决便是最干脆利落的做法,何必多此一举软禁在府中? 只是此事终究是王妃的决断,此举对岭南也无害,他也就不便多言置喙。 只是……林婉仪竟能近身守在世子病床旁,难道王妃有意默许,甚至刻意让应元正与此女多有接触? 他眉头微敛,只觉得此事太过不妥。 应元正的身世血脉便暗藏隐患,若是再与大顺朝堂旧臣之女牵扯过深,日后必定滋生事端。 王海龙心思辗转片刻,眼见世子昏睡不醒,王妃又无心会客,自己留在此处也无用处。 他索性将带来的慰问礼品交由大安,不再多做停留,转身离开了王府。 待到次日,应元正身上的高热终于渐渐退去,病情稍有好转。 只是脑子依旧昏沉懵懂,神智始终没能完全清醒。 朦胧间,他缓缓睁开双眼,竟然瞥见林婉仪守在他床边。 他的意识仿佛一下回到了那个刚逃出来的日子。 第432章 看护 林婉仪一直守在床前,几乎是他睫毛微动的瞬间,便第一时间察觉到他醒了。 她连忙起身,一边大声吩咐门口的大安去禀报王妃,一边在床前,轻声询问,“世子,您醒了?要不要喝点热水?” 王妃守了应元正整整一夜,早已疲惫不堪,方才暂且起身去偏厅稍作歇息、吃点东西,林婉仪只是替她照看片刻,没曾想刚离开没多久,应元正便醒了过来。 应元正微微点头,喉咙干涩得发疼,连说话都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又小又断断续续:“要……喝水……” 他的声音太轻,林婉仪只得微微俯身,将耳朵凑近他唇边,才勉强听清。 确认他能开口说话,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 她接过端来的温水,又取来干净的勺子,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递到应元正唇边,一点点喂他喝下。 温水缓缓润过干涩的喉咙,应元正稍稍缓过劲来。 而王妃听闻消息,也急匆匆从偏厅赶来。刚踏入卧房,目光落在醒着的应元正身上,脸上的焦灼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如释重负。 应元正脑子依旧昏沉,视线还有些模糊,却能看清王妃眉宇间的倦意。 他心头一暖,又生出几分愧疚,轻声说道:“……母亲……你不要累着了……儿臣没事……” 王妃走到床前,缓缓摇头,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头,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固执:“我没有累着,不过是喂你喝喝水、服服药,不算什么。” 应元正哪里会信,可他也知晓王妃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便不会轻易改变,只能默默的怀着歉意与感动。 喂了两口水,王妃又吩咐下人端来温热的稀粥,亲自一勺一勺喂应元正吃下。 食物入腹,应元正身上多了几分暖意。吃完粥,又乖乖服下王妃递来的汤药。 可连日的损耗让他依旧浑身乏力,倦意再次席卷而来,应元正只想再睡一觉。 昏睡前,他强撑着清醒了几分,看向王妃,“……母亲,您快去休息吧,儿臣感觉好多了……再睡一睡就没事了。” 他知道王妃不会同意,便又补充了一句,“有林小姐守着我,您放心便是。” 这话一出,林婉仪身子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讶。 而应元正心中满是歉意,他知道,林婉仪只是来探望他的,如今却被自己“拉下水”,要照看自己。 可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再过不久便是岭南的立国大典,王妃有太多事务要统筹安排,绝不能把所有时间都耗在他身上。 王妃闻言,转头看向林婉仪,神色微动。 沉默片刻后,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地嘱咐道:“那就麻烦你,好好照看他,若是有任何动静,立刻派人通知我。” 林婉仪定了定神,连忙颔首,“娘娘放心,我定会好好照看世子,绝不怠慢。” 直到王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应元正才缓缓侧过头,看向守在一旁的林婉仪,语气里满是愧疚,“抱歉,林小姐,这几日都麻烦你了。” 林婉仪闻言,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而平静,“世子不必多礼,安心歇息便是,照看你……谈不上麻烦。” 她垂眸看着床榻上依旧虚弱的应元正,心底暗自感慨。 没想到,两人能再次单独相处,竟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 应元正轻轻点了点头,可浓重的困意之下,心底的牵挂却丝毫未减。 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喻容那边跟进的醉红楼。 可他如今病中虚弱,即便把喻容叫来,对方为了让他安心养身体,定然会报喜不报忧,半句实情也不肯透露。 这般思虑间,他的眉头又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林婉仪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约莫猜到了他的心思,开口劝慰:“世子不必太过操心,等你身体彻底好了,再去处理那些事也不迟。 否则,大家既要费心打理手头的事,还要时时牵挂你的身体,未必能把事做好。” 应元正闻言,是这个道理。 他此刻心急如焚也无济于事,于是压下心底的牵挂,彻底放松下来,安心睡了过去。 到了次日。 应元正的精神好了许多,高热彻底退去,已经能自己坐起身吃饭、下床走动了,只是身子依旧虚弱无力。 王妃不再像第一天那般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却依旧记挂着他的饮食汤药。每日吃饭、喝药的时辰,都会过来亲自喂他。 其余时候,都是林婉仪守在他身边,静静看书。 清醒过来后,应元正反倒有些尴尬。 他不喜欢自己的房间里有外人停留,早在多年前,便拒绝了小东儿在他房间里或是卧室外值守。 可眼下这般情形,他根本不可能将林婉仪赶走。 再者,林婉仪悉心照料,他也实在不好开口赶人。 沉默了许久,应元正才勉强找了个话题,语气有些生硬:“……你最近还好吗?”话一出口,应元正就对自己无语了。 这句话和“今天天气很好”有什么区别。 林婉仪抬眼打量了他一番,见他面色依旧苍白,眼底还有未散的倦意,忍不住轻轻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调侃,“还行,感觉……比你过得好。” 应元正只觉得心头一堵——这话也太扎心了。 他日日劳心劳力,到头来,竟还不如一个被软禁在王府的人质过得舒心? 他是不打算活多长,但死因怎么都不能是过劳死吧?在现代他都没有达成这样的下场。 穿成一个贵族子弟,反而成了。 这可太黑色幽默了。 应元正忍不住叹了口气。 林婉仪将他的自嘲看在眼里,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所有的……青楼,你都会一一处理吗?” 她心中一直存着这个疑问,此刻终究是问了出来。 应元正轻轻“嗯”了一声。 “那……那些女子,你打算怎么办?” 应元正缓缓说道:“有手艺的,会安排她们去类似的正经铺子做工;没有手艺的,也尽量替她们寻一份安稳活计。 若是有人想回家,我会派人护送她们返乡;若是有愿意嫁人的,也会妥善为她们寻一户良人。 至于那些识字、认数的,王府这边或许会留几个帮忙打理文书杂务,唐夫人她们的大商铺里,也会有合适的位置。” 林婉仪静静听着,轻轻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手中握着的书,可心思早已飘远,怎么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她一咬牙,干脆将书合上。 第433章 鲜活的人 沉默片刻,林婉仪抬眼看向应元正,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穿透力,“世子,您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应元正闻言一怔,这句话,从没有人问过他。他万万没有想到,第一个问出这句话的,会是林婉仪。 “想做什么……”他低声重复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想做出一片丰功伟绩,想让自己的名字万世留名,想……”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语,全都是假的。 他不过是个普通人,前世连百万富翁都当不上,哪里够得上谈这种丰功伟绩? 这不过是他身为现代人的“傲慢”在作祟。 他带着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与认知,又恰巧手握平南王世子的权力,便觉得,自己可以做到那些古人做不到的事,也应该去做到。 有这个‘能力’,就应该负起这个‘责任’。 这才是他即便回不去现代,也依旧勤勉的根本原因。 应元正眼神飘向远方,“其实……我心里有一个大目标,但那个目标太远,未必能在我活着的时候实现。所以我现在能做的,就是走一步看一步,有一个问题,就解决一个问题。” 林婉仪缓缓垂下眼睫,又轻声追问道:“那您想将岭南变成什么样?就我听到的这些举措,都与以前的任何朝代有着很大的不同。” 应元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林婉仪眼底满是诧异,显然没料到他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在她看来,应元正行事果断、推行新政时态度强硬,理应早已胸有成竹,怎么会是这样的答案? 应元正却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无奈:“岭南最终会走向何处,其实我根本决定不了。 我做了这么多事,推行这么多新政,只是想尽自己所能,让事情朝着我预想的方向走。 可我清楚,前路必定坎坷,事情绝不会那么顺利。” 说着,他的眼神暗了暗,回想起了刺杀皇帝的事。 哪怕拼尽全力,一刻也没有松懈,也未必能达到想要的结果。 “这个岭南,从来都不只是平南王府的。它最终能达到什么阶段,变成什么样,得靠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林婉仪愈发诧异地看着他。 这与他平日里推行新政时的强硬果决判若两人,反倒带着几分“模棱两可”的谦逊。 她沉默片刻,轻声说道:“这么说来,你这般日夜操劳,未必能有好的结果。” 应元正笑了,笑得几分洒脱,也几分无奈:“是啊,你就当我是看不下去,非要插这么一手,纯属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吧。” 林婉仪看着他缓缓闭上眼睛,神色间满是疲惫,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不是的。你若不是这样的人,醉红楼那些女子,便不会有勇气冒险拦路找你帮忙。 她们敢把命押在你身上,本身就说明,你的所作所为,已经入了她们的心。” “还有之前你与人登台辩论的事,古往今来,从未有过当权者会这般放下身段,与百姓、与读书人平等论道。 即便他们不认同你的想法,也能明白你的尊重。 哪怕是曾拦路反对你的读书人,在要指责你之前,也会先对你救助岭南旱灾的事躬身行礼。” “正是因为你一次次的举动,一点点的累积,才构成了现在岭南百姓心中的‘应元正’。” 林婉仪的语气柔和了许多,“那不是‘平南王府世子’这个冰冷的符号,而是一个心怀苍生、有血有肉的鲜活之人。” 应元正抬头看向她,鼻尖发酸,眼眶有些发热,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谢谢。” 林婉仪迎上他的目光,“你配得上这个评价。无论是我,还是岭南的百姓,都希望你能一直这样心怀苍生、稳步前行。 所以,哪怕是为了那些信任你的百姓,也请你好好保护自己的身体,莫要再这般拼命操劳。” 应元正心头一暖,回望过去,想要再说些什么,林婉仪却轻轻移开了视线,神色间多了几分不自然的拘谨。 空气一时有些静默,应元正鬼使神差地开口,“你想要回去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今天脑子实在不清醒,人家怎么会不想回去呢? 他连忙补救,“抱歉,我说的是废话。” 林婉仪却轻声说道:“……我父亲已经到了江南行宫,这应该是这些年,他……离我最近的一次。” 语气里没有过多的张扬,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期盼。 应元正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连忙问道:“谁告诉你的?” “是一封信里写的。”她没有明说写信之人是谁,也没有提及王妃转交的细节,但应元正心中已经知道了。 能让她安稳收到信,定然是过了王妃这一关,王妃肯定了解。 应元正又问道:“你父亲他……还好吗?” 林婉仪微微点头,眼底掠过一丝释然,“应该还不错。毕竟他能被派去与皇后娘娘交涉,至少在朝堂之上,还有一席之地。” 这些日子,她最忧心的便是自己的事连累父亲,耽误他的仕途,如今得知这般消息,悬着许久的心,总算放下。 应元正看着她眼底的释然,缓缓点头,“等这边的事情都顺利落幕,我们会放你回去的。” 林婉仪猛地抬眼看向他,嘴唇动了动,眼底翻涌着诧异、期盼与一丝难以置信。 应元正见状,以为她是想问具体时间,又碍于情面不好开口,便主动补充道:“时间也不远,就等二月之后吧。 如今北方大雪封路,路途难行,就算你父亲想回京城,也得等雪化了才行。” 原本平静的心境被这句话彻底打破,林婉仪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二月?” 这比她预想的要快太多,她以为还要等更久,久到她几乎不敢去期盼父女重逢的日子。 应元正轻轻点头,“一直留你在王府,也没什么必要。 正好你父亲已经到了江南,到时候你们便能一同回去,也能相互有个照应。 等过几天我去跟母妃说说,你可以先给你父亲写一封信,报个平安,好让他安心。” 第434章 宗族 许是谈及父女重逢的期盼,林婉仪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眉眼间的阴郁散去,添了几分暖意。 两人相处时的尴尬也淡了许多,只是二人爱好不同,实在没什么共同语言,大多时候只是安静相伴,偶有几句闲谈。 好在应元正身子恢复得快,没过几日便已大好。 王妃依旧反复叮嘱他多歇息,不可太过操劳。 应元正记得,他只是想了解各项事务的进度,这样他也能安心。 他病好后,各方人士纷纷前来王府探望慰问。 最先前来的是何江与申良平。 何江回南越后,打听到严建章去了珠海格致院,也打算启程。新的一年开始,他还是想为兄弟姐妹们争取一下读书的名额。 可他却被暂管衙门事务的申良平拦下。 这段时间申良平虽然寻了人手帮忙,却依旧分身乏术,得知何江要离开,便邀请他留下帮忙。 何江一想,能接触到衙门实务,也是难得的学习机会,便答应了。 申良平忙得脚不沾地,见到应元正痊愈,连禀报事务都不敢多说,生怕打扰他休养。 应元正却主动开口,着重询问了新政推行的各项进度。 申良平回话:“世子,自您雷霆出手整顿醉红楼后,府城内外不少窑子、妓院的女子,都偷偷跑出来寻求帮助。” “可有按规矩好好登记?” 申良平连忙点头:“都登记在册了。只是……其中有些青楼背后牵扯着不小的势力,行事颇为棘手……” 应元正看他为难的神色,开口说道:“无妨,你将所有牵扯的势力、棘手之处,一一写清楚,给我一份详细报告,其余事宜不用你操心。” 申良平如释重负,连忙躬身应道:“属下遵命,三日后定将详细报告呈给世子。” 何江倒是给他说了一些乡下的情况,他的着重点在于,无论是地方官员,还是商户百姓,对推行的新政都不甚了解,前来询问细节的人络绎不绝。 这个事在应元正生病的时候,他就已经告知柳墨言了。而柳墨言也已经加派人手抄写公告,四处下发。 只是全靠人手抄写,速度实在太慢,难以快速普及到各个乡县。 应元正更加迫切地期盼印刷厂能早日建成了。 小东儿那边的木字模进展倒是很顺利,毕竟难度没有金属字模大,有望在二月完工,到时候便能先印刷第一份小报。 而刘健和蔚东那边的金属字模,倒是遇到了一点小麻烦,不过在应元正生病期间已经解决了。 他又问及喻容那边的情况,喻容这边倒是在按照计划缓步推进。 谈及那些从青楼出来的女子,喻容补充道:“那些女子中,选择回乡的寥寥无几,仅有五人;反倒有一大半都愿意留下来干活谋生。 其中不少人懂纺织、缝纫的,大多希望能去对应的铺子做工,先前四海珍藏的掌柜已来挑过人,愿意去的姑娘们都已妥当安置。 另外,还有些姑娘攒了些私房钱,打算自己开铺子,其中以段三娘、月娥、红菱几人最为积极,阿沅、小满等几个姑娘也愿意跟着她们一起干。” 应元正听完,长长松了口气,“这样也好,她们能有自己的归宿和生计,也不负咱们一番操劳。” “那苏莹她们那些读过书、有几分学识的姑娘呢?” 喻容连忙回话:“苏莹听完各处的安置选择后,提出想去慈幼院,教那里的孩子们识字。 楼里有些不识字的孩子,听闻能学认字,也都想去慈幼院,还说愿意干些杂活当作学费。 这些孩子年纪都不大,先前在醉红楼里,也多半只是打杂的小丫鬟、干粗活的小奴仆。” 应元正点了点头,愿意学便是好事。虽说慈幼院不是正经学堂,但他们的学堂还没建成,暂且只能这样安置了。 喻容又接着说道:“至于寄瑶,她希望能得到王府的庇护,想留在王府负责文书类的杂务。 除此之外,还有三位姑娘和寄瑶想法一样,也都想留在王府做事。 王妃已经让人查过她们的家世背景,又亲自考察了她们的学识,最终留下了其中两人。剩下的几位,目前还没有合适的出路。” 应元正有些纳闷,“能识字,应该还是好找生计吧?” 喻容回答,“世子有所不知,她们大多不会算术,虽说会写字、会弹琴,甚至能作诗,在青楼里登台表演尚可。但商铺里的活计,要么有力气,要么会算术。 不过好在,已有几位姑娘主动打算从头学起,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适应。” “其他的比如厨娘、粗使婆子这类的呢?” “这类人手最为紧缺,”喻容连忙说道:“她们第一时间就被四海珍藏的人挑走了,要么留在南越本地的铺子,要么被分派到了其他分店。” 应元正明白了,只需出力、无需太多学识的活计,反倒最是好解决。 “那些打手和帮凶呢?审了吗?” 喻容点头,“按照拐卖人口的律法,老鸨被判绞立决,其余帮凶则根据罪责轻重,分别判了杖十到杖一百不等。”” 应元正眼睛一蹬,“杖一百?人不得被打死了。” 喻容语气平静,“当日行刑时,那领头的龟公便当场毙于杖下。不止他,就连被判杖三十的几位打手,也没能熬过去,当场气绝。 除此之外,那些牵扯其中的牙保、窝主,也都依法受了刑,无一轻饶。” 应元正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官府的行动比他想象的还快。 “那醉红楼背后撑腰的人呢?查出来了吗?” 喻容沉默了一下,“背后有两方势力。一个是南越府的知府张弘,之前慈幼院的房子就是他捐的。另一个是杜家,这个醉红楼就是杜氏宗族的公产。” 第435章 吃人的祠堂 “宗族的公产?” 应元正脑海中浮现出的只有陈家,那是他亲手处理的案例。 南越主城的陈家在事后表现得格外低调。当初他处置陈茂彦时,陈家甚至没有多求情一句。 直到岭南宣布起兵,陈家大支才第一时间变卖家产,举族迁离。当然,也只有这种根基深厚的大支才有能力远遁,那些旁系的小宗子弟,大多还是留在了岭南。 难道,这就是申良平遇到的麻烦吗? 应元正抬眼看向喻容,“既然你都知道了,那申良平还在担心什么?他对付不了,你们还对付不了吗?” 喻容摇了摇头,神色平静:“醉红楼算是最好处理的了。其中的张弘,其实在世子您查封醉红楼的第二天就找到了申良平。 在杜家离开之前,醉红楼原本是和张弘六四分账的。杜家在江浙地区有宗亲势力,张弘需要他们在那边给个方便,所以同意了这个分成。 后来杜家举族搬离,其实也不准确,还有几个族人留下守护老宅。他们便将大部分利润都让给了张弘,只留两成给留守的族人。” “现在的问题是,张弘可以把自己摘干净,不牵扯这件事。但宗族产业有个致命的问题——名义上,它是用来资助族内贫寒子弟读书考取功名,以及赡养孤寡老人的。” 喻容的声音沉了几分,“如果世子对这个下手,其他的宗族也会人人自危。毕竟世子您已经将田地分了,那些宗族剩下的除了正经的田产买卖,就是这种灰色产业了。” 应元正摸了摸额头,眼神逐渐冷冽:“你的意思是,这些宗族在用女人的血肉,去供养男人的前途?” “其实也不止。”喻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我这几日查了宗族的底细,发现他们这种供养,不仅吸食女人,连家族底层的男人也不放过。 如果一个家里的男人死了,那家里的财产是不会分给他的妻子和孩子的,哪怕他的孩子是个男孩,也会被宗族以‘公产’的名义收走。” “整个宗族的发展,就是靠吸食大多数族人的血肉,来供养少数上位者的方式。他们手里都有一套森严的家规,在某些地方,这家规甚至比朝廷的律法还要管用。” 喻容本是孤儿,对宗族的了解原本并不多。 王府里人员简单,既没有其他侧妃,也没有其他庶出的孩子,根本不是一个观察王族宗法的好参照。 她也是这几天拼命调查,查阅资料,甚至去问人,才了解到这些背后的事。 应元正看着她,问道:“那杜家剩下的那个人叫什么?” “杜守义。” 看来这个人,应元正必须见一见了。 “将他招过来吧,就说我有话问他。” “是。”喻容领命退下。 此时的杜守义正待在那座空荡荡的老宅里,最近他一直提心吊胆。 自从醉红楼出了事,他就猜到世子迟早会找上门。 他曾经也动过念头去找申良平说明白,可转念一想,那是宗族的公产,他一个旁支哪有资格置喙? 就算写信给族老,得到的回复恐怕也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守住”。 思来想去,他只能像待宰的鱼一样等着别人先出手。 杜守义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这温吞软弱的性子,难怪一辈子只能被族人欺负。 直到收到应元正的召见令,他反而才放心。 来到王府,杜守义一直低垂着头,跟着引路的小安走,脑子里乱糟糟地预演着待会儿该说什么。 小安将他引到一处偏房,应元正正端坐在上首。 杜守义还来不及打量周围的陈设,便习惯性地双膝一软,跪伏在地。 应元正的目光落在堂下那个中年男人身上。 他穿着一身的旧衣裳,身形干瘦,头垂得很低,仿佛要把自己缩进地里。 “草民,杜守义,参见世子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应元正示意他起身,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吧。你知道我找你来,是什么原因吧?” 杜守义没有坐实,只敢欠着半边身子,沉默片刻后缓缓点头:“是为了醉红楼的事。” “既然知道,那就说说你的解决办法。” 听到这话,杜守义慌忙地起身,跪在了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草民是杜家的‘奴才’,只是个看门的,解……解决不了这个事。” “只是看门?”应元正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醉红楼曾是杜家的公产,收益用来供养族中子弟。你不就是被供养出来的吗?” 杜守义依旧低着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草民这种旁支的穷酸,哪配被供养。 草民只是……只是替他们看着那点‘香火钱’罢了。至于那钱是干净还是脏,是姑娘们的血泪还是谁的脂粉,草民不知道,也不敢问。” 这话听起来是在撇清责任,但给应元正的感觉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 就在这时,喻容忽然开口了,“我听说杜家三房那个十四岁的小丫头,被送去给六十岁盐商做填房换聘礼,这你知道吗?” 杜守义的身子微微一颤,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声音更低了几分:“那是……那是族里的安排。” 喻容没有停,“如果这是你女儿呢?” 杜守义终于抬起了头,那张苦相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双眼无神,透着一股死寂的绝望:“杜家的女儿,命就是杜家的。” 应元正不解地问:“都这样了,你还帮他们守着?” 杜守义惨然一笑,“杜家大支是走了,可这岭南的规矩还在,宗族的网还在。草民若是连这看门的差事都做不好,那就真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他说完,又重新低下头去。 堂内一片寂静。 应元正看着脚下这个男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忽然意识到,封建社会的统治者不是只有皇帝一人。 在一个宗族里,族老就是皇帝,甚至比皇帝的权力都大。皇帝做事还要在乎一下史书工笔、死后名声。 而宗族铁桶一块,在他们的祠堂里,随意处死谁,都不会有外人知道,更没有人敢管。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醉红楼必须要关闭,不仅是你们,其他的青楼妓院也一样。” 杜守义原本还想开口求情,但听到是“所有的都取缔”,他紧绷的肩膀反而垮了下来。 既然别人也关了,那族老们应该就不会怪罪他这个看门的吧。 应元正让喻容带他离开,杜守义跪地谢恩。 没了这笔收入,家里要怎么办呢?他边想着这事,边回了家。 第436章 废纸 回到家的杜守义,看到院子里玩耍的两个孩子,下意识地将脸上那副麻木惊惶的表情收了起来。 只有在面对孩子的时候,他那颗死寂的心才会稍微泛起一点活气。 他的妻子放下手中的梭子,走过来低声问他:“你去王府了?有和世子殿下说清楚吗?这事儿不关咱们小房的事啊。” 杜守义点了点头,声音有些疲惫:“说了。但世子还是说要取缔。不过你不用担心,世子说了,是全部取缔,其他家族的也逃不掉。” 他的妻子沉默了片刻,没再多言,转身回去继续织布。 杜守义看着妻子瘦削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句:“最近听说衙门里有很多文书需要抄写,我也去挣几个钱吧。” 妻子停下脚步,有些迟疑道:“那不是给王府做事吗?咱们这种身份……还能去吗?” 杜守义叹了口气:“去问问吧,世子也没有怪罪我。” “可我记得他们那边抄公文,用的都是那种工整的宋体字,你能写吗?” 杜守义缓缓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一股认命的坚韧:“不会就学吧,还能怎么办呢?比起在街上摆个摊、帮人代写家书,去衙门里做事总归体面些。” 他在心里盘算着,等世子那边的取缔公告一贴出来,他就寄回江浙那边。 事已至此,只能尽量撇清自己了。 三日后,申良平将一份新的卷宗递了过来。 醉红楼的案子既已尘埃落定,这份报告便着重剖析了岭南另一处声名显赫的风月场——“金缕阁”。 应元正快速扫视,眉头微挑,随即带着喻容直奔衙门。到了后,命人传唤金缕阁背后的正主。 片刻后,一个身着锦衣、气度儒雅的中年男人步入大堂。 他叫孟宗海,是岭南孟氏的现任族长。 与杜守义的畏缩麻木截然不同,孟宗海不卑不亢,行礼时一丝不苟:“草民孟宗海,叩见世子殿下。” 应元正开门见山:“孟家主,本世子已颁布新律,废除贱籍。金缕阁蓄养乐籍女子,已是违法。 今日召你来,是要你签字画押,即刻关停金缕阁,放还楼中女子。” 孟宗海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缓缓直起身子:“世子殿下,新律草民早已拜读,自当拥护。 只是……这金缕阁的情况,与寻常青楼略有不同。” “哦?”应元正眯起眼,“有何不同?” 孟宗海拱手道:“金缕阁确是孟家产业,但其收益,三成用于资助族中贫寒子弟科考,三成用于修缮岭南各地的孔庙与学堂,剩下四成才归族中自用。 世子殿下,如今岭南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时。 若此刻封了金缕阁,断了这笔银钱,那些指望着孟家资助的寒门学子,恐怕就要失学了。至于修缮学堂的款项……恐怕也得停工。”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却暗藏锋芒:“草民听闻,世子起兵是为了天下大义,为了百姓安居。 如今世子为了几个身份低微的女子,却要断了岭南文脉的根基,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这若是传出去,只怕外界会误以为世子不尊孔孟、不重教化啊。” 大堂内一片死寂。 应元正确实不尊孔孟,从他颁布的新科考题目便能窥见一二。 只是他从未明说,今后也不打算明说。 只要科举不再独尊四书五经,儒家的影响力便会随着时间慢慢削弱。他要的,正是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效果。 应元正淡淡开口:“孟家主,少拿文脉根基来压我。本世子倒想问问你,怎么你们的功名,需要牺牲这些女子来供养?” 孟宗海淡淡一笑:“世子此言差矣。良贱有别,自古皆然。 她们身在贱籍,能为家族大义尽一份力,也是她们的造化。况且,楼中姑娘皆是自愿卖身,契约分明,何来牺牲一说?” 应元正冷笑一声:“孟家主是不是忘了,本世子已经废了贱籍。你手里的那些契约,就是一堆废纸。” 孟宗海脸色微变,随即强行镇定,“世子是废了贱籍,但买卖自由总归是有的。 她们签了契约拿了银子,便是自愿留下的。 不信的话,世子大可审问,我们孟家可从未做过抓捕良民、逼良为娼的勾当。” “自愿?”应元正目光骤然转冷,没有什么自愿不自愿。只要契约的根基是‘贱籍’,那它就是非法的。 见硬的不行,孟宗海眼珠一转,换了副无奈的口吻,“世子,那要是她们不肯走呢?我也对她们说过可以离开,可她们哭诉自己无处可去. 我这不也是心软,暂时收留她们吗?” “也就是说,只要她们有地方去,那就可以离开了吗?”应元正紧追不舍。 孟宗海一时语塞,没想到自己随口编的借口,竟然被对方抓住了把柄。 应元正乘胜追击,“还是说,孟家主还有什么其他招式?” 他盯着对方,语气森然:“我认为孟家主应该还记得吧。去年,江浙地区不愿推行摊丁入亩,甚至杀害朝廷官员,先皇大怒,亲自下江南,将整个江南血洗了一遍。” 孟宗海迎上应元正那骇人的眼神,心里猛地一凉。 “我推行新政的决心和先皇一样,孟家主应该明白吧?” 这一刻,孟宗海心中对应元正的形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他只当这是个十一岁的毛头小子,只会些拉拢人心的手段。 虽然听过应元正做的那些事,但潜意识里认为那是应元正身边谋士的作用,本质上是王府在树立一个“爱民如子”的世子形象,用来挽回造反的声誉。 但当他真的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应元正时,立即发现了不对。 这位世子,完全没有养尊处优的贵气。 他衣着简朴,甚至还没自己穿得华丽;皮肤有些黑,个头虽超过了同龄孩子,整个人却简单得有些凌厉。 尤其是那双眼睛,确实让他相信了大顺朝廷里的流言。 平南王世子应元正,正是那个敢去行刺皇帝的人。 看着孟宗海再无话可说,应元正当即下达了命令。 他让申良平带人查封,喻容负责现场登记造册,务必亲自前往金缕阁,所有相关涉案人员一个都不能放过。 若查实其中确有拐卖良民的罪行,该定罪定罪,绝不姑息。 临走前,应元正看向孟宗海,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孟家主,你也一起去吧。” 申良平听完吩咐,庆幸之前把何江留了下来,否则这事情根本做不完。 他自己带队,配合喻容处理金缕阁的事宜,让何江留守衙门处理后续文书。 应元正则带着小安返回王府。 刚进府门,恰好碰见大安送三位夫人出门。 三人见到世子,纷纷停下脚步行礼,应元正微微颔首示意。 随后大安上前禀报,说王妃正在找他。应元正便径直去了书房。 一进去,王妃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便是叮嘱:“接下来会很忙,你尽量不要到处乱走。” 应元正点头应下,表示自己清楚分寸,后续的具体事务他不会出面。 但他心中仍有一丝顾虑,忍不住问道:“母妃,我这次做得是不是有些过了?会不会对岭南的局势产生负面影响?” 王妃轻轻笑了笑:“你现在才开始问这个问题,是不是晚了点?” 看着应元正略显严肃的神情,她收敛了笑意,“不过,你也不用过于担心。我已经让隐风派人暗中监视这些家族的动向。 正好借着这次查封金缕阁的事,看看各个宗族究竟是什么反应。要是连这种程度的整顿都无法接受,那就正好在立国大典之前,将这些隐患彻底铲除。” 第437章 漫长的路 这件事并非一时兴起,早在平南王府决定建国的那一刻起,王妃与穆隐风等人便已在暗中筹划。 只是彼时应元正的重心全在推行新政上,并没有对应元正说。 霍雷和霍信两兄弟一直有种深深的隐忧。 虽然他们不准备北上,大顺朝廷目前也无力南下,王府不用担心外部强敌,但内部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始终未被强力压制。 在两人看来,想要内部和睦,必须来一场血腥的清洗,杀鸡儆猴,才能彻底打消那些不怀好意者的念头。 然而,应元正推行的“放走策略”却让他们有力无处使。离开的人是多,但趁机动手作乱的却寥寥无几。 几番商议后,他们达成了一个默契的共识:既然无法制造骚乱,那就利用新政去“逼反”那些人。 他们急需抓一只“鸡”来立威,而应元正那些“嚣张霸道”的改革措施,就是最好的诱饵。 所以,对于应元正的一系列举动,王府高层最多是说两句,没有一个人在行动上制止他。 王妃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不过,比起这些世家宗族,还有一个隐患更大。” 应元正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是岭南的部族吧。” 王妃转身拿出一幅地图,摊开放在桌面,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几处,“瑶族、壮族大多与我们交好;疍民因为你给他们入籍、分地,如今也是死心塌地。 之前你推行摊丁入亩时,峒溪部、泷溪部、荔浦部也都选择了配合。但剩下的那些部族,未必会买我们的账。” 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寒意:“尤其是这三个部族,若是处理不好,便是心腹大患。” “第一个是苍梧部。”王妃的手指落在梧州以西的深山处,“苍梧部占据着西江水道的上游,族中壮丁过万,擅长水战与山地游击。 他们虽未公开反叛,却一直保持着中立,暗中向过往商船征收‘买路钱’。 如今我们起兵建国,若不能收服苍梧部,我们的粮草运输线便始终捏在别人手里。” 应元正没了系统帮他解释,便有些搞不懂这些地理和军事了。 他问道:“粮食运输线?我们的粮食怎么会经过这里?” 无论是从珠江运输,还是从马尼拉运过来,都不可能走到山里去啊。 王妃解释,“如果我们要运粮去西部呢?这就涉及到我接下来要说的两个部族了。” 王妃的手指移向西南方向,“第二个是乌蒙部。乌蒙部盘踞在矿脉丰富的山区,不仅民风彪悍,而且与周边的土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极其排斥外族统治,之前拒绝推行新律,甚至私设刑堂,杀害过大顺派去的税官。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硬骨头,随时可能成为动乱的源头。” “至于第三个……”王妃的眼神微微一凝,“是骆越部。他们自诩为古骆越王族后裔,野心勃勃,一直试图整合岭南各部,建立自己的小朝廷。 虽然目前实力尚弱,但此人极善蛊惑人心,若让他联合了苍梧与乌蒙,恐怕会比大顺朝廷的军队更难对付。” 应元正凝视着地图上那三个醒目的名字,瞬间明白了。 苍梧部卡住了西江水道的咽喉。如果要去打乌蒙部或骆越部,就必须经过他们的地盘。 王妃站在他身侧,沉声分析道:“接下来,我们会陆续接见各部首领。 依照你的新政,先争取拉拢中立势力。至于后面那两个硬骨头,能谈则谈,谈不拢也不必强求。” 应元正想了想,“那要是我们这边建国,他们也跟着跳出来另立山头,怎么办?” 王妃皱着眉头,“那就只有先对内进行肃清了。” 也就说很可能他们的第一场仗,便是对内战争。 随后的几日,瑶族、壮族的首领,以及峒溪、泷溪、荔浦三部的代表相继入府。 当听到平南王府即将正式建国的消息时,几位首领并未表现出太大的惊讶。 毕竟他们与王府接触已久,从连日来的种种迹象中,早已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 不过,应元正抛出的筹码依然让在座的众人大受震动。 他宣布,新设立的学院将彻底放开录取限制,即便是各部族的子弟,只要通过考核,不仅能入学读书,未来更可以在他们即将建立的“新岭南民族合众国”中入朝为官。 这一承诺,与大顺朝廷往日那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排斥态度截然不同。 尤其是“新岭南民族合众国”这个国号,更是让在场的所有部族首领心头一热。 “合众”二字,意味着这个国家里包含了他们,他们不再是边缘的蛮夷,而是国家的一份子。 再加上应元正此前确实言出必行,为各部修私塾、开水渠,实打实地改善了他们的生活。两相对比,谁都知道跟着王府干,远比跟着大顺朝廷更有奔头。 这是最好沟通的一批盟友,而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召见的消息早已传达给了苍梧、乌蒙、骆越三部,但这三家的反应却耐人寻味——他们迟迟没有派人前来。 应元正和王妃倒也不急。随着金缕阁等两处最大的青楼被连根拔起,岭南其余的烟花柳巷自然不敢再与王府抗衡,纷纷关门歇业。 大量的适龄女子被解救出来,重新入籍登记,成了王妃近期最耗费心力的工作。 她虽未亲自出面,却请了柳墨言的夫人沈婉如,以及霍雷的夫人薛秀负责牵线搭桥。 起初,她们打算将这些无依无靠的女子安排给麾下的士兵为妻,给她们一个安稳的家。 然而,真正愿意嫁人的,竟比预想中要少得多。 相反,那些想要学门手艺开铺子、或是想学识字的女子,数量远超预期。 甚至,还有一部分人万念俱灰,表示只想出家,或是当尼姑、道姑,以此了此残生。 听完汇报,应元正沉思片刻,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建议。 去当尼姑做道姑的,若是执念深重,便随她们去。但那些只是想要个宗教念想,或是想寻个清净地避世的,让她们去‘静海堂’。 在应元正看来,目前的佛教与道教占据了大量良田沃土,供养着无数青壮年僧侣道士。 这些人既未在科技与知识上做出突出贡献,又享有免税免役的特权,实则是社会的寄生阶层。 大顺朝廷延续了前朝对佛教的宽容,但他绝不会让这种风气在自己的治下继续蔓延。 相比之下,远渡重洋而来的天主教士们,虽然传教是目的,但他们带来了西方最新的数学、天文与地理知识。 在应元正看来,如果一个宗教必须存在,那它就必须对国家“有用”——不仅是给予百姓心灵的安慰,更要能为文明进步提供养分。 为此,他特意召见了南良翰与方阳云,不仅说明了安置女子的意图,还当场捐了一笔钱。 两人自然欣喜若狂,这意味着平南王府不仅默许了他们的传教,更是给予了实质性的支持。 应元正也借此机会,亲自对那批打算避世的女子说道:“你们若是一心向道,我不拦着。但静海堂不同,那里出入自由。 若是哪天想通了,想换一种活法,随时可以离开。” 看着台下那些女子依旧麻木空洞的双眼,应元正明白,现在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比起自由,修复她们内心深处的创伤,才是一条漫长的路。 两人一直忙到正月底,随着最后一批女子有了妥善的去处,那位让人久等的苍梧部首领,才终于慢悠悠地现身了。 第438章 随时再谈 正月底的平南王府议事厅内,气氛肃穆。 苍梧部的首领终于现身了。 他名叫蒙烈,人如其名,身形魁梧,皮肤黝黑,脸上刻着岁月与江风留下的深刻纹路。 他并未带大队人马,身后只跟了寥寥数名亲卫,以及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眼神锐利的少年——那是他的长子。 议事厅内,除了应元正与王妃端坐主位,柳墨言、霍雷、穆隐风,以及回到南越的王海龙,皆分列坐两旁。 蒙烈步入大堂,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王妃身上。 他并未行跪拜大礼,只是随意地拱手抱拳,随后便操着一口带着浓重晦涩苍梧土语的官话,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 应元正眉头微皱,除了几个零星的词汇,他一句也没听懂。 就算王妃在岭南生活了几十年,但此刻也只能听得似懂非懂。 站在两侧的霍雷、穆隐风与王海龙却神色如常。 霍雷与穆隐风常年与边疆各部打交道,至于王海龙,他的水师在沿海与群岛作战,接触的杂语更是繁多。 几人虽不能全通,但结合蒙烈的肢体语言,大致听懂了他的来意。 蒙烈见众人沉默,也不在意,直截了当地用生硬的官话说道:“世子殿下,王妃娘娘。 苍梧部在岭南活了几百年,靠的是江水养人,大山护身。你们要建国,那是你们的大事。我苍梧部从来不管这些,也与我们无关。”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应元正,“不过,若是世子愿意提供粮草、铁器,再开放通商口岸,苍梧部也不是不能与你们做生意。” 他身后的长子,也抬起头一副骄傲的神色。 这番话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贪婪和嚣张,但在场众人并未动怒。 蒙烈看到众人的表情,摊开手,“这可不能怨我们。”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又指了指北方:“今天是大顺的天下,明天是你们平南王的天下,那万一后日又换了别人呢? 我们苍梧部,只认山水,不认旗号。” 对方这态度,也在他们意料之中,只要不是准备跳起来对抗,那就是最好的局面。 王妃微微一笑,并未因他的拒绝而动怒,反而顺着他的话头说道:“蒙首领是个明白人。既然不愿谈归顺,那便不谈,我们也不强求。 不过,有些关乎苍梧部未来的事,还是要说清楚。” 这里王妃说起了新政,不仅有修桥铺路,开办学堂。还允许他们入学读书,考官。当然,享受了权利,便要履行义务——摊丁入亩。 部族们执行的‘摊丁入亩’,其实是应元正包装过的改土分流。 最后,王妃特意提到了那个崭新的国号——“新岭南民族合众国”,并解释了其中的深意。 最后这番话终于让蒙烈那古井无波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这个新政权似乎真的与过往任何一个朝代都不同。 但他转念一想,无论什么朝代,要能撑下去才是硬道理。 所以,他只是咧嘴一笑,不置可否。 见谈得差不多了,王妃便尽地主之谊,欲留他们用餐。 蒙烈却摆手拒绝,在他看来,今日来此不过是给王府一个面子,话已带到,没必要再多做纠缠。 再说,他本就是中立的立场,在哪边滞留太久,都会引起另一边的猜测。 一直沉默的霍雷突然笑着开口:“既然来了,不如去校场看看我们士兵的训练再走?” 蒙烈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对方居然敢带他们看军营?这是自信,还是准备在这里将他们一网打尽? 霍雷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爽朗笑道:“蒙首领放心,就在王府校场,不过是些表演性质的操练,主要是给各位开开眼界。” 听到这个要求,蒙烈眼神微眯,那正好看看他们的实力如何。 到了校场,只见一队士兵早已列阵以待。 这与当初应元正展示给申良平和严建章看时如出一辙——十人一队,五人一排,手中握着的是最新列装的第二版燧发枪。 随着一声令下,前排射击,后排装填,交替之间丝滑流畅。 那仿佛无休无止的连绵枪声,确实让蒙烈瞳孔微缩。 但他很快便镇定下来,苍梧部地处深山,地形崎岖,这种平原阵地战的方阵,在山地未必能发挥出多大优势。 然而,应元正紧接着带来的第二个“惊喜”,彻底击碎了他的侥幸。 那是几门被推出来的庞然大物——正是应元正参考费若望的火器书,专门针对山地作战研发的“山地速射炮”。 虽然应元正并未下令实弹射击,只是让人演示了拆卸与组装,并简单讲解了其射程与威力,但蒙烈作为常年在大山讨生活的行家,一眼就看出了这东西的恐怖之处。 这分明就是专门为了克制他们山地游击而造的大杀器! 蒙烈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刚才的从容与傲慢荡然无存。 这股自信和展现出来的实力,彻底改变了王府在他心中的形象。 应元正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温和地笑了笑,“蒙首领不必如此紧张。刚才展示的,不过是我们自保的手段罢了。 我们之前的条件一直都在,依然有效。如果哪天蒙首领觉得时机成熟了,改变了主意,我们随时都能再谈。” 蒙烈连挤出一丝笑容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匆匆拱手告辞离去。 将苍梧部的人送出王府,重新回到议事厅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霍雷想到那仓皇的背影,忍不住冷嘲道:“当真以为蜷缩在深山老林里,就能一直固守?能一直长存? 还好意思说我们国号换得快,依我看,他们这种朝不保夕的部族,才是真的换得快!” 穆隐风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对着王妃微微颔首,无声地表示他会继续派人死盯着苍梧部的动向。 王妃心领神会。 这时,一直未开口的王海龙终于忍不住了。 刚才看到那几门山地速射炮时,他心中的震惊丝毫不亚于蒙烈,只是一直强忍着没有表露。 因为这个炮,他也是第一次见。 也就是说,在他出海的这段时间里,竟然又搞出了新的杀器。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应元正,忍不住问道:“这速射炮,也是世子设计的吗?” 应元正神色淡然,“并非是我。只是我刚好拿到了我老师的设计图,这才让人制造出来。” 其实这图纸是他根据系统提示,在费若望的原版设计上做了不少优化改良,并不完全和费若望一样。 但他不想说,因为王海龙知道后,肯定会不停的麻烦他。 然而,这个回答在王海龙听来,依旧是应元正惯用的推脱之词。 他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一丝不信:“还有人在火器设计上能胜过世子您?您老师是谁?若真有这样的人才,早该名震天下了。” 这几天,王海龙一直憋着一股气。 他多次想和应元正谈谈为靖海营换装第二版改良燧发枪的事,可应元正总以处理青楼案、接见部族为由,将此事一拖再拖。 现在苍梧部的人走了,剩下的乌蒙部和骆越部肯定不会来。 这下,总该能谈谈他的事了吧? 应元正听出了他话里的刺,也听出了他心里的气。 “他叫费若望,原本是珠海教堂的传教士,是我在珠海那段时间的老师。而现在他在京城。 先帝在时,便命他为大顺朝廷造红衣大炮,现在……应该还在做吧。” 第439章 风帆战舰 众人中,王妃、穆隐风与柳墨言对“费若望”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但霍雷与王海龙却是第一次听说。 王海龙得知真有这么一号人物,而且竟然还在替大顺朝廷铸造兵器,顿时坐不住了。 他立刻将自己原本要谈的诉求抛在脑后,急切地大声问道:“竟有此事?那这人怎么解决?难道就让他一直待在京城,替朝廷给我们造杀器?” 应元正淡淡说道:“我已通过珠海教堂传信过去了。若是费老师愿意回岭南,王府必当扫榻相迎,好礼相待。” 王海龙眉头紧锁,有些难以置信:“就这样?只是写信问问?” “那王将军想怎么样?”应元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派人潜入京城把人抓起来?要挟他,愿意过来就放人,不愿意就杀了?” 王海龙一时语塞,被这一反问,那股急躁劲儿也冷静了下来。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既然此人与世子有师徒情谊,那……还是世子来劝吧。” 见周围众人都没再异议,王海龙深吸一口气,“大家的事都解决了吧?那我的诉求,也请娘娘和世子听一听。” 他直视主位上的两人,生怕他们像之前那样相互推脱:“王妃娘娘,世子殿下,我靖海营到底配不配拥有新的火器?” 应元正知道这次是避不过去了,便不再打太极,直言道:“配。不过,我认为靖海营的武器配置,还是要以海上力量为优先。”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我同意你之前提出的造风帆战舰的事。” 王海龙一惊,还没来得及开口,应元正便紧接着抛出了后半句:“请王将军仔细想一想,你是想要风帆战舰,还是要燧发枪?你知道的,这两样,只能选一样。” 王海龙当然是两个都想要,但他心里也清楚,这绝无可能。 无论是打造新式战舰还是全军换装燧发枪,都需要耗费天文数字的银两。 如今乌蒙与骆越两部尚不知道未来情况如何,王府绝不可能把所有精力和钱粮都投入到他们身上。 虽然王海龙能感觉出来,应元正就是不想给他燧发枪,才故意抛出了战舰这个诱饵,但不得不说,这个提议极具吸引力。 目前靖海营装备的第一版燧发枪,虽然不如霍雷部队的第二版,但在周边海域乃至面对西方列强时,依然处于领先地位。 而相比于陆地上的争锋,若能在海上就直接击溃来犯之敌,那种劈波斩浪的征服感,显然更让王海龙心潮澎湃。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应元正:“我要战舰。” 应元正微微颔首,干脆利落:“好。” 在场众人对此毫无异议。在武器研发与军事科技这个领域,应元正拥有绝对的权威,没人会去质疑他的决断。 柳墨言翻开手中的册子,拿起笔,适时提出了下一个关键问题:“既然定下了造舰,那船厂选址在何处?” 关于此事,应元正之前就与系统讨论过,相关的资料也记了下来。 “建在福明岛。”应元正缓缓说道:“那里有取之不尽的原始森林,盛产适合建造大型战船龙骨的巨木。此外,造船所需的麻、焦油和松脂,在当地都能轻易获取。” 王海龙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那就建在福明岛!” 穆隐风却在此时眉头微皱,插话道:“船厂乃重地,就不能建在岭南本土吗?我看沿海几处海湾也颇为隐蔽。” “岭南虽好,但缺巨木。”应元正耐心解释道,“造船所需的百年巨木,岭南沿海早已砍伐殆尽。若要从深山老林中采伐并运送出来,光是运费便是天价。 当然,其实还有一个地方可选,那就是——马尼拉。”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众人的心思活络起来:如果选在马尼拉,天高皇帝远,王府对王海龙的掌控力将大幅下降; 若是在福明岛,虽然隔着海峡,但毕竟还在眼皮子底下,随时可以派人登岛监察。 其实对应元正而言,哪里都可以。 一处建成,王海龙若有心,凭他的船队,再复刻并非难事。 于王海龙而言,真正的瓶颈也不是距离,更不是银钱——而是技术。 他要的就是一举功成的东西:图纸到位,造出来便是好的、能用的,还要压过旁人。 这也是应元正过去给众人的印象。 他就是那个能拿出完美图纸、让一切难题迎刃而解的人。 但这一次,应元正偏偏不打算这样做。 他看向王海龙,“王将军,你可以将马尼拉造船厂的那些优秀工匠请来福明岛。 另外,如果你有现成的舰船设计图,可以先拿给我看看。” 王海龙脸上惊喜的神情瞬间凝固,愕然道:“世子……没有设计图纸吗?” 应元正坦然一笑,摊了摊手:“我要是有风帆战舰的图纸,早就动工开建了,何必等到今天。” 王海龙被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王妃在一旁看得真切,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借以掩饰嘴角的笑意。 接着,她放下茶杯,对王海龙说道:“造新舰毕竟是前所未有的新事物,元正这事由你负责。所需的人员调配与物资筹备,便都要靠王将军你多费心了……” 不等王妃把话说完,王海龙便立刻收敛心神,郑重地点头称是。 王妃随即补充道:“……另外,我会让孙使负责监督整体进度。至于珠海核心部件的工坊,也会慢慢迁往南越附近,由专人接手,这样他就能腾出手来配合你的工作。” 王海龙没想到是这样的转折,只能抱拳道:“……多谢娘娘。” “这事不急,等过了二月再说吧。”王妃温声说。 王海龙应声领命。 正事已定,众人便各自散去忙碌。 离开南越城门,直到彻底脱离了王府人员的视线,蒙烈一直紧绷的脸色才稍稍放松。 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长子蒙当,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父亲,那速射炮的威力,真的有他说得那样神乎其神?” 蒙烈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如果数量只有校场那几门,倒也不必过分惊慌。 我担心王府隐藏的实力远不止今日表现出来的样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亲卫,沉声叮嘱:“今日所见所闻,谁也不准外传。 以后我们还是按照老规矩,保持中立。尽量不要掺和他们任意一边,对我们没有好处。” 众人连忙应声。 蒙烈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来时还一副意气风发的骄傲模样,此刻却变得沉默寡言。 他心中暗叹一声:那位世子看起来比自家儿子还要年轻几岁,可无论是王妃,还是这位世子,竟都不是省油的灯。 应元正回到自己的院子,便看到喻容正在和林婉仪说话。 他病好后,就开始处理青楼的事,林婉仪因为常来照顾他,也就知道了这些。 这次生病,让应元正领悟到的真谛便是:人要多休息。 于是毫不犹豫地将部分文书工作分给了她。 意外的是,林婉仪并没有拒绝。 应元正猜测,王妃没有特意叮嘱,那这多半是她自己的意愿了。 有一次,需要应元正出一份正式的公文。以往这种事,他都是交给喻容或小东儿代笔,因为他的毛笔字实在拿不出手。 但现在两人都很忙,应元正便随手掏出一支铅笔,写了一份指示草稿,让林婉仪用毛笔照抄一份。 林婉仪整个人都愣住了,盯着草稿看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道:“我……的字……可以吗?” 第440章 女子私塾 应元正点了点头,笑道:“当然可以,肯定比我写得好。” 他快步走进书房,随手抽出一份喻容以前誊写的公文递给她,“就照着这个感觉来。” 林婉仪接过纸张,看着眼前工整有力的字迹,心中微微一惊。 这字竟和喻容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方正严谨,完全看不出是出自女子之手。 “随意点,不用想太多。”应元正随口嘱咐道。 林婉仪见他没再多言,便也不再纠结自己是否有资格代笔,深吸一口气,提笔开始誊抄。 很快,第一版便写好了。 她犹豫着要不要拿给应元正过目,可还没等她递出去,应元正已经凑过来看到了。 直白地说,这字体应该和林婉仪平日的字大相径庭,为了模仿喻容的风格,笔锋间带着一丝强行扭转的生硬与别扭。 不过这对应元正来说根本不重要。 他对外发布的许多公告都是刻板的宋体印刷风,就是让那些人强行扭转的。只要字迹清晰、格式规范,对他而言完全不碍事。 见应元正没有提出异议,伸手就要拿去用,林婉仪反而急了。 “等等!我、我再看看。”她一把将纸抢了回来,重新和喻容的字迹对比,随即皱着眉头自言自语,“还是太女气了,不够庄重,我再写一份。” 应元正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就已经再次提起笔。 等她写完第二份递过来时,应元正赶紧点头如捣蒜:“不错,这次很好,就这样了。” 结果他刚转身没走两步,袖口突然被人拽住。 林婉仪一脸认真地看着他:“等一下!我觉得还……不够好。” 应元正连忙安抚:“可以了,真的已经很好了。” “不行,我再写一份!”林婉仪却像是跟自己较上了劲,转身又拿起了笔。 就这样反复折腾了好几回,她始终觉得不满意。 应元正索性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这也是他第一次发现,平日里温温柔柔的林婉仪竟然是个如此较真的人。 仔细想来,他们相处的时间其实并不长,他对这个女孩远远谈不上了解。 最终,在应元正再三的肯定与赞扬下,林婉仪才终于肯放过自己,停下了笔。 不过,也借着这次机会,她之后顺势和喻容聊起了怎么写公告的事。 应元正写的草稿大多只是大纲,或者用词过于直白,很多时候都需要喻容和小东儿进行润色修饰。 今天看到林婉仪也在,应元正便以为她又是来“取经”的。 喻容眼尖,看到应元正回来了,连忙起身行礼。林婉仪也才反应过来,也跟着慌忙施礼。 “世子,部族那边的事情还算顺利吗?”喻容轻声问道。 应元正点了点头:“还算顺利。接下来就看他们是不是聪明人了。” 至少经过这一番武力威慑,新岭南应该能换来几年的安稳发展期。 喻容沉吟片刻,才试探着开口:“……世子,其实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和您说一下。” 林婉仪一听这话,极有眼色地立刻起身,准备告辞回避。 喻容却一把拉住了她,笑着对应元正说道:“林小姐最近帮了我不少忙,我觉得这件事,林小姐应该也会很感兴趣。” 应元正微微一愣:这件事林婉仪也会感兴趣? 总不可能是抄写公文吧。 喻容解释道:“世子,您知道王妃最近请了三位夫人过府吧?” “知道,”应元正点头,“不是在商量那些青楼女子的归处吗?” 喻容摇了摇头:“原本并非为此,只是恰好撞上了。王妃请她们来,主要是想商讨建立‘女子学院’的事宜。” 应元正怔了一下。 原本还在忐忑犹豫、不知是该留下还是该离开的林婉仪,闻言也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喻容接着说道:“慈幼院虽然能接收一些女孩,也能教她们读书,但除了这些被抛弃的孩子,外面还有许多女子同样渴望学习。 所以王妃想建造一座只有女子入学的学堂。后来听到世子说准备分一些简单的官职给女子,王妃就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林婉仪又震惊地看向应元正,女子做官?! 应元正却皱眉,“这可不好做,现在很缺老师。” 他准备建立的官方学院都愁找不到合适的老师,还得靠手段把两位传教士“设计”进去。王妃要办女子学堂,在这个年代,找老师只会难上加难。 喻容点头:“是的,所以王妃最初的想法,是想和‘四海珍藏’合作,只教她们识字、算术,能找到个账房或文书的活计就好。 但世子关于‘女子做官’的话,给了王妃新的启发——既然将来都能有官职,那就不能只学这些皮毛,男子学什么,她们也应该学什么。” 应元正心里咯噔一声,原来是自己把事情的难度调高了。 他叹了口气,“这样的话,不仅老师的问题没有解决,还出现了新的问题。” 应元正原本的想法是‘温水煮青蛙’,先让那些有想法、也有学识的女子入仕,哪怕只是不起眼的小职位。 只要有人开了头,大众的观念潜移默化地改变,后面的路才好走。 他说:“如果母妃一开始就大张旗鼓地开办女子学堂,再配合女子入仕,那阻力绝对会大到无法推行,甚至可能激起士大夫阶层的集体反弹。” 喻容虽然没有直接接话,但从她的神色来看,显然也是赞同这番顾虑的。 “世子所言极是,我也是这么劝娘娘的,建议先按照原本的计划低调执行。” 喻容目光转向一旁有些发愣的林婉仪,继续说道,“但娘娘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换个名头。 不是大张旗鼓地建立‘女子学院’,而是以‘私塾’的名义。只是这个私塾专收女子。” 应元正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私塾”属于私人教学范畴,只要不挂官方的牌子,官府和舆论通常懒得干涉。这也算是王妃后退了一步。 可问题是…… 这时,喻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婉仪,“所以王妃在想,能不能请那些世家大族的女子出来教书?哪怕只教最简单的识字也可以。” 应元正先是一愣,随即目光一转,落在了身旁有些局促的林婉仪身上。 难怪喻容特意要把她留下。 这可真是个好主意! 他带着笑容对林婉仪说道:“林小姐,凭借您的学识留在这里写写公文,实在是太屈才,您应该去当一位老师,将所知所学传下去,发光发热……” 应元正这一套道德枷锁套上去,林婉仪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要说她不能,但她现在做的事也和一个囚徒的身份不符。 喻容看着林婉仪窘迫的模样,温声笑了笑,“林小姐不用担心,这并不是王妃的安排,不过是我个人的想法。 我认为你只是被关在这里,实在太憋屈了。等以后离开岭南,回到京城,你将来恐怕不会再有这种机会了,所以我期望你考虑一下。” 说到这里,喻容顿了顿,“当然,你要是真的不喜,我也不会勉强。只能麻烦林小姐继续帮我抄写文书了。” 林婉仪脑海里,依旧是“女学”、“女官”之类的词语在疯狂闪烁,后面喻容这番推心置腹的提议,更是让她一时难以给出只言片语。 第441章 本后! 应元正见林婉仪已经有些呆住了,便连忙打圆场道:“行了,你先慢慢考虑吧,不用急着回复。” 林婉仪看了看两人,缓缓点头,便告退离开了。 等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应元正才转过头,略带探究地看向喻容:“你该不会真这么想吧?” 喻容有些纳闷地眨了眨眼:“世子不这样想吗?明明刚才劝得比我还起劲。” 应元正没有接她的话茬,“你就没想过她会离开吗?关于这件事母妃怎么说?” 喻容收敛了神色,正色回答:“大概是在科举考试之前。等到立国的消息传开后,江南的皇后肯定会写信过来。 王妃打算在那个时候,将送林小姐回去的消息告知皇后,让她们那边派人来接。” 应元正点了点头,不自觉地长舒了一口气,这样也好。 这么算来,大典的时间终于要到了。 按照小东儿之前的预计,也就这五天的时间,木活字就能全部弄完。印刷所就能开始干活了。 “对了,”应元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常师傅有来找我吗?” 他之前翻阅自己记录的各种知识时,看到了一个非常有用的东西,觉得能在大典上派上大用场,便提前找了常六帮忙。 喻容摇了摇头:“还未。” 应元正了然,也不打算去催。毕竟以现在的工艺水平,那东西做起来确实有些麻烦,急也急不来。 焦灼而紧张的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间,便到了早已设定好的二月三日——新岭南立国大典。 这一天,整个南越城万人空巷,早就得到消息的百姓们将中心广场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想亲眼见证这一历史性的时刻。 这是应元正亲自规划的高台。 没有采用传统戏台那种雕梁画栋的繁复样式,而是通体由青灰色的石条与灰砖砌成。 台面足有一丈二尺高,铺设着深红色的实木地板,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高台呈“凸”字形向广场中心突出,最大程度地拉近了演讲者与民众的距离。 台后,一幅巨大的深红色天鹅绒幕布垂落而下。厚实的质地能有效吸收杂音,减少声波在背后的乱反射,让前方的扩音效果更加清晰纯粹。 而最吸引人的是,一个造型极其夸张的庞然大物——那是一个通体由黄铜铸造的巨型号角。 它被牢牢地固定在高台的最前端,巨大的喇叭口正对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这就是应元正让常六准备的“秘密武器”——一个经过特殊设计的巨型扩音喇叭。 它采用了巨大的号角形状,利用声波的反射与定向传播原理,将王妃的声音聚拢并向前方投射。虽然它的效果远不如现代电子扩音设备那样震撼和清晰。 但在全靠人吼的古代,这绝对是一个能产生“神迹”般效果的降维打击神器。 典礼现场,王妃一身盛装,缓步走上高耸的高台,准备向全城百姓发表立国演讲。 台下的百姓早已翘首以盼。 除了紧贴高台五米处有一排如铁壁般的士兵组成人墙守卫外,现场并没有设置任何桌椅板凳,更没有划分什么官员、士绅的专属区域。 所有人一视同仁,无论贫富贵贱,都只能站着聆听。 应元正这边的核心人员均已到场,就连林婉仪也被特意安排了一席之地。 这是应元正与王妃的意思——林婉仪终究是要回去的,岭南发生的一切,需要通过一个诚实且有分量的人传回江南,而林婉仪无疑是最佳的人选。 而更为重要的是,高台侧后方那个被厚重帘幕严密遮挡的床榻。 帘后隐约可见一道人影,那便是他们找来的平南王替身。 王爷的死讯绝不能在此时公布,但他也不可能真的现身,这也是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 人群之中,按察使王刚、提督学政文景明、南越知府张弘等人面色凝重。 当他们第一眼看到那个巨大的铜制喇叭时,心中已是大骇,但更让他们惊疑不定、眉头紧锁的,是站在台前准备发言的竟然是王妃。 他们深知平南王长年抱恙,也看到了那被围挡起来的床榻。可到了立国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哪怕王爷不说话,哪怕只是露个面,也理应出来镇场子才对。 如今这般安排,实在太过反常。 怀揣着同样心思的官员不在少数,一股莫名的情绪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王妃居高临下,敏锐地捕捉到了台下众人脸色的细微变化。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了内心的激动与紧张,缓缓张开了嘴。 当她的声音通过这个巨大的铜制腔体传出时,金属的共振将原本柔和的女声瞬间放大,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金属质感与威严。 这声音穿透了空气,直达人心。 今日起,岭南更名—— 她稍作停顿,让那名字在广场上空回荡: 新岭南民族合众国。 二字,她咬得极重。 团结诸族、共立一国的意味,已不必多言。 这名字虽在坊间悄悄流传,里头的大意百姓也猜得七七八八,但由她亲口说出,仍让人心头一震。 王妃稍作停顿,继续说道:“新国当有新法,新世当有新才。关于科举,我不再赘述那些陈词滥调。 考试的内容,时间,如何评定,公告已写得明白。我等着诸位——金榜题名。” “此外,”王妃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肃杀的威严,“新律法即刻颁布。凡我新岭南子民,无论贵贱,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 以往那些仗势欺人、鱼肉乡里的恶行,将受到最严厉的惩处。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有法可依、有法必依的清明世界!” 最后,她语气缓了下来,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黝黑却充满期盼的脸庞:我所求的,不过是风调雨顺,百姓安居。这是我——她顿了顿,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誓言。 演讲结束,巨大的铜喇叭余音袅袅。 全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雷鸣般的欢呼骤然爆发。 王妃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待欢呼声稍歇,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台侧,朗声道:“新国既立,当有贤臣。今日本后,便在此代行王权,昭告天下,定我南越之官制!” 这一声“本后”,掷地有声,让台下的旧官僚们心头一凛。 平南王不出现的此刻,她的这声称呼也彻底坐实了她作为新岭南实际统治者的地位。 第442章 资政院 王刚悄悄抬眼,瞥向高台侧边那个沉默的身影。 世子应该还是继承人,只要新岭南内部不发生剧烈的权力倾轧,这个新兴政权足以撑过数年风雨。 对于如今的大顺而言,这无疑是心腹大患。 正当他思绪飞转时,王妃的声音再次响彻广场:“靖海营统领王海龙,于海疆一战中大破福建水师,扬我国威,护我百姓安宁。 即刻起,原靖海营正式整编为‘新岭南民族合众国第一舰队’!授王海龙为‘新岭南民族合众国海军大元帅’,统辖合众国一切海军战事,镇守万里海疆! 同时,特准入资政院,任‘军务参议’,共商国是,定我新岭南百年海防之基!” 人群瞬间沸腾。纵然百姓们听不懂那些拗口名词究竟是何含义,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被“大元帅”这三个字所蕴含的威权所震撼。 王海龙一身戎装,走到台下,单膝跪地,声音如洪钟般响起:“末将王海龙,谢王后隆恩!” 紧接着便是对一众立功将士的封赏。这些将领依次走过那特意留出的五米空白地带,近处的百姓能清晰地看见他们胸前的勋章与脸上的荣光。 这场封赏给足了王海龙面子,让他在万众瞩目之下享受了极致的荣耀。 相比之下,连应元正的册封都显得颇为简洁,只是提了几句话。 职务是国务大臣——那是王妃之下,统辖行政与军事的最高长官。 册封完这些人后,王妃并未继续点名,而是大手一挥,两名侍从抬着一块巨大的红榜放在了台下,稳稳立在百姓面前。 “至于新岭南其余文武百官之职衔,皆已按新制拟定。具体名录与职能,即刻张榜公示!凡我子民,皆可围观查阅。” 台下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百姓们或许看不懂那些新奇的官名,但光是能亲眼目睹这种闻所未闻的“公示”,已足以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新奇与震撼。 接着王妃走下了高台,而刚才抬榜的两名侍从,开始念诵这些官名。 至此,这场大典就算结束了。 在旁观者眼中,这场仪式远没有大顺皇帝继位,或是其他王朝更替时那般端庄、隆重与奢华。 这算是应元正的提议,与其将金银耗费在繁文缛节上,不如好好花精力整顿一下内部。 就目前来看,需要花时间和金钱的地方有的是。 不过,应元正那个大喇叭扩音装置还是达成了震慑四方的效果,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宣示了新政权的权威。 王府一行人就此离去,百姓的喧嚣更是热烈。 王刚一边喊着‘让一让’,一边往前挤,他看到那个红榜出现时,心里猛地一跳。 如今凑近细看,背脊竟渗出一层冷汗——那上面的词汇与架构,不仅是百姓,就连他这个在职多年的官员,都未必看的明白。 张弘凑到他身旁,来不及抱怨这群百姓挡路,急切地问道:“王大人,我们现在都改成什么职位了?” 王刚头也没回,只冷淡地抛下一句:“张大人自己看吧。” 张弘闻言,急忙抬起头。 他瞪大眼睛将红榜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又竖着耳朵听旁边侍从念了一遍,可脑子里依旧是一团浆糊。 “这两人念的什么?这不就是把榜上的字又读了一遍吗?”张弘急得额头上直冒汗,也顾不上什么官场体面了,连忙拽了拽王刚的袖子。 “王大人,您要是心里有数,就别卖关子了,快给下官透个底吧!” 王刚咬了咬牙,没好气地说道:“我要是明白,还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儿看半天吗?”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自我宽慰道:“算了,稍后世子肯定会再细讲的。” 张弘却赶紧提醒:“王大人,慎言!现在可不能叫世子了,得改口叫‘国务大臣’。” 王刚深吸一口气,懒得再跟他纠缠这些虚礼。 他抬手指着红榜最上方那醒目的“资政院”三个字,沉声道:“依我看,这个应该就是以前的内阁,不过……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周围嘈杂的人声鼎沸,吵得两人脑仁生疼。 张弘只听见了前半句“应该就是内阁”,还没来得及追问后面说了什么,他的小厮便满头大汗地挤进人群,气喘吁吁地喊道:“大人!外面也有红榜!” 这句话宛如天籁,成功让两人从这令人窒息的“苦海”中解脱出来。 他们跟着小厮费力地扒开人群,狼狈地往外挤去。 好不容易离开了广场中心,两人这才惊讶地发现,广场外围竟然也立了不少红榜,就连原本的公告栏上,也贴着一模一样的内容。 他们朝其中一张走去,目光一扫,竟意外撞见了两个熟人。 一个是刚才在典礼上见过的文景明,而另一个,竟是许久未见、早已丢了官职的原卫所指挥使李策。 对方自然也看到了他们。短暂的错愕后,四人互相行礼,重新称呼。 “文大人,没想到您到这来了。”张弘有些意外。 文景明摇了摇头,苦笑道:“人老了,本来只是出来透透气,倒是提前瞧见了这张贴的内容。” 张弘眼睛一亮,连忙追问:“那文大人可看明白了?” 文景明点了点头。他好歹主管一方教育,又因投诚,对变革的脉络知晓一二。虽多限于文教方面,但触类旁通,也能推算出几分端倪。 “这‘资政院’看着像内阁,实则大有不同。能进内阁的皆是官员,且必须经过科举正途。 而这资政院里,除了首席大臣、三司最高长官及军务参议外,其余的‘顾问’都不拘一格。 榜单后文也写了,他们可来自商界、学界,甚至是国外人士,皆有机会进资政院共商议事。” 几人听完,脸色顿时大变。 张弘更是失声惊呼:“不考科举也能进去?” 王刚作为近距离见识过应元正改革手段的人,此刻大概明白了这位“国务大人”的深意。 “国务大人曾言,希望能直接听到底层乃至官场之外的真实声音。这些顾问,应当就是这个作用。” 张弘听明白了,可心里依旧觉得荒唐且不公平:“这也太……” “他们在里面商议,但意见未必会被采纳。”文景明打断了他的抱怨,若有所思地说道,“不过大人的这个决策,倒是看得出他深谙官场积弊。 上级极易被下级的蒙蔽与欺瞒所惑,故而需要引入另一股声音来打破这层壁垒。” 王刚深以为然地点头:“国务大臣可是亲身推行过新政的人,自然比谁都清楚下面的实际情况。” 说到此处,王刚倒是对应元正生出了几分真心的佩服,佩服他的眼界,更佩服他敢于如此大动干戈的魄力。 张弘可没心思管这些事,他更关心自己的乌纱帽。 很明显,“知府”这个称呼已经成了历史,加上之前应元正提过的职权拆分,他目光急匆匆地往下搜寻,终于在“三司”里找到了“民政司”。 排在首位的“民政大臣”是能进资政院的高位,他自认没那个本事去争。视线再往下移,他的心也一点点凉了下去。 另一边,应元正一行人回到了王府。 吴法和霍雷各有要务在身,匆匆离去,柳墨言亦然。林婉仪今日受到的冲击不小,加上之前应元正的提议,也先行回房了。 最后,厅内只剩下王妃、应元正、王海龙与穆隐风四人。 大安端上热茶后,便识趣地默默退了出去。 王海龙因方才的封赏,此刻心情大好,满面红光。 穆隐风无视了他脸上的笑容,神色凝重地率先开口:“我观察到有不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王爷的一举一动。若是再这般瞒下去,恐怕会有别的意外发生。” 第443章 “办法” 闻言,王海龙脸上的喜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他沉声问道:“那打算什么时候公布?” 穆隐风转向王妃,恭敬地说道:“之前的提议是放在第一次考试之后,但我个人认为,可以提前到考试之前。” 应元正闻言,眉头微皱:“这样不会影响到考试的顺利推进吗?王爷毕竟是国主,一旦公布消息,举国上下恐怕都需要默哀致意,届时人心浮动……” 穆隐风面色微沉,他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只是…… 王海龙见这位心高气傲的人吃瘪,心里暗爽,随即点了点头附和道:“殿下说得在理。 如今无论是考试还是做官,规矩都与以往大不相同,学子们心里本就忐忑不安。这个时候应该给他们积极的反馈,而不是再添一层心理负担。 我看,还是将此事放在考试之后再说吧。” 这话确实在理,至少也要等新岭南的局势再安稳一些,再考虑公布这一重磅消息。 穆隐风紧锁眉头,只是盯着王海龙,没再开口。 王妃沉吟片刻,打破了沉默:“这样吧,形势比人强。 我们按原计划行事,但如果真的发现有人准备拿这件事做文章,企图引起岭南内部混乱,那就提前公布,抢占先机。” 王妃这番随机应变的决断,让穆隐风悬着的心安稳了不少。 她又随即看向应元正:“当务之急,是确保平稳度过五月的第一场国考。元正,印刷所那边还要多久?” “大概还有两天,已经在加急赶工了。”应元正答道。 王妃点了点头:“那就按原定计划来。 第一份小报的主要内容,就是公布具体官职的人员名录。关于官制的解释工作,内部投靠我们的人,由你老师负责去谈;至于外面的那些士绅,就得靠你去解释了。” 应元正点头应下,表示明白。 紧接着,王妃又对穆隐风嘱咐道:“隐风,你去帮帮霍雷。接下来涉及到的事务,直接关系到这套新改革能否真正落地。” 穆隐风看了一眼王海龙,默默点头,退了下去。 而王府外,站在红榜前的张弘还在脑海里搜肠刮肚地想着该怎么开口,李策却突然冷笑了一声,“呵,连看门狗都有品级了。” 其他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他说的正是“警察体系”那一栏。 不过这一栏后面还特意跟了“区域试行”四个字,意味着目前这套体系只在南越府推行。 “这是衙役有了变化。”王刚解释道。 他身为按察使,平日里与衙役、差役打交道最多。在他看来,这部分人早就该整顿了——这些人大多是地痞流氓、无业游民,甚至与土匪强盗沆瀣一气。 但碍于朝廷从未给他们发放正式俸禄,官府很多时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可奈何。 文景明越看越觉得这改动精妙:“这样改好!衙役本就不该什么人都能当,要考试选拔才是正途。不过……这门槛会不会一下子提得太高了? 不仅要考体能训练,还要考笔试,那帮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哪里应付得来啊。” 王刚点了点头,深以为然:“所以他们留了余地,这事先在南越府试行。 而且既然能讨论到执行这一步,说明肯定已经有人选能做到,或者正在培养这样的人了。” 这时,李策在一旁幽幽地补了一句:“卫所的官员们。” 李策自己虽然被卸了官职,但并非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没了出路。 当初两个指挥同知选择离开岭南,王府并未为难,便放他们自行离去。 而剩下的指挥佥事、卫镇抚、经历司经历、千户等人都还在。王府不可能完全保留旧卫所的编制,那些愿意投奔的旧部,肯定会被拆分重组,加入到王府的新军中。 再除去那些离开的士兵,剩下的这些人,去当第一批“有品级的警察”,或许就是最好的出路了。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气氛有些凝重。 王刚叹了口气,看向李策,“李兄,有想过回来吗?” 李策闻言,缓缓低下了头。 自从被撤了职,王府没有进一步为难他后。每次午夜梦回,他都会想起当时在牢房里的那一刻。 如果那个时候他选择了痛快投诚,是不是现在就不是这般光景了? 只是事已至此,再想回去,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了。 他没有回话,众人见状,也都识趣地不再开口。 张弘看着这沉闷的氛围,原本想问自己职务的话也咽了回去。 这个事还是等殿下来回答吧,毕竟他没有离职,也没有像李策一样被剥夺官职,只要新岭南还需要人,他肯定有一席之地。 王府内。 等到穆隐风离去,房间里只剩下王妃、应元正与王海龙三人,空气仿佛凝固。 之前应元正就听王妃提过,封赏大典一结束,就要找王海龙好好谈谈他权力过大的问题。 王妃的意图很明确:必须卸掉他经商、练兵以及售卖旗帜的权力。这些涉及财政命脉与军备核心的资格,必须收归王府统一调度,绝不能由王海龙一人独断专行。 但想要让手握重兵的王海龙主动放权,谈何容易? 王妃却胸有成竹地告诉应元正,她自有办法,让他到时候只管看着,不要插话。 应元正很是好奇,王妃到底握住了什么把柄,能让王海龙自愿低头?难道是要直接威胁? 但要威胁的话…… 没想到王妃一开口,就吓了应元正一跳。 “王海龙,既然给了你‘大元帅’的官职,那你的舰队便不能再经商了。” 应元正连忙回头看她。 这么直白?连个缓冲的余地都不给? 王海龙仿佛早就料到了王妃会说这样的话,他神色未变,沉声回答:“……这是自然。舰队以后专注于我国海上贸易的稳定,不再直接参与交易。”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王妃:“那关于黄金和白银的购买权呢?” “我会托顾千川全权负责,你只需要保护他的船队安全就行。”王妃回答得干脆利落。 王海龙点了点头,并未反驳。 应元正暗自松了口气,看来比预想的要顺利。 王妃紧接着抛出了第二颗炸弹:“将旗帜的交易权也交出来。以后所有要出海的本国商队,都要在珠海总督府购买通行证和旗帜,才会受到我们的保护。” 王海龙沉默了一会儿。 应元正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这难道算‘办法’? 王海龙抬起头,目光紧紧注视着王妃:“……好。不过,外面的船只为了安全购买我的旗帜,这部分没有问题吧?” 王妃点头:“这样当然可以,这部分收入就归你了。” 这次的回答,让王海龙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但应元正明显感觉到,房间内的气压已经降到了冰点。 王妃没有丝毫停歇,接着说:“那舰队里士兵的招募、训练的事,也得交给我们。 之前是没有办法,让你一起照办了,但现在国家已经建立,军政必须分开。” 第444章 有我 王海龙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王妃,眼神剧烈闪动,满是不敢置信与受伤。 他张了张嘴,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行字:“……你不信我?” 一股诡异瞬间萦绕在应元正心头。 这语气……总感觉哪里不对。 王妃平静地回望着他,缓缓说道:“怎么,王元帅是不准备同意了?既要自己练兵,还能自己经商,在外还有粮地……” 她微微前倾,语气中透着一股心寒:“……也是……元帅也不用等那么久了。现在就我们母子在场,你要是愿意,现在就能杀了我们。这位置,便是您的了。” 此言一出,王海龙和一旁的应元正同时大惊失色。 王海龙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望着王妃,眼神没有一刻移开,那里面翻涌的东西太复杂——惊怒、痛楚、还有一种被生生剖开的狼狈。 到这一刻,应元正就算是傻子,也能看明白了——王海龙对王妃有着别样的心思。 王海龙眼中的光终究是黯淡了下去,他泄了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不会。” 王妃没有应声,连睫毛都未颤一下。 应元正就更不敢开口了,他总算明白王妃为何让他不要插话——不是不需要,是根本没有他插话的余地。 王海龙沉默的时间,比应元正预想的短得多。他抬起头,眼底那片翻涌终于平息,化作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好。都随你。 王妃脸上终于浮起笑意,既然如此,便请王元帅记着今日说过的话。 我当然记着。王海龙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苦涩,也从不食言。 王妃颔首:元帅还有旁的事吗? 这便是送客了。 王海龙没再言语,行礼告退。转身时,他瞥了一眼尚在怔愣的应元正,目光复杂,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看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应元正赶紧回过头,想对王妃说,这样太冒险了。 可王妃已经站在他身侧。 没等他起身,一双微凉的手便轻轻覆上他的头,将他按向自己胸口。 应元正僵了一瞬,随即觉出那双手在微微颤抖——极轻,极克制,像是怕被他发现。 母亲……他闷声开口,您太冒险了。 王妃笑了笑,声音有些发虚:这个险,值得。时机也正好。 她没说的是——这感情,也就趁现在能利用了。再过些时日,不是消磨殆尽,便是……彻底失控。 到那时,便不是筹码,是祸端。 应元正反手抱住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王妃根本没有能要挟王海龙的手段。 她赌的,不过是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 应元正的心忽然揪紧。 没了王爷,他和王妃,是真的孤儿寡母。在这世道里,无异于稚子怀金行于闹市。 如今还能安稳,不过是这群幕僚尚有良心。可人心是会变的,他不能一辈子指望别人的良心。 母亲,他收紧手臂,声音发闷,您还有我呢。 王妃怔了怔,随即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释然,当然。 这件事后,王海龙像是凭空消失了。再没出现在王府,连他一向挂心的战舰事宜,也没来找应元正过问半句。 应元正倒也乐得清静。 现在的他,大概是除了当事两人之外,唯一窥见那位大元帅隐秘心事的人了。 知晓了这份沉甸甸又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他很难再像从前那样,毫无芥蒂地面对王海龙。 只是王海龙不在,应元正手头的事却一点没少。 他先是去巡抚衙门坐了一整天,专门解答那些官员对新制的疑惑。 自认为已经解释得足够清楚,态度也放得足够谦和,可结果却让他大跌眼镜——仍有十几人当场递了辞呈。 这倒是把应元正弄糊涂了。 直到中途休息时,申良平才私下透了底:最近衙门里怨声载道,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官员,抵触情绪最重。 他们觉得一把年纪了还要下场考试,简直是奇耻大辱。 考过了,不过是保住原职,没什么额外的好处;可要是考不过,那脸面可就丢尽了。 怎么算,参加这场考试都是“亏本买卖”。 于是这帮人的想法很统一:得过且过,考试是不考的,大不了就辞官回家。 如果没经历过王妃和王海龙那次的事,应元正肯定会觉得这帮人死要面子活受罪,少不得要讥讽几句他们的迂腐。 但现在,他决定换个方法。 面对那些满腹牢骚的官员,应元正诚恳地开了口:“之前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让诸位受委屈了。现在我改改规矩——十天之后,我给诸位单独主持一场考试,不与五月国考同场。” “题目我现场出,诸位现场写,我亲自阅卷。只要写得好,过了,诸位就不用再参加国考,直接平调到相应职位。 让诸位有官身的前辈和那些初出茅庐的读书人一起考,确实是我思虑不周。” 他这一步后退,让在场的所有官员都大为惊讶。 一旁的申良平更是没想到。 他本以为应元正要在官场这帮老油条手里吃一次哑巴亏,才会懂得适时退步的道理,未料他竟这般快过了年少气盛的坎。 应元正的这一退,让所有人的脸色都缓和了许多。 有人试探着询问:十日太短,新律法怕是背不熟。 应元正点头表示理解:“所以我暂时只接受想要去民政司的考试。至于律法司和税务司的考核,之后再说。” 又有人担心地问:“若一次没过怎么办?” 两次机会。应元正答得干脆,再不过,便与读书人同赴五月国考。 他环视众人,补了一句:诸位放心,我考的是实在东西,不必死记硬背。 听到这里,悬在众人心头的大石这才终于落地,大家脸上的愁云也渐渐散去。 随后,应元正单独召见了王刚、文景明和张弘三人。 对于文景明,应元正的安排可谓顺水推舟。 文景明原是提督学政,应元正便任命他为教化局局长,隶属于民政司,依旧主管教育大业。 文景明对此欣喜不已,当即表态,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辜负殿下的厚望。 至于张弘,应元正给了他民政督办的职位,这依旧是地方民政系统的最高长官。 张弘也是满脸满意,虽然官制变了,但好歹保住了自己的一方天地,依旧是民政的一把手。 轮到王刚时,应元正给了他两个全新的选择。 律法司下设两个核心机构:一个是负责审判的“审判局”,一个是负责监察起诉的“检察署”。 应元正问他想去哪里。 王刚听完,却是苦笑一声,摆了摆手道:“殿下,下官年纪大了,脑子也不灵光,那些繁复的新律法怕是背不下来。这律法司,我恐怕是进不去了。” 应元正随即问他,是否愿意先去民政司任职。 王刚沉默着没有开口。应元正也不催促,只是平静地提醒道:“如果要进民政司,那十天后的那场考试,需要参加。” 王刚依旧没有正面回答,只说自己要考虑几日。 该说的都说了,应元正便起身准备回王府。 没想到刚走到衙门口,竟迎面撞上了特意在此等候的李策。 李策还没来得及开口,应元正便笑着主动上前,将之前对那帮官员说过的“宽限政策”又复述了一遍。 末了,他还特意补充道:“当然,也欢迎李先生参加考试。” 李策闻言,顿时感激涕零。 他在门外徘徊许久,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做好了被冷遇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如此简单。 第445章 明朗 应元正刚回到王府,便听大安禀报说吴法正在找他。 他匆匆赶往会议厅,发现吴法正和柳墨言商讨着什么。 一见应元正进来,吴法立刻迎了上来,神色间透着几分急切:“殿下,可以暂时打断一下小报的刊登顺序吗?” 应元正微微一愣,“这事是王后定下的,你要去问一下王后?” “当然,王后特意嘱咐我来询问您的意见。”吴法连忙说道。 应元正先是点头肯定:“可以。”随即询问他究竟想做什么调整。 吴法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却又难掩欣喜:“因为想要进律法司的人实在太多,再加上原本的状师也需要重新学习新法,所以我们之前准备的律法书根本不够用,现在已经发动人手在紧急抄写了。 我想用印刷所,印刷这些律法相关的书籍。” 应元正立刻明白了其中的轻重:“那先忙你的吧,国考才是重中之重。特别是新的律法。” 吴法连声道谢。眼看他要离开,应元正顺口提起了自己给在职官员准备“特殊考试”的事。 吴法和柳墨言对视一眼,竟然都笑着点头:“那接下来就要麻烦殿下亲自费心了。”说完,吴法便匆匆离去。 应元正看着柳墨言,若有所思地问道:“你们一直都等着我这么说?” 柳墨言微微一笑:“如果真引起了官员们的集体抵制,那可能就需要我们出手干预了。现在看来,殿下自己化解了。” 应元正联想到申良平之前的提醒,那确实像是集体罢官的前兆。 他原本以为,能走的、想走的都走了,留下来的应该是愿意接受新政的,没想到这帮留下来的人,心里还藏着这么大的抵触情绪。 应元正沉吟片刻:“既然这样,那之前定好的官职名录,会有所改变。” 柳墨言回答,“反正还没开始印刷,分批次放出也可以,正好能根据殿下这场特殊考试的结果进行调整。” 应元正点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道:……那我不耽搁老师了。 柳墨言看着他的神情,缓缓开口安抚,“殿下不用担心,新政推行得还算顺利。就比如说那些宗族,如今内部倒是自己先乱了起来。” 应元正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您给了商人考官的权力,他们在家族中的地位便彻底翻了。柳墨言解释道,原本宗族里的规矩,是经商的出钱,供养读书的;等读书人考取功名,再反过来庇护全族。 可现在,许多经商的自家便能考取功名,何必再供养旁人?宗族互惠互利的根基一断,内部自然就散了架。 应元正眼前一亮。原本宗族是一个利益共同体,现在变成了零和博弈了。 所以殿下放心去做,柳墨言笑道,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有所收获。即便出了岔子,我们也会替殿下善后。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只管放手去博,有我们兜底。 应元正一时有些动容。前几日还疑心人心易变,此刻却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鞠了一躬感谢他们的帮助,柳墨言却笑着摇头,并未再说什么。 离开会议厅,应元正问喻容:小东儿和刘健回来了吗? 喻容摇头:问过了,还没有。 “那回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 另一边,林婉仪将近日所见所闻一一落于纸上,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她并非要将这些带出去,因为应元正的政策都是明发,等她脱身时,外面早该传遍了。 她写下来,只是想让自己理清楚:应元正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的改革? 为皇权?为名声?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不明白。 那些新设的官职,那些古怪的称谓,什么民政司税务司警察,她闻所未闻。 所有东西都像隔了一层雾,她甚至怀疑,除应元正之外,旁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前往何方。 还是说……所有人都在陪着他胡闹? 林婉仪摇了摇头,否了自己的念头。 怎么可能都在胡闹?若真是胡闹,王后还有那群幕僚,怎么没有一个人阻止。 她捂住额头,将应元正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忽然发现,若换作自己,怕也会照着他说的去做。 应元正的想法哪怕是天马行空,但确确实实拿出了一套方案,还亲自去执行了。 她低头看着满纸字迹,忽然意识到:若应元正成功了,若这新岭南真成了气候,那无疑是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 于这天下,于大顺,于……她自己所熟知的一切。 林婉仪叹了口气,搁笔起身,想到院子里走走,醒一醒发胀的头脑。 没走两步,便遇见青梧。 林小姐,青梧笑道,娘娘已将信件送往江南了,说不定,您很快就能回去了。 林婉仪心头猛地一跳,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敛衽行礼:多谢王后恩典,我想……当面谢过娘娘。 青梧摆摆手:娘娘近日繁忙,特意告知不必前往。 林婉仪怔了怔,终究只能垂首:那……便有劳青梧姑娘替我转达了。 青梧点头,交代完这件事她便离开了。 林婉仪站在院子里,激动地心情渐渐平静。 可以离开了,她马上就要离开岭南了。 能见到父亲了,也能回京见到母亲了。 可……真的是这样吗? 皇后会放她走吗?朝廷会如何看待一个从窝中归来的侍郎之女?那些言官的笔,会不会将她和应元正写在一处?父亲的脸面、母亲的名节、她自己的…… 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原来未来并没有自己想的那般明朗。 风过回廊,吹起了几片树叶。她只是望着院角一株新抽芽的柳,发了许久的呆。 第446章 难了 喻容找到林婉仪时,便察觉出对方今日有些不同。 林婉仪立在廊下,目光不偏不倚,仪态端正到甚至有些僵硬。 喻容笑着上前:林姑娘,我又来麻烦你了。 林婉仪一惊,很快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是公文,还是抄写? 喻容收了笑容,细细打量她:怎么了? 她以为林婉仪是受了什么委屈,忙将一件好事抛出来:我听说娘娘已经给皇后去信了,姑娘马上就能自由了。 她以为这话能换来笑意,可林婉仪的眼睫只是颤了颤,唇角那抹勉强彻底散了。 难道姑娘已经知道了? ……是的。 喻容不解:可这是喜事啊。 林婉仪望着院角那株新柳,半晌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是不是觉得,我该很开心?其实原本……是挺开心的。但现在……她顿了顿,像是终于找到合适的词,我害怕。 她转头看向喻容,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坦诚:之前我想清楚了回去会面对什么,才选择做王府的囚徒。 那时能慷慨激昂,是因为确定自己回不去。如今真能回去了,反倒……开始怕了。 她苦笑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冷静下来一看,我不过是个胆小鬼。 喻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别这么说自己。她声音不高,却稳稳地托住了什么,你已经很厉害了。 她知道林婉仪回去后要面对的风言风语。 可有一点不一样——林婉仪有家,有父母在等。那是慈幼院里的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 能见到父母,陪伴在父母身边,就很好。喻容说:更何况,你父母如此爱护你。 林婉仪低着头,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喻容。她差点忘了,眼前这个人,是慈幼院长大的。 我只是担心,并没有……她小声说着话,尾音消散在风里。 我明白。喻容接过话头,以后若你在京城、在皇后那里过不下去,完全可以回岭南。我相信,无论是娘娘还是殿下,都会接纳你。 林婉仪意外地看着她:……再回来? 当然可以。喻容说得认真,殿下需要人手,你博学多识,上手又快。便是以幕僚的身份来,殿下也一定会接纳。 林婉仪怔了怔,忽然笑了。自己是个女子,怎么能…… 可回想起这段日子,帮应元正撰写公文、抄写告示,竟……还挺有趣的。 那些笔墨落在纸上,仿佛自己也参与了。这种滋味,是闺阁里绣花、弹琴、读女诫时,从未尝过的。 喻容见她神色松动,以为她不信,又补了一句:之前我提议让你去当老师,是真心话。虽然你马上要走了,但若不介意,要不要……试试这只有现在才有的机会? 林婉仪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可我……觉得自己没这个实力教别人。 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已将喻容视作岭南唯一能称上的同性。 喻容和她从前的闺中密友都不一样——不吟风弄月,不攀比钗裙。 沉稳、坚毅、从不抱怨,做事利落。却又没有军中女子那种飒爽的锋芒,而是一种奇异的、能让人安心的气息,让人愿意把真心话掏出来。 喻容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当然有。你可不能妄自菲薄。 林婉仪望着她,忽然想到自己回去后要面对的日子。 既然注定要受苦,那此刻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也是应该的。 她抓紧了手,像是抓住什么浮木:好,我接受。 喻容点头,那现在就走。 林婉仪一愣:现在? 当然。喻容已经迈出两步,回头看她,眼里有光,机会不等人,姑娘。 风过回廊,吹起几片新叶。林婉仪望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压在肩上的什么东西,轻了一瞬。 她提步跟上。 应元正在书房等到了小东儿,见人进门,便急着问:印刷效果怎么样?测试过了吗? 小东儿点头,额上还带着一路赶来的薄汗:调试过了,可以批量印刷了。 应元正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第一批内容要改——印吴先生的律法书。 小东儿眉头一皱:殿下,印小报快,印书可不一样。按咱们现在的速度,拼命赶也要两三个月。律法书又不是薄册子…… 我知道。应元正摆手,之前吴先生他们手写抄了多少本,至今还在雇人抄,所以肯定不是让咱们包全本,那样来不及。应该只是一部分,明日他让你印什么,你就印什么。 小东儿眉头舒展,点头:明白了。 应元正拍拍他的肩:接下来还得辛苦你。至少五月之前,谁都别想轻松。 小东儿想起他前阵子病倒的事,忍不住道:殿下也注意身子,别又熬垮了。 应元正叉起了腰,放心,等熬过这阵,我就多花些工夫玩乐,旁的事,我才懒得管。 小东儿知道这是说笑,便笑着附和:是啊,以后多玩玩。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喻容带着林婉仪来到了应元正的书房。 一见到应元正,喻容便开口:殿下,林小姐同意当老师了。 林婉仪站在半步之后,耳尖微微泛红,目光落在书案一角,没往他身上看。 小东儿见状,知道是正事,便拱手告退:殿下,我先去印刷所盯着。 应元正点头,目送他出去,这才转向林婉仪,唇角带了点笑:林小姐肯帮忙教书,是新岭南的福气。 林婉仪抬眼,又迅速垂下:殿下谬赞,我……尽力而为。 应元正看向喻容:若你有空,便去看看。 既是王后办的女子私塾,他就不便露面了。喻容去露露脸,倒是正好。 喻容颔首,眼底确有兴致:那殿下,十日后的考试? 你还是得帮我把关,应元正摆手,若全由我一人看卷,还不累死了。 他说着,目光转向林婉仪,忽然叹了口气。这么好一个人,就这么走了,往后还得找个信得过、又聪慧、还不要钱的——难了。 林小姐,他正色道,也来帮忙。这是难得的经历。 林婉仪一怔,显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喻容便低声解释了几句。 眼看着林婉仪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应元正赶紧说:“放心,没人知道。林小姐誊写过那么多公文,阅卷算什么?” 第447章 传到行宫 林婉仪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实在狡猾——把一件逾矩的事,说得像是友人间的趣事,还让人拒绝不得。 她垂下眼帘,指尖攥紧了袖口,半晌,才极轻地点了下头。 应元正差点鼓掌了,他连忙说了几句恭维的话,并郑重表示,一旦皇后那边有了回信,他定会第一时间告知于她。 林婉仪行了一礼,谢过他的好意。 然而,应元正要在巡抚衙门给那些官员单独准备考试的事泄露了出去 消息一出,不少官员纷纷围住申良平询问,申良平耐着性子解释:殿下的“特赦”只针对岭南四品以上的官员,四品以下的,依旧要参加五月的国考。 这下,剩下的官员彻底炸了毛。 在他们看来,平日里脏活累活都是他们在干,如今应元正却只给上面的大老爷们行方便,对他们这些真正在基层做事的人,连个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众人越想越气,仗着人数众多,当即就要闹到应元正面前讨个说法,甚至放话:若不给个公道,这官谁爱干谁干,大家都不干了! 申良平火急火燎地将事态汇报给应元正,应元正听完,只能捂着额头叹气。 这就是没有一碗水端平的后果啊。而且平心而论,这帮底层官员说得也没错,真正撑起衙门运转的,确实都是他们。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对申良平道:“既然这样,那就都来吧。考完四品以上的,接着考下面的。反正考一批也是考,考两批也是考。” 他现在的核心目标,是安抚住这帮现有官员,维持局面直到五月国考录取新人。只要国考顺利,这帮旧官僚去留与否,他其实并不在意。 申良平回去转达了应元正的“妥协”。 一听说这位年轻的国务大人竟然真的同意了,原本义愤填膺的官员们瞬间喜笑颜开,仿佛刚才的怒气从未存在过。 这也让应元正在官员中的风评好了不少,但他对此毫不在意。 十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考试当天,应元正命人将巡抚衙门从大门到仪门之间宽阔的通道清理出来,摆满了桌椅。这种露天考场的形式,让考生写完直接交卷走人,倒也干脆利落。 根据前一天的统计,岭南这部分官员总数有八十多人,今天实到四十余位,基本来了一半。 值得庆幸的是,没有出现“某个府的所有干活人都跑光了”这种极端情况,否则应元正真要骂人了。 准备阶段,他让人抬了两个东西出来:一块巨大的木板,以及一座精美的大座钟。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将自己拟好的题目交给申良平。申良平带着两名衙役搭起梯子,将写满字的巨幅纸张贴在了大木板上。 纸上的题目赫然写着: “旧制考核,常以‘户口增益’为功。地方官为求赏赐,往往虚报新生,隐瞒死绝;又或为避摊派,隐匿流民不报,致使朝廷不知民间实情。 试问:当如何设立户籍核查之规,既能确保人口数据真实无误,又能让流离失所之民愿意主动登记,而非被地方官驱赶隐匿?” 贴好题目,应元正也不客套地说道:“诸位可以上前查看,抄不抄全凭自愿。 右边这座钟显示的是时间,现在是七点五十,再过十分钟,八点整正式开始。考试时间两个小时,也就是到十点整结束。” 说完,他便心安理得地坐在了正前方的太师椅上,心想这下可以光明正大地睡大觉了。 没想到,事情出乎意料。 他还没闭上眼就看到诸位官员的神色不对,那是带着茫然又有些欲言又止的神情。 “诸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这一问才知道,原来这帮官员,大部分都不认识钟表! 面对几十双求知若渴的眼睛,应元正不得不站起身,像个启蒙夫子一样,指着钟面耐心地给他们科普:“看到这个短针了吗?这是时针。看到这个长针了吗?这是分针……等短针指到‘10’,长针指到‘12’的时候,就是考试结束,必须停笔。” 给一群朝廷命官上了一堂“认识钟表”的启蒙课后,应元正也是没辙了。 看来要将“普及钟表与标准时间”这件事,尽快提上日程。 2月中旬的江南,残雪未消,庭院里的积雪泛着冷冽的白光,但空气中那股刺骨的寒意已经褪去了不少。 行宫的暖阁内,皇后端坐在上首,神色凝重地将所有人都召集了起来。 屋内除了二皇子与二皇子妃、三皇子外,这次还特意宣召了燕柳。 皇后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外面的事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我相信诸位应该都听到了风声。” 说完,她特意看向燕柳:“燕大人,你知道得最详细。不如你先来说说吧。” 燕柳点了点头,刚想起身行大礼回话,皇后却抬手示意他坐下:“如今是商议要事,不必拘泥于那些虚礼。” 燕柳谢过恩,这才沉声道:“先说结论,对于岭南如今的局势,我确实掌握了不少消息,但那都是‘立国大典’之前的情报。 我的两位部下,在那之前就与我彻底断了联系。至于后面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所知甚少。” 屋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皇后与几位皇子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燕柳便将立国前的一系列事情,包括诸项改革也都说明了,后面岭南的立国也从传出来的只言片语和手写的公告推断出了内容。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不过,岭南此举,无疑是惊天的谋反大罪。公然僭越,自立年号官制,这已不是简单的地方割据,而是赤裸裸地要裂土分疆!”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肃杀:“此事若不能雷霆镇压,对整个朝廷而言,无异于一场灭顶之灾。” 所有人都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 岭南一旦独立,朝廷不仅会失去南方数道的赋税与漕运,更会让天下人觉得朝廷软弱可欺。 今日岭南敢立国,明日巴蜀、荆楚是否也会群起效仿?届时,大顺江山就真的四分五裂了。 他看向在座的两位皇子和皇后,“要是消息传到京城,朝中那些原本就心怀鬼胎的官员,难免会生出观望之心。 若他们迟迟拿不出行之有效的对策,军心、民心一旦溃散,再想收复岭南,怕是难如登天。” 燕柳说完,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皇后静静地注视着他,良久,才缓缓摇了摇头,“没办法解决。” 她虽然只说了寥寥数语,省略了无数复杂的权衡与无奈,但在座的都是聪明人,自然心知肚明。 如今的大顺朝廷,南边叛乱未平,北边后金大军压境,而京城和江南的局势更是剑拔弩张,各方势力僵持不下。 而她是不会退的。 燕柳听懂了皇后的意思。 根据先皇生前的态度,他知道皇帝确实更偏爱四皇子,才将监国重任交付于他。 但若要真正为大顺的江山社稷着想,在如今这风雨飘摇之际,由二皇子继位显然更为妥当。 念及此处,燕柳不再犹豫,当即撩起衣摆,重重跪倒在地,沉声道:“娘娘,国事危急,此事不宜再拖!臣……愿全力支持娘娘!” 燕柳这一跪,名义上是支持二皇子,实则不然。 二皇子尚且年轻,缺乏历练;太后年事已高,精力不济。 放眼整个朝堂,唯有皇后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超然的地位与威望来摄政掌权。 与其说他是在押宝二皇子,不如说在当下的危局中,他更相信这位深谋远虑的皇后。 皇后垂眸看着跪在脚下的燕柳,心中百感交集。 等了这么久,她总算等到了这位重臣的表态。虽然这个时机……有些微妙。 第448章 迷局与隐忧 皇后缓步上前,亲手将燕柳扶了起来,语重心长地说道:“燕大人一心为国,这份赤诚我们都看在眼里。 岭南之事确实刻不容缓,不仅是因为他们敢于公然自立,更是因为他们确实具备了这样的实力。” 说罢,她转头对身后的贴身宫女静姝吩咐道:“去,把那个东西拿来,交给燕大人过目。” 静姝点头称是,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燕柳虽不知皇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多年的直觉告诉他,此物绝不一般。 皇后接着分析道:“岭南如今实力强劲,恐怕绝不仅仅局限于海上力量那么简单。他们在内部推行如此大刀阔斧的改革,足以证明其主事者对自身有着绝对的自信。” 燕柳也明白,他还没开口,静姝便去而复返。 她双手端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盒,恭敬地递到了燕柳面前。 燕柳掀开盒盖一看,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三个金属制成的中空圆筒。他甚至不需要伸手触碰,就能闻到一股浓烈且独特的火药味。 “这是……”燕柳心中隐约有了惊人的猜测,但他还需要一个确切的证实。 这次开口的却不是皇后,而是一直沉默观察的三皇子:“这是当时那件‘凶器’射杀先帝后,遗留在现场的残骸。我们猜测,应该是包裹弹药的外壳。” 燕柳心头猛地一震。 这么重要的证物,皇后等人竟然一直秘而不宣!他在江南暗中调查数月,竟无一人向他透露过分毫。 他再次看向端坐上首的皇后,对她的城府与掌控力更是折服。 皇后指着盒中之物,沉声道:“只可惜,目前我们这边无人知晓此物原本的模样,更难以知道它如何制造。” 燕柳脱口而出:“陛下的龙体之内,恐怕还会有类似的弹丸残留,如果……” 话未说完,他便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要对皇帝验尸或是对遗体动刀,那是大不敬之罪。 皇后他们一直按兵不动,正是怕被政敌借此大做文章,扣上“毁损先帝遗体”的罪名。 燕柳明白了皇后的顾虑,当即改口道:“臣明白了。那便等将陛下灵柩运回京城后,再邀请各位宗室亲王共同商议,看能否在不惊动外人的情况下,寻得更完整的线索。” 三皇子皱着眉头追问:“燕大人见多识广,连您也不认识这东西吗?” 燕柳这才拿起一枚金属圆筒仔细端详。 他很快发现,这些圆筒上有几处凹陷的位置完全一致,还有一些小的划痕,方向也一致。 这显然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且带有极其鲜明的个人工艺习惯。 他缓缓摇头,将金属筒放回盒中:“微臣能看出来的,想必殿下也看出来了。这东西出自同一位工匠之手。 看来,岭南那边藏着一位技艺通神的能工巧匠,竟能打造出如此精妙的杀器。” 一直沉默的二皇子此时终于开口,语气中透着深深的忌惮:“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对面拥有这样一种武器,小巧便携,且威力巨大,一击便能取人性命。 而我们,却连这东西叫什么、长什么样都一无所知。这足以让我们所有人寝食难安了。” 燕柳深以为然地点头。 这确实是最令人胆寒的地方,因为这不仅仅是一件武器,更意味着岭南拥有远超朝廷想象的军事实力。 突然,一道灵光闪过脑海,燕柳猛地意识到一个被忽略的关键点。 他沉声说道:“娘娘,殿下,这有没有可能是从西洋那边传过来的?岭南拥有唯一的对外通商口岸——珠海。 或许,想要知道这东西的底细,我们得从那边入手打听。” 二皇子闻言却摇了摇头,“珠海如今已是岭南最核心的重镇,戒备森严。你就算乔装潜入,也未必能打听到什么,反倒容易暴露身份,打草惊蛇。” 屋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直静坐在二皇子身侧的晏溪亭突然轻声开口:“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问洋人呢?江南一带有不少教堂,里面常驻着许多西洋传教士。 我们只需请几位来询问,或许便能知晓一二。” 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滞。 皇帝遇刺本就是皇室难以启齿的家丑,如今还要将此事捅给外邦人知晓,于情于理,实在不妥。 晏溪亭在开口前便料到了众人的反应,她神色未变,继续说道:“根据我的推测,应元正如今所掌握的那些治国理政的知识,极有可能是源于西洋。” 这番话一出,在场众人又是一惊。 二皇子更是疑惑地看向她:“你怎么会知道?” 晏溪亭坦然道:“臣妾这段时间一直在暗中调查应元正的过往,虽未收集到详尽的密档,但也从各处拼凑了不少传闻,足以理清他的成长脉络。” 虽然她原本的目的其实是林婉仪,她想知道这位能安然待在平南王府的女子到底有什么能力。 可很快,视线就跑偏到应元正身上。 见众人都凝神细听,她继续分析道:“他六岁前幽居冷宫,六岁后过继给平南王。 此后发生的一系列变故,以及他如今展现出的手段,显然绝非普通的皇室启蒙教育所能达成。 极有可能是平南王私下为他延请了特殊的西席,才造就了他今日的模样。” 毕竟就目前来看,应元正聪慧得有些过分,光是那过目不忘的本领,便已远超常人。 晏溪亭甚至笃定,应元正在六岁之前绝不可能不识字,他的生母贤妃定然私下传授过他些什么。 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让应元正那段原本模糊不清的过往,突然浮现在了众人眼前。 燕柳适时地补充道:“微臣此前也派人暗中查探过,却并未发现他抵达岭南后有过离开王府的记录。 听闻他因岭南水土不服,加之幼年在冷宫底子差,曾卧床疗养了许久。” 燕柳顿了顿,目光微沉:“如今看来,这所谓的‘疗养’,恐怕也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 眼看着话题越扯越远,三皇子当即坐直了身子,有些不耐烦地摆手道:“管他以前干什么!他现在才多大年纪? 就算再聪明,岭南那些桀骜不驯的骄兵悍将也会听他的吗?我们还是先按照嫂子的提议,找那些传教士来问问吧。” 他深知二哥顾虑皇家颜面,便抢先一步堵住了对方的嘴:“如今我们也别无他法,死马当活马医,万一真能问出些什么名堂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二皇子也不好再反驳。 皇后当机立断,点头拍板:“既然如此,那这件事就交给溪亭你去办。燕大人依旧按自己的方式去查,双线并行,或许能更快揭开真相。” 燕柳当即躬身领命。 在转身离去之际,他忽然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路:“如今我们摸不透岭南的虚实,与其盲目试探,不如静观其变,等他们先动手。” 二皇子微微挑眉:“你是指等他们打过来?” “非也。”燕柳摇了摇头,“我相信他们现在也没有挥师北上的精力。我指的‘动手’,是他们内部恐怕会先乱起来。” 二皇子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岭南各部族?” 燕柳颔首,“正是。虽然他们大张旗鼓地将国号改为了‘新岭南民族合众国’,但各部落之间根深蒂固的矛盾绝非一纸国号就能轻易调和。 反倒是这个拗口的名字,恰恰暴露了他们深知内部隐患所在,试图用这种名义来强行捆绑。” 两位皇子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一点他们此前在推演局势时也曾提及。 二皇子沉吟片刻,指出了其中的现实困境:“但这也就意味着,目前各方势力都没有多余的精力开启全面战争。 就算我们能与四弟达成和解,顺利拿回京城,可面对北方步步紧逼的后金铁骑,我们也绝不可能毫无顾忌地分兵南下,对岭南起兵。” 燕柳看向二皇子,缓缓点头:“殿下所言极是,这正是目前的死局。” 三皇子在一旁有些烦躁地接话:“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得先拿回辽阳,稳住北方防线,咱们才能真正安心。” 局势分析至此,已无更多可议之处。燕柳不再多言,行礼告辞离去。 随着房门重新合上,暖阁内安静了下来。 皇后看着眼前剩下的几位至亲,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岭南的那位王后,给我送来了一封信。” 第449章 动机 众人齐齐看向皇后,神色中带着几分探究。 二皇子率先反应过来,试探着问道:“是来……告知我们的?” 皇后缓缓摇了摇头,语出惊人:“她是准备将林婉仪送回来。”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今日所得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惊人。 “她没提什么要求?”三皇子忍不住追问。 皇后再次摇头:“没有,只是让人去接壤的地方接手即可。” 三皇子听完,沉吟片刻后,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这可是好事啊!我们正愁没办法探知岭南内部的情况,现在林小姐回来了,我们岂不是能知道更多了?” 二皇子却眉头微皱,有些疑惑:“为什么他们就这么轻易放人了?按理说,斩草除根,直接杀了才更妥当吧。” 皇后垂下眼帘,轻声道:“或许……是存了几分好心吧。” 一旁的晏溪亭明白皇后话中的深意。 她思索片刻,冷静地分析道:“如果林小姐真的掌握了什么核心内幕,他们怎么可能放心让这个人回来? 要知道,林婉仪去岭南尚不足半年,很快就被囚禁了。就算她能知道什么事,也极有可能是王后故意让她知道的。” 三皇子闻言,有些警惕地说道:“那有没有可能这是他们的计谋?林小姐其实是回来探查我们的内奸?” 她摇头反驳:“一个礼部侍郎之女,在短短几个月内能学到什么高深的探查之术? 更何况,她这么做的意义何在?她与应元正的婚约既已取消,便不再是世子妃,偏向岭南对她有何好处?” 二皇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头道:“溪亭说得对。林小姐做不了内奸,能被放出来,所知晓的情报应该也不多。 不过,这对我们依旧是好事,至少表明岭南比起京城那边,更愿意承认我们的正统地位。” 三皇子一愣:“是这样的吗?难道不是因为我们离得近吗?” 二皇子笑了笑,耐心地解释道:“距离近自然也是原因之一。但对方既然这么做了,如何解读便是我们的事了。 大肆宣传对我们有利的一面,至少在舆论上能再压那边一头。” 三皇子恍然大悟:“这么说来,就是他们没做到的事,我们做到了!”他猛地一拍手,“这么看来,那边的王后还算是心地善良的人啊。” 晏溪亭微微颔首,“王后应该是得知林大人在江南后,才提议让林婉仪过来,这样说不定两父女能一同回京团聚。” 三皇子转头看向皇后:“娘娘,那我们要派人去接吗?” “我会修书一封过去,与他们商议好时间,到时候再派人去接洽。”皇后看完信后,就是这么打算的。 在场的人都赞同这个安排。 二皇子紧接着问:“那我们需要现在告诉林明达吗?” “要。”皇后目光坚定:“不仅要让他知道,还要让京城来的那帮官员都知道。这对传播我们的政绩与声望大有裨益。” 二皇子当即领命:“儿臣这就去办。” 事情商议得差不多,晏溪亭也起身准备告退时,皇后忽然叫住了她:“等等,你安排好那帮传教士后,也告知我吧。” 晏溪亭有些意外:“母后也想见他们?” 皇后缓缓道:“你刚才提到的关于应元正的事,我之前也隐约想过,只是未曾往西洋那边深想。 听你一说,我觉得极有可能是真的。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极有必要了解一下对方的想法与学问。” 晏溪亭连忙点头应和:“其实江南有不少世家大族也信奉天主教,了解这些,也可以借此拉近与他们的关系。” 皇后看着她,温和地笑了笑:“原来你最近这么忙碌,是因为这个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这些的?” 晏溪亭便将自己想要通过了解林婉仪,来建立通信渠道的事说了出来。 她原本以为与林婉仪的通信会持续很长时间,所以提前摸清此人的底细对通信有利。 只是在将她周围的人际关系理清后,她才发现了一个比林婉仪更值得注意的人——应元正。 皇后看着晏溪亭,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随即缓缓道出了另一个关键人物:“其实,先帝在位时非常信任一位名叫费若望的神父,此人目前还在京城。 他当初便是从珠海一路北上入京的,能留在先帝身边,甚至得到那般深厚的信任,靠的就是献给先帝的一本火器书,里面记载了各种火器的制作方法。” 晏溪亭并非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皇后这么一说,再联想到珠海这个地方。 “这么说来,应元正可能接触过类似的知识,甚至知道那些火器是如何制作的。 与京城相比,岭南不缺钱,那么那些精良的武器……” 她深吸一口气,“要是……能单独找到费若望神父询问就好了,他对珠海了解,说不定知道平南王府的事。” “回京城后就可以。”皇后的语气平静却笃定。 晏溪亭一看皇后的神情,心里也就安定了,行礼告退去安排与传教士见面的事宜。 另一边,二皇子和三皇子一同去见了林明达等人,并将林婉仪即将获释的好消息传达给了他们。 当然,话术经过了一番精心的修饰。 并不是岭南王后主动放人的,而是经过他们这边的极力劝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那边的王后才勉强同意。 这般厚着脸皮的胡诌,二皇子有些说不出口,最后还是由三皇子来唱这出戏。 林明达听罢自然是万分感激,喜极而泣,对着二皇子和三皇子拜了又拜。 而随行的其他官员听闻此事,也纷纷感叹,皇后娘娘是真心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还费心费力做到了。 然而,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却极大地推动了另一件事的发展。 随行的那帮人之前就策划了暗杀二皇子的行动,只因连日大雪被迫延后。 因为下雪期间,两位皇子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行宫中闭门不出,他们根本找不到动手的机会。 眼看积雪即将消融,机会终于要来了。 林婉仪居然要回来了! 原本他们给林明达安排的刺杀理由,便是“为女心切”——为了女儿的安全,才会听从岭南那边的命令,被迫对二皇子下手。 可只要林婉仪一回来,这个借口就彻底站不住脚了。 林明达的动机一旦消失,就根本不可能动手。 第450章 教堂与教堂 暗室内,烛火摇曳,几人面面相觑,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不如现在就动手?”其中一人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另一人点头赞同,“如果现在不动手,那就只能等她女儿回来再动手了。到时候上面给安排的罪名,恐怕就得是‘林婉仪勾结岭南了’。” “可这理由还是站不住脚啊!”有人提出了质疑,“就算他女儿勾结了岭南,林明达本人又没有投靠?” “林明达是出了名的忠君之人,绝不会投靠杀死先帝的岭南叛逆。这个问题无需再考虑。”角落里的人沉声道。 众人沉默片刻,思来想去,考虑到如果林婉仪回来,那皇后和二皇子就是林明达的恩人,林明达就更不可能动手了。 所以最好的动手时机就是林婉仪回来之前。 得到皇后的允许后,次日,晏溪亭的马车缓缓停在了苏州城外的“圣恩堂”前。 这座教堂是整个江南地区规模最大、最为宏伟的天主教堂。 高耸的十字架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汉白玉砌成的外墙洁白无瑕,显然是刚修缮不久,透着一股庄严而神圣的异域气息。 晏溪亭刚踏入教堂,便遇见了一位气质清冷的年轻女子。 她自然一眼就认出对方是苏州葛家的小姐,葛问安。 她此前调查过,葛家上下皆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更是这座圣恩堂背后最大的金主。 而这位葛小姐,在教友间更是远近闻名的热心人。 “没想到在这里见到葛小姐。”晏溪亭微笑着主动打招呼。 葛问安有些意外,她不认识对方,但对方却认识她。 晏溪亭自我介绍了一下,一听说是皇子妃,葛问安赶忙行礼,民女参见—— 晏溪亭赶紧上前挽着她的手,将她扶起来,温声道:“既然都是来礼拜的,就不要多礼了。” 葛问安一怔,眼底闪过讶色:二皇子妃……也是来礼拜的? 她怎么不知道,这位皇子妃竟然信奉天主教? 晏溪亭笑了笑,语气亲昵:你叫我溪亭便好,我也不客气地叫你问安。 葛问安愣住,耳根微红。 她怎敢与皇子妃这般相称?可晏溪亭神色坦然,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她反倒不好推辞。 我也就才了解一些,晏溪亭趁热打铁,你能与我说说吗? 葛问安一听有传教的机会,还是给皇子妃传教,顿时忘了称呼的拘谨,眸子亮起来:当然可以!我带您进去参观。 她引着晏溪亭在堂内转了一圈,从彩绘玻璃窗上的圣像故事,讲到壁画里的先知行迹,又穿插着补充圣经经文。 声音轻柔,却掩不住热忱,像一泓被阳光晒暖的泉水,汩汩地往外涌。 与初见的清冷完全不同。 晏溪亭听着,目光扫过堂内陈设。她心知一时半会儿讲不完,便适时打断:这里的神父,是一人主持,还是多位共事? 葛问安话音一顿,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连忙顺着她的话答:是罗兴多,罗神父。 她引着晏溪亭走向侧门,赶紧带她去见这位神父。 罗兴多早已在廊柱后观望许久,见葛问安陪在晏溪亭身侧,便没有贸然上前。 此刻见二人朝他走来,当即整了整褐袍,快步迎上。 这位便是罗神父。葛问安介绍。 罗兴多约莫五十来岁,鹰钩鼻,灰蓝眼睛,官话却说得流利:夫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晏溪亭微微颔首:晏溪亭。 罗兴多眸光一闪。 这名字他听过——二皇子妃。 虽然大顺目前的局势波诡云谲,将来谁能坐上那把龙椅尚未可知,但此刻能结交到皇子妃,便是天大的机缘。 罗兴多脸上的笑意不由得深了几分,灰蓝眼睛里浮起热忱的光,二皇子妃娘娘里面请,老朽备了些泰西新到的玩意儿,或许能入娘娘的眼。 晏溪亭却站着没动,顺势接过话头:罗神父客气了。其实我今日来,是想打听一个人。 罗兴多饶有兴致地等着她的下文。 费若望神父。晏溪亭道,罗神父可认得? 罗兴多心里一惊,面上却只微微颔首:费前辈的大名,老朽自然听过。只是……知之甚少,未曾谋面。 一旁的葛问安眨了眨眼。她原以为晏溪亭信教不过是托词,没想到还真能叫出人名来。 晏溪亭转头对她笑了笑:之前就听说过这位神父,一直无缘得见,便想找人问问,提前了解些。 她又补了一句,语气亲昵:问安,能否劳烦你帮我挑些浅显易懂的圣经片段?我带回去看。 葛问安顿时会意——这是要支开她。 可她对这些事本就不上心,满心只想着传教,当即乐呵呵地点头:好,我给您挑本最好的! 周围静下来,彩绘玻璃滤过的光斑落在地上。 晏溪亭收回目光,看向罗兴多,声音低了下去:罗神父,我知道你们多是从珠海教堂出来的。 我有些事儿,想知道那边的情况——你们……还联络么? 罗兴多心头猛地一跳,联想到岭南目前的局势,他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她是想通过自己,去打探珠海乃至岭南的底细。 罗兴多的这一阵沉默,让晏溪亭更加笃定了心中的猜想。 教堂与教堂之间,确实藏着隐秘而高效的联系。这无疑是一张隐藏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的庞大情报网。 她不再啰嗦,单刀直入地问道:“罗神父看来是和那边有联系的,那么京城的教堂,你们肯定也会写信互通吧?” 罗兴多的额头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连忙摆手表示:娘娘明鉴,我们不参与任何政治争斗,传教才是本分,这是教廷严规…… 晏溪亭笑着摇了摇头,安抚道:“罗神父不必紧张,我又不是让你们站队。 我只是想问问费神父的事。既然你们和京城有联系,那么你肯定知道,费若望神父曾写过一本关于火器制作的书吧?” 罗兴多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那是费神父的心血之作,他原本希望能将其传回自己的国家,让这份技艺发扬光大。” 晏溪亭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神父这话虽未明说,却已经透露了最关键的信息:那本书确实存在,而且极有可能就是通过教会内部的渠道,经由珠海的港口流传出去的。 既然书能出去,那么平南王府,也确实有可能知晓其中的内容。应元正手中那个令人防不胜防的“奇技淫巧”,看来并非无源之水。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罗兴多,单刀直入地追问道:“既然如此,那么罗神父这里,可曾留有那本书的副本?” 第451章 具体要求 罗兴多闻言一怔,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若是说了,定能借此拉拢这位皇子妃,可此举无疑会将费若望神父置于风口浪尖,毕竟如今京城与江南势同水火。 但若是不说,对方未必会善罢甘休,万一她从珠海那边得知了此事,自己不就白白错失了这结交权贵的天大良机? 晏溪亭见他垂首不语,看不清神色,心头却隐隐激动起来。 其实,找到这本书原本并非她此行的首要目的。 她心中清楚,应元正用来行刺的那件凶器绝不可能完全照搬书中的记载,否则皇帝早就知道,也定会有所防备。 既然连皇帝都被蒙在鼓里,那应元正的手段未必全然是靠传教士。 极有可能是找了能工巧匠进行过改良,想要知晓那凶器完整的构造与制法,除非那个工匠现身,或是应元正自己公之于众。 她今日来此,本意只是想与教堂打好关系,将这张隐秘的情报网收为己用。 如此一来,无论是岭南还是京城,都算安插了眼线。 却未曾想,竟还能有这般意外收获。 罗兴多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斟酌着词句说道:“二皇子妃娘娘明鉴,我们这里并没有副本。当年经手的只有一本名为《火攻挈要》的手稿,早已通过珠海送回了教廷。” 晏溪亭紧追不舍,“神父当时就没有看过?难道没想到抄录一份下来吗?” 罗兴多面露难色,“这……看倒是看过,但并未费心抄录。老朽对火器一道并不精通,兴趣也不大。” 晏溪亭并未放弃,继续问道:“那珠海那边呢?会有副本留存吗?” 罗兴多思索片刻,才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或许……会有吧。” “那就麻烦神父帮我问问吧。”晏溪亭笑了笑。 这话一出,罗兴多便知自己已是躲不过去了。不过,将事情踢给珠海那边,倒也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他应道:“那老朽会修书去问,只是不知那边是否留有底档。娘娘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为好。” 晏溪亭微微颔首:“那便多谢神父费心了。不过,还请不要透露是我要求的,今日我们之间的谈话,也请神父守口如瓶。” 罗兴多连忙点头:“这个自然,娘娘放心。” 晏溪亭见事情谈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临走之际,她不忘给罗兴多画了个诱人的,温言许诺道:罗神父将圣恩堂经营得这般有声有色,若将来有机会,本宫定当向朝廷举荐,召您入京城传教。 罗兴多听罢,喜出望外,连连躬身道谢。 待晏溪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他才直起身,随即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 这把火,终究是要烧到教堂身上了。 他不敢耽搁,转身便往密室走去——必须赶紧通知各处传教士多加小心,还要修书一封急件送往珠海,阐明此事,让那边拿个主意。 晏溪亭回到前厅时,葛问安正俯身给几位信徒讲解教义,声音轻柔,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见晏溪亭走近,她连忙迎上来,献宝似的递过一本书:溪亭,这是我特意为你挑的。 晏溪亭道谢接过,随手翻了翻。书册很薄,里头都是些简单的小故事,穿插着浅显经义,读起来更像是给孩童启蒙的读物。 她唇角微扬——葛问安心思细腻,一眼便看出她对天主教了解不深,特意选了最入门的版本。 本想再和你多聊聊,她合上书页,但还有些琐事要处理。等看完手里的书,再来寻你。 葛问安眼睛一亮:我平日基本都在教堂,你来还书、想了解教义,随时都可以。 晏溪亭笑着点头,转身离去。 与其他世家大族的小姐相比,葛问安显得太过纯粹——眼里只有传教,心里只有信仰。 或许,这便是虔诚信徒的模样。 对这样的人,她倒愿意卸下防备,单纯地交个朋友。 巡抚衙门内的首场考试已然落幕。 应元正将那一摞厚厚的答卷收好,回到了王府。 他也不急着阅卷,吃完午饭先是回房小憩了片刻,又随手翻了翻拉丁文和其他西洋语言的典籍,学习片刻。 最后,才开始翻看答卷。 才看了不过三份,喻容和林婉仪便结伴回来了。 应元正放下手中的纸笔,看着她们笑道:“两位老师回来了,这几日的教学还算顺利吧?有没有学生对课程提出异议?” 林婉仪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话应元正几乎每次见面都要问上一遍。 这才上了几天课,不是询问有多少孩子愿意来听课,就是打听有没有天资聪颖的好苗子。 他真当全天下的学子都和他一样,有着过目不忘的才能吗? 都挺好的。她如实答道,学的都是与《女诫》截然不同的东西,孩子们兴趣很浓。 其实不光是那些孩子,有些知识连她都是第一次见。 听喻容说这部分书籍是从珠海的格致院来,为此她还时常多问喻容几句,让她讲讲这些知识背后延伸出的趣闻。 这么一来,她自己也成了半个学生。 喻容在一旁问道:“殿下今日的考试还顺利吗?” 应元正点了点头:“勉强算吧。只是他们大概是第一次见到座钟,考试过程中显得有些莫名的焦虑,时不时就要抬起头,盯着那指针看转到哪里了。” 林婉仪对此深有同感,私塾里就摆着一座,她初见时也是惊讶不已,还是喻容手把手教她怎么认的。 在她看来,这西洋玩意儿确实比传统的日晷、铜壶滴漏方便太多,理应大肆推广。 应元正指了指桌案上堆叠的答卷:“两位老师一起来看吧,也好尽快给他们个答复,后面还有好几场考试等着呢。” 其实他心里另有盘算,主要是担心林婉仪马上就要启程离开。 届时再想找个既有空闲、又有学识的人帮衬阅卷,难了。 两人依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了应元正随手递来的几份卷子。 林婉仪心中有些忐忑,自己何德何能,竟有资格给这些官员批阅试卷?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答卷上的内容吸引了过去。 这题目出得倒是中规中矩,是很常见的策论考题。 林婉仪本以为依照应元正那特立独行的性子,定会出些刁钻古怪的题目,没想到意外的规矩。 “殿下对答卷有何具体要求?”林婉仪抬头问道。 “言之有物,能举实例的加分;引用上古陈旧例子的减分。 少量引经据典尚可,长篇大论只会套用古文的减分。 用词简洁明了的加分,辞藻华丽却言之无物的减分。” 林婉仪以为应元正的要求说到这里便算完结了,没想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能主动写明自己所提策略的短处或缺陷的,加分。” 林婉仪一愣,下意识地复述了一遍:“写出自己方案缺点的……反而加分?” 应元正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沉稳:“这世上本就没有万全之策。 为官者若清楚自己的缺陷与短板,尚可算是有自知之明;若只会纸上谈兵、空想出一个毫无破绽的‘完美’方案,那便没必要坐上那个位置了。” 第452章 真本事 林婉仪点了点头,收敛心神,开始认真批阅起来。 应元正也在一旁看着。 喻容因为跟随应元正很长时间了,早已摸清了他的心思与需求,审阅时极少提出疑问。 但林婉仪初来乍到,不是很了解他的评判标准,对字体的工整度、回答的篇幅字数等细节,都有不少困惑。 应元正都一一耐心解答,而在这问答之间,他也意外地对这批官员有了新的认知。 他惊讶地发现,有些官员居然直接用宋体答题,或者说,其字体已经非常向宋体靠拢了。按照他决定启用宋体的时间推算,这种字体绝非短时间内能够练成。 这意味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在使用宋体书写。 这也就侧面证明,近期那些推行改革的公告、文书,正是出自他们之手——他们才是真正身处改革第一线的人。 应元正不知他们是否存了这份心思,但确实给了他这样的观感。 面对这样务实且有准备的下属,他很难不心生好感。 当然,除了这些答卷,还有那些试图走捷径的。 比如,有不少答案内容千篇一律,却硬生生引用了新的律法或新政,哪怕那些条款与题目风马牛不相及,也被生搬硬套地写了上去。 甚至还有人引用了应元正或者王后的语录来佐证自己的观点。 圣人之言是看不到了,看到的全是自己的话,把应元正都给看笑了。 他在王府感叹,那些走出考场的官员们,也在私下里议论纷纷。 这次一同来王刚家的是张弘和文景明,王刚自己还在犹豫,所以并没有参加此次的考试。 两人交卷后,与同场的人聊了一会儿,便特意过来找他分享考试的见闻。 除了考场里第一次见到的西洋座钟,考题自然是最核心的内容。 王刚听完题目后,神色有些意外:“这题目出得确实规矩。在殿下已经推行摊丁入亩和给佃农分地的大背景下,这题明面上的意思并不难猜。” 但问题的关键,恰恰就在这“不难”之中。 “如果吃透了殿下一直推行的新政,就会明白,这道题的题眼早就变了。”王刚一针见血地开口。 张弘听完,连忙附和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按照殿下的思路,绝不可能出这么简单的题目。 如今流民对分官田的渴望极强,毕竟余粮归己,灾年还减租,他们肯定会愿意主动登记的。 所以题目里‘让流离失所之民愿意主动登记’这一条,在现实中根本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反倒是地方官府,隐匿流民的动机极强。 毕竟官田有限,分出去多了,自己手里的政绩田就少了;而且流民登记得越多,本县要承担的赈济和减免责任就越重。 至于‘虚报新生’,如今摊丁入亩,无丁银可摊派,造假的动力也就没了。 所以这道题剥开外壳,其实就剩下了两个真问题——如何防止‘隐匿流民’,以及如何杜绝‘虚报官田已分’。” 王刚赞许地点了点头。 果然,能在南越府当知府,可不是仅靠趋炎附势、贿赂王府就能坐得稳的。 而另一边的文景明听完这番剖析,神色愈发黯淡。 他不是没听过新政,只是自己一直负责学政方面的事务,对民政具体的执行细节和遇到的实际难题从未上心,也没想过要去了解。 所以他答题时,基本就是顺着题目字面意思写,还将新政大夸特夸了一番。 他原本也不指望自己的答卷有多惊才绝艳,想着只要比别人强一点就行,却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衬托别人的人。 王刚和张弘倒没太在意文景明的失落,张弘想到自己虽然猜对了题目的深意,但答案未必能入得了应元正的眼,便主动开口请教: “我的答案是利用官田制,把土地清丈和人口登记合并,地不动则人难藏。 每块官田登簿时,注明耕作者姓名、年龄、原籍。人跑了,地就荒,荒田之租由里甲赔补,里甲自然着急上报求换人。 此外,专设‘流民附籍司’,不问原籍,给‘暂籍’,分配官田。 三年后田熟赋清,暂籍转正籍。登记流民不计入原县考核,计入安置县考核。 至于死亡核销,立下硬规矩:人死必报,不报则次年该田租额照征,由里甲代缴。朝廷按‘田租减少额’倒查人口,异常即问责。” 张弘说罢,长长叹了口气:“可写着写着,我便觉出这法子漏洞百出,最后也只能硬着头皮写完。” 王刚略一沉吟,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官田本是定额租,跑了一个流民,知县大可让剩余佃户分摊租额,或是虚报该田仍有人耕种,里甲未必会真的着急。 所谓‘人跑了,地荒了’,在实际操办中根本立不住脚。 再者,将安置流民计入考核,副作用也不小。 安置县为了政绩,难保不会虚报人数,把官田分给根本不存在的流民,实则田地尽数落入豪强之手。 最后便是清丈成本过高,岭南官田逐块注人,需耗费大量书吏与丈量员,而这些书吏本就是腐败温床,极有可能借机勒索流民‘丈量费’。 张弘苦笑一声,神色间满是无奈又带着一点兴奋。 “我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科举的时候,心里怎么都平静不下来,就等着成绩公布。你是不知道,考完试大家还聚在一起对答卷,和从前一模一样。” 王刚静静听着,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触动。 张弘特意来找自己,王刚心里跟明镜似的。 对方无非是觉得他分量重、得殿下青眼,否则一个惯于趋炎附势的人,何必频频向他示好? 可他真的得应元正青睐吗? 见王刚沉默不语,张弘便顺势将话头转向了文景明:“文大人,快别多想了。您如今身份不同,执掌的是学政要务,就算对民政生疏些也无妨,殿下绝不会因此苛责您的。” 文景明苦笑着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这次若是过不了,可就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 “难道下次再不过,文大人就不打算考了?”张弘追问。 文景明点了点头,神色黯然:“若到了五月,还要和那些新进读书人同场应试,未免太失尊严。与其如此,我还不如直接辞官归乡。” “文大人说的什么话!”张弘连忙摇头劝阻,“您如今身居要职,怎能轻言辞去?您想想,从前您只是岭南学政,与京城隔着十万八千里。 可如今新岭南初立,南越便是京师,您就是京畿学政,总管整个岭南的文教事务。 这是旁人熬到白头都未必能坐上的位置,您好不容易才到手,难道就甘心这么让出去?” 这番话醍醐灌顶。 从前,文景明打心底里瞧不上张弘这般钻营之人,莫说张弘,就连王刚他也未必放在眼里——毕竟他的“提督学政”品级最高,自有几分清高傲气。 可此刻他却对张弘刮目相看了,此人虽无读书人的孤高气节,却能屈能伸、洞悉人心,能稳坐知府之位,果然有真本事。 “可我……”文景明仍有些迟疑。 “实在不行,文大人不妨直接去找殿下陈情。”张弘压低声音道,“殿下连四品以下官员的考试都同意了,可见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您只需坦言考试内容与您本职无关,殿下应该会赞同你的说法,并为您另行出题。” 这话一出,王刚与文景明同时看向他。 文景明眼里是疑惑,而王刚却有些心惊。 这张弘与殿下统共也没见过几面,竟能将对方的性情摸得如此透彻。 第453章 废除特许 应元正与喻容、林婉仪一同审阅完了四十多份答卷,其中倒也不乏令人眼前一亮的见解。 毕竟此次考核并非为了选拔状元,自然不设名次。 大部分人的答卷都颇为过关,显出了几分真才实学。 唯有极少数几份,实在是写得惨不忍睹,连照着题目作答都抓不住重点,通篇尽是些车轱辘话来回倒腾。 对此,应元正只能毫不客气地让他们重新考过。 喻容在一旁整理着卷宗,轻声问道:“殿下,下一次的考试,要定在什么时间?” “两天后吧。”应元正揉了揉眉心,“先把这四品以上的官员考核弄完,接下来便是那些基层的小吏了。” 一旁的林婉仪听说还有下一轮阅卷,内心不由得多了几分期待。 在这次的阅卷过程中,她感觉自己仿佛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不仅学到了许多朝堂实务,更读到了许多前所未有的新奇角度,也深刻体会到了制定与执行政策背后的不易与艰辛。 她打心底里感谢应元正给予的这个机会,这段日子,应当是她人生中最为充实且闪耀的时刻。 阅卷结束,应元正将卷子尽数收拢整齐。 喻容见事情告一段落,便上前一步说道:“殿下,康山回来了。刘健那边让我带个话,说是康山想来拜访您,不知您什么时候有空?” “康山回来了?”应元正有些意外。 他母后的动作倒真是快,说将核心工坊迁回来,转眼就迁回来了。 应元正略一沉吟,吩咐道,“那就明天吧,我去见他。” 随即,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孙大人回来了吗?” 喻容摇了摇头:“并未听说,想来应该还在珠海那边忙碌。” 应元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想那他是不是该写封信给柳玉清,询问一下她那边的情况。 毕竟南越这边连女子私塾都开办起来了,不知她那边学院进展如何。 而在所有人眼中举足轻重的珠海,此刻也因为新商税法的推行,陷入了一片焦急与忙碌之中。 晨雾还未散尽,总督府前的议事厅里早已吵成了一锅粥。 新商税法与新政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商贾的心口。 允许商人科考、取消士农工商的贱籍限制,听起来是天大的恩赏,可紧随其后的商税暴涨,以及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税收警察”,瞬间让这份恩赏变了味。 “简直是杀鸡取卵!咱们跑船做生意的,风里来浪里去,如今税赋翻倍,还要被那群税收警察像防贼一样盯着,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说话的是珠海最大的“万通商行”东家万通,他满脸涨红,把算盘拍得震天响。 角落里,几个做小本买卖的散户商人也跟着起哄,但眼神里更多的是惶恐。 他们既怕税重,又怕万通这样的大行会借机把持业务,将他们彻底挤出市场。 就在这时,总督府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走出来的并非总督本人,而是一个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的中年人。 他手里只轻飘飘捏着一卷盖着王后印章的文书。 此人正是王后派来坐镇珠海的税务总办,珠海地方税务最高长官——杨清远。 “诸位吵够了?”杨清远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王后娘娘体恤商贾不易,给了诸位科考入仕的通天大道,扫清了百年来压在头上的‘末流’污名。 怎么,这点税赋,就买不来诸位想要的人前显贵?” “杨大人,话不是这么说的!”万通梗着脖子,“税太重,下面的人活不下去,这珠海的商贸一旦断了,王后娘娘又能收上多少税?” 杨清远抬眼,目光直直钉在万通脸上:万东家,万通商行去年流水十二万两,按旧制,杂税、孝敬、行会抽成,加起来不下四万两。 如今按新率,您缴三万六。是多了,还是少了? 万通一噎,算盘珠子悬在半空。 您不是嫌税重,杨清远缓缓道,您是嫌规矩太明白,没了暗处做文章的地儿。 以前杂税多,您能摊给下面的小商户;行会抽成,您能层层盘剥。 如今所有都摆在明面上了,您这大行会——他顿了顿,还怎么拿捏人? 万通脸色涨得更红,却找不到话反驳。 杨清远不再看他,转向角落里那几个瑟缩的散户:至于诸位,王后娘娘另有一句话——年流水不过五千两的,基础税率十五,无累进。 比着以前被大行会盘剥、被牙行克扣,诸位自己算算,是亏了,还是赚了? 散户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盘算,有人偷偷瞄向万通。 杨清远声音陡然一沉,但娘娘也说了,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 今日起,珠海七十二家行会重新登记,所有垄断特许,一律作废。 南洋香料、丝绸、茶叶、瓷器——谁都可以做,谁都可以卖,价格各凭本事定。 什么?!万通猛地抬起头,杨大人,万通商行的香料承销权是三代—— 三代特权,到此为止。杨清远截住话头,从袖中抽出文书,掷在案上,王后娘娘的印,在这里。 万东家,您的船还是您的船,您的货还是您的货,您的人还是您的人。但独家承销权,从今日起废了。 以后谁都可以从南洋进货,谁都可以卖,能卖多少、卖什么价,各凭本事。 他抬眼,目光扫过满厅或惊或喜的脸,不再理会他们径直向外走去。 路过侧门时,他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 诸位,娘娘给的喘气功夫,只有三日。三日后,税警局上门登记。是主动来,还是等着请——自己选。 议事厅的喧嚣散了,可珠海的街巷里,另一场对话才刚刚开始。 隆六坐在自家铺子内喝茶。对面七八个中小商户,个个面色焦灼。 他们是真正的小商户,连跟着万通喝汤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情况大变,寻到隆六这里,想讨个主意。 隆老爷,您说的……是真的?垄断权真废了?谁都可以做香料生意?布商声音发紧,那咱们小商户,是不是能喘口气了? 隆六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根据我打探到的消息。确实是这样,而且还有个好处。 新政从颁布日起算,既往不咎。往年漏的税,一笔不追。听说这是娘娘发的善心。 布商一愣:不、不翻旧账? 不翻。隆六摇头,但今日起,一分都不能少。基础税率十五,流水过万的累进至三十。 诸位算算,比着以前杂七杂八的落地税、牙税、孝敬钱——是多了,还是少了? 米商低头盘算,半晌抬头:若真没了那些杂税……倒也不算太亏。 是不算太亏。隆六点头,娘娘要的是规矩,是明例条文。 以后多开港口,珠海不是独一份,诸位想做生意,去别处也行,但规矩一样。 一听说往后还会有其他港口开放,那名布商顿时急了,忙不迭地追问:“隆老爷,您这话可是真的?” 隆六淡定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这是以前在官场上的友人悄悄透给我的风声。” 众人闻言,顿时一片哗然,纷纷感叹道:“不愧是隆老爷,这消息可真是灵通啊!” 面对众人的吹捧,隆六只是笑着摆了摆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第454章 狠人 “不过,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也跟大家交个底,诸位日后还是小心为上,免得被税警局逮个正着。”隆六伸出三根手指,逐一数来: “其一,逃税。走私漏税、做假账、阴阳契约,一旦查实,抄家、流放、永不叙用。” “其二,欺诈。以次充好、假冒货源、坑蒙拐骗,受害人可直接找状师起诉,按新律法严惩。” “其三,恶意压价。”隆六顿了顿,“像万通那种大行会,以前仗着垄断,压价收购、抬价卖出,逼得小商户活不下去的……” 隆六微微一笑,“新商法里写得明明白白,受害人可联名状告。税警局一旦查实,罚没家产,逐出珠海。” 堂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该说的狠话已经说尽,隆六便摆了摆手,奉劝众人回去,“诸位还是主动一点,回去自查账目,然后去税警局登记。 若是自己不登记,等税警局的人上了门,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也不敢再多言,只能连声道谢,随后神色凝重地离开。 将人送出去后,隆六立刻让伙计关了店面,挂上了“今日歇业”的牌子。 他瘫坐在椅子上,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心中暗自感叹:之前他还觉得应元正是王府里最激进的那个,没想到王后才是真正的狠角色。 这一连串的改革,简直是雷霆手段。从查税到收税,到律法,最后到强制执行。 考虑到了各个方面。 甚至这查税的范围连那些官员都囊括在内了。 而负责查账的人早在去年就分批潜入珠海,神不知鬼不觉地布局,没有惊动任何人。 要不是因为他还算受应元正信任,恐怕他和刚才那群小商贩一样,都还摸不着头脑。 “唉,虽说是不想再考试了,可比起做生意,这查别人的账好像更有意思。”隆六笑了笑。 以前心心念念想当什么青天大老爷,如今看来,哪有看着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来得痛快? 只是……想起那堆积如山的科考内容…… 他是真不想考试啊。 相较于外界的波涛汹涌,另一边的格致院,仿佛成了这片漩涡中难得的净土。 今日,孙使也来到了院中。 之前,王后便下了旨意,令他全权督办王海龙设于福明岛的新船厂事务。 知晓王海龙性子急,早就想要新的舰船了,孙使早早便备妥一应事宜,提前规划妥当,生怕之后被他日日催促、疲于应付。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时至今日,他非但没有迎来半句催促,就连王海龙的人影都没见过一次。 眼下他进退两难,既不能擅自折返履职,又不愿主动去催问王海龙的行踪,索性借着这段无人管束的空档,给自己偷得几日清闲。 柳玉清见他百无聊赖的模样,忍不住开口打趣:“孙大人,左右无事,不如去严先生那边逛逛?” 孙使闻言,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去不去。日日跟着下地劳作,太过枯燥无趣。 严老先生也是精力过人,从前是一心向学、手不释卷的鸿儒,如今倒好,硬生生活成了日日躬耕的老农。” 孙使初见严建章时,心中便有些感慨。 这般年岁的老者,愿意放下身段接纳新学、潜心求索,已是极为难得。 他不仅整日泡在格致院的图书室博览群书,还时常放下长辈身段,虚心向柳玉清请教疑难,谦逊坦荡。 而真正让孙使倍感震惊的,是严建章极强的行动力。 得知柳玉清一行人正在田间试验化肥成效,他二话不说主动请缨相助,一来二去,竟渐渐成了田间试验的核心主事之人。 治学之事他也从未荒废,柳玉清不在学院时,他便寻范德明论学问道。 除却书中的学问,更是会探究西洋诸国的风土人情、权力架构与国情百态。 不说严老先生,就是他这位侄女也是公认的狠角色,行事果决、魄力十足。 自从岭南独立的消息传开,柳玉清第一时间便前往城中教堂,对传教士表明立场。 她直言格致院由应元正一手创办,而自己身为格致院院长,希望能入圣谕学院观学参访。 她口中虽然是征求询问的话语,态度却很强硬,手中更持有高济亲笔开具的凭据,证明自己的身份。 无论是王海龙,还是其背后的应元正,都是教堂万万不敢招惹的存在。 神父无可奈何,只得撤除门禁限制,默许了她的请求。 这一放开限制,圣谕学院便俨然成了柳玉清的自家后花园。 她每日破晓便登门入校,直至暮色沉沉才起身返程,风雨无阻。 学院内的学徒与传教士起初尚且郑重接待、礼数周全,时日一久,早已见怪不怪,任由她自由出入、随处观览。 她也并非次次都一个人前往,有时候会携萧知愿、章文山同去,后来严建章也随她去过数次。 一众同行之人中,唯有柳玉清最为持之以恒,日日准时入校,就像打卡一样。 孙使打量着她,“你近日怎的没去圣谕学院了?” 柳玉清头都没抬,手中的笔依旧未停:“我要是去了,孙叔叔不就找不到人聊天了吗?” 话音刚落,她便毫不掩饰地长叹了一口气。 最近孙使闲了下来,他们学院的老师们反而遭了罪。 熟悉的工坊里的人都走了,王海龙那边他又不爱去。 偌大的岭南,能让他安心落脚、闲谈度日的地方,便只剩这格致院了。 可他又和孩子们聊不到一块儿去,只能抓着老师们闲聊打发时间。 偏偏老师们都有自己的正事,要备课教学,要读书钻研,有时还得下地查看作物,根本腾不出空。 最后,柳玉清只能无奈地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来陪这位“闲人”。 孙使听出了她话里的无奈,笑着打趣道:“你也该休息一下,别每天都这么忙,读书多累啊。” 柳玉清干脆地吐出两个字:“不累。” 孙使也不恼,又另起了个话头:“对了,你之前说的要重新找个地方,建个更大的学院,这事现在怎么样了?” 柳玉清无奈道:“孙大人,这事咱们五天前才聊过。” “喔——”孙使拖长了音调,一脸茫然,“那你还建不建了?” 柳玉清实在忍不住了,抬起头看向他:“殿下想要将新的学院建在南越。” 孙使又“喔”了一声,随即疑惑地看向柳玉清:“你同意了?” 他侄女这么听话? 柳玉清这才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没有。只是我如今在全盘修改学院的设计图纸。 先前的方案,不过是我凭一己揣摩拟定。 自打去过圣谕学院,与一众专业人士深入交流探讨过后,我便决意不再闭门造车,将此事交由专人打理筹划。” 孙使恍惚间好像想起来了这回事。 “原来如此,这倒是件好事。”他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这世上敢和应元正对着干,还让他毫无办法的人,可真是不多见啊。 第455章 招牌 孙使接着又拾起了连日来挂在嘴边的老话,絮絮叨叨地轻叹:“唉,算下来已是许久未曾见到殿下了。就连立国大典都没能赶回参与,实在是毕生憾事。” 这些话,他这些日子几乎日日都要念叨一遍。 刚开始,柳玉清还会出言劝慰,让他索性直接返回南越,想见殿下一面,本就并非难事。 可孙使始终不肯动身。 他身负王后旨意,奉命督办船厂事宜,如今什么都没做,就这般两手空空折返,根本无从向王后交差。 次数多了,柳玉清便也懒得再劝。 二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之际,小桃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口。 可她一眼瞥见屋内坐着的孙使,二话不说,转身便要离去。 孙使哭笑不得,冲着她的背影喊道:“我难不成是什么洪水猛兽?至于见了我就躲? 当初还是我帮你牵线搭桥,替你盘下的铺子,你倒好,转眼就避之不及!” 小桃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神色诚恳地解释:“孙大人的恩情我一直记着,只是我怕停下来陪您闲聊,一晃就是大半日。 我还要回去打磨宝石,实在耽误不得。” 孙使撇了撇嘴,无奈笑道:“我也没打算缠着你长聊,只是随口问问,近来铺子生意可好?” “还不错。”小桃乖乖点头。 这些时日,小桃一直潜心打磨雕刻技艺,日复一日精进手艺,过程中难免会刻坏不少原石,或是做出一些成色略有瑕疵、不够完美的宝石成品。 这些残次品堆积在库房,既占地方,直接丢弃又着实可惜。 孙使刚来时,便曾提议让她将这些边角料与瑕疵成品低价售卖,也好回笼些许银两。 那时小桃固执地摇了摇头。在她看来,这些作品算不上完美,绝不能随意流入市面。 孙使一眼便看穿了这小姑娘的心思——她爱惜自己的名声与匠心。 她盼着世间每一件出自她手的宝石皆是精品,日后世人见到绝佳的宝石,便能自然而然联想到她的名字。 柳玉清也明白她的心思。 直至如今,小桃都未曾给自己取一个新名字。 身旁的小荷只比她年长一岁,已经给自己取了萧知愿,唯独她迟迟不肯定名。 她心知,小桃是自觉手艺尚未炉火纯青,非要打磨出顶尖技艺,才肯正式立名。 孙使见状,笑着点拨:“骤然出世的天才匠人固然惊艳,却未必能让众人真心信服。 倒是这般从学徒一步步踏实成长起来的匠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岁月沉淀的从不止是技艺,更是实打实的口碑与招牌。日积月累下去,未必不能做成一间百年老字号。” 正是这一番话,彻底点醒了小桃,让她终于下定决心,将这批瑕疵成品整理售卖。 只是她素来不善经营,平日潜心做工,也没有多余时间日日守在店铺打理琐事。 恰逢顾越听闻此事,主动找上门来,执意要做小桃的合伙人。 顾越今年刚满十岁,一直想着赶超姑姑顾瑾安。 顾瑾安八岁时便能帮家中打理账目、料理事务,能干利落。 可她年已十岁,父亲却始终只让她触碰些许零碎琐事,从不委以重任。 她心中满是不甘,日日琢磨着能有一处契机,好好展露自己的本事。 听闻孙使的点拨与小桃的难处后,她立刻寻来,直言愿意全权打理店铺大小事务。 她不求工钱,不贪分红,只求借着这份营生好好证明自己的能力。 二人便这般结成搭档,联手打理宝石生意。 顾越心气极高,执意不肯借助顾家分毫名头,为了免受人掣肘,店铺便索性挂靠在了孙使名下。 小桃心里明白,此番生意能顺利做起来,全靠孙使从中帮扶,这份情她铭记于心。 孙使听小桃的回答,便知她压根没将这些生意上的事放在心上。 他正打算去问问顾越,心念刚起,顾越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 顾越一见孙使,眉眼立刻弯起,笑容鲜活灵动:“孙叔叔今日也在!您怎么不去铺子里坐坐?我一个人守着铺子,正闲得发慌呢。” 孙使连忙摇头推脱:“我今日还有事,要和你柳姐姐商议要事。” 他实在不擅长应付这般年岁的孩童。 无论是心思缜密、早熟通透的应元正,还是聪慧沉稳的自家侄女,他都从未当作稚童看待,相处自如。 可偏偏面对顾越这般精力旺盛、好奇心极强的小姑娘,他时常招架不住。 顾越也不纠结他话语真假,径直越过他看向柳玉清,“柳姐姐,我把上一批铺面售卖宝石的盈利送过来了。” 柳玉清起身接过银票,语气温和:“又辛苦你跑一趟了。” 顾越连忙摇头,眼底透着几分期许:“不辛苦,这也是最后一批旧货的收益了。 下次再来交账,就是咱们自家【琢石小铺】的营收了。” 柳玉清闻言莞尔,“好,那往后能挣多少,便全看你的本事。” “柳姐姐尽管放心!”顾越底气十足。 小桃雕琢出的上乘宝石,尽数交由四海珍藏代为寄卖,所得收益悉数上交格致院。 如今她的衣食住行、原石采购、器械耗材,皆由学院全权供给,她自然不会将收益私藏囊中。 而柳玉清收下这笔钱款后,也会尽数投入宝石工艺的改良与新技术的研发之中。 诸事交接妥当,二人一同辞别离去。 小桃归心似箭,急着赶回工坊继续打磨宝石,顾越则打算去库房清点存货,挑选合适的成品补铺上架。 “小桃姐,我发现市面上的人最偏爱红、绿两色宝石,你往后能不能多打磨些这类品相?” “得等我把手头这颗完工再说……” 两道身影渐行渐远,细碎的交谈声随风轻散。 目送二人离去,孙使不由地感慨一声:“如今学院的营收,应当颇为可观了吧?” 柳玉清唇角微扬,“确实稳步向好,都是靠着玻璃厂与钟表厂的收益撑起来的。” “那是自然。”孙使颔首附和,“我听闻如今南越市面上流通的钟表,基本都是咱们工坊出产的。” 柳玉清应声点头,“单单王后娘娘,便定制了不少。 也正是靠着这份稳定进项,我才敢放手重新规划、设计新学院的营建方案。” 谈及工坊诸事,柳玉清语气从容。 郑家兄妹如今已是玻璃工坊里的得力人手。 郑睿才今年13岁,就已经负责一些主要玻璃器皿的制作了。他的妹妹郑采文,则偏爱描摹各式新奇器型,心思灵动。 孙使听得心生感慨,“一个执笔绘形,一个动手雕琢烧制,兄妹二人倒是一门心思扑在玻璃工艺上,默契十足。” 话音落罢,孙使缓缓起身,神色添了几分郑重:“我也该动身离开了。说不定过几日便要彻底忙碌起来,往后怕是很难再回珠海这边落脚闲居了。” 柳玉清抬眸看他,语气淡然宽慰:“也谈不上多难,过去不过六九日光景。” 孙使轻轻摇头,“我是职责在身,不便轻易离岗。从珠海到福明岛,一来一回就要耗去大半月光阴。 若是福明岛船厂期间出了半点差错,我根本无从向王后娘娘交代。” 柳玉清静静望着他,知晓他顾虑深重,一时无言。 转瞬,孙使忽然舒展眉眼,释然一笑,“所以才要趁着眼下这点清闲,好好舒心度日。 走吧,时辰不早,也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了。” 第456章 自缢 黄昏时分,林明达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毛笔,迟迟没有落下。 他正在给京城家中的妻子写信,可笔尖悬在纸上许久,却不知从何写起。 他一直在犹豫,是不是该等女儿真的平安回来了再动笔?但转念一想,妻子在家中日日悬心,如今先写封信报个平安,也能让她少些煎熬。 就在他暗自思忖时,门外突然传来了几声轻叩。 “谁?”林明达停下笔,扬声问道。 “林大人,是我。”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语气压得很低,“下官刚收到一封信,觉得有些蹊跷……想拿给您过目。” 林明达听出了对方的声音,连忙说道:“进来吧,什么事这么神秘?” 门被推开又合上,那人快步走到书案前,将一封未署名的信件递了过去。 林明达接过信,轻轻打开,一边低头看着信封上的字迹,一边随口问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你这般紧张?” 然而,对方却没有回答。 就在林明达专注地看时,对方却小声地说道:“林大人,我想找你借样东西。” 林明达头也没抬,“是什么?” 对方却没有回答,而是从衣服里掏出了一根绳子。 江南行宫内。 皇后正端坐在案前,借着烛光翻阅一本简易的圣经读物。殿内静谧无声,唯有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突然,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扑进殿内,重重磕在地上,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娘娘!出大事了……林、林明达大人死了!” 皇后指尖一顿,神情错愕,半晌没能回过神。 “你说谁死了?”她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地上的人,再三确认。 内侍伏在地上,结结巴巴地将事情又重复了一遍。 短暂的错愕后,皇后迅速稳住心神,接连发问:“消息从何人处传来?林明达人在何处?此事眼下已有多少人知晓?” “回娘娘,消息是和林大人同住的鸿胪寺官员柴修撰说的……” 内侍咽了口唾沫,“林大人就在自己的房间里,他们说……说是自缢了。” 说到这,内侍的声音更低了:“此地本是京中外派官员聚居院落,现下整片宅邸的官员大多已经知道了。 奴才前来禀报之时,也已遣人分头知会二殿下、三殿下。” 皇后默然沉吟片刻,当即传令田轩带队前往现场勘验,又嘱咐内侍:“转告二位皇子,多调拨护卫随行,行事务必谨慎稳妥。” 内侍领命匆匆出宫传讯,可等他赶至二位皇子居所,二皇子与三皇子早已结伴动身赶赴出事院落。 所幸二人处事审慎,随身带来大批护卫亲兵。 待到皇子二人抵达,院内一众官员已然齐聚一堂,正围着林明达离奇身死一事低声商议。 在场以张懋、周秉安几名京官为首,个个神色凝重。 经先帝遇刺一案,二、三皇子至今心有余悸,尤其当初应元正躲在行宫并未立即出逃,更是让二人不敢大意。 二人当即吩咐麾下一部分亲兵封锁整片宅院,四面布防,严禁院内任何人擅自出入,杜绝闲杂人等随意走动。 封锁完现场后,两人才让人带路前往林明达的房间。 领路的正是住在林明达隔壁的柴修撰。 他边走边细细回话:“傍晚时分,我听见隔壁屋内动静异常,上门叩门问询,房内始终无人应答。 按往常这个时辰,林大人定然在屋中歇息理事,我放心不下,唯恐他突发伤病遇险。 偏生屋门从内紧锁打不开,便寻了同僚廖杨洪光,二人合力撞开房门,进门便瞧见林大人悬在房梁之上。 我们慌忙将人解下施救,却早已回天乏术。” 说话间,众人已来到了门前。 作为此次运送灵柩的主要负责人,林明达分到的房间算是宽敞的。 然而此刻,屋内光线昏暗,天色虽未全黑,但也已是暮色四合。 二皇子和三皇子站在门口,只能看到床上躺着一具被白布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的躯体。 “点灯!”二皇子沉声喝道。 话音刚落,身后的护卫们立刻上前,纷纷举起了蜡烛和火把。跳跃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两人并未贸然踏入房内,而是示意身边的一名心腹护卫先进去探看。 他们必须亲眼确认,那具躺在床上的尸体究竟是不是林明达。 哪怕此刻人已经站在了门外,他们心底依然存着一丝侥幸,不愿相信林明达就这么死了。 更何况是自缢? 在这风声鹤唳的江南,一位礼部侍郎突然自缢,这其中的蹊跷简直昭然若揭。 那名领命进去的护卫心里也发毛,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挑开盖在上面的白布,将手中的火把凑近死者的脸庞。 火光映照之下,果然是林明达。 那张脸惨白如纸,双眼圆睁,神情中甚至还残留着死前极度的惊恐与绝望。 这副骇人的模样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位皇子面面相觑,脸色阴沉到了极点——居然真的是他。 三皇子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下令,将负责此处的护卫以及原本从京城带来、准备护送灵柩回京的禁军全都召集过来,挨个盘问。 “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有没有陌生人出入过这里?或者收到过什么陌生的信件?” 护卫尚能答清来客行踪,书信递送却不在他们权责之内。 至于陌生人,这些随行官员除了初来时天气寒冷未曾外出,后来天气转暖后都有出门走动。 只不过,绝大多数都是在外面与人会面,极少有将人直接带回住处的。 两位皇子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 线索断在这里,真要查起来可就麻烦得多了。 周围的官员见两位皇子这般阵仗,立刻意识到他们是怀疑林明达并非自缢,而是遭人谋害。 一时间众人惶恐不已,纷纷开口问道:“殿下,若是有人谋杀,凶手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出去的?” 也有人壮着胆子提出质疑:“难道林大人不是自缢的吗?” “你说他是自缢?”三皇子立即转头反问那人:“好,那我问你,他为什么要自缢?眼下他女儿即将归来,阖家团圆在即,到底还有什么事情能逼得他寻死?” 那人被怼得哑口无言,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二皇子也深以为然。 林明达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自杀?而且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这根本说不通。 他转头看向守在门口的侍卫,沉声吩咐道:“把房间仔仔细细搜一遍!角落、头顶房梁、床底,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都不要放过!” 几名护卫立刻领命,手持兵刃将整个房间翻查了一遍,确认并无暗格或藏匿之人后,才向二皇子禀报安全。 直到这时,二皇子才迈步走进屋内。 他这一生见过的死人并不多,可如今却接连见到了两位猝然离世的人——一位是他的父皇,另一位便是眼前的林明达。 他看了一眼后,便低着头,伸手将白布重新盖了回去。 这件事太过重大,不能由他们兄弟二人擅自决断。 他转身走出房间,准备先去禀告皇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第457章 中毒 就在二皇子准备转身离去的那一瞬,异变陡生。 夜色深沉的窗外,一根飞针悄无声息地破空射入。 这暗器极轻、极快,几乎融入了黑夜的死寂之中,连站在身侧举着火把的护卫都未曾察觉。 而火光恰好将二皇子的位置暴露无遗。 直到冰冷的针尖狠狠刺入皮肉,二皇子才猛地闷哼一声。 “有刺客!”护卫大惊失色,很快查明暗器的方向。 一把推开窗户探出身子,举着火把四下张望,但外面除了浓重的夜色,哪里还有半点人影? 守在门口的三皇子,更是万万没想到。 仅仅一门之隔的距离,居然也会遭到暗算!他慌忙冲进房间,只见二皇子正捂着脖子,脸色煞白。 “二哥,你怎么样?”三皇子急声问道。 二皇子咬着牙,伸手将那根针从脖颈上拔了出来,刚想开口说句“没事”,一股强烈的眩晕感便如潮水般涌来,眼前顿时一阵发黑。 “快!去请太医!”三皇子目眦欲裂,立刻冲着门外怒吼,“传令下去,封锁所有出口,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离开半步!” 多亏了两人之前出于谨慎,提前分派了一部分人手将这处住宅死死围住。 原本只是未雨绸缪,不曾想眼下恰好派上大用。 而屋外则炸开了锅。 原本被叫来盘问的官员们此刻彻底陷入了恐慌。 他们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也破灭了:林明达果然是被人谋杀的!凶手不仅杀了朝廷命官,甚至连皇子都不放过! 更可怕的是,周围没有任何人逃跑或闹出更大的动静,这就意味着——那个冷血的杀手,此刻还藏在这群官员的住所里! “搜!给我挨个搜!”皇子们带的护卫立刻拔出兵刃,如临大敌般行动起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除了派人去请太医,自然也会派人去向皇后禀报。 带队的田轩正是在半路上接到了遇刺的消息。 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做梦也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居然能接连碰上先帝遇刺、二皇子遇袭两桩惊天祸事。 田轩不敢有丝毫怠慢,带着大批精锐护卫一路狂奔而来,将这处住所又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当田轩带人冲进院子与三皇子汇合时,三皇子正怒火中烧、 他指着院子里那些瑟瑟发抖的人影,咬牙切齿地下达了命令:“把这帮京城来的官员,全部给我抓起来!” 今日之事本就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林明达的死更是疑点重重。 在真相大白之前,这帮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田轩对三皇子的命令心领神会,当即一挥手,带人将这帮官员死死围在了院子中央。 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有官员壮着胆子急声辩解:“殿下!此事与下官们无关啊!我等也是潜在的受害者,林大人遇害,我们同样身处险境……” 然而此刻的三皇子哪里还顾得上听这些?他满心满眼只有二哥的安危。 田轩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冷着脸沉声安抚道:“诸位大人,眼下是非常时期,最好是听从安排留在原地配合调查。 若是谁敢乱跑,或者惹出什么乱子,那就别怪我们刀枪无眼了!” 不仅这群随行官员,这次从京城一路护送至江南的所有护卫也全被列入了嫌疑名单,田轩毫不留情地下令将他们全部扣押看管起来。 与此同时,行宫内的皇后也接到了十万火急的禀报。 她本以为派去的人只是去查探林明达的死因,却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自己的儿子遭遇刺杀的噩耗! 惊怒交加之下,皇后当即就要亲自赶往现场。 可抬脚迈了几步,便强压下心头的慌乱,重新跌坐回椅子上。 “二殿下伤得重不重?太医可跟过去了?” “娘娘放心,胡太医已经第一时间赶过去了!”传话的内侍连忙答道。 听到这话,皇后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松懈了些。 这位胡太医乃是随先帝从京城带来的圣手,医术极为精湛。 当年四皇子突发严重过敏,命悬一线之际,正是靠着胡太医一手奇绝的放血疗法才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后来李环身受重伤,同样是多亏了胡太医妙手回春,将人救了回来。 可惜当时皇帝出事时,他因为家在江南,请了假回家探亲。要是他当时还在,或许皇帝…… 皇后摇了摇头,不能想已经过去的事。 现在只期望她的儿子能平安。 胡太医紧赶慢赶,一路疾奔至那处京城官员的住所。 刚踏进院门,他便迎上了田轩的心腹副将。 副将二话不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径直将他往林明达的房间方向带。 进了屋,胡太医一眼便看到了面色铁青的三皇子。 他刚要屈膝行礼,却被三皇子一把托住手臂,急切道:“快别多礼了!赶紧去看看我二哥!” 二皇子遇刺后已被紧急转移到了林明达隔壁的房间。 胡太医提着药箱快步跨入内室,只见二皇子瘫软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胡太医不敢耽搁,立刻俯身上前查看。 拨开衣襟,只见靠近肩膀的位置赫然有一处细小的针眼。此时的二皇子已经虚弱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情况万分危急,胡太医当机立断,取出一条止血带,迅速在伤口上方、靠近心脏的位置死死扎紧,以减缓毒血回流的速度。 紧接着,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放在烛火上烧得通红,在针眼周围飞快地挑破两三个放射状的小孔。 随后,他用双手反复用力挤压伤口周围的皮肉,逼迫毒血流出。 直到流出的血液颜色由触目惊心的暗红转为鲜红,他才停下动作,又取来火罐吸附在伤口处,继续拔除残存的毒素。 做完这些急救措施,胡太医这才从二皇子手中接过了那枚致命的飞针。 旁边的侍卫低声向他描述了当时的凶险情形,说这飞针是从窗口处射进来的。 胡太医点了点头,将飞针凑到鼻端闻了闻。 或许是暴露在空气中的时间过长,气味已经有些散逸。 于是他对着针尖轻轻哈了一口热气,湿润后再闻。 片刻后,他眉头微皱,沉声道:“这是草毒,有乌头、附子之属的辛烈麻舌气,但其中还混杂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酸腐气,像是……石龙芮一类的东西。” 一旁的三皇子急得双眼通红:具体是什么毒?随即又挥手,先不管了,目前最要紧的是把毒解了! “殿下稍安勿躁。”胡太医安抚了一句,随即冷静分析道,“必须先弄清楚是何种毒物,才能对症下药。 方才臣仔细观察过殿下的伤口,周围呈现暗红色,没有明显的肿胀,但伤口边缘有极细微的青紫色血丝向四周呈放射状蔓延,且渗出的血液不易凝固。 殿下虽然神志清醒,却无力发声……” 说到这里,胡太医看向榻上的二皇子,轻声问道:“殿下若是听得见,请给臣一个回应。 您现在是不是觉得指尖发麻?那种麻木感正顺着经脉向上蔓延,如同虫蚁噬骨般痛苦? 您的心跳是否时快时慢,仿佛随时会停跳,却又勉强搏动一下? 口舌是否发木,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是否阵阵发黑,胸口像压了巨石一般喘不上气?” 榻上的二皇子艰难地眨了一下眼睛,随后极其微弱地点了点头。 第458章 查人 臣明白了。胡太医神色凝重,转向三皇子,殿下中的是双重复合之毒。一类麻痹经络、引发心悸与麻木的,应是乌头之属; 另一类阻滞气血、令血不凝的,倒像是……箭毒木的汁液。 他不敢耽搁,当即提笔开方,条理分明: 殿下,速派人抓药!冲洗伤口用金银花、甘草熬水;外敷取白矾、大黄、冰片与雄黄,研磨成粉; 内服的复方解毒汤是拔毒关键,除几味主药外,还需一碗童尿作引。 药材药引都不难寻,三皇子指派亲信火速去办。 胡太医则寸步不离守在榻前,取银针刺入穴位,死死护住二皇子心脉。 见他如此有条不紊,三皇子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急问道:胡太医,我二哥……应是无碍了? 胡太医一边捻针,一边缓缓道:殿下稍安。今年寒气甚重,如今虽已是二月,江南冷气未消。 若这飞针上真是箭毒木汁,低温之下毒性必然大打折扣,远不及春夏猛烈。更何况,这两毒同入体内,反倒相互牵制,削弱了彼此的烈性。 二殿下虽然凶险,但……尚有一线生机。 三皇子彻底松了口气,郑重一揖:这里全仰仗太医了。 说罢,他留下几名最精锐的护卫守在房内外,又将自己的贴身小厮也留了下来,一切听从胡太医差遣。 安排好救治事宜,三皇子的眼神骤然转冷——他现在要做的,便是将那个藏在暗处的凶手,彻彻底底地揪出来。 他不信,在这被重重包围的里,还有人能插上翅膀飞了去。 此时,田轩正带着人挨个盘问那些京官。 三皇子大步走过去,沉声对众人道:方才二殿下遇刺时,你们皆被集中在此受审,刺杀之事,应当与你们无关。 众官员闻言,齐齐松了口气,连忙拱手:三殿下英明! 但是——三皇子话锋一转,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每一张脸,你们虽非真凶,却未必不是帮凶。林明达之死,你们依旧脱不了干系。 今日这两桩血案,谁手里有线索,现在说出来,本殿下既往不咎。可若是日后查出来有谁隐瞒包庇——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一沉: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屋内顿时死寂。官员们面面相觑,噤若寒蝉,却无一人敢开口。 三皇子冷笑一声,懒得再理会这群缩头乌龟。 他转头吩咐手下:回行宫向皇后报平安,详述局势——二殿下中毒虽深,太医正在全力施救,暂无性命之忧,请娘娘切勿过度忧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刺客或许玩的是调虎离山之计,务必请娘娘在行宫中千万当心自身安危。 传令侍卫领命,转身没入夜色,匆匆往行宫方向去了。 行宫内,传话的内侍刚将情况禀报完毕,皇后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大半。 既然胡太医亲口说暂无性命之忧,那便是万幸了。 坐在一旁的二皇子妃晏溪亭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其实,在刚听闻夫君遇刺受伤时,她就恨不得立刻飞过去守在他身边。 但被皇后死死拦住了——如今那边局势混乱不堪,连皇子都能遭人暗算,她一个女眷贸然前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平添慌乱。 更何况,有医术精湛的胡太医坐镇,若是连他都束手无策,旁人去了也是徒劳。 待情绪稍稍平复后,晏溪亭红着眼眶向皇后提议:“母后,要不我们将殿下接回行宫来养伤吧?总在那边住着,臣妾实在放心不下。” 皇后又何尝没有这个打算?只是二皇子中了剧毒,身子虚弱,能不能经受得住颠簸的挪动,还得等胡太医点头才行。 眼下,她能做的也只是多派些稳妥的人手过去照料。 以及,怎么解决之后的事。 至于护卫,去的人已经够多了,倒是不必再额外抽调人手了。 就像三皇子提醒的那样,她最开始没去就是想到了有调虎离山的可能。 她们留在行宫里保全自身才是最要紧的。 这一夜,无论是官员住所还是这座行宫,都注定是个难眠之夜。 每个人都在为各自担忧的事情煎熬着。 而在另一边,三皇子在彻底封锁了整个住处后,没有丝毫停歇。 他立刻派人根据特定的时间段,排查在林明达房间附近活动过的人员。 没过多久,四个形迹可疑的嫌疑人便被揪了出来。 他们全是跟着官员们从京城一路护送至江南的禁军护卫。 四人的名字分别是冯默,韩铮,魏凛,孙沉。 面对盘问,四人纷纷跪地喊冤,各自给出说辞:当时确在那个区域巡逻,只因两位皇子驾临,为加强防卫,增加了巡夜频次,路过林明达房间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三皇子却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眼神一冷,直接下令将这四人彻底搜身,同时派人搜查他们的住处。 飞针上淬了剧毒,配制毒药的工具或剩余毒物,必定还藏在身边! 不仅如此,三皇子还命人将林明达的房间一并掘地三尺。 这两起案件如今看来绝对是环环相扣——林明达的死,极有可能是为制造混乱、引他们兄弟二人前来查探的诱饵。 若真是如此,二哥才是刺客真正的目标! 顺着这条线往下想,凶手身份已呼之欲出。 除了京城里的那帮人,还能有谁? 二哥一死,中宫嫡子的名分便不复存在,继承大统的机会对剩下的皇子来说也就众生平等了。 而这件事最大的获利者,无疑是远在京城的老四。 细想到这里,三皇子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 以前,他只当老四是故意装乖卖巧,用温和儒雅的面具博取好感,虽然心里看不惯,却从未想过对方心肠竟能黑到这种地步! 从先前冷眼旁观、任由大皇子全家离奇惨死,到如今处心积虑派人刺杀亲二哥……种种行径,与他平日展现出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三皇子悲哀地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位弟弟。 现如今也容不得他心慈手软,既然对方连手足之情都能轻易抛弃,那他也不会再顾及半分! 哪怕日后二哥醒了选择原谅,他也绝不妥协。 老四必须死! 只有让这个隐患彻底消失,二哥的皇位才能坐得安稳,他们所有人的性命才有保障。 就在三皇子暗自筹谋之际,有几人也来到了这片被封锁的住所。 三皇子颇感意外,因为此人他认识,正是燕柳。 “三殿下,我是奉皇后懿旨前来彻查二皇子遇刺案。”燕柳说道。 燕柳作为先帝钦封的御前监察使都指挥使,他原本正在追查谋害先帝的线索和武器,怎么也没想到短短数月内,竟又爆出如此惊天血案。 朝廷命官林明达横死,连二皇子也遭了暗算。 他深知自己权责所在,而且这次不比京城——大皇子一家的事,他鞭长莫及,只能听着传来的消息。 但如今,他就在江南。 第459章 暴露 苏州知府沈砚秋正独自在书房里挥毫泼墨。 他屏退了左右,正沉浸在水墨丹青的意境中,门外却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而慌乱的敲门声,生生将他从雅兴中拽了出来。 “干什么?不知道本大人这个时候正忙着吗!”沈砚秋眉头紧锁,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门外是他最得力的贴身小厮,此刻正战战兢兢地拍着门框,声音都带了哭腔:“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又怎么了?”沈砚秋没好气地打开门。 “刚才有个护卫来咱们府上,说……说二皇子遇刺了!” “什么?!”沈砚秋手里的狼毫笔直接掉在了地上。 “你说谁遇刺了?二殿下?这……这怎么可能……” 他脸色煞白,几步跨出门外,连披风都顾不上穿。 在小厮的带领下,他很快就在前院见到了那位满身风尘、神色焦急的传话护卫。 “下官参见大人!皇后娘娘有令,请沈大人速去出事地点!”那护卫抱拳行礼,语气急切。 沈砚秋胡乱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这完全是被吓出来的。 当初先帝就是在江南行宫遇刺驾崩的,如今这才过了多久,二皇子竟然也遭了毒手! 这江南到底犯了什么太岁?他这个知府难道真的要当到头了? 沈砚秋不敢再有半点耽搁,急忙吩咐备马,连夜朝着官员们的住所狂奔而去。 他一路快马加鞭赶到了现场,途中还不忘让贴身小厮去通知推官贺渊。 此人断案如神,在江南素有“青天”之名,眼下这桩案子牵扯甚广,他可不能自己担着。 按察使那边他倒是不用操心,出了这么大的事,自然会有人递消息过去。 等沈砚秋赶到那处住所时,只见院内外已被禁军和护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田轩认出了他,挥手放行让他入内。 院子里的人他大多认识一二,但看他们都聚在一起,便知道情况不对。 他转头先向三皇子行礼,“三殿下,下官苏州府知府,沈砚秋。” 三皇子看到他的到来一下明白了深意。 皇后准备将此事大白于天下,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老四为了篡位谋杀亲哥的丑恶嘴脸! 有了谋杀亲兄的铁证,再加上之前放任大皇子一家惨死的旧账,老四苦心经营的名望与威信必将毁于一旦。 三皇子想明白这一点,便对他有了好脸色。 给他介绍了一下燕柳,一听说对方是先皇极其信任的御前监察使都指挥使。 沈砚秋心里顿时松了口气,事情与他无关了,他们只是协助,这事有别人扛着。 燕柳却没空理他。 他一到现场,便雷厉风行地接管了局面,开始审问那四个被三皇子揪出来的形迹可疑之人。 有时候他不得不承认,三皇子在找人这方面确实有些天赋。 他抵达时,三皇子已经下令将这四人的住处搜了个遍,可无论是房间还是身上,都没找到任何毒药之类的东西。 发生刺杀后,他们第一时间就封锁了整个区域,可见这些刺客并非行凶之后才销毁证据的。 既然他们在刺杀之前就将一切处理得干干净净,那就意味着这次行动对他们而言只有一次机会,绝无退路。 在燕柳看来,与其翻箱倒柜地去寻找物证,不如直接看人——往往能看出更多端倪。 他沉声命那四个护卫把手伸出来。 常年习武之人手上必有茧子,但使的兵器不同,茧子的位置也各不相同。 一个擅长暗杀的顶尖杀手,手上的痕迹必定与寻常护卫有所差别。 凭他的经验,只需一眼便能分辨出其中的猫腻。 果然,当他下令伸手时,有一两个人明显迟疑了一瞬。虽然最终还是把手摊开了,但那片刻的犹豫已经暴露了一切。 燕柳目光一凛,当即下令将他们拿下! 那两人见身份败露,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暴起反抗。 燕柳本意是要抓活口,可对方显然早有准备,发现不敌之后纷纷咬碎藏在牙缝里的毒囊,当场毙命。 看着地上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燕柳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刚才愣在原地的另外两位护卫,语气平缓地说道:“让你们受惊了。” 其中一位名叫冯默的护卫缓缓开口:“不,是我们……”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燕柳便出其不意地骤然发难。 与此同时,燕柳手下的两名精锐也如鬼魅般闪出,飞快地扑向最后一名护卫。 这两人完全没反应过来,冯默还在不停地辩解着:“大人您误会了!”可当他看到燕柳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时,瞬间明白对方早就怀疑他了。 他下意识地想去挟持一旁的三皇子,却发现对方早已被重重护卫包围得水泄不通,根本没有可乘之机。 绝望之下,他一狠心,咬碎了藏在牙缝里的毒囊。 所幸,并非所有人都如此果决。 另一名护卫韩铮动作稍慢了些,便被死死按住,生擒了下来。 直到这时,燕柳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能从这群死士嘴里撬出一个活口,这就是今夜最大的收获了。 一旁的三皇子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连忙凑上前去询问:“燕大人,您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其实刚才那两人迟疑的瞬间,他也捕捉到了,可另外两人从头到尾都表现得毫无破绽,实在看不出任何可疑之处。 燕柳一边盯着另一个人,一边沉声解释道:“殿下,四人之中的两人确实容易察觉。 但另外两人在同伴暴起发难时却无动于衷,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身为护卫,遇到突发状况难道不该第一时间拔刀护主、制服刺客吗?事后用‘吓傻了’来解释,根本说不通。” 不过,他话锋一转,继续对三皇子说道:“殿下,人虽然抓到了一个,但这并不意味着就只有这几个。” 三皇子原本还因为燕柳的推理而暗自佩服,听到这话顿时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还有同谋?” “不错。”燕柳冷静分析道,“这也可能是一种弃车保帅之计——故意交出几个嫌疑最大的人来保全幕后真正的黑手。” 三皇子恍然大悟。 这样的死士绝非随便就能培养出来的,他愈发确信这是京城派来的刺客。 表面上打着护送灵柩回京的旗号,实际上真正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二皇子。 燕柳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活口,立刻安排了最精锐的人手看守。 他此次没有带太多人手过来,也是担心皇后那边的安全,留了些人在行宫保卫皇后。 如今留在原地未必安全,那些刺客绝不会坐视同伴落入敌手,随时可能杀人灭口。 审完这四个嫌疑人后,燕柳又命人逐一盘问他们的底细:队伍中谁与他们走得最近? 同住的是谁?换班交接时有无异常?日常相处中有无不合或反常之处?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护卫队伍里竟然查出了刺客,而且还不止一个,剩下的护卫们个个战战兢兢,生怕自己也被当成同党。 为了洗脱嫌疑,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全交代了。 燕柳听完汇报,发现他们日常的交接和沟通都很正常,没有任何问题。 尽管如此,燕柳还是将这帮护卫的手挨个检查了一遍。 他发现剩下的人里有几个所用的兵器明显不是常规制式装备,但对方给出的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燕柳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将这些人的名字和长相默默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那帮官员了。 按照他的脾气和性格,现在就该立即动手彻查。 但这帮官员可不能像对待护卫那样轻易动用武力,更何况皇后娘娘有过明确交代——对他们的审理,必须要有本地官员在场监督。 所谓的本地官员,便是站在一旁吓得脸色煞白的知府沈砚秋。 当他看到那个冷面杀神将目光投向自己时,顿时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脑海中仿佛又回到了先帝在江南掀起大清洗时的恐怖岁月。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按察使周廷安和他一直等候的推官贺渊终于赶到了现场。 第460章 笼络人心 另一边,行宫深处的皇后也没有闲着。 面对如今这局面,她必须将之前随陛下南下的那批大臣召回来商议对策。 皇帝本没打算久留,所以京中留下了首辅与次辅辅佐年仅十三岁便奉旨监国的四皇子。 真正随行的班底里,李环负责内廷事务,御前侍卫统领应博远全权负责皇帝安全。 监察司只带了几人暗中调查钦差之死——皇帝认定此事绝不简单。 而就是应博远,在皇帝身死后第一时间将消息传给其父文昭王。 文昭王摸清江南形势后,便直接扶持四皇子登基,联络武安王应武杰封锁太后所在的寿康宫……这一连串令人窒息的变故,皆拜他所赐。 皇后查出真相后,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每每想起都是杀意难平。 但理智告诉她,应博远是文昭王长子,活着才有谈判的价值。 此次南下的随行重臣,还包括兵部侍郎关开济,负责审理钦差被杀案;由刑部侍郎梁张、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大理寺少卿组成的随行小三法司。 因皇帝要强行推行摊丁入亩,户部侍郎万祥负责方案解释调整,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经办江南钱粮,给事中监督新政推行。 还有翰林院编修起草文书、胡太医与太医院院士随行护驾,以及大批禁军护卫。 然而,每当脑海中浮现这些人的面孔,皇后便不由自主地捏紧拳头。 先帝遇刺驾崩后,四皇子以监国之名仓促登基。 这群大臣非但没有誓死保卫嫡系,反而纷纷劝她以辅佐新君为重。 甚至有几人私下苦劝二皇子放弃兄弟之争,打着为了大顺江山社稷的幌子,声称先帝选四皇子监国便是更认可他,如今大局已定,切莫再引发内乱。 其中,兵部侍郎关开济更是仗着北方后金虎视眈眈、岭南又出了弑父自立的应元正,一再逼迫她识大体,说什么大顺内外交困,绝不能再有半分差池。 皇后深知四皇子素来善于笼络人心,却万万没料到,他竟能在这群大臣心中扎下如此深的根基。 兵部侍郎与刑部侍郎皆是正三品的朝廷重臣,竟然也被蛊惑得死心塌地。 刑部侍郎更是大言不惭地进言,称眼下当务之急是缉拿弑君真凶,好让先帝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皇后哪里在乎什么安息不安息的。 她还真想应宸给气活过来,毕竟就是因为这人死的时候,什么都没准备好,事情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当时便直接将这帮人赶出了行宫。 理由倒也名正言顺——先帝遇刺一事疑点重重,他们这些人皆有嫌疑,理当避嫌彻查。 后来,四皇子联合武安王应武杰封锁了寿康宫,连首辅赵世贤都出面承认了新君合法性。 这无异于给朝臣打了一剂强心针,愈发助长他们劝谏的气焰,纷纷跑来逼皇后放下成见,全心全意辅佐四皇子。 还说四皇子宅心仁厚,礼仪得体,依旧会尊她为太后。 可笑。真当她是一直身处后宫、什么都不懂的妇人? 按照老四如今表现出的样子,肯定会给她一个名分,但那也只是名分。 四皇子自己的生母尚在人间,她这个太后的位子,最多撑个几年。 后来大皇子一家惨遭灭门,这群聒噪的臣子才终于消停了片刻。 风波平息后,皇后也曾暗自思忖:老四的魅力当真有这般大? 竟能让远在江南的官员也心甘情愿为他摇旗呐喊?后来细细一想,她才彻底看透其中关窍。 四皇子在朝中根基极浅,母家又毫无助力,如今不过是仗着文昭王和武安王才勉强坐稳朝堂。 等他真正上位、需要治理天下时,自然只能仰仗这些手握实权的朝臣。 他们拼命扶持老四,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留一个更好拿捏的新君罢了。 皇后眼神骤然锐利。 出了这么个事,这下便再无善了之可能了。 而此时的京城,四皇子的心情更是复杂。岭南独立的消息,终是传到了京城。 他向文昭王确认了很久,对方依旧无比确信。 至于岭南颁布的那套新政,四皇子光是听了一遍,便觉得头皮发麻。 那几乎是将所有的旧制都翻了个底朝天。 好大的魄力!他忍不住感叹。 脑海中浮现出平南王那双犹如鹰隼般凶狠的眼眸,至今仍让他感到阵阵后怕。 文昭王凝视着四皇子,“郡王殿下,您该发话了。他们这番公然自立,不就是摆明了不认同您的上位吗?” 四皇子看向他。这人没见过平南王,不知那人的恐怖,而且这根本不是谁上位的问题。 就算父皇还在,那位王爷也未必不敢自立。 我们除了谴责、批判,还有别的方法么?他语气平淡。 他们甚至都没有出兵这个选择。 文昭王却是不以为意地冷哼一声:“之前我听闻平南王病重,甚至连他们那个所谓的‘立国大典’都未曾露面。 我看他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了。 而岭南的下一任掌权者必定是应元正。毕竟他刚通过弑父,换来了岭南的信任。” 说到这,文昭王竟还颇为感慨地加了一句,“当年老夫竟未看出,这孩子骨子里竟有如此枭雄之志。” 他感叹一声:当年我还未能看出,这孩子竟有如此枭雄之姿。 四皇子目光一冷:皇叔祖慎言。他手刃亲父,乃人伦禽兽,天理难容,这等事岂容拿来夸耀? 文昭王连忙拱手告罪,却又话锋一转,我寻思着,殿下与那应元正曾有同年之谊。若等他彻底接管岭南,说不定…… 皇叔祖!四皇子当即打断,得一个弑父之人相助,我如何面对父皇在天之灵?此事不要再提。 文昭王做出一副恍然之态:是啊,这种人的帮助,确实不值一提。 四皇子已经懒得再与他多费唇舌了。 最近这段时间,此人进献的计策仿佛都是挖好的深坑,就等着他一步步掉进去。 他在心底冷笑:这才过去多久?他们连屁股底下的龙椅都没坐热,居然就已经开始明争暗斗了。 眼见他要离开,文昭王又问:殿下这是准备再去羽林右卫? 四皇子点头:总要再多些筹码。 殿下说的是。文昭王叹道,那人一听到我的名字,便装病或躲着不见。还是殿下有办法。 四皇子摇头:他至今未应,我也没什么办法。 两人就此别过。 离开皇宫,四皇子带着人一路来到羽林右卫。 负责此处的是余缙,羽林右卫指挥使,年约四旬,面如重枣。 他一见四皇子,心里便暗暗叹了口气。 自进入二月、天寒稍减,校场便恢复训练。 而这位监国殿下,从那时起便日日出现。 余缙原以为他是来拉拢的,便打算装傻充愣,反正绝不能应允。 未料四皇子什么拉拢的话都没说。 只是在校场转了一圈,一边询问训练情形,一边问补给可还充足。 涉及伙食、甲胄、兵器、马匹,事无巨细。 余缙起初警惕,只说了个大概。但对方好像并非真想知道详情,而是问他还缺不缺。 接着便是时常带些吃食来,犒赏将士,或是问问他们的难处,帮他们解决一下。 每天都像是来串门的,却从不说一句拉拢的话。 渐渐的,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后来,有将士随口说道:郡王殿下这么好,若是他坐上那个位置,咱们兄弟的日子怕是更好过。 余缙一惊,当即拽住那人:谁让你说这话的? 对方一脸茫然:没人让我说,只是最近大家都这么想而已。 余缙怔在原地。 到这时,他才惊觉这位殿下非同寻常之处。 短短大半个月,竟能收服一大帮人的心,还让他们自发地说好话。 难怪,能讨得帝王的欢心。 第461章 两厢筹谋 文昭王回到王府,径直跌坐在太师椅上。 两名身强力壮的仆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为他揉捏着酸痛的肩背与双腿。 不多时,幕僚马先生匆匆入内。 文昭王微眯着眼瞥了他一下,随后轻轻碰了碰身后的小厮,用手势比划了一个捶打的姿势,又指了指马先生。 马先生见状连连摆手,苦笑道:“王爷还是慢慢享受吧,我身子骨可扛不住。” 文昭王闻言轻笑出声,朝身后的小厮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继续。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先生可知,这位郡王殿下当真是相当厉害。 这一天天往羽林右卫跑,还真被他蛊惑了不少将士。” 马先生微微颔首,“郡王殿下在待人接物上,不仅远超其他皇子,甚至连先帝都未必比得过。” 文昭王眼中闪过一丝深意,“看来他是真的意识到,没有兵权就什么都不是。想来是应武杰的嚣张态度给了他极大的震撼。” “这对目前的局势而言是件好事,但对我们来说,却未必如此。”马先生话锋一转,低声劝诫,“所以王爷还是要尽量与武安王打好关系啊。” “不是本王不想,而是此人根本不受控。”文昭王冷哼一声,“他想做的事,未必会听从旁人的安排,老夫实在把握不住他。” 马先生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分析道:“既然靠不住外人,那便只能靠自己了。 正好郡王殿下如今正高调拉拢羽林右卫,日后两方若是生了嫌隙与冲突,我们大可隔岸观火。” 文昭王嘴角勾起一抹笑:“确实如此。他这般高调行事,不就是想给外界营造一种‘羽林右卫已站在他这边’的假象吗? 正好,借此机会看看武安王那边是什么反应。” 马先生拱手进言:“王爷,既然殿下的目光都被羽林右卫牵扯住了,那赈灾和卖官敛财的事,您可千万别落下。” “那是自然。”文昭王胸有成竹地笑道,“赈灾一事办得极好,大把的银子都过了我们的手。 至于卖官嘛……更是水到渠成。咱们这位殿下爱惜羽毛,不想弄脏了自己,基本不过问,什么事都交给陈富和他的伴读李谦去办。” 说到此处,文昭王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可李谦能有多大的能耐?老夫布局多年,还比不过他一个毛头小子? 他以为只是在卖几个边角闲职,可他所有经手的资料、提拔的人选,全都是老夫精心挑选的障眼法!” 马先生满意地点头:“王爷心里有数便好。等江南那边的事情尘埃落定、皇位彻底稳固,我们再出手不迟。 眼下,还需继续蛰伏。” “先生放心,这么多年老夫都忍过来了。别说时间,就是亲生儿子我也舍得放弃。” 文昭王闭上眼叹了口气,“如今冰雪消融,只盼着江南那边,能尽快传来好消息。” 江南。 周廷安和贺渊赶到。三皇子只认识周廷安,沈砚秋介绍后,才知贺渊便是贺青天。 燕柳将已抓到一人、可能还有潜伏凶手的事告知二人。 两人一愣——从得知消息到赶来,不过片刻,对方竟已抓到人,不愧是御前监察司。 二人原本是为二皇子遇刺一案来,却发现还有林明达之死一案。 经了解后得知,三皇子他们是因林明达的死讯赶来,且进入房间时已极小心,仍是遭遇了暗杀。 贺渊一听便知,林明达之死是引子,引来两位皇子才是目的。 不用多想,背后势力只可能与京城有关。 三皇子已封锁林明达房间,里面的东西保持原状。 周廷安虽为按察使,断案却不如贺渊,便将此事交予他。贺渊未推辞,问明房间位置,带人前往查验。 贺渊进入房间,一眼便看见林明达的尸体躺在床上,白布覆面。 他先查书桌——桌上有两封信,一封是林明达准备寄给京城夫人的家书; 另一封无署名,信纸寻常,内容却惊人:举报林明达勾结岭南,预谋刺杀二皇子。 贺渊立即将周廷安请进来,两人一对视,便明白了蹊跷。 指控林明达勾结岭南的信,怎会出现在他自己房中? 总不可能是自己要死了,就翻出来晾着吧? 最大的可能,是有人故意将此信交给他作为要挟,暗示“你与岭南勾结之事已败露”。 更关键的是,这封信究竟是谁送来的? 贺渊询问了门外的官员,众人皆摇头否认;护卫也证实,案发前后并无外人送信入内。 既然排除了外人的嫌疑,那递信的只能是内部人士。 贺渊将信件妥善封存,吩咐手下对房间进行搜查,自己则转过身,将锐利的目光投向了床上那具尸体。 岭南这边,应元正已经结束了官员的考核。 在他刻意放水的情况下,仅有十几人未能过关。 应元正让他们参加五月的考试,他们却觉得自己尊严受损。 毕竟应元正提前给官员考核的事早已传开,若是再出现在五月的考场上,无异于昭告天下自己能力不济。 于是,这批官员纷纷递交辞呈。 应元正也不阻拦,反而给足了面子,只说等他们想通了,随时可以再来考。 在这段日子里,林婉仪对政务的理解也突飞猛进。 应元正笑着对她说:“这几天辛苦你了。为了犒劳你,我准备了一道新菜。” 林婉仪莞尔一笑:“之前的卤肉就挺不错的。” 应元正摇了摇头:“天气渐渐热了,卤肉放不住,很快就吃不成了。” 在这个没有冰箱的年代,昂贵的卤料根本无法长久保存。 所以这次的新花样,全在那特殊的“油”上。 古人平日里油水摄入极少,动物油脂中最常见的便是猪油,可这绝非家家户户都能顿顿吃得起。 至于植物油,菜籽油、大豆油、芝麻油之类,在这个时代同样不是寻常人家餐餐能见的。 应元正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东南亚。 岭南毗邻东南亚,海运便利,椰子油得以高频、大量地运入。 这种油不仅耐储存,在潮湿炎热的环境下也极其稳定,用来煎炒烹炸再合适不过。 量大的情况下,它的价格甚至比本地的菜籽油还要低廉。若能在民间推广开来,百姓能沾上油水。 吃不完,还能用来点灯照明,可谓一举多得。 此外,还可以引进单位产量极高的棕榈油作为补充。 有了这两样东西打底,岭南百姓总算能彻底告别抠抠搜搜用油的日子了。 其实,他也考虑过推广从南美传来的花生。 花生已经传入大顺,且岭南的气候土壤极为适宜种植,榨出的花生油品质更高。 不过那是长远之计,眼下当务之急,是先让老百姓吃上廉价的油。 不一会儿,一桌丰盛的饭菜便端了上来,无论是热炒还是凉拌,皆是用新式油脂烹制。 席间,应元正耐心地为她介绍这些油的来历与价格。 他笑着问:“味道如何?虽不及猪肉熬的荤油或是芝麻油那般醇香,但单凭这低廉的价格,是不是也算不错?” 林婉仪冰雪聪明,一听这话便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轻声问道:“你想售卖这个?” 应元正摇了摇头,“我只负责推广,可以先少量投放,等大家习惯了这种味道,销路自然就打开了。” 林婉仪微微颔首。 只是她仍有疑惑,为何非要如此费力地去推广一种食用油? 应元正缓缓说道:“母后已经放开了盐的买卖,若是再能让百姓用上便宜的油,他们的日子总能过得再好一点。” 林婉仪心中豁然开朗,笑道:味道确实不错,有这样的价格,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 她望着眼前的人,不禁暗自感叹:这人脑子里究竟还藏着多少新奇的想法? 这样的生活,虽与她最初设想的琴瑟和鸣有所不同,却意外地……让人觉得踏实。 就在这温馨的氛围中,大安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他本欲开口禀报,可抬眼瞧见林婉仪在场,便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第462章 无力回天 应元正见大安神色有异,便知有要事要谈。 两人不再多话。 待匆匆用完晚膳送走林婉仪后,他径直前往王后的书房。 只见王后神色沉郁,给他递来一封密信。 应元正看完后大惊,信中竟然说林明达死了! 而且死因相当蹊跷。看起来是自缢,但信里给的推测是被人杀害。 王后沉声开口:“有人诬陷林明达勾结岭南、意图谋害二皇子。” 应元正嘴角抽搐,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反驳。 “这是准备把锅甩在我们头上?没做过的事,我们可不会认。” 不过,背后之人选择林明达,他倒是明白。 因为林婉仪在他们手中,唯有林明达有契机与他们产生联系,这才成了被构陷的替罪羊。 “皇后写信来,是为了确认我们是否真的和林明达联系?还是真的准备刺杀二皇子?” “她确实问了,我自当如实相告。我们的仇敌只有皇帝一人,对京城其他皇子并无恨意。”王后顿了顿。 “但这封信的另一个目的,是关于婉仪的安置。林明达如今背负‘通敌谋逆’的罪名,若婉仪此时返回京城,身为罪臣之女处境可想而知。 不过既然皇后愿意求证,说明她心底相信林明达清白。只要婉仪暂留江南不回京,皇后定会护她周全。” 应元正敏锐捕捉到深意:“母后的意思是……这局是京城那边自己布的?” 他一细想,确实是这样。 除了京城那边,谁还会如此迫切地希望中宫嫡子出事? 那这么说,林明达被派往江南,从一开始就是别人精心设下的死局。 王后补充道:“从他踏上这场旅途起,他的死就已经注定了。 对方为了让他永远无法开口自证清白,杀人灭口自然是最稳妥的选择。” 应元正轻叹一声。 他想起昔日拜访林府时,那堂堂正三品大员的宅邸竟清贫简陋得与普通百姓无异。 明明是忠臣却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官场这潭浑水,权力的旋涡,从来容不下干净的人。 他抬眼看向王后,语气沉重地问:“那他远在京城的那位夫人该怎么办?” 王后沉默半晌才低声道:“既然做下了这个死局,罪名必定安排得天衣无缝,林夫人作为罪臣家属极有可能会被收押入狱。不过……” 她话锋一转,“这也得看那位安郡王的做派了。他向来以宽宏大量、宅心仁厚着称,或许会留一线余地吧。” 应元正叹了口气,“所以,林婉仪……” 王后看着他,低声问:“这个消息,是你去告诉她,还是我去?” 话音刚落,她便自己摇了摇头,“罢了,还是我去吧。” 应元正沉默了片刻,确实王后去最好,同为女性,更能让林婉仪放下戒备,也更容易接住那些崩溃的情绪。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那就辛苦母后了。” 王后摆了摆手,语气中透着几分疲惫,“关于婉仪今后的打算,等我与她谈过之后再说吧。” 谈话至此结束。 应元正回到书房,在案前坐下,点亮了烛火。 可他对着满桌的书卷,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中全是方才王后所言的残酷事实。 不一会儿,喻容敲门进来,询问是否需要烧热水。 应元正看着她,想到喻容平日与林婉仪的关系亲近,便招手让她进屋,说自己有事要交代。 喻容进来坐下后,却听见应元正用低沉的声音告知了那封密信的内容。 这些内容宛如晴天霹雳,震得喻容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她脱口而出:“林大人不是朝廷正三品的大员吗?更是这次护送先帝梓宫回京的主要负责人,怎么会……” 应元正没有隐瞒,将事情的始末以及信中牵扯出的阴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而在另一边,王后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步履沉重地朝着林婉仪居住的院子走去。 夜风微凉,吹得庭院里的树影婆娑。 林婉仪居住的院子内还亮着灯,她正坐在桌前,写着今日的见闻,期望回去后,能和父母分享这份与众不同的经历。 王后静静地站在院门外,将眼底所有的悲悯与不忍尽数敛去,这才低声吩咐青梧进去通传。 听到王后来了,林婉仪连忙放下笔,起身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王后娘娘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夜深露重,请进屋说话。” 王后轻轻落座,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毫无防备的女孩,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一般。 林婉仪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嘴角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心底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娘娘,难道是……我还不能离开岭南?”她以为事情有变,暂时不能回去了。 于是笑着安慰道:“娘娘和殿下待我极好,多住一段时间我也愿意。” 王后深吸一口气,轻轻握着她的手,“我从江南皇后那里得到了一个消息,你父亲他……” 林婉仪已经记不清之后的内容了。 那些字仿佛化作了无数把尖刀,虽然她已想不起完整的一字一句,但那残酷的事实却奇迹般地刻在了脑海里,无法消散。 她没有大哭大闹,只是眼神渐渐飘散,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王后将事情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并明确告诉她:无论是她还是江南皇后的猜测,这都是京城那边为了谋害二皇子而故意设下的局。 与她无关。 可林婉仪心里比谁都清楚——之所以选中她的父亲成为那个倒霉的替罪羊,就是因为她。 如果当初到岭南的不是她,父亲绝不会遇到这种事,她们一家人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一切的起因,就是她来了岭南;不,甚至还要更早,从她被太后选中那一刻起,她家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林婉仪死死捏紧了拳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娘,我娘……怎么样了?” 她原以为自己还能控制住情绪,可一开口,那极力压抑的绝望便彻底暴露了。 王后用双手包裹住她颤抖的拳头,轻声答道:“还不知道。但如果这罪名早就定好了,你母亲恐怕也难逃一劫。 不过安郡王并非嗜杀之人,应会留她性命。” 听到这话,林婉仪飞快地摇了摇头,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决堤而下:“不是的……我娘她……就算朝廷赦免了她的罪,林家也是不会放过她的!她无处可去啊……” 王后沉默了,如此罪行,娘家也未必敢收留。 林婉仪猛地跪倒在地,攥着王后的手,哭喊着,“娘娘,我知道您宅心仁厚,求您救救我娘!我爹……我爹……” 她说不下去,只是摇头。 爹已无力回天,她拿什么去和朝廷对抗?拿什么去和那些手握重权的皇子王爷抗衡? “我现在只想救我娘亲!”林婉仪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下头去,“娘娘,您以后要我做什么都可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求您帮帮我!” 王后垂眸看着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眼里含着泪。 当年她也曾陷入过这样的绝境,但那时,至少还有一人陪在她身边。 而眼前的女孩,孤身一人,什么都没有。 第463章 来找我 王后弯下腰,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扶起,柔声安抚道:“我会亲自修书一封给江南的皇后,将你的诉求如实相告。 看在你父亲一生为大顺鞠躬尽瘁的份上,他们定会保你母亲周全。”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还有,为了你父亲身后的名声,你也务必要去一趟江南。 你若继续留在岭南,只会让那些栽赃陷害的脏水彻底泼实了。” 林婉仪红着眼眶,默默点了点头。 她明白王后是对的。留在岭南,只会让父亲背负通敌谋逆的骂名,白白受辱。 她必须去江南,去见皇后,当面将事情说清楚。父亲已经死了,但父亲清清白白一辈子的名声,绝不能坏。 这一瞬间她觉得无比恍惚,自己明明才十五岁的年纪,本该是无忧无虑的豆蔻年华,怎么就成了如今这般颠沛流离、辗转无依的凄凉人生? 在王后的搀扶下,林婉仪重新坐回椅子。 她用帕子擦去脸上的泪痕,哽咽着向王后道谢:“这些日子多谢娘娘的照拂,娘娘的善意,婉仪一辈子都记在心里。” 王后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她无法给这个孩子指明一条光明坦荡的出路,毕竟她自己这一生,走的都是充满血泪的复仇之路,直到如今,也还在迷雾中寻找着新的目标。 她不希望林婉仪也走上这样一条不归路,可若要让她就这么将杀父之仇遗忘,那也是不可能的。 “……如果,”王后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如果江南的皇后无法替你洗刷冤屈、为你复仇,那便来找我吧。” 这是她在此刻,能给出的最沉重的承诺了。 林婉仪郑重地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再次涌出。她再次屈膝跪地,重重地叩首,将王后的恩情死死刻在了骨血里。 而在另一边的书房里,应元正也将局势重新梳理了一遍。 喻容听完后,心里很清楚,林婉仪是必须要走了。 她心中虽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愤愤不平——这等杀父之仇,难道就这么认了? “会有凶手的,凶手也一定会被惩罚。”应元正沉声说道,“只是这幕后的黑手,牵扯甚广,恐怕……无法清算。” “难道就不报仇了?”喻容咬着牙问。 “报仇哪有那么容易?”应元正叹了口气,“要杀的是皇子、王爷,他们手下可是……” 话说到一半,应元正忽然顿住。他回过神来,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他连皇帝都杀过了,这世上还有什么不能杀的? 喻容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这世上没有不能杀的人,只有想不想复仇的决心。只要想复仇,就总有办法。 应元正静静地看着她,轻声问道:“你要将这些话告诉林婉仪吗?” 他很难想象,林婉仪若是真的为了复仇,会变成什么样子。在他的潜意识里,其实并不希望那个温婉的姑娘,变成一个为了复仇而不择手段的疯子。 因为他还清楚地记得,平南王在人生最后那几天,被仇恨折磨得癫狂失控的模样。 喻容见他没有反应,便转身准备去寻林婉仪聊聊。 应元正连忙出声拦下:“你先别去,母后已经去了。” 喻容停住脚步,轻声说道:“那等王后娘娘离开,我再过去。” 应元正微微一愣,忍不住问:“你就没想过明天再去吗?” 喻容摇了摇头,目光坚定:“今晚她最需要人陪。这个时候,若是有个人在旁边陪她说说话、出出主意,多少能转移一下她的痛苦,让她不至于一直陷在悲伤里。” 她想起了应元正曾经颓废的那段日子,自己当时没能起到什么作用,最后还是柳玉清帮的忙。 这件事她一直耿耿于怀,总觉得自己关键时刻没派上用场。 而现在,她只想尽一点微薄之力。 既然她心意已决,应元正也不再多劝。 另一边,王后离开后,梅玥回到了房间。 方才她在外面和青梧等候时,隐约听到了屋内传来的哭声。那是小姐的声音。 梅玥并没有多想,她坚信王后娘娘绝不会伤害小姐。比起悲伤,她甚至觉得这哭声更像是喜极而泣。 定是王后娘娘来告诉她们,马上就可以启程回京了。 她满心欢喜地凑到青梧跟前,想问问确切的启程时间。 谁知青梧神色平静,反而岔开话题问她:“明早想吃什么?给你做你最喜欢的点心可以吗?” 梅玥顿时喜笑颜开,连连点头:“好呀!好呀!” 青梧静静地看着她这副雀跃的模样,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把真相说出口。 只是梅玥万万没想到,她家小姐哭得那么伤心,根本不是什么喜极而泣,而是…… 当喻容来到院外时,隔着房门,清晰地听到了主仆俩压抑不住的痛哭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门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起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岭南立国的消息,越过重重关隘,传到了辽阳。 城内,阿克占听闻密报,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南边有人抢先一步建国了。” 阿济格急忙说道:“大汗,咱们是因为冰雪尚未消融,才拖慢了行军的进度。按原定计划,我们本该在这个月称帝的。我们比他们快!” 多铎也点头附和,沉声道:“确实如此,只是天时不顺,时机未到而已。” 巴雅尔倒是看得开,“我倒觉得这也不差。诸位请看,即便南边公然自立,大顺朝廷竟毫无反应。 由此可见,大顺对边境和领土的控制力已大幅削弱,其内部分崩离析已是必然。” 可阿克占并没有感到喜悦,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收敛,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唉……” 众将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心中都明白他为何叹气。 这个冬天异常酷寒,对蒙古各部的打击堪称毁灭性。 可即便如此,他们依然没能彻底拿下蒙古。 铁戈·浑台吉死命反抗,漫天大雪又严重阻碍了行军,最终落得个两败俱伤、谁也没捞到好处的局面。 巴雅尔见状,第一个打破沉默,提议道:“大汗,既然硬打不成,我们还是选择和蒙古结盟吧。不过,这盟约必须由我们来主导。” “不行!”阿济格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满脸不甘,“都打成这样了,死了那么多兄弟,怎么能就这么轻易结盟?” 多铎却摇了摇头,冷静地分析道:“继续打下去,我们也讨不到任何好处。除了结盟,眼下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阿克占没有立刻表态,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 他此刻正处在一种骑虎难下的境地:当初若是没有趁着蒙古遭灾的良机狠狠踩上一脚,他们哪里能夺得那些牛羊和人口? 可这场仗打下来,损失也远超预期。 若是当初乖乖蛰伏,按兵不动,虽然得不到这些好处,但也不至于有如此惨重的损失。 只要熬过这个寒冬,等兵马休养好了,便能直接对大顺出兵,图谋更大的天下。 如今…… “唉……”阿克占再次叹了口气。 几位将领对视了一眼,皆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无奈。 最终还是多铎上前一步,沉声打破了沉默:“大汗,建国称帝的事还是可以筹备的。只是南下的事,我们还是再等等。” 第464章 福明岛 接下来的几日,应元正与林婉仪再未见过面。 她既没有再去学堂,也未曾踏出房门半步,将自己彻底封闭在了那座小院里。 应元正曾亲自去寻过她,可林婉仪却隔着紧闭的窗棂,只留下一句清冷的“殿下还请回吧”。 她没有解释原因,也没有逞强着说自己没事,只是单纯地不想见他。 倒是喻容时常过去陪伴。 在得知林明达死讯的一周后,林婉仪终于要离开岭南了。 无论是为了她好,还是为了自己的安全,应元正都不便亲自相送。 最终,是喻容代替他,去送了这最后一程。 离开王府的那天,应元正站在庭院中,目送她登车。 这算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他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林婉仪在上车前回过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轻声对他说道:“殿下,愿你前路光明,岁月安然。” 应元正记得清清楚楚。 这句话,是他当年离开京城时,用来道别的。 那时他天真地以为,只要她不来岭南,就能避开这场劫难,安安稳稳做个寻常贵女,度此一生。 可现实,终究是太残酷了。 应元正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低声回应:“我希望你也如此。珍重。”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马车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接下来的日子,应元正将精力投入到繁杂的政务中。 小东儿能帮上忙的地方不多了,便从印刷所退了回来,王妃也另行派了专人去接管印刷所的事务。 也不知是怎么了,王海龙在林婉仪离开后的第三天,便突然回了王府。 应元正对他这突如其来的归队感到好奇,却又不想主动开口问。 王海龙显然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一见面便直奔主题:“殿下最近应该没什么要紧事了,那是否可以关心一下我们的造船厂了?” 应元正嘴角微微一抽。 是他不想关心吗?还不是因为你之前一声不吭地跑了! 他压下心头的无奈,点头道:“当然可以。那就先找工匠来问问,让他们……” “那就先去福明岛的造船厂位置看看吧。”王海龙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应元正一愣,脱口而出:“去福明岛?” “当然,”王海龙看着他,语气里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难道殿下还有什么要紧事吗?” 应元正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满,只能摇头:“倒也没什么事了。” “那就好,明日启程,正好能在国考前赶回来。” 应元正还能说什么呢?推脱了这么久,再不付诸行动,那就是把“我不信任你”这几个字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 应元正同意的话音刚落,王海龙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简单明了,雷厉风行,甚至容不得应元正说半个“不”字。 小东儿站在一旁,看着王海龙离去的背影,轻声问道:“殿下,那我去收拾整理物品?” 应元正点了点头,“去吧。我去告知王后一声。” 王后正端坐在书房内,眉头微蹙,显然是正为繁杂的商业事务而劳神。 应元正走进来,轻声禀报:“母后,我明日要随王海龙去一趟福明岛,看看造船厂的选址和匠人的情况。” 王后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要你亲自去?” 应元正点头,神色坦然:“我去看看也更放心些。毕竟这笔钱投入巨大,耗时也长。若是全权交给王海龙,我实在难以安心。” “我已经派了孙使去负责此事了。”王后说道。 “我知道,所以我只在初期负责把控,等运转起来后,我就交给孙使,自己偶尔做抽查。”应元正解释道,“您放心,五月国考前,我一定会赶回来。” 王后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到他身前,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眼中满是担忧:“此行还是要多加小心。” “我会的,母亲。”应元正温声应下,“正好我也想亲自去勘察一下福明岛的情况,毕竟那位置至关重要。” 王后想了想,叮嘱道:“多带些弹药,以防万一。” 应元正倒觉得不必带太多。 王海龙的军队和护卫用的都是他们制作的第一版燧发枪,若是真打起来,他绝不可能再有机会毫发无伤地逃跑了。 王后听完,深深叹了口气。 应元正也只能再三向她保证,让她安心。 回到自己的院子,小安从外面走进来,轻声禀报:“殿下,康山请求见面。” 应元正一听这个名字,顿时想了起来。 他之前说过去见康山,结果一忙起来竟完全抛在了脑后。他连忙对小安说:“快请他进来。” 不一会儿,康山走了进来。 应元正看着他,忍不住感慨这人长得愈发壮实了,虽然没再变黑,但整个人透着股红彤彤的健康气色。 康山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抱拳道:“殿下,好久不见了。” 应元正也笑着迎上前:“本来早就该去见你的,结果忙着忙着就给忘了。” “我知道殿下忙。”康山憨厚地笑道,“原本想着来问问您什么时候有空,没想到这就直接进来了。” “你来得也正是时候。”应元正神色一正,“明日我就要离开南越了。” 康山闻言,满脸庆幸地拍了拍胸口:“那我快些说正事——其实我最近见到了一种新的燧发枪,射击更准、射程也更远。 表面上和我们的一样,应该是里面有什么改动,殿下知道这个吗?” 应元正一听便明白了,那是常六版,在枪管里加了膛线的燧发枪。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康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激动道:“那果然是殿下新的改动!”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应元正摇了摇头,“那种做法极其耗时耗力,失败率也很高,属于进步比不上投入的类型。 目前来说根本无法大批量制作,若是放在战场上损耗了,根本补不上。” 康山一听,宛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脸上的激动瞬间褪去,“原来是这样……还是殿下想得清楚。” 见他有些失落,应元正还是拿出了图纸,耐心地给他讲解加了什么、怎么加的,以及制作的具体难度。 康山一边听一边看,脑子转得极快,没一会儿就彻底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当然,如果你想在现有基础上继续改良,也是完全可行的。”应元正看着他,眼中满是信任。 他相信以康山的能力,私下里肯定也做过不少尝试。 “比如说,你可以试着优化击锤、火镰还有弹簧的力学结构,提高打火率;或者在机械上增加一个‘半待击’的位置,这样能有效防止行军颠簸时发生意外走火。” 康山听完,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道:“殿下说得极是,后面那个半待击的设计,我最近也一直在琢磨着尝试更改。” 应元正赞许地颔首,语气郑重地叮嘱道:“你要时刻记住,我们的核心目的是大量且良品率高的生产。 除了制造本身,我们还能在后勤的维修方面提高速度。” 例如,你可以制定严格的制造标准,力求让不同枪具的零件能互通互用。这样一来,还能大幅降低后勤维修的成本。” 康山将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再次用力点头。 应元正继续说道:“还有一个方向,便是近战。 我们都知道,一旦敌军逼近,燧发枪兵就不得不拔出刀剑防身。身上同时携带两种武器,实在过于笨重,也影响作战效率。”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所以,有没有可能直接在枪管上加装一把刺刀?” “这样一来,不仅保留了射击能力,还能让燧发枪兵彻底淘汰长矛兵,真正实现全员火器化。” 康山听完,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说:“这个主意好!而且加装刺刀是最容易改良、也最容易实现量产的方案!” 应元正笑着点头:“具体的设计细节,你就直接去研究吧。对了,如果遇到什么技术瓶颈,可以去问一位姑娘。” 康山只微微疑惑了一下,便立刻明白了过来。能被殿下如此郑重地推荐,这位姑娘的实力必定相当不俗。 康山抱拳应下:“我知道了。多谢殿下指点!” 第465章 上岛 刘健刚一踏进府门,就听闻应元正要去福明岛,当即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也要同去。 他急切地解释道,金属字模的铸造已经接近尾声,最多再有一个月便能完工,绝对不耽误事。 应元正想着,既然只要一个月了,那刘健再守着一个月不就好了吗? 刘健却不管那么多,嚷嚷着这次无论如何都要跟着去,他感叹自己最近被应元正隔绝在外,什么事都不知道。 应元正听着他的抱怨,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那个话唠的刘健又回来了。 “行吧,去吧去吧。”他无奈地摆了摆手。反正到了福明岛再折返回来,前后也要不了几个月。 他催促刘健赶紧去收拾行装。刘健一见应元正松口,顿时喜笑颜开。 次日清晨,一行人便立即出发前往珠海。 应元正不打算在珠海久留,等回程的时候再逗留几日,顺便还能将严老先生一并接回南越。 到了珠海码头,王海龙的船早已静候多时。几人完全没有停留,直接登船出海。 船上接应他们的人,应元正看着眼熟,正是之前送他去江南的高远。 对方见到他,满脸笑意地迎上前来行礼:“殿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之前有劳船长了。”应元正温和回应。 高远见他比上次离开时精神头好了许多,心里也安稳了不少。他打心眼里佩服这位殿下,相当有勇气。 王海龙依旧沉默寡言,应元正便转头向高远问起了福明岛的情况。 “高船长,我们多久能到?” “三天。” 应元正一愣:“只要三天?” “现在这个时节正好,是东北风,顺风满帆,风力强劲。若是风再大些,两天就能到。”高远笑着答道。 时节正好…… 应元正回头看了一下王海龙,对方该不会就是等着这个时间吧? “不过,”高远话锋一转,“风太大,浪就高,颠簸有些剧烈,殿下当心晕船。” 应元正点了点头。 晕船算什么大事?他之前来回折腾,早就有经验了。这次航程这么短,他倒是一点也不怕了。 二月中旬的海峡。 白天阳光温煦,海面泛着蓝色的光,波光粼粼;夜里却冷,甲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透着海风特有的凉意。 第二天午后,海水的颜色渐渐变了——从深蓝转为浅绿。高远指着前方说:“到了,澎湖。” 澎湖列岛像一串散落的墨点,低矮的玄武岩岛上,几缕炊烟袅袅升起。 这里原本是荷兰人的前哨,如今已插上了王海龙的旗帜。 船队并未在澎湖停靠,而是绕过岛屿,继续向着东北方向破浪前行。 第三日清晨,东方的天际线下方,一抹青黑色的轮廓悄然浮出海面。 随着船只缓缓靠近,那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那不是陡峭险峻的山崖,而是低缓起伏的丘陵,层层叠叠,绵延向远方。 他们到了,这便是福明岛。 船只穿过极其狭窄的水道,两岸炮台森然矗立。驶入内海后,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泻湖,水面平静如镜,将灰蓝色的天空倒映其中,水天一色。 他们的目的地“大员”,位于内海西岸的一片沙洲上。 而热兰遮城就矗立在沙洲尽头,那是一座三层的方形城堡,红砖墙面在晨光下泛着沉稳的赭石色。 城堡依旧透着森严的防御气息,但城门已然敞开。 城堡前的码头,商船、渔船与舢板穿梭往来,看起来热闹非凡。 荷兰人虽然撤走了,但他们留下的这座城堡,却成了这片土地的新地标。 福明岛地处东亚航运线的中央枢纽,北可通日本,南可达菲律宾,西接福建与南越,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应元正原本预想这里应当是一片繁华发达的景象,可眼前的光景却让他有些失望。 这里远远比不上珠海城的繁华与成熟。 不仅如此,越是靠近热兰遮城,他越是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里,几乎什么都没有。 “让殿下失望了?” 王海龙忽然开口。这是应元正在这趟旅途中,第一次听到他主动搭话。 应元正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便是答案。 高远在一旁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荷兰人占领此地、开放通商不过三十余年,自然是比不上珠海的。珠海有葡萄牙人经营了近百年,底蕴不可同日而语。” “大员港目前主要依靠热兰遮城和附近的商馆支撑,人口远不及珠海,且多是驻军与商人。这里的航线也很单一。 而且,荷兰人对整个岛的控制力十分有限,仅仅局限于南部这一片区域。” 也就是说继承荷兰势力范围的他们,也只有这一片区域。 应元正微微颔首,表示了然。他的目光越过眼前这座孤零零的城堡,望向东方那片广袤的灰绿色平原。 平原上零星散落着茅屋与竹寨,再往远处,便是层层叠叠的山峦。 应元正许久未曾见过如此广袤的平原了。 在岭南,这般平整的土地早就被开垦成了良田,种满了庄稼,怎会任由其如此荒废?可仔细一看,还是有零星的耕田。 耕田旁出现了一些皮肤呈浅褐色、身材高大结实的人。 男子几乎赤身,仅在腰间围着一块粗布;女子则穿着简陋的粗布衣裙,头上戴着用野花和羽毛编织而成的头饰。 高远在一旁低声解释:“殿下,这是福明岛上的西拉雅人。” 应元正微微颔首。 看到他们,这群人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透着几分麻木的平静。荷兰人统治此地三十多年,他们早已习惯了外来者的出现与更迭。 众人进入了热兰遮城。王海龙没有多做停留,径直带着应元正去查看仓库。 荷兰人当年在城堡内修建了巨大的仓库,足足分作三层,每一层都有厚重的砖墙隔开,防御性极强。 在仓库,应元正意外地见到了一个熟人。 “孙大人,好久不见了。”应元正先看见了他,便主动开口打招呼。 孙使正低头翻阅着手里的册子,听到声音,意外地抬起头。在看清来人是应元正的那一刻,他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殿下,真是好久……不见了啊。”孙使的语气中满是感慨。 眼前的应元正长高了,身板也壮实了,肤色微黑,和他记忆里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应元正打量着孙使,反倒觉得他比之前胖了一圈。 两人相视一笑。 孙使比应元正早到了三天,他一到福明岛便直奔仓库,开始清点物资。他想着早一天抵达,就能早一天摸清福明岛真正的底细。 他手里拿着的是王后的密令、董州给的令牌,以及一封证明身份的信件。 可来了之后他才绝望地发现,自己真是孤立无援。 他不过是查个仓库,那帮人就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名为协助,实为严加防范。 如今他终于等到了王海龙,却没想到应元正也会亲自到来。 孙使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感动——他认定,一定是应元正知道他在王海龙的地盘上会落入下风,所以特意赶来为他撑腰。 应元正倒有另一番想法。 他只觉得孙使是真有胆识,一个人就敢单枪匹马闯入王海龙的老巢,还直冲仓库而来,不愧是他母后器重的人。 应元正将目光落在孙使手里的账本上,随口问道:“仓库里都有些什么?” 第466章 家宴 孙使翻开手里的册子,如实答道:“仓库里目前存有蔗糖、鹿皮,还有硫磺。” 说到这,他忍不住赞叹,“这里的仓库设计极为精妙,足足能存下几千担货物,而且温度和湿度都能保持在一个恒定的状态。说实话,比南越现有的任何仓库都要好上许多。” 应元正闻言,不动声色地瞥了王海龙一眼。 对方敢如此坦荡地直接带他来看仓库,便是变相表明这里干干净净,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违禁品。 应元正收回目光,又问:“还有地方没探查完吗?” 孙使摇了摇头:“大概都探查完了。只是有些仓库被租借了出去,是商人们存放货物的地方,我未必有权限去查。” 应元正点点头,“那在你这几天看来,这里的商业如何?” 孙使微微皱起眉头,斟酌着说道:“还算过得去吧。但其实来往的商船都挺固定的。 更多的商船其实更愿意去珠海,毕竟那里设施齐全,贸易渠道也更广。福明岛这边,更多是充当一个中转站和补给站的角色。” 他顿了顿,进一步解释道:“比如想去日本的,或者从南边直接北上日本的船只,在这里停靠补给会更方便些。主要也就是大员、日本、巴达维亚这条航线。” 应元正顿时了然。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航线单一”。 既然孙使这边查得差不多了,应元正便让他跟着自己离开。 仓库固然重要,但也没必要一直耗在这里,更何况王海龙表现得如此自信,在这明面上的仓库里,大概率也查不出什么。 应元正环顾四周,心里暗自盘算:建船厂需要大量工匠,若要把他们长期留在这里,工匠的子女教育、工人自身的医疗和文化需求,都得提前考虑。 他转头问高远:“那这附近有学校吗?教堂也行。” 高远点头应道:“有的。荷兰人当年建了教堂和学校,但规模很小,主要是为了教化原住民。” 应元正点头,让他带路去看看。 王海龙始终没有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在应元正身侧。 学校就建在教堂旁边,是一排低矮的木屋,屋顶覆着茅草,墙是用竹篾和泥巴糊的。 教堂比学校大一些,但也谈不上气派,白墙灰瓦,门楣上刻着一个朴素的十字架。 一个身穿黑色长袍、头戴小圆帽的传教士正蹲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修补一个竹筐。 见王海龙和高远带着一行人过来,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迎上前来。 传教士大约四十来岁,皮肤黝黑,但五官轮廓仍带着西欧人特有的深邃。 他的长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根粗麻绳,整个人看起来比王海龙手下的杂役还要寒酸。 “高大人,王大人。”传教士用带着口音的官话恭敬地行礼,目光随即落在应元正身上,露出询问的神色。 高远侧身半步,示意应元正的身份:“这位是应大人。” 传教士微微一怔,随即又行了一礼,“应大人好。” 应元正笑着点点头。 高远在一旁介绍道:“这位是威廉·德弗里斯传教士,汉名戴弗里。” 应元正的目光在对方身上打量了一番,确实和珠海教堂的传教士不一样。 他记得系统曾提过葡萄牙与荷兰的旧怨,其中便夹杂着天主教与新教的冲突。 不过在他眼里,无论新旧教派,都是好用的工具。 传教士往往精通多国语言,擅长书写记录,还普遍附带天文、地理、数学等技能,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人才。 但可惜,这人只能留在这了。 “这学校,是你一个人在管?”应元正开口问道。 “是,大人。小人是这里的教师兼执事,七年了。”传教士恭敬答道。 应元正扫过那排低矮的木屋:“七年不短了,现在有几个学生?” 传教士犹豫片刻,如实道:“只有十一个。荷兰人撤走后,有些家长怕惹麻烦,不让来了,还有些跟着走了。如今都是西拉雅族的孩子,白天来学识字和祈祷文,学完就回去干活。” 应元正看着他,“你会汉字吗?” “会的不多,小人的汉字也是半路学的。”传教士老实交代。 但应元正听他对答流利,便知这“会的不多”多半是谦虚。 “那些孩子会认数吗?” 传教士点头:“会认名字、认数,也能写简单的契据。学生里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七八岁,肯学,学得快的已经能当通译了。” 他顿了顿,看着应元正补充道,“如果大人需要通译,小人可以推荐一二。” 他看应元正的站位,便知此人地位不低,甚至还在王海龙之上,自然不缺通译。 但他还是想为那些孩子谋个出路。 应元正只是笑了笑:“若有需要,会找你的。” 问过这些话,他们便离开了。 这时,高远轻声建议道:“殿下,诸位大人,不如先去用些饭食。行李想来已经送进内院了,各位也可稍作歇息,整理一番。” 应元正一想,确实该吃点东西了。他在这少说要待大半个月,还是先去收拾一下自己的窝比较好。 高远便引着他们往城堡深处走去,穿过两道石门,来到一处独立的院落。 这里原本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派驻福明岛的总督住处。 院门是厚重的橡木门。门里,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石板院子,角落里种着一棵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树,在二月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正房是一座两层的小楼,楼下是会客厅,楼上是卧室。墙面刷成了柔和的奶白色,窗户上镶着通透的玻璃,透着几分异域的精致。 应元正站在厅中环顾四周,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却没有私人物品。 难道王海龙不住这里? 应元正索性把话挑明,笑着打趣道:“该不会是王大人特意给我腾出来的吧?” 王海龙这一路几乎没怎么说话,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实在让应元正无法忽视。 王海龙却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我不住那里。” 他看向应元正,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正好想与殿下说,今夜的晚膳,我想请殿下到我家里来吃。” 应元正一愣。 家里?不是这总督府邸,也不是外面的酒楼,而是家里? 他当即点头:“那好,难得王大人相邀,我自然是要去的。” 孙使站在一旁,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趟。 王海龙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又不冷不热地补了一句:“孙大人也来吧。” 孙使心里咯噔一声。 他迅速点了点头,脸上挂起一个得体的笑容:“好啊,多谢王大人赏光。” 高远站在最后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午饭便在这总督府邸里用了。高远特意嘱咐厨房,按照应元正在珠海的口味来备菜。 应元正尝得出,食材极为新鲜,厨子的手艺也相当不错。只是他心思全挂在王海龙那句神秘的“家宴”上,有些心不在焉。 午后,应元正和小东儿,刘健,开始整理行李。 他们的房间就在总督府的二楼,应元正住在前任荷兰总督的卧室。 推开房门,迎面是一扇朝南的大窗,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晒得暖洋洋的。 窗台上铺着一层深蓝色的软垫,靠上去刚好可以望见远处的台江内海,波光粼粼。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大床,床架是深褐色的硬木雕成的,四角各立着一根粗壮的木柱,撑起一顶白色的蚊帐。 靠墙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摆了一套青花瓷的茶具——这是整个房间里唯一的中式物件,显然是有人特意提前放好的。 应元正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海面和已经生出绿意的平原,心情一下便好了许多。 第467章 心儿 应元正在感叹风景的美好,小东儿在收拾东西,刘健在检查整个房屋——哪里容易藏人,哪些可作逃生路线。 不一会儿,孙使来了。 应元正一点都不意外。刚才王海龙那句意味深长的“家宴”,肯定引起了孙使的警觉。 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温声道:“孙大人,请坐吧。” 孙使毫不客气地坐下,瞥见桌上青花瓷壶,顺手拿起茶杯,以为备好了茶水。 应元正赶紧出声阻止,“小东儿还在外面忙着,这壶是空的。” 孙使点了点头,将茶杯放回原处,神色一肃,直奔主题:“殿下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吧?” 应元正微微颔首。他当然知道。 他看着孙使,反问道:“孙大人可去过王海龙的家?见过他的妻子、孩子?” 孙使果断摇头:“我并未见过。” 你都没见过?应元正眉头微蹙,那其他人呢? 孙使再次摇头:“其他人应该也没有。” 这下,应元正觉得事情蹊跷了。 应元正话锋一转:“孙大人,其实……我也没见过你的家人。” 孙使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跳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道:“殿下,这是当然,因为我还没成亲呢。” 应元正闻言又是一惊。孙使的岁数显然不小了,竟然至今未婚? 孙使见状,拍了拍胸脯,一脸正气,“男子汉大丈夫,自然要先以事业为重,怎能沉溺于儿女情长?” 应元正嘴角微抽,但想了想,他那么忙,未成家也说得通。 谁知孙使却在这时补充了一句:“其实,穆隐风也没有成亲。” 应元正纳闷了,怎么王爷的幕僚是光棍联盟? “穆隐风那个活,不成亲反倒是一种保护。无牵无挂,才不会让家人成为被敌人拿捏的软肋。”孙使叹了口气。 应元正明白了。既然说到了穆隐风,他便顺势将手底下的幕僚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霍雷,顾千川和他老师柳墨言是有家室的。那就还剩一个。 “那吴先生成家了吗?” 孙使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答道:“当然成家了。” 应元正闻言,暗自松了口气。在这个时代,若是手底下的幕僚全打着光棍,王爷恐怕也不能安心。 孙使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犹豫片刻,便把话咽了回去,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我刚才试探着问过高远,王海龙究竟住在哪里。结果高远欲言又止,最后竟然只是摇了摇头。这事……很古怪。” 应元正挑了挑眉,“是不是说明,他不止一个家?这里天高皇帝远,王海龙就算养个三宫六院也不稀奇。” 痴情的形象可以是‘深爱一人、终身不娶’。 但不娶,不代表不找女人,更不代表只找一个。 孙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很有可能。” 应元正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道:“算了,我们也别瞎猜了。反正已经答应了,等晚上去了便知。” 孙使眉头微皱,忧心忡忡:“殿下心可真大,万一……” “不会有万一。”应元正摇头打断他,“杀我干嘛?投靠大顺?大顺能给他什么好处?若是想自立为王,他不杀我也能这么做,何必多此一举?” 孙使叹了口气,神色凝重:“殿下还是太小看王海龙了,这人完全不按常理出招。” 应元正看着他,温声劝道:“孙大人不要自己吓自己。当务之急是先休息,养精蓄锐,才好应对晚上的事。” 他在船上颠簸了三天,浪大的时候还是晕了船,眼下困意正浓,只想好好补个觉,便毫不客气地将孙使赶了出去。 孙使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一本正经地提议:“要不我和殿下一起睡吧?一会儿还能……” “回你房间!”应元正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人走后,应元正和衣躺在床尾,沉沉地睡了一觉。 临近傍晚,小东儿轻声将他唤醒。应元正起身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清爽的衣服,准备赴宴。 他推门而出,一眼便看见孙使正蹲在门口等着。 两人没再多言,一路下楼。到了会客厅,看到高远正站在那里。 应元正便让高远带路。 没想到,高远面露尴尬,表示会有其他人给他们带路。 应元正顿时明白自己的猜测是对的——王海龙果然不止一个家,而且他的手下可能都不知道。 在会客厅里稍作等候,王海龙便到了。见两人准备妥当,他指了指身后的马车,沉声道:“请殿下与孙大人上车。” 应元正与孙使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意外——没想到竟是王海龙亲自来接。 应元正暗自思忖,这“家”果然透着神秘。 马车缓缓前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应元正只觉没过多久便到了地方。 两人下了马车,见一处院落坐落于僻静之处,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门楣上却没有任何牌匾。 进了院门,屋子不大,四处的灯笼已然亮起。王海龙没有多余的客套,径直将他们引入了一间宽敞的屋子。 老管家当即上前,拦住了小东儿和刘健,低声道:“下人请去另一间屋子用饭。” 两人刚想开口,王海龙回头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只这一眼,便如寒冰刺骨,让两人心头一凛,顿时噤若寒蝉。 既然应元正人来了,便不打算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计较,转头安抚道:“你们安心去吃饭便是。” 王海龙这般安排,必定是有要事相商。 屋内摆着一桌丰盛的酒菜,却空无一人。 王海龙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上,目光直视应元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是一家之主,殿下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不过是一个座位而已,应元正并不在意。见他神色如常,孙使便也敛了声息。应元正顺势在他右下手边落座,孙使则坐在他身侧。 王海龙拍了拍手,扬声道:“来啊,都出来,让殿下见见。” 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一名女子缓步走入。 当摇曳的烛光照亮她的面容时,应元正与孙使皆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与王后萧素心有七八分相似的脸。 尤其是在这幽暗的夜色中,光影朦胧,竟让应元正有一瞬间的恍惚,还以为母后亲临。 孙使更是惊骇交加。 他猛地站起,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刺耳的声响。指着那女子,又指向王海龙,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 王海龙看着他们震惊的神情,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放肆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心儿,还不快给两位大人行礼!” 那女子屈膝欲拜—— 够了!应元正一掌拍在案上。他霍然起身,眼底翻涌着骇浪。 孙使一把攥住应元正的手臂,声音抖得不成调:殿下!这是!这是…… 我知道。应元正打断他,目光却死死钉在王海龙脸上,一寸不移。 对面的女子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喝吓到了,身形微颤,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可王海龙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她咬了咬唇,又强装镇定地站在了原地。 王海龙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既然殿下免了你的礼,你便不必拘着了。坐下吧。” 女子依言坐下,双肩却抖得厉害。 见她这副畏缩惶恐的模样,应元正原本翻涌的心绪反而渐渐平复了下来。 这人不是母后。 孙使还抓着他的手臂,脸上都是焦急。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对着王海龙,一字一顿地说道:“王大人,一直爱着母后。” 第468章 真假 这话一出,孙使只觉得双腿一软,整个人瘫软地跌回了座椅上,连呼吸都停滞了。 王海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显然没料到,应元正竟会把这层窗户纸挑得如此干脆利落。 应元正冷哼一声,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讥讽:“王大人这么想炫耀,怎么不把她带去给母后看?或者,带给你的手下看?” 王海龙脸上的笑意褪去,他这副阴鸷的模样,让对面的女子更是吓得花容失色,连头都不敢抬。 “是不敢?还是不愿?”应元正步步紧逼,目光死死锁定着他,“还是说,你心里还藏着一丝别样的期望?” 话音刚落,应元正也发出一阵狂笑。接着他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 “你做梦!” 王海龙捏紧了拳头,应元正并不打算放过他。 他转向那女子:不管你在王海龙身边多久,你应该能感受到——他爱的,是你那张脸吧? 对方身子颤了颤,将头埋得更低。 天天看着这样一张脸,王大人就此满足了?不对吧。光是脸还不行,你还要行为举止、语气态度都相像才行。甚至对待事物的态度,也要一样。 从方才的举止上,应元正已看出来——王海龙确实在控制这方面。 而且,王海龙要是真想羞辱王后,只需要将人带到王后面前就可以,可他没有这样做。 哪怕是这个假的,他也小心翼翼,没有让任何人发现。 这场宴会比起像是羞辱王后,更像是为了给应元正找不痛快,让应元正难受。 “王大人,”应元正声音缓下来,却更冷,“假的永远成不了真的。还请你——” “人是活生生的人,怎么能是假的。” 一道清冷的女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应元正抬眼望去,只见一位戴着面纱的女子从刚才的门缓步走入。 “我听闻殿下待人温和,愿听逆耳之言,还取消了青楼妓院,为天下女子仗义执言。” 那女子站定,面纱后的眼睛直直迎上他,毫无怯意,甚至带着锋芒,“可殿下怎么就能——为难我母亲?” 应元正眉头微皱:“我如何为难她?我只是……” “是因为她像王后娘娘。可像王后娘娘,是她的错吗?” 王海龙霍然起身,厉声喝道:“你闭嘴!” 她目光与王海龙交错了一瞬,没有退缩,也没有顺从,只是平静地收回了视线。 “殿下口中的‘假’,我不懂。”她话音很轻,“我母亲一生不曾见过王后,连自己像谁都不知晓。她只是活着,会喘气,会流血,会痛。这样的一个人,假在何处?” 应元正指尖微紧。 那女子冷笑一声,语气中透着几分悲愤:“难道说,只有高高在上的王后娘娘,才能是真的?”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一记重重的耳光猛地甩在了她的脸上。力道之大,直接将脸上的面纱打落在地。 面纱下,那张脸其实只与王后有五分相似,但此刻,她眼中不屈的神情与倔强的眼神,却将那份仅有的相似也彻底打破了。 这一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紧接着,从门里飞快地跑出一个高大的年轻男子。他满脸焦急地冲上前来:“父亲,妹妹……她不是故意的!” 原本还坐着的女子见状,立刻站起身,慌忙将女儿扶起来,捡起地上的面纱重新遮在她脸上。 “你们两个,给我回去!”王海龙指着门,语气冷硬。 那位哥哥叹了口气,拉着妹妹的手,准备乖乖退下。 “不用回去了,坐下吧。”应元正背着手,看着王海龙,“反正这饭也吃不成了。既然王大人今日是来介绍家属的,哪有让人半途离开的道理?” 王海龙沉默了,方才那股狂傲与阴鸷的气势,此刻竟消失得一干二净。 “多谢殿下美意,但父亲既然让我们回去,我们还是先退下了。”那男子恭敬地说道。 可那位妹妹却径直走到母亲身旁,坐了下来。哥哥伸手去拉她,她却梗着脖子,一把甩开了对方的手。 无论对方怎么劝,她就是执拗地坐在那里,寸步不让。 王海龙看着这一幕,摆了摆手,无奈道:“罢了罢了,留下吧。” 那男孩见劝不动,只能苦笑一声:“是。”随后也坐到了妹妹旁边。 这场突如其来的家庭闹剧,反倒将最初那诡异的气氛吹散。孙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神也镇定了许多。 王海龙介绍道:“这是我妻子,闻心。我女儿,王素瑶。我儿子,王潮生。” 三人闻言便要起身行礼,应元正却抬手免了。反正饭都不打算吃了,那些繁文缛节也一并省了吧。 他看着王海龙,淡淡问道:“王大人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王海龙沉默片刻,“原本说好的便是家宴,如今人都到齐了,也该正式开始了。” 应元正却笑了,“王大人这番阵仗,居然是请人吃饭的意思?我真是没察觉出来。” 他顿了顿,“没想到,那天的事竟然能对大人有如此强烈的刺激,让大人不惜让我难受,也要搞出这么一招。” 说完,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我身体不适,就先告辞了。” 一旁的孙使见状,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目光落在闻心身上,语气诚恳:“方才多有得罪,在此向夫人赔罪。” 闻心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殿下竟会主动向她致歉。 她下意识地看了王海龙一眼,见他神色平静、并未阻拦,这才笑着站起身来,柔声答道:“殿下何错之有?反倒是我该替小女向殿下赔罪,她年纪小,不懂事……” “令爱也没错。”应元正平静地打断了她,“那在下告辞了。” 他没再多做停留,出了房门,便看到刘健和小东儿正守在前院等着。 两人显然听到了屋里的动静,见他们出来,急忙迎上前,满脸担忧地问:“殿下,孙大人,没事吧?” “没事。”应元正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回去了。” 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自己没有马车。 老管家快步迎了上来,躬身道:“殿下,由老奴送您回去。” 应元正微微点头,四人上了马车,一路无话。 回到总督府时,夜色已深。 孙使一路沉默地跟着应元正进了房间,小东儿和刘健则默契地守在门外。 刚一落座,孙使便忍不住开口:“殿下,您怎么会……” “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应元正抬手打断了他,“母后也知道。但今天的事,孙大人必须烂在肚子里,绝不能说出去。” 孙使当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王海龙还算有几分良心,将这件事死死藏着掖着,没有闹得人尽皆知。只是……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应元正。既然殿下什么都知道,那王海龙为什么还要演这一出呢? 应元正垂下眼帘,思绪再次飘回那天。 王海龙那日的失态,大概是因为王后的不信任,那份憋屈与难堪,如果只是王后知道那自然没什么。 可惜他这个不相干的人也知道。 第469章 伺候 孙使更想知道应元正最后那句“那天的事”。但他看应元正的神色,便知道他不会吐露半个字。 他想了想,便起身告辞。应元正也没有多留,经过这一遭,他早已心力交瘁。 而王海龙那边,显然也没有轻松多少。 应元正走后,这场家宴彻底陷入了死寂。方才那一记清脆的耳光仿佛还在屋内回荡,桌上的饭菜热气渐散,却无一人开口。 王海龙沉默地看了他们母子三人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们先回房吧,我有话要对瑶儿说。” 王潮生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妹妹高高肿起的右脸,选择了离开。 只是他低垂的眸子里藏着一丝不忿。 每次妹妹惹了祸,明明该受罚,可父亲在惩戒之后,总会加倍地补偿与安抚。难道仅仅因为她那张酷似王后的脸吗?哪怕她的长相远不及母亲,也能得到父亲这般偏执的宠爱? 闻心看了一眼女儿,王素瑶对她轻轻摇了摇头。闻心叹了口气,跟着儿子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父女二人。王海龙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刚才打你,是因为你不该在殿下面前说那句话。”他沉声开口。 王素瑶笑了笑,伸手摘下了面纱。 她的右脸已经因为那一记耳光而高高肿起,但她却毫不在意,只是平静地看着父亲:“父亲打我,只是因为我不能对殿下说那句话吗?还是说,这句话对父亲的刺痛更深?” 她看着王海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家里只要谈起有关王后娘娘的事,父亲总是这样暴躁易怒。你不允许任何人亵渎她。这一耳光,是你心里早就想打的,与殿下无关。” 王海龙闭上了眼睛,仰头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你恨我?”他放下酒杯,声音沙哑。 “父亲对我已经很宽容了,没什么可恨的。和父亲的其他孩子比起来,我得到的宠爱已经远超旁人。” 王素瑶心里清楚,父亲不止母亲一个女人,他还有其他妻妾,只是她们彼此从未见过面。 因为母亲的长相,她从小就被困在这座院子里,哪里也不许去。小时候她问过母亲原因,母亲只是摇头不语。直到后来,她在父亲的书房里发现了那幅画,才终于明白过来。 他们之所以不能踏出院门半步,是因为母亲长得像画里的人。而画里的人,叫萧素心。 年幼的她并不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但她明白,能让父亲念念不忘的,那一定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 随着她渐渐长大,容貌长开后,父亲有时会盯着她的脸出神。母亲便执意让她戴上面纱,再不许摘下。 而这场家宴的出现,似乎终于给这潭死水般的生活带来了些许变化。 王海龙在赴宴前,曾提前告知了他们应元正的真实身份。当时他欲言又止,眼里闪烁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直到方才,听到应元正嘴里说出那些笃定的话语,王素瑶才觉得眼前的迷雾被彻底拨开。 只是,对方那番居高临下的说辞当真让人讨厌,仿佛这世间只有他的母亲才是活生生的人,而自己的母亲,不过是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赝品。 王海龙看着她,突然开口问道:“你觉得应元正怎么样?” 王素瑶垂下眼帘,轻声道:“父亲一直赞他少年英雄,可就从今日的情况看来,倒像是父亲谬赞了。”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王海龙语气平淡。 王素瑶抬起头,“父亲的意思是,他和你一样,一听到王后的事,便会失去理智?” 王海龙哽咽了一下,似乎被戳中了痛处。他话锋一转,“明天和我一起去一趟船厂吧。” 王素瑶意外地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红肿的脸颊:“我的脸……” “反正都要戴面纱,正好遮一遮。若是不想戴面纱,也可以带个斗笠。”王海龙不再多言,端着酒杯站起身,离席而去。 眼看着他的背影快要走到门口,王素瑶忍不住开口:“父亲,你为什么要带他们来?之前你不肯告诉我,现在可以说了吗?” 王海龙推门的动作只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王素瑶将剩下的半句话默默吞回喉咙里。她想问,这场家宴是不是专门为了针对应元正而设的局?可她心里也清楚,即便是真的,她父亲也不会承认。 看着桌上一口未动的饭菜,王素瑶叹了口气,起身出门,让老管家去把母亲和哥哥叫回来。既然饭还没吃,总不能一直饿着。 没过多久,王潮生推门而入。他一眼便发现父亲不在,转头问道:“妹妹,父亲去哪了?” “回房间了。”王素瑶夹了一筷子菜,淡淡答道。 “那父亲回去之前,说什么了吗?”王潮生继续追问。 王素瑶摇了摇头。 “妹妹,你别光顾着吃饭,说话啊。”王潮生有些急了。 王素瑶抬眼看着他,反问道:“你为什么不去问父亲呢?他只是回房了,又不是出海了。” 王潮生愣了一下,只能笑着说‘罢了,罢了’,坐下吃饭。 对于一旁的闻心她来说,不用在乎那些繁琐的礼仪,也不用时刻揣度王海龙的目光,这已经是她最安心的时刻了。 一夜辗转反侧,应元正终究没睡踏实。天色刚蒙蒙亮,他便索性起了床。 原本的计划是绕着这座城走一圈,摸清城内的风土人情与防务现状。 可刚踏进会客厅,高远便迎了上来,禀报道:“殿下,王大人刚传信来,说稍后要去船厂视察,问殿下今日是否有空?若是殿下政务繁忙,改日再去也无妨。” 应元正脚步微顿,“船厂?已经选好建厂的位置了?” 高远摇了摇头:“倒也不是。那里主要是用来修理和建造小型船只的地方。” 应元正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必须得去一趟。若那地方条件合适,直接改建成风帆战舰的造船厂也不是不行。 应元正当即点头。 “那属下这就去安排。”高远点头应下,“早膳正准备着,殿下稍等片刻。” 没过多久,孙使也起了床。他一眼便看到应元正坐在院中的藤椅上闭目养神,便走上前去,压低声音关切地问:“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应元正没好气地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孙使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应元正也懒得再提昨晚的糟心事,转而说起了一会儿要去造船厂的事,问他是否同去。孙使当即表态:“殿下前往,属下自然要随行。” 用过简单的早膳后,四人便跟着高远出了门。 今日的目的地是普罗民遮城,当年由荷兰人建立,作为岛上的行政中心,距离热兰遮城很近。 等应元正一行人抵达时,王海龙已经等在那里了。 让应元正颇感意外的是,王海龙身边竟跟着一个头戴斗笠、垂着黑纱的女子。 只看那纤细的身形,便知是王海龙的女儿王素瑶。 应元正与孙使交换了一个眼神,怎么今天王海龙会让她出来呢? 经历了昨日那场剑拔弩张的闹剧,今日的王海龙像个没事人一样,神色如常地笑着上前见礼。 “殿下,这便是我们一直用来修船的船厂。”王海龙走在前方引路,指着前方开阔的场地介绍道,“此处靠近淡水水源,地势平坦开阔,其实非常适合建立大型船坞。” 应元正微微点头,目光尽量避开王素瑶的方向。 可在这片满是粗犷男人的场地里,她那戴着斗笠的身影实在太过扎眼。 即便应元正刻意不看,随行的人也不免频频侧目,就连高远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王海龙察觉到手下人探究的目光,神色不变地说道:“殿下来福明岛,身边连个贴身伺候的侍女都没有,实在多有不便。这是我特意找来,给殿下贴身伺候的人。” 此话一出,应元正和王素瑶两人皆是一僵。 第470章 人道主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冷宫皇子:从挨打到打皇帝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