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影视之海棠依旧》
第1章 甄嬛传夏冬春1
【写在开头是因为我发现好多宝宝不知道是不是不看简介啊。主角是沉浸式穿越。意思就是按照原主的性格行事,在所有人面前,原主啥样她啥样。所以不要再说主角比夏冬春还傻还嚣张了。第一卷就是这个嚣张跋扈的人设。】
“小姐,今日可是选秀的大日子,可不能起晚了。”
林疏棠睁眼的瞬间脑海中慢慢梳理起原主的一生。原主嚣张跋扈,选秀时为难安陵容,与主角团结下梁子。
初入宫廷为抱皇后大腿又得罪多年盛宠不衰的华妃。最终被赐一丈红,终是没有熬过那个秋天。这可真是,炮灰中的炮灰啊。行吧,以后她就是夏冬春了。
随着丫鬟的服侍艰难起身,一番洗漱之后,只见镜中美人珠圆玉润。
不同于她人鬓角修成流云状,自然贴合脸颊,她的鬓角精心设计成弯曲样式,衬得她下巴微尖,更平添了几分精致与妩媚。
夏冬春对着镜子露出笑意,身边的丫鬟一看便知小姐今日心情很好,恭维道:“小姐生得这般花容月貌,今日定能够得偿所愿。”
“那是当然,本小姐这般美貌都不能入选,那谁还能入选。”
说着对镜左右照了照,很是满意,“行了,快走吧,阿玛额娘想必已经在等我了。”
在自己阿玛额娘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夏冬春坐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夏冬春想着刚才夏母那担忧的眼神和让她万事低调不要惹事的话,只能在心里说声抱歉了。
夏家一开始就没想过夏冬春能选上,她是家中独女,只有一个哥哥,从小娇宠长大,不然也不会养成她这副性子。但夏冬春可不是这么想的。
她夏冬春要容貌有容貌,虽说家世不是顶尖的,却也不差。
家人疼她,她只要进宫肯定就能成为宠妃,届时,夏家就有数不清的荣华富贵,她阿玛额娘也能成为人上人。
随着一辆辆马车驶向宫门,夏冬春也在嬷嬷的带领下到了等待殿选宫门处。
期间有三三两两的秀女一看夏冬春到场就围了过来。
“夏姐姐今日可真是光彩照人,妹妹差点没认出姐姐来。”
这边一位秀女刚夸完,另一侧的秀女也满脸堆笑地开口,“是呀,大老远就看到了夏姐姐,几日不见姐姐容貌更甚从前呢。”
这话一出,几位秀女对视一眼,他们家里都与夏家走的很近,平日里也都有交集。
都知道这位包衣佐领家的千金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那是嚣张二字刻在脑门上,只肖见上一面就知道是个尖酸刻薄的主。
今日再次见到,不想整个人更加好看了,而且,那下巴微抬,眼里尽是骄傲与自信,虽还是如往日那般高高在上的模样,却并不如平日那么讨厌。
也不知道用了什么美容方子,这么有效。
夏冬春当然注意到了她们的眉眼官司,却并不在意,只沉浸在周围人对她的恭维中。
这么多人夸她长得好看,她只觉得这些人不愧是大家小姐,果然有眼光。
“哐当!”随着茶盏落地的声音响起的是夏冬春一声短促的惊呼。
夏冬春看了一眼被茶水打湿的袖口,怒气冲冲地揪住面前的秀女骂到:“你是哪家的秀女,拿这么烫的茶水泼在我身上,想作死吗你?”
面前的秀女一身粉衣,只唯唯诺诺道歉“对、对不住。”
夏冬春一看她不正面回答自己更生气了:“问你呢,你是哪家的?”
“我叫安陵容,家父是……”见她支支吾吾地,夏冬春一脸纳闷:“难道你连你父亲的官职也说不出口吗?”
安陵容一脸怯弱地开口:‘‘家父松阳县丞安比槐。”
夏冬春一听只是一介县丞,翻了个白眼,“果然是穷乡僻壤出来的小门小户!何苦把脸丢到这宫里呢?”
夏冬春话音刚落,余光瞥见甄嬛想上前来却被沈眉庄拦住了,又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见夏冬春依旧不依不饶的样子,言语间还贬低她的出身,安陵容低眉顺眼准备继续道歉。
夏冬春却有些不耐烦了:“行了,看你一副寒酸样,就是叫你赔我一身衣服,你也赔不起,这样吧,你给我磕个头认个错,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如何?”
安陵容一听这话,脸上全然是不知所措,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大家同为秀女,怎可向她下跪。
甄嬛听到这,终于是忍不住上前来将安陵容护到身后,“一件衣服罢了,夏姐姐宽宏大量,不值得生气。”
看着一脸正义的甄嬛,夏冬春气笑了:“一件衣服罢了,你倒是说得轻巧,我们今日之所以站在这里是为了选秀入宫,如此重要的场合被泼了一身茶水,若是被治一个藐视皇家,殿前失仪的罪名,怎么你们会替我受罚吗?”
周围秀女也都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大了,甄嬛也没想到夏冬春张嘴就是这样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不过到底是甄嬛,只一瞬便恢复了笑脸,“夏姐姐,今日是汉军旗大选,皇家宫苑,现下你湿了袖口,生气也实属正常,可是夏姐姐这样不依不饶若是惊扰了圣驾,惹得龙颜震怒,岂不是更难担当?”
一旁的沈眉庄也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夏冬春,她虽不想掺和进他人的是非,但也看不惯夏冬春一脸轻狂样,更何况自家姐妹挺身而出,她当然要站在甄嬛一边。
夏冬春看甄嬛沈眉庄皱着眉头与自己对峙,安陵容站在她俩身后一脸的躲躲闪闪,眉毛一扬,讥讽道:“少拿圣驾来压我,想借皇上的势,等你入宫后得宠后再来吧,至于现在嘛,你还不配!”
说完不等她甄嬛再开口,上前一步凑到三人面前,面带讥讽,“安陵容是吧?泼了我一身茶水还一副楚楚可怜地模样,倒像是我故意欺负了你一般。
今日我放过你,但是,你最好祈祷以后都不要再遇到我,不然,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可怜!”
说完,眼神轻蔑地扫了三人一眼,站直身子转身一脸高傲地走了。
周围秀女见她要离开非常默契地给她让出一条路来,刚看了这样一场戏,现在这个时候没人想上前再去领教一番。
看着夏冬春扭动腰肢、和其他人相比显得极为不端庄的走姿,现场所有人面面相觑。
安陵容看着走远的夏冬春心里一阵发苦,怨恨她如此逼迫自己,又急忙对着甄嬛二人道谢。
三人互通姓名,甄嬛摘了一朵海棠戴在安陵容头上,又摘下自己的耳环送给她,又是好一阵安慰打气。
终于到秀女觐见的时候。
安陵容家世容貌都不显,差点落选,好在最后靠着太后的好感和头上飞来的蝴蝶成功入选了。
很快也到了夏冬春这一组。皇帝正不耐烦着呢,听到她这名字来了一丝兴趣,往下一看,夏冬春正偷摸着眼睛往上撇,刚好和皇上四目相对。
眨了眨眼对着皇上粲然一笑,很快又像想起了什么一样她迅速移开目光,盯着眼前的地砖,装作若无其事、很是端庄的样子。
皇上看到她不规矩的样子,倒是没觉得冒犯,一来这紫禁城少有这般有趣的女子,二来嘛,这女子眉眼生的极其明艳,十分张扬的美貌,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漂亮得带有攻击性,耀眼得不可方物。
皇上盯着她,眼神意味不明,夏家这姑娘合该进宫当宫妃,到其他任何地方都是明珠暗投。
心中思量着,面上不自觉就带着几分笑意开口:“这名字倒是很有趣。”
太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了一眼皇上的表情,心知皇上对这夏家千金很是中意了,也是,这样的容貌皇上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纵使心里不太愿意这样美貌的女子进宫,但想起跋扈的华妃、一门心思朝皇嗣下手的皇后,心里就生起一股无力感。
心思一转,想到这样的人进宫也可以打压华妃的嚣张气焰,就也带上了几分惊喜的笑容:“这夏家千金倒是生的精致,只看着就让哀家心生欢喜。”
皇上心知这是太后看出来自己满意给自己递话茬呢,面上就更高兴了,“既然皇额娘也喜欢,那就留牌子。”
下首的小太监一听两大巨头都发话了,对着秀女便唱到:“夏冬春,留牌子,赐香囊!”
第2章 甄嬛传夏冬春2
等到夏冬春到家时,家里人早已从随时等在宫门外打探消息的小厮那里得到了消息。
他家姑娘入选了,一家人心里再不情愿,面上也得做欢天喜地状的等在门口。
“奴才恭迎小主,贺喜小主!”一见面,家里跪倒一大片。
夏冬春连忙将阿玛额娘扶了起来,嘴里也不停:“阿玛额娘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哥哥嫂嫂也快点起来。”
“小主,礼不可废。”夏威一脸感慨地看向自己如珠如宝养大的女儿,心里又是满意又是担忧。
满意的是,他夏威的闺女从小就活泼开朗,如今越长越水灵,皇上眼光也很是老辣,这不,去参加选秀,肯定是一眼就相中他的闺女。
担忧的是,他家就这一个闺女,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之前也没想过送她入宫,性格养得很是直率单纯,这进了后宫可不得受人欺负。夏母脸上的笑意更是要多假有多假。
夏冬春看她阿玛额娘的表情就知道在想什么,也只当看不懂。
等进了屋,打发了下人,嫂嫂又正怀着身孕,刚刚在门口等了半天,后面又是跪拜,怕她身子吃不消,叫她哥哥给送回屋好生歇着了。
夏冬春一边捡着盘子里的糕点吃,一边嘴里话还不停:“可饿坏我了,在宫里更是茶水也没喝一杯,还好终于是入选了。”
夏威夏母对视一眼,担忧更甚了,自家女儿这一副孩子\t气的模样,可怎么让人放心得下。
心中更是后悔没有压着她好好学规矩,到现在性格已经养成,教也来不及了。
心中思量着要带哪些嫁妆,丫鬟也要好好挑一挑,宫里也要安排好。
“阿玛额娘,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夏冬春一脸不满地看着夏威夏母、她叭叭说半天,没有一个在听的。
“女儿早就跟你们说过,我肯定是会入选的,怎么样,果然皇上一见我这模样才情就留牌子了吧!”说完又骄傲地看了二人一眼。
“阿妈额娘知道,咱们家冬儿果然是有大福之人,从小就聪明伶俐,长得也是秀丽无双。”
夏冬春听到自家额娘这么夸自己正想着要不要表现得谦虚一点,没想到夏母话锋一转。
“只是,冬儿啊,现下你已被皇上选中,日后进了宫就不像在家中这么轻松了。
我让你阿玛在宫中给你选两个教导嬷嬷先学着规矩,等宫里派的教导嬷嬷到了再换宫里的教导嬷嬷,也让你身边的丫鬟一起跟着学宫中规矩,她们日后才好更好的帮衬你,好不好?”
夏母拉着夏冬春的手苦口婆心地劝着,看着女儿逐渐嘟起的嘴,心里知道闺女从小就不爱学规矩,肯定不乐意。
但想到进宫的日子就在眼前,女儿不仅毫无心机,至于性子更是就算她是亲额娘也不能昧着良心说有多好,还长得一副好相貌,这不是一进宫就是靶子嘛。
于是心一横,得上点药猛药,眼中立马涌出泪水,声音颤抖地唤了一声:“儿啊,你从小单纯毫无心机,万一进宫有个好歹,这不是剜阿妈额娘的心嘛?
只盼家里为你打点好,身边有可靠的人照顾,阿妈额娘在宫外才能稍稍安心啊,你就听额娘一次好不好?”
夏冬春一看自家额娘都哭了,阿玛眼眶也红红的,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瘪着嘴扑到夏母怀里,“额娘,您别哭,女儿都听你们的。”
可能是被夏母的话刺激到了,想到马上就要离开生活了十八年的家,离开阿妈额娘哥哥的身边,以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也跟着吧嗒吧嗒的掉眼泪。
夏母本来是假哭想逼她学规矩,现在一看女儿哭得这么伤心,也是悲从中来,眼泪这回是真心实意地簌簌地往下掉。
夏威一看这情况也是傻眼了,这怎么还真哭了呢,摸着刚刚被夏母揪得生疼的手臂,心说夫人最近不仅演技更好了连手劲也更大了。
次日,养心殿内,皇上正在批阅他那仿佛随时刷新、永远也批不完的奏折。
苏培盛躬身进来禀告说皇后过来了。皇上头也不抬地吩咐:“让她进来吧。”
“嗻!”苏培盛打了个千退了出去。
行完礼被叫起后,皇后带着她一贯温婉的笑意对着皇上恭贺道:“恭喜皇上又得佳人了。”
“只一两个资质上佳罢了”皇上放下朱笔,嘴上好似不满,可脸上的笑意却是压不住。
皇后见状笑意有些僵硬,但只瞬间就恢复了端庄大气的模样。
随后夫妻两人在一番看似深思熟虑、权衡利弊之后定下各家秀女的位份和住所。
皇后回宫后第一时间让人把这份名单给华妃送了过去。
装潢华丽的翊坤宫里,华妃拿着这份名单,心中恼怒万分,稍微冷静下来后就又是伤心。
伤心皇上居然把夏冬春安排进了永寿宫,要知道那可是离养心殿最近的一个宫殿,虽说她的翊坤宫寓意更好,但一想到马上就有一批年轻貌美的新人进宫与她争抢皇上的宠爱,她如何能不难过。
更何况还有个一看就能得宠的夏冬春和在选秀现场就能和皇上相谈甚欢的甄嬛。
“那夏冬春住永寿宫是皇上安排的,动不得,那甄嬛是个什么东西,也值得皇后巴巴地把人送进承乾宫。”
于是,大笔一挥,甄嬛就被安排进了偏远僻静的碎玉轩。
三日后,宫中册封的旨意下来了,夏冬春被册封为常在,封号“宓”。传旨的太监笑眯眯地说了一通吉祥话,收了夏家一个轻飘飘的荷包之后走了。
很快就到了要进宫的日子,这段时间,可以说是夏冬春自出生以来过得最痛苦地一段时光了,连要离开家的惆怅心思都没时间抒发。
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学,本就不大的脑仁快被撑大了,好在,夏母的眼泪还是很好用的,现在起码表面上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进宫前一晚夏母把以前给她准备的嫁妆换成银票给了她,又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自打知道她要进宫就说了很多遍的话。
夏冬春却没有厌烦,只躺在夏母怀里默默流泪。
夏母也满脸哀戚,只能一遍遍地叮嘱她:“进宫后不需要为家里争前程,保重自身最重要,宫里人员名单我交给了银屏,以后她就负责联络,有事就往家里送信。”
夏威包衣佐领的官职看着不高,但却是管理皇宫事务的,直接对皇家负责,所以要在宫里安插人手和往家里送信并不难,正好永寿宫没有主位娘娘,就更容易操作了。
第3章 甄嬛传夏冬春3
坐上进宫的软轿那天,鸿雁高飞,天朗气清。
夏冬春身边跟着夏母特意为她准备的两个贴身丫鬟,金铃和银屏。金铃机敏聪慧,行事果断;银屏文静内敛,心思缜密。
在一路上都很是热情的引路小太监带领下,很快到了永寿宫。
“宓常在,这就是永寿宫了。奴才就送您到这儿了,往后若有差遣,您只管吩咐。”那小太监弓着身子对着夏冬春一脸笑意。
心说这宓常在可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主子了,皇上又安排她住离养心殿最近的永寿宫,还是新人里唯二有封号的小主,说不准侍寝后就能得封贵人呢。
看打扮也是个有钱的主,就算是为了打赏,态度亲近些也不会有错。
夏冬春看了一眼永寿宫的大门,门前栽种着两棵梨树,其余的也看不出什么,和皇宫里大多数宫殿一样,没多大区别。
但看到院子里还有两棵树木时,夏冬春还是眼神一怔,是西府海棠。不过这个时日,花期已过,明年花开时肯定很美。
夏冬春只是恍惚了一瞬,马上又恢复到对着永寿宫兴致勃勃的四处打量的样子。
金铃笑着对小太监道谢的同时又从袖口里掏出了一个荷包递了出去:“多谢公公,一路上辛苦了,这点子心意是请公公喝茶的。”
小太监连忙接过荷包,感受到荷包的重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多谢小主,若是小主无事那奴才就告退了。”
果然,这位宓常在不仅有钱还是位大方的主儿。
永寿宫现下只有夏冬春一位妃嫔入住,一踏入殿门,就看到永寿宫的宫女太监过来行礼拜见,“奴才恭迎小主,小主吉祥。”
夏冬春抬手虚扶示意,不等众人起身便已踩着花盆底鞋,风风火火地旋进东偏殿。四处打量着以后要住的地方。
金铃招呼着小宫女简单收拾了下,银屏则立在廊下,仔细核对脑子里的花名册。
见到为首的嬷嬷腰间挂着双鱼玉佩,心下了然,果然是老爷的人。
“好金铃,快来给我按按,今日可真是累死我了。”银屏带着宫女太监刚出殿门,夏冬春便身子一歪,斜躺在榻上起不来了。
金铃端起茶盏,送到夏冬春嘴边让她喝了一口茶,便放下茶盏,顺势坐在榻脚边给她按起了腿,“小主今日辛苦了,奴婢给您按按,等晚些时辰用完晚膳,再给您烧点热水泡泡澡,去去乏。”
正说着呢,送赏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夏冬春嘴巴一翘正要埋怨,金铃多了解她,一看她这样立马轻拍了她一下扶她起身接赏。
等接待完几波送赏的队伍后,夏冬春只觉得脸都要笑僵了。“你们说我要不要把皇后娘娘赏赐的料子做成衣服等三日后新人觐见的时候穿?”
夏冬春拿着皇后赏赐的料子对镜比比划划,显然对这料子很是满意。
金铃银屏对视一眼,银屏笑着上前抚了一下料子的褶皱开口劝到:“这皇后娘娘的赏赐果然贵重,可是小主,您之前在家时,不是特意为了阖宫觐见新做了两件新衣裳嘛,连首饰都搭配好了,很是精致华丽,还是您最喜欢的苏绣呢。”
夏冬春一拍脑门,“对对,我怎么给忘,那可是我让额娘精心准备的,到时候让后宫众人都看看,什么叫宠妃之姿。”
夏冬春咯咯咯地幻想着:她在万众瞩目下走进景仁宫,所有妃嫔都被她耀眼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皇上也瞬间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一声令下:宠!都给我往死里宠!!!
此时的景仁宫中,皇后放下练字的毛笔,看向送赏回来的剪秋,“如何?新人都可还适应?”
剪秋上前行了一礼恭敬回道:“菀常在果然是有福气之人。”
皇后听到这话露出了一贯温柔的笑意,“哦~这是好事啊,新人进宫是为了伺候皇上,合皇上的心意最重要。”
剪秋见皇后感叹完了,接着汇报,“娘娘,那宓常在容貌艳若桃李,容貌身段都比选秀时更上一层楼。”
皇后笑意更深了,抬手在纸上写下了“百花齐放”四个大字。
翊坤宫里华妃也在听周宁海的汇报,听到夏冬春的时候眉头紧皱,修长的手指抚上眼角,面上不禁有些感伤。
一旁的颂芝见了赶紧上前哄到:“娘娘不要生气,凭她宓常在再是年轻美貌,如今也不过是小小的常在而已,更何况娘娘与皇上的情意深厚,岂是这些新人可比的。”
华妃闻言神情微舒,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睨了一眼颂芝:“那还用你说,我和皇上的情意自不是那些狐媚子可比的。”
三日后,金铃将夏冬春从被子里挖出来,从小宫女手中接过用冷水打湿的帕子边给她擦脸边提醒她:“今日是阖宫请安的日子,可不能再睡了小主。”
银屏捧着熏好的衣服上前来服侍她穿戴,几个小宫女也在一旁打下手。
夏冬春眼睛都没睁开就被按在了梳妆镜前开始上妆打扮,见她嘴里还嘟嘟囔囔的不愿早起,几个宫女只能一边安慰一边麻利给她梳妆。
今日夏冬春打扮得很是显眼,一身橘红色的旗装,头上顶着的软翅头上簪满了珠花,从后看像蝴蝶翩然于脑后,垂于耳边的串珠流苏更显灵动。
夏冬春对着镜子站起来转了一圈,很是满意。
一旁的金铃银屏也没有劝她低调的想法,小主本就长得娇艳,性子娇憨,打扮得再素雅淳朴也不会被后宫众人忽视,反而多此一举,不伦不类。
还不如从前什么样的现在就什么样,反正以她们小主的性子,众人只要瞧上一眼便知道了。
等到收拾妥当,夏冬春对着镜子点了点头:“你叫栀子是吧,手艺果然不错,以后本小主上妆的活儿就交给你了。”
说完不等栀子行礼,搭着金铃的手转身就向外走去,她已经等不及要见到所有人惊艳的目光了。
夏冬春到时,景仁宫已经有些热闹了,所有新人由景仁宫宫女领进殿内。
皇后刚和蔼可亲地问候完新人,话音未落,华妃便姗姗而至。
只见她款步迈入殿中,高声问道:本宫来得不算晚吧?这一句直接打断了皇后后续关怀之语,生生阻断了她欲展示国母慈爱的话语。
夏冬春行礼的间隙偷瞄了一眼华妃,只见她满头珠翠耀眼夺目,一双凤眼更是说不出的妩媚与凌厉。
更看也不看行礼的众人一眼,身姿优雅地走进殿内,很是敷衍地对着皇后行了一礼便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众人起身后,齐妃率先向华妃发难,明里暗里指责她来的太晚。
华妃则是说了一通回击了齐妃又炫耀皇上对她的宠爱的话,最后还是由皇后一句“往后咱们也多几个作伴之人了。”把华妃的注意力引向了新人。
看着站成几排的新人齐刷刷对自己行叩拜大礼,皇后心里很是满足,脸上的笑容更加和蔼。
众人向皇后行完礼,又转身朝华妃请安。华妃却恍若未见,侧身与皇后笑谈内务府新进翡翠的成色,两人你来我往,话锋暗藏机锋,一番唇枪舌剑间,新人仍垂首跪于原地。
直到皇后轻咳一声,提点还有人候着,华妃才恍然惊觉,拖着长音假意嗔道:瞧本宫这记性!都快忘了,都起来吧。
一直蹲着的夏冬春面上带笑,心里已经问候完华妃祖宗十八代了。
华妃也自是一眼就看了人群中最出众的夏冬春,原本就有些紧促的眉头更紧了几分,面上淡然,语气却带着明晃晃的不善:“宓常在和菀常在是哪两位啊?”
夏冬春和甄嬛一听这话立即上前一步行礼,自报家门。
第4章 甄嬛传夏冬春4
华妃看着给自己行礼的两人,缓缓出声:“菀常在清新秀丽,宓常在更是明艳动人。就是不知你们二位日后谁更得皇上喜爱些?”
满眼的讥讽,语气更是寒意森森,“只盼着你们进到这皇宫中能恪守规矩,可不要仗着自己新人的身份失了皇家体统。”
夏冬春眼珠子一转,心道这华妃莫不是眼瘸,自己与甄嬛,那是有眼睛的都知道选自己好嘛。
但嘴上却是:“早听闻华妃娘娘凤仪万千,便是满蒙八旗放一块儿都比不上娘娘您。
果然今日一见娘娘便知传闻不假。您荣宠多年,更有协理六宫之权,嫔妾只盼着能学娘娘一星半点本事,能得皇上青眼,那才不枉娘娘今日的教导呢。”
她脸上笑容真挚,看向华妃眼里满是惊艳,满满的真心实意,倒把华妃噎住了一瞬才冷笑开口:“看来宓常在不仅长相娇艳,口齿更是伶俐,只是这份伶俐用在本宫身上未免有些可惜,若是到了皇上跟前,想必得宠不过是早晚之事。”
这话充满了嘲讽之意,但夏冬春竟听后是十分赞同地点点头:“娘娘可真是慧眼识珠,若果真如娘娘所说,皇上喜欢那就再好不过了,原本家中阿玛额娘还担心我出言不逊惹皇上不喜,这下嫔妾可算放心了,多谢娘娘教诲。”
此言既出,景仁宫内众人齐刷刷将目光投向夏冬春。众人满心疑惑,暗忖她莫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可瞧着她面上难掩的得意,那副精明外露的模样,分明是真心实意将华妃的话当作褒奖,一副受宠乃理所当然的姿态。
满殿寂静中,众人皆感啼笑皆非。这难道竟是个比齐妃还要“心思澄澈”之人?
夏家究竟如何教养女儿,竟养成这般心性?更荒唐的是,还将将人送入宫中,难不成是嫌后宫日子太平淡,特意送来供众人取乐?
华妃神色一滞,似觉与这等愚人计较有失身份。见夏冬春仍欲开口,她当即转过身子,转头为难一看就是聪明人的甄嬛去了。
夏冬春看没人理她,撇了撇嘴退回了队伍里。
华妃与甄嬛自然又是一阵你来我往,甄嬛虽想着暂避锋芒,但她嘴巴可不是吃素的。
华妃也找不到为难人的理由,最后还是老好人皇后出来打了圆场,这一场场戏演完,也就到了散场的时辰。
一出景仁宫夏冬春就看到那三个讨厌的人,她可还记得她们之间还有账没算完呢,想也不想地快步跟了上去。
“哟,你们几个刚一进宫就围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拉帮结派,怎么,又在这秀你们那虚伪的姐妹之情啊?”
看着笑的一脸猖狂的夏冬春,三人对视一眼,“宓常在,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既然一同入宫,今后就是自家姐妹,何必这样咄咄逼人呢?”
安陵容不知是不是这阵子和甄嬛沈眉庄在一起长出了点勇气,虽还是一副柔弱的姿态,说话总算不结结巴巴了。
“自家姐妹?我可不记得我额娘给我生了其他的姐姐妹妹,再说了,你一个穷乡僻壤来的,跟我做姐妹,你配吗?整日一副柔柔弱弱的,雨带梨花的样子,真的多看一眼都嫌晦气。”
夏冬春边说,还边往后退一步,嫌弃之情溢于言表,那做作的样子戳得安陵容脸色煞白,心中恨不得夏冬春马上去死。
沈眉庄本是不欲与人争论的性子,但夏冬春越说越离谱,忍不住开口:“宓常在,宫中规矩森严,你既然进了宫,那就是皇家之人,陵容也是皇上妃嫔,更何况嬛儿与你同为有封号的常在,我位份更是在你之上,你又有何资格在我们面前大放厥词!”
“我大放厥词?原来你还知道你只是贵人,整日端着一副贤惠大方的架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位正宫娘娘呢。”
夏冬春从头到脚上下扫射了沈眉庄一眼,“你位份在我之上又怎么样,别说只是口舌之争,就算我违反宫规,宫里还有皇后和华妃娘娘,你又能奈我何?”
不远处的华妃听到夏冬春这话,翻了个白眼,这夏冬春真是稀奇,说她嚣张吧但又很有眼色。
本来还想找个人杀鸡儆猴,让她们抄抄宫规,禁禁足的,毕竟夏冬春和甄嬛一看就得皇上心意,沈眉庄家世好,除了安陵容,其他三人都不能惩罚得太狠。
她虽行事恣意,但也要顾着皇上的心情。现在看来这些新人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不用她上场也能狗咬狗一嘴毛,她也乐得看热闹。
皇后特意命人把今日发生的事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皇上听了一耳朵华妃跋扈,夏冬春嚣张的话,面色十分难看,烦躁的把手里把玩的翡翠十八子甩得哗哗作响。
华妃在宫中草菅人命,宫女都是八旗包衣小选进来的,她竟下手这般狠辣,越发肆无忌惮了。
至于那夏冬春,当日殿选时就知道那丫头是个胆子大的,皇上对她倒没什么愤怒的情绪。
他想象了一下夏冬春嬉笑怒骂的样子只觉得鲜活,毕竟还是个刚进宫的小姑娘,也不是什么恶毒的性子,只是言语上嚣张了点而已。
不说出手就是人命的华妃,就说后宫嫔妃,平日里就连在他面前一个个的都敢阴阳怪气、含沙射影的,只是面上还得披上一层温柔似水,善解人意的皮,私底下还不知战况如何激烈呢,她这都不够看的。
夏冬春完全不知道皇上在腹诽她,今日她自觉在与安陵容三人斗嘴中大获全胜,雄赳赳气昂昂地回了永寿宫。
正美滋滋回味三人被自己怼到哑口无言的样子,就听说甄嬛在回宫路上碰到了井里的死尸,回去就吓病了要静养,这下子连侍寝都做不到了。
夏冬春拍了拍胸口,“我就说她们晦气得很,这宫里这么大,就这一个死人还给她们遇上了。
不对啊,那安陵容柔柔弱弱的都没被吓到,甄嬛那心思深沉的还能被吓病了。那安陵容不会是故意给我装相呢吧?”
金铃没想到她们小主还能有这样一番见解,仔细一想还挺有道理的,看来以后要多注意点安小主,本来就与小主有矛盾,别到时候是个内里藏奸的再把小主给害了。
新人觐见完皇后,就会挂上绿头牌,等待皇上传召侍寝。
用完晚膳后,永寿宫里宫女太监自然是一早就开始准备,说不定他们小主在这批新人中拔得头筹第一个侍寝呢。
灯火通明的养心殿内,敬事房的小太监端着绿头牌来了。
皇上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看到菀常在的牌子,想起底下的人给他禀报后宫消息时,说是生病要静养。
他没有犹豫,手一抬翻了靠边的牌子。
第5章 甄嬛传夏冬春5
华灯初上时,夏冬春果然等来了皇上召她侍寝的旨意。由着两个嬷嬷给自己洗刷干净,然后包成鸡肉卷抬到了养心殿。
躺在养心殿的床上的夏冬春眼睛咕噜噜地打量房间的布置,除了各种明黄色的布置,这皇上住的地方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嘛。
打量完房间又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定要一举俘获皇上的心,说不定皇上一高兴就给她个贵妃当当。
到时候让那什么华妃、安陵容之类说的跪在她面前,让她也过过训话的瘾,嘿嘿嘿,那才叫威风呢。
皇上进殿后径直走到了床边,灯下看美人,就算是不施粉黛也很是动人,就是这美人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容破坏氛围。
“在想什么?”皇上看着被他突然出声被吓得一激灵的夏冬春,心中好笑,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床上低头看着她。
“皇上,您来啦!”夏冬春并不想和皇上聊她如果当贵妃后应当如何为皇后排忧解难,训诫妃嫔的伟大构想。
好在皇上也只是随口问一句,并不是真的想知道她在想什么,“嬷嬷教你的侍寝规矩,学会没有?”
看到皇上表情严肃的样子,夏冬春也跟着正色地点了点头,然后就挣扎着把双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拉着被子遮挡在胸前,也不起身,只用尽全身力气朝皇上身上顾涌。
烛火摇曳间,怀中之人裹着锦被如笨拙的蚕蛹般奋力蠕动,青丝凌乱地散落在寝衣上。
皇帝垂眸望着这副娇憨模样,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骨节分明的手指堪堪扶住险些滚落榻沿的娇躯。
待那双沾满雾气的杏眼终于安稳枕在膝头,他屈指勾起女子泛红的下颌,好整以暇地问:“你这好似小猫扑蝶的动作。朕倒要问问,这是哪宫嬷嬷教的侍寝章法?莫不是朕的养心殿,今夜要立个新规矩?”
夏冬春像是感觉不到他语气里的冷硬,仰头看向皇上,眉眼间尽是笑意和狡黠,颊边有浅浅的梨涡浮现,几缕弄乱的碎发被一层细汗打湿贴在额角和鬓边,胸口上下起伏微微有些喘息,整个人娇艳欲滴。
皇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只觉得心尖尖都在发痒,克制不住地想捏捏面前这张泛着桃色的脸。
手一放上去,就被夏冬春按住了,“皇上,嫔妾的规矩好不好?”
“好不好的,如果你只有这三脚猫的功夫,朕可给不了你答复。”皇上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夏冬春眼波流转,眉梢轻挑如新月斜弯,朱唇微启:既如此,嫔妾便献丑了。
话音未落,锦被已顺着她玲珑曲线缓缓滑落,云鬓半散间,一切一览无余。
皇帝喉间发出一声哼笑,眼神炙热地在她身上流连。
夏冬春晃着身子双手像是攀附而生的藤蔓一样搂上了皇上的脖子,鼻尖贴着鼻尖,故意压低的声音有些甜腻,“皇上,嬷嬷教了嫔妾许多侍寝的规矩,可是嫔妾脑子愚笨,竟是只记得些细枝末节。”
纤细的手指顺着他胸前盘扣处游走,故意拖长尾音,“如果由皇上亲自教导,嫔妾定能好好领悟其中诀窍,再不敢忘记。”
皇上像是终于忍不了这撩人的场景,突然手臂一个发力,带着夏冬春一起半躺在了床上。
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手指轻轻划过她光滑的背部,夏冬春不由自主地和皇上贴得更近了些,随着手指慢慢往下滑,夏冬春只觉得全身酥酥麻麻,随着皇上的动作全身的血液涌上脑袋,头开始发晕。
皇上见她眼神迷离,忍不住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睛。随后就开始亲自教导她侍寝的规矩,不过眼前之人脑子像块浆糊,一片混乱,看来今晚得辛苦点多教几遍。
殿内传来若有似无的轻笑,苏培盛嘴角扯出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宓常在那副勾魂摄魄的模样,倒真应了红颜易惹帝王怜的老话,只是这后宫之中,单凭一副好皮囊,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
这晚夏冬春在养心殿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是规矩,不管是哪种,最终都是很累人的。
到最后她已经不知道今夕是何夕了,只记得皇上在自己耳边轻笑,声音有些沙哑,“朕的宓贵人规矩极好,朕很满意。”
天还没亮皇上就习惯性的睁开眼睛,轻轻移开了枕在自己睡得正香的夏冬春,唤苏培盛进来伺候。
抬手按了按额角,昨晚睡得太晚,导致他现在有些头疼。
一边洗漱,一边吩咐养心殿伺候的人,“宓常在晋升贵人,保留封号,让伺候的宫女记得喊醒她不要耽误了给皇后请安的时辰。”
而后又补了一句,“告诉她朕下早朝再去看她。”说完匆匆往前朝去了。
等到夏冬春被养心殿的宫女叫起时,消息灵通的都知道夏冬春留宿养心殿,并且现在已经是宓贵人了。
沈眉庄听到这个消息抿了抿唇,自己前一天才信誓旦旦地教训夏冬春只是常在,今日人家就成了贵人,还比自己多一个封号,这让她如何不难受。
安陵容就更是愁容满面了,夏冬春之前只是常在就一直看不起自己,为难自己。有些怨恨这样的人老天偏偏给了她那一张好脸,现在成了贵人气焰怕更是嚣张。
景仁宫内,皇后听闻夏冬春晋为贵人,手中茶盏不自觉顿了顿。
此前夏冬春在景仁宫外讥讽安陵容等人的行径,她特意命人传到皇上耳中,她知道皇上最是不喜这样嚣张的性子。
原本皇上首夜便召夏冬春侍寝,已令她心生诧异,如今不过一夜,皇上不仅留她在养心殿过夜,还升了她的位份。
“皇上不是最不喜这样性子的妃嫔吗,那宓贵人难道有何特别之处?”
剪秋拿起一根簪子插入皇后发髻,随意道:“娘娘,宓贵人年轻貌美,皇上一时新鲜也很正常,多相处些时日,依宓贵人这性子,皇上可新鲜不了一世。”
皇后闻言轻笑出声,“你呀,真是个促狭性子,本宫倒巴不得她能多留皇上几日,就怕华妃没有本宫的心胸。”
原瞧着夏冬春生得花容月貌,本欲先晾她些时日,再以恩威并施之法将人收归麾下,为己所用。
如今这恩宠突如其来,这盘算怕是落了空。不过华妃近些日子越发张狂了,有夏氏分她些风头,倒也有趣。
“啪!”华妃正在翊坤宫大发脾气,洗漱地水撒了一地,旁边地上还跪着一个一个战战兢兢的小宫女。
颂芝不慌不忙的上前用布帛擦干华妃手上的水渍,“娘娘身子金贵,小丫鬟伺候不尽心打发了便是,可别伤着自个儿。”
说完看了眼华妃脸色,转身对小宫女厉声喝道:“糊涂东西,伺候娘娘洗漱还敢大意,杵在这儿干嘛,还不赶紧喊人收拾干净!”
等宫女把把宫殿恢复如初,颂芝见华妃还是一副气愤的模样,知道她是因为听到了那宓贵人的消息。
“娘娘何必在意底下那些妃嫔的小打小闹,新人入宫,皇上总不好丢下不管,总有一两个瞧着新鲜,等新人侍寝完她们就会知道娘娘的厉害了。”
“本宫如何不知这个道理,只是难免有些伤心,这宫里人越来越多,本宫觉得与皇上离得越来越远。”
华妃摆了摆手,无力的跌坐在座椅上,怔愣了一瞬又燃起些斗志,“罢了,来日方长,我们走着瞧。”
第6章 甄嬛传夏冬春6
景仁宫内,等夏冬春到时,除了华妃,人已经到齐了。
夏冬春看着殿内齐刷刷看向自己的目光,心中得意,上前给皇后行了礼,皇后也不为难就叫起赐座。
夏冬春刚坐上,齐妃就大大咧咧地开口了:“宓贵人昨儿还是常在呢,侍寝一晚上就升为了贵人,看来宓贵人讨皇上欢心也是很有一套的嘛,妹妹可不要藏私,也给姐妹们都指点指点。”
“齐妃娘娘,这讨皇上欢心嘛,您是宫中老人了,想必比我们这些新人更懂得一个道理才是。”夏冬春扬起笑脸,做出一副教导模样。
齐妃疑惑,“什么道理?”
夏冬春娇声娇气的回答:“这皇上喜欢谁,那是能学得来么?就比如嫔妾这张脸,难道说皇上喜欢,姐妹们还能都换上嫔妾这张脸不成,那姿色平平的,跟着嫔妾学,那也是东施效颦呐。”
说完似乎是想象出这幅画面,捏着帕子轻掩嘴角笑出了声。
齐妃看不惯她这副做作的样子,脸色难看的横了她一眼,“那宓贵人可得好好保养你那张脸,可别失了这仅有的姿色,到时没有旁的手段,再被皇上丢到一边。”
“哎呀,齐妃娘娘尽可放宽了心,不说嫔妾这张脸天生丽质,就是再暗淡几分。”夏冬春说到这里坐直身体,扫视了众人一眼,“那也无须担心呐。”
“可真是个得了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狐媚子。”齐妃听着她七弯八拐的语气,暗骂一句。
殿里众人只觉得齐妃把自己心里话说了出来,刚刚夏冬春那副看不上她们的眼神,真是恨不得上去撕了她那张讨人厌的嘴。
“这狐媚子也要看天分,可不是人人都能当得了的,是谁羡慕了,我不说。”
夏冬春一副骄傲的神色,众人只觉得一言难尽,这一副浅显无脑的模样,皇上到底看上了她哪一点。
齐妃内心火气,正准备再怼回去,就听见殿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华妃趾高气昂地走进来了,又是对着皇后敷衍的一礼就顺势坐下了。
皇后脸上的笑容动都没动一下,看向华妃,“华妃今日可来得早。”
华妃抚了抚耳畔的流苏,语气慵懒,“臣妾日日在翊坤宫处理宫务,皇上也曾下令让臣妾好好休息,但臣妾想着也不能也让皇后娘娘久等,今日紧赶慢赶就来得早些。”
皇后闻言露出一抹欣慰地笑容,“这宫中事物繁杂,皇上心疼你,本宫与皇上夫妻一体,本宫亦是能够体谅。”
华妃脸色一僵,“皇后娘娘能体恤臣妾那就再好不过了。”听到夫妻这两个字华妃也没有再跟皇后嘴硬的心思。
转头看向夏冬春,“宓贵人可真是出尽风头了,只是这花无百日红,宓贵人今日这般嚣张,以为凭借着这点子美貌就能够在这宫中高忱无忧吗?”
夏冬春看着华妃对着自己疾言厉色,站起身行了一礼,“虽说花无百日红,但娘娘怎知嫔妾不能常开不败呢,至于娘娘说嫔妾嚣张之言,嫔妾是万万不敢在这皇后娘娘的景仁宫里放肆的。”
华妃柳眉倒竖,一拍桌角,指着夏冬春气急败坏,“你如此不尊上位,还敢在本宫面前大言不惭。”
夏冬春一脸委屈地看着华妃,“华妃娘娘,您说嫔妾放肆,可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您分明是故意是看昨夜承宠的嫔妾不顺眼。”
说完又转头对着皇后跪下,“皇后娘娘,您才是这后宫之主,华妃娘娘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求娘娘做主啊。”一边说还一边流泪。
华妃看她这一副唱念做打,心中更是怒火高涨,“夏冬春!你……”
“够了!”皇后看着跪在地上好似受天大的委屈一般的夏冬春,心中很是畅快,当初开选秀不就是为了有人能够制衡华妃嘛,现在有人给华妃气受,夏冬春最好把华妃气死。
“华妃,你是宫中老人了,新人刚入宫,规矩不好,你多多提点也是应该的,只是不可太过严厉。
宓贵人也是,日后说话之前想想清楚,不可逞一时口舌之快,不然凭空闹出这许多误会。
大家有缘入得这后宫成为姐妹,就要和睦相处,如今日这般,在景仁宫大吵大闹,若是传到皇上耳边,皇上处理国事辛苦同时还要为了后宫一点小事烦闷吗?”
“臣妾/嫔妾不敢。“一听皇后都这样说了,华妃和夏冬春只得消停。
散场后,夏冬春见华妃的轿撵停在宫道上,一看就是等她呢。
她也丝毫不怵,上去就行了一礼。
华妃靠在靠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也不叫起。
“今日本宫可算是见识了宓贵人春风得意,只是但愿宓贵人可别机灵过头了,本宫等着看你这朵花是如何常开不败的。”
说完示意颂芝吩咐小太监抬着轿撵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夏冬春搭着金铃的手起身,“哼,她得宠了那么多年,我不过是才一晚上,她就做出这副样子,这华妃可真是小心眼。”
金铃四处看了一眼,见周围没人,“小主,咱们赶紧回宫吧,皇上不是下了早朝要来看您嘛,可别迟了让皇上等您。”
夏冬春一听这话也不嘟囔了,立马拉着金铃快步回了永寿宫。
等回到了永寿宫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苏培盛,夏冬春一看皇上果然来了,还不等苏培盛行礼就噔噔噔地跑进了内殿。
看到皇上正倚在小榻上看书,老远就听到夏冬春的脚步声,“嫔妾给皇上请安。”脸上带着格外明亮的笑容。
“朕在这又不会跑,走路毛毛躁躁的当心受伤,到时候可别来朕这哭鼻子。”
说着,就把手递了过来。
夏冬春把手放了上去,顺势起身坐到了皇上的腿上,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把头搭在了皇上的肩膀上。
“嫔妾走路稳着呢,再说了,要是受伤了,嫔妾当然要找皇上哭,还要皇上陪着才能好。”
“朕看你真是实在不知规矩为何物,青天白日的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皇上嘴上虽然骂她没规矩,但手却是立马搂上夏冬春的腰。“你受伤了,朕陪着又有何用?朕又不是太医,不会看伤治病。”
夏冬春才不会被他的话吓到,皇上就是那种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的闷骚性格。
“皇上怎么能这样?嫔妾要是受伤皇上肯定会很心疼的对不对?”见皇上就这么看着她不说话,夏冬春扭来扭去的撒娇,“皇上,您说,您肯定很心疼对不对?”
皇上似是受不了她这般痴缠,只能无奈点头,“是是是,朕心疼,朕肯定心疼得不得了。但那又跟要朕陪你有什么关系?”
夏冬春见他说出了她想听的话,终于高兴了,神神秘秘地凑到皇上耳边压低声音,“皇上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吗?”
皇上脑子转了一圈,想了很多成语、谚语,但直觉都不是她想说的那句,于是也压低声音问道:“什么话?”
夏冬春一副你果然不知道,还得是我的表情给皇上解答。
“当然是,爱能止痛啊!”
第7章 甄嬛传夏冬春7
“好一个爱能止痛,你在哪学的这些俏皮话?”皇上实在是憋不住,面色有些抽搐,爱如果怎能止痛,还要太医干嘛?
笑着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脑门,看夏冬春配合着前后摇晃用脑门撞着自己的指头。
皇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你呀。”
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那皇上心情好点了吗?”夏冬春也跟着露出个傻兮兮地笑。
皇上闻言脸上的笑一顿,惊奇地看着夏冬春,“你还能看出朕心情不好?”
夏冬春感觉被皇上小看了,顿时有些不高兴。
“嫔妾方才进来,皇上明明听见嫔妾的脚步声了,但是却没有第一时间看嫔妾。再说了,皇上心情好不好的,又没在嫔妾面前掩饰,嫔妾要再看不出来那可不就是傻子了?”
原以为是个没心没肺的,不想还是有些细腻在的,其实,他这份不高兴,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出来的,皇上想到这里摸了摸夏冬春的头。
“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现在一见到朕的宓贵人,便什么烦恼都抛之脑后了,今日请安累不累,饿了没?”
“嫔妾其实早就饿了,皇上,咱们赶紧传膳吧。”看着夏冬春揉着肚子一脸可怜巴巴的模样,皇上立即吩咐苏培盛传膳。
“早就饿了怎么不说,朕难道是那多说一句话就能把你拉下去砍了的暴君?”皇上又装作深沉的样子板起了一张脸。
夏冬春揉肚子的手一顿,“皇上方才心情不好,就算用膳也没有胃口,嫔妾当然要先哄好皇上啦。”
皇上闻言哑然失笑,“朕又不是小孩子,还需要你个小贵人来哄。”
夏冬春听到这话不乐意了,在皇上怀里挣扎起来“皇上,您这话可不对。”
皇上连忙按住她,“别乱动,朕这话又怎么不对了?”
“这话当然不对了,皇上你说,后宫嫔妃进宫是来干嘛?”
皇上明白了她的意思,妃嫔进宫,最重要的是绵延子嗣,其次就是让他在处理前朝事物烦闷的时候有个可以散心的地方,相应的,妃嫔做得好就会得宠,得到权势地位,还能拔拉母家。
皇上一直都觉得自己很懂,这是一种交易,双方都戴着面具和对方讨价还价,得到了好处,自然就要为了他的利益做出一些必要的牺牲。
也许中间会掺杂着一些微末的情感,可他不需要这样的情感,除了太后。
但也说不准,人都是得陇望蜀的,或许正是因为别人都有的,他却没有,他实在是不甘心,要是哪天得到了,他可能反而会归于平淡了。
那么,眼前之人呢,现在他确定他很喜欢她,喜欢她的美貌,喜欢她年轻的身体,还喜欢她那热烈大方的性子,那是他好久以来没有过的,生机勃勃。
所以,他现在喜欢她,会给她众人不敢轻视宠爱、以及给她留着的永寿宫主位。
夏冬春见皇上陷入沉思一直不说话,伸手拉了拉他的小辫子。
“皇上,这个问题这么难回答吗,值得您想这么久?”皇上却没回答,只把她抱的更紧了些。
“朕还没问过你,就安排你进了永寿宫,你喜欢永寿宫还是承乾宫?”夏冬春认真思考了一瞬“皇上您想给嫔妾换宫殿吗?”
“永寿宫,到底不如承乾宫。”皇上没有解释,只语气有些莫名。
“承乾宫当然很好,寓意地位都不一般,不过皇上,嫔妾不想搬离永寿宫,这里离皇上的养心殿最近,嫔妾不想搬走。”
看到她孩子气的模样,皇上忍不住亲了她一口,心想只要朕想去,哪里都不远;如果不想去,哪里都不近。
“好,看你心意,不想搬就不搬,朕到时候让人给你重新翻新一番永寿宫。”
皇上抱着夏冬春站了起来,走到饭桌前才把她放了下来,“好了,不是饿了吗,赶紧用膳。”
用完膳,皇上带着夏冬春在永寿宫里转了几圈消消食之后,就留在永寿宫抱着她午睡了。
等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皇上已经起床了,皇上见她眯着眼马上就又要睡过去的样子,走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乖,没睡醒就继续睡,但不可睡太久了,仔细晚上睡不着,朕让苏培盛给你送了首饰,等会儿睡醒了你挑些喜欢的,朕还有折子没批完,先回养心殿了,晚上等着朕与你一同用膳。”
唠叨完,又俯身亲了一口才转身离开。
苏培盛站在旁边一脸木然,皇上真是感情充沛,这只分开几个时辰不到,皇上絮絮叨叨地倒像是要出远门了一样,果然他这没根之人理解不了正常男人的思维,尤其这男人还是皇上。
夏冬春只记得皇上在嘀嘀咕咕不知道说啥呢,感觉耳边清净了,头一歪又睡着了。
等她再醒过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银屏说什么都不让她再睡下去了,“小主,已经睡得够久了,不能再睡了,等会仔细头疼,皇上给您送了首饰,奴婢看了都是精品呢。”
夏冬春一听首饰,还是精品,立马睁开眼睛,要银屏赶紧伺候她起身去看她的漂亮首饰。
“小主,您看这条翡翠手镯,紫色这么浓郁均匀,而且底子还这么细腻,这条绿色的翡翠手镯也好看,满圈绿,一点没露白,还有这个碧玺软珠镯,粉粉嫩嫩的正适合小主您呢。”
夏冬春看着送来的各色首饰,光是手镯就有十几支,个个水头、颜色都极好,还有各种头饰、项链、耳环,简直要挑花眼了,根本不知道选哪个好,这就是做宠妃的感觉吗?也太爽了吧。
“小主,皇上吩咐了让您慢慢挑,奴才们不急。”看她半天挑挑拣拣半天也没个主意,脸也皱皱巴巴的,小太监想着上前把这些首饰再介绍一遍,可不能让贵人烦恼。
“唉,本小主实在是挑不出来,不能全留下吗?”小太监懵了一瞬,说是要去请示下皇上,让她稍等。
夏冬春挥了挥手,“快去吧。”
接着又去一个一个欣赏她的宝贝去了,反正她知道皇上肯定会同意的,这些都是她的。
养心殿,听到小太监禀报的苏培盛一脸汗颜,皇上却笑出了声,“怪朕小气,去回你宓主子,朕晚膳回去的时候给她带赔礼。”
苏培盛听到这话,嘴角都有些抽搐,今日送去永寿宫的都是各地进贡的精品,让宓贵人自己挑一两件就已经是很不合规矩了,没成想她居然要全部留下。
皇上也不生气,这送出去一大堆,反而送出不对了,还要送什么赔礼。
啧啧,这宓贵人到底是什么路数啊,要是一直这样下去,槿汐那边怕是上错船咯。
第8章 甄嬛传夏冬春8
等快到晚膳时间,皇上都没用苏培盛提醒时间就自己放下了笔。
苏培盛上前替皇上整理好奏折,“皇上,可是要起驾永寿宫?”
皇上摩挲着手里的十八子,“先等等,你去给我把库房里朕的那一枚同心锁取来。”
苏培盛大惊,没忍住抬眼看向皇上。皇上瞪了他一眼,“你这老货,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皇上息怒,奴才这就去。”
皇上愣愣坐在养心殿里,周围的烛火火光照到他脸上,显得有些晦涩不明。
那枚同心锁要说特别也没什么特别,但它来处很特别,那是佟皇后留给他的,一直放在库房中,除了保养从来没拿出来过。
夏冬春简单大方又活泼,像是枝头开得正繁茂的海棠花,她随意一个小动作都很可爱。
这样的秉性的女子是佟皇后最喜欢的,他想,要是佟额娘还在世,定然会很喜欢她。
所以,他今日突然就想起了那枚同心锁,那就赠给夏冬春吧。
皇上想到这里,觉得自己如今这个年纪,做出这样的姿态,实在有些荒唐。
但他是皇帝,荒唐,也是他的特权。
做皇子时,战战兢兢,要是做皇帝了还处处掣肘,那他这皇帝算是白当了。
等皇上到了永寿宫时,夏冬春就站在门口等他,“给皇上请安。”
没等她弯腰,皇上就伸手一把把她扶住了。
夏冬春笑嘻嘻地伸手牵住皇上的手,十指相扣把他往屋里带,皇上也笑眯眯的跟着。
“皇上,嫔妾让今日特意让御膳房准备了烧鹿筋和莲子八宝鸭,皇上可要多用一些。”
夏冬春说着接过了宫女手里的帕子给皇上擦手。
其实,她也不知道皇上爱吃什么,就让御膳房做了两道她想吃的,看皇上没有排斥的表情,她就知道皇上不讨厌,甚至还有点喜欢。
皇上看她从进门开始就围着他忙前忙后的,只觉得心中熨帖。
两人满含温情地吃完了饭。夏冬春歪着身子和皇上坐在榻上喝茶,只不过她怕晚上睡不着,杯子里泡的是花茶。
喝着喝着她人就喝到了皇上怀里去了。皇上本来还想看看书,一看她作怪,只能把书放下,拍了拍她的背,“刚用完膳,别在这躺着,和朕出去走走?”
夏冬春撇了撇嘴,心里有些不情愿,皇上见不得她这吃饱了就瘫着的样子,但也后退了一步,于是拉着她又开始了在院子里转圈圈。
“这两棵海棠长得好,你要是有喜欢的花木,让下边的人给你移种到这永寿宫。”
这永寿宫看着确实有些老旧,看来整修得提上日程了。
夏冬春闻言看了一眼那两棵海棠,“这两棵就留着吧,嫔妾很喜欢海棠,至于说栽种花木,嫔妾只是住在偏殿的贵人,又不是主位娘娘,做什么这般折腾?”
看到夏冬春正扯着手帕偷瞄自己,一副心虚的样子,心中好笑,面上十分正经的斜眼睨了她一眼,“这是在点朕呢,那就等日后住进了主位让她来安排吧。”
夏冬春一听到皇上居然不是要让她做主位,还要让其他女人住进来,顿时委屈得不行,“皇上,您要把这永寿宫给别人?”
只是想逗逗她的皇上看她眼眶立马就红了,一双大眼睛看着自己,毫不怀疑,自己要是说是,眼泪马上就能流下来。
明明这丫头胆子大的不行,还以为会生气,结果怎么就要哭了,心中后悔,挥了挥手示意跟着的人下去。
然后将她搂进怀里,语气有些懊恼的哄了哄,“朕不过是想逗逗你,这永寿宫不给你还能给谁,乖,快别哭了。”
“那我之前一直以为永寿宫只住我一个人,皇上说要让其他人住进来,日后还要在主位娘娘手底下讨生活,可见是在皇上心中一点也不重要,我能不难过嘛?”
皇上看她声音都有些哽咽的样子,没在意她连自称就都忘了。
“好好好,是朕不好,不该惹我们冬儿生气。”皇上心疼地给她擦了擦眼泪。
夏冬春一看皇上都给自己赔罪了,自己因为皇上的一句玩笑话哭鼻子有些面上挂不住,扯过帕子自己把眼泪擦干净了。
低头看了眼打湿的帕子,又看向皇上努了努嘴,“那皇上的意思是要封我升做嫔位娘娘了?”
皇上看着她那双刚哭过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凑上去吻了吻,然后用手蒙上住了,另一只手用力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对,这永寿宫一直都是你的,朕一开始就没想过让别人住进来,日后这里也不会再有人住进来,不过朕打算把这里翻新一遍,等宫殿修整完,朕就下旨,升你为嫔,乖乖再等几日可好?”
夏冬春听到皇上声音温柔的在她耳边解释,也不闹了,双手也紧紧环住皇上的腰。
“好吧,皇上以后可不能再逗我了,我从小就小心眼,眼窝还浅,想到皇上一点也不喜欢我,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几乎微不可察,“皇上,其实,我在养心殿看见您的一眼就很喜欢您了。”
皇上只觉得这句话像一把榔头砸向了自己的心头,砸得他又酸又涩难以言表。
按照以往的经验,他对女子表达心意的场面应对自如,只需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说上一句:朕知晓了你的心意,再做出个感动地神色就过去了。
但现在,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是说知道了?还是说朕也喜欢你?
他现在这一刻是真心的,可是他的喜欢能维持多久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不想就这么轻易地对着她,许下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遵守的承诺。
好在夏冬春似乎也没指望他能回应,见他不说话,也不在意。两人就这么抱着在院里静静坐着。
苏培盛站在不远处,虽没有刻意偷听,但看肢体动作也能猜到皇上哄好了宓贵人,这也就就意味着那嫔位宓贵人是到手了。
虽说看皇上的样子那嫔位不过是早晚的事,但皇上没下旨,甚至都没明说,那谁也不知道到底要多久,现在看看这一闹,皇上不就承诺了?
别看人家宓贵人一副冲动无脑的样子,现在就连皇上都要低声下气的哄着,上午的赔礼还没送出去呢,现在又赔了个嫔位。
眼看皇上一直在赔款割地的路上越走越远,他这心里就越是担心槿汐,要不还是找个机会劝劝,那菀常在的路子现在可不一定好走啊。
第9章 甄嬛传夏冬春9
皇上搂着夏冬春躺在床上气喘吁吁的,夏冬春在他怀里娇声娇气的喊皇上,皇上一个翻身堵上她一直哼哼唧唧的嘴。
又平复了好一会儿皇上吩咐苏培盛叫水,打横抱着夏冬春洗漱去了,两人又在水里闹了一刻钟才好不容易洗好。
终于两人又躺在了刚铺好的床铺上,夏冬春本想着终于能睡觉了,却见皇上像是变戏法一样从床头的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给她。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把用细链子穿着的同心锁,通体黄金上还点缀着各色宝石,做工很是精致。
“皇上,这是?”夏冬春疑惑地看向正看着自己满眼笑意的皇上。
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下午皇上让小太监给自己带了话,说是要给自己带赔礼,难道就是这个?“这是皇上说的赔礼?”
皇上微微颔首,拿起那枚同心锁,在夏冬春胸前轻轻比量着,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眼睛:“喜欢吗?”
夏冬春心头一动,隐约觉出这锁对皇上许是不同寻常,却还是难掩惊喜,忙点头接过,指尖细细摩挲着锁身的纹路。
管它有什么深意,终究是皇上亲手所赠,还是头一份呢。她眉眼弯弯,笑得真切:“嫔妾很喜欢,这锁做得这样精巧,又是皇上赐的第一份物件,嫔妾定会好生收着。”
见她这般珍视,皇上心中也漾起暖意。这同心锁原就藏着他的私念,经她这般一说,倒又添了层新的分量,是他与她之间,独一无二的开始。
眼前人捧着锁,笑靥明媚得晃眼,总能轻易熨帖他心底最软的地方。皇上喉头微动,方才按捺下去的念头又翻涌上来,只想低头亲她。
永寿宫修缮计划也已经开始实施了,内务府时不时就会来问问她的意见,生怕她哪里不喜欢。
她不耐烦这些事儿,直接让银屏处理就了,反正内务府派来的人都是她阿玛的人,这亲阿玛给自己修缮宫殿,难道还要她这个做女儿的来操心不成?
皇上下令时,忽然想起夏冬春的阿玛夏威正是包衣佐领,便传了口谕,要在养心殿召见他。
夏威接了旨意,一路上满面愁容。
从前皇上召见,无非是差事上有疏漏挨顿训斥,倒也坦然。可如今不同了,女儿进了宫成了皇上的妃嫔,他这心就悬在了嗓子眼,既怕她年少不懂事冲撞了圣驾,又怕她在深宫里被人欺辱。
进了养心殿,见皇上目光沉沉地打量了自己好几遍,夏威慌忙跪下,后背早沁出一层冷汗。
他大气不敢出,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最坏的念头,难不成冬儿那丫头真闯了大祸?皇上不会要将她打入冷宫吧?
虽说宫里传来的消息总说女儿得宠,可帝王心思深似海,哪里是外人能揣度的?
更何况自家女儿那性子,骄纵莽撞,怕是……
他正揪心地盘算着女儿在冷宫里孤苦伶仃的模样,忽听得皇上一声温和的“起来吧”,那声音不似动怒,倒让他愣了愣。
“让奴才安排人去修缮永寿宫?”那永寿宫不就是自家女儿住的地方嘛,原来是这事。
夏威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可真是吓死他了。
随后就是拍着胸脯,就是一顿自己一定好好规划,修整永寿宫,一定把永寿宫修缮得尽善尽美的保证。
等他退出养心殿之后,皇上没忍住轻笑一声,从前怎么没发现这夏威也是个妙人,难道是因为天天和冬儿在一起,连带着这夏威都顺眼不少?
这几日,夏冬春和皇上天天腻在一起,不是皇上把奏折拿到永寿宫,就是召夏冬春到养心殿伴驾。
导致夏冬春每天到景仁宫都是好一阵唇枪舌战,简直是舌战群儒,嘴皮子都练得更利落了。
“娘娘,这夏冬春不能不防啊,您看她每天请安时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来日若是诞下皇子,哪里还有我们三阿哥的位置。”
齐妃请完安后没有回宫而是留在了景仁宫内,忧心忡忡地希望皇后出手,打压一下夏冬春的气焰。
皇后也正心烦着呢,还得应付齐妃这个蠢货,她是希望有新人能分华妃的宠,但没想到夏冬春这么能干啊,自她进宫后,这都第九天了,其他新人没有一个侍寝的。
就连华妃,皇上也抛之脑后了,这样下去,夏冬春焉知不是下一个华妃。
“你在本宫这里抱怨有什么用,你无事多操心操心弘时的功课,听说他又在上书房把他老师气得吹胡子瞪眼的。”
要不是看在弘时的面子上,她真是懒得搭理她。“行了,此事本宫自有打算,你回去吧。”
抱怨不成反而被训斥了一顿,齐妃只能委委屈屈地走了。
皇后伸手揉了揉额角,剪秋一看皇后这个样子就知道皇后娘娘头风要犯了,“娘娘,奴婢去给您叫太医。”说完急匆匆地就要往太医院跑。
皇后伸手拦住了她,“不用去,本宫还能忍受,你替本宫按按就好。”
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皇后,剪秋还是有些担心,“娘娘,真的不用传太医嘛?”
皇后直直着看着下首夏冬春每日请安坐的椅子,语气有些森然,“不用,剪秋,本宫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么?”
想到之前准备往永寿宫安插人手,发现永寿宫里的人手是皇上吩咐,内务府那边安排的。
她不好在夏威眼皮子底下插手,让剪秋收买几个内应又一直没有成功。想到这里,皇后脸上满是狠厉,她不能再等了,绝对不能让夏冬春有生孩子的机会。
剪秋给皇后按头的手一顿,“奴婢一早准备着了,娘娘不用烦恼,这也是娘娘心善,免了宓贵人生育之苦。”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华妃回到翊坤宫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摔了一堆摆件,还是不解气。丽嫔和曹贵人畏畏缩缩的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华妃一看她俩这样更生气了,“你们两个废物,之前说什么新人新鲜,用不着为难,皇上宠不了两天就丢开手了,这都多少天了,皇上还是天天围着永寿宫打转。”
丽嫔看到华妃这样吓得不行,她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只能和华妃同仇敌忾的骂一下夏冬春出气。
华妃生气的瞪了她一眼,“没用的废物!”转头看向曹琴默,“你呢?”
看着华妃满眼含煞,曹贵人心中一激灵,心中发苦,现在皇上对那宓贵人正在兴头上,这个时候去找茬,那不是上赶着找死嘛。
到时出了事,华妃有个好哥哥,什么事都不会有,可给华妃出主意的自己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但自己依附华妃才得在这后宫中生存,要是什么办法都没有,又过不了华妃这关,心中思量一转语气悠悠地开口:“娘娘,对付那宓贵人不可操之过急,没有一个万全之策到时候惹了皇上不满就不好了。”
“哦?你的意思是本宫就这么干看着那贱人日日在本宫面前炫耀,却拿她半点办法都没有?”华妃眼睛一眯,语气嘲讽,眼看又要发火。
曹贵人连忙安抚,心里对华妃这狗性子越发不耐了,“娘娘,这后宫历来忌惮专宠,皇上乐在其中咱们不敢上前劝谏,可这宫里总有能劝皇上的人啊。”
第10章 甄嬛传夏冬春10
华妃紧锁的眉头一滞,“你是说,太后?”
曹贵人笑了笑,“娘娘,其实这劝皇上雨露均沾本应该是皇后娘娘的职责所在,但是……”
华妃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满脸不屑。
“那老妇占着皇后之位却无半点皇后的威严,一遇上什么事就躲在景仁宫不出来,也难怪皇上让本宫协理六宫。”
曹贵人见华妃终于冷静下来也是舒了一口气。
“娘娘,正是因为皇后娘娘身为皇后却不作为,没有尽到规劝皇上的责任,现如今皇上日日专宠宓贵人,以至六宫不满,娘娘有协理六宫之权,不知该如何处理,只能请太后娘娘了出面规劝皇上一二啊。”
华妃听了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既不用得罪皇上,又能让太后教训一下夏冬春那个狐媚子。兴致勃勃地就往寿康宫给太后请安去了。
碎玉轩内静悄悄的,甄嬛见沈眉庄眉间总笼着一层轻愁,不由得朝安陵容递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安陵容轻声试探着开口:“眉姐姐,莫非是在为那宓贵人得宠的事烦忧?”
甄嬛一听“夏冬春”三字,眉头微蹙,更觉不解了。
碎玉轩本就偏僻,平日里鲜少有人来往,她们姐妹几个倒也清静。先前她也听闻夏冬春近来颇得圣宠,可依着那夏冬春张扬浅薄的性子,甄嬛总觉得这份恩宠未必长久。
这般人物,又怎会让沉稳端庄的眉庄放在心上,她不觉得这对眉姐姐会是威胁。
“那宓贵人未必长久,姐姐无论长相家世都是上等,姐姐何必着急。”
沈眉庄看了二人一眼,叹了口气,“她得宠我心中早有准备,只是,自打我们这些新人进了宫,皇上就只看见了她一人,我们同日进宫的秀女至今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
沈眉庄倒不是嫉妒夏冬春,她觉得就像甄嬛说的,她长相家世还有才情都不差,家里也是花了大力气培养她。
她信心满满地进了宫以为会得到皇上的另眼相看,结果皇上却看也不看她一眼,反而是那粗鄙的夏冬春一来就是这么多天的独宠。
甄嬛有些吃惊,“我倒是听说了那宓贵人侍寝一晚便成了贵人,倒是不想她竟得皇上如此看重。”
看着沈眉庄和安陵容都有些蔫儿蔫儿的样子,“她既是如此得宠,平日里可曾为难你们?”
沈眉庄看了一眼表情不太好的安陵容,“她这人素来嘴里没什么好话,对我倒是不敢多加为难,只是仗着位份在陵容之上,便常常以行礼为由磋磨陵容。”
甄嬛闻言关切的看向安陵容,“可惜了我在这碎玉轩也帮不了姐姐和安妹妹,她在后宫如此行事,皇后娘娘和华妃也不曾罚她?”
安陵容感动的摇摇头,“陵容无事,她也只能在这些小事儿做做文章。”
听到华妃这两个字,沈眉庄表情更难看了。
“她如今正得盛宠,那宓贵人滑不溜手的,华妃除了嘴上训斥几句,也占不到什么便宜,反而时时把我们牵扯其中。至于皇后娘娘,听说她头风又犯了,估计是顾不上了后宫了。”
甄嬛只能伸手握住两人的手,尽力安慰,“她如今集宠一身就是集怨一身,相信要不了多久,后宫中人就会有人出手的,更何况,皇上不可能不新人让侍寝。”
说着又调侃起了沈眉庄,“说不定很快就轮到眉姐姐,倒是还要靠咱们眉姐姐庇护我这小小的碎玉轩呢。”
又捏了捏安陵容的手,“陵容亦是清新可人的佳人一枚,难道还怕等不来皇上?”
三人又是一番说笑之后,倒是心情都好上了许多。
“你呀,我是说不过你这嘴,不说这些了,嬛儿,你病了这许多时日,日日喝那苦汁子,怎的就是不见好?可是太医不尽心的缘故,要不要找其他太医给你看看?”
甄嬛知道眉姐姐是担心自己,但装病这是欺君的大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她不能让眉姐姐也牵扯其中,“不用了眉姐姐,温太医很是尽心,这病去如抽丝,慢慢将养就好。”
碎玉轩里三人其乐融融,夏冬春这边也在谈论甄嬛生病的事。
“那沈眉庄、安陵容见天地往碎玉轩里跑,也不怕过了病气,那甄嬛也是,被吓一跳就病了这么久,当日连华妃都敢犟嘴,现在看来真是个胆小如鼠的。”
银屏正在沏茶的手一顿,和金铃对视一眼,“小主何必替那些人操心,皇上今日不是召您伴驾,您看看可要重新梳妆?”
夏冬春一听就不再纠结此事,欢欢喜喜地准备出发去养心殿见皇上了。
银屏出神地看着自家小主的出门的背影,想着看来要给老爷传个信,查查菀常在的病是怎么回事。
毕竟她家小主还没进宫就和那三人结下梁子了,而且那菀常在一看就是个聪明人,她家小主不擅阴谋诡计。
她们受夫人嘱托随小主入宫,一定要保护好小主,一切可疑的人和事都要留意才行。想到这,也不犹豫,立马安排人传信去了。
夏冬春坐着轿撵一路上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养心殿,养心殿守门的小太监一看是她也没阻拦,皇上早就下令这宓贵人来了不必通报,这几日天天都能看到这宠冠六宫的宓贵人。
“皇上!”人还没有进殿,皇上就听到了夏冬春的大嗓门。
从奏折里抬眼就看到一身嫩绿色旗装的夏冬春笑着朝他跑来,“嫔妾给皇上请安。”
皇上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夏冬春就自己快速站了起来,几步就走到皇上的腿上坐好。
皇上条件反射地搂住她,然后眉头一皱,“朕跟你说多少次,走路慢些。”
夏冬春撇了撇嘴,双手搂着皇上的脖子娇滴滴的撒娇,“可是我想早点见到皇上嘛。”
看着皇上眉头皱得更紧了,讨好地笑笑,“好嘛好嘛,我记住了,下次一定要稳重再稳重。”
皇上这才满意,“真的记住了才好,朕吩咐膳房给你做了松子百合糕,尝尝喜不喜欢。”
夏冬春看着桌上那一碟金黄色的糕点咽了咽口水,外观做成了百合花样式,外壳看着就酥脆,“很好吃诶,皇上您也吃。”
说着直接把咬了一口的糕点放在了皇上的嘴边。旁边的苏培盛正准备上前拦下来,毕竟哪能给皇上吃剩下的,这宓贵人也太不讲究了。
皇上却是在夏冬春递过来的一瞬间就低头将剩下的糕点全吃进了嘴里。
“你要是喜欢,以后就吩咐膳房做,好了,去旁边吃吧,朕让小太监给你买了宫外新出的话本子。”
夏冬春也知道皇上很忙,每天有很多政事要处理,自己端着盘子到旁边专门给她布置的小榻上看话本子去了。
正当两人各做各的事,养心殿一片安静时,苏培盛进来禀报太后宫里的竹息姑姑来了。
皇上脸色难看了一瞬叫了进来。显然他额娘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不用想就知道太后要说什么,心中顿时有些烦躁,面上却是一片沉稳。
“奴婢给皇上请安,给宓贵人请安。”看到夏冬春也在,竹息愣怔了一瞬,立马请礼问安,看来华妃娘娘说的不假,这宓贵人现在居然都在养心殿。
竹息目光在夏冬春脸上逡巡片刻,暗自点头,这宓贵人眉眼娇俏,瞧着确是讨喜的模样,也难怪皇上这般疼宠。
她心里明镜似的,今日这趟差事,对这位正得盛宠的贵人未必算得友好,可主子们的心思哪轮得到她置喙?
敛了心神,竹息转向皇上,恭恭敬敬地躬身回话:“太后说,想着许久未曾与皇上一同用晚膳了,今儿个备了些皇上爱吃的,盼着皇上能过去陪一陪。”
见皇上颔首应下,竹息便不再多言,又规规矩矩行了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第11章 甄嬛传夏冬春11
竹息走之后,皇上就目光沉沉的一言不发。
“皇上,您怎么了,批折子批累了么,要不嫔妾给您按按肩膀吧?嫔妾可会按了,之前在家中,阿玛额娘可都夸我按得好呢。”
皇上被她从身后抱住,扭头看她,见她一副得意的模样,心中有些酸涩,得阿妈额娘宠爱的孩子总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皇上,您不说话那我就开始了咯。”话落就在他肩膀上一阵忙活,皇上感受着肩膀上那微弱的力道,有些无奈,就这?
但看她一脸严肃正经的样子,突然也觉得这推拿技术好像确实不错,也就没叫停。
看她按了一小会儿便有些使不上力,皇上转身一把把她抱了起来,给她揉揉了手腕,“好了,方才还有些累,冬儿给我按完以后舒服多了,冬儿在家中也经常给父母这样按吗?”
夏冬春闻言有些不好意思,目光有些躲闪,最后心一横,“也没有啦,皇上嫔妾悄悄告诉您,其实每次给阿玛额娘按摩都是因为嫔妾犯错或是想讨要什么东西而已。”
皇上得到这个答案有些哭笑不得,“那如果你想要的东西,你阿玛额娘不给怎么办?”
夏冬春想都不想,骄傲的扬了下头,“那就撒娇啊,一直撒娇,阿妈额娘最后总会同意的,我额娘常说,我是他们在期待中生下来的孩子,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他们都能满足我。”
“那如果你额娘偏心你哥哥怎么办?”皇上愣怔一瞬,不死心地问。
夏冬春疑惑地看向皇上,“偏心哥哥?嫔妾还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看着皇上认真的神色,似乎真的想知道她会怎么想,低头仔细想了想,“如果,如果额娘真的偏心哥哥,不喜欢我的话,那我也不要喜欢额娘了。”
在大清以孝治天下的环境下,居然有人能说出“额娘不喜欢我的话,那我也不喜欢额娘了。”这种话,皇上有些震撼。
他知道这时候他应该开口训斥她,告诉她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不可以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但是,看着眼前这个理直气壮的小姑娘,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狼狈,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无意间窥见了阳光,他有些被晒到了。
皇上半晌才又开口:“如果那样,你就不会觉着难过?”
“肯定会难过的吧,但是,这世上除了阿玛额娘的爱,也有很多其他珍贵的东西,若是一直沉浸在难过里走不出来,岂不是失去了更多,比起那些又没爱又没钱的孩子,我至少衣食无忧不是吗?”
看着夏冬春侃侃而谈的模样,皇上突然明悟,冬儿说的对。
他以往就是太贪心了,什么都想要,还真是应了那句话。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回望他这一生,从四阿哥到皇上,这一路失去了很多,可他得到了皇位这个最大的胜利果实,老天终是厚待他的。
“皇上,您怎么又不说话?”看着皇上沉默,夏冬春发现皇上经常这样,跟她说话时不时就愣神,莫不是皇上整日批折子终于把脑子批出问题了?
皇上不知道夏冬春正在怀疑他脑子有问题,他正看着眼前的夏冬春,他知道后宫众人都在猜测他怎会宠爱这个性子浅薄又张扬之人。
可她们不知道,她一点也不浅薄,只是她一开口,所有自认为聪明的人就给她定了性,她是个很纯粹的人。
至于张扬,其实他一直喜欢张扬的人,但不是张扬的蠢货,所以夏冬春是长在了他的审美上的,他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很喜欢了。
他喜欢夏冬春身上的鲜活,曾经这样鲜活的他在十一岁那年随着一句“喜怒不定”被他永远留在了佟额娘的景仁宫。
夏冬春疑惑歪头,“皇上?”
皇上压下心中思绪,“以后不可以在外人面前说这些话,知不知道?”
夏冬春惊奇地看了皇上一眼,似乎在说皇上怎么会觉得她会在外人面前说,“那是当然啦,我才没那么傻,我也只在皇上跟前这样,我知道皇上不舍得怪我,而且,这话我也没说错,对吧对吧?”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小机灵鬼儿,以后没有外人在的时候就自称‘我‘‘就行了,但在外人面前可得记住了。”
夏冬春心虚地笑了笑,使劲点头,这也不怪她嘛,习惯哪有那么容易改过来,一激动就忘记自称。
两人又腻歪了好一会儿,皇上让人把她送回了永寿宫后,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寿康宫。
皇上到时,太后已经准备了一桌子菜。
两人气氛不算太好的用完膳,太后照常的关爱了皇上几句,然后话题一转,转到了后宫之事上。
果不其然,太后又是那几句老生常谈的话,他嘴上也熟练的应付。
可真是生疏的母子关系啊!不知道是不是心态不一样了,今日在面对太后慈爱的目光时,心里还有空感叹一句,想到以前的执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其实现在的他倒是有几分不理解以前的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太后像对待老十四那样对待自己,明明在自己心里也是佟额娘更重要不是吗?
自己虽然没有身生母亲的疼爱,但小时候有佟额娘,皇阿玛虽然更宝贝太子,但对他们这些儿子也很看重。
简单来说,他生在皇家他得到的爱不多,但也不是没有,更何况皇阿玛还把皇位传给了他,所以,他以前到底在拧巴什么?
看着上首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他要雨露均沾,不然后宫妃嫔怨气冲天,于前朝稳定不利的太后。
他突然觉得很无趣,开口打断,“皇额娘,您已经是太后了,为什么还要管后宫之事呢,是因为宜修吗?”
他突然的发言惹得太后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面色严肃,“你日日流连永寿宫,置六宫于不顾,皇后是你妻子,身为中宫,更有劝谏之权,这本无错,更何况,这次是华妃到哀家这里哭诉,希望哀家能劝谏皇上。”
似乎是觉得语气太强硬了些,太后又咳嗽了两声,柔声劝道,“你有个可心之人这很好,多宠爱些也无妨,但你是皇帝,怎可为了一人而冷落六宫,妃嫔久不见天颜自然着急,若是做得太过,于那宓贵人也不是件好事。”
皇上就这么静静听着,不停的盘着手里的珠子,是一条粉碧玺加绿翡的手串,这是夏冬春给自己穿的,结果穿好后又强硬的塞给他,说是借他盘两天,沾沾他的龙气。
他还不了解她,就是觉得粉嫩的颜色他戴着怪异,所以故意想看他的笑话。但他也没有拆穿,拿过来就一直戴着了。
真是傻的可爱,他是皇帝,别说是带一串粉嫩的手串,就是地上捡根树枝戴着,下面的人看见了都得夸品味高雅。
太后见自己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见皇上不是跟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在那盘他那破手串。心中有些恼火,这是在向她表示无声抗议?
皇上见太后终于说完了,他也不盘手串了,把手串往手腕上一戴,看向太后,露出了一抹笑意,“皇额娘见谅,这手串是宓贵人特意给儿臣做的,她年纪小不懂事,这手串儿臣却有些爱不释手了。”
太后脸色一变,似乎是没想到皇上是这样的反应,意思是那宓贵人不懂事,都是他喜欢人家姑娘,这是真喜欢上了?
整个人从倚在靠枕上坐直了身子,有些不可置信,“皇帝,你这是执意要让那宓贵人被顶上风口浪尖?你如此固执己见,可为她考虑过,还有前朝……”
“皇额娘,您想老十四吗?”皇上不想和太后有无谓的争执,再一次打断了太后的话。
第12章 甄嬛传夏冬春12
太后大惊失色,“皇帝,你这是什么意思?”
太后听到皇帝谈起十四是真的急了,毕竟皇上众所周知的小心眼,连同胞兄弟都能一上位就打发去看皇陵了,她是真的害怕皇上对老十四做些什么。
“皇额娘不用紧张,皇额娘想要什么,总要拿朕想要的东西来换,不是吗?”
皇上语气幽幽,“朕打算下旨封弘春为贝子,皇额娘想念也可以传召完颜氏进宫觐见。”
太后听到皇帝愿意册封十四的长子,内心有些高兴的同时更担忧十四,直直地看向皇上,“皇帝,你如今已经是皇帝了,为什么就不能看在哀家的面子上……”
皇上看太后又打起了亲情牌,可惜,这牌不说现在的他,就是以前的他也不会被打动,“皇额娘,儿臣耐心有限。”
太后闻言,眼神有些哀伤,还有些不易察觉的恨意,皇上老神在在,不痛不痒。
太后看着皇上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皇帝如今就这么喜欢那宓贵人,你……”
太后想问问皇上还记不得柔则?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思。
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可是,活人有以后,死人却取决于活人想不想要记得,说再多,都没意义。
“哀家答应你。”太后重重地叹了口气,精神有些萎靡,眼中又水光浮现,“你也要记得答应哀家的话。”
“皇额娘放心,朕一言九鼎。”说完转身告退。
太后看着皇上离开的背影,无力地闭了闭眼。
竹息进殿就看到太后瘫坐在榻上,整个人都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她在心中叹了口气,也不敢说什么,只能上前安慰。
他们母子之间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想起还在皇陵受苦的十四,还有十四府上的家眷子嗣,只希望宜修不要再执迷不悟,不然,她保不住她,柔则也不行。
夏冬春回宫后就一直在看皇上给她买的话本子,连晚膳都是边看边吃的,身边的侍女倒是劝了几句,但她是那种听得进去话的人吗?
那话本子写的缠绵悱恻,作者起承转合之前更是吊足了人胃口,男女主人公之间更是写的虐身又虐心,给她看的眼泪哗啦啦的流,恨不得钻进话本里亲自揭开男女主角的误会。
皇上看着永寿宫灯火通明,以为夏冬春正等着他呢。大手一挥便让准备出声行礼的小太监下去了,内心有些酸涩的快步走进了内殿。
只是进去后安安静静的,平日里总会第一时间注意到他就欢欢喜喜上前迎接他的人,这会儿正坐在榻上泪流满面。
他心中更是着急,难道一会儿功夫不见,冬儿被谁给欺负了,还是以为他不来看她就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这里流泪?
心疼地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搂着夏冬春,“冬儿怎么了,可是有人欺负你?”
“皇上?”夏冬春的眼睛终于从话本子里抬起来,泪眼朦胧的看向皇上,似乎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乖,快别哭了,跟朕说说,这是怎么了?”给她擦了擦眼泪,又有些生气,“伺候你的人呢,主子哭得这么伤心,丫鬟怎么连宽慰都做不到吗?”
看皇上生气了,夏冬春终于反应过来了,“皇上别生气,是我让她们不要进来的。”
皇上无奈地看了看她哭肿的眼睛,“那你跟朕说说,你这是怎么了,怎的一个人哭得如此伤心?”
夏冬春看着皇上温柔安慰她的样子,又想起了话本里被迫分开的男女主角,鼻头一酸,扑进皇上怀里,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皇上只能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
哭了一会儿的夏冬春总算是平静了下来,看着皇上满眼心疼的样子,不等皇上再次发问,自己就抽抽噎噎的说了话本子的情节,皇上听到她居然是因为话本子哭了这么久,又心疼又无奈。
夏冬春看到皇上没有因为她讲的故事感动还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皇上,您难道不觉得这男女主角太可怜了吗?”
“朕现在倒不觉得他们可怜。”皇上满脸木然,刚刚自己那么担心她,生怕她被谁欺负了,连怎么给她出气都想到,结果就这事,他现在只觉得面对着眼前这个傻瓜的自己更可怜。
夏冬春觉得很诧异,不过想到皇上平日里的作风,大概是心硬得很。根本不会和她一样沉浸其中,这么为主角真情实感,也就释然了。
“以后不要再看这种话本了,看多了伤身。”皇上说着还把桌上的话本抽走了,作势要把它拿走的样子。
“皇上,这话本虽说写得有些伤情,但写得确实很好,我还从里面悟出了些道理呢。”夏冬春连忙按住皇上的手。
“是吗,什么道理?”皇帝看着一脸认真的夏冬春,有些想笑,这样一本情爱小说她还能悟出道理?
夏冬春看着皇上不信的样子,信誓旦旦的开口:“当然了,我悟出的道理就是,男女之间相处一定要长嘴。”
“什么?”皇上有些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夏冬春看她说得都这么明白了皇上还是一脸傻气地样子,耐心给他解释。
“皇上您看,这两个主人公是不是因为误会分开了,后来表面上看似和好了,但是心里那根刺一直还在,可不就让其他人抓住机会让他两人又分开了嘛。”
“所以呢?”皇帝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所以呀,人与人相处的过程中,一定要长嘴,有什么事要说出来,千万不要憋在心里,不然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误会。”
夏冬春认真严肃的分析,“皇上,以后发生什么事,皇上都要先问我,我也不会瞒着皇上,我不想跟皇上发生误会,也不要和皇上像话本子里那样分开。”
皇上本来听到她前面说的话,还有点想笑,这话本子还真让她看出了道理来。
听到她又有些难过的说不想他们之间像话本里一样,他顿时感觉心软得一塌糊涂。
皇上看着夏冬春的眼睛,语气郑重的承诺,“朕答应你,以后朕有什么事一定告诉你,不叫我们之间有误会发生,绝不会像话本子那样,朕与你一定好好的。”
夏冬春这才破涕为笑,心里开心,摇着皇上的身体撒娇,不一会儿两人便滚到了一起。
第二天一早寿康宫传来了太后病重,需要静养的消息。
皇后听闻第一时间去了寿康宫,却连门都没进得去。
“皇后娘娘,太后娘娘说了,她年纪大了,没有精力再过问后宫之事,这后宫需要娘娘您管理,请您务必记着您作为中宫的责任。”竹息很是恭敬地把话带到,却守着殿门不让皇后踏入一步。
皇后脸色有些僵硬,她也只能勉强笑了笑,“那太后娘娘好生休养,有劳竹息姑姑照料,本宫以后再来觐见太后娘娘。”
“皇后娘娘言重了。”目送皇后离开后竹息转身进了殿内。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离开了。”太后正跪在佛像面前,闻言捻佛珠的手没停,眼睛也没睁开。
竹息正准备退下时,听到太后很轻地开口,“希望宜修能明白,乌拉那拉氏……”剩下的话像是随着供奉的香飘散在空中,竹息没听清。
皇后从出了寿康宫便一直面无表情。剪秋有些担忧的看着皇后,“娘娘,这太后娘娘是什么意思?”
皇后目视前方,“什么意思,就是从今以后不再管本宫的意思,只是不知这次本宫这位好姑母得了皇上的什么好处。”
随即顿了一下,冷哼一声:“总不过就是那几样。”
皇后心里的愤怒无处发泄,一直都是这样,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不管是皇上还是她那位好姑母,她从来,都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剪秋听懂了,心疼的看着皇后。
华妃听闻太后病了也有些恼怒,更多的是慌张,昨日她刚去过太后那,皇上便被太后叫去了寿康宫,今日便传出了太后生病的消息,连皇后都没能见到人。
要是皇上知道是她去寿康宫见了太后,会迁怒于她吗?还有皇上现在如此宠爱那夏冬春,竟是连太后娘娘也不顾了,那她呢,她在皇上心里算什么,皇上连她也忘了吗?
第13章 甄嬛传夏冬春13
这两日,后宫一片安静,连太后都折戟沉沙,她们生怕再被皇上抓了个典型用来杀鸡儆猴,那以后的日子都不用想了。
皇上也知道后宫众人的想法,后宫中人在他看来只要不是故意搞些大事作死,一些吵吵嚷嚷的小事他也不太愿意计较,但是企图用太后向他施压这让他很不高兴。
他就是要传达出这种信号,在后宫想要搅风搅雨,一旦他知道就是太后也拿他没辙,所以不要有侥幸心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夏氏之女,祥钟华胄,聪慧贤德,品行端雅载锡恩纶,深慰朕心。仰承皇太后慈谕,册封为嫔。钦此!”
“恭喜宓嫔娘娘。”苏培盛亲自来传旨,对着夏冬春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起。
他心中也很感慨,谁知道这届秀女是宓嫔娘娘拔得头筹呢?皇上的心思难猜啊。
菀常在那边,看皇上的意思已经是彻底忘记了, 就算想起来,也不可能压得下宓嫔。
这些话已经跟槿汐提过了,哪想人家就铁了心要跟碎玉轩一条心,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以后,就看她们自己的造化了。
夏冬春一脸欢喜地接过圣旨,眼中神采飞扬。打赏了送旨的小太监,又赏了永寿宫上下三个月的月钱。
虽然早就知道只要永寿宫主殿修缮好自己就会升为嫔位,但真的接到旨意的那一刻还是很激动,从今以后她就是嫔位娘娘了。
看着一草一木都是按她心意布置的永寿宫,夏冬春感叹果然还是她阿玛了解她,又单独赏了银屏和金铃,这段时间她们两人也很是辛苦。
夏冬春封嫔的消息传入各宫后,就有很多毛手毛脚的小宫女打碎了瓷器。
皇后和华妃这俩死对头这会子都有些愣怔和哀戚。
华妃是因为皇上宠爱夏冬春,自选秀结束之后再也没去过她的翊坤宫。
皇后则是伤心皇上直接越过了身为皇后的她下旨,根本没有与她商量,连一点体面都不给她。
皇上当然不会去和皇后商量夏冬春封嫔位,他早就答应过夏冬春,去和皇后商量完全是添堵,皇上都能想象皇后的反应。
皇后一定会扯一大堆理由阻碍夏冬春封嫔,反正最后一定会下旨,还不如他直接下,懒得和皇后还要再来一顿拉扯。
几日后的册封礼上,皇后面上笑意盈盈,内心却是计划着给下次请安时就给夏冬春下药,彻底绝了她的子嗣,想到这,皇后掩下眼中的厌恶,面上笑意更深了。
刚办完册封礼,皇上就收到了来自年羹尧的折子。里面大篇幅的提到华妃,字里行间都是让皇上不要有了新人忘了旧人,这个旧人单指华妃。
皇上看完勃然大怒,将折子用气一扔,面上全是冰冷之色,双目微眯,一双狭长的眼睛泛着森冷的杀意。
夏冬春看到皇上这样生气也是好奇,什么人能将皇上气成这样。想了想还是不问了,一看就是前朝的事。
放下手里的话本,哒哒哒的跑过去坐在了皇上怀里,眨巴眨巴她那双水润润的大眼睛,露出大大的笑脸,在窗外夕阳的映衬下,皇上只觉得心中一暖。
见皇上有些恍惚,夏冬春以为皇上还在生气,她只能含笑,温柔的安抚,“皇上,谁惹您生气你就叫那人也不痛快就是了,千万别和自己过不去。”
皇上本来就在自己暗暗调节,虽然很生气,但怕自己发火吓到她,看她这样笨拙又真挚的模样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哪有那么容易,朕这个皇帝也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
夏冬春努了努嘴,“可皇上不就应该是睥睨天下吗?怎么当了皇帝还有这么烦恼,肯定是前朝官员尸位素餐才让皇上每天都这么劳累。
“若是这朝堂政事有这么简单,那朕这皇帝当的可是轻松了。”皇上握住她的手,轻轻捏着,感叹了句。
本里也没对她有多高的期望,朝堂势力错综复杂,多少官员做了几十年官都不一定看得透,更何况她身处这深宫中,从来也没学过这方面的知识,说出来的话很是单纯也是正常。
再说她也只是想为他打抱不平罢了,根本也不在意谁对谁错,只要是他做的事都是对的,真是,傻乎乎的。
年家两兄妹一个在宫里跋扈,一个在宫外嚣张,这几年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
他对年家的不满早已经快压制不住了,偏偏年羹尧还时不时的来戳他的肺管子。看来处理年家已经是刻不容缓的事了。
夏冬春看皇上不说话陷入沉思的样子,也不打扰他了,皇上回过神来就看到乖乖趴在他肩膀上的夏冬春,摸了摸她的头。
“冬儿想要宫权吗?”夏冬春微怔,内心有些窃喜,但还是沉吟思索片刻后后微微蹙眉,“皇上要给我宫权吗?想是想啦,可是我应该管不好。”
她倒不是真的怕管不好,她怕的是她万一管不好,皇上会觉得她难当大任,到时又收回宫权,那她多丢人啊。
皇上看她这么直白也是哭笑不得,皇上见不得她有些自暴自弃的样子,他的冬儿就应该时时刻刻开心才对。
“朕没打算现在就给你,你先提前准备着,估摸着还有一段时间,朕现在分些宫务给沈贵人。”
皇上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夏冬春张大眼睛,满眼的委屈和控诉,就知道这是又误会了,柔声解释。
“现下年家势大,朕不好光明正大的处置年家,你心思单纯,朕怕华妃不管不顾的对上你会吃亏。”
说到这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自己身为皇帝却要向臣子低头,连带着处理后宫嫔妃都束手束脚。
“华妃在宫中又有协理六宫之权,所以,朕想分一些出去,只希望沈贵人不要辜负朕的苦心。”
皇上望着夏冬春还是有些不甘心的眸子,握住她的手,正色道:“等朕好吗?这宫权朕一定会拿回来,到时可要拜托朕的宓嫔娘娘辛苦打理后宫之事了。”说完自己忍不住笑了出来。
夏冬春这些也知道自己误会了,又看到皇上皇上如此郑重其事地给自己保证,她垂下眸子在皇上脖子上轻轻蹭了蹭,轻声开口,“我知道了,皇上辛苦了,只是皇上怎么选了那沈贵人?”
皇上看夏冬春没觉得他窝囊,反而有些心疼他,心里很是酸涩,原来这就是被人全心全意的爱着的感觉吗?
知道夏冬春与那沈眉庄之间有些龃龉,他倒是犹豫过选其他人,可其他实在没有能够胜任的人。
原本皇后身为中宫天然就能压制华妃,可她一遇事就犯头风,自己接不住,自己也懒得给她体面。
后来一想之前冬儿与她同一位份她都占不了便宜,更何况现在冬儿位份在她之上。
但眼前之人显然还是有些不乐意,她只觉得那沈眉庄天天端着个正室的架子,她十分看不上那一副清高的样子,当然她也知道沈眉庄也看不上她。
两人是真正的相看两厌,要是让那沈眉庄拿到宫权,虽然只是一部分,到时候来她面前嘚瑟,光是想想就难受得不行。
皇上只能耐心解释,“宫里老人大多惧怕华妃,若是分了宫权还是事事以她为先,那不过是面上功夫而已,实际上还是华妃一言堂。”
“新人里家世好些的,只有富察贵人和沈贵人,朕叫人查了她二人在家中和进宫之后的表现,富察贵人性子不太合适,沈贵人虽有些瑕疵,但目前看来应该是最合适的。”
听到皇上都这么说了,夏冬春也没纠结了,反正她有皇上的宠爱,又是嫔位,那沈眉庄才是贵人,她们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那皇上可要保护我,她有了宫权万一欺负我怎么办,皇上到时可不许偏心她。”夏冬春想通了之后又开始对着皇上耍横。
皇上都要气笑了,捏了捏她的脸,“你这妮子,朕除了你何时偏心过旁人,偏你这小混蛋嘴上得理不饶人。”
夏冬春胡搅蛮缠,在皇上怀里像扭麻花一样扭来扭去的撒娇,“我不管,就是要皇上只能偏心我,谁都不能有我重要。”
“那你未免也太霸道了,”见夏冬春扭得更厉害了,生怕一会儿又惹毛了哄不好,“好好好,快别再动了,只偏心你,以后也只偏心你一个。”
皇上只能一脸无奈的讨饶,但眼神却满是温柔。
第14章 甄嬛传夏冬春14
第二日皇上和皇后宣布了这件事,也不知道皇上怎么和皇后说的,不过皇后一看就知道皇上为什么这么做,这点默契还是有的,她也乐意配合。
华妃好久没见到皇上了,正幽怨地盯着皇上呢。
见皇上提到了她,华妃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皇上让沈眉庄跟着她学习六宫事务。
华妃顿时脸色就不好看了,夏冬春和自己抢皇上的宠爱就算了,沈眉庄她一个小小的贵人,甚至至今都没侍过寝,也敢来抢自己的宫权,这一个两个的都是贱人。
皇上宣布完这事就拉着夏冬春一起走了,在座之人没几个人心里不难受的,倒不是都对皇上有感情,可既然进了宫,没有宠爱该如何度过这漫长岁月呢?
景仁宫一时安静地可怕,皇后演戏演惯了,只一瞬就恢复到了宽容慈爱的样子,以前是华妃,只不过现在换成了夏冬春而已,反正总不会是她。
看了眼华妃失神的模样,眼中似有水光浮现,皇上走之前,华妃邀请皇上去翊坤宫用膳,被皇上用政务繁忙拒绝,却施施然带着夏冬春一起走了。皇后眼中满是笑意。
华妃眼睁睁看着皇上带着夏冬春走了,难受得眼泪差点就落了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中的委屈,随意的行了礼就告退了,她不能让皇后那老妇看笑话。
皇后见华妃如此敷衍却没有任何不高兴,利落的也叫后宫众人都散了。
华妃啊华妃,你也有今天。今后这样的日子你还多着呢,慢慢享受吧。
看皇上让沈眉庄学习后宫管理,皇后就知道皇上已经等不及要处理年家了,华妃也嚣张不了多久了,华妃倒台之日,看在这么多年‘姐妹‘之情上,她会让夏冬春也下去陪她的。
沈眉庄也很诧异,不懂皇上怎么突然要自己接手一部分宫权,是不是其实也是很满意她的。
看到华妃杀人的眼神,心中有些担忧,不过,总得来说,高兴是大过担忧的。
夏冬春盛宠不衰,华妃顾虑皇上也不敢明面上对夏冬春对夏冬春做什么。
但她日渐高涨的怒火总要有个发泄处,于是,她们这些见不到皇上的妃嫔便成了华妃的出气筒,经常是两天一小罚,三天一大罚。
如果说沈眉庄对夏冬春是不屑加厌恶的话,对华妃那就是恨了。
进宫前她是重臣嫡女,事事顺心如意,进宫后,先是皇上的冷待,后是华妃见天的言语奚落和惩罚。
她这段时日可算是把前十几年没吃过的苦都吃了一遍。
所以她听到皇上让她学习六宫事务她是欣喜的,这样她在后宫就算没有宠爱也有了立身之本,华妃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欺辱她。
出了景仁宫大门,和安陵容相视一笑,约着去了碎玉轩。这是她进宫这么久第一次对以后得日子有了盼头。
“贱人,贱人!都是些不知廉耻的贱人!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华妃怒气冲冲的回了宫,整张脸气得铁青,眼泪更是止不住的往下流,殿里能拿的起来的都被她砸了,一地狼藉。
连颂芝都没敢上前,她知道娘娘这次气狠了,让她把火撒出来更好。曹贵人和丽嫔都快吓死了,那些扔在地上的瓷器就像是砸在她们心上。
华妃又骂又砸地发泄了好一会儿,终于稍微冷静了点。颂芝一边上前柔声安慰一边示意小宫女赶紧打扫干净,等地上被宫人打扫干净,华妃终于冷静了下来。
这一冷静就注意到了下首的丽嫔和曹贵人,丽嫔就是个没脑子的,那曹贵人上次可是给她出了个“好主意”啊。
她自从太后病了之后就怕皇上怪她,今日,这铡刀总算是落了下来,皇上一上来就要分了她的宫权。
她和皇上这么多年的感情,今日她突然有些看不明白皇上了。
她清楚去太后那里告状皇上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可是以往这样的小事,皇上就算冷她一两天之后就会来看她,她再撒个娇,认个错,就没事了。
因此当日曹贵人出了这样一个不算好的主意,她还是去做了,因为她知道,正是因为皇上不高兴所以才会第一时间来她的翊坤宫敲打她呢,她不就见到皇上了吗?
但是,这次皇上都没有来,即便是责怪的话都没有送来,她日日忧心。
曹贵人也总是劝她,皇上没有处罚便是轻轻放过了,可她总觉得不是,果然,今日总算是爆发了。
她想到这又是一阵火气,看到身旁正劝她喝口茶消消火颂芝,在颂芝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拿起茶盏就砸向了跪着的曹贵人。
曹贵人被茶盏砸了个趔趄,旗头被砸歪了,额头上的血和茶水一起流过眼睛。她却不敢管伤口,忍着剧痛立马对着华妃磕头求饶。
但是上首的华妃看她这样似乎还是不解气,冷眼看着求饶的曹贵人,吩咐颂芝把温宜公主抱到翊坤宫来。
“娘娘息怒,千错万错都是嫔妾的错,温宜她还小,公主近日身体不适,总是半夜啼哭,实在是怕打扰了娘娘休息,娘娘若是喜欢,嫔妾随时可带她过来看望娘娘。”
曹贵人跟了华妃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华妃心里怎么想的,无非是在皇上那里受了委屈,怕自己不给她尽心出主意。
想拿温宜要挟自己是一方面,养着温宜,皇上总不会忘了自己的女儿,总是会来看温宜,好拿温宜到皇上面前邀宠而已。
可温宜是自己十月怀胎,好不容易才生下来的骨肉,她还那么小,华妃对她可不会有什么慈母之心,哪里能放心把她送到华妃这里。
可自己根本对付不了华妃,心中绝望,只能不停的跪在地上求饶,希望华妃能高抬贵手。
华妃看着一直跪在下首给自己磕头的曹贵人,一脸嘲讽,“曹贵人,温宜公主是皇上的女儿,本宫身为公主养母,以前让你照顾公主是看在你是公主生母的份儿上,如今,本宫亲自教养,你可不要不知好歹。”
曹贵人一想到温宜要抱离自己身边就什么都顾不得了,手脚并用爬到华妃脚边,眼中带泪,语气诚恳。
“娘娘,嫔妾和温宜都十分感激娘娘的庇护,嫔妾一定为娘娘鞍前马后,但是温宜还小,娘娘……”
“行了!” 华妃烦躁的直接打断曹贵人的保证,“曹贵人这副样子,怎么,是担心本宫照顾不好温宜吗?”说着眼神越发阴鸷的看向曹贵人。
她今日是铁了心要把温宜抱到翊坤宫养着,除了皇上,谁来都没有用。
曹贵人眼见华妃不松口,知道此事已经没有转圜之地,不敢多嘴再惹恼华妃,只能冷静下来,恭恭敬敬的请罪,“嫔妾不敢。”
华妃带着戏谑看着曹贵人,似乎很满意她的识趣。
随即又是脸色一变,“那沈眉庄和夏冬春本宫一定要她们死,曹贵人可有什么好办法?”华妃咬牙切齿的开口,眼中满是狠厉。
曹贵人低头擦干眼泪,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一脸坚决。“娘娘,嫔妾倒是有个主意,只是需要娘娘配合。”
第15章 甄嬛传夏冬春15
永寿宫里,今日难得夏冬春没有去养心殿伴驾,正想着要不要睡个午觉,银屏匆匆走过来递给夏冬春一张小纸条,“娘娘,老爷有消息传来。”
夏冬春一脸好奇地接过,有些好奇什么事情能让自家阿玛特意传信。
随着纸条展开,夏冬春的嘴巴也越张越大。银屏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主子,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娘娘怎么这个表情。
夏冬春看银屏不明所以的样子,把纸条递给了她,看着信中说莞常在其实是装病避宠,银屏也一脸惊奇的感叹,“娘娘,这莞常在胆子可真大啊!”
“银屏,走,我要去告状,那甄嬛不是口齿伶俐吗?我看她这回还能怎么解释。”
夏冬春猛的站起来,就要向外走,抓到这样大一个把柄,她此刻激动到不行。
“娘娘,咱们就这样到皇上跟前告状不妥。”银屏瞬间拉住了满脸兴奋和幸灾乐祸的夏冬春。
“怎么不妥了,那甄嬛可是犯了欺君之罪,皇上不会放过她的。”看着银屏一脸不赞同地模样,夏冬春十分不解。
“娘娘准备怎么跟皇上说这宫里谁都不知道的事情,咱们是哪里得来的消息,那不证明老爷利用职务之便探查皇上后宫吗?”
夏冬春有些哑然,“那咱们就这样算了,岂不是便宜那甄嬛了,她做出这样的事,我还要替她瞒着不成?”
她一想到不能直接去告诉皇上,让甄嬛得到惩罚,就有些生气,语气有些咬牙切齿。
银屏看着自家娘娘因为憋屈,脸都皱成一团的样子心中有些好笑,“娘娘,咱们不能告诉皇上,但是不代表咱们不能做些什么呀。”
夏冬春看着银屏淡定的样子,迟疑地开口:“你有什么主意了?”
银屏盯着夏冬春眼睛,语气一派风轻云淡,“那莞常在不是即使装病也要避宠吗?可惜她喝的那药只要一停立马就会好起来。”
她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那咱们何不帮帮她,让她日后再无后顾之忧呢?”
夏冬春一听还要帮她,生气银屏到底是哪边的,刚要开口质问,看到银屏那诡异的笑容,突然反应过。
“你的意思是?”她并没有把话说完,果然,银屏直接点了点头,“娘娘,这件事我会给老爷传消息,让老爷那边出手,咱们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夏冬春知道银屏怕她在皇上那里漏了馅,嗔怪的看了她一眼,“你主子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靠谱啊?放心吧,皇上还记不记得这位莞常在都不一定呢?”
银屏只能讨好的捧了杯茶给夏冬春,心道自家主子除了有时冲动了点,大多数时候都是很机灵的。
夏威那边收到了自家闺女的消息之后也觉得银屏这方法好,当即吩咐暗桩给甄嬛的饭菜里加点料,至于那温太医,不过是太医院的普通太医,随便使点绊子就能弄宫去。
没过几日,夏冬春就收到了夏威一切搞定的消息,具体怎么搞定的,夏威没和夏冬春说,显然也是和银屏一样的想法。
碎玉轩中一片愁容,她们也得知了了温太医摔破脑袋,如今已经昏迷不醒,就算醒来怕是也不能在太医院任职的消息。
甄嬛躺在床上心中思量,温太医怎会这么巧就出了事,难道是宫里有人察觉了?转念一想又不对,若是被察觉,不会只对付温太医,对她视而不见。
正当她还没想好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的时候,皇后身边的剪秋来了。
她只能装作病恹恹的样子接待了剪秋,照例感谢了一番皇后关照,只是剪秋话里话外都是暗示她如今宫中夏冬春专宠,她若是继续窝在碎玉轩只怕是永远不会得见天颜。
送走剪秋,甄嬛脸色这会儿更白了。
崔槿汐担忧地看向她,“小主。”
她是知道自家小主这病的缘由的,现在看来,这其中的内情,还是没有瞒过皇后。
甄嬛这一瞬间想了很多,甚至她猜温太医出事是不是皇后的手笔。
她一直以为皇后是真的仁善,但是今日发生的事,让她不得不多想,总之,现在看来连皇后也忍受不了宓嫔的宠爱了,而她的计划如今已经不能在继续下去了。
她要好好想想怎么才能在侍寝之前就与皇上打下感情基础,她不愿意与宫里的其他嫔妃一样,被抬到养心殿侍寝。
至于能不能再夏冬春的手里夺走宠爱,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她不觉得从小被父亲当做男儿教养的她会比不过夏冬春这样浅薄之人,她非常自信这一点。
皇上最近已经在为铲除年家的事做准备,有时到永寿宫的时候夏冬春都已经睡下了。
“皇上!您可算来了。”今日到了永寿宫却发现夏冬春正笑意盈盈地等他,看到他的身影,立马跑到他跟前拉着他的手往里带。
皇上随着她的力道往内殿走去,“朕近日很忙,你困了就先睡,不必等朕。”
“可是,我不想每次皇上来的时候都只能看到我呼呼大睡,皇上每日处理朝政那么辛苦,看到臣妾享清福,心里说不定就不开心了。”
夏冬春和宫女一起给皇上换上舒适的衣裳,主要是宫女在动,她纯粹就是给宫女添乱来的。
皇上看着她嘟着嘴,知道她这是以己度人,按住她没有章法的手,“快消停些吧。”
说罢,挥手示意宫女退下,自己扣上了颈部的扣子,睨了她一眼,“朕还没那么小气,你尽管睡你的。”
听到他说自己不小气,夏冬春用帕子捂住嘴,怕自己笑出声。
“胆子越来越大了,还敢笑话朕是不是?”皇上一把揪住她脸上的肉,双眼瞪大。
“我不敢了皇上。”夏冬春可怜兮兮地告饶,一副很疼的样子。
皇上松了手,给她揉揉脸颊,语气冷淡,“偏你娇气,朕都没用力。”
“嘻嘻,要是皇上伤了我,最后还不是皇上心疼?”夏冬春丝毫不怕,双手搂住皇上的腰身,娇声娇气地撒娇。
“朕就算如何心疼,也该叫你这胆大包天的丫头吃点教训才好,省得连朕都敢笑话。”皇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哼,皇上就是小气,别说您如今是我的夫君,就该包容我,就说您还是这大清的君父,我也勉强算是您的女儿,您却如此不依不饶,不是小气是什么?”
什么?这番话一出震惊了皇上,一把捏住她的嘴,看着她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似乎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皇上无奈,理儿是这个理儿,但话能这么说吗?等她再说下去,他们之间就要变成不可言说的禁忌之恋了。
他承受不来。
第16章 甄嬛传夏冬春16
皇上承受不了夏冬春这样的言论,只能身体力行地狠狠教训了她一番。
夏冬春最后只能哭着缴械投降,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乱说了,皇上这才抱着她一顿折腾后平静了下来。
洗漱之后,两人沉沉睡去。
“皇上,皇上。”听着苏培盛小心翼翼地声音,皇上有些恼火,睁开眼睛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夏冬春,压制着火气,“说。”
“咸福宫传来消息,说是沈贵人落水了。”苏培盛苦着一张脸,他也不愿意来打扰皇上,可是这么大的事,又不能不报。
心中直呼晦气,这大晚上黑灯瞎火的,沈贵人跑到千鲤池做什么,平白惹出事端来。
皇上听到缘由,心中火气更甚了,闭了闭眼睛,还是起身让苏培盛伺候他穿衣准备去看看。
“皇上。”夏冬春也被这一番动静吵醒了。
皇上看她睡眼惺忪的样子,放柔声音,“沈贵人落水了,朕去看看,你接着睡。”
“沈贵人落水了?”这下子,夏冬春一点也不困了,立马来了精神,动作飞快了下了床。
“皇上,好歹都是后宫姐妹,我怎么能在听说她落水了,还能心安理得的睡觉了,我得去看望看望她呀。”
“呵。”皇上看她嘴上说着好似担心的话,脸上却全是幸灾乐祸的神情也是无奈。
知道她看不惯沈眉庄,现在巴不得去看人家的热闹,他也不再劝了。
等两人到时,太医和敬嫔都已经到了存菊堂,问过太医,得知她受了惊吓呛了水,被救上来时已经奄奄一息了,太医也是拿出看家本领才将她救了过来。
最后太医吞吞吐吐地表示,以后她身子怕是也不会太好了。
敬嫔当场流出了眼泪,夏冬春听了却是眼珠子咕噜噜地转,皇上不动声色地用力捏了下她的手,示意她消停些。
夏冬春撇撇嘴,也回捏了下表示自己知道了。
只是在趁着众人全都上前查看沈眉庄时,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现在的华妃因为自己可比原主那一世暴躁多了。
原本只是想给沈眉庄个教训,现在可是冲着除掉她的命来的,这次能留下半条命都算是沈眉庄命大了。
扶着皇上坐下,看着敬嫔训斥沈眉庄的宫女奴才,皇上也知道这事是怎么回事,只悠悠地来了句,“不中用啊!”
只是这句不中用不知道是在说奴才,还是在说沈眉庄。
夏冬春点头附和,“就是就是,这些个奴才宫女既然如此大意,留着你们有什么用。”
就在几个奴才宫女瑟瑟发抖时,华妃也到了,先是装作关心了一番,只是望着沈眉庄的眼神里满是冷意,视线还若有似无地打量夏冬春。
“这样的奴才留着也是累赘,不如打发去慎刑司。”华妃嘴巴一张,就要打发掉沈眉庄的左膀右臂。
敬嫔看了皇上一眼,还是站了出来为采月和小施求情,“皇上,小施、采月纵然是有不妥当的地方,但是毕竟罪不至进慎刑司啊。”
皇上还没有说话,华妃施施然接过话茬,“不如此不足以正宫纪,若今后奴才都这么当差,御湖里怕是掉满了人,咸福宫的奴才不济事,敬嫔也难逃其责。”
敬嫔完全不是华妃的对手,此话一出,敬嫔只能闭嘴请罪。
此时采月也只能哭着请求让她们留下,等沈眉庄醒了再去慎刑司受罚,她也知道这就是华妃的计谋,只是眼下她们小主受了这么大的罪,她们更是自身难保,只希望能求得皇上心软。
华妃还要再说什么,皇上这会儿终于开口了,“既如此,那你们就留下,好生照顾你们小主,等你们小主醒来后自行决定。”
他心里窝火,华妃总是这样胆大妄为,后宫之人想下手就下手,这沈眉庄他还没扶持起来,就这样折在了她手上。
华妃很是不满,委屈的看了眼皇上,皇上没有看她,只甩着手里的手持。
华妃没得到回应,又将视线转移到夏冬春身上,满是不怀好意,“臣妾听闻沈贵人落水时,翊坤宫的侍卫来报,说是在千鲤池附近搜查到了些不寻常的痕迹。”
皇上闻言倒是看向了华妃,想看看华妃还有什么招数。
“呈上来。”华妃吩咐了一声,颂芝立马呈上来一个荷包。
“皇上您看,这荷包就是在千鲤池旁找到的,这沈贵人落水一事怕是没有这么简单啊。”说罢,示意颂芝将荷包送到皇上眼前。
皇上垂眼打量了荷包一眼,问华妃,“你既有眉目,可找到幕后主使?”
华妃故作为难的样子看了夏冬春,“臣妾一时也没有头绪,只是听底下的宫人说这荷包倒像是永寿宫奴才的物品。”
“胡说八道!”夏冬春又气又急,转头委屈的向皇上解释,“皇上,臣妾没有做这种事。”
华妃哼笑一声,“宓嫔你口说无凭,现下证据就在这里摆着,你仗着皇上宠爱,忘了后宫的规矩,才敢朝着沈贵人下手!”
端得是一副大义凛然,只是这事,只要不是太傻的都能看出和华妃脱不了干系,现在不过是贼喊捉贼罢了。
夏冬春像是被华妃这疾言厉色吓到了一般,紧紧抓住皇上的袖子,脸色苍白,“皇上,臣妾真的没有,那沈贵人不过是个贵人,位在我之下,又不得皇上宠爱,臣妾最多也就嘲笑她几句,哪里敢害她性命。”
“好了,你去看看这荷包是怎么回事?”皇上看她被吓到,心里很不是滋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她,吩咐金玲去仔细查看这所谓的证据。
皇上这样的举动可是彻底伤了华妃的心,她强忍着失落,只是心里要夏冬春死的念头更深了。
“是。”金玲拿起荷包细细分辨后得出结论,“回皇上,这不是永寿宫的物件。”
夏冬春听到这话,终于放下心来,呼出一大口气,她那夸张的看得皇上想笑又不能笑。
“皇上面前,你这贱婢竟敢说谎替你主子遮掩,这荷包有宫人指认分明就是你永寿宫物品,如何能任由你空口白牙抵赖!”
华妃心中气急,这荷包是她让底下的人特意准备的,肯定是不会有错的,在她看来,金玲说不是,那不就是在说谎。
沈眉庄现在好好地躺在床上,已经让她很不高兴了,她定要让夏冬春脱一层皮才行。
第17章 甄嬛传夏冬春17
“皇上,这起子贱婢惯会嘴硬,依臣妾看,将一干人等全部打入慎刑司,不怕撬不开她们的嘴。”
华妃认真觑着皇上的脸色,又加了句,“若是宓嫔真的无辜,也好还她清白。”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好似真的在为夏冬春考虑。
“华妃娘娘怎的就认定金玲是在撒谎呢?还是娘娘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不容反驳,金玲,你说,到底是哪里不对。”
夏冬春面上很是气愤,知道华妃特意设了个一石二鸟的局来针对沈眉庄和自己,但是皇上还在呢,她可不怕她。
皇上自从金玲认出不是一样的荷包之后,本来还有些起伏的心情,也彻底平静了下来。
冬儿单纯,但她那两个侍女还是有些能力的。
“回皇上、娘娘,凡是永寿宫标记绣样一律用的是真丝线,而这个荷包用得却是染色的细棉线。”说罢还将自己腰间的荷包取下,双手奉上。
苏培盛上前接过,打量了一番后对着皇上回话,“皇上,确实如金玲姑娘所说。”
其实苏培盛都不用细看,今日这荷包到了他手上,就算不是棉线的,那它也必须是。
“皇上,说不定是这奴婢狡辩,只要往永寿宫其他奴才处搜查定能发现猫腻。”华妃不死心地提出要搜宫。
这样的结果,华妃肯定不接受,她也没想到自己的计划这么轻易地就被拆穿了,谁能想到永寿宫宫人的荷包绣样居然都是用的真丝。
她就不信永寿宫真的就是干干净净,就算搜不出什么,到时她的人进去后随机应变添点东西那还不简单。
只是皇上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行了,既然此事与永寿宫无关,华妃你也就不要紧抓着不放了,千鲤池里翊坤宫不过百米,还能让沈贵人出了事,可见是侍卫不尽心,你也有责任,翊坤宫的侍卫就换一批吧。”
本来大晚上被吵醒就烦,还要处理华妃惹出来的烂摊子,这会儿皇上根本不想和华妃多说。
“皇上……”华妃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还想再分辩几分,但看着皇上越发不耐烦的表情,只能咬牙认错,“是,臣妾失职。”
拒绝了华妃的阿胶桂圆羹,又看在沈自山的面上给沈眉庄加了个封号“慧”当补偿,皇上直觉一切安排妥当,带着夏冬春施施然回了永寿宫。
只剩敬嫔这个周全人仔细嘱咐了一番采月好生照料沈眉庄才走。
她幽幽的地叹了口气,华妃真是愈发无法无天了,如沈眉庄这样的家世,她都敢直接下手。
想起当年自己在王府时受到的蹉跎,彻底没了睡意,坐在屋里开始数砖。
华妃强忍着泪意回到了翊坤宫,进殿后一脚踢倒了门口的青花缠枝瓶,将梳妆台上的物品全都扫落到地上。
还是不解气,将屋内能砸的物件全都砸了个粉碎。
“娘娘,您的手。”颂芝眼见华妃不顾手上被瓷器碎片划破的伤口还要继续,上前用力抱住华妃,眼里满是心疼。
华妃被她这一拦,像是力气瞬间抽干,望着自己手上的伤口传来刺痛,但却比不过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
华妃跌坐在满地狼藉里,她抓起地上那支皇上亲赐的累丝点翠步摇,“哐当”一声,步摇砸在地上彻底断裂。
宫女们跪在地上筛糠似的发抖,谁也不敢抬头看主子通红的眼眶。华妃忽然笑起来,带着破碎的呜咽:“当年在王府......”
那时她还是雍亲王府最得宠的年福晋,胤禛带着她骑马、握着她的手教她写鸾凤和鸣。
他曾说“世兰的眼睛比江南的春水还动人,可如今呢?那些情意都被那个姓夏的贱人偷去了。
狐媚子!不过是个无知嚣张的贱人!凭她也配?皇上明明说过,最喜欢我明艳夺目的光彩。
她踉跄着扶住妆台,铜镜里映出自己苍白的脸,她容貌依旧,皇上的心思却已分给了旁人。
华妃望着满地狼藉,酸涩的滋味直冲喉头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颂芝,给哥哥传信。”
皇上虽当场斥责了华妃,可回程路上却始终绷着脸,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永寿宫的宫灯次第亮起,夏冬春咬着下唇为皇上解下腰带,往日里总爱叽叽喳喳的雀儿,此刻连呼吸都轻得像团薄雾。
等宫人取走他脱下的外袍时,皇上终于察觉异样。
冬儿?他屈指勾起她的下颌,烛火发出的微光打在少女泛红的眼眶上,泪珠悬在睫毛尖,颤巍巍将坠未坠。
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哭了?皇上心头骤然发紧,忙将人搂进怀里。
夏冬春的绣鞋尖在青砖地上蹭了蹭,声音里满是委屈,今晚我都要吓死了,皇上还一直摆脸色…...话音未落,滚烫的泪珠便砸在他明黄中衣的盘扣上。
朕什么时候给你摆脸色了?嗯?皇上指尖拂过她泛红的眼角,带着薄茧的指腹擦去泪痕,却见新的泪水又顺着脸颊滚落。
夏冬春突然抬起头,杏眼蒙着水雾狠狠瞪他:那皇上一直不说话,脸色还十分难看,定然是因为心疼华妃娘娘了吧?
皇上还以为她是被今晚华妃的疾言厉色吓到了,没想到症结居然在他身上。
胡闹!皇上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刮了刮她泛红的鼻尖,朕是在恼火华妃恃宠而骄,偏你这个娇气包心思敏感得不行。
话音刚落下,怀中的人突然将脸埋进他颈窝,温热的气息混着泪湿的凉意:可是皇上这样威严的表情,我当然会害怕呀,生怕皇上生我气,不喜欢我了。
皇上望着怀中蜷缩的身影,想着平日里总是梗着脖子说要做皇上最宠爱的人。
如今掌心贴着她纤细的脊背,却能清晰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抖,他这才惊觉,原来自己不经意的冷脸,竟能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冬儿这般患得患失。
好好好,是朕错了。皇上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十分郑重的保证,往后无论发生何事,都不会再让冬儿这般不安。
是他没给她足够的安全感,一直以来都是她在向自己表达心意,自己给的却不够。
想到这里,皇上心里升起一个念头。
第18章 甄嬛传夏冬春18
第二日天色还未亮,皇上在苏培盛的提醒中睁开双眼,俯身轻吻她红扑扑的面庞。
指尖拂过她微微蜷起的睫毛,昨夜她哭到倦极而眠的模样,此刻想来仍令他心头发紧。
去皇后宫里传话,就说宓嫔身子不适,今日免了请安。他压低声音吩咐近身小太监,随后便匆匆离去。
乾清宫早朝时,皇上眼底青黑未褪,浑身散发着冷气,惊得阶下文武大臣大气都不敢出。
而此刻的后宫早已流言四起,咸福宫落水后还未醒的沈贵人,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景仁宫里,皇后冷冷地听着剪秋的禀报,“华妃也太莽撞了。”
她对着铜镜摸着耳边的东珠耳环,眉间尽是不满,“这般明火执仗,不仅没能打击到宓嫔,反倒叫皇上生厌。”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夏冬春受宠日盛,倒是越来越不容小觑。
后宫众人得知消息也是面色发白,这一言不合就要人命的行为,她们之前哪里见过。
况且就算这样华妃都没受到惩罚,不免物伤其类。对那抹明艳张扬的身影,恐惧又添了几分。
而碎玉轩内,甄嬛虚弱地倚在病榻上,冷汗浸湿了素色中衣。
温实初开的方子明明说停药便能好转,可她的咳嗽却愈发剧烈,咳得满帕子都是血渍。
她已经猜到自己肯定是中了旁人的算计,只是叫了太医,却是完全没有用,现在眉姐姐也遭了华妃的毒手,自己连去看望她都做不到。
她望着窗外有些破败的景色,一如她现在的处境,心中悲愤交加,“眉姐姐..……”
她呢喃着沈眉庄的名字,泪水滑进鬓角,“如今连你我都自身难保,这后宫,究竟是吃人的地方。”
她又想起选秀那日夏冬春飞扬的神采。彼时的她们,谁能料到命运会将人推向这般境地?
咸福宫内,沈眉庄睁开眼睛后攥紧了盖在身上的锦被,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抖得更厉害。
眼前反复闪过她落水前的那一幕,以及窒息濒死的感觉。
“妹妹……”敬嫔心疼地看着沈眉庄,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只能示意采月端来参汤喂她,沈眉庄却猛地偏头避开。
她抬起眼,眼底全是血丝,往日温润的眸子此刻像淬了火的针:“我如今这样的身子,喝参汤有什么用?”
她抚着自己冰凉的手臂,那水里的寒意仿佛还渗在骨血里。
华妃如今怕是正坐在翊坤宫的暖阁里,对着底下人笑语盈盈吧?凭什么?凭什么她九死一生躺在这里,凶手却能安享尊荣?
“皇上那边……”敬妃还想说什么,却被沈眉庄打断。
“皇上?”她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冷意,“皇上若肯管,也不会有今日了。”
她在采月的服侍下艰难坐直身子,眼神却一寸寸硬起来:“既指望不上别人,那这公道,便由我自己来讨。”
说罢,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那不是泪,是不甘,是恨。
养心殿内龙案上堆积的奏折已被推至角落。
皇上握着狼毫的手悬在明黄绢帛上方,昨夜夏冬春蜷在他怀中,睫毛上还凝着泪珠说“怕自己不喜欢她”时,这个念头便如破土春笋般疯长。
苏培盛候在一旁,望着案头未完成的旨意心中叹服。皇上笔尖行云流水划过“晋为珍妃”四字,让礼部尚书来见朕,朕还有要事吩咐。
礼部官员捧着典籍匆匆赶来,却见皇上亲自研墨,朱批在绢帛上落下最后一笔,印章重重盖下。
他唇角不自觉勾起:苏培盛,备辇去永寿宫。
永寿宫的湘妃竹帘半卷着,夏冬春像是没骨头般歪在软榻上,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娘娘,皇上驾到!”金玲的声音从廊下飘来。
夏冬春刚撑起身子,皇上已经甩着明黄龙袍下摆跨进门槛,大步跨到榻前,温热的掌心按住她欲起的肩膀:“瞧你没精打采的模样,快传太医!”
别去!夏冬春抬手攥住他龙袍袖口,歪着脑袋蹭进他掌心,“不过是偷了懒,赖了会儿床。”
这副粘人的模样蹭得皇上骨头都酥了。
皇上坐在榻上,拇指轻轻摩挲她泛红的眼角:“眼皮都快睁不开了,还说没事?”
夏冬春顺势倚进他怀里:“真的只是犯懒,皇上这般大动干戈,倒显得我娇气了。”指尖勾住他腰间的白玉螭纹佩,轻轻摇晃。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娇气,到了你这儿倒成了罪过?”皇上屈指弹了弹她的鼻尖,却将人搂得更紧,“若是哪里不舒服,定要告诉朕。”温热的呼吸扫过她发顶,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夏冬春仰头,在他下巴上轻轻一吻,胭脂红印在青茬未褪的皮肤上:让皇上担心,该打。
狡黠的笑意爬上眼角,倒是皇上,今日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往常这个时辰,该在养心殿批折子呢。
皇上感受着怀中柔软的温度,喉结不自觉滚动:想你想得紧了,批折子都没了心思。
他低头咬住她耳垂,怎么,不欢迎?
夏冬春脸颊瞬间染上绯色,娇嗔着伸手推他胸膛,却又舍不得真用力,“皇上就会哄人!若不是有要紧事,怎会这般‘想臣妾想得紧’?”
她歪着头,睫毛扑闪如蝶翼,忽然伸手勾住他脖颈,温热的呼吸扫过耳畔,“莫不是...…要给臣妾什么惊喜?”
说着还故意凑近,用脸蹭着他的耳朵,“皇上若是不老实交代,臣妾可要‘严刑逼供’了。”
皇上忽然笑出声,小声凑到她耳边,“哎哟,娘娘您可放过小的吧,小的这就交代。”
转头吩咐站在门边的苏培盛,“拿出来,念吧。”
话音落下,苏培盛适时捧着明黄卷轴上前:“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夏氏冬春,秉性温良,姿容端丽。承欢内殿,克尽妇德;侍奉君侧,甚合朕心。今晋为珍妃,食千石,赏赤金百两、东珠十斛。望尔恪守宫规,襄助中宫,以彰朕意。钦此!”
苏培盛尖利的嗓音在殿内回荡,夏冬春感觉自己的心跳震得耳膜生疼。
同批入宫的甄嬛还在碎玉轩称病,安陵容甚至没见过圣颜,而她竟越过好几个位份,直登四妃之列。
泪水漫上眼眶的,她用发颤的声音问:“皇上……这、这是不是太快了?”
朕等不及了。皇上将她颤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衣下的心跳强劲有力,你总说怕失了恩宠,怕被人看轻。可在朕心里,这后宫万千佳丽,唯有你当得起这‘珍’字。
指腹擦去她眼角泪珠,“可不许再哭了,有损咱们珍妃娘娘的威严。”
夏冬春突然扑进他怀中,鼻尖蹭着龙袍上的龙涎香,她闷声说:“皇上好坏!也不提前透个信儿。”
皇上揽住她纤细的腰肢,下巴抵着她发顶:“傻冬儿,惊喜透露出来就不叫惊喜了,朕就想给你最好的。”
“那皇上可要永远记着这话才行,要是哪天忘记了,我可不依!”夏冬春声音有些发闷。
“好,永远记得。”
第19章 甄嬛传夏冬春19
“承教于皇后,不甚欣喜。”
夏冬春身着妃位吉服盈盈下拜,她面庞泛着动人的红晕,声音甜得像浸了蜜,却让上座的皇后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皇后维持着端庄的笑容,连眼角细纹都纹丝不动,竭力压着心中怒火,不断安慰自己,东西已经送到了永寿宫,今日夏冬春就算是封贵妃,她也剩不了多少时日了,无须在意。
但是在看到皇上对着夏冬春温柔相待时,还是忍不住的难过。
皇上怎么可以这么对她?她是他的皇后,可如今夏冬春封妃的旨意如惊雷落下,礼部连流程都未告知景仁宫,自己都来不及阻止,还要强撑着主持她的册封礼。
哪家正妻做成她这样?难道在皇上心里,自己的分量就一点都没有吗?
为什么?从前是姐姐,后来是华妃,现在是夏冬春,皇上温柔的目光永远落不到自己身上,他在意之人从来都不会是自己。
“娘娘,您……”剪秋的声音惊醒了她,看着她心疼的眼神,皇后闭了闭眼。
起身时踉跄了一下,瞥见案上夏冬春谢恩的奏折,那上面的承蒙皇上厚爱几个字刺得她眼眶发烫。
霜月高悬时,永寿宫的鎏金兽首香炉正吐出袅袅安神香。
夏冬春斜倚在牡丹纹软榻上,指尖转动着皇上新赐的猫眼石护甲,对着琉璃镜顾盼生姿。
自晋封珍妃那日起,这宫里的风向转得更明白,底下的奴才也讨好得更殷勤了。
“娘娘,内务府新贡的苏绣屏风到了。”银屏掀开湘妃竹帘,身后跟着四个抬着朱漆木箱的小太监。
最后缓步而入的,是个身着黛青织金缎的老妇,银丝发髻上只别着支素银缠枝莲簪,却比旁人满头珠翠更显庄重。
“奴婢姓苏,奉皇上旨意,前来辅佐娘娘打理宫中事宜。”嬷嬷行礼时腰背笔直如松,声音沉稳。
夏冬春挑眉打量着对方腕间包浆莹润的沉香手串,想起皇上说过,这苏嬷嬷曾是已逝佟皇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女官。
此后旬月,苏嬷嬷将永寿宫打理得滴水不漏。
胭脂水粉的用度、小厨房的采买、各宫送来的贺礼清单,每笔账目都记得条理分明。
更难得的是,她总能在夏冬春兴致缺缺时,恰到好处地收口,再繁琐的事宜也能用三言两语说清楚。
这日午后,苏嬷嬷突然屏退众人,神色凝重地从袖中取出个檀木匣。
“娘娘,今早清点库房时,发现皇后娘娘前日送来的翡翠珠串有些蹊跷。”
她掀开匣盖,露出颗颗娇艳欲滴的翡翠与黄金穿成的珠串,“您看这其中金珠錾刻的海水纹,看似精美,实则暗藏机关。”
夏冬春凑近细看,只见金珠纹路凹槽处居然是可掰开的,缝隙处隐约有褐色结晶。
“这是...”
“是噬心散。”苏嬷嬷取出银针,轻轻刺入凹槽,针尖瞬间发黑如墨。
“此毒无色无味,遇热挥发后化作雾气,吸入者起初会感觉四肢发软、精神倦怠,误以为是春困。实则毒素会缓慢侵蚀心肺,七日后引发剧烈咳血,最终心脉尽断而亡。”
夏冬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颤。她虽恃宠而骄,却好似从未想过看似温和的皇后竟会下此毒手。
“那...那该如何是好?”
“娘娘莫慌。”苏嬷嬷安慰道:“这噬心散不遇热小心些就无事。”
她将檀木匣重新锁好,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至于此事,需即刻禀明皇上。”
夏冬春认同的点点头,得知自己差点被下毒,又是后怕,又是被皇后表现出来的慈眉善目的骗到的愤怒。
“是得告诉皇上,不然我可就不明不白地被歹人给害了,亏我还以为皇后娘娘端庄仁厚、母仪天下,原来竟是个黑心肝,定要让皇上狠狠惩罚她才好!”
当夜,皇上接到密报匆匆赶来。
苏嬷嬷将发现一字一句地尽数告知皇上。
“更蹊跷的是,按礼制,皇后娘娘所赐之物,内务府本该登记在册。可老奴查遍三年来的记录,却无丝毫记载。”
皇上看着盒子里的珠串手青筋暴起,皇后!
他转身看向脸色苍白的夏冬春,眼中满是疼惜,“朕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养心殿烛火摇曳,皇上揉了揉眉心,想起这些年皇后的表现,心中下定决心。
夏刈,去查查皇后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朕要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头也不抬地吩咐,目光却凝在案上密折里关于年羹尧拥兵自重的奏报。
后宫与前朝向来盘根错节,前朝年羹尧需要处置,后宫又总是争斗不断,若此时贸然处置皇后,难保不会牵出更多事端。
三日后,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盛。夏冬春倚在九曲回廊的朱栏上,看着皇上将剥好的葡萄喂进她口中,忽然瞥见远处皇后的仪仗。
夏冬春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还不等她发脾气,皇上一把搂住她,“朕说过会给你报仇的,现在乖乖的。”
“哼,皇上说话算话。”夏冬春气鼓鼓地应下。
明黄伞盖下,皇后在剪秋的搀扶下款步而来,鬓边东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倒比平日更显雍容。
皇上万安。皇后行礼时,眼角余光扫过夏冬春有些苍白的脸色,笑意更深了。
夏冬春也挣脱皇上的怀抱,不情不愿地给皇后行礼,皇后看着她敷衍的动作,眼中狠厉一闪而过,更加觉得自己给她下药是个明确的选择。
见皇上对夏冬春的无礼视而不见,她微不可察地深吸一口气,扬起笑容。
“听闻妹妹近日身子不适?本宫那里还有两支老山参,等会儿给妹妹送去。
夏冬春正要开口,皇上先一步揽住她的腰:劳皇后费心了。不过朕瞧着珍妃气色不错,倒是皇后近日似乎清减了些?
这话看似关切,却让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皇后手指微微收紧,很快又恢复如常:“许是最近头风又犯了的缘故,皇上不必忧心。”
待皇后离去,夏冬春嘟起嘴:“皇上为何不拆穿她?”
皇上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冬儿,有些事急不得。皇后执掌六宫,背靠太后,树大根深。朕要的,是查清她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第20章 甄嬛传夏冬春20
入夜后,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皇上将染毒的珠串与历年赏赐清单一一比对,发现自去年起,但凡涉及贵重器物的赏赐,登记册上都少了入库查验的朱批。
更蹊跷的是,负责记录的太监半个月前突然告病还乡,而他的同乡,正是皇后母家,乌拉那拉氏的远亲。
传慎刑司掌事来见。皇上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脸色森然,语气里压制着怒气。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冲刷掉白日里因办事不力被杖毙的内务府小太监留下的血迹。
接下来的日子里,后宫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景仁宫内,宜修正在练字,她连日来总觉得心神不宁。
“剪秋,近日宫中可还有什么异动?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剪秋上前添茶,铜壶嘴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主仆二人的面容:“娘娘宽心,那些碎嘴的早被处置干净了。”
宜修垂眸轻笑,这些年她除掉的胎儿不胜枚举,就连导致纯元难产而亡的真相,都被她用多年来的怀念和哀痛遮掩得干干净净。
她的好姐姐永远都是她最好的护身符。
想到太后派人敲打自己,宜修就满心怨恨,自己的好姑母也不过是惺惺作态,若是她真的在意皇上的子嗣,自己又怎么可能坐上皇后之位,事后还不断给自己扫尾。
“本宫不过是替皇上管教后宫。”她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处喃喃出声。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但很快,她又恢复了端庄雍容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量她也翻不出天去。”
此时殿外传来吵嚷刺耳声响。
“剪秋,去瞧瞧何事这般喧闹?”她眉头微皱,头也不回。
话音落下,绘春跌跌撞撞扑进内殿,语气带着惊慌:“娘娘!养心殿的侍卫把景仁宫围得水泄不通!”
宜修捏着镯子的手骤然收紧,镯身硌得腕骨生疼。
“慌什么?“她强压下心头惊涛,声音却比往日冷了三分,“还不快随本宫出去看看!”
殿门突然被推开,苏培盛佝偻着背跨进门槛,依旧一副尊敬的模样,只是他要做的事就不是那么好看了,“皇后娘娘,皇上有旨,着奴才带走景仁宫所有近身侍奉的宫人。”
他话音未落,门外已涌进持戈侍卫。
“苏公公这是何意?”宜修目光像是刀子般剜向苏培盛,却见对方低头避开她的视线,“本宫身为中宫,尔等竟敢在景仁宫动粗?”
几个侍卫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苏培盛抬手拦住。他垂着眼皮,语气硬气:“娘娘莫要让奴才为难,这是皇上亲口.……”
“住口!我要见皇上,本宫不信皇上会如此对我!”皇后胸口剧烈起伏,昔日端庄贤淑的面具撕得粉碎。
苏培盛看着眼前毫无平日里端庄姿态的皇后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娘娘,皇上如今不会见您的。他抬手示意,几个侍卫立刻上前制住正要开口的剪秋。
皇后眼睁睁看着景仁宫宫人悉数被带走,她知道她完了,剪秋的忠心自不必说,但是其余的人定会将她的手段招个干净。
为什么,从前那么多的意外皇上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为什么这次皇上会彻查,难道就因为夏冬春吗?
皇后跌坐在冰凉的青砖上,指甲刺进掌心,她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空无一人的宫殿。
明明当年姐姐咽气时,皇帝也不过是在书房枯坐到天明,随后便接受了姐姐血气不足、进而难产而亡的事实,此刻为何突然雷霆震怒?
“不可能..……不会有人超越姐姐的。”她喃喃自语。
皇后猛地想起太后,自己出身乌拉那拉氏,是家族唯一的希望。
姑母绝对不会允许皇上废后。
她踉跄着爬起身,阴鸷的眼神望着养心殿方向,只要乌拉那拉氏的大旗不倒,只要太后还在,她终究还有一线生机。
养心殿内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夏刈单膝跪地,周身带着暗卫特有的冷冽肃杀,手中密折微微颤抖,似有千钧之重。
“启禀陛下,经奴才多方查证,这些年后宫所有无故滑胎、胎死腹中之事,皆是皇后所为。”
夏刈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他查得很顺利,还因此担心出错,仔细验查了好几遍才确认无误。
夏刈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皇帝心头。
“皇后暗中调配堕胎药,又指使心腹宫女在妃嫔饮食、熏香中动手脚,但凡有孕者,胎儿总是会不知不觉间流掉。”
皇帝猛地站起身,龙袍扫落案上奏折。他的眼神中满是震惊与愤怒,“皇后,这个毒妇!”
话音未落,却见夏刈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景仁宫首领太监江福海受刑后招供,纯元皇后母子,亦是皇后借着照顾之名实行食物相克的手段,才致使纯元皇后一尸两命。”
“住口!”皇帝怒喝一声,踉跄着扶住桌案,脸色更加难看。
他想起皇后每次提起姐姐时那抹恰到好处的哀伤,想起她在后宫中温良恭俭的模样,他不是没有察觉到她在后宫的小动作。
这些年也是看在纯元的面子上才格外纵容她,只是没想到纯元也死在她手中。
“她竟连自己的亲姐姐都能下此毒手!”他握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如此蛇蝎心肠之人,怎配位居中宫!”
夏刈头低得死死的,查出这样要命的东西,他事先也没想到,看着皇上勃然大怒的模样,心中默默为皇后点了根蜡。
夏刈默默退下后,留下皇帝一人在殿内,身影被烛火拉得很长,孤独又冷漠。
烛台上的火苗忽明忽暗,将宜修那张端庄温婉的脸,与记忆中柔则倚窗抚琴的倩影重叠又撕裂。
他忽然冷笑出声,柔则那样通透灵秀的女子,怎会看不出宜修的仇恨?
不过是棋盘上落子无悔,用自己的命为乌拉那拉氏换最后一条生路。
你临终求朕立宜修为嫡福晋。皇帝对着虚空低语。
当年柔则脸色惨白地躺在产床上抓着他的衣袖,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看在菀菀的份上……善待宜修、乌拉那拉氏……”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溢出一声带着嘲讽的叹息。
你当年求我护着宜修。他轻笑,声音里混着薄凉和怅惘,“只是她和乌拉那拉氏一样,不过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第21章 甄嬛传夏冬春21
太后听闻此事,心中发沉,她早知道有这样一日,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快,随后便急匆匆赶往养心殿。
“皇帝,皇后乃是六宫之主,你如今这般围困景仁宫,将她贴身伺候之人打入慎刑司,叫她以后如何在后宫立足?”
太后到了养心殿皇上还没说话,太后就先声夺人。
皇帝忽然轻笑出声,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朱笔,看向太后的目光很是复杂。
“皇额娘倒急得很,怎么不问朕为何要动她?这皇后之位,比亲生骨肉的命还金贵?”
看着皇上的表情,太后有一瞬间的凝滞,苦口婆心地开口劝道:“哀家知道皇后定是有不妥你才有此动作,但是宜修她毕竟是皇后,你如此行事,叫朝臣百姓如何看待皇室?”
见皇上表情不变,她稳住声调:“哀家知道宜修性子要强,但她与柔则姐妹情深,柔则临终……”
听到姐妹情深这几个字,皇上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勾起嘴角有些嘲讽,直直盯着太后,不放过她任何一个表情,“皇额娘知道柔则的死因吗?”
果然,太后虽然竭力掩饰,但眼中那一丝慌乱还是没有瞒过皇上的眼睛,看来是知道的。
“柔则的死因?可是有什么蹊跷?”太后只当不知,她知道柔则在自己这个儿子心中的分量,若是摊开一切,只怕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母子情就要彻底消散了。
皇上没有回答,垂眸婆娑着手里的手持,语气平缓地爆出大雷,“那这些年来后院久不闻婴啼,也是皇额娘给宜修扫的尾吗?皇额娘对她倒是疼爱。”
“皇帝!”太后心中惊慌,不仅仅是皇上知道她参与其中的事,还有眼前皇帝的态度,这样的平静,仿佛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太后强撑着威仪,声音却止不住发颤,“你这是在质问哀家吗?哀家是你生身母亲,你的孩子是哀家亲孙子,难道他们夭折哀家这个亲祖母不会心痛吗?”
皇帝依旧垂着眼眸,语气平静得骇人:“心痛?皇额娘当年默许宜修铲除异己时,可曾为那些无辜的孩子心痛过?如今为了乌拉那拉氏的荣耀,又想保住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皇后。”
他抬眼时笑意不达眼底,“皇额娘最在意的,从来不是骨肉亲情,而是家族权势。”
太后死死盯着皇帝,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一句话来,说什么呢?
说额娘心里是有你的,宜修做得这一切额娘都不知道?
皇帝不会相信的,他如今这样质问自己,显然是已经有了证据,就算没有证据又能如何,他是皇帝,本来就不需要什么证据。
这时候说得再多都不过是虚伪之言。
皇上抬起头,眼中尽是洞悉一切的冷漠,“皇额娘这么多年和隆科多的藕断丝连,其实对他也是有恨意的吧?而被佟额娘抚养过的儿子,就成了最好的承接这份恨意的靶子。
现如今儿子登基,您却要讨好这个您最不喜欢的儿子,因为您看中的家族、旧情人、小儿子的生死都在儿子一念之间,您肯定更恨了吧?”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错认的压迫:如今朕登了皇位,您倒学会低眉顺眼了。乌拉那拉氏的前程、隆科多的脑袋、老十四的命……
他轻笑出声,“这些全都攥在朕掌心。皇额娘这般讨好,心里怕是恨得牙痒痒吧?恨自己当年没掐死这个被佟佳氏养大的儿子?”
皇帝看着太后血色尽失的面庞,浑浊泪意凝在她眼角,却迟迟不敢坠落。
这张曾在他幼年时冷若冰霜的脸,此刻因恐惧扭曲得狰狞,让他胸腔里翻涌着久违的快意。
“皇额娘这是要哭了?当年您看我的的眼神可比这冷漠百倍。”见太后颤抖着手扶住座椅把手,他笑得更开心了。
“您瞧,风水轮流转得多妙,您最珍视的家族、旧情人、小儿子,如今全在我的铡刀之下。”
“从前总想着讨您欢心。”他垂眸看着母亲蜷缩的身影,眼中尽是嘲讽,“现在才明白,唯有这至高皇权,才能让所有人,连亲生母亲都要跪着求我开恩。”
太后死死咬住后槽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克制住浑身的颤抖。
知道现在的皇帝已经不是当初任她拿捏的儿子,她缓缓闭上眼,将满心的惊怒与不甘都掩下,再睁眼时,浑浊的泪水已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皇帝!哀家十月怀胎生下你,是你的生母!”颤抖的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绝。
“你如今如此威胁哀家!难道你想让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指着你的脊梁骨,骂你刻薄寡恩、连亲生母亲都容不下?”
皇帝眼中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杀意,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太后,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
“皇额娘大可以赌一赌!当满朝文武都知道太后与隆科多的私情,当天下百姓都听闻十四阿哥通敌叛国,您猜,这天下人的唾沫,是先淹死您,还是先淹死您拼命护着的那些人?”
当然了,太后与隆科多的私情他绝对不会捅破的,这不仅会让皇室蒙羞,还会让人议论自身血统。
他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袖口的褶皱,“到那时,您心心念念的东西,可就都成了过眼云烟!皇额娘若想看着他们粉身碎骨,大可继续与朕作对!
太后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血腥味在口中蔓延,才艰涩开口:“你...…你真要如此绝情?”
颤抖的尾音里,再也寻不见往日的威严,只剩下垂死挣扎的绝望。
看着皇帝冷硬的脸庞,眼睛里再无往日的孺慕之情,有的只是嘲弄。
太后眼前阵阵发黑,她就知道,她这个大儿子一向刻薄寡恩,偏偏是他登上了皇位,她除了用他渴望母爱这一点吊着他,其实拿他毫无办法。
她喉头泛起铁锈味,今日撕破脸,母子之情在这一刻尽断了,她已经提不起愤怒的情绪了。
她知道皇帝心狠,说不准因为这事想要报复,转而去伤害老十四。
两相对比,只能舍弃皇后,她声音沙哑,“皇帝,是哀家糊涂,宜修罪有应得,如今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念在血脉亲情上不要伤害十四,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哀家的错,就当额娘求你。”
第22章 甄嬛传夏冬春22
皇上突然下旨,将皇后禁足于景仁宫,连侍奉的掌事姑姑和太监总管都被一并带走,关闭的大门外站着两排侍卫,后宫众人也不敢随意打探。
惊雷般的消息在第二日破晓时分炸开。
当太监尖着嗓子宣读完废后诏书,满朝文武轰然骚动。
几位御史大夫抖着笏板谏言,说祖宗家法不可轻废中宫,礼部尚书更是急得额角青筋暴起,引经据典陈述废后会动摇国本。
皇上冷冷地看着下首之人,倒是没有生气,让苏培盛将宜修做过的事尽数念出。
“这就是你们要保的贤德皇后!”当一叠纸念完,满殿官员倒吸冷气。
桩桩罪证,字迹确凿,还有数位宫女太监的画押证词。
方才还据理力争的御史们,此刻陷入沉默;礼部官员们低头盯着青砖缝隙,连一声叹息都不敢发出。
几位与那拉氏沾亲带故的大臣瞬间面如土色,本就势单力薄的家族,如今根本无力回天。
如此蛇蝎妇人,怎配执掌凤印?不知哪位大臣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虽轻,却似惊雷炸响。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叩首声在殿内响起,群臣齐声高呼:恳请陛下废后!以正宫闱纲纪!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皇帝扫视着伏在阶下的群臣,缓缓抬手:“既如此,准奏。”
就这样,曾母仪天下的皇后,在满朝文武的恭请声中,彻底跌落神坛。
消息如野火般迅速蔓延至后宫。
众人都在后怕,没想到皇后娘娘居然是这样一个佛口蛇心之人。
幸亏现在被皇上废了,要不然他们怕是悄无声息地死了都不知道凶手是谁。
翊坤宫里,华妃听闻此讯,失手摔碎了手中的茶盏,“好啊,好得很!”
仰头大笑,眼里全是大仇得报的快感,“这些年本宫替那老妇背的黑锅,今日总算还清了!”
相争多年的死对头倒台,这是她这阵子听到的最好的一个消息了。
笑了会儿又想起了夏冬春,嘴角勾起冷笑,“不过是个狐媚子!”
论资历,她侍奉皇上十数载;论恩宠,她盛宠多年,现在也不过是皇上稍显冷落,过阵子就好。
至于那夏冬春,她已经给哥哥去信,相信皇上要不了多久就会来看她,到时,她有的是手段对付她。
如今两人同列妃位,中宫之位本该是她的囊中之物。指尖抚过鬓边珠钗,眼底翻涌着势在必得的狠意。
夏冬春得到消息的时候,正拿那描金嵌宝的小水瓢往海棠枝桠间泼水。
暗忖这剪秋是真的很忠心,自己在景仁宫请安时,喝下的那碗加了绝育药的茶,她就没有交代出来。
“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皇后娘娘可真够狠的,现在想想都还是心有余悸。”
金玲还是有些后怕,要是她们没发现皇后的手段,会落得什么下场那真是不敢想。
夏冬春气愤地捏紧水瓢把手冷笑,“端得一副菩萨面孔烂心肠,若不是皇上英明神武,本宫这次可就栽在阴沟里了!”
话音未落,又突然转了笑脸,“苏嬷嬷这次可立了头功!到底是孝懿仁皇后身边调教出来的人,这手段可比皇后宫里那群腌臜玩意儿高明多了!本宫得叫皇上好好赏你才是。”
苏嬷嬷垂眸敛住眼底笑意:“娘娘洪福齐天,皇上明察秋毫才是要紧。奴婢不过跑跑腿的小事,哪担得起娘娘这般夸赞?”
她余光瞥见夏冬春扬着下巴顾盼自雄的模样,暗叹这新得宠的小主虽有几分颜色,到底是未经世事的小姑娘,若不是皇上特意授意暗中护着,只怕早被后宫暗流吞得骨头都不剩。
苏嬷嬷正兀自感叹时,皇上大跨步走了进来。
“参见皇上!”夏冬春眉眼弯弯地立刻迎了上去,膝盖还没弯下就被皇上扶了起来。
“不必多礼,天气这么凉,手都快成冰块了,怎么在院子里站着?”皇上双手拢住她的手摩挲着,试图给她搓热。
“见天的闷在烧着碳火的殿内,我也想出来吹吹风嘛。”夏冬春拉着他往殿内走。
“皇上,我方才叫小文子烤了栗子和番薯,皇上吃过烤番薯吗?”
“从前吃过,怎么想起了烤番薯?”皇上当然知道,番薯高产易种植,是与民生有益的粮食,他虽未大力推行,但也是持鼓励地方自主尝试的态度。
但这也只是民间种植,宫廷饮食讲究精细,这样的食物御膳房肯定不会进献的。
“这雪落得簌簌的,配上烤番薯的焦香,可不比诗里写的“围炉话雪”还要惬意三分?臣妾很是喜欢,听说产量极高,养活了很多百姓呢。”
皇上惊奇的看了她一眼,显然没想到不学无术的她还会有关注民生的一天。
“皇上,您那是什么眼神?小瞧我不是?往日里都说我胸无点墨的,难道是皇上您说出去的?”夏冬春皱着眉头,杏眼圆睁,嗔怪地看着他。
“朕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只是没想到我们冬儿这样博学强记而已。”皇上摸摸鼻子,选择违心,不然等会儿生气了他还要哄。
“哎呀,这些都是以前哥哥带我一起烤番薯的时候告诉我的啦,也是我记性十分好呢。“
听到皇上夸她,她眉眼弯弯,扬着下巴很是得意,自信自己记性好。
皇上轻笑一声,这样的自信,是自己身为皇帝都没有的,他语气纵容,“是是是,咱们冬儿最是聪慧。”
小文子在夏冬春的示意下站到一旁,自己亲自动手拿起了一个烤好的番薯掰开,露出金黄色的番薯肉,拿着小银勺挖了一勺,眉眼弯弯地凑到皇上面前。
“您瞧,看着就好吃,您尝尝小文子的手艺。”
皇上低头吃了一口,确实不错,“味道很好,赏!”
“奴才多谢皇上赏赐!”小文子千恩万谢地下去领赏了。
夏冬春笑眯眯地又喂了皇上好几口,才被皇上喊停,拉着她的手在同一个盆里洗干净。
等宫人收拾妥当,皇上半倚在檀木榻上,夏冬春像只温驯的猫儿般蜷进他怀中。
暖炕散发的热气氤氲着让人昏昏欲睡。
今日怎的这般安静?皇上指尖摩挲着她泛红的耳垂,带着三分疑惑。
废后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往常定要缠着他说上半日,此刻却安静得反常。
皇后曾加害于她,以她的性子,本该他耳畔喋喋不休,怎么都要踩两脚才是,怎会如此沉默?
夏冬春仰起脸时,眼尾还带着未散的水光,贝齿轻咬下唇欲言又止。这般怯生生的模样,倒比平日里的张扬更惹人怜惜。
皇上屈指勾起她的下颌: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从前额娘总说后宫吃人不吐骨头,劝我莫入宫。她攥紧皇上的胳膊指甲掐得皇上生疼,皇上却不在意,只静静听她说话。
我只当是额娘爱子心切,可听着皇后那些罪孽,才知额娘所言非虚。若不是皇上护着,我怕是早成了宫墙下的冤魂。
皇上周身气息陡然一滞,雕花窗户处漏进的光,在他眉眼处投下深沉的阴影。
自小在腥风血雨里摸爬滚打,他早已习惯了这宫中的明枪暗箭。
前朝党争、手足相残,那些浸透鲜血的往事,于他不过是家常便饭。
却忘了怀中之人,原是温室里娇养长大,最大的恶意不过是打打嘴炮,如今骤然窥见这充满鲜血的谋算,难免心惊。
第23章 甄嬛传夏冬春23
皇上喉头溢出一声叹息,长臂收紧,将夏冬春整个儿拢进怀中。
掌心隔着软缎,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抚过她紧绷的脊背,像是安抚炸毛的猫儿。
“别怕,有朕在,没人能动你一根手指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发顶,带着令人心安的笃定。
怀中的颤抖渐渐平息,他低头在她冰凉的额间落下一吻,声音温柔:“什么都别想,只管做让自己高兴的事。朕定会护着你,从青丝到白头,岁岁年年都不分开。”
夏冬春仰起脸,眼角还挂着泪珠,却已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等我成了满脸皱纹的老太太,皇上见了只怕要躲得远远的,那活到百岁又有什么意思?”
“胡说!”皇上屈指弹了弹她的鼻尖,眼底尽是纵容,“朕比你大上好些年岁,待你鬓生华发时,朕说不定......”
“不许说!”夏冬春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眼眶瞬间又红了,“皇上金口玉言,只能说吉利话!就算我老得走不动路,你也要在旁边陪着我,带着我看宫墙内外的花开花落。”
看着她认真又委屈的模样,皇上心头泛起酸涩的柔软。
他反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剧烈跳动的胸口:“好,朕答应你。要和冬儿一起看遍紫禁城的春樱冬雪,从晨光熹微到暮色沉沉,一年又一年。”
“这可是皇上说的!”夏冬春破涕为笑,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若敢食言......”
“朕哪里敢食言,难道就不怕你这小哭包的眼泪将紫禁城给淹了。”皇上笑着截住她的话。
“皇上!你欺负人,我哪里爱哭了?”夏冬春很是不满,用头一下一下捶着皇上的胸口。
“嘶……”皇上装出痛苦的模样捂住胸口,夏冬春被他骗到,以为真把他伤到了,慌忙要上手解开他的衣襟查看。
皇上双手撑在两侧,任由她解开自己身上的盘扣,盯着她的眼神中满是爱意。
指尖刚触到温热的肌肤,他白皙的胸口一点痕迹也无,抬头便对上他眼底戏谑的笑意。
“又骗我!”她羞恼地要抽手,却被皇上反手扣住,掌心的温度顺着腕间一路烧到脸颊。
四目交缠,呼吸渐渐紊乱。
皇上喉结滚动,突然将人横抱而起,径直往内室走去。
宫女们红着脸退下,小厨房已悄悄备上热水。
苏培盛甩着拂尘扫视众人,眼神狠辣:“都管好自己的嘴!若有片语传出,慎刑司的夹棍可不长眼!”
转身时瞥了眼内室,暗自思忖着是否该让御膳房准备些鹿血酒补补。
而被他们谈论的宜修却在景仁宫内发疯,吵吵嚷嚷着要见皇上,发间东珠步摇剧烈晃动:“传旨的狗奴才都该千刀万剐!本宫是六宫之主,皇上绝不会...…”
指甲用力抠住桌角,断裂处渗出鲜血,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宫门外的方向。
记忆里太后苦口婆心地劝说“乌拉那拉氏的荣耀都在你身上”的场景与眼前混乱交叠。
她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太后一定会护着我,一定会,姑母……
闹了许久还是不见有人理她,她忽然安静下来,枯坐在满地狼藉中喃喃自语。
如今皇上连面都不愿见,可他当真不想知道,姐姐当年香消玉殒的背后,又藏着自己多少的苦处?自己又对她有着怎样的恨?皇上怎么能不在意呢?
竹息踏入景仁宫时,看到宜修正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鬓发散乱,早没了平日里端凝持重的国母仪态。
娘娘.…..竹息喉头发紧,锦帕下的指尖微微颤抖。她蹲下身想搀起主子,却被宜修猛然攥住手腕,那力道几乎要掐进骨头里。
竹息姑姑!宜修仰起脸,苍白的面颊上泪痕交错,眼中却烧着偏执的光。
姑母不会弃我的对不对?她定会让皇上收回成命!本宫是中宫皇后,是与皇上同衾共枕的妻子啊,皇上一向孝顺,只要太后发话,皇上肯定会听的。
竹息望着宜修期翼的眼神,心中满是叹息,她自然知道这些年来皇后背着皇上做了多少恶事,如今没有一杯毒酒送她走,已经是皇上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了,怎么可能还会有什么转圜的余地。
为了她,太后与皇上彻底撕破脸,她虽然不知道皇上与太后说了什么,但眼见太后回宫后便一病不起,每日只能卧于榻上,汤药不离口。
为了保她周全,太后不惜与皇上正面交锋。
寿康宫里的宫女太监私下里不免抱怨,皇后行事狠绝,手段阴毒,如今牵连太后,害得老人家一大把年纪还要为她四处周旋。
如今太后与皇上心生嫌隙,母子离心,这一切,皆是皇后种下的恶果。
竹息心里却清楚,即便没有皇后这档子事,皇上与太后之间的嫌隙也早已生成。
不过是皇后的事成了导火索,这对母子离心的结局,比她预想的更早到来罢了。
太后总也想不透,哪怕自己是皇上的生母,可只要违逆圣意、叫他心生不畅,帝王有的是法子让她跟着难受。
或许她并非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太后既不肯向皇权低头,又妄图让皇上事事顺她心意。
既要乌拉那拉氏荣耀不衰,又想让小儿子分得权势,可偏偏不愿对亲生儿子付出半分真心。
她总把帝王当作可随意操控的棋子,却忘了君心难测,身处权力的棋盘上,哪有只索取不投入的道理?
夹杂着家族利益与控制欲的母子情,终究成了扎在彼此心头的刺。
如今皇上不愿再和太后纠缠,太后便丁点办法也无,就像是眼前被废掉的皇后。
竹息整理好话语:“娘娘,太后她老人家叫我转告您,该做的、不该做的,她都已为您做尽,您昔日肆意妄为时就该料到今日的下场。
您虽失去后位,但好歹性命无忧,您往后就好生待在景仁宫为您的过去赎罪吧。”
皇后面容狰狞,心中怨恨无处散发,竹息未等她发作接着又道:“太后娘娘缠绵病榻,再难起身,娘娘,您好自为之。”
望着竹息走远,宫门重新闭合,宜修突然爆发出刺耳的笑声。
真是她的好姑母啊,当年能冷眼旁观自己害死柔则,选择包庇自己,如今也能对自己被废一事视而不见。
不愧是在先帝爷后宫中厮杀出来的德妃,就是够狠、够审时度势!
第24章 甄嬛传夏冬春24
夏恒跪在乾清宫冰凉的金砖上,掌心被不断沁出的汗洇湿。
当皇帝翻动他历年考绩时,朱批在“资质平平”四字上停留的刹那,他几乎屏住了呼吸。
皇上突然开口,“听闻你擅长实务?朕倒要考考你。”
一番问答下来,夏恒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原以为会遭斥责,却见皇帝打量着他的眉眼,“朕打算过完年命你命你前往福建,学习番薯种植之法后,考察推广至各地。”
这话惊得夏恒猛然抬头,他再迟钝也明白,这样看似的差遣,不是自己有多出众,其实皇上看在妹妹面上的给他的格外恩典。
福建番薯种植已成规模,朝廷能人何其多?需要他这样一个无名小卒去统筹,分明是圣眷优渥,才在他脚下铺了一条稳妥的升迁之路。
“谢皇上隆恩!夏恒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闷响,臣定当尽心竭力,万不敢有负圣望!”
起身时双腿仍在发软,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突然想到,方才皇上一直打量他,莫不是因为自己和妹妹眉眼间长得很像的缘故?
退出宫门时,夏恒望着巍峨的宫墙,忽觉胸腔发烫。
他终于放下心来,原来妹妹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如此之重。
他以前时常忧心妹妹那样的性子,说不得哪天宫里就传来噩耗,这叫他们如何接受,现在这份实打实的恩典,远比后宫虚浮的宠爱来得珍贵。
想到妹妹往后再不用怕人欺辱,他挺直脊背,大步迈向候在宫门外的马车。
皇上摩挲着案上的福建奏报,想起昨夜夏冬春蜷缩在自己怀中不安的模样,他总想做点什么来安她的心。
想起她那样看重家人,又想起番薯的产量,尽早推广也是好事,既然这样干脆就让一直待在营造司默默无闻的夏恒去做。
话虽如此,他也是斟酌了一番的,若是干得不错,他自然愿意提拔;若是资质太差,到时给他寻个清闲又体面的职位,也能叫冬儿欢喜。
“皇上,华妃娘娘来了。”苏培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皱了皱眉,现下皇后之位空了出来,不用想都知道她是来干嘛的,实在不想见她,叹了口气,还是开口,“让她进来。”
“臣妾参见皇上。”华妃声音里满是委屈,皇上自然也听出来了。
“起来吧,你来找朕可是有事?”皇上抬眼看她,却被她鬓边的金步摇晃得眼晕。
“皇上,您都好久没来看世兰了。”华妃心中酸楚,从前皇上从来不会冷落她这么久的,如今连见皇上一面都难,看着皇上的眼神很是哀怨。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可是她已经后悔了,下次做得隐蔽些就是,皇上这回却生了她那么大的气。
皇上语气不自觉软了些,到底有着多年情分,“朕政务繁忙,得空了会去看你的,你回去吧。”
又是这番敷衍至极的话,没时间去翊坤宫,永寿宫倒是能天天去,皇上难道如今已经不喜欢她了吗?那夏冬春到底哪里比得上她?
“皇上……”她还想再争取争取,对上皇上的眼神却瞬间僵住,她陪伴皇上多年,自然能感受到皇上的不耐烦。
她眼眶发热,不敢再纠缠,行礼退下,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着自己不要失态。
出了养心殿的门,再也抑制不住泪水的滑落。
“娘娘。”颂芝心疼地扶住她,不知道殿内发生了什么,娘娘怎么哭着出来了?
华妃的指甲几乎要嵌进颂芝的肉里,快步走着的身影却挺得笔直。
方才在养心殿里,皇上那样冷漠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扎得她心口淌血。
她强撑着没在殿里失态,可一出那扇门,眼眶就再也兜不住滚烫的眼泪了。
“娘娘,慢些走。”颂芝瞥了瞥周遭的宫人,被攥得腕骨发疼,却只敢低声劝。
华妃猛地停步,狠狠抹了把脸,胭脂被蹭得斑驳,倒显出几分狼狈。
可她眼里的火没灭,反而烧得更烈,往周围狠厉地扫了一眼:“笑?让她们笑!”
她甩开颂芝的手,自己扶着墙站稳,声音发颤却带着狠劲,“本宫失不失宠,轮得到她们置喙?”
她知道,今夜过后,翊坤宫的门槛怕是要冷清了。那些从前见了她就屈膝的嫔妃,如今不定在哪个角落里嚼舌根。
可比起这些,更让她难咽的是皇上对夏冬春的宠爱,一个刚进宫没几日的小丫头,也配压过她去?
“回宫!”华妃重新抬脚,步子迈得又急又沉。
她想,就算皇上暂时厌了她,这后宫也轮不到旁人放肆。总有一日,她要让那些看笑话的人,把今日的嘴脸一一收回去。
颂芝赶紧跟上,看着自家娘娘挺直的脊梁,咬了咬唇,只觉得这宫里越发的冷了。
“咳咳……”沈眉庄抚着胸口低咳两声,笑意却没从脸上淡去。
药碗还放在床头,苦涩的味道丝丝缕缕钻进鼻腔,这些日子熬药的药渣怕是能堆成小山了,可身子依旧沉得像灌了铅。
但此刻听到华妃失魂落魄从养心殿出来的消息,她只觉得那苦药都多了几分回甘。
“失宠了好啊。”她轻声念叨着,手指握着锦被的手骤然收紧。
年世兰从前何等风光,踩着多少人的体面耀武扬威,如今也尝尝被人看笑话的滋味了。
只是这笑意没挂多久,便被眼底的冷意取代,失宠算什么?那日推她落水的狠劲,可不是一句“失宠”就能抵消的。
“小主。”侍女将药碗收好,见她脸色稍霁,轻声劝道,“听闻安小主刚从碎玉轩过来,说甄小主今日睡得安稳些了。”
沈眉庄点头,目光柔和了些许。
陵容这些日子真是辛苦,提着食盒在常熙堂和碎玉轩之间奔波,脸上总带着倦意却从不说累。
她和嬛儿都病着,能指望的,也只有这个看似柔弱却坚韧的妹妹了。
“你出去吧,我想睡一会儿。”她慢慢躺好,望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眼中的恨意越发清晰。
华妃失宠只是开始,她有的是耐心等。
等她能下床走路,等嬛儿好起来,总有一天,要让年世兰知道,欠了她的,迟早要连本带利还回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她脑子一片混沌,支撑不住药效,缓缓睡了过去。
第25章 甄嬛传夏冬春25
“皇上,您瞧瞧,好看吗?”夏冬春在皇上面前旋身一转,裙摆上的金线海棠随着动作簌簌绽开。
她眉眼弯成月牙,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尾音微微上翘,掩饰不住的撒娇。
今日因着要参加除夕夜宴,她穿了一身簇新的嫩绿色宫装,嘴角忍不住扬得更高。
这料子是皇上前些日子赏的杭绸,上头用金线绣满了缠枝海棠,针脚细密,在烛火下亮得晃眼,宫里谁不知道,这颜色最衬她的肤色,也是皇上夸过的“鲜活明媚”。
“好看,这支赤金镶红宝的簪子戴上吧?配这衣裳正好。”皇上认真打量片刻,笑着拿起首饰盒里的簪子准备给她插入发间。
夏冬春瞥了一眼,却摇了头,伸手从盒底挑出支累丝蝴蝶步摇。
那蝴蝶翅膀上嵌着细碎的碧玺,颤巍巍的,一动便似要飞起来。
夏冬春指尖捏着步摇底座,眼尾都带着得意的光:“这个好,走路时晃着才好看,省得旁人瞧不见本宫。”
皇上在旁看着,见她连自己先前看中的簪子都弃了,偏选了这支最张扬的,也不恼。
他早知她的性子,爱美又爱出挑,定要选合自己心意的才肯罢休,便笑着打趣:“你呀,如今可是大名鼎鼎的宠妃,宫里谁的眼睛有这么钝,还能瞧不见你?”
“哼,皇上说得好听。”夏冬春斜眼睨他,语气里带着点娇嗔,“上回在御花园,皇上和那富察贵人相谈甚欢,可不是就没瞧见我么?”
见她还揪着那桩事不放,皇上真是哭笑不得。
那日富察贵人不过是在御花园偶遇了他,上前请了安,前后没说三句话就被他打发走了,偏这小性子当时就挂了脸,哄了半天才顺过来,如今竟又翻出来说。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无奈又纵容:“难道见了朕,她还能转身就走?偏你这小心眼的,记了这么久。”
“我就是小心眼,皇上不是早就知道吗?”夏冬春往他身上蹭了蹭,指尖轻轻戳着他的胳膊,带着点耍赖的意味,“就是要闹皇上,皇上难道不喜欢?”
“喜欢,喜欢。”皇上被她缠得没了办法,装作讨饶般看了看时辰,“可快着些吧,我的娘娘,再磨蹭,宫宴都要开席了。”
她抬手让宫女为自己簪上,又拣了对翡翠耳坠,沉甸甸的坠子垂在耳畔,衬得脖颈愈发纤细。
护甲选了最张扬的赤金嵌翡翠款,指尖一抬,便能瞧见那抹鲜亮的绿。
“行了,走吧。”她起身挽住皇上的胳膊,她知道,今夜的宫宴上,那些人定会盯着她看,定然羡慕极了,甚至还会有人记恨她。
可那又如何?皇上如今宠的是她,这身装扮,这满目的鲜亮,不就是最好的体面?
夏冬春挺了挺胸,步子迈得又稳又快,活像只骄傲的孔雀,恨不得将满身的荣宠都抖落出来,让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瞧清楚。
皇上自然也知道她的这点小心思,觉着她简直可爱得不行,拉着她同坐一个轿辇出发,她既然喜欢高调,他自然愿意配合她。
轿辇落地的瞬间,夏冬春便挺直了脊背。
皇上伸手扶她下轿时,她故意将那支蝴蝶步摇晃得更欢,碧玺的光在廊下宫灯映照下,亮得扎眼。
众人行礼的声音刚落,她便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嫔妃们羡慕的目光,有朝臣家眷们好奇打量的探究。
夏冬春非但不惧,反倒微微扬起下巴,任由那些视线在自己身上打转。
“这便是珍妃娘娘?”人群里不知是谁低低说了句,带着几分惊叹。
夏冬春耳尖,听见了便更得意,往皇上身边靠得更紧些,指尖有意无意拂过皇上的手背。
华妃坐在席间,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茶盖碰到杯沿发出轻响。
她看着夏冬春鬓边那支招摇的步摇,又瞥了眼皇上望向她时眼底的纵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张扬又如何?新人的新鲜劲,能维持几时?
夏冬春却没工夫理会这些暗流涌动。她跟着皇上入座,目光扫过满桌佳肴,忽然侧头对皇上笑道:“皇上你看,那道胭脂鹅脯,臣妾爱吃的。”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邻座的几位嫔妃听见。
皇上被她这副生怕旁人不知道自己受宠的样子逗笑,夹了一筷子放进她碗里:“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周遭的目光更热了,夏冬春却吃得心安理得。她要的,本就是这满殿瞩目,要让所有人都记住,如今这宫里,她夏冬春才是最受宠的那一个。
端妃隐晦地细细打量了一番,茶雾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她望着上首那个被皇上护在身侧的身影,鬓边的步摇晃得人眼花,说话时眉梢眼角都带着不肯收敛的傲气,连对皇上给她夹菜的动作都透着股理所当然的娇纵。
这模样,别说是像纯元皇后了,简直和纯元皇后是南辕北辙。
当年的纯元皇后,连拈针绣花时都带着三分羞怯,说话温软得像春风拂过湖面,哪有这般烈火烹油似的张扬?
“皇后……”端妃在心底轻轻念了句,指尖泛起凉意。
她还记得皇后被废那日,震惊前朝后宫。那时她便猜,定是有谁得了皇上的心,且像极了先皇后,才让皇上连中宫之位都能轻易舍弃。
可眼前的夏冬春,她实在想不通。
皇上当年对纯元皇后的情意,后宫谁人不知?可如今他望着夏冬春的眼神,那样鲜活的纵容,那样毫不掩饰的偏爱,竟比当年对纯元皇后的敬重,还多了几分烟火气的热络。
端妃缓缓饮下一口凉茶,苦涩漫过舌尖。
或许皇上要的,从来不是另一个纯元。他厌倦了步步为营的温婉,反倒被这直白的、带着刺的鲜活给吸引了去。只是这样的宠爱,来得快,怕是去得也急。
她看着夏冬春仰头对皇上笑,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忽然觉得这宫宴的烛火,亮得有些刺眼。
第26章 甄嬛传夏冬春26
夏冬春自然感受到了端妃那样像是打量货物的视线,她自然知道端妃在想什么,只要不妨碍到她,她也不在意。
她眼皮都没往端妃那边抬一下,只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抬手用帕子随意蘸了蘸唇角,转头就朝皇上撒娇。
“皇上,要吃鱼。”她拖着长调,指尖点了点那道清蒸鲈鱼,语气里的娇蛮藏都藏不住,“那鱼刺多,臣妾懒得挑。”
皇上被她这赖皮的样子逗笑,宫里的菜肴哪里会让贵人自己处理鱼刺,就爱作怪。
挥手让准备上前的奴才下去,拿起银筷仔细挑了鱼肉,又用勺子滤了两遍,才放进她碗里:“尽会使唤朕。”
夏冬春立刻眉开眼笑,张嘴就着皇上的手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皇上挑的,才好吃嘛。”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更是掀起一阵无声的波澜。端妃默默收回目光,将茶盏放到桌上,这般毫不遮掩的亲近,连当年的纯元皇后都不曾有过。
皇上对纯元,是敬是爱,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可对夏冬春,却是实打实的纵容,连这样喂食的举动,都做得自然又亲昵。
夏冬春余光瞥见端妃低头饮茶的模样,嘴角撇了撇。她才不管什么纯元不纯元,皇上现在眼里心里都是她,这就够了。
她又往皇上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邀功的得意:“皇上,你看她们都盯着臣妾呢,定是羡慕臣妾有皇上疼。”
皇上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满是无奈的宠溺:“是是是,都羡慕你。快吃你的鱼吧,再闹,鱼肉都凉了。”
华妃捏着酒杯的手指泛白,指节用力得几乎要将手中的酒杯捏碎。眼看夏冬春在皇上身旁笑靥如花,那股子张扬劲儿像根针,扎得她心口发闷。
她猛地站起身,裙裾扫过凳脚发出轻响,打破了那片腻歪的亲昵。
“皇上,臣妾敬您一杯。”她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却压不住眼底翻涌的酸意,“愿皇上龙体安康,岁岁无忧。”
皇上抬眼瞧她,见她鬓边的珠钗斜了也未察觉,神色也有些憔悴,到底华妃在他心中还是有些分量的,语气便软了些:“你也少饮些,仔细伤了身子。”
这一句寻常的关切,却让华妃猛地一怔。
她原以为皇上眼里早已没了她,此刻听着,鼻尖忽然一酸,委屈与欣慰缠在一处,委屈的是他如今的宠给了旁人,欣慰的是,他竟还肯对自己说句体己话。
她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湿意,轻声应了句“谢皇上”,转身落座时,肩膀微微发颤。
这边刚静了静,端妃便端着酒杯起身,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臣妾也敬皇上与珍妃娘娘。”
她目光在夏冬春身上淡淡一扫,便落回皇上身上,“愿皇上圣明,后宫安宁。”
皇上点点头,随口问道:“近来身子好些了?药还按时吃着?”
“劳皇上挂心,好多了。”端妃浅浅一笑,笑容却未达眼底。
皇上这关切,客套得像对寻常宫嫔,她早习惯了,也不在意,饮了酒便默默坐下。
皇上不在意,但还是有人在意她的,华妃这会儿听到她的声音,也不注意皇上了,眼神一直像刀子一样往她身上刺,要不是大庭广众之下,华妃估计要冲过去打她一顿了。
果郡王执杯起身,先对皇上躬身一礼,再转向夏冬春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恳切又不失分寸。
“皇兄坐拥天下,本是人间至幸,如今得小嫂子这般明艳佳人相伴,更是锦上添花。
臣弟敬皇兄与小嫂子这杯,愿皇兄龙心常悦,福寿绵长;愿小嫂子得偿所愿,岁岁无忧。往后这宫里有小嫂子在,定是日日鲜活。”
话落,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扫过夏冬春时坦然而有礼,不见半分轻佻,只那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转瞬即逝的喟叹。
这般张扬明媚的性子,配上这泼天的恩宠,倒真应了那句“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只是不知这份盛景,能维持多久。
“果郡王客气了。”夏冬春笑着举杯,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却也规矩,便大方饮了。
皇上被那句“小嫂子”逗得发笑,抬手隔空点了点果郡王:“你这小子,倒是会说话。”
他瞥了眼夏冬春,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怎的?如今可是想要娶福晋了,你年岁也不小了,早该娶福晋了。”
果郡王闻言,笑着摆手:“皇兄又取笑臣弟。娶妻当娶知心人,臣弟总想着,能遇上个瞧着顺眼、说得上话的,若是为了凑数随便娶一个,反倒委屈了人家,也辜负了自己。”
他语气轻松,眼底却藏着几分认真,“姻缘这事,还得看缘分。”
皇上知道他的性子,素来随性,也不勉强,只笑着摇头:“你呀,性子倔强,缘分哪能等出来?该上心时还得上心,不然真要成了孤家寡人。”说罢,便转了话头,与他聊起了别处的事。
夏冬春在一旁听着,时不时插句嘴,或是往皇上碗里夹块他爱吃的点心,那股子亲昵劲儿,落在旁人眼里,又是一番滋味。
华妃默默饮着酒,杯底映出她落寞的影子,方才那点欣慰早已被更深的失落盖过,皇上如今的心思,是真的不在她身上了。
敬嫔则依旧安静地坐着,偶尔抬眼,目光在皇上与夏冬春之间流转,最终还是落回自己的茶杯上,波澜不惊。
宫宴到后半程,歌舞渐歇,众人也添了几分倦意。皇上看了眼时辰,又瞧了瞧身边打了个哈欠的夏冬春,便对众人道:“今日就到这里吧,都早些回去歇息。”
众人起身谢恩,依次退下。
夏冬春打着哈欠往皇上身上靠,声音黏糊糊的:“皇上,臣妾困了。”
皇上失笑,伸手将她略有些歪的步摇扶正:“困了便回宫睡去,朕陪着你。”
两人并肩往外走,宫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处,看着格外亲密。
果郡王走在后面,望着那两道身影,提着酒瓶的手顿了顿,随即仰头饮尽杯中残酒,眼底的满是感慨。
第27章 甄嬛传夏冬春27
年后的皇上,身子像是上了弦的弓,一刻不得松闲。
养心殿的烛火常常亮至深夜,几个心腹大臣在那里进进出出。
便是偶来永寿宫,也总带着一股子雷厉风行的味道,脚步匆匆,话没说上几句便又被太监的禀报催着离去。
他不是没看见夏冬春有些不高兴,只是每次都只能温言安抚几句,承诺这阵子忙完定会好好陪她。
他心里的烦郁,却比后宫的怨怼更甚,年羹尧近来的折子,字字句句都在敲打他,无非是提醒他莫要亏待了华妃。
那嚣张的姿态,简直是把他平日里的几句体恤,当成了横行无忌的令牌。
满朝文武多的是人常得到他的关爱之语,但谁不知道君臣有别?
偏他年羹尧,竟真以为有华妃在,就能把君臣之礼抛诸脑后,当他是可以随意拿捏的妹夫?便是乌拉那拉氏,靠着皇后的体面,也断不敢如此放肆。
忍了又忍的火气在胸腔里翻涌,皇上望着养心殿外沉沉的夜色,年羹尧一直在他的底线上蹦跶,他不想再留他了。
他面前的龙案上堆着的不是奏折,而是年羹尧的催命符。
他在朝堂上稍微露出对年羹尧的不满,那密折便一封封摞得比砚台还高,都是各地督抚、京中御史参他的罪状。
在西宁军中专擅威福,令督抚跪迎;私用黄缰紫骝,仪仗僭越至亲王规格;克扣军饷百万两,将朝廷拨的赈灾粮私分亲信;甚至在奏折里自夸“功高盖世”,对皇上的朱批也敢随手涂抹。
皇上指尖划过那些折子,忽然笑了,“他年羹尧总说自己是国之柱石,朕倒要看看,这柱石烂了,还能不能撑住他的野心。”
苏培盛站在一旁听着皇上语气里的冷意,默默躬了躬身子,心中默默叹息,这回年家的要荣耀彻底葬送了。
传旨的太监带着禁军出宫时,华妃还在幻想着皇上会看在年羹尧的面子上考虑让她坐上后位。
第一道旨意是夺官:“年羹尧罔上欺下,贪墨无度,即革去川陕总督、抚远大将军一切职衔,押解入京,所有兵权交由岳钟琪暂掌。”
第二道旨意是定罪,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列了九十二条大罪。
僭越罪十九条,大不敬罪六条,欺罔罪九条,贪黩罪十八条……条条都是死罪。
等消息传到后宫,华妃惊愕之下失手打翻了茶盏。
她猛地站起身,“不可能!哥哥忠君爱国,在战场立下不世之功,皇上怎么可能会……本宫要去见皇上!”
她脸色煞白,一刻也不停地往养心殿而去,颂芝慌乱间也只能拿起披风追着华妃出了门。
“娘娘,皇上正在与军机大臣商量国事,吩咐了不见任何人,您还是先回去吧。”苏培盛恭敬地将华妃拦在了门外。
苏培盛望着华妃煞白的脸色,只能在心里说声对不住了,华妃平日里出手大方,对他也颇为礼遇,只是,如今这个情形,便是他想通融,也没那个胆子不是?
见自己被拦在门外,皇上始终不愿意见自己,华妃高声呼喊,“皇上,哥哥是冤枉的!”
“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您这不是为难皇上嘛?”苏培盛皱着眉头好言相劝。
华妃死死盯着养心殿关闭着的大门,指节攥得发白,眼泪也夺眶而出,“苏培盛,你去告诉皇上,本宫只要见他一面,一面就好。”
说罢,转身掀开披风就在养心殿门前跪下了。
对于华妃的哀求,苏培盛也没了办法,只能转身去给皇上禀报。
皇上听到苏培盛的话没有任何表情,他早就听到了华妃的动静,不牵连到她已经是看在多年来的情分上了,求情的话他不想听。
“她要跪便让她跪!”说完就不再理会,他还要处理年氏余党,没工夫听她那些开脱的话。
听闻年家获罪,华妃更是在养心殿外脱簪请罪,后宫全是看笑话的,众人心中畅快不已。
她年世兰平日里欺压宫妃,娇纵跋扈之时,可曾想到今日?
不说被她害了半条命的沈眉庄如何高兴,延庆殿内的端妃眼神悠长,以她的智谋自然知道皇上早看年家不顺心了,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快。
年世兰啊,她们两人的恩怨已然说不清了,自己当年的那点子愧疚早在这么多年的折磨中消失殆尽,从此以后,自己也解脱了。
只是,这回年家覆灭,大概皇上是不会牵连到年世兰的,她得想个法子。
很快年羹尧被押解回京,皇上的旨意也下来了。
“年羹尧罪大恶极,本当凌迟处死。念其曾有青海之功,朕格外开恩,赐自尽。其子年富立斩,其余子孙发配云贵极边,永不录用。”
噩耗传来的那一刻,华妃眼前猛地一黑,若非颂芝眼疾手快扶住,她早已栽倒在地。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她喘不过气,那是待他如珠如宝的哥哥,如今就这样被她的枕边人下令赐死!
之后的日子,翊坤宫的人都瞧着怕。昔日明艳张扬的娘娘,像是被抽去了魂魄,每日天不亮就往养心殿去,风雪无阻地守在门外。
那扇大门却始终紧闭,苏培盛的回话翻来覆去只有一句:“皇上不见。”
她听了便跪在风里,一跪就是几个时辰,直到冻得嘴唇发紫,才被颂芝半劝半架地扶回来。
待一切尘埃落定,最后一丝希望也断了。华妃回到翊坤宫,刚踏进门槛就倒了下去。
高烧烧得她浑浑噩噩,醒着时便瞪着帐顶流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枕巾湿了一层又一层,仿佛要把这半生的泪都流尽。
颂芝陪在她身边跟着哭,心中也满是绝望,埋怨皇上的无情。
“皇上怎么能这样……”她攥着被角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哥哥就算有错,难道连辩解的机会都不该有?我跟着他这些年,难道竟是假的不成?”
她如今除了给其余流放的亲人一些关照,竟是被限制在这翊坤宫无计可施。
她想不明白,从王府到皇宫,她陪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他也宠了她这么多年,如何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第28章 甄嬛传夏冬春28
华妃将自己关在翊坤宫不出门,谁也不见。
看到华妃失势,颇有些不安的曹琴默正抱着温宜逗弄,就见音袖掀了帘子进来禀报,说是惠贵人来了。
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她是华妃的人,从前跟着华妃出谋划策,惠贵人就是被害者,她们之间不但没什么交情,反而也算是有仇,她怎么会来找自己?
脑子里的想法一闪而过,把温宜递给奶娘,“奶娘,带公主回屋去。”
这才转头吩咐音袖,“快请她进来。”
沈眉庄由采月扶着进来时,曹琴默才惊觉她病得这样重。
从前那张饱满莹润的脸,如今瘦得下颌尖细,唇上没半点血色,连走都微微发颤,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曹琴默想起上次见她,还是在阖宫探病的人群里,那时她虽面色苍白,眼底却有股不肯折的锐气,如今连那点锐气都被病痛磨得淡了些。
见礼坐下,沈眉庄捧着茶盏,目光静静落在曹琴默身上。
那眼神不似怨怼,也不含敌意,却像两汪深潭,看得曹琴默心里发毛。
“惠贵人今日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曹琴默先开了口。
沈眉庄没接话,视线转而落在榻边的针线筐上。里面搁着双绣了一半的婴儿鞋,鞋面上正绣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
“这是给温宜公主做的吧?曹贵人这份慈母心,真是难得。”她声音轻缓,带着病后的沙哑。
提到温宜,曹琴默含着戒备的眼底眼底才漾开点暖意,“不过是做母亲的本分。”
“从前华妃势大,贵人依附于她,是不得已,也是为了温宜能安稳度日。”
沈眉庄忽然转了话锋,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字字清晰。
“可如今年家倒了,华妃失了靠山,却依旧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华妃。贵人难道要一辈子受制于她,让温宜也跟着受委屈?”
曹琴默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
这话戳中了她藏了许久的心思,也让她知道了沈眉庄这一趟的来意,面上不显:“妹妹说笑了,华妃娘娘待我不薄,何来‘受制一说?”
“是吗?”沈眉庄浅浅一笑,笑意却没到眼底,“你如今是贵人,温宜便是贵人之女。若华妃一日不倒,你的位份便难有寸进,温宜将来……”
她顿了顿,看着曹琴默骤然绷紧的脸,“先帝的公主们,得宠的尚且要远嫁蒙古,何况是位份低微的?贵人若有权有势,尚可护她周全;若始终困在这贵人的位置上,将来能给温宜什么?”
最后一句话像根针,精准地戳中了曹琴默日夜难安的地方。
她望着沈眉庄平静的脸,她垂下眼眸,心中怅然,她不止一次的怨恨自己身份拖累了温宜。
女儿家的命,从来由不得自己。
若温宜是个皇子,哪怕生母位份低些,将来总有封王开府的指望;可偏偏是个公主,娇养再久,到头来也不过是和亲联姻的棋子。
先帝的荣寿公主,当年何等得宠,不还是远嫁漠北,十年都回不了一次京城?
她若能往上再走一步,封个嫔位,甚至更高,凭着皇上的几分体面,总能为温宜求个体面的归宿,哪怕是嫁入京中勋贵之家,也好过送去那苦寒蛮荒之地。
可如今呢?华妃一日不倒,她就永远是个仰人鼻息的贵人,连给温宜多请份例都要看人脸色。
将来温宜长大了,她拿什么去争?拿什么去护?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曹琴默看着眼前神情笃定的沈眉庄,闭了闭眼。
“惠贵人的心思我懂,只是我与华妃终究有些情分,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曹琴默这般回绝,沈眉庄却并未失落。
她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也看得出曹琴默心里已然动摇。
曹琴默何等精明,眼下见皇上对华妃毫无责罚,连位份都没动,自然不会因她三言两语就背弃华妃。
可她心里对华妃的不满也是真的,何况这事还牵扯着温宜公主。
夏冬春听说沈眉庄去了启祥宫,便猜到了她的打算。
别说沈眉庄那般心高气傲的性子,换作任何一个在华妃手里吃过大亏的人,都未必能容忍华妃这般安稳度日。
巧的是,她自己也忍不了,那就索性帮她们一把。
当晚,皇上与夏冬春温存过后,见她黯然地抚着小腹,便以为是后宫有人拿她迟迟未孕的事嚼舌根,顿时有些不悦:“怎么了?又是谁在你跟前说闲话?”
“没有。”夏冬春摇摇头,眼眶泛红,语气带着几分自怨自艾。
“只是我身子不争气,皇上待我这般恩宠,我却……”
“胡说什么。”皇上心疼地抚上她的脸颊,“孩子是要看缘分的。你身子康健,缘分到了自然会来。你这般沮丧,反倒把孩子吓跑了。”
他其实也让太医给她看过,都说身子无碍,可就是迟迟没有动静。
如今他独宠冬儿,没个孩子,前朝的压力他也承受了不少,却不想让她也跟着烦心。
他本就比冬儿年长许多,如今还能护着她,可若将来他不在了,谁来护她周全?
不行,明日还是自己也找太医看看才好。即便最终难遂心愿,也要好好保养身子,多陪她些时日,给她留好后路才行。
打定主意,皇上不再劝慰,转而换了个话题:“别难过了,过几日朕带你去景山骑马,如何?”
“真的?”夏冬春眼中瞬间燃起惊喜,亮晶晶地望着皇上。
皇上捏了捏她的鼻子,带着几分无奈:“朕一言九鼎,还能骗你这小妮子不成?”
“皇上真好,我最喜欢皇上了!”夏冬春欢喜地抱着他的手臂撒娇。
皇上一脸看透了她的表情,“朕看你不是喜欢朕,是喜欢骑马吧。”
“才不是,”夏冬春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臣妾喜欢皇上,也喜欢骑马,最喜欢骑皇上这匹‘马’了。”
“你这妮子,真是越来越不知羞!”皇上被她逗得脸红,没料到她竟连这般话都敢说。
“哼,我哪里不知羞了,难道皇上不喜欢?”夏冬春勾着嘴角,眯着眼睛贼兮兮地看着皇上。
还从没见过有人对自己做出这种表情的皇上,无奈的曲起食指敲在她的额头上,“从哪里学来的如此难看的表情,尽作怪!”
第29章 甄嬛传夏冬春29
“好痛呀,皇上~”夏冬春娇滴滴地捂着额头喊疼。
皇上无奈地叹口气,将她揽进怀里,指尖轻轻揉着她那根本没红的额头,柔声问:“好些了吗?”
“好啦。”夏冬春嘟着嘴,凑上去在皇上下巴上亲了一口,眉眼弯弯地笑了。
她忽然叹了句:“从前听闻华妃爱吃酸黄瓜假装怀孕,给自己找些安慰,如今我倒也算体会到她那时的心情了。”
皇上闻言沉默了,他竟不知还有这事,想起当年世兰流掉的那个孩子,心里一阵发沉。
如今年家已除,他对世兰终究是存着愧疚的,便问道:“曹贵人没带温宜去看过世兰?”
“一次都没有呢。”夏冬春撇撇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哦?”皇上眼神微变,见她又做出这副俏皮模样,不由笑了,“朕记得你与华妃向来不睦,这会子倒是替她不值了?”
“我跟她吵归吵,那是她太霸道,看我不顺眼罢了。”夏冬春理直气壮。
“可曹琴默从前一直跟在华妃身后打转,如今年家倒了,她倒落得轻松自在。”
她似是无意般又叹道:“华妃那般盼着有个孩子,温宜也曾养在她膝下。如今她把自己关在翊坤宫不出来,心里头不定多憋闷呢。”
见皇上若有所思,夏冬春眼底悄悄掠过一丝笑意。
她清楚,在皇上心里,十个曹琴默也抵不上一个年世兰。如今虽不去翊坤宫,那份情分终究还在。
只要华妃在一日,温宜公主就不可能是别人的,曹琴默啊曹琴默,为了温宜,你总得想办法扳倒华妃才是。
次日早朝过后,皇上先传了太医,让他们拟定了一套详尽的养生方子。
随后,他又下了道口谕给曹琴默,命她时常带着温宜去翊坤宫给华妃请安。
曹琴默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却不敢违逆圣意,只暗自怨怼皇上竟要用自己的女儿去讨好另一个女人。
偏巧,她带着温宜在御花园散心时,撞见几个小宫女在一旁嚼舌根,说温宜从前在翊坤宫时,常被华妃喂安神汤。
曹琴默心里清楚,这些话十有八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多半是惠贵人那边的手笔。
可“安神汤”三个字,还是狠狠刺中了她的痛处,温宜就是她的逆鳞。
她强压着怒火抱温宜回了启祥宫,当即叫来奶嬷嬷细细盘问,得到的答复印证了那些流言。
一瞬间,曹琴默眼中对华妃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年世兰,我做你麾下的棋子,为你冲锋陷阵都认了,可温宜还是个孩子啊!
你当初把她从我身边抢走,就因为她哭闹,竟喂了那么多安神汤!
要知道,安神汤便是大人也需慎服,何况是个稚童。
她气得浑身发抖,紧紧抱着温宜小小的身子,眼泪无声地滑落。
望着女儿纯净懵懂的眼神,曹琴默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年世兰,既然你始终像阴影一样压得我们母子喘不过气,那我便只能亲手将这阴云打散了。
曹琴默的动作极快。这边皇上正和夏冬春在养心殿商议着出宫的事,就听得外头通报曹贵人求见。
皇上眉头一皱,暗忖曹琴默向来不争宠,只一心照料温宜,此刻突然求见,莫不是温宜出了什么岔子?
这般想着,当即命人传她进来。
曹琴默进殿时见夏冬春也在,却丝毫没有含糊,径直跪下,将华妃这些年的桩桩恶事尽数抖落。
收受贿赂、卖官鬻爵、害死福子、推惠贵人落水……
桩桩件件都骇人听闻,至于平日里欺压嫔妃,反倒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天哪,曹贵人说的都是真的?”夏冬春惊得用帕子捂住嘴,显然被华妃的胆大包天吓住了,怯怯地望向皇上。
皇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沉沉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曹琴默:“你既知晓她做下这等恶事,为何今日才来揭发?”
“皇上,嫔妾的温宜在她手中,为了女儿安危,嫔妾不得不听她摆布啊。”
曹琴默这话半真半假,可提及温宜时,眼底的悲戚却是真切的。
“皇上可知,温宜在翊坤宫过的是什么日子?不过是哭闹了几声,华妃便时常喂她安神汤!皇上,温宜还那样小,怎能受得住那些汤药?”
泪水顺着她脸颊滑落,活脱脱一副为护女而被迫屈从的慈母模样。
“华妃竟能做出这等事,那温宜如今如何了?”夏冬春面露悲悯,又带着几分气愤。
她正盼着自己能有个孩子,听闻温宜遭此对待,情绪不由得都写在了脸上。
曹琴默摇摇头,哽咽道:“多谢娘娘关怀,太医说万幸温宜身子尚未受损,只是日后需得仔细养护。”
“那就好。”夏冬春松了口气,转头看向皇上,见他脸色铁青,便轻轻握住他的手,眼神里满是担忧。
皇上拍了拍她的手,示意自己尚能冷静,随即吩咐苏培盛:“去翊坤宫,把华妃带来,朕倒要听听她怎么说。”
其实他心里已有了几分信了,曹琴默跟着华妃多年,出的那些阴损主意,未必没有她的手笔。
可华妃的性子,被宠得越发骄纵狠戾,做出这些事也并非不可能。
只是,世兰何时竟变成了这般模样?他回忆起初见时的鲜活明媚,又念及这些年的纵容,心头一时五味杂陈。
华妃来得极快,听闻是曹琴默在皇上面前揭发了自己,此刻正被传召对峙,她胸中那股翻涌的火气几乎要烧穿肺腑,脚步生风地闯进养心殿。
曹琴默这个贱人!她怎么敢?忘了从前是谁在庇护她?
如今不过是年家失势,她便急不可耐地跳出来反咬一口,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华妃毕竟是将门之后,骨子里的刚烈丝毫未减。刚进殿门,目光扫见曹琴默,便再也按捺不住,抬起脚就将人踹倒在地。
“放肆!”皇上显然没料到她如此不管不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脸色瞬间沉得像块黑炭,厉声斥责。
“皇上!”华妃猛地转向龙椅,眼眶早已泛红,泪水在里头打着转。
“这贱婢从前在臣妾跟前,哪次不是摇尾乞怜、百般讨好?如今见臣妾落难,便忙着踩上一脚,这样趋炎附势、背主求荣的人,她的话如何能信?”
她望着皇上,心里明镜似的,那份曾让她恃宠而骄的情意,如今怕是已消磨得所剩无几了。
可她是年家的女儿,纵然骄傲被碾碎了大半,也断不会任人搓圆捏扁。
皇上能下旨赐死她的兄长,曹琴默之流能踩着她的尸骨往上爬,那她偏要搅得这潭水浑浊,断不能让这些人称心如意!
第30章 甄嬛传夏冬春30
皇上的目光落在华妃身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道:“曹琴默所言,桩桩件件皆有实证。”
这句话像像针一般直直扎进华妃心口。
她还没来得及辩驳,就听皇上继续道:“即日起,废黜华妃封号,降为答应,禁足翊坤宫,非诏不得出。”
“不,皇上!”华妃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臣妾没有!皇上,您信臣妾这一次,是曹琴默构陷臣妾啊!”
她往前踉跄一步,想抓住最后一丝希望,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话未说完,她撞进皇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不舍,只有一片了然,仿佛早已看透了她所有的挣扎与不甘,甚至带着几分淡漠。
华妃的话卡在喉咙里,猛地顿住。那一刻,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皇上一直都知道,只是从前他不在意,年家倒台后,她的恃宠生娇便让皇上难以忍受了,他们之间的情意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先是剧痛,随即迅速冷却,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曾以为自己是皇上心尖上的人,是年家的骄傲,可如今兄长已死,自己被永久禁足,连最后一点情分,都被皇上亲手斩断。
心如死灰,大抵就是这般滋味。
华妃慢慢站直了身子,眼里的泪不知何时已收了回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
她没有再求情,也没有再争辩,只是深深地看了皇上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有恨,更多的却是彻底的绝望。
或许,他们之间的情分早就断得干干净净了。
皇上若真有半分念着自己,当初她在养心殿外跪了那般多日夜,怎会连一面都不肯见?他对年家下手时那般狠绝,又何曾有过半分顾念旧情?
她到底还在奢望些什么呢?
抬眼对上夏冬春那双盛满怜悯的眸子,华妃忽然想笑。
笑自己汲汲营营半生,争过,抢过,费尽心机想要攥住那份恩宠,到头来却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
恩宠是假的,情分是薄的,连家族都成了尘埃,终究是一场空。
随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养心殿。背影孤绝得像一截被遗弃的枯枝,缓缓没入通往翊坤宫的长巷里。
随着华妃,不,现在应该是年答应失魂落魄地离开后,养心殿一片寂静。
皇上冷眼瞧着曹琴默,半晌才开口,“曹贵人检举有功,即刻升为嫔位,赐封号’襄’。”
曹琴默欢喜异常,她跟在华妃身边这么多年,如今总算是升为一宫主位,暗自开心的她没看到皇上眼中的暗沉。
曹琴默忙不迭地跪下谢恩,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谢皇上隆恩!臣妾定当尽心侍奉,不负圣恩。”
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她心脏砰砰直跳,多年隐忍蛰伏,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的曹贵人了。
她起身时,脸上还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卑笑意,丝毫没察觉皇上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那里面没有嘉奖的暖意,反倒藏着几分深不见底的审视。
夏冬春唇边漾着笑意,语气热络地开口道:“恭喜襄嫔了。”
“谢珍妃娘娘。”曹琴默微微欠身,对夏冬春依旧恭敬。
如今珍妃正得圣宠,她刚晋了嫔位,可不愿再生出什么波折,只是语调里已经有了几分主位娘娘的从容气度。
夏冬春闻言笑得更明媚了些,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你能得这份恩荣,本就是实至名归。”
皇上坐在龙椅上,听着两人一唱一和,脸色晦暗不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
他忽然淡淡开口:“襄嫔刚晋位,先回去歇着吧。”
曹琴默一愣,随即福身应下:“是,臣妾告退。”
转身离去时,脚步轻快,却没看见皇上望着她背影时,那抹一闪而过的冷意。
待殿内只剩夏冬春和一众宫人,皇上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夏冬春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皇上闭了眼,转身将她抱到自己膝上。
将头埋在夏冬春脖颈间,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听不出是倦怠,还是别的什么。
夏冬春抬手拍了拍他的脊背,想用这无声的动作给他些安慰。
可静静待了许久,她心底那点耐心渐渐磨没了,语气里酸溜溜的,带着几分不甘追问:“皇上,您就这般偏疼华妃?”
得,这带着火气的话音刚落,皇上心头那点怅然便散了个干净。
他抬眼望进夏冬春的眸子,语气里带了丝无奈的纵容:“朕不过是有些感慨罢了,朕心里装着谁,冬儿还不清楚?”
“谁晓得呢?”夏冬春本是梗着脖子较劲,说着说着倒真勾起了委屈,声音也低了几分。
“那年世兰从王府起就占着您的盛宠,我又算得了什么?”一想到年世兰陪了他这么多年,往昔那些恩宠历历在目,鼻尖便有些发酸。
见她眼圈都红了,皇上忙放软了语气哄着:“好了好了,怎么还真要哭了?”
他执起她的手轻轻摩挲,“朕与世兰之间,从来没什么纯粹的情分。
无论在王府还是这宫里,只要她还是年家的女儿,我们之间就绕不开那些牵扯。可她终究陪了朕这些年,朕也不是铁石心肠,总不忍她落个太难看的结局。”
他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愈发恳切:“如今光是哄着你这小祖宗就够朕费神了,哪里还有心思惦记旁人?”
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倒让夏冬春的气顺了不少。可她还是嘟着嘴,带着几分霸道地扬下巴:“那皇上不许再去见她。”
“都依你,小醋坛子。”皇上笑着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惹得夏冬春惊呼出声,脸颊腾地红了。
“皇上怎地还咬人?我非得咬回来不可!”
夏冬春话音未落,当真凑上前,在皇上的下嘴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嘶!”皇上低呼一声,眼底却漾着笑意,故意板起脸来。
“竟敢伤了龙体,这可是大逆不道的罪过,朕今日非得好好罚罚你不可。”
说罢,两人便笑闹着缠作一团,殿内的空气仿佛都掺着一股亲昵劲儿。
第31章 甄嬛传夏冬春31
一早就安排了人在养心殿不远处等待的沈眉庄第一时间得知了年世兰被降位禁足的消息。
这个结果她并不满意,甚至恨意更深了,对皇上也有了更多的不满。
年世兰作恶多端,皇上竟还留着她的命,若是日后时间长了想起是不是还要给她将位份升回来,到时依旧当她的华妃。
她不能接受,正在她愤愤不平又无计可施时,端妃来访。
也不知两人说了什么,等端妃走后,沈眉庄撑起病体漏夜去了翊坤宫。
这边皇上也实现了对夏冬春的承诺,正和她在景山跑马。
夏冬春攥着缰绳,脚蹬在马镫里晃了晃,偏头看身旁的皇上:“皇上,今儿就让你瞧瞧我的真本事。”
皇上翻身跃上“踏雪”,那匹白马被他一夹马腹,便昂首打了个响鼻。
他回头瞧着她胯下那匹温顺的枣红马,眼底漾着笑:“你这小性子,是想跟朕赛马?”
“那是自然。”夏冬春学着他的样子夹了夹马腹,枣红马却只是慢悠悠踱了两步,惹得她轻哼一声,“你可不许耍赖,谁先跑到前面那棵大树下,就算谁赢。”
皇上扬鞭指了指不远处那棵高大的梧桐树,故意逗她:“赢了有什么彩头?”
“赢了……”夏冬春眼珠一转,“赢了的人可以像输了的人提一个条件。”
话没说完,皇上已轻喝一声,“踏雪”如箭般冲了出去。
夏冬春惊呼着也催马跟上,可枣红马性子温吞,任她怎么拍马背,也只比先前快了些许。
眼看皇上的身影越来越远,她索性松了缰绳,气鼓鼓地喊:“皇上耍赖!你那马跑得快!”
听到她的话,前面的白马忽然停了,皇上含笑勒转马头等她。
夏冬春驾着枣红马慢慢挪过去,刚要抱怨,他忽然俯身,一把将她捞到自己马背上,稳稳坐进他怀里。
“你这小懒猫,骑不动就直说。”他圈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你在前,这样算不算你赢?”
夏冬春被他圈得紧实,后背紧紧地贴在他胸膛上,笑得开心。
踏雪缓步走着,很快就到了大树底下。
“那、那还是算平局吧。”自觉自己占了便宜,她揪着他的衣袖,声音小了半截。
皇上低笑出声,笑声震得她后背微微发麻。他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划过她耳尖。
“好,听你的,不过……”他忽然收紧手臂,让她更贴近自己,“平局该有平局的彩头。”
夏冬春刚要问什么彩头,唇就被他轻轻含住了。远处的太监侍卫早识趣地退得老远,只剩下马蹄声和两人交缠的呼吸。
等他松开她时,她的脸颊已经红润无比。皇上看着她晕乎乎的样子,捏了捏她的脸颊:“还赛马吗?”
夏冬春把头埋进他怀里,闷声道:“不赛了,就这样挺好。”
踏雪慢悠悠走着,载着两人晃过那棵梧桐树,夏冬春张望着周围的景色,忽然听见他低声说:“自打登了基,倒难得有这样的日子。”
她抬头看他,正对上他眼底难得的松弛。
原来九五之尊也会有这样的时候,卸下朝服上的沉重,像个寻常男子一样,陪她在阳光下慢慢骑马。
“那以后常来便是。”她伸手牵住他放在她在身侧的手,十指相扣,“只要皇上想,我就陪着。”
皇上反手握紧她的手,他没说话,只是夹了夹马腹,让马快步跑了起来。
“皇上!”马儿忽然扬蹄加速,夏冬春惊得一把攥紧皇上的衣襟,尖声叫了半声,随即对着迎面扑来的风笑出声,“哎呀!”
她侧头看身后稳坐马背上的皇上,眼里亮得像落了星星:“再快些!让它再跑快些!”
“好。”皇上喉头滚出低笑,手臂收得更紧,只轻轻一夹马腹,白马便如离弦箭般冲了出去。
鬃毛在风里像是雪白的浪,夏冬春的笑声也跟着飘得老远。
他带着她在跑道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她的发钗松了,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却只顾着扬着脖子笑,连皇上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都没听清。
两人的身子紧紧相贴,夏冬春后背抵着皇上坚实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仿佛这世间只剩下自己和对方,再没有其他的人和事。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仿佛连时间都静止了。
她侧过头,鼻尖几乎蹭到他的下颌,看见他唇边漾着的笑。
皇上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询问:“开不开心,喜欢的话我们日后常来?”
夏冬春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往他怀里缩得更紧些。
跑马时的畅快劲儿过后,便是实打实的乏累。
待下了马,夏冬春早已累得浑身发软,几乎是瘫在皇上怀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怎么被带回宫的,她浑然不知。
翌日清晨醒来,身侧已经没有人了,皇上该是天不亮就去上早朝了。
她动了动身子,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懒,暗自庆幸,亏得皇后已废,不然这时候还得强撑着去请安,单是想想都觉得累。
早膳刚用罢,就听见小太监来报:年答应薨了。
金玲正替她按揉着发酸的小腿,夏冬春闻言猛地坐直了身子,语气里满是惊讶:“怎么会?前几日见她,不是还好好的?”
“奴婢也纳闷呢。”金玲手上的力道松了些,“上回见面,年答应还能一脚踢倒襄嫔,怎么咱们就出宫跑了趟马,人就没了?”
夏冬春垂眸,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年世兰树敌太多,恨她盼她死的人,怕是能从翊坤宫排到御花园去。
这般下场,说到底还是自作自受。
面上却换上担忧的神色,追问:“皇上那边怎么说?”
“皇上下了令,按妃位礼制下葬,还不许后宫再议论此事。”
金玲一一回禀,她们本想派人去探探究竟,可见了皇上这态度,终究没敢往前凑,可不能给主子添乱。
夏冬春漫不经心地抬手,指尖轻轻搭上心口。那里曾盘踞着一团旁人看不见的怨气,此刻正丝丝缕缕地散尽,连带着心口都松快了不少。
她低着头,金玲正专注于替她按腿,并未瞧见她脸上一瞬间闪过悲悯得不似人类的笑意。
第32章 甄嬛传夏冬春32
年世兰的死,在后宫里像投下颗小石子,溅起阵涟漪,没几日便悄无声息地沉了底。
唯有沈眉庄,是真真切切地觉得畅快。
仇人已毙,大仇得报,当初进宫时,她对皇上那点残存的念想,早在这些时日的病痛中彻底断了。
但是那日突然间得知华妃多年无子的真正原因,依旧让她不能接受,皇上怎么能这么阴暗?
她恨华妃,恨到看着对方在眼前咽气都觉得不解恨,可转头一想,皇上可是华妃爱了那么多年的枕边人。
那日华妃临死前眼睛中的怨恨和绝望,总在她脑子里打转,如今再想起皇上,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她从没料到,那位素未谋面的端妃,竟然会给她讲述这样的一个秘密,一个足以让年世兰万念俱灰、自行了断的秘辛。
当时的她听着端妃的一字一句,指尖都在发抖,她太清楚华妃对皇上的执念了,哪怕被禁足,她性子里的痴和烈未必磨得掉,更何况,那所谓的宠爱竟然是场从开头就布满算计的骗局?年世兰定然受不住。
她一刻也等不得,心中憋着团火闯进翊坤宫,将端妃所言一字不落地砸在年世兰脸上。
果不其然,她前脚刚踏出宫门,后脚就传来了年世兰自尽的消息。
回到咸福宫时,她对着铜镜笑了很久,笑着笑着就咳起了血。
她明白,窥见了皇上那样的阴暗的谋算,自己断无活路可言。
可她已经不在乎了。
自从被年世兰毁了身子,这些日子全靠一口“定要报仇”的气吊着,如今仇人已死,那口气散了,身子骨也跟着垮了,竟是连床都起不来。
这样也好,倒省了皇上动手。
只是看着前来探望的甄嬛,还有红着眼眶的安陵容,她心里是苦涩不已的。
终究是辜负了她们,若有来生,真想好好陪着她们走一程。
“嬛儿、陵容,我怕是要先走一步了。”采月她们的哭声越来越近,沈眉庄望着两人,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没什么怨怼,只剩遗憾。
“眉姐姐!”甄嬛和安陵容早已泪流满面。
这一世皇后依旧在安陵容身边安插了人手,可夏冬春一进宫便独占圣宠,皇后还没来得及机会对挑拨,自己就被废了。
初时安陵容与她们尚有隔阂,可后来甄嬛遭人下药、沈眉庄被年世兰暗害,安陵容虽处境艰难,却总抽空来探望陪伴,一来二去,反倒比从前更亲近了。
此刻看着沈眉庄苍白如纸、死气萦绕的脸,安陵容的眼泪掉得更凶,喉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甄嬛更是心痛得几乎窒息,紧紧攥着她的手,声音发颤:“眉姐姐,太医马上就到,你再撑一撑!如今年世兰已经死了,你该好好活着,看往后的日子啊!”
沈眉庄轻轻摇头,笑意淡得像雾:“嬛儿,我的身子……来不及了。”
她喘了口气,目光落在两人身上,“采月她们……就拜托你们照看了。往后,你们……互相扶持着走下去……”
意识渐渐模糊时,她仿佛又看到了进宫前母亲的叮嘱,看到自己曾揣着的“辅佐明君、光耀门楣”的志向,只是,终究是一样也没做到。
父母接到死讯,该多伤心?女儿不孝,只能等来世再偿了。
“我们答应你,眉姐姐!”
在甄嬛和安陵容撕心裂肺的哭喊里,沈眉庄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时间,常熙堂内哭声震天。
皇上听闻沈眉庄的死讯,头也未抬,只淡淡吩咐苏培盛按嫔位礼制下葬。
他当初将年世兰禁足翊坤宫,原是念她树敌太多,想让她往后能安稳度日,却没料到,她终究还是被沈眉庄逼到了绝路。
就算沈眉庄未必知晓欢宜香的内情,单是逼死世兰这一条,皇上也断不会再容她活在世上。
即便他早已不愿见她,可毕竟有过多年情分,走到这一步,不是他愿意见到的。
只是,沈眉庄动手,也是因年世兰先对她下了狠手,说起来,倒也算她为自己报了仇。皇上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添了几分复杂。
转念一想,以沈眉庄在宫中的根基,怎会轻易察觉到欢宜香的蹊跷?皇上心中已有定论,这宫里,最恨年世兰,又有能力窥破其中秘辛的,左不过端妃,或是皇后罢了。
宫中接连走了两位妃嫔,夏冬春也随大流,跟着去灵前上了炷香。
瞧见甄嬛与安陵容哭得肝肠寸断,她只懒懒翻了个白眼,没再像从前那般冷嘲热讽地针对。
在她眼里,这二人早已是手下败将。与其浪费功夫跟她们掰扯,倒不如去陪陪皇上。
望见夏冬春的身影,甄嬛心中五味杂陈。初入宫时,她与眉姐姐都自信凭着才貌,定能得皇上青眼。
至于夏冬春,虽有几分姿色,可那张扬跋扈的性子,在她看来,即便一时得宠也断难长久。
怎料世事难料。
自入宫后,她借病避宠,眉姐姐虽潜心学理宫务,却也迟迟未能承宠。
反倒是夏冬春,一路得势,成了这后宫里独受恩宠的人。她从没想过,皇上会对一人如此专宠,而那人偏偏是夏冬春。
她还记得,当初温实初出事,皇后身边的剪秋暗示她出门争宠,面上不经意间带着笃定,好似只要她肯露面,皇上必会倾心。
为此,她后来特意在御花园“偶遇”过皇上。
那日,皇上见了她,确实凝神看了许久,末了却长长叹了口气,只嘱咐她病中该好生休养,莫要四处走动,便转身离去了。
后来她才听说,那晚皇上依旧去了永寿宫,夏冬春的住处。
她有些怅然,罢了,如今自己这副病体,即便皇上肯来又能如何?她心里清楚,皇上对自己本就无甚特殊。
往后,她只愿与陵容关起门来,安稳度日便好。
对上安陵容投来的关切目光,甄嬛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安陵容心中对夏冬春自然存着芥蒂,只是如今实在动她不得。她胆子又小,纵然让她对上夏冬春她也只会退让。
何况沈眉庄故去,甄嬛又一直病恹恹的,她所有心思都系在甄嬛身上,只怕稍有疏忽,姐姐便会步了眉庄的后尘。
每日能守在甄嬛身边,她已觉足够,再无暇他顾了。
第33章 甄嬛传夏冬春33
天气渐暖,永寿宫里也暖意融融的。
夏冬春斜倚在窗边的小榻上,手里捧着本话本子看得入神,对面书案后,皇上正凝神为她泼墨作画。
笔锋在宣纸上细细勾勒,几番斟酌后,一幅栩栩如生的美人图便跃然纸上。
他仔细盖好自己的印章,夏冬春已雀跃地凑到身边,语气里满是惊喜:“皇上,您把我画得也太好看了吧!”
皇上含笑望着她,看她捧着画纸认真比对,看一眼画中的人,再看一眼镜子中的自己,那双亮晶晶的眸子转来转去,活像只忙个不停的小麻雀。
“不及冬儿万分之一。”他伸手揽过她,声音里浸着笑意。这话倒是真心,他笔下的笔墨再传神,也画不出她眼底那股鲜活灵动的劲儿。
夏冬春听得眉开眼笑,搂着他的腰撒娇:“那皇上以后每月都给我画一幅好不好?”
“哦?就这么喜欢?”皇上故作沉吟,瞧着她娇憨的模样,故意逗她,“想要朕的画,可得拿东西来换。你知道,朕的时间金贵得很。”
夏冬春闻言愣了愣,随即撇撇嘴:“哼,皇上还说最喜欢人家呢。”
嘴上嗔怪着,心里却觉得他说得有理,忽然眼珠一转,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拉过皇上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
皇上还当她要拿自己来“抵账”,正要开口调笑两句,却听她脆生生抛出个天大的喜讯:“那就拿我肚子里这个孩子来换吧!皇上,这笔交易您可是赚大发了!”
“什么?”皇上猛地一怔,方才的笑意僵在脸上,随即一股狂喜轰然撞进心口,他攥着她的手颤声问,“冬儿的意思是、你有孕了?”
“嗯呐。”夏冬春看着他呆愣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用力点了点头。
“太好了!我们有孩子了!”皇上得到肯定答复,一把将她紧紧抱住,狠狠亲了口她的发顶,随即小心翼翼地将手覆在她小腹上,仰头大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溢着藏不住的激动与欢喜。
一阵欢喜过后,他忽然眉心一蹙,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语气里添了几分急切:“你身子可有不适?毕竟昨夜……太医怎么说?”
夏冬春自然明白他是担心夜里失了分寸伤着腹中胎儿,忙柔声道:“皇上宽心,方才太医请平安脉时诊出来的,这孩子才刚满两个月呢。太医说我怀相稳妥得很。”
“那就好,真是太好了。”他将她轻轻揽入怀中,额头相抵,眼底的笑意漫溢开来,映得眸色格外温和,“冬儿,朕心里真的很高兴。”
他已不惑之年,膝下子嗣本就单薄。先前几个孩子,都因皇后暗中作梗没能留住,如今膝下小猫三两只,资质更是平平,与先帝当年子嗣兴旺的景象实在没法比。
前些时日夏冬春迟迟未孕,他夜里辗转时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只盼着自己走后,能留一道遗旨护她周全,保她后半生安稳无虞。
谁曾想苍天有眼,他们终于有自己的孩子了。他望着夏冬春柔和的眉眼,心头想法丛生:这孩子若是个男孩,只要不是全然扶不起的资质,继承人就定然要是他。
恍惚间,他仿佛已看见多年后,这孩子身着龙袍,接过他手中的权柄,站在太和殿前接受万民朝拜的模样。那画面真切得很,让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夏冬春怀孕与晋封贵妃的消息一同传开,后宫众人顿时又是一阵眼热。
先前那些私下嘀咕“纵得盛宠无子嗣,终究是镜花水月”的人,此刻换了说辞,改成了“怀上了又如何?还不知是男是女呢”。
这话被她听见了一回,转头欣常在便被被褫夺封号、禁足一年。经此一事,后宫再无人敢妄议她半句。
待胎相稳固后,皇上决意给她办一场盛大的册封礼,顺带又行了一次大封六宫。
他如今心思全在夏冬春身上,寻常只在她宫中安歇,偶尔才去几位有子嗣的妃嫔宫里坐坐。
既是给不了众人太多恩宠,便用位份与宫权稍作补偿。自华妃降为答应后,宫中大权本就落在夏冬春手里,只是她懒得操心,都交给苏嬷嬷打理,自己不过偶尔过问几句。
皇上原以为同她商量大封六宫之事和分宫权出去,她会不乐意,谁知她竟想也没想就应了。
见他满脸诧异,夏冬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皇上,如今宫里我位份最高,又没人敢惹我,您眼里心里也只有我一个,我要那些宫权做什么?有皇上在,我什么都够了。”
说罢,她伸出指尖在他胸口轻轻一点,又添了句:“不过呢,要是有人仗着协理之权来欺负我,皇上可得护着我。”
“自然,”皇上忙应下,指尖摩挲着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又带着叮嘱,“谁敢动你一根头发,尽管来告诉朕,朕替你撑腰。你如今怀着身孕,万不可亲自出头,知道吗?”
他总怕她这暴烈性子被人算计,逮着机会就念叨几句,劝她遇事莫要冲动。
“知道啦知道啦,皇上你好啰嗦!”夏冬春一听这老生常谈,便抱着脑袋作痛苦状。
她这副模样,皇上哪里舍得恼,只把她往怀里紧了紧,只一味的温声哄道:“你呀,乖乖听话。等天暖些,朕就带你去圆明园,月子在那儿坐也更好。册封礼一结束,就把你额娘接进宫来陪你,好不好?”
“真的?”夏冬春一听额娘要来,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她进宫已过半载,日夜惦记着家里,此刻听见能见到额娘,心都飞了起来,对着皇上的嘴唇就“吧唧吧唧”亲了好几口。
可欢喜劲儿还没过去,她忽然想起什么,忙道:“皇上,还是再等等吧。算算日子,下个月我嫂子就要临盆了,等她生了安稳了,再让额娘进宫不迟。不然家里没个主事的,额娘在这儿也不安心呀。”
“好,都听你的。”皇上笑着应下,指尖刮了刮她的鼻尖,“等你嫂子生了,朕也会赐些贺礼过去。你哥哥在外替朕办差回不来,这也算是给他们夫妻俩的一份嘉奖。”
夏恒自年初赴福建上任后,凭着“宠妃兄长”的身份,当地官员不敢怠慢,传回的消息里,件件办得妥当,皇上看过也是满意的。
夏冬春却轻轻叹了口气:“可惜哥哥看不到小外甥出生了,这可是他头一个孩子呢。”
“怎么,想你哥哥了?”皇上听出她语气里的怅然。
“嗯,是有点。”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从前天天见不觉得,这分开久了,倒真挺想的。”
“放心,年底就让他回京述职,到时朕安排你们兄妹见一面。”皇上拍着她的背安抚道,眼底满是纵容。
第34章 甄嬛传夏冬春
册封礼前三日,宫里的旨意先一步送到了夏府。
内侍监的人高唱着圣旨,夏父夏母跪在堂中,听得心头怦怦直跳。
那传旨太监得了皇上的特意交代,让珍贵妃的嫂嫂索绰罗氏站立躬身接旨即可。
旨意里先提了夏父,原任四品包衣佐领夏威,因“教女有方,其女夏氏贤德端方,深得圣心”,特升为从三品包衣护军参领,虽仍在原职办差,品阶却实实在在提了两级,俸禄也跟着厚了不少。
紧接着,便是给夏母的封赏,封她为三品诰命夫人,特许每月逢五入宫探望贵妃。
夏父在一旁听着,和妻子一同叩首谢恩。
他做了大半辈子四品佐领,原以为仕途也就这样了,没成想竟因女儿在宫中得宠,平白升了官,连妻子也得了诰命,这真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送走内侍,夏母还攥着那道圣旨没松开,指尖微微发颤:“老爷,这……这可真是……”
夏威捋着胡须,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都是冬儿的福气,也是咱们夏家的造化。你且好好预备着,初三那日穿的命妇朝服,可得仔细打理妥当。”
夏母这才回过神,想起正事,看向索绰罗氏的目光带着慈爱,“是啊,儿媳的产期在四月,眼下离着还有一个多月,也不冲突。”
索绰罗氏性子素来温厚,当初小姑子夏冬春进宫时,她跟着丈夫夏恒整日悬着心。
倒不是怕别的,实在是这位小姑子,对着自家人还算和顺,在外头却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火爆性子,真怕她在宫里冲撞了人。
直到后来听见宫里传来消息,说小姑子一进去就得了圣宠,她那颗提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再后来,丈夫竟也沾了光,得了皇上青眼,外派去做了钦差大臣。虽遗憾自己临盆时丈夫是赶不回来了,可看着他肉眼可见的前程,心里更多的还是欢喜。
况且婆母待她一向慈爱,家里诸事妥帖,倒也没什么可愁的。
这才半年多光景,小姑子竟怀上了龙胎,还一跃升了贵妃,连带着家里人都跟着风光。如今族里谁不羡慕?自己可算是族里嫁得最好的姑娘了。
索绰罗氏抚着自己沉甸甸的肚子,想起从前那些对自家不冷不热的亲戚,近日来时常上门走动,嘘寒问暖的。她心中哂笑,人情冷暖,就是这样现实。
三月初三,册封礼如期举行。
夏母身着三品命妇朝服,青缎地绣着缠枝莲纹,头戴衔珠金凤钗,按品级站在命妇队列里。
远远地,她看见夏冬春身着绣九凤朝阳纹样的贵妃朝服,在礼乐声中一步步走向皇上,接受皇上亲授的宝册。
夏母随着众人屈膝下拜,目光却牢牢锁在前方那抹耀眼的身影上。
那是她的冬儿,是当年咋咋呼呼说要在宫里闯出个样子的女儿,如今真的成了万人之上的贵妃。
她强忍着泪水,心头又是骄傲又是心疼,当初皇后的罪状一出,她是夜夜难安,那样的毒妇,冬儿竟在她手下过活,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礼毕,命妇们退至偏殿歇息。
立刻就有相熟的命妇过来道贺,说些“夏大人好福气”“夏夫人往后就是宫里的常客了”之类的话,夏母一一笑着应了。
夏冬春由苏嬷嬷搀扶着回了永寿宫歇息,刚吃了几块糕点,就有小太监来报:“贵妃娘娘,各府命妇已在殿外候着,预备给娘娘请安。”
夏冬春坐直理了理胸前的朝珠,轻声道:“让她们进来吧。”
片刻后,命妇们按品级鱼贯而入,依序行礼问安。
夏母站在人群中,看着女儿端坐于上首,看她气色,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神清亮,哪里有半分在宫里受委屈的样子?分明是被妥帖疼爱着的模样。
先前总担心她那暴脾气在宫里吃亏,如今见她这副模样,穿着得体,神态安稳,连周遭命妇看她的眼神都带着敬畏,夏母悬了半年多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了。
她悄悄松了口气,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可见皇上是真疼她,她在这儿过得很好。
待众人行礼毕,夏冬春抬了抬手:“都免礼吧,赐座。”
侍女们奉上茶水,殿内一时静悄悄的,只闻茶盏轻碰的细碎声响。
夏冬春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母亲身上,语气柔和了几分:“母亲也来了。”
夏母忙起身回话:“回贵妃娘娘,臣妇忝列其中,特来恭贺娘娘。”虽说是母女,此刻却得守着君臣礼数,连称呼都得改了。
夏冬春看着她略显拘谨的模样,心里微酸,嘴上却依着规矩道:“母亲身子近来可好?家里诸事都还顺遂?”
“托娘娘的福,臣妇身子康健。府里一切安好,只是……”夏母顿了顿,想起正事,“儿媳的产期在四月,眼下都还稳妥,老爷说让臣妇给娘娘带句话,让您在宫里安心养胎,不必挂怀家里。”
“我晓得了。”夏冬春颔首,目光转向其他命妇,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多谢各位夫人今日前来”“往后若有闲暇,可常来宫里走动”之类。
众命妇纷纷应和,又说了些吉祥话,见贵妃有孕在身,也不敢多扰,略坐了片刻便陆续告退。
最后只剩夏母一人时,殿内气氛才松快些。
夏冬春忙让苏嬷嬷屏退左右,亲自起身扶了母亲一把:“额娘,快坐下歇歇,方才在殿上站了这许久,累着了吧?”
“不累不累。”夏母握着女儿的手,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冬儿,今日见你受百官朝拜,额娘这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欢喜。你父亲升了官,如今见了你这光景,更是逢人便说,咱们家冬儿有出息了。”
夏冬春笑着抱着她手臂撒娇:“那是,当初女儿说的没错吧,我这样的才貌,皇上见了果然喜欢。”
这熟悉的姿态和语气,听得夏母轻拍了下她的手,“怎么还是这样口无遮拦的。”
夏冬春很是不满,额娘一见面就训她,“哎呀,额娘,您就放心吧,皇上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他不介意的。对了,下月您进宫时,给我带些家里做的杏仁酥吧,许久没尝了”
“你呀,好,我回去就让厨房给你做,保准还是你小时候爱吃的味道。”
夏母拿她没办法,但女儿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改过来的,况且,她如今已是贵妃,那就说明皇上就喜欢她这样简单的性子,自己还是不要插手太多,要是适得其反就不好了。
她满口应下,又细细叮嘱了几句“少动气”“多吃些温补的东西”,才想起时辰不早,起身道:“娘娘该歇息了,额娘就先回府了。”
“让苏嬷嬷派辆稳妥的车送您回去。”夏冬春送她到殿门口,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回了内殿。
脱下厚重的朝服,换上了件轻便的衣裳,她抚着小腹轻轻笑了。
第35章 甄嬛传夏冬春35
翌日,后宫众人依例前来请安。
如今夏冬春已是宫中位份最高者,又得皇上宠爱,自然当得起这份尊崇。
她慢悠悠用过早膳,又细细梳妆打扮了一番,这才从容走出内室。
一见她现身,殿中众人连忙起身跪拜,齐声行礼。
自皇上大封六宫后,后宫位份有了不少变动:齐妃依旧是齐妃,敬嫔晋为敬妃,富察贵人与博尔济吉特贵人同封为顺嫔和吉嫔,淳常在则晋了贵人。
至于吕盈风,上次说夏冬春的小话被褫夺了封号,这次自然不会升她的位份,夏冬春可没有那么大度,如今看到她安静的模样,心中冷哼,看她还敢不敢心直口快了。
说起来,端妃是因上次沈眉庄逼死年世兰一事被皇上察觉,皇上发现她在后宫并非全然置身事外,心中恼怒,便懒得再理会她。
丽嫔自年世兰失势后,便如鹌鹑般缩着,轻易不敢出门,生怕触了皇上的霉头,此次大封又没她的份,越发惶恐不安。
偏巧曹琴默自揭露年世兰罪行晋为襄嫔后,就一病不起,来势汹汹到连起身都难,丽嫔连个能商量的人都寻不到,此刻坐在自己位子上,活像个锯嘴葫芦,半句不敢多言。
夏冬春也不为难她们,手看似不经意地拂了拂头上的红宝石簪子,淡淡道:“起吧。”
“谢贵妃娘娘。”众人齐齐起身。
齐妃眼珠一转,瞥见她的动作,立刻笑道:“贵妃娘娘这簪子可真漂亮。”
皇上大封时没给她升位,齐妃失落了许久,和翠果琢磨半天,只当是先前皇后在时,自己常与夏冬春在请安时拌嘴,才惹得皇上记恨漏了她。
心里暗骂夏冬春和皇上小心眼,从前拌嘴,十回倒有九回是她被奚落,如今人家成了贵妃,她哪里还敢唱反调,只得捧着。
终于等来炫耀的机会,夏冬春摸着发簪,脸上难掩得意:“是吗?这是皇上特意为本宫画的样式,交由内务府打造的。”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心里都泛起酸意。
齐妃暗骂一声,嘴上却更热络了:“哎哟,皇上待娘娘的心意可真重。”
夏冬春对她的识时务很是满意,笑意更深,却装出不在意的样子:“不过是些小玩意儿,齐妃你这身衣裳也不错,瞧着挺鲜嫩。”
看着两人一来一往,敬妃端起茶盏遮住嘴角的笑意,这位贵妃娘娘,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小孩子心性,瞧着齐妃都比她多几分心眼。
这样倒也好,总比先前华妃、皇后那般上位者好伺候,至少不用担心她背后使绊子,真惹到她,多半当场就发作了。
她放下茶盏,温温柔柔开口:“娘娘容貌倾城,这红宝石与娘娘正是相得益彰。”
果然,话音刚落,就得了夏冬春赞赏的眼神。
随后,夏冬春便叫苏嬷嬷拿出整理好的宫务,分了些无关紧要的给齐妃和敬妃。
齐妃这边,皇上也是念着三阿哥已长成,此次没升她位份,若再不分些宫务,着实说不过去,免得她失了面子。
齐妃和敬妃本没料到还有这等事,先前因皇上不进后宫,两人心里都有些失落,如今分到宫权,顿时喜上眉梢,忙不迭保证定不辜负皇上与贵妃的心意。
接下来便是一阵商业互吹,唯有依旧是答应的安陵容,默默坐在最末位,指尖绞着帕子。
皇上大封六宫,除了已经是妃位的齐妃和端妃,再就是曾经在年世兰麾下的襄嫔和丽嫔,如今就只剩她和甄姐姐还有同样得罪了贵妃的吕常在,还在常在、答应的位子上。
其他人都晋升了,越发显得她这个答应地位低下了。
每日听着宫里的闲言碎语倒也罢了,偏生贵妃瞧她不顺眼,顺嫔为了捧贵妃偏也时时拿话刺她,让她越发阴郁,只有在碎玉轩才能松口气。
她心底深处,对甄嬛也没升位,竟还有些隐秘的欢喜,原来那般高高在上的姐姐,在旁人眼里,竟和自己也没多大差别。
听了好一阵吹捧,夏冬春才心满意足地让众人散了。
如今她是宫中最高位的嫔妃,手里又掌着宫权,代理皇后职权,让她们初一十五来请安,名正言顺。
夏冬春越想越满意,既逞了威风,又不耽误自己睡懒觉,真是再好不过。
皇上近来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年羹尧已除,心腹大患尽去;更让他欣喜的是,冬儿也怀上了龙嗣。
只是这份顺遂舒心,却在上朝时被大臣们的奏请打断了。
那些大臣引经据典,一遍遍强调“皇后乃天下母仪、国本所系”,句句不离立后的必要性。
皇上听得心头一沉,好心情顿时散了大半。
他心中早有定数,等冬儿诞下孩儿,无论男女,必当册她为后,让她做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
可这些朝臣满口礼仪道德,其实不过是想逼他松口,从宫外大臣家眷中遴选皇后罢了。这般迫不及待,实在让他心生厌烦。
朝臣们何尝不知如今后宫中珍贵妃独得圣宠,且已身怀龙嗣?只是贵妃出身汉军旗,在他们看来,无论如何也不配登上后位。
那些家族中有适龄贵女的大臣,更是打着自己的算盘,只想借着立后之机,为自家争一份泼天富贵。
皇上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着,目光扫过阶下众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立后之事,关乎国本,朕自有考量,不必再议。”
为首的老臣还要再劝,刚开口便被皇上打断:“朕说不必议,便是不必议。”
他眼神冷漠地看向众人,“尔等当知,眼下最要紧的是安抚民生、整饬吏治,而非急着为朕选后。若有闲暇,不如多想想如何让百姓衣食无忧,这才是尔等身为朝臣的本分。”
一番话堵得众人哑口无言。皇上哼了一声,拂袖道:“退朝。”
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他岂会不知?不过是想借着后位安插势力,掣肘于他。
可冬儿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她的后位,谁也别想动歪心思。等她诞下孩子,他自会用雷霆手段铺平道路,到那时,谁也拦不住。
第36章 甄嬛传夏冬春36
宜修被废后囚禁在景仁宫,当初皇上大肆清理了一番她的人手,可太后在宫中耕耘多年,总是有些漏网之鱼。
太后留给她的人手让她不至于成了瞎子聋子,这前朝后宫发生什么大事她还是能收到一点风声的。
当听闻皇上驳回了众臣立后之请,她枯槁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垫子,指节泛白。
她了解皇上,皇上不是为了旁人,定然是为了夏冬春那个贱婢!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
自夏冬春怀孕的消息传来,她便日夜难安,那些压在心底的恶意像野草般疯长。
她一遍遍回想,自己机关算尽,怎么就栽在了那样一个浅显无知的女人手里?
当年给她下的绝嗣药,明明万无一失,她却偏能怀上龙嗣;
后来想再动手脚,反倒被皇上察觉,落得个废后下场。
连太后的面子皇上都不顾了,为了夏冬春,竟能狠到这个地步!
“夏冬春……”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得像磨过砂纸,“你凭什么?凭什么占了我的后位?”
宜修缓缓抬起头,眼中是淬了毒的狠辣。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想安安稳稳当你的皇后,诞下你的龙子?”她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在空殿里回荡,凄厉又疯狂。
“我便是拖也要拖着你一起下地狱!”
她对着暗处招了招手,一个隐在阴影里的老嬷嬷悄无声息地走上前。
宜修附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吩咐着什么,眼中闪烁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夏冬春此刻正蜷在皇上怀里,眼皮渐渐发沉。皇上温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催得她昏昏欲睡。
见她眼睫轻颤着合上,皇上并未停声,依旧平稳地往下念,语调里的沉稳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待她呼吸匀长,已然睡熟,便让人取来锦毯,小心翼翼将她裹好。
自己一手稳稳揽着,另一只手摊开奏折,在炕桌上批阅起来。
直到窗外天色渐暗,皇上才搁下笔,指尖轻触她温热的脸颊,低声唤:“冬儿,醒醒,莫贪睡了,不然夜里该辗转难眠了。”
“还想睡。”夏冬春往他怀里钻得更深,声音被锦缎闷得发瓮,显然还是还没有清醒过来。
皇上知道她怀着身孕辛苦,嗜睡本是常情,便耐着性子哄。
“乖,吃了晚膳再睡。云南巡抚新贡了批缅甸翡翠,水头足得很,你素来爱这些,朕让造办处全给你打首饰。不起来瞧瞧?”
“首饰?”这两个字好像是唤醒夏冬春的咒语,她终于掀开眼,雾蒙蒙地望着他,“都、都给我?”
皇上被她这懵懂模样逗笑,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眼底漾着化不开的宠溺:“自然,全是你的。”
被软语哄着起身用了晚膳,皇上果然带她去看那批翡翠。
单是这回这批料子,就给她做了三副头面、五套镯子,剩余的边角料她提要求,皇上给她画了设计图。
絮絮叨叨了许久,终于搞定,可谓是收获颇丰。
皇上素爱亲手琢磨这些首饰样式,今日陪着她挑拣设计了半晌,眉宇间已染了几分倦意。
夏冬春也觉自己方才贪多,此刻见他手腕微颤,便赶紧拉过他的手,用指腹轻轻揉着发酸的筋络,力道又轻又软。
“皇上真好,世上最好的就是皇上了。”她眉梢眼角都堆着笑。
凑上去在他脸颊、下巴上连啄了好几口,声音甜得像浸了蜜,“冬儿最爱皇上啦。”
皇上被她这毫不遮掩的亲昵弄得心头发痒。
从前她就动辄把“爱”挂在嘴边,他还因这直白的热辣臊得慌,如今倒也习惯了。
反而故意逗她:“哦?那若是不送你首饰,朕还好不好?”
夏冬春眼珠一转,手指还在他腕上打着圈,答得坦坦荡荡:“自然是好的。”
见皇上挑眉,又赶紧补了句,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狡黠的甜意,“只是,送首饰的皇上,更好嘛。”
皇上被她这实在模样逗笑,反手握住她的手往唇边一带,轻轻咬了下她的指尖:“贪心鬼。”
“就要贪心,”夏冬春不以为耻,反而很是理直气壮。
“皇上爱我才肯给我好东西,东西越多越金贵,就越能说明皇上疼我,可见呀,皇上虽看着内敛,心里头我准是最要紧的那个。”
她说完,慌忙捂住嘴,肩头因偷笑微微发颤。
皇上望着她眼里满溢的幸福,忽然有些怔忡。
他恍惚想起小时候,他汗阿玛对他们兄弟从小教育严苛,教他们骑射、论政……
但是从这紫禁城出生的孩子,从来没人教他们什么是爱,又该如何表达爱。
这宫里的人,连笑都要掌握着分寸,谁会像她这样,将心意完完全全地展示出来,让人难以招架。
嘴角不自觉扬起来,他伸手将她紧紧圈在怀里,心头滚烫。
冬儿说得对,他是爱她的。
“皇上怎么不说话?”夏冬春在他肩头蹭了蹭,声音里噙着笑意,“是不是被我说中了?你就是爱我,对不对?”
“嗯。”良久,他才轻轻应了一声。
“我就知道!”她立刻直起身,眼睛弯成月牙,“我也爱你,皇上。”
她踮脚在他下巴上啄了一下,“虽然你早就知道,但我还是要再说一遍,不对,我以后还要说好多好多遍才行。”
皇上低头看着她,忽然松了松眉心:“好,往后没外人时,别叫皇上了,叫我名字就行。”
“胤禛?”她试探着轻唤,尾音带着点怯生生。
“嗯,我在。”他也笑着应和,只觉得自己名字原来也可以这样的甜。
“胤禛,胤禛,胤禛。”她像突然获得了糖果的孩子,一遍遍地叫,声音里全是雀跃。
“我在,我在呢。”他应着,指尖抚过她鬓边的碎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被人这样全心全意地爱着,原来自己也能这样坦然地回应,是这般熨帖的滋味。
从今以后不必回避,不必仓惶。
夏冬春,是自己秋日遇上的一场春。
第37章 甄嬛传夏冬春37
夏冬春正和苏嬷嬷商量,给刚生了女儿的嫂嫂备些什么贺礼。
听说那小姑娘眉眼像极了自己,她笑得合不拢嘴,索性在原本准备的绸缎、赤金长命锁外,又给添了许多首饰,让人快马加鞭随皇上的赏赐一同送回娘家去。
歇了片刻,见窗外春光正好,想着御花园的海棠该是开得最盛的时候,她取了把藕荷色缂丝团扇,扶着银屏的手,袅袅婷婷地往园子里去。
刚转过抄手游廊的拐角,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响,那声音很急,不像是寻常内侍该有的谨慎。
银屏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喝止,一个小太监已经低着头,肩膀往前撞得笔直,竟是冲着夏冬春的方向猛冲过来!
“大胆!”银屏厉声喝着,几乎是凭着本能将夏冬春往旁边猛拽,同时抬脚狠狠踹在小太监的腿弯。
那太监看似慌乱,眼底却藏着丝狠劲,被踹得踉跄时,竟还想往夏冬春这边歪,亏得旁边两个内侍眼疾手快,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娘娘!”众人围上来时,夏冬春却蹙着眉抽了口冷气,“嘶……”
银屏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为动了胎气,忙道:“快传轿辇!回宫请太医!这狗奴才交给苏公公发落!”说着就要扶她起身。
“别碰,胳膊疼。”夏冬春按住自己的右胳膊,脸色发白,方才被银屏拽得太急,胳膊肘撞在了廊柱上,又酸又麻。
“胳膊?”银屏这才松了半口气,又不敢怠慢,看着她痛苦的表情温声哄着,“娘娘忍忍,回去让太医瞧瞧才好!”
“狗奴才!是活腻了吗?”银屏气得脸色发白,盯着那小太监,他明明低着头,却能精准地冲向有孕在身的主子,这哪里是冒失,分明是故意的!
小太监被按在地上,身子还在微微挣动,嘴里却只喊着“奴才该死”,眼神却偷瞟着夏冬春的肚子,那点不怀好意藏都藏不住。
夏冬春靠在银屏怀里,疼得眼圈泛红。
她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点怒火,“你的确该死,押下去,交给苏公公仔细审审,我倒要看看,是谁让你这般‘不小心’的。”
银屏忙点头,扶着她往轿辇走:“娘娘别急,仔细动了胎气。这狗东西定是受人指使,苏公公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夏冬春靠在轿辇里,眼泪汪汪的,半是疼的,一半是吓的。
望着被押走的小太监背影,咬牙切齿:“本宫定要他付出代价!”
苏培盛站在养心殿门口,远远地就看见永寿宫的小太监颇有些狼狈地跑向自己,心里就是一个咯噔,难不成是贵妃娘娘出事了?
果然,他不祥的预感成真了,听到贵妃娘娘在去往御花园的路上被人刻意冲撞,还伤到了手臂。苏培盛不敢耽搁,立刻转身进殿向皇上禀报。
“万岁爷,贵妃娘娘方才被个小太监冲撞,说是拉伤了手臂!”
皇帝正批阅奏折,闻言猛地放下朱笔,眉头瞬间拧成一团,“拉伤手臂?”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一个小太监敢在宫里如此放肆?”说罢猛地起身,案上的砚台险些被带翻。
“奴才立刻去查那小太监!”苏培盛赶紧回话。
皇帝抬脚便走子,语气又急又怒,“摆驾永寿宫!”
御驾来得比谁都快,永寿宫的人刚把夏冬春扶到榻上,太医这个时候都还在路上,殿外就传来“皇上驾到”的通传。
皇帝大步流星走进来,一眼就看见她捂着胳膊,脸色苍白地靠在榻上,顿时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按住她:“怎么样了?手臂可是疼得厉害?”
他语气里的急切毫不掩饰,盯着她的手臂眉头紧锁,又转向旁边的银屏,厉声道:“太医呢?怎么还没到?”
“回皇上,已经去请了。”银屏红着眼圈回话。
“皇上,好疼。”夏冬春眼中闪着泪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委屈地望着他,“那小太监是故意的!有人要害我,还要害我们的孩子!”
见她疼得眼眶通红,皇上心头像被刀剜了般难受,忙避开她受伤的胳膊,小心地搂住她轻声哄:“冬儿受苦了,朕一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放过背后捣鬼的人。别怕,太医来了就不疼了。”
说着又转头对小厦子厉声催促:“去看看太医到了没有!让他立刻滚过来!”
被小文子一路拖拽着跑的周院使,刚到永寿宫门口,就听见皇上急躁的呵斥,心头猛地一紧,这般急火燎地催,又是怀着龙裔的贵妃,莫不是胎气出了岔子?
他心头发慌,额头沁出冷汗,暗忖今日若有差池,怕是就要殒命于此了。老天保佑,贵妃娘娘定要吉人天相。
周院使强作镇定地上前行礼,还没跪稳,就被皇上喝止:“免了!贵妃手臂受了伤,赶紧给她看看!”
听闻只是伤了手臂,周院使悬着的心骤然落地,暗自松了口气,定了定神,上前仔细查看夏冬春的手臂。
皇帝正坐在床边,看着夏冬春左臂上红肿的伤处,眉头没松过。
好一番把脉、检查之后周院使彻底放下心来,“娘娘筋脉受挫,气血不畅,需施几针活络气血,只是针刺时恐有微痛,还请娘娘忍耐,随后微臣再给娘娘开些不伤胎儿的膏药抹上几日就好。”
“那孩子可有伤到?”夏冬春有些着急,生怕孩子被伤到了。
见皇上和贵妃娘娘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他微微摇头,“娘娘不必担心,胎息很是强健,连安胎药也不必喝。”
皇上和夏冬春同时松了一口气。
周院使刚要动手,夏冬春却往皇帝身后缩了缩,嘴里嘟囔着“太医手重”,眼睛直瞟着皇上。
皇上自然懂她的意思,接过太医手里的膏药,“朕来。”
他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触到她伤处时格外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药膏微凉,她却还是嘶了一声,故意往他怀里靠了靠:“皇上,疼。”
“忍着。”皇帝嘴上硬,手上的力道更轻了,拇指一点点把药膏揉开,顺着筋络的走向慢慢推按,“多揉一会儿才散瘀,不然好得慢。”
夏冬春不说话了,就靠着他肩头,嘴上还没个消停:“那小太监皇上可要狠狠罚她,害我吃了这样大的苦。”
皇帝眼神锐利,拿帕子擦了擦手:“放心,朕不会轻饶他的,连同他背后之人,一个都跑不掉。”
夏冬春柳眉倒竖,气鼓鼓地开口:“我倒要看看是谁害我!”
皇上抚平她的额头,“乖,小心气坏了身子,报仇的事交给朕,你安心养伤就行。”
第38章 甄嬛传夏冬春38
到了针灸时,夏冬春就没那么神气了。
太医拿出银针,她脸都白了,攥着皇帝的袖子不肯放:“会不会很疼啊?我怕。”
皇帝按住她乱动的身子,对太医使了个眼色,示意轻点,然后低头在她耳边说:“别怕,朕在这儿,要是疼,就抓着朕的手。”
银针入穴时,她还是疼得一颤,下意识攥紧了他的手,指甲都快嵌进他掌心。
皇帝任由她抓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放得极柔:“就几下,忍过去就好了。你看,这不是不疼了?”
他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仿佛只要她皱一下眉,就要向周院使质问个究竟。
扎完针,夏冬春手还没松开,反而得寸进尺地往他怀里钻:“皇上,我胳膊不能动,晚上睡觉翻不了身怎么办?”
皇帝无奈地叹了口气,“有朕守着你,还能让你不方便?”
夏冬春眼睛笑成了弯月,明明疼得刚掉过眼泪,此刻却敢伸手去扯皇帝的耳朵:“我就知道皇上最好了!”
皇帝握住她的手,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还有精力作怪,看来没被吓到。
皇上又陪了她好一会儿,将人哄睡之后,掖了掖被角,眼神示意金玲和银屏将人照顾好,才转身出了内室。
看了眼已经从慎刑司回来的苏培盛,皇上面色阴沉地开口,“说吧,这次又是谁?”
“回皇上,是,乌拉那拉氏庶人。”苏培盛小心的看了眼皇上。
“是她?”皇上眉头一皱,显然这样明目张胆的谋划不符合宜修的行事作风。
苏培盛也知道皇上在疑惑什么,她们这位先皇后最喜欢躲在背后下手。
这样粗糙的手段,让人直接往人身上撞还是头一次。
苏培盛低头向皇上解释:“自从您废后,又清理了她的人手之后,她除了从前太后留给她的几个可以传些消息的暗线外,已经没有其他的人手了。”
皇上懂了,也就是说宜修从前那样暗地里搞动作的计划如今跟本实施不了,只能用这样大开大合的方法。
不过这样的方法虽然不高明却是成功率最高、最难防备的。
皇上闭了闭眼,心中怒火丛生。
宜修就是给脸不要脸,之前对她已经是网开一面了,那就不要怪他了。
皇上睁开眼,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底下的人全部杖毙!乌拉那拉氏,赐白绫。”
苏培盛心中叹息一声,对她的结局也不意外。
那位对打胎之事已然魔怔了,明知道皇上不会放过她,偏要在刀尖上起舞。
如今自寻死路,谁也救不了她。
景仁宫的大门再次打开。
苏培盛将甩了下拂尘,看向对面端坐在上首的宜修,看得出是精心整理了一番仪容的。
只是那强撑着的体面在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小太监手里的白绫时彻底破碎了。
宜修看着苏培盛身后小太监手上捧着的托盘,目眦欲裂,皇上竟然要赐死她!
“庶人,皇上恩典,您谢恩吧。”
苏培盛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不是在宣读赐死她的旨意,只是在讲述一件很平常的事。
“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皇上与我夫妻数十载,就算没有情意,难道连一丝旧情都不顾吗?亲手赐死发妻,皇上就这般狠心?”
宜修僵着脸质问,眼中有泪光浮现。
心口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样的酸涩感,比当年得知姐姐嫁入王府时还难过。
见苏培盛只是低着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宜修深吸一口气,将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的唇角又勾起一抹怨毒又得意的笑,夏冬春现在一定沉浸在失去孩子的痛苦之中了吧?
说不定从此以后,她也会伤了身子,再不能怀孕。
哈哈,她说过就是死也要拉着她下地狱,她绝不允许夏冬春诞下皇上的子嗣。
“夏冬春的孩子没了,她定是狠毒了我,皇上这才着急替她报仇,对不对?
她如今怕是连死了的心都有了吧?也好,能让她痛不欲生,本宫便是死了,也值了。”
苏培盛挑了挑眉,缓缓抬眸,眼中浮现出一丝怜悯之色,“贵妃娘娘洪福齐天,龙胎自然也安然无恙。”
“你说什么?”宜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豁然起身冲到苏培盛面前,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你再说一遍!他的孩子,怎么可能没事?”
她猛地拔高了声音,听着有几分凄厉。
“怎么可能?她怎么能安然无恙?你在骗本宫对不对?苏培盛,你这个阉货,本宫要见皇上,定是你勾结夏冬春要致本宫于死地!”
她本以为,自己的死能换得夏冬春的同等痛苦,这样便是扯平了。
可如今听闻夏冬春安好,那点赴死的决心瞬间崩塌,只剩下滔天的不甘与怨愤。
凭什么?凭什么她要死,夏冬春却能安安稳稳地怀着龙胎?
苏培盛早有准备,见她要冲出去,只微微偏头,给了身后两个小太监一个眼神。
那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宜修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宜修被死死按住,双脚在地上乱蹬,嘴里还在不停地哭喊:“放开我!我要见皇上!苏培盛,你去告诉皇上,我要见他最后一面,看在姐姐的面上,他一定会见我的!”
苏培盛看着她挣扎的模样,终究还是念在她曾是皇后的份上,放缓了语气劝道:“娘娘,您就安心去吧。皇上不会见您的。”
他跟在皇上身边多年,比谁都清楚,如今纯元皇后的名头,早已经不是宜修的护身符了。反倒成了皇上心头的一根刺。
这些年宜修凭借着纯元皇后的余泽做了多少恶事。
此刻若是真把她的话传进去,怕是连自己都要被迁怒。
“不,不可能!”宜修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绝望的呜咽。
可她依旧不肯放弃,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叫喊:“皇上,皇上!”
苏培盛见她充耳不闻,也不再多言。
也是,谁面对死亡能真的从容呢?只是这事由不得她。
他朝那捧着白绫的小太监微微扬了扬下巴。
小太监立刻会意,捧着托盘上前,将白绫取出,在手中绷得笔直。
宜修瞥见那抹刺目的白,像是忽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挣扎的幅度骤然变小。
只是嘴里还在喃喃:“姐姐,皇上他忘了姐姐了……”
白绫缠上脖颈的瞬间,她猛地睁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再说不出一个字。
小太监咬着牙不敢松手,直到宜修的身体彻底软下去,手脚不再动弹,连脖颈上的青筋都平复了下去,才松开手。
曾经母仪天下、机关算尽的皇后娘娘,就这么被一截轻飘飘的白绫,悄无声息地送走了。
而此时,养心殿的偏殿里,夏冬春眉头轻轻蹙了起来,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皇上立刻放轻了呼吸,以为是手伤让她睡不安稳,伸出温热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不怕,朕在呢。”他低声呢喃着,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片刻后,夏冬春蹙着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弯了弯。
皇上见她笑了,眼底的担忧也散去了,又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轻柔地,拍了许久许久。
第39章 甄嬛传夏冬春39
“娘娘,您慢着些!”
见夏冬春大着肚子还脚步不停,东瞧西看地没个安稳,夏母皱着眉跟在身后,一颗心始终悬着。
“哎呀额娘,您看我这不好好的吗?”夏冬春回头摆摆手,语气轻松。
“太医不是说了?我这胎稳当得很,不用这般小心翼翼的。”说罢还拉着夏母的手,兴致勃勃地往池边去赏那满塘荷花。
好不容易来了圆明园,总关在屋里才是白来,这满园景致瞧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怀孕了是该多走动,可谁像你这样满园子疯跑?就不嫌累?”夏母嗔怪地睨她一眼,眼底却漾着笑意。
这孩子,都成了娘娘,怀着身孕还像闺中时那般跳脱,活脱脱个没长大的毛猴子。
嘴上虽说着教训的话,手上却稳稳扶着她的腰。若真是个严厉的母亲,又怎么会每日陪着她到处走,还说不了几句重话?夏冬春能养出这性情,也是有根可循的。
看着女儿依旧天真烂漫的模样,夏母暗自感叹,她和皇上倒真是天生一对,连那跳脱性子皇上都能笑着包容。
自家女儿闹起来的时候,她这亲娘偶尔都觉得招架不住,可这几日在圆明园瞧着,皇上待冬儿的操心宠溺,连夏威这个亲爹都比不上。
眼瞧着日头偏西,夏母才开口哄她:“今日走得够多了,额娘这把老骨头可撑不住了。你要在这儿住到生产,还怕没机会看景致?”
夏冬春见额娘眉宇间透着倦意,顿时心疼起来,连连点头:“都怪女儿粗心,额娘累了就说呀,何苦强撑着?我身边这么多人呢。”
“哪就那么娇气了?陪你逛逛的力气还是有的。”夏母笑着摸摸她的发髻。
其实也没多累,只是瞧着女儿这几日像出了笼的鸟儿,反倒有些心疼,定是那四四方方的紫禁城,将她活泼的女儿憋坏了。
皇上也是这般想的,这几日才由着她整日往外跑,只反复叮嘱身边不能离人,暗地里派了粘杆处的人护着,连去的地方都提前清过场,把风险降到了最低。
“额娘最好了,是天底下最好的额娘。”夏冬春拉着她的手臂,亲昵地晃了晃。
“你呀,都成了贵妃娘娘,还跟额娘撒娇呢。”夏母扶着她,嘴上打趣,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
夏冬春笑得更欢了:“贵妃娘娘怎么了?位份再高,我也是额娘的女儿呀。”
“是是是,咱们贵妃娘娘也是天底下最贴心最孝顺的女儿。”
夏母笑得合不拢嘴,自己的女儿虽然性子娇纵,偶尔犯迷糊,家里也从来没有将什么大志向放在她身上,只期盼她过得好就行。
哪曾想她千娇万宠的女儿会一夕选在君王侧,转眼就进了吃人的深宫。
不知为何,她此刻突然有些鼻酸的感觉。
她望着夏冬春隆起的肚子,心下暗暗祈祷,定要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不管是男是女,冬儿也算有个依靠。
皇上虽然目前看着很喜欢冬儿,但是保不齐以后色衰而爱驰。宫里从来不缺宠妃,有个孩子,冬儿纵然日后失宠,皇上也断不会苛待她。
母女俩亲亲热热地走远了,不远处的假山后,却立着个面容稚嫩的小男孩。
他眉眼间尚带着孩童的青涩,神情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那行渐渐远去的背影。
“这便是珍贵妃了。”他低声自语。
他早打听清楚,如今宫里最得势的便是这位怀着身孕的贵妃。
他今日特意候在此处,总算得见了真容。
瞧着她与那位夫人手挽手说笑的模样,那样的亲昵让他的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
这样的亲近,他从未拥有过,生母早逝,额娘的印象是没有的。
皇阿玛更是避他如避蛇蝎,连一句正经的问话都吝啬给。
他望着那抹挺着孕肚的身影,眼底慢慢聚起一点光,她怀着孩子,心肠总该软些吧?
若能得她一丝怜惜,自己的日子或许能好过几分,说不定还能回到紫禁城,让皇阿玛对他的芥蒂也能少些。
这般想着,那双清亮却藏着心事的眼睛里,已然凝起了几分不属于孩童的坚定。
回到长春仙馆,母女俩洗漱休憩一番后,终于等来了结束了一天政务的皇上。
等三人用完膳,夏母本来就累了一天,在皇上面前也不自在,夏冬春看出来了,便先让她回去歇息了。
夏母一走,皇上立刻亲热地将夏冬春抱到自己腿上,手轻轻抚上她大着的肚子,“孩子今日乖不乖?又去看了什么?”
说来,夏冬春怀的这个孩子格外贴心,她从未有过什么不适感,每次请平安脉,苏院使都笑眯眯地表示胎儿很健康。
来了圆明园之后,她也没有什么不适应,休整了一日之后,便日日在外闲逛。
皇上想多陪陪她,可刚到圆明园,需要他处理的政务繁多,他只能每日抽空陪她片刻。
原本想着让她到九州清晏伴驾,但是看她对园子的景色兴致勃勃,也就不忍心拘着她了。
“他今日也乖着呢。”夏冬春将手覆在皇上手上,眼神是少有的温柔。
“今日去了福海,看到了中间的洲岛,还去看了荷花……”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日的见闻,以她的文学水平,语言描述自然很是质朴。
皇上却听得津津有味,含笑看着她说到高兴处,手上还给他比划着。
这是他俩每日固定的活动,皇上没空陪她,她就将自己白天看到的景色回来绘声绘色地讲给皇上听。
皇上对于圆明园当然很熟悉,但是听着她的描述,总觉得一草一木都鲜活了起来。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朝着门外喊道:“银屏,将东西拿来。”
银屏应了一声,捧着个小盒子进来。
夏冬春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个茉莉花编制而成的手环。
“胤禛,你看。”夏冬春捧着手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皇上。
“这是你今日的收获?冬儿心思精巧。”皇上伸手接过,不用凑近便能闻到阵阵花香。
花环编得很是精巧,每朵花苞都是选了半开的,花蒂处缠了银线,收尾处还串了几颗圆润的小珍珠。
“嗯,我编了半个时辰,弄坏了好多花儿才终于编了出来呢。”夏冬春见他夸赞,很是得意。
他看着她眼里亮起的光,笑着说道:“古人写茉莉‘一卉能熏一室香’,你把这一室香缩成腕间物,倒比那些熏香饼子雅致多了。”
夏冬春难得听懂了皇上嘴里的诗句,面上更加得意了,“你喜欢就好,也不枉我费些功夫啦。”
皇上闻言有些愣怔,“这是给我的?”
夏冬春笑眯眯地看着他,“是呀,我今日看了好多花,就数这茉莉花最香。可是胤禛却是一直待在勤政殿处理朝政,无缘得见。
我便想让你也能亲眼瞧瞧,也能闻闻它的花香,所以我就把茉莉花摘下,带回来送给你啦。”
第40章 甄嬛传夏冬春40
“花很好看,也很香。”
皇上指尖拂过那有些萎靡的花朵,香气清清淡淡漫上来,只觉得这花比他看过的所有的花都要来得合自己心意。
他原是想着小姑娘家玩心重,出去疯玩一日,回来定是叽叽喳喳说些荷叶多大、蜻蜓多俏。
却没想,她跑了大半天,眼里看了荷塘盛景,心里竟然还记着他还没闻到花香。
这茉莉开得素净,不像她素日里张扬的样子,突然感受到玩心重之人的惦记,他觉着比任何浓墨重彩的讨好都更戳人。
“只可惜这花,终究还是不大鲜活了。”夏冬春捻起一片微微蜷曲的花瓣,语气里带着点懊恼的惋惜。
皇上却不觉得,指尖拢过花环轻轻往腕间一套。他低头凑近,轻轻一嗅。
“你瞧,”他抬腕晃了晃,眼底全是笑意。
“花瓣虽软了些,香却一点没减。它带着你看过的风露,沾着你编制时的手温,便是枯了,这情意我也明明白白的感受到了。”
说着,他指尖轻轻抚过她微蹙的眉尖,俯身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这样,倒比新鲜时更合我心意。”
夏冬春抬头时,正撞进他带笑的眼里,也跟着傻笑了起来。
两人抱在一起,你笑一下,我笑一下,活像两个莫名其妙的呆头鹅。
逛了好几天的夏冬春总算消了些兴致,叫人带着一大捧荷花,坐在轿辇上就往皇上的勤政殿而去。
四阿哥在荷塘边的柳树下等到她时,正捧着本书假装翻看。
见她带着一群宫人过来,忙起身行礼,动作有些局促:“儿臣弘历给珍娘娘请安,珍娘娘万福金安。”
见她还是没反应过来,面上带着些疑惑,金玲上前小声提醒,“娘娘,是住在这里的四阿哥。”
夏冬春闻言,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那眼神像在打量什么物件,带着惯有的审视和漫不经心。
“哦?你就是四阿哥?”声音算不上温和,却也没立刻带刺,许是腹中胎儿让她懒得多动气。
她倒是不奇怪这四阿哥怎会认识她,毕竟看她的排场和肚子就能知道自己是谁,四阿哥来巴结自己实属正常。
四阿哥垂着头,手指攥着书脊,语气有些干巴巴的:“是,儿臣在此处温书。”
他不知怎的,原本想好的亲近讨好的话,如今近距离的面对这珍贵妃反而有些说不出来了。
夏冬春瞥了眼他手里的书,封皮都磨毛了,嘴角撇了撇,那点熟悉的轻视又冒了出来。
“圆明园的景致再好,也不是让你偷懒的地方。皇上当年读书,可比你用功多了。”
话虽带着教训的意味,却没往深里扎,显然只是不过心的数落一句。
说着,她抬手揉了揉额角,许是日头有些晒,她语气松了些:“你身为皇子,就没有体面些的衣裳?”
这话听着像嘲讽,目光却扫过他单薄的肩头,随即转向身后的大宫女,“回去把我库房里那匹月白杭绸取出来,送四阿哥住处去。”
金玲一愣,见她不耐烦地皱起眉,她就说娘娘怎么会如此好心。
娘娘如今地位稳固,又怀有身孕,估计见不得小孩儿吃苦。
自家主子那股子说一不二的嚣张劲儿又上来了,送东西也做的像是惩罚一样。
四阿哥忙道:“谢娘娘好意,只是儿臣……”
“让你拿着就拿着。”她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
吩咐抬轿辇的小太监继续走,没再看他,只丢下句,“行了,没事就回去吧。别总在外面晃,仔细冲撞了我。”
脚步声渐远,四阿哥望着她的背影,手里还攥着那本快被汗浸湿的书。
她明明是施舍,却弄得像发落。
心中莫名松了口气,她这性子倒是让他想起了从前的华妃,只是华妃是不会送他东西的。
似他这般被皇阿玛厌弃的皇子,她躲都来不及,连从前的皇后也是一样,从来不会见他。
这位珍贵妃看着嚣张,但定然不会多么跋扈,他不会放弃的。
“皇上,臣妾来陪您了。”夏冬春的声音脆生生地飘进殿内,人还没跨过门槛,那股子鲜活气先到了。
“冬儿来了。”皇上听见这声音,当即放下朱笔,抬眼时,眼底已漾开几分笑意,带着几分惊喜。
见她身后的小太监怀里还抱着一捧水灵灵的荷花,起身快步迎上去扶她。
“今日怎么想起来找朕?这日头最烈的时候,仔细晒着。”目光扫过她额角沁出的薄汗,语气里添了几分心疼。
“不累的,坐轿辇来的,哪就那么娇弱?倒是这天气,热得人发慌。”夏冬春拿帕子轻轻按了按额头,鼻尖微微泛红。
皇上顺手取过一旁的团扇,替她扇着风,扇叶摇出的风带着凉意,:“你若想来,等日头偏西了再吩咐人备轿便是,何必急在这一时?”
说着又笑,“不过巧了,朕这就快处理完政务,等会儿正好陪你,高兴么?”
“真的?”夏冬春眼睛一亮,早忘了方才的热意,伸手就往他身上扑,满脸都是笑意,“我还以为皇上到了圆明园,眼里就只剩奏折了呢!”
皇上稳稳接住她,无奈地屈指刮了下她的鼻尖:“慢些,仔细脚下。朕何时骗过你?”
手里的扇子仍没停,眼底盛满了温柔。
她终于想起正事,献宝似的扭头朝小太监扬下巴:“对了皇上,你看我给您带了什么?”
小太监连忙将荷花捧到近前,那花刚从荷塘里折来,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粉白相间的花苞亭亭玉立,清气扑面而来。
皇上只瞥了一眼,目光便落回她脸上,声音带着几分缱绻:“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夏冬春眼睛更亮了,仰头看着他,带着几分得意:“皇上,这句诗我知道!您是说我比这荷花还好看,在您心里我最拔尖儿,对不对?”
见皇上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她越发骄傲地挺了挺胸,“您别小瞧人呀。”
“是朕失敬了。”皇上勾着唇角,看着她这副小模样,只觉得心头熨帖,“冬儿原是懂诗的。”
“那是!”夏冬春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拿手帕点了点额头,“也就是我坐不住,不然凭这脑子,高低也得是个吟诗作对的才女。”
皇上握着扇子的手紧了紧,咬紧牙关才没笑出来。
旁边侍立的金玲却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算什么?自家娘娘从前在闺阁里,比这更自视甚高的话多了去了,进宫后已是收敛了许多呢。
第41章 甄嬛传夏冬春41
“那还真是可惜了。”皇上慢悠悠地接话,语气里的惋惜装得十足,仿佛真在为她“埋没的才华”叹气。
“可不是嘛!”夏冬春正得意着,没听出他话里的调侃,还不迭地跟着点头,脑袋点得像拨浪鼓。
皇上瞧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嘴角悄悄勾出一抹促狭的笑,故意板起脸正经道:“既然冬儿这么有天赋,不如从今日起,每日陪朕读半个时辰的书?写两页字?假以时日,说不定真能成个名正言顺的才女。”
“啊?”夏冬春脸上的笑唰地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这……这就不必了吧?”
她眼珠一转,手飞快地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语气带着几分“虚弱”。
“皇上您是知道的,怀着这小家伙多费神,夜里总睡不安稳,白日里能陪着您说说话就够累了,哪还有精神啃那些书本子呀?”
说着还特意挺了挺肚子,那模样像是在展示自己“确实力不从心”,企图用腹中胎儿堵住这茬。
这不是说笑呢,真要日日读书写字,那她才是真的要虚弱了!她夏家当年请的先生难道学问不好嘛?她要是想学,还能是现在这半瓶子晃荡的水平?
皇上看她皱着眉、抿着嘴,一脸不情愿却偏要装出“我真的很努力但做不到”的模样,终是没忍住,朗声笑了出来:“那……等你生了之后,这事再提上日程?”
夏冬春被他笑得脸颊发烫,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心里却松了口气,“等到时候再说吧。”
到时候孩子出生,她有的是借口,比如:孩子粘人啊,她没精力读书不是很正常的事嘛,逃避学习她最在行了。
皇上瞧着她偷偷松肩的小动作,眼底的笑意更浓了。这小丫头,小聪明倒是用得溜,知道拿怀孕当挡箭牌,估计等她生了,她也还有别的招数在等着他。
看来每日的胎教不能停,万一生下来是个如她一般不爱读书写字、只知道疯玩的孩子,他光是想想就两眼一黑。
“苏公公,快找个瓶子把这荷花插起来,给皇上的案头妆点一二。”
夏冬春赶紧岔开话头,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轻快,像是怕慢一步就被拉回读书的话题。
“嗻,奴才这就去。”苏培盛何等精明,一眼就看穿了娘娘的心思,不用皇上示意,立刻领着小太监往库房去寻合适的花瓶,这种讨主子欢心的小事,他向来办得妥帖。
皇上瞧着她这明显转移注意力的模样,忍不住摇头失笑,眼底却满是纵容:“困了么?要不要歇会儿?”
他知道,自从她有了身孕,就比从前更贪睡些,这个时辰,原也是她午歇的光景了。
夏冬春本还不觉得,被他这么一问,眼皮忽然就沉了下来。顺势打了个软绵绵的哈欠,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声音带着点撒娇的黏糊:“困了,要皇上陪我一起睡。”
“好,和你一起。”皇上笑着应了,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隔间的软榻去。
又亲自拧了帕子,替她擦了擦脸和手,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夏冬春往榻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眼睛已经半眯了起来。皇上躺下去时,她很自然地往他怀里靠了靠,没一会儿就呼吸平稳地睡着了。
皇上低头看她恬静的睡颜,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亲了亲她额角,自己也闭上眼,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竟也觉得格外安心。
之后的日子,夏冬春偶尔出门走动,遇上别处的妃嫔,瞧见的多半是低眉顺目的恭敬。
她依旧是那副高傲姿态,下巴微扬着,懒得与谁多言。
从前她还想着炫耀,如今圣宠在身,腹中还揣着龙胎,她倒是觉着没意思了,不想费心应酬那些虚礼。
等她生了孩子,那才是顶顶能炫耀的好事呢。
旁人也知她的性子,见了面不过远远问声好,谁也不肯凑上前去触霉头。
唯独四阿哥弘历,像是算准了她的时辰,总能“恰巧”遇上。
有时是在通往御膳房的路上,他捧着本书,身边的小太监正红着眼眶替他揉着被蚊虫叮咬的胳膊;
有时是在池塘边的石阶上,他蹲在那里抄写诗文,指尖沾着墨迹,额角却沁着汗,那副“虽遭苛待却依旧上进”的模样,总能精准地落入她眼中。
他还常往长春仙馆跑,规规矩矩地请安,一口一个“珍娘娘”叫得恭顺。见她蹙眉便知趣地闭嘴,见她拿起茶盏就忙着递帕子,活脱脱一副懂事孝顺的样子。
仙馆里的人都瞧得明白,这四阿哥是想借着娘娘的势。
可奇就奇在,自家娘娘嘴上对他向来没好气,一会儿嫌他“挡路”,一会儿斥他“聒噪”,末了却总让苏嬷嬷捡些新做的衣裳、精致的点心,塞给四阿哥的人带走。
就因着这份“颐指气使的关照”,弘历的日子竟悄悄变了样。
连从前对他爱搭不理的管事太监,都亲自捧着几份例银和绸缎送到他住处,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四阿哥恕罪,前儿是奴才们糊涂,把您的份例给耽搁了,这就给您补上,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弘历垂眸看着那堆东西,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这是怕他到珍娘娘跟前告状,更怕皇阿玛因着珍娘娘的几分看重,留意到他被苛待。
毕竟,他再不受宠,也是个皇子,奴才们的小命,终究是不值钱的。
“有劳公公了。”他抬头时,脸上已漾开温和的笑,仿佛真信了那套说辞,“些许小事,公公不必挂怀。”
管事太监陪笑着应了,转身走出院门,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去,啐了口无声的唾沫:得意什么?不过是沾了贵妃的光。
等贵妃生下自己的小皇子,谁还会记得你这个没娘疼的?
屋内,弘历望着那堆崭新的物件,眼底的光明明灭灭。他慢慢抚过一匹月白杭绸,那是上次珍娘娘嫌他衣裳旧了,随口让人送来的。
他知道,旁人的轻视从未消失,珍娘娘的关照也带着几分施舍的随意。
可这又如何?
他将绸缎叠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下的日子,总比从前好过了,至于日后……
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第42章 甄嬛传夏冬春42
“哇哇哇……”
清晨第一缕阳光出现的时候,夏冬春生下了一个男孩儿。
“哎呀,小阿哥长得可真好。”抱着孩子的稳婆一脸喜意,她说这话可不全是恭维。
夏母接过一看,果然,小家伙虽然浑身透着初生的红润,但是胎毛浓密黑亮,眉眼轮廓很是精致,再过些时日估计就能长成白白胖胖的小模样了。
“娘娘您瞧,咱们小阿哥长得多可人。”夏母将孩子抱到夏冬春枕边,语气里满是疼惜。
没想到夏冬春瞥了一眼,脸顿时皱成了苦瓜,“活像是只丑猴子!”
夏母被她逗笑,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婴儿刚出生都是这样的,你小时候比这还丑呢,现在不也长的像朵花一样?快歇着吧,我让稳婆抱去给皇上看看。”
说罢,将孩子递给了稳婆,她还要在这守着女儿。
产房外,暑气正盛,皇上却浑然不觉,他早被婴儿哭声勾得心神不宁,刚要抬脚迈进去,就见稳婆抱着襁褓出来。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贵妃娘娘诞下了一个小阿哥,母子平安!”
皇上双手颤抖地接过襁褓,里头的小家伙还在蹬腿啼哭,他望着那皱巴巴的小脸,嘴角不自觉的露出慈爱的笑容。
“贵妃可还好?”那丫头最是娇气,如今竟给他生了个孩子,吃了这样大的苦头,也不知道哭没哭?
“娘娘孕期就养得好,生产顺当得很。”
可不是顺利嘛,稳婆也算是身经百战了,头胎仅用一个时辰就生下孩子的可不多见,尤其是在皇室,娘娘们都是养尊处优的,哪有这位贵妃娘娘身子康健。
听着稳婆的话,皇上仍旧是不放心,当即叫苏院使进去给夏冬春诊脉。
又让早就立在一旁的儿科太医给孩子检查身体,得知两人身体都好,他才大笑出声。
“赏!”他接过孩子的同时,头也不抬地扬声,“所有伺候的宫人、太医、稳婆,赏银百两!”
又转向身后的苏培盛,语气里带着难掩的颤音,“传旨,安佑宫即刻设祭,朕亲自去;京畿之地今年夏粮全免,再让内务府给圆明园上下,还有紫禁城各宫,都送些喜糕喜饼,让大家伙儿都乐乐!”
周遭的妃嫔宫人瞧着,平日里总爱板着脸的皇上,此刻却连额角沁着的汗珠都忘了擦,只顾盯着襁褓里的小小婴孩笑,连眼角的褶子都透着一股欢喜。
不多时,园子里的红绸便挂了起来,连廊下的宫灯都换了簇新的红纱,处处都添了层喜气。
他因着废后素来膝下子嗣空虚,如今终于又有了孩子,还是心爱之人给他生的,胸口泛起又酸又胀的暖意。
他也是此刻才明白,当年世祖爷说出的那句“朕之第一子!”是怎样的心情。
不过,他不是世祖,冬儿也不是董鄂妃,他们的孩子会平平安安地长大,一家人和和美美。
皇上心中激荡,将早已准备好的名字赐下。
“今日贵妃诞下麟儿,朕心甚慰。特赐名‘弘曜’,‘曜’者,日月星辰之辉也,照临四方,普惠万民。朕盼此子如曜日当空,既明且盛,上承天命,下安黎元。”
“承天命”三个字一出,周遭的空气都静了静,身为皇子阿哥能承的天命是什么,没人会不知道吧?
皇上兀自激动,跟着他一直在一旁等候的妃嫔却有些笑不出来。
皇上未免也太过偏心了,这刚出生的小婴儿能看出什么,就因为是夏冬春生的,竟就得了这样的期许。
珍贵妃多好命呀,入宫就得了皇上独宠,一年多就从一介贵人升至贵妃,如今又生下了健康的阿哥,皇上还这样欢喜,这番话一出,谁不知道皇上对六阿哥寄予厚望
只是,若日后长大了儿子肖母,看皇上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这其中最不是滋味的,莫过于齐妃。自己的三阿哥都已长到能跑能跳的年纪,可皇上眼里,如今竟只容得下这么个刚落地的小娃娃。
她脸上却还得强撑着笑意,那点酸意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敬妃倒是能做到平常心,只是望着襁褓里的小小身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她早没了做母亲的缘分,此刻看着那小小的、鲜活的生命,终究是忍不住生出几分艳羡。
旁人心里纵然各有各的酸涩计较,面上却都堆起十二分的热络。
“恭喜皇上!”“贺皇上喜得麟儿!”“六阿哥定是天降祥瑞,将来必成大器!”一声声恭贺此起彼伏,听着就热热闹闹的。
皇上把襁褓小心交到奶娘手里,叮嘱了句“仔细看着”,又叫众人散了,才转身掀了门帘进产房。
夏冬春刚歇过一口气,脸色还有些白,见他进来,眼皮懒懒地抬了抬,带着点委屈:“皇上可算来了,我疼死了。”
夏母听到她这样撒娇的语气,知道自己再待着这里就有些碍事了,立马朝皇上行礼告退去看自己的小外孙了。
皇上几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碰了碰她汗湿的额发,声音放得又轻又柔:“知道你受委屈了。”
指尖顺着她脸颊滑到下巴,捏了捏,“没想到一个时辰就生了,我们冬儿竟是这么厉害的姑娘。”
夏冬春被他夸得别扭,别过脸哼了声:“厉害什么,那小猴子丑死了,都随你。”
“哦?”他低笑起来,俯身凑近了些,打趣道:“方才还哭着要找额娘呢,许是知道你嫌他丑,正跟我闹脾气。”
见银屏端了碗温水,便接过亲自用小勺喂了她两口,“不过话说回来,像你才好,像你一样,让人一眼瞧着就挪不开眼。”
她被这话哄得嘴角偷偷翘了翘,却还嘴硬:“皇上就会说这些哄人的话。”
“是真心话。”他握住她放在被外的手,轻轻揉着她微凉的指尖。
“等你坐完月子,咱们再回宫。这阵子,你就一门心思把身子养好,什么都别操心,只管好好歇着,一切都有我,嗯?”语气里满是疼惜。
从前他眼里的冬儿,总是蹦蹦跳跳、活力四射,像只欢快的小鸟。可眼下,她就这么虚弱地躺着,苍白的小脸让他的心揪成一团。
他暗暗想着,定要让她把这月子坐得舒舒服服,将养得白白胖胖才好。
第43章 甄嬛传夏冬春43
洗三那日,园子里早已是红绸绕柱、笙歌不断,端得是热闹非凡。
各路宗亲重臣眼瞧着皇上亲自抱着襁褓中的六阿哥,平日里紧锁的眉头都舒展开来,逗弄时的笑声老远都能听到。
心里头早就嘀咕开了,看皇上这架势,这六阿哥将来的分量怕是轻不了。
只是眼下孩子还在襁褓里,说什么都太早,众人便都把热络劲儿往夏家使。
夏母被一群珠光宝气的夫人围在海棠花丛里,脸上笑意不断。
往日里这些眼高于顶的诰命夫人们,今日却像亲姐妹般拉着她的手,夸她好福气,说六阿哥天庭饱满定是有福之人。
从前在京里,谁不是看在珍贵妃的面子上才对夏家客气三分?如今倒好,连亲王福晋都过来和她玩笑几句,这可是托了外孙的福!
到了满月宴,更是排场大得惊人。
皇上大摆筵席,夏冬春站在他身侧,一身石榴红的撒花软缎旗袍,领口绣着缠枝莲纹样,衬得她本就明艳的脸蛋越发红润。
她微微抬着下巴,望着众人的目光像潮水般涌向被皇上抱在怀里的六阿哥,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周围的女眷们更是频频朝她看来,有羡慕,有探究,还有几分讨好。
席上的妃嫔们心思更是各异,敬妃坐在下首,带着一贯的温柔得体的笑。
倒是几个位份低些的嫔妃,脸上满是真切的羡慕,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六阿哥的长相,那眉眼鼻子活脱脱是珍贵妃的翻版,难怪皇上疼到了心坎里。
弘历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里的酒杯捏得泛白。
他看着皇阿玛逗弄着六弟,用一根玉如意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那温柔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
同样是皇阿玛的儿子,他在圆明园读书时,连炭火都要省着用;六阿哥却一出生就有穿不完的锦缎、用不尽的珍宝,还有珍贵妃这样的额娘。
他望着那和珍贵妃眉眼相似的小脸,心里像塞了团乱麻,酸的、涩的、还有点说不出的怨,缠得他喘不过气。
弘昼倒是看得开,手里拿着块芙蓉糕,边吃边对弘历笑道:“四哥,你瞧六弟抓着皇阿玛的衣袖不放,皇阿玛还笑呵呵地逗他,以前常听人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如今看来也不一定嘛。”
他额娘早就跟他说过,皇家的位子看着风光,坐上去的哪有几个安稳的?倒不如他这样,每日里听戏画画,活得自在。
只是四哥在这样的场合怕是心绪难平,他心中叹了口气,若非他豁达乐观,谁又能接受这样大的差距。只希望四哥早日想开才好。
正当众人和乐融融之际,苏培盛突然捧着一道明黄色的旨意站了出来。
夏冬春有些好奇地看向皇上,皇上也没提前告知她,皇上看着她疑惑的眼神没有说话,而是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微微一笑。
苏培盛得了皇上的示意,打开圣旨大声唱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治统必赖家邦之本,国祚当凭嫡嗣之承。咨尔珍贵妃夏氏,性秉温庄,德全淑慎。入侍宫闱以来,克娴于礼,靡懈于勤;今诞皇六子,麟儿满月,英颖初露,实乃上天垂佑、宗社有托。
朕心久属,今昭告天下:册立夏氏为中宫皇后,授金册金宝,执掌凤印,统摄六宫。尔其敬承天命,母仪万方,率嫔御以肃雍,辅朕躬而昌治,钦哉。
皇六子弘曜系皇后嫡出,嫡脉攸关,国本所系。即日册立为皇太子,录入玉牒嫡脉首位。
夏氏一族,肇启荣光:着抬入镶黄旗满洲旗籍,其父夏某晋一等承恩公,食双俸,准入朝议政;族中男丁凡年十五以上者,俱授蓝翎侍卫,随侍御前;女眷按制赐诰命,每逢节庆可入宫觐见皇后。
自后,皇后与朕并尊,凡遇郊祀、朝会,皇后居中宫受内外命妇朝拜;皇太子弘弘曜仪仗用“太子卤簿”,遇庆典随朕接受百官朝贺。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皇上!”夏冬春胸脯剧烈起伏,激动得双颊绯红,眼中泪光闪烁,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皇上。脸上里满是惊喜与难以置信,像是在做梦一般。
皇上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笑意,眼中满是宠溺,瞧着她这般激动的模样,若不是此刻身处众人面前,依照她那直率的性子,怕早就扑进自己怀里亲昵起来了。
“还不赶紧接旨,我的皇后娘娘。”皇上的声音温和在她耳边小声响起,带着几分打趣。
夏冬春这才如梦初醒,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臣妾接旨。”
她双手恭敬地接过圣旨,紧紧攥在手中。
这道旨意,仿若一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在殿内掀起惊涛骇浪。
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呆若木鸡,足足愣了半晌,才逐渐回过神来。
乖乖,这珍贵妃眨眼间就成了皇后?家族抬旗封爵,刚满月的六阿哥更是摇身一变,成了大清未来的太子!
满朝文武抬眼望向皇上,瞬间便明白了,这对母子已然是板上钉钉的国之根本,地位稳固,再无变数。
于是,众人纷纷“哗啦啦”地跪下,此起彼伏的恭贺声瞬间充斥整个大殿:“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然而,人群中总有几个头铁之人,不甘心就此接受这一局面,蠢蠢欲动,想要站出来说上几句反对的话。
可身旁的同僚眼疾手快,赶忙伸手拦住,压低声音警告道:“莫要冲动!没瞧见皇上准备得如此周全,显然是深思熟虑已久。这个时候撞上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大多数的老臣都在心里嘀咕,这太子尚且年幼,日后之事谁能说得准?先帝的太子当初何等受宠,可最后又如何呢?所以啊,何必去做那出头鸟,徒惹祸端!
那几个被拦住的人,听了这番话,仔细思量一番,面上颇有些不甘心,却只能不情不愿地顺势跪了下去,乖乖地跟着众人一同恭贺。
第44章 甄嬛传夏冬春44
从接了圣旨到宴席散场,夏冬春整个人都像踩在棉花上,晕乎乎的没个实感。
回了长春仙馆,卸下压得肩膀发酸的朝服,又着急忙慌地洗去脸上厚重的脂粉。
她这才把弘曜抱来轻轻放在榻上,又将明黄的圣旨展开,挨着孩子摆好。
小家伙睡得正香,粉雕玉琢的脸蛋泛着红。她左看看弘曜,右瞅瞅圣旨,嘴角忍不住往上翘,露出一副傻呵呵的笑。
皇上进来时,撞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暖黄的光晕里,她歪着头打量榻上的“宝贝”,那副满足又茫然的样子,忽然就让他想起她头回侍寝也是这样,躺在床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个劲儿的傻乐。
“还没看够?”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背后轻轻圈住她的腰。
夏冬春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得一哆嗦,她转头瞪了皇上一眼,语气带着点惊惶:“你走路没声儿的?吓我一跳!”
明明是她自己看得太出神,连他进门的动静都没听见。皇上却没辩解,顺着她的话揉了揉她的头发:“是我的错。”
“哼!”夏冬春见他认错认得干脆,也就不拿架子了。
眼瞅着榻上的弘曜不知梦见了什么,小嘴咧开笑得欢实。她心一软,俯身在孩子胖乎乎的脸蛋上轻轻蹭了蹭,软乎乎的触感蹭得她心头发痒。
这才转过身,指着榻上的大小物件对皇上说:“他们都是我的宝贝,怎么看都看不够。”
“累了一天还精神头这么足,就这么高兴?”皇上也伸手逗了逗弘曜,小家伙的手攥成小拳头,放在耳朵旁,看着就让人心软。
“当然高兴!”夏冬春一把抱住皇上的腰,脸颊在他衣襟上蹭了蹭,笑得眉眼都弯成了月牙,声音里的雀跃藏不住,“胤禛,我现在是皇后了!”
皇上挑眉看她:“哦?皇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仰起脸,眼里亮晶晶的,“意味着我夏冬春,现在是你胤禛的妻子!我们是正经的夫妻啦!”
笑着笑着,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砸在皇上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缩。
他早该想到的,这丫头看着大大咧咧,心里头不定藏着多少委屈。
从前身份有别,怕是连一句“想做你的妻子”都不敢说出口,只能巴巴地盼着。
皇上喉头发紧,伸手捧住她的脸,用拇指一点点擦去她的泪,指腹触到她温热的脸颊,声音放得极柔。
“对,冬儿是胤禛的妻子。咱们会看着弘曜长牙、学步、读书,看着他长大成人。这辈子要在一起,下辈子,下下辈子,也得埋在一处。”
“那……”夏冬春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眼里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只能我埋在你身边,对不对?”
皇上的心轻轻一颤,他懂她的言外之意。按祖制,他百年之后,帝陵里本该有纯元的位置,那个被他追封了多年的“元后”。
可此刻看着怀里人亮晶晶的眼睛,他忽然觉得,那些规矩礼法,在她这声期盼面前,竟轻得像一缕烟。
到了这一步,竟还让她藏着这样的忐忑。皇上心头发软的同时软,又有些自责。
他该把对她的在意,原原本本说给她听才是。
就像她从前看话本时说的那样:“男女相处,有话就得说出来,憋着干嘛?长嘴不就是为了这个?”
此刻他才真正懂了这话的意思,再多的偏爱藏在心里,若不说透,以她那直来直去的性子,难免会胡思乱想。
他看着夏冬春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坦言:“从前念着纯元,不过是念着一份‘未完成’,就像是我永远握着一幅未写完的字,总觉得可惜。
纯元在时,我总想着要给她最好的,最软的云锦,最雅的诗画,连说话都得捡着体面的词儿。
跟她在一起,我像捧着件稀世的瓷器,怕碰碎了,怕落了灰。”
“但对着你,”他忽然笑了,眼里有她熟悉的纵容,“你摔了我的茶盏,我第一反应不是失仪,是赶紧看你手烫着没;你跟后宫之人吵得脸红脖子粗,我也不觉得粗俗,反而觉得你直白又痛快;就连你不通诗书的懵懂样,我也只看到了可爱。”
他抬手替她理了理歪掉的凤钗,那钗子是她自己挑的,镶着俗气的红玛瑙,那是纯元绝不会戴的。
“纯元是我刻在心上的一幅画,美得没有破绽,可画里的人不会笑,不会闹,不会跟我争一句‘你错了’。
但你是活的,冬儿,你会哭会骂会跳脚,我看着你,才觉得这日子是热乎的。
我爱纯元,爱的是那份‘该有的样子’,一旦完美的画布上出现了一个污点,我会可惜,但不会再是心头好;
可我爱你,爱的是你本来的样子,你无需完美,只要站在那里,我就会爱上你。”
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装着天下,可最暖的那块地方,住着的是咋咋呼呼的夏冬春,再无旁人。”
“胤禛。”夏冬春望着他,眼里的泪还没干,却亮得像盛了两汪清泉,带着难以置信的热意。
皇上微微一笑,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眼角,声音沉稳得像落定的尘埃:“所以,等将来我百年之后,会留下遗旨,只与你合葬,纯元不必迁葬。”
说罢,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下一个轻吻。
夏冬春愣住了,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却不是委屈,她猛地扑进他怀里,胳膊勒得他腰生疼,声音却哽咽得不成样子:“你说的是真的?”
他低头,见她埋在怀里肩膀还在抽噎,便故意捏了捏她的脸颊:“怎么?不信?要不要现在叫人来拟旨,让你亲眼看着我盖印?”
夏冬春“噗嗤”一声笑出来,抬手捶了他一下,泪眼婆娑地瞪他:“谁要你现在拟!我信!”
她说着,又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胤禛,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皇上抱着她,闻着她发间熟悉的香气,忽然觉得这的一辈子,自己实在是幸运的。
龙袍加身,娇妻幼子,此刻就已经圆满了。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又柔又轻:“傻丫头,早就有了,选秀时看你的那一眼,就有了。”
第45章 甄嬛传夏冬春45
夏冬春的立后大典办得极尽铺张,皇上望着一步步朝她走来的人,心中春风得意,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夏冬春将手放到了皇上的手掌中,在文武百官的恭贺声中两人对视一笑。
至于始终没有出现的太后,无人在意。
自从宜修被赐死,这位曾在后宫搅弄风云的老人便彻底垮了。
如今躺在病榻上的日子,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更遑论参加这场宣告乌拉那拉氏彻底失势的盛典。
夏冬春入住中宫之后,后宫一片平静,毕竟都知道皇上眼里只有皇后,争宠也就成了最无用的事。
皇上还给她们提高了待遇,与其费尽心机邀宠,不如守着份例安稳度日。
当然,如果有一日皇上和夏冬春之间的感情出了差错,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唯有曹琴默,总觉得心有不甘。她好不容易升了位份,日子眼看着宽裕起来,温宜也渐渐长开了,粉雕玉琢的模样总让她心头发软。
可偏偏这时候,怪病缠上了她。起初只是夜里咳嗽,后来竟连下床都费力,汤药一碗碗灌下去,身子却一日比一日枯槁。
她躺在启祥宫的寝殿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锦被。她怕,怕自己走后,年幼的温宜在这深宫里无人依靠。
她曾想过求夏冬春照拂温宜,她知道夏冬春虽性情直爽,对孩子却还算温和,而且,如今她又成了皇后,温宜跟着她是最好的选择。
可她身子实在撑不住了,连梳妆起身的力气都没了。弥留之际,她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地唤着女儿的名字,终究没能等到天亮。
曹琴默的死讯传到御前时,皇上正在永寿宫陪夏冬春看新贡的牡丹。
他只是顿了顿,随即吩咐:“把温宜送到敬妃宫里去。”
夏冬春吩咐银屏去内务府敲定丧礼流程,转身便念叨起来:“这襄嫔怎么就病得这样重了?可怜温宜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
“她病了这些时日,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盼着敬妃能好好照拂温宜。”皇上没多解释,怕说深了吓着她。
正说着,见奶娘抱着弘曜过来,他伸手接过,逗道:“我们小弘曜醒了?想不想阿玛?”
弘曜还不会说话,见是亲近的人逗弄,咧着没长牙的小嘴咯咯直笑,口水顺着下巴流了皇上一手。
夏冬春顿时把曹琴默的事抛到了脑后,忙抽帕子给弘曜擦口水,故意做出夸张的嫌弃模样:“你这邋遢小子,谁抱都得糊一身口水。”
“哈哈,我们小弘曜这是被额娘嫌弃咯。”皇上抱着孩子,笑着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弘曜哪里懂这些,小手在皇上脸上拍得啪啪响,依旧笑得欢实。
“皇上您就惯着他吧,这宫里除了他,还有谁敢这样打您的脸?”
夏冬春忙抓住弘曜挥舞的小手,别看孩子还小,手劲倒是不小,打在脸上肯定还是有些疼的。
皇上却笑得开怀:“他这点力道算什么?现在懵懂无知,等大些懂事了,再慢慢教规矩就是。”
皇上对这个小儿子向来溺爱,弘曜自小机灵,又因日日得见皇上,与他格外亲近。
若是长时间不见,便会流着眼泪寻人,任谁哄都没用,非得见到皇上本人才能止住眼泪。
每次皇上看着他眼睛含泪,瘪着嘴巴要自己抱的时候,心中那是怜爱又心疼。
“行行行,您是好阿玛,我倒成了恶狠狠的额娘,真是碍着你们父子俩相亲相爱了。”夏冬春没好气地剜了皇上一眼。
“你怎么会是坏额娘?”皇上笑道,“我是看他还小才纵容些。等开蒙了,该严管的时候绝不含糊,到时候你可别心软。”
“我才不会心软。”夏冬春偏过头,语气带着几分傲娇,“小孩子哪有不读书的?他肯定也不怕。”
皇上瞧着她嘴硬的模样,心里好笑。他又不是不知道,夏冬春嘴上厉害,对弘曜的疼爱却半点不少。
从前连自己都照顾不妥帖的人,如今说起育儿来可是头头是道。那些法子虽然常常不合宫规,但却是她做母亲的对孩子的心意。
皇上敢笃定,自己若说弘曜的半句不是,她定然会立刻翻脸,缠着自己闹脾气。
“好,我们弘曜是个聪明的孩子,日后定是个文武双全的巴图鲁。”
皇上认真地看着弘曜的眼睛,“是不是,弘曜?”
“那皇上您可得努力了,日后若是弘曜文不成武不就的,可就是丢您的脸了。”夏冬春有些阴阳怪气。
“不可能,这小子一看就很聪明,你这做额娘的可别打击到孩子。”
皇上一脸笃定,弘曜必须得是个能担重任的,不然他们娘俩日后的日子怎么办?
皇上将温宜给敬妃抚养的旨意一出,最欢喜的莫过于敬妃。
她入宫多年无子,如今凭空得了个伶俐的女儿,几乎是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
为了表心意,她主动揽下了曹琴默的葬礼,连棺椁的木料、丧仪的细节都亲自过目,半点不敢马虎。
“启祥宫办丧事太吵,温宜还小,经不起折腾。”敬妃一边指挥宫女收拾自己宫里的偏殿,一边对身边的嬷嬷说,“把孩子接过来住,我亲自带着才放心。”
敬妃将温宜抱到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以后我就是你的额娘了。”
这一幕恰好被前来探望的皇上看在眼里,他心中十分满意,觉得将温宜托付给这样妥帖的人,终究是对的。
可这一切,却成了压垮端妃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在自己的寝殿里枯坐了一夜,桌上的药碗凉透了也没动一口。
她原以为,凭着自己与皇上的旧情,再加上这些年在后宫忍辱负重,抚养温宜是十拿九稳的事。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打算次日一早就去求夏冬春,却没料到皇上连机会都不给她。
“皇上竟连这点念想都不肯给我……”她对着空荡的宫殿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
皇上当然不会让她如愿,曹琴默的死,表面看是病入膏肓,实则与端妃脱不了干系。
只是皇上对曹琴默背弃年世兰本就不满,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温宜是他的血脉,他绝不会将温宜给这般阴狠的人抚养。
曹琴默的葬礼刚过七日,端妃也“病”死了。她的死讯传到各宫时,妃嫔们只是惊讶了一瞬,又马不停蹄给去她上了炷香,回到宫中嘀咕一句以外再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毕竟端妃常年汤药不断,脸色苍白得像纸,众人觉得她能撑到如今,已是不易。
唯有敬妃抱着温宜在佛堂里念了段经,既是替曹琴默祈福,也是替自己安心。
这其中的恩恩怨怨,终究是随着两个人的离世,也随风飘去。
第46章 甄嬛传夏冬春46
养心殿内,皇上正埋头批奏折,余光瞥见苏培盛欲言又止的目光,皇上执笔的手一顿。
眼尾扫向门口,果然有个小脑袋探入门内,正鬼鬼祟祟地朝自己这边张望。
那孩子有着光洁饱满的额头,脑后梳着一根油亮的小辫子,用红绸带系着。
一双丹凤眼生得极亮,眼尾微微上挑时,倒有几分皇上的影子。
鼻梁挺直、唇瓣饱满,笑起来时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尽是夏冬春的模样。
他没好气地朝着对他笑得灿烂的小脸骂道:“还不进来,是要朕亲自去请你?”
“嘻嘻,儿臣这不是怕打扰到阿玛嘛?”
一身明黄色杭绸小箭袖,领口袖口滚着银线流云纹,脚上一双玄色云纹短靴。
他笑嘻嘻地迈过门槛,小大人似的甩了甩袖子,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圣安。”
“何事?”皇上拿起另一本奏折,眼皮都没抬。
“也没什么事。”弘曜跪着没动,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狡黠。
“就是刚跟太傅上完课,想着阿玛许是闷了,来给您送点刚出炉的枣泥糕。”
说着从袖袋里掏出个油纸包,献宝似的举过头顶。
皇上这才抬眼,目光落在他那双毫无惧色的丹凤眼里。
这孩子打小就黏人,养心殿他也常来,要么在他膝头啃奏折,要么抓着他的朱笔乱涂,如今长到七岁,哪会怕他的黑脸?
“太傅说你今日的策论写得不错。”皇上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手背,语气松了些。
弘曜立刻眉开眼笑,从地上爬起来,凑到案边踮脚看奏折。
“那是!太傅还夸我字有进步呢!阿玛的奏折还要批多久呀?”他仰着脸,丹凤眼里满是期待。
皇上看着他这副模样,想起当年那个流着口水啃他手指的小奶娃。
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但是看他这模样就知道定是犯了错不敢自己回永寿宫,所以现在才对自己这样的殷勤。
皇上只当不知,故意说:“今日奏折还剩许多,你先回去和你额娘一同吃晚膳吧,不用等阿玛了。”
弘曜闻言脸色有些僵硬,但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面露迟疑,“阿玛,额娘说了好几次,让您不要一批折子就停不下来,您如果不去吃晚膳,额娘说不定会生气呢。”
端得是一副为他着想的模样。
皇上心中冷哼一声,臭小子在他面前演戏很嫩了点。
当即一挑眉,无所谓的开口,“无事,近来政务繁忙,朕会向她解释的,你额娘不会生气的。”
“可是……”弘曜还想再说什么,抬头看到自己阿玛了然的目光,心虚地低下了头。
皇上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咱们太子殿下,这是闯了什么祸?”
没想到就这样被识破的弘曜,也不再隐瞒了,当即面露愧疚之色。
他垮着小脸,声音低了半截:“朝瑰姑姑送额娘的青玉小狼崽,被我弄坏了,我已经送去造办处了。”
皇上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几年前准噶尔求娶公主。准噶尔势大,但是此时年羹尧已除,皇上再无掣肘,虽然同意了朝瑰公主出嫁,但也硬气了几分。
夏冬春倒是对这事很是看重,她在永寿宫内拍着桌子骂:“到底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出嫁,衣裳首饰、陪嫁庄子哪样都要精挑细选。
那准噶尔的糟老头子不要脸呢,我们可不能上赶着嫁公主,省得将来公主在那边被人笑话咱们大清窝囊。”
皇上总觉得她这骂人的说法好似将他也给骂了进去,又觉得这话十分有道理。
只能抱着她安抚道:“好了,气大伤身,那朝瑰的嫁妆就劳烦咱们皇后娘娘操持了,也让人看看咱们大清公主的底气。”
结果嫁妆还没备到一个月,准噶尔那边就传来消息:老可汗暴毙,几个儿子为争汗位打得头破血流,别说派人来接亲,连边境的信使都断了。
朝廷更是趁机派人其中浑水摸鱼,准噶尔呈现分裂了之势。新可汗忙着巩固势力,已是自顾不暇,他倒是想求娶,以获得朝廷的帮助。
但是朝廷哪会助长敌人势力,问就是公主还小,皇上心疼妹妹想再留几年,这样的准噶尔到底也没有强硬的底气。
拖着拖着就没有下文。
郭贵人还因此带着朝瑰公主专程道永寿宫道谢,若不是皇后给公主操持嫁妆,礼部那些人只怕会敷衍了事,尽早将公主嫁出去,那公主可真是羊入了虎口。
夏冬春自觉长嫂如母,对于温柔娴静的公主也多有照拂。皇上因着夏冬春的看顾也重视几分,给朝瑰公主选了与向来与朝廷亲密的喀尔喀部年轻首领当夫婿。
喀尔喀部虽在漠北,但朝廷向来对此十分重视,历代首领多于皇室联姻,比准噶尔好上太多了。
自她嫁到漠北,夏冬春还难过了好几日,朝瑰倒也懂事,逢年过节的书信和特产从来不断。
看着难过的弘曜,皇上也有些头疼,那青玉摆件便是朝瑰今年送来的。
一整套都是按照草原上的各种动物雕刻的,个个憨态可掬,夏冬春很是喜欢,将它们摆到了永寿宫的多宝阁上。
如今打坏了一个,她定然很生气。
即使孩子闯了祸,但皇上也相信他不是故意的,于是温声问道:“你既然知道你额娘很喜欢,又怎会将它弄坏呢?”
弘曜扣着手指,嗫嚅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看看那个小狼崽在地上能不能站稳,我以为是木头做的。”
“好,阿玛知道了,你弄坏了额娘的摆件,第一时间送去修补,做错了事想的是如何补救,这点你做得很好。”
得知缘由,皇上没有责怪他,小孩子好奇心重,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弘曜听到阿玛夸了自己,猛地抬起头,眼神发亮,感动地看着自家阿玛。
“不过,你额娘本就心疼你朝瑰姑姑,这还是你姑姑千里迢迢送来的心意,你得回去向你额娘好生认个错,遇事不能逃避知不知道?”
皇上故意板着脸教育他。
弘曜用力点头,“我知道了,阿玛,日后我再也不会毛手毛脚了,我会向额娘认错的。”
皇上牵着他往永寿宫走,听着他叽叽喳喳说要亲手雕个木头狼崽赔给额娘,忍不住笑。
这孩子,闯祸的莽撞像夏冬春,认错的机灵倒像极了自己。
刚到永寿宫,就听见夏冬春拔高了声音:“那青玉摆件找着没?敢摔我的东西,看我不扒了那小兔崽子的皮!”
弘曜缩了缩脖子,却被皇上往前推了推。
他吸了吸鼻子,脆生生喊:“额娘,儿臣错了!”
夏冬春回头见是他,手里的鸡毛掸子扬了扬,终究没落下,只是瞪着眼:“还知道回来?”
皇上笑着揽过她的肩:“孩子知道错了,造办处的手艺好,补回来跟新的一样。再说,咱们弘曜说了,要给你雕个木头狼崽赔罪呢。”
夏冬春哼了一声,却瞥见弘曜忐忑的表情,终究还是心疼,只说了句:“下次再毛手毛脚的,仔细你的屁股!”
弘曜立刻笑起来,扑过去抱住她的腰:“儿子记住了,额娘最好了!”
第47章 甄嬛传夏冬春47
“姐姐,御花园的杏花开得正好,我们去瞧瞧吧。”
安陵容望着甄嬛脸上一日好过一日的气色,眼底带着真切的笑意,轻声提议。
甄嬛抬眼望向窗外,枝头翠绿夹杂着粉意,俨然是一幅春暖花开的景色,便欣然答应了。
“小主出门走走也好,流朱,将小主那件织锦的披风拿来,小主的身子刚有起色,可不能受风。”
浣碧听到她要出门,立马和流朱忙前忙后地张罗了起来,生怕影响她略有好转的身体。
甄嬛含笑望着几人忙碌的身影,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陵容这些年始终守在身边,纵然她没什么过人的手段,但一直尽力在照顾自己,光是这份不离不弃在这深宫内就已经最珍贵的了。
浣碧从前总有些浮躁心思,甄嬛瞧着心疼,便将进宫后的桩桩件件掰开揉碎了与她细说。
这宫里的风光从不是凭空来的,皇后那般张扬的性子能得皇上护着,不过是特例罢了。
寻常人若没几分真本事,贸然争宠只会落得粉身碎骨。
她虽然没有宠爱,在宫里也没有什么体面,甚至之前还和皇后有些龃龉,但她也看出了皇后就不是什么恶毒的性子。
等日后她会去求皇后放她和流朱出宫,嫁个好人家,届时也能让父亲把她收为义女,也不枉她们陪她一场。
听到甄嬛认自己这个妹妹,也在为自己打算,浣碧当即泪洒当场。
其实仔细想想,她和小主都没有错,造成如今这个局面的是她们父亲,她也从来没有恨过甄嬛,她只是嫉妒、不甘而已。
可所有的痛苦和委屈在小主喊她妹妹的时候,突然就被戳破了,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哭着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长姐……”
自那以后,浣碧倒也沉下心来,见陵容是真心和她们相交,两人之间也渐渐和睦了。
至于崔槿汐,早在很久之前,确认了甄嬛没有出路之后,就调离了碎玉轩。
惹得浣碧和流朱很是不满,甄嬛倒是没有说什么,她敏锐地察觉到或许当初崔槿汐对她的热络本就是有所求的。
既然在她这得不到想要的,走了也好,免得时间长了生出怨怼。
偶尔静下来,她心底也会掠过一丝不甘。
自己素来不是认输的性子,总忍不住想,若初入宫时没有装病避宠,是不是就能避开废后的暗害?眉姐姐是不是就不会落得那般结局?
甄嬛怀疑当初自己生病肯定是废后做的,她刚进宫并没有与谁结仇,又没承宠,其他人根本没有理由害她。
只有废后,不论是她从碎玉轩里挖出的麝香还是温实初出事后剪秋的警告,再加上废后劣迹斑斑的过往,而且她一死,自己的身体就有了好转的迹象。
一口黑锅宜修背得结结实实的,这就叫口碑!
但麝香这事确实是她做的,下药这个不过是银屏那边确认了甄嬛没有威胁后就停手了,凑巧而已,所以她倒是也不算太冤枉。
只是看着皇上对夏冬春一如既往的爱重,夏冬春那样的娇纵性子,皇上也硬生生将她捧上了后位,她心里也是有几分触动的。
或许,如今这样也很好。没有无休止的算计,每日与陵容绣绣花样、读几卷闲书,看窗外花开花落,倒也清净自在。
碎玉轩里岁月静好,寿康宫却被一片凝重的气氛笼罩。
太后避宫休养多年,小儿子的艰难处境、乌拉那拉氏的落败、大儿子的离心,无一不让她心中郁结。
如今终于是快要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了。
她望着站在床前依旧沉默寡言的大儿子,说出临终前的最后一个请求。
“皇帝,额娘快要不行了……你曾经答应过额娘的,额娘替你料理了隆科多,你就善待老十四,你就让额娘临死前见一见老十四,好不好?”
皇上望着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的太后,心头五味杂陈。到了这样的地步,太后竟然记挂着这件事,生怕自己食言,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皇额娘放心,十四已经在路上了。儿子答应过您的事,不会忘。”
当年他让太后亲自处置了隆科多,一来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二来,何尝不是存着诛心的念头,既然和隆科多之间爱恨纠缠,那就自己亲手了结了这份恩怨,彻底断了念想。
此刻面对弥留的生母,他竟然提不出一丝悲伤的情绪,只剩下些莫名的感慨。
或许,是他与皇额娘之间本就没有什么母子缘分,这些年的算计拉扯,终究是伤人伤己。
不过再怎么说皇额娘也是他的生母,于他有生恩,允许十四回来,就当是还了这份恩情。
他早想通了这些,跳出局外,才能无所畏惧,过往那些难以释怀的情绪,如今也可以一笑了之。
“好,好……皇帝,额娘谢谢你。”太后闻言,终于露出了个久违的笑意。
能在临死前见十四一面,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她原以为以皇帝那样的性子断不会答应,看来这些年,他大约是过得很顺遂,心肠也软了些。
皇上眉头舒展,“皇额娘,你我母子之间何必言谢,您好生歇着,最多明日一早,十四就能到了,儿子就先告退了。”
他与太后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现在迫切地想见见冬儿和弘曜。
弘曜还在上书房上课,那便回永寿宫吧,也不知道那丫头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想他。
他转身的一刹那,听到身后的太后喊了他一声:“胤禛……”
他脚步一顿,太后却又没了下文,他想,或许皇额娘也不知道到底要跟他说什么吧。
他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寿康宫。
太后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喉头哽着千言万语,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们母子之间,已经生疏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
从当年被隆科多哄骗进后宫起,她的一生都系在了家族和皇权之上,连对自己的亲儿子都充满了算计。
纵使最后成为了太后,也不过是权力博弈下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她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苦笑,一滴浊泪从眼角滑落,她争了一辈子,一生荣辱浮沉,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太后终究是硬撑着一口气,终于在临终前如愿见到了小儿子。
望着允禵风尘仆仆的脸庞,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温然散去,带着笑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之后,允禵去了养心殿。殿门一关,兄弟二人相对无言。
皇上先开了口,话里话外皆是太后这些年对他的牵挂,也细数了他府中老小这些年如履薄冰的日子,语气平淡,却字字透着帝王的凉薄。
“你若还不懂事,”皇上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我不杀你,但把你一家子革去黄带子,贬为庶人,让他们去喝西北风,朕也不介意。”
当年那个桀骜不驯的十四爷,此刻终于收敛了锋芒。
从前他敢与皇上针锋相对,无非是仗着有太后在,不管是为名声,还是顾念生母,皇上总不至于动他的家眷。
可如今,眼前的老四威势日重,他不敢赌。
这些年家里已因他受了太多委屈,额娘又刚走,他再犟下去,岂非要拖垮满门?
太后的葬礼上,当允禵的身影出现时,宗亲大臣们无不惊愕,像是见了什么稀罕事。
没人敢明着议论,心里却都在嘀咕,皇上竟然将十四爷放了出来。说到底,终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换了旁人,哪有这样好的待遇。
没见当初的八爷、九爷如今连命都没有了吗?只是,也不知道,这十四爷还会不会搞事?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是,吸引了朝臣大半目光的十四爷参加完太后的葬礼之后,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连出门走动都很少,表现得那叫一个安分。
倒是叫某些心思不纯的人失望了。
第48章 甄嬛传夏冬春48
皇上这些年素来注重养生,就怕自己若在弘曜尚未能独当一面时撒手人寰,留下年幼的太子,难免重蹈先帝主少国疑、处处受制的覆辙。
只是,再精心的调养,也终究抵不过他身体衰弱的速度。
弘曜十五岁这年,皇上明显感到身体已难支撑。
当即敲定了早已属意的太子妃人选,将奏折一股脑丢给儿子,便火急火燎地带夏冬春往圆明园去了。
毕竟弘曜自小便随他临朝,十岁起便跟着批阅无关紧要的奏折,他相信儿子能料理妥当。
“你说你做什么这样着急?我都还没跟弘曜道别呢。”夏冬春一边扶着皇上下轿往殿内走,一边絮絮抱怨。
皇上不答话,只静静听着。
她已经在他耳边絮叨了十余年,早成了习惯。
他含笑望着她,恍惚间竟觉得眼前人还是当年选秀时那般明媚张扬的模样。
如今连他们的儿子都要娶妻了,她还是那样的张扬肆意,只是眼角眉梢添了几分温润,越发动人。
初见时,她便是锋芒毕露的鲜活,像枝头最艳的花,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从不是藏着掖着的性子,喜恶分明却通透得很,懂什么该争、什么该放。
便是有了弘曜、做了母亲,那份娇憨里的韧劲也半点未减,反倒多了层让人安心的稳当。
皇上心中不免自得:这些年,他把她养得很好。
转念想到自己,鬓角早已染霜,腰背也不如从前挺直。他很想再陪她走得久些,看着她这般鲜活的模样再久些。
“胤禛,你不说话发什么呆?是不是厌弃我了?”夏冬春见他沉默,又开始无理取闹。
这样的戏码经常上演,都老夫老妻了,他都要入土了,哪里来得厌弃?
皇上丝毫不慌,知道她是在和自己撒娇,熟练地哄道:“我永远不会厌弃你。”
不等夏冬春接话,他又郑重开口:“爱新觉罗胤禛永远爱夏冬春。”
果然见她愣住了。
“胤禛,冬儿也永远爱胤禛。”夏冬春反应过来,强装欢快地回应,眼里却藏着一丝悲伤。
从前皇上表达爱意总带着含蓄委婉,今日这般郑重地说出“永远爱她”这样直白的话,让她心头不安。
她知道皇上自年初那场风寒后,身体便每况愈下,如今这般异常,更让她心头发紧。
她紧紧抱住皇上的腰,像从前无数次撒娇那样,但此刻地她却再也说不出俏皮话来逗他。
皇上将下巴抵在她头顶,眼里竟泛起一丝泪光。他知道,冬儿定是察觉到了,她向来对他的情绪最是敏锐。
“我在皇位上兢兢业业这些年,却没多少时间好好陪你,总让你等。如今弘曜长大了,让他替我分担些,我才有机会好好陪你,开心吗?”
“开心什么?你最坏了!从今日起,你得日日陪着我,一刻都不能离,不然我可不依。”
夏冬春的眼泪大颗砸落,却仍强撑着泼辣模样,恶狠狠地开口。
“好,别哭,我的冬儿要一直开开心心的才最漂亮。”皇上低头想要替她擦干净眼泪,那泪珠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之后的日子,皇上果然如他所说,日日陪着夏冬春赏花、散步。
从前答应她的每月给她画上一幅画,如今皇上已经拖欠了好几个月了。
他原本想要趁着还有机会将过去几个月的补回来,但是夏冬春却死活不同意。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拿笔已经很勉强了,如何能让他耗费巨大的精力去作画。
皇上也很无奈,心中不免有些痛恨自己的身体。
夏冬春将头放在他耳边,语气很轻的开口:“我想要画,只是因为那是你画的,可是你不顾身体去画,那不是本末倒置?胤禛,我想要你多陪陪我。”
皇上抱着她心中叹了口气,“好,那咱们去跑马吧。”
夏冬春不想去,皇上因身体衰弱已骑不上马,他却劝道:“我的冬儿骑马时英姿飒爽,我已经许久未曾见过了,骑给我看看,好不好?”
夏冬春心头一痛,答应了。到了跑马场换上轻便骑装,翻身上马一气呵成。
皇上坐在一旁看她一圈圈驰骋,眼里满是爱意,喉咙里却止不住泛起痒意。
“咳咳……”他接过苏培盛递来的帕子,按住嘴角。
“皇上,要不先回去歇息?日后看娘娘骑马的机会多着呢。”苏培盛满脸担忧地劝阻。
皇上的身体早已禁不起这般折腾,按理该静养,可他偏拉着皇后四处游玩。他懂皇上的心意,只是看着心疼。
“无妨。”皇上摆了摆手,目光始终追着夏冬春的身影,“这些年,委屈她了。”
苏培盛心里发酸,却仍劝道:“娘娘对皇上情深义重,怎会觉得委屈?”
“正因为这样,才是真的委屈她了。”委屈她年纪轻轻入了后宫,如今自己却要先一步走了,他想再多看看她。
两人回到长春仙馆时,恰逢弘曜赶来。
如今的弘曜已长成清瘦修长的少年,个头比夏冬春还高些。
一见阿玛额娘,眉宇间那抹因政事染上的冷意便瞬间化开:“阿玛、额娘。”
作为在父母疼爱中长大的太子,他自小便伴在皇上身边,感情深厚。
如今皇上病重,将朝政悉数交给他,自己躲到圆明园,他哪里放得下心?终究还是亲自寻来了。
“怎么来了?可是朝政上有不妥?”皇上见他来,第一反应便是怕朝堂上的老狐狸倚老卖老欺负了自己的宝贝儿子。
“不是,您和额娘都在圆明园,把我一个人丢在宫里,我不干,也要住这儿。”
弘曜带着撒娇的语气,特意笑得很甜,露出颊边梨涡。他知道,阿玛最吃这一套。
果然,皇上闻言心中老怀安慰。
他对这个儿子倾注了所有的父爱,看着他从一个小豆丁长到了如今这样芝兰玉树的模样,心中那点子自豪压都压不住。
他的儿子,从小机敏聪慧,课业上从来没有让他操过心,和棒槌弘时完全是两个极端。
而且,为人也良善又不失心计,不管资质还是品行都是一等一地好。
把江山交到这样的太子手中,来日到了地府,也算是对祖宗有了交代。
皇上果然心软了,笑呵呵地应道:“行,那就留下。”
“快擦擦脸歇会儿,儿子一来,你眼里就没别人了。”夏冬春瞪了父子俩一眼,接过银屏递来的温热帕子,轻柔地替皇上擦去额角汗珠。
“好好,都听你的。”皇上乖乖坐着任她忙活,毫无半分帝王架子。
弘曜摸了摸鼻头,暗自好笑,额娘向来不讲理,偏偏阿玛总惯着,他可不敢凑上前触霉头。
第49章 甄嬛传夏冬春49
窗外,鹅毛大雪簌簌飘落,将天地染成一片素白。
弘曜跪在床头,望着阿玛那张灰败的脸,心像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闷。
曾几何时,阿玛是那样威严,龙椅上一坐,眼神扫过便能让满朝文武屏息。
可如今,他衰弱得连清醒的时辰都少得可怜,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额娘,她眼眶通红,泪水在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没让它掉下来。
弘曜张了张嘴,想劝句“额娘别哭”,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胤禛。”夏冬春先开了口,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她伸手握住皇上微凉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皇上费力地睁开眼,看到她泛红的眼眶,喉结动了动:“冬儿……别哭。”
他想抬手替她擦泪,手臂却重得抬不起来,只能微微颤抖着晃了晃。
夏冬春连忙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他手背上。
“好,我不哭。你会好起来的,对不对?胤禛,你答应过我的,不会丢下我……”
皇上望着她,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气若游丝:“冬儿,我走后……你要好好过。别任性,这样我才走得安心,知道吗?”
“我不要!”夏冬春哽咽着摇头,肩膀因抽泣剧烈起伏。
“你这个骗子!你说过要跟我白头偕老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是我不好……要食言了。”皇上的声音里带着歉疚,目光转向一旁泪流满面的弘曜,轻轻拍了拍夏冬春的手背,示意有话要交代。
弘曜会意,小心地将阿玛半扶起来,又让人去传殿外等候的皇子宗亲,以及张廷玉、鄂尔泰等重臣。
夏冬春站在一旁,泪眼婆娑地看着父子俩交接遗命。
庄严肃穆的气氛里,她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屋外的大雪都落到了她心头。
待众人领旨退下,弘历走在最后,忍不住回头望了眼殿门。
他握紧了拳头,心中五味杂陈。
弘曜这小子,从出生便被皇阿玛捧在手心。
甚至会因为他一句“四哥人很好,也很聪明”,从来得不到皇阿玛正眼相待的他也得了几分皇阿玛的好脸色。
皇阿玛那样冷硬的人居然也会有真情。
就连称呼,弘曜都是“阿玛”,而不是和他们其他人一样喊“皇阿玛“。
每次看到弘曜和皇阿玛的如同民间普通父子的相处,他都控住不住自己心中如野草疯长的恶意。
但是他从不敢逾矩半分。
弘曜身边有着皇上的重重保护,他要是做点什么,估计弘曜还没怎么样,自己就先被处置了。
毕竟在皇阿玛心里,自己跟弘曜完全没有可比性。
更何况,弘曜是珍娘娘的孩子。
第一次见面就送他布料的珍娘娘,是嘴上说着烦,但转头就带他回紫禁城的珍娘娘。
他不是个好人,但是,珍娘娘对他的好,他都记得。
自己从来不得皇阿玛看重,倒是弘曜那小子却常常将自己夸赞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日后的皇上是个对兄弟亲和的,这样不是再好不过嘛?
没看就连和自己从小就在圆明园长大的弘昼都对他都评价极高。
更别说因为弘曜出生后就减少了挨骂次数的三哥,那真是将弘曜当成了嫡亲弟弟看待的。
或许,做个安分的贤王也不错?
以他对那小子的了解,他是不会吝啬兄弟们的爵位俸禄的。
他看着漫天飞雪,吐出一口白气,将心中的那一丝不甘彻底压在了心底。
殿内,人都走光了。夏冬春再也撑不住了,扑到床边握着皇上的手,六神无主。
“冬儿,别怕。”皇上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得凑得极近才能听清。
“你日后是太后了,没人敢欺负你,就算弘曜也不行。我留了空白圣旨,他若不听话,你就拿出来……莫气坏了身子,留着我来教训他。”
见他到这时候还惦记着护着自己,夏冬春含泪点头,故意板起脸:“放心吧,我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从不是吃亏的。他敢不孝顺,看我不抽他!”
说罢,还瞪了一眼跪在旁边的弘曜。
弘曜连忙膝行几步凑到床前,哽咽道:“阿玛,您放心,儿子一定照顾好额娘,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好,阿玛信你。”
皇上喘了口气,又道,“遇事拿不定主意,就把你十四叔放出来,他会帮你。弘曜,要做个好皇帝。”
“儿子记住了!”弘曜的声音嘶哑,嘴唇不住颤抖。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快要失去阿玛了,耳边一阵轰鸣,眼前竟有些发黑。
“我……有些累了……”皇上的手渐渐松开,眼神有些涣散,却仍望着夏冬春,嘴角似乎带着笑意,“冬儿,晚点……再来陪我……我等你……”
他闭上眼睛时,夏冬春没出声,只是紧紧抱着他渐渐冷下去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殿外的哭声传进来,她却像没听见,眼角有一滴泪流下,这滴眼泪才是她对他所有的真心。
她强撑着参加完了弘曜的登基大典,转头便告诉弘曜自己不想待在宫里了,她只想去圆明园养老。
已经成了皇帝的弘曜,看着自从阿玛去了后就一直无精打采的额娘,心中愧疚。
阿玛刚走,额娘心中难受自己却被前朝的事绊住,连多陪陪她的时间都没有,是他做的不好。
“额娘,儿子每日都来陪您用晚膳可好?”
夏冬春摇摇头,“你前朝那么忙,就不要折腾了。”
见他还想劝,夏冬春直接打断他。
“听额娘的,额娘不想再待在宫里了。太妃们也随额娘搬去圆明园,苏嬷嬷和银屏留下打理宫务,等皇后进宫后,就交给皇后。”
“额娘,儿子舍不得您。”弘曜一夕之间失去阿玛,现在额娘又要和他分离两地,他眼眶都有些发红。
虽然如今已经是皇帝了,但是他就不是夏冬春规规矩矩养大的孩子,在母亲面前,他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皇帝的威仪。
“行了,多大的人了,如今都是皇帝,也是要成婚的人了,还跟额娘撒娇呢?”夏冬春被他这模样逗得勾了勾嘴角。
弘曜却梗着脖子道:“儿子还小呢,再说了,也没有哪条规矩说当皇帝的不能跟额娘撒娇啊?”
“啧,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看到他这副样子,夏冬春心中地郁气都散了些,笑骂了一句。
弘曜委委屈屈地做出一副严肃模样,别看额娘嘴上说着嫌弃,其实心中是很受用的。
第50章 甄嬛传夏冬春50
后宫众人跟随夏冬春到了圆明园,虽然夏冬春不太搭理她们,但也不曾苛待她们。
齐太贵妃如今已经被孝顺的弘时接回王府奉养;倒是欣太妃选择留在了圆明园,没有去淑和府邸。
她当年得罪了夏冬春,此后便一直谨言慎行了半辈子。
后来她的女儿淑和并未和亲,而是得以留在了京城,她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感激,带着淑和在夏冬春的殿外实实在在地磕了三个头。
敬太贵妃当年大受震撼,她从小就引导温宜交好弘曜,就怕她长大后被送去和亲,和弘曜关系亲近些,也能在皇上面前说上几句话。
经此一事,她心放下了一大半,淑和的母亲当年得罪了她,虽然当时就被罚了,还一直未得到晋升。
但皇后还能有这样一份慈心为她周全,料想温宜应该也能得个好前程。
从那以后,她对夏冬春是真心实意地维护,就算是夏冬春指着一朵红花说是绿叶,她都能笑着应和的程度。
以她的情商,要夏冬春高兴简直是轻而易举。
时间长了,其实她也乐在其中,她觉得夏冬春也不难伺候,像对待一个脾气不好的孩子就行,就当是温宜多了个娇惯长大的姐姐。
如今温宜的亲事也定了下来,是她精挑细选的富察家子弟,只因为温宜年纪还小,她还想多留她几年。
望着眼前开得正盛的芍药,想起从前的日子,她只觉得恍若隔世,突然听到后方传来笑语声,转头一看,原来是甄嬛和安陵容。
三人笑着见了礼,他们本就都不是什么刻薄的性子,从前也常常在一处闲聊,倒也真也处出来了几分情意来。
三人逛了逛便找了个湖边凉亭歇脚。
迎着温和的湖风,她和甄嬛摆开棋盘对弈,安陵容在一旁观战,偶尔绣两针手里为甄嬛准备的荷包,倒是比在宫里更加惬意了。
闲聊间谈起当今皇上,新帝登基未久,便以雷霆之势推行新政。
开海禁、派遣使团出海、革贪腐,延续先帝的“摊丁入亩”的政策、改革科举、限制八旗特权,缓和满汉矛盾、改编军队、稳定农、开展工业。
当然,这其中的过程也绝非一帆风顺。皇帝的举措,无疑触动了太多人的既得利益。
也是到了这时,朝堂上的众臣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位平日里一笑起来眉眼弯弯、看似温和无害的新帝,骨子里的强硬远胜于从前那位素有“冷面阎王”之称的先帝!
他性情难测,前一刻或许还对你笑得乖巧和煦,下一刻便能因一言不合,下令将你拖出去罢官流放,甚至脸上的笑意都丝毫未变。
更令人胆寒的是,无论是康熙帝还是先帝,多少还顾念着几分名声体面,这位新帝却全然不在乎这些。
曾有几位御史挺身而出,言辞激烈地与皇上据理力争,甚至扬言要以死明志,撞柱也要阻止皇上“毁坏祖宗基业”。
可最终的下场,却是被革去功名,子孙三代不得为官。不仅如此,皇上还让人将他们的言论原原本本地散播到民间。
本想借此博一个“悍不畏死”的忠直名声,到头来却被百姓骂得狗血淋头,反倒成了说书人口中祸国殃民的奸佞小人,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大臣们再不敢多言,几位宗室老臣无奈之下,只得前往圆明园,恳请太后出面劝诫皇上。
谁知他们不仅没得到支持,反而被太后一顿痛斥。
在太后看来,自己的亲儿子分明是治世明君,这些人不配合也就罢了,竟敢质疑皇上,简直是大逆不道。
几位老大人憋了一肚子气离开圆明园,彼此眼中都透着无奈。
早先就听闻这位太后并非贤淑温良之辈,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脾气竟还如此火爆。
你和她痛陈利弊,人家根本听不懂,翻来覆去就是她儿子是明君,不管做什么都是对的;你和她讲宗族亲情,她就说族里欺负她们孤儿寡母,扬言要去找先帝评理。
他们还能说什么,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他们这才恍然大悟,皇上那股不管不顾的狠劲究竟是从哪来的,原来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更让他们束手束脚的是,皇上登基后便重用了几位曾遭贬斥不得重用的的叔伯。
先帝兄弟多,如今剩下的都坚定站在皇上身后,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反倒显得他们这些跳出来反对的人,像极了不识大体的跳梁小丑。
“他们本来就不懂事!你如今这般辛苦操劳,他们这些族老不帮忙就算了,还处处拖你后腿,额娘见了他们就来气!
一个个腆着脸说些大言不惭的话,竟还想让我出面拦你,也不想想你是我亲儿子,真是异想天开!”
夏冬春看着儿子眼下的青黑,瞧着他比刚登基时沉稳了许多的模样,心头的火气又冒了上来,恨不能把那群人再叫回来痛骂一顿。
反正论嘴皮子功夫,他们也说不过她,她才不吃那套“以理服人”的规矩。
弘曜看着额娘气鼓鼓地把咬了一口的糕点扔回盘子里,忍不住失笑。
那糕点是外祖母特意送来的,平日额娘宝贝得很,如今竟能这样扔开,可见是真动了怒。
他端过一旁的茶盏递过去,温声道:“额娘,消消气。是儿子没处理好,让他们扰了您清静。日后我会处置妥当,断不会再让他们来烦您了。”
夏冬春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抬眼嗔怪地看他:“怎么能怪你?是那些人舒服日子过久了,想躺着就能吃饱。
我虽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也知道你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你是我儿子,只要是你想做的,额娘就一定支持你。”
弘曜忽然想起,当初额娘离开紫禁城、迁居圆明园的那个夜晚,自己曾做过一个惊心动魄的梦。
梦里的大清,政治腐败,国力衰微,最终被洋人用坚船利炮轰开了国门。硝烟弥漫中,百姓流离失所,锦绣河山沦为一片疮痍。
醒来后,那些惨烈的画面仍在眼前挥之不去,真实得仿佛下一刻便会降临。他暗自思忖,或许这便是未来的预兆。
既得此奇遇,他再无半分犹豫,当即下定决心推行改革。绝不能再固守旧制、偏安一隅。
正如梦里后世之人常说的那句:“落后就要挨打。”
弘曜望着额娘,眼神愈发坚定:“额娘,儿子定会做个好皇帝。”
“好,我的儿子说到就一定要做到!”夏冬春微微一笑。
夏冬春不知道这片土地未来会走向何方,但是眼前的弘曜有改革的魄力和手段,国民开始睁眼看世界。她相信后世的人们会找到一条新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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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疏棠看着不远处的百花楼,一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着狡黠和算计。
她如今是上官飞燕。
原主心高气傲、嫉妒心极强。
因堂姐上官丹凤是金鹏王后人,地位高于自己,便心怀不满,与霍休密谋将其杀害。
她狡黠聪慧、演技更是出神入化。
凭借着一张绝世容颜与高超计谋,将陆小凤和花满楼等精明之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利用男人为自己谋取利益,一心只为夺取金鹏国财宝。
同时,她极度自信。
相信自己的魅力能迷惑所有男人,不相信爱情,只把男人当作工具。
然而,她的阴谋还是被陆小凤识破,机关算尽却未能得逞,最终死于霍休之手。
她来这个世界已经有段时日了,原主野心勃勃就想成为富婆,但是她也不过是霍休手中的棋子而已。
那么,计划照常进行,只是要按照她的计划进行才是。
对着身后的某处点点头,她旋即转头就握着手中的令牌,故作慌乱地向前跑去。
很快便没入人流,却没有撞到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她虽然不是什么顶尖高手,但是轻功却也足以让她穿梭自如。
“站住,臭丫头!”身后传来怒喝,一个手持判官笔的高大男子目露凶光,率领着一群身着青衣的小喽啰紧追不舍。
眼见这追兵逼近,她似乎有些慌不择路。瞥见前方有一座二层小楼,便往一旁的阶梯借了个力,脚尖一点翩然跃上了二楼。
“姑娘,小心!”她脚下一绊,正朝着前方跌去,却撞进了一个满身花香的怀抱。
她看向正抱着自己的花满楼,眨眨眼,语气娇俏又带着诚恳,“公子,后面有人追我,我能不能先在你这躲一躲?”
花满楼没有迟疑,“能。”
就算是一匹受伤的狼闯进来,花满楼也会收留它。
此时追她的人也已经到了跟前,“臭丫头,看你还往哪儿跑?竟敢偷我东西!”
花满楼察觉到了她的害怕,将她挡在身后,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她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不用再跑了。”
“哼,还来一个多管闲事的小白脸,我告诉你,青衣楼的事你少管!”
大汉冷笑一声,对花满楼十分不屑。
花满楼并未生气,依旧笑得从容,反问道:“你是青衣楼的人?”
“不错,我就是青衣楼的铁面判官,这个臭丫头偷了我的青衣腰牌,快点还给我,不然的话休怪我手下无情!”
铁面判官兢兢业业地说完台词,上官飞燕立刻接上:“一块破牌有什么了不起,干嘛对人这么凶啊?”
铁面判官听到她的话,举起手中的判官笔威胁道:“死丫头,不知天高地厚,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公子,你不会不管我吧?啊!”她揪着花满楼的胳膊,话还没说完,铁面判官就已经攻了过来。
花满楼眉头微蹙,抬手轻描淡写间便抵挡住了攻击,一脚正中铁面判官的胸口,让他后退好几步。
“区区一块腰牌,你何必动武呢?”
花满楼面色微沉,腰牌乃是死物,如何比得上活生生的人,喊打喊杀实在是没有必要。
但是他的反击却激怒了铁面判官,“你找死!”
他再次提笔刺向花满楼,却被花满楼两指夹住笔杆,再无法前进半分。
见动不了花满楼,他便朝着一旁躲避战斗的上官飞燕刺去。
“既然不想赏花,那我就不送了。”花满楼两指微旋,便将铁面判官打飞,顺势压倒一大片青衣楼的喽啰。
“你小子有种!走!”铁面判官顺着小喽啰的搀扶起身,放下一句狠话便狼狈离去。
“你好厉害啊!”上官飞燕见到追着自己的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就被打跑了,眼神崇拜地看着依旧风度翩翩的花满楼。
花满楼却微微蹙眉,“不过你真不应该偷他东西。”
上官飞燕笑容得意地抛了下手中的令牌,见花满楼走进屋内,朝着他背影喊:“诶,你等等!”
跑到他身边,热情的自我介绍道:“我叫上官飞燕,江南的上官飞燕,你呢?”
花满楼又恢复了脸上的笑容,一边给花浇水一边回道:“我叫花满楼”
“花满楼,鲜花满楼,好美的名字。”
上官飞燕打量周围摆着的花草,“这些花儿都是你养的吗?”
讲起自己的花,花满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是的,它们就像我朝夕相处的朋友一样,每一盆都有自己的名字和特别的来历。”
上官飞燕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连花都有自己的名字,看来花满楼是真的爱花之人呢。
我从前听说过一种说法:如果你给一样东西取了名字,那么就意味着从此你和它便有了牵挂。”
花满楼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不过仔细想想好像的确是这样。
他点点头,“这话说得新鲜,倒也贴切。”
“我也是道听途说来的。”她话锋一转,故作好奇地问道:“对了,你刚刚用得是什么武功啊?好厉害。”
对面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子,花满楼也没有生起什么戒心,自然是据实告知,“那是灵犀一指,是我的一位好朋友教给我的。”
上官飞燕眼神一闪,继续追问:“朋友?他是谁啊?”
“他叫陆小凤,是一个有四条眉毛的人,虽然他的名字叫小凤,但实际上却是比男人还男人。”
花满楼想到陆小凤,也不知他如今又在何处鬼混。
“四条眉毛!人怎么能有四条眉毛呢?”上官飞燕满脸惊讶,显然是不相信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怪人。
花满楼却不再解释,笑得神秘,“你若是见到他就知道了。”
上官飞燕心里想着:这时候的陆小凤应该已经见到了柳余恨和萧秋雨了吧?
嘴上却是期待地说:“好吧,花满楼的朋友肯定是善良又有趣的人,我还真想见见他。”
“他是个很有趣的人,你若是见到,定然不会失望。”
花满楼十分肯定这一点,陆小凤女人缘一向很好,不,应该说他人缘很好,毕竟他男人缘也不差。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很投机,不知不觉间,天色就暗了下来。
上官飞燕环视一圈,实在有些好奇,“花满楼,天都快黑了,为什么不点灯呢?”
花满楼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我忘记了有客人在。因为我是一个瞎子,不需要点灯。”
第2章 与花为友
“什么?你是瞎子?”上官飞燕被他直白的话惊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她虽然早就知道他眼盲,这个动作不过是想进一步确认他的“缺陷”,也想看看他是否会因此显露半分局促,以便拿捏。
“可你、一点也不像啊?”
一个瞎子能活得这般体面,武功还如此高强,要能让他真心护着自己,往后行事肯定会方便许多。
面上的惊讶却做得十足十的,毕竟亲眼见他从容打理满楼繁花、行云流水般倒茶的动作,任谁都会诧异。
花满楼对她略显唐突的动作毫不在意,唇角依旧噙着温和的笑意:“我七岁时便看不见了。”
他顿了顿,放下折扇,指尖提起茶壶,茶汤稳稳注入杯中,“我知道,世人总觉得瞎子不该像我这样活得自在。”
他并非察觉不到她的试探,只是他天性里便少猜忌。在他看来,人心纵有复杂,初见时的善意总该先被接纳,她语气里的惊讶也并非全是作假。
“你有没有听见过雪花飘落在屋顶上的声音?你能不能感觉到花蕾在春风里慢慢开放时那种美妙的生命力?你知不知道秋风中,常常都带着种从远山上传过来的木叶清香?……
你能不能活得快乐,不在于你是不是个瞎子。”茶盏递到她面前时,花满楼的声音温和依旧。
他能从她指尖微颤的动作里,读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倒更像个寻常女孩的反应了。
上官飞燕听完花满楼的话,一时间有些怔住了。
她原本带着算计和伪装,一心想利用花满楼的善意达成自己的目的。
可他这番话里没有半分自怨自艾,只有对生命最纯粹的热爱与感知。
那些她从未留意过的雪花声、花蕾绽放的生命力、秋风里的木叶香,被他说得如此鲜活,仿佛就在耳边、在眼前。
她脸上的伪装僵了片刻,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或许等她实现自己的目标,自己就能体验花满楼的世界了。
这份触动转瞬即逝,她很快便掩去了真实的神色,重新换上那副纯真又带点懵懂的模样,一时没有出声,只静静听着。
上官飞燕望着他没有半分神采的眼睛,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我以前总觉得,眼睛看不见该多难过啊……可听你说这些,倒觉得你比好多看得见的人都清楚。”
她顿了顿,抬头望向窗外的方向,像是在跟着他的话想象那些画面:“雪声,花开,风里的香味……这些我天天经过,却从来没放在心上过。不是它们不好,是我笨,没有你这样的心。”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声音低了些。
花满楼闻言,唇边的笑意更柔和了些:“你又怎会笨?不过是从前没留意罢了。”
他转过头,虽目光无焦点,却像是能望进人心里去:“这世间的好,本就不用眼睛去寻。能被触动,说明你是心里也是装着这些的。”
他拿起桌上的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语气轻快:“往后多看看,多听听,你会发现,它们一直在等你呢。”
没有丝毫说教,只像朋友般温温软软地应着。
这就是花满楼的性子,永远相信人心本善,也总愿意给人台阶,引着人往光亮处走。
“花满楼,你真是一个通透又慈悲的人。”上官飞燕感叹,可惜遇上了自己。
“我眼睛虽然瞎了,鼻子却还算灵敏,我能闻出你身上的鸢尾花香,这般清雅的香气,你定是位极美的姑娘,对吗?”
这并非恭维,而是他从气息里感知到的纯净感,让他愿意相信眼前的女孩心怀澄澈。
他神情笃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等上官飞燕回答,他便问出了心中的不解,“这么漂亮的女孩为什么要偷那个腰牌呢?”
他的疑问来的猝不及防,但是上官飞燕丝毫不慌。只是在心中吐槽,这花满楼果然吃软不吃硬,几句好话便卸了防备,还真是个实打实的好人。
她轻哼一声,抬了抬下巴:“我就瞧不惯那些人仗势欺人。现在只要你是带着这腰牌的人,便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紧紧盯着他的脸,小声地加了一句:“我不偷好人的东西,希望你不要讨厌我。”
花满楼摇头,“我喜欢你,我喜欢说实话的人。”
他指尖摩挲着扇柄,若有所思,“我方才好像听那人提过,是青衣楼的腰牌?”
青衣楼是江湖上一个有名的组织,原本是做情报杀手起家的,只要有钱,奸淫掳掠什么都做。
他并非全然轻信,只是不愿将人往坏处想,更愿意先相信她的初衷是好的。
上官飞燕眼睛一亮,立刻抓住机会,兴冲冲地将腰牌往他面前一递:“对了,这个送你!”
话刚出口又故作失落,手往回缩,“也是,你武功这么好,还有那么厉害的朋友,哪里需要这个。”
她太懂如何勾起人的保护欲,先示好再示弱,最能让心软的人卸下防线。
花满楼果然温和一笑,伸手捏住了令牌。他能感觉到她瞬间的雀跃,却只当是女孩的好意被接纳后的开心。
“我知道你关心我,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在他看来,礼物贵重与否不重要,这份来自他人的善意,值得被认真对待。
“我可不像你。”上官飞燕适时换上委屈的神色,声音低了几分,“没有那么好的功夫,从小就总被人欺负。”
她抛出诱饵,以花满楼的性情,绝不会对“弱者”坐视不理。
花满楼握着令牌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从她声音低落的声音里感受到了她的无助。
对他而言,见人有难而不帮,远比被欺骗更让他难以接受。
“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温润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就等他这句话了,上官飞燕心头雀跃,面上却装作懵懂:“为什么呀?”
“因为你现在也有我这样一个武功高强的朋友了。”花满楼“望”着她的方向,笑意温润如春风。
“而你这个朋友,会永远保护你的。”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判断,眼睛看不见,反而让他更相信自己听到的、闻到的、的感受到的。
不管是谁,只要来到他面前求助,他都愿意施以援手,更何况,眼前这个纯真且坦诚的姑娘。
上官飞燕弯起眼睛,笑得纯真又可爱,他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心软好骗。
还真是嫉妒啊。江南首富的幼子,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就连武功也是顶尖的。
最重要的是,家财万贯。
第3章 四条眉毛陆小凤
上官飞燕装作害怕报复,顺势提出想要在他这里多躲几日。
花满楼自然不会拒绝,当即点头应下,表示她想住多久都可以。
清晨,百花楼下街道早早就忙活开了,油饼在油锅里滋滋响,挑夫的号子混着菜摊的讨价还价,孩童举着糖画跑过,留下一串嬉笑。
上官飞燕出了打开门就看到这样的场景。
花满楼立在楼上,素衣被风掀动一角,楼下是满街烟火气,衬得他眉眼温润,像浸在晨露里的玉,清透得不惹半分尘。
他在侍弄一株初开的白茉莉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
“这花好香啊,”上官飞燕的声音带着点好奇,“摸起来滑滑的,是叫茉莉吗?”
花满楼指尖停在花叶上,唇角弯了弯:“嗯,它性子素净,却最会藏香。”
他听见她走近,衣袖带过一阵风,混着她发间淡淡的脂粉气,竟和花香缠在了一起,不腻,反倒有种神秘又热烈的感觉。
她没再说话,只蹲在旁边,偶尔有叶片轻微的摩擦声,想来是在小心翼翼地碰那些花瓣。
花满楼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的声响好像比往常稠了些,不再只有风过叶动、虫鸣鸟叫,多了点鲜活的、属于人的动静。
到了第三天,傍晚下起小雨,花满楼在廊下听雨,她端了杯热茶过来。
递到他手里时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像受惊的雀儿般缩回去,声音里带着笑。
“花满楼,这茶是我照着你说的法子泡的,你尝尝看,有没有糟蹋你的好茶?”
茶是温的,不烫口,刚好暖手。花满楼喝了一口,眉梢微扬:“火候刚好,比我预想的好得多。”
“真的?”她声音亮起来,带着点小得意。
“我偷偷看你泡过两次呢,原来看着容易,做起来还挺难。”
他都能想象出她此刻眼睛亮晶晶的样子。
雨声淅沥里,她给花满楼说起自己“从前在江湖上混”的趣事。
“花满楼,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吵?”她问。
花满楼放下茶杯,指尖在湿凉的栏杆上轻轻敲着:“当然不会,雨声加上你说话的声音,莫名有种很安心的感觉。”
他听见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是低低的笑,像雨珠落在青石板上,细碎又好听。
夜里,花满楼被一阵极轻的叹息惊醒。他起身走到外间。
“睡不着?”他轻声问。
她转过头,声音有点哑:“花满楼,你说……人会不会身不由己地做错事?”
花满楼在她身边坐下,察觉到她的愁绪,“会。”
他说,“但能意识到错,就不算无可救药。”
她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有风吹过,带起她鬓边的一缕发丝。
花满楼忽然伸出手,替她将那缕乱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耳廓时,她像被烫到一样颤了颤,却没躲开。
“夜深了,去睡吧。”他收回手,声音比往常更柔了些。
她起身时,脚步慢了些,走到门口又回头:“花满楼,谢谢你。”
他没应声,只听见她的脚步声渐远,消失在楼梯口。
院子里的花香似乎更浓了些,花满楼坐在竹椅上,指尖还残留着她耳廓的微凉触感,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又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他知道她身上藏着事,像藏在花瓣下的刺,但他不觉得扎人,有的只是心疼,她一定吃了很多苦。
第四天,上官飞燕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金鹏王朝原是一个边陲小国,但是却有着数不清的珍宝和黄金,正是这样的富足,惹来邻国的觊觎。
对方联合了哥萨克骑兵打开了王国的大门,为保留复国火种,老国王将将国库的财富分成了四份,交给了四位心腹重臣,带着小王子到中土来避难,以待来日。
但是,财宝养大了三位臣子的心,带着财宝消失了,只有王子的皇叔,也是上官飞燕的爷爷,上官瑾,还留在了王子身边,但是,如今上官瑾也死了。
而且,他们如今还被一个叫青衣楼的组织盯上了,已经躲过了好几次暗杀,经过调查发现,青衣楼就是那三个叛臣之一成立的组织。
那暗杀的目的就不言而喻了,就是不愿归还财宝。
只是凭借着如今他们的处境,根本不是那已经声名显赫的三人的对手,无奈只好想要求陆小凤帮忙查清楚青衣楼的幕后主使,夺回财宝以便于王子复国。
陆小凤正躺在客栈的房间内,眼前站着“断肠剑客”萧秋雨、“千里独行“独孤方和“刺面郎君”柳余恨。
房间内还有打斗痕迹,地上还留着血迹。
但他却好似一点也不在意,依旧大喇喇地躺着没有起身的意思。
悠扬的乐声响起,伴随着晚风飘进来的还有浓郁的花香。
看到房间中其他几人都是精神一振的模样,陆小凤知道这是正主来了。
在听到是他们主人请他的时候,他拽过红披风就破窗而逃,能让早已隐匿江湖几人奉为主上的,一定是个很大的麻烦。
虽然他也很好奇能让这样成名已久的高手俯首的人是谁,但他并不想惹麻烦。
只是和从前一样,每次都是麻烦来主动找他。
他刚翻出窗外,便莫名有种自己这回依旧逃不过的预感。
因为那里站着一个十分漂亮的姑娘,一身黑色的柔软丝袍,鲜花铺就的毯子被她踩在脚下,随着她的慢慢走近,陆小凤眼睛都有些移不开。
她抬头时鬓角银铃轻响,眼波比他见过的江南春水更亮,苍白的脸颊好似世间唯一的白。
酒意醒了大半,他竟破天荒地想:这双眼睛要是笑起来,该比他见过的所有星辰都热闹。
领口微敞,露出的一截颈线比月光还白,偏偏唇边噙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黑色本该是沉闷的,裹在她身上却成了最和谐的,丝袍贴着身形,极致的黑和极致的白,宛若黑夜中的精灵,神秘又高贵。
只是,他摸了摸胡子,把那点惊艳压进眼底深处。这种模样的女人,惹上了多半是麻烦,而且是能让他头疼到把两撇胡子揪下来的那种。
“姑娘,”他抱着手臂,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半分波澜,“我这人最怕麻烦,尤其是漂亮姑娘带来的麻烦。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心里头暗自思量,穿黑丝袍都能这么晃眼,这女人,怕是比他想的还要棘手。
第4章 陆小凤入局
上官飞燕打量了陆小凤一眼,标志性的两条胡子,却并不显老,衬着他那张娃娃脸却奇异地和谐。
尤其笑起来脸颊边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反倒添了几分鲜活的少年气。
他并不是什么英俊到不得了的相貌,但自有一股自在风流的气度。
盯着她的眼神有欣赏,但并不轻佻,或许这就是他红颜知己遍天下的原因。
听到他的拒绝,上官飞燕嘴角的弧度没有半分变化,要是陆小凤这么好请,他们又何必绕了一大圈去找花满楼?
“陆公子!”她装作惊喜又急切的模样,身子一软便要朝陆小凤跪下去。
她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因为他知道陆小凤绝对不会接受。
果然,她膝盖还没弯下去,陆小凤就已经眼疾手快地将她拖起她的胳膊。
下一刻,他的身形便如同离弦之箭般朝后掠出,转眼便消失在远处。
“陆小凤为什么要跑?”身旁的上官上官雪儿一脸茫然,小声问道。
上官飞燕没有回答,只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上官雪儿见状便也不再问了,毕竟她不知道现在站在这里的丹凤公主人皮面具之下,其实就是她的亲姐姐,上官飞燕。
带着柳余恨三人,再加上她和上官雪儿,一行五人,一路朝着猎犬的追踪跟上了陆小凤的行踪。
等马车停下时,已经到了一片密林深处的小木屋前,上官飞燕眼神飞快地闪过一丝狠戾。
这地方她比陆小凤还要熟悉,这是陆小凤好友霍休的地盘,也是此次计划的幕后黑手上官木的老巢。
当年几人分走财产,霍休依靠着这笔家底,再加上这些年青衣楼的经营,早已富可敌国。
连明面上风光无限的珠光宝气阁老板阎铁珊都没有他富裕,但是他却依旧不满足。
为了独吞当年留下来的复国财宝,所以自己才会出现在百花楼,利用花满楼牵线,引陆小凤入局。
她与霍休看似合作,实则各怀心思。她一边笼络了如柳余恨这样的一批高手以供驱使。
一边也清楚,说是合作,霍休这样的人,一旦成功得到所有财富,绝对不会与自己共享,到那时自己就是死路一条。
但是,下棋是有风险的。以陆小凤的性格,未必会乖乖地跟着他们的计划走。
再周密的计划也不可能万无一失,更何况参与其中的人还是陆小凤和花满楼。
陆小凤的聪明自不必多说,就连看似温和的花满楼,虽然心善不愿把人往坏处想,却也绝非愚钝之辈,迟早会看出端倪。
霍休啊霍休,你既然是陆小凤的朋友,那就不妨像他从前那些败露的朋友一样,被他亲手揭穿,了结在所谓的“正义”之下吧。
此时的木屋内,陆小凤正在和霍休正在喝酒,他虽然遇上了麻烦事,但是能和朋友一起喝一杯总是一件再愉快不过的事。
木屋的墙被拆开时,陆小凤正和霍休碰杯。
酒液溅出些微,他眼角余光瞥见那抹黑色身影,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随即又松开。
几人围到陆小凤身边,气息沉凝,一看就不是善茬。
上官飞燕依旧是那副笑模样,唯有上官上官雪儿机灵古怪地朝陆小凤打量。
陆小凤啧了声,往嘴里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喉结滑下。
他心中叹气,麻烦这东西,果然像狗皮膏药,沾上了就甩不掉。
瞥了眼霍休,见对方嘴角还挂着笑意,明晃晃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又在心中叹息一声。
他陆小凤交友不慎啊,都是损友。
“别人找不到你,不代表他们找不到你啊。”霍休笑呵呵拍了拍陆小凤的肩膀。
显然陆小凤没有听出霍休的言外之意,他摊手无奈道:“看来爱喝酒也不是一件好事啊。”
上官雪儿玩心大起,学着大人的模样端起架子,小脸上绷出几分刻意的高傲,把脸扬得老高。
“大胆刁民,见到公主还不赶快施礼。”
只是嘴上说着傲气的话,那点装出来的严肃,在圆溜溜的眼睛里藏不住的笑意面前,实在破绽百出。
陆小凤见和自己说话的是一个小丫头,也愿意和她玩闹几句,“你也是一位公主?”
“哈哈哈哈,我可不是什么公主,我是丹凤公主她表姐,我叫上官上官雪儿。”
上官雪儿乐不可支,果然,小孩子能一眼看出人群中谁是最好惹的那个。
上官飞燕出言打断上官雪儿的调皮,“我们确实遇到了不小的麻烦,还请陆大侠帮忙。”
姿态拿捏地那叫一个诚恳,毕竟她只是一个听闻陆小凤名声来寻求帮助的可怜又美貌的女子。
陆小凤却没那么容易被打动,他虽然喜爱美色,但也不是随意一撩拨就会上套的性子。
他飞身至对面屋顶,笑着道:“你们遇到麻烦应该去求庙里的菩萨,而不是来求我。”
上官飞燕也不再和他啰嗦,要是再跑了,还要麻烦她继续追。
当即拿出一枚玉佩,“如果陆公子见到这个玉佩还执意要走,那小女子就不送了。”
陆小凤原本还有些不以为意,打定主意不会给自己找事做,没想到见到那玉佩的第一眼脸上的笑意就不见了。
他从屋顶飞身至上官飞燕身前,“花满楼的连心锁怎么会在你手里?”
陆小凤行走江湖从来都是洒脱的,但是他的弱点也很明显。
比如他的朋友身处险境,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袖手旁观的,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花满楼。
“陆公子请放心,花公子安好的很。我们请花公子也是对你有事相求。”
上官飞燕笑着解释,他们是要请人帮忙,不是要结仇。
陆小凤妥协了,“可是我现在还是不明白,你想让我帮你干什么?”
“其实我想请你做的事情很简单……”上官飞燕深谙语言的艺术,她把对着花满楼的说过的故事又给陆小凤讲了一遍。
只是过程中省略了一些东西,陆小凤也没问,那她也不算撒谎吧?
最后她说了自己的目的:“这批财宝不光属于我,也属于金鹏国的百姓,我需要用它们来复国。
第二,我要让他们三个在先皇的灵位前忏悔自己的过错然后自裁谢罪。”
“恕我直言你的要求并不简单,对于别人来讲也许是这样,但是对于陆小凤来说就不一样了。”
陆小凤听完,觉得自己的预感还挺灵的,这确实是一件不小的麻烦,一般人来真帮不了。
只是,陆小凤不解,“但是你怎么敢肯定我一定会替你讨回公道?”
“有十足的把握我也不会请陆公子出山。”上官飞燕晃了晃手里的玉佩。
陆小凤有些不高兴,眯了眯眼,“那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不帮你的话花满楼就.......”
知道用威胁来让陆小凤就范绝对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上官飞燕再次声明:“陆公子我说过,你随时都可以见到花满楼。”
第5章 棋逢对手
“啊,看来这趟我是非走不可了。”
陆小凤对着空气唉声叹气,侧头给了上官飞燕几人一个假笑。
心中感叹:花满楼啊花满楼,为了你,我可是付出太多了。
上官飞燕轻笑一声,眼里带着敬佩,好似将人看进了心里,“陆公子可以为了朋友出生入死,实在令人敬佩。”
陆小凤瞥了她一眼,转头看向远处,嘴角勾起一抹笑。
“我没有说过可以为了朋友出生入死啊。”
上官飞燕当然知道他是在嘴硬,陆小凤既然已经答应了,就不用担心他反悔。
对着他露出个意味深长地笑,随即转身自己进了马车。
马车外,上官雪儿正缠着陆小凤,脆生生地说自己其实已经二十岁,比十九岁的丹凤公主还要年长些。
见陆小凤挑眉,一脸不信,上官雪儿又仰着脸补充:“这世上本就有许多长不大的人呢。”
言外之意就是她也是长不大的侏儒。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仔细打量了上官雪儿一番。
心道这小孩就算不是侏儒,鬼心眼也不少,谎话编得倒顺溜,张口就来。
“雪儿。”听着他们两人你来我往,上官飞燕隔着车帘喊了她一声,语气带着警告,他们还有正事要做。
她对于上官雪儿还是很有耐心的,只是今日已经耽搁得太久了。
陆小凤掀开帘子便窜上了马车。
上官飞燕笑得暧昧,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你不是说不会为了朋友出生入死吗?”
“但是为了朋友坐坐马车也还是可以的。”
陆小凤也不甘示弱,上了马车后坐到了她的身旁,笑着凑近她。
“尤其,还有公主这样的一个美人。”
两人凑得极近,上官飞燕闻言如水般柔和的眸子嗔怪地盯着陆小凤。
“陆公子尽会说笑,若不是因为花公子,陆公子恐怕不会多看丹凤一眼。”
“怎么会?公主仙姿玉貌,陆小凤也不过是那尘世的一介俗人。”陆小凤挑眉,眼神带着点戏谑和坦诚。
别的不说,调情这档子事,陆小凤手拿把掐,刚好,和他对面的上官飞燕棋逢对手。
“这世上有哪一个不是俗人?但他们都不如陆公子坦诚。能得陆公子这样赤诚之人的另眼相待,是丹凤的荣幸。”
上官飞燕面上升起一抹薄红,忍不住侧过头躲避着陆小凤调侃的眼神,期期艾艾地开口。
“凭借着陆公子的聪明才智,定然能轻松解决我们遇到的困难。”
说罢,还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将小女儿仰慕和羞涩之情表现得淋漓尽致。
她现在的身份毕竟是个公主,虽然落魄了,但该有的教养就注定她无法与其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的女子一样,大胆肆意地表达感情。
陆小凤见过的女人不计其数,就说他的相好薛冰也是个出身名门的大小姐。
薛冰泼辣直率,性格和眼前的丹凤公主南辕北辙。
当然也有很多女人是温柔娴静的,就连高贵冷艳的欧阳情也在心底对他有无限的温情。
但丹凤公主是优雅娇俏中还带着一丝柔弱,甚至这里面还掺杂着若有似无的依赖。
陆小凤作为混迹江湖的老油条,自然对她是很警惕,但是又不免被这样的“落难贵女”姿态所影响。
他笑着摇摇头,“越是漂亮的女人带来的麻烦也就越大。”
“可陆小凤从来不怕麻烦。”上官飞燕眼里全是对他的信任。
陆小凤往车厢上一靠,目光慢悠悠地上官飞燕的脸,“你说得对。”
气氛正好时,马车外传来打斗的声音,山谷中突然窜出一群身着青衣的杀手,个个来势汹汹。
不过有陆小凤在,他们显然讨不到什么便宜,不过三两下就被打退。
陆小凤护着马车一路疾驰,抿了抿嘴问道:“这些就是一直暗杀你们的杀手?”
他想起在柳余恨几人找到自己之前,也是这样的一群杀手一直在追踪自己。
难道是因为知道了丹凤公主要找自己帮忙,所以想在这之前除掉自己?
“对,青衣楼一直盯死我们不放。”上官飞燕皱着眉头,语气很不好,任谁被杀手一直追杀脸色都不会好看。
陆小凤倒是明白了她为什么就算得罪自己和花家,也要抓花满楼来威胁自己接受委托了。
若是不查清楚,他们怕是永远没有安生日子可过,说不定哪天就被青衣楼灭门了。
如此,他看上官飞燕的眼神就有些怜惜,心中对这个委托也上心了。
上官飞燕看到陆小凤沉思的模样心中暗笑,这就是这些江湖人的通病,喜欢怜惜弱小。
江湖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两种人:一种是拿“弱”当幌子骗好处的,比如自己。
另一种就是陆小凤这样,明知可能是幌子,偏要凑上去当那个“护花使者”的。
陆小凤聪明一世,这点却跟那些愣头青没两样,总觉得自己眼睛亮,能分清真假。
可真遇上了,人家做出可怜巴巴的样子,他那点警惕心,早被心里那点“不能见死不救”的念头冲没了。
上官飞燕很喜欢这种人,你看陆小凤现在不就开始为了自己的计划添砖加瓦了吗?
若是人人都是这样的性子,那她也不用费尽心机地谋划了。
一行人在陆小凤的保护下又躲过了一次刺杀,才终于到了一座破败的宫殿前。
眼前破败的建筑还是能看出从前的辉煌景象的,陆小凤指节抵着下巴,装作没看到上官飞燕羞恼窘迫的眼神,表现得面色如常。
上官飞燕知道他是贴心的给自己留面子,红着眼给了他一个感激的眼神,他心中的恻隐之心更重了。
走过高高的石阶和和阴暗的长廊,陆小凤也终于见到了金鹏王,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从他的言谈举止能看出曾经气度不凡。
上官飞燕上前附在金鹏王朝耳边低声言语几句,提醒他这就是陆小凤了。
做戏就要做全套,上官飞燕给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好好演。这在陆小凤看来也没什么异常。
不得不说,霍休能让这个人来假扮金鹏王骗陆小凤,他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假金鹏王坐在王座上对着陆小凤侃侃而谈,要不是上官飞燕知道他是假的,说不定也看不出破绽。
陆小凤感受了一把金鹏王身为皇族的自信和宁死不屈,又听了一耳朵的对他恭维和肯定。倒是也没有在这个过程中试探出什么不对。
第6章 陆花拌嘴
花满楼这几日除了打退言明要来杀他的萧秋雨和独孤方,待在这王宫的几日倒是还算悠闲自在。
他听了飞燕的请求之后便自愿来到了这里,还将自己的玉佩送给了飞燕,让她能请来陆小凤。
虽然他只是半只脚踏入江湖,可遇到刺激的事,他偶尔也想参与参与。
更多的是,他心疼飞燕,他想帮她。
不仅仅是她如今身为金鹏王室的糟糕处境,还有她常常露出的忧郁神色。
就算他自愿和她来了,可她流露出的高兴的神色也只是浮于表面。
花满楼眼睛看不见,对于人的情绪变化便十分敏锐,尤其是对于他时时刻刻关注着的姑娘。
花满楼想:或许,飞燕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但他尊重飞燕的想法,他不想给她带去困扰,他会等,等飞燕愿意对他敞开胸怀的那一天。
他总是会帮她的。
只是自从他来了这里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飞燕,她临走时告诉自己,她有事不得不离开几日,让自己不要担心。
但他怎么能做到不担心,第一次见面她就是在被青衣楼追杀,而且她也说过,他们经常被暗杀。
可他又不能留下她。他只希望飞燕能一切安好。
正当他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无法自拔之时,他耳朵突然动了动。
他神色舒展,眉目含笑。“唰”地打开扇子,提着茶壶倒了两杯茶。
“花满楼,看来你过得还不错,挺惬意的嘛。”门口传来陆小凤无奈地声音。
他在外边和丹凤公主、金鹏王打机锋,没想到花满楼倒是舒舒服服地在这做客喝茶,好不悠闲。
他几步上前,一屁股坐到花满楼对面,端起茶水喝了一大口。
上官飞燕也上前问候了花满楼一句,端得是一副温柔娴静的模样。
她知道花满楼的敏锐,虽然戴了人皮面具变了嗓音,身上的香味也换了,但还是要小心应对。
花满楼斟酌片刻,还是开口问道:“丹凤公主,飞燕这几日去了哪里?她还好吗?”
“花公子不必担心,飞燕没有危险,等办完事她就会回来了。”
上官飞燕依旧顶着丹凤公主的脸温柔安抚,但却并没有说上官飞燕去了哪里。
毕竟自己就站在他面前,还能去了哪里。
没有得到具体的答案,花满楼也不失望,他只要知道飞燕是安全的就好。
“那就不打扰花公子和陆公子了,丹凤就先下去准备晚宴了。”上官飞燕对着两人客气行礼。
陆小凤能明显看到她对着自己笑得更真切,看着自己的眼睛也总是闪着光的,对花满楼则是更礼貌。
等她走远,陆小凤才开口:“你不好好地待在你的百花楼,为何要趟这趟浑水?”
“只是最近有些无聊,想学陆兄那样惹一惹麻烦。”花满楼摇着折扇,笑得有些促狭。
听到花满楼这话,陆小凤也知道他是在开玩笑,看到花满楼腰间挂着的腰牌,他围着花满楼转了一圈。
“嘶,不过有一件事我就是想不明白。”
花满楼还以为他这么快就发现了什么,问道:“什么事情?”
没想到陆小凤摊开双手,一本正经地问:“怎么花满楼也加入了天下第一大帮,青衣楼呢?”
花满楼摩挲着腰间的青衣楼腰牌,轻笑一声,“有青衣楼腰牌就是青衣楼的人,那么留着两撇胡子的人不都是陆小凤了吗?”
他们两人是什么关系,陆小凤见他这动作就知道这腰牌不简单,伸出一根手指做出恍然大悟的语气,“哈,有道理啊。”
他满脸揶揄,看了眼腰牌又盯着花满楼的脸,继续调侃。
“那我猜这个腰牌一定是佳人相送咯?”
花满楼无奈,陆小凤在男女之事上总是敏锐得过分,他选择给陆小凤扣帽子。
“你怎么一想就想到女人身上去了?”
陆小凤抬着下巴,一脸傲娇又了然的表情,斜眼看花满楼,“我错了吗?”
得到花满楼“没有”的答案,陆小凤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果然如此。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和花满楼太熟悉了,而且对于风月之事他经验丰富。
他猜那个女孩子一定是刚才花满楼嘴里的那个上官飞燕。
“她叫上官飞燕,是个十分可爱的女孩子。也就是丹凤公主的堂姐妹。”
花满楼笑得一脸甜蜜,一看就是对那个女孩颇有好感。
“那么也就是说丹凤公主也姓上官?”
别看陆小凤和丹凤公主一路调情,又见了金鹏王的答应了委托,但是他也是现在才在花满楼这里知道人家姓什么。
花满楼继续给他补充:“对,上官飞燕的爷爷,就是已经过世的上官瑾,上官飞燕还有个小妹妹,叫上官上官雪儿。”
“什么?那个上官雪儿不是丹凤公主的姐姐吗?”陆小凤一脸惊奇。
花满楼没忍住笑了一下,“当然了,你以为呢?”
陆小凤苦着脸如梦初醒,“噢,我一直以为她就是公主的表姐。”
“哈哈哈,怎么我们的机智无双的陆大侠也中了小鬼的招数?”
陆小凤摇头晃脑地上下打量花满楼,不甘示弱,“但是,那也比你用家传的玉锁换一个腰牌要好的多。
我一直以为只有我陆小凤是个多情的浪子,没想到你花满楼也……昂。”
他站在花满楼身旁侃侃而谈,说到以后还对着花满楼挑眉挤了下眼睛。
能用这种事看花满楼的热闹的机会可不多,毕竟从前可没见花满楼有喜欢的姑娘。
别看花满楼平日里总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但是他也不是什么好欺负地人,当即回击。
“比起你陆小凤我还差得远呢,我看得出来那丹凤公主对你可不一般。”
陆小凤奇怪地打量了花满楼一眼,“你怎么知道的?你又看不见。”
花满楼摇着扇子给他解释,“诶,我是瞎子,看不见,但是可以闻呐。”
这下陆小凤更疑惑了,“闻?怎么闻?”
“呵,这种事情你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花满楼脸上的笑意变得高深莫测了起来。
还想再说什么的陆小凤,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闭上了嘴巴。
换了身衣服的上官飞燕站在门口不远处对着两人礼貌请道:“陆公子、花公子,晚宴已经准备好了,还请二位入席就座。”
第7章 以糖代酒
领着两人进到宴会厅,金鹏王已经在席上坐等着了。
众人入座后,金鹏王便又对着陆小凤诉起苦来。
陆小凤一边漫不经心地应着金鹏王的话,一边还能游刃有余地回敬上官飞燕那情意绵绵的眼波,嘴角甚至还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气氛正好时,金鹏王歉意对两人表示自己有腿疾,喝不了酒,让丹凤公主代替他向他们敬酒。
陆小凤和花满楼当然不会介意。
只是上官飞燕在倒酒时,给了陆小凤一个愧疚的眼神,让陆小凤有些不明所以。
等他端起酒杯还没喝就立马明白了,这杯子里的不是酒,而是糖水。
他皱眉看向上官飞燕,“这酒……”
上官飞燕脸色有些难为情,在陆小凤的注视下悄悄瞥了眼金鹏王,用眼神示意希望他们不要拆穿。
“这酒是我父王珍藏多年的上等波斯葡萄酒,也是我的一片心意,二位公子喝了这酒,只管慢慢回味。”
花满楼倒是挂着一贯的笑意出言夸赞道:“好酒!”
上官飞燕和陆小凤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其实也不意外,花满楼本就是一个拥有七窍玲珑心的人。
“公主的心意岂是平常的酒水可以相提并论的,确实是好酒。”
陆小凤挑眉,将杯中糖水一饮而尽,朝上官飞燕使了个放心的眼神。
对他们的处境有了更直观的感受,说是皇室,如今已然落魄到连酒都喝不起的地步。
上官飞燕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眼角还有泪光浮现。
看到丹凤公主这样坚强维持生活,还要照顾祖父。陆小凤更坚定了要帮助她的心。
酒席间上官飞燕坐在陆小凤身旁时不时拿着公筷给他夹菜,只要是陆小凤多看一眼的菜肴,下一刻就会出现在他碗里。
陆小凤不禁感叹,这丹凤公主实在是体贴入微。
除去糖水的小插曲,一顿饭也算是吃得宾主尽欢。
大金鹏王让人取来了三幅画像,言明这就是他们的三个仇人。
第一幅画打开,陆小凤就震惊地看向金鹏王,因为这画上的人他再熟悉不过了,他的老朋友,霍休。
金鹏王还在讲述,当初陪着还是王子的金鹏王来到中土的四位托孤大臣,王叔上官瑾已死,其中上官木改名霍休。
陆小凤深吸一口气,霍休的确很有钱,这是江湖人都知道的事。
第二幅画上的人他也认识,以珠宝多而出名的关中阎家、珠光宝气阁的老板,阎铁珊。
他是原本金鹏王朝的内务府总管。
第三幅画像是峨眉派掌门独孤一鹤,原本是曾经金鹏王朝的大将军严独鹤。
第一幅画像陆小凤认出来之后他还惊讶一下,后面两幅打开时他已经能用平常心对待了。
金鹏王还表示他们已经查到了青衣楼楼主就在他们三人中间。
陆小凤好奇道:“你们怎么确定这三人就是你们要找的人呢?”
金鹏王撩起左手衣袖,露出了一个人面纹纹身,“我们的王国左尊右卑,在他们的右臂上都有一个一样的人面纹身。这种人面纹身代表我们的等级,十分严格。”
陆小凤仔细观察了下纹身,确实奇特。只是,这三人无论是哪一个都不好对付啊。
陆小凤看到对面的花满楼也是皱眉沉思的模样。
上官飞燕瞧着几人默不作声,脸上却半分忧色也无。
她清楚陆小凤的性子,这人从不是会被对方的强横吓退的角色,便是刀架在脖子上,该要管的事,他也绝不会撒手。
果然,陆小凤只稍微思考了下便开口道:“要办成这件事,我还要再去找几个帮手。”
“陆公子想要些什么帮手呢?”金鹏王好奇地问。
陆小凤看了眼对面的花满楼,“花满楼就是其中一个,其他的嘛……”
他随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用酱油在上面划拉出一个龙飞凤舞的“凤”字,递给了上官飞燕。
“你将这张纸找人送给朱停,他会来的,剩下的那人是个怪物,非得我亲自去请才行。”
上官飞燕将这张纸收好,这可是一张五千两的银票。
其实他不说,上官飞燕和金鹏王也知道他会请哪些帮手。之所以给他设下这个局,除了因为他为人仗义以外,就是因为他有很多朋友。
西门吹雪这个剑神也在其中,毕竟独孤一鹤可不是谁都能杀得了的。
回客房的路上,上官飞燕又再次感谢陆小凤和花满楼能帮助他们。
花满楼微笑着说:“陆小凤看起来又臭又硬,其实心软得像块豆腐。”
“哈,这又是你闻出来的?我们花公子的鼻子越来越厉害了。”陆小凤摸着胡子,调侃花满楼。
上官飞燕看着两人斗嘴,走到陆小凤耳边小声说:“陆大侠看起就很硬,而且肯定不臭。”
“咳咳,你说得对。”陆小凤听到这个有些歧义的话,清了清嗓子给了上官飞燕一个肯定的眼神。
虽然他们很小声,但根本瞒不过花满楼的耳朵。他愣了一下,嘴角抽搐了着转身就走,受不了这俩人了。
把他们送到客房,上官飞燕就离开了。
她离开的时候还能听到陆小凤说希望花满楼有一天坐下的时候,凳子上是个女人。
而花满楼回怼陆小凤说他的经验更加丰富。
果然不愧是好朋友,陆小凤一来,花满楼明显活泼了许多。
她脸上的笑意在到达自己房间门口时瞬间消失,那里站着柳余恨,明显是在等她。
不顾他悲伤的眼神目不斜视地推开房间门走了进去,坐到铜镜前开始检查妆容。
柳余恨沉默地如同一个影子那样跟在她身后,她偏头看向他,示意他有话快说。
接过他手上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你真的喜欢上他们了?”柳余恨站在阴影里,声音嘶哑。
“余恨,我以为你是最懂我的人。陆小凤很聪明,你觉得,如果我在他们面前露了马脚,霍休会怎么对我?”
上官飞燕依旧欣赏着镜子里这张上官丹凤的脸,虽然不及她自己的貌美,但也是不可多见的美人。
对于柳余恨的问题,她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她如今最重要的事,是让陆小凤按照计划走下去。
和花满楼陆小凤谈谈情也可以,前提是他们要有用。就像霍天青那样,为了计划成功,她不介意说点好话哄哄。
柳余恨闻言没再说话,静静地站在黑暗处看着她,眼里的痴迷快要凝成实质。
第8章 青衣楼的警告
等到夜深人静时,上官飞燕本想找陆小凤谈谈风月。结果到了才发现,已经有人抢先她一步了。
被陆小凤推下床的上官雪儿哭得很是伤心,上官飞燕难得沉默了,站在门口看着慌张的陆小凤甚至有点想笑。
但面上却是一副气得发抖的模样,这人白天还和自己调情,晚上就和自己的堂妹滚在了一起。
雪儿还小,估计是自己平日里的作风影响到她了。她皱了皱眉,看来雪儿也是计划的不确定因素啊。
瞥见她身影,上官雪儿猛地拭去泪痕,拽过外袍往身上一裹,嘴角扯出抹冷笑,劈头盖脸嘲讽了几句,转身便一阵风似的跑远了,连个回眸都没有。
上官飞燕也没有追,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小凤的眼睛里蓄满了泪珠。
“是丹凤自作多情了,陆公子早点休息。”说罢,转头就要走。
陆小凤一看这情况,哪敢让她就这样走了,一把就拉住了她手解释道:“你知道的,我今晚本来是在等你。”
“我本来也是来找你的,现在我却要走了。”上官飞燕沉默片刻,回道。
陆小凤无奈苦笑,“难道你真的相信我和上官雪儿?”
上官飞燕转头看着他,眼神复杂,陆小凤从她眼中看到了埋怨。
“我当然相信你,只是,我现在没有了留下的心情。”
陆小凤明白她的意思,放开了她的手,“好,我知道。”
“原本我并不想走的。”上官飞燕在他脸上轻轻地留下了一个吻。
“那你最好快点走,否则我说不定会……”陆小凤说着用手指从她手背上划过。
上官飞燕装作受不了他的撩拨,将手抽了回来,脸上云霞飞升,含羞带怯地瞪了他一眼。
“有时候女孩子的心眼是最小的,若是下次再被我看到,我吃醋的时候可是会咬人的。”
第二天一早,花满楼站在城门外摸着即将要和他们一起启程的马儿。
旁边的陆小凤和上官飞燕正在依依惜别。
“你一定要小心,我不希望你出事。”上官飞燕担忧地叮嘱陆小凤。
陆小凤洒脱一笑,“不用担心,我陆小凤出马,必定手到擒来。”
“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可是你受伤我总是会心疼的。”
上官飞燕美眸里盛满了陆小凤的身影,一句话说得缠绵悱恻,就好似送丈夫上前线的妇女。
“等我的好消息。”陆小凤伸手理了理上官飞燕的头发,一个翻身便上了马。
花满楼却突然笑道:“我看你是免不了要被她咬一口的。”
他陆小凤可是个浪子,为一人停留可不是浪子的风格。
“你这耳朵简直神了,我可得提防着些。”陆小凤白了他一眼,自己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上官飞燕垂眸浅笑,指尖轻轻绕了一下发尾。
终于要开始了,她这几天忙前忙后,骗完花满楼骗陆小凤。就没个休息的时候,该死的霍休倒是清闲。
陆小凤和花满楼出了门,便决定去找据说知晓天下事的大智大通问问这金鹏王朝的事到底是真是假。
而唯一知道大智大通的就只有孙老爷,找孙老爷就要去怡红院,去了怡红院见到了欧阳情,陆小凤才在欧阳情的口中找到了孙老爷。
在孙老爷的带领下,他俩终于到了大智大通的所在之处,一个山窟前。
五十两一个问题,陆小凤扔了好几个。确定了金鹏王朝的事情确实是真的,但是关于青衣楼楼主到底是谁,还是没有确定的答案。
陆小凤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有什么办法能打动西门吹雪?依旧是没有答案。
他们要调查的人都不是好对付的,就他们两个人不太好办,这个时候就需要找西门吹雪出手了。
西门吹雪每年只出门四次,出门通常都是为了斩杀恶人。所以,对于这样一个究极宅男,陆小凤一时也有些头大。
正当两人火急火燎地往万梅山庄赶路时,一个浑身是血、喉咙被割破的人冲了过来。
一把抓住陆小凤,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声响,但是最后还是没有说出一句话,便倒在了他面前。
“是萧秋雨……”陆小凤认出了来人,他和花满楼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这是青衣楼的报复,也是故意做给他们看的,仿佛在说,这就是和他们作对的下场。
等陆小凤两人憋着一股火走远后,上官飞燕从远处走到萧秋雨的身旁,身后还跟着柳余恨和独孤方。
“找个风水宝地埋了吧。”她定定地看了眼地上萧秋雨的尸体,吩咐两人。
柳余恨和独孤方好似还沉浸在莫名的震惊当中,一时都没有动作。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总归是跟我一场,下场这么凄惨,我也不忍心啊。”
对面的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动容的神色,柳余恨望着她的目光更是温柔如水,随后两人一言不发地扛起尸体。
等陆小凤和花满楼追到了扔下萧秋雨的马车,发现赶车的人也死了。
车厢里摆着青衣楼爪牙“勾魂手”用的铁钩,这人之前就是在追陆小凤时被萧秋雨所杀。
一张黄麻布用鲜血写着:“以血还血!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
这是青衣楼的报复和对他们的警告。
“青衣楼的消息倒是快,不过他们看错了人。”陆小凤冷笑。
花满楼皱着眉头,“他们确实看错人了,只是他们原本不应该做这种蠢事的,难道真的认为这样能吓到你?”
陆小凤抬眼看向花满楼,“他们当然不可能这么笨,这样做只对一个人有好处。”
“谁?”
“大金鹏王。”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陆小凤绝对不是一个被吓大的人。你越是不让他管,他就越是要管。
现在青衣楼来这么一出,他偏是管定了。
陆小凤在西门吹雪那里绝对不是普通的交情。
在陆小凤威胁要烧他的房子时,西门吹雪还能给他提建议从哪里烧最好。
陆小凤有些感动同时又有些挫败,好在,他最后还是以失去了最宝贝的胡子为代价,请动了西门吹雪。
第9章 关心则乱
收到他们已经请到了西门吹雪的消息,上官飞燕提前来到了离万梅山庄不远处的一处破庙。
柳余恨给她打了一盆水,她拿起梳子,开始一边对着水面梳头发一边用自己原本的声音唱歌。
她的歌声很美,带着缥缈和忧郁。她曾经给花满楼唱过歌,她知道花满楼只要听到声音就能立马听出这是她的歌声。
但是她却不会与他们相见,所以,等两人飞快地找来时,上官飞燕已经跑走了。
陆小凤给花满楼大致描述了下当前的场景。还在水盆处找到了几根长发。
花满楼接过陆小凤递过来的头发紧张地说:“这是飞燕的头发。”
一样的鸢尾花香,而且,他摸过她的头发,他很确定。
“她既然还能唱歌,还愿意对着水面梳头发那就说明她还活着,而且活得还不错。”陆小凤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
一阵响动传来,神像后面露出一具已经没有了生气的尸体。
这回是独孤方,和萧秋雨一样,旁边还有青衣楼留下的血书,威胁警告他们不要多管闲事。
“这又是故意留给我们看的。”陆小凤咬牙切齿。
花满楼发出的声音有些颤抖,“是上官飞燕吗?”
“不是,是独孤方。”陆小凤叹了口气。
花满楼听到不是上官飞燕,但心里的担忧并没有减少,“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上官飞燕又为什么和他一起?她是不是已经被青衣楼抓走了?”
一贯乐观豁达的花满楼,此时已经早已没有了云淡风轻的贵公子模样,他忍不住想上官飞燕在外面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陆小凤倒是有种直觉,如果在这里唱歌的真的是上官飞燕的话,那她肯定是没有危险的。
看着焦躁不安的花满楼,他忍不住调侃,“花满楼,凡事往坏处想,这可不是你的行事作风。”
花满楼也叹了口气,回他四个字:“关心则乱。”
等他们前脚刚走,后脚柳余恨就进来带走了独孤方的尸体。
陆小凤和花满都心情压抑得不行,尤其是花满楼,上官飞燕的失踪像块大石头一样沉沉地压在他心头。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陆小凤用筷子敲着酒杯唱歌,翻来覆去就只有那两句。
花满楼听了好几遍之后,终于受不了魔音贯耳,让他换两句唱。
“我只会这两句啊,你嫌我唱的不好,你来。”陆小凤看他终于有了反应,逼着他唱歌。
因为他知道花满楼心情很不好。
花满楼也不含糊,举杯将酒一饮而尽之后,高声歌唱:“云一弁,玉一梭,澹澹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陆小凤一边配合的用筷子敲酒杯给他伴奏一边想,《长相思》啊,花满楼还真是对这个上官飞燕情根深种了。
“公主,你要杀我!”
柳余恨捂着肩膀倒地不起,眼神死死地盯着眼前朝他射出银针的上官飞燕。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萧秋雨和独孤方也是你杀的!”
“无用之人,就该死。”上官飞燕看着柳余恨缓缓闭上眼睛,她没有否认,语气冷酷。
窗外的上官雪儿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
直到上官飞燕离开,她才颤抖着双腿出来查看柳余恨的尸体。
柳余恨真的没有呼吸了,上官雪儿心中泛起惊涛骇浪。她想起了自己的姐姐,上官飞燕,她已经失踪了好几天了。
她一定也是被丹凤公主杀害了!她转身就跑,她要去找陆小凤帮忙,她要戳穿丹凤公主,为自己的姐姐报仇。
“等她和陆小凤说完便将她带回来。”上官飞燕从长廊里出现。
“是。”方才还躺在地上面色青白的柳余恨瞬间起身,足尖一点便飞身往上官雪儿离开的方向追去。
为了上官雪儿的安全,她只能将她留在身边,但她性子精灵古怪,怕她无意或有意给陆小凤他们提供信息,妨碍自己的计划。
她特意做了这样的一出戏给她看,就是为了让陆小凤他们对她失去信任。反正她也很喜欢撒谎不是吗?还是撒那种一眼就能叫人看穿的谎话,也算是给她个教训,一举两得。
陆小凤看着桌上的烧鸡,实在没忍住大笑出声。
原因是有个猎户给他们送来了一只烧鸡,猎户说是陆小凤的小姑妈送来的,还说她的侄孙子叫花满楼,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
没想到花满楼直接承认了,那猎户竟然也信了,还问他能不能传授保养秘方。
花满楼也促狭地表示他每天吃五十条蚯蚓、二十条壁虎、三斤人肉。
老实说,花满楼不论是外表还是气质都让他说出来的话很有说服力,他认真的样子吓得猎户转身就跑。
花满楼也终于笑了,“我那小姑婆着实厉害,说起谎来能将死人说活。”
同时用筷子指了一下窗户,然后正在窗外偷笑的上官雪儿就被陆小凤提溜了进来。
一阵插科打诨之后,上官雪儿很认真地说要告诉他们一个秘密。
“你说什么?你怀疑丹凤公主杀了了你姐姐,还杀了柳余恨?连独孤方和萧秋雨也是她杀的?”陆小凤惊讶地看着上官雪儿。
“是真的,你们相信我,我亲眼看到柳余恨被她杀死,她还承认了另外两人也是她杀的。”
看到陆小凤和花满楼脸上明晃晃的不信她说的,她语气里满是焦灼和恳切。
陆小凤也很认真的看着她,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这小妖怪就满口谎言,他都分不清她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你的猜测很合理,表情也很真挚,但是很可惜我并不相信你。”
“你就是被她迷住了,所以才不会信我。”
上官雪儿心中悲愤,她就知道陆小凤这样的男人在她和上官丹凤之间根本不会选择相信她。
她完全不觉得是自己一开始就不断在给陆小凤加深她是个骗子的印象才导致眼下这个结果。
看到她这样,陆小凤倒是拿捏不准了,“她没理由害死你姐姐,你们是堂姐妹不是么?”
上官雪儿擦着眼泪,“肯定是她记恨我姐姐比她更漂亮,更聪明。”
“那柳余恨等人呢,她总不会记恨他们吧?而且他们还对她忠心耿耿。”陆小凤觉得这完全说不通。
见他一直不信,上官雪儿说丹凤公主其实是个狠毒的女人,从小就欺负她,没想到被自己的回旋镖扎到了。
因为陆小凤问她,“你已经二十岁了,丹凤公主才十九岁,她是怎么能从小就欺负你的?”
她从一开始就在说谎,这让他们怎么相信这次她说的是真的?
见她哑口无言,陆小凤叹了口气,“你放心,你姐姐肯定没死。”
“可是,我真的亲眼看到了柳余恨被她杀死……”上官雪儿极力想要说服陆小凤,但是当她看到从夜色中走出的人时,彻底愣住了。
在她口中已经被丹凤公主杀死的人,现在正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甚至是来带她回家的。
他对于上官雪儿的惊恐视而不见,十分温和地劝她跟着自己回去,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随从那样。
但是上官雪儿却更害怕了,提出想要跟着陆小凤。柳余恨虽然态度很好,却行事强硬地将她带走了。
陆小凤见她被带走,有些放心不下,他无法确认上官雪儿说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万一她说的有人欺负她是真的着呢么办?
还不等他考虑清楚,他们就接到了两份霍天青送来的帖子。
第10章 珠光宝气阁
他们一进入山西这片地界,霍天青就知道了。
他一直在等他们,他心里期盼着他们来,能实现飞燕的计划;又抗拒着他们来,因为一旦他们来了,就意味着闫铁山要死了。
他从前只想着光复天禽派,要干成一番大事业,让世人知道他不是躲在他父亲威名下的二世祖。
后来他遇到了一个女人,一只贪财的燕子。他爱上了她,所以,他愿意付出一切为她敛财。
哪怕背叛救命恩人,他也在所不惜。在他爱上那只燕子之后,他就已经不是那个风光霁月的霍天青了。
他握紧手中的小瓷瓶,眼中的阴冷一闪而逝,这是飞燕提供的药,是能让闫铁珊走上陌路的关键。
他们的计划原本是由飞燕假扮丹凤公主亲自动手,身为苦主见到背叛之人,冲动之下杀了人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后来飞燕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在一个雨夜失魂落魄地找到他,抱着他哭了许久,计划也调整了。
上官飞燕伏在霍天青肩头,哭得肩膀都在发颤,泪水洇透了他的衣襟,带着点滚烫的温度。
“我知道我不是好女人,”她声音哽咽,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我会骗人,也会害人,手上早晚不干净。天青,你不一样,你是天禽派少主,名声、地位,什么都有……
跟着我,只会跌进泥里,再也爬不起来。”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浸了血的玛瑙,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偏要逼自己笑一下,那笑比哭还让人心头发紧。
“现在走还来得及。你当你的名门公子,我、我自己走我的路。”
霍天青看着她。看她眼底那点故作坚强的脆弱,看她嘴角那抹强撑出来的决绝,像看到一只明明受了伤,却偏要竖起尖刺的刺猬。
他忽然伸手,用指腹擦掉她脸颊上的泪,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
“泥里也好,地狱也罢,”他声音很低,却字字凿凿,“只要你在,我就去。”
上官飞燕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这次像是真的决了堤,她扑进他怀里,哭得更凶了,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天青……”她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全是感动。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她埋在他衣襟里的嘴角,悄悄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她给他留了一瓶毒药。若是他有一点迟疑,等他完成任务之后,那瓶药就是他最后的归宿。反正霍休也会灭口,倒不如她给他个痛快。
但是眼下看来是不用了,她对他的表现很满意。
霍天青见到了花满楼和陆小凤,将人迎进了珠光宝气阁。
飞燕将她的计划全数告知了他,他知道飞燕不过是和她们虚与委蛇,但他见到这两人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面上却表现得格外有礼,极力表现自己,不想在两人面前被他过一头,因为飞燕正在暗处看着。
对于他的表现,上官飞燕没什么反应。
花满楼察觉了他自信骄傲的本质,这样的人一般做事很有原则。所以被他温和招待着的陆小凤和花满楼倒是对他印象很好。
除了他们还有两个陪客,阎家的西席苏少卿和“云里神龙”马行空。
上官飞燕看了眼正在侃侃而谈地苏少卿,用眼神问柳余恨:“这就是峨眉七剑中的大师兄苏少英?”
柳余恨朝她点头。上官飞燕心道可惜了,今日来的是西门吹雪,他要是敢朝西门吹雪使剑,那下场可想而知。
只是脸上的却浮现了一丝笑意,今日阎铁珊和苏少英都死在西门吹雪剑下,独孤一鹤是怎么也要为了他们找西门吹雪报仇的。
不得不说,西门吹雪才是真正好用的人。不过这样的人也是最不好利用的人,一心只有剑术。她在心中打起了小算盘。
听着他们东拉西扯了一番,两方人马很快便撕破了脸,打了起来。
一片混乱中,西门吹雪出现了。
阎铁珊终于白了脸色。苏少英在花满楼这边没讨得了好,又转头冲动地对上了西门吹雪,最终被西门吹雪只一剑就划破了喉咙。
他惋惜了一番苏少英的死,看得上官飞燕皱眉,要自己是苏少英,做鬼也要缠着他,让他装。
花满楼也在遗憾一条年轻的生命逝去,只是对上西门吹雪那理所当然的态度,他也只有叹气。
西门吹雪冷冷地看着阎铁珊,“你不走,我不出手,你一动就得死!”
被莫名其妙打上门的阎铁珊气笑了,“你们今日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不明白?”
等到被陆小凤戳穿身份时,阎铁珊表情变得十分难看。
就在这紧要关头,上官飞燕出现在了现场。
众人的目光又全部落到了她的身上。
“你又是谁?”霍天青眼神像是刀子一般,厉声问道。
陆小凤回头,诧异地问:“丹凤公主?你怎么来了?”
上官飞燕依旧戴着丹凤公主的人皮面具,扯下面上的面纱对着陆小凤笑了一下,转头怨恨地看着阎铁珊。
她冷笑一声,“我就是大金鹏王朝的丹凤公主,你原本应该认得我的,可今日我却以债主的身份出现了。”
阎铁珊眼里有些吃惊,但很快就有一股愤怒涌上心头,他根本不相信眼前的什么丹凤公主是他旧主的人,这些人不过是为了骗取他的钱财而已。
他望着眼前的众人,心中怒火越发高涨,这些人都该死!他要杀了他们,尤其是他请来的陆小凤和想要杀他的西门吹雪。
他面色扭曲,突然暴起,一片珠光朝陆小凤几人射了过来。
西门吹雪也动了,剑光一闪而过,那珠光便被他斩断,几十颗珍珠掉落一地,每一颗都被齐刷刷地削成了两半。
霍天青眼角的余光始终黏在阎铁珊身上。那药无色无味,混在阎铁珊常喝的参茶里,三天了,只让他夜里睡不安稳,白天也多几分烦躁,旁人瞧着,不过是老东西近来心事重了。
直到西门吹雪的剑声响起来,霍天青看见阎铁珊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他知道,火候到了。
果然,那老东西的眼神就直了,嘴角的肉一跳一跳,像是有虫子在皮下钻。
等他红着眼扑向那柄剑时,霍天青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冷意。
第11章 阎铁珊之死
不是药让他疯,是他自己的恐惧,借了点“力”而已。
霍天青脸上一片惊慌地朝阎铁珊飞去,想要阻挡他这种无异于自寻死路的行为。
却没想到阎铁珊根本没有停手,一掌劈在他胸口,他霎时吐出一口鲜血,无力地倒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陆小凤立马冲过去查看他的伤势,发现他伤得不轻,但还好没有性命之忧。
阎铁珊看都没看他一眼,如今他的眼里全是对西门吹雪的杀意。
阎铁珊武功不弱,轻功更是了得,风突然停了。
他人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猛虎,猛地扑出。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一掌,带着深厚的内劲,直拍西门吹雪的胸口。
掌风未至,已先有一股炽热的气浪,仿佛要将空气都烧穿。
西门吹雪还是站在那里,白衣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他的手依然按在剑鞘上,手指修长,干净。
掌风已及衣袂,阎铁珊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仿佛已看到对方骨断筋折的模样。
就在这时,西门吹雪的剑动了,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剑的快。
快到阎铁珊的掌力还未完全发尽,剑光已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从他眼前掠过。
一片寂静中,手掌停在离西门吹雪胸口半尺的地方。
阎铁珊的瞳孔突然放大,他看着自己的铁掌,又看向西门吹雪。
他的咽喉处,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血线慢慢变粗,变红。
他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嗬嗬”的声音。那只铁掌软软地垂了下去,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力道。
西门吹雪的剑已回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阎铁珊慢慢地跪了下去,然后整个身子伏倒在地,再也没有动静。他那双能开碑裂石的铁掌,此刻就像两块失去了温度的废铁。
风又开始吹了,吹起地上的尘土,也吹起西门吹雪的衣角。
地上多了一具尸体,阎铁珊的掌法终究还是没有快过西门吹雪的剑。
“你、你怎么能杀了他?”
上官飞燕惊愕、气愤的声音打破了现场的沉寂。
今日已经是第二个人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了,上一个是在他杀了苏少英之后质问他的花满楼。
西门吹雪已经回答了一遍了,他对上上官飞燕满眼怒火的眼睛。
“我说过,我只会杀人的剑法。”声音里还带着冷冽的肃杀气息。
“呵,什么只会杀人的剑法,虽然我剑法一般,但也没听说过只会出剑不会收剑的‘剑神’,剑若无鞘,与废铁何异?所谓‘剑神’不过是这块废铁的工具!”
(我不懂剑乱说的,主角也只是为了和西门吹雪搭话而已,不是真的这么认为的。剑神的粉丝别往心里去。)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西门吹雪定定地看着上官飞燕,好似眼前之人终于被他看在了眼里。
上官飞燕也不怕他,知道他不是滥杀之人,自己就算骂他两句,他也不会和自己计较的。
但是其他人可是为她捏了一把汗,虽然能理解她的心情,但还是不希望她去挑衅西门吹雪。
尤其是花满楼,他捏紧了扇子,今日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他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
让人没想到的是,西门吹雪眼神竟然慢慢柔和了下来,对她点点头,说:“你说得不错,你叫上官丹凤?我记住你了。”
上官飞燕理解错了他的意思,以为是在警告她小心一点,本想再怼回去,可是想到人家的武力值,有些小声地问:“你、你这算是威胁吗?”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他注视着上官飞燕,随后勾了勾嘴角,头也不回地走了。
“嘶……花满楼,我说个你绝不会相信的事,西门他居然笑了,在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之后。”
陆小凤大为惊奇,自认为很小声地在花满楼耳边咬耳朵。
鬼知道他有多担心西门吹雪要上官丹凤拔剑,然后这里再多一具尸体,况且,他还挺喜欢丹凤公主的。
花满楼笑着摇摇头,“我信,因为我已经感受到了西门庄主的好心情。”
陆小凤木着脸,只觉得自己这些个朋友一个比一个神奇。
“咳咳咳……”霍天青咳出一口血沫,缓缓睁开眼睛。
清醒过来之后就是拖着重伤的身体找阎铁珊的踪影,直到看到阎铁珊的尸体,脸色彻底灰败下来。
“他这样的人,死不足惜,你何必为这样的人伤心?”
上官飞燕到他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忍不住开口讥讽。
陆小凤暗自叹了口气,公主殿下,我知道你是想劝他,但是这样的劝法真的很讨打啊。
他只能自己开口,免得她今日没被西门杀死,反而被霍天青打死,“你应该明白,今日我们是为了他欠的债而来,他作为臣子背叛了上官家,他最后死在西门手上,这未尝不是他自己的选择。”
其实陆小凤也很疑惑,阎铁珊一向是个很怕死的人,从他养了很多高手就可以看出。
明知自己打不过西门,而西门一旦出剑那么久必定会死人的情况下,最后他会像是着魔了一样朝着西门动手。
只是眼下人已死,只当他是隐姓埋名了这么多年,一朝被揭穿,眼看瞒不过去了,彻底疯癫了。
江湖人都是有些痴性在身上的,他这样也不算太奇怪。
霍天青良久才回答:“我知道,但是霍老板对我有恩,西门吹雪……”
陆小凤一听他这话就知道不好,可不能再让人去送死了。他忽然笑了下,“但西门吹雪是我请来我,而你今日请来的客人却是我。”
言下之意,你要找人报仇,就来找我吧。
霍天青闻言抬头看着陆小凤没有说话,陆小凤也坚定地看着他,他缓缓开口:“你说得对,日出之时我在清风观等你。”
说罢就要抱着阎铁珊的尸体离开,但是上官飞燕拦住了他,“是阎铁珊自己找死对上了西门吹雪,你为什么要找陆小凤?”
霍天青定定的看了她一眼,“不管阎铁珊曾经欠了你什么,我会替他还你。”
说完便转身就走。
第12章 混蛋和笨蛋
“你……”上官飞燕还想和他理论一番,毕竟她心里是有陆小凤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男人被人寻仇而无动于衷。
但是陆小凤明白她的心意,但突然想起了雪儿的话,“你如果用飞凤针,他或许就走不掉了。”
“什么飞凤针?”上官飞燕一脸疑惑。
看着上官飞燕不似作假的模样,陆小凤还是接了句,“你的独门暗器啊?”
“你从哪里听来的,莫名其妙。”上官飞燕像是看白痴一样的白了他一眼。
被白了一眼的陆小凤也不介意,毕竟美人微嗔也别有一番滋味。
他抬手想摸摸胡子,却只摸到了新长出来的胡茬,心里却在想,那小妖怪的话果然没一句可信。
深刻认识到上官雪儿的不可信之后,陆小凤若无其事地更换了话题,“公主怎会来这里?”
“你说我为什么来?总不能是这里有金子捡,金子没看见,倒是有个胡咧咧的臭男人!”
上官飞燕面色还是有些不好,自己怕陆小凤受伤,眼巴巴地跟在后面,结果却被人怀疑。
陆小凤知道是自己方才的话让丹凤公主生气了。也是,若是自己为了帮人还被人怀疑,自己的也是要挖苦几句的。
“我出去走走,你们慢慢聊。”花满楼一看两人这氛围已经摇着扇子走远了,走之前还给了陆小凤一个好戏的表情。
陆小凤对着花满楼的背影呲了下牙,才对着上官飞燕温声道:“是我的错,是我陆小凤不识好歹,这才委屈了公主。你也看到了,这一路危险重重,我也是怕公主遇到危险。”
他给上官飞燕理了理头发,声音低沉,“要是公主受伤,我会很担心的,公主。”
“哼,油嘴滑舌,我才不信呢。要是路上遇上哪个小妖精,指不定就把我忘到天边去,再也想不起来了。”
上官飞燕望着陆小凤的眼神幽怨。
她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倒是让陆小凤心生怜惜。
众所周知,陆小凤对于美人是完全没有抵抗力的,尤其对方还是个爱慕自己的大美人。
竟然让这样的美人为他伤心,他觉得自己的名头如今已经要升级了,从混蛋升级为了大混蛋。
“你这样的大仙女都为了我陆小凤下了凡尘,我哪里还会有什么小妖精,如今我就是那初见七仙女的董永,被迷得死死的。”
他一边说将手放在身后从远处用灵犀一指摘来了一朵荷花,笑着举到了上官飞燕面前。
粉白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显得格外清雅动人。上官飞燕呼吸一滞,随即眼里的笑意都要漫出来了。
她接过花朵,伸出手指点了点上面亮晶晶的露珠,睨了陆小凤一眼,“讨厌鬼。”
嘴上说着讨厌,语气里却满是亲昵和依赖。
陆小凤笑得梨涡尽显,“那我这个讨厌鬼,公主喜不喜欢?”
知道自己已经不生气了,还要来逗自己。上官飞燕举起荷花就轻轻地打在他脸上,傲娇道:“不喜欢!”
陆小凤也不躲,反而在花打在他脸上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吧,只怪这花太过普通,打动不了公主。”
明明在说人,他偏要去怪花。
“那你要怎么办呢?”上官飞燕一脸促狭。
陆小凤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我只好走咯。”
上官飞燕的笑意立马僵住,脸瞬间涨红,不敢置信道,“你说你要走?”
“不错,我要去找能打动公主的花儿。天下之大,我一天找一种,总能找到公主喜欢的那株。”
陆小凤的表情认真又深沉,还带着种一往无前的执着。
“陆小凤,你真是个混蛋!”
上官飞燕又气又感动,“我也是个笨蛋。”
陆小凤笑着接她的话,“对,笨蛋才会喜欢混蛋。”
等回到客栈时,距离霍天青约定的决斗时间已经没有几个时辰了。
陆小凤却一点也不着急,也不准备休息,反而叫了一桌子酒菜吃了起来。
花满楼建议他去睡一觉,上官飞燕在一旁给他夹菜。
他先是反问花满楼,他遇上这种情况能不能睡着,然后笑嘻嘻地也给上官飞燕夹了一枚虾仁,这是这间酒楼的招牌。
啧,自己是因为利用陆小凤才会投其所好,记住他爱吃的菜,倒是没想到自己爱吃什么,陆小凤居然也观察到了。
别看两人好似甜蜜不已,但是上官飞燕可不相信自己在他心中有多特别,最多也就是比较喜欢的红颜知己而已。而他喜欢的红颜知己有很多。
她对着陆小凤暗送了一轮秋波,两人视线黏腻纠缠了片刻,她才将虾仁吃掉。
花满楼沉默了,他时常感觉自己多余,能不能不要因为他是个瞎子就如此明目张胆。
他已经跟陆小凤说过很多次了,他虽然看不见,但是感知力很强。
身边总是冒出甜蜜的氛围,让他又想到了飞燕,也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他将扇子摇得哗哗作响。
陆小凤也终于收敛了些,开始讲起了霍天青的出身来历。
武林泰斗商山二老的小师弟,因岁数相差太大,所以他在门派内辈分很高。
出身名门,所以他武功应该也很不错,陆小凤原本是没有把握的,但是如今他还有伤在身。
上官飞燕不解地问道:“他如今自顾不暇,难道真的还要和你决一生死吗?”
陆小凤只悠悠地说了句:“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上官飞燕叹了口气不说话了,只是在心里想,那可要让你们失望了,现在的霍天青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主动找死的。
她知道霍天青外表很有欺骗性,只是亲眼看到花满楼和陆小凤对他印象这么好,还是有些惊讶,看来这演技和她不相上下啊。
很快,阻止这场战斗的人来了,还来了很多,都是霍天青天禽门内的小辈。
一群名声在外的人,视霍天青为师门的传承人,恪守着尊卑礼仪的规矩,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霍天青死,还不如直接杀了他们。
如今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聚集在了这一处小院内。
第13章 大火
陆小凤这下不用愁了,一间本就不大的院子忽然间就被各式各样的人挤满了。
老人、乞丐、卖包子的、秀才、郎中、货郎、菜贩……
上官飞燕面色紧张,这些人一看就是来找他们麻烦的,但是又并不开口。
她忍不住问两人:“这些人难不成是来给阎铁珊报仇的?”
“你觉得闫大老板会有这样的朋友?”陆小凤摇头,以闫铁珊的身家,这些市井之人怎么会是他的朋友。
上官飞燕不解,“可是他们不像是普通人,个个都有武功在身上。”
而且大多武功不俗,如果不是来找他们报仇的,这些人为什么要围在这里?
陆小凤靠在椅子上,有些无所谓地开口:“管他做什么,只要不来找我们的事,由他们去吧。”
听了他的话花满楼倒是诧异了,“这倒不像你陆小凤的性子。”
陆小凤笑了,“我就真的那么爱找麻烦?”
对面的花满楼和上官飞燕都没说话,两人故作严肃地点点头,看得陆小凤嘟囔自己交友不慎啊。
过了三更之后,之前蹲在院子里抽旱烟的老头子站了起来,“约我们的人怎么还没来?”
看得上官飞燕一头雾水,谁啊?
“我来看看。”说罢,卖包子的小贩将几十个包子一个接一个地笔直叠在了一起,然后以金鸡独立的姿势稳稳当当地站在了这叠肉包子上向院外查看。
上官飞燕倒吸一口凉气,赞叹道:“看来这江湖是真不那么好闯的。”
听到上官飞燕的感慨,花满楼微微一笑:“你说得没错,能明白就好。”
作为一个尊重生命的人,江湖中的打打杀杀是他最不喜欢看到的。
上官飞燕也笑了,“我明白,花公子别担心。”
她时常搞不懂那些江湖人士的奇怪逻辑,所以对江湖倒是没什么向往。
她的愿望是计划成功后获得一大笔财产,让她过上山珍海味、穿金戴银的潇洒生活。
花满楼握着扇子的手慢慢收紧,这位丹凤公主给他的感觉很奇怪。
只要她在旁边,总是能让他想起飞燕,尤其是方才她说的那句话,好似和他有外人所不明白的默契。
他们不想多管闲事,但是那些人还真就是来找他们的,准确来说,是来找陆小凤的。
来人是以一双铁掌威震关中的大侠山西雁,目的是阻止陆小凤和霍天青的决斗。
他们劝不了霍天青,就来劝陆小凤。甚至抬出了天禽门几百人的性命来道德绑架。
气得上官飞燕不顾自身仪态,破口大骂。
眼看陆小凤依旧面色如常,那个卖包子的小贩便已经抽出大刀朝自己脖子上抹去。
陆小凤抽出一只筷子就将那柄大刀断成了两节。
由此可见,就算是全盛时期的霍天青也打不过陆小凤,别说现在一身伤势的霍天青。
天禽派的人也正是明白这一点才不惜以命相逼,他们也真的是这么想的,如果霍天青要死,他们也不会独活。
所以,上官飞燕才觉得自己永远也理解不了这些江湖人的想法,这就是他们的“道义”?
陆小凤不可能看着人死在他面前,更不想背负上百人的性命。不出所料地他答应了。
既然不去决斗了,陆小凤心情大好,带着花满楼和上官飞燕就要去找很会做菜的赵大麻子。
天禽门的一群人也被陆小凤折服,个个都积极地表示自己也要去,一群人浩浩荡荡往饭馆走。
花满楼也心情很好,挑眉笑道:“看来做个好人也很不错,是不是?”
陆小凤脚步一顿,神情凛然:“但只能偶尔做做,一直做可不行。”
“为什么?”花满楼和上官飞燕拧眉疑惑道。
“啧,你们没听说过好人不长命吗?”他话是这么说,但是看着身后的一群人,眼眶都有些发红。
花满楼哑然,摇摇头勾起一抹轻笑。
上官飞燕也看出了他的嘴硬,语气温柔又坚定,“谁说好人做不得的,就像是陆小凤虽然是个混蛋,但却是个很受欢迎的混蛋。”
等他们到饭馆时,天已经亮了。他们收到了一封信,是一直没等到陆小凤的霍天青送来的。
大致意思就是:和陆小凤的约定既然今天没有完成,那就改日再约。阎铁珊欠下的债,丹凤公主随时可以去珠光宝气阁找他讨要,到时他会离开,珠光宝气阁也不复存在。
众人仿佛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霍天青的那份豪气万丈。
江湖人的标配,失意要喝酒,得意更要喝酒。
等散场时,连陆小凤都有七分醉了,也就花满楼和上官飞燕还清醒着。
等上官飞燕扶着陆小凤进屋时,有人从窗外丢了很多霹雳弹进来,火势瞬间席卷了整座屋子,连一直下着的雨也无法浇灭。
陆小凤将上官飞燕送出来丢给了花满楼,自己一个人冲进了火场,“花满楼,照顾好她,我去救赵大麻子。”
“陆小凤!”上官飞燕看着陆小凤消失在冲天而起的火光,便想跟着追进去。
花满楼拉住她,笑了笑,“不用担心,再大的火都烧不死他,他可是陆小凤。”
上官飞燕不懂,看着花满楼脸上就真的只有一片平静,他对陆小凤就这么有信心?
还不等她多想,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凄厉的惨叫声,惨叫声很短,随之而来的就是马儿的嘶鸣声。
她脸色一变,“这声音是刚才那些人的吗?他们遇见了什么?”
又是轰隆的一声,陆小凤从燃烧的房子里飞了出来,在地上关了好几圈才将身上的火熄灭。
看到他凄惨的模样,上官飞燕急忙跑了过去,上上下下给他全身检查个遍。
还好,只是身上的衣服和头发被烧到了。
上官飞燕心有余悸,“你吓死我了。”
陆小凤倒是毫不在意,甚至看到上官飞燕担心的神色心情还不错,嘚瑟道:“想要烧死我可没有那么容易。”
上官飞燕看着他漆黑的脸,突然笑出声。
“可是四条眉毛的陆小凤,现在却连一条眉毛也没有了,有的只是一颗卤蛋。”
“眉毛可以再长,就是可惜那几坛子酒了。”他咂咂嘴,神色颇为可惜。
上官飞燕翻了个白眼,“你这人可真是……”
花满楼打断两人,问道:“赵大麻子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出来了。”
陆小凤接过上官飞燕的帕子,正擦着脸,“我没找到他。”
“没找到?”花满楼心下一沉。
上官飞燕迟疑地开口:“什么?难道他也是青衣楼的?早就串通好了要将我们烧死?”
又看了眼陆小凤的脸,“那你为了他一条眉毛也没留下可真是错付了。”
陆小凤挑眉,“我只知道他手艺很好。”
“也就是说你根本不了解他,就算他是青衣楼的人你也不清楚?”
上官飞燕叹了口气,陆小凤其实是个很靠谱的人,如果他少干点不靠谱的事就更可靠了。
第14章 司空摘星
没等他们猜测多久,远处突然走出了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高大男子。
上官飞燕已经看出来了,这就是赵大麻子。只是他还拎着一堆血淋淋的断手。
上官飞燕眯了眯眼,今晚的一切都不在当初的计划中,这个赵大麻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她心中升起了一股警惕。
陆小凤此时也看清了,吃惊地望着他,“你不但会杀牲畜,还会杀人?”
没想到那赵大麻子咧嘴一笑,“我不会杀牲畜,我只会杀人。”
陆小凤瞬间反应了过来,“你不是赵大麻子。”
那人又笑着反问,“谁说我是赵大麻子的?”
上官飞燕装作好奇地一直打量那人,很快她便确认,这人易了容。
她心里把和陆小凤有关系的人转了好几轮,很快有了想法,只是,这人来这里做什么?
果然,那人也被陆小凤认了出来,是偷王之王,司空摘星。
她双眼一亮,问陆小凤:“他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偷?”
司空摘星不服气,“诶,我司空摘星可不是小偷,是大偷。”
上官飞燕点头,无比真诚,“对,你是偷王之王嘛,偷遍天下无敌手,我知道你。”
司空摘星闻言骄傲地挺直了胸膛,“你说得不错,论起偷的本事,这天下我自认没人能比得上我。”
上官飞燕沉默了一瞬,才接着问,“那你为什么要易容成一个麻子?”
要是她,她是绝对不干的,至少不能太丑吧。
“这你就肤浅了,谁会盯着一脸麻子地人仔细打量呢?”司空摘星歪着脑袋,得意得很。
“受教了,原来易容也有这么多门道在里头。”上官飞燕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陆小凤见两人聊得开心,忍不住打断,“你在这里干什么?”
司空摘星笑嘻嘻地回答道:“我来找你啊。”
“找我,你找我做什么?”陆小凤用指头指了下自己。
司空摘星理直气壮道:“你觉得我这个人还能干什么?”
“难不成你是想偷我东西?”陆小凤不可置信。
司空摘星扬起下巴,带着几分挑衅。
陆小凤长叹一口气,脸上尽是无奈,“说吧,你想偷我什么?”
反正以司空摘星的偷术,他就是想阻止也阻止不了。就是不知道这个猴精要搞什么鬼,居然偷到他头上来了。
司空摘星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你真要我说啊?”
“怎么?你不敢说?”陆小凤戏谑地看着他。
知道陆小凤是在激他,但他就是受不了,“我有什么不敢说的?”
听着他们两人像是几岁的小孩子一样在这里一问一答,上官飞燕没忍住开口问道:“你倒是说啊,你要偷什么?”
司空摘星像是被逼得没办法了,看着上官飞燕脱口而出,“偷你。”
看到她愣住,他又补充道:“有人给了我二十万两,让我来偷你。”
上官飞燕低头,眼中闪过一丝晦涩。嘴上却喃喃自语,“没想到我竟然值二十万两……”
都花二十万两来偷她了,难道是看上了她?
司空摘星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子,忍不住坏笑道:“那人确实要我将你偷走,倒并不是你想的那种用意。”
上官飞燕突然被揭穿心中的想法,闹了个大红脸,大声质问:“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哪种用意?”
这回司空摘星没有再说话。上官飞燕听到不是那种原因,还有能有什么理由花这么大一笔钱来偷她。
她问那人是谁,什么用意,司空摘星还是不说话。
陆小凤知道,司空摘星的规矩,他接了单子,是绝对不会把主顾给泄露出去的。
而司空摘星也表示,他已经放弃了。因为陆小凤都跑进火场去救他了,他不好意思偷了。
上官飞燕心中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嘴上嘟囔,“还真是十个麻子九个怪,我看你原本的面貌肯定也是个麻子。”
司空摘星瞪了她一眼,“谁说的?我的相貌英俊得很。”
“是吗?那你把这张麻子脸卸了,我倒要看看你有多英俊。”上官飞燕不信。
司空摘星摇头,“那不行,我要是卸了,你万一看上了我,陆小凤不得找我拼命,我可打不过他。”
上官飞燕红着脸,看了陆小凤一眼,见他也打趣地看着自己,小声地哼了一声。
虽然他不说,陆小凤他们也不知道。但是她已经知道是谁了。除了霍休,这种时候不会再有人做这样的事。
霍休这个时候叫司空摘星来偷自己的目的是什么?为他接下来能在陆小凤面前留一个不知情的身份?
最重要的是,她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回霍休那里。
自己该做的都已经做得差不多了,这个时候如果自己失踪,只会让陆小凤更受牵制。
霍休就算杀了自己,对接下来的计划也没什么影响了,还能顺势将自己灭口,毕竟自己知道所有的内情。
也不知道他打的是不是这个主意?
陆小凤摸着下巴,问司空摘星,“这些手是什么人的?”
得知是那些烧房子的人的手,而且那些人司空摘星还给他们留着。
等他们到了现场却发现那十几个人全都已经死了,司空摘星也早已不见了。
上官飞燕皱着眉头,“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我们专程来收尸不成?”
“不,这些人都不是他杀的,他一向很少杀人。”陆小凤十分肯定。
“不是他杀的,还能是……”她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你的意思是他们其实被、灭口了?”
陆小凤点头,脸色难看。花满楼就更不用说了,从闻到大量的血腥味之后,就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可是,为什么呢?”她还是想不通,其实没有必要全部灭口的,他们不一定能追到这些人,让他们撤退不就好了。
“因为这么多被砍了手臂的人太容易被找到了。”陆小凤给出答案。
上官飞燕沉默了,“可是就算是他们死了,难道我们就看不出他们其实是青衣楼的人了?”
霍休这老家伙还真是,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他简直是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陆小凤留啊。
陆小凤提出让她去珠光宝气阁,顺便给这些人收个尸。他不想让她跟着他们一起奔波。
上官飞燕恋恋不舍地望着他,纵使十分不情愿,但最终还是听话地走了。
接下来就是要对付的就是独孤一鹤了,她正好要去找霍天青商量霍休的事。
不知道内情的陆小凤还在感慨,丹凤公主对他一往情深,竟然这么听他的话。
第15章 借力打力
上官飞燕到了珠光宝气阁,霍天青客客气气地将她请了进去。她还顺手去给闫铁珊上了炷香,祝他早登极乐。
等所有人都下去了,关上了门,两人脸上的客套表情全都不见了。
“你的伤怎么样?”上官飞燕虽然知道他是故意迎上去接了闫铁珊那一掌,但受伤也是实打实的,要不然根本瞒不过当时在场的人。
“我没事,再调养几日就好了。飞燕,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霍天青拉着她的手高兴地问。
上官飞燕勾唇一笑,坐到了他的腿上,“怎么?你以为我会一直跟着陆小凤?”
霍天青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那陆小凤一向得女人欢心,我,飞燕,我怕你受到他的蛊惑。”
看着她冷下来的脸色,霍天青接着解释,“飞燕,我不是在埋怨你,我只是担心……”
“天青,你其实最清楚我想要什么,不是吗?”上官飞燕没接他的话茬,反而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
霍天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他怎么会不知道?打从那个雨夜他亲口许下承诺起,飞燕便再没在他面前隐藏过。
他甚至隐约猜到,自己或许也只是她达成目的的一枚棋子。
可那又如何?他不在乎。至少此刻,他们是彼此最亲密的人,是共赴险局的同谋。
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他眼底漾开的笑意里,一半是化不开的温柔,一半是焚尽一切的疯狂。“我懂了,往后,再不问了。”
上官飞燕这才终于笑了,凑上去在他嘴角吻了一下。
接着掏出一个药瓶,递给了霍天青,“这是给你的。”
霍天青接过看了一眼,“什么时候用?”
“你不问这是什么药?万一是毒药呢你也吃?”上官飞燕眼底满是笑意,她很满意他的表现。
他将药瓶收了起来,扬唇笑道:“我知道你不会要我死的,即便真的是毒药,我想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吃下去。”
上官飞燕在他胸口处蹭了蹭才沉声说,“这是一枚假死药,若是计划没按照我想要的方向走,你就将它吃下。”
霍天青疑惑地皱了下眉头,就算是最后被发现,他也不怕死。
“布这个局的人,不是我,是霍休。”上官飞燕声音平静地说道。
惊地霍天青猛地低头看她。
上官飞燕仰头对上他惊讶的视线,好笑道:“我不信你一点没察觉我不是幕后之人,他就是青衣楼楼主。”
霍天青哑然,只是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假死。
她顿了一下,才接着说,“只是以防万一而已,说不定根本用不到。
霍休这个人,贪婪狡诈,一旦计划成功,我们都不会有好下场,不,他可能都等不到计划彻底成功,就会除掉所有的知情人。”
“所以我们现在很危险,霍休他功夫很高么?”霍天青迅速冷静下来,他完全不怀疑飞燕的话,已经在想怎么下下手除掉霍休了。
上官飞燕知道她在想什么,提醒他不要冲动。
“很高,当今武林明面上的高手,他能排到前六。所以,天青,我们不能直接对上他,要学会借助外力,就像是他借助陆小凤一样。”
霍天青迟疑了一阵,低声问:“你的意思是?”
“等独孤一鹤死在西门吹雪剑下之后,霍休肯定会动手。但他不会自己亲自来,说不定会在陆小凤面前揭穿我,让陆小凤动手,那他怕是要失望了。”
上官飞燕冷笑,霍休要在陆小凤面前以清白之身完美收下所有的财产,那就不到万不得已他都会采取迂回的手段。
但是以陆小凤和花满楼的性格,就算知道自己在骗他们,他们也不会杀她。更何况,自己可是在霍休的逼迫下不得不听从的可怜女子啊。
“那我该怎么做?难道要和陆小凤合作?”霍天青耷拉着眉眼,有些不情愿。
上官飞燕轻笑,“和他合作是最好的选择,我是被人操纵的傀儡,你只不是掉进坏女人圈套的愣头青,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霍休。”
她笑容越发甜美,“既然都是可怜人,那自然是找名震江湖的陆大侠帮忙才行呀。
对了,还有那个叶秀珠?”
叶秀珠是霍天青准备的一枚棋子,按原本的计划,他勾搭叶秀珠,和她里应外合之后,叶秀珠就会被他给处理掉。
但是后来上官飞燕调整了计划,她这枚棋子就变得可有可无了起来。
他吊着叶秀珠也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飞燕既然要和陆小凤合作,那就不要留下尾巴。
老实巴交的叶秀珠,根本看不出霍天青的刻意接近,还以为自己遇上了温和从容的君子,陷入了单相思。
霍天青扬眉,笑容恶劣,“放心,我们之间就是朋友关系,我也从来没有主动找她打探过什么消息。其余的不过是些朋友之间的来往而已。”
上官飞燕点头,有些戏谑的开口:“那就好,要是杀了她,难免会给我们正义的大侠们留下不好的印象。”
霍天青拉着她的指尖亲了一口,笑得风光霁月,“你说得对。”
陆小凤泡正浴桶里想着丹凤公主,措不及防之下闯进来四个女子。
被剑架在脖子上、被热水烫之后,终于搞清楚了原来这峨眉四秀是遵从独孤一鹤的命令来请他的。
他这时候才感叹,还好之前丹凤公主请他,没有在趁他洗澡的时候。
独孤一鹤之所以这时候就到了山西,是因为他早前就收到了阎铁珊的传信,说是要说是要和他商量金鹏王朝的旧事。
当然,他并不知道这封信是霍天青送的,等他到了才得知阎铁珊已经死了。
他到现在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自然要找参与其中的陆小凤。
但是陆小凤和花满楼不知道这事,误以为独孤一鹤在这之前就要来和阎铁珊商量对付大金鹏王。
他们在担心西门吹雪对上独孤一鹤吃亏时,霍天青已经帮他们解决掉这个难题了。
西门吹雪很强,但是独孤一鹤毕竟比他多几十年的经验和内力,他们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所以,等独孤一鹤到了阎铁珊灵堂的时候,霍天青装作悲愤地模样,质问他关于金鹏王朝的事。
这种秘密独孤一鹤当然不会说,僵持之下,两人动起手来。
西门吹雪到时,没有发现独孤一鹤内力已经被霍天青出手消耗掉了。
或许是对西门吹雪的看轻,又或许是不想在小辈面前露了怯。总是独孤一鹤也没有出言解释。
两人拔出了剑。
只是一交手他心中却止不住地后悔,但是现在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第16章 峨眉四秀
陆小凤心急如焚,这是他第一次为西门吹雪担忧。
独孤一鹤的实力绝对不是现在的西门吹雪能抗衡了,他也在心中后悔。
只希望现在西门吹雪并没有找上独孤一鹤,虽然希望渺茫。
以西门吹雪的性子,一旦听到独孤一鹤来了,肯定会第一时间上门挑战。
快到珠光宝气阁的时候,他们发现了西门吹雪此时正站在河边。陆小凤和花满楼都松了一口气。
西门吹雪虽然面上看着冷,但也不是不通俗物的人,他当然知道陆小凤在担心他。
于是,他率先开口:“我还没有死。”
陆小凤以为他还没来得及找独孤一鹤,脸上挂着还好赶上了的庆幸。
只是西门吹雪接下来的一句话,就让他笑不出来了。
他说:“所以死的是独孤一鹤,你是不是没想到?”
确实,陆小凤想不通西门是怎么赢的。
西门吹雪却笑了,只是这笑容有些古怪,“我也没想到。”
陆小凤问:“那你是怎么赢的?”
“苏少英的招式,我看出了三处破绽。”西门吹雪看着平静的水面,缓缓开口。
“所以你认为你至少能有三次机会?但独孤一鹤不是苏少英。”陆小凤觉得这两人根本没有可比之处,苏少英太稚嫩了。
“我只要一次机会就够了,但是交手后我发现我一次机会也没有。”西门吹雪点头。
独孤一鹤的进攻凌厉、防守更是严密,更别说他还内力深厚,交手经验也丰富,完全不是西门吹雪能打败的。
这也正是陆小凤疑惑的地方,他问:“但你还是赢了,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的剑法乱了。”西门吹雪皱着眉头,完全看不出他赢了一场本该赢不了的决斗的高兴。
陆小凤又问了几句,得出正确结论,应该是在西门之前就有人消耗了他的内力。
至于独孤一鹤临死前想通了一切,说的那句:“我明白了。”两人却都搞不清,他到底明白了什么。
在陆小凤试图想明白他到底想要说的是什么的时候,西门吹雪突然冒出了一句,“我饿了。”
惹得陆小凤惊讶地看着他,不明白话题怎么就转到了这里,楞楞地重复,“你饿了?”
西门吹雪板起脸,冷漠地解释道:“我杀人后总是会饿的。”
陆小凤无语又好笑,带着他去找还没关门的饭馆。
刚找到一个小饭馆,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的峨眉四秀正在谈论他们。
除了叶秀珠,其余三个姑娘好似分配好了一样看上了他们三人。
原本他和花满楼还想等等再进去,毕竟这种情况下,他们突然进去,总是会让几位姑娘不好意思的。
没想到西门吹雪却没有什么顾虑,面无表情地就进去了。
甚至在孙秀青脸红、几个姑娘沉默的空档。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说:“我不但杀了孙少英,还杀了独孤一鹤!”
此言一出,陆小凤都想扶额了。
这场面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西门果然是根木头,这种时候没必要这么诚实吧?
果然对面的几个姑娘得知自己的师傅死了之后,全都面露惊慌。喜欢西门吹雪的孙秀青更是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她脸上全然是不可置信的神色,脱口而出:“你……你说什么?”
西门吹雪又重复了一遍:“我杀了独孤一鹤。”
这时一旁看不下去的石秀雪对他怒目而视,“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我二师姐这么喜欢你。”
所有人都被她这话震慑住了,连西门吹雪都愣怔了一瞬。
孙秀青心中悲愤交加,自己喜欢的人居然是杀了她师父的仇人。她抽出双剑便朝着西门吹雪刺了过去,她要给自己的师父报仇。
西门吹雪没有出手,而是向后滑了一段距离,躲过了她的攻击。
孙秀青胸口怒火高涨,眼睛也红了一圈,她此刻已经失去了理智。
石秀雪生怕花满楼像之前拦着她找西门吹雪报仇一样,阻止她师姐,大喊:“这是我们和西门吹雪之间的仇怨,其他人最好都不要管。”
花满楼没打算管,毕竟两方之间的仇恨摆在这里。
只是要他眼睁睁地看着几个女孩死在他面前,他还是有些办不到。
没让他焦虑太久,西门吹雪就已打退了孙秀青,更重要的是,他并没有打算拔剑。
对面的姑娘刚刚还说喜欢他,他西门吹雪又不是什么杀人狂魔,他杀的都是他认为该死之人。
他脸色更加冰冷,“别逼我拔剑。”
孙秀青泪眼朦胧,恨恨的看着他,“我一定要杀了你,若是杀不了你,我就死在你面前。”
“死在我面前也没用,你如果回去叫青衣楼的人来复仇会更快。”西门吹雪完全不为所动。
孙秀青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拧眉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到她惊讶的样子,西门吹雪冷笑道:“独孤一鹤既然是青衣楼楼主,那……”
“你在胡说什么?我师傅怎么可能是青衣楼的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骤然被孙秀青打断,她双目圆瞪,带着怒气嗔喝道:“你竟说家师是青衣楼的人?莫不是失心疯了?他老人家此番入关,正是因得了风声,知道青衣第一楼就藏在……”
话音尚且悬在半空,后窗之外猛地传来“铮”的一声锐响,一缕细如牛毛的乌光破窗疾射,结结实实钉在了孙秀青背上。
上官飞燕躲在窗外翻了个白眼的同时将银针甩了进去,屋内孙秀青的瞬间倒地。
让她把青衣楼的地址说出来了,自己接下来还怎么演?
那针上涂了足量的迷药,沾到一点足够一个成人睡上好几天了。
说实话一直躲在暗处,听着他们像是演戏文一样的对话,她早就不耐烦了。
也算是替他们解决了现在这个难看的场面,想杀西门吹雪杀不了,难道她们几个还真要死在西门吹雪面前?
毕竟不死的话好像不太符合他们江湖人的脸面道义,以后还怎么混?
而且,留着她们乱晃,霍休可不会怜香惜玉,还是安安分分地躺着吧。
啧,自己也算做了件好事,上官飞燕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趁着一屋子人慌乱查看孙秀青的时候,她又甩了几根银针进去,精准地将饿峨眉四秀全部放倒,防止他们碍事。
然后上官飞燕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第17章 她的苦衷
花满楼扶着中了银针后就朝着他倒下的石秀雪,听到只是中了迷药心下正松了一口气。
“飞燕,是你吗?”他突然闻到熟悉的香味,转头朝向门口,语气惊喜中带着点迟疑地问道。
“是我,花满楼。”上官飞燕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前些日子去了哪里?”花满楼将手里的石秀雪放到椅子上,几步走到了上官飞燕的面前。
她看了眼兴致勃勃打量她的陆小凤和冰块脸的西门吹雪,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啊,你不是已经在怀疑了吗?”
听到她这话,花满楼脸色大变。他的确在怀疑为什么丹凤公主给他的感觉和上官飞燕这么像?
上官飞燕也知道瞒不了多久,纵使她假扮得有多完美,可感觉这个东西,是最不讲理的。
“什么意思?你又为什么要迷晕她们?”陆小凤不懂他们两人在说什么。
他脑子疯狂转动,为什么花满楼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上官飞燕却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什么叫一直跟花满楼在一起?
上官飞燕轻轻吐出一口气,愧疚地看着花满楼,“花满楼,对不起,对不起……”
她强忍着泪水,声音已经哽咽了。但是除了对不起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嘴上一直重复着道歉。
花满楼强行扯出了一个笑,那双无神的眼睛对着她的方向,“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既然从头到尾都是骗局,为什么现在又要跳出来?为什么又要表现得这么伤心?
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上官飞燕攥紧了拳头,“反正到了最后我也难逃一死,我死也要拉上霍休一起。”
“霍休!”陆小凤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骤然出声,连一直置身事外的西门吹雪都看了过来。
她红着眼眶歉意地看向陆小凤,“对,霍休就是青衣楼楼主。”
她闭了闭眼,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地接着说道:“我是上官飞燕,也是……上官丹凤。”
陆小凤倒吸一口凉气,仔细打量她,眼前的上官飞燕和丹凤公主面容有几分相似,但是她比丹凤公主面容更加精致,气质也更加风情。
尤其是现在她哭红了眼尾,泪眼婆娑地望着自己,他相信任何一个男人看到她,只怕是能为她付出一切。花满楼栽得不冤。
他总算是明白花满楼为何是现在这个态度了,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被这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西门吹雪端起的茶杯也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陆小凤移开目光不再看她,“你说青衣楼楼主是霍休,你怎么证明你现在不是在骗我们?”
上官飞燕擦了擦眼泪,“青衣楼总坛就在珠光宝气阁的后山,方才孙姑娘要说的也是这件事。”
“那你为什么不让她说呢?”陆小凤拉着花满楼坐下。
“霍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情人。”上官飞燕面色严肃地看着陆小凤的眼睛。
所以她才会阻止孙秀青说出来,陆小凤转而问下一个问题。
“所以这也就是你说你难逃一死的原因?”
上官飞燕点头,“对,我了解霍休,计划一旦完成,他会立即杀了我,或许上次他让司空摘星偷我回去,就是想要杀了我灭口。”
“丹凤公主一开始就是你假扮的,那真正的丹凤公主和大金鹏王呢?”陆小凤皱着眉头,丹凤公主是假的,那也就意味他见到的大金鹏王肯定也是假的。
“他们离开中原了。”上官飞燕回答时没有半分迟疑,她说的确实是真的。
“他们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而且放着这么大的财富不要,会愿意离开?”
“那些财宝,皇祖父一开始就没打算要,他是一个喜爱书法字画、性情淡泊之人,继承那笔财产的同时也要继承复国的责任,他不愿意。
我把霍休找到我的消息告诉皇祖父,皇祖父想要带我们离开,但是我和丹凤公主都不愿意出走千里之外。
况且一旦我们有异动,霍休肯定会出动出动青衣楼。于是,我选择留下来,上官丹凤被皇祖父强行带走了,她不走,霍休也会让我杀了她。”
陆小凤眼睛里带着点怀疑,“你说他们离开了,那上官雪儿为什么没走?你不怕霍休对她下手?”
上官飞燕摇头,“雪儿她不会愿意跟他们走的,她那样机灵的性子,我若是强行送走她,说不得会出什么事。再说,她一个孩子,霍休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
说着她看了眼一直沉默地花满楼,“而且,对于她这样一个无辜之人,我相信你们不会看着她被害的。”
花满楼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垂下了眼眸没说话。
看到他不理自己,上官飞燕嘴角的弧度有些许苦涩。
陆小凤心里也不是滋味,这是花满楼第一次遇上了喜欢的人,偏偏对面是个小骗子,连他都有点难受,更何况花满楼了。
他压下心中的难受,问道“那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上官飞燕将所有的计划和盘托出,和陆小凤猜测的差不多。
利用陆小凤爱打抱不平的性格,找到其他两个大臣并除掉,独吞金鹏王朝的所有财宝。
陆小凤脸色一言难尽,这还真是环环相扣,他的这个朋友也很了解他。
“霍休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已经很有钱了?”
“人都是不满足的,他或许认为这些年财宝都是他在打理,不愿意与人分享了。”
上官飞燕自然懂霍休的心情,但是面上还得做出一副不屑的表情。
陆小凤沉思了一会儿,又看了花满楼一眼,上官飞燕以为他还有什么怀疑的地方,“你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可以直接问我。”
“在这个计划里,你是不是漏掉了一个人?”陆小凤嘴角勾起一抹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她似乎是没想到陆小凤问的是这个,差点没反应过来。
却没想到一直没开口的花满楼和西门吹雪同时开口:“霍天青。”
能消耗独孤一鹤内力,可不是随便来个人就能做到的。
上官飞燕脸色略微有些僵硬,顶着对面三个男人的目光,她咽了咽口水,“是我骗了他。”
剩下的话她没说,几人也从她那不自然的表现看出了她所说的骗,是怎么个骗法。
一时间空气都有点安静。
上官飞燕也知道如果骗他们说霍天青真的是无意将独孤一鹤的内力消耗了一大半,就算他们现在相信了,回过头来仔细一想肯定也会发现不对的,还不如直接承认。
反正她现在是虱子多了不怕痒,骗两个和骗三个也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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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简直都要被这个女人气笑了,她还真是手段高超。偏偏他们几个都往人家陷阱里钻。
他长叹一口气,深深地看了眼上官飞燕。
上官飞燕想起今日来的目的,她扯了个不太自然地笑。
“我知道你们肯定很厌恶我,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霍休不会放过我,今日我来找你们,一来,是不想霍休得逞,二来……”
说着她将头低得更深了,“二来,是想拜托你们,雪儿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我死了,能不能请你们照顾一下她。”
可能是知道自己这个请求有点过分,她突然抬起头,声音发虚,“只照拂她平安长大就好,至于她长大后怎么样,那就看她自己。”
说罢,站起身朝着三人就要跪下去。
花满楼叹了口气,动作飞快地过去挡住了她的动作。
上官飞燕红着脸,眼底水光浮现,“对不起,我知道是我伤害了你,可是,我真的找不到人托付了。”
迟了一步的陆小凤重新坐下,懒洋洋地说道:“你自己的妹妹,我看你还是自己照顾比较好。”
上官飞燕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你既然已经将事情原委告诉了我们,那你还怕什么?”陆小凤诧异地看着她,又转头对着西门吹雪眨眨眼,“对吧,西门?”
西门吹雪认真地看着陆小凤,随后才点头,“可以。”
陆小凤见他应下,也暗自松了口气,他还怕西门不答应呢。
“什么意思?”上官飞燕没有他们的默契,一头雾水地问道。
心里却在窃喜,她向陆小凤他们坦白,不就是为了在霍休完蛋前保住自己的小命嘛?没想到还有意外惊喜,西门吹雪还真是对陆小凤有求必应。
陆小凤扬唇一笑,“从现在开始,你就跟着西门,他会保护好你的。所以,照顾你妹妹的重担还是你自己承担。”
上官飞燕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西门吹雪,好似在确认他说的话。半晌才哑着嗓子道:“谢谢你们,谢谢!”
她吸吸了鼻子,努力压下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花满楼掏出了一个小瓷瓶,将她一直握着的手掰开。沉默着给她掐出血痕的手心上药。
她手没忍住瑟缩了一下,花满楼却没有放手。难得他态度如此强硬,上官飞燕心中讶异,没再动作,安静地看着他给自己上药。
陆小凤见状脸上的笑意略微淡了一些,西门吹雪抬眼看了他一眼。
第二日吃过早饭,就剩上官飞燕和西门吹雪两人大眼瞪小眼。
陆小凤和花满楼已经去找霍休确认她说的话是真是假了,毕竟霍休再怎么说也是他的朋友。
陆小凤不愿意将朋友往坏处想,但是追查了这么久,与这件事有关的其他两位大臣都已经死了,又有上官飞燕的说辞,他心里其实已经确认了。
但他还是想亲自确认一番,万一呢?陆小凤想到这里自嘲一笑。
“你用剑?”西门吹雪看着她淡淡地问道。
上官飞燕愣了一下,“是。”
想起他那杀人的剑法,生怕他找自己比剑,又赶紧补充道:“我武功一般,剑法更是一般。”
想起上回自己还骂了他,如今又要人家保护自己,她就觉得难为情。
西门吹雪的目光落在她无意识地扣着手的指头上,皱了皱眉,“为何一般?”
上官飞燕抬头飞快地瞟了他一眼,见他好像是真的在想不通一样,心里嘀咕,又不是人人都有您老那个天赋和条件。
她面上却不显,“我的武功都是霍休教的,都只学了皮毛,天赋也不太好。”
西门吹雪起身,看着她说:“跟我走。”
说罢,就朝门外走去。
上官飞燕立马跟上,“去哪?”
“练剑。”西门吹雪头也不回。
说是练剑,问题是她现在手里哪有剑啊?
西门吹雪沉默了一瞬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带着她到了一家铁匠铺买了一把很普通的剑。
随后她在西门吹雪的面前演示了一遍自己的剑法。
她看着西门吹雪能夹死苍蝇的眉头,略显尴尬,“我都说了我剑法一般了。”
西门吹雪看着她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很差。”
“啧。”上官飞燕听到他嫌弃的语气,眼珠子一转,提起剑就朝西门吹雪挥了过去。
西门吹雪淡定地一偏头,就躲了过去。
那张明明没有表情地脸,上官飞燕莫名地就看出了:就这?
上官飞燕气笑了,但她也没有再动作,只静静地看着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皱了皱眉头,发现了不对劲,他右臂一阵发麻后没有知觉了。
他沉声道:“你在剑身上抹了药粉?”
上官飞燕笑眯眯地回答:“对呀,我的药还不错对不对?连你都没有发现。”
西门吹雪是懂医理的,但是药粉都送到他眼前都没发现,足可见她制药手段多高超了。
“旁门左道。”西门吹雪很不满。
上官飞燕不服气,“什么叫旁门左道?能攻击和防御不就好了吗?我又不是你,什么对剑心诚。剑在我这里,不过是我活下去的工具,它是可以是剑,也可以是刀,甚至可以是一片树叶。”
看着西门若有所思的眼神,她继续道:“都说无招胜有招,你说剑法是不是也有无剑胜有剑的境界?不管是什么武器,总归都是在领悟其中的‘意’,就像你诚于剑,也是诚于你自己的心,对不对?”
“所以你才说我需要一个剑鞘,你觉得我的路走歪了?”西门吹雪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才开口。
“我算哪块小糕点?也能大言不惭指点你?如今你需要一个剑鞘,或许最后你发现,就算是没有剑鞘的剑也能做到至臻化境,无需外力束缚。”
上官飞燕满脸诧异地看着他,指点剑神的剑术,喝了几杯啊,她配吗?
看着西门吹雪一脸:你难道不是吗的表情。
上官飞燕无奈解释:“你年纪轻轻就能在剑法上有如此成就,你已经走上了属于你的剑道。而我的理解是,剑更应该随心走,心到哪里,剑才能到哪里,想出就出,想停便可停。
但是这也不意味着你走的路就不对,只是每个人理解不同。”
“我明白了。”
西门吹雪忽然笑了,气息像是初融的雪山,竟有几分温润。周身那股迫人的锐利悄然收敛些许,像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剑终于离打磨圆满又进了一步。
上官飞燕眼睁睁地看着他气势的变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这还真是亲儿子的待遇,她面色扭曲心里在呐喊:自己一点也不嫉妒!
西门吹雪看了她一系列的动作,眼里笑意更深了,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明白了。”
“我已经看到了。”上官飞燕咬牙切齿,这算是炫耀吗?
西门吹雪摇头,“不,你还是不明白。”
上官飞燕疑惑了,她该明白什么?她突然恍然大悟,“我懂了。”
她试探着开口:“恭喜你?”
第19章 霍休
上官飞燕苦兮兮被他监督练剑的时候才知道他说他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不是要她恭喜他,也不是炫耀,而是他觉得自己其实是很有天赋的,只是被耽搁了而已。
老实说,她知道其实自己是有天赋的。只是从前没有师傅也没有将心思放在练武上面。
如今能得西门吹雪的指导,虽然累,但是她还是开心的。
所以,她现在在跟着西门吹雪练剑。
自从早上西门吹雪经历了一场顿悟之后,他便开始了每日的修习。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他应该回到万梅山庄闭关的。但谁让他的朋友陆小凤的事情还没弄完。以至于他现在也不能走,不然,陆小凤怕是要被霍休给宰了。
从前那个冷冰冰的西门吹雪尚且会愿意为陆小凤打破原则,如今比之前有人情味的他更不可能置之不理。
“专心点。”西门吹雪放下手中的剑,转头便看到她虽然在挥剑,但是思绪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上官飞燕也干脆停了下来,“你,相信我之前说的话吗?”
她在想,万一霍休这个阴险小人哄骗了陆小凤和花满楼怎么办?毕竟陆小凤对于朋友一向信任,花满楼又是那样的性子。
“你觉得呢?”西门吹雪觉得她简直是自寻烦恼,他们不是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吗?
“咳,那不是从前我骗过他们,霍休又是陆小凤的朋友,我担心不是很正常嘛?”上官飞燕小声嘀咕。
西门吹雪认真地看着她,“他们并不是傻瓜。”
上官飞燕眨眨眼后笑了,“他们当然不是傻瓜。”
语气里的亲昵,她自己没发现,但是西门吹雪听出来了。
还没等西门吹雪说什么,一只信鸽便天边飞了过来。
上官飞燕脸色大变,这是她养的信鸽。
霍天青不会这个时候给她送信,那送信之人就只有霍休了。
不远处就是霍休的小楼了,陆小凤心情十分复杂。
“你在害怕?”花满楼的声音传来,陆小凤才发现自己走神了。
陆小凤叹了口气,“是。”
“我想无论是谁遇见这种事情都会害怕。”花满楼能理解他的心情。
陆小凤虽然害怕,但却不会退缩。
花满楼问他:“从前霍休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知道花满楼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嘴角上扬,“你从前又不是不知道他。”
花满楼点头,“我只知道他是个大富翁,性格孤僻,讨厌应酬,连最亲近的部下都联系不到他。”
陆小凤补充道:“他不但讨厌应酬,还讨厌女人,所以直到现在他都是个老光棍。”
“是人总是会有嗜好吧?”花满楼有点好奇。
“他的嗜好也不难猜,那就是喝酒。他不但喜欢喝酒,还喜欢收藏名酒。”
说到这,陆小凤又忍不住叹气,他想起了从前与他一起喝酒的时光。
“他还是个很有恒心的人,他练的是童子功,练这种功夫的人是很少的。反正我是绝对不会练这种倒霉功夫的,就算将我脑袋割下来,我也做不到。”
花满楼笑了,“要练这种功夫,确实需要恒心。不过要让你练,不需要割下你的脑袋,只需要你割下另一种东西,那你就只好练了。”
陆小凤闻言放声大笑,“这话可不能叫旁人听见,不然你的君子形象可就彻底保不住了。”
“跟你这种人混在一起,或许我早就没有了君子的形象?”花满楼轻笑。
陆小凤笑过之后,才说道:“相传,练童子功的人练其他功夫一定能事半功倍。但是武功能达到巅峰的高手却很少有练童子功的人,你知道是什么缘故吗?”
花满楼问:“什么原因?”
“因为练童子功的都是老光棍,时间一长就憋出毛病了,心里有毛病的人,怎么能达到巅峰。”
陆小凤神情严肃,他从前就是这样认为的,如今霍休这个例子也摆到了他的眼前。
顺着朱红色大门上的“推”字推开,两人大大方方地进了小楼。
走过了一段蜿蜒曲折的甬道,在拐角处“转”字的提示下,又转了几个弯。
停在了石台上的“停”字面前。
花满楼看不见,只能问陆小凤,“怎么停了。”
陆小凤叉着腰,“因为我们面前有个‘停’字。”
他一说,花满楼也懂了。早听闻霍休的小楼里有一百零八处机关埋伏,他们只能听话地跟着提示走。
据说上官飞燕所说,这个小楼就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次机关,就连最亲近的人霍休都会防备着。
花满楼亦步亦趋地跟着陆小凤,就算陆小凤也不知道自己的方法是对还是错,但是花满楼很信任他。
停了没一会儿,石台便开始慢慢下沉。
他们落到了一处石桌前,石桌上有两碗酒,这回的字是“喝”。
“看来他果然是爱酒之人,上好的泸州大曲。”花满楼已经闻出了桌上的酒香。
“来吧,一人一碗,我喜欢。”陆小凤已经拿起了酒碗。
花满楼却不打算喝,“这酒太烈了。”
“那就只能让我独自享用这好酒了。”陆小凤仰头就喝了大半碗。
花满楼原本还面带微笑的脸突然变得铁青,“你有没有闻到一种特别香味?”
陆小凤朝着空气中使劲嗅了几下,皱着眉头,“没有啊。”
花满楼顿时就明白了,应该是这香味有问题,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端起酒碗就喝了一口。
果然,喝下去的瞬间脸色就恢复了正常。
这时陆小凤才发现碗底也有字,于是他听话地将那只碗摔了下去。
酒碗碎掉之后,石壁后出现了一个暗门,一条长长的楼梯直通底下深处。
在这里,他们见到了无数的金银珠宝和兵器。还有四个和大金鹏王相同打扮的老人。
他们似乎已经失去了神智,都自称是大金鹏王,最后还因为这个吵了起来。
两人不想和几个疯子争吵,迅速朝着通道的大门走去。
他们此时终于见到了霍休,看到霍休穿着陈旧的衣裳和破旧的草鞋,陆小凤心中五味杂陈。
第20章 瓮中捉鳖
陆小凤见到霍休的第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连他从前觉得可以理解的打扮都变得有迹可循了起来。
霍休确实像心理变态,至少,对于钱财十分看重。
他和花满楼不动声色地坐下,喝着霍休给的酒。
试探了一番,和上官飞燕猜得不错,霍休承认了自己就是上官木。
雇佣司空摘星的人也是他,目的就是为了确认跟着他们的丹凤公主有没有金鹏王朝嫡系血脉的六根脚趾。
原本上官飞燕是不知道这回事的,这还是大金鹏王临走时特意告诉她的。
她也将这个秘密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如果不是她提前一步将计划告知了他们,她现在的处境可谓是十分的不妙。
但他们已经知道了,自然就已经看出了,背后的青衣楼不会是才十八岁的上官飞燕。
背后也不会再有如霍休所说的神秘人,因为如果最后上官飞燕也死了,最终的受益人只有霍休一人。
出了后山,陆小凤心中憋闷异常。霍休有问题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他们现在就跟着霍休的计划去看看所谓的大金鹏王的有没有六根脚趾,以及“揭穿”上官飞燕。
两人也不急,一路上骑着马溜溜达达地走。
上官飞燕给霍天青传了个信,让他找人看着客栈里的峨眉四秀。也和西门吹雪分开走了。
她收到了霍休的传信要她去送死,西门吹雪当然不能和她同路。她要打霍休个措手不及。
离开客栈时,上官飞燕肉眼可见地焦躁不安。
西门吹雪见了,递给了她一个散发着香味油纸包。
她不明所以地接过,打开才发现原来是一包点心。
“好香啊,谢谢你西门吹雪,这些点心一看就很好吃,刚好可以当做路上的干粮。”她眉眼弯弯,十分真挚朝西门吹雪道谢。
毕竟能有一个在你赶路前,给你准备好吃的点心,就已经很让人开心了,更何况还是西门吹雪这样性格的人,简直是惊喜加倍。
西门吹雪看着她郑重地收起那包点心,嘴角上扬,说了句:“别担心。”
“嗯,不管怎么样,有你们在,我就已经安心多了。”她笑着点点头。
“尤其是,还有你这么一个剑神在,就算是来十个霍休也不是你的对手。”她满眼都是对他的信任。
得到这样满心满眼的信任,西门吹雪面上没什么大表情,但是心中也不是没有触动的。
他点点头,瞬间便消失在了上官飞燕面前。
上官飞燕笑得更开心了。
回到了那名义上的金鹏王朝王宫,说白了,不过是间大得离谱的破屋。
上官飞燕先藏在暗处,只等花满楼落单,才悄然出现在他面前。毕竟,这地方现在在霍休的掌控之中。
“花满楼,我回来了。”上官飞燕推开门。
已经闻到她身上香味的花满楼“望”向她的方向,“你果然回来了。”
她何尝不明白,花满楼心里终究是介怀她的欺骗。只是他那份良好教养总在提醒自己,她是迫不得已,这才显得别扭又克制。
他本就是个温柔到极致,又守着一身强硬原则的人。换作旁人的难处,他向来体谅入微,可偏偏这人是上官飞燕,那点不畅快便在心里盘桓不去,怎么也压不住。
她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二话没说便朝他扑了过去,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花满楼呼吸一滞,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她抱他是想在霍休面前演戏,还是出自真心。她就像是一只燕子,好似从来不为谁而停留。
就算他此刻真实地抱着她,也无法知晓她心中的真实想法。
但他还是伸手,圈住了她瘦削的肩膀。
“你明明在想我,为什么我回来了,你却好像不高兴?”上官飞燕将头搭在他脖颈处。
花满楼耳朵立刻红了起来,汗毛根根直立,上官飞燕却是像没发觉一样。
他偏了偏头,“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上官飞燕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他的后背。
“我在想今年在我家筑巢的燕子,明年还会来吗?”
见她不回答,花满楼像是自嘲般地笑了一下,“是不是觉得我这个想法很孩子气?”
“不,燕子如果来年见到了你屋檐为她留着的灯,说不定也愿意落下呢?”
上官飞燕笑眯眯地回答,等她收了金鹏王朝的财产之后,如果花满楼还依旧这么想,她才会考虑,现在就算了。
等上官飞燕装模作样地往花满楼胸口一点,他立刻昏迷了过去。
花满楼有一项绝技,他会移穴。两人的戏可谓是演得很逼真了。
等她安顿好花满楼,就看到陆小凤正在逗雪儿,两人还在花园挖出了她特意仿造的上官丹凤的尸体。
那具尸体也是当初怕被霍休发现端倪特意仿造的,不用做得多么精细,只要脸部和脚趾对上就好。
霍休知道她讨厌上官丹凤,在霍休眼里自己就是个没有底线又贪财的女人。
他怕是认为能有机会除掉上官丹凤自己巴不得呢,他才不会怀疑。
看陆小凤明明知道,还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跑去找花满楼了。
上官飞燕在心里只给他打了九分,演技略微有点浮夸了。
她没有管还呆愣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的雪儿。转身跟上陆小凤,接下来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两人自然是在花满楼消失的房间中相遇了,然后陆小凤犹如青天老爷附体,一层一层地拆穿了上官飞燕的假身份。
上官飞燕也嚣张地承认了,还拿花满楼来威胁陆小凤。
只是,就像是戏文到了结局那样,安然无恙地花满楼走了进来,彻底打倒了邪恶的她,正义的一方获得了胜利。
陆小凤叹了口气,像是在提醒暗处之人,“就算是你不说我也已经知道了你背后之人是谁。”
他这么说的目的就是想让霍休有所忌惮,就算是杀了上官飞燕灭口也没用。
就看霍休怎么选了,上官飞燕信誓旦旦地说霍休一定会来杀了她,陆小凤实在不希望自己的朋友真的是这样的人。
但是他也知道,能做出这样一个计划,杀了这么多人的霍休,肯定不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就放过上官飞燕。
两人没有要她付出代价的意思,给了她一个眼神之后留她一个人在原地暗自神伤。
ilwxs.com 第21章 棋差一招
陆小凤和花满楼刚走,霍休便出现在了上官飞燕面前。
看着眼前衣衫简朴的老头,上官飞燕眼里闪过亮光。
“你怎么来了?”她装作惊讶。
“自然是来找你的,飞燕,你做得很好。”霍休脸上有一丝满意的笑容。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上官飞燕的作用居功甚伟。
只是,她的生命也要到此为止了。
他了解陆小凤,知道以他的性子绝不会报复上官飞燕,所以,他隐在暗处随时准备自己出手。
毕竟,上官飞燕的死他也有用。
在霍休的计划中,上官飞燕一死,陆小凤肯定会推测幕后之人就是霍天青,不会怀疑到他这个从始至终都很少参与其中的人。
霍天青也在他的名单上,既然他那么喜欢飞燕,他会成全他的。
上官飞燕问:“你这个时候来找我干什么?陆小凤已经发现我了,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霍休已经抽出剑朝她脖颈处划去。
他的剑很快,以上官飞燕的功夫根本没有躲过去的可能。
看到上官飞燕带着惊恐和不可置信的表情,霍休面色阴狠。马上,这个世间又少了一个知情者。
但是很快他的脸就僵住了,因为上官飞燕没有死。他的剑被两根手指稳稳夹住,再不能往前半分。
是陆小凤的灵犀一指,看着停在自己脖子前的剑,上官飞燕轻轻吐了口气。
虽然她相信他们,但是当霍休的剑到自己眼前的时候,她还是被吓得脸色发白。
陆小凤发现了,转头冲她抛了个滑稽的媚眼。
霍休瞪大了双眼,失声喊道:“陆小凤!”
他心下一沉,看来计划已经被发现了。
陆小凤指尖一弹,就将霍休的剑弹成了两节。
“是我,是不是没想到被你耍的团团转的居然会在突然出现在你面前?”
陆小凤虽然在笑,可这笑里却带着苦涩。
花满楼快步上前,轻轻握住上官飞燕的手指,只觉她指尖冰凉,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他面上不由浮起担忧之色,默默运起内力,一股温和的暖意便顺着相握的手缓缓渡了过去。
霍休先前还在蹙眉思忖,到底是哪一环出了纰漏,此刻见两人对上官飞燕这般情态,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他忍不住笑了,“你陆小凤还真是魅力非凡,连飞燕这样的人都能为了你背叛我。”
他是真的很惊讶,他知道陆小凤一向讨女人的欢心,可是上官飞燕不是那些女人,她和自己一样,只爱金钱,情爱是打动不了她的。
陆小凤沉声道:“你有没有想过,不是她想背叛你,而是不得不背叛你?如若不然,现在的她也只是躺在这里一具尸体。”
“所以能够看出,飞燕真的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当初我选她,也正是看中了她这一点。”
霍休扔掉手中的断剑,施施然开口。
纵使被拆穿了阴谋,他还是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换作旁人,他断不会多费唇舌,可对方是陆小凤,这点面子终究是要给的。
“你费了这么大的周折,绕了这么多弯子,说到底不过是想独吞金鹏王朝的财宝。
可我实在想不通,你本就已是富可敌国,又何必如此?”陆小凤摇了摇头,只觉霍休的心思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看到陆小凤困惑的眼神,霍休笑了,“就像是你的妻子你断不愿意同人分享一样,我的财富也是如此。”
此言一出,陆小凤不赞同道:“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花满楼更是不能理解,在场唯一能和他对上想法的就只有上官飞燕,她反握住花满楼的手,小声说:“我没事了。”
“但是对我来说,这就是一回事,那笔财富就是我的老婆。你应该理解我的。”霍休脸上竟然还有着不被理解的苦恼。
“如今,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你是打算将我们全部灭口?”陆小凤见他如此坦然,心中有了猜测。
霍休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我知道瞒不过你,我也给你选好了葬身之处,可惜。”
陆小凤接着他的话说:“可惜你没算到上官飞燕的背叛,让我们提早知道了你的计划。”
霍休点头,“不错,不过这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你们死了,我会去找霍天青给你们报仇的。”
“你的意思是,你要杀了我们,然后将这一切推到霍天青头上,你再打着报仇的名义杀了霍天青。那样你的计划同样完成了。”
陆小凤也点头,“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可惜……”
“可惜?你是觉得我杀不了你们?”霍休眯了眯眼,不确定陆小凤有什么后手,对上陆小凤,其实他也不是有十分的把握。
“不错,我知道你的武功很高,但是今日我们却都不会死。”陆小凤在霍休锐利的眼神下,姿态轻松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此时的霍休突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朝四周打量了一眼,这才看向陆小凤,“西门吹雪也在这里?”
“你总算是想到了。”上官飞燕冷冷地看着他。
早已在暗处等待多时的西门吹雪依旧一身白衣,手上握着他的乌梢长剑,脚步缓慢地朝他们走来。
霍休瞳孔微缩,他终于没有气定神闲的气势。
他怨毒的眼神了看向上官飞燕,就是这个女人让他的计划功亏一篑,是他小看了她。
此刻的他脑中灵光一现,上官飞燕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她早不背叛,晚不背叛,偏偏在阎铁珊和和独孤一鹤都死了之后才跳出来,真是再好不过的时机啊。
他看了眼对面的三个男人,突然放声大笑,惹得对面的几人疑惑地看着他,难道他是想要试图装疯卖傻糊弄过去?
上官飞燕却知道霍休已经想明白了,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想看他临死前能说点什么。
霍休大笑渐歇,目光落在上官飞燕身上,缓缓开口:“飞燕,你做得很好。枉我自认是幕后执棋之人,却没料到,反倒被你这小丫头片子反将一军。”
陆小凤与花满楼对视一眼,只当他是穷途末路的困兽之斗,此刻说这些不过是想挑拨离间,并未放在心上。
唯独西门吹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动声色地瞥了上官飞燕一眼。
上官飞燕察觉到那道目光,眨眨眼笑得无辜又纯良。
这笑容落入西门吹雪眼中,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果然如此。
霍休将几人的表现尽收眼底,语气嘲讽,“对于男人来说,你那张脸蛋远比我想的还有用。只需要哭上一哭,就有数不清的男人愿意为你赴汤蹈火。”
他冷笑一声,看向西门吹雪,“她与我是同类人,金钱才是她的情人,你们不过是她可以利用的棋子,我等着你们被丢弃的那一天……”
这才是明目张胆地挑拨。
只是他话音未落,一道白影已经掠过。
霍休只觉颈间一凉,再开口时只剩嗬嗬的风响。他最后望着上官飞燕,眼里还带着点恨意,人已重重栽倒在地。
西门吹雪收剑入鞘,剑身滴血未沾。他垂眸看着地上的尸体,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22章 尘埃落定
西门吹雪的突然出手,是在场的人都没有想到了。
陆小凤起身面色复杂地看了眼上官飞燕,又看了眼沉默地西门吹雪,最后看向霍休那张死不瞑目的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最近好像常常都在叹气。他甚至有些头疼,不知道该拿上官飞燕怎么办。
她确实跟他们说了实话,没有撒谎,但是也保留了很多东西没说。
他们也知道,但因为心里那点隐秘的心思没有点破。霍休最后的那一番话,彻底将这层他们心照不宣的纸给捅破了。
上官飞燕看着三个沉默地男人,挑了挑眉,笑道:“你们怎么不说话?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你总是这般让我出乎意料,我每次以为你对我们敞开心扉,你就会在下一次告诉我,那不是真的。”
花满楼也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通透的洒脱。
他已经看清,这上官飞燕就是只藏着心机的“坏燕子”。
可她终究不是全然没有底线,所作所为,说到底不过是为了一个“财”字罢了。既然如此,倒也不必太过苛责。
这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人,这样的人才最真实不是吗?
看到花满楼的表情,上官飞燕反而愣住了。
不是应该质问她吗?花满楼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陆小凤本来心情不佳,觉得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掉入上官飞燕的陷阱实在是太蠢。
但听到花满楼这番话,陆小凤也跟着笑了,“霍休千错万错,倒有一件事没说错。”
“什么事?”上官飞燕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你确实很有魅力。”陆小凤目光扫过含笑的花满楼,又瞥了眼神色异于往常的西门吹雪,“做了这样事,竟还能让大家都不对你动气,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那可不是我有什么魅力,那是因为你们胸怀宽广,都不是小气的男人。”
上官飞燕说的是实话。换作旁人,她怎会如此明目张胆?也只有眼前这几位,才让她敢这般不加掩饰。
陆小凤苦笑,“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就实在不必恭维我们了。”
“我这可不是恭维,我是因为相信你们的人品,不然我怎么敢做这样的事。”上官飞燕羞涩一笑。
“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欺负老实人?”陆小凤不满地嚷嚷。
“你也算老实人?”西门吹雪上下打量了陆小凤一眼。
陆小凤惊奇地看了眼西门吹雪,又转头问上官飞燕:“啧啧,你对西门做了什么?”
西门吹雪笑了,“有这么明显?”
“当然,其实你一进来我就发现了。真的不讲讲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陆小凤笑得暧昧。
“什么也没有发生,西门吹雪又不是你。”上官飞燕白了他一眼。
陆小凤语气轻佻:“哦?也就是说如果是和我在一起,就能发生点什么咯?”
近来江湖上流言四起,都绕不开金鹏王朝的旧事,连带着珠光宝气阁易主的消息也传得沸沸扬扬。
有陆小凤牵涉其中,本就少不了瞩目,何况这事还牵扯出一众响当当的人物。
如今江湖人都已得知,这场风波原是霍休在幕后一手策划,最终却被陆小凤识破真面目,落得个死于西门吹雪剑下的结局。
那座富甲一方的珠光宝气阁,自然便归还给了金鹏王朝的遗孤上官飞燕。
就连霍天青,也为替阎铁珊赎罪,选择留下继续担任大管家。
虽有少数人暗地里说霍天青没志气,但更多人都赞他这般举动是有情有义。
青衣楼自然也被上官飞燕接手了,不过就连青衣楼的杀手都不知道自己换了主子。
谁让霍休心中有鬼搞神秘,他底下的人都搞不清楚自己的背后之人是谁,这就正好便宜了上官飞燕。
青衣楼作为臭名昭着的杀手组织,她也没准备洗白,只是将重心调整到收集买卖消息上,现在由萧秋雨和独孤方管理。
想起陆小凤在见到两人那见了鬼的表情就想笑,那是她给自己撺下来的班底,怎么会让霍休白白浪费。
之前他们的身上的伤都是由柳余恨下的手,根本不致命,又让他们提前服下了假死药,才骗过了陆小凤和花满楼。
霍休死后,众人自当各归其处。
陆小凤与花满楼临行前,都似有话想说,几番迟疑后,终究还是一言未发,转身离去。
唯有西门吹雪,临走前留下一句:“好好练剑。”
她如今已经成为了真正的富豪,带着上官雪儿搬到了珠光宝气阁生活。
上官雪儿也开始了她生不如死的生活,每日不仅要上文化课还要练武,时间被上官飞燕安排得满满当当的。
原本还想据理力争的上官雪儿在得到自家姐姐温婉一笑之后,灰溜溜地回去接着上课了。
她原来就害怕她这个姐姐,更何况在经历过这次的事件之后,更不敢反抗了。
上官飞燕还安排了柳余恨在她身边,她就是再机灵也逃不出上官飞燕的手心。
霍天青带上官飞燕熟悉了一番珠光宝气阁的生意后,她便放松身心狠狠地歇了两日。
之前一直在路上奔波不算,不但要防备霍休,还要在陆小凤他们面前演戏,她就没有哪一刻停下来过。
如今终于完成了当初的目标,她终于悠闲了下来。
俗话说,饱暖思淫欲。她现在有了数不清的财富,突然就想起了西门吹雪让她练剑地话。
她当即转身奔向宝库,决意要为自己寻一柄称手的宝剑,好好练剑!
一进宝库,只见里面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兵器挂满了好几面墙,寒光闪烁,令人目不暇接。
最终在众多配剑中选中了一把最漂亮的剑。
剑身纤长如雀尾,仅两尺三寸,剑脊两侧錾刻着层层叠叠的孔雀翎纹,阳光下泛着虹彩般的光泽。
剑柄缠着银线与孔雀蓝丝绒,尾端坠着三枚极小的孔雀羽形玉坠,晃动时几乎无声。
剑刃薄而韧,看似华丽却暗藏锋利,最适合她这类擅长伪装、身法诡谲的人。
剑鞘是乌木包金,形似普通装饰剑,实则能在瞬间出鞘。
剑身反射的光芒照在她脸上,她止不住的满意。
正准备出门时发现多宝架上还放着一个精致的盒子,她好奇地打开一看,原来是一条鞭子。
鞭身是用西域彩蛛丝混合细铜丝织成,呈半透明的藕荷色,缠绕在一起像一束流光。
细铜丝编织处还特意留下了镂空装饰,上官飞燕立刻就喜欢上了这条鞭子,不仅仅是因为好看,这镂空的纹路正好可以放她惯用的毒药。
又美又毒,这鞭子简直和她绝配。
反正她现在有的是时间,那就练剑的同时再练练鞭法。
第23章 九公子
夕阳西下,上官飞燕斜倚在临水的软榻上,目光放空,望着湖面泛起的细碎涟漪出神。
矮几上,一盘葡萄颗颗饱满。身旁的霍天青闲坐着,偶尔捻起一颗,细细剥了皮,递到她唇边。
上官飞燕刚将果肉咽下,便察觉到一股不加掩饰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她顺着方向看过去,是一个穿着月白锦袍,摇着一把洒金折扇,面容俊美得有些妖异的男子。
见她发现了自己,对她露出个灿烂的笑容,只是这笑配上他的脸莫名有种邪性的感觉。
这男的不是个善茬,上官飞燕只一眼就得出了结论。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冲着她来的。
不到片刻,楼梯上便传来了脚步声和敲门声。
霍天青看了上官飞燕一眼,没有动作。
“去开门呀。”上官飞燕好笑地看着不情愿地霍天青。
他阴沉着脸打开门,果然是方才那个男子。
霍天青上下扫射了他一番,脸上挂起淡淡地笑容,“这位公子有什么事吗?”
那男人也带着笑,“我和我的护卫走散了,一时没了方向,请问能向这位小姐讨口茶喝吗?”
他语气十分无辜,眼神却越过霍天青直勾勾地看着上官飞燕。
霍天青能感觉出这人武功远在他之上,这个借口真是烂得不能再烂了,一看就心思不纯。
上官飞燕没有起身,依旧半躺在榻上,笑得客气,“当然可以,天青,让这位公子进来吧。”
霍天青脸色难看,还是听话地侧身给人让出了位置。
“多谢。”那男人朝霍天青抱拳,身影已如鬼魅般闪进屋内。
“公子,请坐。”上官飞燕抬手倒茶,她眼尾斜斜挑着,示意对方坐对面的梨花木凳。
男人端茶盏的动作漫不经心,“在下宫九。”
他抬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目光像盯猎物的鹰隼,却偏要弯着唇角,“敢问姑娘芳名?”
宫九报出名号时眼底的兴味几乎要漫出来。
这次出门本就是听说了金鹏王朝的遗产落到了一个年岁不大的女孩手上,甚至还和陆小凤、花满楼他们都传出了绯闻,他特意绕路来会会。
谁知刚下马车没走三步就迷了方向,这种情况很常见,他也不着急,倒是没想到随意一个抬眼就看到了自己想找的人。
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上官飞燕用手指支着下巴,她忽然笑出声,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我叫上官飞燕。”
宫九看到她鬓边的银链随着她的动作滑到了雪白的颈侧,他又看向她的眼睛。
眼瞳墨黑,眼尾微扬,像是含着带毒的钩子。
他突然明悟了,这女人是他迄今为止见过的最漂亮的人,难怪那么多男人明知是陷阱还会往下跳。
“原来是飞燕姑娘,在下久仰大名了。”宫九“唰”地展开折扇。
他这动作倒是让上官飞燕想起了花满楼,只是两人的气质大相径庭。
花满楼是温润的世家公子身上还带着几分江湖气的洒脱,但凡靠近些就能感受到他那份从容与通透。
而眼前之人虽也是带着从容,但他的从容是高高在上的狩猎感,眼神带着审视和玩味,像是猫捉老鼠时的那种漫不经心。
就是不知道自己在他眼里是不是也是一只老鼠。
上官飞燕来兴致了,问道:“哦,九公子听说过我?”
宫九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飞燕最近名声大噪,在下自然也有所耳闻。”
他说得直白,眼里带着点欣赏,仿佛在夸赞一件称手的兵器。
“原来如此。”上官飞燕挑眉,也不在意他说的什么名声大噪的事,反而饶有兴致地问:“所以,九公子是特地来找我的?”
“飞燕果然敏锐。”宫九也不隐瞒,大方承认了。
上官飞燕依旧是那副嬉笑的模样,声音软得不可思议,“那公子找我做什么呢?”
宫九视线扫过一旁如铁塔般杵着的霍天青,丝毫没在意他的防备。
“就是想要看看能让霍总管寸步不离、能将好几个江湖豪杰耍得团团转的女人究竟是朵解语花,还是株带刺的玫瑰。”
上官飞燕低笑,肩膀轻颤,“公子真爱说笑,你既然说他们是江湖豪杰,那自然是他们怜我一介孤弱,多有照拂罢了。这与我是什么花可没有关系。”
宫九收起折扇,语气里的漫不经心忽然敛去,却依旧带着戏谑,“像你这样的‘弱女子’,世上确实不多。我见了,难免、见猎心喜。”
“难不成公子是想招揽我?”上官飞燕面上惊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没事吧?从前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或许还会考虑。况且,妄想操纵她的霍休现在坟头草怕是都长出来了。
现在的自己什么都不缺,难道还会上赶着看人脸色不成?她又不是好日子过够了有什么受虐倾向。
宫九看着她眼底的不屑,非但不恼,反而笑出声,眼里的兴味更浓了。
这才对,够聪明,够傲气,也够狠。配得上他的招揽。
宫九脸上带着认真,“飞燕不妨好好考虑一下。”
“以你的聪明才智,难道就只想窝在这小小的珠光宝气阁过一辈子?”
见她依旧不为所动地模样,宫九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还是你觉得有了青衣楼,就从此高枕无忧?”
“你在威胁我?”上官飞燕冷了脸。
“我觉得不算,你应该明白,一旦你青衣楼楼主的身份暴露出去,想要你命的人有多少?还有你这位霍管家,据我所知,他的仇家也在伺机而动呢。”
宫九用扇子隔空点了点霍天青,语气傲慢。
师门上下全败在霍天青手里,整个门派被赶出了关中,被迫遁入空门的老实和尚。这些年他一直憋着口气,就等个机会找霍天青报仇呢。
上官飞燕倒是没想到霍天青还有仇家,不过转念一想,行走江湖有几个人没有仇家?也就不在意了。
霍天青眼神不屑,他的仇人要是有本事找他报仇,也不会让他今日才知道。
但是他对着宫九也没什么好感,这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上来就要招揽飞燕。
他知道飞燕心气儿高,这样的话飞燕听了不会感觉荣幸,只会觉得被侮辱了。
“呵,在珠光宝气阁的地盘,阁下未免也太过放肆了。”霍天青话音刚落便朝着宫九发难。
第24章 特殊的癖好
宫九正把玩着折扇,霍天青的身影,已如苍鹰扑兔,疾掠而来。
他掌风带着锐利,指尖绷得笔直,真如鹰爪,锁向宫九咽喉。
正是天禽门杀招“鹰搏兔”。
平日,他对上官飞燕温顺如犬。此刻,眼底却只剩猎食者的狠戾。
宫九眼皮都没抬,手腕翻转,折扇“唰”地撑开。
扇面迎上掌风,发出一声闷响。他坐姿未变,仿佛只是随手一挡。
霍天青却觉一股巧劲缠上手臂,掌力竟被引偏半寸。擦着宫九颈侧扫过,带起的风,刮得宫九衣领微动。
“霍总管倒是急脾气。”宫九笑了笑。折扇在指间转了个圈,扇尖陡然指向霍天青心口。
角度刁钻,像是毒蛇吐信,快得离谱。折扇开合,总在毫厘之间挡开攻势。
他的招式毫无章法,却总能预判霍天青的变招。
折扇抵住霍天青咽喉,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让他浑身僵硬的杀气。
宫九慢条斯理地将折扇收回,对着上官飞燕笑道:“飞燕,你看我这诚意可够,能在我手里活下来的人可不多。”
上官飞燕拍着双手,笑得温柔又甜蜜,“公子的功夫真是让飞燕大开眼界。只是……”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下。
宫九歪头看着她,方才还手段凌厉的人如今这副模样倒是显得有些笨拙傻愣。
上官飞燕可不敢小看他,霍天青的武功已经算是一流的高手了,可是在他面前却毫无还手之力。
可以说这个宫九可比霍休难缠多了。
只是再难缠的对手,她也不会怕。大不了到时候假意应承,去找陆小凤他们求助不就好了。
鞭子破风的刹那,上官飞燕脸上还挂着笑。
速度快得像檐角滴落的雨珠,在人眨眼的瞬间已到眼前。
鞭梢泛着冷光,裹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甜味,直扑宫九面门,她算准了角度,就算伤不到他,也能让那味道钻进他鼻息。
她笑盈盈地看着,眼底却全是阴狠。
鞭子的影子还没碰到他,宫九的呼吸就变了调。
不是平缓,是陡然粗重起来,像被堵住了风口的风箱。
他盯着那道轨迹,瞳孔猛地撑大,方才的从容荡然无存,脸上的皮肉都在微微抽搐,嘴角却咧开个诡异的笑,露出点白森森的牙。
“抽……”他忽然低喝一声,声音嘶哑得像磨过砂石,竟主动往前挺了挺胸膛,瞬间便主动撞上鞭梢,“用力抽!”
上官飞燕的手顿在半空,心里惊了一下。
她鞭子里放的也不是春药啊,这人,疯了?
她原本是想试试药效,此刻却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措手不及。
宫九的眼睛红了,像燃着两簇火,死死锁着她手里的鞭子。
脚步踉跄着逼近,完全没了高手的样子,倒像头被激怒的困兽,浑身都透着股要挣脱什么的狂躁。
“你……”上官飞燕刚想说什么,手腕就被他猛地攥住。
他的力气大得吓人,指节掐进她皮肉里,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她腕间的鞭子,呼吸喷在她手背上,又烫又急。
“用这个……抽我。”他重复着,声音里带着种近乎哀求的亢奋,另一只手竟抓住鞭梢往自己身上拽,“快……”
上官飞燕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总算反应过来。
这人不是恼了,是真不对劲,而且是不对劲到发疯的那种。她心里又惊又奇,反手一抽,鞭子带着风声扫向他胳膊。
“呃!”宫九闷哼一声,却没躲,反而浑身一颤。
他眼里的狂热更盛,竟像尝到了甜头,抓着她手腕的力道更紧,“再来!重些!”
鞭梢沾了药,此刻随着抽打溅起些微粉末,混在他粗重的呼吸里。
上官飞燕看着他那副近乎癫狂的模样,忽然觉得这药试得太值了,哪怕药没起效,抓住他这副样子,还怕什么?
她故意放慢动作,让鞭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宫九果然像被勾了魂,眼神跟着动,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低吼,整个人都绷得像根快断的弦,只等着鞭子再落下来。
“原来。”上官飞燕拖长了声音,眼里冒着光,“公子好这口。”
她手腕翻转,鞭子再次扬起,这次却没落下,只悬在他眼前。
看着他急得浑身发抖、眼睛都要滴出血来,这么有趣的事,当然要好好玩儿玩儿。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被宫九轻而易举打败的霍天青原本看到上官飞燕贸然出手有些着急。
他自然已经知道了宫九的身手,飞燕对上他就如同蚂蚁对上大象。
只是还不等他施救,宫九就开始发疯了。
他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宫九是怎么回事。
看着一个宫九如今的模样,他突然觉得有些反胃,真是离谱又恶心。
但是看了眼好似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的上官飞燕,他默默地把想要说出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反正是她抽人,又不是被别人抽,她玩儿得开心就好。
这也算是为方才的自己报仇了吧,他看了眼上官飞燕兴奋到脸颊泛红的模样,默默打开门走了出去,又默默地转身将大门关好。
幸好,这处小楼是他们自家的产业,这里除了他们,就没有其他人了,隔音做得也好。
霍天青木着一张脸,乱七八糟地想着。
上官飞燕没在意霍天青的动作,她此刻正看着宫九。
宫九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呼吸粗得像破风箱,抓着她手腕的手在抖。
“求我。”上官飞燕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搔过心尖。
她故意让鞭梢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个动作刺得宫九瞳孔缩了缩,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求……求你……”
宫九的声音像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平日里的骄傲都被碾成了泥,只剩下原始的渴望,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
上官飞燕笑了,带着点残忍的兴味。
她看着宫九额角的汗,看着他眼底那团烧得快要炸开的火,虽比不上金银珠宝,但也很迷人。
“求我什么?”她又问,鞭梢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像逗弄猎物。
“抽……抽我……”宫九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青筋暴起,理智的弦快要绷断了,“用鞭子……快……”
此刻天已经黑了,屋里没有点灯,但上官飞燕的眼睛却在月色映衬下亮得惊人。
第25章 乖孩子有奖励
“好啊。”话音落,鞭子破风声响起。
“啪!”脆响在屋里炸开。
鞭梢落在宫九肩上,带起一道红痕。
他浑身一颤,却发出满足的低吟,眼睛亮得像要吃人,死死盯着那扬起的鞭子,恨不得扑上去咬一口。
上官飞燕的手更稳了。
她喜欢听这声音,喜欢看他这副模样,高高在上的宫九,此刻像条摇尾乞怜的狗。
她手腕一翻,鞭子再次扬起,这次更重,更急。
“啪!啪!啪!”
鞭影如织,裹着那股甜腻的药味。红痕在他白衣上绽开,像极了雪中红梅。
宫九的呼吸越来越乱,却不躲,反而一个劲儿地往前凑,像是要把所有力道都受下来,眼底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
上官飞燕的脸颊泛起薄红,不是羞的,是兴奋的。
她看着他,像看着一件完美的玩物,指尖的力道越来越重,鞭子挥得更快。
原来练鞭法是这样让人痛快的事情,她都有些飘飘然了。
至于药?陆小凤?她早忘了。
此刻她眼里只有宫九,只有他被鞭子抽中时的颤抖,只有他那副求而不得又甘之如饴的模样。
原来宫九这么好玩,她想。
房间里,鞭子破空声、抽在皮肉上的声音,混着宫九粗重的喘息和呻吟,交织不休。
上官飞燕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将鞭子扔在在地上蜷成一团。
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今日的功课算是做完了。她累了,发泄过后心中畅快不已。
指尖一弹,将油灯点亮。
发现宫九的肩膀还在颤抖,背上的红痕浸了汗,在烛光的照耀下发出油亮的光泽。
他趴在那里,手背青筋暴起,像要把青砖抠出洞来。
上官飞燕走过去,鞋尖碾过他垂在地上的发丝。
“抬起头。”她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
宫九缓缓抬头,额前的汗滴进眼里,涩得他眯了眯眼。
上官飞燕忽然俯身,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不大,却捏得很稳。
宫九的脸浸在汗里,却没损半分俊朗。眉骨高挺,下颌线绷紧,偏偏眼尾红得厉害。
一滴泪正顺着脸颊往下滑,肯定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爽的。
他睫毛湿哒哒地垂着,抬眼时,那双总是阴鸷的眸子蒙着层水汽,瞳仁黑得发沉。
鼻梁上沾着点乱发,被汗水黏住,倒添了几分狼狈的艳丽。
上官飞燕盯着他这模样,忽然觉得指尖发痒。
像是死板的工笔画上被画师添上了一笔神来之笔,整幅画立刻灵动了起来。
上官飞燕伸手,指尖接住那滴泪。
凉的,带点咸。
宫九像看到了骨头的狗向她扑来,却被她一把攥住后颈,按了回去。
他的唇抿成条线,眼里的水汽更重了,却还是乖乖地退了回去。
“原来你也会哭。”她笑,指尖沾着他的泪,划过他的唇,“比你笑的时候好看。”
他没说话。呼吸声却粗了,像风刮过枯柴堆。
藏在锦衣华服下鲜为人知的不堪,此刻全摊在她眼前。像蚌壳被突然撬开,连肉带珠,血淋淋的,让他无处躲避。
上官飞燕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忽然觉得心里头烧了起来。
“真美。”
她笑了,指尖擦过他渗汗的下颌线,“疼吗?”
宫九没说话,赤红着眼睛吞咽了下口水。呼吸喷在她手背上,热得像要烧起来。
下一秒,他突然伸手,攥住她的衣襟往自己这边拽。她没防备,跌在他身上,唇正好撞上他的。
很凶的一下。像咬,又像撞。
上官飞燕的牙被磕得发麻,正要推开他,舌尖却尝到了血腥味。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他的吻更狠了,像要把所有的疼痛和情欲,尽数施加在她嘴上,让她也能和自己感同身受。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但是抓着她衣襟的力道,却狠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把布料撕碎。
她忽然笑了,边吻边笑。牙齿狠狠咬了咬他的唇。
宫九闷哼一声,动作顿了顿。眼里的红血丝更密了,像要滴出血来。
“怎么?不敢了?”她舔了舔他渗血的唇角,声音又哑又懒,“乖乖,继续。”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吻得更急,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疯狂。好像要把浑身带刺的她,揉进自己骨血里。
烛火在墙上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搅成一团。
喘息声,布料摩擦声,还有那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在空气中缠斗。
谁也没先松口。
就像一场赌局,赌谁先撑不住,沉沦在这场,只有最原始的欲望而不掺杂着一丝情爱的纠缠中。
宫九的手不知何时缠上了她的腰,指尖陷进衣料里。
两人分开时,嘴角牵出一缕银丝。
他的呼吸喷在她颈侧,带着点滚烫的湿意,混着方才刺鼻的血腥味,竟生出点黏腻的缠绵。
上官飞燕没躲,反而用膝盖轻轻顶了顶他的腰侧,那里刚挨过几鞭,此刻该是最敏感的地方。
他果然闷哼一声,力道却收得更紧,像条快要冬眠的蛇,既想蜷起来,又忍不住热源里钻。
“怕了?”她笑,指尖划过他后背的鞭痕,一路往下,直到腰带扣。
宫九的身子猛地一僵,呼吸漏了半拍。他忽然低头,把脸埋在她胸前,像要避开什么,又像在索取什么。
发梢蹭着她的皮肤,带来细碎的痒,上官飞燕扬起头,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头顶。
“别闹……”他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含糊不清,却没松开手。
她能感觉到他的颤抖,不是因为疼,是另一种更混乱的战栗,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缠上她的四肢百骸。
上官飞燕的指尖停在他的腰带扣上,没再动。
“乖巧的孩子才有奖励,你想要吗?”她凑到宫九的耳边问道。
话音落下,空气中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越来越沉,越来越近,像两团要烧起来的火,慢慢凑到一起。
宫九忽然抬手,解了自己的衣襟。
“这样……算不算乖巧?”他的声音很轻,但上官飞燕听得很清楚。
“算。”说罢咬住他的下唇。
宫九没再犹豫,将她抱得更紧了。
锦袍与裙摆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汗,谁的喘息。
烛火终于灭了,只剩下静谧的月光撒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第26章 你和旁人不一样
晨光像一把锐利的刻刀,斜斜地切进半开的窗户。
宫九站在镜前,赤着背。
镜子是黄铜的,照人有些模糊,却足够看清昨夜那些纵横的红痕,已淡得像隔了层雾,指尖扫过去,只余下点若有若无的麻,像被蚊子叮过。
他忽然低笑一声,声音在空屋里荡着,有点哑。
他体质特殊,再深的伤,也留不了太久。快得就像是一场梦,醒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倒是省了上药的麻烦。”
上官飞燕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配剑,语气有些稀奇。
宫九没回头,伸手抓过搭在椅上的衣袍。动作不快,却带着股说不出的滞涩,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手脚。
“省得碍眼。”他说,声音冷得像块铁。
“哦?”上官飞燕走进来,用剑尖轻轻扫过他的腰侧。
昨夜那里她留下了好几道血肉模糊的伤口,此刻只剩一道粉色的痕迹,“可我偏觉得,碍眼的东西,才记得牢。”
宫九系衣袍的手顿了顿。
“你还是使鞭子最好看。”他说,终于转过身。
衣袍系得歪歪扭扭,领口敞着,露出半截锁骨。那里本该有她咬过的牙印,此刻却是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上官飞燕看着那片干净的皮肤,忽然觉得牙齿痒得厉害。
“啧,你懂什么。”她指尖转着剑柄,唇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我的剑,自有识货的人见过。”
“识货的人?”宫九语气沉了下来,想起之前收集来的消息,和她有过接触的人还有那个被称作剑神的男人。
他眯了眯眼,问道:“莫非是那个整天抱着把剑的西门吹雪?”
她忽然笑了,指尖在剑鞘上轻轻敲着,“诶?你倒是猜得巧。”
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抬眼瞥他,“怎么?听着不舒坦?”
宫九忽然冷笑一声,他别过脸,目光扫过窗外,语气冷硬,“舒坦不舒坦,与我何干?”
可话音刚落,又忍不住回头,眼神不屑地看着她,“倒是你,被那种人夸一句,就值得拿出来说嘴?”
她忽然凑近,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像缠着线的钩子:“哦?这么说,你是觉得、他不配?”
她故意顿了顿,这才慢悠悠补了句:“连西门吹雪都看不上眼,也不知道该是哪种惊才绝艳的人才能让九公子看在眼里?”
宫九也忽然倾身,侧过脸,离她耳尖寸许的地方停住。
“飞燕是想要钓我?”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私语,尾音却勾着点笑,“若真是钓我……”
指尖忽然抬起,替她拂去鬓边一片落发。动作慢得不像话,指腹擦过耳廓时,带起点微麻的痒。
“那飞燕的饵,”他收回手,直起身,眼底带着戏谑,“未免太吝啬了些。”
“这你就错了,会上钩之人是不在意诱饵大小的。”
上官飞燕摇头,嘴角上扬,“何况,我这个猎人早已金盆洗手,九公子自然也不是我的猎物。”
现在的日子可是自己百般筹谋得来的,就得怎么舒坦怎么来。偶尔找点带刺的乐子,解闷罢了。费心?那可就没意思了。
男人嘛,多的是。喜欢的也不少,温润的,不羁的,冷冽的……少了谁,日子不都照样过?
宫九是挺有趣,可也犯不着为他劳心劳力。
宫九倒是笑了,笑得面容有些扭曲,“不做猎人了?是我这猎物不得你喜欢?”
“我当然喜欢,可是我不喜欢麻烦。”上官飞燕眨眨眼,端得是一副无辜的模样。
宫九冷笑,“呵,太贪心可不是件好事。”
既然说喜欢他,但是又不想在他身上花费心思。期望自己送上门,还不能打扰到她平静的生活。
宫九自然听懂了。这女人未免太自视甚高了。想拿捏他宫九的人还没有出生呢。
宫九没等她再开口,径直往门外走去。
“走了。”他说,没看她。
上官飞燕挑眉,“不送。”
走出大门的瞬间,宫九才停住脚。脸色阴沉地不像话。
他宫九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就算是他不想要也得由他自己丢掉。
上官飞燕转身就见到站在墙角处默默看着她的柳余恨。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他就是这样好像一个影子永远站在她身后。
只是今日好似有些不一样,她笑着朝他招手。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柳余恨很听话地跟在她身后,等上官飞燕坐下,这才发现原来他今日带了块乌木面具遮住了毁容的半张脸。
脸上的疤痕被掩下,露在外面的右半边脸眉峰利落,鼻梁挺直。倒有几分当年“玉面郎君”的风采了。
那阎铁珊还真是不做人,好好的俊郎小伙,他偏生要给人家毁容。
他好似有些拘谨,走过来时步调也很僵硬。地垂着眼,不敢看她。
上官飞燕却好似并没有发现,伸手用指尖轻轻地在他脸上的面具上敲了两下,“怎么想起戴面具了,热不热?”
他闻言一怔,呼吸似乎都慢了半拍。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不热,你觉得这样是不是好看很多?”
“你也知道,”上官飞燕语气平淡,“我向来喜欢好看的男人,眼睛瞧着舒服,心里也畅快些。”
他握着剑柄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面具遮住的半边脸看不出神情,只露在外面的那只眼垂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
上官飞燕却忽然笑了,“可你不一样。”
“旁人好看是锦上添花,不好看便入不了我的眼。可你……”上官飞燕顿了顿,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执拗。
“你从一开始就跟在我身边,我要天上的月亮你不会只摘星星,我要走的路哪怕是刀山火海你也先替我踏平。”
“你什么都不要,就只站在那里听我差遣。就算知道我心肠硬,算得精,不是什么好人,你也没走。”
柳余恨声音嘶哑中还带着颤抖,“只要是你要的,天上的月亮也好,刀山火海也罢,我这条命本就是你的。”
他望着她,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灼热,“旁人怎么看你,你是不是好人,都与我无关。”
当年第一次见到她,她穿着鹅黄的衣裳,追着蝴蝶跑过回廊,他就知道,他这辈子都栽了。
哪怕后来脸被削去一半,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只要能留在她身边,听她说一句话,替她做一件事,这点疼算什么?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眼里的“好看”,可只要她还肯让他站在这儿,哪怕只是做个影子,他也认了。
上官飞燕指尖轻轻抚过他面具的边缘,声音放得很柔,“我知道。”
柳余恨将眼底的热意压下,伸手抱住她。
上官飞燕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专属于自己的心跳声没再说话。
她是个很自私的人,做事永远只做对自己有利的,纵使她不爱柳余恨,可是柳余恨对她的感情她却要照单全收。
第27章 绣花大盗
铜镜里映出霍天青拿着眉笔的手,骨节分明,笔尖沾着淡淡的黛青色,正顺着上官飞燕眉峰的弧度细细晕染。
“前几日听闻,陆小凤又惹上麻烦了。”他声音温和,笔锋在眉尾顿了顿,“好像只要有陆小凤在地方就有热闹,这回又出现了个绣花大盗。”
上官飞燕对着镜子挑了挑眉,镜中的人影眼波流转:“他倒是会找事做。听说那绣花大盗喜欢劫镖?”
霍天青放下眉笔,拿起梳子,轻轻梳理着上官飞燕的长发,“正是,振远镖局八十万两黄金被他劫走,场面闹得很大。他还闯入戒备森严的平南王府,盗走宝物,见过他的人都被他用绣花针刺瞎了双眼。”
上官飞燕轻嗤一声:“听起来倒是个有手段的,还喜欢绣瞎子。”
霍天青点头:“江湖上都传,这案子与‘红鞋子’脱不了干系。”
“红鞋子?”上官飞燕指尖捻起一支珍珠步摇,漫不经心地插在鬓边,“公孙大娘前些日子倒是来过。”
霍天青的动作微顿:“她找你做什么?”
“还能有什么,无非是说什么‘姐妹同心’。”
上官飞燕嗤笑一声,“她们叫我一声‘妹妹’,我便应一声‘姐姐’,虚情假意罢了。大约是看我态度不甚热络,告诉我组织里又进了新人。”
“什么新人,值得这个时候拉进来?”霍天青也知道红鞋子里一直都是八个人,那公孙大娘又看上哪个女人。
上官飞燕看了他一眼,回道:“一个有着‘冷罗刹’称号的女人。”
“薛冰?”霍天青皱着眉,他当然知道“冷罗刹”是谁,但没想到她会进红鞋子。
“神针山庄薛家,她作为大小姐可谓是出身名门。”
上官飞燕看着他不理解的表情,咯咯咯地笑出了声,“那你作为天禽门的少主,又为什么要留在我身边当管家?”
霍天青愣住了,上官飞燕继续说道:“像红鞋子这样神秘的组织,对于不食人间疾苦的大小姐总是会有巨大的吸引力。”
霍天青懂了,说来说去无非是想实现自我价值,或者干脆就是闲得慌。
他有些看好戏地说:“只希望陆小凤知道了她是红鞋子的人后还能笑得出来。”
“陆小凤应该习惯了才对。”上官飞燕不在意道。
两人对视一眼,笑得不怀好意。
上官飞燕是想起陆小凤,那人身边总发生些离奇事,亲近的朋友转头就成了对手,这种事在他身上根本算不上新鲜。
霍天青对陆小凤向来没什么好感,说不上敌视,就是单纯看不顺眼那份走到哪儿都能惹一堆人围着转的性情。
其实他们都算不上对陆小凤有恶意。毕竟他身上像有种魔力,哪怕是初次见面,也总能轻易让人对他生出几分好感来。
刚从神针山庄出来的陆小凤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又忍不住揉了揉被薛冰揪红的耳朵。
一阵风吹过,鼻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屋内酒气混着薛冰身上脂粉香的味道。
他摸了摸胡子,心里头乱糟糟的。
他这次来神针山庄是拿绣花大盗留下的帕子来找线索的,结果依旧是雾里看花。
方才薛冰边瞪着眼睛边问他和上官飞燕是什么关系,她本是带着点娇嗔提那传闻的,语气里的酸味明晃晃的,傻子都能看出是想让他哄。
他能和上官飞燕有什么关系?他在人家那里就是个大傻子。
可他那会儿不知怎么了,这话没有说出口,回应得敷衍了些。
就那么一下,薛冰眼里的娇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了恼怒。
她拍着桌子问他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女人。他想解释,却被她红着眼圈指着门赶了出来。
“出去!现在就走!”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带上门离开了。
陆小凤现在心里堵得慌,他现在又要追查绣花大盗的线索,又猝不及防听到了那个被他刻意不去想的人。
所以面对薛冰的恼怒,他已经不想去解释了,反正他陆小凤就是个风流浪子,在薛冰还没喜欢上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或许有天他会选择和一个人退隐江湖,但绝不是现在。
上官飞燕那丫头,从头到尾都是骗他的,他比谁都清楚。
可直到此刻被薛冰点破,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很在意。
更让他烦躁的是,他一直都知道花满楼喜欢上官飞燕,花满楼也从来没有遮掩过;连向来冷得像冰的西门吹雪,对她似乎都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耐心。
这还是头一次,陆小凤对江湖事生出了茫然。他甩了甩头,想不清就不想了,可脚步却迟迟没动,不知该往哪里去。
陆小凤原本是想往花满楼那处去的。
花满楼那人,向来温和,听人说话最有耐心,哪怕是些鸡毛蒜皮的烦心事,他也愿意听他唠叨。可这次不一样。
花满楼本就喜欢那丫头,自己这时候凑过去,难道要跟他讲自己对上官飞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这话要是说出口,别说花满楼会怎么想,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就算他不明说,以花满楼敏锐的洞察力,他肯定能猜出来。不行,在他自己都没搞清楚之前,他不能见花满楼。
陆小凤狠狠抓了抓头发,一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珠光宝气阁,去找上官飞燕。
他想起上官飞燕从前穿过的那双鞋。
不是寻常的绣花鞋,是红得扎眼的颜色,鞋面上似乎还绣着猫头鹰图案,当时没细想,此刻回想起来,总觉得违和。
想起红鞋子那个神秘的组织,一个念头窜了出来:难道上官飞燕也是“红鞋子”的人?
这想法一冒头,他就迫不及待地想找到她,问清楚这件事,既是为了追查绣花大盗的线索,顺理成章得很。
他用力点了点头,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十足的理由。
可心里那点微妙的感觉却挥之不去,他这个念头,到底有几分是真为了查案,又有几分是借着查案的由头,想再见她一面?
或许是之前被她骗得太狠,心里总有股别扭的感觉,才会这般烦躁。
陆小凤这么告诉自己,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些。
说不定再见一次,把话说开,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也就烟消云散了。
第28章 心有灵犀
等他风尘仆仆地到了珠光宝气阁,又有些踌躇。
站在不远处看着屋子里面的灯火,转了半天。还是没有上去敲门,而是偷摸地潜入了进去。
直到摸到上官飞燕的房间窗户外,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来找她的目的光明正大,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好似要做什么偷鸡摸狗的坏事一样。
果然,一遇上上官飞燕,他的脑子就不太清醒。
他转身正打算离开,等明日再光明正大的来,结果就听到里面的上官飞燕说话了。
“那个小毛贼,大晚上跑到姑娘家的窗户外难道就只是为了看上一眼?”
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发现了,陆小凤摸了摸鼻子,“小毛贼也没想到会遇上姑娘洗澡。”
他就是听到了房间里的水声,才这么不自然。
“那不是更应该进来吗?这么胆大的小毛贼怎么还会怕?”上官飞燕看着窗户上的人影,捧起水泼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陆小凤将背靠在了窗户上,望着天上的月亮,“我怕进了这间房就走不出来了。”
“是吗?你在担心什么?难不成担心这里是什么妖精洞府?”上官飞燕仰靠在浴桶上,嘴角勾起了一抹笑。
别扭的陆小鸡,又不想走,又怕自己把心留下。
看他沉默着没再开口,上官飞燕笑了,声音装模作样道:“我一个人洗澡总是擦不到后背,真是讨厌,要是陆小凤在就好了。”
陆小凤又想叹气了,他低声问:“怎么,你想陆小凤了?”
“对呀,那个混蛋前些日子明明和我恩爱不已,可是转头就不见了踪影,也不知道他曾经答应我的花有没有忘记?”上官飞燕语气哀怨。
“吱呀。”窗户被推开了。
一个大红色的身影从外面跳了进来。
上官飞燕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你说我们是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一说想你,你就立刻出现在了我眼前。”
陆小凤时隔几个月再次见到她,水汽氤氲的房间里,浴桶里的水汽模糊了周遭,她就那样浸在一片雾气中。
乌发松松挽了半髻,几缕湿发贴在颈侧,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水珠顺着她光洁的肩头滑落,没入水面时漾开细碎的涟漪,陆小凤却觉得这水珠滴入了自己心里。
她没施粉黛,可那肌肤在水汽里透着玉一般的莹润,可能是日子过得舒心,陆小凤觉得她比当初更美了。
她就那样笑着,眼波流转间,眼睛里全是他。
轻声说着“心有灵犀”,还说“想他”。他只觉得自己被这一屋子的水汽熏得脑袋发昏,无法思考。
上官飞燕趴到浴桶边缘,递出了一只手,笑着道:“你这个混蛋给我找的花呢?”
陆小凤终于清醒了一点,看着她理直气壮吃定了自己的模样,偏不想让她得逞。
“当初我答应的人说自己是笨蛋,你是吗?”
“那不都是我?”上官飞燕歪着头看他。
又立马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你根本就是忘记了对不对?好啊,你还要强词夺理,倒打一耙。”
陆小凤气笑了,“我倒打一耙,我记得当初我答应的人是丹凤公主吧?”
“人家丹凤公主可不认识你,别转开话茬,说,你是不是忘记了?”上官飞燕也不笑了,瞪着他,一副要是他真的忘记了她就要给他好看的模样。
“你哪里是笨蛋,你就是个坏蛋。”陆小凤装作无奈的样子,转身探出窗外,等他回身时,手上多了一盆开得无比娇艳的月季。
他捧着花盆凑到了上官飞燕的眼前,“这次的花可喜欢?”
这是他在来的路上特意去花市挑的,火红的颜色,他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上官飞燕。
老板说这花在这个季节难得,又是精品,要了他好大一笔银子。
上官飞燕看着得红得扎眼的月季,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
“陆小凤,我很喜欢。”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也不知道是在说花,还是说人。
陆小凤笑了一下,“喜欢就好,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来的。”
说罢,转身将花盆放在了桌上,也没追问她说的到底是人还是花。
上官飞燕上官飞燕的笑着侧过身,指尖在浴桶边缘轻轻划着圈,水汽漫过肩头,声音娇气:“你看,我说过的,后背总也擦不到。”
她没回头,却像笃定他不会走。
水声哗啦一响,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溅起的水珠落在桶外,正对着他站的方向。
陆小凤盯着那截露在水面上的脖颈,眼神晦涩。
他笑骂了句“麻烦”,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三分,脚步还是挪了过去,顺手捞过旁边的布巾。
有些时候,明知是坑,偏生迈不开退回去的脚。再者,他陆小凤就不是见坑不跳的人。
布巾擦过脊背的动作越来越慢了,水汽里浮动的香息像无形的网,缠得人呼吸都沉了几分。
陆小凤的手不知何时越过了肩头,指尖触到前胸时,她轻轻颤了一下,却没躲。
“嗯……”一声低吟浸在水里,听得陆小凤心头一颤。
下一秒,上官飞燕忽然转过身,湿滑的手臂顺势缠上他的脖颈,脸颊贴得极近,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下巴,声音黏在水汽里:“陆小凤,我好想你。”
他盯着她的唇,那抹红比他带来的月季更艳,像是在无声地勾着人。
陆小凤低笑一声,问她,“有多想?”
话音落下却没等她再说下去,就低头堵上了她的嘴巴。
水声哗啦作响,浴桶里的水晃得厉害,溅出桶沿,在地上积成一滩湿痕。
她的手在他背后用力抓着,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喘息声混着水声,在小小的房间里漫得满溢。
不知过了多久,水花渐歇。
陆小凤伸手将她打横抱起,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颈间,脸颊泛着潮红,眼神迷离得像蒙了层雾。
他扯过旁边的浴巾,胡乱将她裹住,脚步带着水迹踩在地上,把人轻轻放在床上。
地上的水还在漫延,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亮晶晶的。
上官飞燕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软得像棉花:“陆小凤,你这本事,倒真适合做情人。”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指尖拂过她汗湿的额发。
“我真正的本事你还没见到。”他声音低得像是呢喃,混着她的喘息声,轻轻落进了被子里。
第29章 我就是红鞋子成员
天光透过窗棂时,陆小凤先醒了。
怀里的人还没醒,呼吸轻得像羽毛,长发散在枕头上,缠着他的手臂。
上官飞燕的侧脸埋在他颈窝,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褪去了平日的伶俐劲儿,倒显出几分孩子气的温顺。
他没动,就那么垂着眼看她。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卷的发梢,她脸色很是红润,好像熟透的果子,让他有种咬上一口的冲动。
昨晚散落的衣物歪歪扭扭堆在床边。陆小凤盯着帐顶的纹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下巴上的胡子。
怀里的温度很暖,软得像团云,他此刻忽然和历史上的昏君共情了,什么叫“从此君王不早朝”啊。
“唔……”她哼了一声,闭着眼往他怀里缩了缩,醒了。
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先往他颈间蹭了蹭,声音还带着点哑:“天亮了?”
“刚亮。”陆小凤的声音也低,带着晨起的慵懒,“再睡会儿?”
她摇摇头,抬眼看他,语气黏黏糊糊的,“不睡了。”
又伸出手替他理了理睡得乱糟糟的胡子,指尖划过他下巴,“就想要你抱着。”
陆小凤笑了,抓住她作乱的手,往自己唇边凑了凑,轻轻咬了下她的指尖:“那便多待会儿,你想抱多久就抱多久。”
两人就这么赖着,谁也没提起身。
窗外有早起的雀儿叫了两声,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陆小凤时不时在她脸上啄一口。
过了会儿,上官飞燕忽然道:“陆小凤,你昨天找来的月季,真好看。”
陆小凤愣了一下,“就这么喜欢?”
“喜欢。”她看着他,眼神里没了平日的弯弯绕,就那么直愣愣的,“你上次送的荷花也喜欢。”
他知道她这是认了上次的口是心非,心里知道不该但还是忍不住的发软。
他就知道,这个黑心燕子稍微一勾手,自己这个凤凰就彻底一头栽倒在了她脚下。
看来这名字取得好也没什么用。
低头在她额上印了个轻吻,“以后想看什么花,不用等我找,你说一声,我就去给你找来。”
她笑起来,眼角弯成好看的弧度,伸手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回去:“嗯。”
太阳慢慢爬高,陆小凤看到光束中有尘埃在不断飞舞。就像是他一直掩饰的心思,但凡有点光亮就一览无余。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突然笑了,能这样密不可分地和她抱着,什么话也不必说,就已经是比世间大多数的事还要美好。
有些事,管它真的假的,此时此刻能感受到的是真的,便够了。
温存良久,两人才慢腾腾起身。
刚披好外衣,门外就传来柳余恨的声音,“飞燕,该用早膳了。”
陆小凤正替上官飞燕理着衣襟,闻言手一顿。
“知道了。”上官飞燕应了声,语气自然得像寻常晨起。
等收拾好出了门,就见柳余恨立在门口,一身黑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他眼神直直落在上官飞燕身上,眼里的温情满得快要溢出来,仿佛没瞧见旁边还站着个陆小凤,更没瞧见两人身上未褪的痕迹。
陆小凤反倒觉得自己像个突然闯入的外人,摸了摸鼻子,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到了饭厅,霍天青已坐在主位旁,见他们进来,微微颔首,笑容得体却疏离。
“陆大侠,飞燕,醒了?”他一身锦袍,姿态从容,端着十足的主人家架子,目光扫过陆小凤时,客气得像在招待稀客。
好吧,他作为管家好像也确实是主人家。
陆小凤干笑两声,刚要落座,就见上官雪儿从椅子上蹦起来,“陆小凤?你怎么在这儿!”
她刚做完早课,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嘴角还沾着点点心渣,显然等不及了,却还是先冲他挤了挤眼,“我还以为你你再也不会来了!”
“小表姐,”陆小凤伸手揉了把她的头发,语气里带了点熟稔的亲昵,“见到我高不高兴?”
自从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上官雪儿说她是丹凤公主的表姐,陆小凤便一直这么叫她。
“怎么不叫我小姑妈?”上官雪儿拍开他的手,拿起个肉包往他面前一递,“喏,小表弟,表姐给你吃好吃的。”
“那我可谢谢小表姐了。”陆小凤挑眉,顺势接过来,倒把那点尴尬忘到了脑后。
“别跟表姐客气。”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来,声音清脆,把饭厅里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气冲散了不少。
霍天青端着茶杯,眼角的余光淡淡扫过,没说话;柳余恨站在上官飞燕身后,一板一眼地替她布菜。
上官飞燕拿起筷子,唇边噙着点若有似无的笑,也没管不吃饭的两人,她今日起得晚了,他们应该早就吃过了。
陆小凤咬了口肉包,听着雪儿叽叽喳喳的抱怨,忽然觉得这气氛诡异的早饭,倒也不是那么难咽。
早饭散后,陆小凤摸了摸胡子,冲上官飞燕扬了扬下巴:“有件事想问你。”
然后看了眼霍天青和柳余恨,两人虽没明说,但眼里全是不情愿。
上官飞燕点头答应,“什么事?”
霍天青语气平和,率先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柳余恨则深深看了上官飞燕一眼,才跟着转身离开,脚步轻得像片影子。
门一合上,陆小凤脸上的笑就敛了些,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眼神十分复杂。
上官飞燕却坦坦荡荡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甚至还噙着点浅淡的笑意,半点不见心虚,倒像是在等他先开口。
对视了片刻,终究是陆小凤先移开了眼,压下心底莫名的酸涩,才沉声道:“你可知‘红鞋子’这个组织?”
上官飞燕端起茶杯抿了口,才回道:“知道。”
她抬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寻常物件,“我就是红鞋子的人。”
陆小凤指尖一顿,虽早有几分猜测,亲耳听到还是愣了愣。
也没想到她居然就这么承认了。
他见她神色坦然,便追问道:“我在查绣花大盗的案子,怀疑是红鞋子做的。”
“不可能。”上官飞燕放下茶杯,语气笃定。
“红鞋子里,论身手,只有公孙大娘能有这本事。但她绝不敢动王府的财宝,专门刺瞎人眼睛,也绝非她的作风。”
她顿了顿,补充道:“其他人更不必说,没这能耐。而且,我倒觉得,做这事的,怕是个男子。”
陆小凤沉默了。他知道上官飞燕没理由在这事上骗他,可红鞋子这条线断了,绣花大盗的踪迹,又成了一团迷雾。
第30章 薛冰的妒火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陆小凤摸了摸胡子,心里却有一丝烦躁。
他不想走,哪怕多留一刻,看着她的笑脸,听她随口说句闲话,都比什么追查案子要紧。
可世事总是由不得他,那些受害者的脸在脑子里晃,稍有拖沓陆小凤都觉得良心不安。
“我得走了。”他开口,声音有点闷,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上官飞燕正坐在桌边研究功法,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他,没说话,只是指尖在他胸口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
陆小凤忽然俯身,吻住她。这吻不像昨夜那般带着情欲,只有舍不得的黏糊,缠缠绵绵的,像是要把想说的话都用这个吻表达清楚。
她的手勾住他的脖子,像一株藤蔓紧紧地缠绕着他,热情地回应。
陆小凤这下更不想走了,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终于停了下来。
“等案子了了,我就回来找你。”他抵着她的额头,气息交缠,“到时候,给你带凤仙花染指甲。”
她笑了,眼角弯起来,带着点水汽:“好啊,我等着。”指尖划揪着他那两撇胡子,轻轻拽了拽,“可别忘了路。”
“忘不了。”陆小凤捏了捏她的脸,力道轻得很,“我可不想再被你咬。”
今早起床时发现他身上全是她的咬痕,陆小凤无奈。
之前她说过她吃醋的会咬人,这次让她逮到机会,咬了他好几口,现在都还疼着。
上官飞燕倒是笑得开心,又在他嘴巴上轻轻咬了一口。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时,脚步快得像在逃命。仿佛后面有什么在追他,不快点就彻底走不了一样。
他吸了口气,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温柔乡英雄冢,连英雄都逃不了,更何况自己。
罢了,赶紧把案子结了,才能早点回来。要不然这个狠心的女人怕是把他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甩甩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一路上他都在思考上官飞燕给他的分析。
上官飞燕既是红鞋子成员,对组织行事风格十分了解,自然能看出更隐秘的关节。
“红鞋子的人做事,再鬼祟也带着股利落。你想,一群女子凑在一起,要么图财,要么报私仇,下手从不会拖泥带水,更不会故意留下‘绣花’这种招摇的记号。
这不是自曝身份吗?公孙大娘最恨被人当靶子,怎么可能让手底下的人干这种蠢事?”
又忽然话锋一转:“倒是你那位‘尽心尽力’查案的金总捕头,你可得注意着点,我不是挑拨,上次的霍休不就是你的好朋友?他一个捕头,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过得比大富豪还奢靡,他的钱从哪里来的,你想过吗?”
“再说了,”她抬眼,眼尾带着点讥诮,“绣花大盗专挑王府富户下手,得手后偏要留下绣品,这分明是在炫耀,更像在挑衅官府。”
“还有这绣工,”她嗤笑一声,将帕子扔回给他,“针脚粗糙,每个针孔都像是被拉扯过,一看就不是正常的绣法。”
最后她慢悠悠道:“红鞋子再疯,也不会帮着外人把官府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可若有人想借‘红鞋子’的名头遮羞,又恰好有本事让全江湖都信。你说,这人该是什么身份?”
这一番话叫陆小凤心中止不住的发沉,他从未将视线放在过金九龄身上过。
但他也知道自己身边的人总是会做出些奇怪的事情,哪怕再不可思议,他现在都觉得正常了。
平南王府的庭院里,阳光落得正好。陆小凤刚跨进门槛,就听见那熟悉的、温润如玉石相击的声音:“陆小凤?”
他脚步一顿,猛地顿住。
只见花满楼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白衣胜雪,手里正摩挲着一片刚摘的叶子。
阳光照在他笑着的脸庞,看着就一片岁月静好。
“你怎么在这儿?”陆小凤的声音有点干,下意识摸了摸胡子。
他此刻满脑子还是昨夜与上官飞燕的温存,撞见花满楼黯然的眼睛,竟莫名生出几分躲闪。
花满楼笑意温厚:“听说那绣花大盗专伤人的眼睛,心里总放不下。过来瞧瞧,或许能陪那些受伤的人说说话。”
他顿了顿,侧过头,“你呢?查得如何了?”
陆小凤还没来得及答话,另一边的珠光宝气阁却迎来了一位恶客。
薛冰几乎是闯进来的,一身红衣似火,腰间的佩剑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晃动。
她听说陆小凤从神针山庄出来后,竟直奔珠光宝气阁,还在花市挑了盆红月季,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花是送谁的。
嫉妒像根刺,扎得她心口发疼。她咬着唇,一路赶得鬓发微乱,进门就扬声问:“上官飞燕在哪?”
霍天青正站在廊下吩咐底下的人去核对账目,话音一顿,抬眼时,眼底已经起层冷意。
薛冰刚要往里闯,身前就多了道黑影。柳余恨不知何时拦在她面前,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止步。”
他没问来者是谁,只那站姿,便透着半步不让的决绝。
薛冰拔剑的手刚抬起,就听霍天青淡淡开口:“柳护卫,稍等。”
霍天青缓步上前,目光扫过薛冰脚上绣着猫头鹰的红鞋子,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
“红鞋子的客人?但珠光宝气阁是姑娘静养之处,若要见人,需得通报。”
薛冰胸口起伏,手里的剑“噌”地出鞘半寸,寒光映着她眼底的怒火:“让开!我找上官飞燕!”
柳余恨的手已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从不管对方是谁,只要可能惊扰到上官飞燕,便是死敌。
就在三人剑拔弩张时,内室传来上官飞燕的声音,轻缓却清晰:“让她进来吧。”
柳余恨终究还是将手缓缓放下,退到一旁,只是那眼神依旧死死盯着薛冰,像在盯着一个随时会扑上来的猎物。
霍天青也侧身让开通路,却在薛冰走过时,低声道:“我家姑娘性子静,还望薛姑娘自重。”
薛冰冷哼一声,提剑往里闯,心里那团火却更旺了。
光是这两个护卫的架势,就看得出上官飞燕在这儿过得有多“金贵”,难怪陆小凤会着迷。
薛冰扫过两人,目光最终落在闻声从内室走出的上官飞燕身上,这便是她进组织后从未见过的“八姐”?
第31章 教训
上官飞燕穿着件月白的衫子,长发松松挽着,见了她,脸上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温和得像春日的风:“你是薛冰?”
“不错,我就是薛冰。”薛冰攥紧了拳,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上下打量着她。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让陆小凤跑断腿地送花来。”
上官飞燕笑意不变,仿佛没瞧见她的针锋相对,只是轻轻拨了拨鬓边的碎发:“原来是九妹。陆小凤送的花在窗台上,你若是喜欢,便拿去好了。”
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反倒让薛冰一肚子火气烧得更重了。
薛冰咬着牙,四处打量之后便发现了那盆花,冲过去一剑将它劈倒。
花盆瞬间裂成了两半,娇艳的花朵撞到了地上,花瓣混着泥土散落一地。
四周的空气绷紧了,上官飞燕阴沉着脸笑了。她用眼神阻止了准备出手的霍天青和柳余恨。
“薛姑娘,”她声音带着深深寒意,“红鞋子的规矩,你忘了?还是说这就是你神针山庄的教养?”
薛冰胸口起伏,手里的剑还在颤,眼里布满了红血丝:“我不管什么规矩!你凭什么……”
“凭什么?”上官飞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打断她的话。
“凭这里是珠光宝气阁,凭这花是送我的,凭你薛冰还没资格在我跟前摔东西。”
话音未落,长鞭已如灵蛇窜出,带着风声卷向薛冰手腕。
薛冰本能地挥剑去挡,却被鞭梢缠上剑穗,猛地一扯,长剑“哐当”落地。
她还没站稳,第二鞭已扫过她脸颊,带着点刺痛,却没真伤着,只把她鬓边的珠花打落在地。
长鞭第三次甩出去时,带了十足的力道。
薛冰刚站稳想骂,鞭梢已擦着她胳膊扫过,不是抽,是用鞭身缠上她小臂猛地一勒!
细皮嫩肉瞬间被勒出道红痕,像条烧红的线嵌在皮肤上,疼得她“嘶”地倒抽冷气,冷汗当时就冒了出来。
上官飞燕慢悠悠收着鞭子,眼神像在看只扑腾的蚂蚱。
“你!”薛冰又惊又怒,想弯腰捡剑,她的手指刚要触到剑柄,手腕突然被一阵风扫过。
她反应快,猛地往回抽手,鞭梢还是擦着她手背扫了过去。
不是多深的伤,却像被砂纸狠狠磨过,火辣辣的疼瞬间窜上来,几道红痕立刻浮在皮肤上,渗着细密的血珠。
“哎呀?”上官飞燕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带着点懒洋洋的嘲弄。
“瞧瞧,多漂亮的手啊,薛姑娘可要爱惜着些,要是乱动东西被砍了双手就可惜了。”
薛冰刚要直起身,脚踝突然被一道凌厉的风卷中。
那力道来得又快又狠,不像之前的试探,这一鞭带着十足的劲道抽在骨头上,“啪”的一声脆响,疼得她眼前猛地一黑。
像是有根烧红的铁条狠狠烙在脚踝上,钻心的剧痛顺着骨头缝往四肢百骸里窜,腿肚子瞬间软得像没了骨头。
她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声,整个人就往前扑去,手掌重重按在满地碎瓷片上,尖锐的边缘立刻划破了掌心。
脚踝那处更像是断了一样,稍微动一下,就有撕心裂肺的疼从皮肉直扎进骨髓里,让她连蜷起腿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看来还是得让你疼才能明白。”上官飞燕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轻飘飘的。
薛冰咬着牙,想撑起身子,可脚踝刚一用力,又是一阵剧痛袭来,疼得她浑身发颤,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伤口里,混着血珠渗出来。
她这才知道,刚才那些都算轻的,上官飞燕真要动手,根本不会给她留半分体面。
上官飞燕忽然凑近,鞭梢缠着她的发丝绕了圈,轻轻一扯就把她头往旁边按。
她声音笑得发甜,手上却加了劲,鞭梢几乎要嵌进薛冰头皮里,“这花碎了就碎了,可你这张脸要是再往前凑,我不介意让它跟地上的瓷片一个样。”
薛冰咬着牙没说话,手背和脚踝钻心地疼。
薛冰手背的血珠还在往下滚,上官飞燕看着她那副咬牙切齿又不敢再动的样子,忽然嗤笑出声。
“怎么?这就气傻了?”她甩了甩鞭子,鞭梢扫过地上的月季花瓣,溅起些泥点。
“为了个陆小凤,跑到我这儿撒泼打滚,摔了东西还想拔剑。薛冰,你这点出息,大娘让你进红鞋子不会就是看重你奶奶吧?”
薛冰浑身一震,白着脸抬头瞪她:“你胡说!”
“我胡说?”上官飞燕往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神里的轻蔑扎得薛冰生疼。
“你不仅没有志气,更没有本事。”
上官飞燕冷冷地看着她,“哦,我忘了,你还可以去找陆小凤哭诉,让他来给你找回场子。”
“或者,你也可以去找你奶奶。”上官飞燕笑得更冷了。
“就说我上官飞燕不懂规矩,欺负了红鞋子的‘姐妹’,让老太太带着人来珠光宝气阁讨公道。我这儿随时敞着门,来多少人,我接多少。”
她弯下腰,凑近薛冰耳边,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可你敢吗?
你敢让你奶奶知道你为了个男人,脸面丢尽。没本事去找陆小凤吵,只会在这里撒泼,薛冰,你简直就是个惹人发笑的蠢货。”
薛冰被她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脚的疼好像都忘了,只觉得一股气从脚底冲上头顶,又被那句“你敢吗”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想反驳,想骂人,却被上官飞燕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盯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攥着拳头,任由血和汗混在一起,浸湿了掌心。
她不敢去找陆小凤,她不确定她今日这样冲到珠光宝气阁找上官飞燕的麻烦,陆小凤会是什么感想。
更不敢去找奶奶,她奶奶一辈子要强,要是知道她为了陆小凤争风吃醋,她都怕把老人家气病。
上官飞燕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说什么亲昵话:“薛冰,这是我们姐妹的第一次见面,我心善放过你一次,就当是给大娘个面子。”
薛冰抬头正对上上官飞燕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一片冷峭。
薛冰有种预感,如果不是因为公孙大娘,上官飞燕绝对会杀了她。
“滚吧。”转身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口,仿佛刚才动过手的不是她。
薛冰咬着唇,又看看上官飞燕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半晌才爬起来拖着一条腿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上官飞燕瞥了眼门口,弯腰拈起一片没被踩脏的月季花瓣,指尖轻轻一捻,红色的花瓣便碎成了末。
她嗤笑一声,将碎屑扬在地上:“什么东西?”
第32章 金九龄落网
夜风裹着露水,打湿了陆小凤的衣袍。他没回自己那间堆满酒坛的屋子,而是径直去了公孙大娘暂居的别院。
“金九龄?”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公孙大娘眉峰微挑,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摩挲:“红鞋子里,果然出了内鬼。”
陆小凤喝了口冷茶,涩得他舌尖发苦,“他要的不仅仅是财,还要满足内心不输给任何人的欲望。”
公孙大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就让他自己说出来。”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响,城西空宅的门被推开了。
金九龄一身捕头官服,站在月光里,脸上还带着惯有的从容,仿佛只是来查勘现场的。
可当他看到屋中坐着的陆小凤,以及侍立在侧、脸色冰冷的公孙大娘时,那从容便像薄冰般裂了道缝。
“陆小凤?你怎么会在这儿?”他语气如常,手却悄悄按在了腰间的铁椎上。
陆小凤晃了晃酒杯,酒液在杯壁上划出弧线:“我在等一个人,等他承认是自己绣的那些花,承认自己就是大名鼎鼎的绣花大盗。”
金九龄的脸僵了僵,随即大笑:“陆小凤,你又在说醉话。”
“醉话?”陆小凤抬眼,眸子里没了半分玩笑。
陆小凤把他的破绽娓娓道来,一番对峙之后。
金九龄忽然收了笑,眼神里露出疯狂的光:“是又如何?”
“我策划这一切,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所谓的名捕,能布下多大的局!所谓的高手,也不过是我掌中的棋子!”
他猛地站直身子,“公孙大娘,你以为红鞋子无人能破?”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怒喝。二娘被两个红衣女子押着进来,脸上血色尽褪,看到金九龄时,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公孙大娘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你跟着我这么多年,竟为了金九龄想要除掉我。”
二娘瘫软在地,泪如雨下。
金九龄见状,忽然狂笑起来,“陆小凤,你确实聪明,但是却未必赢得了我,没有证据的事谁会相信呢?”
他说着便要扑上,铁椎带着风声砸向陆小凤面门。
陆小凤没动,只是伸出两根手指。
指尖瞬间便夹住了铁椎的尖端,腕力一旋,铁椎便脱了金九龄的手,“钉”地插进墙角。
紧接着,他屈指一弹,公孙大娘的配剑便破空而出,正中金九龄肩头。
金九龄踉跄后退,撞在墙上,看着刺中自己肩头的剑,眼神里终于露出了恐惧。
他知道陆小凤难对付,但从来没想到他的灵犀一指会有这么快。
“你说的每一个字,外面的捕快都听见了。”陆小凤站起身,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下第一名捕,该去该留,自有王法判断。”
金九龄确实很警惕,但没想到百密一疏,屋外远处站着的就有被他绣瞎双眼的几个受害者,眼睛被绣瞎了,耳朵便比之从前更灵敏了。
他这番自白,终究还是落进了他们耳中。
金九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
公孙大娘挥了挥手,红衣女子押着二娘和瘫软的金九龄往外走。
绣花大盗的案子总算结了,陆小凤看着金九龄被押送走,不是滋味的同时,悬在心头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此刻尘埃落定,他脑子里头一个冒出来的人影,是上官飞燕。
他走在人烟稀少的大街上,原本这个时候该去找她的,可是现在还有一件事,一想起就头疼,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约了八月十五决斗。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对面墙根下走了出来。
是柳余恨。
这人总是这样,悄无声息得像块贴在墙上的影子,脸色常年像蒙着层霜,看谁都像看欠了他八百两银子的债主。
陆小凤停下脚步,挑眉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柳余恨没答话,只伸出胳膊,递过来一个用粗布包着的东西。
包裹不大,却透着股沉甸甸的滞涩感,边角还沾着些干硬的泥土。
陆小凤接过时,指尖先触到了布料下的碎裂感,心里莫名一沉。他解开绳结,把布掀开。
是那盆月季花。
他上个月送给上官飞燕的那盆。当时花正开得盛,红色的花瓣裹着层晨露,他特意挑了个白釉的花盆。
可现在,花盆裂成了七八块,碎瓷片混着潮湿的泥土散在布上,原本鲜活的花枝枯成了深褐色,叶子早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杆,像根被人丢弃的柴禾。
陆小凤的手僵住了。
他盯着那堆残枝碎瓷,脑子里飞快地转。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实在想不出他做了什么能让上官飞燕发这么大的火,连他送的花带盆都砸了。
“这是?”他刚想问,柳余恨的声音就砸了过来,冷得像冰锥。
“薛冰砸的。”
四个字,没多余的情绪,也没多余的表情。
但陆小凤就是知道柳余恨在生气。
柳余恨说完,连看都没再看陆小凤一眼,转身就走。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没给他狡辩的余地。
薛冰?
陆小凤愣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包碎瓷枯花。
他怎么忘了薛冰?她性子烈得像酒,一点就燃。
上次在酒楼,不过因为邻桌的镖师多看了她两眼,她就直接把人家的酒壶扔到了窗外。
薛冰去找上官飞燕了?陆小凤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太清楚薛冰的脾气,那姑娘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要是她觉得上官飞燕碍眼,怕是见面就得吵起来。
而上官飞燕呢?看着柔柔弱弱,心眼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受了委屈绝不会憋着。
这两个姑娘撞到一起,还能有什么好?
陆小凤忽然觉得手里的包裹好似有千斤重。他都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
上官飞燕现在肯定气坏了。
陆小凤叹了口气,把那包碎瓷小心地放到旁边的石阶上,转身进了街角的酒馆。
那天晚上,酒馆的伙计换了三茬,他没怎么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
他不是想醉,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只有酒能稍微给他些慰藉。
天亮时,第一缕光从酒馆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上。
陆小凤抹了把脸,推开椅子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留下银子转身就走。
他要去神针山庄。
总归是他惹出来的事,他总是要解决的。
第33章 永远的朋友
花满楼站在一片蔷薇花丛里,白色的花瓣落在他青色的衣袍上,像撒了层碎雪。
他看不见花,但能闻见香,能听出风穿过花枝的声音,能感觉到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
往常这个时候,他心里总是静的,像一汪没被风搅过的春水。
但今天不一样。
他昨日原本是去找陆小凤的,可是却听到了柳余恨的声音。
花满楼没有再上前,也没有开口问。有些事,问了反而麻烦。
花满楼一向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温和,沉静,像他养的那些花,不争不抢,却自有芬芳。
而上官飞燕,明艳,跳脱,像团抓不住的火苗。
他们也曾有过很亲密的时光,可是当一切摊开,花满楼心中却有些迷茫。
他们就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又都太了解彼此。
他之所以退缩,其实不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是他看出了上官飞燕的不在意。
嘴上说出的情话,却像是雁过无痕。他没有这么游刃有余,所以才显得踌躇不定。
陆小凤最近也很不对劲。
花满楼能感觉到。他的朋友虽然总是看起来吊儿郎当,可有时候又细腻非常。
最近他一见到自己就总是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
这当然瞒不过他,只是他不愿意深想。有些事,糊涂点或许更好,自欺欺人也好过捅破那层纸,大家都难堪。
可昨晚柳余恨的到来,像根针,轻而易举地刺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
他站在花丛里,鼻尖萦绕着各种花香,都是他熟悉的味道。
可心里那片往日的宁静,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涟漪荡开,再也回不到最初。
风又起了,吹得花枝轻轻摇晃,花瓣落了一地。
花满楼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听风的方向,又像是在等什么。
直到陆小凤的到来,他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他知道陆小凤一向坦率。
陆小凤看着矗立在花丛中的花满楼,一切如常,但是他好像已经闻到了花满楼浑身散发出来的苦涩味道。
他原本打算先去找薛冰谈谈,可还没走几步,又想起了花满楼还在这里。
他们之间总是不该有隐瞒的,花满楼是个君子,可一旦君子生起气来才是最恐怖的。
他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你这是在赏花?”
“是,我也在等你。”
“你怎么就知道我会来?万一我没来,你不是白等了?”陆小凤侧头看着他。
“事实是,我没猜错不是吗?就算你没来,有这些花陪伴,也不算寂寞。”
陆小凤宿醉后不太舒服,他扯了把椅子坐下,两条长腿大大咧咧伸着。
“我去找过她,在她那里过了夜。”
花满楼也坐下,往茶盏里注水,闻言他手都没抖一下,只应了声:“嗯。”
“你好像不意外。”陆小凤摸了摸胡子,好奇地看着他。
“你这几天对我的态度太过反常了。”花满楼将沏好的茶推过来,热气模糊了他平静的侧脸,“除了她,我想不到你还会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话。”
陆小凤端过茶盏,没喝,就那么端着,“你不问点什么?”
“问什么?”花满楼自己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问你是在哪间客栈?还是问她跟你说了些什么?”他笑了笑,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温和得像春日的风,“这些重要么?”
陆小凤噎了一下,把茶盏往桌上一放,“我以为你会……至少有点不痛快。”
“不痛快是有的。”花满楼说得坦诚。
“就像小时候你拿糖故意逗我,但后来你主动给我了,我吃着也未必安心,总怕你没有。”
他抬眼,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对着陆小凤的方向,“所以比起这点不痛快,我更怕你瞒着我。”
陆小凤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暖。
他抓了抓头发,难得显出点局促:“我没打算瞒。你是花满楼,这种事,我跟你藏不住。”
“我知道。”花满楼的声音软下来,“因为你是陆小凤。”
陆小凤笑得很畅快,拿起茶盏碰了一下花满楼的杯子才喝了一口。
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多余的解释,因为他们是陆小凤和花满楼。
“我们俩这叫什么事?明知是团迷雾,偏要往里头钻。就像你说的,她是只自由的燕子,不会为谁而停留,这次我去她身边还跟着霍天青和柳余恨。”
“雾里未必不好。”花满楼也笑,“至少此刻站在雾里的是我们两个,不是你一个,也不是我一个。”
陆小凤笑了笑,带着点自嘲和不爽,“没想到我陆小凤有天也会栽在同类身上。”
“你这就叫,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报应不爽。”
陆小凤挑了挑眉:“你真的没有生气吗?”
“气什么?”花满楼摇头。
“气她周旋在我们之间?还是气你我都明知如此,却偏偏放不下?”
他摇着扇子,“她就像夜晚的月亮,看着亮,摸不着,可抬头能看见的时候,总忍不住多望两眼。谁规定,看月亮的只能有一个人?”
“你倒看得开。”陆小凤还是有些郁闷,“可月亮也不会只照着咱们俩。”
“那又如何?”花满楼笑着道,“她心思不定,但若是今晚她来敲你房门,你心里是愿意的,对吗?”
陆小凤叹气:“是。”
“你看,这就是你的心意。”花满楼轻声说,“这世上的事,大多不讲一个对错,能随心而行,才是善待自己。”
有些事,不必说透,也不必强求。
至于将来如何,谁在乎呢?
陆小凤拿起茶盏示意花满楼:“不管怎么样,你是我永远的朋友。”
花满楼也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自然。”
他仰头饮尽,“就算将来真为了她红了脸,转天我照样会把醉倒在路边的你拖回来,你也照样会在我被人暗算时,用你那两根破手指夹住人家的剑锋。”
“你后面这些话我信,但你和我红脸我不信。”
花满楼挑眉:“哦?”
“能让你花满楼生气,那我成了多大的罪人才行?就算真得罪了你,我不信我多骚扰你几次,你真能狠得下心?”
“那我还真是交友不慎。”
“彼此彼此。”
说开了,就轻了。他们是是朋友,是知己,是就算同时栽进同一片雾里,也会背靠背站着的人。
第34章 想见你
神针山庄内,陆小凤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对面的红着眼圈:“为什么?就因为上官飞燕?我哪里比不上她?就凭她那张脸?”
她扯开袖口,露出小臂上淡粉色的疤,“她是个毒妇!这就是她给我的!”
陆小凤喉结动了动,没接话。他说不出为什么,只知道不能再耗着她。
“你说啊!”薛冰哭出声,眼泪砸在青石板上,“我到底哪里不好?”
“你很好。”陆小凤别过脸,语气决绝,“但我不能再耽搁你。”
他常年混迹红尘中,最是知道像上官飞燕那样的性格,若是他再和其他女人搅合,她决计不会再让他登门。
薛冰很好,直爽坦率,敢爱敢恨,原也不应该将情丝放在自己这个浪子身上。
自己从前给不了她想要的,如今,更给不了。
“好?好你还要走?”薛冰扑过来想抓他衣袖,被他避开,“你知不知道她是‘红鞋子’的人?!”
陆小凤回头看她,眼神平静无波:“难道你认为你自己不是?”
他一进来就发现了她脚上的红色绣花鞋。
薛冰霎时僵住,哭声噎在喉咙里。
“让他走。”苍老的声音从堂内传来,薛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却身姿端凝,“我们神针山庄,还丢不起这个人。”
她瞥了眼薛冰,语气冷硬:“上次你偷偷出去找人家麻烦,反而被人教训了一顿,当真以为我不知道?”
陆小凤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薛冰在后面哭天抢地,喊着他的名字,却被老太太厉声喝止。
“关起来。”老太太看着陆小凤消失在门口,对丫鬟吩咐,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疲惫。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门“吱呀”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哭喊。
陆小凤脚步没停,有片银杏叶落在他肩头,又被风卷走,像从未有过牵绊。
因为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决斗的消息他必须立刻赶到京城,也不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怎么西门就要和叶孤城决斗了,还传得人尽皆知。
一时来不及回山西见上官飞燕,临行前答应给她带凤仙花染指甲,如今却成了空头承诺。
于是他转道去了卖胭脂水粉的铺子,将所有颜色的蔻丹尽数买下,又斥巨资让店家把这些蔻丹送去珠光宝气阁。
而此时的上官飞燕却见到了一个她绝对想不到的人。
“西门吹雪!”上官飞燕惊讶地看着眼前依旧一身白衣,全身上下只有一柄乌梢剑的人。
“你这个时候不应该去京城吗?你怎么会来这里?”
西门吹雪立在原地,白衣上沾着点风尘,却丝毫不乱:“日子还来得及。”
“那也该在京城准备。”她歪头打量着他,“江湖上都在赌,你和他谁能活过那一日。你倒有空往我这跑?”
他沉默片刻,淡淡开口:“闭关三月,我的剑又进了一分。”
“哦?”上官飞燕挑眉,“那叶孤城的‘天外飞仙’,你接得住?”
“未必。”他答得直白,没半分遮掩,“他的剑很快。”
上官飞燕笑了笑,“那你还有心思乱跑?”
“我想看看你。”他忽然笑了,“若真输了,死前没见你,会是件遗憾的事。”
她也跟着笑,眼里满是对他的信任,“西门吹雪,你不会死的,你会赢叶孤城。”
“好。”他说。
“什么时候走?”她上前牵住他的双手,仰头问他。
“你想我什么时候走?”西门吹雪低头,眉宇间满是柔和。
“我想你明日再走。住宿吗,西门庄主?”
“住,我要和你一间房。”
“哦?老板的房间,房费可不低哦?”
“万梅山庄,够吗?”
“够,怎么会不够呢?”
上官飞燕笑眯眯地搂住西门吹雪的手臂,西门吹雪笑着摇摇头。
他没说其实如果他这次没能回来,万梅山庄的产业会全部转到她的名下。府上的人他也全部安顿好了。
以她财迷的性子,她会认真打理的,也不会让万梅山庄随着他的死没落了。
就是不知道她如果提前知道了这个消息,还会不会希望他能赢。
天刚蒙蒙亮,初秋的清晨带着一丝凉意。
西门吹雪看着枕边人眼尾那点未褪的绯红,像万梅山庄里被晨露浸过的梅花。
他俯身,在那抹春色上轻轻印下一吻,微薄的唇瓣带着点温热,倒不似他这个人冷硬的气质。
上官飞燕抬手圈住他的腰,脸颊蹭过他素白的衣襟,声音还带沙哑:“我跟你一起去。”
西门吹雪顿了顿,反手回抱了她一下,指尖摩挲着她的头发,“京城事多。”
“我想看你比剑。”她指尖轻轻在他心口划了下,“再说了,你若输了,总得有人把你捡回来。”
西门吹雪眸色微动,没再反驳。
“好。”
京城的一处幽静的小院中,宫九将手里的密信捏得粉碎,信纸的碎屑顺着他指节的青筋,簌簌落下。
“好个上官飞燕!”他低骂一声,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桌子,茶盏碎片散落一地。
他没离开多久,那风流成性的陆小凤就晃到了她跟前,现在连西门吹雪那个冰块脸都插了一脚!
胸腔里的火气烧得他胸口发疼,上次在珠光宝气阁与她纠缠的画面突然撞进来,她笑着朝他挥鞭时的眼神,比任何女人的顺从都更勾人。
他后来找了多少个,握着鞭子时,脑子里晃的却还是她那张居高临下看着他的脸。
“去把沙曼叫来!”他冲门外吼道,声音里带着戾气。
沙曼很快来了,低眉顺眼地立在那儿,素日里最懂他的心思,可今天无论他说什么,他看着那张温顺的脸,只觉得烦躁。
“滚!”他猛地扬手,将手边的花瓶砸在她脚边,“都给我滚!”
沙曼吓得一抖,却不敢多言,匆匆退了出去。眼里却带着解脱的神色。
宫九盯着空荡荡的门口,胸口剧烈起伏。那女人倒是自在,一个接一个地换着男人,他却在这里像个傻子似的,被她勾着魂,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是越想他就越是激动,仿佛上官飞燕的脸就在眼前。
红晕在他脸上慢慢升腾,他转身拿出了一根鞭子。“啪”地抽在了自己大腿上。
他面色扭曲了一瞬,好似痛苦又好似欢愉,嘴里还在呢喃着上官飞燕的名字。
第35章 叶孤城
天刚擦黑,马车碾过京城朱雀大街的街道,缓缓前行。
上官飞燕挑开车帘,望着街两旁渐次亮起的灯笼,指尖在窗沿轻轻敲着。
“到了。”
西门吹雪的马车跟在后面,他掀开帘子,发现停在了一处不怎么起眼的宅院。
匾额上写着“晚香楼”三个字,看着像家寻常酒楼,檐角却隐约露着精致的飞檐,比他的合芳斋多了几分烟火气。
“你不和我住一起?”他剑眉微蹙,却没上前阻拦。
上官飞燕回头,“你安心准备决战的事,我就不打扰你了。”
她朝那宅院偏了偏下巴,“这是我的产业,楼下喝酒,楼上住人,方便。”
西门吹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鞘,知道她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不想和自己住在一起。
罢了,随她意愿吧。他眉眼柔和,注视着她,“有事就来合芳斋找我。”
“好,我知道了。”上官飞燕笑着点点头。
夜凉如水,上官飞燕独自出了门,走过七拐八拐的巷子,到了尽头的一处极其普通的宅院门前,抬手敲门。
极其规律的一阵敲门声后,门被打开了。
上官飞燕拢了拢披风,看着门内那抹红衣身影,唇角先挑了笑意。
“大姐倒是比我会选地方。”
公孙大娘见到她也不意外,敞开门让她进来。
“我原还想着你是不是不来了。”
“哪能呢,”上官飞燕语气很是亲热,“两大剑客决斗这样盛事,我不来看看热闹,岂不是抱憾终身?”
“热闹,我看是麻烦。”公孙大娘面色古怪,但也只抱怨了一句,就住了嘴。
上官飞燕也很识趣的没问,转而说起了其他的事,“对了,大姐知道薛冰前段时间找我麻烦,被我教训的事么?”
“她找你麻烦?是因为陆小凤?”公孙大娘皱眉,当时她就是看上薛冰敢爱敢恨,再加上背靠神针山庄才将她拉进了红鞋子,倒没想到才没过多久,就去找飞燕的麻烦了。
“对,若不是看在大姐你的面子上,我可不会就这么轻易地饶了她。”
公孙大娘闻言,只是挑了挑眉,知道她说的是事实,飞燕可不是什么好惹的性子。
“她那冲动的脾性,是该有人磨磨。”
顿了顿,又道,“你能留手,大姐很高兴,放心,大姐会让她知道我们姐妹之间的规矩的。”
“听说她现在正被薛老夫人关着反省呢。”上官飞燕嗤笑,“希望她下次出来能长点志气和脑子。”
这话不好听,公孙大娘却没反驳,反而点了点头:“姐妹们和男人谈情说爱其实我并不反对,只是脑子里一心只有男人却叫人看不上眼。”
她显然是想起了因为金九龄而背叛她的二娘,现在最厌烦这样的事。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无非是些江湖传闻、红鞋子的生意。
可上官飞燕总觉得公孙大娘有心事,提到叶孤城时,好似在刻意避开,脸色也有些不自然。
看来是红鞋子也和叶孤城掺和到一起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愿的还是受到了钳制。
告辞后,她却没有离开,反而等在了巷子不远处。
上官飞燕立在巷口,望着公孙大娘身影融进暮色里。
三两步跃上墙头,像只夜游的猫,悄无声息地缀在后面。
穿过两条街,公孙大娘果然停在了一座僻静的别院外,叩门的节奏轻得诡异,一看就有猫腻。
门开的瞬间,上官飞燕看清了门内那人的衣角,素白锦缎,绣着暗银云纹。
面容俊朗深邃,剑眉入鬓,狭长眼眸似寒星含霜,自带疏离凛冽。还真是风华绝代又孤高绝世。
她不敢靠得太近,无声无息地退回街角阴影里,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她认出来了,那人就是白云城主,叶孤城。
她虽然没见过,但是青衣楼在江湖上收集消息的时候,当然不会漏掉叶孤城这样一个江湖赫赫有名之人,他也看过他的画像。
想起青衣楼收到的消息,以及孙老爷提到的事。啧,上官飞燕在心里感叹,大娘还真是胆大,这样的事都敢掺一脚。
上官飞燕接管青衣楼的头一日,便传令下去,让手下去寻孙老爷。那等号称知晓天下事的人物,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所以孙老爷早就是青衣楼的人了。对这般难得的人才,她向来不吝优待。
只让他将所知讯息一一整理成册,既不锢其自由,每月还有工钱奉上。
叶孤城和南王伙同造反,这种事,不管成与不成,最后的叶孤城结局都不会好。
两人没交谈多久,公孙大娘便神情凝重地离开了。
她也正准备悄声离去,却没想到,屋内传来了叶孤城的清冽的声音,“阁下不请自来,是否太过失礼?”
上官飞燕身形猛地定住,她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惯有的笑,仿佛只是路过恰巧驻足:“叶城主好耳力。”
她推开虚掩的院门,踱到阶下,仰头望着屋内端坐着的叶孤城,“我倒是没想到大娘和叶城主之间还有渊源。”
她语气轻快,神色从容,倒不像是被人抓到偷听的模样。
反正都被发现了,畏畏缩缩的反倒落了下乘。
若是平常,叶孤城都懒得和无名之辈计较。可她偏偏撞破的,是一个能掀翻京城的惊天秘密。
叶孤城眼神却已凝成实质的刃,直直剜在她脸上。
“你听到了多少?”
上官飞燕心头一凛,指尖在袖中悄然扣住了那枚银针。
叶孤城的剑,是连已经更近一步的西门吹雪都还是没有把握接住的存在。
他的“天外飞仙”至今无人能破。自己这点微末伎俩,在他面前亮出来,无异于自取其辱。
她一点也没有被叶孤城的杀意震慑到,反而冷笑一声。
“我听到的不多,只是知道了原来西门放下一切去奔赴的约定只不过是个阴谋;那样推崇备至的对手,原来也只是个蝇营狗苟之辈。”
听到西门吹雪的名字,叶孤城有一瞬间的愣怔,听她明显嘲讽的话也没有生气。
他垂下眼眸,看向手中的剑,沉默了。
上官飞燕看他那副模样更鄙视了,“都说你是剑仙,我今日才知道,原来剑仙也会贪恋人间权势,怎么,只当一个城主还不够?你这是在侮辱西门吹雪。”
叶孤城的抬眸直直地看向她,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审视,却无杀意。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你是上官飞燕?”
语气里没有疑问,更像是确认。仿佛早已知晓这个名字,只是此刻才将人与名对上。
第36章 糕点铺老板
“是。”上官飞燕剑没想到叶孤城居然知道她。
看着她惊讶地表情,叶孤城神色有些复杂,掠过她时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考量:“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末了又补一句,字字如铁,“我与他的约定,纵使天崩地裂,也绝不会更改。”
上官飞燕挑眉,语气里带了点讥诮:“你的事,我懒得管。”
她抬眼望他,满脸都是想不通的表情,“好好当你的天下第一剑客,像西门那样,眼里只有剑,不好么?偏要折腾这些。”
叶孤城沉默片刻,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阶前,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埋在土里:“有些路,踏上了,就回不了头。”
上官飞燕看他眼底那抹近乎自毁的决绝,忽然笑了,语气却带了刺。
“回不了头?你敢死在这些腌臜事里,信不信西门会提着剑,把你那所谓的‘路’劈得粉碎?他等的是一场干净的比剑,不是一个连赴约都做不到的懦夫。”
叶孤城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颤,眸色骤沉如渊。
上官飞燕声音异常平静,“当今坐在龙椅那位,可不是什么蠢人。”
夜色下她的脸明明灭灭,看不太清楚,“你难不成真的觉得这样儿戏的手段能够成功?”
叶孤城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当然知道,只是他从来没觉得失败了又如何。
“白云城的百姓,有你这样的城主也算是有福了。”
上官飞燕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叹了口气。
“还有西门,你若是死了,他会很寂寞。”
说完便抬脚出去,说了句极轻的话,“他很珍惜你这个对手,希望你也是。”
叶孤城坐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出了院门,上官飞燕就收起了那副讥诮的表情,脸色恢复了平淡无波。
回到住处时,霍天青正立在门口,忧心忡忡。见她身影出现在,那紧绷的情绪才松了几分。
“飞燕。”他迎上前,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焦灼,目光把她上下扫了一遍,才敢问出口,“没出事吧?”
京城里这几日本就因叶孤城与西门吹雪的约战搅得人心惶惶,三教九流齐聚,暗处不知藏着多少眼睛。
她偏又把柳余恨留在珠光宝气阁护着上官雪儿,竟是孤身一人出去了这许久。
他在屋里坐立难安,几乎要按捺不住寻出去,此刻见她平安归来,才终于放下心来。
上官飞燕摇头,“没事,先进去再说。”
等两人坐下,霍天青知道她有话要说,给她倒了杯茶。
“我见到了叶孤城,大娘也和他们搅和在了一起。”上官飞燕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开口道。
霍天青却是心头一惊,“你是说?这会不会连累到你?”
他自然清楚叶孤城此刻的行径。公孙大娘身为红鞋子首领,竟然卷入造反这等滔天大祸,一旦事败,整个组织上下必定难逃株连。
“他们的计划太粗糙了,是绝不会成功的。”霍天青面上尽是担忧。
用和当今皇上长相一样的南平王世子代替皇上,他都不知道这白云城主是怎么想的,这是赌上身家性命陪南王过家家呢?
上官飞燕赞同地点点头,“我劝了叶孤城,不过用处不大。”
霍天青直言道:“他能做出这样的决定,肯定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打消的。”
又神情微妙地问:“不过,你是不想他出事?为什么?”
“白云城不受朝廷管辖,但是却有着一个巨大的盐场。”上官飞燕不必明说,霍天青已经懂了。
这可是一笔巨大的利润,她早就眼馋得不行。要是叶孤城死了,那白云城肯定会被朝廷或者其他势力接管,这可不是她想看到的。
“要叶孤城主动放弃吗?这几乎不可能。”霍天青皱着眉。
只要是上官飞燕想要的,霍天青都会努力去帮她实现,他已经在想这事到底该怎么办了。
“谁说一定要从叶孤城那里下手。”上官飞燕挑眉一笑。
霍天青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但很快就眼睛一亮,“你是说西门吹雪?”
“没错。”
她可没有答应叶孤城要保密,再说了,就算答应了,她也不是什么讲诚信的人啊。
第二日,上官飞燕踏进合芳斋时,天色还很早。
她抬眼扫过铺内,八仙桌擦得锃亮,柜台后摆着层层叠叠的糕点匣子,空气里各种糕点的香味混合在一起。
任谁也想不到,以冷冽闻名的西门吹雪,竟会住在这样烟火气的地方,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这家糕点铺子是他开的。
也不知道西门吹雪自己会不会亲手制作糕点?
掌柜的是个圆脸中年人,见她进来,脸上堆起笑正要招呼。
不等他开口,上官飞燕已先一步拢了拢袖口,语气闲散:“劳驾掌柜的通报一声,上官飞燕找西门吹雪。”
“上官姑娘?”掌柜的重复了一遍,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上下打量她片刻,才侧身引道,“里面请。”
后堂的门一推开,就见西门吹雪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桌旁,面前摆着一碗白粥,手里捏着个白水煮蛋,蛋壳剥得干干净净。
他抬眼看到上官飞燕,眸子里闪过一丝浅淡的讶异,随即朝旁侧的掌柜颔首:“再加一份早膳。”
“不必了,”上官飞燕在对面坐下,指尖轻点桌面,“我吃过了。”
西门吹雪便没再坚持,只让掌柜端上一碟刚出炉的芙蓉糕。莹白的糕点上撒着碎杏仁,还没吃就已经闻到了甜味。
她拈起一块尝了,入口即化,甜而不腻,便弯了眼:“没想到西门庄主不仅剑术出众,连你这里的糕点味道都是独一份的。”
西门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喜欢吃就让他们给你送。”
“好啊。”上官飞燕也不跟他客气。
西门吹雪看着她吃完半碟,自己的早膳也吃完了,才开口,:“何事?”
上官飞燕放下糕点叉,忽然倾身向前,眼尾微微上挑,带了点嗔怪:“难道我来,就一定得有事?就不能是单纯想你了?”
话音未落,西门吹雪已极快地摇了头,回答得斩钉截铁,不带半分犹豫:“不会。”
空气安静了一瞬,上官飞燕好似感觉有一阵风吹过,她忽然笑出了声,“真不愧是你。”
第37章 自毁还是自救
上官飞燕神色敛了几分:“我来是想让你把和叶孤城的决斗,往后延一个月。”
西门吹雪抬眸,眸光清冽如洗:“为何?”
“他这次比剑的目的,不干净。”她迎上他的目光,语气郑重。
“你也不想和一个心不在剑上的人动手。再给一个月,让他自己想清楚,到底是要手里的剑,还是别的什么。”
西门吹雪的眉峰微蹙,疑惑地看着她,“你知道些什么?”
“我昨晚见过他。他现在根本不是个要赴约的剑客,而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家。”上官飞燕抿了抿唇。
西门吹雪定定看了她片刻,她的眼神坦然而认真,没有平日的狡黠或算计。
他沉默片刻,缓缓颔首:“可以。”
上官飞燕倒愣了下,倒是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随即挑眉:“你就不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会说吗?”西门吹雪冲她不答反问。
上官飞燕看着的肃穆的表情,还是如实告知了叶孤城的目的。
西门吹雪脸色发黑,“他住在哪里?”
“你要去找他?”上官飞燕问道。
西门吹雪声音坚定:“剑客对决,该是剑与剑的事。旁的,不该掺进来。”
上官飞燕将叶孤城的住所告诉了他,最后加了句:“希望你能改变他的想法。”
西门吹雪是凭空出现在院中的,白衣胜雪,周身寒气逼人。
他目光落在叶孤城身上,像两柄并立的孤峰:“你要反。”
不是疑问,是陈述。叶孤城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他没否认。
世间诸事于他都像蒙着层灰,提不起半分兴致,唯独谋反这件事,能让他胸口泛起一丝微热。
本该是这样的,被上官飞燕撞破时,他该干净利落地灭口,像掐灭烛火那样容易。
可他没有。
他只是冷冷撂下句警告,而且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许是他内心深处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毁灭的那一刻,人的本能生出了自救的意识。
“你的剑,”西门吹雪的声音比冰更冷,“用来斩官差,还是斩龙椅?”
叶孤城喉间滚出一声低笑,带着点自嘲:“你管我斩什么。”
“你的心不诚!”西门吹雪抬了抬眼,语气平淡但叶孤城能听出其中的失望。
他往前一步,目光如炬,“你这是想毁了你的剑。”
叶孤城猛地抬头,像被这句话刺中。
“谋反成了,你是新帝的工具,握不了剑;败了,你是乱臣,没资格用剑。”
西门吹雪的话像冰锥,一字字钉在地上,“无论输赢,你都已经不再是一个剑客。”
他忽然转身,要走,却又顿住,留下最后一句:“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我不想侮辱我的剑,希望你亦如此。”
说完,人已消失在院外,只有寒风卷着他的气息,像一道无形的剑痕,横在他和叶孤城之间。
陆小凤最近一直在京城乱晃,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都是他的朋友,不论谁死都是他不想看到的,但却始终找不到两人。
他坐在小酒馆里,正披着他的红披风唉声叹气。
对面的座位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霍天青。
陆小凤惊讶道:“上官飞燕也来了?”
说完不等霍天青回答,又兀自点头,“也是,这样的大事,她怎么会不来。”
“她找你。”霍天青带着抹假笑。
陆小凤抹了把脸,“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好歹装一装吧?”
“我想你陆小凤还不缺待见你的人,再者说,我装了,你或许又会说我虚伪。”
“我今日才知道我是这么难伺候的一个人。”
“那你现在发现还不晚。”
陆小凤无言以对。
谁说只有吃醋的女人可怕,吃醋的男人也很可怕。原本算得上胸有丘壑的霍天青如今见了他就阴阳怪气。
等陆小凤随着霍天青到了地方,才发现竟然是一座酒楼。
只不过可能是上官飞燕住进来的缘故,酒楼并没有营业。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陆小凤刚踏入大门口便深吸一口气,“好香。”
上官飞燕就抬起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招了招手,“快来,我温了酒。”
陆小凤咽了咽口水,披风一甩就坐了下来,“上好的竹叶青。”
上官飞燕给他倒到一杯,“在遇到酒的时候你这鼻子比花满楼的也不差多少了。”
霍天青跟在后面,对着上官飞燕点点头,“我先下去了。”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之后和叶孤城做生意,还需要打通很多关节,他可没时间陪陆小凤喝酒。冷冷地瞥了陆小凤一眼,转身就走。
陆小凤喝了一口酒,享受地眯眯眼,“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上官飞燕支着下巴,“已经来了好几日了。”
“倒是没想到你住在这里。”陆小凤四处打量了一眼。
“这是我的产业,日后你来这里喝酒就不需要花银子了。”上官飞燕笑眯眯的。
陆小凤喝酒的动作一顿,这怎么有种他是小白脸吃上了软饭的感觉。
“我送你的东西,你肯定没收到。”陆小凤盯着她的手,指节分明,白皙中带着粉意,很漂亮的手。
上官飞燕见他盯着自己的手,伸手点了下他的胡子,“送了什么?凤仙花?”
“是蔻丹,我以为赶不上去见你。”陆小凤又叹了口气,“薛冰的事,是我的错,抱歉。不过我已经跟她说明白了,以她的性子,她想通之后就不会再纠缠了。”
上官飞燕挑了挑眉,伸手把他跟前的酒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哦?那陆大侠如今可是孤家寡人了?要不要小女子陪你喝几杯,免得你对着空杯子发呆?”
“对着美酒发呆可不是我陆小凤的作风。”陆小凤伸手去抢酒杯,给自己续上。
指尖故意在她手背上碰了碰,又飞快收回来,笑得一脸不正经,“尤其还是有美人相陪。”
上官飞燕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尾扫他:“那我这个美人就请我们的陆大侠多喝几杯。”
“那我要是喝醉了,你这个老板会不会收留我?”陆小凤摸了摸胡子,一本正经。
“怎么我们堂堂陆大侠还找不到睡觉的地方?”
“你知道的,像我这样的大侠对于睡觉的地方是很挑剔的,自然是要找合自己心意的才好,我看你这里就很不错。”
“既然都请你喝酒了,怎么会让你露宿街头?”
“那就好,对了,我还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这人最怕一个人睡觉,所以,和你挤一个房间最好。”
“哪有你这样无礼的客人?不光要喝最好的酒,还要欺负主人家。”
“这哪里是欺负,这分明是热心侠士对美人老板的回报。”
第38章 歪理也是理
“所以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解决这个事?”陆小凤一觉起来就听到了叶孤城要造反的消息,本来还有些迷糊的脑子瞬间被吓清醒了。
上官飞燕好笑地看着他,“对呀,你不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吗?不找你找谁?再说了,就算我不找你,你以为他们的计划里就没有你吗?”
说到这里,上官飞燕上下打量他,“毕竟,你可太好利用了。”
陆小凤闻言生无可恋地瘫倒在椅子上,不明白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怎么谁搞事都要带上他?
上官飞燕摸摸他的头,安慰道:“那还不是因为咱们的陆大侠热心又仗义,本事还很大,大家都是因为信任你啊。”
“我是该高兴你给我这么高的评价吗?安慰我的时候好歹把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收一收吧。”陆小凤无奈地看着她。
上官飞燕语气十分温柔,“好啦,不要这么没精打采的嘛。你也不想看到一代剑仙落得个反贼的下场吧?”
陆小凤干脆闭上了眼睛,“这样的事,我怎么会掺和进去呢?我躲都来不及。”
“真的?我不信。”上官飞燕挑眉。
陆小凤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她,见她笃定的模样,磨了磨牙,起身动作十分迅速地将她抱进了怀里。
上官飞燕被他吓一跳,反应过来后笑着搂住了他的脖子。
两人四目相对,陆小凤眼里带着探究,“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上官飞燕眨眨眼,表情十分纯良,“人家哪有,你这是对我有偏见。”
“我才不相信,没有什么好处你会这么积极?”
陆小凤根本不信,以上官飞燕无利不起早的性子,要是没什么好处,恐怕就是叶孤城死在她面前她都不会看一眼。
上官飞燕没好气地瞪着他,“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坏?”
陆小凤挑眉问道:“那我说你是个热心善良的姑娘你敢认吗?”
“哈哈,为什么不敢,如果这次叶孤城全身而退我可不就是热心又善良吗?你管我是因为什么,结果是好的不就行了吗?”上官飞燕觉得自己做的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得到自己想要的,最后却没人可以指责自己,还要感谢自己做了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歪理。”陆小凤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眼底也浮现出一丝笑意。
就像是她说的,结果是好的就行。他十二岁行走江湖至今,也不是什么非黑即白的性子,很多时候他也会有私心。
“歪理怎么了?歪理也是理啊。”上官飞燕不服气,最后被陆小凤镇压。
陆小凤很快便去见了叶孤城,两人具体说了些什么无人知晓。
只知最后的结果是,在一个深夜,他们一同夜探皇宫,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向皇上坦白。
出乎意料的是,皇帝并未露出丝毫惊讶之色。
只是平静地细细询问了前因后果,也因此知晓了上官飞燕在这其中的作用。
皇上对于叶孤城能迷途知返颇感欣慰,再加上叶孤城为表诚意,主动让出了白云城部分利益,而皇上有了意外收获,当即便表示此事不再追究叶孤城的责任。
年轻的皇帝已经很有帝王风范了,叶孤城垂眸,这样的皇帝,是南王世子如何模仿也学不来的。
说完正事,皇上笑着道:“说起来,朕这龙椅坐久了,倒真羡慕你们这些江湖人,来去自由,快意恩仇。”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挑眉道:“陛下坐拥天下,我们这些江湖草莽可羡慕不来。”
“天下?”皇帝摆摆手,目光落在叶孤城身上,“可天下再大,也困不住一颗想闯江湖的心。”
他忽然抬手,语气里竟带了几分少年人的热切,“朕虽身在宫墙,却也久闻白云城主与西门庄主之名。
这场决斗纵是源于阴谋,可两大剑客比剑的心意是真的。既是天下人都盼着的盛事,朕也想亲眼看看,这巅峰对决,该是何等风采。”
他看向两人,眼中闪着光:“你们说,让这场决斗如约进行,如何?”
皇帝话音刚落,陆小凤先皱了眉,摸胡子的手顿了顿:“陛下,这决斗可不是儿戏。叶城主和西门那家伙,真要动起手来,怕不是要见血的。”
陆小凤向来重情义,这可是生死决斗,他不懂他们的剑客的追求,所以他一直想要劝阻两人,结果现在连皇上也来凑热闹。
他不死心地继续劝说:“再说了,皇上您不觉得在紫禁城决斗有损皇家威严吗?”
皇帝挑眉:“江湖对决,本就该有江湖的规矩,若处处顾忌,反倒失了剑客的锋芒。朕倒是不在乎这些虚名。”
说着他眼神期待地看向叶孤城,“叶城主的意思呢?”
叶孤城立在一旁,白衣胜雪,目光淡得像远山寒雾,“陛下想看,叶某自当奉陪。与西门吹雪一战,本就是迟早的事。”
陆小凤瞅了他一眼,又看向皇帝,咂咂嘴:“合着就我一个人干着急,算了算了。”
见劝不动,陆小凤也没办法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事就这么定了。
皇帝自然十分高兴,龙椅上坐不住似的,手指敲着扶手转了个圈,忽然冲陆小凤招手:“小凤啊,帮朕个忙如何?”
陆小凤心里咯噔一下,可对着皇帝那双含笑的眼睛,哪里能说个“不”字?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末了却是一脸郁色地出了宫门,背影都透着股生无可恋。
回去一见到上官飞燕,他当即扑过去,抱着人就哀嚎:“我这是什么命啊?天生的劳碌命、操心命!”
上官飞燕被他勒得皱眉,挣了挣:“又怎么了?”
陆小凤见她不舒服,松了松手,“你猜皇上让我干嘛?他居然要卖门票!”
上官飞燕愣了愣:“门票?”
“可不是!”陆小凤从怀里摸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缎带,往桌上一摔,“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决斗,江湖上那些人还不得挤破头想看?皇上说了,皇宫哪能让那群无法无天的家伙随便闯?想进来看,行啊,拿银子来!”
他拿起一条缎带晃了晃,一脸无奈:“看见没?就这破带子,一条二十万两!决斗那天凭这个进紫禁城,他当这是庙会摆摊呢?”
上官飞燕看着那堆缎带,噗呲一笑:“皇上倒会做生意。”
“生意?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陆小凤捂着脸,“江湖上要是知道这馊主意是我来跑腿,我还有清净日子过吗?”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上官飞燕,没好气道:“对了,皇上还说了,你是这次的‘大功臣’,不用花钱买,直接能进。”
上官飞燕挑眉:“那我倒省了二十万两。”
陆小凤斜睨她:“你都富得流油了,还在乎这点银子?”
“这点银子?”上官飞燕立刻瞪眼,“那可是二十万两!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陆小凤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叹了口气。
第39章 卖门票
皇上既已提前收到风声,当即下令彻查所有参与谋反之人。
有叶孤城提供的详尽名单与线索,抓捕行动堪称手到擒来,无一漏网。
南王父子沦为阶下囚时,皇帝特意去见了一面。
他心里十分好奇,那位南王世子究竟与自己长得多像,才让他们敢动这般偷天换日的念头。
待见到真人,皇帝不由得暗挑了挑眉,还真像,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他很快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模样虽然相同,但气质却与自己差远了,瞧着就没自己机灵。
满足了好奇心,便只剩下了无趣。
他挥了挥手,示意将仍在不甘心咒骂的南王父子拖下去。至于那个背叛他的贴身太监王安,早在计划败露时,就已成为了乱葬岗里一具冰冷的尸体。
处理完这些事,皇帝心里有些郁闷的同时,脸上却又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
查抄南王府的家产,再加上陆小凤那边售卖缎带的收入,国库这下可要充盈不少了。
他望着窗外,暗自沉思。只希望陆小凤那家伙能把卖票的事办得顺当些。
缎带的消息一在江湖传开,陆小凤的名字就像长了翅膀,原本就名满江湖的他如今成了人人念叨的对象。
无论他躲在哪个酒楼茶馆,总有江湖客揣着银子找上门,把他围得水泄不通。
“这群疯子!”陆小凤被吵得头大,心里把出馊主意的皇帝骂了八百遍。
他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这些江湖人未免也太有钱了点,随手就能掏出二十万两银票。
上官飞燕早料到了这阵仗,当晚过后天一亮就把他踢出了被窝,“快带着你的破带子走,要是又给我惹出麻烦,我咬死你!”
陆小凤悻悻地揣着缎带出了门,这东西抢手得很。
不过半日功夫,手里好几根就被那些眼冒绿光的江湖豪客抢了去,怀里的银票简直烫手。
他低头瞅着怀里的巨款,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么多银票,别说揣在身上晃荡,就是走在路上都觉得后背发凉。
他咂咂嘴:“这要是被哪个不长眼的劫了,把我卖了都赔不起啊……”
于是这位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名人”,揣着满兜银票,却活像是做贼心虚一样,专挑偏僻小巷钻,生怕被人盯上。
陆小凤在江湖上为了卖缎带东躲西藏时,宫九已悄无声息地寻到了上官飞燕的住处。
他立在窗边,看着屋里慢条斯理擦拭着配剑的上官飞燕,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愠怒。
这女人身边总围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西门吹雪那冰块脸不论,连陆小凤这种吊儿郎当的家伙都能在她跟前晃悠,想想就叫人窝火。
其实他早想来了,可每次远远瞅着,不是见她与西门吹雪并肩而立,便是同陆小凤插科打诨,日子过得倒比谁都惬意。
他按捺了又按捺,期间没少让手下给陆小凤使绊子,却总被那滑不溜丢的家伙躲过去。
此刻见屋里只剩她一人,宫九终于按捺不住,“吱呀”一声推开房门,语气阴沉:“玩够了?”
上官飞燕抬眸瞥他一眼,嘴角勾起抹似笑非笑:“九公子倒是稀客,今日怎么想起找我来了?”
宫九步进屋,反手带上门,目光像钩子似的黏在她身上:“比起那些,我更想知道,你身边的男人,究竟要有多少个才够?”
上官飞燕眉梢挑得老高,眼底浮着层促狭的笑意,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慢条斯理地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划过耳垂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
他们算什么?江湖儿女自当洒脱恣意,暧昧上头了欢爱一场,他宫九凭什么摆出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九公子这话问的,”她尾音拖得长长的,“难不成以为和我春风一度,就能管天管地管到我身边有谁了?”
她轻笑一声,眼波流转间尽是嘲讽,“要我说,这春风啊,本就是年年都有的寻常景致,九公子犯不着把一次过眼云烟,念念不忘吧?九公子看着也不像是纯情的人啊?”
“呵。”宫九的冷笑一声,鬼魅般的身影已骤然欺近,带着凛冽的杀气。
他五指成爪,精准地掐住她纤细的脖颈,“上官飞燕,别挑战我的耐心。”
感受到掐在自己咽喉的手,上官飞燕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甚至微微仰头,与他阴鸷的目光对视,眼底的轻蔑比刚才更甚。
“耐心?九公子的耐心值几个钱?”
她嘴角勾起抹冷笑,即使被钳制着,气势也丝毫不输:“九公子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故意顿了顿,语气极尽讥诮:“宫九,你这副样子,还真像是被抢了骨头的狗,难不成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宫九的脸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会杀你?”
话音未落,手上的力道骤然收紧。
颈间的压迫感陡然加重,上官飞燕却依旧扬着下巴,唇角的笑意未减:“你舍得吗?”
“真要杀我,我还能活到现在?”虽然他收紧了力道,但是却停在了不会伤到她的力道。
宫九望着她仰起的脖颈,肌肤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那样蔑视的眼神和笑意勾得他心头一阵滚烫。
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痴迷:“你说得对,我舍不得。”
“所以,”上官飞燕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扑在他脸上,带着淡淡的脂粉香,“你今日来找我,其实是想我了,对不对?”
宫九被那气息拂得心头一荡,脸上的戾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经质的潮红,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欲念。
身体比理智更先做出反应,他下意识地俯低了些,声音喑哑:“对。”
上官飞燕见他这副模样,反倒觉得有趣,故意挑眉调侃:“那你还不放开?难不成你自己带了鞭子?”
她本是随口一句,却没料到宫九竟真的掏出来一条乌黑的鞭子,鞭身缠着细密的倒刺,在光线下闪着寒芒。
饶是上官飞燕向来胆大,此刻也不由得呼吸一滞。
这疯子,竟真带了这东西!她瞥了眼那些倒刺,光是看着就觉得皮肉发紧,这要是落在她身上,怕是得生生刮下一层皮来。
她暗自咋舌,宫九这变态的体质和癖好,还真是……
令人望而生畏。
第40章 你是一只真正的飞燕
九月十五。日头刚偏西,紫禁城外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各式各样的人,带着各式各样的兵器,眼神却都盯着那扇紧闭的宫门。
他们来,只为看两个人。
叶孤城,西门吹雪。
宫门口,魏子云立着,一身银甲在残阳下泛着冷光。身后禁军的列队站着,一个个目不斜视纪律严明。
魏子云心头绷着一根弦,江湖人多,规矩少。就怕他们目无法纪地在皇宫里搞事。
虽然大牢里已经塞进去了很多人,但是万一有漏网之鱼想不开刺杀皇上,那就是他的失职了。
夜凉如水,月光倾泻在紫禁之巅的琉璃瓦上,映得周遭一片清辉。
苦瓜大师一身灰布僧袍,双手合十立在角落。
陆小凤远远瞧见苦瓜大师,脸上的嬉皮笑脸淡了几分,脚步也顿了顿。
他摸了摸鼻子,带着点不自在凑过去,声音放轻了些:“大师。”
苦瓜大师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嗔怪,只有一片悲悯的平和。
陆小凤挠了挠头,干笑两声:“金九龄那事……”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多余。
金九龄是苦瓜大师的俗家师弟,而亲手把那位“天下第一名捕”从捕头座上揪下来、送进大牢的,正是他陆小凤。
即便理直气壮,对着这位素来敬重的大师,也难免生出几分别扭。
苦瓜大师却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苍老而平静:“不关你的事。他走到这一步,皆是自作孽,不可活。”
苦瓜大师的眼神是真的没有半分怨怼。那双眼看过太多江湖浮沉、人心翻覆,此刻落在陆小凤身上时,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
他清楚自己师弟的性子,表面磊落,内里却藏着贪嗔痴念,一步步踏错,早不是旁人能拉回的。
陆小凤不过是揭开了那层伪装,让该来的归处如期而至。
所以叹气时,他叹的是金九龄执迷不悟的可惜,而非对陆小凤的不满。
见陆小凤仍有些局促,他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说:“不必介怀。”
他笑意里没有半分勉强,是真的没有将此事怪到陆小凤身上,对错自有分晓,恩怨本就分明。
陆小凤做了该做的事,他又何来怪罪的道理?
他能和陆小凤做朋友,不正是他喜欢他这一点。
不远处,木道人负手而立,见着陆小凤也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你陆小凤也有这么扭捏的时候?”
陆小凤笑道:“我是人,是人就会遇到不可能解决的事。”
“哈哈哈,那你现在应该能高兴了。”木道人哈哈大笑。
陆小凤狐疑地看着他,“为什么?”
“喏,你的红颜知己来了。”木道人示意陆小凤看远处。
陆小凤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原来是上官飞燕正款款而来。
“啧啧,陆小鸡,你这回难不成真栽了?”司空摘星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陆小凤没好气地瞪着他,“死猴精,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他前几日本就因为卖缎带的事烦心不已,司空摘星还时不时地出现在他周围给他捣乱,搞得他狼狈不堪。
“嘻嘻,你不是没事嘛,谁让你得罪了人呢?”司空摘星依旧笑嘻嘻地,完全没有对好朋友的愧疚。
陆小凤闻言一愣,“我得罪谁了?”
司空摘星摇摇头,“不可说。”
他不动声色地朝上官飞燕看了一眼,暗自感叹陆小凤从前都是女人为他争风吃醋的,如今却是转了个个,而且陆小凤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在暗地里耍他。
余光瞥到正面带笑容走向上官飞燕的花满楼,一个两个的都被这女人下降头了。
他打了个寒颤,自己可不能也被迷惑了,感情这东西真是碰不得。
陆小凤当然也看到了,所以他才会在这里和司空摘星胡扯。
陆小凤正跟司空摘星斗得不可开交。两人你来我往,倒是让场上的气氛热闹了起来。
花满楼原本正在看陆小凤的笑话,突然闻到了阵若有似无的、熟悉的鸢尾花香气。
他微微一怔,那香味既熟悉又有些遥远,像是隔了许久的旧梦。
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他脸上立时漾开温和的笑意,清朗的声音响起:“飞燕,好久不见了。”
花满楼脸上的笑意温煦如旧,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阵香气漫过来时,心底翻涌的何止是故人相见的讶异。
上官飞燕微微一笑,“好久不见,花满楼。”
花满楼语气十分温和:“近来还好吗?”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我过得很好,花满楼,你知道吗?我现在终于能体会到你曾经跟我说过的花香,风声。
或许,等冬天来临,我还能听到雪落下的声音。”上官飞燕和他并肩而立,语气带着淡淡的笑意。
花满楼笑意更大了些,脸上浮现出欣慰的表情,“祝贺你,现在的你是一只真正的飞燕。”
没有忧愁,没有枷锁。
上官飞燕侧头看他,“你难道一点没觉得我现在这样不好吗?”
她问的是她身边好几个男人的事,花满楼也听懂了。
他摇头,笑得很温柔,“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哪种生活是好或不好的,你没有伤害到任何人不是吗?”
上官飞燕盯着他,继续追问,“真的没有吗?”
花满楼笑容一顿,也转过头用无神的眼睛面对着她,“或许有,但他们都是心甘情愿的。怎么能怪到你身上。”
就像他自己,明明有全身而退的余地,却偏不愿抽离。人总是这样,分明清楚怎样做才是最优解,但偏生就迈不开那一步。
“那你呢?你就从来没怪过我吗?站在你身边,我时常感觉自己被衬托得太卑鄙了一些。”
他继续摇头,“我从未怪过你,你也并不卑鄙。我的为人处世并不是什么真理,或许也会有人看不惯我这样的性子。”
说完他又笑了,“就算你真的很卑鄙,那你会改吗?”
上官飞燕笑出声,笑过之后很认真地回答:“当然不会。”
“呵呵,你看,这也算是你的优点,永远坚定。”花满楼带着了然的神色。
上官飞燕叹了口气,“好吧,那种感觉又来了。”
花满楼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还以为你要说我厚脸皮。结果你却是在夸我。”
花满楼哭笑不得。
第41章 紫禁之巅
夜风拂过,吹动了众人的衣袂,人群中有人惊呼一声,“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了场中央,那里,叶孤城与西门吹雪的身影,正随着月光一同静立,场下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月圆之夜,紫禁之巅。
风似乎都停了,只有两道挺拔的身影对峙着。
西门吹雪白衣胜雪,眉宇间竟带着几分罕见的舒展,像是久旱逢甘霖的草木,连周身的寒气都淡了几分。
叶孤城也是一袭白衣,风过处衣袂翩跹,竟衬得他似要随风而起,飘向九霄去。
总带着疏离眸光落西门吹雪身上,此刻也带着一丝笑意和专注。
“你的剑。”西门吹雪先开了口,声音清越如冰碎,却没有往日那般拒人千里。
叶孤城抬手,剑身在月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仿佛有一道虹光凝在刃上。
“剑在,人在。”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西门吹雪低头,指尖轻抚过剑鞘,那是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剑,却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我的剑,只为值得的对手出鞘。”他抬眼时,眸中已燃起战意,却不是杀意,更像棋逢对手的炽热。
叶孤城笑了笑,那笑容极淡,却足以让暗中观察的人惊掉下巴。“很好。”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动。
快!快到让人看不清招式,只能看到两道白色残影在月光下交织、碰撞。
叶孤城的“天外飞仙”起势时,仿佛有仙人踏月而来,剑势空灵缥缈,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每一剑都像是从九天之外劈落,角度刁钻得让人窒息。
西门吹雪的剑却截然相反,没有花哨,只有快、准、稳。他的剑仿佛与风融为一体,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挡开攻势,又在毫厘之间递出致命一击。
时而如平地起惊雷,剑势刚猛无俦;时而如细水漫无声,剑招绵密如网。
两道剑光绞缠、分离,再绞缠,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刺目的火花,伴随着金铁交鸣的锐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围观的众人早已屏住呼吸,手心全是冷汗,心提到了嗓子眼,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腔。
谁也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了这惊世骇俗的瞬间。
两道剑尖相距不过寸许,却再难寸进。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只是一刹那,两道身影骤然分开,各自立于原地。
剑光敛尽,两人相隔丈许,衣上清风未散。
没有人受伤,没有血。
西门吹雪望着叶孤城,眸中是早已褪去凛冽的平和,像冬日暖阳融了残雪,只剩澄澈的清亮。
叶孤城迎上他的视线,唇角那抹淡笑清晰了几分。他读得懂那眼神里的话,那是与自己相似的、越过旧藩篱后的开阔。
无需言语,两股视线中的默契交织,像两滴落进静水的雨,漾开同频的涟漪。
这一眼,没有剑拔弩张的冷硬,只有两个早已破境的人,在彼此眼中看见同一片更高的天空。
是两个走过各自迷途的人,终于在巅峰相遇的必然。
全场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吸气声,那声音里有震惊,有释然,有赞叹……
平手!这惊世一战,竟是平手!
苦瓜大师抚着胡须,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缓缓点头:“平手,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陆小凤也松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两撇胡子,跟着笑道:“大师说得是,少了谁,这江湖都要寂寞几分。”
他打从心底里不愿看到这两人有任何损伤,此刻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花满楼静静地站在一旁,虽然看不见,但空气中残留的剑意他却能清晰地感知到。
他微微侧头,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早在比剑前,他就察觉到西门吹雪身上那股凛冽的杀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静、更纯粹的剑心,显然是又精进了一层。
而此刻,叶孤城身上的气息也变了,少了几分孤高决绝,多了几分通透平和。
看一场这样的比剑,他还是很乐意的。
上官飞燕倚在廊柱边,美眸流转,脸上不见丝毫意外。
她早就知道,西门吹雪早已不是那个只为杀戮而活的剑神,而叶孤城经历了这许多,心境也早已不同。
这两个站在剑道巅峰的人,果然是惺惺相惜,倒真是得上天厚爱。
经此一战后,叶孤城与西门吹雪的名字,怕不是要在江湖上彻底成了不可撼动的传说。
不远处的阁楼里,皇帝凭栏而立,脸上满是兴奋,连连击掌:“好!好一个叶孤城!好一个西门吹雪!能亲眼得见这般比剑,朕此生无憾了!”
一旁的魏子云听得嘴角抽了抽,满脸无奈。摊上这么个身在朝堂、心向江湖的皇帝,他这个禁军统领当得是真挺累的。
皇帝转头看向一旁的宫九,兴致勃勃地问:“九弟,你也是剑术大家,以你看来,这一战是不是堪称精彩绝伦?”
宫九板着一张脸,下颌线紧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那语气,怎么听都有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皇帝愣了愣,有些疑惑:“你这是怎么了?难道与他们有过节?”
“没有。”宫九的声音更冷了些。
皇帝叹了口气,暗自摇头。
皇叔对皇室忠心耿耿,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偏偏管不住自己这个儿子。
宫九这性子,时好时坏,想来又是旧疾犯了。
他也知道这父子俩心结难解,可宫九从不肯多说,他这个做堂兄的,也实在没辙。
正思忖着,皇帝眼角的余光瞥见宫九的目光似乎总往一个方向瞟,顺着看过去,正是上官飞燕站的地方。
自那位大美人出现在场上后,宫九周身那股暴躁的氛围似乎就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皇帝心中一动,忽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宫九何等敏锐,立刻转头瞪向他,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皇帝连忙摆手,一脸无辜地移开视线:“没什么,就是觉得今晚月色不错。”
宫九懒得理他。他与这位堂兄自小相识,自然清楚他的性子了,看似随性,实则狡诈得很,能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心思深沉得很。
鬼知道他又在盘算什么。
第42章 论功行赏
南书房内,上官飞燕垂着眼帘,眼角的余光仍忍不住偷偷瞥向上首的明黄色身影。
龙椅上的皇帝正慢条斯理地转着一枚玉佩,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
他自然知道这位的来历,前些日子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连他在朝堂上都有所耳闻,源头便是他们口中那个早已覆灭的王朝。
“听说上官姑娘并非我中原人士?”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几分威严。
陆小凤正捧着茶盏走神,闻言“噗”地差点呛着,茶沫溅在胡子上。
他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这茬,在天子的眼皮底下自称“公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可是大不敬之罪,可比江湖恩怨严重多了。
他“噌”地站起身,就想为上官飞燕辩解:“陛下,这事儿……”
“我生于中原,长于中原。”上官飞燕却先一步开口,声音清清脆脆,抬眼时眸子里已没了方才的拘谨。
“金鹏王朝早在几十年前就被埋葬了历史的尘埃中,就连王叔也只想过安逸平静的生活,我更是连故国的方向都分不清。复国?没人愿意也无人有这个本事。”
皇帝挑了挑眉,语气带些强势:“可你身上流着金鹏王室的血,听说还握着不少当年遗留的财富。有财有脉,难免让人多想。”
上官飞燕知道皇帝不过是故意敲打她,忽然笑了,屈膝福了一福:“陛下若是不安心,那民女这次助您破了南王的局,算不算一份投名状?”
“哈哈哈哈!”皇帝朗声笑起来,龙椅上的威严散了大半,倒像个寻常爱逗趣的年轻人,“陆小凤,你看,人家可比你机灵多了。”
陆小凤摸着胡子,一脸茫然地看看皇帝,又看看笑意盈盈的上官飞燕,故意露出一个夸张的苦笑,“看来我这天下第一聪明人的名头不过是人家故意挖苦我的。”
他这样故意耍宝,逗得皇帝和上官飞燕逗笑出了声。
皇帝笑够了,才摆了摆手:“罢了,朕岂是那般小气的人?别说金鹏王朝本就是边陲小国,便是真有什么宏图霸业,到了如今也早该尘归尘、土归土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得郑重了些,“南王谋逆,叶孤城附逆,多亏你们从中出力,论功行赏,是应该的。”
他向前微倾身:“说吧,想要什么?只要是朕能办到的,尽管开口。”
陆小凤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半步,“陛下此话当真?什么都成?”
皇帝被他那副模样逗乐了,点头道:“自然当真。你陆小凤要的,总不会是江山社稷吧?”
“您就是真的给我,我也玩不转啊。”陆小凤也跟着笑了,他摸着下巴,对皇上说:“陛下,我想好了。”
皇上见他这么快就想好了,饶有兴致地问:“哦?是什么?”
等陆小凤出去之后,皇上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眼中的笑意散去,目光落在上官飞燕身上,带着几分试探问道:“上官姑娘想要什么呢?”
上官飞燕敛衽一礼,语气不卑不亢:“陛下,民女虽是金鹏遗脉,但却早已是大明的子民。为陛下分忧本是分内之事。”
她话锋一转,眼底有坦诚的笑意,“只是民女终究是个俗人,若能得陛下一幅墨宝,也算是圆了民女这点虚荣心。”
皇帝闻言倒来了兴致,对着她的脸认真地打量着:“哦?倒是头一回见有人在朕面前,这般大喇喇说自己有虚荣心的。”
他笑意更深了些:“既如此,你想要什么字?”
“民女名下有处铺子,唤作‘珠光宝气阁’,是民女安身立命的根本。”
上官飞燕抬眼,眼里全是期待,“若陛下不嫌弃,民女想求‘珠光宝气’这四个字。”
皇帝挑了挑眉,指尖轻叩案面:“这四个字未免太俗了些。世人皆以视金钱为粪土为高洁,你倒反其道而行?”
上官飞燕缓缓摇头,声音里带了点过来人的感想:“陛下,民女从前日子窘迫,还偏要拼了命地想维持体面,生怕被人看低,
却不知更显得小家子气,心里头总是愤懑不安,看什么都带着戾气。”
她顿了顿,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弧度:“可如今有了钱,才明白这东西能解决世上大半的难处。
心境平了,底气也足了,便是遇着天大的事,也能沉下心来想办法。钱不是万能的,可它能给人从容面对一切的底气。民女不觉得这有什么俗的。”
皇帝听完,忽然朗声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深有同感的喟叹。
“说得好!世人总爱说些不食人间烟火的空话,却忘了这天下运转,哪一样离得开银子?
朕虽是天子,国库的账本也得时刻留心,赈灾要银子,养兵要银子,便是宫里添件新东西,也得掂量着国库的进项,朕梦里都盼着银子能再多些才好。”
他看着上官飞燕,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他九弟眼光不错,这上官飞燕不仅是长得好,性子也通透,很是合他胃口,要是他不是皇帝,他都有些意动了。
想起宫九,他沉思片刻,之前的想法这会儿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等上官飞燕捧着皇上的墨宝出了宫,回头看了眼黑夜中更显威严的紫禁城。
她忍不住笑了,这皇帝也是个妙人。
不仅在自己面前哭穷,居然还要找自己帮忙,这是把自己当陆小凤用了。
难道是离他太近也沾染上了他身上的霉运?才跟着惹麻烦?
她叹了口气,没办法,谁让人家是皇帝呢?龙椅就摆在那里,他坐着,别人就得站着。
不过转念一想,皇帝不是个抠门的性子。
这种人,要么不欠人情,欠了,就总得用些实在东西来还。
宫九那档子事,听着就头疼,可头疼过后,好处想必也不会少。
她得好好想想这事到底该怎么办。宫九这个人一向是最难搞的。
也难怪皇上自己不出手,反而要交给自己来办。约莫着是怕宫九发病,一般人还真制服不了。
第43章 都是损友
秋日的夜风,带着点凉意。
上官飞燕出来后,没走几步便看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立着三道人影,像是在那里等了很久。
空气中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氛围。上官飞燕像是毫无所觉地走到几人跟前,唇边还带着点笑意:“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西门吹雪一袭白衣,在夜色里格外醒目。他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等你。”
花满楼站在一旁,青衫素雅,闻言温和一笑:“你一个人留在宫里,总有些放心不下。”
陆小凤摸了摸他那两撇标志性的胡子,没说话。但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种答案。
四人并肩往回走,脚步声散在风里。
陆小凤忽然开口,带着点漫不经心:“霍天青呢?前几日还跟你形影不离,这会儿倒不见踪影了。”
上官飞燕解释道,“他被生意绊住了,脱不开身。”
具体是什么生意就不用说了,他们也不会问。
陆小凤又问:“跟皇上讨了什么好处?”
他想着,这次她这么积极,大概是想消除皇上对她立场的顾虑和在其中得到点什么好处。
上官飞燕从袖子里取出那幅字,“珠光宝气”四个字徐徐展开。
她笑得明媚,“就是这个。”
花满楼看不见,于是她又郑重其事地念了一遍。
陆小凤挑眉,小丫头鬼精鬼精的,有了皇上的墨宝,江湖人可能不认,但是她毕竟有很多生意,日后官府处也不会故意为难她。
他对着上官飞燕挤挤眼,夸赞道:“好品味。”
花满楼颔首:“实在得很。”
西门吹雪扫了两人一眼,淡淡道:“很配你。”
“哈哈,看来是真的不错,我日后可是要做天下第一富豪的。”上官飞燕很是得意。
三人听到她的理想,纷纷夸赞她好志气,日后肯定能实现。
也不知道是敷衍还是对她有信心。
上官飞燕看向西门吹雪,今夜他刚经一战,整个人有种好似已经完全超脱世外的感觉。
“不回去闭关?”她问。
“不必。”西门吹雪的声音很稳,“我的心很平静。”
上官飞燕明白了,他就像是那种话本子里的主人公,经过一次战斗就会增加一层功力,打得越多,功力就越深厚。
三人送她到住处门口。她转身笑了笑:“我到了,你们快回去吧,已经很晚了。”
说罢在小厮的迎接下进了门。
门合上时,门外的空气骤然又沉了下来。
西门吹雪的目光落在陆小凤和花满楼身上,没什么温度,让周遭的风都似乎更冷了些。
花满楼依旧从容,仿佛那目光于他不过寻常。陆小凤却觉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率先开口。
“说起来,你今晚与叶孤城那一战,当真是惊世骇俗。”
他本来是转移话题,说着说着倒真情实感了起来,“天外飞仙还真是名不虚传,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西门的剑术也是,又更上一层楼了。”
西门吹雪淡淡接话:“他此战之后也会更进一步。”
说着露出勾了勾唇角,似乎对叶孤城这样的进步很满意。
“的确。”陆小凤转头看向花满楼,“你说,日后我还能再接到叶孤城的剑吗?”
上次查绣花大盗的案子时,叶孤城一见他就对他使出了天外飞仙,虽然过程很惊险,但他还是接住了。
不得不说,陆小凤的武功一直以来都是一个谜,谁也不知道他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但很多人都有种感觉,那就是不论谁要杀他,他都能接下对方的招数。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种感觉。花满楼摇头轻笑,“谁知道呢?你如果真的这么好奇,可以去试试,趁着叶城主如今还没走。”
西门吹雪也认真地看着他,“花满楼说得对,我可以帮你约他。”
陆小凤白了两人一眼,随后无语望天,“我陆小凤这是造了什么孽,难道我成了死的陆小凤你们倒高兴了?”
“自然不是。”花满楼笑得眼尾弯起,语气促狭却真诚,“我总相信你陆小凤,没那么容易死掉。”
这话既是玩笑也是真心话。
陆小凤被噎了一下,转头瞪向西门吹雪:“西门,连你也这样想?”
西门吹雪颔首,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不错,我对你很有信心。”
“唉,尽是损友!”陆小凤作势哀嚎,惹得两人朗声笑起来。
逗弄陆小凤,向来是件趣事。
花满楼笑着笑着,忽然想起先前陆小凤从南书房出来,说皇上应了他一个要求,当时众人猜得热闹,得知答案后更是笑作一团。
他那时心绪不宁没有细问,现在倒是生出几分好奇来。
他问道:“你向皇上提的究竟是什么要求?
陆小凤纳闷地瞥了他一眼,“你难不成现在才反应过来?”
“是啊,最近脑子反应慢。”花满楼一本正经地说笑话。
陆小凤摸摸胡子,“我的要求就是……”
他神神秘秘地挤到两人中间,压低声音说道:“皇上把他的胡子剃掉。”
花满楼猛地用扇子遮住脸,笑声从扇后闷闷传来,肩头不住抖动。
西门吹雪也微怔片刻,随即失笑摇头。
他着实没料到,陆小凤竟会提这般荒唐的要求,就像当初他应下出手相助,陆小凤也没想到会是以自己的胡子为代价。
“皇上竟真允了?”花满楼好不容易止住笑,声音还带着些不可思议。
陆小凤得意扬眉:“自然!他说我立了大功,这点小事有何不可?”
西门吹雪问他:“你就不怕龙颜大怒?”
“怕什么?”陆小凤捻着自己的胡子晃了晃,“皇上本就不是古板之人。再说了,他那胡子本就没我的好看,剃了更清爽。”
花满楼闻言又笑起来:“亏你想得出来,往后宫里怕是要传遍,说陆小凤一句话,就让天子剃须了。”
“那宫里的娘娘们说不定还会感谢我。”陆小凤嘿嘿一笑,“皇上本就年岁不大,剃了胡子说不得会年轻好几岁。”
西门吹雪看着他促狭的模样,嘴角噙着的笑意深了些。
这世间,大抵也只有陆小凤,和皇帝还能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行事洒脱不羁,事了拂衣去。
这大概就是他的可爱之处。
第44章 海上
海风是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在船板上,像钝刀子在磨铁。
上官飞燕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戳了戳糊纸的木格。纸很厚,潮乎乎的,带着股海腥气,把外面的光挡得严严实实。
她此刻郁闷不已。
她原本在京城时和叶孤城谈好盐场的生意,便让霍天青先一步随着叶孤城去了白云城安排细节。
自己则是在花满楼的热情邀请下回江南赏菊。
谁知江南的影子还没见着,眼皮子一沉,再睁眼时,已是海浪拍船板的声响。
她和花满楼竟悄无声息地被弄到了船上,此刻正漂在茫茫大海上。
两人倒都还算稳得住。
这船是两层的,下头该是货舱,黑沉沉的看不见底,只闻得到木头和海水混在一处的潮味。
上头一层是住人的舱房,不算阔绰,却也算干净。
有人送水送饭,是白米饭,配着腌菜,茶水也是一股陈旧的味道。
这绑匪是要给他们个下马威不成?能不知不觉绑了他们两人的人怎么看也不会是生活拮据之人。
送东西的人也总是低着头,问什么都只摇头,要么就像没听一样见,转身走得比谁都快。
船往哪儿开?是谁动的手?留着他们两个,究竟要做什么?
海浪在船底翻涌,上官飞燕揉了揉有些发晕的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叩叩……”
听到敲门声,上官飞燕猜应该是花满楼来找她了,也不知道他找没找到什么线索。
她打开门,门外果然站着花满楼。手上还提着一个茶壶。
“快进来,你这拿的是什么?”上官飞燕拉着花满楼的胳膊就把他给拉进了房间。
“是淡盐水,你是不是有点晕船?我问过了,船上没有什么药材,只能喝点淡盐水或许会好些。”花满楼笑着给她倒了一杯。
原来是察觉到自己不舒服,上官飞燕柔声安慰道:“没事,只是有点不适应,我缓缓应该就好了。”
话音刚落,船身猛地晃了一下,上官飞燕扶着桌子的手紧了紧,脸色泛出一层浅白。
花满楼听见她压抑的呼吸声,他立刻起身扶住她。
“试试这个法子?”他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温和,牵起她的手腕,动作很轻地在内关穴位置虚虚摩挲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里按一按,或许能舒服些。”
他没等她回答,指尖已落下,力道不重,带着恰到好处的温软,只在那处穴位上缓缓打着圈。
他头微微侧着,耳廓对着她的方向,像是在听她呼吸的变化。
“若是重了,告诉我。”他轻声说,另一只手自然地扶着她坐在了凳子上。
“好。”上官飞燕看着他低垂的眼眸,轻声回答。
船又晃了晃,这次上官飞燕只蹙了下眉,喉头那股翻涌的涩意竟然真的淡了些。
她抬眼望向正专心为她按压穴位的花满楼,唇角漾开一抹笑,问道:“花满楼,你说要是把我们绑架来的人,将我们丢到个荒无人烟的小岛上,或者是把我们丢到人生地不熟的海外,该怎么办?”
花满楼被她的想法逗笑了,“应该没有人会大费周章地做这样的事,就算是真的,我也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上官飞燕感叹:“你总是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有好心态,早知道留陆小凤一起了,那家伙虽然总惹麻烦,但是运气总是出奇的好。”
“这点我承认,但是这种时候你或许不该提到其他男人,纵使他是陆小凤。”
花满楼见她已然精神好多了,便将她手腕松开,再对上她的手掌两人十指相扣。
“你……”上官飞燕没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下,脸上还有些茫然。
花满楼勾起唇角,语气不徐不疾道:“飞燕,我不是圣人,我也会吃醋。”
“好,我知道了。”上官飞燕晃着他的手撒娇。
“其实有你在,我就一点也不害怕。”
说着她顺势靠在花满楼怀里,这既是哄花满楼开心,也是她的真实想法。
花满楼反手搂住她,伸手抚上她的眉眼,细细描摹着。
此刻的他是有些遗憾的,遗憾自己永远看不到心上人的脸。但也只有一瞬,他更多的是感恩,即使他看不到,但依旧能够触摸她,亲吻她。
“你说这船开了多久?”她忽然问。
花满楼正侧耳听着船板下的动静,只有海浪撞在船身上的声音,再没有其他了,“至少过了三个时辰,”
他指尖在桌面轻轻点着,“船速不慢,风是顺的。”
“顺风顺水,却不知道往哪儿去。”上官飞燕笑了笑,笑过之后又皱起眉头问,“你说,绑我们的人,是冲着我们谁来的?”
花满楼没说话。他摸到桌上的茶杯,又给她倒了杯盐水,“不管是冲着我们谁来的吗,他都有自信对付我们两人。”
“哦?”上官飞燕挑眉,“你觉得会是谁?”
“一个不怕麻烦的人。”花满楼将杯子递到她嘴边,示意她喝一口,“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有恃无恐。”
船忽然慢了下来。
“有人来了。”花满楼忽然说。
脚步声很轻,却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甲板上,不是送饭菜的那个。
这脚步声,带着种说不出的从容。
他并没有没有敲门,而是径直推开了房门。
进来的人很高,穿着件青色的袍子,袖口绣着几缕竹叶纹。他手里拿着个酒葫芦,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花满楼和上官飞燕各倒了一杯。
“尝尝?”他声音有点哑,“从江南带来的女儿红,埋在桂花树下三年了。”
上官飞燕没动那杯酒。她看着这个人,忽然笑了:“我当是谁,原来是‘夺命书生’柳长生。”
柳长生也笑了,拿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上官姑娘好记性。三年前在苏州,你我见过一面,你大概早就忘了。”
“能让霍天青都觉得头疼的人,我怎么会忘?”上官飞燕看着他,“你把我们弄到船上,就是为了请我们喝这杯酒?”
“当然不是。”柳长生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花满楼身上,“花公子,初次见面,得罪了。”
第45章 藏头露尾的鼠辈
花满楼始终静立一旁,纵使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周身也仿佛笼罩着一层恬静淡然。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启唇,声音平静无波:“多余的客气话就不必说了,阁下不妨直言此行的目的。”
起初,他心中确有几分疑惑。直到上官飞燕脱口叫出对方的名字,他才恍然,原来是夺命书生。
关于这位夺命书生,花满楼并非毫无耳闻。
传闻他本是书香门第的世家公子,却在一夕之间遭遇灭门惨祸。为报血海深仇,他毅然踏入江湖,后来不知得遇何种助力,竟真的顺遂报仇雪恨。
只是自那以后,他便在江湖中销声匿迹,再无音讯。
花满楼着实没料到,会在这样的情境下,与这位传奇人物猝然相逢。
柳长生拍了拍手:“花公子果然也是位性情中人。”他顿了顿,忽然问,“你们知道宫九为什么会留在京城吗?”
上官飞燕皱眉:“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是宫九的仇人?宫九这个人还真是麻烦。
花满楼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他已经猜到了他们口中的这位宫九或许和上官飞燕有着不一般的联系。
“关系大得很。”柳长生拿起酒葫芦,又喝了一口,“他并不在意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决斗,但却为了一个人去了京城。”
“谁?”
“一个女人。”柳长生看着上官飞燕,眼睛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一个他很喜欢的女人。”
上官飞燕当然知道柳长生说的是自己,但是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冷冷地。
“你其实是想让宫九来?”她问。
“是。”柳长生说得很直接,“我就是要让他来。我知道他很快就会收到消息,很快就会追过来。这船开得越快,他来得就越早。”
“你想对付他?”花满楼忽然问。
“当然不是,你知道的,假如家中孩子出门遇上了心仪之人,家中长辈总是会想了解一下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也是人之常情。”柳长生叹了口气,故作感慨。
“所以你是他的长辈?”上官飞燕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柳长生一点也不掩饰,“我只是一个下属。”
他看着上官飞燕,忽然笑了,“其实你该谢谢我们。至少,我能让你看清了宫九对你的在意程度。”
“呵,不愧是藏头露尾的鼠辈,连说话也让人发笑。”上官飞燕真的是被恶心到了。
她敢保证,柳长生根本就不知道宫九的真实身份。
柳长生闻言面色扭曲了一瞬,又强装着不在意的模样露出一个笑来,“上官姑娘也不必说话如此难听,说不定以后我们都是一路人呢。”
上官飞燕倒是挑了挑眉,一路人?难不成又是想招揽她?
不过她懒得做的无谓口舌之争,“是吗?你还真是自信。”
柳长生离去后,上官飞燕向花满楼说起了宫九。仅是听闻此人的行径,便让花满楼不由得蹙起了眉。
她并未讲得太仔细,可即便只是寥寥数语,已经让花满楼皱起了眉头。
上官飞燕笑着道:“看来你这次是无妄之灾,是我连累了你。”
花满楼眉头瞬间舒展开,“我们之间谈连累一词不就太生分了吗?你也知道,偶尔我也想寻寻刺激。”
“好吧,那这次看着就很刺激,”上官飞燕扶额笑道。
原本还在京城逗留的宫九收到了上官飞燕和花满楼被劫走的消息。
他顺着线索往下查,很快便知道幕后之人是谁。那人在他面前完全没有遮掩,明显就是故意做给他看的。
等霍天青那边也发现了上官飞燕不见了,这才惊觉她和花满楼根本还没有回到江南就失踪了。
他立马组织人手搜寻二人下落,陆小凤和西门吹雪也得到了消息,加入了寻人的行列。
而此时的上官飞燕和花满楼已经登上了一座不知名的岛屿。
她扶着船舷往下看,沙滩尽头是片浓密的林子,远远看过去片一团漆黑,仿佛能吸尽周遭的阳光。
林子里静得出奇,听不见鸟叫虫鸣,唯有风穿过树林时,带起沙沙的轻响。
他们被人引着下了船,岛上人迹罕至,连半分人类活动的痕迹都寻不到。
柳长生自从上次被她骂过一次之后就彻底沉默了下来。此刻也是一言不发地走在两人的前面带路。
走了许久,终于到了一处爬满藤萝的山壁前,细听之下,还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水流声。
柳长生拨开藤蔓,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通道。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率先走了进去。
上官飞燕看了眼花满楼,花满楼察觉到她的目光,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随后,两人一前一后跟着踏入通道。
顺着亮光处往里走了大半个时辰,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山谷,谷中亭台楼阁错落,花园点缀其间,景致竟颇为雅致。
上官飞燕打量的同时在心里想,这个组织倒是神秘,怕是都没几个人知道它的存在。
正当她思索江湖上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组织时,迎面走来了一个妙龄女子。
那姑娘穿着身藕荷色纱裙,手里正拎着个食盒,见了他们,眼睛先亮了亮,几步就凑了过来。
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上官飞燕脸上,不住地打量她。
“你是?”上官飞燕没有感受到恶意,倒也不生气。
那女孩笑眯眯回答道,“我叫牛肉汤,你们想喝汤吗?”
“看来你很会煮牛肉汤咯?”上官飞燕好奇地问道。
虽然这名字一听就很古怪,但是江湖上什么样的名字没有,相比之下也不算多稀奇了。
牛肉汤态度很热情,“没错,我煮的牛肉汤可谓一绝,九哥也很喜欢。对了,九哥没有和你们一起回来吗?”
“你为什么会觉得宫九和我们在一起呢?”上官飞燕眉头轻挑,似笑非笑地问。
牛肉汤眨眨眼,“诶,我以为九哥这回出去就是专程去找你的。”
上官飞燕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一派云淡风轻地说:“那你就猜错了,我和他的关系可没有到那个份上。”
“九哥那人,性子闷,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惦记得紧。”
牛肉汤说着,自然地引着上官飞燕往前走,脚步轻快,“师父说,得请你过来坐坐,也好让他收收心。”
她这话半真半假,眼底的好奇藏不住,既是好奇能让宫九挂心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也好奇这人是否真能如小老头所愿,钳制住桀骜的九哥。
“这里是我们隐形人的地方,师父是当家的,我和九哥都是他徒弟。”
牛肉汤边走边说,看似随意地透露着信息,实则也在观察上官飞燕的反应,“你放心住下,只要乖乖的,没人会为难你。”
一副热情中又带着分寸的作态。
第46章 吴明
院落里的山茶花开得正盛,上官飞燕推开窗时,恰好看见花满楼正站在隔壁的廊下。
他指尖轻捻着一片飘落的花瓣,侧脸在晨光里柔和得像幅水墨画。
“花满楼,可惜今年我们赏菊的行程是彻底泡汤了。”她倚着窗沿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
花满楼转过身,唇角弯起温和的弧度:“没关系,菊花看不到,山茶花也很好。”
“我们今日去哪里逛逛?”上官飞燕挑眉,目光扫过这处宅院的一簇簇的山茶,“还是你就想赏花。”
他们来了这两日没人管他们,像是被彻底遗忘在这片精致的院落里,既没有侍从引路,也没有人看管他们俩。
两人索性真把自己当成了不见外的客人,从假山后的凉亭逛到书房里的博古架,看着那些价值不菲的古玩,上官飞燕心中有数了。
这样的组织定然是积累的巨量的财富,并且还看到了很多有名黑帮势力。看来背后之人所图不小。
花满楼则多半时候安静地跟着,还会在廊下听风,或在屋里抚琴,偶尔跟上官飞燕闲聊几句,语气始终平和,仿佛他们不是被软禁,而是真的在秋日闲游。
这情景让上官飞燕忽然想起,当初她哄骗他去要挟陆小凤时,他也是这般闲适淡然的模样。
想到此处,她忍不住笑出声来。花满楼见状,不禁有些茫然。
待知晓她笑意的缘由,花满楼心中也泛起几分感慨。
他轻声对上官飞燕说,其实那几日,他远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静,心里一直担忧着她的安危。
上官飞燕笑着依偎进他怀里,温声软语地哄他。
花满楼嘴角噙着笑意,静静听着她的甜言蜜语。他说的是真心话,却也是特意选了此刻说给她听。
上官飞燕自然懂他的心思,也乐得配合,这本就是两人之间的一番情趣。
直到第三天傍晚,夕阳西下时,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才终于打破了这份宁静。
来的是个老头,穿着件青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根普通的竹杖,看起来就像街坊里随处可见的老者。
可他走进来的时候,原本还充斥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腻感的周遭空气,突然就变得绷紧了。
上官飞燕正坐泡茶,花满楼在给她剥橘子。
她抬眼正对上老头那双笑眯眯的眼睛。笑容看着和善,眼底却深不见底,像一片终年不化的寒潭。
“上官姑娘,花公子。”老头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两人耳中,“久等了。”
上官飞燕没起身,只是接过花满楼递过来的橘子丢了一瓣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老先生是?”
“我叫吴明,口天吴,日月明。”老头走到石桌对面坐下,竹杖轻轻点在青石板上,“想来你也从牛肉汤口中听到了原委。”
果然是他。上官飞燕心里了然,脸上却不动声色:“原来吴明老先生,失敬。”
“不必客气,”老头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我倒是该敬你一杯。霍休那样的人都栽在你的手上,连他的财富也被你一并接收。这样聪明,江湖上少有人及。”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叶孤城。白云城主心高气傲,造反的念头也不是那么容易打消的,最后却在你的安排下放弃,难得啊。”
上官飞燕挑了挑眉:“老先生这是夸我?”
“不止,”老头的目光越发深邃,“还有你的魅力。江湖上那些出色的少侠,哪个不是眼高于顶?可他们纷纷都钟情于你,啧啧……
就连我那徒弟宫九,性子乖戾,见了你,不也收敛了几分?”
这话里带着点说不出的意味,上官飞燕却没接茬,只是剥了一瓣橘子,递向一旁始终沉默的花满楼。
花满楼笑着接过,温和地对着小老头开口:“老先生今日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夸飞燕吧?”
老头看向花满楼,笑容不变:“花公子通透。我确实有事相商,是跟上官姑娘。”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上官飞燕身上,语气里添了几分认真,“我很欣赏你,上官姑娘。我这组织虽说是隐形于江湖,可里面的东西,比你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多。”
“哦?”上官飞燕终于来了点兴趣,“有什么?”
“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老头缓缓道。
“财富?金鹏王朝那点家底,在这里不过是九牛一毛。武功秘籍?江湖上失传的、秘传的,我这里能堆成山。至于别的……”
他笑了笑,看了眼花满楼,意有所指道:“年轻俊朗的男子,只要你点头,要多少有多少。在这里,你可以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能管你。”
他向前倾了倾身,语气里满是引诱:“怎么样,上官姑娘,要不要来我这里?”
上官飞燕看着老头那双充满诱惑的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橘子皮,没说话。
老头的目光从上官飞燕脸上移开,落在一旁静立的花满楼身上,笑容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打量的意味。
“花公子,”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亲和,“你看,这院子里的景致不错,我这里的清净,江湖上怕是难找第二处。”
花满楼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闻言微微颔首:“确实是个好地方。”
“花公子喜欢就好,”老头顺势接话,竹杖在地上轻轻敲了敲,“上官姑娘若是留下,身边总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才好。
花公子这般人物,通透豁达,又心怀仁善,留在我这组织里,也未必不是件美事。”
他看向花满楼,语气仿佛只是一个热情好客的主人家,“我知道花公子不好名利,可我这里,不止有这些。
各种稀世的乐谱、失传的琴谱,甚至那些能安神养性的古方,我这里都能寻到。
你喜欢清静,我可以给你辟出一处更幽静的院子,让你日日听风抚琴,不受半点打扰。”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当然,你若想做点什么,我也能给你方便。
江湖上那些事,你想管,我可以给你提供消息人脉;你不想管,便安安稳稳待着,没人会来烦你,这里,甚至可以建造一座更大的百花楼。”
“如何?”老头笑问,“花公子,要不要也留下来,和上官姑娘做个伴?”
花满楼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多谢老先生好意。只是我这人闲散惯了,怕是受不住组织的约束。”
他又笑着补充道,“这院子虽好,却不是我们的归宿。”
第47章 别惹我
带着咸腥气的风,卷着海浪的声音从窗棂钻进来时,花满楼正站在廊下。
深秋的阳光并没有多少温度,更何况还有海风的吹打。上官飞燕正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手里拈着片不知名的叶子。
自那日吴明邀约被拒后,花满楼与上官飞燕便很少再见到他。仿佛当日那番极力相邀不过是心血来潮,遭到拒绝后便抛却了念头。
花满楼的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他笑了笑,轻声道:“你冷不冷,这岛上的风太大了。”
上官飞燕把叶子抛向空中,看着它被风卷走,“不冷,这种景色倒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顿顿都喝牛肉汤,让人腻得发慌。”
这些日子,牛肉汤像个影子,一个捧着汤锅的影子。
无论他们走到岛上的哪片林子,哪块礁石旁,总能闻到浓郁的肉香。
然后牛肉汤就会从某个角落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个砂锅,笑眯眯地说:“刚炖好的,趁热喝。”
上官飞燕已经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碗。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岛上的牛是不是都长着三头六臂,不然怎么炖也炖不完。
“刚炖好的牛肉汤。”
熟悉的声音又响起来时,宫九正坐在窗边。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冰冷的石地上。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个酒壶,还有个空杯。
牛肉汤就站在桌旁,砂锅盖子一掀,热气裹着香气漫出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支着下巴,专注的眼神落在宫九脸上。
“九哥要不要来一碗?”
宫九没看她。
他拿起酒壶,往杯里倒酒,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比起汤,酒更合我意。”
牛肉汤撇了撇嘴。控制在一种,刚好能让人看出委屈,又不至于显得难看的弧度。
“九哥总这样。飞燕就很喜欢我炖的汤,顿顿都要喝上一碗呢。”
“别打她的主意。”
宫九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他抬眼看向牛肉汤,目光明晃晃的带着警告。
牛肉汤的眼睫颤了颤,她眼底掠过一丝暗芒。但那点暗芒很快就被她掩了下去,换上一副天真烂漫的笑靥,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那沙曼呢?”她追问,声音里带着点好奇,又有点别的什么,“九哥这是不喜欢沙曼了?”
宫九像是没看见她眼底的那点异常。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动作利落得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她不是一直想走?”他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就让她走。”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我倒要看看,离了这里,她能不能过上想要的日子。”
牛肉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一直知道,沙曼在宫九心里的分量。从前她再看不惯,也只敢在嘴上念叨几句,从不敢真的做什么。
可现在,宫九居然说,让她走?
牛肉汤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试探着,语气里还带着点雀跃:“这么说,九哥是真的很喜欢飞燕了?”
“啪。”
酒杯被重重地放在桌上。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敲在牛肉汤的心上。
宫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该知道我的脾气的。”他一字一顿冷冷地说,“别惹我。”
他知道牛肉汤的心思,这些年,她像条影子跟在他身后。
处理杂事,传递消息,甚至为了他什么事都愿意做。这种感情,早就越过了兄妹的界限。
从前,他装聋作哑。
他需要她的能力,需要她的忠诚。放任这份感情,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利用。
可若是这份感情成了阻碍,成了刺向他的刀,他不介意亲手把它掐断。
话音落,宫九转身就走。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留下牛肉汤一个人坐在原地。
她脸上的天真烂漫早就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晦暗不明的神色。
跳动的烛火,把吴明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个张牙舞爪的鬼魅。
吴明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个白玉酒杯。杯中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映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喝得很慢,仿佛在品味什么绝世佳酿。
“来了。”
吴明眼皮都没抬,声音淡淡的,像在跟空气说话。
宫九躬身行礼,“师父。”
他喊得恭敬,听不出任何异样。但垂在袖子里的手,却已经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吴明,这个人像个谜,他的武功,更是谜中之谜。
没人见过他真正出手。有人说他的武功诡谲得像海上的雾,能杀人于无形。
宫九知道,吴明的武功已经达到了巅峰。
每次面对吴明,他后颈的汗毛都会不由自主地竖起来。那种感觉,就像被一条毒蛇盯上,明明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冰冷的目光,无处不在。
他从未放下过戒备。说是师徒,其实也不过是互相利用。
吴明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宫九身上。那目光很平静,却像能穿透人的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他指尖转着酒杯,慢悠悠地说:“坐。”
宫九顺势坐下,他开门见山,“我没想到师父会请上官飞燕和花满楼过来。”
吴明笑了笑,他的笑容很淡,只在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却让人觉得心里发毛。
“说起来,你那位上心的上官姑娘,倒是个妙人。”
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原以为你这性子,眼里是容不下旁人的。”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没想到……”
宫九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反驳。吴明对他很了解,他也了解吴明,反驳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你想让我放他们走?”吴明没等他说话,接着道:“可你想过没有,喜欢上官飞燕的男人,太多了。”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着:“花满楼是一个,还有陆小凤、西门吹雪以及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霍天青……”
话锋一转,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像把出鞘的剑,直刺宫九的眼底。
“但若是把她留在这儿,她便只能是你的。这样的事,你不动心?”
第48章 真相
宫九眼里闪过一丝阴霾,有那么一瞬间,吴明的话像一颗火星,点燃了他独占的念头,烧得他心口发紧。
若是能把她留在身边,就像沙曼一样,让她只对自己笑,只对自己嗔……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滋长。
但也只是一瞬间。
宫九很快就压了下去,她不是沙曼。他会让她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他有自己的骄傲。
而且,他太了解吴明了。
这个人,从来不会做没有好处的事。他抛出的诱饵,背后往往藏着最锋利的钩子。
对方想用上官飞燕来缚住自己,已经让他很不高兴了。
“师父的意思,我明白。”宫九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冷光。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犹豫,像是真的被说动了,“此事……容我再想想。”
吴明看着他故作迟疑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也好,想通了再来找我。”
宫九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直到走出屋子,感受到外面带着咸腥气的风,他脸上的恭顺才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硬。
他转头看了一眼吴明所在的房间,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宫九找到上官飞燕时,她脸上没半点好颜色,抓起一个茶杯就朝他扔了过来。
“我和花满楼会被抓到这鬼地方,都是拜你所赐?你知不知道我原本是要回江南赏菊的,现在这里连一株菊花也看不到。”
宫九打开扇子稳稳地接住了茶杯,挑了挑眉,“我会送你们安全出岛。菊花有什么好看的,等你出去了,我送你座种满菊花的山头。”
上官飞燕噗嗤一下就笑了,“那我还要有其他的花,只种菊花也太单调了。”
“可以。”宫九点头,语气就像是买个包子那样平淡。
“不过,你说送我们平安出岛屿。”上官飞燕挑眉。
“我倒是想信你。但吴明那老狐狸,看着就不是好糊弄的,武功怕是也深不可测吧?
你和他那点师徒情分,想来也当不得真。你打算怎么送?”
“我自有办法。”宫九的声音没起伏。
上官飞燕不再追问,话锋一转:“以你太平王世子的身份,你为何会拜吴明为师?”
宫九猛地抬眼,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你怎么知道?”
“皇帝告诉我的。”上官飞燕说得轻描淡写,“他还托帮个忙。”
她卖了个关子,看着宫九,“你猜,是什么忙?”
宫九冷笑。皇帝找上官飞燕,除了让她当说客,除了劝他原谅太平王外还能有什么?
上官飞燕却摇了头,“的确和太平王有关,但不是说客。只是要告诉你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宫九皱眉。
“关于你母亲的。”
听到“母亲”两个字,宫九像是突然被激怒的野兽。
他的眼睛骤然瞪圆,瞳孔里像是有火焰在烧,原本还算平静的脸,此刻每一根筋都在抽搐,扭曲得不成样子。
“你说什么?”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暴戾的杀气。
不等上官飞燕再开口,他已经猛地冲了过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像是要把骨头捏碎。
“谁让你提她的?!”
他吼出来的每个字都在抖,不是怕,是恨到了极致。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我警告你!别拿她开玩笑!”
他竭力压制心中想要毁灭一切的想法,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场景,母亲倒在血泊里,太平王手里的刀还在滴血。这个画面如同一把匕首,狠狠扎进他的脑子里,让他整个人都失去了控制。
“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猩红的疯狂,像一头被逼到绝境、随时会扑上来撕咬的狼。
上官飞燕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躲,也不恼,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点波澜。
她的平静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宫九的怒火上。
他看着上官飞燕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那里面映出的自己,是扭曲的、疯狂的,像个跳梁小丑。
方才冲上头顶的血气,一点点往下沉,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暴戾,也渐渐泄了气。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些,攥紧的手缓缓松开。眼神里的猩红褪去大半,只剩下沉郁的阴鸷。
上官飞燕揉了揉自己被捏红的手腕,冷冷地看着他,“冷静下来了?”
她叹了口气,表情认真,“你母亲是番邦细作,后来爱上了太平王,左右为难,最后是自杀在太平王怀里的。”
宫九的眼神更冷了。太平王当年也是这么说的。鬼才信!
“不信?”上官飞燕问。
宫九没说话,脸色阴沉地得像要滴出水来。
上官飞燕从荷包里摸出一封泛黄的信,递了过去,“你母亲的字迹,你总该记得。”
她又补了句:“这是她当年和番邦的密信。对了,吴明真叫吴明?你知道他是哪里人吗?”
宫九的手在抖。他接过信,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纸,像触到了烧红的烙铁。
一点一点展开,熟悉的字迹,他绝不会认错。一笔一划,都是母亲的影子。
他一字一句地读,读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有千斤重。读到最后,他的眼睛里已经布满了红血丝,像要渗出血来。
“这……这是哪里来的?”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当年为什么没有?”
“皇帝查的。”上官飞燕说,“他见你这些年越发暴戾,便费了极大的力气查到了这些,这封信也是他不久前找出来的。”
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既然不信太平王,为什么不自己去查?真的假的,查了不就知道了?”
宫九捏着信,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
过了良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你说得对。”
冷静下来的宫九,脑子也恢复了正常。他抬眼看向上官飞燕,“你刚才为什么问吴明的来历?”
“你是王府世子,怎么会在那么小的时候就遇上吴明?”
上官飞燕缓缓道,“他建了这么个隐秘的地方,聚了那么多财富,藏了那么多兵器……这让我想起了前段时间的叶孤城。”
宫九的心猛地一跳。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计划,等时机成熟,就起兵造反,让太平王这个一辈子忠于皇室的人,亲眼看着他亲手毁掉一切,让他绝望,再亲手杀死他。
可现在,上官飞燕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里某个一直被忽略的角落。
“你怀疑他是番邦人?”他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上官飞燕笑了笑,“只是猜测。世上的巧合太多了,也说不定,他只是个单纯的野心家呢?”
宫九点了点头。他看向上官飞燕,“我会去查清楚。你不用担心,吴明想用你牵制我,他不会动你的。”
毕竟吴明那个人,自负得很。
第49章 热情的主人家
“陆小凤、西门吹雪,你们怎么也来了?”
上官飞燕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两人,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花满楼唇边勾起温和的笑意,侧过头对着陆小凤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几分打趣。
“我们之前还在说,陆小凤的运气向来是旁人比不了的,看来这话又应验了。”
“啧啧,”陆小凤咂着嘴晃悠过来,故意把眉头皱得老高,“我和西门在海上吹了好几日冷风,找你们俩找得快疯了,你们倒好,在这岛上躲清闲,连个信儿都不往外递,真是够意思啊。”
他说着还冲两人挤了挤眼,那副“我可逮着你们了”的模样,让人不忍直视。
西门吹雪比他直接得多,上前两步,目光先在脸色红润的上官飞燕脸上扫过,见她并无狼狈之色,才转向花满楼,微微颔首。
他知道花满楼虽目不能视,却能清晰地捕捉到周遭的动静,这一声问候,对方定然能感受到。
“你们没事吧?”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里多了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上官飞燕和花满楼同时摇头,花满楼先开口:“劳你们挂心了,我们都好。”
上官飞燕也跟着点头,“这里的人虽古怪,倒没真伤了我们。”
陆小凤立刻接上话茬,叉腰道:“你们是没事,可我们快被你们折腾疯了!连大海我都问过了,我对着海浪喊了三句‘花满楼你在哪儿’,浪头差点拍我脸上。”
他顿了顿,又冲上官飞燕挤眉弄眼,“还有你,飞燕,是不是已经陷在花满楼的温柔乡里出不来,把我们这些苦哈哈的都忘到脑后了?”
上官飞燕被他逗笑了,伸手拍了他一下:“就你嘴贫!我们被困在这里,想递消息也递不出去啊。倒是你,一身酒味,别以为我没闻出来。”
“哎哎,这你可冤枉我了!”陆小凤立刻叫屈,“西门的酒我可不经常喝到,这次也是难得。”
西门吹雪眼皮都没抬,淡淡插了句:“他说他担心你们,需要好酒解忧愁。”
花满楼忍不住笑出声:“你到底是真担心我们,还是想喝西门的好酒?”
“我说的是真的。”陆小凤夸张地叹了口气,“本来就心焦,这时候也只有酒能安慰下自己了。不像某些人,守着好酒当宝贝。”
嘴上抱怨着,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毕竟见到两人安然无恙,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了地,连带着海风的咸涩都变得清爽起来。
西门吹雪看了他一眼,“万梅山庄总是时不时就遇上偷酒贼,管家还考虑过要不要再酒里掺点蒙汗药。”
“管家也太狠了,酒不就是用来喝的,有人品鉴不是证明你酿酒的手艺好吗?”陆小凤摸着鼻子嚷嚷道。
笑闹了一阵,上官飞燕和花满楼认真地朝两人道了谢:“这次多亏你们找来,不然我们还真不知道要在这儿待多久。”
陆小凤摆摆手,收起玩笑的神色:“谢就不必了,倒是你们,到底是怎么被弄到这岛上来的?这里的人看着可不像是善茬。”
上官飞燕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讲了一遍,只是提到宫九时,轻轻带过了他的身世。
陆小凤边听边咂嘴,听到吴明的描述时,眉头渐渐拧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子:“确实,我一见那吴明,便看出他是个棘手角色。”
他转头看了眼西门吹雪,后者微微颔首。
他们进岛时已与吴明有过一面之缘,那人看似普通,周身却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气息,便是西门吹雪也不敢说有十足把握能全身而退。
“就连看到西门也只是惊讶,半点没有害怕的模样。”陆小凤摸着下巴分析。
“估计是没料到我们能找到这儿,更没料到西门会亲自来。毕竟,他把老巢设立在这样一个孤悬的小岛上,可见是不想被人发现的。”
花满楼轻笑:“说来说去,还是你们厉害,这样都能找到。”
陆小凤立刻接话:“那是自然!”
说着还冲众人挑了挑眉,那副得意的模样,惹得众人又笑了起来。
上官飞燕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看向眼前两人:“我倒是好奇,你们怎么寻到这儿的?”
关于隐形人组织的事,江湖上可是半点风声都没有过的。偏生就让他俩找到了。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笑道:“说起来也是运气。我和西门、霍天青在江湖上闹得动静大了,连叶孤城都让人留意消息。”
他对着两人眨眼,“你们也知道,我朋友多,总有那心细的,悄悄递了张字条,只画了个海岛的位置,别的什么都没说。”
他顿了顿,“既然人家给得隐晦,我也不追根究底。最重要的事是找到你和花满楼,我便揣着地址找到了西门,包了艘船就来了。”
他话是怎么说,但是心里已经有怀疑的人了,这人大概率就是司空摘星。
这一路走了足足数日,登岛时两人还疑心找错了地方,或是中了圈套。
直到撞见岛上的人,这才知道肯定没找错。还没等他们细问,就被人引到了吴明面前。
那老头也不多话,只假惺惺邀他们体验无名岛风光,便没了踪影。
正说着,西门吹雪忽然起身,目光扫过似乎还要继续聊下去的几人,语气无奈:“还不走?”
说罢,已提步朝门外走去。
三人默契地跟上,一路出奇地安静,连往日人声鼎沸的赌场都空无一人,仿佛整座小岛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众人心里都察觉了不对劲,可看到西门吹雪依旧从容的背影,便又沉住了气。
直到抵了海边,才发现他们来时的那艘船早已没了踪迹,岸边只剩一堆烧得焦黑的船骸,海风中还时不时传来一阵阵的火药味。
花满楼虽看不见,却从几人骤然沉凝的气息里猜到了七八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扇坠。
上官飞燕忽然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这位主人家太‘热情’了,这是打定主意要留我们常住。”
陆小凤也跟着挑眉,啧啧两声:“可不是么,这般‘盛情’,我还是头回遇上。”
话音未落,西门吹雪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直刺后方树林方向,冷喝一声:“出来!”
ilwxs.com 第50章 剑 未必是铁
西门的话刚落下,众人目光齐刷刷扫过去。
林子里,吴明一步一步走出来,脚下落叶轻响,脸上那抹从容的笑,像早就算准了一切。
“西门庄主会踏足我这荒岛,这是我没想到的。”他声音不高,语气随和,“此处简陋得很,招待不周,倒是怠慢了西门庄主。”
西门吹雪没接话,只冷冷地看着他。
吴明倒也不在意,转而看向陆小凤,“说句实话,我是真的挺喜欢你们的,尤其喜欢陆小凤你。”
他笑意又加深了些,好似真的求贤若渴,“若你们能能够加入我们,那就再好不过了。”
对上几人不为所动的眼神,他也早有准备,“人生在世,总有期望的、遗憾的事,加入隐形人组织就能实现心中所想,你们真的不想试试吗?”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叹了口气婉拒了,“加入组织?那还不如让我蹲大牢。我这种人,天生是属风的,拴不住。”
西门吹雪终于开口,语气冷冽又严肃:“你想留下我们?”
吴明忽然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岛上荡开,惊起几只海鸟。
“若是你们,”他收了笑,眼神变得犀利,“建起这么个地方,被人撞破了,会放他们大摇大摆地走吗?”
陆小凤摇头,“那自然是不会的。”
吴明冷笑一声,“那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放你们离开呢?留下或者死,你们可以选一个。”
说罢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真挚和叹息。
“我说喜欢你们是认真的,所以,我才希望你们能好好考虑。你们不是都很喜欢上官姑娘吗?你们难道舍得她今日就香消玉殒?”
上官飞燕也学着他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如果你了解陆小凤就应该知道,我们一定今日不会有事。”
众所周知,陆小凤生命力顽强,就算是命悬一线,但是总能绝处逢生。
吴明也没生气,只是一瞬间放出气势,淡淡地说道:“是吗?那我今日倒是想领教领教。”
场面瞬间冷了下来,西门吹雪的剑也动了。
没有预兆,快得像一道闪电劈向吴明。江湖上能接下这一剑的人,屈指可数。
但吴明站在那里,甚至没动。
直到剑锋离他咽喉只剩三寸,他才抬起手,五指如兰,正是如意兰花手的招式。
看似轻柔的指影陡然合拢,竟如铁箍般精准扣住剑身。
“叮”的一声轻响,却震得西门吹雪虎口发麻。剑,竟被牢牢锁在指间,再难进半分。
西门吹雪眼神骤变,手腕急抖,剑势如狂涛翻涌,想挣脱那看似无力的指劲。
但吴明指尖流转着混元一气功的内劲,指力随内力流转而愈发刚猛,任他剑招如何精妙狠辣,始终纹丝不动。
忽然,吴明手指微旋,指刀的锐劲顺着指尖注入剑身。
西门吹雪只觉一股沛然巨力夹着裂石般的锐劲涌来,剑身在他指间剧烈震颤,仿佛要被生生劈断。他闷哼一声,被迫撤剑后退好几步。
一招,仅仅一招,西门吹雪落了下风。
陆小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花满楼也脸色凝重地侧了侧耳朵。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那是西门吹雪啊,在吴明的手下竟然走不过一招。
吴明笑了笑,笑意里却没半分温度:“西门庄主剑术精湛,但对于我来说,还是慢了些。”
西门吹雪眼神更冷,周身寒气几乎凝成实质。
他再次出剑,这一次,他的剑更快垮了,招招搏命,剑风呼啸着撕裂空气,却始终碰不到吴明的衣角。
吴明步法闲庭信步,偶尔抬手,或用如意兰花手的巧劲拨偏剑锋,或凭混元一气功的气墙硬撼剑风,像在戏耍一头愤怒的狮子。
“锵!”
吴明的大手印带着崩山裂石的沉劲压下时,西门吹雪手中长剑已如断草般弯折。
他踉跄后退,望着吴明那抹轻蔑的笑,心沉到了谷底,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这么让人无力的对手。
吴明震断西门吹雪长剑后,人也已经如影随形般逼近,掌风带着化骨绵掌独有阴寒气直取西门心口。
西门踉跄后退,胸口气血翻涌,眼看掌影已至眼前,两道身影突然横插过来。
陆小凤怪叫一声,灵犀一指险之又险扣住吴明手腕,却被掌上传来的阴柔内劲震得虎口开裂,鲜血顺着指缝淌下。
花满楼同时出掌,流云飞袖卷出柔和气劲卸去部分掌力,袖角却被吴明突然弹出的指甲扫中,瞬间化作飞絮,手臂上已多了几道血痕,这是鲜少有人练成的功夫,指刀。
“你这老头,欺负后辈算什么本事!”陆小凤咬着牙硬撑,花满楼虽看不见,却稳稳站在他身侧,两人气息都有些紊乱,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撑不了太久。
而此时的上官飞燕已经跑到西门吹雪面前,她扶住西门摇晃的身子,声音带着颤抖:“你怎么样?”
她抬手想拭去他嘴角的血迹,西门吹雪对上她担忧的眼神,缓缓摇了摇头。
他看向艰难挡在他面前的陆小凤和花满楼,又看向脸色发白的上官飞燕,心口好似有什么破土而出。
“滚开。”吴明冷哼一声,手腕翻转,指刀锐劲逼得陆小凤与花满楼同时后退半步。
他再次抬掌,却见西门吹雪缓缓站直了身子,眼中最后一丝迷茫褪去,只剩澄澈的坚定。
“剑,未必是铁。”
而这一次,他的剑,也有了温度。
西门吹雪忽然抬手,接住一片被掌风扫落的树叶。
此刻他眼中再无挫败,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笑意。
树叶在他指间化作一道青芒,快得超越了风,带着守护的温度直刺吴明眉心。
吴明瞳孔微缩,这一剑已远超他认知中的西门吹雪。他急速旋身,混元一气功凝成的气墙却被树叶刺破一道裂痕,眉骨被划开一道血口。
“有点意思。”他冷笑更甚,双掌翻飞,化骨绵掌的阴柔与天残十三式的刚猛交织成网,逼得西门吹雪只能以花叶为剑,在掌影中险象环生。
西门吹雪的剑意虽已圆满,内力却终究逊于吴明数十年的积淀。眼看一片掌影将他笼罩,吴明指尖已触到他咽喉时,异变陡生!
一道白影如鬼魅从侧后方扑出,指尖带着一阵劲风,直取吴明后腰处。
第51章 死不瞑目
是宫九!他藏在暗处许久。
他是他们之中最了解吴明的存在,他此刻出手又快又毒,这也是吴明教他的。
吴明惊怒交加,回掌格挡已来不及,只能强行扭身。
宫九指尖擦他腰侧,带起一串血珠,这种时候受到偷袭,纵使是吴明也因此岔了气。
就在这刹那的凝滞间,上官飞燕指尖微动,三枚银针破空而出,这是她好久没有出手的飞燕针,有剧毒的那种,但也只是让吴明身形微滞。
破绽!
西门吹雪眼中仿佛有精光射出,所有剑意凝聚于一点。他伸手摘下上官飞燕鬓边金簪,簪子离鬓的瞬间,已经化作了比任何利刃都要锋锐的剑。
这一剑没有杀气凌然,好似一阵微风拂过,穿过吴明因被偷袭和毒针打中而僵硬空挡,精准刺入他气海丹田。
吴明闷哼一声,体内混元一气功瞬间溃散,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丹田处流出的血液。
他到死都没明白,自己怎么会败在几个后生手里,他从未将几人放在心上,更没有想到宫九竟然会直接出手。
宫九收势立在一旁,嘴角噙着冷笑,眼底却藏着解脱。
几人对视一眼,脸上尽是释然的笑意。
陆小凤往地上一坐,摸着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手,看着远处吴明倒下的地方,忽然长长舒了口气。
“刚才那老东西的掌风扫过来时,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喝不上这世间美酒了。”
他兀自笑了笑,“今日我们几人差点都要栽在这破岛上了。”
花满楼挑眉笑道:“原来你陆小凤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花兄啊花兄,我都不知道原来我在你眼里竟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陆小凤说完,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上官飞燕没理会他这个活宝,而是走到了一言不发的宫九身边,轻声问道:“别告诉我你在伤心?”
宫九闻言睨了她一眼,“你觉得可能么?我只是想多看几眼他死不瞑目的模样。”
“那你慢慢看,有金疮药吗?”上官飞燕其实也不抱希望,毕竟以宫九的体质,根本用不到药物。
只是她没想到宫九竟然真的从袖子里掏出了个小药瓶扔给了她。
上官飞燕眼疾手快地接住,惊讶地问道:“你竟然真的有?”
说着还打开塞子闻了了闻,确定是上好的金疮药。
宫九露出一个邪气满满地笑,“你不去给他们上药?可都在等着你呢?”
上官飞燕转头一看,果然那三人正神色莫名地注意着自己。
上官飞燕走到花满楼身前,握着花满楼的手臂。袖子早就破了,几道血痕在苍白手臂上有些触目惊心,她轻轻将药粉涂上去。
又把药瓶递给了陆小凤,让他自己上药。
“疼吗?”她问。
花满楼笑了笑,温声回答:“是有一些,涂上药就好多了。”
上官飞燕给他吹了吹伤口,转头看向陆小凤。
因为他正龇牙咧嘴地举着手,虎口裂得像道小沟,血还没止住,嘴里还发出痛苦的吸气声。
上官飞燕皱眉,一把拿过他的手,药粉刚碰上,他就“嘶”了一声,表现得很是夸张。
“轻点轻点,这可是能夹住天下兵器的手,弄坏了我可要找你赔。”
“赔你两坛竹叶青够不够?”上官飞燕哼了声,手上的力道却放得更轻柔了些。
陆小凤不说话了,看着她低垂的眼睫,觉得这伤口疼得挺值的。
又偷瞄了一眼花满楼,看着花满楼平静的脸色,有些心虚地撇开眼,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一旁的西门吹雪立在风口,衣襟微动。
没人给他上药,也不用。他受的是内伤,而且随着境界的提升,那也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伤而已。
陆小凤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我说,西门这小子,真不是人。”
花满楼点头:“剑断的时候,我以为……”
“我也以为。”陆小凤接话,“结果呢?人家反手就摘了片叶子当剑,这叫什么?这叫老天爷都得给他递兵器。”
上官飞燕上好药,把药瓶塞回腰间,忍不住笑:“或许,他真的是老天爷的亲儿子也不说不定呢?”
宫九的目光从吴明尸体上移开,收敛自身气势。他走过来,嘴角勾着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带着股说不清的邪气。
“宫九。”他只说两个字,带着显而易见的高傲。
原来这就是宫九,陆小凤挑了挑眉,“方才多谢了。”
花满楼微微颔首。他早认出来了。
那股混杂着杀气与乖戾的气息,和上官飞燕曾经描述的分毫不差,是一个很危险的人。
西门吹雪只点了下头。他自然也能感觉到宫九很强。
但也仅此而已,他不想知道更多。
就在气氛稍微有些怪异时,突然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几人转头。
来的是个少女,她目光紧紧盯着已经死去的吴明。
陆小凤和西门吹雪眼里都有疑惑。但上官飞燕和花满楼自然是认识的,毕竟天天喝人家煮的牛肉汤。
她的目光良久之后才终于掠过吴明的尸体,又落在宫九身上,她笑了,只是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九哥,你杀了师父。”
“是。”宫九的声音没起伏。
“为什么?”牛肉汤追问,“我知道你想杀他很久了,但你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是因为……她?”她的目光扫过上官飞燕。
宫九笑了笑,邪气更盛:“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牛肉汤脸上的笑淡了,眼底浮起层雾,“这四周,我埋了炸药。九哥,或许,我们能死在一起也是不错的结局。”
陆小凤和上官飞燕倒吸一口凉气,狠人啊。
宫九的眼神瞬间冷下来,像结了冰。他最恨被人威胁。上一个敢威胁他的人,已经成了地上的尸体。
身影一闪,他已经掐住牛肉汤的脖子,指尖的力道让她脸色发白。
“牛肉汤,告诉九哥,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蠢事?难不成是也想死在我手上?”宫九突然咧嘴笑了。
牛肉汤却不怕,直视着他,声音有点哑:“你会杀我吗?”
宫九盯着她,良久,松开了手。“不会。”
他说,“但从此,你我之间再没有任何关系。”
一滴泪从牛肉汤眼角滑落,但很快被她擦掉。
她看着宫九笑了,表情释然,“炸药是骗你们的,九哥也猜到了吧?”
陆小凤和上官飞燕面面相觑。
宫九看着她,沉默了会儿:“无名岛有你一半。留下,或是离开,都随你。我们都自由了。”
“九哥……我永远是你妹妹。”牛肉汤的声音很轻。
但宫九听到了,也听懂了。
从此以后便只是兄妹。
第52章 结局
海岛的风停了,冒险也结束了。
上官飞燕看着海,忽然道:“既然已经出海了,不如去白云城看看。我的生意,我都不知道进行到哪一步了。”
于是,宫九的船就动了,载着这行人,往白云城而去。
陆小凤躺在甲板上,肚子上顶着个酒碗。
他看着宫九,忽然问:“你师父死了,你这做徒弟的,不该在无名岛料理后事?跟着我们这些闲人跑什么?”
他不喜欢宫九。这小子又聪明又蛮横,偶尔装老实,让你去耍他,最后吃亏的却总是你自己。
到底是谁耍谁,有时连陆小凤自己也分不清。
宫九拿起自己的酒杯,倒了杯酒。他的杯子,别人碰不得。
“有牛肉汤在,她会处理好。”
陆小凤撇撇嘴。这人的龟毛,已然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架子比皇帝还大。
他忽然想起上次,上官飞燕亲了宫九一口,西门吹雪就在旁边冷冷道:“她刚才也亲过我。”
那时宫九的脸,青得像被霜打过的茄子。那表情,陆小凤现在想起来,还是忍不住要笑。
“哈哈哈哈……”
宫九看着他笑,一点也不奇怪。陆小凤本就不是什么正常人。这样很好,他做些出格的事,也没人会觉得奇怪。
上官飞燕走出来时,就看见陆小凤在甲板上大笑,宫九看着他,眼神竟有些欣慰。
她皱了皱眉。这么冷的天,在甲板上吹风本就奇怪,现在看来,这两个人的脑子,大约是被风吹坏了。
宫九看见她,笑着招了招手。
陆小凤也立刻坐直了,理了理衣服。
“我以为你会回京城。”上官飞燕也在一旁坐下,她指的是宫九母亲当年的事。
宫九的脸色变了变,却没什么过激的举动。“查到些消息了,等查清了,再回去。”
他心里其实很茫然。若多年的恨意,不过是场误会,那也太可笑了。但他已有了预感,只是不敢深想。
上官飞燕懂。恨一个人恨了几十年,忽然发现只是自己的固执,谁也接受不了。
这两父子,倒真是亲的。一个只信自己看见的,谋划报复多年;一个不善言辞,总以为儿子长大了会懂。
上官飞燕嗤笑一声。真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她站了起来:“不陪你们吹风了。西门给我研制了保养皮肤的药膏,再吹下去,脸都要皱了。”她摸了摸脸,一脸苦恼。
陆小凤立刻凑过去,盯着她的脸:“你这脸还叫皱?那什么才叫光滑?”
“总比你嘴巴开裂强。”上官飞燕白了他一眼,傲娇地走了。
陆小凤摸了摸嘴角,确实有个口子。他又凑到宫九面前:“你看出来了?”
宫九摇头:“没有。”
“我就说嘛。”陆小凤松了口气。
“与其讨论这个,不如去跟西门吹雪讨点药膏。”宫九起身,弹了弹衣袖。立刻有人来收他的座椅和酒杯。
陆小凤被噎了一下,嘟囔道:“你们不懂什么叫硬汉美。”
花满楼听到陆小凤的抱怨,笑得乐不可支,“西门的药膏我试过。你若坚持硬汉美,不怕飞燕嫌弃,我自然是支持你的。”
“花公子,你这算盘打得,就不能委婉点?”陆小凤瞪着他。
花满楼故作疑惑:“你是要我支持,还是劝你?”
“你们都合伙欺负我,连花满楼都这样。算了,你们涂你们的,我钓我的鱼。”
陆小凤叹着气,背影萧瑟地往甲板走,准备继续他躺着钓鱼的活动。
花满楼笑着摇头,想起他钓了好几天,一条鱼也没钓到,便好心祝愿道:“希望今日我们能吃上你钓的鱼。”
陆小凤的脚步踉跄了一下,背影更凄凉了。
晚餐很丰盛,是海鱼宴。但没有一条是陆小凤钓的。
他悲愤地吃了大半,觉得连鱼都在嘲笑他。
当天晚上,他便偷摸到上官飞燕的房间,故作深沉道:“我来帮你。后背的药膏,自己涂不到,我勉为其难,陪你一起保养。”
上官飞燕忍不住掐了好几下他的脸。
三十年后。
官道上,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骑着马,慢悠悠地走着。
她的眼睛极大,极亮,五官精致,肤色莹白。头发用金镶玉的发冠束着,衣料极好,款式却利落,是江湖人的打扮,偏又带着富贵气。
脸上还有些天真懵懂,路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哪家小姐独自出门闯荡,标准的小肥羊。
暗处的陆小凤,看着她周围几个形迹鬼祟的男人,默默叹了口气。有人要倒霉了,还是倒大霉。
果然,一刻钟后。
那几个男人被扒光了值钱的东西,吊在了树上。
少女抛着手里的赃物,一脸不满:“就这点身家,也敢打姑奶奶的主意,丢份。”
她一路走,一路有人想坑她,结果她身上的银子不减反增。
还总是会遇到路见不平的年轻侠士,有那长得好的,她便更加柔弱单纯了;
长得一般又有实力的,就成了她认定的大哥;
至于长得不尽如人意又没实力的,那就抱歉了,她也是一个武功高强,不需要帮忙的侠士。
陆小凤这一路上算是真正见识了什么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上官飞燕这个宝贝女儿是彻底继承了来自她的一切,不管是相貌还是性格。
他嘴里抱怨着,心里的骄傲却压不住。自己的女儿,长得好,武学方面更是奇才,和宫九那变态一样。
也正因如此,宫九十分肯定小丫头就是他的亲生骨肉。
好吧,其实他们也不知道这小丫头到底是谁的。但陆小凤坚信是自己的,这么机灵一看就是他的,连闯祸都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万梅山庄和百花楼里,西门吹雪和花满楼,也在为他们亲生的宝贝女儿准备生辰贺礼。
春日,很平常的一天。
花满楼正在给盆栽浇水,听到门外熟悉的声音,脸上立刻露出宠溺的笑,迎了出去。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少女欢快的声音:“花爹爹,我来找你啦。”
而此时已经成为首富的上官飞燕正躺在宫九怀里晒太阳。不远处,雪儿和霍天青在谈生意,柳余恨去给她挖竹笋,还没回来。
她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你干嘛怂恿明珠自己出门?”
没错,她女儿叫上官明珠,很普通又饱含爱意的名字。
那丫头本就不安分,宫九最近又有意无意地在她耳边说江湖趣事,结果就偷偷跑了。
上官飞燕知道她带了银子,也知道自己女儿没那么好骗,何况还有陆小凤这个溺爱孩子的跟着,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宫九想起那小丫头,笑了:“老头天天吵着要跟她住,我怕他来烦我们,只好让她出门闯荡。就看老头留不留得住人了。”
“你可真是……”上官飞燕扭头看他得意的样子,“既不像爹,也不像儿子。”
“你喜欢,不就行了?”
第1章 元丹被偷
“姑娘,这样不好吧?”
林殊棠刚恢复意识,耳边便传来一道带着几分局促的男声。
她飞速梳理完原主的记忆,瞬间厘清了眼下的境况。
原主是一条千年蛇妖,名叫水三娘。
虽然是蛇妖,但有一个修炼成人的理想。所以平日里就是老老实实地待在深山中修炼,最多也就是碰上过路的人逗弄一番。
眼前这位面容俊朗的书生,便是她方才逗弄的对象,安幼舆。
不过,也就是她在这里调戏男人的时候,自己的最重要的元丹被一个獐子精偷走了。
安幼舆曾经救过一家子獐子精,那獐子精花姑子便对安幼舆芳心暗许。
奈何她修为尚浅,白日里无法化为人形,为能与心上人相守,从竹妖陶醉处得知,只要能得到蛇妖的元丹便可功力大增。
于是在水三娘与安幼舆纠缠之际,花姑子第二次潜入洞府,这一次,她得手了。
元丹乃妖精修行的根基,是命脉所在。原主回到洞府见元丹失窃,无异于天塌了。
水三娘一路追去讨要,本是手到擒来的事,哪想到花姑子身边竟跟着那竹妖陶醉。
陶醉平日里不与花姑子凑在一起时还算通情达理,可一旦沾了花姑子的事,便立刻化身熊孩子家长。
一句“她年纪还小”便想将原主打发,半点不提归还元丹的事。
更过分的是,他见花姑子偷回元丹,竟在第一时间就将那枚元丹捏碎,直接喂给了花姑子。
在花姑子父母责怪花姑子的时候,他极力维护花姑子。
还说出了“蛇精生性歹毒,就算花姑子不偷元丹,水三娘也会迟早会对付我们的”,这样的话。
这可把原主气得够呛,可元丹拿不回来,她因此也打不过陶醉,打不过陶醉便拿不回元丹,就这样陷入了死循环。
更惨的是,没了元丹的水三娘再难聚气练功,只得辗转去到月光客栈,杀了掌柜取而代之,靠吸食好色男子的精气维系修为。
成为客栈主人后,她还给店里的小厮立下规矩:往后不许欺凌孤苦无依的女子。
只是后来,为求早日修得人身,水三娘选择与前玄真派弟子钟云山双修。
二人各怀鬼胎,不断给花姑子等人制造麻烦,直至结局时,钟云山哄骗水三娘,吸干了她所有法力。
彼时看着功力大增、再无人能敌的钟云山,水三娘带着满腔不甘,拼死抱住他,最后同归于尽。
林殊棠眉峰微蹙,转瞬便对着安幼舆勾起一抹勾魂夺魄的笑:“公子,相逢即是有缘,咱们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她身形一晃便没了踪迹,只留下安幼舆吓得魂飞魄散,跌坐在地,失声大喊道:“妖怪啊!”
等回了自己的洞府,水三娘便见一道黄影从洞口窜出,正是化作原形的花姑子。
那圆滚滚的肚子上竟隐隐透出莹白色光华,显然是刚吞了她的元丹。
“哼!”她冷笑一声,素手轻扬,一股凝练的法力如无形巨掌拍去。
花姑子刚窜到洞口,后颈突然一凉,随即被一股巨力狠狠掼在石壁上,闷哼一声摔在地上。
“看来是我上次给的教训太轻了,没让你长记性?”
水三娘踩着蛇形云纹靴缓步走近,语气十分不耐烦,“当我洞府是你家粮仓,想来就来?”
不等花姑子哀嚎,她已屈指扣住对方后颈皮毛,另一只手直接按在那发光的肚腹上。
青色的法力如游蛇般钻进皮毛,花姑子疼得弓起身子,却见一颗鹅蛋大小的元丹被硬生生逼了出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被水三娘抬手纳入掌心。
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大喇喇地放家里。
刚收好元丹,眼角余光瞥见花姑子突然支棱起四蹄,竟疯了似的朝她扑来,嘴里还嚷着“还我元丹”。
水三娘侧身避开,袖口甩出一道水鞭,“啪”地抽在花姑子背上。
她顿时疼得滚在地上,背上瞬间沁出鲜血,却仍挣扎着要爬起来。
“没脸没皮的东西!”水三娘眼神一厉,水鞭陡然缠住花姑子四肢,猛地往回一拽。
只听骨骼错动的脆响,花姑子像条破麻袋被拖到脚边,嘴里涌出的血沫溅湿了地面。
她正想补上一掌,后方忽然传来笛声裂空之声。
一道青影破风而来,笛身带着凌厉气劲直取水三娘面门。
她旋身避开,却见那青衫公子已抱起地上的花姑子,正是陶醉。
“水三娘!你对竟她下此毒手!”陶醉声音发颤,指尖抚过花姑子渗血的脊背,眼底翻涌着怒意。
“毒手?”水三娘把玩着手里的水鞭,“她偷我元丹在先,我没当场剥了她的皮,已经是给你面子。”
话音未落,一鞭子便朝陶醉挥了过去。
陶醉原本想说什么,但水三娘不给他机会,他只能转起手中竹笛小心应对。
水三娘下手狠辣,逼得陶醉只能步步后退护着花姑子。
她完全没把陶醉放在眼里,勾唇一笑,继续嘲讽,“既然她想要元丹,你怎么不把自己的元丹给她,反而还要她来偷我的?
你陶醉想当她花姑子的狗,没人管你,但是你不该来咬我!”
陶醉被问得脸色铁青,水三娘本就只是想骂他而已,并不是想听他辩解,于是攻势愈发凌厉。
花姑子可恨,可终究是个没什么能耐的小妖,掀不起多大风浪。
倒是陶醉,表面瞧着是副温润公子模样,但有能耐给花姑子当靠山,无底线地纵容她,才让她有恃无恐,敢一次次闯到自己洞府来偷元丹。
所以,这陶醉她也是非教训不可的。
眼见在水三娘手中讨不了好,陶醉笛身一横,撑起淡青色结界,却被水鞭砸得连连震颤。
他正想携花姑子遁走,后心突然一麻,水三娘竟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掌心的青色法力已印在他背心。
“噗……”陶醉猛地喷出一口血,染红了怀中花姑子的皮毛。
他踉跄着转身,却见水三娘已落在他面前,水鞭再次甩出,这次直取他握笛的手腕。
“你若是肯将自己的元丹取出捏碎,”水三娘眼神玩味,“我便饶她一命,如何?”
陶醉咬碎了牙,半点没考虑她的提议。将竹笛凑到唇边,笛声陡然拔高,周身卷起龙卷风般的气流。
水三娘却丝毫不受影响,等他力竭的瞬间,一掌拍在他心口。
这一掌看似轻飘飘,却让陶醉像断线风筝般撞在石壁上,竹笛都断成了两截。
他怀里的花姑子虽然早已晕死过去,却被他牢牢地护在怀中。
“不自量力。”
水三娘缓步上前,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人,掌心重新凝起法力,“既然不肯赔罪,那就一起留下吧。”
第2章 饶她一命
陶醉眼睁睁看着水三娘将花姑子拎在手里,心像是被一双手紧紧揪住,急得声音都在发颤。
“三娘,手下留情!花姑子她年纪尚小,不懂事,求你别伤她!”
他又急忙解释:“她并未得手,元丹好好的在你身上。日后我定会好好看管她,再也不让她打扰你,求你看在她年幼的份上,放过她这一次。”
水三娘听着他的求情,只觉得一阵反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又不是她爹娘,凭什么惯着她?”
她睨着陶醉,眼中满是嘲讽,“你自身都难保了,还替她求情?真当我不敢动你不成?”
说罢,她抬手狠狠掐住花姑子的脖子,语气冰冷如霜:“你既然觉得她偷我元丹没什么大不了,那便自己尝尝失去元丹的滋味!”
在她看来,陶醉此刻的苦苦哀求不过是无奈之举,若花姑子真偷成了,他怕是只会为花姑子欢喜,绝不会提让她还回来的事。
花姑子被掐得猛然清醒,泪水瞬间涌满眼眶,心里暗骂水三娘歹毒,却没多少心思为陶醉担忧。
陶醉望着花姑子痛苦挣扎的模样,心乱如麻。
他清楚,元丹一失,自身法力将会大打折扣,日后也再难精进,更别提报仇雪恨了。
可看着花姑子难受的样子,他实在无法袖手旁观。
水三娘见他犹豫不决,愈发嘲讽:“原来你也知道元丹重要啊?我还以为,根本不在乎这些呢。
说起来,花姑子这种不学无术的妖精怎么会知道来偷我元丹增加修为,是你告诉她的吧?
怎么如今,到了自己头上就不愿意了?”
她顿了顿,故作松口:“罢了,看你也舍不得。反正偷我元丹的是花姑子,我杀了她,也能解心头之恨。”
说着,手上力道便要加重。
“我愿意!”陶醉见状,顿时慌了,急忙开口,“你别伤害她!”
水三娘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个了然地表情,“那你就动手吧,捏碎自己的元丹,我立刻放了花姑子,绝不食言。”
花姑子在水三娘手中急得想说话,却被掐得连气都喘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陶醉张口吐出那颗莹润发光的元丹。
陶醉握着元丹,神色悲痛,迟迟下不了手。
可水三娘她是铁了心要自己付出代价,他又看了眼花姑子痛苦的神情,终是心一横,体内法力骤然凝聚于掌心,五指猛地合拢。
只听一声轻响,那颗原本流光溢彩的元丹瞬间碎裂成几片,彻底失去了光泽。
陶醉怔怔地看着手中碎裂的元丹,喉头一阵腥甜涌上,“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水三娘做作地用指尖擦了擦眼角,“好感人啊。”
笑得不怀好意,“哈哈,陶醉,牺牲那么大,我祝你能抱得美人归。”
说罢,竟当着陶醉的面,神情狠戾地废了花姑子的丹田。
陶醉眼睁睁看着花姑子身子一软,再次晕死过去。
他双目赤红得似要滴出血来,胸中悲愤如狂涛翻涌,声嘶力竭地质问:“水三娘!你为何言而无信?!”
水三娘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戏谑与冷酷:“我何曾失信?我说放她一条命,可没说要让你们完好无损地走。”
话音落,她将那丹田已破、再无修炼可能、往后只能做只寻常獐子精的花姑子,像丢件不值钱的东西一般,随手丢到陶醉怀里。
随后转身往洞府走去,连背影都透着不屑,只留下一句警告。
“敢再三招惹我,就得有承受最坏结果的觉悟。带着她滚得越远越好,再敢来撒野,我定然亲手扒了她们一家子的皮!”
水三娘回了洞府,心头只觉畅快。花姑子根基已毁,若还敢来,她倒真心实意地佩服她的毅力了。
陶醉抱着昏迷的花姑子,心痛如绞,每一步都似灌了铅般沉重,缓缓往回挪。
到了花姑子家,獐叟与獐妪见陶醉满身是血、狼狈不堪,顿时吓了一大跳。
待看清他怀里生死不明的花姑子,更是顾不上他,慌忙将花姑子接了过去。
“陶老弟,花姑子这是怎么了?你们到底遇上了什么事?”獐妪摸着紧闭的双眼,心疼得眼泪直流。
陶醉还未开口,獐叟也急得在原地打转:“是啊陶老弟,你们在一起,花姑子怎么会伤成这样?”
在两人焦灼的目光注视下,陶醉艰难地吐出真相:“是水三娘。”
“什么?是那条蛇妖?”獐叟惊得声音发颤,“我们从没招惹过她,这些年也相安无事,她为何要下此毒手?”
獐妪也抹着泪附和:“是啊,我们无冤无仇,她怎能对姑子这么狠……”
“是花姑子去偷她的元丹,被她抓了个正着。”陶醉说着,忍不住捂住胸口,又是一口血咳了出来。
“花姑子被她打破了丹田,我的元丹……也碎了。”
“什么?!”獐妪眼前一黑,哭喊道,“我早就告诫过她,千万别去招惹水三娘,这下可彻底完了啊!”
院子里,本在酣睡的葵花精小葵被哭声惊醒,化作人形进屋想看个究竟。
一进门,便瞧见昏迷的花姑子和形容枯槁的陶醉,再听到“水三娘”三个字,瞬间明白了,是水三娘。
花姑子一直惦记着偷人元丹,上次她们俩若不是跑得快,怕是早遭殃了,没想到这次,花姑子竟然还敢一个人去。
小葵一个箭步冲上前,目光紧紧黏在花姑子身上,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与慌乱:“怎么会这样……陶大哥……”
她显然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花姑子没了修炼的可能,连一向沉稳厉害的陶大哥都失了元丹,那蛇妖也太狠毒了!
可她不过是颗修为低微的葵花精,别说报仇,怕是连靠近水三娘的洞府都难。
想到这里,委屈与无力感涌上心头,顿时“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獐叟重重叹了口气,脚步有些踉跄地抱起花姑子,沉声道:“你们先别哭了,我先去给花姑子疗伤。至于之后的事,等她醒了再说吧。”
獐妪胡乱抹了把眼泪,也急忙跟了上去。
屋子里,只剩下还在抽噎的小葵和满身伤痕、沉默不语的陶醉。
“陶大哥,我……我给你疗伤吧?”小葵看着陶醉苍白的脸,心疼地开口。
陶醉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用了,我回竹林恢复得更快。我先告辞了,等花姑子好些了我再来。”
第3章 改造洞府
水三娘踩着满地碎石回到洞府,眼神烦躁地扫过墙角那堆黏糊糊的苔藓。
洞顶渗下的水珠啪嗒砸在她肩头,混着泥土腥味的潮气扑面而来,这破地方哪里配得上她崂山县一霸的地位?
实在是太不讲究了。
她指尖一挑,幽蓝妖火便顺着石壁游走开来。先是那些盘踞百年的蛛网,在火光中蜷成焦黑的团簌簌落下;
再是洞底积了半尺厚的腐叶,被无形的风卷着从洞口呼啸而出。
最碍眼的是那块青灰色石榻,边缘磕磕巴巴,还沾着不知哪年留下的兽血痕迹。
水三娘眉峰一蹙,石榻便如融化的蜡般重塑,化作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四角还缠着会发光的水纹纱幔。
“这才配得上我。”她绕着软榻转了圈,忽然想起春日里在人间茶楼见的庭院,又抬手朝洞顶一指。
只听轰隆一声闷响,千斤厚的岩层竟如被剖开的蚌壳般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方四四方方的天井。
天光倾泻而下,在地面织出金灿灿的光斑,她当即化作原形,一条水桶粗细,身长十余丈,鳞片如巴掌大小的青鳞大蛇,舒舒服服地盘在光斑中央,鳞片在阳光下泛着五彩的珠光。
蛇嘛,哪有不爱晒太阳的?
水三娘眯眼望着天井外飘过的云,洞府光是好看还不够,能让花姑子那种小妖轻而易举地就进来了才是重点啊。
简直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她舌尖舔过唇角,指尖在空气中划出繁复的符咒,幽蓝光芒顺着石壁的缝隙漫延,将整座洞府裹进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符咒隐入暗处后,洞口那片原本还算醒目的树林忽然开始移位,交错的树影竟织成了会随月光变换的迷阵,别说凡人,就是修行百年的精怪闯进来,也只会在原地打转。
她对着洞口冷笑一声,又想起什么,屈指弹向软榻旁的石柱。石柱上顿时开出串串紫色铃兰,花瓣轻颤间,散出的香气却带着迷惑心智的作用。
这是她自带的蛇毒,闻着清甜,实则能迷人心智,除非修为在她之上,一般人是抵挡不了的。
忙到第七日傍晚,最后一缕霞光透过天井落在新铺的玉石地面上,映得满洞流光溢彩。
水三娘盘坐在天井中央的暖石上终于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这样的洞府,才真配得上她水三娘的名号。
改造完洞府后这件大事后,水三娘便开始闭关修炼,她要将元丹和自己合为一体。
毕竟这么重要的东西,却能够随随便便被人偷走,这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洞府外的霞光落了又升,水三娘安心闭关时,花姑子家里却传来另一种动静。
花姑子在一阵刺骨的疼痛中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爹娘布满血丝的眼睛。
随着身体上的疼痛袭来,记忆猛也瞬间回笼。
自己在窒息前最后看到的,是水三娘残忍的笑意。
“爹……娘……”她喉咙里呜咽两声,刚想撑起身子,全身骨头却像散了架般疼,毛茸茸的四肢一阵发软,“水三娘……她差点杀了我……”
獐妪一把将她按回床榻,眼圈红得厉害,又气又急:“你还知道怕?谁让你不听话,去偷那蛇妖的元丹!她是什么修为,你招惹得起吗?”
说着又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低了些,“以前让你好好修炼,你总偷懒,现在好了……”
“现在怎么了?”花姑子心头一跳,三瓣嘴急促地翕动着,隐约觉得不对。
“你的丹田被她震碎了。”獐叟闷声开口,声音里满是无奈,“以后……再不能修炼了。”
“不能修炼?”花姑子猛地睁大眼睛,像是没听懂,“那、那我晚上还能化人形吗?我还能去找安幼舆吗?”
“不能了。”獐妪别过脸,不忍看她,“从今往后,日夜都只能是獐子模样。”
“不!”花姑子发出尖锐的嘶鸣,猛地想调动法力,可丹田处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是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拧着,疼得她蜷缩成一团,浑身的皮毛都被冷汗浸湿,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她怎么能接受?她偷元丹,不就是为了能在白天化人形,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安幼舆身边吗?
现在却连夜晚的人形都没了,那她和普通獐子还有什么区别?
她疯了似的在床榻上挣扎,四肢乱蹬,一次又一次想凝聚法力,可除了越来越烈的疼痛,什么都没有。这让她几乎崩溃。
“够了!”獐叟厉声呵斥,“伤还没好,你想把自己折腾死吗?”
小葵连忙上前按住她颤抖的身子,眼眶红红的:“花姑子,你别这样,总会有办法的,我们慢慢找。”
花姑子终于泄了气,瘫在床榻上,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滚落,心中无比绝望,还能有什么办法?
她恨透了心狠手辣的水三娘,可是恨意之下,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害怕。
水三娘掐着她喉咙时的眼神,那种随手就能摁死她的冷漠,让她连再靠近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床榻上的动静渐渐小了,花姑子瘫软在那里,一身原本柔顺的棕色皮毛此刻乱糟糟地纠结着,沾着冷汗打了绺,连平日里最光滑的脊背都显得黯淡无光。
她不住地哆嗦着,发出细碎的“吱吱”声,像是在哭,却连一句完整的控诉都再也说不出来。
她那么喜欢安幼舆,可如今,她连走到他面前的资格都没了,谁会对着一只獐子倾心呢?
獐妪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泪,却只能轻轻抚摸着她的背,柔声哄着:“没事的,没事的……”
花姑子把脸埋进獐妪怀里,毛茸茸的耳朵耷拉着,只有那不停抽动的肩膀,泄露了她藏不住的绝望。她真的,只是一只獐子了。
突然,花姑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点光,三瓣嘴急促地动着:“陶大哥呢?陶大哥那么厉害,他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听着她语气里的希冀,獐叟獐妪心口发疼。獐妪连忙顺着她的话安抚:“对对,陶老弟本事大,说不定真能想出法子。”
花姑子闻言立刻急切地叫道:“那你们快去叫他来啊!他怎么不在这儿?”
她早就忘了陶醉为了护着她,同样伤得不轻这件事。
小葵咬着下唇,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担忧:“花姑子,陶大哥他也受了很重的伤。这几日我去竹林那边瞧了好几次,都没见到他的身影。”
第4章 小白蛇
花姑子闹了许久,嗓子都嘶哑了,终究是抵不过獐叟獐妪温言软语的劝说。
“先养好伤才有力气等陶老弟。”
“他伤好定会来寻我们,急也无用。”
她这才渐渐敛了性子,不情不愿地躺在床上养伤。
而此刻的水三娘洞府,正被一场奇异的光亮笼罩。
天井中央,一条通体墨青的巨蛇正仰首嘶鸣,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蛇身盘踞时几乎占去半个洞府。
月光如银柱般倾泻而下,精准地落在她蛇吻处那颗悬浮的珠子上,正是与她的元丹。
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猛地迸发出刺目强光,将洞内的玉石地面、水纹纱幔都照得透亮,连角落的阴影都无处遁形。
巨蛇喉间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元丹化作一道流光,“嗖”地钻进她体内。
蛇身一阵蠕动,上半身已凝出人形,肤若凝脂,眉眼含妖,下半身却仍是覆着青鳞的蛇尾,鳞片泛着细碎的光。
闭关功成,水三娘指尖勾过胸口一缕青丝,绕着指节打了个转,眼波流转间顾盼生姿,脸上带着一抹得意的笑。
她腰肢软得像没有骨头,随着蛇尾摆动轻轻扭着,顺手便换了身月白纱裙,裙摆层层叠叠,仙气中混着说不尽的妖娆。
她飘到水潭边临水自照,嫌发型单调,抬手便挽了个灵蛇髻,髻上斜插一朵艳红蔷薇。
端详片刻又觉不妥,指尖一点,蔷薇化作粉白桃花,转瞬又换成雍容牡丹。
玩心起了,索性让发髻上开满各色繁花,从鬓角到脑后挤得满满当当,倒把原本精巧的发髻遮了个严实。
可她生得实在艳丽,浓眉长睫,眼尾微挑,便是满头繁花也压不住那份妖气,反倒衬得她像从花海中走出来的精魅,有种张扬到极致的美。
她临水自照,没忍住娇笑出声,自己实在是太美了,那陶醉真是没有眼光,放着自己这样一个大美人不喜欢,偏偏喜欢那个花姑子。
她心念一动,洞府内竟飘起漫天桃花瓣,粉白的花瓣打着旋儿落下。
她扭着蛇尾在花雨中转圈,纱裙飞扬,玩得不亦乐乎。
“咚”一声闷响突然从水潭传来,打破了她的自娱自乐。
水三娘惊得猛地顿住,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神陡然变得凶狠冷冽,周身的妖气也瞬间绷紧。
她警惕地盯着水潭,眉头紧蹙。这水潭不大,却很深。
这也是当初她把天井开在此处的目的,下雨天也不用管,还可以储存雨水,她除了晒太阳以外,喜欢潮湿阴暗的环境。
但此刻潭面还在微微荡漾,水下有活物在动。
她抬眼望向天井外的夜空,只见天际划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像错觉。
“什么人?”她冷声呵斥,声音里淬着冰,蛇尾微微弓起,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洞府结界固若金汤,能悄无声息闯入的,绝非寻常之辈。
润玉今日原本正布完星轨,准备泡一泡尾巴舒展筋骨时,周围星辰突然不受控制地出现了暴动。
无数的星子乱了轨迹,天河倒卷,连他衣袂上绣着的星辰纹路都泛起了微光。
他身为夜神,守护星河秩序本就是天职,当即上前查看,却见星河深处竟撕裂出一个幽深的旋涡,紫黑色的气流裹挟着破碎的星屑翻涌。
他正想祭出佩剑探查,那旋涡却猛地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整个人卷了进去。
一时间天旋地转,耳边尽是风的呼啸与星子碎裂的脆响,他只觉得灵力在体内疯狂冲撞,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等他再次睁眼时,周遭是陌生的潮湿气息,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香与水汽。
还没等他理清状况,就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缩小了无数倍,一身月白锦袍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冰凉躯体,他竟化为了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蛇。
想来是方才坠入旋涡时受了冲击,身体出于自我保护,才从应龙形态褪成了这副模样。
紧接着,一股失重感袭来,他感觉到自己正在往下坠。
灵力暂时滞涩,连化出人形都做不到,他只能闭上眼睛,放任身体落下。
反正应龙之躯本就强悍,这点坠落也伤不了他。
“噗通”一声轻响,他落入了一汪温热的水潭中,溅起细小的水花。
水波荡漾间,他才隐约看清,这似乎是一处有人居住的洞府,洞壁上嵌着发光的夜明珠,水底铺着圆润的玉石,水潭里还散落着几片花瓣。
正怔忡间,一道清冷如冰的女声自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贸然闯入他人居所,实在是失礼。
当下也顾不上多想,摆动着小小的蛇尾,奋力游上了水面,将脑袋转向声音来源处。
只一眼,他就呆住了。
眼前的姑娘美得夺目。青色蛇尾蜿蜒铺展在花瓣堆成的地面上,鳞片泛着冷光。
发间插满各色鲜花,与乌发相映,添了几分野性。
眉梢微挑带妖冶,眼如寒星藏锋芒,红唇紧抿透着冷冽。
一身月白纱裙,裹着玲珑身段,尾尖轻扫过花瓣,整个人像朵带刺的毒花,妖娆又凌厉,让他一时忘了移开视线。
他从未见过这般容貌与气场的女子,尤其是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戒备,像极了山林中蓄势待发的猛兽,美丽却暗藏锋芒。
水三娘见他只是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蛇,并未显出什么攻击性,眼中的寒意稍敛,却依旧没放松警惕。
她蛇尾缓缓在身后轻轻摆动,带起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倒是条少见的白蛇。”见到是同类,她冷哼一声,语气倒是缓和了些。
“从哪来的?怎么闯进来的?”
润玉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此刻无法言语。
他试着调动体内灵力,想化出人形解释,可丹田处的灵力依旧滞涩,只能徒劳地摆动了一下尾巴,溅起几滴水珠。
这细微的动作落在水三娘眼里,倒让她挑了挑眉。
寻常蛇类见了她着自己,早该吓得缩成一团,这条小蛇却异常镇定,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甚至透着几分不属于野兽的清明。
她俯下身,指尖轻轻点了点水面,涟漪便在小白蛇身边荡开:“难不成是个开了灵智的?”
润玉顺着她的指尖望去,正好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眼眸。
那双眼离得近了,才更显惊心动魄,睫毛纤长如蝶翼,眼尾的绯红似上好的胭脂。
他想起之前坠入的星河旋涡,应该正是那处空间裂隙,将自己送到了这陌生的地界,遇上了这位神秘的蛇仙。
第5章 是条公蛇
水三娘看着这条从天而降的小白蛇,猜测他生出了灵智,但定然是新生的,连说话都做不到。
见他通体银白,眼神瞧着乖巧极了,倒也放下了大半戒备。
她手一伸,便将他从水里捞了出来,指尖触到蛇身冰凉的鳞片,带着点滑腻的湿意。
润玉浑身瞬间绷紧,鳞片都微微竖起。
他活了万万年,除了天后那位嫡母,还是头一次离女仙这样近,更何况此刻自己还是这副狼狈的小蛇模样,连人形都维持不住。
水三娘捏着他纤细的身子,能感受到他的僵硬,以为他是在害怕。
笑着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吻部。
那冰凉的触感落下时,小白蛇僵得更厉害了,整个身子硬邦邦的,像根被冻住的小木棍。
她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点狡黠:“怕什么?放心,姐姐不会吃了你的。”
笑够了,又认真打量起他的蛇身,指尖划过他背上细密的鳞片,点点头道:“你看起来好小,不过倒是长得很漂亮。”
润玉原本在她仔细打量时,就已经浑身不自在了。
他素来对自己的容貌心存自卑,哪怕此刻化身为蛇,这通体惨白的颜色也毫不起眼,哪比得上眼前这位蛇仙那青色鳞片、流光溢彩的尾巴好看?
可听到她夸自己漂亮,他却愣住了,蛇瞳微微收缩。
莫非这位蛇仙的审美异于常人?不然以她那般惊艳的尾巴,怎会反过来夸自己这苍白的蛇身好看?
只是他现在灵力滞涩,连化出人形说话都做不到,只能任由对方捏着、打量着,毫无反抗之力。
他这副逆来顺受的老实模样,反倒让水三娘又多了几分喜爱。
“真是乖巧啊。”
她心里嘀咕,自己身为千年大妖,这么多年独来独往,连个端茶倒水的小丫鬟都没有,也太没排场了。
这条小蛇倒不错,瞧着机灵,留下来给自己当小跟班正好。
她也不管这蛇是公是母,兀自盘算着,若是早有几个手下,当初也不至于被花姑子那丫头钻了空子偷了家。
啧,不想了,想起花姑子就心烦。
她掂了掂手里的小白蛇,忽然指尖一翻,将他的腹部朝上翻了过来,指尖挤开一处鳞片,只扫了一眼便挑眉道:“原来是条公蛇。”
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失望。
但那失望转瞬即逝,她很快又语气轻快起来:“不过没关系,反正不管是男是女,一个法术就搞定了。”
她这一番动作快如闪电,润玉根本来不及反应。
等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在做什么时,整条蛇的鳞片瞬间泛起不正常的粉色,连蛇瞳里的光都熄灭了,僵在她手里,活像一条被抽走了魂魄的死蛇。
润玉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冲,恨不得当场晕过去。她居然……居然如此孟浪!
他活了这么久,历经多少风浪,便是天后万年如一日的提防与刁难,也从未让他如此崩溃过。
此刻被这般轻薄,他只觉得连鳞片都在发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如就这样当一辈子小蛇,再也不化人形了。
水三娘没察觉他的崩溃,只当他是受了伤精神不济。
方才捞他时便瞧着他身上有不少细小伤口,像被什么利刃划过似的,星星点点嵌在雪白鳞片间,看着有些可怜。
想着这条小蛇以后就是自己的手下了,总不能带个伤号在身边。
她当即对着润玉轻轻吹了口妖气,淡青色的妖力萦绕在他蛇身周围,打算帮他治治伤。
谁知妖气散去,伤口虽浅了些,却依旧清晰可见,并未彻底愈合。
也是这时,润玉才后知后觉。她身上的气息并非仙泽,而是带着几分野性的妖气。
原来她不是蛇仙,是蛇妖。
“你是被什么东西伤得这样重?”水三娘皱起眉,有些不解。
她的妖力虽不算顶尖,治些皮肉伤总该没问题才是。
她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拨开他的鳞片,仔细检查那些伤口,却在这过程中发现,鳞片下竟还藏着许多旧伤的痕迹。
像是曾经被硬生生拔去过鳞片,如今这些雪白的新鳞是后来重新长出来的,边缘还带着些不自然的凸起。
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你……你被拔过鳞片?”
润玉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些陈年旧伤,蛇嘴微咧,像是想笑,却只扯出几分苦涩。
他其实记不太清这些伤疤的来历了,只知道它们一直都在,丑陋地印在身上。
想必是吓到她了吧。他下意识地低下头,蛇尾也微微蜷缩起来,心情瞬间低落下去。
说起来,换了个世界,遇上这么一位夸自己漂亮的蛇妖,他心里不是没有触动的。
可现在,她看见了自己身上这些丑陋的疤痕……
水三娘只觉得自己尾巴上的鳞片都跟着隐隐作痛,“嘶!”了一声,咬牙道:“谁那么恶毒?莫不是那些捉妖炼丹的人类?”
她越想越气,身后的蛇尾控制不住地往地上拍了两下,带得周围的花瓣纷纷扬扬飞起,又簌簌落下。
“不过你别怕,”她忽然定了定神,重新看向润玉,眼神里带着真切的鼓励。
“既然这样,那你就要好好修炼,争取早日化形,到时候自己去报仇,把那些欺负过你的都揍回来!”
她认真地盯着润玉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目光灼灼,满是期许。
润玉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看着她真挚的眼神,忽然意识到,她并没有嫌弃自己。
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多看的旧伤,在她眼里,只有愤怒和心疼。
一股暖意悄然漫上心头,他竟有些高兴。见她还在等自己回应,便用力点了点蛇头,算是应下了。
他瞧出来了,这蛇妖年岁其实不大。虽瞧着妖异,偶尔也摆出凶狠模样,实则心肠不坏。
喜恶全挂在脸上,不同于他深沉隐忍的性格,情绪十分外放直白。
换作是他,若遇这般境况,第一反应定是不动声色地揣度,哪会像她这样,只看了表面,便轻易放下了戒备。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果然,是自己这样的性子,太不讨喜了。
万年来,习惯了将所有心绪都压在冰面之下,连一丝涟漪都不肯露,久而久之,倒忘了鲜活的情绪该是什么模样了。
此刻忽然觉得莫名其妙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遇上了这么个小蛇妖,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第6章 自有机缘
春日的崂山深处,漫山遍野的山花正开得绚烂。
一条小白蛇从铺满花瓣的草地上游过,等抵达桃林中央那棵最大的桃花树下时,周身已经沾满了带着晨露的粉白花瓣,像裹了层轻盈的花衣。
他轻轻抖了抖身子,花瓣簌簌落下,随即蜿蜒着爬上桃树。
润玉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带着一抹人性化的笑意。
他绕开交错的枝桠,游到离水三娘最近的那根树枝上,微微直起上半身,静静凝视着她。
她闭着眼趴在枝桠间,巨大的青色蛇尾慵懒地缠绕在花枝上,尾尖还散落着几片落花,与周遭春色融成一幅静谧的画。
“你来了,小白。”
水三娘其实早在他踏入桃林时便已醒转,只是懒得动,此刻才慢悠悠开口。
她抬手掩住嘴打了个哈欠,青色的尾巴尖也跟着轻轻晃了晃,带落几片粉瓣。
润玉点点头,顺着她伸来的手掌爬了上去。
小白这个通俗易懂的名字,水三娘给他取的。润玉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认下了。
她是深山野生野长的精怪,名字向来随意。
从她的名字就能看出,她是当初一窝蛇蛋里第三个破壳的,不知名的母亲将巢穴安在了一条小溪边,所以她给自己取名水三娘。
水三娘将他捧到眼前,看着他身上日渐好转的伤势,轻声道:“看来你自己恢复得还不错。”
润玉只是睁着无辜的眼睛望着她,仿佛真的只是一条懵懂无知的小白蛇。
实则他的法力正在慢慢恢复,身上的伤看着严重,但比起过往那些陈年暗伤,根本算不得什么。
只是,恢复得太慢了。
他也曾尝试牵引调动这方天地的星辰之力,却只能隐约感知,无法为己所用。
润玉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更不知道他失踪后,天界如今是何光景。
“缘机仙子,润玉究竟去了何处?”
上首的天帝面色冷峻,语气平淡地向缘机仙子发问,任谁都听得出,那话语里没多少真切的关心。
缘机仙子心中暗自腹诽,面上却依旧恭敬:“回禀陛下,大殿下此刻应不在此方世界。命盘显示殿下性命无虞,或许不久后便会自行回归。”
回来又能如何?殿下自有属于他的机遇,留在天界,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夜神罢了。还要时刻提防天后的刁难打压……
缘机仙子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面露失望的天后。时机到了,殿下自会归来,这些就不必多说。
天帝皱着眉,心中暗自思索天河那次异象,失踪的为何偏偏是他这个大儿子?
他对润玉,确实没多少父爱,本就是利用与压制的心思更多。
润玉是天赋远超自己的应龙,还好当年被簌离动了根基,才不至于威胁到自己。
天后对润玉的处处打压,他并非不知,甚至偶尔还会刻意纵容。
润玉性子温吞但执拗,是他在关键时刻,用来制衡天后与旭凤的一枚棋子。
他尚未开口,天后便带着不怀好意的语气抢先说道:“润玉那孩子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落入其他世界?”
话里话外,都在暗指润玉私下谋划着什么,才惹出这桩事来。
这虽然是明着泼脏水,但也是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在她心里,润玉心思深沉,以己度人,她不相信润玉就真如他表现的一样淡泊名利。
说不定就是隐忍藏拙,等到羽翼丰满时就给自己和旭凤致命一击。
偏偏旭凤那傻孩子不懂自己的苦心,总当他是风光霁月的君子,得知润玉失踪时,还真心实意地焦急担忧。
依她看,润玉还是运气太好,怎么没干脆就此身陨呢?
听到天后的话,天帝也没有丝毫维护之意,反倒看向缘机仙子,显然也动了同样的念头。
缘机仙子心中轻叹了口气,沉声解释:“陛下,娘娘,此次异象非神力所能企及。大殿下会被卷入其中,只因他身为夜神,恰逢其会,纯属受了波及罢了。”
水三娘指尖轻轻拂过润玉的脊背,察觉到他心绪微动,以为是在焦虑自己的伤势,漫不经心地开口:“修炼本就不是易事,你也不必着急。”
润玉眨了眨黑豆眼,顺着她的掌心蹭了蹭。
知道她是误会了,也不打算澄清。
“你这小家伙,倒是会装乖。”水三娘被他蹭得掌心发痒,屈指敲了敲他的脑袋。
她此刻有些后悔让陶醉捏碎自己的元丹了,要是让他交给自己,或许小白就能用上了。
不过也只是想想,就算再来一次,她还是不会要的。修炼之事,怎么能走这样的捷径。
她从前可是听说过像他们这样的妖精,修炼到了一定的程度是要经历雷劫受上天考验的。
到时万一因为这样的事功亏一篑,那不得呕死。
不过,她生下来就在崂山,还没见过经历雷劫的妖精呢。
摇摇头不再胡思乱想,她尾巴青光一晃便化作双腿,跳到了树下。
她觉得小白应该是每日待在洞府太无聊了,她得带他出去见见世面。
而天界的大殿上,气氛正愈发凝滞。
天后听到缘机仙子的解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波及?这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依我看,定是他私下修炼禁术,才招来了天谴。”
天帝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沉沉:“禁术一事,尚无实证。既是波及,便无需深究。夜神之位暂由司命代管,各司其职,勿要因润玉不在乱了章法。”
天后脸色微沉,却没再反驳。她心里清楚,天帝再无视润玉,但那始终是他的血脉。
做得太过天帝也不会允许。
“陛下说的是。”天后很快敛了神色,语气柔和下来,“只是润玉毕竟是天界皇子,总在异界漂泊也不是办法,不如让旭凤……”
“不必。”天帝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旭凤身为天界火神,职责重大,不可擅离。此事由缘机仙子暗中追查便是。”
让旭凤去找那不就是让天后参与其中,找不到还好,要真让她找到,润玉怕是永远都回不来了。
旭凤听闻此事,原本还悬着的心,待听说润玉性命无碍后,那点担忧便也落了地。
只是,对自己母后说的那些,让他离润玉远点、又撮合他与穗禾、再旁敲侧击着让他去争那太子之位,他半句也听不进去。
找了个借口,便匆匆离开了。
惹得荼姚无奈又头疼。
第7章 钟素秋
润玉被水三娘带着出了山,一开始还不明所以,只察觉到她身上有股莫名的雀跃。
很快,他便懂了。
喧闹的城镇铺展在眼前,叫卖声、孩童嬉笑声交织成一片鲜活。
润玉缠在她手腕上,化作一枚莹润的“玉镯”。
忽然心念微动,她留自己在身边,莫非是因为孤独?所以见了这凡人烟火,才会这般欢喜?
水三娘可没心思琢磨他的想法,她最大的愿望便是修炼成人,能大大方方走在人群里,不再受到歧视。
她眼神雀跃地穿梭在摊位间,目光忽然被街角编草活的老伯吸引,那指尖翻飞间,不起眼的枯草便成了活灵活现的小动物。
“老伯,给我编只小蛇吧,要可爱些的。”她笑着驻足。
老伯应了声好,不多时,一条吐着信子的草蛇便递到她手里。
水三娘正要掏钱,一个油腻的声音插了进来:“姑娘买东西,哪能自己掏钱?这钱我付了!”
她抬眼,见是个脑满肠肥的胖子,衣着华贵,脸上堆着不怀好意的笑,正直勾勾盯着她。
水三娘不动声色地扯过衣袖,掩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声音却冷了下来。
“多谢公子好意,不过我自己的东西,还是自己付钱的好。”
说罢,她付了钱便要走,那胖子却几步追上来,挡在她面前。
“哎,姑娘别急着走啊!我乃是这崂山县熊县令的儿子,熊大成!在这崂山县,还没有我熊大成想认识却认识不到的人!”
他拍着胸脯,满脸得意,那眼神里的轻佻再明显不过。
水三娘眉头微蹙,心头已有了火气。
她最讨厌的就是这些好色成性的男人。
腕间的“手镯”忽然轻轻收紧,是润玉在提醒她,现在是在大街上,不可暴露真身。
润玉虽然久居天界,却也知晓凡间有捉妖师的存在,他如今法力还未恢复完全,实在怕她惹上厉害角色,自己护不住她。
水三娘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妖气,明着动手不行,暗地里小小惩戒一番总可以。
她指尖刚要凝聚灵力,旁边却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熊大成,你又在光天化日之下骚扰女子!”
水三娘侧头望去,只见那女子身着素雅衣裙,容貌清丽,眉宇间带着几分端庄傲气,看向熊大成的眼神满是厌恶。
熊大成一见那女子,脸上的色眯眯瞬间换成了谄媚,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素秋姑娘!你怎么在这儿?我、我就是跟这位姑娘打个招呼,没别的意思!”
原来这女子是崂山县首富钟云山的独女钟素秋,也是熊家一心想要联姻的对象,娶了她,不仅能抱得美人归,更能吞下钟家偌大的家业。
可钟素秋最瞧不上熊大成这副纨绔德性,见他又在耍无赖,当即冷声道:“打招呼需要追着人不放?熊大成,你若再这般,我便去告诉你父亲!”
熊大成顿时矮了半截,讪讪道:“别啊素秋姑娘,我说的是真的。”
他又不甘心地瞥了水三娘一眼,又凑到钟素秋面前想要解释。
一直跟在钟素秋身旁的小丫鬟巧燕见状,立刻皱眉挡在了自家小姐身前,一双大眼睛瞪着熊大成。
钟素秋更加厌恶,冷声呵斥:“行了,你走吧,下次再让我碰见你骚扰姑娘,我一定告诉你父亲!”
熊大成苦着脸,陪笑道:“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又不甘心地瞥了水三娘一眼,才悻悻地挪开步子。
钟素秋这才转向水三娘,关切地问:“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水三娘放下掩面的衣袖,笑了起来,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妖娆:“多谢姑娘解围,我没事。”
她瞥了眼熊大成离去的背影,挑眉对钟素秋道,“看来花儿长得太惹眼,不仅招蜜蜂,连苍蝇都想凑上来呢。姑娘日后也得多加留意才是。”
钟素秋闻言,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只觉得眼前这女子说话又俏又辣,很对胃口。
她眨了眨眼,点头道:“姑娘说得是,我记下了。”
水三娘侧头对钟素秋浅浅一笑:“还没多谢姑娘搭救,我叫水三娘。”
说这话时,她眼角余光扫过不远处仍在探头探脑的熊大成,指尖在袖中极快打了个旋。
一道微不可察的水汽顺着风飘过去,悄无声息缠上他的脚踝。
钟素秋颔首回礼,语气温和有礼:“水姑娘客气了,我叫钟素秋。”
两人往前挪了几步,那头的熊大成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捂着肚子直皱眉,脚步踉跄着往回走,嘴里还嘟囔着“晦气”。
水三娘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转头对钟素秋道:“你看,那人遭报应了。”
钟素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熊大成那狼狈模样,也忍不住弯了弯唇:“他平日横行霸道,是该受点教训。”
她没往别处想,只觉得巧合而已。
水三娘转开话题,笑着问:“看姑娘像是常来这街市?方才若不是你,我还真不知该如何应付这种人。”
钟素秋闻言,语气柔和了些:“偶尔会出来走走。前面有家铺子的杏仁酥做得极好,若是不嫌弃,我请姑娘尝尝,也算给姑娘压压惊。”
水三娘自然应下:“那便多谢钟姑娘了。”
她对钟素秋的印象还不错,看得出这姑娘是个善良纯粹的性子。
两人买了糕点,又一起逛了逛,钟素秋便提出要道别:“水姑娘,时辰不早了,我出来许久,也该回去了。”
她身为闺阁小姐,在外逗留太久确实不妥。
水三娘笑着点头:“理应如此,钟姑娘快回吧,改日有缘再见。”
钟素秋微微颔首,带着身后的丫鬟转身离去。
钟素秋走后,水三娘径直去了酒楼,要了个包厢,豪气地叫了一桌子菜。
她把润玉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到桌上,夹了些菜放进一个干净的小碗里,推到他面前:“自己吃。”
润玉虽仍是蛇身,吃起东西来却慢条斯理,吐信子卷住食物的动作优雅,一点也不粗鲁。
水三娘看了片刻,点点头,“小白,你这吃相倒是雅致。你若是化成人形,定然是个漂亮模样。”
润玉吃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水三娘哪会不懂他的意思,满不在乎道:“哎呀,你是公的又怎么样?化形时自己选个女子的模样不就好了?”
说罢,她托着下巴打量着润玉莹白的蛇身,越想越觉得靠谱:“真的,你这一身白,化成人形定然是仙气飘飘的,说不定比天上那些仙女还惹眼。”
润玉尾巴尖轻轻扫了扫桌面,满是无奈,说得好像她见过仙女一样。
第8章 乱成一锅粥
等他们吃完饭出了酒楼,日头西斜,已经是下午了。
水三娘正打算带着小白回山,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角一个熟悉的背影,步履匆匆间还带着几分狼狈。
她眼珠一转,勾起一抹坏笑,悄悄跟了上去。
润玉起初以为她撞见了熟人,并未在意,可见她一路不远不近地缀着,还有意收敛自身妖气,这才察觉不对劲。
他在她腕间轻轻蹭了蹭,似在询问。
水三娘却没理他,只专注地跟着前面那人,一路出了城。到了城外一片荒林,前面的人终于停了下来。
水三娘挑了挑眉,陶醉着狼狈的模样不知道又是在哪里受了伤,上次自己打的应该已经好了吧?
话音刚落,她耳尖一动,察觉到远处有脚步声传来,立马缩到粗壮的树干后藏好。
陶醉显然也听到了动静,周身气息瞬间绷紧,握紧了腰间的玉笛。
来人是个疯疯癫癫的道士,穿一身破烂道袍,头发像鸡窝似的乱糟糟,手里却举着柄寒光闪闪的剑。
他一看见陶醉,眼睛顿时亮得惊人,怪笑着大喊:“妖怪!我看你往哪里跑!今日定要收了你!”
陶醉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显然方才已被这道士所伤。
他咬着牙站直身子,冷声道:“道长何苦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疯道士哈哈大笑,剑指陶醉,“妖就是妖!天生就该被斩!我乃降妖道士,除妖便是天职!”
说罢,他举剑便刺了过来。陶醉急忙挥笛格挡,两人瞬间交上了手。
缠斗间,陶醉额角渗出冷汗,喘息着问:“我自问从未害过一个人,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无冤无仇?”疯道士狞笑着劈出一剑,“你这竹妖修成人形,本身就是逆天而行!留你在世,便是祸患!”
树后的水三娘听得心头火起,忍不住低骂一声:“狗屁道理!”
她虽不喜欢陶醉,却也听不得这话,“小白你听听,凡人占着天底下的好地方,修炼便是顺应天时;我们妖精躲在深山里苦修,倒成了作恶?凭什么!”
润玉在她腕间轻轻动了动,表示理解她的愤懑。
眼看陶醉渐落下风,肩头又添一道伤口,疯道士瞅准空隙,一剑直刺他胸口要害!
水三娘再也按捺不住,抬手便一道水汽凝成的鞭影甩了出去,“啪”地一声打偏了道士的长剑。
剑尖擦着陶醉的衣襟划过,深深钉进旁边的树干里。
疯道士一愣,转头怒喝:“谁在装神弄鬼?!”
水三娘从树后走出来,抱着胳膊冷笑:“道长好大的威风!”
疯道士见杀出个妖娆女子,眼睛瞪得溜圆,上下打量她几眼,见她身上妖气若隐若现,顿时更兴奋了:“好啊好啊,又来个妖精送死!今日正好一锅端!”
说着就要弃了陶醉,举剑朝水三娘扑来。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水三娘侧身避开剑锋,指尖凝出几滴水珠,像弹珠似的射向道士手腕。
道士只觉手腕一麻,长剑“哐当”落地。
他又惊又怒,正要念咒,却见水三娘已欺到近前,抬手一掌拍在他胸口。
“哎哟!”道士像个破麻袋似的摔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爬起来时鼻青脸肿,指着水三娘骂道,“你这女妖,本事倒是不小!”
水三娘嗤笑一声:“我本事小不小的不知道,但是打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们要是想害人,崂山县早就出事了,还轮得到你这个疯道士在这里喊打喊杀!”
她翻了个白眼,语气十分不屑。
道士被她怼得一噎,又见她身手利落,自己讨不到便宜,狠狠瞪了眼一旁调息的陶醉,撂下句“你们给我等着”,捂着胸口一瘸一拐地跑了。
见人走远,水三娘才转向陶醉,抱臂挑眉:“哎哟,这不是陶醉嘛?你这日子过得够精彩的。”
陶醉刚顺过气,捂着淌血的肩头,抬眼看向水三娘时,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就是眼前这人,前些日子逼得他捏碎了元丹。
正因如此,他今日才会连个疯道士都敌不过。可偏偏也是她,此刻出手解了围。
他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喉头滚动片刻,他终是哑声道:“多谢你出手。”
“别,我可没安什么好心。”水三娘摆了摆手,“我只是看不惯那蠢货仗着身份欺负人,跟你可没关系。”
陶醉收回目光,拱手道:“今日之恩,陶醉记下了。日后若有需要,尽可来寻我。”
“不必了。”水三娘转身便走,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我跟你井水不犯河水,最好别再遇上。”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往山林方向走去。
陶醉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捂着仍在渗血的肩头,费力地撑着身子站起来,也踉跄着转身离开。
他会被那癫道人死追不放,还是为了花姑子,眼下,他还得赶去找她。
水三娘嘴上说着“最好别再遇见”,脚步却在拐过树影后停了下来。见陶醉走远,她立刻隐匿了气息,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腕间的润玉轻轻动了动,看她方才对陶醉那冷淡语气,明显是不愿多打交道,此刻却又紧追不舍,实在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一路跟着陶醉回到崂山深处,果然见着了那獐子精一家,还有那株常伴花姑子左右的向日葵精。
见到陶醉回来,几人脸上瞬间涌上急切与激动。
水三娘隐在暗处,听见那两头老獐子精对着花姑子又气又急地数落,这才恍然大悟,那癫道人最初要抓的,本来是花姑子。
至于她为何会撞上那癫道人?
原来自从被水三娘毁了修行根基,花姑子便整日寻摸着能重修的法子,甚至求过陶醉帮忙。
可这逆天改命的事,哪有那么容易?即便真有法子,他们这些山野精怪也未必知晓。
可花姑子哪里顾得上这些?她心里念着安幼舆,若不能重新修炼化形,又怎能与他相守?
更何况,安幼舆先前对钟家小姐钟素秋颇有好感,这般想着,更是按捺不住,竟瞒着家人偷偷下了山,想去看看安幼舆。
没成想,半路就撞上了那癫道人。
幸好家里人发现得早,急忙寻来陶醉帮忙,才好不容易找到了她。
只是他们谁也没料到,往日里总能为他们兜底、护他们周全的陶醉,如今没了元丹,竟连个疯癫道士都敌不过。
万般无奈之下,陶醉只能拼尽全力引开癫道人,这才有了方才水三娘撞见的那一幕。
“啧,”水三娘在心里轻嗤一声,暗自感慨,“这陶醉,真是没救了。”
明知花姑子心里半分没有他,却还是为了她连命都能豁出去。
偏生这花姑子眼里只有那个书生安幼舆,而那安幼舆呢?心思系在钟家小姐身上。
“这几人,可真是乱成一锅粥了。”水三娘看得直摇头。
现在只差钟素秋喜欢上陶醉几人便可牢牢纠缠成一团了。
第9章 你什么来头
看完好戏,水三娘顶着微凉的夜风,慢悠悠地往洞府走。
润玉趴在她肩头,小脑袋微微抬起,望着漫天星辰,想起自己在天界的日子。
他从来都是形单影只的。
身为天帝之子,却活得像个透明人,无人问津。
可他本来也不在乎这些,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做个逍遥散仙,自在度日。
偏偏天后不信,父帝也不许,这条路从来由不得他选。
此番意外离开,天后大约是乐见其成的吧?
他想着,或许天界唯一会为他忧心的,只有旭凤了。
如今的他,不过是条连道体都化不出的小白蛇,渺小得不值一提。
可耳边听着水三娘一路絮絮叨叨,却让他感受到了久违了的宁静。
一路上水三娘把对陶醉幸灾乐祸的原因,给他从头到尾的讲了一遍。
她知道小白其实很好奇。
润玉在听到花姑子两次来偷她元丹时蛇身微微绷紧,带着点愤愤的意味。
三娘白日里打坐、夜里吐纳。年纪虽小,但却很勤恳,那元丹是她一点一滴攒下的修为,怎能容旁人觊觎?
而那花姑子修为低下却不思进取,一而再再而三地动歪脑筋,实在是让人不齿。
他也在心中庆幸,幸好三娘身手利落,没让那些宵小之徒得逞。
若真被他们盗走元丹,三娘勤勤恳恳这么多年,岂不是都成了为他人做嫁衣?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瞥了眼身旁还在念叨的三娘,嘴角悄悄弯了弯。
嘴上说着“活该”,方才却还是出手救了那助纣为虐的陶醉,说到底,终究还是心太软。
踏着月色回到了洞府,虽然没有灯,但并不黑。
石壁上嵌着会发光的幽蓝苔藓,顺着石缝蜿蜒,把路径照得影影绰绰。
角落里生长着水三娘种的发光草,发出的光是暖黄的。
混着苔藓的发出的冷蓝,在空气中织出一层朦胧的光晕,看起来旖旎又梦幻。
她一步步往里走,先是脚踝处的衣料鼓胀起来,青黑色的鳞片刺破布料,像雨后石缝里钻出的青苔,顺着小腿往上爬。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带着骨骼错位的轻响。
很快双脚便消失不见,露出的肌肤彻底被菱形鳞片覆盖,泛着湿冷的光泽。
腰肢拧动间,人形的曲线被硬生生抻开,脊椎隆起成一条流畅的弧度,身躯化为粗壮的蛇躯。
最后走到石床前时,她已彻底没了人形,青色大蟒盘在床沿,头颅微微抬起,嘶嘶地吐着信子。
方才披散的长发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蛇首顶端几缕特别亮的鳞片,像是某种诡异的冠冕。
趴在她肩头的小白蛇被这变化带得晃了晃,等稳住身形时,已经压在青蟒的背脊上。
他太小了,银白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柔光,与身下青蟒那带着暗纹的、近乎墨色的鳞片相比,像一团落在石块上的雪。
远远望去,仿佛是青蟒身上一块异色的斑纹,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是活物。
天井的月光恰好落在青蟒身上,将她的鳞片照得半明半暗。
那些鳞片的边缘似乎在微微阖动,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生命在皮下呼吸,透着股山野精怪特有的诡谲,带着原始野性的力量感。
她盘起身,蛇身绕着石床转了两圈,尾尖轻轻拍了拍石壁,像是在确定某种方位,随后便静止不动。
唯有腹部随着呼吸缓慢起伏,每一次吐纳,都有淡青色的雾气从鳞片间渗出,在月光里凝成转瞬即逝的小蛇形状。
压在她背上的小白蛇动了动。原本黑色的眼瞳已经变为了金色,周身也渐渐泛起一层极淡的白光。
那光芒不像青蟒的雾气那样带着侵略性,反而温润如玉,像是把月光揉碎了裹在身上。
他没动,只顺着青蟒的呼吸调整自己的吐纳节奏,每一次吸气,都有细微的光点从四面八方聚来,钻进他的鳞片里。
青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吐信的频率慢了些。
那些原本只是缓慢流转的青色雾气,在触到小白蛇周身的白光时,突然变得活跃起来。
像找到了归宿的溪流,顺着鳞片的缝隙往她体内钻。
她尾巴绷直了一瞬,却没停下修炼,随后盘得更紧了些,青色的雾气和白光互相交织在一起。
天光大亮,水三娘终于睁开眼睛。
她那硕大的蛇头缓缓探到润玉跟前,目光沉沉地打量着他。
可无论怎么看,眼前也只是条平平无奇的小白蛇。
怪就怪在,自从与他一同修炼,自己的修炼速度竟然快了不少。
润玉自然知晓她的疑惑,却没法解释。
只睁着一双圆滚滚的豆豆眼,一脸无辜地望过去,仿佛在问:怎么了?
水三娘忽然心念一动,大胆猜测:“小白,你该不会是什么异兽吧?”
润玉微微歪了歪头,依旧是那副懵懂无知的模样,仿佛全然听不懂她的话。
“罢了,问你也是白问,瞧这傻样。”
水三娘见他始终迷迷糊糊的,知道问不出什么,索性不再追究了,反正受益的是自己。
见她不再追问,润玉暗自松了口气。
总不能告诉她,自己身上萦绕的并非妖气,而是仙泽吧?
水三娘自己尚未察觉,润玉却早已发现,因着连日一同修炼,她身上的妖气已淡了许多。
想来再过些时日,她自己都会察觉到变化。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润玉每日依旧装作懵懂小白蛇,跟着水三娘在洞府附近的溪流里扑腾,或是蜷在向阳的青石上晒太阳。
只是每当水三娘沉心修炼时,他总会悄悄调整气息,让周身那缕若有若无的仙泽更柔和地漫开。
这日午后,水三娘刚吐纳完毕,忽然低头蹭了蹭自己的鳞片。
以往修炼后总带着的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腥气,竟淡得快闻不见了。
她愣了愣,又转头看向蜷在一旁打盹的润玉,小白蛇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半点妖气也无。
“怪事……”她喃喃自语,却没往深处想,只当是近来修炼得法。
直到半月后,一群下山寻药的道士路过山谷。
往常这类人见了她定会拔剑相向,今日却只是扫了她一眼便匆匆离去,仿佛她只是寻常过路人。
水三娘心头剧震,猛地窜回洞府,逼视着刚睡醒的润玉:“小白,你老实说,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润玉眨了眨豆豆眼,依旧是那副无辜模样,但尾巴尖却轻轻蜷缩了下。
可水三娘这次却没放过他,定定地看了半晌。
想起自己近来夜里修炼时,总觉得有层温和的光晕裹着自己,那些以往难以压制的戾气,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
她眼睛亮了一下,伸手轻轻碰了碰润玉的小脑袋:“罢了,不管你是什么,待在我这儿,便护着你。”
第10章 何为异类
润玉瞧着水三娘这没心没肺的模样,心头微微一软。
她看着像是心眼活络的样子,实则阅历太浅,根本算不上多精明。
他暗叹一声,或许,自己不该再装傻下去了。
三娘待他这般赤诚,自己却一直瞒着她,于她而言,终究是不公平的。
“三娘。”润玉直起上半身,认真地望着水三娘。
这一声出口,水三娘顿时惊得圆睁双眼,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咽了口口水,试探着问:“小白,是你在说话?”
看着她这副傻乎乎的模样,润玉眼里漾起笑意,轻咳一声:“是我。”
“真的是你!”水三娘又惊又喜,连忙将他捧到掌心。
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对,你怎么是这种成熟的声音?你不该是个小孩子吗?”
说着,她还仔细打量了一番他细小的身子。
润玉身形微僵,无奈解释:“我并非刚出生的小蛇,只是遇上些变故,才成了如今这模样。”
“这么说,你原本是个大妖?”水三娘瞪着他的小身板,满脸不可置信。
润玉故意声音带上了几分委屈:“是,我受了伤,才变成这样,如今恢复了些,才能开口说话。三娘会怪我吗?”
原本还憋着股劲想质问他的水三娘,一听他这可怜巴巴的语气,顿时凶不起来了。
她撇了撇嘴,把润玉往旁边一放:“我怪你什么?”
她转过身,心里有些不痛快。
原本还想着把小白养大当跟班,自己还美滋滋地幻想了好一阵。
没想到人家竟是个大妖,这下好了,跟班的事彻底泡汤了。
润玉被她丢在石桌上,看着她背影里都藏不住的失落,忍不住低笑出声。
“怎么,没当成我的‘主子’,不开心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小蛇的尾巴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水三娘猛地回头,厉声呵斥:“谁想当你主子了!我是嫌你装嫩骗吃骗喝!”
润玉眼底笑意更深:“那我赔给你如何?等我伤势好些,便带你去寻千年雪莲,如何?”
“雪莲?”水三娘眼睛一亮,随即又板起脸,“谁稀罕你的东西,我自己也能找着。”
话虽如此,身体却没动,显然是等着他往下说。
润玉便顺着她的意,细细讲起曾在古籍里见过的秘境。
说那里有增长修为的灵果,有调皮的灵狐,还有终年不化的雪山。
水三娘起初还嘴硬,听着听着便凑了过来,眼里满是向往。
“你去过那么多地方?”她忍不住问,语气里没了方才的别扭。
“嗯,从前走得远些。”润玉语气轻淡,略过了天界的种种,只拣些凡间奇景说给她听。
水三娘望着润玉,忽然问出了那个盘桓心头许久的问题:“真好,那你就没有被发现是妖精过吗?”
多日相处,润玉当然知道她的心结是什么。
他缓缓开口:“只要修为足够强大,凡间的捉妖师自然无从察觉。”
他顿了顿,还是不想看到她小小年纪走上歪路,于是趁着这个话题想点醒她。
“三娘,妖就是妖,人就是人,妖终究变不成人的。”
这不太中听的话,瞬间击穿了水三娘的心。
她最盼的便是化为人形,此刻听他这般说,火气顿时涌了上来。
正要发作,却听润玉温声问道:“你先别急,我且问你,为何如此执着于变成人?”
水三娘梗着脖子,声音里带着倔强:“我不想当异类。”
“何为异类?”润玉反问。
“这崂山中妖精众多,你与它们共处时,从未觉得自己是异类。为何独独面对凡人,便有了这般想法?”
水三娘被问得一怔,随即嘟囔道:“因为凡人多啊,而且他们天然就占着大义。
我们妖精好像天生就带着错处,走到哪里都要被排挤。我也想像他们一样,光明正大地走在太阳底下。”
润玉静静听着,而后缓缓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凡人的寿命不过短短数十载,会生老病死,会被俗世牵绊,未必有你现在自在。”
看着她茫然的眼神,润玉知道,她其实根本不懂人和妖的本质。
若是一个千帆过尽的妖精想要变成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个人选择而已。
可三娘不是,她看似精明,却稀里糊涂地认为只要是人就千好万好。
他不想她懵懂中走上歧路。
他继续说道:“而且,他们的接纳本就带着偏见,你为了这份不确定的认可,要舍弃自己的真身和天赋,值得吗?
面对妖精时,他们是抱团的利益群体,可即便在凡人内部,也满是纷争与不和谐。”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认真:“你其实并不懂做人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只是把自己对‘美好’的想象,全加在了凡人身上。
若真想光明正大地行走,不如先去了解凡人真正的生活是什么模样。”
水三娘愣住了,望着洞外洒进来的月光,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润玉的话像颗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
她不是不知道人分好人和坏人,可是人总不会像她们妖精一样,出现就意味着原罪。
她低头思索良久,突然抬头。
“你的真名叫什么?”
水三娘望着眼前的小白蛇,忽然觉得他周身仿佛罩着层说不清的气度,竟生出几分伟岸感来。
润玉抬眼望她,没有半分隐瞒,声音轻缓却清晰:“我叫润玉。”
“润玉……”水三娘喃喃念着,眼底泛起亮色,“真好听,连名字都这么雅致。”
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的名字,比起“润玉”来似乎太过随意了些。
但这念头只闪了一瞬,她便又挺直了腰板。
这名字是自己当初年幼时取的,独一无二,听着也顺耳得很。
“三娘的名字也很可爱。”润玉的声音带着真诚,他并非刻意安慰,而是真心这么觉得。
或许是因为她本人率真可爱,连带着名字也染上了几分讨喜的意味。
“真的?”水三娘眼睛一亮,语气里藏不住期待。
润玉望着她,认真点头:“自然是真的。”
水三娘顿时笑开了,润玉讲起道理来头头是道,他既然觉得自己名字好,那就是真的好。
水三娘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小脑袋:“那你……还会变回去吗?变回原来的样子?”
润玉沉默片刻,轻轻点头:“会的,只是还需些时日。”
“哦。”水三娘应了一声,一看他就是老妖怪了,说不定真身比自己还大。
她忽然伸手,把润玉重新捧回掌心,嘟囔道:“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变回去……”
她看着眼前这条小白蛇,觉得这样挺好的,小小的,多可爱。
第11章 糖水
决定去感受凡人生活的次日清晨,水三娘便兴冲冲地拽着润玉往山外赶。
她特意找了片宽大的芭蕉叶,把小白蛇裹在里头,只露出个小脑袋透气。
嘴里还念叨着:“你既然说现在能完全遮掩我身上的妖气,那我就在城里住下,好好感受你说的凡人生活!”
润玉也不反抗,反而舒展了身子躺在叶子里,声音温缓:“放心,一般的道士现在就算站在你面前也发现不了。”
进了镇子,水三娘眼尾微挑,漫不经心地扫过喧闹的市集,径直选了家人最多的酒楼。
既然要观察凡人,自然不必要包厢,就在大堂临窗的位置坐下。
只是她刚踏入酒楼,便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身上。
有单纯带着欣赏的,也有毫不掩饰的不怀好意。
水三娘心头掠过一丝烦躁,正想发作,手腕上的润玉忽然传音过来:“假如你现在只是个凡人女子,你能做什么?”
她下意识咬住下唇,凝神思索,若是没了法力,单是个寻常女子,该如何应对?
“凡人女子也可习武。”水三娘眼睛一亮,想到这个解法,嘴角忍不住带了点得意。
润玉低笑一声,没有反驳,只接着问道:“对,可以习武。可就在这崂山县,你见过几个学武的女子?”
“这……”水三娘顿时泄了气。
她本就不是不谙世事的深山精怪,润玉一句话,她便立刻反应过来。
凡间女子想习武哪是易事?穷文富武,寻常人家根本负担不起;
况且即便家境允许,女子也多半被教导要贤惠持家、寻个好归宿才是正途,习武之事,从来不在世俗对女子的期待里。
见她垂眸沉默,润玉也便收了声,尾巴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腕。
这些问题,他从前也是未曾细想过的。
那时他身为天界夜神,居于九霄之上,纵然偶尔踏足凡间,也被仙人不得干涉凡间发展的铁律牢牢缚着。
他夜神的职责向来明确,不过是守好星辰轨迹,夜夜布星挂月,维系苍穹秩序罢了。
至于人间的苍生百态,原是不必低头去看的。
更何况,他也不能看。
天后的眼睛,时时刻刻都盯着他,但凡他沾染了半分俗事,不论初心如何,在她眼里,都只会是争权夺利的把柄。
为了不给自己找麻烦,他自然是能不沾就不沾的。
一顿饭,水三娘吃得食不知味。
出了酒楼,水三娘依旧沉默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边,最终落在一家糖水铺前。
铺子前,一个扎着红绳的小丫头正忙着收拾桌椅,小小的身影在板凳间穿梭,动作麻利得很。
铺子老板是个面带风霜的汉子,见女儿收拾停当,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糖,慈爱地递了过去。
小丫头立刻笑得眉眼弯弯,高兴地蹦了两下。
小心翼翼地将糖放进嘴里,含着抿了又抿,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宝。
水三娘突然也想尝尝这糖水。
她走上前买了一碗,味道其实很普通,可她却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
期间小丫头一直好奇地打量着她,眼神清澈,半点不怕生。
对上水三娘望过来的视线,她脸蛋一红,露出个腼腆又灿烂的笑。
水三娘对着她招了招手,小丫头立刻像只小雀儿似的,蹦跶到了她跟前。
“你这么小就来帮衬爹爹,累不累呀?”水三娘笑着问道。
小姑娘看着不过六七岁,身上的衣裳虽朴素,针脚却缝得细密,连破损的地方都绣着小小的碎花,看得出是被精心照料着的。
她抿着嘴摇了摇头,眼里闪着光:“不累呀,娘亲生病了,我得陪着爹爹卖糖水,攒钱给娘亲抓药,这样她就能好起来啦。”
望着小姑娘眼里满溢的期盼,水三娘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柔声道:“原来是这样,那祝你们早日攒够银钱。”
“谢谢你,大姐姐。”小姑娘嘴甜又机灵,见水三娘喜欢自己,便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小声问道:“大姐姐,那你要不要再多买几份糖水呀?爹爹做的可好喝了。”
水三娘被她逗得捂着嘴笑起来。
铺老板这时才注意到这边,连忙快步走过来,把小姑娘拉到自己身后。
对着水三娘连连作揖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客官,小丫头年纪小不懂事,瞎说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小姑娘见爹爹这般,也连忙咬着唇,怯生生地低下头:“大姐姐,对不起。”
水三娘笑着摇头:“老板不必这样,小姑娘很懂事,没关系的。”
铺老板这才松了口气,他方才就留意到水三娘的穿着打扮,料子考究,气质不凡,绝非寻常人家。
他们这样的小老百姓,哪里敢得罪。
瞥见小姑娘眼里掩不住的失落,水三娘转向铺老板,温声问道:“方才听她说你家娘子病了,病得很重吗?”
铺老板闻言,先是瞪了小姑娘一眼,像是怪她多嘴。
随即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起来:“大夫说,是早年劳累过度落下的病根,得好好静养些日子才行。”
水三娘一听便明白了。
所谓的“静养”,无非是要吃药调理,还得配上些滋补品。
可这些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已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甚至称得上是天文数字了。
水三娘闻言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几锭沉甸甸的银子便滑入掌心,却没急着递出去。
“老板,”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随意,“你这糖水味道不错,用料也实在。我正好想备些解暑的吃食,不如你每日做些,我过几日让人来取?”
老板一愣,眼里满是诧异:“客官是说……要订些糖水?”
“嗯,先订一个月的,每日五十碗。”水三娘说着,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定金,剩下的月底一并结给你。只是我眼下还没寻好住处,等安置妥当,便让人来与你说取货的时辰和地方。”
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老板的脸霎时涨红了,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这、这太多了……五十碗太多了,小的这摊子怕是供不上……”
“无妨,能做多少便备多少,我让人来取便是。”
水三娘看向一旁的小姑娘,冲她眨了眨眼,“况且你家姑娘这么能干,定能帮你搭把手的,不是吗?”
小姑娘眼睛一亮,拽了拽爹爹的衣角,小声道:“爹爹,我们能做的!”
老板望着那锭银子,知道这位姑娘是想帮他们,又看看女儿期盼的眼神。
他喉头动了动,最终深深作了个揖:“多谢客官体恤……小的一定备好,等您的人来。”
水三娘笑着摆摆手,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小姑娘雀跃的声音:“爹爹!娘亲有救啦!”
她脚步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第12章 住宅
“你就不担心他们是在骗你?”润玉抬眼,暗中传音给她。
水三娘随手买了张糖画,含在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语气很是随意。
“我像是那种轻易就被骗的妖精吗?他们说的是真是假,我还是能分出来的。
再说了,钱财于我本就无用,就算真被骗了,崂山县就这么大,真被我揪出来,自有他们好受的。”
润玉总因年岁差距把她当小孩子看,却忘了对凡人而言,她早就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妖怪了。
他无奈失笑,摇了摇头,又问:“你似乎很喜欢那个小姑娘?”
“嗯,”水三娘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怅然,“我很小的时候,曾偷溜到一户农家偷鸡蛋。
蛋还没摸到,就被护崽的母鸡发现了,当时差点被那鸡活活啄死。
是那家的小女儿看见了,拿根树枝把我救了出来,还把我送到树林里,叮嘱我别再往人跟前凑,不然定会被大人打死。”
润玉听得入神,好奇追问:“后来呢?”
她笑了笑,“从那以后,我便再不敢下山,一直待在山里潜心修炼。
等能化人形了,我偷偷回去看过她,那时她已是满头白发的老奶奶了,牙齿都快掉光了,正坐在村口跟一群老人晒太阳聊天呢。”
润玉望着她唇边浅浅的笑意,眸色柔和了几分:“想来她当年也不知救下的是只小妖精,只是出于本心罢了。”
“是啊,”水三娘把最后一点糖画渣舔进嘴里,舌尖还留着甜丝丝的余味。
“凡人的性命短得像朝露,当年那个小姑娘早就不在了,但她随意的一点善意便让我活到了现在。”
她一路往前走着,街边的叫卖声、车马声渐渐淡了下去。
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处宅院,朱门紧闭,门楣上精致的雕花虽蒙了些尘,却仍能看出昔日的富贵气象。
“这是我看好的宅子。”她开口道。
指尖轻轻一弹,一道细微的水纹无声掠过紧闭的大门,门内景象便如镜中画般清晰映入她眼底。
庭院里荒草没膝,看得出很久没人打理过了。
正屋虽然破败但瞧着还算完好,后院甚至还有口井,倒省了不少事。
而润玉的目光,却落在了宅中隐隐散发着的妖气上。
“倒也将就。”
她挑了挑眉,转身便往宅院走去,“等我收拾出来,就派人去糖水铺知会一声。”
话音刚落,她已推开虚掩的院门。
刚迈进去,便见她弯腰一探,精准掐住了一只足有小牛犊般大小的灰白老鼠。
那老鼠眼里满是惊恐,被她攥在手里,浑身抖得像筛糠,一动也不敢动,显然是吓破了胆。
“啧,再装死?”水三娘眉眼间瞬间染上凶光,语气淬了冰似的,“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全家一口吞了?”
那老鼠精被她捏得骨头咯吱响,慌忙尖着嗓子求饶:“大、大王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您高抬贵手!”
水三娘冷哼一声,指尖稍松,却仍没放它走。
“饶了你也成,这宅子我看上了,从今天起,你们一家子都给我当差。”
老鼠精一愣,眼里闪过几分疑惑,却不敢多问,只顾着点头如捣蒜:“愿意!愿意!小的全家都听大王吩咐!”
“算你识相。”水三娘将它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先把这院子里的杂草除干净,蛛网扫了,屋子收拾出来。记住,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这里窗明几净,不然……”
她眼尾一挑,指尖凝出一点水光,落在旁边一块青石上,那石头竟瞬间化作一滩泥水。
老鼠精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喊道:“孩儿们!都出来干活!”
话音刚落,墙角、梁上、草丛里顿时窜出无数大小不一的老鼠。
一个个直立起身,手里还捧着小扫帚、小簸箕,竟是就已经备好的家活什。
它们动作飞快,有的啃草,有的擦窗,有的用尾巴卷着抹布擦桌子,顷刻间,荒院竟有了几分生气。
润玉立在她肩头,看着这诡异又热闹的景象,无奈摇头:“你倒会省事。”
“不然留着它们干什么?”水三娘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凳坐下,翘着腿指挥。
“东边那间屋给我收拾成卧房,西边的当书房,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当心晚上没你们的口粮!”
众老鼠精不敢有丝毫懈怠,干活愈发卖力。
那只小牛犊般大小的老鼠精,正蹲在她脚边,不住地点头哈腰地伺候着,像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
水三娘望着眼前这副景象,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有现成的劳力不用,岂不可惜?
她似笑非笑地瞥向身旁的老鼠精,懒懒问道:“有名字吗?”
那老鼠精连忙点头,恭敬回话:“回大王,小的名叫灰髯公。”
“灰髯公?”水三娘挑了挑眉,这老鼠精倒还有几分格调。
她挥了挥手,“行了,以后就叫你灰髯吧。”
润玉忽然开口,语气平静:“这房子你就这么住下了,不需要官府文书?”
水三娘正瞧着老鼠精们忙得脚不沾地,闻言抬眼对灰髯道:“听到了?去把这事办妥当。办得到吗?”
说着,她指尖轻轻一弹,一叠银票便轻飘飘落在灰髯怀里。
灰髯稳稳接住银票,立刻躬身应道:“大王放心!交给小的,保管万无一失!”
就算没钱他其实也能办到,就是自己新认下的大王都已经掏钱了,显然是想用正规方式办下来。
用这些钱来打点一番,妥妥的。
水三娘点了点头,显然对他这副机灵模样颇为满意,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去吧。”
润玉躬身一跃,轻巧地落在桌上,“让他去跟衙门打交道?”
“放心。”水三娘唇角漾开一抹浅笑,语气笃定。
“他们在这儿盘踞多年,最是通晓人情世故,跟官府打交道的门道肯定也熟得很。这点事若是办不妥,我倒要怀疑他是故意搪塞了。”
话音未落,那灰髯已如一道灰影般“嗖”地蹿起,顺着墙角的洞口一溜烟钻了进去,想来是领命直奔县衙了。
水三娘见状,不由得轻蹙起眉头,暗自思忖:回头定要叮嘱他,下次走正门。
水三娘望着庭院里渐渐规整的景象,拍了拍手:“不错,他们还挺好用的。”
“你啊……”润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却没再说什么。
第13章 纸妖
宅邸经老鼠精一家打扫收拾,已经变得一尘不染。
灰髯也办妥了官府那边的事,如今房契也稳稳地到手了。
于是,前几日还破败不堪、无人问津的宅院,此刻已然挂上了“水府”牌匾。
看起来就富丽堂皇,气派十足。
不远处的几户人家见了,都很惊讶。
先前也不是没人打过这宅子的主意,但最后都不了了之,听闻这宅子不干净,如今竟有了住户。
不干净的东西--灰髯一家,深藏功与名。
一家子里能化形的,都化作府中的丫鬟小厮,灰髯则担起了管家之职。
迫于水三娘的淫威,个个安分守己地当差。
一时间,满屋子的妖怪竟都做得像模像样,至少在普通人眼里,是看不出一点异样的。
而此刻的水三娘正打着伞走在城外的小路上,手臂上还挽着一个装着野菜的竹筐,润玉就静静地躺在里面。
如今正是春耕农忙的季节,细雨蒙蒙的田间地头总有人忙个不停。
她之前见邻居大娘做野菜团子,便想着自己也亲力亲为做一次试试。
所以一大早就带着润玉出来挖野菜,虽然她很少吃素菜,但是山里长大的她分辨野菜还是小菜一碟的。
反而是平日里对着修炼能侃侃而谈的润玉,竟然不认识野菜。
两人见天气放晴,便收了伞往回走。
结果还没走回城里,居然撞见朝廷护送官银的队伍正在被打劫。
那打劫的劫匪,赫然是他们先前见过的钟小姐。
“不对,”润玉在竹筐里轻声道,“这气息不对,她不是钟素秋。”
水三娘眯眼细看,果然不是正主,只是个小妖而已。
可那小妖被官兵追问时,竟大摇大摆地扬声道:“没错,我就是崂山县女侠,钟素秋!”
“她这是故意嫁祸?”润玉眉头微蹙,对水三娘道,“只要是认识钟小姐的人,就不会分不清两人的区别。”
眼看那官银就要被小妖劫走,水三娘身影一晃,拦在她面前:“区区小妖,也敢顶着旁人的脸作恶?”
小妖初出茅庐,哪里知道官银劫不得,更不知道她这种行为会给钟素秋带去多大的麻烦。
只当眼前这些搬着银箱的人,和之前作恶的山匪没什么区别,更没半分自己在作恶的认知。
把突然出现的水三娘也当成了这一行“山匪”的同伙。
见自己被识破,飞身便扑过来,却被水三娘指尖弹出的一道水线轻轻打中。
只听“噗”的一声,她身形溃散,竟化作一张涂着眉眼的纸片,飘飘悠悠落地在了地上。
原来只是个没什么道行的纸妖。
这一下可把官兵们吓坏了,一个个握着刀后退半步,看向纸片的眼神又惊又怕。
对着水三娘也有些拘谨,能收妖,又长得这么好看,说不定也是妖怪。
甚至这个妖怪更厉害。
“这、这位姑娘……”一个小兵结结巴巴道,“您、您也是……”
水三娘本想解释,见他们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怎么?我帮你们拦下劫匪,反倒还要被你们疑心?”
官兵们被她眼神一扫,吓得又退了半步。
这时,队伍里一个将军模样的中年男人站出来,拱手行礼:“姑娘息怒,我等并非不敬,只是此事太过离奇……
多谢姑娘出手相助,否则我等万死难辞其咎。”
若是官银在他们的手上丢失,后果不是他们能承受得起的。
不管这女子是什么人,但人家帮了他们大忙是事实。
他这声谢,道得真心实意。
水三娘脸色稍缓:“我认识真正的钟素秋,她只是个闺阁女子,断不会做这等劫官银的事。是这妖精偷了她的样貌作恶。”
钟素秋也是无妄之灾,她帮自己解过围,还请自己吃过糕点,自然是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将军懂她的意思,连忙点头:“姑娘所言极是,我等绝不会牵连钟家。”
水三娘满意颔首,让他们带着官银继续赶路。
将军小心翼翼地问:“那、那这妖精……”
他指了指地上的纸片。
“我会处理。”水三娘弯腰捡起纸人,指尖稍用力,纸边便微微蜷起。
官兵们见状,连忙整理队伍,将军又问:“敢问姑娘高姓大名?我等回去后也好如实禀报,为姑娘记上一功。”
“不必了,路见不平而已。”水三娘摆了摆手,“你们走吧。”
看着官银队伍浩浩荡荡远去,润玉才从竹筐里钻出来,凑到她手边看那纸人:“这小妖你打算怎么处理?”
水三娘捏着纸人晃了晃,笑得不怀好意:“当然是交给钟老爷。自己女儿差点被人这么糟践,他难道不该知道?”
润玉不解:“钟老爷只是个凡人,给他有什么用?”
“凡人有凡人的法子。”水三娘指尖蘸了点竹筐里的露水,轻轻点在纸上,黄纸顿时发出“滋啦”一声,冒起细烟。
“你看,这纸妖最怕水,钟老爷就算拿她擦桌子,也能算报仇了。”
水三娘说要将纸妖给钟老爷,便直接到了钟府大门。
她拎着竹筐走过去,指尖捏着纸张朝门房晃了晃:“麻烦通报你家老爷,就说有个过路的姑娘,捡着样跟你家小姐有关的东西。”
门房瞅了她一眼,又瞟了瞟那皱巴巴的纸张,一脸不情愿:“我家老爷忙着呢,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
“你家小姐今早差点被人冒充劫了官银。”水三娘声量不高,却让门房睁大了眼睛。
“这纸就是那妖物变的,你不通报,回头你家小姐名声坏了,仔细你家老爷罚你。”
门房愣了愣,怀疑这姑娘是不是脑子不太正常。
可看水三娘穿衣打扮也不像,而且神色坦然,半信半疑道:“姑娘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水三娘靠在门边的石狮子旁等,竹筐里的润玉悄悄探出头:“你倒会唬人。”
“这怎么能算吓唬他,要不是我,他们小姐这会儿怕要被抓到牢里去。”水三娘理直气壮。
没一会儿,钟云山就快步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热络的神情,眼里还带着审视:“姑娘说有东西跟小女有关?”
“城郊刚发生的事,官差还没回城报信,”水三娘把纸片递过去,语气没什么波澜。
“这纸能化人形,冒充钟姑娘劫官银,我顺手擒了。想着你是她爹,该看看这害她名声的东西,就先找过来了。”
待看清纸面上模糊的人形痕迹,钟云山瞳孔微缩,伸手去接的动作明显有些急切。
第14章 神笔的下落
“多亏姑娘出手,否则小女的名声就全毁了!”
钟云山攥着黄纸,不自觉摩挲着纸面,指尖微微发颤,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让他心神震荡。
这是玄真派神笔才能留下的气息!
当年他为夺门派至宝,杀了师傅和师弟,翻遍玄真派都没找到神笔,却没想到今天能见到神笔的痕迹!
“姑娘怎知这是冒充小女的妖物?又为何特意送过来?”
他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是疏离的模样,眼里全是试探,毕竟找了那么久的东西被人送上门来,怎么看都像是有诈。
“我曾和钟小姐有短暂的相处,这妖精和钟小姐长得一模一样,还跟官差说自己叫钟素秋。”
水三娘说得坦然,“至于送过来,总不能看着钟小姐被妖物坏了名声。我叫水三娘,钟老爷可以回去问问钟小姐,她应该还记得我。”
他强压着狂喜,装出一脸凝重:“姑娘费心了!这妖物确实古怪,幸好有姑娘。只是……这纸妖被擒时,没提是谁指使它的?”
“没说,一动手就散了形,”水三娘故意露出疑惑的神色,“怎么,钟老爷觉得这事不简单?”
“倒也不是,”钟云山连忙掩饰,“只是怕小女再受牵连,多问一句。姑娘的恩情,钟家定当报答!”
“不必客气,我还得回去做野菜团子,先走了。”
说完,她没等钟云山再问,拎起竹筐就走。
钟云山站在原地,攥着黄片的手青筋都快冒出来了,神笔的线索竟然来得这么突然!
官差还没回城,这水三娘就先找到了他,她到底是什么人?难道真如她所说就是个巧合?
可眼下,比起查她,找到神笔才是最重要的!
他转身快步往里走,眼底满是势在必得,连方才的警惕都被狂喜压了下去。
直到走出老远,润玉才语气笃定地开口:“这钟云山不是普通人。”
“你也发现了?他应该是修道之人。”水三娘脚步没停。
润玉在被他压扁的野菜上盘成一团,点了点尾巴。
“而且他明显与那纸妖有渊源,看到纸妖的瞬间没有气愤和害怕,反而是激动和喜悦,尽管他极力掩饰,但还是没能压下去。”
水三娘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笑意,顺着他的话接道:“你说得对,要不然,那纸妖为何偏偏是他女儿的样貌?”
而另一边,亲眼看着自己笔下的画化作活生生的人,安幼舆早已吓得魂不守舍。
正当他对着那支作画的笔百思不得其解时,一直照顾他的婆婆忽然红了眼,道出了藏了多年的秘密。
原来他用来作画的那支笔是当年玄真派的镇派之宝,也是他家的传家宝。
而他的婆婆是他的亲姑婆,他的爹娘当年被门派里的弟子所害,是她带着襁褓里的安幼舆出走才逃过一劫。
得知真相的安幼舆又悲又恨,当即立志报仇,辗转找到了癫道人拜师学艺。
也就在他踏上修行路的同时,钟云山终于查清了纸妖的来历,竟是爱慕他女儿的穷书生安幼舆所画。
弄清缘由的他当即大喜过望,心中已然有了主意:要将钟素秋许配给安幼舆。
这样,安幼舆成了他的女婿。那神笔不就理所当然地回到他手上了?
水三娘将纸妖交给钟云山之后就没在关注此事了。
她此时正在学做纸伞,指尖捏着竹篾在石桌上慢慢弯折,细薄的竹丝却总不听话,要么弯得弧度太陡,要么干脆断在手里。
案上摊着半张素白伞面,旁边放着润玉用尾巴卷着工具调出来的各色颜料。
颜色越来越多,她的第一把伞却还没有成型。
“你这手法不对,得顺着竹篾的纹路来。”
润玉盘在伞架旁,尾巴尖轻轻扫过断成两截的竹丝,“上次看山下老伯做时,他拇指按的是这里。”
说着便用尾巴点了点竹篾中段的位置。
水三娘皱着眉试了试,果然顺畅了些,“看人家做的时候那么轻松,等自己上手才知道原来这么难。”
润玉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眼里闪过担忧,顺嘴接着她的话:“那老伯做了几十年,若是还像你这样笨手笨脚的,可吃不上这碗饭。”
话音刚落,就见水三娘拿着刚弯好的竹篾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声音里带着笑意,“润玉,你当初可不是这样的性子。如今居然都会调侃我了?”
润玉一愣,悬在半空的尾巴倏然顿住,方才那点玩笑气瞬间敛去,眼底又覆上了惯有的清浅疏离。
他垂眸望着案上歪斜的竹篾,声音又落回了往日的温润,却带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我的性子很不讨喜对不对?”
从前在天界璇玑宫,他是人人敬而远之的夜神,殿内常年只有冷清孤寂。
他连与旁人多说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更别提这样的玩笑话。
在天界,他任何一点“鲜活”,都可能成为天后攻讦的由头。
他早就习惯将心思藏在温润的表象下,也只有在魇兽面前才会流露出几分真实情绪。
可变成一条小蛇和三娘在一起的这些日子,他越来越放松。
这里没有冷清、没有压抑,和三娘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温馨平和。
所以他方才那样打趣的话才会脱口而出,还被三娘大喇喇地指了出来。
水三娘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倒是没想到他居然是觉得自己性格不讨喜。
毕竟刚开始的润玉常常表现出羞涩的情绪,连和她挨得近一点都扭捏得不行。
可他越是如此,水三娘就越是爱逗他。
看正经人被逗得一副窘迫的模样才好玩儿。
看他突然好像整条蛇都沉寂了下来,莫名有种可怜巴巴的味道。
她拿起竹片又在他头顶轻轻敲了下,语气带着点嗔怪。
“哎?谁说你性格不讨喜的?有活泼的性子,那自然就有冷清的性子。哪里有什么好坏之分?”
她顿了顿,“我不知道你过往经历了什么,但我得告诉你,我和你在一起这段时间,我并没有发现你有哪里不好。”
她说着又坏笑着用力揉了下润玉的脑袋。
看着润玉那小身板被她揉得东倒西歪,她笑得乐不可支。
润玉无奈地看着她,却并没有躲。
从前在璇玑宫,日日夜夜都是刺骨的冰凉。
可那些孤寂,好似都在她的笑声里慢慢消散。
此刻三娘掌心的温度透过鳞片传过来,让他生出了久违的暖意。
在这里,他不必做那个事事周全的夜神,不必在每句话出口前掂量利弊,不必在无人时独自舔舐过往的伤口。
他只是一条小白蛇,能被她揉着脑袋打趣,能陪着她扎纸伞。
能在这昏黄的烛光里,暂时忘却天界的纷争和孤寂。
这样寻常的日子,于他而言,已是世间难得的救赎。
第15章 洪水要来了
水三娘瞧着这几日的润玉,发现他好像有什么心事,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夜里见他又在院中仰头观星,身影孤零零的。
她终于是忍不住上前问道:“你到底怎么了?这几日魂不守舍的。”
润玉目光从星空收回,却没答她的话,只神情严肃地问她:“你愿不愿同我去趟邻县?”
“邻县?”水三娘眼睛一睁,满是诧异,“去那儿做什么?难不成你家在邻县?”
“不是。”润玉摇头,声音沉了些,“我观星象,见邻县近日恐有洪水泛滥。”
水三娘心头一跳,瞬间明白过来:“你是想……去救人?”
“崂山县与邻县相隔不远,那是个大县,若真发洪水,肯定会死伤无数,连崂山县肯定也会受影响。”润玉语气里满是担忧。
水三娘虽信他,却也知此事重大,仍忍不住确认:“这事儿……你真能确定?可不是闹着玩的。”
“其他事我不敢断言,但观星一道,我尚有把握。”润玉眼神坚定。
水三娘顿了顿,随即点头:“那就去!”
要是换作从前,她才不会在意什么洪水,反正淹不到她。
死再多的人也不关她的事,她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呢?
但是想着这些时日她也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
比如隔壁的大娘,自己找她请教过一次怎么做野菜团子,她就经常做些好吃的送给她,还不许她推辞。
还有糖水铺的老板娘,知道自己订了她家的糖水,自己都还在病中,给她绣了好几个漂亮的荷包。
连同糖水一起送来的还有小丫头给她亲手打的络子,虽然不太好看,但她喜欢得紧。
邻县那些百姓里应该也有很多像他们这样的人吧,若是都死了,那岂不是很可惜?
而且,润玉现在还没恢复都想着救人,自己难道就这样袖手旁观?
润玉闻言,嘴角漾开浅淡笑意,眼底的忧色也散了几分:“我知你肯定会应下。”
事不宜迟,第二日天刚亮,两人便唤来老鼠精一家。
灰髯带着他的一大家子,一溜烟跑出来,搓着手应:“大王,您吩咐!”
“我跟润玉要去邻县几天,”水三娘下巴一点院子,“这儿就交给你们了,别偷懒,也别让野东西闯进来,听见没?”
灰髯赶紧点头:“放心!保管给您守得严严实实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水三娘瞥他一眼:“少吹牛,好好干活。我们走了。”
说罢便带着着润玉,脚步不停往门外去。
文武县内,太阳高照。
大街上人来人往,挑着菜筐的小贩吆喝着,茶馆里还飘出说书先生的声音,半点看不出要发洪水的模样。
水三娘戳了戳润玉,压低声音:“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润玉没说话不自在地蜷缩了下身子,只引着她往城西走。
越靠近河边,空气里的湿气越重。
岸边零星地停着几艘渔船。
他用尾巴隔空轻点河面,声音发沉:“水脉已经乱了,最多两三日,河水必漫过堤岸。”
水三娘凑过去一看,果然见河水里泛着异样的浑浊,连平日里在岸边啄食的水鸟,都飞得远远的。
她咬了咬唇:“那咱们总不能看着不管,得让城里人赶紧往高处搬啊!”
正说着,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妇从身边经过,水三娘索性上前拦住,放缓了语气问。
“老人家,问您个事,这几日夜里,您家院子里的井水,有没有比往常涨得快些?”
老妇愣了愣,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问这个干什么?我哪里会注意这些。”
还不等她再问,就嘟囔着快步离开了。
润玉不想再耽搁了,对水三娘说:“得去见县令,再晚就来不及了。”
水三娘闻言有些担忧,“就咱们俩,一个像小蛇,一个没名声,县令能信咱们的话?”
望着街巷里毫无防备的百姓,润玉语气愈发急切,“信不信的,总得先试试。若等洪水来了,就真的晚了。”
两人赶到县衙门口,刚说要见县令,守门的衙役就翻了个白眼:“洪水?我看你是闲得发慌!这几日天气好得很,哪来的洪水?”
水三娘耐着性子解释:“是真的!我们观星看出端倪,江水很快要漫堤,再拖要出人命的!”
“妖言惑众!”衙役扬起水火棍,“要不是看你是个女子,早把你拖进牢里关着了!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水三娘本就不是好脾气,被这么一呛,当即眼底闪过丝银芒,几道细弱的妖气无声缠上守门衙役,两人瞬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当即便控制了一个衙役给她带路,时间紧迫,她懒得和他们纠缠。
润玉看着一系列动作,没多言语。
特殊时候,确实得用特殊办法。
两人一路找到后堂,竟见林县令正歪在榻上打盹,旁边还放着半盏没喝完的酒。
听到脚步声,林县令揉着眼睛坐起来,见是个陌生女子,当即沉了脸。
“你是谁?怎么闯进来的?”又转头冲门外喊,“来人!这女子擅闯后堂,你们是死人吗?”
引路的衙役刚进门,就被林县令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但是他浑身动弹不得,脸上全是被吓出来的冷汗。
水三娘没工夫看他们拉扯,上前一步,皱着眉道:“林县令,我是来报信的,三日内,文武县必发洪水,沿岸住户若不尽快往高处搬,后果不堪设想!”
林县令上下打量她一番,眼神渐渐变得猥琐,嘴角勾起抹轻佻的笑:“报信?我看你是想找机会攀附本官吧?”
他伸手指向水三娘,“若你懂事些,留在本官身边伺候,或许本官还能赏你些好处。”
水三娘气得指尖发麻,若不是想着满城百姓,她真想当场现了蛇身,一口吞了这龌龊官。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突然朝林县令轻轻吹了口气。
一缕淡青色的妖气顺着他的鼻息钻进去,林县令的眼神瞬间变得呆滞,没了之前的猥琐。
第16章 来了
“听着。”水三娘声音冷了几分。
“现在立刻下令:第一,让沿岸所有住户两日内搬去城北高地,衙门派人协助;
第二,组织人手加固河堤,备好沙袋和木筏;
第三,通知各乡绅捐粮,在高地设临时安置点。”
林县令眼神空洞地一点头,起身就往外走,声音洪亮地喊:“传我命令!沿河住户即刻搬迁,所有衙役、差人全部出动,谁敢怠慢,以抗命论处!”
不知情的衙役虽然对县令的话感到有些奇怪,但也不敢违抗,瞬间忙作一团。
有的去敲锣通知百姓,有的去库房搬沙袋,原本死气沉沉的县衙,竟因这道命令变得热火朝天。
水三娘看着这一幕,才终于松了口气,转头对肩头的润玉轻声道:“总算没白费功夫,接下来,就看他们能不能赶在洪水前搬完了。”
县衙人手本就少,她自然没闲着,转身也加入了劝搬的队伍中去。
可搬家对平民百姓来说,哪是件容易事?
坛坛罐罐、粮米布匹,都是攒了半辈的家当,搬起来费时又费力。
虽有县令告示压着,有听劝惜命的人家,当即咬着牙捆行李、搬粮缸;
但总有些人家不肯动,他们整日为了三餐奔波,瞧着天上晴好的日头,只觉得这又是官府和外人折腾出来的虚头。
水三娘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不远处洗菜的妇人、追着蝴蝶跑的孩童:“先从河边住户劝起。”
她刚走到一户院门前,就见一个老汉正坐在门槛上编竹筐。
水三娘上前,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
“老伯,您家离河边这么近,这几日可得多留意,最好把贵重东西收拾好往高处挪挪。”
话还没说完,老汉就摆了摆手,不耐烦地打断:“又是来骗钱的吧?前几日也有个道士说要发水,骗走我两文香火钱!你们这些人,就会拿天灾说事!”
水三娘被噎了一下,正要再劝,润玉却轻轻扯了扯她的手腕。
水三娘只好对老汉说:“您家后院是不是有口井?您好生看看,水位是不是在慢慢上升。若我没说错,您就赶紧带上家人搬走。”
老汉愣了愣,打量着水三娘认真的模样,终是没再赶人,只嘟囔了句:“行,我倒要看看你们能编出什么花样。”
离开老汉家,水三娘忍不住叹气:“这才第一户就这么难,咱们要劝到什么时候?”
说着眼珠子一转,想出个好主意,“他们要是那么舍不得房子,我干脆将他们房子毁了算了,我看他们走不走?”
润玉哭笑不得,“我们是来救人的,若是有人不听劝,也不必强行救助,各人自有缘法,我们问心无愧就好。”
“你说得对,我还真是昏了头了。”水三娘拍拍额头。
润玉也没显露出焦躁,只道:“能劝一户是一户。先去通知河岸边的人家,再让衙役们找些结实的木板、绳索,万一洪水来得快,也能多些应对的法子。”
水三娘也不敢耽搁,挨家挨户拍门说情况。
有人半信半疑地探头问细节,有人隔着门板就骂“胡扯”。
直到日头西斜,才算劝动两三户心思动摇的人家,终是咬了牙,开始捆行李、搬粮缸,往城北高地挪。
县衙那边虽在忙着加固河堤,可城里多数人家瞧着天候,心里仍犯嘀咕。
当晚依旧月明星稀,夜风里连点潮气都没有。
没走的人聚在巷口议论,看着往山上搬的人家背影,忍不住嗤笑:“我就说嘛,哪来的洪水?我看他们是白白折腾一场!”
更有那心思不正的,盯着空下来的院落眼睛发亮。
搬家哪能把东西搬空?锅碗瓢盆、布匹粮食,总有落下的。
几个人凑在暗处嘀咕,准备等夜深了就去“捡些漏”,都没把防洪当成一回事。
只是这侥幸心思没撑到第二晚。
入夜没多久,天边突然滚来乌云,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
不过半个时辰,就成了倾盆暴雨,砸得屋顶瓦片噼啪响,街巷里很快积起了水。
润玉蜷缩在水三娘肩头,身子绷得紧紧的,一双金瞳望着被暴雨吞没的文武县,声音冷冽:“来了。”
暴雨越下越急,街巷里的积水顺着地势往低处涌,不过一个时辰,就漫到了脚踝的高度。
水三娘站在高地的土坡上,远处沿水的房屋渐渐被雨幕模糊。
她看着青色的帘幕外隔绝的雨水和狂风,皱眉道:“这雨也太急了,也不知道河堤撑不撑得住?”
润玉从她肩头抬起头,穿透雨帘望向河面,声音发紧:“撑不了多久。”
他话音刚落,就见远处的河堤方向突然亮起一道闪电,耳边仿佛能听到河堤苦苦支撑的呻吟声。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日清晨非但没停,反而更猛了。
堤坝彻底垮了,浑浊的洪水裹着断木、碎石,像巨兽的獠牙般啃噬着街巷,在残垣断壁中一路呼啸而过。
不过半个时辰,半座城都被淹在水里,最高处的水位竟漫到了成年人的胸口。
浑浊的浪头拍碎了沿街的窗棂,有人抱着门框在水里挣扎,有人趴在漂浮的衣柜上呼救。
凄厉的喊声混着风雨,在洪水面前,平静的文武县瞬间支离破碎。
水三娘心头一沉,刚要往下冲。
就见几个黑影从低处的巷子里窜出来,竟是之前打歪主意的那几人。
他们刚撬了半扇院门,就被突如其来的洪水逼得往高处跑。
裤脚全湿了,手里还攥着偷来的布包,嘴里骂骂咧咧:“真的发洪水了!要命了!”
水三娘没工夫跟他们计较,蛇尾一甩就卷住旁边一根断木,往洪水方向扔去:“抓住木头!别乱挣扎!”
她转头对润玉道,“你在这儿盯着,我去救那边被困的人!”
润玉却突然开口:“等等,我来稳住水流。”
小白蛇的身躯泛起淡淡光晕,他拼着灵力引动周围的水汽,在洪水前方织起一道浅浅的水网,减缓了水流速度。
虽不能完全挡住洪水,却给落水的人争取了喘息的时间。
水三娘见状,当即跃入水中,蛇尾在洪水里灵活穿梭。
先是把那几个偷东西的人卷到高处,又转身去救被洪水困住的老妇。
刚把人托上岸,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呼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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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之前劝动的张婶,她惦记着家里没搬完的药罐,趁人不注意跑了回去,此刻正扒着自家的门框,眼看要被洪水卷走。
“张婶!抓稳我!”水三娘游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稳稳托住了她的身体,把她往高地送。
此时的水面平缓了几分,水三娘抬头,见润玉的光晕又淡了些,小白蛇的身子都在微微颤抖,忍不住喊:“别硬撑!先顾着自己!”
“没事。”润玉的声音带着喘息,却依旧坚定,“先把人救上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是县衙组织的人手,他们扛着沙袋、带着木筏,在县令的带领下往洪水区赶。
林县令被水三娘迷了心神,依旧牢牢地记着她的命令,扯着嗓子喊:“快!把木筏划过去!先救老人和孩子!”
“救命!救救我的孩子!”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在洪水里挣扎,怀里的婴孩哭得撕心裂肺,眼看就要被一个浪头卷走。
水三娘的蛇尾在水里绷得笔直,刚卷住妇人的胳膊,就见上游冲来一根断梁,直直往孩子身上撞去。
“小心!”润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小白蛇的身躯泛起微弱的白光,拼尽全力引动水汽,想把断梁推开。
可他接连调动水汽,耗损了大量灵力,光晕刚触到断梁就散了。
自己反倒被反震的力道弹得晃了晃,金瞳里的光也暗了几分。
“润玉!你别硬撑!”水三娘急得心头发紧,一边托着妇人往木筏上游,一边分心去护他。
可洪水实在太猛,一个浪头拍来,她尾尖的鳞片都被刮掉了几片,渗出血丝。
好不容易把妇人送上木筏,转头又看见不远处的阁楼快塌了。
屋顶上还趴着三个老人,双手紧紧抓着瓦片,身下的木梁已经发出“嘎吱嘎吱”的断裂声。
润玉不等水三娘开口,他的身子便在洪水里划出一道白光,想绕到阁楼侧面,用灵力托住屋顶。
可他刚靠近,木梁就“咔嚓”断了一截,屋顶瞬间往下塌了半尺。
润玉咬牙凝聚灵力,光晕再次亮起,堪堪顶住了下坠的屋顶。
可光晕边缘很快布满裂纹,他的蛇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连维持灵力都变得艰难。
“撑住……再撑一会儿……”润玉的声音带着喘息,灵力像漏了的沙般往外耗,眼前渐渐发黑。
就在灵力快要耗尽,光晕即将碎裂的瞬间,润玉体内突然传来一阵灼热的暖意!
原本枯竭的灵力像是被唤醒的溪流,顺着经脉快速涌动,虽没完全恢复,却比之前强盛了数倍。
白光骤然从他体内爆发,洪水都被震得退开半尺,小白蛇的身躯在光晕里快速舒展、拉长。
素白的衣袍在洪水里猎猎展开,他竟化为人形了!
润玉站稳身形,虽脸色依旧苍白,却比之前只是一条小蛇好多了。
他抬手结印,青蓝色的水幕瞬间展开,稳稳托住了即将坍塌的阁楼。
又分出几道水流,像温柔的绳索般缠住三个老人的腰,缓缓往木筏送。
屋顶上的老人看着突然出现的白衣青年,一时忘了害怕,只喃喃道:“是仙人……是仙人来救我们了!”
周围的百姓也看见了这一幕,有人忘了呼救,有人停下挣扎,望着那道撑住水幕的身影,眼里渐渐燃起希望。
之前被救上木筏的妇人抱着孩子,对着润玉和水三娘的方向连连磕头。
几个年轻汉子更是爆发了无穷的力气,一人拿上一根长杆:“仙人都在帮我们!咱们也别怂!救一个是一个!”
润玉没理会众人的惊叹,目光扫过洪水里的每一个身影。
他发现西南角还有个孩童被困在树上,树枝已经快被洪水冲断,当即足尖点水,踏着洪水往那边去。
水三娘紧随其后,蛇尾一卷就扫清了周围的断木,两人一左一右,一个用灵力稳住树枝,一个伸手将孩童抱进怀里。
“别怕,没事了。”润玉轻声安抚着怀里发抖的孩子,将他递给高处的村民。
转身时,他瞥见水三娘尾尖的伤口,忍不住皱了眉:“你受伤了?”
“这点小伤算什么!”水三娘摇了摇尾巴,伤口便迅速结痂,“倒是你,居然能够化成人形了?”
她转头看到还有从上游冲下来的人和动物,也顾不得和润玉说话了,转身又钻进汹涌的洪水里,“先救人,其他的等之后再说。”
远处,更多百姓自发组织起来。
有人把家里的门板拆下来做木筏,有人把干粮分给获救的人。
连之前偷东西的那几个汉子,都扛着长杆在高处警戒,一旦遇到近处落水者就拉一把。
洪水依旧汹涌,可每个人的脸上,都没了之前的绝望,只剩互相搀扶的坚定。
润玉也比之前蛇身的时候更加游刃有余,两人救人的速度快上了许多。
水三娘尾巴刚捞上一只瑟瑟发抖的大黄狗,就见几个衙役带着一群人扛着沙袋冲过来:“姑娘!我们听您的,沙袋都运来了!您说怎么堵,我们就怎么堵!”
水三娘却没急着应,蛇瞳扫过下游被洪水冲得岌岌可危的民房,忽然道:“单堵缺口不够!洪峰太猛,得先分走一半力道!”
话音落,她周身泛起淡青光晕,原本裙摆下的青鳞蛇尾骤然暴涨。
她长尾在水面狠狠一甩,溅起丈高水花,不过瞬息,她骤然化作数丈长的青鳞大蛇,鳞片在浑浊洪水中若隐若现。
岸边递沙袋的村民们顿时停了手,有人手里的沙袋“咚”地砸在地上,却没人顾得上捡。
之前水三娘救人时露着蛇尾,大伙虽嘴上没说,但也心里有数。
只是人家肯舍命救他们,他们就认定她是护佑一方的“仙人”。
可此刻见那青鳞巨蟒吐着信子,鳞片闪着寒光,还是有人忍不住倒抽凉气,往后退了半步。
“这、这就是仙人的真身?”有个年轻村民声音发颤,却没敢挪开眼。
旁边扛木杆的老汉立刻瞪了他一眼,把木杆往地上一顿:“瞎嚷嚷啥!仙人显真身,是为了帮咱们挖泄洪道,还不赶紧帮忙!”
第18章 君子如玉
“润玉,你稳住沙袋堵口!我去下游开泄洪道!”
水三娘裹着妖力的声音传到润玉耳中。
随后她长尾猛地扎进岸边泥土,青鳞翻动间,竟像犁地般轻松刨开湿软土地。
她看准下游一片无人的荒滩,蛇身扭动着向前推进,锋利的鳞片切开泥土与碎石,原本狭窄的土沟瞬间被拓成丈宽的通道。
浑浊的洪水立刻顺着新挖的泄洪道奔涌而去,主河道的水位竟肉眼可见地降了半尺。
润玉也不含糊,当即道:“大家把沙袋堆成弧形!顺着水流方向叠,我用灵力托住!”
他指尖凝起莹白灵光,水流顿时温顺起来,托着村民递来的沙袋往缺口飘去,精准叠在江岸,以缩窄河道。
村民们默契十足,有的递沙袋,有的用木杆和干草垛固定。
边干活还边喊:“仙人,您受累!我们再加把劲!”
水三娘挖完泄洪道,迅速化为人形赶回来。
她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泄洪道,见洪水正平稳流向荒滩,才松了口气,又帮着衙役把沉重的石笼推到沙袋外侧加固。
不忘叮嘱:“泄洪道那边盯着点,要是有树枝堵了,赶紧清!”
衙役们连连应下,他们都是这文武县土生土长的人。
自家的屋檐被冲垮、田地里的庄稼泡了汤,他们也痛心不已。
更不必说,妻儿老小、街坊邻里全在这里,他们这是在守着自己的家,哪里敢有半点大意?
远处,更多村民扛着工具、推着粮车赶来,连妇人们都提着篮子,往救援点送水和干粮。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最后一袋沙袋终于垒上缺口,润玉立刻调动残余灵力,在沙袋外侧凝起一层透明屏障,挡住了余波;
水三娘也将最后一根木杆插进泄洪道旁的泥土,确保洪水能持续分流。
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平静下来的江面上时,村民们终于停下动作,望着牢牢堵住的堤坝和顺畅分流的泄洪道,有人忍不住红了眼眶。
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岸边的被救村民们竟自发磕起头来,还高声喊道:“谢仙人护佑!谢仙人护佑!”
一位看着就德高望重的老人走上前,对着润玉和水三娘跪下:“今日若不是二位,我们这县恐怕就没了……大恩大德,我们永世不忘!”
水三娘笑着扶起他,“人保住了就好,往后再遇到水患,也记得先找好分流的地方,别只想着硬堵。”
润玉轻轻挥手,将众人一一扶起。
他望着众人眼底的敬畏,柔声道:“诸位不必多礼。三娘舍力救人,是不忍大家受苦受难;能渡过此次难关,也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
他半句未提自己的功劳,心底反倒掠过一丝羞愧。
身为本该救苦救难的神,他从前从未真正想过为苍生做些什么。
如今不过是救了一方村民,纵使这不是他的世界,认真说起来也只是尽了分内之事,实在没什么值得称颂的。
他自觉做的不多,但在场的百姓可不这么想。
他们心中充满了感激,那样滔天的洪水,若不是两位仙人,他们文武县肯定是哀鸿遍野。
纵然他不提,但是百姓们也不会忘记他在洪水中的作用。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两位仙人都是我们文武县的大恩人。”
还有几个小孩子崇拜地看着他,有模有样地比划着他施法的姿势:“仙人真厉害!能让水听话!”
尤其是之前那些不想搬到高地,心中对他们的劝说十分不屑的心中更是害怕。
这可是仙人,他们之前是对仙人大不敬啊。这个时候,都躲在人群里大声附和着。
润玉望着眼前百姓们的眼睛,内心又酸又涩。
他是第一次收到这么多善意、感激的目光。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喉间像堵了点什么,想说句“不必如此”,话到嘴边却化作轻轻的叹息。
原来被人这般记挂、这般依赖,是这样的感受。
水三娘瞅见他眼神有点湿,偷偷碰了碰他胳膊:“怎么了?”
润玉摇摇头,声音放得很轻:“不是。就是……头一回觉得,被人需要,挺好的。”
水三娘看着他愣怔的表情,调侃道:“我们的小仙人方才那样厉害,现在反而害羞了不成?”
她也是此刻才认真打量润玉,发现润玉长得是真好看啊。
一身月白锦袍。墨发用玉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面容愈发清俊。
剑眉星目,瞳仁是极浅的琉璃色,望人时带着几分疏离的温润
还真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
润玉被这话唤回神,耳尖悄悄漫上一层薄红,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望向不远处忙着整理粮草的村民。
“三娘说笑了,我只是……一时有些感慨。”
他声音里带着些微不可察的局促,耳尖也升起一层极淡的薄红。
他素来习惯了清冷独处,他见惯了众仙的敬畏与疏离,面对着水三娘炙热的的目光,极力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待耳根的红意稍退,他才转头看向水三娘,琉璃色的眼眸里漾开浅淡的笑意,“你说我是小仙人,你如今不也成小仙子?”
水三娘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噗嗤”笑出声。
“我可当不得仙子,顶多算个不算太坏的小妖。忙活了这几日,现在被人喊句仙人,倒也不算亏。”
润玉见她骄傲地抬着下巴,眼角眉梢都浸着得意,也跟着低笑出声。
他眼眸里漾开细碎的光芒,清浅的笑意漫过眉梢,越发显得温润如玉。
“啧啧。”水三娘忽然往前一凑,一双亮闪闪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惊叹,“润玉,你笑起来也太勾人了吧?”
润玉呼吸一滞,耳尖又泛起浅红,却没避开,直直地对上她的眼睛,抿着唇勾出个比方才更柔和的弧度,“真的?”
水三娘眨了眨眼,刚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村民的呼喊,“两位仙人!快来喝粥咯!”
两人皆是一愣,对视的眼底都映着彼此的身影,随即不约而同地弯了弯嘴角,并肩往村落深处走。
快到粥棚时,水三娘忽然侧过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红唇微启:“真的。”
润玉脚步微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不知怎的,跟三娘在一起,他总是这样,动不动就想笑。
第19章 生生不息
洪水退去后,只给人们留下一片狼藉。
张大叔推开临时安置的窝棚门,一眼就看见自家倒塌的堂屋,木梁断成几截,屋顶的瓦片碎了满地。
他去年刚打的新家具,此刻正泡在泥水里,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他愣在原地,手里的拐杖“咚”地砸在地上,眼里冒出了水光,半天说不出话。
其他人也看到眼前的景象,都沉默了。
有的人家院墙塌了,有的地里的庄稼全被冲走了,还有人望着自家被洪水冲垮的祖坟方向,偷偷抹起了眼泪。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有个老妇人蹲在地上,看着泥水里漂浮的衣物,声音哽咽。
她丈夫去年刚去世,家里就靠种几亩薄田过活,如今田地被毁,连住的地方都没了,她实在不知道往后该怎么办。
旁边的年轻汉子也红了眼,攥着怀里孩子的手:“孩子的衣裳、家里的粮食,全没了……”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断墙的呜咽声。
先前被润玉救过的老汉,望着自家倒在地上的老槐树,叹了口气:“这树都长了几十年了,挡了多少风风雨雨,如今也没了……”
他想起洪水来前,自己经常带着小孙子在树下乘凉,现在树没了。
水三娘和润玉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令人难受的景象。
水三娘停下脚步,没说话。
她知道,家园被毁的痛,不是几句安慰就能够抚平的。
润玉则走到张大叔身边,轻声道:“房屋塌了可以重建,田地没了可以再种,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
张大叔抬起头,眼眶通红:“仙人,我知道……可看着这一片狼藉,心里实在堵得慌。”
这时,被妖力控着的林县令扛着木板走过来,僵硬地放下木料,嘴里被法术逼着吐出话:“县衙的粮仓还在,粮食、种子都有,我会帮大家重建……”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后便是一阵议论。
但是知道他的人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这狗官吃错药了不成,不仅一开始就让他们防洪,现在竟然还说出要帮助他们重建这样的话。
有那心思活络的却是想明白了,定是两个仙人做了什么,让这狗官不得不听话。
而大多数不知情的百姓还以为他是个什么青天大老爷,又是一番跪地磕头。
水三娘有些牙酸,这林威虽然算不得什么十恶不赦的大恶人,但也着实算不得什么好官。
要不是自己控制住他,此刻还不知道他在哪儿呢。
但是看了眼因为他的话升起希望的百姓,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们要的就是这么简单,能吃饱穿暖。
遇到天灾,朝廷能肩负起责任、给他们提供帮助,就能让他们心存感恩。
有了林县令的保证,众人总算是又燃起些希望。
先前丢了屋顶的年轻村民忽然拿起地上的锄头,往自家倒塌的房屋走去。
“总不能一直坐着。先把能救的木料捡出来,等天晴了,好歹能搭个遮雨的棚子。”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坚定。
旁边的人愣了愣,有个汉子也扛起了铁锹:“对!人在就不怕!我看到有些晒干的艾草,先拿去撒在泥里,免得生虫!”
妇人擦了擦眼泪,抱着孩子站起身:“我去帮医官熬汤药,大家都喝了,别染了病。只要人好好的,啥都能慢慢挣回来。”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在村民心里激起了涟漪,越来越多的人拿起工具。
有的去清理淤泥,有的去抢救家具,有的则跟着衙役去搬粮草。
张大叔看着眼前渐渐动起来的村民,也握紧了手里的拐杖,走到自家倒塌的堂屋前,弯腰去捡没被泡坏的木片。
“是啊,人在就有希望。往后咱们一起干,总能把家重新建起来。”
老汉也叹了口气,跟着捡起地上的树枝:“等忙完了,咱们再在村口种棵新槐树,照样能遮风挡雨。”
水三娘看着村民们从最初的绝望、沉默,到慢慢拿起工具动手重建,心中很是感慨。
她转头对润玉轻声道:“他们很厉害。”
她不敢想如果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会不会有这么坚韧。
润玉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笑得温润。
到了傍晚,村民们已经清理出了几处空地,把能抢救的物资归置整齐,大夫熬的防疫汤药也送到了每个人手里。
虽然家园依旧狼藉,可没人有时间抱怨,只有互相帮忙的身影。
县令被妖力控着,还在帮村民挖排水沟,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张大叔跑了过来,恭敬地递给他一块麦饼:“大人。您先歇歇,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他也没想到堂堂县令居然亲自挖地、搬东西,和他们一起忙碌着。
张大叔被林县令感动得眼泪汪汪,看着林县令疲惫的模样,满眼心疼。
县令接过麦饼,身体虽仍被操控着,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轻轻点了点头。
夕阳落下时,村里的炊烟渐渐升了起来,虽微弱,却有着一股生生不息的希望。
见一切井然有序地进行,瘟疫也未发生,水三娘与润玉本就没打算多待。
文武县遭了洪水,朝廷必定会过问,他们继续留在此地,只会徒增麻烦。
于是,在一天深夜,两人悄然来到林县令的房间。
彼时,林县令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连日来他帮着百姓重建,往日养尊处优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每到夜里沾床便睡。
此刻心有所感突然醒转,他还有些恍惚。
可当看清屋内坐着的两人时,瞬间彻底清醒,后背直冒冷汗。
这些天,他心里满是恐惧。
既怕水三娘一个不高兴就取他性命,又因身体时常不受自己控制,做了许多他压根不会做的事,以至于县衙上下都在有意无意地打量他。
他无数次暗自期盼,能有位大师来将这两个“妖人”收走。
水三娘瞥见他眼中的惧意,却毫不在意,抬手便解开了控制他身体的法术。
林县令发现自己终于能掌控身体,心中的恐惧非但没减,反而更深了。
他怕的是两人此刻对他动手,来个“过河拆桥”。
他慌忙从床上爬起,哆哆嗦嗦地跪地求饶:“两位仙人,之前是在下有眼无珠,冲撞了仙人,还望仙人大人有大量,饶过在下这一次!”
“行了。”水三娘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林县令立刻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20章 去见天地之大
见他老实闭嘴,水三娘这才开口告知他:“如今洪水已退,我们也要离开了。”
听到离开二字,林县令心里瞬间乐开了花,脸上却丁点都不敢显露。
他的小心思,水三娘与润玉一眼便看穿了。
水三娘一声冷笑,接着说道:“我们虽然走了,但我在你身上留了印记。日后你若敢做半分坏事,印记便会立刻反噬到你自己身上。你若不怕死,大可以试试。”
林县令嘴角刚扬起的笑意瞬间僵住,脸上挤出几分勉强的讨好,连连保证:“仙人放心!日后在下必定尽心尽责,做个勤政爱民的好官,绝不敢有半分歹念!”
“你能这么想最好。”水三娘反倒笑得轻快,她与润玉对视一眼。
又补充道,“让你做好事,也是为了你自己。你应该不会想,死后到了阎王殿,还得为今生的恶事受苦吧?”
林县令忙不迭摇头。
经此一事,他早已见识了两人的本事,自然相信神仙存在,那掌管生死的阎王爷,定然也真实存在的。
他从今以后哪里还敢胡作非为。
水三娘见他彻底被吓住,心中暗道这样最好。
县令虽不算什么高官,可一旦心术不正,对一方百姓而言,便是一场避不开的灾难。
她只希望林县令能说到做到,毕竟,她留在他身上的印记,也不是开玩笑的。
她和润玉悄声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等第二天百姓们没见到人才知道他们已经走了。
百姓们知道水三娘和润玉走了,先是愣了好一会儿,接着便是满心不舍。
王大娘站在曾经被洪水冲垮的家门口叹气:“这两位仙人咋就走得这么急呢?前儿个我家小子发烧,还是仙人给了草药,当天就退了烧啊!”
旁边几个妇人也跟着点头,有人还红了眼:“可不是嘛!我家男人在河堤上搬石头崴了脚,那仙人随手一点,就不疼了,连药都没让抓。”
正修补木船的老船工放下手里的锤子,“要不是他们,这洪水哪能退得这么快?更别说还防了瘟疫……
我原想着,等船修好了,载他们在河上逛逛,好好谢谢人家,这倒好,连句谢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几个半大的孩子,昨天还围着润玉问天上的星星,此刻攥着没送出去的野果子,蹲在路口蔫蔫的。
其中一个小声说:“仙人是不是嫌我们麻烦呀?我还想再听她讲故事呢……”
旁边的孩子立刻反驳:“才不是!仙人是帮完我们,去救别的地方的人了!”
后来,不知是谁提议,百姓们凑钱在县城东头的老槐树下,立起了两座简易的木牌祠。
牌位上没写名字,只刻着“青鳞仙子”与“白鳞仙君”。
每天都有人往木牌前摆上新鲜的果子、干净的水,连孩童都学着大人的样子,恭恭敬敬地在供桌前摆上自己采摘的野花。
每当村民路过祠前,都会停下脚步拜一拜,嘴里念叨着“求仙人保佑风调雨顺”。
自从两位仙人走后,他们便发现所有人都记不清两位恩人的模样。
却牢牢记得,在最艰难的日子里,是他们护着文武县熬过了难关。
连蛇也在文武县成了亲切的动物,这些曾让人惧怕的生灵,如今在百姓心中是与仙人有关的念想。
水三娘不知道,但是润玉却亲眼见到来自文武县的香火,化作缕缕暖金色的功德,悄悄落在了水三娘的身上。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内心里为她高兴。
等水三娘夜里打坐时,能清晰感觉到体内的妖力不再像从前那般驳杂,反而多了股温润的力量,顺着经脉流转。
连之前修炼时遇到的瓶颈,都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水三娘望着掌心流转的温润力量吗,眼神复杂,又想起初到文武县的场景。
那时洪水的预兆已显,她挨家挨户劝百姓迁去高地,可回应她的大多是戒备和拒绝。
那时她心里还憋着火,觉得凡人固执又短视,若不是润玉劝她,她险些就要用妖力强行转移百姓。
可后当她看到洪水过后百姓的表现,突然就懂了。
他们舍不得家当,不是固执,是他们的日子太苦了,每一样东西都是活下去的指望。
可真到了生死关头,他们自然又能舍弃这些指望。
后来洪水退去,昔日所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她原以为百姓会消极痛哭。
可他们哭归哭,哭过之后,便能立刻打起精神开始重建家园。
连小孩子们都知道捡着石头,帮忙垒砌被冲垮的院墙。
没人抱怨,没人颓丧,只凭着那一股“只要人在,家就能重盖”的信念,一点点把破碎的县城往回拼。
水三娘将这几日在文武县的所思所悟,细细说与润玉听。
润玉静静听着,眼底满是认同,轻声应道:“从前我总觉得,人间多是计较与纷争,可在文武县,倒看见了最纯粹的善。”
他侧过头看向水三娘,眼神里满是温和,缓缓开口:“这一趟与我而言,也是一场修行。
过去我自恃修为,难免显得高高在上,可如今才明白,单论心性、处事这些方面,我未必及得上寻常凡人。
水三娘沉默着点头,从前她修炼,满心只想着如何变强,如何在弱肉强食的妖界站稳脚跟,不再受半分欺辱;
后来看得多了,念头又变成如何褪去妖身、化作凡人。
可她现在觉得自己一直困在崂山县的方寸天地里,活得懵懂反而徒增妄念。
她应该去见识天地之大,或许参与的过程中她会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她忽然抬眼望向远方,晨光落在她眼底,晕开一层柔和的光,嘴角也勾起一抹浅淡却格外坚定的笑。
转头看向润玉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润玉,你先前说过,要带我去极北之地采雪莲,这话,还作数吗?”
润玉望着她水灵灵的眼睛里满是向往,他缓缓颔首,声音温和还带着笃定:“自然作数。你若想去,我们明日便动身。”
“那我还想去看你说的沙漠戈壁、十万大山,”水三娘见他应下,选择得寸进尺。
“还要去看江南烟雨,看东海里能载着人跑的巨鲸……”
润玉听着她把自己从前随口提及的风景,记得这般清楚,还一一列举出来,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好笑地摇了摇头。
可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却满是温柔,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下来。
“好,都去。你想看的这些,我们一起去看。”
第21章 半妖
虽然确定了要出去走走,但此去归期不定,总得跟灰髯一家打声招呼。
等两人把要出门远行的消息告知灰髯一家后,便回了崂山洞府闭关。
此次闭关倒没耗太久,不过三五日,两人便相继出关。
水三娘明显感觉到修为提升了一大截,经脉间的妖力流转得愈发顺畅。
润玉则彻底好转,此前因误入这方世界留下的旧伤,终是彻底痊愈,周身气息也更显澄澈。
“快帮我给洞府设个结界!”
水三娘兴致勃勃地拉着润玉,“万一我们走了,有不长眼的占了我的地方可不行!”
润玉依言抬手,一道银辉瞬间笼罩住洞府,转瞬便凝成一道隐于无形的结界。
两人又凑在一起商量行程,最终定了路线。
先去极北采雪莲,再往南赶江南的梅雨季,等烟雨散了,便转去东海。
润玉说,那时候的巨鲸最是活跃,能载着人绕着海岛游上一圈。
听着润玉描摹的景致,水三娘早已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动身。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飘来一股陌生的妖气,还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去看看?”水三娘眼睛一亮,她向来爱凑些新奇热闹。
润玉与她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思,轻轻颔首:“小心些。”
两人循着气息而去,等到一处山头,水三娘才发现,那股陌生妖气的源头,竟是之前见过的钟云山!
他此刻身形畸变,周身缠绕着暗黑色的雾气,而他对面的地上,躺着好几个人,个个伤得不轻。
其中竟还有陶醉,以及花姑子一家三口。
水三娘在心里暗叹一声。
“啧,花姑子都这样了还能折腾,若是她把这样的精力和执着用来修炼,哪里还会连白天化形都做不到,还要来偷她的内丹。”
他们两个也没有遮掩,一来就被钟云山发现了。
他猛地转头,一眼就认出了水三娘,眼神瞬间变得凶戾又警惕,周身的妖气也骤然暴涨,是你!”
他马上就要得到所有神器,谁敢坏他的事,他便让谁死!
润玉眉头微蹙,眼中满是惊讶。
不过几日未见,钟云山怎会变成这副人不人妖不妖的模样?
水三娘倒没多少意外,她早就料到钟云山一旦得知神笔的下落便不会善罢甘休。
当初她将纸妖送给钟云山,就知道他肯定会去找安幼舆的麻烦。
而别看安幼舆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是人家身边有身为玄真派弟子的姑婆,还有个看似疯疯癫癫但是法力不低的师傅,癫道人。
哪里是他轻易能能够算计的。
如今看他这模样,显然是走了歪路,仍旧跟家中那棵灵树合二为一了。
她故意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情,走上前两步,假惺惺地问道:“钟老爷?您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难道是练了什么厉害的邪功?”
“姑娘,别过去!”
躺在地上的安幼舆挣扎着抬起头,看清来人是水三娘,虽然知道她可能也是妖精,但也没害过他,于是急忙开口提醒。
“钟老爷已经不是人了,他现在疯了一样要抢神器,你快躲开!”
水三娘闻言,才像是刚注意到安幼舆似的,弯了弯唇角:“哎呀,是安公子呀!好久不见,你怎么搞成了这副德行?身上的伤看着可不轻。”
“你……”钟云山见水三娘全程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还跟安幼舆絮絮叨叨,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怒火瞬间冲昏了头脑,他厉声喝道,“水三娘!你别在这碍事!我与他们的事,跟你无关,识相的就赶紧滚!”
水三娘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钟老爷这话说的,你如今也算是我的同道了,见了面哪有扭头就走的道理?
再说了,我倒好奇,你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跟灵树合为一体了?难道是觉得做人不够厉害,想尝尝半妖的滋味?”
“休要多管闲事!”钟云山被戳中心思,更是怒不可遏,抬手就朝水三娘挥出一道黑气,“再不走,我连你一起收拾!”
润玉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手中凝出一道白光,黑气在碰到白光的瞬间便消弭于无形。
他看着钟云山,语气冷了几分:“强行与灵树融合,又伤及无辜抢夺神器,你这般执迷不悟,只会自寻死路。”
钟云山被白光震得后退半步,眼中凶光更盛:“自寻死路?等我拿到所有神器,便是这世间最强的存在!你们这些人,都得给我陪葬!”
钟云山的怒吼还没落下,周身的黑气便如活物般翻涌,化作数道利爪,朝着水三娘和润玉狠狠抓来。
那黑气散发着强横的气息,扫过旁边的树干时,竟瞬间将碗口粗的树干拦腰截断,切口处还冒着焦黑的烟。
润玉眼神一冷,指尖凝出的白光骤然变强,正要抬手将这道黑气连同钟云山一并镇压。
在他眼中,钟云山这般为祸人间的妖物,根本不用让他多费手脚,举手投足间便能了结。
“等等!”水三娘突然伸手拦住润玉,眼神里带着几分好胜的亮意,“让我来!”
润玉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她。
水三娘没回头,指尖已悄悄凝聚起淡绿色的妖力,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刚突破瓶颈,正好拿他试试手!”
她虽不知润玉修为究竟有多深,但也知道他远胜于自己,可眼下这一战,她要自己来。
既是为了了结水三娘的因果,也是想看看自己如今的本事。
润玉沉默片刻,终究是收回了周身的灵力,退到一旁,只淡淡道:“小心些,他体内有灵树之力,戾气颇重。”
得到应允,水三娘立刻上前一步,迎着那道黑气抬手一挡。
淡青色的妖力与黑色戾气相撞,发出“滋啦”的声响,她脚下的泥土竟被震得裂开细缝。
钟云山见状,以为水三娘自不量力,狞笑着加大了妖力输出:“不知死活的妖女!今日便让你跟他们一起死!”
水三娘却不慌不忙,体内刚突破的妖力顺着经脉流转。
她猛地侧身避开黑气利爪,指尖一弹,数道细小的绿色光丝飞射而出,精准缠上钟云山的四肢。
钟云山察觉四肢被缚,顿时急了,疯狂催动体内的灵树之力,想要挣断光丝。
可他刚一用力,便觉一股强横的麻意顺着光丝蔓延全身。
第22章 花姑子的选择
除此之外,他黑袍下的身躯突然剧烈摇晃。
原本缠绕周身的浓郁黑气像是被戳破了般,竟肉眼可见地涣散了几分。
“怎么会……”钟云山猛地低头,满脸不可置信。
“我的灵树之力……怎么会失控?”
水三娘趁机欺身而上,掌心凝聚起一团青色妖力,声音冷冽。
“我最恨将旁人的东西据为己有的行为,不是你的东西,再好用也不是你的!”
“少在这里装清高!”钟云山被戳中痛处,怒喝一声。
原本涣散的黑气突然又凝聚了几分,周身黑气便朝着水三面门射去。
“这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你今日坏我好事,我定要让你魂飞魄散!”
那道黑气带着刺鼻的腐臭味,所过之处,地面上的青草瞬间枯黄,连石头都被腐蚀出一道黑色的印记
“砰!”
两人掌风相对,齐齐后退几步,却都没有伤到对方。
不等她站稳,钟云山已经欺身而上,黑袍翻飞间,攻势越发凌厉。
水三娘见状非但不惧,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战意。
她双手快速结印,掌心的青色妖力骤然暴涨,化作一柄丈余长的青剑,剑身流转着淡淡的荧光。
她脚尖在地面一点,身形如箭般朝着钟云山冲去,青剑划破空气,发出锐响,直直斩向那漫天黑气。
“轰!”青剑与黑掌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两股力量在空中僵持不下,周围的岩石被震得粉碎,树木也被拦腰折断,躲在远处观望的安幼舆等人被震得连连后退。
润玉见状立马运起灵力护住众人。
钟云山没想到水三娘的力量竟如此强大,自己融合了灵树之力的全力一击,竟然被她挡住了!
他想要躲闪,可体内的疼痛让他动作迟缓了几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青剑朝着自己劈来。
“噗嗤!”青剑划过钟云山的左肩,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钟云山惨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朝着地面摔去。
可水三娘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身形一闪,瞬间来到钟云山的面前,掌心再次凝聚起一团青色妖力。
一声闷响,水三娘的掌重重拍在钟云山的胸口。
钟云山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量涌入体内,像是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震碎。
他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岩石上,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岩石瞬间碎裂,碎石飞溅。
钟云山从碎石堆中滚落出来,张口喷出一大口黑血。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体内的灵树之力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原本因融合灵树而变得高大的身形,也渐渐恢复了几分人形。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妖力正在快速流失,转眼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钟云山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地看着一步步走近的水三娘,口中喃喃自语:“不……我明明快要拿到神器了……就差一步……为什么……”
剧烈的痛苦让他的身体不断扭曲,皮肤下的青黑色纹路也开始淡化,可随之而来的,是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堆焦黑的灰烬,散落在地上。
一阵风吹过,灰烬被吹散,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仿佛钟云山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水三娘收回手,将地上的一点绿光吸到自己手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它,“这回可要藏好了,回去慢慢修炼吧。”
说着指尖一弹,便将绿点送到了崂山深处。
这是灵树的最后一点意识了,它也是可怜。树木精灵本就修炼不易,还被钟云山给害了。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亲手了结了钟云山,身上的执念也消散了。
润玉看着空地上散落的灰烬,“这钟云还真是执念入魔了。”
水三娘愣了一下,刚想说话,就被旁边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声打断。
她和润玉同时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草地上,花姑子倒在地上,双目紧闭,已经没了气息。
她的父母扑在她的尸体旁,哭得肝肠寸断。
尤其是花姑子的母亲,更是几次哭得晕厥过去,被花姑子的父亲紧紧抱着,才能勉强支撑住。
“这是怎么回事?”水三娘皱眉,刚才不还活着?
安幼舆红着眼眶,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拳头,脸上满是无措和愧疚。
听到水三娘的问话,他声音颤抖:“方才……方才花姑子替我挡了钟云山的致命一击……”
说到这里,安幼舆的声音哽咽起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都怪我……如果不是我,花姑子就不会死……”
陶醉跌坐在花姑子身旁,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看着花姑子冰冷的尸体,眼中满是痛苦和自责,地上还有一滩明显是他吐出来的血。
他身旁的葵花精小葵扶住他,满脸的泪痕,无助地喊了声:“陶大哥!”
陶醉伸出手,想要触碰花姑子,可指尖刚碰到她毫无生机的身躯,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只楞楞地念叨了一句:“花姑子……你怎么这么傻!”
安幼舆的姑婆愣了半晌,缓过神后快步走到水三娘面前,深深作揖。
“多谢姑娘今日出手相救!钟云山当年杀了我那苦命的侄儿侄媳,今日又要害幼舆,若不是你,我们祖孙俩也都要步他爹娘的后尘了。”
水三娘摆摆手,“不必多礼。”
润玉站在一旁,仔细打量着水三娘。
他发现,自从水三娘亲手杀死钟云山后,她身上的戾气就消散了许多。
方才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眼前的三娘有些陌生。
她的眼神中少了往日的锐利,多了几分疏离的冷漠,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可这感觉只是一闪而过,转眼间,水三娘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让润玉不禁怀疑,方才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就在这时,花姑子的母亲突然哭着从地上爬起来,怨怼地看了安幼舆一眼,对花姑子的父亲哽咽道:“我们带花姑子走!”
她走到花姑子的尸体旁,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她不是不知道女儿是自愿护着安幼舆的,可看着女儿冰冷的尸体,她实在无法对这个“害死”女儿的人有好脸色。
女儿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丢了性命,她心里的痛和怨,怎么也无法平息。
花姑子的父亲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悲痛。
他接过妻子怀中的花姑子,轻轻抱在怀里,转身朝着山中走去。
陶醉被小葵扶着,也转身跟上。
第23章 钟素秋的转变
安幼舆僵在原地,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
钟云山死了,父母的仇终于报了,他应该高兴才对,可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自己的师傅癫道人,那个他敬重、待他如亲生儿子的师傅,竟然也是当年杀害父母的凶手。
纵然当年是被钟云山利用,可动手的终究是师傅,他满心茫然,不知该用什么方式对他。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处理伤口,他和姑婆伤得都重,只好先扶着姑婆,跟水三娘和润玉告了别。
一个上山,一个下山,看着背道而驰的两方人,水三娘感叹,人妖殊途啊。
突然她看向润玉,缓缓说道:“我想起了一个人,钟素秋。”
润玉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三娘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钟云山不是个好人,但钟素秋却是个善良的姑娘,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润玉也立刻反应了过来,钟云山是首富,生前就有很多人盯着钟家的财产,如今他死了,钟家群龙无首,只剩下钟素秋一个……
两人都没再开口。
日子一晃,便是半年有余。
因为担心钟素秋,他们的原本的计划就暂且搁置了下来。
不过,他们的担心好像有些多余了。
往日里的钟素秋总给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父亲钟云山的死讯传来时,她也确实沉在悲痛里许久,连房门都很少出。
直到发现如果自己不振作起来,周围觊觎她家财产的豺狼虎豹几乎就要将她吃干抹净了。
她其实本来就不是个柔弱的性子,只是从前有父亲护着,没机会显露罢了。
如今家逢大难,她倒像是换了个人,从前的温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果决。
账本亲自核算,生意亲自谈,连那些想趁机占便宜的老狐狸,都被她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钟云山一死,钟家就像块肥肉落在狼群里,被啃走些边边角角是难免的。
但凭着钟素秋的力挽狂澜,摇摇欲坠的钟家,终究还是在风雨里稳住了根基。
这里头,自然有水三娘吩咐灰髯暗中相助的缘故,可若不是钟素秋自己先立住了,外人就算搭再多的手,也终究只是徒劳。
此刻两人坐在酒楼的二层,望着路上驶过的马车。
车中端坐的钟素秋一身素白孝衣未脱,眉眼间却没了半分闺阁女子的娇气,周身萦绕着一股自带气势的沉稳感。
如今旁人见了她,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钟老板”。
钟家的掌权人的位置,她已经坐得极其稳当了。
马车驶远后,润玉看着水三娘眼底藏不住的笑意,给她的茶杯里续上热水。
他笑着打趣道:“现在总该放心了吧?如今她是钟老板,再不是从前温柔娴静的大小姐,她比我们想的要厉害得多。”
水三娘笑眯眯地接过茶盏,点头应道:“先前还怕她撑不住,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她有些感慨,“人的变化还真是奇妙,现在的钟素秋和从前简直是天壤之别。”
“人总是会被外物推着往前走,至于走上什么样的路,全看自己,她是个聪明的姑娘。”润玉也有同感。
突然又话锋一转:“既然钟姑娘这边有灰髯他们照看着,她自己也彻底立住了脚,我们先前商量的出游计划,是不是该重新提上日程了?”
水三娘转移了注意力,“当然要,现在就走?”
于是两人当即决定朝着北极之地出发,一路上慢慢走,见识各地的风土人情。
走了半月,水三娘看过沿途错落的村落、湍急的江河,依旧感觉很新鲜。
她对着空中掠过的飞鸟皱眉道,“这一路见的景致倒真不少,可怎么就没遇上几只妖精?”
之前在崂山上,随处可见开了灵智的草木精、溪边的鱼妖,连石头都能跟她唠两句。
想到这儿,她更不解了,转头问润玉:“难不成这世间的妖精都扎堆去崂山了?不然怎么在处头走了这么久都没见过几个,这外面的妖精这么少吗?”
她千年修为在身,寻常妖物见了她都要退避三舍,身旁还有润玉在,妖精又不傻,怎么会傻乎乎地撞上来。
润玉一袭素白长衫,目光掠过前方炊烟袅袅的村落,唇角微扬:“看前方,你要的妖精来了。”
水三娘立刻来了精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那村落上空萦绕着一缕淡淡的妖气。
从血腥程度来看,不是什么恶妖。
两人刚走进村子,就听见一阵喧闹。
只见几个村民举着木棍,往村后山林的方向追跑,嘴里还夹杂着叫骂。
“站住!别跑!”
“你这该死的畜生,看你往哪逃!”
一个妇人抱着哭红了眼睛的孩子,声音又气又急:“它偷了家里的鸡,还对着娃龇牙,再这么下去,家畜都要被它偷完了!”
“偷鸡?”水三娘面带疑惑,拉着润玉悄悄跟上。
刚进山林,就见一只比寻常山猫大上两倍的灰毛山猫,正拖着一只公鸡在树间蹦跳。
它动作极快,一会儿蹿上树顶,一会儿绕着灌木丛转圈。
把追来的村民耍得气喘吁吁,还时不时停下,对着村民晃了晃爪子,像是在故意逗弄众人。
“这小东西,倒是机灵。”水三娘忍不住笑了。
那山猫虽然调皮,却没伤害村民,看着像是个调皮的小孩子在胡闹一样。
眼看村民要追不上,山猫却突然踩空,从矮树上摔了下来,公鸡也掉在一旁。
它刚想爬起来,水三娘闪身过去,指尖化出一根麻绳,轻轻缠住了它的身子。
山猫吓得“喵呜”叫了一声,却没挣扎,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两人。
水三娘蹲下身,戳了戳它毛茸茸的耳朵:“胆子不小啊,敢去村里偷鸡,还捉弄村民?”
山猫耷拉着尾巴,小声“喵”了一声,像是在认错。
润玉上前,看见它圆溜溜的大眼睛,突然想起了魇兽。
也是一样的调皮,做坏事被抓到认错也很利索。
“你开了灵智,却懒得自己捕猎,偏去偷村民的鸡,可知他们养点家畜有多难?”
润玉声音温和,却带着严肃。
山猫缩了缩脖子,用脑袋蹭了蹭水三娘的手,眼神委屈又乖巧。
第24章 河神
水三娘被它这副模样逗笑,撤了绳索:“看你没伤人,态度也还算好,这次就饶了你。
往后再敢去村里偷东西,我就收了你的灵智,让你变回普通山猫,只能靠本能捕猎。”
山猫像是听懂了,连忙点头,还抬起爪子,像是在“保证”。
润玉见状,轻轻挥了挥手:“去吧,以后自己找吃的,别再偷懒了。”
山猫立刻叼起公鸡往村民的方向送了送,又转身蹿进密林,转眼没了踪影。
追来的村民见山猫被赶走,还找回了鸡,纷纷围上来道谢。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看着两人,犹豫了片刻,轻声说:“两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刚才那山猫邪性得很,若不是你们,我们根本制不住。
我们想请两位回村吃顿便饭,一来是谢恩,二来……还有件事想求两位帮忙。”
看着老人局促又期待的眼神,两人对视一眼后,微微颔首,便笑着应下了。
一行人跟着老汉往村里走,刚到院门口,就见个系着青布围裙的妇人迎了出来。
见着有外人,连忙用围裙擦了擦手,这正是村长儿媳妇田嫂子。
她先热络地给两人递了粗瓷碗盛的茶水,又忙着往灶房添柴。
将厨房的活交给其他人后,才来到桌边坐下,叹了口气慢慢开口。
“两位恩人,不瞒你们说,我娘家那村,这半年快被河神折腾垮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是怕什么人听见一样。
“开春时河里涨水冲了田,村里老人就说惹着河神了,得按老规矩送童男童女去祭祀。
头回送了村的两个娃,倒真太平了俩月,可上个月没来得及准备,河神就发了怒。
先是村里的牛一夜死了好几头,后来连井水都变浑了,喝了的人还上吐下泻。”
说到这儿,她眼圈红了,攥着围裙角继续道:“我娘家侄娃子刚满五岁,村里正轮着他家出娃呢,我哥哥嫂子天天以泪洗面,却连躲都没处躲。
我知道这事邪门,可村里老人都咬定是河神显灵,谁敢说个不字?今天听我公公说两位能赶走那山猫,就想着……
能不能求你们去瞧瞧,那到底是不是真河神,要是有法子,救救我们这些苦命人吧。”
听闻此事,润玉脸色瞬间便冷了下来,原本平和的气息添了几分锐利。
他抬眼看向田嫂子,语气带着笃定:“以童男童女祭祀换所谓太平,绝非正神所为,定是邪祟借河神之名作恶。”
水三娘也眉峰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竟有这等丧良心的事!老人们被蒙在鼓里也就罢,就没半个人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这妖精着实可恶,居然敢用小孩子来修炼,还敢自称河神。”
本来那些个和尚道士就对他们妖精喊打喊杀,这简直是败坏他们妖精的名声。
润玉微微颔首,对田嫂子道:“此等伤天害理、戕害生灵之事,我等既已知晓,断没有袖手旁观、任其蔓延的道理。”
田嫂子听见这话,眼泪当即落了下来,忙起身要给两人磕头,被水三娘一把扶住。
她笑着安慰道:“可别这样,救孩子是正经事,先别说这些虚礼。”
水三娘扶她坐回椅子,又追问,“那祭祀定在什么时候?村里现在是什么光景?”
“就定在明日的夜里,在河边那座老神龛前。”田嫂子抹着泪。
“现在村里人心惶惶,有娃的人家都想躲,可村老们派了人把着村口,谁也走不了。
我想回去看看,可村长说我是外村人,不能管他们村的事,根本不让我进村。”
润玉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心中叹息。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嫂子放心,此等背行天道之事,即便它真是河神,也断没有拿孩子祭祀的道理。”
水三娘认同地点点头,“你也别太着急,有我们在,不会让那邪祟伤着孩子的。明日你给我们指个路,剩下的事,我们来办。”
田嫂子捧着热汤,眼泪又掉了下来,只得一个劲地道谢。
翌日天方微亮,水三娘与润玉便循着田嫂子昨夜告知的路线动身了。
二人行至田嫂子提及的河边,果不其然,河面浑浊不堪,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更是扑面而来。
“这水里的妖气可不弱,这‘河神’还是个厉害角色。”水三娘指尖凝出法力,探入江中,刚触到水面,就被一股巨力弹了回来。
润玉眉头微蹙,抬手一挥,江面顿时泛起一层薄薄的白光,水下的景象隐约浮现。
无数的尸骸散落在河底,黑气萦绕,倒是没见到那妖精的身影。
“这妖精吞噬了不少生灵用于修炼,妖气已然近乎成魔,修为确实不差。而且它还擅长隐匿,看来要等晚上仪式开始它才会出现了。”
夜色沉沉,河边老神龛前插着几支蜡烛,昏黄的光映着神龛上斑驳的“河神”木像。
水面泛着冷幽幽的光,风卷着纸钱灰在岸边打转。
村里的老人们捧着香,颤巍巍地站在最前,几个壮实的汉子按着两个孩子的肩膀。
两个孩子懵懂地看着眼前乱哄哄的景象,不明白大人们在忙什么,只被空气中的压抑感吓得直哭,一声声“爹娘”喊得人心疼。
可他们的爹娘被拦在后面,喉咙早已哭哑,只能隔着人群,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孩子,满心都是无力。
村老颤声举起香,朝着河面躬身:“河神老爷,本月的童男童女给您送来了!求您高抬贵手,别再降灾,让我们村风调雨顺,庄稼有收成……”
话音刚落,水面忽然“哗啦”一声翻起浪,一股腥气顺着风飘过来,神龛前的烛火猛地晃了晃,险些熄灭。
“时辰到了,快把娃送下去!”旁边的老汉急声催促,汉子们便要把孩子往河边的木筏上推。
那男孩突然死死抱住大人的腿,哭喊道:“我不去!你放开我,我要娘,娘!”
女孩也大哭了起来,引得围观的人都红了眼,心中不忍,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前几日试图反抗的人家,夜里就被砸了门窗,他们都怕河神降下怒火,从而牵连到自己。
就在这时,水三娘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传来:“住手!哪有靠吃孩子换太平的河神?你们这是在助纣为虐!”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她和润玉并肩走来,润玉眸光扫过神龛与河面,冰冷的气息瞬间压过了周遭的诡异感。
村长又惊又怒,指着两人:“你们是谁?敢来搅扰河神祭祀!是想让全村人都遭灾吗?”
润玉没有理会他的质问,目光落在水面,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若真是河神,应当护佑一方,而非残害稚童。你等眼前的,不过是借神名作恶的邪祟罢了。”
他抬手朝着对着河面轻挥,一道淡淡的白光划过,水面顿时翻腾得更厉害,隐约有黑影在水下窜动,腥气也愈发浓重。
第25章 报恩的小狐狸
江面突然掀起巨浪,一只巨大的黑鱼精从水里跃出,张开大嘴,露出锋利的尖牙,朝着小船扑去。
水三娘的注意力一直都在两个孩子身上,见状纵身跃起,腰部扭动的同时腿部发力,一脚踢到了黑鱼的下颚。
猝不及防之下,黑鱼精哀嚎一声倒飞了出去。
江水顿时炸开,发出一声巨响,村民们吓得连连后退。
润玉身形一闪,已站在江面之上,白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手时,手腕上的人鱼泪化作玄冰剑,剑身泛着寒气,“你既能开心智,便是得天之幸,不思修行,反而吞噬生灵,祸乱一方。”
黑鱼精嘶吼一声,“哪里来的道貌岸然之辈,多管闲事!”
说着周身黑气便化作无数水箭,朝着润玉射去。
润玉挥剑格挡,两股气息相撞,江面掀起数丈高的巨浪。
水三娘将两个孩子还给了他们的父母,也飞至半空,手上的水鞭一挥便缠住黑鱼精的身体。
朝着润玉喊了一声,“润玉!”
黑鱼精被困住不好动弹,眼中凶光大盛,它猛地用尾巴搅动着河水想要逃脱桎梏。
水三娘早有防备,水鞭握得紧紧的,连身形都没被它拉动一步。
润玉也看准时机,寒冰剑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黑鱼精的头颅刺去。
“噗嗤”一声,长剑刺穿了黑鱼精的头颅,一颗黑色的妖丹从它体内飞出。
润玉抬手一抓,妖丹落入手中,他手上白光闪过,妖丹瞬间消散。
水三娘收了水鞭,落在润玉身边。
村民们见黑鱼精被除,纷纷跪下来磕头:“多谢神仙大人!多谢神仙大人!”
夏日的山林里,枝叶层层叠叠拢成天然的凉棚。
风穿过林间时带着草木的清润,半点没有山外的暑气灼人。
那日除了黑鱼精后,润玉与水三娘没在村里多作停留。
只叮嘱村民莫再因愚昧纵容邪祟、伤及稚童,便收拾行装继续往北。
此刻两人踏着松软的腐叶往前走,偶尔有光斑从叶隙漏下,落在衣摆上轻轻晃动,倒是有几分闲适。
水三娘采了颗野果,刚要咬,就被一缕微弱的妖气吸引。
“很纯净的妖气,不过一闻便知道是只狐狸精。”
她循着妖气走去,果然见一只白色的狐狸正蹲在一棵树下。
小狐狸嘴里还叼着一只兔子,却没有吃,反而朝着不远处的木屋走去。
两人本也没有在意,不过在见到那小狐狸到了木屋前边化成了一个白衣女子敲门,还是停下了脚步。
随着门打开,一个猎户模样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那猎户见到小狐狸明显有些惊讶,疑惑地问道“白姑娘,你这是?”
“阿郎,我想嫁给你,一辈子照顾你。”女子声音温柔,眼里满是期待。
猎户愣了愣,随即摆手:“白姑娘,你别开玩笑了。我就是个穷猎户,给不了你好生活。”
女子急了,抓住猎户的手:“我不在乎!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但那猎户却像是被开水烫到了一样,飞快地抽出手,皱着眉道:“白姑娘,实话告诉你吧,我有喜欢的姑娘了,请你自重。”
“可是你对我有恩,阿郎,救命之恩,自当以身相许。”小狐狸坚定地看着猎户,相当执着。
水三娘翻了个白眼,转身对润玉说:“我们这是遇上狐狸精勾人的场面了?她这报恩真的假的?”
润玉想了想:“她修行尚浅,还不懂妖气对凡人的伤害。或许真的只是想报恩。”
两人正说着,小狐狸已经被赶了出来。
见了他们,她顿时警惕地后退一步,周身泛起微弱的妖气:“你们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水三娘好笑地看着她:“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当然是看狡猾的狐狸如何诱骗凡人男子啊。”
“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诱骗凡人了?”
她话音落下,反应过来他们应该是听到到方才她和阿郎的对话。
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水三娘,“你该不会说的是阿郎吧?”
水三娘挑眉,“难道不是吗?”
小狐狸瞬间气红了脸,她立刻反驳道:“你们知道什么?我那是报恩,他是我的恩人,我怎么会想要害他呢?”
说话间,水三娘仿佛能看到她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报恩没看出来,报仇倒是实打实的。”水三娘不再逗她,开门见山道。
“毕竟妖精身上的妖气对凡人来说是剧毒,若你真嫁给了他,不出半年,他就会被妖气侵蚀,生病去世。”
小狐狸生气的表情瞬间愣住了,脸色变得有些惊慌:“不……不可能!”
水三娘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你若不信,大可以去试试,只是,到时候你恩人的命就要葬送在你的无知之下了。”
小狐狸呆愣地看着水三娘平静的脸,眼里的惊慌渐渐漫成了无措。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细若蚊蚋的低语:“我……我只是想报答他救我的恩情,我不知道……妖气会害他……”
说着,豆大的泪珠就从她泛红的眼眶里滚出来。
“去年冬天我被猎人的陷阱夹住腿,是他冒着雪把我抱回家,喂我吃东西、涂草药……我听说报恩,就应该嫁给他陪他一辈子,怎么会变成害他……”
水三娘见她哭得发抖,虽然自己没有骗她,可因为自己一句话她就相信了,显然是涉世未深。
她语气软了些,“你想报恩自然是好事,但报恩的法子有很多,未必非要用嫁给他这一条路。
你往后悄悄护着他,别让野兽伤他,别让灾祸靠近他,这也是报答。”
小狐狸抽噎着抬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水三娘:“真……真的可以吗?这样也算报恩?”
“当然。”一旁的润玉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守住本心,不做伤人之事,便是最好的善举。你若真心护他,他自会一生顺遂。”
润玉轻声安慰:“或许你可以帮他解决眼下的难处。他最近可有什么烦心事?”
狐妖擦了擦眼泪,想了想:“阿郎一直在攒钱,想要修一座自己的房子。”
水三娘眼睛一亮:“这就好办了!你在山里修行,应该攒了些宝贝吧?你可以把它们换成银子,悄悄送给他,既帮了他,又不会害了他。”
小狐狸想了想,这确实好像是个好办法,“我在山里找到了不少珍贵的草药,还捡到过几块银锭,我可以把它们送给阿郎!”
她第二次敲响了猎户的房门,猎户开门时,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草药和银锭,还有一张字条:“恩人不必寻我,些许薄礼,望解燃眉之急。”
猎户捏着布包的手指顿了顿,目光落在包角那几根柔软的白色毛发上。
他忽然就对这几日遭遇的怪事有了些许猜测,四处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发现,他轻声呢喃道:“小狐狸,是你吗?多谢。”
躲在远处树后三人笑着对视一眼,没再上前打扰。
第26章 你一直很好
告别了单纯的小狐狸,两人继续走。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看尽人生百态。
对于水三娘和润玉,这次出行是一场难得的修行。
沿途所遇上的人或妖,皆是芸芸众生里的一粟。各有各的挣扎沉浮,也各有各的细碎美好。
水三娘长了很多见识,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凭着一腔愤懑执意就想修炼成人的妖精了。
润玉也觉得自己这一朝成长了不少,他心里那点残存的、对过往的纠结,像被风吹散的云絮,渐渐散了。
他不再觉得当初的自己有多可怜,反而生出几分“何必如此”的的想法。
走过这人间一趟,才明白什么叫人间疾苦,而被他们敬仰着的神明却未必能看见众生的喜乐。
而那些遭遇不幸却又惊才绝艳之人,若是自己站在他的位置未必能做到他们的成就。
这般一想,当初那些顾影自怜的时刻,倒显得自己心性稚嫩,原来的自己其实没有那么的无欲无求。
行事看似洒脱,实则满腹愁肠。
如今的他虽算不上参悟,但也学会开解自己。
他看了眼对着巍峨雪山发出惊叹的水三娘,心中想着自己能来到这方世界遇见三娘,是他的幸运。
水三娘伸手接住漫天飞舞的雪花,冰天雪地,一眼望过去好像望不到头。
这里一切都是纯白,没有半点瑕疵。
她在厚厚的雪层中飞奔,连地洞里的狐狸、兔子被她薅了出来,吓得它们四处乱撞,水三娘哈哈大笑着故意跟在后面追。
红色衣裳与发带在飞雪中翻飞,像一只翩跹的蝴蝶。
满目雪白之中,她红的刺眼。
润玉满眼笑意地看着她,他从前一个人到了这样的地方只会觉得天地中好似只剩自己一个人,只有无边的寂寥。
而如今他却觉得这雪山,原来是这样的热闹。
水三娘见润玉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狡黠,背对着润玉坏心眼地笑了笑,随即“扑通”一声摔进了雪层里。
“哎呀!”她故意痛呼出声。
润玉果然被她吓了一跳,身影瞬间掠到她跟前。
见她迟迟不起,他急得伸手要扶:“三娘,你怎么了?”
没等他碰到水三娘,对方忽然一动,一堆厚实的雪便从润玉头顶“扑簌簌”落了下来,瞬间给润玉淋上了一层白色。
原本他就一身白衣,这下仿佛是和雪山融为了一体。
“哈哈哈哈,上当了吧?”水三娘从雪里探出头,大笑着冒了出来。
看着润玉浑身落雪、还带着几分怔愣的模样,她恶作剧得逞,笑得很是得意。
润玉着实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反应过来后却也不恼。
他只静静望着眼前笑颜如花的水三娘,心底泛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他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三娘长的美艳,可是眼前的她头顶还沾着一层薄雪,几缕墨发被雪水浸得微湿,软软贴在泛红的脸颊上。
眼睫上都挂着细碎的雪粒,风一吹便轻轻颤动,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满是狡黠的笑意,连嘴角的弧度都带着明媚。
许是见他许久没出声,水三娘忽然凑近,两人四目相对。
她抬着眼,睫毛上的雪粒还没化,却对着他轻轻眨了眨眼:“润玉,你现在心里,是不是觉得我很美?”
润玉只觉心脏猛地一滞,连耳边呼啸的寒风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自己和她,让他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喉结动了动,竟不知该怎么回话。
方才还能清晰思考的脑子,此刻像被漫天风雪搅乱,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心中竟莫名生出些慌乱。
水三娘见他不答,忍不住弯了嘴角,故意往前又凑了凑:“怎么不说话?是被我问住啦,难不成你觉得我不美?”
这一动,她发间的雪沫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触感总算让润玉找回些思绪。
他心中一动,耳尖悄悄漫上薄红,语气很是坦然,“你说得对,我确实觉得你很美。”
又顿了顿,脸上忽然浮现出几分调侃的笑意,“还以为这是我们早就心知肚明的事。”
话音刚落,水三娘“噗嗤”笑出声,伸手拍掉他肩上的雪,语气故意带着点怅然:“话是好听,可现在的润玉,倒不如当初可爱了。”
润玉挑了挑眉。
自己如今的性子,明显比初识舒展温和得多,怎么到她这儿,反倒成了“不如当初”?
水三娘见他疑惑,撇撇嘴:“当初我逗你两句,你就害羞得不行。可现在呢?你都能坦然接我的话,还会反过来调侃我,这样一点都不好玩儿了。”
当初的润玉可不止害羞,还总是带着警惕,当然这点就不用说了。
润玉闻言,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伸手碰了碰她发间未化的雪花:“原来你喜欢看我窘迫的模样?”
他学着方才水三娘逗他的样子,凑到水三娘眼前,笑着道:“那下次你再逗我,我便装回当初的样子,好不好?”
水三娘被他突如其来的亲近闹得一愣,随即笑着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才不要!装出来的哪有真的有意思?”
话虽这么说,她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脸上带着欣慰。
“润玉,你现在这样也很好,其实,你一直都很好,只是你从前一直没发现。”
润玉微微一怔,沉默片刻后,忽地低笑出声,周身散发出从未有过的温暖与明亮。
他轻声道:“只要你觉得好,怎样都好。”
“不对,不是我觉得好就够了。”
水三娘望着他,眼神格外认真,轻轻纠正道,“是你自己觉得好,那才是真的好。你该多在乎在乎自己的感受才对。”
润玉心中泛起一阵柔软,没说话,只含着笑意,静静凝视着她。
直到看见水三娘因他迟迟不回应,眉尖慢慢蹙了起来,他才缓缓点头,声音很轻但带着坚定:“我记住了。”
“这还差不多。”水三娘总算满意地点点头,才想起正事般问道:“对了,你先前说的雪莲,眼下在何处?
润玉抬眼望向雪山最高处,那里云雾缭绕,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光。
“雪莲性喜寒,多生在雪山之巅的岩缝里,需攀爬到近峰顶处才能寻到。”
水三娘顺着他的目光望了望,见山路陡峭,但对于他们也不算什么,语气里满是雀跃:“那我们快走,我方才就想上去看看呢。”
说罢便拉了拉润玉的衣袖就抬脚往山边去。
润玉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目光落在她拉着自己衣袖的手上,神色莫名。
第27章 龙鱼母子
两人采了雪莲后,便一头扎进了江南的烟雨中,这一留,便是月余时光。
水三娘显然格外喜欢这片水土,日日撑着油纸伞,在斜雨织就的街巷里流连。
那雨丝细得像丝线,淡得几乎要与雾色融为一体,将整个江南都晕染成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天地间只剩一片温柔的朦胧之色。
从杏花微雨的江南,到潮声渐起的海岸,他们晓行夜宿。
不知踏过了多少座石桥,又绕过了多少片水乡,终于望见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色,东海已经近在眼前。
海风裹着咸湿的潮气扑面而来,水三娘索性脱掉绣鞋,赤足踩进沙滩。
细软的沙粒裹住脚趾,带着海水的微凉与湿糯,是她从未感受过的触感,让她忍不住蜷了蜷脚尖,脸上还带着新奇的笑意。
润玉见她脱鞋,嘴巴下意识张了张,下意识想要阻止。
可望着她雀跃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弯腰捡起一枚枚贝壳。
等水三娘的裙裾兜满了各色贝壳,两人才施了个避水结界后,并肩走入海中。
望着海中各种奇异的生物,水三娘不时指着奇异的水族回头与润玉说话。
“润玉你看,是蛇诶,海里的蛇和我们地上的蛇长得也差不多。”
看见一条从远处游开的海蛇,她兴致勃勃地想要同润玉分享。
可转头却发现,润玉不知何时收了笑意,目光凝在远方的海水里,根本没有在听她说的话。
接着便一声不吭地往一个方向移动,还带着莫名的急切。
“哎,你去哪儿?”水三娘心里纳闷,顾不上看其他的东西,也跟了上去。
等润玉停下身形,水三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前方的海水中立着一片巨大的珊瑚堆,殷红与莹白交织的珊瑚枝桠间,正有一条小龙鱼和一位女子依偎着,身影在晃动的水光里隐约可见。
那鱼不过巴掌大,通体银白的鳞上泛着青蓝渐变的光,扇形尾鳍边缘缀着半透明的鳍,嘴边两根细须随波轻晃。
方才许是受了伤,几片尾鳞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粉嫩的皮肉,看着格外娇弱。
而鱼旁的女子,身着水色裙衫,裙摆绣的暗纹鱼鳞在水光里若隐若现,脖颈侧藏着几片极小的银鳞,不细瞧只会当作衣料的光泽。
“娘亲,好疼呀,泡泡尾巴上的鳞片都掉了。”小龙鱼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委屈的语调,尾鳍轻轻蹭着女子的手背。
“跟你说过多少次,别往礁石边跑,现在知道疼了?”
女子嘴上教训它,指尖的蓝光却温柔地覆上小龙鱼的尾鳍,受损的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小龙鱼立刻转着圈儿欢腾起来,还凑过去用脑袋蹭了蹭女子的脸颊,像在撒娇:“娘亲最好了!我这次真的记住啦!”
女子无奈地笑了,指尖轻轻点了点它的脑袋:“但愿你真能记住。”
说罢,便带着小龙鱼往深海方向游去,身影渐渐融入粼粼波光里。
水三娘看得有趣,正想转头就想跟润玉调侃,这小鱼看着就没记性,下次肯定还犯。
可刚侧过身,便被润玉的样子吓了一跳。
只见他正双手抱头,手掌紧紧地按在额头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的青筋都在微微跳动。
“润玉,你怎么了?”水三娘慌忙伸手想去扶他,可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袖,就被他无意识地避开。
他像是陷入了迷障中,完全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只沉浸在巨大的痛苦里,眼眶红得吓人,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不已。
“润玉!润玉你醒醒!”水三娘焦急地想要喊醒他,可她的呼喊不仅没唤醒润玉,脚下的海水竟也忽然躁动起来。
随着润玉情绪的失控,原本平静的海面开始翻涌,浪涛越来越大,连远处的鱼虾都惊慌地四处逃窜。
海水的平静瞬间被打破,以润玉为中心,一圈圈银蓝色的涟漪急速扩散,连他垂落的衣袖都被无形的力量撑起,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双手抱头的动作更紧了,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
水三娘明显感觉到脚下的海流在变乱,原本绕着脚踝游动的小鱼瞬间四散,连空气里都多了几分压迫感。
水三娘也因为他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威压差点僵在原地,她咬着牙奋力抵抗。
心中暗骂润玉不知道又搭错了哪根筋,她要是能做到,真想给他一巴掌,把他给打醒。
她凝聚自身全部法力,硬生生冲破那股压制,艰难地上前伸手扶住润玉摇摇欲坠的身体:“润玉,撑住!我先带你上岸!”
润玉浑身紧绷,意识像是陷在浓雾里,却在听到水三娘说上岸的瞬间,无意识地靠了过去。
水三娘立刻半扶半搀着他,往岸上而去。
她不敢再耽搁,怕再待下去,不仅润玉要被灵力反噬,他这么大的动静会引来其他的麻烦。
这里并非她的地盘,谁知道这海里有什么东西,若是惊动了海里的大妖,以润玉现在的状态,她既要护着他,又要应对未知的凶险,分身乏术之下太危险了。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海面还在微微晃动。
此时的深海远处突然翻起一道暗涌,伴着海水的闷响,一道黑影破水而来。
是一只巨型的章鱼,那章鱼甫一现身,八条粗壮的触手便在海水中展开,每一条都裹着深褐色的吸盘,沾着细碎的海草与碎石,一甩之下便搅得周遭水流剧烈翻腾。
它的头部鼓胀如巨瓮,两只浑浊的眼睛透着冰冷的光,死死盯着水三娘与润玉的消失的方向。
它被方才那阵陌生又带着压迫感的灵力惊动,特地中断闭关来查看。
在浮出海面盘旋半圈后,浑浊的目光扫过浅滩,只看见几枚散落的贝壳,方才让它倍感压制的气息,竟连一丝痕迹都寻不到。
“奇了……”低沉的嗓音混着海浪声,带着几分疑惑。
它又往深海方向探了探,只感知到远处龙鱼族的气息,再无其他异常。
折腾了片刻,终究没找到源头,只能甩了甩触手,悻悻地沉回海里,海面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第28章 儿时的记忆
润玉靠在水三娘怀里,意识却像被拖进了冰冷的湖底。
无边的窒息感袭来,耳边是带着癫狂的声音,一遍遍地刺激着他:“鲤儿,你要记住你是一条鱼……”
脊背上传来鳞片被生生扯下的剧痛,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身体的血液缓缓流出,那种因为流失血液带来的冰冷感让他浑身打了了个激灵。
混乱中,他看见小龙鱼蹭着母亲撒娇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也曾这样黏着娘亲,把捡来的光滑石子递到她面前,说“娘亲,这个像星星”。
可下一刻,画面又变成母亲举着匕首,对着他刚长出的龙角,眼底满是偏执的恐惧:“不能留,鱼是不会长角的……”
鳞片被拔掉,连龙角都被剜掉,他一次次的求饶,可看到的是母亲扭曲的脸庞。
看到母亲流下的眼泪,以及,母亲眼里报复的快感……
他好冷,也好疼,娘亲……
水三娘随意找了个山谷,刚将润玉放下,就听见他轻微的呜咽声,好似刚出生的小兽:“娘亲……”
话音未落,又猛地攥紧了她的衣袖,发出一句带着哭腔的哀求,“娘亲,不要!”
她心头一揪,当即俯身将他搂进怀里。
学着自己从前看到的母亲照顾孩子的姿势,一只手轻轻护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覆在他颤抖不止的脊背上。
一下又一下,顺着他的脊背慢慢轻抚。
“润玉,不怕了。”她凑在他耳边,声音放得又柔又轻,带着安抚的力量。
“你已经长大了,现在没人能再伤害你了。”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颤抖渐渐停了,呼吸也平缓了下来。
润玉眼睫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
他的视线还带着刚从混沌中挣脱的模糊,望了望眼前的草地和树木,又低头看向环着自己的水三娘的手,才慢慢回过神来。
没有立刻起身,他反而动了动,手臂轻轻环住水三娘的腰,将脸往她怀里又埋了埋。
恢复的记忆里全是冰冷和疼痛,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依旧让他恍惚。
此刻怀里的温度让他无比贪恋,他只想抱得再久一点。
“还疼吗?”水三娘感觉到他的动作,手顿了顿,随即又轻轻抚上他的后背,声音依旧温和。
润玉没说话,只是摇摇头,鼻尖蹭过她衣襟上淡淡的草木香,那味道驱散了些许残留的恐惧。
他闭了闭眼,将脸贴在她的肩头,声音带着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脆弱:“不疼了。”
水三娘也不催他,就这么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无声地陪着他。
润玉在她怀里静了许久,才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尾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声音很轻:“三娘,你知道吗?其实,我不是蛇,也不是鱼,我是一条龙。”
水三娘动作一顿,指尖还停在他的脊背,没说话,只静静望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从润玉失控的时候散发出的气息时,她就已经知道了。
润玉垂了垂眼,目光落在手腕上的人鱼泪上,有些艰难的开口:“我是无意间掉落到这方世界的,我的真实身份是另一个世界天帝的儿子。”
这话出口时,他的指尖微微蜷起,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许久的重担。
此刻,他完全不敢去看水三娘的表情,只是想倾诉自己的无助和痛苦。
“我生母是龙鱼族公主簌离,龙鱼族全族被天后所害。为躲天界追责,她带着我藏进太湖深处,连光都不敢多见。”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那些不愿触碰的过往,此刻竟能平静地说出口。
“我生下来是白龙,鳞片泛着银光,还长着一对角,和太湖里的红鲤格格不入。他们总围着我笑、欺负我,说我是怪物。”
润玉指尖微微发颤,“我娘怕极了,怕天界发现我的存在,会对我们母子不利。
于是她找了把钝刀,夜里抱着我,一边哭一边剜我的角、拔我的鳞。
她说‘鲤儿乖,忍忍就好,这样就没人能找到你了’,她给我取名鲤儿,想让我假装成鲤鱼活下去。”
察觉到他情绪激动,水三娘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可龙的自愈力太强了,新的角和鳞没多久就长出来。
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动手,我疼得打滚,却不敢喊出声,怕她更难过。
后来我长大了些,知道她夜里会对着我的伤口偷偷哭,就自己找了刀子……”
说到这,一滴泪掉到了水三娘的手背上。
水三娘听到这话,咬牙切齿,他简直不敢想小小的润玉那时候有多无助。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狠心的娘亲,她自己的母亲只是一条普通的蛇,当初她破壳而出后,只见了一面便独自生活了。
但她不觉得自己的母亲有什么错,她没有灵智,只靠动物本能生存。
在自己还很幼小的时候,时常跑到她的领地躲避敌人,但是她从来不会驱赶自己。
那时的她也曾羡慕过其他妖精的娘亲也是妖精,但是润玉的遭遇让她觉得,也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会爱自己的孩子。
有那样的母亲都不如自己孤身一人长大。
他的母亲还是神仙呢,这行为处事还比不上她们崂山上的妖精。
“润玉……”她想让润玉停下来,既然这么难过就不要再回忆了。
但润玉打断了她,“我想,我自己来,她或许能少些愧疚。可每次失血后,那种彻骨的寒冷,五脏六腑像被烧着一样,疼得我连呼吸都怕。”
“那天我又长了新角,看着娘亲红着眼眶找刀子,忽然觉得累了。”
润玉抬头望了望远处的海面,像是看见多年前的太湖,眼底泛起一层薄雾。
“我听说鱼离水就会死,便趁她不注意,拼尽全力跃出太湖。
水花溅起来的时候,我想,这样就好了,她再也不用为我担惊受怕,再也不用因为我哭了。”
他转头看向水三娘,声音带着一丝茫然:“可我没死。
天后不知怎么找到了我,她问我要不要跟她走,我想着我离开了,娘亲或许就不会那么痛苦了,于是,我吃了浮梦丹,去了天界。
醒来后,我忘了太湖,也忘记了娘亲。
只知道自己是天界大殿下润玉。”
第29章 这不叫抛弃,叫逃离
水三娘双手捧起润玉的脸,指腹轻轻地拨开散在他脸颊边的发丝。
望着他眼底的脆弱,她一字一顿,语气格外认真:“润玉,这不是你的错。”
“可终究是我抛弃了她。”
润玉眼眶泛红,声音发颤,“我从前以为我的母亲或许只是一个不知名的小仙,我不知道原来她一直都在。”
他不敢细想母亲这些年看着自己忘记了她,是什么样的心情。
水三娘深吸一口气,目光牢牢锁住他的眼睛,缓缓开口,“这不叫抛弃,这叫逃离。”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我问你,如果当年是你处在她的位置,你会用伤害孩子身体这样极端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吗?”
“可她当年也是不得已……”润玉下意识想要为簌离辩解一二,可看着水三娘洞悉一切的眼神,他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也清楚,事实就是,如果角色对调,他绝不会这样对自己的孩子。
水三娘知道,突然想起当年是自己丢下簌离走了,所以格外愧疚,再加上对母亲天然的孺慕,这才钻了牛角尖。
她继续说:“是,她又自己的苦衷,可就算她有千万种理由,伤害是始终存在的。
你想亲近她,这很正常。
但你不能无视当初鲤儿的痛苦,反过来责怪自己,你这人,最擅长的就是自苦,专跟自己过不去。
说到这,她语气有些愤愤不平,“若换做是我,反倒要庆幸当年你做出的选择,谁知道你继续待在她身边会长成什么样子。”
她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可又因为对方是润玉的生母住了嘴,脸上的表情纠结不已。
原本润玉还在想她说的话,看到她这样替自己不值又不敢明说的模样,心情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他忍不住倾身将头埋入她的颈侧,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又哭又笑的狼狈表情。
或许,她说得对,自己只是一时受到的冲击太大,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
他的童年并不美好,母亲这个角色也没有那么对于如今的他来说也并没有那么的不可或缺。
他眼角落下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流入水三娘的衣领。
他一无所有,许是老天对他偏爱,眼前之人,是他得到了命运最珍贵的馈赠。
水三娘只当自己不知道他又落泪了,嘴角勾起一抹笑,故意岔开话题。
“说起来,润玉你也太不厚道了。这么久了我都只当你是个蛇妖,没成想你竟然是条龙。”
她也不要润玉回答,自顾自地数落着他,“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龙呢,你原型肯定威风吧?啧,这么一想,我都要嫉妒了。”
润玉轻轻地在她颈间蹭了蹭,声音闷闷地,“我从前觉得自己的真身很难看。”
水三娘听到这话,惊讶地扭头看着他,却只看了一个饱满的发髻。
“难看?我不信,身为一条龙能难看到哪里去?”
水三娘面色古怪,一条龙在一条蛇面前说自己原型难看,这话听着也太欠打了。
虽然她觉得自己的原型是十分强壮美丽的,但也清楚,在其他人眼里,普通蛇跟龙完全没有可比性。
“以前的我是这么认为的,因为身上有很多伤疤,鳞片颜色也不好看。”
他声音带着委屈,“更何况,天界时,我是没有任何朋友、连自己的父亲都忽视的存在,我总觉得像我弟弟旭凤那样热烈的原型和性格才会受人欢迎。”
“你那弟弟,定然是后的孩子吧?”水三娘挑眉问道,语气带着笃定。
润玉闭了闭眼,轻声应道:“对,你怎么知道的?”
“这还不明显吗?按照你说的那个天后的性子,若你那弟弟不是她的孩子,哪能被养成热烈张扬的性子。”
她面带得意,继续分析,“至于你说的受人欢迎,若你是天后的孩子,就算性格恶劣歹毒,照样受人追捧。”
润玉愣了一下,开始是低笑,随即竟然没没忍住笑出了声。
“有这么好笑吗?”水三娘指尖勾起润玉发髻上的发带,扯了一下。
她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好笑的,至于让润玉笑成这样。
润玉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气息,“你说的对,三娘比我通透。”
水三娘撇撇嘴,“这算什么?不过是看人下菜碟的道理,在哪儿都一样。你是因为从小身处其中才会受影响,我不过是置身局外罢了。”
她说着又补充道,“再说了,就算你鳞片不好看、身上有疤,那又有什么问题?
伤疤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在我们这里,有疤才能显示出阅历呢,颜色更是无人在意。”
润玉听着她的安慰,点点头:“嗯,我如今已经不再执着于此了。”
水三娘被他这依赖的模样弄得心头一软,抬手顺着他的背脊轻轻拍着,像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兽。
原来龙是这样的,和她想象中的龙完全不同。霸气侧漏、睥睨天下,这才应该是龙的样子啊。
要是她是一条龙,估计尾巴都要甩到天上去了吧。
过了好一会儿,水三娘才想起什么,戳了戳他的后背:“对了,既然你是龙,那会不会呼风唤雨啊?上次不过是个洪水你还那么吃力?”
润玉闻言,笑着解释:“我那时并没有完全恢复。”
水三娘一愣,随即挑眉:“那你现在好了没?”她说着,将他从自己怀里拉了出来,打量着他的身体。
“别担心,除了那些陈年旧伤,已经无碍了。”润玉对着她安抚道。
“那就好。”水三娘闻言松了口气,润玉这人就爱逞强。
看着他现在又恢复了君子端方的模样,水三娘眨眨眼,期待地看着他。
“给我看看你的真身怎么样?我好好奇啊。”
润玉的耳垂微微发烫,他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你真的想看?”
水三娘使劲点了好几下头,“真的,你就给我看看吧。”
水三娘不觉得原型露出来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情,但在润玉心里这已经是很亲密的行为了。
当然他并不介意在水三娘面前袒露真身,连内心都已经完全坦诚了,更何况一具皮囊。
只是眼下这个地方,实在不太合适。
于是他开口回道:“在这里不方便,等回去后我就给你看。”
第30章 婚约
水三娘懒懒地扭着腰肢斜倚在渔船舷边,一手支着下巴,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撩拨着海水。
扫了眼正在泡茶的润玉,一套动作动作行云流水,水三娘转盯着他修长的手指,状若无意地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她没有去问润玉会不会回去这种自欺欺人的傻问题,原本他就不属于这方世界,身上带着其他世界的神明印记,早晚要归位的。
自从那日润玉恢复儿时的记忆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有些微妙。
对此,两人心知肚明,却默契地谁都没有挑明。
水三娘向来不是扭扭捏捏的性子,他们妖精爱憎从来坦荡直白。
想想她从当初逗弄安幼舆险些被偷了元丹,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调戏过男人了。
润玉长得好看、气质绝佳,可是却是个小古板,别以为她没看出来润玉其实也很喜欢她。
但总是端着一本正经的样子,若是往常,她最喜欢挑战这种类型,可润玉不一样。
她心里矛盾得很,既舍不得他走,可又怕他待久了,自己习惯了他的陪伴,等他哪天离开,自己就要难受了。
润玉听见她的话,泡茶的手微微顿了下,他抬眼望去,见着水三娘正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把茶盏推到她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抿了口苦涩的茶汤,才温声反问道:“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你出来了这么久,难道未曾想过要回去?”水三娘回过神,抬眸疑惑地望着他。
润玉避开她的眼睛,语气听不出波澜,“我来此本是意外,回去自然也要看机缘。”
他没说的是,他其实早在崂山恢复法力的那日就已经知道了回去的方法,可他并不想走。
他知晓了回去的方法之后,第一反应并不是喜悦,心中反而升起一股烦闷。
这里纵然不是他的世界,但这里没有天界的纷扰和算计,他在这里面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在,更重要的是这里有水三娘,他怎么舍得离开?
所以他一直当做没有这回事,装作仍旧在寻觅机缘的模样。一切如常地陪着水三娘出游。
水三娘看不懂他脸上的神色,自然也就没有看到他眼里的挣扎,只当他是找不到回家的路,难免有些气馁。
她真心实意地安慰道:“你能来,肯定就能回去,别着急。”
听到水三娘安慰的话,润玉放在身侧的手紧了紧,他吐出一口浊气。
“三娘,其实回去的方法我已经找到了。”
三娘迟早会知道的,他不想再隐瞒下去了。
他话音刚落,水三娘就皱起了眉头,坐直了身子,诧异地将他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你早就找到回家的路了?那你……”
“我没说,是怕。”润玉打断她,轻声说道。
“你怕?”水三娘对他这话大为不解,她想不到润玉回家有什么好怕的,难道是怕那天帝天后?
她胡乱猜测着,润玉笑了一下,笑里带着苦涩,“我想带你一起走,但转念一想我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
水三娘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想法,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润玉叹了口气,“这个念头出现后,我就一直在害怕。”
“怕我拒绝?”水三娘从来不知道润玉有这样的想法,试探问道。
他如果说了,自己是真的不会答应。
润玉身为一条龙,还是天帝的儿子,都过得这样艰辛,由此可见,那边天界的风气是个什么样子。
她一条小蛇妖去了,怕是连小丫鬟都混不上,这也太没安全感了。
就算是要去天界,那也要等她自己修炼有成才行。
“没错,”润玉点头,“你生来自在,而天界规矩森严,更没有你熟悉的人和事,你若去了,定然会不痛快。”
他伸手握住水三娘的手,强撑起一丝笑意,“天后素来不喜欢我,我从前也只能勉强护住自己,她若刁难你……
还有父帝,他向来权衡利弊,从不会考虑我的心意,此间种种无疑都会让你受委屈。”
他此刻深恨自己无能,给不了三娘安稳的生活。
跟自己在一起,需要承受的东西太重太多,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朝不保夕,和她现在的生活根本没办法比。
他不想将三娘困在天界那样一个全是束缚的地方,怕她失去原有的生气,更怕自己拼尽全力,还是护不住她。
“我不是故意瞒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同你说。”他声音干涩。
“我找不到让你跟我走,又不用委屈你的办法,我不想因为我的原因,你还要处处看人脸色。更不想你因为我,没了自由。”
水三娘静静地听着,笑着对上他的视线,“还有呢?”
“还有,我身上早年间定有一桩婚约。”润玉深吸一口气,尽数坦白。
这是他们之间客观存在的阻碍,他更不该遮掩。
水三娘原本带着笑意的眉眼,立刻僵住了。
手下意识的想从润玉掌心挣脱,润玉却攥得紧紧的。看着她变了脸色,润玉心头发慌,急忙解释。
“那桩婚事,是父帝为了制衡水神仙上定下的,几千年来,水神和风神分居两地,所以并无子嗣出生。
这桩婚约我绝不会认下,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会退掉,润玉心仪三娘,但因为婚约之事,总是踌躇不前,是我的错。”
看着神色诚恳的润玉,水三娘神色复杂,“润玉,你考虑了那么多,但你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即使你说的这些阻碍都不存在,我也并不想跟你走?”
“我想过,三娘纯粹、我却始终戴着层层枷锁与顾虑,我时常在想,三娘值得更坦诚之人。他不似我这般,连动心之后都要反复斟酌。
我以为我经历了这一遭,心境再不同于往昔,可最终却发现,原来我还是那个畏首畏尾的润玉。”
千万年来,那些隐忍克制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尽管如此,可我还是想要将我的心意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或许我就是这样一个卑劣之人。
我所求不多,只期盼三娘心中予我一丝考量。
我知三娘不愿同我离开,我也不愿让三娘有受到一丝伤害的可能。”
他拿出一片龙鳞放到了水三娘的掌心,“这是我的逆鳞,你收着便如我长伴你左右,若遇险境,念出唤龙咒,我必出现在你身前。”
第31章 尾巴
“润玉……”水三娘摩挲着手里的龙鳞,一时无言。
她在想,从润玉的寥寥数语便可看出,天帝天后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天后对他处处忌惮,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天帝也将他掌控在手中,作为一颗好用的棋子。
他想退婚,纵然说得轻描淡写。可现实却是,这桩婚事的目的原本就不单纯,哪里是他三言两语、据理力争就能够退的掉的。
更何况他心心念念一直想要做一个逍遥散仙,这话不说天后根本不信,天帝也绝不会允许。
他注定要在天界的权力旋涡中沉沦,若始终这样天真,以为看清局势,不去沾染就能够置身事外,怕是要吃大亏。
除非他能狠下心来,自动占据有利地位,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
否则这辈子,恐怕都要在别人的掌控中,过着身不由己的日子。
看着润玉信心满满的表情和对于未来的期许,水三娘终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润玉不是想不到,相反他心思缜密,或许因为不管怎么样如今的天帝是他生父,日后上位的也是他亲弟弟。
他心中对于他们还是有着莫名的期待。
路是他自己选的,劫难也是他自己要历的,旁人多说无益。
从他生下来是一条龙,是天地间除了天帝以外的第二条真龙的那一刻,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润玉的世界,都已经是神仙了,天界的规矩,怎么还和凡间王朝没什么两样。
不仅有嫡庶之分,连天后这般高位竟还要担心无子被废,难道天后不是神位的吗?这是天帝想废就废的?
水三娘表示看不懂,只当是自己少见多怪。
原来纵使修得仙身,也未必能超脱世外、打破世俗桎梏。
神仙,也不过如此。
润玉见她这模样,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将她手指合拢,“你不必有负担,我从未想过你此刻就要给我答案。若你日后还是想要还我,也都随你。”
他嘴上说得大气,但心里却已经认定了水三娘,要让他放弃,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水三娘对上润玉期盼的目光,好似自己若是不收,就会伤了他的心一般,还是没能狠下心拒绝。
她无奈地笑了,“好,那我收下了。”
仔细打量着手里的鳞片,银白色的鳞片带着和润玉身上一样的清冽香味。
她忽然难以置信地问:“你说这是你的逆鳞?难道当初你母亲拔你鳞片时,将逆鳞也给拔了去?”
润玉掩去眼底的那点幽光,轻轻点了点头,“是。”
水三娘简直要被簌离气死了,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那是你的软肋,也是你的命门!她还真是下得去手,是生怕你能活下来吗?”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心头堵得慌,起身上前一步,把逆鳞递给润玉,语气十分认真。
“这逆鳞太重要了,你自己留着。我知道你的心意,你若是想给我留点念想,找片普通的鳞片就好,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润玉没有接,反而面容平静地说道:“我虽然身为天界的大殿下,但身无长物。
唯有这逆鳞与我同根同源,本就是我的一部分,我想把这样的东西,送给你。”
水三娘低头俯视着他,见他眉宇间尽是脆弱,苍白的却唇紧抿着,一副倔强固执的模样。
她心中叹气,润玉实在是太会拿捏她了。
“那这逆鳞,还能再长回去吗?”她蹲下身子,“你如今的身上,有重新长出逆鳞吗?”
润玉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怅然,“长不回去了,其他鳞片被拔,还能再长出来,唯有逆鳞,只剩下了再也不能愈合的伤疤。”
水三娘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按住润玉的肩膀。
“对于你的过往,我做不到真正的感同身受,但是润玉,我希望过去的恐惧能让如今的你生出更多的无畏,我是无条件站在你这一边的,”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论什么时候。”
她不知道自己对润玉的感情里,掺杂了多少的怜惜,但这不重要。
在这世间,能让她放在心上怜惜的人,也就遇见了这一个。
她话音刚落,润玉的脸就骤然在自己眼前放大,嘴上落下一片微凉的触感。
她愣住了一瞬,随后环抱住了润玉的腰。
此时夜色渐浓,月亮悬在天幕,茫茫大海之上,唯有海浪拍打船只的声音。
四周寂静无声,润玉却并没有感受到平静,他只觉得心中翻腾起了滔天巨浪,晃得他头晕目眩。
他只有一个念头,他想吻她。
他也真的这么做了。
这样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夜晚,有人跨越万年拥抱了藏在太湖底下的一尾鲤鱼。
从此,守着漫漫长夜的白龙也终于等来了天明。
润玉兀自沉浸在这个吻当中,水三娘却是被突然出现的龙尾晃了下眼睛,心思全部跑到那银白的尾巴上去了。
那条华丽粗壮的龙尾不似外表那样凶悍,尾巴尖小心翼翼地绕到她的脚踝,带着试探和依赖。
看得水三娘兴奋又激动,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润玉的尾巴。
实在是太美了,她呼吸急促了起来。
润玉察觉到她的变化,从她嘴上移开,睁开眼打量她的表情。
自己吻她的时候,她表现得游刃有余,但一看到他的尾巴,反而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心底再一次升起无奈的情绪,虽然他现在知道自己的真身不丑,但也没想到自己的尾巴这么得三娘的喜爱。
明明之前三娘还说过:“就算真的长得丑又怎么样?
我们又不用像没开灵智的动物一样需要华丽的外表来吸引异性,以此繁衍生息,修为强大与否才是最重要的。”
但此刻三娘偷摸在他尾巴上摩挲的动作却在告诉他:嘴上说的是一回事,真的遇上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偷偷摸人的尾巴被发现了,水三娘也没有丝毫的难为情。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润玉,“原来你的尾巴长这样,真美!”
说罢,手又放了上去,仔细地抚摸着。
润玉耳朵泛红,他没有将尾巴收回去,反而任由她上下其手。
尾巴尖也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手心,鬃毛扫过,痒得她咯咯直笑。
第32章 分别
润玉是在星河发生异常时被卷入了这方世界,回去自然也要借助星辰之力。
好在他本身就是负责布星挂夜的夜神,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两人在东海待了一阵子,便赶在特殊星相形成之前回了崂山。
苍穹之上,星斗漫天,水三娘抬头煞有介事地仔细观察了半晌。
就在润玉以为她瞧出了什么门道之时,就见她转头眨巴着眼,语气茫然道:“我看不懂。”
润玉被她逗笑了,抬手指着天上的星系给她解释。
星轨如何随着季节变化,甚至将自己为什么能靠星相回去细心讲解了一番,但水三娘的眉头却越皱越紧,还是一副半知半解的模样。
见她睁大眼睛,少见地露出一丝懵懂,润玉揉揉她的小脑袋瓜,眼里故意闪过一丝怜爱。
“你这是什么眼神,嘲笑我笨?”水三娘果然一脸不服气质问他。
润玉装作被猜中心思一样,心虚地清咳一声,“怎么会?”
他越是这样,水三娘就越发确信他肯定是在嘲笑自己,那种怜爱傻子的眼神她绝对不会看错。
她怒上心头,凑过去张嘴就在润玉嘴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舌尖还下意识地舔了一下。
润玉没想到她会用这样的方式报复自己,在她松开后,眼里闪过笑意,伸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夜风拂过两人的衣角,好似这一刻就已经天荒地老。
等两人分开时,水三娘已经被他亲眼神飘忽,双腿发软。
润玉趁机鼻尖贴着她的鼻尖,两人呼吸交织在一起,他轻声问她:“三娘,润玉心悦你,三娘的心意是否也同我一样?”
水三娘闻言,被美色迷惑的脑子终于清明了些,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语气嗔怪。
“我又非木石,若是不喜欢你,怎会愿意与你这般亲近?再说了,我真说不喜欢你,难道你还会放弃不成?”
别看润玉性子看起来好像挺柔弱可欺的,但执拗也是真的。
一旦认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不择手段也要做到。
水三娘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毕竟她自己也是这样的人,比之润玉更甚。
虽然被翻了白眼,但润玉反而心情愉悦,这是三娘给他的最好回应。
看出了他的缺陷,也包容他的缺陷。
他笑了出来,眼神黑沉,“还是三娘了解我。”
水三娘不在乎他气质的突然转变,上前揪住他的衣领,一本正经地警告他。
“既然说了心悦我,那就千万不要再去招惹其他人,我最恨那些花心的男子,要是你敢对不起我,我就是追到你那边也要宰了你!”
润玉笑意里多了些郑重,“润玉此生只爱三娘一人,绝不辜负,若有违背,愿永堕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水三娘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我也跟你保证,我水三娘今生只爱你一人,若有违誓……”
她话还没说完,润玉微微侧头堵住了她的嘴,随后为她补全誓言:“若有违誓,三娘便余生只能陪润玉身边,直到灵魂湮灭。”
“润玉,你好鸡贼,那我不是不管怎么样都只能和你在一起了?”水三娘瞪了他一眼,又笑了开来。
“那三娘愿意吗?”润玉知道自己贪心,他也知道三娘会迁就自己。
他原本想的是只要三娘回应他,他就很满足了。可时间越长他想要的就越多,他想要三娘的爱,很多很多的爱。
“嗯,你说的对,既然相爱,那就是要永远在一起啊。”水三娘清了清嗓子,将誓言完整地重新说了一遍。
然后笑着问他:“现在高兴了没有?”
润玉轻轻嗯了一声,他说不出现在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天上的星辰都在为自己庆贺。
将她一把抱进怀里,说着自己的打算,“我会尽快退婚,然后向父帝请辞,到时做个小小散仙,还望三娘能看我可怜的份上收留我。”
“那得看你表现咯。”水三娘笑眯眯地回答。
“我们可以去看花赏雪,把还没来得及去的地方全部再看一遍。”
润玉心头愧疚,他们之前说好要一起看遍大江南北的,可他现在却不得不离开。
水三娘知道他的意思,按住他的胸口,“我会等你。”
所以,不必愧疚,因为是你,所以我会体谅。
润玉心下更不舍了,这是第一次他也有了牵挂。
他紧紧抱着水三娘不放,水三娘好笑地轻轻推了推他。
“你再耽搁下去,可就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了,我还等着你退婚呢,要不然总是抱着别人的未婚夫,浑身不自在。”
润玉这才慢慢松开,以自身神力和天上特殊的星相连接,他望着依旧笑着的水三娘,也强行扯出了一个笑。
他的最后一句话就是,“等我。”
水三娘也也不管他能不能听到,轻声回道:“好。”
等润玉的存在彻底消失之后,水三娘低下头,肩膀也垮了下来,像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对于润玉的畅想不看好,估计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能回来。
她得做好长期等待的准备了,怎么润玉刚走自己就已经有些想他了。
她摇摇头,这可不行,自己可是潇洒的崂山一姐,要给满山头的妖精做一个表率才行,怎么能做出这么伤春悲秋的样子。
润玉满心为他们的的未来做规划,虽然可能是无用功,但修炼一事是能看见回报的,任何时候都是拳头大的有理。
她边往回走,边规划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路上遇见了一只躲在草丛里蹦蹦跳跳玩耍的小兔妖,连她走近都没发现。
水三娘上前一把揪住了它,强行把人家塞回洞府。
她叉着腰,语气十分严肃,“你这么小的妖,不抓紧时间修炼,反而在外面晃悠,迟早要被我这样的大妖吃掉,要不然就是被猎人抓去做兔肉干。”
她顿了顿,露出两颗尖牙,“我在酒楼里吃过,很香。”
小兔妖被她抓住本就怕得不行,被她一吓。更是抖如筛糠,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等水三娘走后,它缩在洞府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只觉得外面的世界也太危险了,它再也不敢随意跑出去玩了。
为了不被变成兔子干,它还真就老老实实地蹲在洞府里修炼。
第33章 熊大成
自润玉走了之后,水三娘的生活又回到了她从前一个人的生活。
偶尔闭闭关,不然就是到镇上住几天。
这日她正在街上闲逛,耳边传来一个熟悉又油腻的声音,“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熊大成惊喜地眯着小眼睛盯着眼前水三娘,只觉得自己和这位姑娘缘分不浅呐。
上次被钟素秋打断,他后来出门想偶遇,但是再也没有遇见过。
他还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位姑娘了,没想到今日居然遇见了。
“是你呀。”水三娘似笑非笑地盯着眼前打量她的胖子,不怎么想搭理他。
熊大成自然不觉得水三娘会不待见自己,他迫不及待地上前套近乎,“姑娘,还没问过姑娘芳名呢,老是姑娘姑娘地叫,显得太生分了不是?”
“我们关系可不是生分嘛。”水三娘笑着挑挑眉,但突然又冷下脸,没好气道:“本姑娘没心情陪你玩儿,识相的,给我滚远点!”
“嘿,你怎么和我们少爷说话呢?”熊大成还没反应过来,他身边的家丁一个个怒不可遏地盯着水三娘。
“哎哎,退下,别吓着姑娘。”熊大成瞪了眼身后的家丁。
又转头对着水三娘赔笑脸,“姑娘您别介意,本公子就是想和姑娘交个朋友,姑娘何必动怒呢?”
水三娘见状皱了皱眉,这人还真是厚脸皮。
她不耐烦道:“本姑娘不想和你交朋友,别来烦我,听懂了吗?”
饶是水三娘长得再好看,但自己好言好语却被她接二连三的拒绝,熊大成也沉下了脸。
“姑娘,本公子好心提醒你一句,在这崂山县,还没人敢拒绝我熊大成。”
既然她敬酒不吃吃罚酒,熊大成也不想和她玩什么才子佳人的戏码了。
“是吗?那怎么没见你娶到钟姑娘呢?”
水三娘心中好笑,当初这熊大成一家就觊觎钟家财产,在钟云山时候依旧不死心,还觉得机会来了,结果被灰髯教训了好几次。
“哼,她自然也逃不过本公子的手掌心,如果你想搬出她来,那你可就打错主意了。”
熊大成脸上带着自信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迎娶钟素秋,身边围着水三娘的快活日子了。
“哦,怎么说你有办法迎娶钟老板了?”水三娘笑着眯了眯眼。
熊大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地笑,“那是自然,我爹可是朝廷命官,她一个孤女,嫁给本公子,那都是她高攀。”
水三娘点点头,“原来如此。”
“至于你嘛,放心,你跟了本少爷,本少爷绝不会亏待你,带着你吃香喝辣,你想做什么本少爷都依你。”
熊大成自觉自己真的很有诚意,美人嘛,总是有些特权的,他也不介意哄哄她的暴脾气。
水三娘装作被说动的样子,犹犹豫豫地问道了:“真的?”
见她态度松动,熊大成立刻保证道:“真的,本公子一言九鼎,绝不欺瞒姑娘。”
“你们男人最会说好话哄人,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水三娘媚眼如丝,声音娇滴滴的。
对面的熊大成和几位家丁见状仿佛被勾了心魄,眼睛直愣愣地,还是水三娘瞪了他们一眼,熊大成才反应过来。
随即就是心中一阵窃喜,这不就是要考验他,他熊大成会怕吗?
他凑到水三娘眼前,挺直了腰板,“这还不简单,姑娘你说你要什么,我马上给你买来。”
望着熊大成肥腻腻的身体,水三娘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她脸上依旧是一副怀疑的神色,“那我现在想要出城玩,要你陪我去,你去不去?”
“去,怎么不能去?”熊大成还以为她要提什么要求,没想到这么简单。
转头就要吩咐几个家丁准备软轿。
水三娘却拦住了他,“我可不要坐轿子,我要你跟我走着去。”
闻言熊大成脸上露出一抹为难之色,他这富态的身子,要是走到城外,那不得累个半死。
但见水三娘期待的看着他,想起自己方才夸下的海口,他心下一横,“好,那就走着去。”
身后的家丁原本还想劝劝他,但熊大成根本不给几人说话地机会,要是这个时候反悔,那美人岂不是要将他看扁了?
水三娘一路速度不慢的走着,熊大成没走两步就开始气喘吁吁了起来,好几次想开口说歇歇。
可每当这个时候水三娘就像是和他心有灵犀一般,眨着无辜的大眼睛担忧地看着他,问他要不就算了。
那怎么能行,美人好不容易松口,而且他都走了这么远了,妖气放弃,那他之前做的不都白费了?
于是,他咬着牙居然真的跟着水三娘的脚步,当然这是水三娘刻意吊着他的原因。
等出了城,一行人到了一处荒无人烟的小湖边,熊大成已经快要跪下了,听到水三娘说到了,简直犹如听到了天籁。
他喘气如牛,招了招手,家丁们立刻上来扶住他。
水三娘就站在一旁等他休息,熊大成缓了半晌,一遍大喘气一边问她:“姑娘,你要出城,我陪你来了,现在,你相信我了吧?”
除了上次遇见这个姑娘,倒了好几天大霉之外,这还是他第一次吃这么大的苦,这美人他今天要定了。
“我信你呀,我怎么不信?可是我又没说你答应我的要求,我就一定会同意给你当小妾。”水三娘笑眯眯地,满脸都是嘲弄的表情。
熊大成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这是想反悔,他胸口燃起一团怒火,气愤地指着水三娘道:“你敢耍我!”
“哎呀,我怎么会是耍你呢?这可你自己要跟来的。”
水三娘可不怕他,依旧一副愉悦的表情。
见她这个时候还敢嘲笑自己,熊大成气坏了,他咬牙切齿地点点头:“行,你胆子很大啊?”
他对着周围的家丁一挥手,“那就让这位姑娘知道知道敢耍本少爷是个什么后果,给我把她抓起来!”
他今日就要好好教训一番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啧啧,欺负一个弱女子,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啊,熊公子。”
水三娘望着朝自己围过来的家丁,半点动作都没有,反而朝着熊大成眨眨眼,眼里满是戏谑。
第1章 甄嬛传夏冬春1
【写在开头是因为我发现好多宝宝不知道是不是不看简介啊。主角是沉浸式穿越。意思就是按照原主的性格行事,在所有人面前,原主啥样她啥样。所以不要再说主角比夏冬春还傻还嚣张了。第一卷就是这个嚣张跋扈的人设。】
“小姐,今日可是选秀的大日子,可不能起晚了。”
林疏棠睁眼的瞬间脑海中慢慢梳理起原主的一生。原主嚣张跋扈,选秀时为难安陵容,与主角团结下梁子。
初入宫廷为抱皇后大腿又得罪多年盛宠不衰的华妃。最终被赐一丈红,终是没有熬过那个秋天。这可真是,炮灰中的炮灰啊。行吧,以后她就是夏冬春了。
随着丫鬟的服侍艰难起身,一番洗漱之后,只见镜中美人珠圆玉润。
不同于她人鬓角修成流云状,自然贴合脸颊,她的鬓角精心设计成弯曲样式,衬得她下巴微尖,更平添了几分精致与妩媚。
夏冬春对着镜子露出笑意,身边的丫鬟一看便知小姐今日心情很好,恭维道:“小姐生得这般花容月貌,今日定能够得偿所愿。”
“那是当然,本小姐这般美貌都不能入选,那谁还能入选。”
说着对镜左右照了照,很是满意,“行了,快走吧,阿玛额娘想必已经在等我了。”
在自己阿玛额娘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夏冬春坐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夏冬春想着刚才夏母那担忧的眼神和让她万事低调不要惹事的话,只能在心里说声抱歉了。
夏家一开始就没想过夏冬春能选上,她是家中独女,只有一个哥哥,从小娇宠长大,不然也不会养成她这副性子。但夏冬春可不是这么想的。
她夏冬春要容貌有容貌,虽说家世不是顶尖的,却也不差。
家人疼她,她只要进宫肯定就能成为宠妃,届时,夏家就有数不清的荣华富贵,她阿玛额娘也能成为人上人。
随着一辆辆马车驶向宫门,夏冬春也在嬷嬷的带领下到了等待殿选宫门处。
期间有三三两两的秀女一看夏冬春到场就围了过来。
“夏姐姐今日可真是光彩照人,妹妹差点没认出姐姐来。”
这边一位秀女刚夸完,另一侧的秀女也满脸堆笑地开口,“是呀,大老远就看到了夏姐姐,几日不见姐姐容貌更甚从前呢。”
这话一出,几位秀女对视一眼,他们家里都与夏家走的很近,平日里也都有交集。
都知道这位包衣佐领家的千金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那是嚣张二字刻在脑门上,只肖见上一面就知道是个尖酸刻薄的主。
今日再次见到,不想整个人更加好看了,而且,那下巴微抬,眼里尽是骄傲与自信,虽还是如往日那般高高在上的模样,却并不如平日那么讨厌。
也不知道用了什么美容方子,这么有效。
夏冬春当然注意到了她们的眉眼官司,却并不在意,只沉浸在周围人对她的恭维中。
这么多人夸她长得好看,她只觉得这些人不愧是大家小姐,果然有眼光。
“哐当!”随着茶盏落地的声音响起的是夏冬春一声短促的惊呼。
夏冬春看了一眼被茶水打湿的袖口,怒气冲冲地揪住面前的秀女骂到:“你是哪家的秀女,拿这么烫的茶水泼在我身上,想作死吗你?”
面前的秀女一身粉衣,只唯唯诺诺道歉“对、对不住。”
夏冬春一看她不正面回答自己更生气了:“问你呢,你是哪家的?”
“我叫安陵容,家父是……”见她支支吾吾地,夏冬春一脸纳闷:“难道你连你父亲的官职也说不出口吗?”
安陵容一脸怯弱地开口:‘‘家父松阳县丞安比槐。”
夏冬春一听只是一介县丞,翻了个白眼,“果然是穷乡僻壤出来的小门小户!何苦把脸丢到这宫里呢?”
夏冬春话音刚落,余光瞥见甄嬛想上前来却被沈眉庄拦住了,又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见夏冬春依旧不依不饶的样子,言语间还贬低她的出身,安陵容低眉顺眼准备继续道歉。
夏冬春却有些不耐烦了:“行了,看你一副寒酸样,就是叫你赔我一身衣服,你也赔不起,这样吧,你给我磕个头认个错,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如何?”
安陵容一听这话,脸上全然是不知所措,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大家同为秀女,怎可向她下跪。
甄嬛听到这,终于是忍不住上前来将安陵容护到身后,“一件衣服罢了,夏姐姐宽宏大量,不值得生气。”
看着一脸正义的甄嬛,夏冬春气笑了:“一件衣服罢了,你倒是说得轻巧,我们今日之所以站在这里是为了选秀入宫,如此重要的场合被泼了一身茶水,若是被治一个藐视皇家,殿前失仪的罪名,怎么你们会替我受罚吗?”
周围秀女也都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大了,甄嬛也没想到夏冬春张嘴就是这样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不过到底是甄嬛,只一瞬便恢复了笑脸,“夏姐姐,今日是汉军旗大选,皇家宫苑,现下你湿了袖口,生气也实属正常,可是夏姐姐这样不依不饶若是惊扰了圣驾,惹得龙颜震怒,岂不是更难担当?”
一旁的沈眉庄也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夏冬春,她虽不想掺和进他人的是非,但也看不惯夏冬春一脸轻狂样,更何况自家姐妹挺身而出,她当然要站在甄嬛一边。
夏冬春看甄嬛沈眉庄皱着眉头与自己对峙,安陵容站在她俩身后一脸的躲躲闪闪,眉毛一扬,讥讽道:“少拿圣驾来压我,想借皇上的势,等你入宫后得宠后再来吧,至于现在嘛,你还不配!”
说完不等她甄嬛再开口,上前一步凑到三人面前,面带讥讽,“安陵容是吧?泼了我一身茶水还一副楚楚可怜地模样,倒像是我故意欺负了你一般。
今日我放过你,但是,你最好祈祷以后都不要再遇到我,不然,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可怜!”
说完,眼神轻蔑地扫了三人一眼,站直身子转身一脸高傲地走了。
周围秀女见她要离开非常默契地给她让出一条路来,刚看了这样一场戏,现在这个时候没人想上前再去领教一番。
看着夏冬春扭动腰肢、和其他人相比显得极为不端庄的走姿,现场所有人面面相觑。
安陵容看着走远的夏冬春心里一阵发苦,怨恨她如此逼迫自己,又急忙对着甄嬛二人道谢。
三人互通姓名,甄嬛摘了一朵海棠戴在安陵容头上,又摘下自己的耳环送给她,又是好一阵安慰打气。
终于到秀女觐见的时候。
安陵容家世容貌都不显,差点落选,好在最后靠着太后的好感和头上飞来的蝴蝶成功入选了。
很快也到了夏冬春这一组。皇帝正不耐烦着呢,听到她这名字来了一丝兴趣,往下一看,夏冬春正偷摸着眼睛往上撇,刚好和皇上四目相对。
眨了眨眼对着皇上粲然一笑,很快又像想起了什么一样她迅速移开目光,盯着眼前的地砖,装作若无其事、很是端庄的样子。
皇上看到她不规矩的样子,倒是没觉得冒犯,一来这紫禁城少有这般有趣的女子,二来嘛,这女子眉眼生的极其明艳,十分张扬的美貌,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漂亮得带有攻击性,耀眼得不可方物。
皇上盯着她,眼神意味不明,夏家这姑娘合该进宫当宫妃,到其他任何地方都是明珠暗投。
心中思量着,面上不自觉就带着几分笑意开口:“这名字倒是很有趣。”
太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了一眼皇上的表情,心知皇上对这夏家千金很是中意了,也是,这样的容貌皇上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纵使心里不太愿意这样美貌的女子进宫,但想起跋扈的华妃、一门心思朝皇嗣下手的皇后,心里就生起一股无力感。
心思一转,想到这样的人进宫也可以打压华妃的嚣张气焰,就也带上了几分惊喜的笑容:“这夏家千金倒是生的精致,只看着就让哀家心生欢喜。”
皇上心知这是太后看出来自己满意给自己递话茬呢,面上就更高兴了,“既然皇额娘也喜欢,那就留牌子。”
下首的小太监一听两大巨头都发话了,对着秀女便唱到:“夏冬春,留牌子,赐香囊!”
第2章 甄嬛传夏冬春2
等到夏冬春到家时,家里人早已从随时等在宫门外打探消息的小厮那里得到了消息。
他家姑娘入选了,一家人心里再不情愿,面上也得做欢天喜地状的等在门口。
“奴才恭迎小主,贺喜小主!”一见面,家里跪倒一大片。
夏冬春连忙将阿玛额娘扶了起来,嘴里也不停:“阿玛额娘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哥哥嫂嫂也快点起来。”
“小主,礼不可废。”夏威一脸感慨地看向自己如珠如宝养大的女儿,心里又是满意又是担忧。
满意的是,他夏威的闺女从小就活泼开朗,如今越长越水灵,皇上眼光也很是老辣,这不,去参加选秀,肯定是一眼就相中他的闺女。
担忧的是,他家就这一个闺女,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之前也没想过送她入宫,性格养得很是直率单纯,这进了后宫可不得受人欺负。夏母脸上的笑意更是要多假有多假。
夏冬春看她阿玛额娘的表情就知道在想什么,也只当看不懂。
等进了屋,打发了下人,嫂嫂又正怀着身孕,刚刚在门口等了半天,后面又是跪拜,怕她身子吃不消,叫她哥哥给送回屋好生歇着了。
夏冬春一边捡着盘子里的糕点吃,一边嘴里话还不停:“可饿坏我了,在宫里更是茶水也没喝一杯,还好终于是入选了。”
夏威夏母对视一眼,担忧更甚了,自家女儿这一副孩子\t气的模样,可怎么让人放心得下。
心中更是后悔没有压着她好好学规矩,到现在性格已经养成,教也来不及了。
心中思量着要带哪些嫁妆,丫鬟也要好好挑一挑,宫里也要安排好。
“阿玛额娘,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夏冬春一脸不满地看着夏威夏母、她叭叭说半天,没有一个在听的。
“女儿早就跟你们说过,我肯定是会入选的,怎么样,果然皇上一见我这模样才情就留牌子了吧!”说完又骄傲地看了二人一眼。
“阿妈额娘知道,咱们家冬儿果然是有大福之人,从小就聪明伶俐,长得也是秀丽无双。”
夏冬春听到自家额娘这么夸自己正想着要不要表现得谦虚一点,没想到夏母话锋一转。
“只是,冬儿啊,现下你已被皇上选中,日后进了宫就不像在家中这么轻松了。
我让你阿玛在宫中给你选两个教导嬷嬷先学着规矩,等宫里派的教导嬷嬷到了再换宫里的教导嬷嬷,也让你身边的丫鬟一起跟着学宫中规矩,她们日后才好更好的帮衬你,好不好?”
夏母拉着夏冬春的手苦口婆心地劝着,看着女儿逐渐嘟起的嘴,心里知道闺女从小就不爱学规矩,肯定不乐意。
但想到进宫的日子就在眼前,女儿不仅毫无心机,至于性子更是就算她是亲额娘也不能昧着良心说有多好,还长得一副好相貌,这不是一进宫就是靶子嘛。
于是心一横,得上点药猛药,眼中立马涌出泪水,声音颤抖地唤了一声:“儿啊,你从小单纯毫无心机,万一进宫有个好歹,这不是剜阿妈额娘的心嘛?
只盼家里为你打点好,身边有可靠的人照顾,阿妈额娘在宫外才能稍稍安心啊,你就听额娘一次好不好?”
夏冬春一看自家额娘都哭了,阿玛眼眶也红红的,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瘪着嘴扑到夏母怀里,“额娘,您别哭,女儿都听你们的。”
可能是被夏母的话刺激到了,想到马上就要离开生活了十八年的家,离开阿妈额娘哥哥的身边,以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也跟着吧嗒吧嗒的掉眼泪。
夏母本来是假哭想逼她学规矩,现在一看女儿哭得这么伤心,也是悲从中来,眼泪这回是真心实意地簌簌地往下掉。
夏威一看这情况也是傻眼了,这怎么还真哭了呢,摸着刚刚被夏母揪得生疼的手臂,心说夫人最近不仅演技更好了连手劲也更大了。
次日,养心殿内,皇上正在批阅他那仿佛随时刷新、永远也批不完的奏折。
苏培盛躬身进来禀告说皇后过来了。皇上头也不抬地吩咐:“让她进来吧。”
“嗻!”苏培盛打了个千退了出去。
行完礼被叫起后,皇后带着她一贯温婉的笑意对着皇上恭贺道:“恭喜皇上又得佳人了。”
“只一两个资质上佳罢了”皇上放下朱笔,嘴上好似不满,可脸上的笑意却是压不住。
皇后见状笑意有些僵硬,但只瞬间就恢复了端庄大气的模样。
随后夫妻两人在一番看似深思熟虑、权衡利弊之后定下各家秀女的位份和住所。
皇后回宫后第一时间让人把这份名单给华妃送了过去。
装潢华丽的翊坤宫里,华妃拿着这份名单,心中恼怒万分,稍微冷静下来后就又是伤心。
伤心皇上居然把夏冬春安排进了永寿宫,要知道那可是离养心殿最近的一个宫殿,虽说她的翊坤宫寓意更好,但一想到马上就有一批年轻貌美的新人进宫与她争抢皇上的宠爱,她如何能不难过。
更何况还有个一看就能得宠的夏冬春和在选秀现场就能和皇上相谈甚欢的甄嬛。
“那夏冬春住永寿宫是皇上安排的,动不得,那甄嬛是个什么东西,也值得皇后巴巴地把人送进承乾宫。”
于是,大笔一挥,甄嬛就被安排进了偏远僻静的碎玉轩。
三日后,宫中册封的旨意下来了,夏冬春被册封为常在,封号“宓”。传旨的太监笑眯眯地说了一通吉祥话,收了夏家一个轻飘飘的荷包之后走了。
很快就到了要进宫的日子,这段时间,可以说是夏冬春自出生以来过得最痛苦地一段时光了,连要离开家的惆怅心思都没时间抒发。
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学,本就不大的脑仁快被撑大了,好在,夏母的眼泪还是很好用的,现在起码表面上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进宫前一晚夏母把以前给她准备的嫁妆换成银票给了她,又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自打知道她要进宫就说了很多遍的话。
夏冬春却没有厌烦,只躺在夏母怀里默默流泪。
夏母也满脸哀戚,只能一遍遍地叮嘱她:“进宫后不需要为家里争前程,保重自身最重要,宫里人员名单我交给了银屏,以后她就负责联络,有事就往家里送信。”
夏威包衣佐领的官职看着不高,但却是管理皇宫事务的,直接对皇家负责,所以要在宫里安插人手和往家里送信并不难,正好永寿宫没有主位娘娘,就更容易操作了。
第3章 甄嬛传夏冬春3
坐上进宫的软轿那天,鸿雁高飞,天朗气清。
夏冬春身边跟着夏母特意为她准备的两个贴身丫鬟,金铃和银屏。金铃机敏聪慧,行事果断;银屏文静内敛,心思缜密。
在一路上都很是热情的引路小太监带领下,很快到了永寿宫。
“宓常在,这就是永寿宫了。奴才就送您到这儿了,往后若有差遣,您只管吩咐。”那小太监弓着身子对着夏冬春一脸笑意。
心说这宓常在可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主子了,皇上又安排她住离养心殿最近的永寿宫,还是新人里唯二有封号的小主,说不准侍寝后就能得封贵人呢。
看打扮也是个有钱的主,就算是为了打赏,态度亲近些也不会有错。
夏冬春看了一眼永寿宫的大门,门前栽种着两棵梨树,其余的也看不出什么,和皇宫里大多数宫殿一样,没多大区别。
但看到院子里还有两棵树木时,夏冬春还是眼神一怔,是西府海棠。不过这个时日,花期已过,明年花开时肯定很美。
夏冬春只是恍惚了一瞬,马上又恢复到对着永寿宫兴致勃勃的四处打量的样子。
金铃笑着对小太监道谢的同时又从袖口里掏出了一个荷包递了出去:“多谢公公,一路上辛苦了,这点子心意是请公公喝茶的。”
小太监连忙接过荷包,感受到荷包的重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多谢小主,若是小主无事那奴才就告退了。”
果然,这位宓常在不仅有钱还是位大方的主儿。
永寿宫现下只有夏冬春一位妃嫔入住,一踏入殿门,就看到永寿宫的宫女太监过来行礼拜见,“奴才恭迎小主,小主吉祥。”
夏冬春抬手虚扶示意,不等众人起身便已踩着花盆底鞋,风风火火地旋进东偏殿。四处打量着以后要住的地方。
金铃招呼着小宫女简单收拾了下,银屏则立在廊下,仔细核对脑子里的花名册。
见到为首的嬷嬷腰间挂着双鱼玉佩,心下了然,果然是老爷的人。
“好金铃,快来给我按按,今日可真是累死我了。”银屏带着宫女太监刚出殿门,夏冬春便身子一歪,斜躺在榻上起不来了。
金铃端起茶盏,送到夏冬春嘴边让她喝了一口茶,便放下茶盏,顺势坐在榻脚边给她按起了腿,“小主今日辛苦了,奴婢给您按按,等晚些时辰用完晚膳,再给您烧点热水泡泡澡,去去乏。”
正说着呢,送赏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夏冬春嘴巴一翘正要埋怨,金铃多了解她,一看她这样立马轻拍了她一下扶她起身接赏。
等接待完几波送赏的队伍后,夏冬春只觉得脸都要笑僵了。“你们说我要不要把皇后娘娘赏赐的料子做成衣服等三日后新人觐见的时候穿?”
夏冬春拿着皇后赏赐的料子对镜比比划划,显然对这料子很是满意。
金铃银屏对视一眼,银屏笑着上前抚了一下料子的褶皱开口劝到:“这皇后娘娘的赏赐果然贵重,可是小主,您之前在家时,不是特意为了阖宫觐见新做了两件新衣裳嘛,连首饰都搭配好了,很是精致华丽,还是您最喜欢的苏绣呢。”
夏冬春一拍脑门,“对对,我怎么给忘,那可是我让额娘精心准备的,到时候让后宫众人都看看,什么叫宠妃之姿。”
夏冬春咯咯咯地幻想着:她在万众瞩目下走进景仁宫,所有妃嫔都被她耀眼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皇上也瞬间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一声令下:宠!都给我往死里宠!!!
此时的景仁宫中,皇后放下练字的毛笔,看向送赏回来的剪秋,“如何?新人都可还适应?”
剪秋上前行了一礼恭敬回道:“菀常在果然是有福气之人。”
皇后听到这话露出了一贯温柔的笑意,“哦~这是好事啊,新人进宫是为了伺候皇上,合皇上的心意最重要。”
剪秋见皇后感叹完了,接着汇报,“娘娘,那宓常在容貌艳若桃李,容貌身段都比选秀时更上一层楼。”
皇后笑意更深了,抬手在纸上写下了“百花齐放”四个大字。
翊坤宫里华妃也在听周宁海的汇报,听到夏冬春的时候眉头紧皱,修长的手指抚上眼角,面上不禁有些感伤。
一旁的颂芝见了赶紧上前哄到:“娘娘不要生气,凭她宓常在再是年轻美貌,如今也不过是小小的常在而已,更何况娘娘与皇上的情意深厚,岂是这些新人可比的。”
华妃闻言神情微舒,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睨了一眼颂芝:“那还用你说,我和皇上的情意自不是那些狐媚子可比的。”
三日后,金铃将夏冬春从被子里挖出来,从小宫女手中接过用冷水打湿的帕子边给她擦脸边提醒她:“今日是阖宫请安的日子,可不能再睡了小主。”
银屏捧着熏好的衣服上前来服侍她穿戴,几个小宫女也在一旁打下手。
夏冬春眼睛都没睁开就被按在了梳妆镜前开始上妆打扮,见她嘴里还嘟嘟囔囔的不愿早起,几个宫女只能一边安慰一边麻利给她梳妆。
今日夏冬春打扮得很是显眼,一身橘红色的旗装,头上顶着的软翅头上簪满了珠花,从后看像蝴蝶翩然于脑后,垂于耳边的串珠流苏更显灵动。
夏冬春对着镜子站起来转了一圈,很是满意。
一旁的金铃银屏也没有劝她低调的想法,小主本就长得娇艳,性子娇憨,打扮得再素雅淳朴也不会被后宫众人忽视,反而多此一举,不伦不类。
还不如从前什么样的现在就什么样,反正以她们小主的性子,众人只要瞧上一眼便知道了。
等到收拾妥当,夏冬春对着镜子点了点头:“你叫栀子是吧,手艺果然不错,以后本小主上妆的活儿就交给你了。”
说完不等栀子行礼,搭着金铃的手转身就向外走去,她已经等不及要见到所有人惊艳的目光了。
夏冬春到时,景仁宫已经有些热闹了,所有新人由景仁宫宫女领进殿内。
皇后刚和蔼可亲地问候完新人,话音未落,华妃便姗姗而至。
只见她款步迈入殿中,高声问道:本宫来得不算晚吧?这一句直接打断了皇后后续关怀之语,生生阻断了她欲展示国母慈爱的话语。
夏冬春行礼的间隙偷瞄了一眼华妃,只见她满头珠翠耀眼夺目,一双凤眼更是说不出的妩媚与凌厉。
更看也不看行礼的众人一眼,身姿优雅地走进殿内,很是敷衍地对着皇后行了一礼便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众人起身后,齐妃率先向华妃发难,明里暗里指责她来的太晚。
华妃则是说了一通回击了齐妃又炫耀皇上对她的宠爱的话,最后还是由皇后一句“往后咱们也多几个作伴之人了。”把华妃的注意力引向了新人。
看着站成几排的新人齐刷刷对自己行叩拜大礼,皇后心里很是满足,脸上的笑容更加和蔼。
众人向皇后行完礼,又转身朝华妃请安。华妃却恍若未见,侧身与皇后笑谈内务府新进翡翠的成色,两人你来我往,话锋暗藏机锋,一番唇枪舌剑间,新人仍垂首跪于原地。
直到皇后轻咳一声,提点还有人候着,华妃才恍然惊觉,拖着长音假意嗔道:瞧本宫这记性!都快忘了,都起来吧。
一直蹲着的夏冬春面上带笑,心里已经问候完华妃祖宗十八代了。
华妃也自是一眼就看了人群中最出众的夏冬春,原本就有些紧促的眉头更紧了几分,面上淡然,语气却带着明晃晃的不善:“宓常在和菀常在是哪两位啊?”
夏冬春和甄嬛一听这话立即上前一步行礼,自报家门。
第4章 甄嬛传夏冬春4
华妃看着给自己行礼的两人,缓缓出声:“菀常在清新秀丽,宓常在更是明艳动人。就是不知你们二位日后谁更得皇上喜爱些?”
满眼的讥讽,语气更是寒意森森,“只盼着你们进到这皇宫中能恪守规矩,可不要仗着自己新人的身份失了皇家体统。”
夏冬春眼珠子一转,心道这华妃莫不是眼瘸,自己与甄嬛,那是有眼睛的都知道选自己好嘛。
但嘴上却是:“早听闻华妃娘娘凤仪万千,便是满蒙八旗放一块儿都比不上娘娘您。
果然今日一见娘娘便知传闻不假。您荣宠多年,更有协理六宫之权,嫔妾只盼着能学娘娘一星半点本事,能得皇上青眼,那才不枉娘娘今日的教导呢。”
她脸上笑容真挚,看向华妃眼里满是惊艳,满满的真心实意,倒把华妃噎住了一瞬才冷笑开口:“看来宓常在不仅长相娇艳,口齿更是伶俐,只是这份伶俐用在本宫身上未免有些可惜,若是到了皇上跟前,想必得宠不过是早晚之事。”
这话充满了嘲讽之意,但夏冬春竟听后是十分赞同地点点头:“娘娘可真是慧眼识珠,若果真如娘娘所说,皇上喜欢那就再好不过了,原本家中阿玛额娘还担心我出言不逊惹皇上不喜,这下嫔妾可算放心了,多谢娘娘教诲。”
此言既出,景仁宫内众人齐刷刷将目光投向夏冬春。众人满心疑惑,暗忖她莫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可瞧着她面上难掩的得意,那副精明外露的模样,分明是真心实意将华妃的话当作褒奖,一副受宠乃理所当然的姿态。
满殿寂静中,众人皆感啼笑皆非。这难道竟是个比齐妃还要“心思澄澈”之人?
夏家究竟如何教养女儿,竟养成这般心性?更荒唐的是,还将将人送入宫中,难不成是嫌后宫日子太平淡,特意送来供众人取乐?
华妃神色一滞,似觉与这等愚人计较有失身份。见夏冬春仍欲开口,她当即转过身子,转头为难一看就是聪明人的甄嬛去了。
夏冬春看没人理她,撇了撇嘴退回了队伍里。
华妃与甄嬛自然又是一阵你来我往,甄嬛虽想着暂避锋芒,但她嘴巴可不是吃素的。
华妃也找不到为难人的理由,最后还是老好人皇后出来打了圆场,这一场场戏演完,也就到了散场的时辰。
一出景仁宫夏冬春就看到那三个讨厌的人,她可还记得她们之间还有账没算完呢,想也不想地快步跟了上去。
“哟,你们几个刚一进宫就围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拉帮结派,怎么,又在这秀你们那虚伪的姐妹之情啊?”
看着笑的一脸猖狂的夏冬春,三人对视一眼,“宓常在,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既然一同入宫,今后就是自家姐妹,何必这样咄咄逼人呢?”
安陵容不知是不是这阵子和甄嬛沈眉庄在一起长出了点勇气,虽还是一副柔弱的姿态,说话总算不结结巴巴了。
“自家姐妹?我可不记得我额娘给我生了其他的姐姐妹妹,再说了,你一个穷乡僻壤来的,跟我做姐妹,你配吗?整日一副柔柔弱弱的,雨带梨花的样子,真的多看一眼都嫌晦气。”
夏冬春边说,还边往后退一步,嫌弃之情溢于言表,那做作的样子戳得安陵容脸色煞白,心中恨不得夏冬春马上去死。
沈眉庄本是不欲与人争论的性子,但夏冬春越说越离谱,忍不住开口:“宓常在,宫中规矩森严,你既然进了宫,那就是皇家之人,陵容也是皇上妃嫔,更何况嬛儿与你同为有封号的常在,我位份更是在你之上,你又有何资格在我们面前大放厥词!”
“我大放厥词?原来你还知道你只是贵人,整日端着一副贤惠大方的架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位正宫娘娘呢。”
夏冬春从头到脚上下扫射了沈眉庄一眼,“你位份在我之上又怎么样,别说只是口舌之争,就算我违反宫规,宫里还有皇后和华妃娘娘,你又能奈我何?”
不远处的华妃听到夏冬春这话,翻了个白眼,这夏冬春真是稀奇,说她嚣张吧但又很有眼色。
本来还想找个人杀鸡儆猴,让她们抄抄宫规,禁禁足的,毕竟夏冬春和甄嬛一看就得皇上心意,沈眉庄家世好,除了安陵容,其他三人都不能惩罚得太狠。
她虽行事恣意,但也要顾着皇上的心情。现在看来这些新人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不用她上场也能狗咬狗一嘴毛,她也乐得看热闹。
皇后特意命人把今日发生的事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皇上听了一耳朵华妃跋扈,夏冬春嚣张的话,面色十分难看,烦躁的把手里把玩的翡翠十八子甩得哗哗作响。
华妃在宫中草菅人命,宫女都是八旗包衣小选进来的,她竟下手这般狠辣,越发肆无忌惮了。
至于那夏冬春,当日殿选时就知道那丫头是个胆子大的,皇上对她倒没什么愤怒的情绪。
他想象了一下夏冬春嬉笑怒骂的样子只觉得鲜活,毕竟还是个刚进宫的小姑娘,也不是什么恶毒的性子,只是言语上嚣张了点而已。
不说出手就是人命的华妃,就说后宫嫔妃,平日里就连在他面前一个个的都敢阴阳怪气、含沙射影的,只是面上还得披上一层温柔似水,善解人意的皮,私底下还不知战况如何激烈呢,她这都不够看的。
夏冬春完全不知道皇上在腹诽她,今日她自觉在与安陵容三人斗嘴中大获全胜,雄赳赳气昂昂地回了永寿宫。
正美滋滋回味三人被自己怼到哑口无言的样子,就听说甄嬛在回宫路上碰到了井里的死尸,回去就吓病了要静养,这下子连侍寝都做不到了。
夏冬春拍了拍胸口,“我就说她们晦气得很,这宫里这么大,就这一个死人还给她们遇上了。
不对啊,那安陵容柔柔弱弱的都没被吓到,甄嬛那心思深沉的还能被吓病了。那安陵容不会是故意给我装相呢吧?”
金铃没想到她们小主还能有这样一番见解,仔细一想还挺有道理的,看来以后要多注意点安小主,本来就与小主有矛盾,别到时候是个内里藏奸的再把小主给害了。
新人觐见完皇后,就会挂上绿头牌,等待皇上传召侍寝。
用完晚膳后,永寿宫里宫女太监自然是一早就开始准备,说不定他们小主在这批新人中拔得头筹第一个侍寝呢。
灯火通明的养心殿内,敬事房的小太监端着绿头牌来了。
皇上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看到菀常在的牌子,想起底下的人给他禀报后宫消息时,说是生病要静养。
他没有犹豫,手一抬翻了靠边的牌子。
第5章 甄嬛传夏冬春5
华灯初上时,夏冬春果然等来了皇上召她侍寝的旨意。由着两个嬷嬷给自己洗刷干净,然后包成鸡肉卷抬到了养心殿。
躺在养心殿的床上的夏冬春眼睛咕噜噜地打量房间的布置,除了各种明黄色的布置,这皇上住的地方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嘛。
打量完房间又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定要一举俘获皇上的心,说不定皇上一高兴就给她个贵妃当当。
到时候让那什么华妃、安陵容之类说的跪在她面前,让她也过过训话的瘾,嘿嘿嘿,那才叫威风呢。
皇上进殿后径直走到了床边,灯下看美人,就算是不施粉黛也很是动人,就是这美人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容破坏氛围。
“在想什么?”皇上看着被他突然出声被吓得一激灵的夏冬春,心中好笑,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床上低头看着她。
“皇上,您来啦!”夏冬春并不想和皇上聊她如果当贵妃后应当如何为皇后排忧解难,训诫妃嫔的伟大构想。
好在皇上也只是随口问一句,并不是真的想知道她在想什么,“嬷嬷教你的侍寝规矩,学会没有?”
看到皇上表情严肃的样子,夏冬春也跟着正色地点了点头,然后就挣扎着把双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拉着被子遮挡在胸前,也不起身,只用尽全身力气朝皇上身上顾涌。
烛火摇曳间,怀中之人裹着锦被如笨拙的蚕蛹般奋力蠕动,青丝凌乱地散落在寝衣上。
皇帝垂眸望着这副娇憨模样,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骨节分明的手指堪堪扶住险些滚落榻沿的娇躯。
待那双沾满雾气的杏眼终于安稳枕在膝头,他屈指勾起女子泛红的下颌,好整以暇地问:“你这好似小猫扑蝶的动作。朕倒要问问,这是哪宫嬷嬷教的侍寝章法?莫不是朕的养心殿,今夜要立个新规矩?”
夏冬春像是感觉不到他语气里的冷硬,仰头看向皇上,眉眼间尽是笑意和狡黠,颊边有浅浅的梨涡浮现,几缕弄乱的碎发被一层细汗打湿贴在额角和鬓边,胸口上下起伏微微有些喘息,整个人娇艳欲滴。
皇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只觉得心尖尖都在发痒,克制不住地想捏捏面前这张泛着桃色的脸。
手一放上去,就被夏冬春按住了,“皇上,嫔妾的规矩好不好?”
“好不好的,如果你只有这三脚猫的功夫,朕可给不了你答复。”皇上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夏冬春眼波流转,眉梢轻挑如新月斜弯,朱唇微启:既如此,嫔妾便献丑了。
话音未落,锦被已顺着她玲珑曲线缓缓滑落,云鬓半散间,一切一览无余。
皇帝喉间发出一声哼笑,眼神炙热地在她身上流连。
夏冬春晃着身子双手像是攀附而生的藤蔓一样搂上了皇上的脖子,鼻尖贴着鼻尖,故意压低的声音有些甜腻,“皇上,嬷嬷教了嫔妾许多侍寝的规矩,可是嫔妾脑子愚笨,竟是只记得些细枝末节。”
纤细的手指顺着他胸前盘扣处游走,故意拖长尾音,“如果由皇上亲自教导,嫔妾定能好好领悟其中诀窍,再不敢忘记。”
皇上像是终于忍不了这撩人的场景,突然手臂一个发力,带着夏冬春一起半躺在了床上。
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手指轻轻划过她光滑的背部,夏冬春不由自主地和皇上贴得更近了些,随着手指慢慢往下滑,夏冬春只觉得全身酥酥麻麻,随着皇上的动作全身的血液涌上脑袋,头开始发晕。
皇上见她眼神迷离,忍不住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睛。随后就开始亲自教导她侍寝的规矩,不过眼前之人脑子像块浆糊,一片混乱,看来今晚得辛苦点多教几遍。
殿内传来若有似无的轻笑,苏培盛嘴角扯出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宓常在那副勾魂摄魄的模样,倒真应了红颜易惹帝王怜的老话,只是这后宫之中,单凭一副好皮囊,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
这晚夏冬春在养心殿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是规矩,不管是哪种,最终都是很累人的。
到最后她已经不知道今夕是何夕了,只记得皇上在自己耳边轻笑,声音有些沙哑,“朕的宓贵人规矩极好,朕很满意。”
天还没亮皇上就习惯性的睁开眼睛,轻轻移开了枕在自己睡得正香的夏冬春,唤苏培盛进来伺候。
抬手按了按额角,昨晚睡得太晚,导致他现在有些头疼。
一边洗漱,一边吩咐养心殿伺候的人,“宓常在晋升贵人,保留封号,让伺候的宫女记得喊醒她不要耽误了给皇后请安的时辰。”
而后又补了一句,“告诉她朕下早朝再去看她。”说完匆匆往前朝去了。
等到夏冬春被养心殿的宫女叫起时,消息灵通的都知道夏冬春留宿养心殿,并且现在已经是宓贵人了。
沈眉庄听到这个消息抿了抿唇,自己前一天才信誓旦旦地教训夏冬春只是常在,今日人家就成了贵人,还比自己多一个封号,这让她如何不难受。
安陵容就更是愁容满面了,夏冬春之前只是常在就一直看不起自己,为难自己。有些怨恨这样的人老天偏偏给了她那一张好脸,现在成了贵人气焰怕更是嚣张。
景仁宫内,皇后听闻夏冬春晋为贵人,手中茶盏不自觉顿了顿。
此前夏冬春在景仁宫外讥讽安陵容等人的行径,她特意命人传到皇上耳中,她知道皇上最是不喜这样嚣张的性子。
原本皇上首夜便召夏冬春侍寝,已令她心生诧异,如今不过一夜,皇上不仅留她在养心殿过夜,还升了她的位份。
“皇上不是最不喜这样性子的妃嫔吗,那宓贵人难道有何特别之处?”
剪秋拿起一根簪子插入皇后发髻,随意道:“娘娘,宓贵人年轻貌美,皇上一时新鲜也很正常,多相处些时日,依宓贵人这性子,皇上可新鲜不了一世。”
皇后闻言轻笑出声,“你呀,真是个促狭性子,本宫倒巴不得她能多留皇上几日,就怕华妃没有本宫的心胸。”
原瞧着夏冬春生得花容月貌,本欲先晾她些时日,再以恩威并施之法将人收归麾下,为己所用。
如今这恩宠突如其来,这盘算怕是落了空。不过华妃近些日子越发张狂了,有夏氏分她些风头,倒也有趣。
“啪!”华妃正在翊坤宫大发脾气,洗漱地水撒了一地,旁边地上还跪着一个一个战战兢兢的小宫女。
颂芝不慌不忙的上前用布帛擦干华妃手上的水渍,“娘娘身子金贵,小丫鬟伺候不尽心打发了便是,可别伤着自个儿。”
说完看了眼华妃脸色,转身对小宫女厉声喝道:“糊涂东西,伺候娘娘洗漱还敢大意,杵在这儿干嘛,还不赶紧喊人收拾干净!”
等宫女把把宫殿恢复如初,颂芝见华妃还是一副气愤的模样,知道她是因为听到了那宓贵人的消息。
“娘娘何必在意底下那些妃嫔的小打小闹,新人入宫,皇上总不好丢下不管,总有一两个瞧着新鲜,等新人侍寝完她们就会知道娘娘的厉害了。”
“本宫如何不知这个道理,只是难免有些伤心,这宫里人越来越多,本宫觉得与皇上离得越来越远。”
华妃摆了摆手,无力的跌坐在座椅上,怔愣了一瞬又燃起些斗志,“罢了,来日方长,我们走着瞧。”
第6章 甄嬛传夏冬春6
景仁宫内,等夏冬春到时,除了华妃,人已经到齐了。
夏冬春看着殿内齐刷刷看向自己的目光,心中得意,上前给皇后行了礼,皇后也不为难就叫起赐座。
夏冬春刚坐上,齐妃就大大咧咧地开口了:“宓贵人昨儿还是常在呢,侍寝一晚上就升为了贵人,看来宓贵人讨皇上欢心也是很有一套的嘛,妹妹可不要藏私,也给姐妹们都指点指点。”
“齐妃娘娘,这讨皇上欢心嘛,您是宫中老人了,想必比我们这些新人更懂得一个道理才是。”夏冬春扬起笑脸,做出一副教导模样。
齐妃疑惑,“什么道理?”
夏冬春娇声娇气的回答:“这皇上喜欢谁,那是能学得来么?就比如嫔妾这张脸,难道说皇上喜欢,姐妹们还能都换上嫔妾这张脸不成,那姿色平平的,跟着嫔妾学,那也是东施效颦呐。”
说完似乎是想象出这幅画面,捏着帕子轻掩嘴角笑出了声。
齐妃看不惯她这副做作的样子,脸色难看的横了她一眼,“那宓贵人可得好好保养你那张脸,可别失了这仅有的姿色,到时没有旁的手段,再被皇上丢到一边。”
“哎呀,齐妃娘娘尽可放宽了心,不说嫔妾这张脸天生丽质,就是再暗淡几分。”夏冬春说到这里坐直身体,扫视了众人一眼,“那也无须担心呐。”
“可真是个得了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狐媚子。”齐妃听着她七弯八拐的语气,暗骂一句。
殿里众人只觉得齐妃把自己心里话说了出来,刚刚夏冬春那副看不上她们的眼神,真是恨不得上去撕了她那张讨人厌的嘴。
“这狐媚子也要看天分,可不是人人都能当得了的,是谁羡慕了,我不说。”
夏冬春一副骄傲的神色,众人只觉得一言难尽,这一副浅显无脑的模样,皇上到底看上了她哪一点。
齐妃内心火气,正准备再怼回去,就听见殿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华妃趾高气昂地走进来了,又是对着皇后敷衍的一礼就顺势坐下了。
皇后脸上的笑容动都没动一下,看向华妃,“华妃今日可来得早。”
华妃抚了抚耳畔的流苏,语气慵懒,“臣妾日日在翊坤宫处理宫务,皇上也曾下令让臣妾好好休息,但臣妾想着也不能也让皇后娘娘久等,今日紧赶慢赶就来得早些。”
皇后闻言露出一抹欣慰地笑容,“这宫中事物繁杂,皇上心疼你,本宫与皇上夫妻一体,本宫亦是能够体谅。”
华妃脸色一僵,“皇后娘娘能体恤臣妾那就再好不过了。”听到夫妻这两个字华妃也没有再跟皇后嘴硬的心思。
转头看向夏冬春,“宓贵人可真是出尽风头了,只是这花无百日红,宓贵人今日这般嚣张,以为凭借着这点子美貌就能够在这宫中高忱无忧吗?”
夏冬春看着华妃对着自己疾言厉色,站起身行了一礼,“虽说花无百日红,但娘娘怎知嫔妾不能常开不败呢,至于娘娘说嫔妾嚣张之言,嫔妾是万万不敢在这皇后娘娘的景仁宫里放肆的。”
华妃柳眉倒竖,一拍桌角,指着夏冬春气急败坏,“你如此不尊上位,还敢在本宫面前大言不惭。”
夏冬春一脸委屈地看着华妃,“华妃娘娘,您说嫔妾放肆,可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您分明是故意是看昨夜承宠的嫔妾不顺眼。”
说完又转头对着皇后跪下,“皇后娘娘,您才是这后宫之主,华妃娘娘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求娘娘做主啊。”一边说还一边流泪。
华妃看她这一副唱念做打,心中更是怒火高涨,“夏冬春!你……”
“够了!”皇后看着跪在地上好似受天大的委屈一般的夏冬春,心中很是畅快,当初开选秀不就是为了有人能够制衡华妃嘛,现在有人给华妃气受,夏冬春最好把华妃气死。
“华妃,你是宫中老人了,新人刚入宫,规矩不好,你多多提点也是应该的,只是不可太过严厉。
宓贵人也是,日后说话之前想想清楚,不可逞一时口舌之快,不然凭空闹出这许多误会。
大家有缘入得这后宫成为姐妹,就要和睦相处,如今日这般,在景仁宫大吵大闹,若是传到皇上耳边,皇上处理国事辛苦同时还要为了后宫一点小事烦闷吗?”
“臣妾/嫔妾不敢。“一听皇后都这样说了,华妃和夏冬春只得消停。
散场后,夏冬春见华妃的轿撵停在宫道上,一看就是等她呢。
她也丝毫不怵,上去就行了一礼。
华妃靠在靠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也不叫起。
“今日本宫可算是见识了宓贵人春风得意,只是但愿宓贵人可别机灵过头了,本宫等着看你这朵花是如何常开不败的。”
说完示意颂芝吩咐小太监抬着轿撵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夏冬春搭着金铃的手起身,“哼,她得宠了那么多年,我不过是才一晚上,她就做出这副样子,这华妃可真是小心眼。”
金铃四处看了一眼,见周围没人,“小主,咱们赶紧回宫吧,皇上不是下了早朝要来看您嘛,可别迟了让皇上等您。”
夏冬春一听这话也不嘟囔了,立马拉着金铃快步回了永寿宫。
等回到了永寿宫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苏培盛,夏冬春一看皇上果然来了,还不等苏培盛行礼就噔噔噔地跑进了内殿。
看到皇上正倚在小榻上看书,老远就听到夏冬春的脚步声,“嫔妾给皇上请安。”脸上带着格外明亮的笑容。
“朕在这又不会跑,走路毛毛躁躁的当心受伤,到时候可别来朕这哭鼻子。”
说着,就把手递了过来。
夏冬春把手放了上去,顺势起身坐到了皇上的腿上,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把头搭在了皇上的肩膀上。
“嫔妾走路稳着呢,再说了,要是受伤了,嫔妾当然要找皇上哭,还要皇上陪着才能好。”
“朕看你真是实在不知规矩为何物,青天白日的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皇上嘴上虽然骂她没规矩,但手却是立马搂上夏冬春的腰。“你受伤了,朕陪着又有何用?朕又不是太医,不会看伤治病。”
夏冬春才不会被他的话吓到,皇上就是那种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的闷骚性格。
“皇上怎么能这样?嫔妾要是受伤皇上肯定会很心疼的对不对?”见皇上就这么看着她不说话,夏冬春扭来扭去的撒娇,“皇上,您说,您肯定很心疼对不对?”
皇上似是受不了她这般痴缠,只能无奈点头,“是是是,朕心疼,朕肯定心疼得不得了。但那又跟要朕陪你有什么关系?”
夏冬春见他说出了她想听的话,终于高兴了,神神秘秘地凑到皇上耳边压低声音,“皇上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吗?”
皇上脑子转了一圈,想了很多成语、谚语,但直觉都不是她想说的那句,于是也压低声音问道:“什么话?”
夏冬春一副你果然不知道,还得是我的表情给皇上解答。
“当然是,爱能止痛啊!”
第7章 甄嬛传夏冬春7
“好一个爱能止痛,你在哪学的这些俏皮话?”皇上实在是憋不住,面色有些抽搐,爱如果怎能止痛,还要太医干嘛?
笑着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脑门,看夏冬春配合着前后摇晃用脑门撞着自己的指头。
皇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你呀。”
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那皇上心情好点了吗?”夏冬春也跟着露出个傻兮兮地笑。
皇上闻言脸上的笑一顿,惊奇地看着夏冬春,“你还能看出朕心情不好?”
夏冬春感觉被皇上小看了,顿时有些不高兴。
“嫔妾方才进来,皇上明明听见嫔妾的脚步声了,但是却没有第一时间看嫔妾。再说了,皇上心情好不好的,又没在嫔妾面前掩饰,嫔妾要再看不出来那可不就是傻子了?”
原以为是个没心没肺的,不想还是有些细腻在的,其实,他这份不高兴,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出来的,皇上想到这里摸了摸夏冬春的头。
“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现在一见到朕的宓贵人,便什么烦恼都抛之脑后了,今日请安累不累,饿了没?”
“嫔妾其实早就饿了,皇上,咱们赶紧传膳吧。”看着夏冬春揉着肚子一脸可怜巴巴的模样,皇上立即吩咐苏培盛传膳。
“早就饿了怎么不说,朕难道是那多说一句话就能把你拉下去砍了的暴君?”皇上又装作深沉的样子板起了一张脸。
夏冬春揉肚子的手一顿,“皇上方才心情不好,就算用膳也没有胃口,嫔妾当然要先哄好皇上啦。”
皇上闻言哑然失笑,“朕又不是小孩子,还需要你个小贵人来哄。”
夏冬春听到这话不乐意了,在皇上怀里挣扎起来“皇上,您这话可不对。”
皇上连忙按住她,“别乱动,朕这话又怎么不对了?”
“这话当然不对了,皇上你说,后宫嫔妃进宫是来干嘛?”
皇上明白了她的意思,妃嫔进宫,最重要的是绵延子嗣,其次就是让他在处理前朝事物烦闷的时候有个可以散心的地方,相应的,妃嫔做得好就会得宠,得到权势地位,还能拔拉母家。
皇上一直都觉得自己很懂,这是一种交易,双方都戴着面具和对方讨价还价,得到了好处,自然就要为了他的利益做出一些必要的牺牲。
也许中间会掺杂着一些微末的情感,可他不需要这样的情感,除了太后。
但也说不准,人都是得陇望蜀的,或许正是因为别人都有的,他却没有,他实在是不甘心,要是哪天得到了,他可能反而会归于平淡了。
那么,眼前之人呢,现在他确定他很喜欢她,喜欢她的美貌,喜欢她年轻的身体,还喜欢她那热烈大方的性子,那是他好久以来没有过的,生机勃勃。
所以,他现在喜欢她,会给她众人不敢轻视宠爱、以及给她留着的永寿宫主位。
夏冬春见皇上陷入沉思一直不说话,伸手拉了拉他的小辫子。
“皇上,这个问题这么难回答吗,值得您想这么久?”皇上却没回答,只把她抱的更紧了些。
“朕还没问过你,就安排你进了永寿宫,你喜欢永寿宫还是承乾宫?”夏冬春认真思考了一瞬“皇上您想给嫔妾换宫殿吗?”
“永寿宫,到底不如承乾宫。”皇上没有解释,只语气有些莫名。
“承乾宫当然很好,寓意地位都不一般,不过皇上,嫔妾不想搬离永寿宫,这里离皇上的养心殿最近,嫔妾不想搬走。”
看到她孩子气的模样,皇上忍不住亲了她一口,心想只要朕想去,哪里都不远;如果不想去,哪里都不近。
“好,看你心意,不想搬就不搬,朕到时候让人给你重新翻新一番永寿宫。”
皇上抱着夏冬春站了起来,走到饭桌前才把她放了下来,“好了,不是饿了吗,赶紧用膳。”
用完膳,皇上带着夏冬春在永寿宫里转了几圈消消食之后,就留在永寿宫抱着她午睡了。
等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皇上已经起床了,皇上见她眯着眼马上就又要睡过去的样子,走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乖,没睡醒就继续睡,但不可睡太久了,仔细晚上睡不着,朕让苏培盛给你送了首饰,等会儿睡醒了你挑些喜欢的,朕还有折子没批完,先回养心殿了,晚上等着朕与你一同用膳。”
唠叨完,又俯身亲了一口才转身离开。
苏培盛站在旁边一脸木然,皇上真是感情充沛,这只分开几个时辰不到,皇上絮絮叨叨地倒像是要出远门了一样,果然他这没根之人理解不了正常男人的思维,尤其这男人还是皇上。
夏冬春只记得皇上在嘀嘀咕咕不知道说啥呢,感觉耳边清净了,头一歪又睡着了。
等她再醒过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银屏说什么都不让她再睡下去了,“小主,已经睡得够久了,不能再睡了,等会仔细头疼,皇上给您送了首饰,奴婢看了都是精品呢。”
夏冬春一听首饰,还是精品,立马睁开眼睛,要银屏赶紧伺候她起身去看她的漂亮首饰。
“小主,您看这条翡翠手镯,紫色这么浓郁均匀,而且底子还这么细腻,这条绿色的翡翠手镯也好看,满圈绿,一点没露白,还有这个碧玺软珠镯,粉粉嫩嫩的正适合小主您呢。”
夏冬春看着送来的各色首饰,光是手镯就有十几支,个个水头、颜色都极好,还有各种头饰、项链、耳环,简直要挑花眼了,根本不知道选哪个好,这就是做宠妃的感觉吗?也太爽了吧。
“小主,皇上吩咐了让您慢慢挑,奴才们不急。”看她半天挑挑拣拣半天也没个主意,脸也皱皱巴巴的,小太监想着上前把这些首饰再介绍一遍,可不能让贵人烦恼。
“唉,本小主实在是挑不出来,不能全留下吗?”小太监懵了一瞬,说是要去请示下皇上,让她稍等。
夏冬春挥了挥手,“快去吧。”
接着又去一个一个欣赏她的宝贝去了,反正她知道皇上肯定会同意的,这些都是她的。
养心殿,听到小太监禀报的苏培盛一脸汗颜,皇上却笑出了声,“怪朕小气,去回你宓主子,朕晚膳回去的时候给她带赔礼。”
苏培盛听到这话,嘴角都有些抽搐,今日送去永寿宫的都是各地进贡的精品,让宓贵人自己挑一两件就已经是很不合规矩了,没成想她居然要全部留下。
皇上也不生气,这送出去一大堆,反而送出不对了,还要送什么赔礼。
啧啧,这宓贵人到底是什么路数啊,要是一直这样下去,槿汐那边怕是上错船咯。
第8章 甄嬛传夏冬春8
等快到晚膳时间,皇上都没用苏培盛提醒时间就自己放下了笔。
苏培盛上前替皇上整理好奏折,“皇上,可是要起驾永寿宫?”
皇上摩挲着手里的十八子,“先等等,你去给我把库房里朕的那一枚同心锁取来。”
苏培盛大惊,没忍住抬眼看向皇上。皇上瞪了他一眼,“你这老货,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皇上息怒,奴才这就去。”
皇上愣愣坐在养心殿里,周围的烛火火光照到他脸上,显得有些晦涩不明。
那枚同心锁要说特别也没什么特别,但它来处很特别,那是佟皇后留给他的,一直放在库房中,除了保养从来没拿出来过。
夏冬春简单大方又活泼,像是枝头开得正繁茂的海棠花,她随意一个小动作都很可爱。
这样的秉性的女子是佟皇后最喜欢的,他想,要是佟额娘还在世,定然会很喜欢她。
所以,他今日突然就想起了那枚同心锁,那就赠给夏冬春吧。
皇上想到这里,觉得自己如今这个年纪,做出这样的姿态,实在有些荒唐。
但他是皇帝,荒唐,也是他的特权。
做皇子时,战战兢兢,要是做皇帝了还处处掣肘,那他这皇帝算是白当了。
等皇上到了永寿宫时,夏冬春就站在门口等他,“给皇上请安。”
没等她弯腰,皇上就伸手一把把她扶住了。
夏冬春笑嘻嘻地伸手牵住皇上的手,十指相扣把他往屋里带,皇上也笑眯眯的跟着。
“皇上,嫔妾让今日特意让御膳房准备了烧鹿筋和莲子八宝鸭,皇上可要多用一些。”
夏冬春说着接过了宫女手里的帕子给皇上擦手。
其实,她也不知道皇上爱吃什么,就让御膳房做了两道她想吃的,看皇上没有排斥的表情,她就知道皇上不讨厌,甚至还有点喜欢。
皇上看她从进门开始就围着他忙前忙后的,只觉得心中熨帖。
两人满含温情地吃完了饭。夏冬春歪着身子和皇上坐在榻上喝茶,只不过她怕晚上睡不着,杯子里泡的是花茶。
喝着喝着她人就喝到了皇上怀里去了。皇上本来还想看看书,一看她作怪,只能把书放下,拍了拍她的背,“刚用完膳,别在这躺着,和朕出去走走?”
夏冬春撇了撇嘴,心里有些不情愿,皇上见不得她这吃饱了就瘫着的样子,但也后退了一步,于是拉着她又开始了在院子里转圈圈。
“这两棵海棠长得好,你要是有喜欢的花木,让下边的人给你移种到这永寿宫。”
这永寿宫看着确实有些老旧,看来整修得提上日程了。
夏冬春闻言看了一眼那两棵海棠,“这两棵就留着吧,嫔妾很喜欢海棠,至于说栽种花木,嫔妾只是住在偏殿的贵人,又不是主位娘娘,做什么这般折腾?”
看到夏冬春正扯着手帕偷瞄自己,一副心虚的样子,心中好笑,面上十分正经的斜眼睨了她一眼,“这是在点朕呢,那就等日后住进了主位让她来安排吧。”
夏冬春一听到皇上居然不是要让她做主位,还要让其他女人住进来,顿时委屈得不行,“皇上,您要把这永寿宫给别人?”
只是想逗逗她的皇上看她眼眶立马就红了,一双大眼睛看着自己,毫不怀疑,自己要是说是,眼泪马上就能流下来。
明明这丫头胆子大的不行,还以为会生气,结果怎么就要哭了,心中后悔,挥了挥手示意跟着的人下去。
然后将她搂进怀里,语气有些懊恼的哄了哄,“朕不过是想逗逗你,这永寿宫不给你还能给谁,乖,快别哭了。”
“那我之前一直以为永寿宫只住我一个人,皇上说要让其他人住进来,日后还要在主位娘娘手底下讨生活,可见是在皇上心中一点也不重要,我能不难过嘛?”
皇上看她声音都有些哽咽的样子,没在意她连自称就都忘了。
“好好好,是朕不好,不该惹我们冬儿生气。”皇上心疼地给她擦了擦眼泪。
夏冬春一看皇上都给自己赔罪了,自己因为皇上的一句玩笑话哭鼻子有些面上挂不住,扯过帕子自己把眼泪擦干净了。
低头看了眼打湿的帕子,又看向皇上努了努嘴,“那皇上的意思是要封我升做嫔位娘娘了?”
皇上看着她那双刚哭过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凑上去吻了吻,然后用手蒙上住了,另一只手用力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对,这永寿宫一直都是你的,朕一开始就没想过让别人住进来,日后这里也不会再有人住进来,不过朕打算把这里翻新一遍,等宫殿修整完,朕就下旨,升你为嫔,乖乖再等几日可好?”
夏冬春听到皇上声音温柔的在她耳边解释,也不闹了,双手也紧紧环住皇上的腰。
“好吧,皇上以后可不能再逗我了,我从小就小心眼,眼窝还浅,想到皇上一点也不喜欢我,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几乎微不可察,“皇上,其实,我在养心殿看见您的一眼就很喜欢您了。”
皇上只觉得这句话像一把榔头砸向了自己的心头,砸得他又酸又涩难以言表。
按照以往的经验,他对女子表达心意的场面应对自如,只需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说上一句:朕知晓了你的心意,再做出个感动地神色就过去了。
但现在,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是说知道了?还是说朕也喜欢你?
他现在这一刻是真心的,可是他的喜欢能维持多久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不想就这么轻易地对着她,许下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遵守的承诺。
好在夏冬春似乎也没指望他能回应,见他不说话,也不在意。两人就这么抱着在院里静静坐着。
苏培盛站在不远处,虽没有刻意偷听,但看肢体动作也能猜到皇上哄好了宓贵人,这也就就意味着那嫔位宓贵人是到手了。
虽说看皇上的样子那嫔位不过是早晚的事,但皇上没下旨,甚至都没明说,那谁也不知道到底要多久,现在看看这一闹,皇上不就承诺了?
别看人家宓贵人一副冲动无脑的样子,现在就连皇上都要低声下气的哄着,上午的赔礼还没送出去呢,现在又赔了个嫔位。
眼看皇上一直在赔款割地的路上越走越远,他这心里就越是担心槿汐,要不还是找个机会劝劝,那菀常在的路子现在可不一定好走啊。
第9章 甄嬛传夏冬春9
皇上搂着夏冬春躺在床上气喘吁吁的,夏冬春在他怀里娇声娇气的喊皇上,皇上一个翻身堵上她一直哼哼唧唧的嘴。
又平复了好一会儿皇上吩咐苏培盛叫水,打横抱着夏冬春洗漱去了,两人又在水里闹了一刻钟才好不容易洗好。
终于两人又躺在了刚铺好的床铺上,夏冬春本想着终于能睡觉了,却见皇上像是变戏法一样从床头的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给她。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把用细链子穿着的同心锁,通体黄金上还点缀着各色宝石,做工很是精致。
“皇上,这是?”夏冬春疑惑地看向正看着自己满眼笑意的皇上。
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下午皇上让小太监给自己带了话,说是要给自己带赔礼,难道就是这个?“这是皇上说的赔礼?”
皇上微微颔首,拿起那枚同心锁,在夏冬春胸前轻轻比量着,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眼睛:“喜欢吗?”
夏冬春心头一动,隐约觉出这锁对皇上许是不同寻常,却还是难掩惊喜,忙点头接过,指尖细细摩挲着锁身的纹路。
管它有什么深意,终究是皇上亲手所赠,还是头一份呢。她眉眼弯弯,笑得真切:“嫔妾很喜欢,这锁做得这样精巧,又是皇上赐的第一份物件,嫔妾定会好生收着。”
见她这般珍视,皇上心中也漾起暖意。这同心锁原就藏着他的私念,经她这般一说,倒又添了层新的分量,是他与她之间,独一无二的开始。
眼前人捧着锁,笑靥明媚得晃眼,总能轻易熨帖他心底最软的地方。皇上喉头微动,方才按捺下去的念头又翻涌上来,只想低头亲她。
永寿宫修缮计划也已经开始实施了,内务府时不时就会来问问她的意见,生怕她哪里不喜欢。
她不耐烦这些事儿,直接让银屏处理就了,反正内务府派来的人都是她阿玛的人,这亲阿玛给自己修缮宫殿,难道还要她这个做女儿的来操心不成?
皇上下令时,忽然想起夏冬春的阿玛夏威正是包衣佐领,便传了口谕,要在养心殿召见他。
夏威接了旨意,一路上满面愁容。
从前皇上召见,无非是差事上有疏漏挨顿训斥,倒也坦然。可如今不同了,女儿进了宫成了皇上的妃嫔,他这心就悬在了嗓子眼,既怕她年少不懂事冲撞了圣驾,又怕她在深宫里被人欺辱。
进了养心殿,见皇上目光沉沉地打量了自己好几遍,夏威慌忙跪下,后背早沁出一层冷汗。
他大气不敢出,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最坏的念头,难不成冬儿那丫头真闯了大祸?皇上不会要将她打入冷宫吧?
虽说宫里传来的消息总说女儿得宠,可帝王心思深似海,哪里是外人能揣度的?
更何况自家女儿那性子,骄纵莽撞,怕是……
他正揪心地盘算着女儿在冷宫里孤苦伶仃的模样,忽听得皇上一声温和的“起来吧”,那声音不似动怒,倒让他愣了愣。
“让奴才安排人去修缮永寿宫?”那永寿宫不就是自家女儿住的地方嘛,原来是这事。
夏威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可真是吓死他了。
随后就是拍着胸脯,就是一顿自己一定好好规划,修整永寿宫,一定把永寿宫修缮得尽善尽美的保证。
等他退出养心殿之后,皇上没忍住轻笑一声,从前怎么没发现这夏威也是个妙人,难道是因为天天和冬儿在一起,连带着这夏威都顺眼不少?
这几日,夏冬春和皇上天天腻在一起,不是皇上把奏折拿到永寿宫,就是召夏冬春到养心殿伴驾。
导致夏冬春每天到景仁宫都是好一阵唇枪舌战,简直是舌战群儒,嘴皮子都练得更利落了。
“娘娘,这夏冬春不能不防啊,您看她每天请安时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来日若是诞下皇子,哪里还有我们三阿哥的位置。”
齐妃请完安后没有回宫而是留在了景仁宫内,忧心忡忡地希望皇后出手,打压一下夏冬春的气焰。
皇后也正心烦着呢,还得应付齐妃这个蠢货,她是希望有新人能分华妃的宠,但没想到夏冬春这么能干啊,自她进宫后,这都第九天了,其他新人没有一个侍寝的。
就连华妃,皇上也抛之脑后了,这样下去,夏冬春焉知不是下一个华妃。
“你在本宫这里抱怨有什么用,你无事多操心操心弘时的功课,听说他又在上书房把他老师气得吹胡子瞪眼的。”
要不是看在弘时的面子上,她真是懒得搭理她。“行了,此事本宫自有打算,你回去吧。”
抱怨不成反而被训斥了一顿,齐妃只能委委屈屈地走了。
皇后伸手揉了揉额角,剪秋一看皇后这个样子就知道皇后娘娘头风要犯了,“娘娘,奴婢去给您叫太医。”说完急匆匆地就要往太医院跑。
皇后伸手拦住了她,“不用去,本宫还能忍受,你替本宫按按就好。”
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皇后,剪秋还是有些担心,“娘娘,真的不用传太医嘛?”
皇后直直着看着下首夏冬春每日请安坐的椅子,语气有些森然,“不用,剪秋,本宫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么?”
想到之前准备往永寿宫安插人手,发现永寿宫里的人手是皇上吩咐,内务府那边安排的。
她不好在夏威眼皮子底下插手,让剪秋收买几个内应又一直没有成功。想到这里,皇后脸上满是狠厉,她不能再等了,绝对不能让夏冬春有生孩子的机会。
剪秋给皇后按头的手一顿,“奴婢一早准备着了,娘娘不用烦恼,这也是娘娘心善,免了宓贵人生育之苦。”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华妃回到翊坤宫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摔了一堆摆件,还是不解气。丽嫔和曹贵人畏畏缩缩的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华妃一看她俩这样更生气了,“你们两个废物,之前说什么新人新鲜,用不着为难,皇上宠不了两天就丢开手了,这都多少天了,皇上还是天天围着永寿宫打转。”
丽嫔看到华妃这样吓得不行,她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只能和华妃同仇敌忾的骂一下夏冬春出气。
华妃生气的瞪了她一眼,“没用的废物!”转头看向曹琴默,“你呢?”
看着华妃满眼含煞,曹贵人心中一激灵,心中发苦,现在皇上对那宓贵人正在兴头上,这个时候去找茬,那不是上赶着找死嘛。
到时出了事,华妃有个好哥哥,什么事都不会有,可给华妃出主意的自己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但自己依附华妃才得在这后宫中生存,要是什么办法都没有,又过不了华妃这关,心中思量一转语气悠悠地开口:“娘娘,对付那宓贵人不可操之过急,没有一个万全之策到时候惹了皇上不满就不好了。”
“哦?你的意思是本宫就这么干看着那贱人日日在本宫面前炫耀,却拿她半点办法都没有?”华妃眼睛一眯,语气嘲讽,眼看又要发火。
曹贵人连忙安抚,心里对华妃这狗性子越发不耐了,“娘娘,这后宫历来忌惮专宠,皇上乐在其中咱们不敢上前劝谏,可这宫里总有能劝皇上的人啊。”
第10章 甄嬛传夏冬春10
华妃紧锁的眉头一滞,“你是说,太后?”
曹贵人笑了笑,“娘娘,其实这劝皇上雨露均沾本应该是皇后娘娘的职责所在,但是……”
华妃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满脸不屑。
“那老妇占着皇后之位却无半点皇后的威严,一遇上什么事就躲在景仁宫不出来,也难怪皇上让本宫协理六宫。”
曹贵人见华妃终于冷静下来也是舒了一口气。
“娘娘,正是因为皇后娘娘身为皇后却不作为,没有尽到规劝皇上的责任,现如今皇上日日专宠宓贵人,以至六宫不满,娘娘有协理六宫之权,不知该如何处理,只能请太后娘娘了出面规劝皇上一二啊。”
华妃听了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既不用得罪皇上,又能让太后教训一下夏冬春那个狐媚子。兴致勃勃地就往寿康宫给太后请安去了。
碎玉轩内静悄悄的,甄嬛见沈眉庄眉间总笼着一层轻愁,不由得朝安陵容递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安陵容轻声试探着开口:“眉姐姐,莫非是在为那宓贵人得宠的事烦忧?”
甄嬛一听“夏冬春”三字,眉头微蹙,更觉不解了。
碎玉轩本就偏僻,平日里鲜少有人来往,她们姐妹几个倒也清静。先前她也听闻夏冬春近来颇得圣宠,可依着那夏冬春张扬浅薄的性子,甄嬛总觉得这份恩宠未必长久。
这般人物,又怎会让沉稳端庄的眉庄放在心上,她不觉得这对眉姐姐会是威胁。
“那宓贵人未必长久,姐姐无论长相家世都是上等,姐姐何必着急。”
沈眉庄看了二人一眼,叹了口气,“她得宠我心中早有准备,只是,自打我们这些新人进了宫,皇上就只看见了她一人,我们同日进宫的秀女至今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
沈眉庄倒不是嫉妒夏冬春,她觉得就像甄嬛说的,她长相家世还有才情都不差,家里也是花了大力气培养她。
她信心满满地进了宫以为会得到皇上的另眼相看,结果皇上却看也不看她一眼,反而是那粗鄙的夏冬春一来就是这么多天的独宠。
甄嬛有些吃惊,“我倒是听说了那宓贵人侍寝一晚便成了贵人,倒是不想她竟得皇上如此看重。”
看着沈眉庄和安陵容都有些蔫儿蔫儿的样子,“她既是如此得宠,平日里可曾为难你们?”
沈眉庄看了一眼表情不太好的安陵容,“她这人素来嘴里没什么好话,对我倒是不敢多加为难,只是仗着位份在陵容之上,便常常以行礼为由磋磨陵容。”
甄嬛闻言关切的看向安陵容,“可惜了我在这碎玉轩也帮不了姐姐和安妹妹,她在后宫如此行事,皇后娘娘和华妃也不曾罚她?”
安陵容感动的摇摇头,“陵容无事,她也只能在这些小事儿做做文章。”
听到华妃这两个字,沈眉庄表情更难看了。
“她如今正得盛宠,那宓贵人滑不溜手的,华妃除了嘴上训斥几句,也占不到什么便宜,反而时时把我们牵扯其中。至于皇后娘娘,听说她头风又犯了,估计是顾不上了后宫了。”
甄嬛只能伸手握住两人的手,尽力安慰,“她如今集宠一身就是集怨一身,相信要不了多久,后宫中人就会有人出手的,更何况,皇上不可能不新人让侍寝。”
说着又调侃起了沈眉庄,“说不定很快就轮到眉姐姐,倒是还要靠咱们眉姐姐庇护我这小小的碎玉轩呢。”
又捏了捏安陵容的手,“陵容亦是清新可人的佳人一枚,难道还怕等不来皇上?”
三人又是一番说笑之后,倒是心情都好上了许多。
“你呀,我是说不过你这嘴,不说这些了,嬛儿,你病了这许多时日,日日喝那苦汁子,怎的就是不见好?可是太医不尽心的缘故,要不要找其他太医给你看看?”
甄嬛知道眉姐姐是担心自己,但装病这是欺君的大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她不能让眉姐姐也牵扯其中,“不用了眉姐姐,温太医很是尽心,这病去如抽丝,慢慢将养就好。”
碎玉轩里三人其乐融融,夏冬春这边也在谈论甄嬛生病的事。
“那沈眉庄、安陵容见天地往碎玉轩里跑,也不怕过了病气,那甄嬛也是,被吓一跳就病了这么久,当日连华妃都敢犟嘴,现在看来真是个胆小如鼠的。”
银屏正在沏茶的手一顿,和金铃对视一眼,“小主何必替那些人操心,皇上今日不是召您伴驾,您看看可要重新梳妆?”
夏冬春一听就不再纠结此事,欢欢喜喜地准备出发去养心殿见皇上了。
银屏出神地看着自家小主的出门的背影,想着看来要给老爷传个信,查查菀常在的病是怎么回事。
毕竟她家小主还没进宫就和那三人结下梁子了,而且那菀常在一看就是个聪明人,她家小主不擅阴谋诡计。
她们受夫人嘱托随小主入宫,一定要保护好小主,一切可疑的人和事都要留意才行。想到这,也不犹豫,立马安排人传信去了。
夏冬春坐着轿撵一路上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养心殿,养心殿守门的小太监一看是她也没阻拦,皇上早就下令这宓贵人来了不必通报,这几日天天都能看到这宠冠六宫的宓贵人。
“皇上!”人还没有进殿,皇上就听到了夏冬春的大嗓门。
从奏折里抬眼就看到一身嫩绿色旗装的夏冬春笑着朝他跑来,“嫔妾给皇上请安。”
皇上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夏冬春就自己快速站了起来,几步就走到皇上的腿上坐好。
皇上条件反射地搂住她,然后眉头一皱,“朕跟你说多少次,走路慢些。”
夏冬春撇了撇嘴,双手搂着皇上的脖子娇滴滴的撒娇,“可是我想早点见到皇上嘛。”
看着皇上眉头皱得更紧了,讨好地笑笑,“好嘛好嘛,我记住了,下次一定要稳重再稳重。”
皇上这才满意,“真的记住了才好,朕吩咐膳房给你做了松子百合糕,尝尝喜不喜欢。”
夏冬春看着桌上那一碟金黄色的糕点咽了咽口水,外观做成了百合花样式,外壳看着就酥脆,“很好吃诶,皇上您也吃。”
说着直接把咬了一口的糕点放在了皇上的嘴边。旁边的苏培盛正准备上前拦下来,毕竟哪能给皇上吃剩下的,这宓贵人也太不讲究了。
皇上却是在夏冬春递过来的一瞬间就低头将剩下的糕点全吃进了嘴里。
“你要是喜欢,以后就吩咐膳房做,好了,去旁边吃吧,朕让小太监给你买了宫外新出的话本子。”
夏冬春也知道皇上很忙,每天有很多政事要处理,自己端着盘子到旁边专门给她布置的小榻上看话本子去了。
正当两人各做各的事,养心殿一片安静时,苏培盛进来禀报太后宫里的竹息姑姑来了。
皇上脸色难看了一瞬叫了进来。显然他额娘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不用想就知道太后要说什么,心中顿时有些烦躁,面上却是一片沉稳。
“奴婢给皇上请安,给宓贵人请安。”看到夏冬春也在,竹息愣怔了一瞬,立马请礼问安,看来华妃娘娘说的不假,这宓贵人现在居然都在养心殿。
竹息目光在夏冬春脸上逡巡片刻,暗自点头,这宓贵人眉眼娇俏,瞧着确是讨喜的模样,也难怪皇上这般疼宠。
她心里明镜似的,今日这趟差事,对这位正得盛宠的贵人未必算得友好,可主子们的心思哪轮得到她置喙?
敛了心神,竹息转向皇上,恭恭敬敬地躬身回话:“太后说,想着许久未曾与皇上一同用晚膳了,今儿个备了些皇上爱吃的,盼着皇上能过去陪一陪。”
见皇上颔首应下,竹息便不再多言,又规规矩矩行了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第11章 甄嬛传夏冬春11
竹息走之后,皇上就目光沉沉的一言不发。
“皇上,您怎么了,批折子批累了么,要不嫔妾给您按按肩膀吧?嫔妾可会按了,之前在家中,阿玛额娘可都夸我按得好呢。”
皇上被她从身后抱住,扭头看她,见她一副得意的模样,心中有些酸涩,得阿妈额娘宠爱的孩子总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皇上,您不说话那我就开始了咯。”话落就在他肩膀上一阵忙活,皇上感受着肩膀上那微弱的力道,有些无奈,就这?
但看她一脸严肃正经的样子,突然也觉得这推拿技术好像确实不错,也就没叫停。
看她按了一小会儿便有些使不上力,皇上转身一把把她抱了起来,给她揉揉了手腕,“好了,方才还有些累,冬儿给我按完以后舒服多了,冬儿在家中也经常给父母这样按吗?”
夏冬春闻言有些不好意思,目光有些躲闪,最后心一横,“也没有啦,皇上嫔妾悄悄告诉您,其实每次给阿玛额娘按摩都是因为嫔妾犯错或是想讨要什么东西而已。”
皇上得到这个答案有些哭笑不得,“那如果你想要的东西,你阿玛额娘不给怎么办?”
夏冬春想都不想,骄傲的扬了下头,“那就撒娇啊,一直撒娇,阿妈额娘最后总会同意的,我额娘常说,我是他们在期待中生下来的孩子,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他们都能满足我。”
“那如果你额娘偏心你哥哥怎么办?”皇上愣怔一瞬,不死心地问。
夏冬春疑惑地看向皇上,“偏心哥哥?嫔妾还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看着皇上认真的神色,似乎真的想知道她会怎么想,低头仔细想了想,“如果,如果额娘真的偏心哥哥,不喜欢我的话,那我也不要喜欢额娘了。”
在大清以孝治天下的环境下,居然有人能说出“额娘不喜欢我的话,那我也不喜欢额娘了。”这种话,皇上有些震撼。
他知道这时候他应该开口训斥她,告诉她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不可以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但是,看着眼前这个理直气壮的小姑娘,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狼狈,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无意间窥见了阳光,他有些被晒到了。
皇上半晌才又开口:“如果那样,你就不会觉着难过?”
“肯定会难过的吧,但是,这世上除了阿玛额娘的爱,也有很多其他珍贵的东西,若是一直沉浸在难过里走不出来,岂不是失去了更多,比起那些又没爱又没钱的孩子,我至少衣食无忧不是吗?”
看着夏冬春侃侃而谈的模样,皇上突然明悟,冬儿说的对。
他以往就是太贪心了,什么都想要,还真是应了那句话。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回望他这一生,从四阿哥到皇上,这一路失去了很多,可他得到了皇位这个最大的胜利果实,老天终是厚待他的。
“皇上,您怎么又不说话?”看着皇上沉默,夏冬春发现皇上经常这样,跟她说话时不时就愣神,莫不是皇上整日批折子终于把脑子批出问题了?
皇上不知道夏冬春正在怀疑他脑子有问题,他正看着眼前的夏冬春,他知道后宫众人都在猜测他怎会宠爱这个性子浅薄又张扬之人。
可她们不知道,她一点也不浅薄,只是她一开口,所有自认为聪明的人就给她定了性,她是个很纯粹的人。
至于张扬,其实他一直喜欢张扬的人,但不是张扬的蠢货,所以夏冬春是长在了他的审美上的,他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很喜欢了。
他喜欢夏冬春身上的鲜活,曾经这样鲜活的他在十一岁那年随着一句“喜怒不定”被他永远留在了佟额娘的景仁宫。
夏冬春疑惑歪头,“皇上?”
皇上压下心中思绪,“以后不可以在外人面前说这些话,知不知道?”
夏冬春惊奇地看了皇上一眼,似乎在说皇上怎么会觉得她会在外人面前说,“那是当然啦,我才没那么傻,我也只在皇上跟前这样,我知道皇上不舍得怪我,而且,这话我也没说错,对吧对吧?”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小机灵鬼儿,以后没有外人在的时候就自称‘我‘‘就行了,但在外人面前可得记住了。”
夏冬春心虚地笑了笑,使劲点头,这也不怪她嘛,习惯哪有那么容易改过来,一激动就忘记自称。
两人又腻歪了好一会儿,皇上让人把她送回了永寿宫后,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寿康宫。
皇上到时,太后已经准备了一桌子菜。
两人气氛不算太好的用完膳,太后照常的关爱了皇上几句,然后话题一转,转到了后宫之事上。
果不其然,太后又是那几句老生常谈的话,他嘴上也熟练的应付。
可真是生疏的母子关系啊!不知道是不是心态不一样了,今日在面对太后慈爱的目光时,心里还有空感叹一句,想到以前的执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其实现在的他倒是有几分不理解以前的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太后像对待老十四那样对待自己,明明在自己心里也是佟额娘更重要不是吗?
自己虽然没有身生母亲的疼爱,但小时候有佟额娘,皇阿玛虽然更宝贝太子,但对他们这些儿子也很看重。
简单来说,他生在皇家他得到的爱不多,但也不是没有,更何况皇阿玛还把皇位传给了他,所以,他以前到底在拧巴什么?
看着上首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他要雨露均沾,不然后宫妃嫔怨气冲天,于前朝稳定不利的太后。
他突然觉得很无趣,开口打断,“皇额娘,您已经是太后了,为什么还要管后宫之事呢,是因为宜修吗?”
他突然的发言惹得太后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面色严肃,“你日日流连永寿宫,置六宫于不顾,皇后是你妻子,身为中宫,更有劝谏之权,这本无错,更何况,这次是华妃到哀家这里哭诉,希望哀家能劝谏皇上。”
似乎是觉得语气太强硬了些,太后又咳嗽了两声,柔声劝道,“你有个可心之人这很好,多宠爱些也无妨,但你是皇帝,怎可为了一人而冷落六宫,妃嫔久不见天颜自然着急,若是做得太过,于那宓贵人也不是件好事。”
皇上就这么静静听着,不停的盘着手里的珠子,是一条粉碧玺加绿翡的手串,这是夏冬春给自己穿的,结果穿好后又强硬的塞给他,说是借他盘两天,沾沾他的龙气。
他还不了解她,就是觉得粉嫩的颜色他戴着怪异,所以故意想看他的笑话。但他也没有拆穿,拿过来就一直戴着了。
真是傻的可爱,他是皇帝,别说是带一串粉嫩的手串,就是地上捡根树枝戴着,下面的人看见了都得夸品味高雅。
太后见自己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见皇上不是跟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在那盘他那破手串。心中有些恼火,这是在向她表示无声抗议?
皇上见太后终于说完了,他也不盘手串了,把手串往手腕上一戴,看向太后,露出了一抹笑意,“皇额娘见谅,这手串是宓贵人特意给儿臣做的,她年纪小不懂事,这手串儿臣却有些爱不释手了。”
太后脸色一变,似乎是没想到皇上是这样的反应,意思是那宓贵人不懂事,都是他喜欢人家姑娘,这是真喜欢上了?
整个人从倚在靠枕上坐直了身子,有些不可置信,“皇帝,你这是执意要让那宓贵人被顶上风口浪尖?你如此固执己见,可为她考虑过,还有前朝……”
“皇额娘,您想老十四吗?”皇上不想和太后有无谓的争执,再一次打断了太后的话。
第12章 甄嬛传夏冬春12
太后大惊失色,“皇帝,你这是什么意思?”
太后听到皇帝谈起十四是真的急了,毕竟皇上众所周知的小心眼,连同胞兄弟都能一上位就打发去看皇陵了,她是真的害怕皇上对老十四做些什么。
“皇额娘不用紧张,皇额娘想要什么,总要拿朕想要的东西来换,不是吗?”
皇上语气幽幽,“朕打算下旨封弘春为贝子,皇额娘想念也可以传召完颜氏进宫觐见。”
太后听到皇帝愿意册封十四的长子,内心有些高兴的同时更担忧十四,直直地看向皇上,“皇帝,你如今已经是皇帝了,为什么就不能看在哀家的面子上……”
皇上看太后又打起了亲情牌,可惜,这牌不说现在的他,就是以前的他也不会被打动,“皇额娘,儿臣耐心有限。”
太后闻言,眼神有些哀伤,还有些不易察觉的恨意,皇上老神在在,不痛不痒。
太后看着皇上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皇帝如今就这么喜欢那宓贵人,你……”
太后想问问皇上还记不得柔则?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思。
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可是,活人有以后,死人却取决于活人想不想要记得,说再多,都没意义。
“哀家答应你。”太后重重地叹了口气,精神有些萎靡,眼中又水光浮现,“你也要记得答应哀家的话。”
“皇额娘放心,朕一言九鼎。”说完转身告退。
太后看着皇上离开的背影,无力地闭了闭眼。
竹息进殿就看到太后瘫坐在榻上,整个人都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她在心中叹了口气,也不敢说什么,只能上前安慰。
他们母子之间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想起还在皇陵受苦的十四,还有十四府上的家眷子嗣,只希望宜修不要再执迷不悟,不然,她保不住她,柔则也不行。
夏冬春回宫后就一直在看皇上给她买的话本子,连晚膳都是边看边吃的,身边的侍女倒是劝了几句,但她是那种听得进去话的人吗?
那话本子写的缠绵悱恻,作者起承转合之前更是吊足了人胃口,男女主人公之间更是写的虐身又虐心,给她看的眼泪哗啦啦的流,恨不得钻进话本里亲自揭开男女主角的误会。
皇上看着永寿宫灯火通明,以为夏冬春正等着他呢。大手一挥便让准备出声行礼的小太监下去了,内心有些酸涩的快步走进了内殿。
只是进去后安安静静的,平日里总会第一时间注意到他就欢欢喜喜上前迎接他的人,这会儿正坐在榻上泪流满面。
他心中更是着急,难道一会儿功夫不见,冬儿被谁给欺负了,还是以为他不来看她就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这里流泪?
心疼地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搂着夏冬春,“冬儿怎么了,可是有人欺负你?”
“皇上?”夏冬春的眼睛终于从话本子里抬起来,泪眼朦胧的看向皇上,似乎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乖,快别哭了,跟朕说说,这是怎么了?”给她擦了擦眼泪,又有些生气,“伺候你的人呢,主子哭得这么伤心,丫鬟怎么连宽慰都做不到吗?”
看皇上生气了,夏冬春终于反应过来了,“皇上别生气,是我让她们不要进来的。”
皇上无奈地看了看她哭肿的眼睛,“那你跟朕说说,你这是怎么了,怎的一个人哭得如此伤心?”
夏冬春看着皇上温柔安慰她的样子,又想起了话本里被迫分开的男女主角,鼻头一酸,扑进皇上怀里,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皇上只能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
哭了一会儿的夏冬春总算是平静了下来,看着皇上满眼心疼的样子,不等皇上再次发问,自己就抽抽噎噎的说了话本子的情节,皇上听到她居然是因为话本子哭了这么久,又心疼又无奈。
夏冬春看到皇上没有因为她讲的故事感动还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皇上,您难道不觉得这男女主角太可怜了吗?”
“朕现在倒不觉得他们可怜。”皇上满脸木然,刚刚自己那么担心她,生怕她被谁欺负了,连怎么给她出气都想到,结果就这事,他现在只觉得面对着眼前这个傻瓜的自己更可怜。
夏冬春觉得很诧异,不过想到皇上平日里的作风,大概是心硬得很。根本不会和她一样沉浸其中,这么为主角真情实感,也就释然了。
“以后不要再看这种话本了,看多了伤身。”皇上说着还把桌上的话本抽走了,作势要把它拿走的样子。
“皇上,这话本虽说写得有些伤情,但写得确实很好,我还从里面悟出了些道理呢。”夏冬春连忙按住皇上的手。
“是吗,什么道理?”皇帝看着一脸认真的夏冬春,有些想笑,这样一本情爱小说她还能悟出道理?
夏冬春看着皇上不信的样子,信誓旦旦的开口:“当然了,我悟出的道理就是,男女之间相处一定要长嘴。”
“什么?”皇上有些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夏冬春看她说得都这么明白了皇上还是一脸傻气地样子,耐心给他解释。
“皇上您看,这两个主人公是不是因为误会分开了,后来表面上看似和好了,但是心里那根刺一直还在,可不就让其他人抓住机会让他两人又分开了嘛。”
“所以呢?”皇帝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所以呀,人与人相处的过程中,一定要长嘴,有什么事要说出来,千万不要憋在心里,不然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误会。”
夏冬春认真严肃的分析,“皇上,以后发生什么事,皇上都要先问我,我也不会瞒着皇上,我不想跟皇上发生误会,也不要和皇上像话本子里那样分开。”
皇上本来听到她前面说的话,还有点想笑,这话本子还真让她看出了道理来。
听到她又有些难过的说不想他们之间像话本里一样,他顿时感觉心软得一塌糊涂。
皇上看着夏冬春的眼睛,语气郑重的承诺,“朕答应你,以后朕有什么事一定告诉你,不叫我们之间有误会发生,绝不会像话本子那样,朕与你一定好好的。”
夏冬春这才破涕为笑,心里开心,摇着皇上的身体撒娇,不一会儿两人便滚到了一起。
第二天一早寿康宫传来了太后病重,需要静养的消息。
皇后听闻第一时间去了寿康宫,却连门都没进得去。
“皇后娘娘,太后娘娘说了,她年纪大了,没有精力再过问后宫之事,这后宫需要娘娘您管理,请您务必记着您作为中宫的责任。”竹息很是恭敬地把话带到,却守着殿门不让皇后踏入一步。
皇后脸色有些僵硬,她也只能勉强笑了笑,“那太后娘娘好生休养,有劳竹息姑姑照料,本宫以后再来觐见太后娘娘。”
“皇后娘娘言重了。”目送皇后离开后竹息转身进了殿内。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离开了。”太后正跪在佛像面前,闻言捻佛珠的手没停,眼睛也没睁开。
竹息正准备退下时,听到太后很轻地开口,“希望宜修能明白,乌拉那拉氏……”剩下的话像是随着供奉的香飘散在空中,竹息没听清。
皇后从出了寿康宫便一直面无表情。剪秋有些担忧的看着皇后,“娘娘,这太后娘娘是什么意思?”
皇后目视前方,“什么意思,就是从今以后不再管本宫的意思,只是不知这次本宫这位好姑母得了皇上的什么好处。”
随即顿了一下,冷哼一声:“总不过就是那几样。”
皇后心里的愤怒无处发泄,一直都是这样,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不管是皇上还是她那位好姑母,她从来,都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剪秋听懂了,心疼的看着皇后。
华妃听闻太后病了也有些恼怒,更多的是慌张,昨日她刚去过太后那,皇上便被太后叫去了寿康宫,今日便传出了太后生病的消息,连皇后都没能见到人。
要是皇上知道是她去寿康宫见了太后,会迁怒于她吗?还有皇上现在如此宠爱那夏冬春,竟是连太后娘娘也不顾了,那她呢,她在皇上心里算什么,皇上连她也忘了吗?
第13章 甄嬛传夏冬春13
这两日,后宫一片安静,连太后都折戟沉沙,她们生怕再被皇上抓了个典型用来杀鸡儆猴,那以后的日子都不用想了。
皇上也知道后宫众人的想法,后宫中人在他看来只要不是故意搞些大事作死,一些吵吵嚷嚷的小事他也不太愿意计较,但是企图用太后向他施压这让他很不高兴。
他就是要传达出这种信号,在后宫想要搅风搅雨,一旦他知道就是太后也拿他没辙,所以不要有侥幸心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夏氏之女,祥钟华胄,聪慧贤德,品行端雅载锡恩纶,深慰朕心。仰承皇太后慈谕,册封为嫔。钦此!”
“恭喜宓嫔娘娘。”苏培盛亲自来传旨,对着夏冬春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起。
他心中也很感慨,谁知道这届秀女是宓嫔娘娘拔得头筹呢?皇上的心思难猜啊。
菀常在那边,看皇上的意思已经是彻底忘记了, 就算想起来,也不可能压得下宓嫔。
这些话已经跟槿汐提过了,哪想人家就铁了心要跟碎玉轩一条心,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以后,就看她们自己的造化了。
夏冬春一脸欢喜地接过圣旨,眼中神采飞扬。打赏了送旨的小太监,又赏了永寿宫上下三个月的月钱。
虽然早就知道只要永寿宫主殿修缮好自己就会升为嫔位,但真的接到旨意的那一刻还是很激动,从今以后她就是嫔位娘娘了。
看着一草一木都是按她心意布置的永寿宫,夏冬春感叹果然还是她阿玛了解她,又单独赏了银屏和金铃,这段时间她们两人也很是辛苦。
夏冬春封嫔的消息传入各宫后,就有很多毛手毛脚的小宫女打碎了瓷器。
皇后和华妃这俩死对头这会子都有些愣怔和哀戚。
华妃是因为皇上宠爱夏冬春,自选秀结束之后再也没去过她的翊坤宫。
皇后则是伤心皇上直接越过了身为皇后的她下旨,根本没有与她商量,连一点体面都不给她。
皇上当然不会去和皇后商量夏冬春封嫔位,他早就答应过夏冬春,去和皇后商量完全是添堵,皇上都能想象皇后的反应。
皇后一定会扯一大堆理由阻碍夏冬春封嫔,反正最后一定会下旨,还不如他直接下,懒得和皇后还要再来一顿拉扯。
几日后的册封礼上,皇后面上笑意盈盈,内心却是计划着给下次请安时就给夏冬春下药,彻底绝了她的子嗣,想到这,皇后掩下眼中的厌恶,面上笑意更深了。
刚办完册封礼,皇上就收到了来自年羹尧的折子。里面大篇幅的提到华妃,字里行间都是让皇上不要有了新人忘了旧人,这个旧人单指华妃。
皇上看完勃然大怒,将折子用气一扔,面上全是冰冷之色,双目微眯,一双狭长的眼睛泛着森冷的杀意。
夏冬春看到皇上这样生气也是好奇,什么人能将皇上气成这样。想了想还是不问了,一看就是前朝的事。
放下手里的话本,哒哒哒的跑过去坐在了皇上怀里,眨巴眨巴她那双水润润的大眼睛,露出大大的笑脸,在窗外夕阳的映衬下,皇上只觉得心中一暖。
见皇上有些恍惚,夏冬春以为皇上还在生气,她只能含笑,温柔的安抚,“皇上,谁惹您生气你就叫那人也不痛快就是了,千万别和自己过不去。”
皇上本来就在自己暗暗调节,虽然很生气,但怕自己发火吓到她,看她这样笨拙又真挚的模样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哪有那么容易,朕这个皇帝也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
夏冬春努了努嘴,“可皇上不就应该是睥睨天下吗?怎么当了皇帝还有这么烦恼,肯定是前朝官员尸位素餐才让皇上每天都这么劳累。
“若是这朝堂政事有这么简单,那朕这皇帝当的可是轻松了。”皇上握住她的手,轻轻捏着,感叹了句。
本里也没对她有多高的期望,朝堂势力错综复杂,多少官员做了几十年官都不一定看得透,更何况她身处这深宫中,从来也没学过这方面的知识,说出来的话很是单纯也是正常。
再说她也只是想为他打抱不平罢了,根本也不在意谁对谁错,只要是他做的事都是对的,真是,傻乎乎的。
年家两兄妹一个在宫里跋扈,一个在宫外嚣张,这几年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
他对年家的不满早已经快压制不住了,偏偏年羹尧还时不时的来戳他的肺管子。看来处理年家已经是刻不容缓的事了。
夏冬春看皇上不说话陷入沉思的样子,也不打扰他了,皇上回过神来就看到乖乖趴在他肩膀上的夏冬春,摸了摸她的头。
“冬儿想要宫权吗?”夏冬春微怔,内心有些窃喜,但还是沉吟思索片刻后后微微蹙眉,“皇上要给我宫权吗?想是想啦,可是我应该管不好。”
她倒不是真的怕管不好,她怕的是她万一管不好,皇上会觉得她难当大任,到时又收回宫权,那她多丢人啊。
皇上看她这么直白也是哭笑不得,皇上见不得她有些自暴自弃的样子,他的冬儿就应该时时刻刻开心才对。
“朕没打算现在就给你,你先提前准备着,估摸着还有一段时间,朕现在分些宫务给沈贵人。”
皇上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夏冬春张大眼睛,满眼的委屈和控诉,就知道这是又误会了,柔声解释。
“现下年家势大,朕不好光明正大的处置年家,你心思单纯,朕怕华妃不管不顾的对上你会吃亏。”
说到这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自己身为皇帝却要向臣子低头,连带着处理后宫嫔妃都束手束脚。
“华妃在宫中又有协理六宫之权,所以,朕想分一些出去,只希望沈贵人不要辜负朕的苦心。”
皇上望着夏冬春还是有些不甘心的眸子,握住她的手,正色道:“等朕好吗?这宫权朕一定会拿回来,到时可要拜托朕的宓嫔娘娘辛苦打理后宫之事了。”说完自己忍不住笑了出来。
夏冬春这些也知道自己误会了,又看到皇上皇上如此郑重其事地给自己保证,她垂下眸子在皇上脖子上轻轻蹭了蹭,轻声开口,“我知道了,皇上辛苦了,只是皇上怎么选了那沈贵人?”
皇上看夏冬春没觉得他窝囊,反而有些心疼他,心里很是酸涩,原来这就是被人全心全意的爱着的感觉吗?
知道夏冬春与那沈眉庄之间有些龃龉,他倒是犹豫过选其他人,可其他实在没有能够胜任的人。
原本皇后身为中宫天然就能压制华妃,可她一遇事就犯头风,自己接不住,自己也懒得给她体面。
后来一想之前冬儿与她同一位份她都占不了便宜,更何况现在冬儿位份在她之上。
但眼前之人显然还是有些不乐意,她只觉得那沈眉庄天天端着个正室的架子,她十分看不上那一副清高的样子,当然她也知道沈眉庄也看不上她。
两人是真正的相看两厌,要是让那沈眉庄拿到宫权,虽然只是一部分,到时候来她面前嘚瑟,光是想想就难受得不行。
皇上只能耐心解释,“宫里老人大多惧怕华妃,若是分了宫权还是事事以她为先,那不过是面上功夫而已,实际上还是华妃一言堂。”
“新人里家世好些的,只有富察贵人和沈贵人,朕叫人查了她二人在家中和进宫之后的表现,富察贵人性子不太合适,沈贵人虽有些瑕疵,但目前看来应该是最合适的。”
听到皇上都这么说了,夏冬春也没纠结了,反正她有皇上的宠爱,又是嫔位,那沈眉庄才是贵人,她们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那皇上可要保护我,她有了宫权万一欺负我怎么办,皇上到时可不许偏心她。”夏冬春想通了之后又开始对着皇上耍横。
皇上都要气笑了,捏了捏她的脸,“你这妮子,朕除了你何时偏心过旁人,偏你这小混蛋嘴上得理不饶人。”
夏冬春胡搅蛮缠,在皇上怀里像扭麻花一样扭来扭去的撒娇,“我不管,就是要皇上只能偏心我,谁都不能有我重要。”
“那你未免也太霸道了,”见夏冬春扭得更厉害了,生怕一会儿又惹毛了哄不好,“好好好,快别再动了,只偏心你,以后也只偏心你一个。”
皇上只能一脸无奈的讨饶,但眼神却满是温柔。
第14章 甄嬛传夏冬春14
第二日皇上和皇后宣布了这件事,也不知道皇上怎么和皇后说的,不过皇后一看就知道皇上为什么这么做,这点默契还是有的,她也乐意配合。
华妃好久没见到皇上了,正幽怨地盯着皇上呢。
见皇上提到了她,华妃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皇上让沈眉庄跟着她学习六宫事务。
华妃顿时脸色就不好看了,夏冬春和自己抢皇上的宠爱就算了,沈眉庄她一个小小的贵人,甚至至今都没侍过寝,也敢来抢自己的宫权,这一个两个的都是贱人。
皇上宣布完这事就拉着夏冬春一起走了,在座之人没几个人心里不难受的,倒不是都对皇上有感情,可既然进了宫,没有宠爱该如何度过这漫长岁月呢?
景仁宫一时安静地可怕,皇后演戏演惯了,只一瞬就恢复到了宽容慈爱的样子,以前是华妃,只不过现在换成了夏冬春而已,反正总不会是她。
看了眼华妃失神的模样,眼中似有水光浮现,皇上走之前,华妃邀请皇上去翊坤宫用膳,被皇上用政务繁忙拒绝,却施施然带着夏冬春一起走了。皇后眼中满是笑意。
华妃眼睁睁看着皇上带着夏冬春走了,难受得眼泪差点就落了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中的委屈,随意的行了礼就告退了,她不能让皇后那老妇看笑话。
皇后见华妃如此敷衍却没有任何不高兴,利落的也叫后宫众人都散了。
华妃啊华妃,你也有今天。今后这样的日子你还多着呢,慢慢享受吧。
看皇上让沈眉庄学习后宫管理,皇后就知道皇上已经等不及要处理年家了,华妃也嚣张不了多久了,华妃倒台之日,看在这么多年‘姐妹‘之情上,她会让夏冬春也下去陪她的。
沈眉庄也很诧异,不懂皇上怎么突然要自己接手一部分宫权,是不是其实也是很满意她的。
看到华妃杀人的眼神,心中有些担忧,不过,总得来说,高兴是大过担忧的。
夏冬春盛宠不衰,华妃顾虑皇上也不敢明面上对夏冬春对夏冬春做什么。
但她日渐高涨的怒火总要有个发泄处,于是,她们这些见不到皇上的妃嫔便成了华妃的出气筒,经常是两天一小罚,三天一大罚。
如果说沈眉庄对夏冬春是不屑加厌恶的话,对华妃那就是恨了。
进宫前她是重臣嫡女,事事顺心如意,进宫后,先是皇上的冷待,后是华妃见天的言语奚落和惩罚。
她这段时日可算是把前十几年没吃过的苦都吃了一遍。
所以她听到皇上让她学习六宫事务她是欣喜的,这样她在后宫就算没有宠爱也有了立身之本,华妃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欺辱她。
出了景仁宫大门,和安陵容相视一笑,约着去了碎玉轩。这是她进宫这么久第一次对以后得日子有了盼头。
“贱人,贱人!都是些不知廉耻的贱人!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华妃怒气冲冲的回了宫,整张脸气得铁青,眼泪更是止不住的往下流,殿里能拿的起来的都被她砸了,一地狼藉。
连颂芝都没敢上前,她知道娘娘这次气狠了,让她把火撒出来更好。曹贵人和丽嫔都快吓死了,那些扔在地上的瓷器就像是砸在她们心上。
华妃又骂又砸地发泄了好一会儿,终于稍微冷静了点。颂芝一边上前柔声安慰一边示意小宫女赶紧打扫干净,等地上被宫人打扫干净,华妃终于冷静了下来。
这一冷静就注意到了下首的丽嫔和曹贵人,丽嫔就是个没脑子的,那曹贵人上次可是给她出了个“好主意”啊。
她自从太后病了之后就怕皇上怪她,今日,这铡刀总算是落了下来,皇上一上来就要分了她的宫权。
她和皇上这么多年的感情,今日她突然有些看不明白皇上了。
她清楚去太后那里告状皇上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可是以往这样的小事,皇上就算冷她一两天之后就会来看她,她再撒个娇,认个错,就没事了。
因此当日曹贵人出了这样一个不算好的主意,她还是去做了,因为她知道,正是因为皇上不高兴所以才会第一时间来她的翊坤宫敲打她呢,她不就见到皇上了吗?
但是,这次皇上都没有来,即便是责怪的话都没有送来,她日日忧心。
曹贵人也总是劝她,皇上没有处罚便是轻轻放过了,可她总觉得不是,果然,今日总算是爆发了。
她想到这又是一阵火气,看到身旁正劝她喝口茶消消火颂芝,在颂芝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拿起茶盏就砸向了跪着的曹贵人。
曹贵人被茶盏砸了个趔趄,旗头被砸歪了,额头上的血和茶水一起流过眼睛。她却不敢管伤口,忍着剧痛立马对着华妃磕头求饶。
但是上首的华妃看她这样似乎还是不解气,冷眼看着求饶的曹贵人,吩咐颂芝把温宜公主抱到翊坤宫来。
“娘娘息怒,千错万错都是嫔妾的错,温宜她还小,公主近日身体不适,总是半夜啼哭,实在是怕打扰了娘娘休息,娘娘若是喜欢,嫔妾随时可带她过来看望娘娘。”
曹贵人跟了华妃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华妃心里怎么想的,无非是在皇上那里受了委屈,怕自己不给她尽心出主意。
想拿温宜要挟自己是一方面,养着温宜,皇上总不会忘了自己的女儿,总是会来看温宜,好拿温宜到皇上面前邀宠而已。
可温宜是自己十月怀胎,好不容易才生下来的骨肉,她还那么小,华妃对她可不会有什么慈母之心,哪里能放心把她送到华妃这里。
可自己根本对付不了华妃,心中绝望,只能不停的跪在地上求饶,希望华妃能高抬贵手。
华妃看着一直跪在下首给自己磕头的曹贵人,一脸嘲讽,“曹贵人,温宜公主是皇上的女儿,本宫身为公主养母,以前让你照顾公主是看在你是公主生母的份儿上,如今,本宫亲自教养,你可不要不知好歹。”
曹贵人一想到温宜要抱离自己身边就什么都顾不得了,手脚并用爬到华妃脚边,眼中带泪,语气诚恳。
“娘娘,嫔妾和温宜都十分感激娘娘的庇护,嫔妾一定为娘娘鞍前马后,但是温宜还小,娘娘……”
“行了!” 华妃烦躁的直接打断曹贵人的保证,“曹贵人这副样子,怎么,是担心本宫照顾不好温宜吗?”说着眼神越发阴鸷的看向曹贵人。
她今日是铁了心要把温宜抱到翊坤宫养着,除了皇上,谁来都没有用。
曹贵人眼见华妃不松口,知道此事已经没有转圜之地,不敢多嘴再惹恼华妃,只能冷静下来,恭恭敬敬的请罪,“嫔妾不敢。”
华妃带着戏谑看着曹贵人,似乎很满意她的识趣。
随即又是脸色一变,“那沈眉庄和夏冬春本宫一定要她们死,曹贵人可有什么好办法?”华妃咬牙切齿的开口,眼中满是狠厉。
曹贵人低头擦干眼泪,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一脸坚决。“娘娘,嫔妾倒是有个主意,只是需要娘娘配合。”
第15章 甄嬛传夏冬春15
永寿宫里,今日难得夏冬春没有去养心殿伴驾,正想着要不要睡个午觉,银屏匆匆走过来递给夏冬春一张小纸条,“娘娘,老爷有消息传来。”
夏冬春一脸好奇地接过,有些好奇什么事情能让自家阿玛特意传信。
随着纸条展开,夏冬春的嘴巴也越张越大。银屏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主子,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娘娘怎么这个表情。
夏冬春看银屏不明所以的样子,把纸条递给了她,看着信中说莞常在其实是装病避宠,银屏也一脸惊奇的感叹,“娘娘,这莞常在胆子可真大啊!”
“银屏,走,我要去告状,那甄嬛不是口齿伶俐吗?我看她这回还能怎么解释。”
夏冬春猛的站起来,就要向外走,抓到这样大一个把柄,她此刻激动到不行。
“娘娘,咱们就这样到皇上跟前告状不妥。”银屏瞬间拉住了满脸兴奋和幸灾乐祸的夏冬春。
“怎么不妥了,那甄嬛可是犯了欺君之罪,皇上不会放过她的。”看着银屏一脸不赞同地模样,夏冬春十分不解。
“娘娘准备怎么跟皇上说这宫里谁都不知道的事情,咱们是哪里得来的消息,那不证明老爷利用职务之便探查皇上后宫吗?”
夏冬春有些哑然,“那咱们就这样算了,岂不是便宜那甄嬛了,她做出这样的事,我还要替她瞒着不成?”
她一想到不能直接去告诉皇上,让甄嬛得到惩罚,就有些生气,语气有些咬牙切齿。
银屏看着自家娘娘因为憋屈,脸都皱成一团的样子心中有些好笑,“娘娘,咱们不能告诉皇上,但是不代表咱们不能做些什么呀。”
夏冬春看着银屏淡定的样子,迟疑地开口:“你有什么主意了?”
银屏盯着夏冬春眼睛,语气一派风轻云淡,“那莞常在不是即使装病也要避宠吗?可惜她喝的那药只要一停立马就会好起来。”
她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那咱们何不帮帮她,让她日后再无后顾之忧呢?”
夏冬春一听还要帮她,生气银屏到底是哪边的,刚要开口质问,看到银屏那诡异的笑容,突然反应过。
“你的意思是?”她并没有把话说完,果然,银屏直接点了点头,“娘娘,这件事我会给老爷传消息,让老爷那边出手,咱们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夏冬春知道银屏怕她在皇上那里漏了馅,嗔怪的看了她一眼,“你主子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靠谱啊?放心吧,皇上还记不记得这位莞常在都不一定呢?”
银屏只能讨好的捧了杯茶给夏冬春,心道自家主子除了有时冲动了点,大多数时候都是很机灵的。
夏威那边收到了自家闺女的消息之后也觉得银屏这方法好,当即吩咐暗桩给甄嬛的饭菜里加点料,至于那温太医,不过是太医院的普通太医,随便使点绊子就能弄宫去。
没过几日,夏冬春就收到了夏威一切搞定的消息,具体怎么搞定的,夏威没和夏冬春说,显然也是和银屏一样的想法。
碎玉轩中一片愁容,她们也得知了了温太医摔破脑袋,如今已经昏迷不醒,就算醒来怕是也不能在太医院任职的消息。
甄嬛躺在床上心中思量,温太医怎会这么巧就出了事,难道是宫里有人察觉了?转念一想又不对,若是被察觉,不会只对付温太医,对她视而不见。
正当她还没想好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的时候,皇后身边的剪秋来了。
她只能装作病恹恹的样子接待了剪秋,照例感谢了一番皇后关照,只是剪秋话里话外都是暗示她如今宫中夏冬春专宠,她若是继续窝在碎玉轩只怕是永远不会得见天颜。
送走剪秋,甄嬛脸色这会儿更白了。
崔槿汐担忧地看向她,“小主。”
她是知道自家小主这病的缘由的,现在看来,这其中的内情,还是没有瞒过皇后。
甄嬛这一瞬间想了很多,甚至她猜温太医出事是不是皇后的手笔。
她一直以为皇后是真的仁善,但是今日发生的事,让她不得不多想,总之,现在看来连皇后也忍受不了宓嫔的宠爱了,而她的计划如今已经不能在继续下去了。
她要好好想想怎么才能在侍寝之前就与皇上打下感情基础,她不愿意与宫里的其他嫔妃一样,被抬到养心殿侍寝。
至于能不能再夏冬春的手里夺走宠爱,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她不觉得从小被父亲当做男儿教养的她会比不过夏冬春这样浅薄之人,她非常自信这一点。
皇上最近已经在为铲除年家的事做准备,有时到永寿宫的时候夏冬春都已经睡下了。
“皇上!您可算来了。”今日到了永寿宫却发现夏冬春正笑意盈盈地等他,看到他的身影,立马跑到他跟前拉着他的手往里带。
皇上随着她的力道往内殿走去,“朕近日很忙,你困了就先睡,不必等朕。”
“可是,我不想每次皇上来的时候都只能看到我呼呼大睡,皇上每日处理朝政那么辛苦,看到臣妾享清福,心里说不定就不开心了。”
夏冬春和宫女一起给皇上换上舒适的衣裳,主要是宫女在动,她纯粹就是给宫女添乱来的。
皇上看着她嘟着嘴,知道她这是以己度人,按住她没有章法的手,“快消停些吧。”
说罢,挥手示意宫女退下,自己扣上了颈部的扣子,睨了她一眼,“朕还没那么小气,你尽管睡你的。”
听到他说自己不小气,夏冬春用帕子捂住嘴,怕自己笑出声。
“胆子越来越大了,还敢笑话朕是不是?”皇上一把揪住她脸上的肉,双眼瞪大。
“我不敢了皇上。”夏冬春可怜兮兮地告饶,一副很疼的样子。
皇上松了手,给她揉揉脸颊,语气冷淡,“偏你娇气,朕都没用力。”
“嘻嘻,要是皇上伤了我,最后还不是皇上心疼?”夏冬春丝毫不怕,双手搂住皇上的腰身,娇声娇气地撒娇。
“朕就算如何心疼,也该叫你这胆大包天的丫头吃点教训才好,省得连朕都敢笑话。”皇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哼,皇上就是小气,别说您如今是我的夫君,就该包容我,就说您还是这大清的君父,我也勉强算是您的女儿,您却如此不依不饶,不是小气是什么?”
什么?这番话一出震惊了皇上,一把捏住她的嘴,看着她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似乎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皇上无奈,理儿是这个理儿,但话能这么说吗?等她再说下去,他们之间就要变成不可言说的禁忌之恋了。
他承受不来。
第16章 甄嬛传夏冬春16
皇上承受不了夏冬春这样的言论,只能身体力行地狠狠教训了她一番。
夏冬春最后只能哭着缴械投降,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乱说了,皇上这才抱着她一顿折腾后平静了下来。
洗漱之后,两人沉沉睡去。
“皇上,皇上。”听着苏培盛小心翼翼地声音,皇上有些恼火,睁开眼睛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夏冬春,压制着火气,“说。”
“咸福宫传来消息,说是沈贵人落水了。”苏培盛苦着一张脸,他也不愿意来打扰皇上,可是这么大的事,又不能不报。
心中直呼晦气,这大晚上黑灯瞎火的,沈贵人跑到千鲤池做什么,平白惹出事端来。
皇上听到缘由,心中火气更甚了,闭了闭眼睛,还是起身让苏培盛伺候他穿衣准备去看看。
“皇上。”夏冬春也被这一番动静吵醒了。
皇上看她睡眼惺忪的样子,放柔声音,“沈贵人落水了,朕去看看,你接着睡。”
“沈贵人落水了?”这下子,夏冬春一点也不困了,立马来了精神,动作飞快了下了床。
“皇上,好歹都是后宫姐妹,我怎么能在听说她落水了,还能心安理得的睡觉了,我得去看望看望她呀。”
“呵。”皇上看她嘴上说着好似担心的话,脸上却全是幸灾乐祸的神情也是无奈。
知道她看不惯沈眉庄,现在巴不得去看人家的热闹,他也不再劝了。
等两人到时,太医和敬嫔都已经到了存菊堂,问过太医,得知她受了惊吓呛了水,被救上来时已经奄奄一息了,太医也是拿出看家本领才将她救了过来。
最后太医吞吞吐吐地表示,以后她身子怕是也不会太好了。
敬嫔当场流出了眼泪,夏冬春听了却是眼珠子咕噜噜地转,皇上不动声色地用力捏了下她的手,示意她消停些。
夏冬春撇撇嘴,也回捏了下表示自己知道了。
只是在趁着众人全都上前查看沈眉庄时,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现在的华妃因为自己可比原主那一世暴躁多了。
原本只是想给沈眉庄个教训,现在可是冲着除掉她的命来的,这次能留下半条命都算是沈眉庄命大了。
扶着皇上坐下,看着敬嫔训斥沈眉庄的宫女奴才,皇上也知道这事是怎么回事,只悠悠地来了句,“不中用啊!”
只是这句不中用不知道是在说奴才,还是在说沈眉庄。
夏冬春点头附和,“就是就是,这些个奴才宫女既然如此大意,留着你们有什么用。”
就在几个奴才宫女瑟瑟发抖时,华妃也到了,先是装作关心了一番,只是望着沈眉庄的眼神里满是冷意,视线还若有似无地打量夏冬春。
“这样的奴才留着也是累赘,不如打发去慎刑司。”华妃嘴巴一张,就要打发掉沈眉庄的左膀右臂。
敬嫔看了皇上一眼,还是站了出来为采月和小施求情,“皇上,小施、采月纵然是有不妥当的地方,但是毕竟罪不至进慎刑司啊。”
皇上还没有说话,华妃施施然接过话茬,“不如此不足以正宫纪,若今后奴才都这么当差,御湖里怕是掉满了人,咸福宫的奴才不济事,敬嫔也难逃其责。”
敬嫔完全不是华妃的对手,此话一出,敬嫔只能闭嘴请罪。
此时采月也只能哭着请求让她们留下,等沈眉庄醒了再去慎刑司受罚,她也知道这就是华妃的计谋,只是眼下她们小主受了这么大的罪,她们更是自身难保,只希望能求得皇上心软。
华妃还要再说什么,皇上这会儿终于开口了,“既如此,那你们就留下,好生照顾你们小主,等你们小主醒来后自行决定。”
他心里窝火,华妃总是这样胆大妄为,后宫之人想下手就下手,这沈眉庄他还没扶持起来,就这样折在了她手上。
华妃很是不满,委屈的看了眼皇上,皇上没有看她,只甩着手里的手持。
华妃没得到回应,又将视线转移到夏冬春身上,满是不怀好意,“臣妾听闻沈贵人落水时,翊坤宫的侍卫来报,说是在千鲤池附近搜查到了些不寻常的痕迹。”
皇上闻言倒是看向了华妃,想看看华妃还有什么招数。
“呈上来。”华妃吩咐了一声,颂芝立马呈上来一个荷包。
“皇上您看,这荷包就是在千鲤池旁找到的,这沈贵人落水一事怕是没有这么简单啊。”说罢,示意颂芝将荷包送到皇上眼前。
皇上垂眼打量了荷包一眼,问华妃,“你既有眉目,可找到幕后主使?”
华妃故作为难的样子看了夏冬春,“臣妾一时也没有头绪,只是听底下的宫人说这荷包倒像是永寿宫奴才的物品。”
“胡说八道!”夏冬春又气又急,转头委屈的向皇上解释,“皇上,臣妾没有做这种事。”
华妃哼笑一声,“宓嫔你口说无凭,现下证据就在这里摆着,你仗着皇上宠爱,忘了后宫的规矩,才敢朝着沈贵人下手!”
端得是一副大义凛然,只是这事,只要不是太傻的都能看出和华妃脱不了干系,现在不过是贼喊捉贼罢了。
夏冬春像是被华妃这疾言厉色吓到了一般,紧紧抓住皇上的袖子,脸色苍白,“皇上,臣妾真的没有,那沈贵人不过是个贵人,位在我之下,又不得皇上宠爱,臣妾最多也就嘲笑她几句,哪里敢害她性命。”
“好了,你去看看这荷包是怎么回事?”皇上看她被吓到,心里很不是滋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她,吩咐金玲去仔细查看这所谓的证据。
皇上这样的举动可是彻底伤了华妃的心,她强忍着失落,只是心里要夏冬春死的念头更深了。
“是。”金玲拿起荷包细细分辨后得出结论,“回皇上,这不是永寿宫的物件。”
夏冬春听到这话,终于放下心来,呼出一大口气,她那夸张的看得皇上想笑又不能笑。
“皇上面前,你这贱婢竟敢说谎替你主子遮掩,这荷包有宫人指认分明就是你永寿宫物品,如何能任由你空口白牙抵赖!”
华妃心中气急,这荷包是她让底下的人特意准备的,肯定是不会有错的,在她看来,金玲说不是,那不就是在说谎。
沈眉庄现在好好地躺在床上,已经让她很不高兴了,她定要让夏冬春脱一层皮才行。
第17章 甄嬛传夏冬春17
“皇上,这起子贱婢惯会嘴硬,依臣妾看,将一干人等全部打入慎刑司,不怕撬不开她们的嘴。”
华妃认真觑着皇上的脸色,又加了句,“若是宓嫔真的无辜,也好还她清白。”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好似真的在为夏冬春考虑。
“华妃娘娘怎的就认定金玲是在撒谎呢?还是娘娘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不容反驳,金玲,你说,到底是哪里不对。”
夏冬春面上很是气愤,知道华妃特意设了个一石二鸟的局来针对沈眉庄和自己,但是皇上还在呢,她可不怕她。
皇上自从金玲认出不是一样的荷包之后,本来还有些起伏的心情,也彻底平静了下来。
冬儿单纯,但她那两个侍女还是有些能力的。
“回皇上、娘娘,凡是永寿宫标记绣样一律用的是真丝线,而这个荷包用得却是染色的细棉线。”说罢还将自己腰间的荷包取下,双手奉上。
苏培盛上前接过,打量了一番后对着皇上回话,“皇上,确实如金玲姑娘所说。”
其实苏培盛都不用细看,今日这荷包到了他手上,就算不是棉线的,那它也必须是。
“皇上,说不定是这奴婢狡辩,只要往永寿宫其他奴才处搜查定能发现猫腻。”华妃不死心地提出要搜宫。
这样的结果,华妃肯定不接受,她也没想到自己的计划这么轻易地就被拆穿了,谁能想到永寿宫宫人的荷包绣样居然都是用的真丝。
她就不信永寿宫真的就是干干净净,就算搜不出什么,到时她的人进去后随机应变添点东西那还不简单。
只是皇上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行了,既然此事与永寿宫无关,华妃你也就不要紧抓着不放了,千鲤池里翊坤宫不过百米,还能让沈贵人出了事,可见是侍卫不尽心,你也有责任,翊坤宫的侍卫就换一批吧。”
本来大晚上被吵醒就烦,还要处理华妃惹出来的烂摊子,这会儿皇上根本不想和华妃多说。
“皇上……”华妃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还想再分辩几分,但看着皇上越发不耐烦的表情,只能咬牙认错,“是,臣妾失职。”
拒绝了华妃的阿胶桂圆羹,又看在沈自山的面上给沈眉庄加了个封号“慧”当补偿,皇上直觉一切安排妥当,带着夏冬春施施然回了永寿宫。
只剩敬嫔这个周全人仔细嘱咐了一番采月好生照料沈眉庄才走。
她幽幽的地叹了口气,华妃真是愈发无法无天了,如沈眉庄这样的家世,她都敢直接下手。
想起当年自己在王府时受到的蹉跎,彻底没了睡意,坐在屋里开始数砖。
华妃强忍着泪意回到了翊坤宫,进殿后一脚踢倒了门口的青花缠枝瓶,将梳妆台上的物品全都扫落到地上。
还是不解气,将屋内能砸的物件全都砸了个粉碎。
“娘娘,您的手。”颂芝眼见华妃不顾手上被瓷器碎片划破的伤口还要继续,上前用力抱住华妃,眼里满是心疼。
华妃被她这一拦,像是力气瞬间抽干,望着自己手上的伤口传来刺痛,但却比不过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
华妃跌坐在满地狼藉里,她抓起地上那支皇上亲赐的累丝点翠步摇,“哐当”一声,步摇砸在地上彻底断裂。
宫女们跪在地上筛糠似的发抖,谁也不敢抬头看主子通红的眼眶。华妃忽然笑起来,带着破碎的呜咽:“当年在王府......”
那时她还是雍亲王府最得宠的年福晋,胤禛带着她骑马、握着她的手教她写鸾凤和鸣。
他曾说“世兰的眼睛比江南的春水还动人,可如今呢?那些情意都被那个姓夏的贱人偷去了。
狐媚子!不过是个无知嚣张的贱人!凭她也配?皇上明明说过,最喜欢我明艳夺目的光彩。
她踉跄着扶住妆台,铜镜里映出自己苍白的脸,她容貌依旧,皇上的心思却已分给了旁人。
华妃望着满地狼藉,酸涩的滋味直冲喉头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颂芝,给哥哥传信。”
皇上虽当场斥责了华妃,可回程路上却始终绷着脸,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永寿宫的宫灯次第亮起,夏冬春咬着下唇为皇上解下腰带,往日里总爱叽叽喳喳的雀儿,此刻连呼吸都轻得像团薄雾。
等宫人取走他脱下的外袍时,皇上终于察觉异样。
冬儿?他屈指勾起她的下颌,烛火发出的微光打在少女泛红的眼眶上,泪珠悬在睫毛尖,颤巍巍将坠未坠。
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哭了?皇上心头骤然发紧,忙将人搂进怀里。
夏冬春的绣鞋尖在青砖地上蹭了蹭,声音里满是委屈,今晚我都要吓死了,皇上还一直摆脸色…...话音未落,滚烫的泪珠便砸在他明黄中衣的盘扣上。
朕什么时候给你摆脸色了?嗯?皇上指尖拂过她泛红的眼角,带着薄茧的指腹擦去泪痕,却见新的泪水又顺着脸颊滚落。
夏冬春突然抬起头,杏眼蒙着水雾狠狠瞪他:那皇上一直不说话,脸色还十分难看,定然是因为心疼华妃娘娘了吧?
皇上还以为她是被今晚华妃的疾言厉色吓到了,没想到症结居然在他身上。
胡闹!皇上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刮了刮她泛红的鼻尖,朕是在恼火华妃恃宠而骄,偏你这个娇气包心思敏感得不行。
话音刚落下,怀中的人突然将脸埋进他颈窝,温热的气息混着泪湿的凉意:可是皇上这样威严的表情,我当然会害怕呀,生怕皇上生我气,不喜欢我了。
皇上望着怀中蜷缩的身影,想着平日里总是梗着脖子说要做皇上最宠爱的人。
如今掌心贴着她纤细的脊背,却能清晰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抖,他这才惊觉,原来自己不经意的冷脸,竟能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冬儿这般患得患失。
好好好,是朕错了。皇上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十分郑重的保证,往后无论发生何事,都不会再让冬儿这般不安。
是他没给她足够的安全感,一直以来都是她在向自己表达心意,自己给的却不够。
想到这里,皇上心里升起一个念头。
第18章 甄嬛传夏冬春18
第二日天色还未亮,皇上在苏培盛的提醒中睁开双眼,俯身轻吻她红扑扑的面庞。
指尖拂过她微微蜷起的睫毛,昨夜她哭到倦极而眠的模样,此刻想来仍令他心头发紧。
去皇后宫里传话,就说宓嫔身子不适,今日免了请安。他压低声音吩咐近身小太监,随后便匆匆离去。
乾清宫早朝时,皇上眼底青黑未褪,浑身散发着冷气,惊得阶下文武大臣大气都不敢出。
而此刻的后宫早已流言四起,咸福宫落水后还未醒的沈贵人,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景仁宫里,皇后冷冷地听着剪秋的禀报,“华妃也太莽撞了。”
她对着铜镜摸着耳边的东珠耳环,眉间尽是不满,“这般明火执仗,不仅没能打击到宓嫔,反倒叫皇上生厌。”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夏冬春受宠日盛,倒是越来越不容小觑。
后宫众人得知消息也是面色发白,这一言不合就要人命的行为,她们之前哪里见过。
况且就算这样华妃都没受到惩罚,不免物伤其类。对那抹明艳张扬的身影,恐惧又添了几分。
而碎玉轩内,甄嬛虚弱地倚在病榻上,冷汗浸湿了素色中衣。
温实初开的方子明明说停药便能好转,可她的咳嗽却愈发剧烈,咳得满帕子都是血渍。
她已经猜到自己肯定是中了旁人的算计,只是叫了太医,却是完全没有用,现在眉姐姐也遭了华妃的毒手,自己连去看望她都做不到。
她望着窗外有些破败的景色,一如她现在的处境,心中悲愤交加,“眉姐姐..……”
她呢喃着沈眉庄的名字,泪水滑进鬓角,“如今连你我都自身难保,这后宫,究竟是吃人的地方。”
她又想起选秀那日夏冬春飞扬的神采。彼时的她们,谁能料到命运会将人推向这般境地?
咸福宫内,沈眉庄睁开眼睛后攥紧了盖在身上的锦被,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抖得更厉害。
眼前反复闪过她落水前的那一幕,以及窒息濒死的感觉。
“妹妹……”敬嫔心疼地看着沈眉庄,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只能示意采月端来参汤喂她,沈眉庄却猛地偏头避开。
她抬起眼,眼底全是血丝,往日温润的眸子此刻像淬了火的针:“我如今这样的身子,喝参汤有什么用?”
她抚着自己冰凉的手臂,那水里的寒意仿佛还渗在骨血里。
华妃如今怕是正坐在翊坤宫的暖阁里,对着底下人笑语盈盈吧?凭什么?凭什么她九死一生躺在这里,凶手却能安享尊荣?
“皇上那边……”敬妃还想说什么,却被沈眉庄打断。
“皇上?”她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冷意,“皇上若肯管,也不会有今日了。”
她在采月的服侍下艰难坐直身子,眼神却一寸寸硬起来:“既指望不上别人,那这公道,便由我自己来讨。”
说罢,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那不是泪,是不甘,是恨。
养心殿内龙案上堆积的奏折已被推至角落。
皇上握着狼毫的手悬在明黄绢帛上方,昨夜夏冬春蜷在他怀中,睫毛上还凝着泪珠说“怕自己不喜欢她”时,这个念头便如破土春笋般疯长。
苏培盛候在一旁,望着案头未完成的旨意心中叹服。皇上笔尖行云流水划过“晋为珍妃”四字,让礼部尚书来见朕,朕还有要事吩咐。
礼部官员捧着典籍匆匆赶来,却见皇上亲自研墨,朱批在绢帛上落下最后一笔,印章重重盖下。
他唇角不自觉勾起:苏培盛,备辇去永寿宫。
永寿宫的湘妃竹帘半卷着,夏冬春像是没骨头般歪在软榻上,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娘娘,皇上驾到!”金玲的声音从廊下飘来。
夏冬春刚撑起身子,皇上已经甩着明黄龙袍下摆跨进门槛,大步跨到榻前,温热的掌心按住她欲起的肩膀:“瞧你没精打采的模样,快传太医!”
别去!夏冬春抬手攥住他龙袍袖口,歪着脑袋蹭进他掌心,“不过是偷了懒,赖了会儿床。”
这副粘人的模样蹭得皇上骨头都酥了。
皇上坐在榻上,拇指轻轻摩挲她泛红的眼角:“眼皮都快睁不开了,还说没事?”
夏冬春顺势倚进他怀里:“真的只是犯懒,皇上这般大动干戈,倒显得我娇气了。”指尖勾住他腰间的白玉螭纹佩,轻轻摇晃。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娇气,到了你这儿倒成了罪过?”皇上屈指弹了弹她的鼻尖,却将人搂得更紧,“若是哪里不舒服,定要告诉朕。”温热的呼吸扫过她发顶,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夏冬春仰头,在他下巴上轻轻一吻,胭脂红印在青茬未褪的皮肤上:让皇上担心,该打。
狡黠的笑意爬上眼角,倒是皇上,今日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往常这个时辰,该在养心殿批折子呢。
皇上感受着怀中柔软的温度,喉结不自觉滚动:想你想得紧了,批折子都没了心思。
他低头咬住她耳垂,怎么,不欢迎?
夏冬春脸颊瞬间染上绯色,娇嗔着伸手推他胸膛,却又舍不得真用力,“皇上就会哄人!若不是有要紧事,怎会这般‘想臣妾想得紧’?”
她歪着头,睫毛扑闪如蝶翼,忽然伸手勾住他脖颈,温热的呼吸扫过耳畔,“莫不是...…要给臣妾什么惊喜?”
说着还故意凑近,用脸蹭着他的耳朵,“皇上若是不老实交代,臣妾可要‘严刑逼供’了。”
皇上忽然笑出声,小声凑到她耳边,“哎哟,娘娘您可放过小的吧,小的这就交代。”
转头吩咐站在门边的苏培盛,“拿出来,念吧。”
话音落下,苏培盛适时捧着明黄卷轴上前:“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夏氏冬春,秉性温良,姿容端丽。承欢内殿,克尽妇德;侍奉君侧,甚合朕心。今晋为珍妃,食千石,赏赤金百两、东珠十斛。望尔恪守宫规,襄助中宫,以彰朕意。钦此!”
苏培盛尖利的嗓音在殿内回荡,夏冬春感觉自己的心跳震得耳膜生疼。
同批入宫的甄嬛还在碎玉轩称病,安陵容甚至没见过圣颜,而她竟越过好几个位份,直登四妃之列。
泪水漫上眼眶的,她用发颤的声音问:“皇上……这、这是不是太快了?”
朕等不及了。皇上将她颤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衣下的心跳强劲有力,你总说怕失了恩宠,怕被人看轻。可在朕心里,这后宫万千佳丽,唯有你当得起这‘珍’字。
指腹擦去她眼角泪珠,“可不许再哭了,有损咱们珍妃娘娘的威严。”
夏冬春突然扑进他怀中,鼻尖蹭着龙袍上的龙涎香,她闷声说:“皇上好坏!也不提前透个信儿。”
皇上揽住她纤细的腰肢,下巴抵着她发顶:“傻冬儿,惊喜透露出来就不叫惊喜了,朕就想给你最好的。”
“那皇上可要永远记着这话才行,要是哪天忘记了,我可不依!”夏冬春声音有些发闷。
“好,永远记得。”
第19章 甄嬛传夏冬春19
“承教于皇后,不甚欣喜。”
夏冬春身着妃位吉服盈盈下拜,她面庞泛着动人的红晕,声音甜得像浸了蜜,却让上座的皇后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皇后维持着端庄的笑容,连眼角细纹都纹丝不动,竭力压着心中怒火,不断安慰自己,东西已经送到了永寿宫,今日夏冬春就算是封贵妃,她也剩不了多少时日了,无须在意。
但是在看到皇上对着夏冬春温柔相待时,还是忍不住的难过。
皇上怎么可以这么对她?她是他的皇后,可如今夏冬春封妃的旨意如惊雷落下,礼部连流程都未告知景仁宫,自己都来不及阻止,还要强撑着主持她的册封礼。
哪家正妻做成她这样?难道在皇上心里,自己的分量就一点都没有吗?
为什么?从前是姐姐,后来是华妃,现在是夏冬春,皇上温柔的目光永远落不到自己身上,他在意之人从来都不会是自己。
“娘娘,您……”剪秋的声音惊醒了她,看着她心疼的眼神,皇后闭了闭眼。
起身时踉跄了一下,瞥见案上夏冬春谢恩的奏折,那上面的承蒙皇上厚爱几个字刺得她眼眶发烫。
霜月高悬时,永寿宫的鎏金兽首香炉正吐出袅袅安神香。
夏冬春斜倚在牡丹纹软榻上,指尖转动着皇上新赐的猫眼石护甲,对着琉璃镜顾盼生姿。
自晋封珍妃那日起,这宫里的风向转得更明白,底下的奴才也讨好得更殷勤了。
“娘娘,内务府新贡的苏绣屏风到了。”银屏掀开湘妃竹帘,身后跟着四个抬着朱漆木箱的小太监。
最后缓步而入的,是个身着黛青织金缎的老妇,银丝发髻上只别着支素银缠枝莲簪,却比旁人满头珠翠更显庄重。
“奴婢姓苏,奉皇上旨意,前来辅佐娘娘打理宫中事宜。”嬷嬷行礼时腰背笔直如松,声音沉稳。
夏冬春挑眉打量着对方腕间包浆莹润的沉香手串,想起皇上说过,这苏嬷嬷曾是已逝佟皇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女官。
此后旬月,苏嬷嬷将永寿宫打理得滴水不漏。
胭脂水粉的用度、小厨房的采买、各宫送来的贺礼清单,每笔账目都记得条理分明。
更难得的是,她总能在夏冬春兴致缺缺时,恰到好处地收口,再繁琐的事宜也能用三言两语说清楚。
这日午后,苏嬷嬷突然屏退众人,神色凝重地从袖中取出个檀木匣。
“娘娘,今早清点库房时,发现皇后娘娘前日送来的翡翠珠串有些蹊跷。”
她掀开匣盖,露出颗颗娇艳欲滴的翡翠与黄金穿成的珠串,“您看这其中金珠錾刻的海水纹,看似精美,实则暗藏机关。”
夏冬春凑近细看,只见金珠纹路凹槽处居然是可掰开的,缝隙处隐约有褐色结晶。
“这是...”
“是噬心散。”苏嬷嬷取出银针,轻轻刺入凹槽,针尖瞬间发黑如墨。
“此毒无色无味,遇热挥发后化作雾气,吸入者起初会感觉四肢发软、精神倦怠,误以为是春困。实则毒素会缓慢侵蚀心肺,七日后引发剧烈咳血,最终心脉尽断而亡。”
夏冬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颤。她虽恃宠而骄,却好似从未想过看似温和的皇后竟会下此毒手。
“那...那该如何是好?”
“娘娘莫慌。”苏嬷嬷安慰道:“这噬心散不遇热小心些就无事。”
她将檀木匣重新锁好,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至于此事,需即刻禀明皇上。”
夏冬春认同的点点头,得知自己差点被下毒,又是后怕,又是被皇后表现出来的慈眉善目的骗到的愤怒。
“是得告诉皇上,不然我可就不明不白地被歹人给害了,亏我还以为皇后娘娘端庄仁厚、母仪天下,原来竟是个黑心肝,定要让皇上狠狠惩罚她才好!”
当夜,皇上接到密报匆匆赶来。
苏嬷嬷将发现一字一句地尽数告知皇上。
“更蹊跷的是,按礼制,皇后娘娘所赐之物,内务府本该登记在册。可老奴查遍三年来的记录,却无丝毫记载。”
皇上看着盒子里的珠串手青筋暴起,皇后!
他转身看向脸色苍白的夏冬春,眼中满是疼惜,“朕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养心殿烛火摇曳,皇上揉了揉眉心,想起这些年皇后的表现,心中下定决心。
夏刈,去查查皇后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朕要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头也不抬地吩咐,目光却凝在案上密折里关于年羹尧拥兵自重的奏报。
后宫与前朝向来盘根错节,前朝年羹尧需要处置,后宫又总是争斗不断,若此时贸然处置皇后,难保不会牵出更多事端。
三日后,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盛。夏冬春倚在九曲回廊的朱栏上,看着皇上将剥好的葡萄喂进她口中,忽然瞥见远处皇后的仪仗。
夏冬春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还不等她发脾气,皇上一把搂住她,“朕说过会给你报仇的,现在乖乖的。”
“哼,皇上说话算话。”夏冬春气鼓鼓地应下。
明黄伞盖下,皇后在剪秋的搀扶下款步而来,鬓边东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倒比平日更显雍容。
皇上万安。皇后行礼时,眼角余光扫过夏冬春有些苍白的脸色,笑意更深了。
夏冬春也挣脱皇上的怀抱,不情不愿地给皇后行礼,皇后看着她敷衍的动作,眼中狠厉一闪而过,更加觉得自己给她下药是个明确的选择。
见皇上对夏冬春的无礼视而不见,她微不可察地深吸一口气,扬起笑容。
“听闻妹妹近日身子不适?本宫那里还有两支老山参,等会儿给妹妹送去。
夏冬春正要开口,皇上先一步揽住她的腰:劳皇后费心了。不过朕瞧着珍妃气色不错,倒是皇后近日似乎清减了些?
这话看似关切,却让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皇后手指微微收紧,很快又恢复如常:“许是最近头风又犯了的缘故,皇上不必忧心。”
待皇后离去,夏冬春嘟起嘴:“皇上为何不拆穿她?”
皇上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冬儿,有些事急不得。皇后执掌六宫,背靠太后,树大根深。朕要的,是查清她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第20章 甄嬛传夏冬春20
入夜后,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皇上将染毒的珠串与历年赏赐清单一一比对,发现自去年起,但凡涉及贵重器物的赏赐,登记册上都少了入库查验的朱批。
更蹊跷的是,负责记录的太监半个月前突然告病还乡,而他的同乡,正是皇后母家,乌拉那拉氏的远亲。
传慎刑司掌事来见。皇上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脸色森然,语气里压制着怒气。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冲刷掉白日里因办事不力被杖毙的内务府小太监留下的血迹。
接下来的日子里,后宫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景仁宫内,宜修正在练字,她连日来总觉得心神不宁。
“剪秋,近日宫中可还有什么异动?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剪秋上前添茶,铜壶嘴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主仆二人的面容:“娘娘宽心,那些碎嘴的早被处置干净了。”
宜修垂眸轻笑,这些年她除掉的胎儿不胜枚举,就连导致纯元难产而亡的真相,都被她用多年来的怀念和哀痛遮掩得干干净净。
她的好姐姐永远都是她最好的护身符。
想到太后派人敲打自己,宜修就满心怨恨,自己的好姑母也不过是惺惺作态,若是她真的在意皇上的子嗣,自己又怎么可能坐上皇后之位,事后还不断给自己扫尾。
“本宫不过是替皇上管教后宫。”她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处喃喃出声。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但很快,她又恢复了端庄雍容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量她也翻不出天去。”
此时殿外传来吵嚷刺耳声响。
“剪秋,去瞧瞧何事这般喧闹?”她眉头微皱,头也不回。
话音落下,绘春跌跌撞撞扑进内殿,语气带着惊慌:“娘娘!养心殿的侍卫把景仁宫围得水泄不通!”
宜修捏着镯子的手骤然收紧,镯身硌得腕骨生疼。
“慌什么?“她强压下心头惊涛,声音却比往日冷了三分,“还不快随本宫出去看看!”
殿门突然被推开,苏培盛佝偻着背跨进门槛,依旧一副尊敬的模样,只是他要做的事就不是那么好看了,“皇后娘娘,皇上有旨,着奴才带走景仁宫所有近身侍奉的宫人。”
他话音未落,门外已涌进持戈侍卫。
“苏公公这是何意?”宜修目光像是刀子般剜向苏培盛,却见对方低头避开她的视线,“本宫身为中宫,尔等竟敢在景仁宫动粗?”
几个侍卫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苏培盛抬手拦住。他垂着眼皮,语气硬气:“娘娘莫要让奴才为难,这是皇上亲口.……”
“住口!我要见皇上,本宫不信皇上会如此对我!”皇后胸口剧烈起伏,昔日端庄贤淑的面具撕得粉碎。
苏培盛看着眼前毫无平日里端庄姿态的皇后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娘娘,皇上如今不会见您的。他抬手示意,几个侍卫立刻上前制住正要开口的剪秋。
皇后眼睁睁看着景仁宫宫人悉数被带走,她知道她完了,剪秋的忠心自不必说,但是其余的人定会将她的手段招个干净。
为什么,从前那么多的意外皇上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为什么这次皇上会彻查,难道就因为夏冬春吗?
皇后跌坐在冰凉的青砖上,指甲刺进掌心,她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空无一人的宫殿。
明明当年姐姐咽气时,皇帝也不过是在书房枯坐到天明,随后便接受了姐姐血气不足、进而难产而亡的事实,此刻为何突然雷霆震怒?
“不可能..……不会有人超越姐姐的。”她喃喃自语。
皇后猛地想起太后,自己出身乌拉那拉氏,是家族唯一的希望。
姑母绝对不会允许皇上废后。
她踉跄着爬起身,阴鸷的眼神望着养心殿方向,只要乌拉那拉氏的大旗不倒,只要太后还在,她终究还有一线生机。
养心殿内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夏刈单膝跪地,周身带着暗卫特有的冷冽肃杀,手中密折微微颤抖,似有千钧之重。
“启禀陛下,经奴才多方查证,这些年后宫所有无故滑胎、胎死腹中之事,皆是皇后所为。”
夏刈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他查得很顺利,还因此担心出错,仔细验查了好几遍才确认无误。
夏刈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皇帝心头。
“皇后暗中调配堕胎药,又指使心腹宫女在妃嫔饮食、熏香中动手脚,但凡有孕者,胎儿总是会不知不觉间流掉。”
皇帝猛地站起身,龙袍扫落案上奏折。他的眼神中满是震惊与愤怒,“皇后,这个毒妇!”
话音未落,却见夏刈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景仁宫首领太监江福海受刑后招供,纯元皇后母子,亦是皇后借着照顾之名实行食物相克的手段,才致使纯元皇后一尸两命。”
“住口!”皇帝怒喝一声,踉跄着扶住桌案,脸色更加难看。
他想起皇后每次提起姐姐时那抹恰到好处的哀伤,想起她在后宫中温良恭俭的模样,他不是没有察觉到她在后宫的小动作。
这些年也是看在纯元的面子上才格外纵容她,只是没想到纯元也死在她手中。
“她竟连自己的亲姐姐都能下此毒手!”他握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如此蛇蝎心肠之人,怎配位居中宫!”
夏刈头低得死死的,查出这样要命的东西,他事先也没想到,看着皇上勃然大怒的模样,心中默默为皇后点了根蜡。
夏刈默默退下后,留下皇帝一人在殿内,身影被烛火拉得很长,孤独又冷漠。
烛台上的火苗忽明忽暗,将宜修那张端庄温婉的脸,与记忆中柔则倚窗抚琴的倩影重叠又撕裂。
他忽然冷笑出声,柔则那样通透灵秀的女子,怎会看不出宜修的仇恨?
不过是棋盘上落子无悔,用自己的命为乌拉那拉氏换最后一条生路。
你临终求朕立宜修为嫡福晋。皇帝对着虚空低语。
当年柔则脸色惨白地躺在产床上抓着他的衣袖,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看在菀菀的份上……善待宜修、乌拉那拉氏……”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溢出一声带着嘲讽的叹息。
你当年求我护着宜修。他轻笑,声音里混着薄凉和怅惘,“只是她和乌拉那拉氏一样,不过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第21章 甄嬛传夏冬春21
太后听闻此事,心中发沉,她早知道有这样一日,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快,随后便急匆匆赶往养心殿。
“皇帝,皇后乃是六宫之主,你如今这般围困景仁宫,将她贴身伺候之人打入慎刑司,叫她以后如何在后宫立足?”
太后到了养心殿皇上还没说话,太后就先声夺人。
皇帝忽然轻笑出声,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朱笔,看向太后的目光很是复杂。
“皇额娘倒急得很,怎么不问朕为何要动她?这皇后之位,比亲生骨肉的命还金贵?”
看着皇上的表情,太后有一瞬间的凝滞,苦口婆心地开口劝道:“哀家知道皇后定是有不妥你才有此动作,但是宜修她毕竟是皇后,你如此行事,叫朝臣百姓如何看待皇室?”
见皇上表情不变,她稳住声调:“哀家知道宜修性子要强,但她与柔则姐妹情深,柔则临终……”
听到姐妹情深这几个字,皇上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勾起嘴角有些嘲讽,直直盯着太后,不放过她任何一个表情,“皇额娘知道柔则的死因吗?”
果然,太后虽然竭力掩饰,但眼中那一丝慌乱还是没有瞒过皇上的眼睛,看来是知道的。
“柔则的死因?可是有什么蹊跷?”太后只当不知,她知道柔则在自己这个儿子心中的分量,若是摊开一切,只怕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母子情就要彻底消散了。
皇上没有回答,垂眸婆娑着手里的手持,语气平缓地爆出大雷,“那这些年来后院久不闻婴啼,也是皇额娘给宜修扫的尾吗?皇额娘对她倒是疼爱。”
“皇帝!”太后心中惊慌,不仅仅是皇上知道她参与其中的事,还有眼前皇帝的态度,这样的平静,仿佛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太后强撑着威仪,声音却止不住发颤,“你这是在质问哀家吗?哀家是你生身母亲,你的孩子是哀家亲孙子,难道他们夭折哀家这个亲祖母不会心痛吗?”
皇帝依旧垂着眼眸,语气平静得骇人:“心痛?皇额娘当年默许宜修铲除异己时,可曾为那些无辜的孩子心痛过?如今为了乌拉那拉氏的荣耀,又想保住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皇后。”
他抬眼时笑意不达眼底,“皇额娘最在意的,从来不是骨肉亲情,而是家族权势。”
太后死死盯着皇帝,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一句话来,说什么呢?
说额娘心里是有你的,宜修做得这一切额娘都不知道?
皇帝不会相信的,他如今这样质问自己,显然是已经有了证据,就算没有证据又能如何,他是皇帝,本来就不需要什么证据。
这时候说得再多都不过是虚伪之言。
皇上抬起头,眼中尽是洞悉一切的冷漠,“皇额娘这么多年和隆科多的藕断丝连,其实对他也是有恨意的吧?而被佟额娘抚养过的儿子,就成了最好的承接这份恨意的靶子。
现如今儿子登基,您却要讨好这个您最不喜欢的儿子,因为您看中的家族、旧情人、小儿子的生死都在儿子一念之间,您肯定更恨了吧?”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错认的压迫:如今朕登了皇位,您倒学会低眉顺眼了。乌拉那拉氏的前程、隆科多的脑袋、老十四的命……
他轻笑出声,“这些全都攥在朕掌心。皇额娘这般讨好,心里怕是恨得牙痒痒吧?恨自己当年没掐死这个被佟佳氏养大的儿子?”
皇帝看着太后血色尽失的面庞,浑浊泪意凝在她眼角,却迟迟不敢坠落。
这张曾在他幼年时冷若冰霜的脸,此刻因恐惧扭曲得狰狞,让他胸腔里翻涌着久违的快意。
“皇额娘这是要哭了?当年您看我的的眼神可比这冷漠百倍。”见太后颤抖着手扶住座椅把手,他笑得更开心了。
“您瞧,风水轮流转得多妙,您最珍视的家族、旧情人、小儿子,如今全在我的铡刀之下。”
“从前总想着讨您欢心。”他垂眸看着母亲蜷缩的身影,眼中尽是嘲讽,“现在才明白,唯有这至高皇权,才能让所有人,连亲生母亲都要跪着求我开恩。”
太后死死咬住后槽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克制住浑身的颤抖。
知道现在的皇帝已经不是当初任她拿捏的儿子,她缓缓闭上眼,将满心的惊怒与不甘都掩下,再睁眼时,浑浊的泪水已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皇帝!哀家十月怀胎生下你,是你的生母!”颤抖的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绝。
“你如今如此威胁哀家!难道你想让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指着你的脊梁骨,骂你刻薄寡恩、连亲生母亲都容不下?”
皇帝眼中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杀意,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太后,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
“皇额娘大可以赌一赌!当满朝文武都知道太后与隆科多的私情,当天下百姓都听闻十四阿哥通敌叛国,您猜,这天下人的唾沫,是先淹死您,还是先淹死您拼命护着的那些人?”
当然了,太后与隆科多的私情他绝对不会捅破的,这不仅会让皇室蒙羞,还会让人议论自身血统。
他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袖口的褶皱,“到那时,您心心念念的东西,可就都成了过眼云烟!皇额娘若想看着他们粉身碎骨,大可继续与朕作对!
太后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血腥味在口中蔓延,才艰涩开口:“你...…你真要如此绝情?”
颤抖的尾音里,再也寻不见往日的威严,只剩下垂死挣扎的绝望。
看着皇帝冷硬的脸庞,眼睛里再无往日的孺慕之情,有的只是嘲弄。
太后眼前阵阵发黑,她就知道,她这个大儿子一向刻薄寡恩,偏偏是他登上了皇位,她除了用他渴望母爱这一点吊着他,其实拿他毫无办法。
她喉头泛起铁锈味,今日撕破脸,母子之情在这一刻尽断了,她已经提不起愤怒的情绪了。
她知道皇帝心狠,说不准因为这事想要报复,转而去伤害老十四。
两相对比,只能舍弃皇后,她声音沙哑,“皇帝,是哀家糊涂,宜修罪有应得,如今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念在血脉亲情上不要伤害十四,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哀家的错,就当额娘求你。”
第22章 甄嬛传夏冬春22
皇上突然下旨,将皇后禁足于景仁宫,连侍奉的掌事姑姑和太监总管都被一并带走,关闭的大门外站着两排侍卫,后宫众人也不敢随意打探。
惊雷般的消息在第二日破晓时分炸开。
当太监尖着嗓子宣读完废后诏书,满朝文武轰然骚动。
几位御史大夫抖着笏板谏言,说祖宗家法不可轻废中宫,礼部尚书更是急得额角青筋暴起,引经据典陈述废后会动摇国本。
皇上冷冷地看着下首之人,倒是没有生气,让苏培盛将宜修做过的事尽数念出。
“这就是你们要保的贤德皇后!”当一叠纸念完,满殿官员倒吸冷气。
桩桩罪证,字迹确凿,还有数位宫女太监的画押证词。
方才还据理力争的御史们,此刻陷入沉默;礼部官员们低头盯着青砖缝隙,连一声叹息都不敢发出。
几位与那拉氏沾亲带故的大臣瞬间面如土色,本就势单力薄的家族,如今根本无力回天。
如此蛇蝎妇人,怎配执掌凤印?不知哪位大臣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虽轻,却似惊雷炸响。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叩首声在殿内响起,群臣齐声高呼:恳请陛下废后!以正宫闱纲纪!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皇帝扫视着伏在阶下的群臣,缓缓抬手:“既如此,准奏。”
就这样,曾母仪天下的皇后,在满朝文武的恭请声中,彻底跌落神坛。
消息如野火般迅速蔓延至后宫。
众人都在后怕,没想到皇后娘娘居然是这样一个佛口蛇心之人。
幸亏现在被皇上废了,要不然他们怕是悄无声息地死了都不知道凶手是谁。
翊坤宫里,华妃听闻此讯,失手摔碎了手中的茶盏,“好啊,好得很!”
仰头大笑,眼里全是大仇得报的快感,“这些年本宫替那老妇背的黑锅,今日总算还清了!”
相争多年的死对头倒台,这是她这阵子听到的最好的一个消息了。
笑了会儿又想起了夏冬春,嘴角勾起冷笑,“不过是个狐媚子!”
论资历,她侍奉皇上十数载;论恩宠,她盛宠多年,现在也不过是皇上稍显冷落,过阵子就好。
至于那夏冬春,她已经给哥哥去信,相信皇上要不了多久就会来看她,到时,她有的是手段对付她。
如今两人同列妃位,中宫之位本该是她的囊中之物。指尖抚过鬓边珠钗,眼底翻涌着势在必得的狠意。
夏冬春得到消息的时候,正拿那描金嵌宝的小水瓢往海棠枝桠间泼水。
暗忖这剪秋是真的很忠心,自己在景仁宫请安时,喝下的那碗加了绝育药的茶,她就没有交代出来。
“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皇后娘娘可真够狠的,现在想想都还是心有余悸。”
金玲还是有些后怕,要是她们没发现皇后的手段,会落得什么下场那真是不敢想。
夏冬春气愤地捏紧水瓢把手冷笑,“端得一副菩萨面孔烂心肠,若不是皇上英明神武,本宫这次可就栽在阴沟里了!”
话音未落,又突然转了笑脸,“苏嬷嬷这次可立了头功!到底是孝懿仁皇后身边调教出来的人,这手段可比皇后宫里那群腌臜玩意儿高明多了!本宫得叫皇上好好赏你才是。”
苏嬷嬷垂眸敛住眼底笑意:“娘娘洪福齐天,皇上明察秋毫才是要紧。奴婢不过跑跑腿的小事,哪担得起娘娘这般夸赞?”
她余光瞥见夏冬春扬着下巴顾盼自雄的模样,暗叹这新得宠的小主虽有几分颜色,到底是未经世事的小姑娘,若不是皇上特意授意暗中护着,只怕早被后宫暗流吞得骨头都不剩。
苏嬷嬷正兀自感叹时,皇上大跨步走了进来。
“参见皇上!”夏冬春眉眼弯弯地立刻迎了上去,膝盖还没弯下就被皇上扶了起来。
“不必多礼,天气这么凉,手都快成冰块了,怎么在院子里站着?”皇上双手拢住她的手摩挲着,试图给她搓热。
“见天的闷在烧着碳火的殿内,我也想出来吹吹风嘛。”夏冬春拉着他往殿内走。
“皇上,我方才叫小文子烤了栗子和番薯,皇上吃过烤番薯吗?”
“从前吃过,怎么想起了烤番薯?”皇上当然知道,番薯高产易种植,是与民生有益的粮食,他虽未大力推行,但也是持鼓励地方自主尝试的态度。
但这也只是民间种植,宫廷饮食讲究精细,这样的食物御膳房肯定不会进献的。
“这雪落得簌簌的,配上烤番薯的焦香,可不比诗里写的“围炉话雪”还要惬意三分?臣妾很是喜欢,听说产量极高,养活了很多百姓呢。”
皇上惊奇的看了她一眼,显然没想到不学无术的她还会有关注民生的一天。
“皇上,您那是什么眼神?小瞧我不是?往日里都说我胸无点墨的,难道是皇上您说出去的?”夏冬春皱着眉头,杏眼圆睁,嗔怪地看着他。
“朕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只是没想到我们冬儿这样博学强记而已。”皇上摸摸鼻子,选择违心,不然等会儿生气了他还要哄。
“哎呀,这些都是以前哥哥带我一起烤番薯的时候告诉我的啦,也是我记性十分好呢。“
听到皇上夸她,她眉眼弯弯,扬着下巴很是得意,自信自己记性好。
皇上轻笑一声,这样的自信,是自己身为皇帝都没有的,他语气纵容,“是是是,咱们冬儿最是聪慧。”
小文子在夏冬春的示意下站到一旁,自己亲自动手拿起了一个烤好的番薯掰开,露出金黄色的番薯肉,拿着小银勺挖了一勺,眉眼弯弯地凑到皇上面前。
“您瞧,看着就好吃,您尝尝小文子的手艺。”
皇上低头吃了一口,确实不错,“味道很好,赏!”
“奴才多谢皇上赏赐!”小文子千恩万谢地下去领赏了。
夏冬春笑眯眯地又喂了皇上好几口,才被皇上喊停,拉着她的手在同一个盆里洗干净。
等宫人收拾妥当,皇上半倚在檀木榻上,夏冬春像只温驯的猫儿般蜷进他怀中。
暖炕散发的热气氤氲着让人昏昏欲睡。
今日怎的这般安静?皇上指尖摩挲着她泛红的耳垂,带着三分疑惑。
废后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往常定要缠着他说上半日,此刻却安静得反常。
皇后曾加害于她,以她的性子,本该他耳畔喋喋不休,怎么都要踩两脚才是,怎会如此沉默?
夏冬春仰起脸时,眼尾还带着未散的水光,贝齿轻咬下唇欲言又止。这般怯生生的模样,倒比平日里的张扬更惹人怜惜。
皇上屈指勾起她的下颌: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从前额娘总说后宫吃人不吐骨头,劝我莫入宫。她攥紧皇上的胳膊指甲掐得皇上生疼,皇上却不在意,只静静听她说话。
我只当是额娘爱子心切,可听着皇后那些罪孽,才知额娘所言非虚。若不是皇上护着,我怕是早成了宫墙下的冤魂。
皇上周身气息陡然一滞,雕花窗户处漏进的光,在他眉眼处投下深沉的阴影。
自小在腥风血雨里摸爬滚打,他早已习惯了这宫中的明枪暗箭。
前朝党争、手足相残,那些浸透鲜血的往事,于他不过是家常便饭。
却忘了怀中之人,原是温室里娇养长大,最大的恶意不过是打打嘴炮,如今骤然窥见这充满鲜血的谋算,难免心惊。
第23章 甄嬛传夏冬春23
皇上喉头溢出一声叹息,长臂收紧,将夏冬春整个儿拢进怀中。
掌心隔着软缎,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抚过她紧绷的脊背,像是安抚炸毛的猫儿。
“别怕,有朕在,没人能动你一根手指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发顶,带着令人心安的笃定。
怀中的颤抖渐渐平息,他低头在她冰凉的额间落下一吻,声音温柔:“什么都别想,只管做让自己高兴的事。朕定会护着你,从青丝到白头,岁岁年年都不分开。”
夏冬春仰起脸,眼角还挂着泪珠,却已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等我成了满脸皱纹的老太太,皇上见了只怕要躲得远远的,那活到百岁又有什么意思?”
“胡说!”皇上屈指弹了弹她的鼻尖,眼底尽是纵容,“朕比你大上好些年岁,待你鬓生华发时,朕说不定......”
“不许说!”夏冬春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眼眶瞬间又红了,“皇上金口玉言,只能说吉利话!就算我老得走不动路,你也要在旁边陪着我,带着我看宫墙内外的花开花落。”
看着她认真又委屈的模样,皇上心头泛起酸涩的柔软。
他反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剧烈跳动的胸口:“好,朕答应你。要和冬儿一起看遍紫禁城的春樱冬雪,从晨光熹微到暮色沉沉,一年又一年。”
“这可是皇上说的!”夏冬春破涕为笑,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若敢食言......”
“朕哪里敢食言,难道就不怕你这小哭包的眼泪将紫禁城给淹了。”皇上笑着截住她的话。
“皇上!你欺负人,我哪里爱哭了?”夏冬春很是不满,用头一下一下捶着皇上的胸口。
“嘶……”皇上装出痛苦的模样捂住胸口,夏冬春被他骗到,以为真把他伤到了,慌忙要上手解开他的衣襟查看。
皇上双手撑在两侧,任由她解开自己身上的盘扣,盯着她的眼神中满是爱意。
指尖刚触到温热的肌肤,他白皙的胸口一点痕迹也无,抬头便对上他眼底戏谑的笑意。
“又骗我!”她羞恼地要抽手,却被皇上反手扣住,掌心的温度顺着腕间一路烧到脸颊。
四目交缠,呼吸渐渐紊乱。
皇上喉结滚动,突然将人横抱而起,径直往内室走去。
宫女们红着脸退下,小厨房已悄悄备上热水。
苏培盛甩着拂尘扫视众人,眼神狠辣:“都管好自己的嘴!若有片语传出,慎刑司的夹棍可不长眼!”
转身时瞥了眼内室,暗自思忖着是否该让御膳房准备些鹿血酒补补。
而被他们谈论的宜修却在景仁宫内发疯,吵吵嚷嚷着要见皇上,发间东珠步摇剧烈晃动:“传旨的狗奴才都该千刀万剐!本宫是六宫之主,皇上绝不会...…”
指甲用力抠住桌角,断裂处渗出鲜血,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宫门外的方向。
记忆里太后苦口婆心地劝说“乌拉那拉氏的荣耀都在你身上”的场景与眼前混乱交叠。
她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太后一定会护着我,一定会,姑母……
闹了许久还是不见有人理她,她忽然安静下来,枯坐在满地狼藉中喃喃自语。
如今皇上连面都不愿见,可他当真不想知道,姐姐当年香消玉殒的背后,又藏着自己多少的苦处?自己又对她有着怎样的恨?皇上怎么能不在意呢?
竹息踏入景仁宫时,看到宜修正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鬓发散乱,早没了平日里端凝持重的国母仪态。
娘娘.…..竹息喉头发紧,锦帕下的指尖微微颤抖。她蹲下身想搀起主子,却被宜修猛然攥住手腕,那力道几乎要掐进骨头里。
竹息姑姑!宜修仰起脸,苍白的面颊上泪痕交错,眼中却烧着偏执的光。
姑母不会弃我的对不对?她定会让皇上收回成命!本宫是中宫皇后,是与皇上同衾共枕的妻子啊,皇上一向孝顺,只要太后发话,皇上肯定会听的。
竹息望着宜修期翼的眼神,心中满是叹息,她自然知道这些年来皇后背着皇上做了多少恶事,如今没有一杯毒酒送她走,已经是皇上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了,怎么可能还会有什么转圜的余地。
为了她,太后与皇上彻底撕破脸,她虽然不知道皇上与太后说了什么,但眼见太后回宫后便一病不起,每日只能卧于榻上,汤药不离口。
为了保她周全,太后不惜与皇上正面交锋。
寿康宫里的宫女太监私下里不免抱怨,皇后行事狠绝,手段阴毒,如今牵连太后,害得老人家一大把年纪还要为她四处周旋。
如今太后与皇上心生嫌隙,母子离心,这一切,皆是皇后种下的恶果。
竹息心里却清楚,即便没有皇后这档子事,皇上与太后之间的嫌隙也早已生成。
不过是皇后的事成了导火索,这对母子离心的结局,比她预想的更早到来罢了。
太后总也想不透,哪怕自己是皇上的生母,可只要违逆圣意、叫他心生不畅,帝王有的是法子让她跟着难受。
或许她并非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太后既不肯向皇权低头,又妄图让皇上事事顺她心意。
既要乌拉那拉氏荣耀不衰,又想让小儿子分得权势,可偏偏不愿对亲生儿子付出半分真心。
她总把帝王当作可随意操控的棋子,却忘了君心难测,身处权力的棋盘上,哪有只索取不投入的道理?
夹杂着家族利益与控制欲的母子情,终究成了扎在彼此心头的刺。
如今皇上不愿再和太后纠缠,太后便丁点办法也无,就像是眼前被废掉的皇后。
竹息整理好话语:“娘娘,太后她老人家叫我转告您,该做的、不该做的,她都已为您做尽,您昔日肆意妄为时就该料到今日的下场。
您虽失去后位,但好歹性命无忧,您往后就好生待在景仁宫为您的过去赎罪吧。”
皇后面容狰狞,心中怨恨无处散发,竹息未等她发作接着又道:“太后娘娘缠绵病榻,再难起身,娘娘,您好自为之。”
望着竹息走远,宫门重新闭合,宜修突然爆发出刺耳的笑声。
真是她的好姑母啊,当年能冷眼旁观自己害死柔则,选择包庇自己,如今也能对自己被废一事视而不见。
不愧是在先帝爷后宫中厮杀出来的德妃,就是够狠、够审时度势!
第24章 甄嬛传夏冬春24
夏恒跪在乾清宫冰凉的金砖上,掌心被不断沁出的汗洇湿。
当皇帝翻动他历年考绩时,朱批在“资质平平”四字上停留的刹那,他几乎屏住了呼吸。
皇上突然开口,“听闻你擅长实务?朕倒要考考你。”
一番问答下来,夏恒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原以为会遭斥责,却见皇帝打量着他的眉眼,“朕打算过完年命你命你前往福建,学习番薯种植之法后,考察推广至各地。”
这话惊得夏恒猛然抬头,他再迟钝也明白,这样看似的差遣,不是自己有多出众,其实皇上看在妹妹面上的给他的格外恩典。
福建番薯种植已成规模,朝廷能人何其多?需要他这样一个无名小卒去统筹,分明是圣眷优渥,才在他脚下铺了一条稳妥的升迁之路。
“谢皇上隆恩!夏恒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闷响,臣定当尽心竭力,万不敢有负圣望!”
起身时双腿仍在发软,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突然想到,方才皇上一直打量他,莫不是因为自己和妹妹眉眼间长得很像的缘故?
退出宫门时,夏恒望着巍峨的宫墙,忽觉胸腔发烫。
他终于放下心来,原来妹妹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如此之重。
他以前时常忧心妹妹那样的性子,说不得哪天宫里就传来噩耗,这叫他们如何接受,现在这份实打实的恩典,远比后宫虚浮的宠爱来得珍贵。
想到妹妹往后再不用怕人欺辱,他挺直脊背,大步迈向候在宫门外的马车。
皇上摩挲着案上的福建奏报,想起昨夜夏冬春蜷缩在自己怀中不安的模样,他总想做点什么来安她的心。
想起她那样看重家人,又想起番薯的产量,尽早推广也是好事,既然这样干脆就让一直待在营造司默默无闻的夏恒去做。
话虽如此,他也是斟酌了一番的,若是干得不错,他自然愿意提拔;若是资质太差,到时给他寻个清闲又体面的职位,也能叫冬儿欢喜。
“皇上,华妃娘娘来了。”苏培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皱了皱眉,现下皇后之位空了出来,不用想都知道她是来干嘛的,实在不想见她,叹了口气,还是开口,“让她进来。”
“臣妾参见皇上。”华妃声音里满是委屈,皇上自然也听出来了。
“起来吧,你来找朕可是有事?”皇上抬眼看她,却被她鬓边的金步摇晃得眼晕。
“皇上,您都好久没来看世兰了。”华妃心中酸楚,从前皇上从来不会冷落她这么久的,如今连见皇上一面都难,看着皇上的眼神很是哀怨。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可是她已经后悔了,下次做得隐蔽些就是,皇上这回却生了她那么大的气。
皇上语气不自觉软了些,到底有着多年情分,“朕政务繁忙,得空了会去看你的,你回去吧。”
又是这番敷衍至极的话,没时间去翊坤宫,永寿宫倒是能天天去,皇上难道如今已经不喜欢她了吗?那夏冬春到底哪里比得上她?
“皇上……”她还想再争取争取,对上皇上的眼神却瞬间僵住,她陪伴皇上多年,自然能感受到皇上的不耐烦。
她眼眶发热,不敢再纠缠,行礼退下,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着自己不要失态。
出了养心殿的门,再也抑制不住泪水的滑落。
“娘娘。”颂芝心疼地扶住她,不知道殿内发生了什么,娘娘怎么哭着出来了?
华妃的指甲几乎要嵌进颂芝的肉里,快步走着的身影却挺得笔直。
方才在养心殿里,皇上那样冷漠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扎得她心口淌血。
她强撑着没在殿里失态,可一出那扇门,眼眶就再也兜不住滚烫的眼泪了。
“娘娘,慢些走。”颂芝瞥了瞥周遭的宫人,被攥得腕骨发疼,却只敢低声劝。
华妃猛地停步,狠狠抹了把脸,胭脂被蹭得斑驳,倒显出几分狼狈。
可她眼里的火没灭,反而烧得更烈,往周围狠厉地扫了一眼:“笑?让她们笑!”
她甩开颂芝的手,自己扶着墙站稳,声音发颤却带着狠劲,“本宫失不失宠,轮得到她们置喙?”
她知道,今夜过后,翊坤宫的门槛怕是要冷清了。那些从前见了她就屈膝的嫔妃,如今不定在哪个角落里嚼舌根。
可比起这些,更让她难咽的是皇上对夏冬春的宠爱,一个刚进宫没几日的小丫头,也配压过她去?
“回宫!”华妃重新抬脚,步子迈得又急又沉。
她想,就算皇上暂时厌了她,这后宫也轮不到旁人放肆。总有一日,她要让那些看笑话的人,把今日的嘴脸一一收回去。
颂芝赶紧跟上,看着自家娘娘挺直的脊梁,咬了咬唇,只觉得这宫里越发的冷了。
“咳咳……”沈眉庄抚着胸口低咳两声,笑意却没从脸上淡去。
药碗还放在床头,苦涩的味道丝丝缕缕钻进鼻腔,这些日子熬药的药渣怕是能堆成小山了,可身子依旧沉得像灌了铅。
但此刻听到华妃失魂落魄从养心殿出来的消息,她只觉得那苦药都多了几分回甘。
“失宠了好啊。”她轻声念叨着,手指握着锦被的手骤然收紧。
年世兰从前何等风光,踩着多少人的体面耀武扬威,如今也尝尝被人看笑话的滋味了。
只是这笑意没挂多久,便被眼底的冷意取代,失宠算什么?那日推她落水的狠劲,可不是一句“失宠”就能抵消的。
“小主。”侍女将药碗收好,见她脸色稍霁,轻声劝道,“听闻安小主刚从碎玉轩过来,说甄小主今日睡得安稳些了。”
沈眉庄点头,目光柔和了些许。
陵容这些日子真是辛苦,提着食盒在常熙堂和碎玉轩之间奔波,脸上总带着倦意却从不说累。
她和嬛儿都病着,能指望的,也只有这个看似柔弱却坚韧的妹妹了。
“你出去吧,我想睡一会儿。”她慢慢躺好,望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眼中的恨意越发清晰。
华妃失宠只是开始,她有的是耐心等。
等她能下床走路,等嬛儿好起来,总有一天,要让年世兰知道,欠了她的,迟早要连本带利还回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她脑子一片混沌,支撑不住药效,缓缓睡了过去。
第25章 甄嬛传夏冬春25
“皇上,您瞧瞧,好看吗?”夏冬春在皇上面前旋身一转,裙摆上的金线海棠随着动作簌簌绽开。
她眉眼弯成月牙,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尾音微微上翘,掩饰不住的撒娇。
今日因着要参加除夕夜宴,她穿了一身簇新的嫩绿色宫装,嘴角忍不住扬得更高。
这料子是皇上前些日子赏的杭绸,上头用金线绣满了缠枝海棠,针脚细密,在烛火下亮得晃眼,宫里谁不知道,这颜色最衬她的肤色,也是皇上夸过的“鲜活明媚”。
“好看,这支赤金镶红宝的簪子戴上吧?配这衣裳正好。”皇上认真打量片刻,笑着拿起首饰盒里的簪子准备给她插入发间。
夏冬春瞥了一眼,却摇了头,伸手从盒底挑出支累丝蝴蝶步摇。
那蝴蝶翅膀上嵌着细碎的碧玺,颤巍巍的,一动便似要飞起来。
夏冬春指尖捏着步摇底座,眼尾都带着得意的光:“这个好,走路时晃着才好看,省得旁人瞧不见本宫。”
皇上在旁看着,见她连自己先前看中的簪子都弃了,偏选了这支最张扬的,也不恼。
他早知她的性子,爱美又爱出挑,定要选合自己心意的才肯罢休,便笑着打趣:“你呀,如今可是大名鼎鼎的宠妃,宫里谁的眼睛有这么钝,还能瞧不见你?”
“哼,皇上说得好听。”夏冬春斜眼睨他,语气里带着点娇嗔,“上回在御花园,皇上和那富察贵人相谈甚欢,可不是就没瞧见我么?”
见她还揪着那桩事不放,皇上真是哭笑不得。
那日富察贵人不过是在御花园偶遇了他,上前请了安,前后没说三句话就被他打发走了,偏这小性子当时就挂了脸,哄了半天才顺过来,如今竟又翻出来说。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无奈又纵容:“难道见了朕,她还能转身就走?偏你这小心眼的,记了这么久。”
“我就是小心眼,皇上不是早就知道吗?”夏冬春往他身上蹭了蹭,指尖轻轻戳着他的胳膊,带着点耍赖的意味,“就是要闹皇上,皇上难道不喜欢?”
“喜欢,喜欢。”皇上被她缠得没了办法,装作讨饶般看了看时辰,“可快着些吧,我的娘娘,再磨蹭,宫宴都要开席了。”
她抬手让宫女为自己簪上,又拣了对翡翠耳坠,沉甸甸的坠子垂在耳畔,衬得脖颈愈发纤细。
护甲选了最张扬的赤金嵌翡翠款,指尖一抬,便能瞧见那抹鲜亮的绿。
“行了,走吧。”她起身挽住皇上的胳膊,她知道,今夜的宫宴上,那些人定会盯着她看,定然羡慕极了,甚至还会有人记恨她。
可那又如何?皇上如今宠的是她,这身装扮,这满目的鲜亮,不就是最好的体面?
夏冬春挺了挺胸,步子迈得又稳又快,活像只骄傲的孔雀,恨不得将满身的荣宠都抖落出来,让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瞧清楚。
皇上自然也知道她的这点小心思,觉着她简直可爱得不行,拉着她同坐一个轿辇出发,她既然喜欢高调,他自然愿意配合她。
轿辇落地的瞬间,夏冬春便挺直了脊背。
皇上伸手扶她下轿时,她故意将那支蝴蝶步摇晃得更欢,碧玺的光在廊下宫灯映照下,亮得扎眼。
众人行礼的声音刚落,她便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嫔妃们羡慕的目光,有朝臣家眷们好奇打量的探究。
夏冬春非但不惧,反倒微微扬起下巴,任由那些视线在自己身上打转。
“这便是珍妃娘娘?”人群里不知是谁低低说了句,带着几分惊叹。
夏冬春耳尖,听见了便更得意,往皇上身边靠得更紧些,指尖有意无意拂过皇上的手背。
华妃坐在席间,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茶盖碰到杯沿发出轻响。
她看着夏冬春鬓边那支招摇的步摇,又瞥了眼皇上望向她时眼底的纵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张扬又如何?新人的新鲜劲,能维持几时?
夏冬春却没工夫理会这些暗流涌动。她跟着皇上入座,目光扫过满桌佳肴,忽然侧头对皇上笑道:“皇上你看,那道胭脂鹅脯,臣妾爱吃的。”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邻座的几位嫔妃听见。
皇上被她这副生怕旁人不知道自己受宠的样子逗笑,夹了一筷子放进她碗里:“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周遭的目光更热了,夏冬春却吃得心安理得。她要的,本就是这满殿瞩目,要让所有人都记住,如今这宫里,她夏冬春才是最受宠的那一个。
端妃隐晦地细细打量了一番,茶雾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她望着上首那个被皇上护在身侧的身影,鬓边的步摇晃得人眼花,说话时眉梢眼角都带着不肯收敛的傲气,连对皇上给她夹菜的动作都透着股理所当然的娇纵。
这模样,别说是像纯元皇后了,简直和纯元皇后是南辕北辙。
当年的纯元皇后,连拈针绣花时都带着三分羞怯,说话温软得像春风拂过湖面,哪有这般烈火烹油似的张扬?
“皇后……”端妃在心底轻轻念了句,指尖泛起凉意。
她还记得皇后被废那日,震惊前朝后宫。那时她便猜,定是有谁得了皇上的心,且像极了先皇后,才让皇上连中宫之位都能轻易舍弃。
可眼前的夏冬春,她实在想不通。
皇上当年对纯元皇后的情意,后宫谁人不知?可如今他望着夏冬春的眼神,那样鲜活的纵容,那样毫不掩饰的偏爱,竟比当年对纯元皇后的敬重,还多了几分烟火气的热络。
端妃缓缓饮下一口凉茶,苦涩漫过舌尖。
或许皇上要的,从来不是另一个纯元。他厌倦了步步为营的温婉,反倒被这直白的、带着刺的鲜活给吸引了去。只是这样的宠爱,来得快,怕是去得也急。
她看着夏冬春仰头对皇上笑,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忽然觉得这宫宴的烛火,亮得有些刺眼。
第26章 甄嬛传夏冬春26
夏冬春自然感受到了端妃那样像是打量货物的视线,她自然知道端妃在想什么,只要不妨碍到她,她也不在意。
她眼皮都没往端妃那边抬一下,只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抬手用帕子随意蘸了蘸唇角,转头就朝皇上撒娇。
“皇上,要吃鱼。”她拖着长调,指尖点了点那道清蒸鲈鱼,语气里的娇蛮藏都藏不住,“那鱼刺多,臣妾懒得挑。”
皇上被她这赖皮的样子逗笑,宫里的菜肴哪里会让贵人自己处理鱼刺,就爱作怪。
挥手让准备上前的奴才下去,拿起银筷仔细挑了鱼肉,又用勺子滤了两遍,才放进她碗里:“尽会使唤朕。”
夏冬春立刻眉开眼笑,张嘴就着皇上的手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皇上挑的,才好吃嘛。”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更是掀起一阵无声的波澜。端妃默默收回目光,将茶盏放到桌上,这般毫不遮掩的亲近,连当年的纯元皇后都不曾有过。
皇上对纯元,是敬是爱,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可对夏冬春,却是实打实的纵容,连这样喂食的举动,都做得自然又亲昵。
夏冬春余光瞥见端妃低头饮茶的模样,嘴角撇了撇。她才不管什么纯元不纯元,皇上现在眼里心里都是她,这就够了。
她又往皇上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邀功的得意:“皇上,你看她们都盯着臣妾呢,定是羡慕臣妾有皇上疼。”
皇上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满是无奈的宠溺:“是是是,都羡慕你。快吃你的鱼吧,再闹,鱼肉都凉了。”
华妃捏着酒杯的手指泛白,指节用力得几乎要将手中的酒杯捏碎。眼看夏冬春在皇上身旁笑靥如花,那股子张扬劲儿像根针,扎得她心口发闷。
她猛地站起身,裙裾扫过凳脚发出轻响,打破了那片腻歪的亲昵。
“皇上,臣妾敬您一杯。”她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却压不住眼底翻涌的酸意,“愿皇上龙体安康,岁岁无忧。”
皇上抬眼瞧她,见她鬓边的珠钗斜了也未察觉,神色也有些憔悴,到底华妃在他心中还是有些分量的,语气便软了些:“你也少饮些,仔细伤了身子。”
这一句寻常的关切,却让华妃猛地一怔。
她原以为皇上眼里早已没了她,此刻听着,鼻尖忽然一酸,委屈与欣慰缠在一处,委屈的是他如今的宠给了旁人,欣慰的是,他竟还肯对自己说句体己话。
她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湿意,轻声应了句“谢皇上”,转身落座时,肩膀微微发颤。
这边刚静了静,端妃便端着酒杯起身,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臣妾也敬皇上与珍妃娘娘。”
她目光在夏冬春身上淡淡一扫,便落回皇上身上,“愿皇上圣明,后宫安宁。”
皇上点点头,随口问道:“近来身子好些了?药还按时吃着?”
“劳皇上挂心,好多了。”端妃浅浅一笑,笑容却未达眼底。
皇上这关切,客套得像对寻常宫嫔,她早习惯了,也不在意,饮了酒便默默坐下。
皇上不在意,但还是有人在意她的,华妃这会儿听到她的声音,也不注意皇上了,眼神一直像刀子一样往她身上刺,要不是大庭广众之下,华妃估计要冲过去打她一顿了。
果郡王执杯起身,先对皇上躬身一礼,再转向夏冬春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恳切又不失分寸。
“皇兄坐拥天下,本是人间至幸,如今得小嫂子这般明艳佳人相伴,更是锦上添花。
臣弟敬皇兄与小嫂子这杯,愿皇兄龙心常悦,福寿绵长;愿小嫂子得偿所愿,岁岁无忧。往后这宫里有小嫂子在,定是日日鲜活。”
话落,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扫过夏冬春时坦然而有礼,不见半分轻佻,只那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转瞬即逝的喟叹。
这般张扬明媚的性子,配上这泼天的恩宠,倒真应了那句“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只是不知这份盛景,能维持多久。
“果郡王客气了。”夏冬春笑着举杯,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却也规矩,便大方饮了。
皇上被那句“小嫂子”逗得发笑,抬手隔空点了点果郡王:“你这小子,倒是会说话。”
他瞥了眼夏冬春,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怎的?如今可是想要娶福晋了,你年岁也不小了,早该娶福晋了。”
果郡王闻言,笑着摆手:“皇兄又取笑臣弟。娶妻当娶知心人,臣弟总想着,能遇上个瞧着顺眼、说得上话的,若是为了凑数随便娶一个,反倒委屈了人家,也辜负了自己。”
他语气轻松,眼底却藏着几分认真,“姻缘这事,还得看缘分。”
皇上知道他的性子,素来随性,也不勉强,只笑着摇头:“你呀,性子倔强,缘分哪能等出来?该上心时还得上心,不然真要成了孤家寡人。”说罢,便转了话头,与他聊起了别处的事。
夏冬春在一旁听着,时不时插句嘴,或是往皇上碗里夹块他爱吃的点心,那股子亲昵劲儿,落在旁人眼里,又是一番滋味。
华妃默默饮着酒,杯底映出她落寞的影子,方才那点欣慰早已被更深的失落盖过,皇上如今的心思,是真的不在她身上了。
敬嫔则依旧安静地坐着,偶尔抬眼,目光在皇上与夏冬春之间流转,最终还是落回自己的茶杯上,波澜不惊。
宫宴到后半程,歌舞渐歇,众人也添了几分倦意。皇上看了眼时辰,又瞧了瞧身边打了个哈欠的夏冬春,便对众人道:“今日就到这里吧,都早些回去歇息。”
众人起身谢恩,依次退下。
夏冬春打着哈欠往皇上身上靠,声音黏糊糊的:“皇上,臣妾困了。”
皇上失笑,伸手将她略有些歪的步摇扶正:“困了便回宫睡去,朕陪着你。”
两人并肩往外走,宫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处,看着格外亲密。
果郡王走在后面,望着那两道身影,提着酒瓶的手顿了顿,随即仰头饮尽杯中残酒,眼底的满是感慨。
第27章 甄嬛传夏冬春27
年后的皇上,身子像是上了弦的弓,一刻不得松闲。
养心殿的烛火常常亮至深夜,几个心腹大臣在那里进进出出。
便是偶来永寿宫,也总带着一股子雷厉风行的味道,脚步匆匆,话没说上几句便又被太监的禀报催着离去。
他不是没看见夏冬春有些不高兴,只是每次都只能温言安抚几句,承诺这阵子忙完定会好好陪她。
他心里的烦郁,却比后宫的怨怼更甚,年羹尧近来的折子,字字句句都在敲打他,无非是提醒他莫要亏待了华妃。
那嚣张的姿态,简直是把他平日里的几句体恤,当成了横行无忌的令牌。
满朝文武多的是人常得到他的关爱之语,但谁不知道君臣有别?
偏他年羹尧,竟真以为有华妃在,就能把君臣之礼抛诸脑后,当他是可以随意拿捏的妹夫?便是乌拉那拉氏,靠着皇后的体面,也断不敢如此放肆。
忍了又忍的火气在胸腔里翻涌,皇上望着养心殿外沉沉的夜色,年羹尧一直在他的底线上蹦跶,他不想再留他了。
他面前的龙案上堆着的不是奏折,而是年羹尧的催命符。
他在朝堂上稍微露出对年羹尧的不满,那密折便一封封摞得比砚台还高,都是各地督抚、京中御史参他的罪状。
在西宁军中专擅威福,令督抚跪迎;私用黄缰紫骝,仪仗僭越至亲王规格;克扣军饷百万两,将朝廷拨的赈灾粮私分亲信;甚至在奏折里自夸“功高盖世”,对皇上的朱批也敢随手涂抹。
皇上指尖划过那些折子,忽然笑了,“他年羹尧总说自己是国之柱石,朕倒要看看,这柱石烂了,还能不能撑住他的野心。”
苏培盛站在一旁听着皇上语气里的冷意,默默躬了躬身子,心中默默叹息,这回年家的要荣耀彻底葬送了。
传旨的太监带着禁军出宫时,华妃还在幻想着皇上会看在年羹尧的面子上考虑让她坐上后位。
第一道旨意是夺官:“年羹尧罔上欺下,贪墨无度,即革去川陕总督、抚远大将军一切职衔,押解入京,所有兵权交由岳钟琪暂掌。”
第二道旨意是定罪,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列了九十二条大罪。
僭越罪十九条,大不敬罪六条,欺罔罪九条,贪黩罪十八条……条条都是死罪。
等消息传到后宫,华妃惊愕之下失手打翻了茶盏。
她猛地站起身,“不可能!哥哥忠君爱国,在战场立下不世之功,皇上怎么可能会……本宫要去见皇上!”
她脸色煞白,一刻也不停地往养心殿而去,颂芝慌乱间也只能拿起披风追着华妃出了门。
“娘娘,皇上正在与军机大臣商量国事,吩咐了不见任何人,您还是先回去吧。”苏培盛恭敬地将华妃拦在了门外。
苏培盛望着华妃煞白的脸色,只能在心里说声对不住了,华妃平日里出手大方,对他也颇为礼遇,只是,如今这个情形,便是他想通融,也没那个胆子不是?
见自己被拦在门外,皇上始终不愿意见自己,华妃高声呼喊,“皇上,哥哥是冤枉的!”
“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您这不是为难皇上嘛?”苏培盛皱着眉头好言相劝。
华妃死死盯着养心殿关闭着的大门,指节攥得发白,眼泪也夺眶而出,“苏培盛,你去告诉皇上,本宫只要见他一面,一面就好。”
说罢,转身掀开披风就在养心殿门前跪下了。
对于华妃的哀求,苏培盛也没了办法,只能转身去给皇上禀报。
皇上听到苏培盛的话没有任何表情,他早就听到了华妃的动静,不牵连到她已经是看在多年来的情分上了,求情的话他不想听。
“她要跪便让她跪!”说完就不再理会,他还要处理年氏余党,没工夫听她那些开脱的话。
听闻年家获罪,华妃更是在养心殿外脱簪请罪,后宫全是看笑话的,众人心中畅快不已。
她年世兰平日里欺压宫妃,娇纵跋扈之时,可曾想到今日?
不说被她害了半条命的沈眉庄如何高兴,延庆殿内的端妃眼神悠长,以她的智谋自然知道皇上早看年家不顺心了,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快。
年世兰啊,她们两人的恩怨已然说不清了,自己当年的那点子愧疚早在这么多年的折磨中消失殆尽,从此以后,自己也解脱了。
只是,这回年家覆灭,大概皇上是不会牵连到年世兰的,她得想个法子。
很快年羹尧被押解回京,皇上的旨意也下来了。
“年羹尧罪大恶极,本当凌迟处死。念其曾有青海之功,朕格外开恩,赐自尽。其子年富立斩,其余子孙发配云贵极边,永不录用。”
噩耗传来的那一刻,华妃眼前猛地一黑,若非颂芝眼疾手快扶住,她早已栽倒在地。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她喘不过气,那是待他如珠如宝的哥哥,如今就这样被她的枕边人下令赐死!
之后的日子,翊坤宫的人都瞧着怕。昔日明艳张扬的娘娘,像是被抽去了魂魄,每日天不亮就往养心殿去,风雪无阻地守在门外。
那扇大门却始终紧闭,苏培盛的回话翻来覆去只有一句:“皇上不见。”
她听了便跪在风里,一跪就是几个时辰,直到冻得嘴唇发紫,才被颂芝半劝半架地扶回来。
待一切尘埃落定,最后一丝希望也断了。华妃回到翊坤宫,刚踏进门槛就倒了下去。
高烧烧得她浑浑噩噩,醒着时便瞪着帐顶流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枕巾湿了一层又一层,仿佛要把这半生的泪都流尽。
颂芝陪在她身边跟着哭,心中也满是绝望,埋怨皇上的无情。
“皇上怎么能这样……”她攥着被角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哥哥就算有错,难道连辩解的机会都不该有?我跟着他这些年,难道竟是假的不成?”
她如今除了给其余流放的亲人一些关照,竟是被限制在这翊坤宫无计可施。
她想不明白,从王府到皇宫,她陪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他也宠了她这么多年,如何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第28章 甄嬛传夏冬春28
华妃将自己关在翊坤宫不出门,谁也不见。
看到华妃失势,颇有些不安的曹琴默正抱着温宜逗弄,就见音袖掀了帘子进来禀报,说是惠贵人来了。
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她是华妃的人,从前跟着华妃出谋划策,惠贵人就是被害者,她们之间不但没什么交情,反而也算是有仇,她怎么会来找自己?
脑子里的想法一闪而过,把温宜递给奶娘,“奶娘,带公主回屋去。”
这才转头吩咐音袖,“快请她进来。”
沈眉庄由采月扶着进来时,曹琴默才惊觉她病得这样重。
从前那张饱满莹润的脸,如今瘦得下颌尖细,唇上没半点血色,连走都微微发颤,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曹琴默想起上次见她,还是在阖宫探病的人群里,那时她虽面色苍白,眼底却有股不肯折的锐气,如今连那点锐气都被病痛磨得淡了些。
见礼坐下,沈眉庄捧着茶盏,目光静静落在曹琴默身上。
那眼神不似怨怼,也不含敌意,却像两汪深潭,看得曹琴默心里发毛。
“惠贵人今日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曹琴默先开了口。
沈眉庄没接话,视线转而落在榻边的针线筐上。里面搁着双绣了一半的婴儿鞋,鞋面上正绣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
“这是给温宜公主做的吧?曹贵人这份慈母心,真是难得。”她声音轻缓,带着病后的沙哑。
提到温宜,曹琴默含着戒备的眼底眼底才漾开点暖意,“不过是做母亲的本分。”
“从前华妃势大,贵人依附于她,是不得已,也是为了温宜能安稳度日。”
沈眉庄忽然转了话锋,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字字清晰。
“可如今年家倒了,华妃失了靠山,却依旧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华妃。贵人难道要一辈子受制于她,让温宜也跟着受委屈?”
曹琴默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
这话戳中了她藏了许久的心思,也让她知道了沈眉庄这一趟的来意,面上不显:“妹妹说笑了,华妃娘娘待我不薄,何来‘受制一说?”
“是吗?”沈眉庄浅浅一笑,笑意却没到眼底,“你如今是贵人,温宜便是贵人之女。若华妃一日不倒,你的位份便难有寸进,温宜将来……”
她顿了顿,看着曹琴默骤然绷紧的脸,“先帝的公主们,得宠的尚且要远嫁蒙古,何况是位份低微的?贵人若有权有势,尚可护她周全;若始终困在这贵人的位置上,将来能给温宜什么?”
最后一句话像根针,精准地戳中了曹琴默日夜难安的地方。
她望着沈眉庄平静的脸,她垂下眼眸,心中怅然,她不止一次的怨恨自己身份拖累了温宜。
女儿家的命,从来由不得自己。
若温宜是个皇子,哪怕生母位份低些,将来总有封王开府的指望;可偏偏是个公主,娇养再久,到头来也不过是和亲联姻的棋子。
先帝的荣寿公主,当年何等得宠,不还是远嫁漠北,十年都回不了一次京城?
她若能往上再走一步,封个嫔位,甚至更高,凭着皇上的几分体面,总能为温宜求个体面的归宿,哪怕是嫁入京中勋贵之家,也好过送去那苦寒蛮荒之地。
可如今呢?华妃一日不倒,她就永远是个仰人鼻息的贵人,连给温宜多请份例都要看人脸色。
将来温宜长大了,她拿什么去争?拿什么去护?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曹琴默看着眼前神情笃定的沈眉庄,闭了闭眼。
“惠贵人的心思我懂,只是我与华妃终究有些情分,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曹琴默这般回绝,沈眉庄却并未失落。
她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也看得出曹琴默心里已然动摇。
曹琴默何等精明,眼下见皇上对华妃毫无责罚,连位份都没动,自然不会因她三言两语就背弃华妃。
可她心里对华妃的不满也是真的,何况这事还牵扯着温宜公主。
夏冬春听说沈眉庄去了启祥宫,便猜到了她的打算。
别说沈眉庄那般心高气傲的性子,换作任何一个在华妃手里吃过大亏的人,都未必能容忍华妃这般安稳度日。
巧的是,她自己也忍不了,那就索性帮她们一把。
当晚,皇上与夏冬春温存过后,见她黯然地抚着小腹,便以为是后宫有人拿她迟迟未孕的事嚼舌根,顿时有些不悦:“怎么了?又是谁在你跟前说闲话?”
“没有。”夏冬春摇摇头,眼眶泛红,语气带着几分自怨自艾。
“只是我身子不争气,皇上待我这般恩宠,我却……”
“胡说什么。”皇上心疼地抚上她的脸颊,“孩子是要看缘分的。你身子康健,缘分到了自然会来。你这般沮丧,反倒把孩子吓跑了。”
他其实也让太医给她看过,都说身子无碍,可就是迟迟没有动静。
如今他独宠冬儿,没个孩子,前朝的压力他也承受了不少,却不想让她也跟着烦心。
他本就比冬儿年长许多,如今还能护着她,可若将来他不在了,谁来护她周全?
不行,明日还是自己也找太医看看才好。即便最终难遂心愿,也要好好保养身子,多陪她些时日,给她留好后路才行。
打定主意,皇上不再劝慰,转而换了个话题:“别难过了,过几日朕带你去景山骑马,如何?”
“真的?”夏冬春眼中瞬间燃起惊喜,亮晶晶地望着皇上。
皇上捏了捏她的鼻子,带着几分无奈:“朕一言九鼎,还能骗你这小妮子不成?”
“皇上真好,我最喜欢皇上了!”夏冬春欢喜地抱着他的手臂撒娇。
皇上一脸看透了她的表情,“朕看你不是喜欢朕,是喜欢骑马吧。”
“才不是,”夏冬春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臣妾喜欢皇上,也喜欢骑马,最喜欢骑皇上这匹‘马’了。”
“你这妮子,真是越来越不知羞!”皇上被她逗得脸红,没料到她竟连这般话都敢说。
“哼,我哪里不知羞了,难道皇上不喜欢?”夏冬春勾着嘴角,眯着眼睛贼兮兮地看着皇上。
还从没见过有人对自己做出这种表情的皇上,无奈的曲起食指敲在她的额头上,“从哪里学来的如此难看的表情,尽作怪!”
第29章 甄嬛传夏冬春29
“好痛呀,皇上~”夏冬春娇滴滴地捂着额头喊疼。
皇上无奈地叹口气,将她揽进怀里,指尖轻轻揉着她那根本没红的额头,柔声问:“好些了吗?”
“好啦。”夏冬春嘟着嘴,凑上去在皇上下巴上亲了一口,眉眼弯弯地笑了。
她忽然叹了句:“从前听闻华妃爱吃酸黄瓜假装怀孕,给自己找些安慰,如今我倒也算体会到她那时的心情了。”
皇上闻言沉默了,他竟不知还有这事,想起当年世兰流掉的那个孩子,心里一阵发沉。
如今年家已除,他对世兰终究是存着愧疚的,便问道:“曹贵人没带温宜去看过世兰?”
“一次都没有呢。”夏冬春撇撇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哦?”皇上眼神微变,见她又做出这副俏皮模样,不由笑了,“朕记得你与华妃向来不睦,这会子倒是替她不值了?”
“我跟她吵归吵,那是她太霸道,看我不顺眼罢了。”夏冬春理直气壮。
“可曹琴默从前一直跟在华妃身后打转,如今年家倒了,她倒落得轻松自在。”
她似是无意般又叹道:“华妃那般盼着有个孩子,温宜也曾养在她膝下。如今她把自己关在翊坤宫不出来,心里头不定多憋闷呢。”
见皇上若有所思,夏冬春眼底悄悄掠过一丝笑意。
她清楚,在皇上心里,十个曹琴默也抵不上一个年世兰。如今虽不去翊坤宫,那份情分终究还在。
只要华妃在一日,温宜公主就不可能是别人的,曹琴默啊曹琴默,为了温宜,你总得想办法扳倒华妃才是。
次日早朝过后,皇上先传了太医,让他们拟定了一套详尽的养生方子。
随后,他又下了道口谕给曹琴默,命她时常带着温宜去翊坤宫给华妃请安。
曹琴默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却不敢违逆圣意,只暗自怨怼皇上竟要用自己的女儿去讨好另一个女人。
偏巧,她带着温宜在御花园散心时,撞见几个小宫女在一旁嚼舌根,说温宜从前在翊坤宫时,常被华妃喂安神汤。
曹琴默心里清楚,这些话十有八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多半是惠贵人那边的手笔。
可“安神汤”三个字,还是狠狠刺中了她的痛处,温宜就是她的逆鳞。
她强压着怒火抱温宜回了启祥宫,当即叫来奶嬷嬷细细盘问,得到的答复印证了那些流言。
一瞬间,曹琴默眼中对华妃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年世兰,我做你麾下的棋子,为你冲锋陷阵都认了,可温宜还是个孩子啊!
你当初把她从我身边抢走,就因为她哭闹,竟喂了那么多安神汤!
要知道,安神汤便是大人也需慎服,何况是个稚童。
她气得浑身发抖,紧紧抱着温宜小小的身子,眼泪无声地滑落。
望着女儿纯净懵懂的眼神,曹琴默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年世兰,既然你始终像阴影一样压得我们母子喘不过气,那我便只能亲手将这阴云打散了。
曹琴默的动作极快。这边皇上正和夏冬春在养心殿商议着出宫的事,就听得外头通报曹贵人求见。
皇上眉头一皱,暗忖曹琴默向来不争宠,只一心照料温宜,此刻突然求见,莫不是温宜出了什么岔子?
这般想着,当即命人传她进来。
曹琴默进殿时见夏冬春也在,却丝毫没有含糊,径直跪下,将华妃这些年的桩桩恶事尽数抖落。
收受贿赂、卖官鬻爵、害死福子、推惠贵人落水……
桩桩件件都骇人听闻,至于平日里欺压嫔妃,反倒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天哪,曹贵人说的都是真的?”夏冬春惊得用帕子捂住嘴,显然被华妃的胆大包天吓住了,怯怯地望向皇上。
皇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沉沉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曹琴默:“你既知晓她做下这等恶事,为何今日才来揭发?”
“皇上,嫔妾的温宜在她手中,为了女儿安危,嫔妾不得不听她摆布啊。”
曹琴默这话半真半假,可提及温宜时,眼底的悲戚却是真切的。
“皇上可知,温宜在翊坤宫过的是什么日子?不过是哭闹了几声,华妃便时常喂她安神汤!皇上,温宜还那样小,怎能受得住那些汤药?”
泪水顺着她脸颊滑落,活脱脱一副为护女而被迫屈从的慈母模样。
“华妃竟能做出这等事,那温宜如今如何了?”夏冬春面露悲悯,又带着几分气愤。
她正盼着自己能有个孩子,听闻温宜遭此对待,情绪不由得都写在了脸上。
曹琴默摇摇头,哽咽道:“多谢娘娘关怀,太医说万幸温宜身子尚未受损,只是日后需得仔细养护。”
“那就好。”夏冬春松了口气,转头看向皇上,见他脸色铁青,便轻轻握住他的手,眼神里满是担忧。
皇上拍了拍她的手,示意自己尚能冷静,随即吩咐苏培盛:“去翊坤宫,把华妃带来,朕倒要听听她怎么说。”
其实他心里已有了几分信了,曹琴默跟着华妃多年,出的那些阴损主意,未必没有她的手笔。
可华妃的性子,被宠得越发骄纵狠戾,做出这些事也并非不可能。
只是,世兰何时竟变成了这般模样?他回忆起初见时的鲜活明媚,又念及这些年的纵容,心头一时五味杂陈。
华妃来得极快,听闻是曹琴默在皇上面前揭发了自己,此刻正被传召对峙,她胸中那股翻涌的火气几乎要烧穿肺腑,脚步生风地闯进养心殿。
曹琴默这个贱人!她怎么敢?忘了从前是谁在庇护她?
如今不过是年家失势,她便急不可耐地跳出来反咬一口,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华妃毕竟是将门之后,骨子里的刚烈丝毫未减。刚进殿门,目光扫见曹琴默,便再也按捺不住,抬起脚就将人踹倒在地。
“放肆!”皇上显然没料到她如此不管不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脸色瞬间沉得像块黑炭,厉声斥责。
“皇上!”华妃猛地转向龙椅,眼眶早已泛红,泪水在里头打着转。
“这贱婢从前在臣妾跟前,哪次不是摇尾乞怜、百般讨好?如今见臣妾落难,便忙着踩上一脚,这样趋炎附势、背主求荣的人,她的话如何能信?”
她望着皇上,心里明镜似的,那份曾让她恃宠而骄的情意,如今怕是已消磨得所剩无几了。
可她是年家的女儿,纵然骄傲被碾碎了大半,也断不会任人搓圆捏扁。
皇上能下旨赐死她的兄长,曹琴默之流能踩着她的尸骨往上爬,那她偏要搅得这潭水浑浊,断不能让这些人称心如意!
第30章 甄嬛传夏冬春30
皇上的目光落在华妃身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道:“曹琴默所言,桩桩件件皆有实证。”
这句话像像针一般直直扎进华妃心口。
她还没来得及辩驳,就听皇上继续道:“即日起,废黜华妃封号,降为答应,禁足翊坤宫,非诏不得出。”
“不,皇上!”华妃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臣妾没有!皇上,您信臣妾这一次,是曹琴默构陷臣妾啊!”
她往前踉跄一步,想抓住最后一丝希望,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话未说完,她撞进皇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不舍,只有一片了然,仿佛早已看透了她所有的挣扎与不甘,甚至带着几分淡漠。
华妃的话卡在喉咙里,猛地顿住。那一刻,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皇上一直都知道,只是从前他不在意,年家倒台后,她的恃宠生娇便让皇上难以忍受了,他们之间的情意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先是剧痛,随即迅速冷却,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曾以为自己是皇上心尖上的人,是年家的骄傲,可如今兄长已死,自己被永久禁足,连最后一点情分,都被皇上亲手斩断。
心如死灰,大抵就是这般滋味。
华妃慢慢站直了身子,眼里的泪不知何时已收了回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
她没有再求情,也没有再争辩,只是深深地看了皇上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有恨,更多的却是彻底的绝望。
或许,他们之间的情分早就断得干干净净了。
皇上若真有半分念着自己,当初她在养心殿外跪了那般多日夜,怎会连一面都不肯见?他对年家下手时那般狠绝,又何曾有过半分顾念旧情?
她到底还在奢望些什么呢?
抬眼对上夏冬春那双盛满怜悯的眸子,华妃忽然想笑。
笑自己汲汲营营半生,争过,抢过,费尽心机想要攥住那份恩宠,到头来却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
恩宠是假的,情分是薄的,连家族都成了尘埃,终究是一场空。
随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养心殿。背影孤绝得像一截被遗弃的枯枝,缓缓没入通往翊坤宫的长巷里。
随着华妃,不,现在应该是年答应失魂落魄地离开后,养心殿一片寂静。
皇上冷眼瞧着曹琴默,半晌才开口,“曹贵人检举有功,即刻升为嫔位,赐封号’襄’。”
曹琴默欢喜异常,她跟在华妃身边这么多年,如今总算是升为一宫主位,暗自开心的她没看到皇上眼中的暗沉。
曹琴默忙不迭地跪下谢恩,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谢皇上隆恩!臣妾定当尽心侍奉,不负圣恩。”
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她心脏砰砰直跳,多年隐忍蛰伏,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的曹贵人了。
她起身时,脸上还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卑笑意,丝毫没察觉皇上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那里面没有嘉奖的暖意,反倒藏着几分深不见底的审视。
夏冬春唇边漾着笑意,语气热络地开口道:“恭喜襄嫔了。”
“谢珍妃娘娘。”曹琴默微微欠身,对夏冬春依旧恭敬。
如今珍妃正得圣宠,她刚晋了嫔位,可不愿再生出什么波折,只是语调里已经有了几分主位娘娘的从容气度。
夏冬春闻言笑得更明媚了些,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你能得这份恩荣,本就是实至名归。”
皇上坐在龙椅上,听着两人一唱一和,脸色晦暗不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
他忽然淡淡开口:“襄嫔刚晋位,先回去歇着吧。”
曹琴默一愣,随即福身应下:“是,臣妾告退。”
转身离去时,脚步轻快,却没看见皇上望着她背影时,那抹一闪而过的冷意。
待殿内只剩夏冬春和一众宫人,皇上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夏冬春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皇上闭了眼,转身将她抱到自己膝上。
将头埋在夏冬春脖颈间,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听不出是倦怠,还是别的什么。
夏冬春抬手拍了拍他的脊背,想用这无声的动作给他些安慰。
可静静待了许久,她心底那点耐心渐渐磨没了,语气里酸溜溜的,带着几分不甘追问:“皇上,您就这般偏疼华妃?”
得,这带着火气的话音刚落,皇上心头那点怅然便散了个干净。
他抬眼望进夏冬春的眸子,语气里带了丝无奈的纵容:“朕不过是有些感慨罢了,朕心里装着谁,冬儿还不清楚?”
“谁晓得呢?”夏冬春本是梗着脖子较劲,说着说着倒真勾起了委屈,声音也低了几分。
“那年世兰从王府起就占着您的盛宠,我又算得了什么?”一想到年世兰陪了他这么多年,往昔那些恩宠历历在目,鼻尖便有些发酸。
见她眼圈都红了,皇上忙放软了语气哄着:“好了好了,怎么还真要哭了?”
他执起她的手轻轻摩挲,“朕与世兰之间,从来没什么纯粹的情分。
无论在王府还是这宫里,只要她还是年家的女儿,我们之间就绕不开那些牵扯。可她终究陪了朕这些年,朕也不是铁石心肠,总不忍她落个太难看的结局。”
他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愈发恳切:“如今光是哄着你这小祖宗就够朕费神了,哪里还有心思惦记旁人?”
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倒让夏冬春的气顺了不少。可她还是嘟着嘴,带着几分霸道地扬下巴:“那皇上不许再去见她。”
“都依你,小醋坛子。”皇上笑着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惹得夏冬春惊呼出声,脸颊腾地红了。
“皇上怎地还咬人?我非得咬回来不可!”
夏冬春话音未落,当真凑上前,在皇上的下嘴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嘶!”皇上低呼一声,眼底却漾着笑意,故意板起脸来。
“竟敢伤了龙体,这可是大逆不道的罪过,朕今日非得好好罚罚你不可。”
说罢,两人便笑闹着缠作一团,殿内的空气仿佛都掺着一股亲昵劲儿。
第31章 甄嬛传夏冬春31
一早就安排了人在养心殿不远处等待的沈眉庄第一时间得知了年世兰被降位禁足的消息。
这个结果她并不满意,甚至恨意更深了,对皇上也有了更多的不满。
年世兰作恶多端,皇上竟还留着她的命,若是日后时间长了想起是不是还要给她将位份升回来,到时依旧当她的华妃。
她不能接受,正在她愤愤不平又无计可施时,端妃来访。
也不知两人说了什么,等端妃走后,沈眉庄撑起病体漏夜去了翊坤宫。
这边皇上也实现了对夏冬春的承诺,正和她在景山跑马。
夏冬春攥着缰绳,脚蹬在马镫里晃了晃,偏头看身旁的皇上:“皇上,今儿就让你瞧瞧我的真本事。”
皇上翻身跃上“踏雪”,那匹白马被他一夹马腹,便昂首打了个响鼻。
他回头瞧着她胯下那匹温顺的枣红马,眼底漾着笑:“你这小性子,是想跟朕赛马?”
“那是自然。”夏冬春学着他的样子夹了夹马腹,枣红马却只是慢悠悠踱了两步,惹得她轻哼一声,“你可不许耍赖,谁先跑到前面那棵大树下,就算谁赢。”
皇上扬鞭指了指不远处那棵高大的梧桐树,故意逗她:“赢了有什么彩头?”
“赢了……”夏冬春眼珠一转,“赢了的人可以像输了的人提一个条件。”
话没说完,皇上已轻喝一声,“踏雪”如箭般冲了出去。
夏冬春惊呼着也催马跟上,可枣红马性子温吞,任她怎么拍马背,也只比先前快了些许。
眼看皇上的身影越来越远,她索性松了缰绳,气鼓鼓地喊:“皇上耍赖!你那马跑得快!”
听到她的话,前面的白马忽然停了,皇上含笑勒转马头等她。
夏冬春驾着枣红马慢慢挪过去,刚要抱怨,他忽然俯身,一把将她捞到自己马背上,稳稳坐进他怀里。
“你这小懒猫,骑不动就直说。”他圈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你在前,这样算不算你赢?”
夏冬春被他圈得紧实,后背紧紧地贴在他胸膛上,笑得开心。
踏雪缓步走着,很快就到了大树底下。
“那、那还是算平局吧。”自觉自己占了便宜,她揪着他的衣袖,声音小了半截。
皇上低笑出声,笑声震得她后背微微发麻。他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划过她耳尖。
“好,听你的,不过……”他忽然收紧手臂,让她更贴近自己,“平局该有平局的彩头。”
夏冬春刚要问什么彩头,唇就被他轻轻含住了。远处的太监侍卫早识趣地退得老远,只剩下马蹄声和两人交缠的呼吸。
等他松开她时,她的脸颊已经红润无比。皇上看着她晕乎乎的样子,捏了捏她的脸颊:“还赛马吗?”
夏冬春把头埋进他怀里,闷声道:“不赛了,就这样挺好。”
踏雪慢悠悠走着,载着两人晃过那棵梧桐树,夏冬春张望着周围的景色,忽然听见他低声说:“自打登了基,倒难得有这样的日子。”
她抬头看他,正对上他眼底难得的松弛。
原来九五之尊也会有这样的时候,卸下朝服上的沉重,像个寻常男子一样,陪她在阳光下慢慢骑马。
“那以后常来便是。”她伸手牵住他放在她在身侧的手,十指相扣,“只要皇上想,我就陪着。”
皇上反手握紧她的手,他没说话,只是夹了夹马腹,让马快步跑了起来。
“皇上!”马儿忽然扬蹄加速,夏冬春惊得一把攥紧皇上的衣襟,尖声叫了半声,随即对着迎面扑来的风笑出声,“哎呀!”
她侧头看身后稳坐马背上的皇上,眼里亮得像落了星星:“再快些!让它再跑快些!”
“好。”皇上喉头滚出低笑,手臂收得更紧,只轻轻一夹马腹,白马便如离弦箭般冲了出去。
鬃毛在风里像是雪白的浪,夏冬春的笑声也跟着飘得老远。
他带着她在跑道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她的发钗松了,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却只顾着扬着脖子笑,连皇上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都没听清。
两人的身子紧紧相贴,夏冬春后背抵着皇上坚实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仿佛这世间只剩下自己和对方,再没有其他的人和事。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仿佛连时间都静止了。
她侧过头,鼻尖几乎蹭到他的下颌,看见他唇边漾着的笑。
皇上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询问:“开不开心,喜欢的话我们日后常来?”
夏冬春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往他怀里缩得更紧些。
跑马时的畅快劲儿过后,便是实打实的乏累。
待下了马,夏冬春早已累得浑身发软,几乎是瘫在皇上怀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怎么被带回宫的,她浑然不知。
翌日清晨醒来,身侧已经没有人了,皇上该是天不亮就去上早朝了。
她动了动身子,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懒,暗自庆幸,亏得皇后已废,不然这时候还得强撑着去请安,单是想想都觉得累。
早膳刚用罢,就听见小太监来报:年答应薨了。
金玲正替她按揉着发酸的小腿,夏冬春闻言猛地坐直了身子,语气里满是惊讶:“怎么会?前几日见她,不是还好好的?”
“奴婢也纳闷呢。”金玲手上的力道松了些,“上回见面,年答应还能一脚踢倒襄嫔,怎么咱们就出宫跑了趟马,人就没了?”
夏冬春垂眸,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年世兰树敌太多,恨她盼她死的人,怕是能从翊坤宫排到御花园去。
这般下场,说到底还是自作自受。
面上却换上担忧的神色,追问:“皇上那边怎么说?”
“皇上下了令,按妃位礼制下葬,还不许后宫再议论此事。”
金玲一一回禀,她们本想派人去探探究竟,可见了皇上这态度,终究没敢往前凑,可不能给主子添乱。
夏冬春漫不经心地抬手,指尖轻轻搭上心口。那里曾盘踞着一团旁人看不见的怨气,此刻正丝丝缕缕地散尽,连带着心口都松快了不少。
她低着头,金玲正专注于替她按腿,并未瞧见她脸上一瞬间闪过悲悯得不似人类的笑意。
第32章 甄嬛传夏冬春32
年世兰的死,在后宫里像投下颗小石子,溅起阵涟漪,没几日便悄无声息地沉了底。
唯有沈眉庄,是真真切切地觉得畅快。
仇人已毙,大仇得报,当初进宫时,她对皇上那点残存的念想,早在这些时日的病痛中彻底断了。
但是那日突然间得知华妃多年无子的真正原因,依旧让她不能接受,皇上怎么能这么阴暗?
她恨华妃,恨到看着对方在眼前咽气都觉得不解恨,可转头一想,皇上可是华妃爱了那么多年的枕边人。
那日华妃临死前眼睛中的怨恨和绝望,总在她脑子里打转,如今再想起皇上,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她从没料到,那位素未谋面的端妃,竟然会给她讲述这样的一个秘密,一个足以让年世兰万念俱灰、自行了断的秘辛。
当时的她听着端妃的一字一句,指尖都在发抖,她太清楚华妃对皇上的执念了,哪怕被禁足,她性子里的痴和烈未必磨得掉,更何况,那所谓的宠爱竟然是场从开头就布满算计的骗局?年世兰定然受不住。
她一刻也等不得,心中憋着团火闯进翊坤宫,将端妃所言一字不落地砸在年世兰脸上。
果不其然,她前脚刚踏出宫门,后脚就传来了年世兰自尽的消息。
回到咸福宫时,她对着铜镜笑了很久,笑着笑着就咳起了血。
她明白,窥见了皇上那样的阴暗的谋算,自己断无活路可言。
可她已经不在乎了。
自从被年世兰毁了身子,这些日子全靠一口“定要报仇”的气吊着,如今仇人已死,那口气散了,身子骨也跟着垮了,竟是连床都起不来。
这样也好,倒省了皇上动手。
只是看着前来探望的甄嬛,还有红着眼眶的安陵容,她心里是苦涩不已的。
终究是辜负了她们,若有来生,真想好好陪着她们走一程。
“嬛儿、陵容,我怕是要先走一步了。”采月她们的哭声越来越近,沈眉庄望着两人,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没什么怨怼,只剩遗憾。
“眉姐姐!”甄嬛和安陵容早已泪流满面。
这一世皇后依旧在安陵容身边安插了人手,可夏冬春一进宫便独占圣宠,皇后还没来得及机会对挑拨,自己就被废了。
初时安陵容与她们尚有隔阂,可后来甄嬛遭人下药、沈眉庄被年世兰暗害,安陵容虽处境艰难,却总抽空来探望陪伴,一来二去,反倒比从前更亲近了。
此刻看着沈眉庄苍白如纸、死气萦绕的脸,安陵容的眼泪掉得更凶,喉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甄嬛更是心痛得几乎窒息,紧紧攥着她的手,声音发颤:“眉姐姐,太医马上就到,你再撑一撑!如今年世兰已经死了,你该好好活着,看往后的日子啊!”
沈眉庄轻轻摇头,笑意淡得像雾:“嬛儿,我的身子……来不及了。”
她喘了口气,目光落在两人身上,“采月她们……就拜托你们照看了。往后,你们……互相扶持着走下去……”
意识渐渐模糊时,她仿佛又看到了进宫前母亲的叮嘱,看到自己曾揣着的“辅佐明君、光耀门楣”的志向,只是,终究是一样也没做到。
父母接到死讯,该多伤心?女儿不孝,只能等来世再偿了。
“我们答应你,眉姐姐!”
在甄嬛和安陵容撕心裂肺的哭喊里,沈眉庄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时间,常熙堂内哭声震天。
皇上听闻沈眉庄的死讯,头也未抬,只淡淡吩咐苏培盛按嫔位礼制下葬。
他当初将年世兰禁足翊坤宫,原是念她树敌太多,想让她往后能安稳度日,却没料到,她终究还是被沈眉庄逼到了绝路。
就算沈眉庄未必知晓欢宜香的内情,单是逼死世兰这一条,皇上也断不会再容她活在世上。
即便他早已不愿见她,可毕竟有过多年情分,走到这一步,不是他愿意见到的。
只是,沈眉庄动手,也是因年世兰先对她下了狠手,说起来,倒也算她为自己报了仇。皇上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添了几分复杂。
转念一想,以沈眉庄在宫中的根基,怎会轻易察觉到欢宜香的蹊跷?皇上心中已有定论,这宫里,最恨年世兰,又有能力窥破其中秘辛的,左不过端妃,或是皇后罢了。
宫中接连走了两位妃嫔,夏冬春也随大流,跟着去灵前上了炷香。
瞧见甄嬛与安陵容哭得肝肠寸断,她只懒懒翻了个白眼,没再像从前那般冷嘲热讽地针对。
在她眼里,这二人早已是手下败将。与其浪费功夫跟她们掰扯,倒不如去陪陪皇上。
望见夏冬春的身影,甄嬛心中五味杂陈。初入宫时,她与眉姐姐都自信凭着才貌,定能得皇上青眼。
至于夏冬春,虽有几分姿色,可那张扬跋扈的性子,在她看来,即便一时得宠也断难长久。
怎料世事难料。
自入宫后,她借病避宠,眉姐姐虽潜心学理宫务,却也迟迟未能承宠。
反倒是夏冬春,一路得势,成了这后宫里独受恩宠的人。她从没想过,皇上会对一人如此专宠,而那人偏偏是夏冬春。
她还记得,当初温实初出事,皇后身边的剪秋暗示她出门争宠,面上不经意间带着笃定,好似只要她肯露面,皇上必会倾心。
为此,她后来特意在御花园“偶遇”过皇上。
那日,皇上见了她,确实凝神看了许久,末了却长长叹了口气,只嘱咐她病中该好生休养,莫要四处走动,便转身离去了。
后来她才听说,那晚皇上依旧去了永寿宫,夏冬春的住处。
她有些怅然,罢了,如今自己这副病体,即便皇上肯来又能如何?她心里清楚,皇上对自己本就无甚特殊。
往后,她只愿与陵容关起门来,安稳度日便好。
对上安陵容投来的关切目光,甄嬛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安陵容心中对夏冬春自然存着芥蒂,只是如今实在动她不得。她胆子又小,纵然让她对上夏冬春她也只会退让。
何况沈眉庄故去,甄嬛又一直病恹恹的,她所有心思都系在甄嬛身上,只怕稍有疏忽,姐姐便会步了眉庄的后尘。
每日能守在甄嬛身边,她已觉足够,再无暇他顾了。
第33章 甄嬛传夏冬春33
天气渐暖,永寿宫里也暖意融融的。
夏冬春斜倚在窗边的小榻上,手里捧着本话本子看得入神,对面书案后,皇上正凝神为她泼墨作画。
笔锋在宣纸上细细勾勒,几番斟酌后,一幅栩栩如生的美人图便跃然纸上。
他仔细盖好自己的印章,夏冬春已雀跃地凑到身边,语气里满是惊喜:“皇上,您把我画得也太好看了吧!”
皇上含笑望着她,看她捧着画纸认真比对,看一眼画中的人,再看一眼镜子中的自己,那双亮晶晶的眸子转来转去,活像只忙个不停的小麻雀。
“不及冬儿万分之一。”他伸手揽过她,声音里浸着笑意。这话倒是真心,他笔下的笔墨再传神,也画不出她眼底那股鲜活灵动的劲儿。
夏冬春听得眉开眼笑,搂着他的腰撒娇:“那皇上以后每月都给我画一幅好不好?”
“哦?就这么喜欢?”皇上故作沉吟,瞧着她娇憨的模样,故意逗她,“想要朕的画,可得拿东西来换。你知道,朕的时间金贵得很。”
夏冬春闻言愣了愣,随即撇撇嘴:“哼,皇上还说最喜欢人家呢。”
嘴上嗔怪着,心里却觉得他说得有理,忽然眼珠一转,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拉过皇上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
皇上还当她要拿自己来“抵账”,正要开口调笑两句,却听她脆生生抛出个天大的喜讯:“那就拿我肚子里这个孩子来换吧!皇上,这笔交易您可是赚大发了!”
“什么?”皇上猛地一怔,方才的笑意僵在脸上,随即一股狂喜轰然撞进心口,他攥着她的手颤声问,“冬儿的意思是、你有孕了?”
“嗯呐。”夏冬春看着他呆愣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用力点了点头。
“太好了!我们有孩子了!”皇上得到肯定答复,一把将她紧紧抱住,狠狠亲了口她的发顶,随即小心翼翼地将手覆在她小腹上,仰头大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溢着藏不住的激动与欢喜。
一阵欢喜过后,他忽然眉心一蹙,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语气里添了几分急切:“你身子可有不适?毕竟昨夜……太医怎么说?”
夏冬春自然明白他是担心夜里失了分寸伤着腹中胎儿,忙柔声道:“皇上宽心,方才太医请平安脉时诊出来的,这孩子才刚满两个月呢。太医说我怀相稳妥得很。”
“那就好,真是太好了。”他将她轻轻揽入怀中,额头相抵,眼底的笑意漫溢开来,映得眸色格外温和,“冬儿,朕心里真的很高兴。”
他已不惑之年,膝下子嗣本就单薄。先前几个孩子,都因皇后暗中作梗没能留住,如今膝下小猫三两只,资质更是平平,与先帝当年子嗣兴旺的景象实在没法比。
前些时日夏冬春迟迟未孕,他夜里辗转时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只盼着自己走后,能留一道遗旨护她周全,保她后半生安稳无虞。
谁曾想苍天有眼,他们终于有自己的孩子了。他望着夏冬春柔和的眉眼,心头想法丛生:这孩子若是个男孩,只要不是全然扶不起的资质,继承人就定然要是他。
恍惚间,他仿佛已看见多年后,这孩子身着龙袍,接过他手中的权柄,站在太和殿前接受万民朝拜的模样。那画面真切得很,让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夏冬春怀孕与晋封贵妃的消息一同传开,后宫众人顿时又是一阵眼热。
先前那些私下嘀咕“纵得盛宠无子嗣,终究是镜花水月”的人,此刻换了说辞,改成了“怀上了又如何?还不知是男是女呢”。
这话被她听见了一回,转头欣常在便被被褫夺封号、禁足一年。经此一事,后宫再无人敢妄议她半句。
待胎相稳固后,皇上决意给她办一场盛大的册封礼,顺带又行了一次大封六宫。
他如今心思全在夏冬春身上,寻常只在她宫中安歇,偶尔才去几位有子嗣的妃嫔宫里坐坐。
既是给不了众人太多恩宠,便用位份与宫权稍作补偿。自华妃降为答应后,宫中大权本就落在夏冬春手里,只是她懒得操心,都交给苏嬷嬷打理,自己不过偶尔过问几句。
皇上原以为同她商量大封六宫之事和分宫权出去,她会不乐意,谁知她竟想也没想就应了。
见他满脸诧异,夏冬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皇上,如今宫里我位份最高,又没人敢惹我,您眼里心里也只有我一个,我要那些宫权做什么?有皇上在,我什么都够了。”
说罢,她伸出指尖在他胸口轻轻一点,又添了句:“不过呢,要是有人仗着协理之权来欺负我,皇上可得护着我。”
“自然,”皇上忙应下,指尖摩挲着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又带着叮嘱,“谁敢动你一根头发,尽管来告诉朕,朕替你撑腰。你如今怀着身孕,万不可亲自出头,知道吗?”
他总怕她这暴烈性子被人算计,逮着机会就念叨几句,劝她遇事莫要冲动。
“知道啦知道啦,皇上你好啰嗦!”夏冬春一听这老生常谈,便抱着脑袋作痛苦状。
她这副模样,皇上哪里舍得恼,只把她往怀里紧了紧,只一味的温声哄道:“你呀,乖乖听话。等天暖些,朕就带你去圆明园,月子在那儿坐也更好。册封礼一结束,就把你额娘接进宫来陪你,好不好?”
“真的?”夏冬春一听额娘要来,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她进宫已过半载,日夜惦记着家里,此刻听见能见到额娘,心都飞了起来,对着皇上的嘴唇就“吧唧吧唧”亲了好几口。
可欢喜劲儿还没过去,她忽然想起什么,忙道:“皇上,还是再等等吧。算算日子,下个月我嫂子就要临盆了,等她生了安稳了,再让额娘进宫不迟。不然家里没个主事的,额娘在这儿也不安心呀。”
“好,都听你的。”皇上笑着应下,指尖刮了刮她的鼻尖,“等你嫂子生了,朕也会赐些贺礼过去。你哥哥在外替朕办差回不来,这也算是给他们夫妻俩的一份嘉奖。”
夏恒自年初赴福建上任后,凭着“宠妃兄长”的身份,当地官员不敢怠慢,传回的消息里,件件办得妥当,皇上看过也是满意的。
夏冬春却轻轻叹了口气:“可惜哥哥看不到小外甥出生了,这可是他头一个孩子呢。”
“怎么,想你哥哥了?”皇上听出她语气里的怅然。
“嗯,是有点。”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从前天天见不觉得,这分开久了,倒真挺想的。”
“放心,年底就让他回京述职,到时朕安排你们兄妹见一面。”皇上拍着她的背安抚道,眼底满是纵容。
第34章 甄嬛传夏冬春
册封礼前三日,宫里的旨意先一步送到了夏府。
内侍监的人高唱着圣旨,夏父夏母跪在堂中,听得心头怦怦直跳。
那传旨太监得了皇上的特意交代,让珍贵妃的嫂嫂索绰罗氏站立躬身接旨即可。
旨意里先提了夏父,原任四品包衣佐领夏威,因“教女有方,其女夏氏贤德端方,深得圣心”,特升为从三品包衣护军参领,虽仍在原职办差,品阶却实实在在提了两级,俸禄也跟着厚了不少。
紧接着,便是给夏母的封赏,封她为三品诰命夫人,特许每月逢五入宫探望贵妃。
夏父在一旁听着,和妻子一同叩首谢恩。
他做了大半辈子四品佐领,原以为仕途也就这样了,没成想竟因女儿在宫中得宠,平白升了官,连妻子也得了诰命,这真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送走内侍,夏母还攥着那道圣旨没松开,指尖微微发颤:“老爷,这……这可真是……”
夏威捋着胡须,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都是冬儿的福气,也是咱们夏家的造化。你且好好预备着,初三那日穿的命妇朝服,可得仔细打理妥当。”
夏母这才回过神,想起正事,看向索绰罗氏的目光带着慈爱,“是啊,儿媳的产期在四月,眼下离着还有一个多月,也不冲突。”
索绰罗氏性子素来温厚,当初小姑子夏冬春进宫时,她跟着丈夫夏恒整日悬着心。
倒不是怕别的,实在是这位小姑子,对着自家人还算和顺,在外头却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火爆性子,真怕她在宫里冲撞了人。
直到后来听见宫里传来消息,说小姑子一进去就得了圣宠,她那颗提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再后来,丈夫竟也沾了光,得了皇上青眼,外派去做了钦差大臣。虽遗憾自己临盆时丈夫是赶不回来了,可看着他肉眼可见的前程,心里更多的还是欢喜。
况且婆母待她一向慈爱,家里诸事妥帖,倒也没什么可愁的。
这才半年多光景,小姑子竟怀上了龙胎,还一跃升了贵妃,连带着家里人都跟着风光。如今族里谁不羡慕?自己可算是族里嫁得最好的姑娘了。
索绰罗氏抚着自己沉甸甸的肚子,想起从前那些对自家不冷不热的亲戚,近日来时常上门走动,嘘寒问暖的。她心中哂笑,人情冷暖,就是这样现实。
三月初三,册封礼如期举行。
夏母身着三品命妇朝服,青缎地绣着缠枝莲纹,头戴衔珠金凤钗,按品级站在命妇队列里。
远远地,她看见夏冬春身着绣九凤朝阳纹样的贵妃朝服,在礼乐声中一步步走向皇上,接受皇上亲授的宝册。
夏母随着众人屈膝下拜,目光却牢牢锁在前方那抹耀眼的身影上。
那是她的冬儿,是当年咋咋呼呼说要在宫里闯出个样子的女儿,如今真的成了万人之上的贵妃。
她强忍着泪水,心头又是骄傲又是心疼,当初皇后的罪状一出,她是夜夜难安,那样的毒妇,冬儿竟在她手下过活,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礼毕,命妇们退至偏殿歇息。
立刻就有相熟的命妇过来道贺,说些“夏大人好福气”“夏夫人往后就是宫里的常客了”之类的话,夏母一一笑着应了。
夏冬春由苏嬷嬷搀扶着回了永寿宫歇息,刚吃了几块糕点,就有小太监来报:“贵妃娘娘,各府命妇已在殿外候着,预备给娘娘请安。”
夏冬春坐直理了理胸前的朝珠,轻声道:“让她们进来吧。”
片刻后,命妇们按品级鱼贯而入,依序行礼问安。
夏母站在人群中,看着女儿端坐于上首,看她气色,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神清亮,哪里有半分在宫里受委屈的样子?分明是被妥帖疼爱着的模样。
先前总担心她那暴脾气在宫里吃亏,如今见她这副模样,穿着得体,神态安稳,连周遭命妇看她的眼神都带着敬畏,夏母悬了半年多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了。
她悄悄松了口气,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可见皇上是真疼她,她在这儿过得很好。
待众人行礼毕,夏冬春抬了抬手:“都免礼吧,赐座。”
侍女们奉上茶水,殿内一时静悄悄的,只闻茶盏轻碰的细碎声响。
夏冬春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母亲身上,语气柔和了几分:“母亲也来了。”
夏母忙起身回话:“回贵妃娘娘,臣妇忝列其中,特来恭贺娘娘。”虽说是母女,此刻却得守着君臣礼数,连称呼都得改了。
夏冬春看着她略显拘谨的模样,心里微酸,嘴上却依着规矩道:“母亲身子近来可好?家里诸事都还顺遂?”
“托娘娘的福,臣妇身子康健。府里一切安好,只是……”夏母顿了顿,想起正事,“儿媳的产期在四月,眼下都还稳妥,老爷说让臣妇给娘娘带句话,让您在宫里安心养胎,不必挂怀家里。”
“我晓得了。”夏冬春颔首,目光转向其他命妇,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多谢各位夫人今日前来”“往后若有闲暇,可常来宫里走动”之类。
众命妇纷纷应和,又说了些吉祥话,见贵妃有孕在身,也不敢多扰,略坐了片刻便陆续告退。
最后只剩夏母一人时,殿内气氛才松快些。
夏冬春忙让苏嬷嬷屏退左右,亲自起身扶了母亲一把:“额娘,快坐下歇歇,方才在殿上站了这许久,累着了吧?”
“不累不累。”夏母握着女儿的手,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冬儿,今日见你受百官朝拜,额娘这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欢喜。你父亲升了官,如今见了你这光景,更是逢人便说,咱们家冬儿有出息了。”
夏冬春笑着抱着她手臂撒娇:“那是,当初女儿说的没错吧,我这样的才貌,皇上见了果然喜欢。”
这熟悉的姿态和语气,听得夏母轻拍了下她的手,“怎么还是这样口无遮拦的。”
夏冬春很是不满,额娘一见面就训她,“哎呀,额娘,您就放心吧,皇上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他不介意的。对了,下月您进宫时,给我带些家里做的杏仁酥吧,许久没尝了”
“你呀,好,我回去就让厨房给你做,保准还是你小时候爱吃的味道。”
夏母拿她没办法,但女儿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改过来的,况且,她如今已是贵妃,那就说明皇上就喜欢她这样简单的性子,自己还是不要插手太多,要是适得其反就不好了。
她满口应下,又细细叮嘱了几句“少动气”“多吃些温补的东西”,才想起时辰不早,起身道:“娘娘该歇息了,额娘就先回府了。”
“让苏嬷嬷派辆稳妥的车送您回去。”夏冬春送她到殿门口,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回了内殿。
脱下厚重的朝服,换上了件轻便的衣裳,她抚着小腹轻轻笑了。
第35章 甄嬛传夏冬春35
翌日,后宫众人依例前来请安。
如今夏冬春已是宫中位份最高者,又得皇上宠爱,自然当得起这份尊崇。
她慢悠悠用过早膳,又细细梳妆打扮了一番,这才从容走出内室。
一见她现身,殿中众人连忙起身跪拜,齐声行礼。
自皇上大封六宫后,后宫位份有了不少变动:齐妃依旧是齐妃,敬嫔晋为敬妃,富察贵人与博尔济吉特贵人同封为顺嫔和吉嫔,淳常在则晋了贵人。
至于吕盈风,上次说夏冬春的小话被褫夺了封号,这次自然不会升她的位份,夏冬春可没有那么大度,如今看到她安静的模样,心中冷哼,看她还敢不敢心直口快了。
说起来,端妃是因上次沈眉庄逼死年世兰一事被皇上察觉,皇上发现她在后宫并非全然置身事外,心中恼怒,便懒得再理会她。
丽嫔自年世兰失势后,便如鹌鹑般缩着,轻易不敢出门,生怕触了皇上的霉头,此次大封又没她的份,越发惶恐不安。
偏巧曹琴默自揭露年世兰罪行晋为襄嫔后,就一病不起,来势汹汹到连起身都难,丽嫔连个能商量的人都寻不到,此刻坐在自己位子上,活像个锯嘴葫芦,半句不敢多言。
夏冬春也不为难她们,手看似不经意地拂了拂头上的红宝石簪子,淡淡道:“起吧。”
“谢贵妃娘娘。”众人齐齐起身。
齐妃眼珠一转,瞥见她的动作,立刻笑道:“贵妃娘娘这簪子可真漂亮。”
皇上大封时没给她升位,齐妃失落了许久,和翠果琢磨半天,只当是先前皇后在时,自己常与夏冬春在请安时拌嘴,才惹得皇上记恨漏了她。
心里暗骂夏冬春和皇上小心眼,从前拌嘴,十回倒有九回是她被奚落,如今人家成了贵妃,她哪里还敢唱反调,只得捧着。
终于等来炫耀的机会,夏冬春摸着发簪,脸上难掩得意:“是吗?这是皇上特意为本宫画的样式,交由内务府打造的。”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心里都泛起酸意。
齐妃暗骂一声,嘴上却更热络了:“哎哟,皇上待娘娘的心意可真重。”
夏冬春对她的识时务很是满意,笑意更深,却装出不在意的样子:“不过是些小玩意儿,齐妃你这身衣裳也不错,瞧着挺鲜嫩。”
看着两人一来一往,敬妃端起茶盏遮住嘴角的笑意,这位贵妃娘娘,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小孩子心性,瞧着齐妃都比她多几分心眼。
这样倒也好,总比先前华妃、皇后那般上位者好伺候,至少不用担心她背后使绊子,真惹到她,多半当场就发作了。
她放下茶盏,温温柔柔开口:“娘娘容貌倾城,这红宝石与娘娘正是相得益彰。”
果然,话音刚落,就得了夏冬春赞赏的眼神。
随后,夏冬春便叫苏嬷嬷拿出整理好的宫务,分了些无关紧要的给齐妃和敬妃。
齐妃这边,皇上也是念着三阿哥已长成,此次没升她位份,若再不分些宫务,着实说不过去,免得她失了面子。
齐妃和敬妃本没料到还有这等事,先前因皇上不进后宫,两人心里都有些失落,如今分到宫权,顿时喜上眉梢,忙不迭保证定不辜负皇上与贵妃的心意。
接下来便是一阵商业互吹,唯有依旧是答应的安陵容,默默坐在最末位,指尖绞着帕子。
皇上大封六宫,除了已经是妃位的齐妃和端妃,再就是曾经在年世兰麾下的襄嫔和丽嫔,如今就只剩她和甄姐姐还有同样得罪了贵妃的吕常在,还在常在、答应的位子上。
其他人都晋升了,越发显得她这个答应地位低下了。
每日听着宫里的闲言碎语倒也罢了,偏生贵妃瞧她不顺眼,顺嫔为了捧贵妃偏也时时拿话刺她,让她越发阴郁,只有在碎玉轩才能松口气。
她心底深处,对甄嬛也没升位,竟还有些隐秘的欢喜,原来那般高高在上的姐姐,在旁人眼里,竟和自己也没多大差别。
听了好一阵吹捧,夏冬春才心满意足地让众人散了。
如今她是宫中最高位的嫔妃,手里又掌着宫权,代理皇后职权,让她们初一十五来请安,名正言顺。
夏冬春越想越满意,既逞了威风,又不耽误自己睡懒觉,真是再好不过。
皇上近来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年羹尧已除,心腹大患尽去;更让他欣喜的是,冬儿也怀上了龙嗣。
只是这份顺遂舒心,却在上朝时被大臣们的奏请打断了。
那些大臣引经据典,一遍遍强调“皇后乃天下母仪、国本所系”,句句不离立后的必要性。
皇上听得心头一沉,好心情顿时散了大半。
他心中早有定数,等冬儿诞下孩儿,无论男女,必当册她为后,让她做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
可这些朝臣满口礼仪道德,其实不过是想逼他松口,从宫外大臣家眷中遴选皇后罢了。这般迫不及待,实在让他心生厌烦。
朝臣们何尝不知如今后宫中珍贵妃独得圣宠,且已身怀龙嗣?只是贵妃出身汉军旗,在他们看来,无论如何也不配登上后位。
那些家族中有适龄贵女的大臣,更是打着自己的算盘,只想借着立后之机,为自家争一份泼天富贵。
皇上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着,目光扫过阶下众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立后之事,关乎国本,朕自有考量,不必再议。”
为首的老臣还要再劝,刚开口便被皇上打断:“朕说不必议,便是不必议。”
他眼神冷漠地看向众人,“尔等当知,眼下最要紧的是安抚民生、整饬吏治,而非急着为朕选后。若有闲暇,不如多想想如何让百姓衣食无忧,这才是尔等身为朝臣的本分。”
一番话堵得众人哑口无言。皇上哼了一声,拂袖道:“退朝。”
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他岂会不知?不过是想借着后位安插势力,掣肘于他。
可冬儿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她的后位,谁也别想动歪心思。等她诞下孩子,他自会用雷霆手段铺平道路,到那时,谁也拦不住。
第36章 甄嬛传夏冬春36
宜修被废后囚禁在景仁宫,当初皇上大肆清理了一番她的人手,可太后在宫中耕耘多年,总是有些漏网之鱼。
太后留给她的人手让她不至于成了瞎子聋子,这前朝后宫发生什么大事她还是能收到一点风声的。
当听闻皇上驳回了众臣立后之请,她枯槁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垫子,指节泛白。
她了解皇上,皇上不是为了旁人,定然是为了夏冬春那个贱婢!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
自夏冬春怀孕的消息传来,她便日夜难安,那些压在心底的恶意像野草般疯长。
她一遍遍回想,自己机关算尽,怎么就栽在了那样一个浅显无知的女人手里?
当年给她下的绝嗣药,明明万无一失,她却偏能怀上龙嗣;
后来想再动手脚,反倒被皇上察觉,落得个废后下场。
连太后的面子皇上都不顾了,为了夏冬春,竟能狠到这个地步!
“夏冬春……”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得像磨过砂纸,“你凭什么?凭什么占了我的后位?”
宜修缓缓抬起头,眼中是淬了毒的狠辣。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想安安稳稳当你的皇后,诞下你的龙子?”她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在空殿里回荡,凄厉又疯狂。
“我便是拖也要拖着你一起下地狱!”
她对着暗处招了招手,一个隐在阴影里的老嬷嬷悄无声息地走上前。
宜修附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吩咐着什么,眼中闪烁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夏冬春此刻正蜷在皇上怀里,眼皮渐渐发沉。皇上温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催得她昏昏欲睡。
见她眼睫轻颤着合上,皇上并未停声,依旧平稳地往下念,语调里的沉稳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待她呼吸匀长,已然睡熟,便让人取来锦毯,小心翼翼将她裹好。
自己一手稳稳揽着,另一只手摊开奏折,在炕桌上批阅起来。
直到窗外天色渐暗,皇上才搁下笔,指尖轻触她温热的脸颊,低声唤:“冬儿,醒醒,莫贪睡了,不然夜里该辗转难眠了。”
“还想睡。”夏冬春往他怀里钻得更深,声音被锦缎闷得发瓮,显然还是还没有清醒过来。
皇上知道她怀着身孕辛苦,嗜睡本是常情,便耐着性子哄。
“乖,吃了晚膳再睡。云南巡抚新贡了批缅甸翡翠,水头足得很,你素来爱这些,朕让造办处全给你打首饰。不起来瞧瞧?”
“首饰?”这两个字好像是唤醒夏冬春的咒语,她终于掀开眼,雾蒙蒙地望着他,“都、都给我?”
皇上被她这懵懂模样逗笑,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眼底漾着化不开的宠溺:“自然,全是你的。”
被软语哄着起身用了晚膳,皇上果然带她去看那批翡翠。
单是这回这批料子,就给她做了三副头面、五套镯子,剩余的边角料她提要求,皇上给她画了设计图。
絮絮叨叨了许久,终于搞定,可谓是收获颇丰。
皇上素爱亲手琢磨这些首饰样式,今日陪着她挑拣设计了半晌,眉宇间已染了几分倦意。
夏冬春也觉自己方才贪多,此刻见他手腕微颤,便赶紧拉过他的手,用指腹轻轻揉着发酸的筋络,力道又轻又软。
“皇上真好,世上最好的就是皇上了。”她眉梢眼角都堆着笑。
凑上去在他脸颊、下巴上连啄了好几口,声音甜得像浸了蜜,“冬儿最爱皇上啦。”
皇上被她这毫不遮掩的亲昵弄得心头发痒。
从前她就动辄把“爱”挂在嘴边,他还因这直白的热辣臊得慌,如今倒也习惯了。
反而故意逗她:“哦?那若是不送你首饰,朕还好不好?”
夏冬春眼珠一转,手指还在他腕上打着圈,答得坦坦荡荡:“自然是好的。”
见皇上挑眉,又赶紧补了句,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狡黠的甜意,“只是,送首饰的皇上,更好嘛。”
皇上被她这实在模样逗笑,反手握住她的手往唇边一带,轻轻咬了下她的指尖:“贪心鬼。”
“就要贪心,”夏冬春不以为耻,反而很是理直气壮。
“皇上爱我才肯给我好东西,东西越多越金贵,就越能说明皇上疼我,可见呀,皇上虽看着内敛,心里头我准是最要紧的那个。”
她说完,慌忙捂住嘴,肩头因偷笑微微发颤。
皇上望着她眼里满溢的幸福,忽然有些怔忡。
他恍惚想起小时候,他汗阿玛对他们兄弟从小教育严苛,教他们骑射、论政……
但是从这紫禁城出生的孩子,从来没人教他们什么是爱,又该如何表达爱。
这宫里的人,连笑都要掌握着分寸,谁会像她这样,将心意完完全全地展示出来,让人难以招架。
嘴角不自觉扬起来,他伸手将她紧紧圈在怀里,心头滚烫。
冬儿说得对,他是爱她的。
“皇上怎么不说话?”夏冬春在他肩头蹭了蹭,声音里噙着笑意,“是不是被我说中了?你就是爱我,对不对?”
“嗯。”良久,他才轻轻应了一声。
“我就知道!”她立刻直起身,眼睛弯成月牙,“我也爱你,皇上。”
她踮脚在他下巴上啄了一下,“虽然你早就知道,但我还是要再说一遍,不对,我以后还要说好多好多遍才行。”
皇上低头看着她,忽然松了松眉心:“好,往后没外人时,别叫皇上了,叫我名字就行。”
“胤禛?”她试探着轻唤,尾音带着点怯生生。
“嗯,我在。”他也笑着应和,只觉得自己名字原来也可以这样的甜。
“胤禛,胤禛,胤禛。”她像突然获得了糖果的孩子,一遍遍地叫,声音里全是雀跃。
“我在,我在呢。”他应着,指尖抚过她鬓边的碎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被人这样全心全意地爱着,原来自己也能这样坦然地回应,是这般熨帖的滋味。
从今以后不必回避,不必仓惶。
夏冬春,是自己秋日遇上的一场春。
第37章 甄嬛传夏冬春37
夏冬春正和苏嬷嬷商量,给刚生了女儿的嫂嫂备些什么贺礼。
听说那小姑娘眉眼像极了自己,她笑得合不拢嘴,索性在原本准备的绸缎、赤金长命锁外,又给添了许多首饰,让人快马加鞭随皇上的赏赐一同送回娘家去。
歇了片刻,见窗外春光正好,想着御花园的海棠该是开得最盛的时候,她取了把藕荷色缂丝团扇,扶着银屏的手,袅袅婷婷地往园子里去。
刚转过抄手游廊的拐角,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响,那声音很急,不像是寻常内侍该有的谨慎。
银屏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喝止,一个小太监已经低着头,肩膀往前撞得笔直,竟是冲着夏冬春的方向猛冲过来!
“大胆!”银屏厉声喝着,几乎是凭着本能将夏冬春往旁边猛拽,同时抬脚狠狠踹在小太监的腿弯。
那太监看似慌乱,眼底却藏着丝狠劲,被踹得踉跄时,竟还想往夏冬春这边歪,亏得旁边两个内侍眼疾手快,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娘娘!”众人围上来时,夏冬春却蹙着眉抽了口冷气,“嘶……”
银屏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为动了胎气,忙道:“快传轿辇!回宫请太医!这狗奴才交给苏公公发落!”说着就要扶她起身。
“别碰,胳膊疼。”夏冬春按住自己的右胳膊,脸色发白,方才被银屏拽得太急,胳膊肘撞在了廊柱上,又酸又麻。
“胳膊?”银屏这才松了半口气,又不敢怠慢,看着她痛苦的表情温声哄着,“娘娘忍忍,回去让太医瞧瞧才好!”
“狗奴才!是活腻了吗?”银屏气得脸色发白,盯着那小太监,他明明低着头,却能精准地冲向有孕在身的主子,这哪里是冒失,分明是故意的!
小太监被按在地上,身子还在微微挣动,嘴里却只喊着“奴才该死”,眼神却偷瞟着夏冬春的肚子,那点不怀好意藏都藏不住。
夏冬春靠在银屏怀里,疼得眼圈泛红。
她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点怒火,“你的确该死,押下去,交给苏公公仔细审审,我倒要看看,是谁让你这般‘不小心’的。”
银屏忙点头,扶着她往轿辇走:“娘娘别急,仔细动了胎气。这狗东西定是受人指使,苏公公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夏冬春靠在轿辇里,眼泪汪汪的,半是疼的,一半是吓的。
望着被押走的小太监背影,咬牙切齿:“本宫定要他付出代价!”
苏培盛站在养心殿门口,远远地就看见永寿宫的小太监颇有些狼狈地跑向自己,心里就是一个咯噔,难不成是贵妃娘娘出事了?
果然,他不祥的预感成真了,听到贵妃娘娘在去往御花园的路上被人刻意冲撞,还伤到了手臂。苏培盛不敢耽搁,立刻转身进殿向皇上禀报。
“万岁爷,贵妃娘娘方才被个小太监冲撞,说是拉伤了手臂!”
皇帝正批阅奏折,闻言猛地放下朱笔,眉头瞬间拧成一团,“拉伤手臂?”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一个小太监敢在宫里如此放肆?”说罢猛地起身,案上的砚台险些被带翻。
“奴才立刻去查那小太监!”苏培盛赶紧回话。
皇帝抬脚便走子,语气又急又怒,“摆驾永寿宫!”
御驾来得比谁都快,永寿宫的人刚把夏冬春扶到榻上,太医这个时候都还在路上,殿外就传来“皇上驾到”的通传。
皇帝大步流星走进来,一眼就看见她捂着胳膊,脸色苍白地靠在榻上,顿时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按住她:“怎么样了?手臂可是疼得厉害?”
他语气里的急切毫不掩饰,盯着她的手臂眉头紧锁,又转向旁边的银屏,厉声道:“太医呢?怎么还没到?”
“回皇上,已经去请了。”银屏红着眼圈回话。
“皇上,好疼。”夏冬春眼中闪着泪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委屈地望着他,“那小太监是故意的!有人要害我,还要害我们的孩子!”
见她疼得眼眶通红,皇上心头像被刀剜了般难受,忙避开她受伤的胳膊,小心地搂住她轻声哄:“冬儿受苦了,朕一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放过背后捣鬼的人。别怕,太医来了就不疼了。”
说着又转头对小厦子厉声催促:“去看看太医到了没有!让他立刻滚过来!”
被小文子一路拖拽着跑的周院使,刚到永寿宫门口,就听见皇上急躁的呵斥,心头猛地一紧,这般急火燎地催,又是怀着龙裔的贵妃,莫不是胎气出了岔子?
他心头发慌,额头沁出冷汗,暗忖今日若有差池,怕是就要殒命于此了。老天保佑,贵妃娘娘定要吉人天相。
周院使强作镇定地上前行礼,还没跪稳,就被皇上喝止:“免了!贵妃手臂受了伤,赶紧给她看看!”
听闻只是伤了手臂,周院使悬着的心骤然落地,暗自松了口气,定了定神,上前仔细查看夏冬春的手臂。
皇帝正坐在床边,看着夏冬春左臂上红肿的伤处,眉头没松过。
好一番把脉、检查之后周院使彻底放下心来,“娘娘筋脉受挫,气血不畅,需施几针活络气血,只是针刺时恐有微痛,还请娘娘忍耐,随后微臣再给娘娘开些不伤胎儿的膏药抹上几日就好。”
“那孩子可有伤到?”夏冬春有些着急,生怕孩子被伤到了。
见皇上和贵妃娘娘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他微微摇头,“娘娘不必担心,胎息很是强健,连安胎药也不必喝。”
皇上和夏冬春同时松了一口气。
周院使刚要动手,夏冬春却往皇帝身后缩了缩,嘴里嘟囔着“太医手重”,眼睛直瞟着皇上。
皇上自然懂她的意思,接过太医手里的膏药,“朕来。”
他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触到她伤处时格外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药膏微凉,她却还是嘶了一声,故意往他怀里靠了靠:“皇上,疼。”
“忍着。”皇帝嘴上硬,手上的力道更轻了,拇指一点点把药膏揉开,顺着筋络的走向慢慢推按,“多揉一会儿才散瘀,不然好得慢。”
夏冬春不说话了,就靠着他肩头,嘴上还没个消停:“那小太监皇上可要狠狠罚她,害我吃了这样大的苦。”
皇帝眼神锐利,拿帕子擦了擦手:“放心,朕不会轻饶他的,连同他背后之人,一个都跑不掉。”
夏冬春柳眉倒竖,气鼓鼓地开口:“我倒要看看是谁害我!”
皇上抚平她的额头,“乖,小心气坏了身子,报仇的事交给朕,你安心养伤就行。”
第38章 甄嬛传夏冬春38
到了针灸时,夏冬春就没那么神气了。
太医拿出银针,她脸都白了,攥着皇帝的袖子不肯放:“会不会很疼啊?我怕。”
皇帝按住她乱动的身子,对太医使了个眼色,示意轻点,然后低头在她耳边说:“别怕,朕在这儿,要是疼,就抓着朕的手。”
银针入穴时,她还是疼得一颤,下意识攥紧了他的手,指甲都快嵌进他掌心。
皇帝任由她抓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放得极柔:“就几下,忍过去就好了。你看,这不是不疼了?”
他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仿佛只要她皱一下眉,就要向周院使质问个究竟。
扎完针,夏冬春手还没松开,反而得寸进尺地往他怀里钻:“皇上,我胳膊不能动,晚上睡觉翻不了身怎么办?”
皇帝无奈地叹了口气,“有朕守着你,还能让你不方便?”
夏冬春眼睛笑成了弯月,明明疼得刚掉过眼泪,此刻却敢伸手去扯皇帝的耳朵:“我就知道皇上最好了!”
皇帝握住她的手,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还有精力作怪,看来没被吓到。
皇上又陪了她好一会儿,将人哄睡之后,掖了掖被角,眼神示意金玲和银屏将人照顾好,才转身出了内室。
看了眼已经从慎刑司回来的苏培盛,皇上面色阴沉地开口,“说吧,这次又是谁?”
“回皇上,是,乌拉那拉氏庶人。”苏培盛小心的看了眼皇上。
“是她?”皇上眉头一皱,显然这样明目张胆的谋划不符合宜修的行事作风。
苏培盛也知道皇上在疑惑什么,她们这位先皇后最喜欢躲在背后下手。
这样粗糙的手段,让人直接往人身上撞还是头一次。
苏培盛低头向皇上解释:“自从您废后,又清理了她的人手之后,她除了从前太后留给她的几个可以传些消息的暗线外,已经没有其他的人手了。”
皇上懂了,也就是说宜修从前那样暗地里搞动作的计划如今跟本实施不了,只能用这样大开大合的方法。
不过这样的方法虽然不高明却是成功率最高、最难防备的。
皇上闭了闭眼,心中怒火丛生。
宜修就是给脸不要脸,之前对她已经是网开一面了,那就不要怪他了。
皇上睁开眼,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底下的人全部杖毙!乌拉那拉氏,赐白绫。”
苏培盛心中叹息一声,对她的结局也不意外。
那位对打胎之事已然魔怔了,明知道皇上不会放过她,偏要在刀尖上起舞。
如今自寻死路,谁也救不了她。
景仁宫的大门再次打开。
苏培盛将甩了下拂尘,看向对面端坐在上首的宜修,看得出是精心整理了一番仪容的。
只是那强撑着的体面在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小太监手里的白绫时彻底破碎了。
宜修看着苏培盛身后小太监手上捧着的托盘,目眦欲裂,皇上竟然要赐死她!
“庶人,皇上恩典,您谢恩吧。”
苏培盛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不是在宣读赐死她的旨意,只是在讲述一件很平常的事。
“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皇上与我夫妻数十载,就算没有情意,难道连一丝旧情都不顾吗?亲手赐死发妻,皇上就这般狠心?”
宜修僵着脸质问,眼中有泪光浮现。
心口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样的酸涩感,比当年得知姐姐嫁入王府时还难过。
见苏培盛只是低着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宜修深吸一口气,将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的唇角又勾起一抹怨毒又得意的笑,夏冬春现在一定沉浸在失去孩子的痛苦之中了吧?
说不定从此以后,她也会伤了身子,再不能怀孕。
哈哈,她说过就是死也要拉着她下地狱,她绝不允许夏冬春诞下皇上的子嗣。
“夏冬春的孩子没了,她定是狠毒了我,皇上这才着急替她报仇,对不对?
她如今怕是连死了的心都有了吧?也好,能让她痛不欲生,本宫便是死了,也值了。”
苏培盛挑了挑眉,缓缓抬眸,眼中浮现出一丝怜悯之色,“贵妃娘娘洪福齐天,龙胎自然也安然无恙。”
“你说什么?”宜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豁然起身冲到苏培盛面前,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你再说一遍!他的孩子,怎么可能没事?”
她猛地拔高了声音,听着有几分凄厉。
“怎么可能?她怎么能安然无恙?你在骗本宫对不对?苏培盛,你这个阉货,本宫要见皇上,定是你勾结夏冬春要致本宫于死地!”
她本以为,自己的死能换得夏冬春的同等痛苦,这样便是扯平了。
可如今听闻夏冬春安好,那点赴死的决心瞬间崩塌,只剩下滔天的不甘与怨愤。
凭什么?凭什么她要死,夏冬春却能安安稳稳地怀着龙胎?
苏培盛早有准备,见她要冲出去,只微微偏头,给了身后两个小太监一个眼神。
那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宜修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宜修被死死按住,双脚在地上乱蹬,嘴里还在不停地哭喊:“放开我!我要见皇上!苏培盛,你去告诉皇上,我要见他最后一面,看在姐姐的面上,他一定会见我的!”
苏培盛看着她挣扎的模样,终究还是念在她曾是皇后的份上,放缓了语气劝道:“娘娘,您就安心去吧。皇上不会见您的。”
他跟在皇上身边多年,比谁都清楚,如今纯元皇后的名头,早已经不是宜修的护身符了。反倒成了皇上心头的一根刺。
这些年宜修凭借着纯元皇后的余泽做了多少恶事。
此刻若是真把她的话传进去,怕是连自己都要被迁怒。
“不,不可能!”宜修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绝望的呜咽。
可她依旧不肯放弃,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叫喊:“皇上,皇上!”
苏培盛见她充耳不闻,也不再多言。
也是,谁面对死亡能真的从容呢?只是这事由不得她。
他朝那捧着白绫的小太监微微扬了扬下巴。
小太监立刻会意,捧着托盘上前,将白绫取出,在手中绷得笔直。
宜修瞥见那抹刺目的白,像是忽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挣扎的幅度骤然变小。
只是嘴里还在喃喃:“姐姐,皇上他忘了姐姐了……”
白绫缠上脖颈的瞬间,她猛地睁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再说不出一个字。
小太监咬着牙不敢松手,直到宜修的身体彻底软下去,手脚不再动弹,连脖颈上的青筋都平复了下去,才松开手。
曾经母仪天下、机关算尽的皇后娘娘,就这么被一截轻飘飘的白绫,悄无声息地送走了。
而此时,养心殿的偏殿里,夏冬春眉头轻轻蹙了起来,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皇上立刻放轻了呼吸,以为是手伤让她睡不安稳,伸出温热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不怕,朕在呢。”他低声呢喃着,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片刻后,夏冬春蹙着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弯了弯。
皇上见她笑了,眼底的担忧也散去了,又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轻柔地,拍了许久许久。
第39章 甄嬛传夏冬春39
“娘娘,您慢着些!”
见夏冬春大着肚子还脚步不停,东瞧西看地没个安稳,夏母皱着眉跟在身后,一颗心始终悬着。
“哎呀额娘,您看我这不好好的吗?”夏冬春回头摆摆手,语气轻松。
“太医不是说了?我这胎稳当得很,不用这般小心翼翼的。”说罢还拉着夏母的手,兴致勃勃地往池边去赏那满塘荷花。
好不容易来了圆明园,总关在屋里才是白来,这满园景致瞧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怀孕了是该多走动,可谁像你这样满园子疯跑?就不嫌累?”夏母嗔怪地睨她一眼,眼底却漾着笑意。
这孩子,都成了娘娘,怀着身孕还像闺中时那般跳脱,活脱脱个没长大的毛猴子。
嘴上虽说着教训的话,手上却稳稳扶着她的腰。若真是个严厉的母亲,又怎么会每日陪着她到处走,还说不了几句重话?夏冬春能养出这性情,也是有根可循的。
看着女儿依旧天真烂漫的模样,夏母暗自感叹,她和皇上倒真是天生一对,连那跳脱性子皇上都能笑着包容。
自家女儿闹起来的时候,她这亲娘偶尔都觉得招架不住,可这几日在圆明园瞧着,皇上待冬儿的操心宠溺,连夏威这个亲爹都比不上。
眼瞧着日头偏西,夏母才开口哄她:“今日走得够多了,额娘这把老骨头可撑不住了。你要在这儿住到生产,还怕没机会看景致?”
夏冬春见额娘眉宇间透着倦意,顿时心疼起来,连连点头:“都怪女儿粗心,额娘累了就说呀,何苦强撑着?我身边这么多人呢。”
“哪就那么娇气了?陪你逛逛的力气还是有的。”夏母笑着摸摸她的发髻。
其实也没多累,只是瞧着女儿这几日像出了笼的鸟儿,反倒有些心疼,定是那四四方方的紫禁城,将她活泼的女儿憋坏了。
皇上也是这般想的,这几日才由着她整日往外跑,只反复叮嘱身边不能离人,暗地里派了粘杆处的人护着,连去的地方都提前清过场,把风险降到了最低。
“额娘最好了,是天底下最好的额娘。”夏冬春拉着她的手臂,亲昵地晃了晃。
“你呀,都成了贵妃娘娘,还跟额娘撒娇呢。”夏母扶着她,嘴上打趣,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
夏冬春笑得更欢了:“贵妃娘娘怎么了?位份再高,我也是额娘的女儿呀。”
“是是是,咱们贵妃娘娘也是天底下最贴心最孝顺的女儿。”
夏母笑得合不拢嘴,自己的女儿虽然性子娇纵,偶尔犯迷糊,家里也从来没有将什么大志向放在她身上,只期盼她过得好就行。
哪曾想她千娇万宠的女儿会一夕选在君王侧,转眼就进了吃人的深宫。
不知为何,她此刻突然有些鼻酸的感觉。
她望着夏冬春隆起的肚子,心下暗暗祈祷,定要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不管是男是女,冬儿也算有个依靠。
皇上虽然目前看着很喜欢冬儿,但是保不齐以后色衰而爱驰。宫里从来不缺宠妃,有个孩子,冬儿纵然日后失宠,皇上也断不会苛待她。
母女俩亲亲热热地走远了,不远处的假山后,却立着个面容稚嫩的小男孩。
他眉眼间尚带着孩童的青涩,神情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那行渐渐远去的背影。
“这便是珍贵妃了。”他低声自语。
他早打听清楚,如今宫里最得势的便是这位怀着身孕的贵妃。
他今日特意候在此处,总算得见了真容。
瞧着她与那位夫人手挽手说笑的模样,那样的亲昵让他的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
这样的亲近,他从未拥有过,生母早逝,额娘的印象是没有的。
皇阿玛更是避他如避蛇蝎,连一句正经的问话都吝啬给。
他望着那抹挺着孕肚的身影,眼底慢慢聚起一点光,她怀着孩子,心肠总该软些吧?
若能得她一丝怜惜,自己的日子或许能好过几分,说不定还能回到紫禁城,让皇阿玛对他的芥蒂也能少些。
这般想着,那双清亮却藏着心事的眼睛里,已然凝起了几分不属于孩童的坚定。
回到长春仙馆,母女俩洗漱休憩一番后,终于等来了结束了一天政务的皇上。
等三人用完膳,夏母本来就累了一天,在皇上面前也不自在,夏冬春看出来了,便先让她回去歇息了。
夏母一走,皇上立刻亲热地将夏冬春抱到自己腿上,手轻轻抚上她大着的肚子,“孩子今日乖不乖?又去看了什么?”
说来,夏冬春怀的这个孩子格外贴心,她从未有过什么不适感,每次请平安脉,苏院使都笑眯眯地表示胎儿很健康。
来了圆明园之后,她也没有什么不适应,休整了一日之后,便日日在外闲逛。
皇上想多陪陪她,可刚到圆明园,需要他处理的政务繁多,他只能每日抽空陪她片刻。
原本想着让她到九州清晏伴驾,但是看她对园子的景色兴致勃勃,也就不忍心拘着她了。
“他今日也乖着呢。”夏冬春将手覆在皇上手上,眼神是少有的温柔。
“今日去了福海,看到了中间的洲岛,还去看了荷花……”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日的见闻,以她的文学水平,语言描述自然很是质朴。
皇上却听得津津有味,含笑看着她说到高兴处,手上还给他比划着。
这是他俩每日固定的活动,皇上没空陪她,她就将自己白天看到的景色回来绘声绘色地讲给皇上听。
皇上对于圆明园当然很熟悉,但是听着她的描述,总觉得一草一木都鲜活了起来。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朝着门外喊道:“银屏,将东西拿来。”
银屏应了一声,捧着个小盒子进来。
夏冬春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个茉莉花编制而成的手环。
“胤禛,你看。”夏冬春捧着手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皇上。
“这是你今日的收获?冬儿心思精巧。”皇上伸手接过,不用凑近便能闻到阵阵花香。
花环编得很是精巧,每朵花苞都是选了半开的,花蒂处缠了银线,收尾处还串了几颗圆润的小珍珠。
“嗯,我编了半个时辰,弄坏了好多花儿才终于编了出来呢。”夏冬春见他夸赞,很是得意。
他看着她眼里亮起的光,笑着说道:“古人写茉莉‘一卉能熏一室香’,你把这一室香缩成腕间物,倒比那些熏香饼子雅致多了。”
夏冬春难得听懂了皇上嘴里的诗句,面上更加得意了,“你喜欢就好,也不枉我费些功夫啦。”
皇上闻言有些愣怔,“这是给我的?”
夏冬春笑眯眯地看着他,“是呀,我今日看了好多花,就数这茉莉花最香。可是胤禛却是一直待在勤政殿处理朝政,无缘得见。
我便想让你也能亲眼瞧瞧,也能闻闻它的花香,所以我就把茉莉花摘下,带回来送给你啦。”
第40章 甄嬛传夏冬春40
“花很好看,也很香。”
皇上指尖拂过那有些萎靡的花朵,香气清清淡淡漫上来,只觉得这花比他看过的所有的花都要来得合自己心意。
他原是想着小姑娘家玩心重,出去疯玩一日,回来定是叽叽喳喳说些荷叶多大、蜻蜓多俏。
却没想,她跑了大半天,眼里看了荷塘盛景,心里竟然还记着他还没闻到花香。
这茉莉开得素净,不像她素日里张扬的样子,突然感受到玩心重之人的惦记,他觉着比任何浓墨重彩的讨好都更戳人。
“只可惜这花,终究还是不大鲜活了。”夏冬春捻起一片微微蜷曲的花瓣,语气里带着点懊恼的惋惜。
皇上却不觉得,指尖拢过花环轻轻往腕间一套。他低头凑近,轻轻一嗅。
“你瞧,”他抬腕晃了晃,眼底全是笑意。
“花瓣虽软了些,香却一点没减。它带着你看过的风露,沾着你编制时的手温,便是枯了,这情意我也明明白白的感受到了。”
说着,他指尖轻轻抚过她微蹙的眉尖,俯身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这样,倒比新鲜时更合我心意。”
夏冬春抬头时,正撞进他带笑的眼里,也跟着傻笑了起来。
两人抱在一起,你笑一下,我笑一下,活像两个莫名其妙的呆头鹅。
逛了好几天的夏冬春总算消了些兴致,叫人带着一大捧荷花,坐在轿辇上就往皇上的勤政殿而去。
四阿哥在荷塘边的柳树下等到她时,正捧着本书假装翻看。
见她带着一群宫人过来,忙起身行礼,动作有些局促:“儿臣弘历给珍娘娘请安,珍娘娘万福金安。”
见她还是没反应过来,面上带着些疑惑,金玲上前小声提醒,“娘娘,是住在这里的四阿哥。”
夏冬春闻言,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那眼神像在打量什么物件,带着惯有的审视和漫不经心。
“哦?你就是四阿哥?”声音算不上温和,却也没立刻带刺,许是腹中胎儿让她懒得多动气。
她倒是不奇怪这四阿哥怎会认识她,毕竟看她的排场和肚子就能知道自己是谁,四阿哥来巴结自己实属正常。
四阿哥垂着头,手指攥着书脊,语气有些干巴巴的:“是,儿臣在此处温书。”
他不知怎的,原本想好的亲近讨好的话,如今近距离的面对这珍贵妃反而有些说不出来了。
夏冬春瞥了眼他手里的书,封皮都磨毛了,嘴角撇了撇,那点熟悉的轻视又冒了出来。
“圆明园的景致再好,也不是让你偷懒的地方。皇上当年读书,可比你用功多了。”
话虽带着教训的意味,却没往深里扎,显然只是不过心的数落一句。
说着,她抬手揉了揉额角,许是日头有些晒,她语气松了些:“你身为皇子,就没有体面些的衣裳?”
这话听着像嘲讽,目光却扫过他单薄的肩头,随即转向身后的大宫女,“回去把我库房里那匹月白杭绸取出来,送四阿哥住处去。”
金玲一愣,见她不耐烦地皱起眉,她就说娘娘怎么会如此好心。
娘娘如今地位稳固,又怀有身孕,估计见不得小孩儿吃苦。
自家主子那股子说一不二的嚣张劲儿又上来了,送东西也做的像是惩罚一样。
四阿哥忙道:“谢娘娘好意,只是儿臣……”
“让你拿着就拿着。”她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
吩咐抬轿辇的小太监继续走,没再看他,只丢下句,“行了,没事就回去吧。别总在外面晃,仔细冲撞了我。”
脚步声渐远,四阿哥望着她的背影,手里还攥着那本快被汗浸湿的书。
她明明是施舍,却弄得像发落。
心中莫名松了口气,她这性子倒是让他想起了从前的华妃,只是华妃是不会送他东西的。
似他这般被皇阿玛厌弃的皇子,她躲都来不及,连从前的皇后也是一样,从来不会见他。
这位珍贵妃看着嚣张,但定然不会多么跋扈,他不会放弃的。
“皇上,臣妾来陪您了。”夏冬春的声音脆生生地飘进殿内,人还没跨过门槛,那股子鲜活气先到了。
“冬儿来了。”皇上听见这声音,当即放下朱笔,抬眼时,眼底已漾开几分笑意,带着几分惊喜。
见她身后的小太监怀里还抱着一捧水灵灵的荷花,起身快步迎上去扶她。
“今日怎么想起来找朕?这日头最烈的时候,仔细晒着。”目光扫过她额角沁出的薄汗,语气里添了几分心疼。
“不累的,坐轿辇来的,哪就那么娇弱?倒是这天气,热得人发慌。”夏冬春拿帕子轻轻按了按额头,鼻尖微微泛红。
皇上顺手取过一旁的团扇,替她扇着风,扇叶摇出的风带着凉意,:“你若想来,等日头偏西了再吩咐人备轿便是,何必急在这一时?”
说着又笑,“不过巧了,朕这就快处理完政务,等会儿正好陪你,高兴么?”
“真的?”夏冬春眼睛一亮,早忘了方才的热意,伸手就往他身上扑,满脸都是笑意,“我还以为皇上到了圆明园,眼里就只剩奏折了呢!”
皇上稳稳接住她,无奈地屈指刮了下她的鼻尖:“慢些,仔细脚下。朕何时骗过你?”
手里的扇子仍没停,眼底盛满了温柔。
她终于想起正事,献宝似的扭头朝小太监扬下巴:“对了皇上,你看我给您带了什么?”
小太监连忙将荷花捧到近前,那花刚从荷塘里折来,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粉白相间的花苞亭亭玉立,清气扑面而来。
皇上只瞥了一眼,目光便落回她脸上,声音带着几分缱绻:“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夏冬春眼睛更亮了,仰头看着他,带着几分得意:“皇上,这句诗我知道!您是说我比这荷花还好看,在您心里我最拔尖儿,对不对?”
见皇上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她越发骄傲地挺了挺胸,“您别小瞧人呀。”
“是朕失敬了。”皇上勾着唇角,看着她这副小模样,只觉得心头熨帖,“冬儿原是懂诗的。”
“那是!”夏冬春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拿手帕点了点额头,“也就是我坐不住,不然凭这脑子,高低也得是个吟诗作对的才女。”
皇上握着扇子的手紧了紧,咬紧牙关才没笑出来。
旁边侍立的金玲却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算什么?自家娘娘从前在闺阁里,比这更自视甚高的话多了去了,进宫后已是收敛了许多呢。
第41章 甄嬛传夏冬春41
“那还真是可惜了。”皇上慢悠悠地接话,语气里的惋惜装得十足,仿佛真在为她“埋没的才华”叹气。
“可不是嘛!”夏冬春正得意着,没听出他话里的调侃,还不迭地跟着点头,脑袋点得像拨浪鼓。
皇上瞧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嘴角悄悄勾出一抹促狭的笑,故意板起脸正经道:“既然冬儿这么有天赋,不如从今日起,每日陪朕读半个时辰的书?写两页字?假以时日,说不定真能成个名正言顺的才女。”
“啊?”夏冬春脸上的笑唰地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这……这就不必了吧?”
她眼珠一转,手飞快地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语气带着几分“虚弱”。
“皇上您是知道的,怀着这小家伙多费神,夜里总睡不安稳,白日里能陪着您说说话就够累了,哪还有精神啃那些书本子呀?”
说着还特意挺了挺肚子,那模样像是在展示自己“确实力不从心”,企图用腹中胎儿堵住这茬。
这不是说笑呢,真要日日读书写字,那她才是真的要虚弱了!她夏家当年请的先生难道学问不好嘛?她要是想学,还能是现在这半瓶子晃荡的水平?
皇上看她皱着眉、抿着嘴,一脸不情愿却偏要装出“我真的很努力但做不到”的模样,终是没忍住,朗声笑了出来:“那……等你生了之后,这事再提上日程?”
夏冬春被他笑得脸颊发烫,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心里却松了口气,“等到时候再说吧。”
到时候孩子出生,她有的是借口,比如:孩子粘人啊,她没精力读书不是很正常的事嘛,逃避学习她最在行了。
皇上瞧着她偷偷松肩的小动作,眼底的笑意更浓了。这小丫头,小聪明倒是用得溜,知道拿怀孕当挡箭牌,估计等她生了,她也还有别的招数在等着他。
看来每日的胎教不能停,万一生下来是个如她一般不爱读书写字、只知道疯玩的孩子,他光是想想就两眼一黑。
“苏公公,快找个瓶子把这荷花插起来,给皇上的案头妆点一二。”
夏冬春赶紧岔开话头,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轻快,像是怕慢一步就被拉回读书的话题。
“嗻,奴才这就去。”苏培盛何等精明,一眼就看穿了娘娘的心思,不用皇上示意,立刻领着小太监往库房去寻合适的花瓶,这种讨主子欢心的小事,他向来办得妥帖。
皇上瞧着她这明显转移注意力的模样,忍不住摇头失笑,眼底却满是纵容:“困了么?要不要歇会儿?”
他知道,自从她有了身孕,就比从前更贪睡些,这个时辰,原也是她午歇的光景了。
夏冬春本还不觉得,被他这么一问,眼皮忽然就沉了下来。顺势打了个软绵绵的哈欠,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声音带着点撒娇的黏糊:“困了,要皇上陪我一起睡。”
“好,和你一起。”皇上笑着应了,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隔间的软榻去。
又亲自拧了帕子,替她擦了擦脸和手,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夏冬春往榻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眼睛已经半眯了起来。皇上躺下去时,她很自然地往他怀里靠了靠,没一会儿就呼吸平稳地睡着了。
皇上低头看她恬静的睡颜,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亲了亲她额角,自己也闭上眼,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竟也觉得格外安心。
之后的日子,夏冬春偶尔出门走动,遇上别处的妃嫔,瞧见的多半是低眉顺目的恭敬。
她依旧是那副高傲姿态,下巴微扬着,懒得与谁多言。
从前她还想着炫耀,如今圣宠在身,腹中还揣着龙胎,她倒是觉着没意思了,不想费心应酬那些虚礼。
等她生了孩子,那才是顶顶能炫耀的好事呢。
旁人也知她的性子,见了面不过远远问声好,谁也不肯凑上前去触霉头。
唯独四阿哥弘历,像是算准了她的时辰,总能“恰巧”遇上。
有时是在通往御膳房的路上,他捧着本书,身边的小太监正红着眼眶替他揉着被蚊虫叮咬的胳膊;
有时是在池塘边的石阶上,他蹲在那里抄写诗文,指尖沾着墨迹,额角却沁着汗,那副“虽遭苛待却依旧上进”的模样,总能精准地落入她眼中。
他还常往长春仙馆跑,规规矩矩地请安,一口一个“珍娘娘”叫得恭顺。见她蹙眉便知趣地闭嘴,见她拿起茶盏就忙着递帕子,活脱脱一副懂事孝顺的样子。
仙馆里的人都瞧得明白,这四阿哥是想借着娘娘的势。
可奇就奇在,自家娘娘嘴上对他向来没好气,一会儿嫌他“挡路”,一会儿斥他“聒噪”,末了却总让苏嬷嬷捡些新做的衣裳、精致的点心,塞给四阿哥的人带走。
就因着这份“颐指气使的关照”,弘历的日子竟悄悄变了样。
连从前对他爱搭不理的管事太监,都亲自捧着几份例银和绸缎送到他住处,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四阿哥恕罪,前儿是奴才们糊涂,把您的份例给耽搁了,这就给您补上,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弘历垂眸看着那堆东西,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这是怕他到珍娘娘跟前告状,更怕皇阿玛因着珍娘娘的几分看重,留意到他被苛待。
毕竟,他再不受宠,也是个皇子,奴才们的小命,终究是不值钱的。
“有劳公公了。”他抬头时,脸上已漾开温和的笑,仿佛真信了那套说辞,“些许小事,公公不必挂怀。”
管事太监陪笑着应了,转身走出院门,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去,啐了口无声的唾沫:得意什么?不过是沾了贵妃的光。
等贵妃生下自己的小皇子,谁还会记得你这个没娘疼的?
屋内,弘历望着那堆崭新的物件,眼底的光明明灭灭。他慢慢抚过一匹月白杭绸,那是上次珍娘娘嫌他衣裳旧了,随口让人送来的。
他知道,旁人的轻视从未消失,珍娘娘的关照也带着几分施舍的随意。
可这又如何?
他将绸缎叠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下的日子,总比从前好过了,至于日后……
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第42章 甄嬛传夏冬春42
“哇哇哇……”
清晨第一缕阳光出现的时候,夏冬春生下了一个男孩儿。
“哎呀,小阿哥长得可真好。”抱着孩子的稳婆一脸喜意,她说这话可不全是恭维。
夏母接过一看,果然,小家伙虽然浑身透着初生的红润,但是胎毛浓密黑亮,眉眼轮廓很是精致,再过些时日估计就能长成白白胖胖的小模样了。
“娘娘您瞧,咱们小阿哥长得多可人。”夏母将孩子抱到夏冬春枕边,语气里满是疼惜。
没想到夏冬春瞥了一眼,脸顿时皱成了苦瓜,“活像是只丑猴子!”
夏母被她逗笑,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婴儿刚出生都是这样的,你小时候比这还丑呢,现在不也长的像朵花一样?快歇着吧,我让稳婆抱去给皇上看看。”
说罢,将孩子递给了稳婆,她还要在这守着女儿。
产房外,暑气正盛,皇上却浑然不觉,他早被婴儿哭声勾得心神不宁,刚要抬脚迈进去,就见稳婆抱着襁褓出来。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贵妃娘娘诞下了一个小阿哥,母子平安!”
皇上双手颤抖地接过襁褓,里头的小家伙还在蹬腿啼哭,他望着那皱巴巴的小脸,嘴角不自觉的露出慈爱的笑容。
“贵妃可还好?”那丫头最是娇气,如今竟给他生了个孩子,吃了这样大的苦头,也不知道哭没哭?
“娘娘孕期就养得好,生产顺当得很。”
可不是顺利嘛,稳婆也算是身经百战了,头胎仅用一个时辰就生下孩子的可不多见,尤其是在皇室,娘娘们都是养尊处优的,哪有这位贵妃娘娘身子康健。
听着稳婆的话,皇上仍旧是不放心,当即叫苏院使进去给夏冬春诊脉。
又让早就立在一旁的儿科太医给孩子检查身体,得知两人身体都好,他才大笑出声。
“赏!”他接过孩子的同时,头也不抬地扬声,“所有伺候的宫人、太医、稳婆,赏银百两!”
又转向身后的苏培盛,语气里带着难掩的颤音,“传旨,安佑宫即刻设祭,朕亲自去;京畿之地今年夏粮全免,再让内务府给圆明园上下,还有紫禁城各宫,都送些喜糕喜饼,让大家伙儿都乐乐!”
周遭的妃嫔宫人瞧着,平日里总爱板着脸的皇上,此刻却连额角沁着的汗珠都忘了擦,只顾盯着襁褓里的小小婴孩笑,连眼角的褶子都透着一股欢喜。
不多时,园子里的红绸便挂了起来,连廊下的宫灯都换了簇新的红纱,处处都添了层喜气。
他因着废后素来膝下子嗣空虚,如今终于又有了孩子,还是心爱之人给他生的,胸口泛起又酸又胀的暖意。
他也是此刻才明白,当年世祖爷说出的那句“朕之第一子!”是怎样的心情。
不过,他不是世祖,冬儿也不是董鄂妃,他们的孩子会平平安安地长大,一家人和和美美。
皇上心中激荡,将早已准备好的名字赐下。
“今日贵妃诞下麟儿,朕心甚慰。特赐名‘弘曜’,‘曜’者,日月星辰之辉也,照临四方,普惠万民。朕盼此子如曜日当空,既明且盛,上承天命,下安黎元。”
“承天命”三个字一出,周遭的空气都静了静,身为皇子阿哥能承的天命是什么,没人会不知道吧?
皇上兀自激动,跟着他一直在一旁等候的妃嫔却有些笑不出来。
皇上未免也太过偏心了,这刚出生的小婴儿能看出什么,就因为是夏冬春生的,竟就得了这样的期许。
珍贵妃多好命呀,入宫就得了皇上独宠,一年多就从一介贵人升至贵妃,如今又生下了健康的阿哥,皇上还这样欢喜,这番话一出,谁不知道皇上对六阿哥寄予厚望
只是,若日后长大了儿子肖母,看皇上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这其中最不是滋味的,莫过于齐妃。自己的三阿哥都已长到能跑能跳的年纪,可皇上眼里,如今竟只容得下这么个刚落地的小娃娃。
她脸上却还得强撑着笑意,那点酸意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敬妃倒是能做到平常心,只是望着襁褓里的小小身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她早没了做母亲的缘分,此刻看着那小小的、鲜活的生命,终究是忍不住生出几分艳羡。
旁人心里纵然各有各的酸涩计较,面上却都堆起十二分的热络。
“恭喜皇上!”“贺皇上喜得麟儿!”“六阿哥定是天降祥瑞,将来必成大器!”一声声恭贺此起彼伏,听着就热热闹闹的。
皇上把襁褓小心交到奶娘手里,叮嘱了句“仔细看着”,又叫众人散了,才转身掀了门帘进产房。
夏冬春刚歇过一口气,脸色还有些白,见他进来,眼皮懒懒地抬了抬,带着点委屈:“皇上可算来了,我疼死了。”
夏母听到她这样撒娇的语气,知道自己再待着这里就有些碍事了,立马朝皇上行礼告退去看自己的小外孙了。
皇上几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碰了碰她汗湿的额发,声音放得又轻又柔:“知道你受委屈了。”
指尖顺着她脸颊滑到下巴,捏了捏,“没想到一个时辰就生了,我们冬儿竟是这么厉害的姑娘。”
夏冬春被他夸得别扭,别过脸哼了声:“厉害什么,那小猴子丑死了,都随你。”
“哦?”他低笑起来,俯身凑近了些,打趣道:“方才还哭着要找额娘呢,许是知道你嫌他丑,正跟我闹脾气。”
见银屏端了碗温水,便接过亲自用小勺喂了她两口,“不过话说回来,像你才好,像你一样,让人一眼瞧着就挪不开眼。”
她被这话哄得嘴角偷偷翘了翘,却还嘴硬:“皇上就会说这些哄人的话。”
“是真心话。”他握住她放在被外的手,轻轻揉着她微凉的指尖。
“等你坐完月子,咱们再回宫。这阵子,你就一门心思把身子养好,什么都别操心,只管好好歇着,一切都有我,嗯?”语气里满是疼惜。
从前他眼里的冬儿,总是蹦蹦跳跳、活力四射,像只欢快的小鸟。可眼下,她就这么虚弱地躺着,苍白的小脸让他的心揪成一团。
他暗暗想着,定要让她把这月子坐得舒舒服服,将养得白白胖胖才好。
第43章 甄嬛传夏冬春43
洗三那日,园子里早已是红绸绕柱、笙歌不断,端得是热闹非凡。
各路宗亲重臣眼瞧着皇上亲自抱着襁褓中的六阿哥,平日里紧锁的眉头都舒展开来,逗弄时的笑声老远都能听到。
心里头早就嘀咕开了,看皇上这架势,这六阿哥将来的分量怕是轻不了。
只是眼下孩子还在襁褓里,说什么都太早,众人便都把热络劲儿往夏家使。
夏母被一群珠光宝气的夫人围在海棠花丛里,脸上笑意不断。
往日里这些眼高于顶的诰命夫人们,今日却像亲姐妹般拉着她的手,夸她好福气,说六阿哥天庭饱满定是有福之人。
从前在京里,谁不是看在珍贵妃的面子上才对夏家客气三分?如今倒好,连亲王福晋都过来和她玩笑几句,这可是托了外孙的福!
到了满月宴,更是排场大得惊人。
皇上大摆筵席,夏冬春站在他身侧,一身石榴红的撒花软缎旗袍,领口绣着缠枝莲纹样,衬得她本就明艳的脸蛋越发红润。
她微微抬着下巴,望着众人的目光像潮水般涌向被皇上抱在怀里的六阿哥,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周围的女眷们更是频频朝她看来,有羡慕,有探究,还有几分讨好。
席上的妃嫔们心思更是各异,敬妃坐在下首,带着一贯的温柔得体的笑。
倒是几个位份低些的嫔妃,脸上满是真切的羡慕,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六阿哥的长相,那眉眼鼻子活脱脱是珍贵妃的翻版,难怪皇上疼到了心坎里。
弘历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里的酒杯捏得泛白。
他看着皇阿玛逗弄着六弟,用一根玉如意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那温柔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
同样是皇阿玛的儿子,他在圆明园读书时,连炭火都要省着用;六阿哥却一出生就有穿不完的锦缎、用不尽的珍宝,还有珍贵妃这样的额娘。
他望着那和珍贵妃眉眼相似的小脸,心里像塞了团乱麻,酸的、涩的、还有点说不出的怨,缠得他喘不过气。
弘昼倒是看得开,手里拿着块芙蓉糕,边吃边对弘历笑道:“四哥,你瞧六弟抓着皇阿玛的衣袖不放,皇阿玛还笑呵呵地逗他,以前常听人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如今看来也不一定嘛。”
他额娘早就跟他说过,皇家的位子看着风光,坐上去的哪有几个安稳的?倒不如他这样,每日里听戏画画,活得自在。
只是四哥在这样的场合怕是心绪难平,他心中叹了口气,若非他豁达乐观,谁又能接受这样大的差距。只希望四哥早日想开才好。
正当众人和乐融融之际,苏培盛突然捧着一道明黄色的旨意站了出来。
夏冬春有些好奇地看向皇上,皇上也没提前告知她,皇上看着她疑惑的眼神没有说话,而是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微微一笑。
苏培盛得了皇上的示意,打开圣旨大声唱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治统必赖家邦之本,国祚当凭嫡嗣之承。咨尔珍贵妃夏氏,性秉温庄,德全淑慎。入侍宫闱以来,克娴于礼,靡懈于勤;今诞皇六子,麟儿满月,英颖初露,实乃上天垂佑、宗社有托。
朕心久属,今昭告天下:册立夏氏为中宫皇后,授金册金宝,执掌凤印,统摄六宫。尔其敬承天命,母仪万方,率嫔御以肃雍,辅朕躬而昌治,钦哉。
皇六子弘曜系皇后嫡出,嫡脉攸关,国本所系。即日册立为皇太子,录入玉牒嫡脉首位。
夏氏一族,肇启荣光:着抬入镶黄旗满洲旗籍,其父夏某晋一等承恩公,食双俸,准入朝议政;族中男丁凡年十五以上者,俱授蓝翎侍卫,随侍御前;女眷按制赐诰命,每逢节庆可入宫觐见皇后。
自后,皇后与朕并尊,凡遇郊祀、朝会,皇后居中宫受内外命妇朝拜;皇太子弘弘曜仪仗用“太子卤簿”,遇庆典随朕接受百官朝贺。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皇上!”夏冬春胸脯剧烈起伏,激动得双颊绯红,眼中泪光闪烁,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皇上。脸上里满是惊喜与难以置信,像是在做梦一般。
皇上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笑意,眼中满是宠溺,瞧着她这般激动的模样,若不是此刻身处众人面前,依照她那直率的性子,怕早就扑进自己怀里亲昵起来了。
“还不赶紧接旨,我的皇后娘娘。”皇上的声音温和在她耳边小声响起,带着几分打趣。
夏冬春这才如梦初醒,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臣妾接旨。”
她双手恭敬地接过圣旨,紧紧攥在手中。
这道旨意,仿若一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在殿内掀起惊涛骇浪。
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呆若木鸡,足足愣了半晌,才逐渐回过神来。
乖乖,这珍贵妃眨眼间就成了皇后?家族抬旗封爵,刚满月的六阿哥更是摇身一变,成了大清未来的太子!
满朝文武抬眼望向皇上,瞬间便明白了,这对母子已然是板上钉钉的国之根本,地位稳固,再无变数。
于是,众人纷纷“哗啦啦”地跪下,此起彼伏的恭贺声瞬间充斥整个大殿:“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然而,人群中总有几个头铁之人,不甘心就此接受这一局面,蠢蠢欲动,想要站出来说上几句反对的话。
可身旁的同僚眼疾手快,赶忙伸手拦住,压低声音警告道:“莫要冲动!没瞧见皇上准备得如此周全,显然是深思熟虑已久。这个时候撞上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大多数的老臣都在心里嘀咕,这太子尚且年幼,日后之事谁能说得准?先帝的太子当初何等受宠,可最后又如何呢?所以啊,何必去做那出头鸟,徒惹祸端!
那几个被拦住的人,听了这番话,仔细思量一番,面上颇有些不甘心,却只能不情不愿地顺势跪了下去,乖乖地跟着众人一同恭贺。
第44章 甄嬛传夏冬春44
从接了圣旨到宴席散场,夏冬春整个人都像踩在棉花上,晕乎乎的没个实感。
回了长春仙馆,卸下压得肩膀发酸的朝服,又着急忙慌地洗去脸上厚重的脂粉。
她这才把弘曜抱来轻轻放在榻上,又将明黄的圣旨展开,挨着孩子摆好。
小家伙睡得正香,粉雕玉琢的脸蛋泛着红。她左看看弘曜,右瞅瞅圣旨,嘴角忍不住往上翘,露出一副傻呵呵的笑。
皇上进来时,撞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暖黄的光晕里,她歪着头打量榻上的“宝贝”,那副满足又茫然的样子,忽然就让他想起她头回侍寝也是这样,躺在床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个劲儿的傻乐。
“还没看够?”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背后轻轻圈住她的腰。
夏冬春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得一哆嗦,她转头瞪了皇上一眼,语气带着点惊惶:“你走路没声儿的?吓我一跳!”
明明是她自己看得太出神,连他进门的动静都没听见。皇上却没辩解,顺着她的话揉了揉她的头发:“是我的错。”
“哼!”夏冬春见他认错认得干脆,也就不拿架子了。
眼瞅着榻上的弘曜不知梦见了什么,小嘴咧开笑得欢实。她心一软,俯身在孩子胖乎乎的脸蛋上轻轻蹭了蹭,软乎乎的触感蹭得她心头发痒。
这才转过身,指着榻上的大小物件对皇上说:“他们都是我的宝贝,怎么看都看不够。”
“累了一天还精神头这么足,就这么高兴?”皇上也伸手逗了逗弘曜,小家伙的手攥成小拳头,放在耳朵旁,看着就让人心软。
“当然高兴!”夏冬春一把抱住皇上的腰,脸颊在他衣襟上蹭了蹭,笑得眉眼都弯成了月牙,声音里的雀跃藏不住,“胤禛,我现在是皇后了!”
皇上挑眉看她:“哦?皇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仰起脸,眼里亮晶晶的,“意味着我夏冬春,现在是你胤禛的妻子!我们是正经的夫妻啦!”
笑着笑着,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砸在皇上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缩。
他早该想到的,这丫头看着大大咧咧,心里头不定藏着多少委屈。
从前身份有别,怕是连一句“想做你的妻子”都不敢说出口,只能巴巴地盼着。
皇上喉头发紧,伸手捧住她的脸,用拇指一点点擦去她的泪,指腹触到她温热的脸颊,声音放得极柔。
“对,冬儿是胤禛的妻子。咱们会看着弘曜长牙、学步、读书,看着他长大成人。这辈子要在一起,下辈子,下下辈子,也得埋在一处。”
“那……”夏冬春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眼里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只能我埋在你身边,对不对?”
皇上的心轻轻一颤,他懂她的言外之意。按祖制,他百年之后,帝陵里本该有纯元的位置,那个被他追封了多年的“元后”。
可此刻看着怀里人亮晶晶的眼睛,他忽然觉得,那些规矩礼法,在她这声期盼面前,竟轻得像一缕烟。
到了这一步,竟还让她藏着这样的忐忑。皇上心头发软的同时软,又有些自责。
他该把对她的在意,原原本本说给她听才是。
就像她从前看话本时说的那样:“男女相处,有话就得说出来,憋着干嘛?长嘴不就是为了这个?”
此刻他才真正懂了这话的意思,再多的偏爱藏在心里,若不说透,以她那直来直去的性子,难免会胡思乱想。
他看着夏冬春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坦言:“从前念着纯元,不过是念着一份‘未完成’,就像是我永远握着一幅未写完的字,总觉得可惜。
纯元在时,我总想着要给她最好的,最软的云锦,最雅的诗画,连说话都得捡着体面的词儿。
跟她在一起,我像捧着件稀世的瓷器,怕碰碎了,怕落了灰。”
“但对着你,”他忽然笑了,眼里有她熟悉的纵容,“你摔了我的茶盏,我第一反应不是失仪,是赶紧看你手烫着没;你跟后宫之人吵得脸红脖子粗,我也不觉得粗俗,反而觉得你直白又痛快;就连你不通诗书的懵懂样,我也只看到了可爱。”
他抬手替她理了理歪掉的凤钗,那钗子是她自己挑的,镶着俗气的红玛瑙,那是纯元绝不会戴的。
“纯元是我刻在心上的一幅画,美得没有破绽,可画里的人不会笑,不会闹,不会跟我争一句‘你错了’。
但你是活的,冬儿,你会哭会骂会跳脚,我看着你,才觉得这日子是热乎的。
我爱纯元,爱的是那份‘该有的样子’,一旦完美的画布上出现了一个污点,我会可惜,但不会再是心头好;
可我爱你,爱的是你本来的样子,你无需完美,只要站在那里,我就会爱上你。”
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装着天下,可最暖的那块地方,住着的是咋咋呼呼的夏冬春,再无旁人。”
“胤禛。”夏冬春望着他,眼里的泪还没干,却亮得像盛了两汪清泉,带着难以置信的热意。
皇上微微一笑,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眼角,声音沉稳得像落定的尘埃:“所以,等将来我百年之后,会留下遗旨,只与你合葬,纯元不必迁葬。”
说罢,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下一个轻吻。
夏冬春愣住了,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却不是委屈,她猛地扑进他怀里,胳膊勒得他腰生疼,声音却哽咽得不成样子:“你说的是真的?”
他低头,见她埋在怀里肩膀还在抽噎,便故意捏了捏她的脸颊:“怎么?不信?要不要现在叫人来拟旨,让你亲眼看着我盖印?”
夏冬春“噗嗤”一声笑出来,抬手捶了他一下,泪眼婆娑地瞪他:“谁要你现在拟!我信!”
她说着,又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胤禛,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皇上抱着她,闻着她发间熟悉的香气,忽然觉得这的一辈子,自己实在是幸运的。
龙袍加身,娇妻幼子,此刻就已经圆满了。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又柔又轻:“傻丫头,早就有了,选秀时看你的那一眼,就有了。”
第45章 甄嬛传夏冬春45
夏冬春的立后大典办得极尽铺张,皇上望着一步步朝她走来的人,心中春风得意,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夏冬春将手放到了皇上的手掌中,在文武百官的恭贺声中两人对视一笑。
至于始终没有出现的太后,无人在意。
自从宜修被赐死,这位曾在后宫搅弄风云的老人便彻底垮了。
如今躺在病榻上的日子,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更遑论参加这场宣告乌拉那拉氏彻底失势的盛典。
夏冬春入住中宫之后,后宫一片平静,毕竟都知道皇上眼里只有皇后,争宠也就成了最无用的事。
皇上还给她们提高了待遇,与其费尽心机邀宠,不如守着份例安稳度日。
当然,如果有一日皇上和夏冬春之间的感情出了差错,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唯有曹琴默,总觉得心有不甘。她好不容易升了位份,日子眼看着宽裕起来,温宜也渐渐长开了,粉雕玉琢的模样总让她心头发软。
可偏偏这时候,怪病缠上了她。起初只是夜里咳嗽,后来竟连下床都费力,汤药一碗碗灌下去,身子却一日比一日枯槁。
她躺在启祥宫的寝殿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锦被。她怕,怕自己走后,年幼的温宜在这深宫里无人依靠。
她曾想过求夏冬春照拂温宜,她知道夏冬春虽性情直爽,对孩子却还算温和,而且,如今她又成了皇后,温宜跟着她是最好的选择。
可她身子实在撑不住了,连梳妆起身的力气都没了。弥留之际,她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地唤着女儿的名字,终究没能等到天亮。
曹琴默的死讯传到御前时,皇上正在永寿宫陪夏冬春看新贡的牡丹。
他只是顿了顿,随即吩咐:“把温宜送到敬妃宫里去。”
夏冬春吩咐银屏去内务府敲定丧礼流程,转身便念叨起来:“这襄嫔怎么就病得这样重了?可怜温宜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
“她病了这些时日,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盼着敬妃能好好照拂温宜。”皇上没多解释,怕说深了吓着她。
正说着,见奶娘抱着弘曜过来,他伸手接过,逗道:“我们小弘曜醒了?想不想阿玛?”
弘曜还不会说话,见是亲近的人逗弄,咧着没长牙的小嘴咯咯直笑,口水顺着下巴流了皇上一手。
夏冬春顿时把曹琴默的事抛到了脑后,忙抽帕子给弘曜擦口水,故意做出夸张的嫌弃模样:“你这邋遢小子,谁抱都得糊一身口水。”
“哈哈,我们小弘曜这是被额娘嫌弃咯。”皇上抱着孩子,笑着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弘曜哪里懂这些,小手在皇上脸上拍得啪啪响,依旧笑得欢实。
“皇上您就惯着他吧,这宫里除了他,还有谁敢这样打您的脸?”
夏冬春忙抓住弘曜挥舞的小手,别看孩子还小,手劲倒是不小,打在脸上肯定还是有些疼的。
皇上却笑得开怀:“他这点力道算什么?现在懵懂无知,等大些懂事了,再慢慢教规矩就是。”
皇上对这个小儿子向来溺爱,弘曜自小机灵,又因日日得见皇上,与他格外亲近。
若是长时间不见,便会流着眼泪寻人,任谁哄都没用,非得见到皇上本人才能止住眼泪。
每次皇上看着他眼睛含泪,瘪着嘴巴要自己抱的时候,心中那是怜爱又心疼。
“行行行,您是好阿玛,我倒成了恶狠狠的额娘,真是碍着你们父子俩相亲相爱了。”夏冬春没好气地剜了皇上一眼。
“你怎么会是坏额娘?”皇上笑道,“我是看他还小才纵容些。等开蒙了,该严管的时候绝不含糊,到时候你可别心软。”
“我才不会心软。”夏冬春偏过头,语气带着几分傲娇,“小孩子哪有不读书的?他肯定也不怕。”
皇上瞧着她嘴硬的模样,心里好笑。他又不是不知道,夏冬春嘴上厉害,对弘曜的疼爱却半点不少。
从前连自己都照顾不妥帖的人,如今说起育儿来可是头头是道。那些法子虽然常常不合宫规,但却是她做母亲的对孩子的心意。
皇上敢笃定,自己若说弘曜的半句不是,她定然会立刻翻脸,缠着自己闹脾气。
“好,我们弘曜是个聪明的孩子,日后定是个文武双全的巴图鲁。”
皇上认真地看着弘曜的眼睛,“是不是,弘曜?”
“那皇上您可得努力了,日后若是弘曜文不成武不就的,可就是丢您的脸了。”夏冬春有些阴阳怪气。
“不可能,这小子一看就很聪明,你这做额娘的可别打击到孩子。”
皇上一脸笃定,弘曜必须得是个能担重任的,不然他们娘俩日后的日子怎么办?
皇上将温宜给敬妃抚养的旨意一出,最欢喜的莫过于敬妃。
她入宫多年无子,如今凭空得了个伶俐的女儿,几乎是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
为了表心意,她主动揽下了曹琴默的葬礼,连棺椁的木料、丧仪的细节都亲自过目,半点不敢马虎。
“启祥宫办丧事太吵,温宜还小,经不起折腾。”敬妃一边指挥宫女收拾自己宫里的偏殿,一边对身边的嬷嬷说,“把孩子接过来住,我亲自带着才放心。”
敬妃将温宜抱到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以后我就是你的额娘了。”
这一幕恰好被前来探望的皇上看在眼里,他心中十分满意,觉得将温宜托付给这样妥帖的人,终究是对的。
可这一切,却成了压垮端妃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在自己的寝殿里枯坐了一夜,桌上的药碗凉透了也没动一口。
她原以为,凭着自己与皇上的旧情,再加上这些年在后宫忍辱负重,抚养温宜是十拿九稳的事。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打算次日一早就去求夏冬春,却没料到皇上连机会都不给她。
“皇上竟连这点念想都不肯给我……”她对着空荡的宫殿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
皇上当然不会让她如愿,曹琴默的死,表面看是病入膏肓,实则与端妃脱不了干系。
只是皇上对曹琴默背弃年世兰本就不满,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温宜是他的血脉,他绝不会将温宜给这般阴狠的人抚养。
曹琴默的葬礼刚过七日,端妃也“病”死了。她的死讯传到各宫时,妃嫔们只是惊讶了一瞬,又马不停蹄给去她上了炷香,回到宫中嘀咕一句以外再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毕竟端妃常年汤药不断,脸色苍白得像纸,众人觉得她能撑到如今,已是不易。
唯有敬妃抱着温宜在佛堂里念了段经,既是替曹琴默祈福,也是替自己安心。
这其中的恩恩怨怨,终究是随着两个人的离世,也随风飘去。
第46章 甄嬛传夏冬春46
养心殿内,皇上正埋头批奏折,余光瞥见苏培盛欲言又止的目光,皇上执笔的手一顿。
眼尾扫向门口,果然有个小脑袋探入门内,正鬼鬼祟祟地朝自己这边张望。
那孩子有着光洁饱满的额头,脑后梳着一根油亮的小辫子,用红绸带系着。
一双丹凤眼生得极亮,眼尾微微上挑时,倒有几分皇上的影子。
鼻梁挺直、唇瓣饱满,笑起来时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尽是夏冬春的模样。
他没好气地朝着对他笑得灿烂的小脸骂道:“还不进来,是要朕亲自去请你?”
“嘻嘻,儿臣这不是怕打扰到阿玛嘛?”
一身明黄色杭绸小箭袖,领口袖口滚着银线流云纹,脚上一双玄色云纹短靴。
他笑嘻嘻地迈过门槛,小大人似的甩了甩袖子,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圣安。”
“何事?”皇上拿起另一本奏折,眼皮都没抬。
“也没什么事。”弘曜跪着没动,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狡黠。
“就是刚跟太傅上完课,想着阿玛许是闷了,来给您送点刚出炉的枣泥糕。”
说着从袖袋里掏出个油纸包,献宝似的举过头顶。
皇上这才抬眼,目光落在他那双毫无惧色的丹凤眼里。
这孩子打小就黏人,养心殿他也常来,要么在他膝头啃奏折,要么抓着他的朱笔乱涂,如今长到七岁,哪会怕他的黑脸?
“太傅说你今日的策论写得不错。”皇上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手背,语气松了些。
弘曜立刻眉开眼笑,从地上爬起来,凑到案边踮脚看奏折。
“那是!太傅还夸我字有进步呢!阿玛的奏折还要批多久呀?”他仰着脸,丹凤眼里满是期待。
皇上看着他这副模样,想起当年那个流着口水啃他手指的小奶娃。
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但是看他这模样就知道定是犯了错不敢自己回永寿宫,所以现在才对自己这样的殷勤。
皇上只当不知,故意说:“今日奏折还剩许多,你先回去和你额娘一同吃晚膳吧,不用等阿玛了。”
弘曜闻言脸色有些僵硬,但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面露迟疑,“阿玛,额娘说了好几次,让您不要一批折子就停不下来,您如果不去吃晚膳,额娘说不定会生气呢。”
端得是一副为他着想的模样。
皇上心中冷哼一声,臭小子在他面前演戏很嫩了点。
当即一挑眉,无所谓的开口,“无事,近来政务繁忙,朕会向她解释的,你额娘不会生气的。”
“可是……”弘曜还想再说什么,抬头看到自己阿玛了然的目光,心虚地低下了头。
皇上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咱们太子殿下,这是闯了什么祸?”
没想到就这样被识破的弘曜,也不再隐瞒了,当即面露愧疚之色。
他垮着小脸,声音低了半截:“朝瑰姑姑送额娘的青玉小狼崽,被我弄坏了,我已经送去造办处了。”
皇上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几年前准噶尔求娶公主。准噶尔势大,但是此时年羹尧已除,皇上再无掣肘,虽然同意了朝瑰公主出嫁,但也硬气了几分。
夏冬春倒是对这事很是看重,她在永寿宫内拍着桌子骂:“到底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出嫁,衣裳首饰、陪嫁庄子哪样都要精挑细选。
那准噶尔的糟老头子不要脸呢,我们可不能上赶着嫁公主,省得将来公主在那边被人笑话咱们大清窝囊。”
皇上总觉得她这骂人的说法好似将他也给骂了进去,又觉得这话十分有道理。
只能抱着她安抚道:“好了,气大伤身,那朝瑰的嫁妆就劳烦咱们皇后娘娘操持了,也让人看看咱们大清公主的底气。”
结果嫁妆还没备到一个月,准噶尔那边就传来消息:老可汗暴毙,几个儿子为争汗位打得头破血流,别说派人来接亲,连边境的信使都断了。
朝廷更是趁机派人其中浑水摸鱼,准噶尔呈现分裂了之势。新可汗忙着巩固势力,已是自顾不暇,他倒是想求娶,以获得朝廷的帮助。
但是朝廷哪会助长敌人势力,问就是公主还小,皇上心疼妹妹想再留几年,这样的准噶尔到底也没有强硬的底气。
拖着拖着就没有下文。
郭贵人还因此带着朝瑰公主专程道永寿宫道谢,若不是皇后给公主操持嫁妆,礼部那些人只怕会敷衍了事,尽早将公主嫁出去,那公主可真是羊入了虎口。
夏冬春自觉长嫂如母,对于温柔娴静的公主也多有照拂。皇上因着夏冬春的看顾也重视几分,给朝瑰公主选了与向来与朝廷亲密的喀尔喀部年轻首领当夫婿。
喀尔喀部虽在漠北,但朝廷向来对此十分重视,历代首领多于皇室联姻,比准噶尔好上太多了。
自她嫁到漠北,夏冬春还难过了好几日,朝瑰倒也懂事,逢年过节的书信和特产从来不断。
看着难过的弘曜,皇上也有些头疼,那青玉摆件便是朝瑰今年送来的。
一整套都是按照草原上的各种动物雕刻的,个个憨态可掬,夏冬春很是喜欢,将它们摆到了永寿宫的多宝阁上。
如今打坏了一个,她定然很生气。
即使孩子闯了祸,但皇上也相信他不是故意的,于是温声问道:“你既然知道你额娘很喜欢,又怎会将它弄坏呢?”
弘曜扣着手指,嗫嚅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看看那个小狼崽在地上能不能站稳,我以为是木头做的。”
“好,阿玛知道了,你弄坏了额娘的摆件,第一时间送去修补,做错了事想的是如何补救,这点你做得很好。”
得知缘由,皇上没有责怪他,小孩子好奇心重,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弘曜听到阿玛夸了自己,猛地抬起头,眼神发亮,感动地看着自家阿玛。
“不过,你额娘本就心疼你朝瑰姑姑,这还是你姑姑千里迢迢送来的心意,你得回去向你额娘好生认个错,遇事不能逃避知不知道?”
皇上故意板着脸教育他。
弘曜用力点头,“我知道了,阿玛,日后我再也不会毛手毛脚了,我会向额娘认错的。”
皇上牵着他往永寿宫走,听着他叽叽喳喳说要亲手雕个木头狼崽赔给额娘,忍不住笑。
这孩子,闯祸的莽撞像夏冬春,认错的机灵倒像极了自己。
刚到永寿宫,就听见夏冬春拔高了声音:“那青玉摆件找着没?敢摔我的东西,看我不扒了那小兔崽子的皮!”
弘曜缩了缩脖子,却被皇上往前推了推。
他吸了吸鼻子,脆生生喊:“额娘,儿臣错了!”
夏冬春回头见是他,手里的鸡毛掸子扬了扬,终究没落下,只是瞪着眼:“还知道回来?”
皇上笑着揽过她的肩:“孩子知道错了,造办处的手艺好,补回来跟新的一样。再说,咱们弘曜说了,要给你雕个木头狼崽赔罪呢。”
夏冬春哼了一声,却瞥见弘曜忐忑的表情,终究还是心疼,只说了句:“下次再毛手毛脚的,仔细你的屁股!”
弘曜立刻笑起来,扑过去抱住她的腰:“儿子记住了,额娘最好了!”
第47章 甄嬛传夏冬春47
“姐姐,御花园的杏花开得正好,我们去瞧瞧吧。”
安陵容望着甄嬛脸上一日好过一日的气色,眼底带着真切的笑意,轻声提议。
甄嬛抬眼望向窗外,枝头翠绿夹杂着粉意,俨然是一幅春暖花开的景色,便欣然答应了。
“小主出门走走也好,流朱,将小主那件织锦的披风拿来,小主的身子刚有起色,可不能受风。”
浣碧听到她要出门,立马和流朱忙前忙后地张罗了起来,生怕影响她略有好转的身体。
甄嬛含笑望着几人忙碌的身影,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陵容这些年始终守在身边,纵然她没什么过人的手段,但一直尽力在照顾自己,光是这份不离不弃在这深宫内就已经最珍贵的了。
浣碧从前总有些浮躁心思,甄嬛瞧着心疼,便将进宫后的桩桩件件掰开揉碎了与她细说。
这宫里的风光从不是凭空来的,皇后那般张扬的性子能得皇上护着,不过是特例罢了。
寻常人若没几分真本事,贸然争宠只会落得粉身碎骨。
她虽然没有宠爱,在宫里也没有什么体面,甚至之前还和皇后有些龃龉,但她也看出了皇后就不是什么恶毒的性子。
等日后她会去求皇后放她和流朱出宫,嫁个好人家,届时也能让父亲把她收为义女,也不枉她们陪她一场。
听到甄嬛认自己这个妹妹,也在为自己打算,浣碧当即泪洒当场。
其实仔细想想,她和小主都没有错,造成如今这个局面的是她们父亲,她也从来没有恨过甄嬛,她只是嫉妒、不甘而已。
可所有的痛苦和委屈在小主喊她妹妹的时候,突然就被戳破了,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哭着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长姐……”
自那以后,浣碧倒也沉下心来,见陵容是真心和她们相交,两人之间也渐渐和睦了。
至于崔槿汐,早在很久之前,确认了甄嬛没有出路之后,就调离了碎玉轩。
惹得浣碧和流朱很是不满,甄嬛倒是没有说什么,她敏锐地察觉到或许当初崔槿汐对她的热络本就是有所求的。
既然在她这得不到想要的,走了也好,免得时间长了生出怨怼。
偶尔静下来,她心底也会掠过一丝不甘。
自己素来不是认输的性子,总忍不住想,若初入宫时没有装病避宠,是不是就能避开废后的暗害?眉姐姐是不是就不会落得那般结局?
甄嬛怀疑当初自己生病肯定是废后做的,她刚进宫并没有与谁结仇,又没承宠,其他人根本没有理由害她。
只有废后,不论是她从碎玉轩里挖出的麝香还是温实初出事后剪秋的警告,再加上废后劣迹斑斑的过往,而且她一死,自己的身体就有了好转的迹象。
一口黑锅宜修背得结结实实的,这就叫口碑!
但麝香这事确实是她做的,下药这个不过是银屏那边确认了甄嬛没有威胁后就停手了,凑巧而已,所以她倒是也不算太冤枉。
只是看着皇上对夏冬春一如既往的爱重,夏冬春那样的娇纵性子,皇上也硬生生将她捧上了后位,她心里也是有几分触动的。
或许,如今这样也很好。没有无休止的算计,每日与陵容绣绣花样、读几卷闲书,看窗外花开花落,倒也清净自在。
碎玉轩里岁月静好,寿康宫却被一片凝重的气氛笼罩。
太后避宫休养多年,小儿子的艰难处境、乌拉那拉氏的落败、大儿子的离心,无一不让她心中郁结。
如今终于是快要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了。
她望着站在床前依旧沉默寡言的大儿子,说出临终前的最后一个请求。
“皇帝,额娘快要不行了……你曾经答应过额娘的,额娘替你料理了隆科多,你就善待老十四,你就让额娘临死前见一见老十四,好不好?”
皇上望着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的太后,心头五味杂陈。到了这样的地步,太后竟然记挂着这件事,生怕自己食言,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皇额娘放心,十四已经在路上了。儿子答应过您的事,不会忘。”
当年他让太后亲自处置了隆科多,一来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二来,何尝不是存着诛心的念头,既然和隆科多之间爱恨纠缠,那就自己亲手了结了这份恩怨,彻底断了念想。
此刻面对弥留的生母,他竟然提不出一丝悲伤的情绪,只剩下些莫名的感慨。
或许,是他与皇额娘之间本就没有什么母子缘分,这些年的算计拉扯,终究是伤人伤己。
不过再怎么说皇额娘也是他的生母,于他有生恩,允许十四回来,就当是还了这份恩情。
他早想通了这些,跳出局外,才能无所畏惧,过往那些难以释怀的情绪,如今也可以一笑了之。
“好,好……皇帝,额娘谢谢你。”太后闻言,终于露出了个久违的笑意。
能在临死前见十四一面,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她原以为以皇帝那样的性子断不会答应,看来这些年,他大约是过得很顺遂,心肠也软了些。
皇上眉头舒展,“皇额娘,你我母子之间何必言谢,您好生歇着,最多明日一早,十四就能到了,儿子就先告退了。”
他与太后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现在迫切地想见见冬儿和弘曜。
弘曜还在上书房上课,那便回永寿宫吧,也不知道那丫头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想他。
他转身的一刹那,听到身后的太后喊了他一声:“胤禛……”
他脚步一顿,太后却又没了下文,他想,或许皇额娘也不知道到底要跟他说什么吧。
他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寿康宫。
太后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喉头哽着千言万语,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们母子之间,已经生疏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
从当年被隆科多哄骗进后宫起,她的一生都系在了家族和皇权之上,连对自己的亲儿子都充满了算计。
纵使最后成为了太后,也不过是权力博弈下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她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苦笑,一滴浊泪从眼角滑落,她争了一辈子,一生荣辱浮沉,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太后终究是硬撑着一口气,终于在临终前如愿见到了小儿子。
望着允禵风尘仆仆的脸庞,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温然散去,带着笑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之后,允禵去了养心殿。殿门一关,兄弟二人相对无言。
皇上先开了口,话里话外皆是太后这些年对他的牵挂,也细数了他府中老小这些年如履薄冰的日子,语气平淡,却字字透着帝王的凉薄。
“你若还不懂事,”皇上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我不杀你,但把你一家子革去黄带子,贬为庶人,让他们去喝西北风,朕也不介意。”
当年那个桀骜不驯的十四爷,此刻终于收敛了锋芒。
从前他敢与皇上针锋相对,无非是仗着有太后在,不管是为名声,还是顾念生母,皇上总不至于动他的家眷。
可如今,眼前的老四威势日重,他不敢赌。
这些年家里已因他受了太多委屈,额娘又刚走,他再犟下去,岂非要拖垮满门?
太后的葬礼上,当允禵的身影出现时,宗亲大臣们无不惊愕,像是见了什么稀罕事。
没人敢明着议论,心里却都在嘀咕,皇上竟然将十四爷放了出来。说到底,终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换了旁人,哪有这样好的待遇。
没见当初的八爷、九爷如今连命都没有了吗?只是,也不知道,这十四爷还会不会搞事?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是,吸引了朝臣大半目光的十四爷参加完太后的葬礼之后,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连出门走动都很少,表现得那叫一个安分。
倒是叫某些心思不纯的人失望了。
第48章 甄嬛传夏冬春48
皇上这些年素来注重养生,就怕自己若在弘曜尚未能独当一面时撒手人寰,留下年幼的太子,难免重蹈先帝主少国疑、处处受制的覆辙。
只是,再精心的调养,也终究抵不过他身体衰弱的速度。
弘曜十五岁这年,皇上明显感到身体已难支撑。
当即敲定了早已属意的太子妃人选,将奏折一股脑丢给儿子,便火急火燎地带夏冬春往圆明园去了。
毕竟弘曜自小便随他临朝,十岁起便跟着批阅无关紧要的奏折,他相信儿子能料理妥当。
“你说你做什么这样着急?我都还没跟弘曜道别呢。”夏冬春一边扶着皇上下轿往殿内走,一边絮絮抱怨。
皇上不答话,只静静听着。
她已经在他耳边絮叨了十余年,早成了习惯。
他含笑望着她,恍惚间竟觉得眼前人还是当年选秀时那般明媚张扬的模样。
如今连他们的儿子都要娶妻了,她还是那样的张扬肆意,只是眼角眉梢添了几分温润,越发动人。
初见时,她便是锋芒毕露的鲜活,像枝头最艳的花,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从不是藏着掖着的性子,喜恶分明却通透得很,懂什么该争、什么该放。
便是有了弘曜、做了母亲,那份娇憨里的韧劲也半点未减,反倒多了层让人安心的稳当。
皇上心中不免自得:这些年,他把她养得很好。
转念想到自己,鬓角早已染霜,腰背也不如从前挺直。他很想再陪她走得久些,看着她这般鲜活的模样再久些。
“胤禛,你不说话发什么呆?是不是厌弃我了?”夏冬春见他沉默,又开始无理取闹。
这样的戏码经常上演,都老夫老妻了,他都要入土了,哪里来得厌弃?
皇上丝毫不慌,知道她是在和自己撒娇,熟练地哄道:“我永远不会厌弃你。”
不等夏冬春接话,他又郑重开口:“爱新觉罗胤禛永远爱夏冬春。”
果然见她愣住了。
“胤禛,冬儿也永远爱胤禛。”夏冬春反应过来,强装欢快地回应,眼里却藏着一丝悲伤。
从前皇上表达爱意总带着含蓄委婉,今日这般郑重地说出“永远爱她”这样直白的话,让她心头不安。
她知道皇上自年初那场风寒后,身体便每况愈下,如今这般异常,更让她心头发紧。
她紧紧抱住皇上的腰,像从前无数次撒娇那样,但此刻地她却再也说不出俏皮话来逗他。
皇上将下巴抵在她头顶,眼里竟泛起一丝泪光。他知道,冬儿定是察觉到了,她向来对他的情绪最是敏锐。
“我在皇位上兢兢业业这些年,却没多少时间好好陪你,总让你等。如今弘曜长大了,让他替我分担些,我才有机会好好陪你,开心吗?”
“开心什么?你最坏了!从今日起,你得日日陪着我,一刻都不能离,不然我可不依。”
夏冬春的眼泪大颗砸落,却仍强撑着泼辣模样,恶狠狠地开口。
“好,别哭,我的冬儿要一直开开心心的才最漂亮。”皇上低头想要替她擦干净眼泪,那泪珠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之后的日子,皇上果然如他所说,日日陪着夏冬春赏花、散步。
从前答应她的每月给她画上一幅画,如今皇上已经拖欠了好几个月了。
他原本想要趁着还有机会将过去几个月的补回来,但是夏冬春却死活不同意。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拿笔已经很勉强了,如何能让他耗费巨大的精力去作画。
皇上也很无奈,心中不免有些痛恨自己的身体。
夏冬春将头放在他耳边,语气很轻的开口:“我想要画,只是因为那是你画的,可是你不顾身体去画,那不是本末倒置?胤禛,我想要你多陪陪我。”
皇上抱着她心中叹了口气,“好,那咱们去跑马吧。”
夏冬春不想去,皇上因身体衰弱已骑不上马,他却劝道:“我的冬儿骑马时英姿飒爽,我已经许久未曾见过了,骑给我看看,好不好?”
夏冬春心头一痛,答应了。到了跑马场换上轻便骑装,翻身上马一气呵成。
皇上坐在一旁看她一圈圈驰骋,眼里满是爱意,喉咙里却止不住泛起痒意。
“咳咳……”他接过苏培盛递来的帕子,按住嘴角。
“皇上,要不先回去歇息?日后看娘娘骑马的机会多着呢。”苏培盛满脸担忧地劝阻。
皇上的身体早已禁不起这般折腾,按理该静养,可他偏拉着皇后四处游玩。他懂皇上的心意,只是看着心疼。
“无妨。”皇上摆了摆手,目光始终追着夏冬春的身影,“这些年,委屈她了。”
苏培盛心里发酸,却仍劝道:“娘娘对皇上情深义重,怎会觉得委屈?”
“正因为这样,才是真的委屈她了。”委屈她年纪轻轻入了后宫,如今自己却要先一步走了,他想再多看看她。
两人回到长春仙馆时,恰逢弘曜赶来。
如今的弘曜已长成清瘦修长的少年,个头比夏冬春还高些。
一见阿玛额娘,眉宇间那抹因政事染上的冷意便瞬间化开:“阿玛、额娘。”
作为在父母疼爱中长大的太子,他自小便伴在皇上身边,感情深厚。
如今皇上病重,将朝政悉数交给他,自己躲到圆明园,他哪里放得下心?终究还是亲自寻来了。
“怎么来了?可是朝政上有不妥?”皇上见他来,第一反应便是怕朝堂上的老狐狸倚老卖老欺负了自己的宝贝儿子。
“不是,您和额娘都在圆明园,把我一个人丢在宫里,我不干,也要住这儿。”
弘曜带着撒娇的语气,特意笑得很甜,露出颊边梨涡。他知道,阿玛最吃这一套。
果然,皇上闻言心中老怀安慰。
他对这个儿子倾注了所有的父爱,看着他从一个小豆丁长到了如今这样芝兰玉树的模样,心中那点子自豪压都压不住。
他的儿子,从小机敏聪慧,课业上从来没有让他操过心,和棒槌弘时完全是两个极端。
而且,为人也良善又不失心计,不管资质还是品行都是一等一地好。
把江山交到这样的太子手中,来日到了地府,也算是对祖宗有了交代。
皇上果然心软了,笑呵呵地应道:“行,那就留下。”
“快擦擦脸歇会儿,儿子一来,你眼里就没别人了。”夏冬春瞪了父子俩一眼,接过银屏递来的温热帕子,轻柔地替皇上擦去额角汗珠。
“好好,都听你的。”皇上乖乖坐着任她忙活,毫无半分帝王架子。
弘曜摸了摸鼻头,暗自好笑,额娘向来不讲理,偏偏阿玛总惯着,他可不敢凑上前触霉头。
第49章 甄嬛传夏冬春49
窗外,鹅毛大雪簌簌飘落,将天地染成一片素白。
弘曜跪在床头,望着阿玛那张灰败的脸,心像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闷。
曾几何时,阿玛是那样威严,龙椅上一坐,眼神扫过便能让满朝文武屏息。
可如今,他衰弱得连清醒的时辰都少得可怜,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额娘,她眼眶通红,泪水在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没让它掉下来。
弘曜张了张嘴,想劝句“额娘别哭”,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胤禛。”夏冬春先开了口,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她伸手握住皇上微凉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皇上费力地睁开眼,看到她泛红的眼眶,喉结动了动:“冬儿……别哭。”
他想抬手替她擦泪,手臂却重得抬不起来,只能微微颤抖着晃了晃。
夏冬春连忙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他手背上。
“好,我不哭。你会好起来的,对不对?胤禛,你答应过我的,不会丢下我……”
皇上望着她,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气若游丝:“冬儿,我走后……你要好好过。别任性,这样我才走得安心,知道吗?”
“我不要!”夏冬春哽咽着摇头,肩膀因抽泣剧烈起伏。
“你这个骗子!你说过要跟我白头偕老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是我不好……要食言了。”皇上的声音里带着歉疚,目光转向一旁泪流满面的弘曜,轻轻拍了拍夏冬春的手背,示意有话要交代。
弘曜会意,小心地将阿玛半扶起来,又让人去传殿外等候的皇子宗亲,以及张廷玉、鄂尔泰等重臣。
夏冬春站在一旁,泪眼婆娑地看着父子俩交接遗命。
庄严肃穆的气氛里,她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屋外的大雪都落到了她心头。
待众人领旨退下,弘历走在最后,忍不住回头望了眼殿门。
他握紧了拳头,心中五味杂陈。
弘曜这小子,从出生便被皇阿玛捧在手心。
甚至会因为他一句“四哥人很好,也很聪明”,从来得不到皇阿玛正眼相待的他也得了几分皇阿玛的好脸色。
皇阿玛那样冷硬的人居然也会有真情。
就连称呼,弘曜都是“阿玛”,而不是和他们其他人一样喊“皇阿玛“。
每次看到弘曜和皇阿玛的如同民间普通父子的相处,他都控住不住自己心中如野草疯长的恶意。
但是他从不敢逾矩半分。
弘曜身边有着皇上的重重保护,他要是做点什么,估计弘曜还没怎么样,自己就先被处置了。
毕竟在皇阿玛心里,自己跟弘曜完全没有可比性。
更何况,弘曜是珍娘娘的孩子。
第一次见面就送他布料的珍娘娘,是嘴上说着烦,但转头就带他回紫禁城的珍娘娘。
他不是个好人,但是,珍娘娘对他的好,他都记得。
自己从来不得皇阿玛看重,倒是弘曜那小子却常常将自己夸赞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日后的皇上是个对兄弟亲和的,这样不是再好不过嘛?
没看就连和自己从小就在圆明园长大的弘昼都对他都评价极高。
更别说因为弘曜出生后就减少了挨骂次数的三哥,那真是将弘曜当成了嫡亲弟弟看待的。
或许,做个安分的贤王也不错?
以他对那小子的了解,他是不会吝啬兄弟们的爵位俸禄的。
他看着漫天飞雪,吐出一口白气,将心中的那一丝不甘彻底压在了心底。
殿内,人都走光了。夏冬春再也撑不住了,扑到床边握着皇上的手,六神无主。
“冬儿,别怕。”皇上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得凑得极近才能听清。
“你日后是太后了,没人敢欺负你,就算弘曜也不行。我留了空白圣旨,他若不听话,你就拿出来……莫气坏了身子,留着我来教训他。”
见他到这时候还惦记着护着自己,夏冬春含泪点头,故意板起脸:“放心吧,我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从不是吃亏的。他敢不孝顺,看我不抽他!”
说罢,还瞪了一眼跪在旁边的弘曜。
弘曜连忙膝行几步凑到床前,哽咽道:“阿玛,您放心,儿子一定照顾好额娘,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好,阿玛信你。”
皇上喘了口气,又道,“遇事拿不定主意,就把你十四叔放出来,他会帮你。弘曜,要做个好皇帝。”
“儿子记住了!”弘曜的声音嘶哑,嘴唇不住颤抖。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快要失去阿玛了,耳边一阵轰鸣,眼前竟有些发黑。
“我……有些累了……”皇上的手渐渐松开,眼神有些涣散,却仍望着夏冬春,嘴角似乎带着笑意,“冬儿,晚点……再来陪我……我等你……”
他闭上眼睛时,夏冬春没出声,只是紧紧抱着他渐渐冷下去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殿外的哭声传进来,她却像没听见,眼角有一滴泪流下,这滴眼泪才是她对他所有的真心。
她强撑着参加完了弘曜的登基大典,转头便告诉弘曜自己不想待在宫里了,她只想去圆明园养老。
已经成了皇帝的弘曜,看着自从阿玛去了后就一直无精打采的额娘,心中愧疚。
阿玛刚走,额娘心中难受自己却被前朝的事绊住,连多陪陪她的时间都没有,是他做的不好。
“额娘,儿子每日都来陪您用晚膳可好?”
夏冬春摇摇头,“你前朝那么忙,就不要折腾了。”
见他还想劝,夏冬春直接打断他。
“听额娘的,额娘不想再待在宫里了。太妃们也随额娘搬去圆明园,苏嬷嬷和银屏留下打理宫务,等皇后进宫后,就交给皇后。”
“额娘,儿子舍不得您。”弘曜一夕之间失去阿玛,现在额娘又要和他分离两地,他眼眶都有些发红。
虽然如今已经是皇帝了,但是他就不是夏冬春规规矩矩养大的孩子,在母亲面前,他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皇帝的威仪。
“行了,多大的人了,如今都是皇帝,也是要成婚的人了,还跟额娘撒娇呢?”夏冬春被他这模样逗得勾了勾嘴角。
弘曜却梗着脖子道:“儿子还小呢,再说了,也没有哪条规矩说当皇帝的不能跟额娘撒娇啊?”
“啧,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看到他这副样子,夏冬春心中地郁气都散了些,笑骂了一句。
弘曜委委屈屈地做出一副严肃模样,别看额娘嘴上说着嫌弃,其实心中是很受用的。
第50章 甄嬛传夏冬春50
后宫众人跟随夏冬春到了圆明园,虽然夏冬春不太搭理她们,但也不曾苛待她们。
齐太贵妃如今已经被孝顺的弘时接回王府奉养;倒是欣太妃选择留在了圆明园,没有去淑和府邸。
她当年得罪了夏冬春,此后便一直谨言慎行了半辈子。
后来她的女儿淑和并未和亲,而是得以留在了京城,她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感激,带着淑和在夏冬春的殿外实实在在地磕了三个头。
敬太贵妃当年大受震撼,她从小就引导温宜交好弘曜,就怕她长大后被送去和亲,和弘曜关系亲近些,也能在皇上面前说上几句话。
经此一事,她心放下了一大半,淑和的母亲当年得罪了她,虽然当时就被罚了,还一直未得到晋升。
但皇后还能有这样一份慈心为她周全,料想温宜应该也能得个好前程。
从那以后,她对夏冬春是真心实意地维护,就算是夏冬春指着一朵红花说是绿叶,她都能笑着应和的程度。
以她的情商,要夏冬春高兴简直是轻而易举。
时间长了,其实她也乐在其中,她觉得夏冬春也不难伺候,像对待一个脾气不好的孩子就行,就当是温宜多了个娇惯长大的姐姐。
如今温宜的亲事也定了下来,是她精挑细选的富察家子弟,只因为温宜年纪还小,她还想多留她几年。
望着眼前开得正盛的芍药,想起从前的日子,她只觉得恍若隔世,突然听到后方传来笑语声,转头一看,原来是甄嬛和安陵容。
三人笑着见了礼,他们本就都不是什么刻薄的性子,从前也常常在一处闲聊,倒也真也处出来了几分情意来。
三人逛了逛便找了个湖边凉亭歇脚。
迎着温和的湖风,她和甄嬛摆开棋盘对弈,安陵容在一旁观战,偶尔绣两针手里为甄嬛准备的荷包,倒是比在宫里更加惬意了。
闲聊间谈起当今皇上,新帝登基未久,便以雷霆之势推行新政。
开海禁、派遣使团出海、革贪腐,延续先帝的“摊丁入亩”的政策、改革科举、限制八旗特权,缓和满汉矛盾、改编军队、稳定农、开展工业。
当然,这其中的过程也绝非一帆风顺。皇帝的举措,无疑触动了太多人的既得利益。
也是到了这时,朝堂上的众臣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位平日里一笑起来眉眼弯弯、看似温和无害的新帝,骨子里的强硬远胜于从前那位素有“冷面阎王”之称的先帝!
他性情难测,前一刻或许还对你笑得乖巧和煦,下一刻便能因一言不合,下令将你拖出去罢官流放,甚至脸上的笑意都丝毫未变。
更令人胆寒的是,无论是康熙帝还是先帝,多少还顾念着几分名声体面,这位新帝却全然不在乎这些。
曾有几位御史挺身而出,言辞激烈地与皇上据理力争,甚至扬言要以死明志,撞柱也要阻止皇上“毁坏祖宗基业”。
可最终的下场,却是被革去功名,子孙三代不得为官。不仅如此,皇上还让人将他们的言论原原本本地散播到民间。
本想借此博一个“悍不畏死”的忠直名声,到头来却被百姓骂得狗血淋头,反倒成了说书人口中祸国殃民的奸佞小人,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大臣们再不敢多言,几位宗室老臣无奈之下,只得前往圆明园,恳请太后出面劝诫皇上。
谁知他们不仅没得到支持,反而被太后一顿痛斥。
在太后看来,自己的亲儿子分明是治世明君,这些人不配合也就罢了,竟敢质疑皇上,简直是大逆不道。
几位老大人憋了一肚子气离开圆明园,彼此眼中都透着无奈。
早先就听闻这位太后并非贤淑温良之辈,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脾气竟还如此火爆。
你和她痛陈利弊,人家根本听不懂,翻来覆去就是她儿子是明君,不管做什么都是对的;你和她讲宗族亲情,她就说族里欺负她们孤儿寡母,扬言要去找先帝评理。
他们还能说什么,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他们这才恍然大悟,皇上那股不管不顾的狠劲究竟是从哪来的,原来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更让他们束手束脚的是,皇上登基后便重用了几位曾遭贬斥不得重用的的叔伯。
先帝兄弟多,如今剩下的都坚定站在皇上身后,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反倒显得他们这些跳出来反对的人,像极了不识大体的跳梁小丑。
“他们本来就不懂事!你如今这般辛苦操劳,他们这些族老不帮忙就算了,还处处拖你后腿,额娘见了他们就来气!
一个个腆着脸说些大言不惭的话,竟还想让我出面拦你,也不想想你是我亲儿子,真是异想天开!”
夏冬春看着儿子眼下的青黑,瞧着他比刚登基时沉稳了许多的模样,心头的火气又冒了上来,恨不能把那群人再叫回来痛骂一顿。
反正论嘴皮子功夫,他们也说不过她,她才不吃那套“以理服人”的规矩。
弘曜看着额娘气鼓鼓地把咬了一口的糕点扔回盘子里,忍不住失笑。
那糕点是外祖母特意送来的,平日额娘宝贝得很,如今竟能这样扔开,可见是真动了怒。
他端过一旁的茶盏递过去,温声道:“额娘,消消气。是儿子没处理好,让他们扰了您清静。日后我会处置妥当,断不会再让他们来烦您了。”
夏冬春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抬眼嗔怪地看他:“怎么能怪你?是那些人舒服日子过久了,想躺着就能吃饱。
我虽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也知道你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你是我儿子,只要是你想做的,额娘就一定支持你。”
弘曜忽然想起,当初额娘离开紫禁城、迁居圆明园的那个夜晚,自己曾做过一个惊心动魄的梦。
梦里的大清,政治腐败,国力衰微,最终被洋人用坚船利炮轰开了国门。硝烟弥漫中,百姓流离失所,锦绣河山沦为一片疮痍。
醒来后,那些惨烈的画面仍在眼前挥之不去,真实得仿佛下一刻便会降临。他暗自思忖,或许这便是未来的预兆。
既得此奇遇,他再无半分犹豫,当即下定决心推行改革。绝不能再固守旧制、偏安一隅。
正如梦里后世之人常说的那句:“落后就要挨打。”
弘曜望着额娘,眼神愈发坚定:“额娘,儿子定会做个好皇帝。”
“好,我的儿子说到就一定要做到!”夏冬春微微一笑。
夏冬春不知道这片土地未来会走向何方,但是眼前的弘曜有改革的魄力和手段,国民开始睁眼看世界。她相信后世的人们会找到一条新的生路。
第1章 初见花满楼
林疏棠看着不远处的百花楼,一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着狡黠和算计。
她如今是上官飞燕。
原主心高气傲、嫉妒心极强。
因堂姐上官丹凤是金鹏王后人,地位高于自己,便心怀不满,与霍休密谋将其杀害。
她狡黠聪慧、演技更是出神入化。
凭借着一张绝世容颜与高超计谋,将陆小凤和花满楼等精明之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利用男人为自己谋取利益,一心只为夺取金鹏国财宝。
同时,她极度自信。
相信自己的魅力能迷惑所有男人,不相信爱情,只把男人当作工具。
然而,她的阴谋还是被陆小凤识破,机关算尽却未能得逞,最终死于霍休之手。
她来这个世界已经有段时日了,原主野心勃勃就想成为富婆,但是她也不过是霍休手中的棋子而已。
那么,计划照常进行,只是要按照她的计划进行才是。
对着身后的某处点点头,她旋即转头就握着手中的令牌,故作慌乱地向前跑去。
很快便没入人流,却没有撞到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她虽然不是什么顶尖高手,但是轻功却也足以让她穿梭自如。
“站住,臭丫头!”身后传来怒喝,一个手持判官笔的高大男子目露凶光,率领着一群身着青衣的小喽啰紧追不舍。
眼见这追兵逼近,她似乎有些慌不择路。瞥见前方有一座二层小楼,便往一旁的阶梯借了个力,脚尖一点翩然跃上了二楼。
“姑娘,小心!”她脚下一绊,正朝着前方跌去,却撞进了一个满身花香的怀抱。
她看向正抱着自己的花满楼,眨眨眼,语气娇俏又带着诚恳,“公子,后面有人追我,我能不能先在你这躲一躲?”
花满楼没有迟疑,“能。”
就算是一匹受伤的狼闯进来,花满楼也会收留它。
此时追她的人也已经到了跟前,“臭丫头,看你还往哪儿跑?竟敢偷我东西!”
花满楼察觉到了她的害怕,将她挡在身后,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她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不用再跑了。”
“哼,还来一个多管闲事的小白脸,我告诉你,青衣楼的事你少管!”
大汉冷笑一声,对花满楼十分不屑。
花满楼并未生气,依旧笑得从容,反问道:“你是青衣楼的人?”
“不错,我就是青衣楼的铁面判官,这个臭丫头偷了我的青衣腰牌,快点还给我,不然的话休怪我手下无情!”
铁面判官兢兢业业地说完台词,上官飞燕立刻接上:“一块破牌有什么了不起,干嘛对人这么凶啊?”
铁面判官听到她的话,举起手中的判官笔威胁道:“死丫头,不知天高地厚,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公子,你不会不管我吧?啊!”她揪着花满楼的胳膊,话还没说完,铁面判官就已经攻了过来。
花满楼眉头微蹙,抬手轻描淡写间便抵挡住了攻击,一脚正中铁面判官的胸口,让他后退好几步。
“区区一块腰牌,你何必动武呢?”
花满楼面色微沉,腰牌乃是死物,如何比得上活生生的人,喊打喊杀实在是没有必要。
但是他的反击却激怒了铁面判官,“你找死!”
他再次提笔刺向花满楼,却被花满楼两指夹住笔杆,再无法前进半分。
见动不了花满楼,他便朝着一旁躲避战斗的上官飞燕刺去。
“既然不想赏花,那我就不送了。”花满楼两指微旋,便将铁面判官打飞,顺势压倒一大片青衣楼的喽啰。
“你小子有种!走!”铁面判官顺着小喽啰的搀扶起身,放下一句狠话便狼狈离去。
“你好厉害啊!”上官飞燕见到追着自己的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就被打跑了,眼神崇拜地看着依旧风度翩翩的花满楼。
花满楼却微微蹙眉,“不过你真不应该偷他东西。”
上官飞燕笑容得意地抛了下手中的令牌,见花满楼走进屋内,朝着他背影喊:“诶,你等等!”
跑到他身边,热情的自我介绍道:“我叫上官飞燕,江南的上官飞燕,你呢?”
花满楼又恢复了脸上的笑容,一边给花浇水一边回道:“我叫花满楼”
“花满楼,鲜花满楼,好美的名字。”
上官飞燕打量周围摆着的花草,“这些花儿都是你养的吗?”
讲起自己的花,花满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是的,它们就像我朝夕相处的朋友一样,每一盆都有自己的名字和特别的来历。”
上官飞燕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连花都有自己的名字,看来花满楼是真的爱花之人呢。
我从前听说过一种说法:如果你给一样东西取了名字,那么就意味着从此你和它便有了牵挂。”
花满楼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不过仔细想想好像的确是这样。
他点点头,“这话说得新鲜,倒也贴切。”
“我也是道听途说来的。”她话锋一转,故作好奇地问道:“对了,你刚刚用得是什么武功啊?好厉害。”
对面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子,花满楼也没有生起什么戒心,自然是据实告知,“那是灵犀一指,是我的一位好朋友教给我的。”
上官飞燕眼神一闪,继续追问:“朋友?他是谁啊?”
“他叫陆小凤,是一个有四条眉毛的人,虽然他的名字叫小凤,但实际上却是比男人还男人。”
花满楼想到陆小凤,也不知他如今又在何处鬼混。
“四条眉毛!人怎么能有四条眉毛呢?”上官飞燕满脸惊讶,显然是不相信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怪人。
花满楼却不再解释,笑得神秘,“你若是见到他就知道了。”
上官飞燕心里想着:这时候的陆小凤应该已经见到了柳余恨和萧秋雨了吧?
嘴上却是期待地说:“好吧,花满楼的朋友肯定是善良又有趣的人,我还真想见见他。”
“他是个很有趣的人,你若是见到,定然不会失望。”
花满楼十分肯定这一点,陆小凤女人缘一向很好,不,应该说他人缘很好,毕竟他男人缘也不差。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很投机,不知不觉间,天色就暗了下来。
上官飞燕环视一圈,实在有些好奇,“花满楼,天都快黑了,为什么不点灯呢?”
花满楼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我忘记了有客人在。因为我是一个瞎子,不需要点灯。”
第2章 与花为友
“什么?你是瞎子?”上官飞燕被他直白的话惊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她虽然早就知道他眼盲,这个动作不过是想进一步确认他的“缺陷”,也想看看他是否会因此显露半分局促,以便拿捏。
“可你、一点也不像啊?”
一个瞎子能活得这般体面,武功还如此高强,要能让他真心护着自己,往后行事肯定会方便许多。
面上的惊讶却做得十足十的,毕竟亲眼见他从容打理满楼繁花、行云流水般倒茶的动作,任谁都会诧异。
花满楼对她略显唐突的动作毫不在意,唇角依旧噙着温和的笑意:“我七岁时便看不见了。”
他顿了顿,放下折扇,指尖提起茶壶,茶汤稳稳注入杯中,“我知道,世人总觉得瞎子不该像我这样活得自在。”
他并非察觉不到她的试探,只是他天性里便少猜忌。在他看来,人心纵有复杂,初见时的善意总该先被接纳,她语气里的惊讶也并非全是作假。
“你有没有听见过雪花飘落在屋顶上的声音?你能不能感觉到花蕾在春风里慢慢开放时那种美妙的生命力?你知不知道秋风中,常常都带着种从远山上传过来的木叶清香?……
你能不能活得快乐,不在于你是不是个瞎子。”茶盏递到她面前时,花满楼的声音温和依旧。
他能从她指尖微颤的动作里,读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倒更像个寻常女孩的反应了。
上官飞燕听完花满楼的话,一时间有些怔住了。
她原本带着算计和伪装,一心想利用花满楼的善意达成自己的目的。
可他这番话里没有半分自怨自艾,只有对生命最纯粹的热爱与感知。
那些她从未留意过的雪花声、花蕾绽放的生命力、秋风里的木叶香,被他说得如此鲜活,仿佛就在耳边、在眼前。
她脸上的伪装僵了片刻,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或许等她实现自己的目标,自己就能体验花满楼的世界了。
这份触动转瞬即逝,她很快便掩去了真实的神色,重新换上那副纯真又带点懵懂的模样,一时没有出声,只静静听着。
上官飞燕望着他没有半分神采的眼睛,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我以前总觉得,眼睛看不见该多难过啊……可听你说这些,倒觉得你比好多看得见的人都清楚。”
她顿了顿,抬头望向窗外的方向,像是在跟着他的话想象那些画面:“雪声,花开,风里的香味……这些我天天经过,却从来没放在心上过。不是它们不好,是我笨,没有你这样的心。”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声音低了些。
花满楼闻言,唇边的笑意更柔和了些:“你又怎会笨?不过是从前没留意罢了。”
他转过头,虽目光无焦点,却像是能望进人心里去:“这世间的好,本就不用眼睛去寻。能被触动,说明你是心里也是装着这些的。”
他拿起桌上的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语气轻快:“往后多看看,多听听,你会发现,它们一直在等你呢。”
没有丝毫说教,只像朋友般温温软软地应着。
这就是花满楼的性子,永远相信人心本善,也总愿意给人台阶,引着人往光亮处走。
“花满楼,你真是一个通透又慈悲的人。”上官飞燕感叹,可惜遇上了自己。
“我眼睛虽然瞎了,鼻子却还算灵敏,我能闻出你身上的鸢尾花香,这般清雅的香气,你定是位极美的姑娘,对吗?”
这并非恭维,而是他从气息里感知到的纯净感,让他愿意相信眼前的女孩心怀澄澈。
他神情笃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等上官飞燕回答,他便问出了心中的不解,“这么漂亮的女孩为什么要偷那个腰牌呢?”
他的疑问来的猝不及防,但是上官飞燕丝毫不慌。只是在心中吐槽,这花满楼果然吃软不吃硬,几句好话便卸了防备,还真是个实打实的好人。
她轻哼一声,抬了抬下巴:“我就瞧不惯那些人仗势欺人。现在只要你是带着这腰牌的人,便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紧紧盯着他的脸,小声地加了一句:“我不偷好人的东西,希望你不要讨厌我。”
花满楼摇头,“我喜欢你,我喜欢说实话的人。”
他指尖摩挲着扇柄,若有所思,“我方才好像听那人提过,是青衣楼的腰牌?”
青衣楼是江湖上一个有名的组织,原本是做情报杀手起家的,只要有钱,奸淫掳掠什么都做。
他并非全然轻信,只是不愿将人往坏处想,更愿意先相信她的初衷是好的。
上官飞燕眼睛一亮,立刻抓住机会,兴冲冲地将腰牌往他面前一递:“对了,这个送你!”
话刚出口又故作失落,手往回缩,“也是,你武功这么好,还有那么厉害的朋友,哪里需要这个。”
她太懂如何勾起人的保护欲,先示好再示弱,最能让心软的人卸下防线。
花满楼果然温和一笑,伸手捏住了令牌。他能感觉到她瞬间的雀跃,却只当是女孩的好意被接纳后的开心。
“我知道你关心我,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在他看来,礼物贵重与否不重要,这份来自他人的善意,值得被认真对待。
“我可不像你。”上官飞燕适时换上委屈的神色,声音低了几分,“没有那么好的功夫,从小就总被人欺负。”
她抛出诱饵,以花满楼的性情,绝不会对“弱者”坐视不理。
花满楼握着令牌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从她声音低落的声音里感受到了她的无助。
对他而言,见人有难而不帮,远比被欺骗更让他难以接受。
“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温润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就等他这句话了,上官飞燕心头雀跃,面上却装作懵懂:“为什么呀?”
“因为你现在也有我这样一个武功高强的朋友了。”花满楼“望”着她的方向,笑意温润如春风。
“而你这个朋友,会永远保护你的。”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判断,眼睛看不见,反而让他更相信自己听到的、闻到的、的感受到的。
不管是谁,只要来到他面前求助,他都愿意施以援手,更何况,眼前这个纯真且坦诚的姑娘。
上官飞燕弯起眼睛,笑得纯真又可爱,他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心软好骗。
还真是嫉妒啊。江南首富的幼子,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就连武功也是顶尖的。
最重要的是,家财万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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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飞燕装作害怕报复,顺势提出想要在他这里多躲几日。
花满楼自然不会拒绝,当即点头应下,表示她想住多久都可以。
清晨,百花楼下街道早早就忙活开了,油饼在油锅里滋滋响,挑夫的号子混着菜摊的讨价还价,孩童举着糖画跑过,留下一串嬉笑。
上官飞燕出了打开门就看到这样的场景。
花满楼立在楼上,素衣被风掀动一角,楼下是满街烟火气,衬得他眉眼温润,像浸在晨露里的玉,清透得不惹半分尘。
他在侍弄一株初开的白茉莉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
“这花好香啊,”上官飞燕的声音带着点好奇,“摸起来滑滑的,是叫茉莉吗?”
花满楼指尖停在花叶上,唇角弯了弯:“嗯,它性子素净,却最会藏香。”
他听见她走近,衣袖带过一阵风,混着她发间淡淡的脂粉气,竟和花香缠在了一起,不腻,反倒有种神秘又热烈的感觉。
她没再说话,只蹲在旁边,偶尔有叶片轻微的摩擦声,想来是在小心翼翼地碰那些花瓣。
花满楼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的声响好像比往常稠了些,不再只有风过叶动、虫鸣鸟叫,多了点鲜活的、属于人的动静。
到了第三天,傍晚下起小雨,花满楼在廊下听雨,她端了杯热茶过来。
递到他手里时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像受惊的雀儿般缩回去,声音里带着笑。
“花满楼,这茶是我照着你说的法子泡的,你尝尝看,有没有糟蹋你的好茶?”
茶是温的,不烫口,刚好暖手。花满楼喝了一口,眉梢微扬:“火候刚好,比我预想的好得多。”
“真的?”她声音亮起来,带着点小得意。
“我偷偷看你泡过两次呢,原来看着容易,做起来还挺难。”
他都能想象出她此刻眼睛亮晶晶的样子。
雨声淅沥里,她给花满楼说起自己“从前在江湖上混”的趣事。
“花满楼,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吵?”她问。
花满楼放下茶杯,指尖在湿凉的栏杆上轻轻敲着:“当然不会,雨声加上你说话的声音,莫名有种很安心的感觉。”
他听见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是低低的笑,像雨珠落在青石板上,细碎又好听。
夜里,花满楼被一阵极轻的叹息惊醒。他起身走到外间。
“睡不着?”他轻声问。
她转过头,声音有点哑:“花满楼,你说……人会不会身不由己地做错事?”
花满楼在她身边坐下,察觉到她的愁绪,“会。”
他说,“但能意识到错,就不算无可救药。”
她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有风吹过,带起她鬓边的一缕发丝。
花满楼忽然伸出手,替她将那缕乱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耳廓时,她像被烫到一样颤了颤,却没躲开。
“夜深了,去睡吧。”他收回手,声音比往常更柔了些。
她起身时,脚步慢了些,走到门口又回头:“花满楼,谢谢你。”
他没应声,只听见她的脚步声渐远,消失在楼梯口。
院子里的花香似乎更浓了些,花满楼坐在竹椅上,指尖还残留着她耳廓的微凉触感,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又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他知道她身上藏着事,像藏在花瓣下的刺,但他不觉得扎人,有的只是心疼,她一定吃了很多苦。
第四天,上官飞燕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金鹏王朝原是一个边陲小国,但是却有着数不清的珍宝和黄金,正是这样的富足,惹来邻国的觊觎。
对方联合了哥萨克骑兵打开了王国的大门,为保留复国火种,老国王将将国库的财富分成了四份,交给了四位心腹重臣,带着小王子到中土来避难,以待来日。
但是,财宝养大了三位臣子的心,带着财宝消失了,只有王子的皇叔,也是上官飞燕的爷爷,上官瑾,还留在了王子身边,但是,如今上官瑾也死了。
而且,他们如今还被一个叫青衣楼的组织盯上了,已经躲过了好几次暗杀,经过调查发现,青衣楼就是那三个叛臣之一成立的组织。
那暗杀的目的就不言而喻了,就是不愿归还财宝。
只是凭借着如今他们的处境,根本不是那已经声名显赫的三人的对手,无奈只好想要求陆小凤帮忙查清楚青衣楼的幕后主使,夺回财宝以便于王子复国。
陆小凤正躺在客栈的房间内,眼前站着“断肠剑客”萧秋雨、“千里独行“独孤方和“刺面郎君”柳余恨。
房间内还有打斗痕迹,地上还留着血迹。
但他却好似一点也不在意,依旧大喇喇地躺着没有起身的意思。
悠扬的乐声响起,伴随着晚风飘进来的还有浓郁的花香。
看到房间中其他几人都是精神一振的模样,陆小凤知道这是正主来了。
在听到是他们主人请他的时候,他拽过红披风就破窗而逃,能让早已隐匿江湖几人奉为主上的,一定是个很大的麻烦。
虽然他也很好奇能让这样成名已久的高手俯首的人是谁,但他并不想惹麻烦。
只是和从前一样,每次都是麻烦来主动找他。
他刚翻出窗外,便莫名有种自己这回依旧逃不过的预感。
因为那里站着一个十分漂亮的姑娘,一身黑色的柔软丝袍,鲜花铺就的毯子被她踩在脚下,随着她的慢慢走近,陆小凤眼睛都有些移不开。
她抬头时鬓角银铃轻响,眼波比他见过的江南春水更亮,苍白的脸颊好似世间唯一的白。
酒意醒了大半,他竟破天荒地想:这双眼睛要是笑起来,该比他见过的所有星辰都热闹。
领口微敞,露出的一截颈线比月光还白,偏偏唇边噙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黑色本该是沉闷的,裹在她身上却成了最和谐的,丝袍贴着身形,极致的黑和极致的白,宛若黑夜中的精灵,神秘又高贵。
只是,他摸了摸胡子,把那点惊艳压进眼底深处。这种模样的女人,惹上了多半是麻烦,而且是能让他头疼到把两撇胡子揪下来的那种。
“姑娘,”他抱着手臂,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半分波澜,“我这人最怕麻烦,尤其是漂亮姑娘带来的麻烦。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心里头暗自思量,穿黑丝袍都能这么晃眼,这女人,怕是比他想的还要棘手。
ilwxs.com 第4章 陆小凤入局
上官飞燕打量了陆小凤一眼,标志性的两条胡子,却并不显老,衬着他那张娃娃脸却奇异地和谐。
尤其笑起来脸颊边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反倒添了几分鲜活的少年气。
他并不是什么英俊到不得了的相貌,但自有一股自在风流的气度。
盯着她的眼神有欣赏,但并不轻佻,或许这就是他红颜知己遍天下的原因。
听到他的拒绝,上官飞燕嘴角的弧度没有半分变化,要是陆小凤这么好请,他们又何必绕了一大圈去找花满楼?
“陆公子!”她装作惊喜又急切的模样,身子一软便要朝陆小凤跪下去。
她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因为他知道陆小凤绝对不会接受。
果然,她膝盖还没弯下去,陆小凤就已经眼疾手快地将她拖起她的胳膊。
下一刻,他的身形便如同离弦之箭般朝后掠出,转眼便消失在远处。
“陆小凤为什么要跑?”身旁的上官上官雪儿一脸茫然,小声问道。
上官飞燕没有回答,只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上官雪儿见状便也不再问了,毕竟她不知道现在站在这里的丹凤公主人皮面具之下,其实就是她的亲姐姐,上官飞燕。
带着柳余恨三人,再加上她和上官雪儿,一行五人,一路朝着猎犬的追踪跟上了陆小凤的行踪。
等马车停下时,已经到了一片密林深处的小木屋前,上官飞燕眼神飞快地闪过一丝狠戾。
这地方她比陆小凤还要熟悉,这是陆小凤好友霍休的地盘,也是此次计划的幕后黑手上官木的老巢。
当年几人分走财产,霍休依靠着这笔家底,再加上这些年青衣楼的经营,早已富可敌国。
连明面上风光无限的珠光宝气阁老板阎铁珊都没有他富裕,但是他却依旧不满足。
为了独吞当年留下来的复国财宝,所以自己才会出现在百花楼,利用花满楼牵线,引陆小凤入局。
她与霍休看似合作,实则各怀心思。她一边笼络了如柳余恨这样的一批高手以供驱使。
一边也清楚,说是合作,霍休这样的人,一旦成功得到所有财富,绝对不会与自己共享,到那时自己就是死路一条。
但是,下棋是有风险的。以陆小凤的性格,未必会乖乖地跟着他们的计划走。
再周密的计划也不可能万无一失,更何况参与其中的人还是陆小凤和花满楼。
陆小凤的聪明自不必多说,就连看似温和的花满楼,虽然心善不愿把人往坏处想,却也绝非愚钝之辈,迟早会看出端倪。
霍休啊霍休,你既然是陆小凤的朋友,那就不妨像他从前那些败露的朋友一样,被他亲手揭穿,了结在所谓的“正义”之下吧。
此时的木屋内,陆小凤正在和霍休正在喝酒,他虽然遇上了麻烦事,但是能和朋友一起喝一杯总是一件再愉快不过的事。
木屋的墙被拆开时,陆小凤正和霍休碰杯。
酒液溅出些微,他眼角余光瞥见那抹黑色身影,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随即又松开。
几人围到陆小凤身边,气息沉凝,一看就不是善茬。
上官飞燕依旧是那副笑模样,唯有上官上官雪儿机灵古怪地朝陆小凤打量。
陆小凤啧了声,往嘴里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喉结滑下。
他心中叹气,麻烦这东西,果然像狗皮膏药,沾上了就甩不掉。
瞥了眼霍休,见对方嘴角还挂着笑意,明晃晃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又在心中叹息一声。
他陆小凤交友不慎啊,都是损友。
“别人找不到你,不代表他们找不到你啊。”霍休笑呵呵拍了拍陆小凤的肩膀。
显然陆小凤没有听出霍休的言外之意,他摊手无奈道:“看来爱喝酒也不是一件好事啊。”
上官雪儿玩心大起,学着大人的模样端起架子,小脸上绷出几分刻意的高傲,把脸扬得老高。
“大胆刁民,见到公主还不赶快施礼。”
只是嘴上说着傲气的话,那点装出来的严肃,在圆溜溜的眼睛里藏不住的笑意面前,实在破绽百出。
陆小凤见和自己说话的是一个小丫头,也愿意和她玩闹几句,“你也是一位公主?”
“哈哈哈哈,我可不是什么公主,我是丹凤公主她表姐,我叫上官上官雪儿。”
上官雪儿乐不可支,果然,小孩子能一眼看出人群中谁是最好惹的那个。
上官飞燕出言打断上官雪儿的调皮,“我们确实遇到了不小的麻烦,还请陆大侠帮忙。”
姿态拿捏地那叫一个诚恳,毕竟她只是一个听闻陆小凤名声来寻求帮助的可怜又美貌的女子。
陆小凤却没那么容易被打动,他虽然喜爱美色,但也不是随意一撩拨就会上套的性子。
他飞身至对面屋顶,笑着道:“你们遇到麻烦应该去求庙里的菩萨,而不是来求我。”
上官飞燕也不再和他啰嗦,要是再跑了,还要麻烦她继续追。
当即拿出一枚玉佩,“如果陆公子见到这个玉佩还执意要走,那小女子就不送了。”
陆小凤原本还有些不以为意,打定主意不会给自己找事做,没想到见到那玉佩的第一眼脸上的笑意就不见了。
他从屋顶飞身至上官飞燕身前,“花满楼的连心锁怎么会在你手里?”
陆小凤行走江湖从来都是洒脱的,但是他的弱点也很明显。
比如他的朋友身处险境,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袖手旁观的,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花满楼。
“陆公子请放心,花公子安好的很。我们请花公子也是对你有事相求。”
上官飞燕笑着解释,他们是要请人帮忙,不是要结仇。
陆小凤妥协了,“可是我现在还是不明白,你想让我帮你干什么?”
“其实我想请你做的事情很简单……”上官飞燕深谙语言的艺术,她把对着花满楼的说过的故事又给陆小凤讲了一遍。
只是过程中省略了一些东西,陆小凤也没问,那她也不算撒谎吧?
最后她说了自己的目的:“这批财宝不光属于我,也属于金鹏国的百姓,我需要用它们来复国。
第二,我要让他们三个在先皇的灵位前忏悔自己的过错然后自裁谢罪。”
“恕我直言你的要求并不简单,对于别人来讲也许是这样,但是对于陆小凤来说就不一样了。”
陆小凤听完,觉得自己的预感还挺灵的,这确实是一件不小的麻烦,一般人来真帮不了。
只是,陆小凤不解,“但是你怎么敢肯定我一定会替你讨回公道?”
“有十足的把握我也不会请陆公子出山。”上官飞燕晃了晃手里的玉佩。
陆小凤有些不高兴,眯了眯眼,“那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不帮你的话花满楼就.......”
知道用威胁来让陆小凤就范绝对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上官飞燕再次声明:“陆公子我说过,你随时都可以见到花满楼。”
第5章 棋逢对手
“啊,看来这趟我是非走不可了。”
陆小凤对着空气唉声叹气,侧头给了上官飞燕几人一个假笑。
心中感叹:花满楼啊花满楼,为了你,我可是付出太多了。
上官飞燕轻笑一声,眼里带着敬佩,好似将人看进了心里,“陆公子可以为了朋友出生入死,实在令人敬佩。”
陆小凤瞥了她一眼,转头看向远处,嘴角勾起一抹笑。
“我没有说过可以为了朋友出生入死啊。”
上官飞燕当然知道他是在嘴硬,陆小凤既然已经答应了,就不用担心他反悔。
对着他露出个意味深长地笑,随即转身自己进了马车。
马车外,上官雪儿正缠着陆小凤,脆生生地说自己其实已经二十岁,比十九岁的丹凤公主还要年长些。
见陆小凤挑眉,一脸不信,上官雪儿又仰着脸补充:“这世上本就有许多长不大的人呢。”
言外之意就是她也是长不大的侏儒。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仔细打量了上官雪儿一番。
心道这小孩就算不是侏儒,鬼心眼也不少,谎话编得倒顺溜,张口就来。
“雪儿。”听着他们两人你来我往,上官飞燕隔着车帘喊了她一声,语气带着警告,他们还有正事要做。
她对于上官雪儿还是很有耐心的,只是今日已经耽搁得太久了。
陆小凤掀开帘子便窜上了马车。
上官飞燕笑得暧昧,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你不是说不会为了朋友出生入死吗?”
“但是为了朋友坐坐马车也还是可以的。”
陆小凤也不甘示弱,上了马车后坐到了她的身旁,笑着凑近她。
“尤其,还有公主这样的一个美人。”
两人凑得极近,上官飞燕闻言如水般柔和的眸子嗔怪地盯着陆小凤。
“陆公子尽会说笑,若不是因为花公子,陆公子恐怕不会多看丹凤一眼。”
“怎么会?公主仙姿玉貌,陆小凤也不过是那尘世的一介俗人。”陆小凤挑眉,眼神带着点戏谑和坦诚。
别的不说,调情这档子事,陆小凤手拿把掐,刚好,和他对面的上官飞燕棋逢对手。
“这世上有哪一个不是俗人?但他们都不如陆公子坦诚。能得陆公子这样赤诚之人的另眼相待,是丹凤的荣幸。”
上官飞燕面上升起一抹薄红,忍不住侧过头躲避着陆小凤调侃的眼神,期期艾艾地开口。
“凭借着陆公子的聪明才智,定然能轻松解决我们遇到的困难。”
说罢,还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将小女儿仰慕和羞涩之情表现得淋漓尽致。
她现在的身份毕竟是个公主,虽然落魄了,但该有的教养就注定她无法与其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的女子一样,大胆肆意地表达感情。
陆小凤见过的女人不计其数,就说他的相好薛冰也是个出身名门的大小姐。
薛冰泼辣直率,性格和眼前的丹凤公主南辕北辙。
当然也有很多女人是温柔娴静的,就连高贵冷艳的欧阳情也在心底对他有无限的温情。
但丹凤公主是优雅娇俏中还带着一丝柔弱,甚至这里面还掺杂着若有似无的依赖。
陆小凤作为混迹江湖的老油条,自然对她是很警惕,但是又不免被这样的“落难贵女”姿态所影响。
他笑着摇摇头,“越是漂亮的女人带来的麻烦也就越大。”
“可陆小凤从来不怕麻烦。”上官飞燕眼里全是对他的信任。
陆小凤往车厢上一靠,目光慢悠悠地上官飞燕的脸,“你说得对。”
气氛正好时,马车外传来打斗的声音,山谷中突然窜出一群身着青衣的杀手,个个来势汹汹。
不过有陆小凤在,他们显然讨不到什么便宜,不过三两下就被打退。
陆小凤护着马车一路疾驰,抿了抿嘴问道:“这些就是一直暗杀你们的杀手?”
他想起在柳余恨几人找到自己之前,也是这样的一群杀手一直在追踪自己。
难道是因为知道了丹凤公主要找自己帮忙,所以想在这之前除掉自己?
“对,青衣楼一直盯死我们不放。”上官飞燕皱着眉头,语气很不好,任谁被杀手一直追杀脸色都不会好看。
陆小凤倒是明白了她为什么就算得罪自己和花家,也要抓花满楼来威胁自己接受委托了。
若是不查清楚,他们怕是永远没有安生日子可过,说不定哪天就被青衣楼灭门了。
如此,他看上官飞燕的眼神就有些怜惜,心中对这个委托也上心了。
上官飞燕看到陆小凤沉思的模样心中暗笑,这就是这些江湖人的通病,喜欢怜惜弱小。
江湖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两种人:一种是拿“弱”当幌子骗好处的,比如自己。
另一种就是陆小凤这样,明知可能是幌子,偏要凑上去当那个“护花使者”的。
陆小凤聪明一世,这点却跟那些愣头青没两样,总觉得自己眼睛亮,能分清真假。
可真遇上了,人家做出可怜巴巴的样子,他那点警惕心,早被心里那点“不能见死不救”的念头冲没了。
上官飞燕很喜欢这种人,你看陆小凤现在不就开始为了自己的计划添砖加瓦了吗?
若是人人都是这样的性子,那她也不用费尽心机地谋划了。
一行人在陆小凤的保护下又躲过了一次刺杀,才终于到了一座破败的宫殿前。
眼前破败的建筑还是能看出从前的辉煌景象的,陆小凤指节抵着下巴,装作没看到上官飞燕羞恼窘迫的眼神,表现得面色如常。
上官飞燕知道他是贴心的给自己留面子,红着眼给了他一个感激的眼神,他心中的恻隐之心更重了。
走过高高的石阶和和阴暗的长廊,陆小凤也终于见到了金鹏王,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从他的言谈举止能看出曾经气度不凡。
上官飞燕上前附在金鹏王朝耳边低声言语几句,提醒他这就是陆小凤了。
做戏就要做全套,上官飞燕给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好好演。这在陆小凤看来也没什么异常。
不得不说,霍休能让这个人来假扮金鹏王骗陆小凤,他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假金鹏王坐在王座上对着陆小凤侃侃而谈,要不是上官飞燕知道他是假的,说不定也看不出破绽。
陆小凤感受了一把金鹏王身为皇族的自信和宁死不屈,又听了一耳朵的对他恭维和肯定。倒是也没有在这个过程中试探出什么不对。
第6章 陆花拌嘴
花满楼这几日除了打退言明要来杀他的萧秋雨和独孤方,待在这王宫的几日倒是还算悠闲自在。
他听了飞燕的请求之后便自愿来到了这里,还将自己的玉佩送给了飞燕,让她能请来陆小凤。
虽然他只是半只脚踏入江湖,可遇到刺激的事,他偶尔也想参与参与。
更多的是,他心疼飞燕,他想帮她。
不仅仅是她如今身为金鹏王室的糟糕处境,还有她常常露出的忧郁神色。
就算他自愿和她来了,可她流露出的高兴的神色也只是浮于表面。
花满楼眼睛看不见,对于人的情绪变化便十分敏锐,尤其是对于他时时刻刻关注着的姑娘。
花满楼想:或许,飞燕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但他尊重飞燕的想法,他不想给她带去困扰,他会等,等飞燕愿意对他敞开胸怀的那一天。
他总是会帮她的。
只是自从他来了这里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飞燕,她临走时告诉自己,她有事不得不离开几日,让自己不要担心。
但他怎么能做到不担心,第一次见面她就是在被青衣楼追杀,而且她也说过,他们经常被暗杀。
可他又不能留下她。他只希望飞燕能一切安好。
正当他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无法自拔之时,他耳朵突然动了动。
他神色舒展,眉目含笑。“唰”地打开扇子,提着茶壶倒了两杯茶。
“花满楼,看来你过得还不错,挺惬意的嘛。”门口传来陆小凤无奈地声音。
他在外边和丹凤公主、金鹏王打机锋,没想到花满楼倒是舒舒服服地在这做客喝茶,好不悠闲。
他几步上前,一屁股坐到花满楼对面,端起茶水喝了一大口。
上官飞燕也上前问候了花满楼一句,端得是一副温柔娴静的模样。
她知道花满楼的敏锐,虽然戴了人皮面具变了嗓音,身上的香味也换了,但还是要小心应对。
花满楼斟酌片刻,还是开口问道:“丹凤公主,飞燕这几日去了哪里?她还好吗?”
“花公子不必担心,飞燕没有危险,等办完事她就会回来了。”
上官飞燕依旧顶着丹凤公主的脸温柔安抚,但却并没有说上官飞燕去了哪里。
毕竟自己就站在他面前,还能去了哪里。
没有得到具体的答案,花满楼也不失望,他只要知道飞燕是安全的就好。
“那就不打扰花公子和陆公子了,丹凤就先下去准备晚宴了。”上官飞燕对着两人客气行礼。
陆小凤能明显看到她对着自己笑得更真切,看着自己的眼睛也总是闪着光的,对花满楼则是更礼貌。
等她走远,陆小凤才开口:“你不好好地待在你的百花楼,为何要趟这趟浑水?”
“只是最近有些无聊,想学陆兄那样惹一惹麻烦。”花满楼摇着折扇,笑得有些促狭。
听到花满楼这话,陆小凤也知道他是在开玩笑,看到花满楼腰间挂着的腰牌,他围着花满楼转了一圈。
“嘶,不过有一件事我就是想不明白。”
花满楼还以为他这么快就发现了什么,问道:“什么事情?”
没想到陆小凤摊开双手,一本正经地问:“怎么花满楼也加入了天下第一大帮,青衣楼呢?”
花满楼摩挲着腰间的青衣楼腰牌,轻笑一声,“有青衣楼腰牌就是青衣楼的人,那么留着两撇胡子的人不都是陆小凤了吗?”
他们两人是什么关系,陆小凤见他这动作就知道这腰牌不简单,伸出一根手指做出恍然大悟的语气,“哈,有道理啊。”
他满脸揶揄,看了眼腰牌又盯着花满楼的脸,继续调侃。
“那我猜这个腰牌一定是佳人相送咯?”
花满楼无奈,陆小凤在男女之事上总是敏锐得过分,他选择给陆小凤扣帽子。
“你怎么一想就想到女人身上去了?”
陆小凤抬着下巴,一脸傲娇又了然的表情,斜眼看花满楼,“我错了吗?”
得到花满楼“没有”的答案,陆小凤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果然如此。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和花满楼太熟悉了,而且对于风月之事他经验丰富。
他猜那个女孩子一定是刚才花满楼嘴里的那个上官飞燕。
“她叫上官飞燕,是个十分可爱的女孩子。也就是丹凤公主的堂姐妹。”
花满楼笑得一脸甜蜜,一看就是对那个女孩颇有好感。
“那么也就是说丹凤公主也姓上官?”
别看陆小凤和丹凤公主一路调情,又见了金鹏王的答应了委托,但是他也是现在才在花满楼这里知道人家姓什么。
花满楼继续给他补充:“对,上官飞燕的爷爷,就是已经过世的上官瑾,上官飞燕还有个小妹妹,叫上官上官雪儿。”
“什么?那个上官雪儿不是丹凤公主的姐姐吗?”陆小凤一脸惊奇。
花满楼没忍住笑了一下,“当然了,你以为呢?”
陆小凤苦着脸如梦初醒,“噢,我一直以为她就是公主的表姐。”
“哈哈哈,怎么我们的机智无双的陆大侠也中了小鬼的招数?”
陆小凤摇头晃脑地上下打量花满楼,不甘示弱,“但是,那也比你用家传的玉锁换一个腰牌要好的多。
我一直以为只有我陆小凤是个多情的浪子,没想到你花满楼也……昂。”
他站在花满楼身旁侃侃而谈,说到以后还对着花满楼挑眉挤了下眼睛。
能用这种事看花满楼的热闹的机会可不多,毕竟从前可没见花满楼有喜欢的姑娘。
别看花满楼平日里总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但是他也不是什么好欺负地人,当即回击。
“比起你陆小凤我还差得远呢,我看得出来那丹凤公主对你可不一般。”
陆小凤奇怪地打量了花满楼一眼,“你怎么知道的?你又看不见。”
花满楼摇着扇子给他解释,“诶,我是瞎子,看不见,但是可以闻呐。”
这下陆小凤更疑惑了,“闻?怎么闻?”
“呵,这种事情你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花满楼脸上的笑意变得高深莫测了起来。
还想再说什么的陆小凤,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闭上了嘴巴。
换了身衣服的上官飞燕站在门口不远处对着两人礼貌请道:“陆公子、花公子,晚宴已经准备好了,还请二位入席就座。”
第7章 以糖代酒
领着两人进到宴会厅,金鹏王已经在席上坐等着了。
众人入座后,金鹏王便又对着陆小凤诉起苦来。
陆小凤一边漫不经心地应着金鹏王的话,一边还能游刃有余地回敬上官飞燕那情意绵绵的眼波,嘴角甚至还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气氛正好时,金鹏王歉意对两人表示自己有腿疾,喝不了酒,让丹凤公主代替他向他们敬酒。
陆小凤和花满楼当然不会介意。
只是上官飞燕在倒酒时,给了陆小凤一个愧疚的眼神,让陆小凤有些不明所以。
等他端起酒杯还没喝就立马明白了,这杯子里的不是酒,而是糖水。
他皱眉看向上官飞燕,“这酒……”
上官飞燕脸色有些难为情,在陆小凤的注视下悄悄瞥了眼金鹏王,用眼神示意希望他们不要拆穿。
“这酒是我父王珍藏多年的上等波斯葡萄酒,也是我的一片心意,二位公子喝了这酒,只管慢慢回味。”
花满楼倒是挂着一贯的笑意出言夸赞道:“好酒!”
上官飞燕和陆小凤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其实也不意外,花满楼本就是一个拥有七窍玲珑心的人。
“公主的心意岂是平常的酒水可以相提并论的,确实是好酒。”
陆小凤挑眉,将杯中糖水一饮而尽,朝上官飞燕使了个放心的眼神。
对他们的处境有了更直观的感受,说是皇室,如今已然落魄到连酒都喝不起的地步。
上官飞燕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眼角还有泪光浮现。
看到丹凤公主这样坚强维持生活,还要照顾祖父。陆小凤更坚定了要帮助她的心。
酒席间上官飞燕坐在陆小凤身旁时不时拿着公筷给他夹菜,只要是陆小凤多看一眼的菜肴,下一刻就会出现在他碗里。
陆小凤不禁感叹,这丹凤公主实在是体贴入微。
除去糖水的小插曲,一顿饭也算是吃得宾主尽欢。
大金鹏王让人取来了三幅画像,言明这就是他们的三个仇人。
第一幅画打开,陆小凤就震惊地看向金鹏王,因为这画上的人他再熟悉不过了,他的老朋友,霍休。
金鹏王还在讲述,当初陪着还是王子的金鹏王来到中土的四位托孤大臣,王叔上官瑾已死,其中上官木改名霍休。
陆小凤深吸一口气,霍休的确很有钱,这是江湖人都知道的事。
第二幅画上的人他也认识,以珠宝多而出名的关中阎家、珠光宝气阁的老板,阎铁珊。
他是原本金鹏王朝的内务府总管。
第三幅画像是峨眉派掌门独孤一鹤,原本是曾经金鹏王朝的大将军严独鹤。
第一幅画像陆小凤认出来之后他还惊讶一下,后面两幅打开时他已经能用平常心对待了。
金鹏王还表示他们已经查到了青衣楼楼主就在他们三人中间。
陆小凤好奇道:“你们怎么确定这三人就是你们要找的人呢?”
金鹏王撩起左手衣袖,露出了一个人面纹纹身,“我们的王国左尊右卑,在他们的右臂上都有一个一样的人面纹身。这种人面纹身代表我们的等级,十分严格。”
陆小凤仔细观察了下纹身,确实奇特。只是,这三人无论是哪一个都不好对付啊。
陆小凤看到对面的花满楼也是皱眉沉思的模样。
上官飞燕瞧着几人默不作声,脸上却半分忧色也无。
她清楚陆小凤的性子,这人从不是会被对方的强横吓退的角色,便是刀架在脖子上,该要管的事,他也绝不会撒手。
果然,陆小凤只稍微思考了下便开口道:“要办成这件事,我还要再去找几个帮手。”
“陆公子想要些什么帮手呢?”金鹏王好奇地问。
陆小凤看了眼对面的花满楼,“花满楼就是其中一个,其他的嘛……”
他随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用酱油在上面划拉出一个龙飞凤舞的“凤”字,递给了上官飞燕。
“你将这张纸找人送给朱停,他会来的,剩下的那人是个怪物,非得我亲自去请才行。”
上官飞燕将这张纸收好,这可是一张五千两的银票。
其实他不说,上官飞燕和金鹏王也知道他会请哪些帮手。之所以给他设下这个局,除了因为他为人仗义以外,就是因为他有很多朋友。
西门吹雪这个剑神也在其中,毕竟独孤一鹤可不是谁都能杀得了的。
回客房的路上,上官飞燕又再次感谢陆小凤和花满楼能帮助他们。
花满楼微笑着说:“陆小凤看起来又臭又硬,其实心软得像块豆腐。”
“哈,这又是你闻出来的?我们花公子的鼻子越来越厉害了。”陆小凤摸着胡子,调侃花满楼。
上官飞燕看着两人斗嘴,走到陆小凤耳边小声说:“陆大侠看起就很硬,而且肯定不臭。”
“咳咳,你说得对。”陆小凤听到这个有些歧义的话,清了清嗓子给了上官飞燕一个肯定的眼神。
虽然他们很小声,但根本瞒不过花满楼的耳朵。他愣了一下,嘴角抽搐了着转身就走,受不了这俩人了。
把他们送到客房,上官飞燕就离开了。
她离开的时候还能听到陆小凤说希望花满楼有一天坐下的时候,凳子上是个女人。
而花满楼回怼陆小凤说他的经验更加丰富。
果然不愧是好朋友,陆小凤一来,花满楼明显活泼了许多。
她脸上的笑意在到达自己房间门口时瞬间消失,那里站着柳余恨,明显是在等她。
不顾他悲伤的眼神目不斜视地推开房间门走了进去,坐到铜镜前开始检查妆容。
柳余恨沉默地如同一个影子那样跟在她身后,她偏头看向他,示意他有话快说。
接过他手上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你真的喜欢上他们了?”柳余恨站在阴影里,声音嘶哑。
“余恨,我以为你是最懂我的人。陆小凤很聪明,你觉得,如果我在他们面前露了马脚,霍休会怎么对我?”
上官飞燕依旧欣赏着镜子里这张上官丹凤的脸,虽然不及她自己的貌美,但也是不可多见的美人。
对于柳余恨的问题,她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她如今最重要的事,是让陆小凤按照计划走下去。
和花满楼陆小凤谈谈情也可以,前提是他们要有用。就像霍天青那样,为了计划成功,她不介意说点好话哄哄。
柳余恨闻言没再说话,静静地站在黑暗处看着她,眼里的痴迷快要凝成实质。
第8章 青衣楼的警告
等到夜深人静时,上官飞燕本想找陆小凤谈谈风月。结果到了才发现,已经有人抢先她一步了。
被陆小凤推下床的上官雪儿哭得很是伤心,上官飞燕难得沉默了,站在门口看着慌张的陆小凤甚至有点想笑。
但面上却是一副气得发抖的模样,这人白天还和自己调情,晚上就和自己的堂妹滚在了一起。
雪儿还小,估计是自己平日里的作风影响到她了。她皱了皱眉,看来雪儿也是计划的不确定因素啊。
瞥见她身影,上官雪儿猛地拭去泪痕,拽过外袍往身上一裹,嘴角扯出抹冷笑,劈头盖脸嘲讽了几句,转身便一阵风似的跑远了,连个回眸都没有。
上官飞燕也没有追,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小凤的眼睛里蓄满了泪珠。
“是丹凤自作多情了,陆公子早点休息。”说罢,转头就要走。
陆小凤一看这情况,哪敢让她就这样走了,一把就拉住了她手解释道:“你知道的,我今晚本来是在等你。”
“我本来也是来找你的,现在我却要走了。”上官飞燕沉默片刻,回道。
陆小凤无奈苦笑,“难道你真的相信我和上官雪儿?”
上官飞燕转头看着他,眼神复杂,陆小凤从她眼中看到了埋怨。
“我当然相信你,只是,我现在没有了留下的心情。”
陆小凤明白她的意思,放开了她的手,“好,我知道。”
“原本我并不想走的。”上官飞燕在他脸上轻轻地留下了一个吻。
“那你最好快点走,否则我说不定会……”陆小凤说着用手指从她手背上划过。
上官飞燕装作受不了他的撩拨,将手抽了回来,脸上云霞飞升,含羞带怯地瞪了他一眼。
“有时候女孩子的心眼是最小的,若是下次再被我看到,我吃醋的时候可是会咬人的。”
第二天一早,花满楼站在城门外摸着即将要和他们一起启程的马儿。
旁边的陆小凤和上官飞燕正在依依惜别。
“你一定要小心,我不希望你出事。”上官飞燕担忧地叮嘱陆小凤。
陆小凤洒脱一笑,“不用担心,我陆小凤出马,必定手到擒来。”
“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可是你受伤我总是会心疼的。”
上官飞燕美眸里盛满了陆小凤的身影,一句话说得缠绵悱恻,就好似送丈夫上前线的妇女。
“等我的好消息。”陆小凤伸手理了理上官飞燕的头发,一个翻身便上了马。
花满楼却突然笑道:“我看你是免不了要被她咬一口的。”
他陆小凤可是个浪子,为一人停留可不是浪子的风格。
“你这耳朵简直神了,我可得提防着些。”陆小凤白了他一眼,自己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上官飞燕垂眸浅笑,指尖轻轻绕了一下发尾。
终于要开始了,她这几天忙前忙后,骗完花满楼骗陆小凤。就没个休息的时候,该死的霍休倒是清闲。
陆小凤和花满楼出了门,便决定去找据说知晓天下事的大智大通问问这金鹏王朝的事到底是真是假。
而唯一知道大智大通的就只有孙老爷,找孙老爷就要去怡红院,去了怡红院见到了欧阳情,陆小凤才在欧阳情的口中找到了孙老爷。
在孙老爷的带领下,他俩终于到了大智大通的所在之处,一个山窟前。
五十两一个问题,陆小凤扔了好几个。确定了金鹏王朝的事情确实是真的,但是关于青衣楼楼主到底是谁,还是没有确定的答案。
陆小凤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有什么办法能打动西门吹雪?依旧是没有答案。
他们要调查的人都不是好对付的,就他们两个人不太好办,这个时候就需要找西门吹雪出手了。
西门吹雪每年只出门四次,出门通常都是为了斩杀恶人。所以,对于这样一个究极宅男,陆小凤一时也有些头大。
正当两人火急火燎地往万梅山庄赶路时,一个浑身是血、喉咙被割破的人冲了过来。
一把抓住陆小凤,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声响,但是最后还是没有说出一句话,便倒在了他面前。
“是萧秋雨……”陆小凤认出了来人,他和花满楼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这是青衣楼的报复,也是故意做给他们看的,仿佛在说,这就是和他们作对的下场。
等陆小凤两人憋着一股火走远后,上官飞燕从远处走到萧秋雨的身旁,身后还跟着柳余恨和独孤方。
“找个风水宝地埋了吧。”她定定地看了眼地上萧秋雨的尸体,吩咐两人。
柳余恨和独孤方好似还沉浸在莫名的震惊当中,一时都没有动作。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总归是跟我一场,下场这么凄惨,我也不忍心啊。”
对面的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动容的神色,柳余恨望着她的目光更是温柔如水,随后两人一言不发地扛起尸体。
等陆小凤和花满楼追到了扔下萧秋雨的马车,发现赶车的人也死了。
车厢里摆着青衣楼爪牙“勾魂手”用的铁钩,这人之前就是在追陆小凤时被萧秋雨所杀。
一张黄麻布用鲜血写着:“以血还血!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
这是青衣楼的报复和对他们的警告。
“青衣楼的消息倒是快,不过他们看错了人。”陆小凤冷笑。
花满楼皱着眉头,“他们确实看错人了,只是他们原本不应该做这种蠢事的,难道真的认为这样能吓到你?”
陆小凤抬眼看向花满楼,“他们当然不可能这么笨,这样做只对一个人有好处。”
“谁?”
“大金鹏王。”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陆小凤绝对不是一个被吓大的人。你越是不让他管,他就越是要管。
现在青衣楼来这么一出,他偏是管定了。
陆小凤在西门吹雪那里绝对不是普通的交情。
在陆小凤威胁要烧他的房子时,西门吹雪还能给他提建议从哪里烧最好。
陆小凤有些感动同时又有些挫败,好在,他最后还是以失去了最宝贝的胡子为代价,请动了西门吹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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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他们已经请到了西门吹雪的消息,上官飞燕提前来到了离万梅山庄不远处的一处破庙。
柳余恨给她打了一盆水,她拿起梳子,开始一边对着水面梳头发一边用自己原本的声音唱歌。
她的歌声很美,带着缥缈和忧郁。她曾经给花满楼唱过歌,她知道花满楼只要听到声音就能立马听出这是她的歌声。
但是她却不会与他们相见,所以,等两人飞快地找来时,上官飞燕已经跑走了。
陆小凤给花满楼大致描述了下当前的场景。还在水盆处找到了几根长发。
花满楼接过陆小凤递过来的头发紧张地说:“这是飞燕的头发。”
一样的鸢尾花香,而且,他摸过她的头发,他很确定。
“她既然还能唱歌,还愿意对着水面梳头发那就说明她还活着,而且活得还不错。”陆小凤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
一阵响动传来,神像后面露出一具已经没有了生气的尸体。
这回是独孤方,和萧秋雨一样,旁边还有青衣楼留下的血书,威胁警告他们不要多管闲事。
“这又是故意留给我们看的。”陆小凤咬牙切齿。
花满楼发出的声音有些颤抖,“是上官飞燕吗?”
“不是,是独孤方。”陆小凤叹了口气。
花满楼听到不是上官飞燕,但心里的担忧并没有减少,“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上官飞燕又为什么和他一起?她是不是已经被青衣楼抓走了?”
一贯乐观豁达的花满楼,此时已经早已没有了云淡风轻的贵公子模样,他忍不住想上官飞燕在外面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陆小凤倒是有种直觉,如果在这里唱歌的真的是上官飞燕的话,那她肯定是没有危险的。
看着焦躁不安的花满楼,他忍不住调侃,“花满楼,凡事往坏处想,这可不是你的行事作风。”
花满楼也叹了口气,回他四个字:“关心则乱。”
等他们前脚刚走,后脚柳余恨就进来带走了独孤方的尸体。
陆小凤和花满都心情压抑得不行,尤其是花满楼,上官飞燕的失踪像块大石头一样沉沉地压在他心头。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陆小凤用筷子敲着酒杯唱歌,翻来覆去就只有那两句。
花满楼听了好几遍之后,终于受不了魔音贯耳,让他换两句唱。
“我只会这两句啊,你嫌我唱的不好,你来。”陆小凤看他终于有了反应,逼着他唱歌。
因为他知道花满楼心情很不好。
花满楼也不含糊,举杯将酒一饮而尽之后,高声歌唱:“云一弁,玉一梭,澹澹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陆小凤一边配合的用筷子敲酒杯给他伴奏一边想,《长相思》啊,花满楼还真是对这个上官飞燕情根深种了。
“公主,你要杀我!”
柳余恨捂着肩膀倒地不起,眼神死死地盯着眼前朝他射出银针的上官飞燕。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萧秋雨和独孤方也是你杀的!”
“无用之人,就该死。”上官飞燕看着柳余恨缓缓闭上眼睛,她没有否认,语气冷酷。
窗外的上官雪儿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
直到上官飞燕离开,她才颤抖着双腿出来查看柳余恨的尸体。
柳余恨真的没有呼吸了,上官雪儿心中泛起惊涛骇浪。她想起了自己的姐姐,上官飞燕,她已经失踪了好几天了。
她一定也是被丹凤公主杀害了!她转身就跑,她要去找陆小凤帮忙,她要戳穿丹凤公主,为自己的姐姐报仇。
“等她和陆小凤说完便将她带回来。”上官飞燕从长廊里出现。
“是。”方才还躺在地上面色青白的柳余恨瞬间起身,足尖一点便飞身往上官雪儿离开的方向追去。
为了上官雪儿的安全,她只能将她留在身边,但她性子精灵古怪,怕她无意或有意给陆小凤他们提供信息,妨碍自己的计划。
她特意做了这样的一出戏给她看,就是为了让陆小凤他们对她失去信任。反正她也很喜欢撒谎不是吗?还是撒那种一眼就能叫人看穿的谎话,也算是给她个教训,一举两得。
陆小凤看着桌上的烧鸡,实在没忍住大笑出声。
原因是有个猎户给他们送来了一只烧鸡,猎户说是陆小凤的小姑妈送来的,还说她的侄孙子叫花满楼,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
没想到花满楼直接承认了,那猎户竟然也信了,还问他能不能传授保养秘方。
花满楼也促狭地表示他每天吃五十条蚯蚓、二十条壁虎、三斤人肉。
老实说,花满楼不论是外表还是气质都让他说出来的话很有说服力,他认真的样子吓得猎户转身就跑。
花满楼也终于笑了,“我那小姑婆着实厉害,说起谎来能将死人说活。”
同时用筷子指了一下窗户,然后正在窗外偷笑的上官雪儿就被陆小凤提溜了进来。
一阵插科打诨之后,上官雪儿很认真地说要告诉他们一个秘密。
“你说什么?你怀疑丹凤公主杀了了你姐姐,还杀了柳余恨?连独孤方和萧秋雨也是她杀的?”陆小凤惊讶地看着上官雪儿。
“是真的,你们相信我,我亲眼看到柳余恨被她杀死,她还承认了另外两人也是她杀的。”
看到陆小凤和花满楼脸上明晃晃的不信她说的,她语气里满是焦灼和恳切。
陆小凤也很认真的看着她,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这小妖怪就满口谎言,他都分不清她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你的猜测很合理,表情也很真挚,但是很可惜我并不相信你。”
“你就是被她迷住了,所以才不会信我。”
上官雪儿心中悲愤,她就知道陆小凤这样的男人在她和上官丹凤之间根本不会选择相信她。
她完全不觉得是自己一开始就不断在给陆小凤加深她是个骗子的印象才导致眼下这个结果。
看到她这样,陆小凤倒是拿捏不准了,“她没理由害死你姐姐,你们是堂姐妹不是么?”
上官雪儿擦着眼泪,“肯定是她记恨我姐姐比她更漂亮,更聪明。”
“那柳余恨等人呢,她总不会记恨他们吧?而且他们还对她忠心耿耿。”陆小凤觉得这完全说不通。
见他一直不信,上官雪儿说丹凤公主其实是个狠毒的女人,从小就欺负她,没想到被自己的回旋镖扎到了。
因为陆小凤问她,“你已经二十岁了,丹凤公主才十九岁,她是怎么能从小就欺负你的?”
她从一开始就在说谎,这让他们怎么相信这次她说的是真的?
见她哑口无言,陆小凤叹了口气,“你放心,你姐姐肯定没死。”
“可是,我真的亲眼看到了柳余恨被她杀死……”上官雪儿极力想要说服陆小凤,但是当她看到从夜色中走出的人时,彻底愣住了。
在她口中已经被丹凤公主杀死的人,现在正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甚至是来带她回家的。
他对于上官雪儿的惊恐视而不见,十分温和地劝她跟着自己回去,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随从那样。
但是上官雪儿却更害怕了,提出想要跟着陆小凤。柳余恨虽然态度很好,却行事强硬地将她带走了。
陆小凤见她被带走,有些放心不下,他无法确认上官雪儿说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万一她说的有人欺负她是真的着呢么办?
还不等他考虑清楚,他们就接到了两份霍天青送来的帖子。
第10章 珠光宝气阁
他们一进入山西这片地界,霍天青就知道了。
他一直在等他们,他心里期盼着他们来,能实现飞燕的计划;又抗拒着他们来,因为一旦他们来了,就意味着闫铁山要死了。
他从前只想着光复天禽派,要干成一番大事业,让世人知道他不是躲在他父亲威名下的二世祖。
后来他遇到了一个女人,一只贪财的燕子。他爱上了她,所以,他愿意付出一切为她敛财。
哪怕背叛救命恩人,他也在所不惜。在他爱上那只燕子之后,他就已经不是那个风光霁月的霍天青了。
他握紧手中的小瓷瓶,眼中的阴冷一闪而逝,这是飞燕提供的药,是能让闫铁珊走上陌路的关键。
他们的计划原本是由飞燕假扮丹凤公主亲自动手,身为苦主见到背叛之人,冲动之下杀了人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后来飞燕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在一个雨夜失魂落魄地找到他,抱着他哭了许久,计划也调整了。
上官飞燕伏在霍天青肩头,哭得肩膀都在发颤,泪水洇透了他的衣襟,带着点滚烫的温度。
“我知道我不是好女人,”她声音哽咽,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我会骗人,也会害人,手上早晚不干净。天青,你不一样,你是天禽派少主,名声、地位,什么都有……
跟着我,只会跌进泥里,再也爬不起来。”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浸了血的玛瑙,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偏要逼自己笑一下,那笑比哭还让人心头发紧。
“现在走还来得及。你当你的名门公子,我、我自己走我的路。”
霍天青看着她。看她眼底那点故作坚强的脆弱,看她嘴角那抹强撑出来的决绝,像看到一只明明受了伤,却偏要竖起尖刺的刺猬。
他忽然伸手,用指腹擦掉她脸颊上的泪,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
“泥里也好,地狱也罢,”他声音很低,却字字凿凿,“只要你在,我就去。”
上官飞燕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这次像是真的决了堤,她扑进他怀里,哭得更凶了,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天青……”她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全是感动。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她埋在他衣襟里的嘴角,悄悄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她给他留了一瓶毒药。若是他有一点迟疑,等他完成任务之后,那瓶药就是他最后的归宿。反正霍休也会灭口,倒不如她给他个痛快。
但是眼下看来是不用了,她对他的表现很满意。
霍天青见到了花满楼和陆小凤,将人迎进了珠光宝气阁。
飞燕将她的计划全数告知了他,他知道飞燕不过是和她们虚与委蛇,但他见到这两人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面上却表现得格外有礼,极力表现自己,不想在两人面前被他过一头,因为飞燕正在暗处看着。
对于他的表现,上官飞燕没什么反应。
花满楼察觉了他自信骄傲的本质,这样的人一般做事很有原则。所以被他温和招待着的陆小凤和花满楼倒是对他印象很好。
除了他们还有两个陪客,阎家的西席苏少卿和“云里神龙”马行空。
上官飞燕看了眼正在侃侃而谈地苏少卿,用眼神问柳余恨:“这就是峨眉七剑中的大师兄苏少英?”
柳余恨朝她点头。上官飞燕心道可惜了,今日来的是西门吹雪,他要是敢朝西门吹雪使剑,那下场可想而知。
只是脸上的却浮现了一丝笑意,今日阎铁珊和苏少英都死在西门吹雪剑下,独孤一鹤是怎么也要为了他们找西门吹雪报仇的。
不得不说,西门吹雪才是真正好用的人。不过这样的人也是最不好利用的人,一心只有剑术。她在心中打起了小算盘。
听着他们东拉西扯了一番,两方人马很快便撕破了脸,打了起来。
一片混乱中,西门吹雪出现了。
阎铁珊终于白了脸色。苏少英在花满楼这边没讨得了好,又转头冲动地对上了西门吹雪,最终被西门吹雪只一剑就划破了喉咙。
他惋惜了一番苏少英的死,看得上官飞燕皱眉,要自己是苏少英,做鬼也要缠着他,让他装。
花满楼也在遗憾一条年轻的生命逝去,只是对上西门吹雪那理所当然的态度,他也只有叹气。
西门吹雪冷冷地看着阎铁珊,“你不走,我不出手,你一动就得死!”
被莫名其妙打上门的阎铁珊气笑了,“你们今日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不明白?”
等到被陆小凤戳穿身份时,阎铁珊表情变得十分难看。
就在这紧要关头,上官飞燕出现在了现场。
众人的目光又全部落到了她的身上。
“你又是谁?”霍天青眼神像是刀子一般,厉声问道。
陆小凤回头,诧异地问:“丹凤公主?你怎么来了?”
上官飞燕依旧戴着丹凤公主的人皮面具,扯下面上的面纱对着陆小凤笑了一下,转头怨恨地看着阎铁珊。
她冷笑一声,“我就是大金鹏王朝的丹凤公主,你原本应该认得我的,可今日我却以债主的身份出现了。”
阎铁珊眼里有些吃惊,但很快就有一股愤怒涌上心头,他根本不相信眼前的什么丹凤公主是他旧主的人,这些人不过是为了骗取他的钱财而已。
他望着眼前的众人,心中怒火越发高涨,这些人都该死!他要杀了他们,尤其是他请来的陆小凤和想要杀他的西门吹雪。
他面色扭曲,突然暴起,一片珠光朝陆小凤几人射了过来。
西门吹雪也动了,剑光一闪而过,那珠光便被他斩断,几十颗珍珠掉落一地,每一颗都被齐刷刷地削成了两半。
霍天青眼角的余光始终黏在阎铁珊身上。那药无色无味,混在阎铁珊常喝的参茶里,三天了,只让他夜里睡不安稳,白天也多几分烦躁,旁人瞧着,不过是老东西近来心事重了。
直到西门吹雪的剑声响起来,霍天青看见阎铁珊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他知道,火候到了。
果然,那老东西的眼神就直了,嘴角的肉一跳一跳,像是有虫子在皮下钻。
等他红着眼扑向那柄剑时,霍天青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冷意。
第11章 阎铁珊之死
不是药让他疯,是他自己的恐惧,借了点“力”而已。
霍天青脸上一片惊慌地朝阎铁珊飞去,想要阻挡他这种无异于自寻死路的行为。
却没想到阎铁珊根本没有停手,一掌劈在他胸口,他霎时吐出一口鲜血,无力地倒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陆小凤立马冲过去查看他的伤势,发现他伤得不轻,但还好没有性命之忧。
阎铁珊看都没看他一眼,如今他的眼里全是对西门吹雪的杀意。
阎铁珊武功不弱,轻功更是了得,风突然停了。
他人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猛虎,猛地扑出。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一掌,带着深厚的内劲,直拍西门吹雪的胸口。
掌风未至,已先有一股炽热的气浪,仿佛要将空气都烧穿。
西门吹雪还是站在那里,白衣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他的手依然按在剑鞘上,手指修长,干净。
掌风已及衣袂,阎铁珊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仿佛已看到对方骨断筋折的模样。
就在这时,西门吹雪的剑动了,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剑的快。
快到阎铁珊的掌力还未完全发尽,剑光已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从他眼前掠过。
一片寂静中,手掌停在离西门吹雪胸口半尺的地方。
阎铁珊的瞳孔突然放大,他看着自己的铁掌,又看向西门吹雪。
他的咽喉处,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血线慢慢变粗,变红。
他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嗬嗬”的声音。那只铁掌软软地垂了下去,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力道。
西门吹雪的剑已回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阎铁珊慢慢地跪了下去,然后整个身子伏倒在地,再也没有动静。他那双能开碑裂石的铁掌,此刻就像两块失去了温度的废铁。
风又开始吹了,吹起地上的尘土,也吹起西门吹雪的衣角。
地上多了一具尸体,阎铁珊的掌法终究还是没有快过西门吹雪的剑。
“你、你怎么能杀了他?”
上官飞燕惊愕、气愤的声音打破了现场的沉寂。
今日已经是第二个人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了,上一个是在他杀了苏少英之后质问他的花满楼。
西门吹雪已经回答了一遍了,他对上上官飞燕满眼怒火的眼睛。
“我说过,我只会杀人的剑法。”声音里还带着冷冽的肃杀气息。
“呵,什么只会杀人的剑法,虽然我剑法一般,但也没听说过只会出剑不会收剑的‘剑神’,剑若无鞘,与废铁何异?所谓‘剑神’不过是这块废铁的工具!”
(我不懂剑乱说的,主角也只是为了和西门吹雪搭话而已,不是真的这么认为的。剑神的粉丝别往心里去。)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西门吹雪定定地看着上官飞燕,好似眼前之人终于被他看在了眼里。
上官飞燕也不怕他,知道他不是滥杀之人,自己就算骂他两句,他也不会和自己计较的。
但是其他人可是为她捏了一把汗,虽然能理解她的心情,但还是不希望她去挑衅西门吹雪。
尤其是花满楼,他捏紧了扇子,今日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他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
让人没想到的是,西门吹雪眼神竟然慢慢柔和了下来,对她点点头,说:“你说得不错,你叫上官丹凤?我记住你了。”
上官飞燕理解错了他的意思,以为是在警告她小心一点,本想再怼回去,可是想到人家的武力值,有些小声地问:“你、你这算是威胁吗?”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他注视着上官飞燕,随后勾了勾嘴角,头也不回地走了。
“嘶……花满楼,我说个你绝不会相信的事,西门他居然笑了,在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之后。”
陆小凤大为惊奇,自认为很小声地在花满楼耳边咬耳朵。
鬼知道他有多担心西门吹雪要上官丹凤拔剑,然后这里再多一具尸体,况且,他还挺喜欢丹凤公主的。
花满楼笑着摇摇头,“我信,因为我已经感受到了西门庄主的好心情。”
陆小凤木着脸,只觉得自己这些个朋友一个比一个神奇。
“咳咳咳……”霍天青咳出一口血沫,缓缓睁开眼睛。
清醒过来之后就是拖着重伤的身体找阎铁珊的踪影,直到看到阎铁珊的尸体,脸色彻底灰败下来。
“他这样的人,死不足惜,你何必为这样的人伤心?”
上官飞燕到他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忍不住开口讥讽。
陆小凤暗自叹了口气,公主殿下,我知道你是想劝他,但是这样的劝法真的很讨打啊。
他只能自己开口,免得她今日没被西门杀死,反而被霍天青打死,“你应该明白,今日我们是为了他欠的债而来,他作为臣子背叛了上官家,他最后死在西门手上,这未尝不是他自己的选择。”
其实陆小凤也很疑惑,阎铁珊一向是个很怕死的人,从他养了很多高手就可以看出。
明知自己打不过西门,而西门一旦出剑那么久必定会死人的情况下,最后他会像是着魔了一样朝着西门动手。
只是眼下人已死,只当他是隐姓埋名了这么多年,一朝被揭穿,眼看瞒不过去了,彻底疯癫了。
江湖人都是有些痴性在身上的,他这样也不算太奇怪。
霍天青良久才回答:“我知道,但是霍老板对我有恩,西门吹雪……”
陆小凤一听他这话就知道不好,可不能再让人去送死了。他忽然笑了下,“但西门吹雪是我请来我,而你今日请来的客人却是我。”
言下之意,你要找人报仇,就来找我吧。
霍天青闻言抬头看着陆小凤没有说话,陆小凤也坚定地看着他,他缓缓开口:“你说得对,日出之时我在清风观等你。”
说罢就要抱着阎铁珊的尸体离开,但是上官飞燕拦住了他,“是阎铁珊自己找死对上了西门吹雪,你为什么要找陆小凤?”
霍天青定定的看了她一眼,“不管阎铁珊曾经欠了你什么,我会替他还你。”
说完便转身就走。
第12章 混蛋和笨蛋
“你……”上官飞燕还想和他理论一番,毕竟她心里是有陆小凤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男人被人寻仇而无动于衷。
但是陆小凤明白她的心意,但突然想起了雪儿的话,“你如果用飞凤针,他或许就走不掉了。”
“什么飞凤针?”上官飞燕一脸疑惑。
看着上官飞燕不似作假的模样,陆小凤还是接了句,“你的独门暗器啊?”
“你从哪里听来的,莫名其妙。”上官飞燕像是看白痴一样的白了他一眼。
被白了一眼的陆小凤也不介意,毕竟美人微嗔也别有一番滋味。
他抬手想摸摸胡子,却只摸到了新长出来的胡茬,心里却在想,那小妖怪的话果然没一句可信。
深刻认识到上官雪儿的不可信之后,陆小凤若无其事地更换了话题,“公主怎会来这里?”
“你说我为什么来?总不能是这里有金子捡,金子没看见,倒是有个胡咧咧的臭男人!”
上官飞燕面色还是有些不好,自己怕陆小凤受伤,眼巴巴地跟在后面,结果却被人怀疑。
陆小凤知道是自己方才的话让丹凤公主生气了。也是,若是自己为了帮人还被人怀疑,自己的也是要挖苦几句的。
“我出去走走,你们慢慢聊。”花满楼一看两人这氛围已经摇着扇子走远了,走之前还给了陆小凤一个好戏的表情。
陆小凤对着花满楼的背影呲了下牙,才对着上官飞燕温声道:“是我的错,是我陆小凤不识好歹,这才委屈了公主。你也看到了,这一路危险重重,我也是怕公主遇到危险。”
他给上官飞燕理了理头发,声音低沉,“要是公主受伤,我会很担心的,公主。”
“哼,油嘴滑舌,我才不信呢。要是路上遇上哪个小妖精,指不定就把我忘到天边去,再也想不起来了。”
上官飞燕望着陆小凤的眼神幽怨。
她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倒是让陆小凤心生怜惜。
众所周知,陆小凤对于美人是完全没有抵抗力的,尤其对方还是个爱慕自己的大美人。
竟然让这样的美人为他伤心,他觉得自己的名头如今已经要升级了,从混蛋升级为了大混蛋。
“你这样的大仙女都为了我陆小凤下了凡尘,我哪里还会有什么小妖精,如今我就是那初见七仙女的董永,被迷得死死的。”
他一边说将手放在身后从远处用灵犀一指摘来了一朵荷花,笑着举到了上官飞燕面前。
粉白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显得格外清雅动人。上官飞燕呼吸一滞,随即眼里的笑意都要漫出来了。
她接过花朵,伸出手指点了点上面亮晶晶的露珠,睨了陆小凤一眼,“讨厌鬼。”
嘴上说着讨厌,语气里却满是亲昵和依赖。
陆小凤笑得梨涡尽显,“那我这个讨厌鬼,公主喜不喜欢?”
知道自己已经不生气了,还要来逗自己。上官飞燕举起荷花就轻轻地打在他脸上,傲娇道:“不喜欢!”
陆小凤也不躲,反而在花打在他脸上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吧,只怪这花太过普通,打动不了公主。”
明明在说人,他偏要去怪花。
“那你要怎么办呢?”上官飞燕一脸促狭。
陆小凤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我只好走咯。”
上官飞燕的笑意立马僵住,脸瞬间涨红,不敢置信道,“你说你要走?”
“不错,我要去找能打动公主的花儿。天下之大,我一天找一种,总能找到公主喜欢的那株。”
陆小凤的表情认真又深沉,还带着种一往无前的执着。
“陆小凤,你真是个混蛋!”
上官飞燕又气又感动,“我也是个笨蛋。”
陆小凤笑着接她的话,“对,笨蛋才会喜欢混蛋。”
等回到客栈时,距离霍天青约定的决斗时间已经没有几个时辰了。
陆小凤却一点也不着急,也不准备休息,反而叫了一桌子酒菜吃了起来。
花满楼建议他去睡一觉,上官飞燕在一旁给他夹菜。
他先是反问花满楼,他遇上这种情况能不能睡着,然后笑嘻嘻地也给上官飞燕夹了一枚虾仁,这是这间酒楼的招牌。
啧,自己是因为利用陆小凤才会投其所好,记住他爱吃的菜,倒是没想到自己爱吃什么,陆小凤居然也观察到了。
别看两人好似甜蜜不已,但是上官飞燕可不相信自己在他心中有多特别,最多也就是比较喜欢的红颜知己而已。而他喜欢的红颜知己有很多。
她对着陆小凤暗送了一轮秋波,两人视线黏腻纠缠了片刻,她才将虾仁吃掉。
花满楼沉默了,他时常感觉自己多余,能不能不要因为他是个瞎子就如此明目张胆。
他已经跟陆小凤说过很多次了,他虽然看不见,但是感知力很强。
身边总是冒出甜蜜的氛围,让他又想到了飞燕,也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他将扇子摇得哗哗作响。
陆小凤也终于收敛了些,开始讲起了霍天青的出身来历。
武林泰斗商山二老的小师弟,因岁数相差太大,所以他在门派内辈分很高。
出身名门,所以他武功应该也很不错,陆小凤原本是没有把握的,但是如今他还有伤在身。
上官飞燕不解地问道:“他如今自顾不暇,难道真的还要和你决一生死吗?”
陆小凤只悠悠地说了句:“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上官飞燕叹了口气不说话了,只是在心里想,那可要让你们失望了,现在的霍天青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主动找死的。
她知道霍天青外表很有欺骗性,只是亲眼看到花满楼和陆小凤对他印象这么好,还是有些惊讶,看来这演技和她不相上下啊。
很快,阻止这场战斗的人来了,还来了很多,都是霍天青天禽门内的小辈。
一群名声在外的人,视霍天青为师门的传承人,恪守着尊卑礼仪的规矩,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霍天青死,还不如直接杀了他们。
如今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聚集在了这一处小院内。
第13章 大火
陆小凤这下不用愁了,一间本就不大的院子忽然间就被各式各样的人挤满了。
老人、乞丐、卖包子的、秀才、郎中、货郎、菜贩……
上官飞燕面色紧张,这些人一看就是来找他们麻烦的,但是又并不开口。
她忍不住问两人:“这些人难不成是来给阎铁珊报仇的?”
“你觉得闫大老板会有这样的朋友?”陆小凤摇头,以闫铁珊的身家,这些市井之人怎么会是他的朋友。
上官飞燕不解,“可是他们不像是普通人,个个都有武功在身上。”
而且大多武功不俗,如果不是来找他们报仇的,这些人为什么要围在这里?
陆小凤靠在椅子上,有些无所谓地开口:“管他做什么,只要不来找我们的事,由他们去吧。”
听了他的话花满楼倒是诧异了,“这倒不像你陆小凤的性子。”
陆小凤笑了,“我就真的那么爱找麻烦?”
对面的花满楼和上官飞燕都没说话,两人故作严肃地点点头,看得陆小凤嘟囔自己交友不慎啊。
过了三更之后,之前蹲在院子里抽旱烟的老头子站了起来,“约我们的人怎么还没来?”
看得上官飞燕一头雾水,谁啊?
“我来看看。”说罢,卖包子的小贩将几十个包子一个接一个地笔直叠在了一起,然后以金鸡独立的姿势稳稳当当地站在了这叠肉包子上向院外查看。
上官飞燕倒吸一口凉气,赞叹道:“看来这江湖是真不那么好闯的。”
听到上官飞燕的感慨,花满楼微微一笑:“你说得没错,能明白就好。”
作为一个尊重生命的人,江湖中的打打杀杀是他最不喜欢看到的。
上官飞燕也笑了,“我明白,花公子别担心。”
她时常搞不懂那些江湖人士的奇怪逻辑,所以对江湖倒是没什么向往。
她的愿望是计划成功后获得一大笔财产,让她过上山珍海味、穿金戴银的潇洒生活。
花满楼握着扇子的手慢慢收紧,这位丹凤公主给他的感觉很奇怪。
只要她在旁边,总是能让他想起飞燕,尤其是方才她说的那句话,好似和他有外人所不明白的默契。
他们不想多管闲事,但是那些人还真就是来找他们的,准确来说,是来找陆小凤的。
来人是以一双铁掌威震关中的大侠山西雁,目的是阻止陆小凤和霍天青的决斗。
他们劝不了霍天青,就来劝陆小凤。甚至抬出了天禽门几百人的性命来道德绑架。
气得上官飞燕不顾自身仪态,破口大骂。
眼看陆小凤依旧面色如常,那个卖包子的小贩便已经抽出大刀朝自己脖子上抹去。
陆小凤抽出一只筷子就将那柄大刀断成了两节。
由此可见,就算是全盛时期的霍天青也打不过陆小凤,别说现在一身伤势的霍天青。
天禽派的人也正是明白这一点才不惜以命相逼,他们也真的是这么想的,如果霍天青要死,他们也不会独活。
所以,上官飞燕才觉得自己永远也理解不了这些江湖人的想法,这就是他们的“道义”?
陆小凤不可能看着人死在他面前,更不想背负上百人的性命。不出所料地他答应了。
既然不去决斗了,陆小凤心情大好,带着花满楼和上官飞燕就要去找很会做菜的赵大麻子。
天禽门的一群人也被陆小凤折服,个个都积极地表示自己也要去,一群人浩浩荡荡往饭馆走。
花满楼也心情很好,挑眉笑道:“看来做个好人也很不错,是不是?”
陆小凤脚步一顿,神情凛然:“但只能偶尔做做,一直做可不行。”
“为什么?”花满楼和上官飞燕拧眉疑惑道。
“啧,你们没听说过好人不长命吗?”他话是这么说,但是看着身后的一群人,眼眶都有些发红。
花满楼哑然,摇摇头勾起一抹轻笑。
上官飞燕也看出了他的嘴硬,语气温柔又坚定,“谁说好人做不得的,就像是陆小凤虽然是个混蛋,但却是个很受欢迎的混蛋。”
等他们到饭馆时,天已经亮了。他们收到了一封信,是一直没等到陆小凤的霍天青送来的。
大致意思就是:和陆小凤的约定既然今天没有完成,那就改日再约。阎铁珊欠下的债,丹凤公主随时可以去珠光宝气阁找他讨要,到时他会离开,珠光宝气阁也不复存在。
众人仿佛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霍天青的那份豪气万丈。
江湖人的标配,失意要喝酒,得意更要喝酒。
等散场时,连陆小凤都有七分醉了,也就花满楼和上官飞燕还清醒着。
等上官飞燕扶着陆小凤进屋时,有人从窗外丢了很多霹雳弹进来,火势瞬间席卷了整座屋子,连一直下着的雨也无法浇灭。
陆小凤将上官飞燕送出来丢给了花满楼,自己一个人冲进了火场,“花满楼,照顾好她,我去救赵大麻子。”
“陆小凤!”上官飞燕看着陆小凤消失在冲天而起的火光,便想跟着追进去。
花满楼拉住她,笑了笑,“不用担心,再大的火都烧不死他,他可是陆小凤。”
上官飞燕不懂,看着花满楼脸上就真的只有一片平静,他对陆小凤就这么有信心?
还不等她多想,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凄厉的惨叫声,惨叫声很短,随之而来的就是马儿的嘶鸣声。
她脸色一变,“这声音是刚才那些人的吗?他们遇见了什么?”
又是轰隆的一声,陆小凤从燃烧的房子里飞了出来,在地上关了好几圈才将身上的火熄灭。
看到他凄惨的模样,上官飞燕急忙跑了过去,上上下下给他全身检查个遍。
还好,只是身上的衣服和头发被烧到了。
上官飞燕心有余悸,“你吓死我了。”
陆小凤倒是毫不在意,甚至看到上官飞燕担心的神色心情还不错,嘚瑟道:“想要烧死我可没有那么容易。”
上官飞燕看着他漆黑的脸,突然笑出声。
“可是四条眉毛的陆小凤,现在却连一条眉毛也没有了,有的只是一颗卤蛋。”
“眉毛可以再长,就是可惜那几坛子酒了。”他咂咂嘴,神色颇为可惜。
上官飞燕翻了个白眼,“你这人可真是……”
花满楼打断两人,问道:“赵大麻子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出来了。”
陆小凤接过上官飞燕的帕子,正擦着脸,“我没找到他。”
“没找到?”花满楼心下一沉。
上官飞燕迟疑地开口:“什么?难道他也是青衣楼的?早就串通好了要将我们烧死?”
又看了眼陆小凤的脸,“那你为了他一条眉毛也没留下可真是错付了。”
陆小凤挑眉,“我只知道他手艺很好。”
“也就是说你根本不了解他,就算他是青衣楼的人你也不清楚?”
上官飞燕叹了口气,陆小凤其实是个很靠谱的人,如果他少干点不靠谱的事就更可靠了。
第14章 司空摘星
没等他们猜测多久,远处突然走出了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高大男子。
上官飞燕已经看出来了,这就是赵大麻子。只是他还拎着一堆血淋淋的断手。
上官飞燕眯了眯眼,今晚的一切都不在当初的计划中,这个赵大麻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她心中升起了一股警惕。
陆小凤此时也看清了,吃惊地望着他,“你不但会杀牲畜,还会杀人?”
没想到那赵大麻子咧嘴一笑,“我不会杀牲畜,我只会杀人。”
陆小凤瞬间反应了过来,“你不是赵大麻子。”
那人又笑着反问,“谁说我是赵大麻子的?”
上官飞燕装作好奇地一直打量那人,很快她便确认,这人易了容。
她心里把和陆小凤有关系的人转了好几轮,很快有了想法,只是,这人来这里做什么?
果然,那人也被陆小凤认了出来,是偷王之王,司空摘星。
她双眼一亮,问陆小凤:“他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偷?”
司空摘星不服气,“诶,我司空摘星可不是小偷,是大偷。”
上官飞燕点头,无比真诚,“对,你是偷王之王嘛,偷遍天下无敌手,我知道你。”
司空摘星闻言骄傲地挺直了胸膛,“你说得不错,论起偷的本事,这天下我自认没人能比得上我。”
上官飞燕沉默了一瞬,才接着问,“那你为什么要易容成一个麻子?”
要是她,她是绝对不干的,至少不能太丑吧。
“这你就肤浅了,谁会盯着一脸麻子地人仔细打量呢?”司空摘星歪着脑袋,得意得很。
“受教了,原来易容也有这么多门道在里头。”上官飞燕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陆小凤见两人聊得开心,忍不住打断,“你在这里干什么?”
司空摘星笑嘻嘻地回答道:“我来找你啊。”
“找我,你找我做什么?”陆小凤用指头指了下自己。
司空摘星理直气壮道:“你觉得我这个人还能干什么?”
“难不成你是想偷我东西?”陆小凤不可置信。
司空摘星扬起下巴,带着几分挑衅。
陆小凤长叹一口气,脸上尽是无奈,“说吧,你想偷我什么?”
反正以司空摘星的偷术,他就是想阻止也阻止不了。就是不知道这个猴精要搞什么鬼,居然偷到他头上来了。
司空摘星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你真要我说啊?”
“怎么?你不敢说?”陆小凤戏谑地看着他。
知道陆小凤是在激他,但他就是受不了,“我有什么不敢说的?”
听着他们两人像是几岁的小孩子一样在这里一问一答,上官飞燕没忍住开口问道:“你倒是说啊,你要偷什么?”
司空摘星像是被逼得没办法了,看着上官飞燕脱口而出,“偷你。”
看到她愣住,他又补充道:“有人给了我二十万两,让我来偷你。”
上官飞燕低头,眼中闪过一丝晦涩。嘴上却喃喃自语,“没想到我竟然值二十万两……”
都花二十万两来偷她了,难道是看上了她?
司空摘星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子,忍不住坏笑道:“那人确实要我将你偷走,倒并不是你想的那种用意。”
上官飞燕突然被揭穿心中的想法,闹了个大红脸,大声质问:“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哪种用意?”
这回司空摘星没有再说话。上官飞燕听到不是那种原因,还有能有什么理由花这么大一笔钱来偷她。
她问那人是谁,什么用意,司空摘星还是不说话。
陆小凤知道,司空摘星的规矩,他接了单子,是绝对不会把主顾给泄露出去的。
而司空摘星也表示,他已经放弃了。因为陆小凤都跑进火场去救他了,他不好意思偷了。
上官飞燕心中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嘴上嘟囔,“还真是十个麻子九个怪,我看你原本的面貌肯定也是个麻子。”
司空摘星瞪了她一眼,“谁说的?我的相貌英俊得很。”
“是吗?那你把这张麻子脸卸了,我倒要看看你有多英俊。”上官飞燕不信。
司空摘星摇头,“那不行,我要是卸了,你万一看上了我,陆小凤不得找我拼命,我可打不过他。”
上官飞燕红着脸,看了陆小凤一眼,见他也打趣地看着自己,小声地哼了一声。
虽然他不说,陆小凤他们也不知道。但是她已经知道是谁了。除了霍休,这种时候不会再有人做这样的事。
霍休这个时候叫司空摘星来偷自己的目的是什么?为他接下来能在陆小凤面前留一个不知情的身份?
最重要的是,她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回霍休那里。
自己该做的都已经做得差不多了,这个时候如果自己失踪,只会让陆小凤更受牵制。
霍休就算杀了自己,对接下来的计划也没什么影响了,还能顺势将自己灭口,毕竟自己知道所有的内情。
也不知道他打的是不是这个主意?
陆小凤摸着下巴,问司空摘星,“这些手是什么人的?”
得知是那些烧房子的人的手,而且那些人司空摘星还给他们留着。
等他们到了现场却发现那十几个人全都已经死了,司空摘星也早已不见了。
上官飞燕皱着眉头,“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我们专程来收尸不成?”
“不,这些人都不是他杀的,他一向很少杀人。”陆小凤十分肯定。
“不是他杀的,还能是……”她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你的意思是他们其实被、灭口了?”
陆小凤点头,脸色难看。花满楼就更不用说了,从闻到大量的血腥味之后,就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可是,为什么呢?”她还是想不通,其实没有必要全部灭口的,他们不一定能追到这些人,让他们撤退不就好了。
“因为这么多被砍了手臂的人太容易被找到了。”陆小凤给出答案。
上官飞燕沉默了,“可是就算是他们死了,难道我们就看不出他们其实是青衣楼的人了?”
霍休这老家伙还真是,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他简直是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陆小凤留啊。
陆小凤提出让她去珠光宝气阁,顺便给这些人收个尸。他不想让她跟着他们一起奔波。
上官飞燕恋恋不舍地望着他,纵使十分不情愿,但最终还是听话地走了。
接下来就是要对付的就是独孤一鹤了,她正好要去找霍天青商量霍休的事。
不知道内情的陆小凤还在感慨,丹凤公主对他一往情深,竟然这么听他的话。
第15章 借力打力
上官飞燕到了珠光宝气阁,霍天青客客气气地将她请了进去。她还顺手去给闫铁珊上了炷香,祝他早登极乐。
等所有人都下去了,关上了门,两人脸上的客套表情全都不见了。
“你的伤怎么样?”上官飞燕虽然知道他是故意迎上去接了闫铁珊那一掌,但受伤也是实打实的,要不然根本瞒不过当时在场的人。
“我没事,再调养几日就好了。飞燕,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霍天青拉着她的手高兴地问。
上官飞燕勾唇一笑,坐到了他的腿上,“怎么?你以为我会一直跟着陆小凤?”
霍天青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那陆小凤一向得女人欢心,我,飞燕,我怕你受到他的蛊惑。”
看着她冷下来的脸色,霍天青接着解释,“飞燕,我不是在埋怨你,我只是担心……”
“天青,你其实最清楚我想要什么,不是吗?”上官飞燕没接他的话茬,反而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
霍天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他怎么会不知道?打从那个雨夜他亲口许下承诺起,飞燕便再没在他面前隐藏过。
他甚至隐约猜到,自己或许也只是她达成目的的一枚棋子。
可那又如何?他不在乎。至少此刻,他们是彼此最亲密的人,是共赴险局的同谋。
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他眼底漾开的笑意里,一半是化不开的温柔,一半是焚尽一切的疯狂。“我懂了,往后,再不问了。”
上官飞燕这才终于笑了,凑上去在他嘴角吻了一下。
接着掏出一个药瓶,递给了霍天青,“这是给你的。”
霍天青接过看了一眼,“什么时候用?”
“你不问这是什么药?万一是毒药呢你也吃?”上官飞燕眼底满是笑意,她很满意他的表现。
他将药瓶收了起来,扬唇笑道:“我知道你不会要我死的,即便真的是毒药,我想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吃下去。”
上官飞燕在他胸口处蹭了蹭才沉声说,“这是一枚假死药,若是计划没按照我想要的方向走,你就将它吃下。”
霍天青疑惑地皱了下眉头,就算是最后被发现,他也不怕死。
“布这个局的人,不是我,是霍休。”上官飞燕声音平静地说道。
惊地霍天青猛地低头看她。
上官飞燕仰头对上他惊讶的视线,好笑道:“我不信你一点没察觉我不是幕后之人,他就是青衣楼楼主。”
霍天青哑然,只是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假死。
她顿了一下,才接着说,“只是以防万一而已,说不定根本用不到。
霍休这个人,贪婪狡诈,一旦计划成功,我们都不会有好下场,不,他可能都等不到计划彻底成功,就会除掉所有的知情人。”
“所以我们现在很危险,霍休他功夫很高么?”霍天青迅速冷静下来,他完全不怀疑飞燕的话,已经在想怎么下下手除掉霍休了。
上官飞燕知道她在想什么,提醒他不要冲动。
“很高,当今武林明面上的高手,他能排到前六。所以,天青,我们不能直接对上他,要学会借助外力,就像是他借助陆小凤一样。”
霍天青迟疑了一阵,低声问:“你的意思是?”
“等独孤一鹤死在西门吹雪剑下之后,霍休肯定会动手。但他不会自己亲自来,说不定会在陆小凤面前揭穿我,让陆小凤动手,那他怕是要失望了。”
上官飞燕冷笑,霍休要在陆小凤面前以清白之身完美收下所有的财产,那就不到万不得已他都会采取迂回的手段。
但是以陆小凤和花满楼的性格,就算知道自己在骗他们,他们也不会杀她。更何况,自己可是在霍休的逼迫下不得不听从的可怜女子啊。
“那我该怎么做?难道要和陆小凤合作?”霍天青耷拉着眉眼,有些不情愿。
上官飞燕轻笑,“和他合作是最好的选择,我是被人操纵的傀儡,你只不是掉进坏女人圈套的愣头青,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霍休。”
她笑容越发甜美,“既然都是可怜人,那自然是找名震江湖的陆大侠帮忙才行呀。
对了,还有那个叶秀珠?”
叶秀珠是霍天青准备的一枚棋子,按原本的计划,他勾搭叶秀珠,和她里应外合之后,叶秀珠就会被他给处理掉。
但是后来上官飞燕调整了计划,她这枚棋子就变得可有可无了起来。
他吊着叶秀珠也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飞燕既然要和陆小凤合作,那就不要留下尾巴。
老实巴交的叶秀珠,根本看不出霍天青的刻意接近,还以为自己遇上了温和从容的君子,陷入了单相思。
霍天青扬眉,笑容恶劣,“放心,我们之间就是朋友关系,我也从来没有主动找她打探过什么消息。其余的不过是些朋友之间的来往而已。”
上官飞燕点头,有些戏谑的开口:“那就好,要是杀了她,难免会给我们正义的大侠们留下不好的印象。”
霍天青拉着她的指尖亲了一口,笑得风光霁月,“你说得对。”
陆小凤泡正浴桶里想着丹凤公主,措不及防之下闯进来四个女子。
被剑架在脖子上、被热水烫之后,终于搞清楚了原来这峨眉四秀是遵从独孤一鹤的命令来请他的。
他这时候才感叹,还好之前丹凤公主请他,没有在趁他洗澡的时候。
独孤一鹤之所以这时候就到了山西,是因为他早前就收到了阎铁珊的传信,说是要说是要和他商量金鹏王朝的旧事。
当然,他并不知道这封信是霍天青送的,等他到了才得知阎铁珊已经死了。
他到现在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自然要找参与其中的陆小凤。
但是陆小凤和花满楼不知道这事,误以为独孤一鹤在这之前就要来和阎铁珊商量对付大金鹏王。
他们在担心西门吹雪对上独孤一鹤吃亏时,霍天青已经帮他们解决掉这个难题了。
西门吹雪很强,但是独孤一鹤毕竟比他多几十年的经验和内力,他们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所以,等独孤一鹤到了阎铁珊灵堂的时候,霍天青装作悲愤地模样,质问他关于金鹏王朝的事。
这种秘密独孤一鹤当然不会说,僵持之下,两人动起手来。
西门吹雪到时,没有发现独孤一鹤内力已经被霍天青出手消耗掉了。
或许是对西门吹雪的看轻,又或许是不想在小辈面前露了怯。总是独孤一鹤也没有出言解释。
两人拔出了剑。
只是一交手他心中却止不住地后悔,但是现在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第16章 峨眉四秀
陆小凤心急如焚,这是他第一次为西门吹雪担忧。
独孤一鹤的实力绝对不是现在的西门吹雪能抗衡了,他也在心中后悔。
只希望现在西门吹雪并没有找上独孤一鹤,虽然希望渺茫。
以西门吹雪的性子,一旦听到独孤一鹤来了,肯定会第一时间上门挑战。
快到珠光宝气阁的时候,他们发现了西门吹雪此时正站在河边。陆小凤和花满楼都松了一口气。
西门吹雪虽然面上看着冷,但也不是不通俗物的人,他当然知道陆小凤在担心他。
于是,他率先开口:“我还没有死。”
陆小凤以为他还没来得及找独孤一鹤,脸上挂着还好赶上了的庆幸。
只是西门吹雪接下来的一句话,就让他笑不出来了。
他说:“所以死的是独孤一鹤,你是不是没想到?”
确实,陆小凤想不通西门是怎么赢的。
西门吹雪却笑了,只是这笑容有些古怪,“我也没想到。”
陆小凤问:“那你是怎么赢的?”
“苏少英的招式,我看出了三处破绽。”西门吹雪看着平静的水面,缓缓开口。
“所以你认为你至少能有三次机会?但独孤一鹤不是苏少英。”陆小凤觉得这两人根本没有可比之处,苏少英太稚嫩了。
“我只要一次机会就够了,但是交手后我发现我一次机会也没有。”西门吹雪点头。
独孤一鹤的进攻凌厉、防守更是严密,更别说他还内力深厚,交手经验也丰富,完全不是西门吹雪能打败的。
这也正是陆小凤疑惑的地方,他问:“但你还是赢了,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的剑法乱了。”西门吹雪皱着眉头,完全看不出他赢了一场本该赢不了的决斗的高兴。
陆小凤又问了几句,得出正确结论,应该是在西门之前就有人消耗了他的内力。
至于独孤一鹤临死前想通了一切,说的那句:“我明白了。”两人却都搞不清,他到底明白了什么。
在陆小凤试图想明白他到底想要说的是什么的时候,西门吹雪突然冒出了一句,“我饿了。”
惹得陆小凤惊讶地看着他,不明白话题怎么就转到了这里,楞楞地重复,“你饿了?”
西门吹雪板起脸,冷漠地解释道:“我杀人后总是会饿的。”
陆小凤无语又好笑,带着他去找还没关门的饭馆。
刚找到一个小饭馆,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的峨眉四秀正在谈论他们。
除了叶秀珠,其余三个姑娘好似分配好了一样看上了他们三人。
原本他和花满楼还想等等再进去,毕竟这种情况下,他们突然进去,总是会让几位姑娘不好意思的。
没想到西门吹雪却没有什么顾虑,面无表情地就进去了。
甚至在孙秀青脸红、几个姑娘沉默的空档。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说:“我不但杀了孙少英,还杀了独孤一鹤!”
此言一出,陆小凤都想扶额了。
这场面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西门果然是根木头,这种时候没必要这么诚实吧?
果然对面的几个姑娘得知自己的师傅死了之后,全都面露惊慌。喜欢西门吹雪的孙秀青更是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她脸上全然是不可置信的神色,脱口而出:“你……你说什么?”
西门吹雪又重复了一遍:“我杀了独孤一鹤。”
这时一旁看不下去的石秀雪对他怒目而视,“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我二师姐这么喜欢你。”
所有人都被她这话震慑住了,连西门吹雪都愣怔了一瞬。
孙秀青心中悲愤交加,自己喜欢的人居然是杀了她师父的仇人。她抽出双剑便朝着西门吹雪刺了过去,她要给自己的师父报仇。
西门吹雪没有出手,而是向后滑了一段距离,躲过了她的攻击。
孙秀青胸口怒火高涨,眼睛也红了一圈,她此刻已经失去了理智。
石秀雪生怕花满楼像之前拦着她找西门吹雪报仇一样,阻止她师姐,大喊:“这是我们和西门吹雪之间的仇怨,其他人最好都不要管。”
花满楼没打算管,毕竟两方之间的仇恨摆在这里。
只是要他眼睁睁地看着几个女孩死在他面前,他还是有些办不到。
没让他焦虑太久,西门吹雪就已打退了孙秀青,更重要的是,他并没有打算拔剑。
对面的姑娘刚刚还说喜欢他,他西门吹雪又不是什么杀人狂魔,他杀的都是他认为该死之人。
他脸色更加冰冷,“别逼我拔剑。”
孙秀青泪眼朦胧,恨恨的看着他,“我一定要杀了你,若是杀不了你,我就死在你面前。”
“死在我面前也没用,你如果回去叫青衣楼的人来复仇会更快。”西门吹雪完全不为所动。
孙秀青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拧眉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到她惊讶的样子,西门吹雪冷笑道:“独孤一鹤既然是青衣楼楼主,那……”
“你在胡说什么?我师傅怎么可能是青衣楼的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骤然被孙秀青打断,她双目圆瞪,带着怒气嗔喝道:“你竟说家师是青衣楼的人?莫不是失心疯了?他老人家此番入关,正是因得了风声,知道青衣第一楼就藏在……”
话音尚且悬在半空,后窗之外猛地传来“铮”的一声锐响,一缕细如牛毛的乌光破窗疾射,结结实实钉在了孙秀青背上。
上官飞燕躲在窗外翻了个白眼的同时将银针甩了进去,屋内孙秀青的瞬间倒地。
让她把青衣楼的地址说出来了,自己接下来还怎么演?
那针上涂了足量的迷药,沾到一点足够一个成人睡上好几天了。
说实话一直躲在暗处,听着他们像是演戏文一样的对话,她早就不耐烦了。
也算是替他们解决了现在这个难看的场面,想杀西门吹雪杀不了,难道她们几个还真要死在西门吹雪面前?
毕竟不死的话好像不太符合他们江湖人的脸面道义,以后还怎么混?
而且,留着她们乱晃,霍休可不会怜香惜玉,还是安安分分地躺着吧。
啧,自己也算做了件好事,上官飞燕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趁着一屋子人慌乱查看孙秀青的时候,她又甩了几根银针进去,精准地将饿峨眉四秀全部放倒,防止他们碍事。
然后上官飞燕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第17章 她的苦衷
花满楼扶着中了银针后就朝着他倒下的石秀雪,听到只是中了迷药心下正松了一口气。
“飞燕,是你吗?”他突然闻到熟悉的香味,转头朝向门口,语气惊喜中带着点迟疑地问道。
“是我,花满楼。”上官飞燕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前些日子去了哪里?”花满楼将手里的石秀雪放到椅子上,几步走到了上官飞燕的面前。
她看了眼兴致勃勃打量她的陆小凤和冰块脸的西门吹雪,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啊,你不是已经在怀疑了吗?”
听到她这话,花满楼脸色大变。他的确在怀疑为什么丹凤公主给他的感觉和上官飞燕这么像?
上官飞燕也知道瞒不了多久,纵使她假扮得有多完美,可感觉这个东西,是最不讲理的。
“什么意思?你又为什么要迷晕她们?”陆小凤不懂他们两人在说什么。
他脑子疯狂转动,为什么花满楼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上官飞燕却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什么叫一直跟花满楼在一起?
上官飞燕轻轻吐出一口气,愧疚地看着花满楼,“花满楼,对不起,对不起……”
她强忍着泪水,声音已经哽咽了。但是除了对不起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嘴上一直重复着道歉。
花满楼强行扯出了一个笑,那双无神的眼睛对着她的方向,“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既然从头到尾都是骗局,为什么现在又要跳出来?为什么又要表现得这么伤心?
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上官飞燕攥紧了拳头,“反正到了最后我也难逃一死,我死也要拉上霍休一起。”
“霍休!”陆小凤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骤然出声,连一直置身事外的西门吹雪都看了过来。
她红着眼眶歉意地看向陆小凤,“对,霍休就是青衣楼楼主。”
她闭了闭眼,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地接着说道:“我是上官飞燕,也是……上官丹凤。”
陆小凤倒吸一口凉气,仔细打量她,眼前的上官飞燕和丹凤公主面容有几分相似,但是她比丹凤公主面容更加精致,气质也更加风情。
尤其是现在她哭红了眼尾,泪眼婆娑地望着自己,他相信任何一个男人看到她,只怕是能为她付出一切。花满楼栽得不冤。
他总算是明白花满楼为何是现在这个态度了,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被这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西门吹雪端起的茶杯也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陆小凤移开目光不再看她,“你说青衣楼楼主是霍休,你怎么证明你现在不是在骗我们?”
上官飞燕擦了擦眼泪,“青衣楼总坛就在珠光宝气阁的后山,方才孙姑娘要说的也是这件事。”
“那你为什么不让她说呢?”陆小凤拉着花满楼坐下。
“霍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情人。”上官飞燕面色严肃地看着陆小凤的眼睛。
所以她才会阻止孙秀青说出来,陆小凤转而问下一个问题。
“所以这也就是你说你难逃一死的原因?”
上官飞燕点头,“对,我了解霍休,计划一旦完成,他会立即杀了我,或许上次他让司空摘星偷我回去,就是想要杀了我灭口。”
“丹凤公主一开始就是你假扮的,那真正的丹凤公主和大金鹏王呢?”陆小凤皱着眉头,丹凤公主是假的,那也就意味他见到的大金鹏王肯定也是假的。
“他们离开中原了。”上官飞燕回答时没有半分迟疑,她说的确实是真的。
“他们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而且放着这么大的财富不要,会愿意离开?”
“那些财宝,皇祖父一开始就没打算要,他是一个喜爱书法字画、性情淡泊之人,继承那笔财产的同时也要继承复国的责任,他不愿意。
我把霍休找到我的消息告诉皇祖父,皇祖父想要带我们离开,但是我和丹凤公主都不愿意出走千里之外。
况且一旦我们有异动,霍休肯定会出动出动青衣楼。于是,我选择留下来,上官丹凤被皇祖父强行带走了,她不走,霍休也会让我杀了她。”
陆小凤眼睛里带着点怀疑,“你说他们离开了,那上官雪儿为什么没走?你不怕霍休对她下手?”
上官飞燕摇头,“雪儿她不会愿意跟他们走的,她那样机灵的性子,我若是强行送走她,说不得会出什么事。再说,她一个孩子,霍休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
说着她看了眼一直沉默地花满楼,“而且,对于她这样一个无辜之人,我相信你们不会看着她被害的。”
花满楼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垂下了眼眸没说话。
看到他不理自己,上官飞燕嘴角的弧度有些许苦涩。
陆小凤心里也不是滋味,这是花满楼第一次遇上了喜欢的人,偏偏对面是个小骗子,连他都有点难受,更何况花满楼了。
他压下心中的难受,问道“那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上官飞燕将所有的计划和盘托出,和陆小凤猜测的差不多。
利用陆小凤爱打抱不平的性格,找到其他两个大臣并除掉,独吞金鹏王朝的所有财宝。
陆小凤脸色一言难尽,这还真是环环相扣,他的这个朋友也很了解他。
“霍休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已经很有钱了?”
“人都是不满足的,他或许认为这些年财宝都是他在打理,不愿意与人分享了。”
上官飞燕自然懂霍休的心情,但是面上还得做出一副不屑的表情。
陆小凤沉思了一会儿,又看了花满楼一眼,上官飞燕以为他还有什么怀疑的地方,“你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可以直接问我。”
“在这个计划里,你是不是漏掉了一个人?”陆小凤嘴角勾起一抹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她似乎是没想到陆小凤问的是这个,差点没反应过来。
却没想到一直没开口的花满楼和西门吹雪同时开口:“霍天青。”
能消耗独孤一鹤内力,可不是随便来个人就能做到的。
上官飞燕脸色略微有些僵硬,顶着对面三个男人的目光,她咽了咽口水,“是我骗了他。”
剩下的话她没说,几人也从她那不自然的表现看出了她所说的骗,是怎么个骗法。
一时间空气都有点安静。
上官飞燕也知道如果骗他们说霍天青真的是无意将独孤一鹤的内力消耗了一大半,就算他们现在相信了,回过头来仔细一想肯定也会发现不对的,还不如直接承认。
反正她现在是虱子多了不怕痒,骗两个和骗三个也没什么区别。
第18章 诚与本心剑自明
陆小凤简直都要被这个女人气笑了,她还真是手段高超。偏偏他们几个都往人家陷阱里钻。
他长叹一口气,深深地看了眼上官飞燕。
上官飞燕想起今日来的目的,她扯了个不太自然地笑。
“我知道你们肯定很厌恶我,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霍休不会放过我,今日我来找你们,一来,是不想霍休得逞,二来……”
说着她将头低得更深了,“二来,是想拜托你们,雪儿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我死了,能不能请你们照顾一下她。”
可能是知道自己这个请求有点过分,她突然抬起头,声音发虚,“只照拂她平安长大就好,至于她长大后怎么样,那就看她自己。”
说罢,站起身朝着三人就要跪下去。
花满楼叹了口气,动作飞快地过去挡住了她的动作。
上官飞燕红着脸,眼底水光浮现,“对不起,我知道是我伤害了你,可是,我真的找不到人托付了。”
迟了一步的陆小凤重新坐下,懒洋洋地说道:“你自己的妹妹,我看你还是自己照顾比较好。”
上官飞燕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你既然已经将事情原委告诉了我们,那你还怕什么?”陆小凤诧异地看着她,又转头对着西门吹雪眨眨眼,“对吧,西门?”
西门吹雪认真地看着陆小凤,随后才点头,“可以。”
陆小凤见他应下,也暗自松了口气,他还怕西门不答应呢。
“什么意思?”上官飞燕没有他们的默契,一头雾水地问道。
心里却在窃喜,她向陆小凤他们坦白,不就是为了在霍休完蛋前保住自己的小命嘛?没想到还有意外惊喜,西门吹雪还真是对陆小凤有求必应。
陆小凤扬唇一笑,“从现在开始,你就跟着西门,他会保护好你的。所以,照顾你妹妹的重担还是你自己承担。”
上官飞燕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西门吹雪,好似在确认他说的话。半晌才哑着嗓子道:“谢谢你们,谢谢!”
她吸吸了鼻子,努力压下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花满楼掏出了一个小瓷瓶,将她一直握着的手掰开。沉默着给她掐出血痕的手心上药。
她手没忍住瑟缩了一下,花满楼却没有放手。难得他态度如此强硬,上官飞燕心中讶异,没再动作,安静地看着他给自己上药。
陆小凤见状脸上的笑意略微淡了一些,西门吹雪抬眼看了他一眼。
第二日吃过早饭,就剩上官飞燕和西门吹雪两人大眼瞪小眼。
陆小凤和花满楼已经去找霍休确认她说的话是真是假了,毕竟霍休再怎么说也是他的朋友。
陆小凤不愿意将朋友往坏处想,但是追查了这么久,与这件事有关的其他两位大臣都已经死了,又有上官飞燕的说辞,他心里其实已经确认了。
但他还是想亲自确认一番,万一呢?陆小凤想到这里自嘲一笑。
“你用剑?”西门吹雪看着她淡淡地问道。
上官飞燕愣了一下,“是。”
想起他那杀人的剑法,生怕他找自己比剑,又赶紧补充道:“我武功一般,剑法更是一般。”
想起上回自己还骂了他,如今又要人家保护自己,她就觉得难为情。
西门吹雪的目光落在她无意识地扣着手的指头上,皱了皱眉,“为何一般?”
上官飞燕抬头飞快地瞟了他一眼,见他好像是真的在想不通一样,心里嘀咕,又不是人人都有您老那个天赋和条件。
她面上却不显,“我的武功都是霍休教的,都只学了皮毛,天赋也不太好。”
西门吹雪起身,看着她说:“跟我走。”
说罢,就朝门外走去。
上官飞燕立马跟上,“去哪?”
“练剑。”西门吹雪头也不回。
说是练剑,问题是她现在手里哪有剑啊?
西门吹雪沉默了一瞬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带着她到了一家铁匠铺买了一把很普通的剑。
随后她在西门吹雪的面前演示了一遍自己的剑法。
她看着西门吹雪能夹死苍蝇的眉头,略显尴尬,“我都说了我剑法一般了。”
西门吹雪看着她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很差。”
“啧。”上官飞燕听到他嫌弃的语气,眼珠子一转,提起剑就朝西门吹雪挥了过去。
西门吹雪淡定地一偏头,就躲了过去。
那张明明没有表情地脸,上官飞燕莫名地就看出了:就这?
上官飞燕气笑了,但她也没有再动作,只静静地看着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皱了皱眉头,发现了不对劲,他右臂一阵发麻后没有知觉了。
他沉声道:“你在剑身上抹了药粉?”
上官飞燕笑眯眯地回答:“对呀,我的药还不错对不对?连你都没有发现。”
西门吹雪是懂医理的,但是药粉都送到他眼前都没发现,足可见她制药手段多高超了。
“旁门左道。”西门吹雪很不满。
上官飞燕不服气,“什么叫旁门左道?能攻击和防御不就好了吗?我又不是你,什么对剑心诚。剑在我这里,不过是我活下去的工具,它是可以是剑,也可以是刀,甚至可以是一片树叶。”
看着西门若有所思的眼神,她继续道:“都说无招胜有招,你说剑法是不是也有无剑胜有剑的境界?不管是什么武器,总归都是在领悟其中的‘意’,就像你诚于剑,也是诚于你自己的心,对不对?”
“所以你才说我需要一个剑鞘,你觉得我的路走歪了?”西门吹雪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才开口。
“我算哪块小糕点?也能大言不惭指点你?如今你需要一个剑鞘,或许最后你发现,就算是没有剑鞘的剑也能做到至臻化境,无需外力束缚。”
上官飞燕满脸诧异地看着他,指点剑神的剑术,喝了几杯啊,她配吗?
看着西门吹雪一脸:你难道不是吗的表情。
上官飞燕无奈解释:“你年纪轻轻就能在剑法上有如此成就,你已经走上了属于你的剑道。而我的理解是,剑更应该随心走,心到哪里,剑才能到哪里,想出就出,想停便可停。
但是这也不意味着你走的路就不对,只是每个人理解不同。”
“我明白了。”
西门吹雪忽然笑了,气息像是初融的雪山,竟有几分温润。周身那股迫人的锐利悄然收敛些许,像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剑终于离打磨圆满又进了一步。
上官飞燕眼睁睁地看着他气势的变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这还真是亲儿子的待遇,她面色扭曲心里在呐喊:自己一点也不嫉妒!
西门吹雪看了她一系列的动作,眼里笑意更深了,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明白了。”
“我已经看到了。”上官飞燕咬牙切齿,这算是炫耀吗?
西门吹雪摇头,“不,你还是不明白。”
上官飞燕疑惑了,她该明白什么?她突然恍然大悟,“我懂了。”
她试探着开口:“恭喜你?”
第19章 霍休
上官飞燕苦兮兮被他监督练剑的时候才知道他说他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不是要她恭喜他,也不是炫耀,而是他觉得自己其实是很有天赋的,只是被耽搁了而已。
老实说,她知道其实自己是有天赋的。只是从前没有师傅也没有将心思放在练武上面。
如今能得西门吹雪的指导,虽然累,但是她还是开心的。
所以,她现在在跟着西门吹雪练剑。
自从早上西门吹雪经历了一场顿悟之后,他便开始了每日的修习。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他应该回到万梅山庄闭关的。但谁让他的朋友陆小凤的事情还没弄完。以至于他现在也不能走,不然,陆小凤怕是要被霍休给宰了。
从前那个冷冰冰的西门吹雪尚且会愿意为陆小凤打破原则,如今比之前有人情味的他更不可能置之不理。
“专心点。”西门吹雪放下手中的剑,转头便看到她虽然在挥剑,但是思绪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上官飞燕也干脆停了下来,“你,相信我之前说的话吗?”
她在想,万一霍休这个阴险小人哄骗了陆小凤和花满楼怎么办?毕竟陆小凤对于朋友一向信任,花满楼又是那样的性子。
“你觉得呢?”西门吹雪觉得她简直是自寻烦恼,他们不是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吗?
“咳,那不是从前我骗过他们,霍休又是陆小凤的朋友,我担心不是很正常嘛?”上官飞燕小声嘀咕。
西门吹雪认真地看着她,“他们并不是傻瓜。”
上官飞燕眨眨眼后笑了,“他们当然不是傻瓜。”
语气里的亲昵,她自己没发现,但是西门吹雪听出来了。
还没等西门吹雪说什么,一只信鸽便天边飞了过来。
上官飞燕脸色大变,这是她养的信鸽。
霍天青不会这个时候给她送信,那送信之人就只有霍休了。
不远处就是霍休的小楼了,陆小凤心情十分复杂。
“你在害怕?”花满楼的声音传来,陆小凤才发现自己走神了。
陆小凤叹了口气,“是。”
“我想无论是谁遇见这种事情都会害怕。”花满楼能理解他的心情。
陆小凤虽然害怕,但却不会退缩。
花满楼问他:“从前霍休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知道花满楼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嘴角上扬,“你从前又不是不知道他。”
花满楼点头,“我只知道他是个大富翁,性格孤僻,讨厌应酬,连最亲近的部下都联系不到他。”
陆小凤补充道:“他不但讨厌应酬,还讨厌女人,所以直到现在他都是个老光棍。”
“是人总是会有嗜好吧?”花满楼有点好奇。
“他的嗜好也不难猜,那就是喝酒。他不但喜欢喝酒,还喜欢收藏名酒。”
说到这,陆小凤又忍不住叹气,他想起了从前与他一起喝酒的时光。
“他还是个很有恒心的人,他练的是童子功,练这种功夫的人是很少的。反正我是绝对不会练这种倒霉功夫的,就算将我脑袋割下来,我也做不到。”
花满楼笑了,“要练这种功夫,确实需要恒心。不过要让你练,不需要割下你的脑袋,只需要你割下另一种东西,那你就只好练了。”
陆小凤闻言放声大笑,“这话可不能叫旁人听见,不然你的君子形象可就彻底保不住了。”
“跟你这种人混在一起,或许我早就没有了君子的形象?”花满楼轻笑。
陆小凤笑过之后,才说道:“相传,练童子功的人练其他功夫一定能事半功倍。但是武功能达到巅峰的高手却很少有练童子功的人,你知道是什么缘故吗?”
花满楼问:“什么原因?”
“因为练童子功的都是老光棍,时间一长就憋出毛病了,心里有毛病的人,怎么能达到巅峰。”
陆小凤神情严肃,他从前就是这样认为的,如今霍休这个例子也摆到了他的眼前。
顺着朱红色大门上的“推”字推开,两人大大方方地进了小楼。
走过了一段蜿蜒曲折的甬道,在拐角处“转”字的提示下,又转了几个弯。
停在了石台上的“停”字面前。
花满楼看不见,只能问陆小凤,“怎么停了。”
陆小凤叉着腰,“因为我们面前有个‘停’字。”
他一说,花满楼也懂了。早听闻霍休的小楼里有一百零八处机关埋伏,他们只能听话地跟着提示走。
据说上官飞燕所说,这个小楼就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次机关,就连最亲近的人霍休都会防备着。
花满楼亦步亦趋地跟着陆小凤,就算陆小凤也不知道自己的方法是对还是错,但是花满楼很信任他。
停了没一会儿,石台便开始慢慢下沉。
他们落到了一处石桌前,石桌上有两碗酒,这回的字是“喝”。
“看来他果然是爱酒之人,上好的泸州大曲。”花满楼已经闻出了桌上的酒香。
“来吧,一人一碗,我喜欢。”陆小凤已经拿起了酒碗。
花满楼却不打算喝,“这酒太烈了。”
“那就只能让我独自享用这好酒了。”陆小凤仰头就喝了大半碗。
花满楼原本还面带微笑的脸突然变得铁青,“你有没有闻到一种特别香味?”
陆小凤朝着空气中使劲嗅了几下,皱着眉头,“没有啊。”
花满楼顿时就明白了,应该是这香味有问题,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端起酒碗就喝了一口。
果然,喝下去的瞬间脸色就恢复了正常。
这时陆小凤才发现碗底也有字,于是他听话地将那只碗摔了下去。
酒碗碎掉之后,石壁后出现了一个暗门,一条长长的楼梯直通底下深处。
在这里,他们见到了无数的金银珠宝和兵器。还有四个和大金鹏王相同打扮的老人。
他们似乎已经失去了神智,都自称是大金鹏王,最后还因为这个吵了起来。
两人不想和几个疯子争吵,迅速朝着通道的大门走去。
他们此时终于见到了霍休,看到霍休穿着陈旧的衣裳和破旧的草鞋,陆小凤心中五味杂陈。
第20章 瓮中捉鳖
陆小凤见到霍休的第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连他从前觉得可以理解的打扮都变得有迹可循了起来。
霍休确实像心理变态,至少,对于钱财十分看重。
他和花满楼不动声色地坐下,喝着霍休给的酒。
试探了一番,和上官飞燕猜得不错,霍休承认了自己就是上官木。
雇佣司空摘星的人也是他,目的就是为了确认跟着他们的丹凤公主有没有金鹏王朝嫡系血脉的六根脚趾。
原本上官飞燕是不知道这回事的,这还是大金鹏王临走时特意告诉她的。
她也将这个秘密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如果不是她提前一步将计划告知了他们,她现在的处境可谓是十分的不妙。
但他们已经知道了,自然就已经看出了,背后的青衣楼不会是才十八岁的上官飞燕。
背后也不会再有如霍休所说的神秘人,因为如果最后上官飞燕也死了,最终的受益人只有霍休一人。
出了后山,陆小凤心中憋闷异常。霍休有问题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他们现在就跟着霍休的计划去看看所谓的大金鹏王的有没有六根脚趾,以及“揭穿”上官飞燕。
两人也不急,一路上骑着马溜溜达达地走。
上官飞燕给霍天青传了个信,让他找人看着客栈里的峨眉四秀。也和西门吹雪分开走了。
她收到了霍休的传信要她去送死,西门吹雪当然不能和她同路。她要打霍休个措手不及。
离开客栈时,上官飞燕肉眼可见地焦躁不安。
西门吹雪见了,递给了她一个散发着香味油纸包。
她不明所以地接过,打开才发现原来是一包点心。
“好香啊,谢谢你西门吹雪,这些点心一看就很好吃,刚好可以当做路上的干粮。”她眉眼弯弯,十分真挚朝西门吹雪道谢。
毕竟能有一个在你赶路前,给你准备好吃的点心,就已经很让人开心了,更何况还是西门吹雪这样性格的人,简直是惊喜加倍。
西门吹雪看着她郑重地收起那包点心,嘴角上扬,说了句:“别担心。”
“嗯,不管怎么样,有你们在,我就已经安心多了。”她笑着点点头。
“尤其是,还有你这么一个剑神在,就算是来十个霍休也不是你的对手。”她满眼都是对他的信任。
得到这样满心满眼的信任,西门吹雪面上没什么大表情,但是心中也不是没有触动的。
他点点头,瞬间便消失在了上官飞燕面前。
上官飞燕笑得更开心了。
回到了那名义上的金鹏王朝王宫,说白了,不过是间大得离谱的破屋。
上官飞燕先藏在暗处,只等花满楼落单,才悄然出现在他面前。毕竟,这地方现在在霍休的掌控之中。
“花满楼,我回来了。”上官飞燕推开门。
已经闻到她身上香味的花满楼“望”向她的方向,“你果然回来了。”
她何尝不明白,花满楼心里终究是介怀她的欺骗。只是他那份良好教养总在提醒自己,她是迫不得已,这才显得别扭又克制。
他本就是个温柔到极致,又守着一身强硬原则的人。换作旁人的难处,他向来体谅入微,可偏偏这人是上官飞燕,那点不畅快便在心里盘桓不去,怎么也压不住。
她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二话没说便朝他扑了过去,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花满楼呼吸一滞,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她抱他是想在霍休面前演戏,还是出自真心。她就像是一只燕子,好似从来不为谁而停留。
就算他此刻真实地抱着她,也无法知晓她心中的真实想法。
但他还是伸手,圈住了她瘦削的肩膀。
“你明明在想我,为什么我回来了,你却好像不高兴?”上官飞燕将头搭在他脖颈处。
花满楼耳朵立刻红了起来,汗毛根根直立,上官飞燕却是像没发觉一样。
他偏了偏头,“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上官飞燕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他的后背。
“我在想今年在我家筑巢的燕子,明年还会来吗?”
见她不回答,花满楼像是自嘲般地笑了一下,“是不是觉得我这个想法很孩子气?”
“不,燕子如果来年见到了你屋檐为她留着的灯,说不定也愿意落下呢?”
上官飞燕笑眯眯地回答,等她收了金鹏王朝的财产之后,如果花满楼还依旧这么想,她才会考虑,现在就算了。
等上官飞燕装模作样地往花满楼胸口一点,他立刻昏迷了过去。
花满楼有一项绝技,他会移穴。两人的戏可谓是演得很逼真了。
等她安顿好花满楼,就看到陆小凤正在逗雪儿,两人还在花园挖出了她特意仿造的上官丹凤的尸体。
那具尸体也是当初怕被霍休发现端倪特意仿造的,不用做得多么精细,只要脸部和脚趾对上就好。
霍休知道她讨厌上官丹凤,在霍休眼里自己就是个没有底线又贪财的女人。
他怕是认为能有机会除掉上官丹凤自己巴不得呢,他才不会怀疑。
看陆小凤明明知道,还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跑去找花满楼了。
上官飞燕在心里只给他打了九分,演技略微有点浮夸了。
她没有管还呆愣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的雪儿。转身跟上陆小凤,接下来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两人自然是在花满楼消失的房间中相遇了,然后陆小凤犹如青天老爷附体,一层一层地拆穿了上官飞燕的假身份。
上官飞燕也嚣张地承认了,还拿花满楼来威胁陆小凤。
只是,就像是戏文到了结局那样,安然无恙地花满楼走了进来,彻底打倒了邪恶的她,正义的一方获得了胜利。
陆小凤叹了口气,像是在提醒暗处之人,“就算是你不说我也已经知道了你背后之人是谁。”
他这么说的目的就是想让霍休有所忌惮,就算是杀了上官飞燕灭口也没用。
就看霍休怎么选了,上官飞燕信誓旦旦地说霍休一定会来杀了她,陆小凤实在不希望自己的朋友真的是这样的人。
但是他也知道,能做出这样一个计划,杀了这么多人的霍休,肯定不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就放过上官飞燕。
两人没有要她付出代价的意思,给了她一个眼神之后留她一个人在原地暗自神伤。
第21章 棋差一招
陆小凤和花满楼刚走,霍休便出现在了上官飞燕面前。
看着眼前衣衫简朴的老头,上官飞燕眼里闪过亮光。
“你怎么来了?”她装作惊讶。
“自然是来找你的,飞燕,你做得很好。”霍休脸上有一丝满意的笑容。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上官飞燕的作用居功甚伟。
只是,她的生命也要到此为止了。
他了解陆小凤,知道以他的性子绝不会报复上官飞燕,所以,他隐在暗处随时准备自己出手。
毕竟,上官飞燕的死他也有用。
在霍休的计划中,上官飞燕一死,陆小凤肯定会推测幕后之人就是霍天青,不会怀疑到他这个从始至终都很少参与其中的人。
霍天青也在他的名单上,既然他那么喜欢飞燕,他会成全他的。
上官飞燕问:“你这个时候来找我干什么?陆小凤已经发现我了,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霍休已经抽出剑朝她脖颈处划去。
他的剑很快,以上官飞燕的功夫根本没有躲过去的可能。
看到上官飞燕带着惊恐和不可置信的表情,霍休面色阴狠。马上,这个世间又少了一个知情者。
但是很快他的脸就僵住了,因为上官飞燕没有死。他的剑被两根手指稳稳夹住,再不能往前半分。
是陆小凤的灵犀一指,看着停在自己脖子前的剑,上官飞燕轻轻吐了口气。
虽然她相信他们,但是当霍休的剑到自己眼前的时候,她还是被吓得脸色发白。
陆小凤发现了,转头冲她抛了个滑稽的媚眼。
霍休瞪大了双眼,失声喊道:“陆小凤!”
他心下一沉,看来计划已经被发现了。
陆小凤指尖一弹,就将霍休的剑弹成了两节。
“是我,是不是没想到被你耍的团团转的居然会在突然出现在你面前?”
陆小凤虽然在笑,可这笑里却带着苦涩。
花满楼快步上前,轻轻握住上官飞燕的手指,只觉她指尖冰凉,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他面上不由浮起担忧之色,默默运起内力,一股温和的暖意便顺着相握的手缓缓渡了过去。
霍休先前还在蹙眉思忖,到底是哪一环出了纰漏,此刻见两人对上官飞燕这般情态,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他忍不住笑了,“你陆小凤还真是魅力非凡,连飞燕这样的人都能为了你背叛我。”
他是真的很惊讶,他知道陆小凤一向讨女人的欢心,可是上官飞燕不是那些女人,她和自己一样,只爱金钱,情爱是打动不了她的。
陆小凤沉声道:“你有没有想过,不是她想背叛你,而是不得不背叛你?如若不然,现在的她也只是躺在这里一具尸体。”
“所以能够看出,飞燕真的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当初我选她,也正是看中了她这一点。”
霍休扔掉手中的断剑,施施然开口。
纵使被拆穿了阴谋,他还是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换作旁人,他断不会多费唇舌,可对方是陆小凤,这点面子终究是要给的。
“你费了这么大的周折,绕了这么多弯子,说到底不过是想独吞金鹏王朝的财宝。
可我实在想不通,你本就已是富可敌国,又何必如此?”陆小凤摇了摇头,只觉霍休的心思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看到陆小凤困惑的眼神,霍休笑了,“就像是你的妻子你断不愿意同人分享一样,我的财富也是如此。”
此言一出,陆小凤不赞同道:“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花满楼更是不能理解,在场唯一能和他对上想法的就只有上官飞燕,她反握住花满楼的手,小声说:“我没事了。”
“但是对我来说,这就是一回事,那笔财富就是我的老婆。你应该理解我的。”霍休脸上竟然还有着不被理解的苦恼。
“如今,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你是打算将我们全部灭口?”陆小凤见他如此坦然,心中有了猜测。
霍休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我知道瞒不过你,我也给你选好了葬身之处,可惜。”
陆小凤接着他的话说:“可惜你没算到上官飞燕的背叛,让我们提早知道了你的计划。”
霍休点头,“不错,不过这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你们死了,我会去找霍天青给你们报仇的。”
“你的意思是,你要杀了我们,然后将这一切推到霍天青头上,你再打着报仇的名义杀了霍天青。那样你的计划同样完成了。”
陆小凤也点头,“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可惜……”
“可惜?你是觉得我杀不了你们?”霍休眯了眯眼,不确定陆小凤有什么后手,对上陆小凤,其实他也不是有十分的把握。
“不错,我知道你的武功很高,但是今日我们却都不会死。”陆小凤在霍休锐利的眼神下,姿态轻松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此时的霍休突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朝四周打量了一眼,这才看向陆小凤,“西门吹雪也在这里?”
“你总算是想到了。”上官飞燕冷冷地看着他。
早已在暗处等待多时的西门吹雪依旧一身白衣,手上握着他的乌梢长剑,脚步缓慢地朝他们走来。
霍休瞳孔微缩,他终于没有气定神闲的气势。
他怨毒的眼神了看向上官飞燕,就是这个女人让他的计划功亏一篑,是他小看了她。
此刻的他脑中灵光一现,上官飞燕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她早不背叛,晚不背叛,偏偏在阎铁珊和和独孤一鹤都死了之后才跳出来,真是再好不过的时机啊。
他看了眼对面的三个男人,突然放声大笑,惹得对面的几人疑惑地看着他,难道他是想要试图装疯卖傻糊弄过去?
上官飞燕却知道霍休已经想明白了,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想看他临死前能说点什么。
霍休大笑渐歇,目光落在上官飞燕身上,缓缓开口:“飞燕,你做得很好。枉我自认是幕后执棋之人,却没料到,反倒被你这小丫头片子反将一军。”
陆小凤与花满楼对视一眼,只当他是穷途末路的困兽之斗,此刻说这些不过是想挑拨离间,并未放在心上。
唯独西门吹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动声色地瞥了上官飞燕一眼。
上官飞燕察觉到那道目光,眨眨眼笑得无辜又纯良。
这笑容落入西门吹雪眼中,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果然如此。
霍休将几人的表现尽收眼底,语气嘲讽,“对于男人来说,你那张脸蛋远比我想的还有用。只需要哭上一哭,就有数不清的男人愿意为你赴汤蹈火。”
他冷笑一声,看向西门吹雪,“她与我是同类人,金钱才是她的情人,你们不过是她可以利用的棋子,我等着你们被丢弃的那一天……”
这才是明目张胆地挑拨。
只是他话音未落,一道白影已经掠过。
霍休只觉颈间一凉,再开口时只剩嗬嗬的风响。他最后望着上官飞燕,眼里还带着点恨意,人已重重栽倒在地。
西门吹雪收剑入鞘,剑身滴血未沾。他垂眸看着地上的尸体,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22章 尘埃落定
西门吹雪的突然出手,是在场的人都没有想到了。
陆小凤起身面色复杂地看了眼上官飞燕,又看了眼沉默地西门吹雪,最后看向霍休那张死不瞑目的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最近好像常常都在叹气。他甚至有些头疼,不知道该拿上官飞燕怎么办。
她确实跟他们说了实话,没有撒谎,但是也保留了很多东西没说。
他们也知道,但因为心里那点隐秘的心思没有点破。霍休最后的那一番话,彻底将这层他们心照不宣的纸给捅破了。
上官飞燕看着三个沉默地男人,挑了挑眉,笑道:“你们怎么不说话?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你总是这般让我出乎意料,我每次以为你对我们敞开心扉,你就会在下一次告诉我,那不是真的。”
花满楼也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通透的洒脱。
他已经看清,这上官飞燕就是只藏着心机的“坏燕子”。
可她终究不是全然没有底线,所作所为,说到底不过是为了一个“财”字罢了。既然如此,倒也不必太过苛责。
这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人,这样的人才最真实不是吗?
看到花满楼的表情,上官飞燕反而愣住了。
不是应该质问她吗?花满楼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陆小凤本来心情不佳,觉得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掉入上官飞燕的陷阱实在是太蠢。
但听到花满楼这番话,陆小凤也跟着笑了,“霍休千错万错,倒有一件事没说错。”
“什么事?”上官飞燕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你确实很有魅力。”陆小凤目光扫过含笑的花满楼,又瞥了眼神色异于往常的西门吹雪,“做了这样事,竟还能让大家都不对你动气,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那可不是我有什么魅力,那是因为你们胸怀宽广,都不是小气的男人。”
上官飞燕说的是实话。换作旁人,她怎会如此明目张胆?也只有眼前这几位,才让她敢这般不加掩饰。
陆小凤苦笑,“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就实在不必恭维我们了。”
“我这可不是恭维,我是因为相信你们的人品,不然我怎么敢做这样的事。”上官飞燕羞涩一笑。
“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欺负老实人?”陆小凤不满地嚷嚷。
“你也算老实人?”西门吹雪上下打量了陆小凤一眼。
陆小凤惊奇地看了眼西门吹雪,又转头问上官飞燕:“啧啧,你对西门做了什么?”
西门吹雪笑了,“有这么明显?”
“当然,其实你一进来我就发现了。真的不讲讲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陆小凤笑得暧昧。
“什么也没有发生,西门吹雪又不是你。”上官飞燕白了他一眼。
陆小凤语气轻佻:“哦?也就是说如果是和我在一起,就能发生点什么咯?”
近来江湖上流言四起,都绕不开金鹏王朝的旧事,连带着珠光宝气阁易主的消息也传得沸沸扬扬。
有陆小凤牵涉其中,本就少不了瞩目,何况这事还牵扯出一众响当当的人物。
如今江湖人都已得知,这场风波原是霍休在幕后一手策划,最终却被陆小凤识破真面目,落得个死于西门吹雪剑下的结局。
那座富甲一方的珠光宝气阁,自然便归还给了金鹏王朝的遗孤上官飞燕。
就连霍天青,也为替阎铁珊赎罪,选择留下继续担任大管家。
虽有少数人暗地里说霍天青没志气,但更多人都赞他这般举动是有情有义。
青衣楼自然也被上官飞燕接手了,不过就连青衣楼的杀手都不知道自己换了主子。
谁让霍休心中有鬼搞神秘,他底下的人都搞不清楚自己的背后之人是谁,这就正好便宜了上官飞燕。
青衣楼作为臭名昭着的杀手组织,她也没准备洗白,只是将重心调整到收集买卖消息上,现在由萧秋雨和独孤方管理。
想起陆小凤在见到两人那见了鬼的表情就想笑,那是她给自己撺下来的班底,怎么会让霍休白白浪费。
之前他们的身上的伤都是由柳余恨下的手,根本不致命,又让他们提前服下了假死药,才骗过了陆小凤和花满楼。
霍休死后,众人自当各归其处。
陆小凤与花满楼临行前,都似有话想说,几番迟疑后,终究还是一言未发,转身离去。
唯有西门吹雪,临走前留下一句:“好好练剑。”
她如今已经成为了真正的富豪,带着上官雪儿搬到了珠光宝气阁生活。
上官雪儿也开始了她生不如死的生活,每日不仅要上文化课还要练武,时间被上官飞燕安排得满满当当的。
原本还想据理力争的上官雪儿在得到自家姐姐温婉一笑之后,灰溜溜地回去接着上课了。
她原来就害怕她这个姐姐,更何况在经历过这次的事件之后,更不敢反抗了。
上官飞燕还安排了柳余恨在她身边,她就是再机灵也逃不出上官飞燕的手心。
霍天青带上官飞燕熟悉了一番珠光宝气阁的生意后,她便放松身心狠狠地歇了两日。
之前一直在路上奔波不算,不但要防备霍休,还要在陆小凤他们面前演戏,她就没有哪一刻停下来过。
如今终于完成了当初的目标,她终于悠闲了下来。
俗话说,饱暖思淫欲。她现在有了数不清的财富,突然就想起了西门吹雪让她练剑地话。
她当即转身奔向宝库,决意要为自己寻一柄称手的宝剑,好好练剑!
一进宝库,只见里面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兵器挂满了好几面墙,寒光闪烁,令人目不暇接。
最终在众多配剑中选中了一把最漂亮的剑。
剑身纤长如雀尾,仅两尺三寸,剑脊两侧錾刻着层层叠叠的孔雀翎纹,阳光下泛着虹彩般的光泽。
剑柄缠着银线与孔雀蓝丝绒,尾端坠着三枚极小的孔雀羽形玉坠,晃动时几乎无声。
剑刃薄而韧,看似华丽却暗藏锋利,最适合她这类擅长伪装、身法诡谲的人。
剑鞘是乌木包金,形似普通装饰剑,实则能在瞬间出鞘。
剑身反射的光芒照在她脸上,她止不住的满意。
正准备出门时发现多宝架上还放着一个精致的盒子,她好奇地打开一看,原来是一条鞭子。
鞭身是用西域彩蛛丝混合细铜丝织成,呈半透明的藕荷色,缠绕在一起像一束流光。
细铜丝编织处还特意留下了镂空装饰,上官飞燕立刻就喜欢上了这条鞭子,不仅仅是因为好看,这镂空的纹路正好可以放她惯用的毒药。
又美又毒,这鞭子简直和她绝配。
反正她现在有的是时间,那就练剑的同时再练练鞭法。
第23章 九公子
夕阳西下,上官飞燕斜倚在临水的软榻上,目光放空,望着湖面泛起的细碎涟漪出神。
矮几上,一盘葡萄颗颗饱满。身旁的霍天青闲坐着,偶尔捻起一颗,细细剥了皮,递到她唇边。
上官飞燕刚将果肉咽下,便察觉到一股不加掩饰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她顺着方向看过去,是一个穿着月白锦袍,摇着一把洒金折扇,面容俊美得有些妖异的男子。
见她发现了自己,对她露出个灿烂的笑容,只是这笑配上他的脸莫名有种邪性的感觉。
这男的不是个善茬,上官飞燕只一眼就得出了结论。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冲着她来的。
不到片刻,楼梯上便传来了脚步声和敲门声。
霍天青看了上官飞燕一眼,没有动作。
“去开门呀。”上官飞燕好笑地看着不情愿地霍天青。
他阴沉着脸打开门,果然是方才那个男子。
霍天青上下扫射了他一番,脸上挂起淡淡地笑容,“这位公子有什么事吗?”
那男人也带着笑,“我和我的护卫走散了,一时没了方向,请问能向这位小姐讨口茶喝吗?”
他语气十分无辜,眼神却越过霍天青直勾勾地看着上官飞燕。
霍天青能感觉出这人武功远在他之上,这个借口真是烂得不能再烂了,一看就心思不纯。
上官飞燕没有起身,依旧半躺在榻上,笑得客气,“当然可以,天青,让这位公子进来吧。”
霍天青脸色难看,还是听话地侧身给人让出了位置。
“多谢。”那男人朝霍天青抱拳,身影已如鬼魅般闪进屋内。
“公子,请坐。”上官飞燕抬手倒茶,她眼尾斜斜挑着,示意对方坐对面的梨花木凳。
男人端茶盏的动作漫不经心,“在下宫九。”
他抬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目光像盯猎物的鹰隼,却偏要弯着唇角,“敢问姑娘芳名?”
宫九报出名号时眼底的兴味几乎要漫出来。
这次出门本就是听说了金鹏王朝的遗产落到了一个年岁不大的女孩手上,甚至还和陆小凤、花满楼他们都传出了绯闻,他特意绕路来会会。
谁知刚下马车没走三步就迷了方向,这种情况很常见,他也不着急,倒是没想到随意一个抬眼就看到了自己想找的人。
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上官飞燕用手指支着下巴,她忽然笑出声,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我叫上官飞燕。”
宫九看到她鬓边的银链随着她的动作滑到了雪白的颈侧,他又看向她的眼睛。
眼瞳墨黑,眼尾微扬,像是含着带毒的钩子。
他突然明悟了,这女人是他迄今为止见过的最漂亮的人,难怪那么多男人明知是陷阱还会往下跳。
“原来是飞燕姑娘,在下久仰大名了。”宫九“唰”地展开折扇。
他这动作倒是让上官飞燕想起了花满楼,只是两人的气质大相径庭。
花满楼是温润的世家公子身上还带着几分江湖气的洒脱,但凡靠近些就能感受到他那份从容与通透。
而眼前之人虽也是带着从容,但他的从容是高高在上的狩猎感,眼神带着审视和玩味,像是猫捉老鼠时的那种漫不经心。
就是不知道自己在他眼里是不是也是一只老鼠。
上官飞燕来兴致了,问道:“哦,九公子听说过我?”
宫九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飞燕最近名声大噪,在下自然也有所耳闻。”
他说得直白,眼里带着点欣赏,仿佛在夸赞一件称手的兵器。
“原来如此。”上官飞燕挑眉,也不在意他说的什么名声大噪的事,反而饶有兴致地问:“所以,九公子是特地来找我的?”
“飞燕果然敏锐。”宫九也不隐瞒,大方承认了。
上官飞燕依旧是那副嬉笑的模样,声音软得不可思议,“那公子找我做什么呢?”
宫九视线扫过一旁如铁塔般杵着的霍天青,丝毫没在意他的防备。
“就是想要看看能让霍总管寸步不离、能将好几个江湖豪杰耍得团团转的女人究竟是朵解语花,还是株带刺的玫瑰。”
上官飞燕低笑,肩膀轻颤,“公子真爱说笑,你既然说他们是江湖豪杰,那自然是他们怜我一介孤弱,多有照拂罢了。这与我是什么花可没有关系。”
宫九收起折扇,语气里的漫不经心忽然敛去,却依旧带着戏谑,“像你这样的‘弱女子’,世上确实不多。我见了,难免、见猎心喜。”
“难不成公子是想招揽我?”上官飞燕面上惊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没事吧?从前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或许还会考虑。况且,妄想操纵她的霍休现在坟头草怕是都长出来了。
现在的自己什么都不缺,难道还会上赶着看人脸色不成?她又不是好日子过够了有什么受虐倾向。
宫九看着她眼底的不屑,非但不恼,反而笑出声,眼里的兴味更浓了。
这才对,够聪明,够傲气,也够狠。配得上他的招揽。
宫九脸上带着认真,“飞燕不妨好好考虑一下。”
“以你的聪明才智,难道就只想窝在这小小的珠光宝气阁过一辈子?”
见她依旧不为所动地模样,宫九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还是你觉得有了青衣楼,就从此高枕无忧?”
“你在威胁我?”上官飞燕冷了脸。
“我觉得不算,你应该明白,一旦你青衣楼楼主的身份暴露出去,想要你命的人有多少?还有你这位霍管家,据我所知,他的仇家也在伺机而动呢。”
宫九用扇子隔空点了点霍天青,语气傲慢。
师门上下全败在霍天青手里,整个门派被赶出了关中,被迫遁入空门的老实和尚。这些年他一直憋着口气,就等个机会找霍天青报仇呢。
上官飞燕倒是没想到霍天青还有仇家,不过转念一想,行走江湖有几个人没有仇家?也就不在意了。
霍天青眼神不屑,他的仇人要是有本事找他报仇,也不会让他今日才知道。
但是他对着宫九也没什么好感,这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上来就要招揽飞燕。
他知道飞燕心气儿高,这样的话飞燕听了不会感觉荣幸,只会觉得被侮辱了。
“呵,在珠光宝气阁的地盘,阁下未免也太过放肆了。”霍天青话音刚落便朝着宫九发难。
第24章 特殊的癖好
宫九正把玩着折扇,霍天青的身影,已如苍鹰扑兔,疾掠而来。
他掌风带着锐利,指尖绷得笔直,真如鹰爪,锁向宫九咽喉。
正是天禽门杀招“鹰搏兔”。
平日,他对上官飞燕温顺如犬。此刻,眼底却只剩猎食者的狠戾。
宫九眼皮都没抬,手腕翻转,折扇“唰”地撑开。
扇面迎上掌风,发出一声闷响。他坐姿未变,仿佛只是随手一挡。
霍天青却觉一股巧劲缠上手臂,掌力竟被引偏半寸。擦着宫九颈侧扫过,带起的风,刮得宫九衣领微动。
“霍总管倒是急脾气。”宫九笑了笑。折扇在指间转了个圈,扇尖陡然指向霍天青心口。
角度刁钻,像是毒蛇吐信,快得离谱。折扇开合,总在毫厘之间挡开攻势。
他的招式毫无章法,却总能预判霍天青的变招。
折扇抵住霍天青咽喉,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让他浑身僵硬的杀气。
宫九慢条斯理地将折扇收回,对着上官飞燕笑道:“飞燕,你看我这诚意可够,能在我手里活下来的人可不多。”
上官飞燕拍着双手,笑得温柔又甜蜜,“公子的功夫真是让飞燕大开眼界。只是……”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下。
宫九歪头看着她,方才还手段凌厉的人如今这副模样倒是显得有些笨拙傻愣。
上官飞燕可不敢小看他,霍天青的武功已经算是一流的高手了,可是在他面前却毫无还手之力。
可以说这个宫九可比霍休难缠多了。
只是再难缠的对手,她也不会怕。大不了到时候假意应承,去找陆小凤他们求助不就好了。
鞭子破风的刹那,上官飞燕脸上还挂着笑。
速度快得像檐角滴落的雨珠,在人眨眼的瞬间已到眼前。
鞭梢泛着冷光,裹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甜味,直扑宫九面门,她算准了角度,就算伤不到他,也能让那味道钻进他鼻息。
她笑盈盈地看着,眼底却全是阴狠。
鞭子的影子还没碰到他,宫九的呼吸就变了调。
不是平缓,是陡然粗重起来,像被堵住了风口的风箱。
他盯着那道轨迹,瞳孔猛地撑大,方才的从容荡然无存,脸上的皮肉都在微微抽搐,嘴角却咧开个诡异的笑,露出点白森森的牙。
“抽……”他忽然低喝一声,声音嘶哑得像磨过砂石,竟主动往前挺了挺胸膛,瞬间便主动撞上鞭梢,“用力抽!”
上官飞燕的手顿在半空,心里惊了一下。
她鞭子里放的也不是春药啊,这人,疯了?
她原本是想试试药效,此刻却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措手不及。
宫九的眼睛红了,像燃着两簇火,死死锁着她手里的鞭子。
脚步踉跄着逼近,完全没了高手的样子,倒像头被激怒的困兽,浑身都透着股要挣脱什么的狂躁。
“你……”上官飞燕刚想说什么,手腕就被他猛地攥住。
他的力气大得吓人,指节掐进她皮肉里,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她腕间的鞭子,呼吸喷在她手背上,又烫又急。
“用这个……抽我。”他重复着,声音里带着种近乎哀求的亢奋,另一只手竟抓住鞭梢往自己身上拽,“快……”
上官飞燕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总算反应过来。
这人不是恼了,是真不对劲,而且是不对劲到发疯的那种。她心里又惊又奇,反手一抽,鞭子带着风声扫向他胳膊。
“呃!”宫九闷哼一声,却没躲,反而浑身一颤。
他眼里的狂热更盛,竟像尝到了甜头,抓着她手腕的力道更紧,“再来!重些!”
鞭梢沾了药,此刻随着抽打溅起些微粉末,混在他粗重的呼吸里。
上官飞燕看着他那副近乎癫狂的模样,忽然觉得这药试得太值了,哪怕药没起效,抓住他这副样子,还怕什么?
她故意放慢动作,让鞭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宫九果然像被勾了魂,眼神跟着动,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低吼,整个人都绷得像根快断的弦,只等着鞭子再落下来。
“原来。”上官飞燕拖长了声音,眼里冒着光,“公子好这口。”
她手腕翻转,鞭子再次扬起,这次却没落下,只悬在他眼前。
看着他急得浑身发抖、眼睛都要滴出血来,这么有趣的事,当然要好好玩儿玩儿。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被宫九轻而易举打败的霍天青原本看到上官飞燕贸然出手有些着急。
他自然已经知道了宫九的身手,飞燕对上他就如同蚂蚁对上大象。
只是还不等他施救,宫九就开始发疯了。
他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宫九是怎么回事。
看着一个宫九如今的模样,他突然觉得有些反胃,真是离谱又恶心。
但是看了眼好似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的上官飞燕,他默默地把想要说出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反正是她抽人,又不是被别人抽,她玩儿得开心就好。
这也算是为方才的自己报仇了吧,他看了眼上官飞燕兴奋到脸颊泛红的模样,默默打开门走了出去,又默默地转身将大门关好。
幸好,这处小楼是他们自家的产业,这里除了他们,就没有其他人了,隔音做得也好。
霍天青木着一张脸,乱七八糟地想着。
上官飞燕没在意霍天青的动作,她此刻正看着宫九。
宫九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呼吸粗得像破风箱,抓着她手腕的手在抖。
“求我。”上官飞燕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搔过心尖。
她故意让鞭梢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个动作刺得宫九瞳孔缩了缩,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求……求你……”
宫九的声音像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平日里的骄傲都被碾成了泥,只剩下原始的渴望,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
上官飞燕笑了,带着点残忍的兴味。
她看着宫九额角的汗,看着他眼底那团烧得快要炸开的火,虽比不上金银珠宝,但也很迷人。
“求我什么?”她又问,鞭梢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像逗弄猎物。
“抽……抽我……”宫九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青筋暴起,理智的弦快要绷断了,“用鞭子……快……”
此刻天已经黑了,屋里没有点灯,但上官飞燕的眼睛却在月色映衬下亮得惊人。
第25章 乖孩子有奖励
“好啊。”话音落,鞭子破风声响起。
“啪!”脆响在屋里炸开。
鞭梢落在宫九肩上,带起一道红痕。
他浑身一颤,却发出满足的低吟,眼睛亮得像要吃人,死死盯着那扬起的鞭子,恨不得扑上去咬一口。
上官飞燕的手更稳了。
她喜欢听这声音,喜欢看他这副模样,高高在上的宫九,此刻像条摇尾乞怜的狗。
她手腕一翻,鞭子再次扬起,这次更重,更急。
“啪!啪!啪!”
鞭影如织,裹着那股甜腻的药味。红痕在他白衣上绽开,像极了雪中红梅。
宫九的呼吸越来越乱,却不躲,反而一个劲儿地往前凑,像是要把所有力道都受下来,眼底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
上官飞燕的脸颊泛起薄红,不是羞的,是兴奋的。
她看着他,像看着一件完美的玩物,指尖的力道越来越重,鞭子挥得更快。
原来练鞭法是这样让人痛快的事情,她都有些飘飘然了。
至于药?陆小凤?她早忘了。
此刻她眼里只有宫九,只有他被鞭子抽中时的颤抖,只有他那副求而不得又甘之如饴的模样。
原来宫九这么好玩,她想。
房间里,鞭子破空声、抽在皮肉上的声音,混着宫九粗重的喘息和呻吟,交织不休。
上官飞燕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将鞭子扔在在地上蜷成一团。
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今日的功课算是做完了。她累了,发泄过后心中畅快不已。
指尖一弹,将油灯点亮。
发现宫九的肩膀还在颤抖,背上的红痕浸了汗,在烛光的照耀下发出油亮的光泽。
他趴在那里,手背青筋暴起,像要把青砖抠出洞来。
上官飞燕走过去,鞋尖碾过他垂在地上的发丝。
“抬起头。”她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
宫九缓缓抬头,额前的汗滴进眼里,涩得他眯了眯眼。
上官飞燕忽然俯身,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不大,却捏得很稳。
宫九的脸浸在汗里,却没损半分俊朗。眉骨高挺,下颌线绷紧,偏偏眼尾红得厉害。
一滴泪正顺着脸颊往下滑,肯定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爽的。
他睫毛湿哒哒地垂着,抬眼时,那双总是阴鸷的眸子蒙着层水汽,瞳仁黑得发沉。
鼻梁上沾着点乱发,被汗水黏住,倒添了几分狼狈的艳丽。
上官飞燕盯着他这模样,忽然觉得指尖发痒。
像是死板的工笔画上被画师添上了一笔神来之笔,整幅画立刻灵动了起来。
上官飞燕伸手,指尖接住那滴泪。
凉的,带点咸。
宫九像看到了骨头的狗向她扑来,却被她一把攥住后颈,按了回去。
他的唇抿成条线,眼里的水汽更重了,却还是乖乖地退了回去。
“原来你也会哭。”她笑,指尖沾着他的泪,划过他的唇,“比你笑的时候好看。”
他没说话。呼吸声却粗了,像风刮过枯柴堆。
藏在锦衣华服下鲜为人知的不堪,此刻全摊在她眼前。像蚌壳被突然撬开,连肉带珠,血淋淋的,让他无处躲避。
上官飞燕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忽然觉得心里头烧了起来。
“真美。”
她笑了,指尖擦过他渗汗的下颌线,“疼吗?”
宫九没说话,赤红着眼睛吞咽了下口水。呼吸喷在她手背上,热得像要烧起来。
下一秒,他突然伸手,攥住她的衣襟往自己这边拽。她没防备,跌在他身上,唇正好撞上他的。
很凶的一下。像咬,又像撞。
上官飞燕的牙被磕得发麻,正要推开他,舌尖却尝到了血腥味。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他的吻更狠了,像要把所有的疼痛和情欲,尽数施加在她嘴上,让她也能和自己感同身受。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但是抓着她衣襟的力道,却狠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把布料撕碎。
她忽然笑了,边吻边笑。牙齿狠狠咬了咬他的唇。
宫九闷哼一声,动作顿了顿。眼里的红血丝更密了,像要滴出血来。
“怎么?不敢了?”她舔了舔他渗血的唇角,声音又哑又懒,“乖乖,继续。”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吻得更急,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疯狂。好像要把浑身带刺的她,揉进自己骨血里。
烛火在墙上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搅成一团。
喘息声,布料摩擦声,还有那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在空气中缠斗。
谁也没先松口。
就像一场赌局,赌谁先撑不住,沉沦在这场,只有最原始的欲望而不掺杂着一丝情爱的纠缠中。
宫九的手不知何时缠上了她的腰,指尖陷进衣料里。
两人分开时,嘴角牵出一缕银丝。
他的呼吸喷在她颈侧,带着点滚烫的湿意,混着方才刺鼻的血腥味,竟生出点黏腻的缠绵。
上官飞燕没躲,反而用膝盖轻轻顶了顶他的腰侧,那里刚挨过几鞭,此刻该是最敏感的地方。
他果然闷哼一声,力道却收得更紧,像条快要冬眠的蛇,既想蜷起来,又忍不住热源里钻。
“怕了?”她笑,指尖划过他后背的鞭痕,一路往下,直到腰带扣。
宫九的身子猛地一僵,呼吸漏了半拍。他忽然低头,把脸埋在她胸前,像要避开什么,又像在索取什么。
发梢蹭着她的皮肤,带来细碎的痒,上官飞燕扬起头,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头顶。
“别闹……”他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含糊不清,却没松开手。
她能感觉到他的颤抖,不是因为疼,是另一种更混乱的战栗,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缠上她的四肢百骸。
上官飞燕的指尖停在他的腰带扣上,没再动。
“乖巧的孩子才有奖励,你想要吗?”她凑到宫九的耳边问道。
话音落下,空气中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越来越沉,越来越近,像两团要烧起来的火,慢慢凑到一起。
宫九忽然抬手,解了自己的衣襟。
“这样……算不算乖巧?”他的声音很轻,但上官飞燕听得很清楚。
“算。”说罢咬住他的下唇。
宫九没再犹豫,将她抱得更紧了。
锦袍与裙摆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汗,谁的喘息。
烛火终于灭了,只剩下静谧的月光撒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第26章 你和旁人不一样 ilwxs.com
晨光像一把锐利的刻刀,斜斜地切进半开的窗户。
宫九站在镜前,赤着背。
镜子是黄铜的,照人有些模糊,却足够看清昨夜那些纵横的红痕,已淡得像隔了层雾,指尖扫过去,只余下点若有若无的麻,像被蚊子叮过。
他忽然低笑一声,声音在空屋里荡着,有点哑。
他体质特殊,再深的伤,也留不了太久。快得就像是一场梦,醒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倒是省了上药的麻烦。”
上官飞燕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配剑,语气有些稀奇。
宫九没回头,伸手抓过搭在椅上的衣袍。动作不快,却带着股说不出的滞涩,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手脚。
“省得碍眼。”他说,声音冷得像块铁。
“哦?”上官飞燕走进来,用剑尖轻轻扫过他的腰侧。
昨夜那里她留下了好几道血肉模糊的伤口,此刻只剩一道粉色的痕迹,“可我偏觉得,碍眼的东西,才记得牢。”
宫九系衣袍的手顿了顿。
“你还是使鞭子最好看。”他说,终于转过身。
衣袍系得歪歪扭扭,领口敞着,露出半截锁骨。那里本该有她咬过的牙印,此刻却是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上官飞燕看着那片干净的皮肤,忽然觉得牙齿痒得厉害。
“啧,你懂什么。”她指尖转着剑柄,唇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我的剑,自有识货的人见过。”
“识货的人?”宫九语气沉了下来,想起之前收集来的消息,和她有过接触的人还有那个被称作剑神的男人。
他眯了眯眼,问道:“莫非是那个整天抱着把剑的西门吹雪?”
她忽然笑了,指尖在剑鞘上轻轻敲着,“诶?你倒是猜得巧。”
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抬眼瞥他,“怎么?听着不舒坦?”
宫九忽然冷笑一声,他别过脸,目光扫过窗外,语气冷硬,“舒坦不舒坦,与我何干?”
可话音刚落,又忍不住回头,眼神不屑地看着她,“倒是你,被那种人夸一句,就值得拿出来说嘴?”
她忽然凑近,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像缠着线的钩子:“哦?这么说,你是觉得、他不配?”
她故意顿了顿,这才慢悠悠补了句:“连西门吹雪都看不上眼,也不知道该是哪种惊才绝艳的人才能让九公子看在眼里?”
宫九也忽然倾身,侧过脸,离她耳尖寸许的地方停住。
“飞燕是想要钓我?”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私语,尾音却勾着点笑,“若真是钓我……”
指尖忽然抬起,替她拂去鬓边一片落发。动作慢得不像话,指腹擦过耳廓时,带起点微麻的痒。
“那飞燕的饵,”他收回手,直起身,眼底带着戏谑,“未免太吝啬了些。”
“这你就错了,会上钩之人是不在意诱饵大小的。”
上官飞燕摇头,嘴角上扬,“何况,我这个猎人早已金盆洗手,九公子自然也不是我的猎物。”
现在的日子可是自己百般筹谋得来的,就得怎么舒坦怎么来。偶尔找点带刺的乐子,解闷罢了。费心?那可就没意思了。
男人嘛,多的是。喜欢的也不少,温润的,不羁的,冷冽的……少了谁,日子不都照样过?
宫九是挺有趣,可也犯不着为他劳心劳力。
宫九倒是笑了,笑得面容有些扭曲,“不做猎人了?是我这猎物不得你喜欢?”
“我当然喜欢,可是我不喜欢麻烦。”上官飞燕眨眨眼,端得是一副无辜的模样。
宫九冷笑,“呵,太贪心可不是件好事。”
既然说喜欢他,但是又不想在他身上花费心思。期望自己送上门,还不能打扰到她平静的生活。
宫九自然听懂了。这女人未免太自视甚高了。想拿捏他宫九的人还没有出生呢。
宫九没等她再开口,径直往门外走去。
“走了。”他说,没看她。
上官飞燕挑眉,“不送。”
走出大门的瞬间,宫九才停住脚。脸色阴沉地不像话。
他宫九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就算是他不想要也得由他自己丢掉。
上官飞燕转身就见到站在墙角处默默看着她的柳余恨。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他就是这样好像一个影子永远站在她身后。
只是今日好似有些不一样,她笑着朝他招手。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柳余恨很听话地跟在她身后,等上官飞燕坐下,这才发现原来他今日带了块乌木面具遮住了毁容的半张脸。
脸上的疤痕被掩下,露在外面的右半边脸眉峰利落,鼻梁挺直。倒有几分当年“玉面郎君”的风采了。
那阎铁珊还真是不做人,好好的俊郎小伙,他偏生要给人家毁容。
他好似有些拘谨,走过来时步调也很僵硬。地垂着眼,不敢看她。
上官飞燕却好似并没有发现,伸手用指尖轻轻地在他脸上的面具上敲了两下,“怎么想起戴面具了,热不热?”
他闻言一怔,呼吸似乎都慢了半拍。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不热,你觉得这样是不是好看很多?”
“你也知道,”上官飞燕语气平淡,“我向来喜欢好看的男人,眼睛瞧着舒服,心里也畅快些。”
他握着剑柄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面具遮住的半边脸看不出神情,只露在外面的那只眼垂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
上官飞燕却忽然笑了,“可你不一样。”
“旁人好看是锦上添花,不好看便入不了我的眼。可你……”上官飞燕顿了顿,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执拗。
“你从一开始就跟在我身边,我要天上的月亮你不会只摘星星,我要走的路哪怕是刀山火海你也先替我踏平。”
“你什么都不要,就只站在那里听我差遣。就算知道我心肠硬,算得精,不是什么好人,你也没走。”
柳余恨声音嘶哑中还带着颤抖,“只要是你要的,天上的月亮也好,刀山火海也罢,我这条命本就是你的。”
他望着她,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灼热,“旁人怎么看你,你是不是好人,都与我无关。”
当年第一次见到她,她穿着鹅黄的衣裳,追着蝴蝶跑过回廊,他就知道,他这辈子都栽了。
哪怕后来脸被削去一半,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只要能留在她身边,听她说一句话,替她做一件事,这点疼算什么?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眼里的“好看”,可只要她还肯让他站在这儿,哪怕只是做个影子,他也认了。
上官飞燕指尖轻轻抚过他面具的边缘,声音放得很柔,“我知道。”
柳余恨将眼底的热意压下,伸手抱住她。
上官飞燕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专属于自己的心跳声没再说话。
她是个很自私的人,做事永远只做对自己有利的,纵使她不爱柳余恨,可是柳余恨对她的感情她却要照单全收。
第27章 绣花大盗
铜镜里映出霍天青拿着眉笔的手,骨节分明,笔尖沾着淡淡的黛青色,正顺着上官飞燕眉峰的弧度细细晕染。
“前几日听闻,陆小凤又惹上麻烦了。”他声音温和,笔锋在眉尾顿了顿,“好像只要有陆小凤在地方就有热闹,这回又出现了个绣花大盗。”
上官飞燕对着镜子挑了挑眉,镜中的人影眼波流转:“他倒是会找事做。听说那绣花大盗喜欢劫镖?”
霍天青放下眉笔,拿起梳子,轻轻梳理着上官飞燕的长发,“正是,振远镖局八十万两黄金被他劫走,场面闹得很大。他还闯入戒备森严的平南王府,盗走宝物,见过他的人都被他用绣花针刺瞎了双眼。”
上官飞燕轻嗤一声:“听起来倒是个有手段的,还喜欢绣瞎子。”
霍天青点头:“江湖上都传,这案子与‘红鞋子’脱不了干系。”
“红鞋子?”上官飞燕指尖捻起一支珍珠步摇,漫不经心地插在鬓边,“公孙大娘前些日子倒是来过。”
霍天青的动作微顿:“她找你做什么?”
“还能有什么,无非是说什么‘姐妹同心’。”
上官飞燕嗤笑一声,“她们叫我一声‘妹妹’,我便应一声‘姐姐’,虚情假意罢了。大约是看我态度不甚热络,告诉我组织里又进了新人。”
“什么新人,值得这个时候拉进来?”霍天青也知道红鞋子里一直都是八个人,那公孙大娘又看上哪个女人。
上官飞燕看了他一眼,回道:“一个有着‘冷罗刹’称号的女人。”
“薛冰?”霍天青皱着眉,他当然知道“冷罗刹”是谁,但没想到她会进红鞋子。
“神针山庄薛家,她作为大小姐可谓是出身名门。”
上官飞燕看着他不理解的表情,咯咯咯地笑出了声,“那你作为天禽门的少主,又为什么要留在我身边当管家?”
霍天青愣住了,上官飞燕继续说道:“像红鞋子这样神秘的组织,对于不食人间疾苦的大小姐总是会有巨大的吸引力。”
霍天青懂了,说来说去无非是想实现自我价值,或者干脆就是闲得慌。
他有些看好戏地说:“只希望陆小凤知道了她是红鞋子的人后还能笑得出来。”
“陆小凤应该习惯了才对。”上官飞燕不在意道。
两人对视一眼,笑得不怀好意。
上官飞燕是想起陆小凤,那人身边总发生些离奇事,亲近的朋友转头就成了对手,这种事在他身上根本算不上新鲜。
霍天青对陆小凤向来没什么好感,说不上敌视,就是单纯看不顺眼那份走到哪儿都能惹一堆人围着转的性情。
其实他们都算不上对陆小凤有恶意。毕竟他身上像有种魔力,哪怕是初次见面,也总能轻易让人对他生出几分好感来。
刚从神针山庄出来的陆小凤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又忍不住揉了揉被薛冰揪红的耳朵。
一阵风吹过,鼻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屋内酒气混着薛冰身上脂粉香的味道。
他摸了摸胡子,心里头乱糟糟的。
他这次来神针山庄是拿绣花大盗留下的帕子来找线索的,结果依旧是雾里看花。
方才薛冰边瞪着眼睛边问他和上官飞燕是什么关系,她本是带着点娇嗔提那传闻的,语气里的酸味明晃晃的,傻子都能看出是想让他哄。
他能和上官飞燕有什么关系?他在人家那里就是个大傻子。
可他那会儿不知怎么了,这话没有说出口,回应得敷衍了些。
就那么一下,薛冰眼里的娇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了恼怒。
她拍着桌子问他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女人。他想解释,却被她红着眼圈指着门赶了出来。
“出去!现在就走!”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带上门离开了。
陆小凤现在心里堵得慌,他现在又要追查绣花大盗的线索,又猝不及防听到了那个被他刻意不去想的人。
所以面对薛冰的恼怒,他已经不想去解释了,反正他陆小凤就是个风流浪子,在薛冰还没喜欢上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或许有天他会选择和一个人退隐江湖,但绝不是现在。
上官飞燕那丫头,从头到尾都是骗他的,他比谁都清楚。
可直到此刻被薛冰点破,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很在意。
更让他烦躁的是,他一直都知道花满楼喜欢上官飞燕,花满楼也从来没有遮掩过;连向来冷得像冰的西门吹雪,对她似乎都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耐心。
这还是头一次,陆小凤对江湖事生出了茫然。他甩了甩头,想不清就不想了,可脚步却迟迟没动,不知该往哪里去。
陆小凤原本是想往花满楼那处去的。
花满楼那人,向来温和,听人说话最有耐心,哪怕是些鸡毛蒜皮的烦心事,他也愿意听他唠叨。可这次不一样。
花满楼本就喜欢那丫头,自己这时候凑过去,难道要跟他讲自己对上官飞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这话要是说出口,别说花满楼会怎么想,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就算他不明说,以花满楼敏锐的洞察力,他肯定能猜出来。不行,在他自己都没搞清楚之前,他不能见花满楼。
陆小凤狠狠抓了抓头发,一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珠光宝气阁,去找上官飞燕。
他想起上官飞燕从前穿过的那双鞋。
不是寻常的绣花鞋,是红得扎眼的颜色,鞋面上似乎还绣着猫头鹰图案,当时没细想,此刻回想起来,总觉得违和。
想起红鞋子那个神秘的组织,一个念头窜了出来:难道上官飞燕也是“红鞋子”的人?
这想法一冒头,他就迫不及待地想找到她,问清楚这件事,既是为了追查绣花大盗的线索,顺理成章得很。
他用力点了点头,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十足的理由。
可心里那点微妙的感觉却挥之不去,他这个念头,到底有几分是真为了查案,又有几分是借着查案的由头,想再见她一面?
或许是之前被她骗得太狠,心里总有股别扭的感觉,才会这般烦躁。
陆小凤这么告诉自己,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些。
说不定再见一次,把话说开,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也就烟消云散了。
第28章 心有灵犀
等他风尘仆仆地到了珠光宝气阁,又有些踌躇。
站在不远处看着屋子里面的灯火,转了半天。还是没有上去敲门,而是偷摸地潜入了进去。
直到摸到上官飞燕的房间窗户外,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来找她的目的光明正大,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好似要做什么偷鸡摸狗的坏事一样。
果然,一遇上上官飞燕,他的脑子就不太清醒。
他转身正打算离开,等明日再光明正大的来,结果就听到里面的上官飞燕说话了。
“那个小毛贼,大晚上跑到姑娘家的窗户外难道就只是为了看上一眼?”
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发现了,陆小凤摸了摸鼻子,“小毛贼也没想到会遇上姑娘洗澡。”
他就是听到了房间里的水声,才这么不自然。
“那不是更应该进来吗?这么胆大的小毛贼怎么还会怕?”上官飞燕看着窗户上的人影,捧起水泼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陆小凤将背靠在了窗户上,望着天上的月亮,“我怕进了这间房就走不出来了。”
“是吗?你在担心什么?难不成担心这里是什么妖精洞府?”上官飞燕仰靠在浴桶上,嘴角勾起了一抹笑。
别扭的陆小鸡,又不想走,又怕自己把心留下。
看他沉默着没再开口,上官飞燕笑了,声音装模作样道:“我一个人洗澡总是擦不到后背,真是讨厌,要是陆小凤在就好了。”
陆小凤又想叹气了,他低声问:“怎么,你想陆小凤了?”
“对呀,那个混蛋前些日子明明和我恩爱不已,可是转头就不见了踪影,也不知道他曾经答应我的花有没有忘记?”上官飞燕语气哀怨。
“吱呀。”窗户被推开了。
一个大红色的身影从外面跳了进来。
上官飞燕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你说我们是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一说想你,你就立刻出现在了我眼前。”
陆小凤时隔几个月再次见到她,水汽氤氲的房间里,浴桶里的水汽模糊了周遭,她就那样浸在一片雾气中。
乌发松松挽了半髻,几缕湿发贴在颈侧,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水珠顺着她光洁的肩头滑落,没入水面时漾开细碎的涟漪,陆小凤却觉得这水珠滴入了自己心里。
她没施粉黛,可那肌肤在水汽里透着玉一般的莹润,可能是日子过得舒心,陆小凤觉得她比当初更美了。
她就那样笑着,眼波流转间,眼睛里全是他。
轻声说着“心有灵犀”,还说“想他”。他只觉得自己被这一屋子的水汽熏得脑袋发昏,无法思考。
上官飞燕趴到浴桶边缘,递出了一只手,笑着道:“你这个混蛋给我找的花呢?”
陆小凤终于清醒了一点,看着她理直气壮吃定了自己的模样,偏不想让她得逞。
“当初我答应的人说自己是笨蛋,你是吗?”
“那不都是我?”上官飞燕歪着头看他。
又立马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你根本就是忘记了对不对?好啊,你还要强词夺理,倒打一耙。”
陆小凤气笑了,“我倒打一耙,我记得当初我答应的人是丹凤公主吧?”
“人家丹凤公主可不认识你,别转开话茬,说,你是不是忘记了?”上官飞燕也不笑了,瞪着他,一副要是他真的忘记了她就要给他好看的模样。
“你哪里是笨蛋,你就是个坏蛋。”陆小凤装作无奈的样子,转身探出窗外,等他回身时,手上多了一盆开得无比娇艳的月季。
他捧着花盆凑到了上官飞燕的眼前,“这次的花可喜欢?”
这是他在来的路上特意去花市挑的,火红的颜色,他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上官飞燕。
老板说这花在这个季节难得,又是精品,要了他好大一笔银子。
上官飞燕看着得红得扎眼的月季,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
“陆小凤,我很喜欢。”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也不知道是在说花,还是说人。
陆小凤笑了一下,“喜欢就好,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来的。”
说罢,转身将花盆放在了桌上,也没追问她说的到底是人还是花。
上官飞燕上官飞燕的笑着侧过身,指尖在浴桶边缘轻轻划着圈,水汽漫过肩头,声音娇气:“你看,我说过的,后背总也擦不到。”
她没回头,却像笃定他不会走。
水声哗啦一响,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溅起的水珠落在桶外,正对着他站的方向。
陆小凤盯着那截露在水面上的脖颈,眼神晦涩。
他笑骂了句“麻烦”,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三分,脚步还是挪了过去,顺手捞过旁边的布巾。
有些时候,明知是坑,偏生迈不开退回去的脚。再者,他陆小凤就不是见坑不跳的人。
布巾擦过脊背的动作越来越慢了,水汽里浮动的香息像无形的网,缠得人呼吸都沉了几分。
陆小凤的手不知何时越过了肩头,指尖触到前胸时,她轻轻颤了一下,却没躲。
“嗯……”一声低吟浸在水里,听得陆小凤心头一颤。
下一秒,上官飞燕忽然转过身,湿滑的手臂顺势缠上他的脖颈,脸颊贴得极近,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下巴,声音黏在水汽里:“陆小凤,我好想你。”
他盯着她的唇,那抹红比他带来的月季更艳,像是在无声地勾着人。
陆小凤低笑一声,问她,“有多想?”
话音落下却没等她再说下去,就低头堵上了她的嘴巴。
水声哗啦作响,浴桶里的水晃得厉害,溅出桶沿,在地上积成一滩湿痕。
她的手在他背后用力抓着,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喘息声混着水声,在小小的房间里漫得满溢。
不知过了多久,水花渐歇。
陆小凤伸手将她打横抱起,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颈间,脸颊泛着潮红,眼神迷离得像蒙了层雾。
他扯过旁边的浴巾,胡乱将她裹住,脚步带着水迹踩在地上,把人轻轻放在床上。
地上的水还在漫延,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亮晶晶的。
上官飞燕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软得像棉花:“陆小凤,你这本事,倒真适合做情人。”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指尖拂过她汗湿的额发。
“我真正的本事你还没见到。”他声音低得像是呢喃,混着她的喘息声,轻轻落进了被子里。
第29章 我就是红鞋子成员
天光透过窗棂时,陆小凤先醒了。
怀里的人还没醒,呼吸轻得像羽毛,长发散在枕头上,缠着他的手臂。
上官飞燕的侧脸埋在他颈窝,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褪去了平日的伶俐劲儿,倒显出几分孩子气的温顺。
他没动,就那么垂着眼看她。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卷的发梢,她脸色很是红润,好像熟透的果子,让他有种咬上一口的冲动。
昨晚散落的衣物歪歪扭扭堆在床边。陆小凤盯着帐顶的纹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下巴上的胡子。
怀里的温度很暖,软得像团云,他此刻忽然和历史上的昏君共情了,什么叫“从此君王不早朝”啊。
“唔……”她哼了一声,闭着眼往他怀里缩了缩,醒了。
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先往他颈间蹭了蹭,声音还带着点哑:“天亮了?”
“刚亮。”陆小凤的声音也低,带着晨起的慵懒,“再睡会儿?”
她摇摇头,抬眼看他,语气黏黏糊糊的,“不睡了。”
又伸出手替他理了理睡得乱糟糟的胡子,指尖划过他下巴,“就想要你抱着。”
陆小凤笑了,抓住她作乱的手,往自己唇边凑了凑,轻轻咬了下她的指尖:“那便多待会儿,你想抱多久就抱多久。”
两人就这么赖着,谁也没提起身。
窗外有早起的雀儿叫了两声,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陆小凤时不时在她脸上啄一口。
过了会儿,上官飞燕忽然道:“陆小凤,你昨天找来的月季,真好看。”
陆小凤愣了一下,“就这么喜欢?”
“喜欢。”她看着他,眼神里没了平日的弯弯绕,就那么直愣愣的,“你上次送的荷花也喜欢。”
他知道她这是认了上次的口是心非,心里知道不该但还是忍不住的发软。
他就知道,这个黑心燕子稍微一勾手,自己这个凤凰就彻底一头栽倒在了她脚下。
看来这名字取得好也没什么用。
低头在她额上印了个轻吻,“以后想看什么花,不用等我找,你说一声,我就去给你找来。”
她笑起来,眼角弯成好看的弧度,伸手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回去:“嗯。”
太阳慢慢爬高,陆小凤看到光束中有尘埃在不断飞舞。就像是他一直掩饰的心思,但凡有点光亮就一览无余。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突然笑了,能这样密不可分地和她抱着,什么话也不必说,就已经是比世间大多数的事还要美好。
有些事,管它真的假的,此时此刻能感受到的是真的,便够了。
温存良久,两人才慢腾腾起身。
刚披好外衣,门外就传来柳余恨的声音,“飞燕,该用早膳了。”
陆小凤正替上官飞燕理着衣襟,闻言手一顿。
“知道了。”上官飞燕应了声,语气自然得像寻常晨起。
等收拾好出了门,就见柳余恨立在门口,一身黑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他眼神直直落在上官飞燕身上,眼里的温情满得快要溢出来,仿佛没瞧见旁边还站着个陆小凤,更没瞧见两人身上未褪的痕迹。
陆小凤反倒觉得自己像个突然闯入的外人,摸了摸鼻子,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到了饭厅,霍天青已坐在主位旁,见他们进来,微微颔首,笑容得体却疏离。
“陆大侠,飞燕,醒了?”他一身锦袍,姿态从容,端着十足的主人家架子,目光扫过陆小凤时,客气得像在招待稀客。
好吧,他作为管家好像也确实是主人家。
陆小凤干笑两声,刚要落座,就见上官雪儿从椅子上蹦起来,“陆小凤?你怎么在这儿!”
她刚做完早课,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嘴角还沾着点点心渣,显然等不及了,却还是先冲他挤了挤眼,“我还以为你你再也不会来了!”
“小表姐,”陆小凤伸手揉了把她的头发,语气里带了点熟稔的亲昵,“见到我高不高兴?”
自从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上官雪儿说她是丹凤公主的表姐,陆小凤便一直这么叫她。
“怎么不叫我小姑妈?”上官雪儿拍开他的手,拿起个肉包往他面前一递,“喏,小表弟,表姐给你吃好吃的。”
“那我可谢谢小表姐了。”陆小凤挑眉,顺势接过来,倒把那点尴尬忘到了脑后。
“别跟表姐客气。”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来,声音清脆,把饭厅里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气冲散了不少。
霍天青端着茶杯,眼角的余光淡淡扫过,没说话;柳余恨站在上官飞燕身后,一板一眼地替她布菜。
上官飞燕拿起筷子,唇边噙着点若有似无的笑,也没管不吃饭的两人,她今日起得晚了,他们应该早就吃过了。
陆小凤咬了口肉包,听着雪儿叽叽喳喳的抱怨,忽然觉得这气氛诡异的早饭,倒也不是那么难咽。
早饭散后,陆小凤摸了摸胡子,冲上官飞燕扬了扬下巴:“有件事想问你。”
然后看了眼霍天青和柳余恨,两人虽没明说,但眼里全是不情愿。
上官飞燕点头答应,“什么事?”
霍天青语气平和,率先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柳余恨则深深看了上官飞燕一眼,才跟着转身离开,脚步轻得像片影子。
门一合上,陆小凤脸上的笑就敛了些,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眼神十分复杂。
上官飞燕却坦坦荡荡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甚至还噙着点浅淡的笑意,半点不见心虚,倒像是在等他先开口。
对视了片刻,终究是陆小凤先移开了眼,压下心底莫名的酸涩,才沉声道:“你可知‘红鞋子’这个组织?”
上官飞燕端起茶杯抿了口,才回道:“知道。”
她抬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寻常物件,“我就是红鞋子的人。”
陆小凤指尖一顿,虽早有几分猜测,亲耳听到还是愣了愣。
也没想到她居然就这么承认了。
他见她神色坦然,便追问道:“我在查绣花大盗的案子,怀疑是红鞋子做的。”
“不可能。”上官飞燕放下茶杯,语气笃定。
“红鞋子里,论身手,只有公孙大娘能有这本事。但她绝不敢动王府的财宝,专门刺瞎人眼睛,也绝非她的作风。”
她顿了顿,补充道:“其他人更不必说,没这能耐。而且,我倒觉得,做这事的,怕是个男子。”
陆小凤沉默了。他知道上官飞燕没理由在这事上骗他,可红鞋子这条线断了,绣花大盗的踪迹,又成了一团迷雾。
第30章 薛冰的妒火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陆小凤摸了摸胡子,心里却有一丝烦躁。
他不想走,哪怕多留一刻,看着她的笑脸,听她随口说句闲话,都比什么追查案子要紧。
可世事总是由不得他,那些受害者的脸在脑子里晃,稍有拖沓陆小凤都觉得良心不安。
“我得走了。”他开口,声音有点闷,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上官飞燕正坐在桌边研究功法,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他,没说话,只是指尖在他胸口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
陆小凤忽然俯身,吻住她。这吻不像昨夜那般带着情欲,只有舍不得的黏糊,缠缠绵绵的,像是要把想说的话都用这个吻表达清楚。
她的手勾住他的脖子,像一株藤蔓紧紧地缠绕着他,热情地回应。
陆小凤这下更不想走了,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终于停了下来。
“等案子了了,我就回来找你。”他抵着她的额头,气息交缠,“到时候,给你带凤仙花染指甲。”
她笑了,眼角弯起来,带着点水汽:“好啊,我等着。”指尖划揪着他那两撇胡子,轻轻拽了拽,“可别忘了路。”
“忘不了。”陆小凤捏了捏她的脸,力道轻得很,“我可不想再被你咬。”
今早起床时发现他身上全是她的咬痕,陆小凤无奈。
之前她说过她吃醋的会咬人,这次让她逮到机会,咬了他好几口,现在都还疼着。
上官飞燕倒是笑得开心,又在他嘴巴上轻轻咬了一口。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时,脚步快得像在逃命。仿佛后面有什么在追他,不快点就彻底走不了一样。
他吸了口气,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温柔乡英雄冢,连英雄都逃不了,更何况自己。
罢了,赶紧把案子结了,才能早点回来。要不然这个狠心的女人怕是把他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甩甩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一路上他都在思考上官飞燕给他的分析。
上官飞燕既是红鞋子成员,对组织行事风格十分了解,自然能看出更隐秘的关节。
“红鞋子的人做事,再鬼祟也带着股利落。你想,一群女子凑在一起,要么图财,要么报私仇,下手从不会拖泥带水,更不会故意留下‘绣花’这种招摇的记号。
这不是自曝身份吗?公孙大娘最恨被人当靶子,怎么可能让手底下的人干这种蠢事?”
又忽然话锋一转:“倒是你那位‘尽心尽力’查案的金总捕头,你可得注意着点,我不是挑拨,上次的霍休不就是你的好朋友?他一个捕头,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过得比大富豪还奢靡,他的钱从哪里来的,你想过吗?”
“再说了,”她抬眼,眼尾带着点讥诮,“绣花大盗专挑王府富户下手,得手后偏要留下绣品,这分明是在炫耀,更像在挑衅官府。”
“还有这绣工,”她嗤笑一声,将帕子扔回给他,“针脚粗糙,每个针孔都像是被拉扯过,一看就不是正常的绣法。”
最后她慢悠悠道:“红鞋子再疯,也不会帮着外人把官府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可若有人想借‘红鞋子’的名头遮羞,又恰好有本事让全江湖都信。你说,这人该是什么身份?”
这一番话叫陆小凤心中止不住的发沉,他从未将视线放在过金九龄身上过。
但他也知道自己身边的人总是会做出些奇怪的事情,哪怕再不可思议,他现在都觉得正常了。
平南王府的庭院里,阳光落得正好。陆小凤刚跨进门槛,就听见那熟悉的、温润如玉石相击的声音:“陆小凤?”
他脚步一顿,猛地顿住。
只见花满楼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白衣胜雪,手里正摩挲着一片刚摘的叶子。
阳光照在他笑着的脸庞,看着就一片岁月静好。
“你怎么在这儿?”陆小凤的声音有点干,下意识摸了摸胡子。
他此刻满脑子还是昨夜与上官飞燕的温存,撞见花满楼黯然的眼睛,竟莫名生出几分躲闪。
花满楼笑意温厚:“听说那绣花大盗专伤人的眼睛,心里总放不下。过来瞧瞧,或许能陪那些受伤的人说说话。”
他顿了顿,侧过头,“你呢?查得如何了?”
陆小凤还没来得及答话,另一边的珠光宝气阁却迎来了一位恶客。
薛冰几乎是闯进来的,一身红衣似火,腰间的佩剑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晃动。
她听说陆小凤从神针山庄出来后,竟直奔珠光宝气阁,还在花市挑了盆红月季,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花是送谁的。
嫉妒像根刺,扎得她心口发疼。她咬着唇,一路赶得鬓发微乱,进门就扬声问:“上官飞燕在哪?”
霍天青正站在廊下吩咐底下的人去核对账目,话音一顿,抬眼时,眼底已经起层冷意。
薛冰刚要往里闯,身前就多了道黑影。柳余恨不知何时拦在她面前,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止步。”
他没问来者是谁,只那站姿,便透着半步不让的决绝。
薛冰拔剑的手刚抬起,就听霍天青淡淡开口:“柳护卫,稍等。”
霍天青缓步上前,目光扫过薛冰脚上绣着猫头鹰的红鞋子,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
“红鞋子的客人?但珠光宝气阁是姑娘静养之处,若要见人,需得通报。”
薛冰胸口起伏,手里的剑“噌”地出鞘半寸,寒光映着她眼底的怒火:“让开!我找上官飞燕!”
柳余恨的手已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从不管对方是谁,只要可能惊扰到上官飞燕,便是死敌。
就在三人剑拔弩张时,内室传来上官飞燕的声音,轻缓却清晰:“让她进来吧。”
柳余恨终究还是将手缓缓放下,退到一旁,只是那眼神依旧死死盯着薛冰,像在盯着一个随时会扑上来的猎物。
霍天青也侧身让开通路,却在薛冰走过时,低声道:“我家姑娘性子静,还望薛姑娘自重。”
薛冰冷哼一声,提剑往里闯,心里那团火却更旺了。
光是这两个护卫的架势,就看得出上官飞燕在这儿过得有多“金贵”,难怪陆小凤会着迷。
薛冰扫过两人,目光最终落在闻声从内室走出的上官飞燕身上,这便是她进组织后从未见过的“八姐”?
第31章 教训
上官飞燕穿着件月白的衫子,长发松松挽着,见了她,脸上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温和得像春日的风:“你是薛冰?”
“不错,我就是薛冰。”薛冰攥紧了拳,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上下打量着她。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让陆小凤跑断腿地送花来。”
上官飞燕笑意不变,仿佛没瞧见她的针锋相对,只是轻轻拨了拨鬓边的碎发:“原来是九妹。陆小凤送的花在窗台上,你若是喜欢,便拿去好了。”
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反倒让薛冰一肚子火气烧得更重了。
薛冰咬着牙,四处打量之后便发现了那盆花,冲过去一剑将它劈倒。
花盆瞬间裂成了两半,娇艳的花朵撞到了地上,花瓣混着泥土散落一地。
四周的空气绷紧了,上官飞燕阴沉着脸笑了。她用眼神阻止了准备出手的霍天青和柳余恨。
“薛姑娘,”她声音带着深深寒意,“红鞋子的规矩,你忘了?还是说这就是你神针山庄的教养?”
薛冰胸口起伏,手里的剑还在颤,眼里布满了红血丝:“我不管什么规矩!你凭什么……”
“凭什么?”上官飞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打断她的话。
“凭这里是珠光宝气阁,凭这花是送我的,凭你薛冰还没资格在我跟前摔东西。”
话音未落,长鞭已如灵蛇窜出,带着风声卷向薛冰手腕。
薛冰本能地挥剑去挡,却被鞭梢缠上剑穗,猛地一扯,长剑“哐当”落地。
她还没站稳,第二鞭已扫过她脸颊,带着点刺痛,却没真伤着,只把她鬓边的珠花打落在地。
长鞭第三次甩出去时,带了十足的力道。
薛冰刚站稳想骂,鞭梢已擦着她胳膊扫过,不是抽,是用鞭身缠上她小臂猛地一勒!
细皮嫩肉瞬间被勒出道红痕,像条烧红的线嵌在皮肤上,疼得她“嘶”地倒抽冷气,冷汗当时就冒了出来。
上官飞燕慢悠悠收着鞭子,眼神像在看只扑腾的蚂蚱。
“你!”薛冰又惊又怒,想弯腰捡剑,她的手指刚要触到剑柄,手腕突然被一阵风扫过。
她反应快,猛地往回抽手,鞭梢还是擦着她手背扫了过去。
不是多深的伤,却像被砂纸狠狠磨过,火辣辣的疼瞬间窜上来,几道红痕立刻浮在皮肤上,渗着细密的血珠。
“哎呀?”上官飞燕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带着点懒洋洋的嘲弄。
“瞧瞧,多漂亮的手啊,薛姑娘可要爱惜着些,要是乱动东西被砍了双手就可惜了。”
薛冰刚要直起身,脚踝突然被一道凌厉的风卷中。
那力道来得又快又狠,不像之前的试探,这一鞭带着十足的劲道抽在骨头上,“啪”的一声脆响,疼得她眼前猛地一黑。
像是有根烧红的铁条狠狠烙在脚踝上,钻心的剧痛顺着骨头缝往四肢百骸里窜,腿肚子瞬间软得像没了骨头。
她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声,整个人就往前扑去,手掌重重按在满地碎瓷片上,尖锐的边缘立刻划破了掌心。
脚踝那处更像是断了一样,稍微动一下,就有撕心裂肺的疼从皮肉直扎进骨髓里,让她连蜷起腿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看来还是得让你疼才能明白。”上官飞燕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轻飘飘的。
薛冰咬着牙,想撑起身子,可脚踝刚一用力,又是一阵剧痛袭来,疼得她浑身发颤,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伤口里,混着血珠渗出来。
她这才知道,刚才那些都算轻的,上官飞燕真要动手,根本不会给她留半分体面。
上官飞燕忽然凑近,鞭梢缠着她的发丝绕了圈,轻轻一扯就把她头往旁边按。
她声音笑得发甜,手上却加了劲,鞭梢几乎要嵌进薛冰头皮里,“这花碎了就碎了,可你这张脸要是再往前凑,我不介意让它跟地上的瓷片一个样。”
薛冰咬着牙没说话,手背和脚踝钻心地疼。
薛冰手背的血珠还在往下滚,上官飞燕看着她那副咬牙切齿又不敢再动的样子,忽然嗤笑出声。
“怎么?这就气傻了?”她甩了甩鞭子,鞭梢扫过地上的月季花瓣,溅起些泥点。
“为了个陆小凤,跑到我这儿撒泼打滚,摔了东西还想拔剑。薛冰,你这点出息,大娘让你进红鞋子不会就是看重你奶奶吧?”
薛冰浑身一震,白着脸抬头瞪她:“你胡说!”
“我胡说?”上官飞燕往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神里的轻蔑扎得薛冰生疼。
“你不仅没有志气,更没有本事。”
上官飞燕冷冷地看着她,“哦,我忘了,你还可以去找陆小凤哭诉,让他来给你找回场子。”
“或者,你也可以去找你奶奶。”上官飞燕笑得更冷了。
“就说我上官飞燕不懂规矩,欺负了红鞋子的‘姐妹’,让老太太带着人来珠光宝气阁讨公道。我这儿随时敞着门,来多少人,我接多少。”
她弯下腰,凑近薛冰耳边,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可你敢吗?
你敢让你奶奶知道你为了个男人,脸面丢尽。没本事去找陆小凤吵,只会在这里撒泼,薛冰,你简直就是个惹人发笑的蠢货。”
薛冰被她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脚的疼好像都忘了,只觉得一股气从脚底冲上头顶,又被那句“你敢吗”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想反驳,想骂人,却被上官飞燕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盯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攥着拳头,任由血和汗混在一起,浸湿了掌心。
她不敢去找陆小凤,她不确定她今日这样冲到珠光宝气阁找上官飞燕的麻烦,陆小凤会是什么感想。
更不敢去找奶奶,她奶奶一辈子要强,要是知道她为了陆小凤争风吃醋,她都怕把老人家气病。
上官飞燕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说什么亲昵话:“薛冰,这是我们姐妹的第一次见面,我心善放过你一次,就当是给大娘个面子。”
薛冰抬头正对上上官飞燕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一片冷峭。
薛冰有种预感,如果不是因为公孙大娘,上官飞燕绝对会杀了她。
“滚吧。”转身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口,仿佛刚才动过手的不是她。
薛冰咬着唇,又看看上官飞燕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半晌才爬起来拖着一条腿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上官飞燕瞥了眼门口,弯腰拈起一片没被踩脏的月季花瓣,指尖轻轻一捻,红色的花瓣便碎成了末。
她嗤笑一声,将碎屑扬在地上:“什么东西?”
第32章 金九龄落网
夜风裹着露水,打湿了陆小凤的衣袍。他没回自己那间堆满酒坛的屋子,而是径直去了公孙大娘暂居的别院。
“金九龄?”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公孙大娘眉峰微挑,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摩挲:“红鞋子里,果然出了内鬼。”
陆小凤喝了口冷茶,涩得他舌尖发苦,“他要的不仅仅是财,还要满足内心不输给任何人的欲望。”
公孙大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就让他自己说出来。”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响,城西空宅的门被推开了。
金九龄一身捕头官服,站在月光里,脸上还带着惯有的从容,仿佛只是来查勘现场的。
可当他看到屋中坐着的陆小凤,以及侍立在侧、脸色冰冷的公孙大娘时,那从容便像薄冰般裂了道缝。
“陆小凤?你怎么会在这儿?”他语气如常,手却悄悄按在了腰间的铁椎上。
陆小凤晃了晃酒杯,酒液在杯壁上划出弧线:“我在等一个人,等他承认是自己绣的那些花,承认自己就是大名鼎鼎的绣花大盗。”
金九龄的脸僵了僵,随即大笑:“陆小凤,你又在说醉话。”
“醉话?”陆小凤抬眼,眸子里没了半分玩笑。
陆小凤把他的破绽娓娓道来,一番对峙之后。
金九龄忽然收了笑,眼神里露出疯狂的光:“是又如何?”
“我策划这一切,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所谓的名捕,能布下多大的局!所谓的高手,也不过是我掌中的棋子!”
他猛地站直身子,“公孙大娘,你以为红鞋子无人能破?”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怒喝。二娘被两个红衣女子押着进来,脸上血色尽褪,看到金九龄时,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公孙大娘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你跟着我这么多年,竟为了金九龄想要除掉我。”
二娘瘫软在地,泪如雨下。
金九龄见状,忽然狂笑起来,“陆小凤,你确实聪明,但是却未必赢得了我,没有证据的事谁会相信呢?”
他说着便要扑上,铁椎带着风声砸向陆小凤面门。
陆小凤没动,只是伸出两根手指。
指尖瞬间便夹住了铁椎的尖端,腕力一旋,铁椎便脱了金九龄的手,“钉”地插进墙角。
紧接着,他屈指一弹,公孙大娘的配剑便破空而出,正中金九龄肩头。
金九龄踉跄后退,撞在墙上,看着刺中自己肩头的剑,眼神里终于露出了恐惧。
他知道陆小凤难对付,但从来没想到他的灵犀一指会有这么快。
“你说的每一个字,外面的捕快都听见了。”陆小凤站起身,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下第一名捕,该去该留,自有王法判断。”
金九龄确实很警惕,但没想到百密一疏,屋外远处站着的就有被他绣瞎双眼的几个受害者,眼睛被绣瞎了,耳朵便比之从前更灵敏了。
他这番自白,终究还是落进了他们耳中。
金九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
公孙大娘挥了挥手,红衣女子押着二娘和瘫软的金九龄往外走。
绣花大盗的案子总算结了,陆小凤看着金九龄被押送走,不是滋味的同时,悬在心头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此刻尘埃落定,他脑子里头一个冒出来的人影,是上官飞燕。
他走在人烟稀少的大街上,原本这个时候该去找她的,可是现在还有一件事,一想起就头疼,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约了八月十五决斗。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对面墙根下走了出来。
是柳余恨。
这人总是这样,悄无声息得像块贴在墙上的影子,脸色常年像蒙着层霜,看谁都像看欠了他八百两银子的债主。
陆小凤停下脚步,挑眉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柳余恨没答话,只伸出胳膊,递过来一个用粗布包着的东西。
包裹不大,却透着股沉甸甸的滞涩感,边角还沾着些干硬的泥土。
陆小凤接过时,指尖先触到了布料下的碎裂感,心里莫名一沉。他解开绳结,把布掀开。
是那盆月季花。
他上个月送给上官飞燕的那盆。当时花正开得盛,红色的花瓣裹着层晨露,他特意挑了个白釉的花盆。
可现在,花盆裂成了七八块,碎瓷片混着潮湿的泥土散在布上,原本鲜活的花枝枯成了深褐色,叶子早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杆,像根被人丢弃的柴禾。
陆小凤的手僵住了。
他盯着那堆残枝碎瓷,脑子里飞快地转。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实在想不出他做了什么能让上官飞燕发这么大的火,连他送的花带盆都砸了。
“这是?”他刚想问,柳余恨的声音就砸了过来,冷得像冰锥。
“薛冰砸的。”
四个字,没多余的情绪,也没多余的表情。
但陆小凤就是知道柳余恨在生气。
柳余恨说完,连看都没再看陆小凤一眼,转身就走。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没给他狡辩的余地。
薛冰?
陆小凤愣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包碎瓷枯花。
他怎么忘了薛冰?她性子烈得像酒,一点就燃。
上次在酒楼,不过因为邻桌的镖师多看了她两眼,她就直接把人家的酒壶扔到了窗外。
薛冰去找上官飞燕了?陆小凤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太清楚薛冰的脾气,那姑娘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要是她觉得上官飞燕碍眼,怕是见面就得吵起来。
而上官飞燕呢?看着柔柔弱弱,心眼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受了委屈绝不会憋着。
这两个姑娘撞到一起,还能有什么好?
陆小凤忽然觉得手里的包裹好似有千斤重。他都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
上官飞燕现在肯定气坏了。
陆小凤叹了口气,把那包碎瓷小心地放到旁边的石阶上,转身进了街角的酒馆。
那天晚上,酒馆的伙计换了三茬,他没怎么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
他不是想醉,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只有酒能稍微给他些慰藉。
天亮时,第一缕光从酒馆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上。
陆小凤抹了把脸,推开椅子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留下银子转身就走。
他要去神针山庄。
总归是他惹出来的事,他总是要解决的。
第33章 永远的朋友
花满楼站在一片蔷薇花丛里,白色的花瓣落在他青色的衣袍上,像撒了层碎雪。
他看不见花,但能闻见香,能听出风穿过花枝的声音,能感觉到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
往常这个时候,他心里总是静的,像一汪没被风搅过的春水。
但今天不一样。
他昨日原本是去找陆小凤的,可是却听到了柳余恨的声音。
花满楼没有再上前,也没有开口问。有些事,问了反而麻烦。
花满楼一向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温和,沉静,像他养的那些花,不争不抢,却自有芬芳。
而上官飞燕,明艳,跳脱,像团抓不住的火苗。
他们也曾有过很亲密的时光,可是当一切摊开,花满楼心中却有些迷茫。
他们就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又都太了解彼此。
他之所以退缩,其实不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是他看出了上官飞燕的不在意。
嘴上说出的情话,却像是雁过无痕。他没有这么游刃有余,所以才显得踌躇不定。
陆小凤最近也很不对劲。
花满楼能感觉到。他的朋友虽然总是看起来吊儿郎当,可有时候又细腻非常。
最近他一见到自己就总是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
这当然瞒不过他,只是他不愿意深想。有些事,糊涂点或许更好,自欺欺人也好过捅破那层纸,大家都难堪。
可昨晚柳余恨的到来,像根针,轻而易举地刺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
他站在花丛里,鼻尖萦绕着各种花香,都是他熟悉的味道。
可心里那片往日的宁静,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涟漪荡开,再也回不到最初。
风又起了,吹得花枝轻轻摇晃,花瓣落了一地。
花满楼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听风的方向,又像是在等什么。
直到陆小凤的到来,他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他知道陆小凤一向坦率。
陆小凤看着矗立在花丛中的花满楼,一切如常,但是他好像已经闻到了花满楼浑身散发出来的苦涩味道。
他原本打算先去找薛冰谈谈,可还没走几步,又想起了花满楼还在这里。
他们之间总是不该有隐瞒的,花满楼是个君子,可一旦君子生起气来才是最恐怖的。
他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你这是在赏花?”
“是,我也在等你。”
“你怎么就知道我会来?万一我没来,你不是白等了?”陆小凤侧头看着他。
“事实是,我没猜错不是吗?就算你没来,有这些花陪伴,也不算寂寞。”
陆小凤宿醉后不太舒服,他扯了把椅子坐下,两条长腿大大咧咧伸着。
“我去找过她,在她那里过了夜。”
花满楼也坐下,往茶盏里注水,闻言他手都没抖一下,只应了声:“嗯。”
“你好像不意外。”陆小凤摸了摸胡子,好奇地看着他。
“你这几天对我的态度太过反常了。”花满楼将沏好的茶推过来,热气模糊了他平静的侧脸,“除了她,我想不到你还会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话。”
陆小凤端过茶盏,没喝,就那么端着,“你不问点什么?”
“问什么?”花满楼自己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问你是在哪间客栈?还是问她跟你说了些什么?”他笑了笑,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温和得像春日的风,“这些重要么?”
陆小凤噎了一下,把茶盏往桌上一放,“我以为你会……至少有点不痛快。”
“不痛快是有的。”花满楼说得坦诚。
“就像小时候你拿糖故意逗我,但后来你主动给我了,我吃着也未必安心,总怕你没有。”
他抬眼,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对着陆小凤的方向,“所以比起这点不痛快,我更怕你瞒着我。”
陆小凤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暖。
他抓了抓头发,难得显出点局促:“我没打算瞒。你是花满楼,这种事,我跟你藏不住。”
“我知道。”花满楼的声音软下来,“因为你是陆小凤。”
陆小凤笑得很畅快,拿起茶盏碰了一下花满楼的杯子才喝了一口。
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多余的解释,因为他们是陆小凤和花满楼。
“我们俩这叫什么事?明知是团迷雾,偏要往里头钻。就像你说的,她是只自由的燕子,不会为谁而停留,这次我去她身边还跟着霍天青和柳余恨。”
“雾里未必不好。”花满楼也笑,“至少此刻站在雾里的是我们两个,不是你一个,也不是我一个。”
陆小凤笑了笑,带着点自嘲和不爽,“没想到我陆小凤有天也会栽在同类身上。”
“你这就叫,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报应不爽。”
陆小凤挑了挑眉:“你真的没有生气吗?”
“气什么?”花满楼摇头。
“气她周旋在我们之间?还是气你我都明知如此,却偏偏放不下?”
他摇着扇子,“她就像夜晚的月亮,看着亮,摸不着,可抬头能看见的时候,总忍不住多望两眼。谁规定,看月亮的只能有一个人?”
“你倒看得开。”陆小凤还是有些郁闷,“可月亮也不会只照着咱们俩。”
“那又如何?”花满楼笑着道,“她心思不定,但若是今晚她来敲你房门,你心里是愿意的,对吗?”
陆小凤叹气:“是。”
“你看,这就是你的心意。”花满楼轻声说,“这世上的事,大多不讲一个对错,能随心而行,才是善待自己。”
有些事,不必说透,也不必强求。
至于将来如何,谁在乎呢?
陆小凤拿起茶盏示意花满楼:“不管怎么样,你是我永远的朋友。”
花满楼也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自然。”
他仰头饮尽,“就算将来真为了她红了脸,转天我照样会把醉倒在路边的你拖回来,你也照样会在我被人暗算时,用你那两根破手指夹住人家的剑锋。”
“你后面这些话我信,但你和我红脸我不信。”
花满楼挑眉:“哦?”
“能让你花满楼生气,那我成了多大的罪人才行?就算真得罪了你,我不信我多骚扰你几次,你真能狠得下心?”
“那我还真是交友不慎。”
“彼此彼此。”
说开了,就轻了。他们是是朋友,是知己,是就算同时栽进同一片雾里,也会背靠背站着的人。
第34章 想见你
神针山庄内,陆小凤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对面的红着眼圈:“为什么?就因为上官飞燕?我哪里比不上她?就凭她那张脸?”
她扯开袖口,露出小臂上淡粉色的疤,“她是个毒妇!这就是她给我的!”
陆小凤喉结动了动,没接话。他说不出为什么,只知道不能再耗着她。
“你说啊!”薛冰哭出声,眼泪砸在青石板上,“我到底哪里不好?”
“你很好。”陆小凤别过脸,语气决绝,“但我不能再耽搁你。”
他常年混迹红尘中,最是知道像上官飞燕那样的性格,若是他再和其他女人搅合,她决计不会再让他登门。
薛冰很好,直爽坦率,敢爱敢恨,原也不应该将情丝放在自己这个浪子身上。
自己从前给不了她想要的,如今,更给不了。
“好?好你还要走?”薛冰扑过来想抓他衣袖,被他避开,“你知不知道她是‘红鞋子’的人?!”
陆小凤回头看她,眼神平静无波:“难道你认为你自己不是?”
他一进来就发现了她脚上的红色绣花鞋。
薛冰霎时僵住,哭声噎在喉咙里。
“让他走。”苍老的声音从堂内传来,薛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却身姿端凝,“我们神针山庄,还丢不起这个人。”
她瞥了眼薛冰,语气冷硬:“上次你偷偷出去找人家麻烦,反而被人教训了一顿,当真以为我不知道?”
陆小凤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薛冰在后面哭天抢地,喊着他的名字,却被老太太厉声喝止。
“关起来。”老太太看着陆小凤消失在门口,对丫鬟吩咐,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疲惫。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门“吱呀”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哭喊。
陆小凤脚步没停,有片银杏叶落在他肩头,又被风卷走,像从未有过牵绊。
因为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决斗的消息他必须立刻赶到京城,也不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怎么西门就要和叶孤城决斗了,还传得人尽皆知。
一时来不及回山西见上官飞燕,临行前答应给她带凤仙花染指甲,如今却成了空头承诺。
于是他转道去了卖胭脂水粉的铺子,将所有颜色的蔻丹尽数买下,又斥巨资让店家把这些蔻丹送去珠光宝气阁。
而此时的上官飞燕却见到了一个她绝对想不到的人。
“西门吹雪!”上官飞燕惊讶地看着眼前依旧一身白衣,全身上下只有一柄乌梢剑的人。
“你这个时候不应该去京城吗?你怎么会来这里?”
西门吹雪立在原地,白衣上沾着点风尘,却丝毫不乱:“日子还来得及。”
“那也该在京城准备。”她歪头打量着他,“江湖上都在赌,你和他谁能活过那一日。你倒有空往我这跑?”
他沉默片刻,淡淡开口:“闭关三月,我的剑又进了一分。”
“哦?”上官飞燕挑眉,“那叶孤城的‘天外飞仙’,你接得住?”
“未必。”他答得直白,没半分遮掩,“他的剑很快。”
上官飞燕笑了笑,“那你还有心思乱跑?”
“我想看看你。”他忽然笑了,“若真输了,死前没见你,会是件遗憾的事。”
她也跟着笑,眼里满是对他的信任,“西门吹雪,你不会死的,你会赢叶孤城。”
“好。”他说。
“什么时候走?”她上前牵住他的双手,仰头问他。
“你想我什么时候走?”西门吹雪低头,眉宇间满是柔和。
“我想你明日再走。住宿吗,西门庄主?”
“住,我要和你一间房。”
“哦?老板的房间,房费可不低哦?”
“万梅山庄,够吗?”
“够,怎么会不够呢?”
上官飞燕笑眯眯地搂住西门吹雪的手臂,西门吹雪笑着摇摇头。
他没说其实如果他这次没能回来,万梅山庄的产业会全部转到她的名下。府上的人他也全部安顿好了。
以她财迷的性子,她会认真打理的,也不会让万梅山庄随着他的死没落了。
就是不知道她如果提前知道了这个消息,还会不会希望他能赢。
天刚蒙蒙亮,初秋的清晨带着一丝凉意。
西门吹雪看着枕边人眼尾那点未褪的绯红,像万梅山庄里被晨露浸过的梅花。
他俯身,在那抹春色上轻轻印下一吻,微薄的唇瓣带着点温热,倒不似他这个人冷硬的气质。
上官飞燕抬手圈住他的腰,脸颊蹭过他素白的衣襟,声音还带沙哑:“我跟你一起去。”
西门吹雪顿了顿,反手回抱了她一下,指尖摩挲着她的头发,“京城事多。”
“我想看你比剑。”她指尖轻轻在他心口划了下,“再说了,你若输了,总得有人把你捡回来。”
西门吹雪眸色微动,没再反驳。
“好。”
京城的一处幽静的小院中,宫九将手里的密信捏得粉碎,信纸的碎屑顺着他指节的青筋,簌簌落下。
“好个上官飞燕!”他低骂一声,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桌子,茶盏碎片散落一地。
他没离开多久,那风流成性的陆小凤就晃到了她跟前,现在连西门吹雪那个冰块脸都插了一脚!
胸腔里的火气烧得他胸口发疼,上次在珠光宝气阁与她纠缠的画面突然撞进来,她笑着朝他挥鞭时的眼神,比任何女人的顺从都更勾人。
他后来找了多少个,握着鞭子时,脑子里晃的却还是她那张居高临下看着他的脸。
“去把沙曼叫来!”他冲门外吼道,声音里带着戾气。
沙曼很快来了,低眉顺眼地立在那儿,素日里最懂他的心思,可今天无论他说什么,他看着那张温顺的脸,只觉得烦躁。
“滚!”他猛地扬手,将手边的花瓶砸在她脚边,“都给我滚!”
沙曼吓得一抖,却不敢多言,匆匆退了出去。眼里却带着解脱的神色。
宫九盯着空荡荡的门口,胸口剧烈起伏。那女人倒是自在,一个接一个地换着男人,他却在这里像个傻子似的,被她勾着魂,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是越想他就越是激动,仿佛上官飞燕的脸就在眼前。
红晕在他脸上慢慢升腾,他转身拿出了一根鞭子。“啪”地抽在了自己大腿上。
他面色扭曲了一瞬,好似痛苦又好似欢愉,嘴里还在呢喃着上官飞燕的名字。
第35章 叶孤城 ilwxs.com
天刚擦黑,马车碾过京城朱雀大街的街道,缓缓前行。
上官飞燕挑开车帘,望着街两旁渐次亮起的灯笼,指尖在窗沿轻轻敲着。
“到了。”
西门吹雪的马车跟在后面,他掀开帘子,发现停在了一处不怎么起眼的宅院。
匾额上写着“晚香楼”三个字,看着像家寻常酒楼,檐角却隐约露着精致的飞檐,比他的合芳斋多了几分烟火气。
“你不和我住一起?”他剑眉微蹙,却没上前阻拦。
上官飞燕回头,“你安心准备决战的事,我就不打扰你了。”
她朝那宅院偏了偏下巴,“这是我的产业,楼下喝酒,楼上住人,方便。”
西门吹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鞘,知道她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不想和自己住在一起。
罢了,随她意愿吧。他眉眼柔和,注视着她,“有事就来合芳斋找我。”
“好,我知道了。”上官飞燕笑着点点头。
夜凉如水,上官飞燕独自出了门,走过七拐八拐的巷子,到了尽头的一处极其普通的宅院门前,抬手敲门。
极其规律的一阵敲门声后,门被打开了。
上官飞燕拢了拢披风,看着门内那抹红衣身影,唇角先挑了笑意。
“大姐倒是比我会选地方。”
公孙大娘见到她也不意外,敞开门让她进来。
“我原还想着你是不是不来了。”
“哪能呢,”上官飞燕语气很是亲热,“两大剑客决斗这样盛事,我不来看看热闹,岂不是抱憾终身?”
“热闹,我看是麻烦。”公孙大娘面色古怪,但也只抱怨了一句,就住了嘴。
上官飞燕也很识趣的没问,转而说起了其他的事,“对了,大姐知道薛冰前段时间找我麻烦,被我教训的事么?”
“她找你麻烦?是因为陆小凤?”公孙大娘皱眉,当时她就是看上薛冰敢爱敢恨,再加上背靠神针山庄才将她拉进了红鞋子,倒没想到才没过多久,就去找飞燕的麻烦了。
“对,若不是看在大姐你的面子上,我可不会就这么轻易地饶了她。”
公孙大娘闻言,只是挑了挑眉,知道她说的是事实,飞燕可不是什么好惹的性子。
“她那冲动的脾性,是该有人磨磨。”
顿了顿,又道,“你能留手,大姐很高兴,放心,大姐会让她知道我们姐妹之间的规矩的。”
“听说她现在正被薛老夫人关着反省呢。”上官飞燕嗤笑,“希望她下次出来能长点志气和脑子。”
这话不好听,公孙大娘却没反驳,反而点了点头:“姐妹们和男人谈情说爱其实我并不反对,只是脑子里一心只有男人却叫人看不上眼。”
她显然是想起了因为金九龄而背叛她的二娘,现在最厌烦这样的事。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无非是些江湖传闻、红鞋子的生意。
可上官飞燕总觉得公孙大娘有心事,提到叶孤城时,好似在刻意避开,脸色也有些不自然。
看来是红鞋子也和叶孤城掺和到一起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愿的还是受到了钳制。
告辞后,她却没有离开,反而等在了巷子不远处。
上官飞燕立在巷口,望着公孙大娘身影融进暮色里。
三两步跃上墙头,像只夜游的猫,悄无声息地缀在后面。
穿过两条街,公孙大娘果然停在了一座僻静的别院外,叩门的节奏轻得诡异,一看就有猫腻。
门开的瞬间,上官飞燕看清了门内那人的衣角,素白锦缎,绣着暗银云纹。
面容俊朗深邃,剑眉入鬓,狭长眼眸似寒星含霜,自带疏离凛冽。还真是风华绝代又孤高绝世。
她不敢靠得太近,无声无息地退回街角阴影里,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她认出来了,那人就是白云城主,叶孤城。
她虽然没见过,但是青衣楼在江湖上收集消息的时候,当然不会漏掉叶孤城这样一个江湖赫赫有名之人,他也看过他的画像。
想起青衣楼收到的消息,以及孙老爷提到的事。啧,上官飞燕在心里感叹,大娘还真是胆大,这样的事都敢掺一脚。
上官飞燕接管青衣楼的头一日,便传令下去,让手下去寻孙老爷。那等号称知晓天下事的人物,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所以孙老爷早就是青衣楼的人了。对这般难得的人才,她向来不吝优待。
只让他将所知讯息一一整理成册,既不锢其自由,每月还有工钱奉上。
叶孤城和南王伙同造反,这种事,不管成与不成,最后的叶孤城结局都不会好。
两人没交谈多久,公孙大娘便神情凝重地离开了。
她也正准备悄声离去,却没想到,屋内传来了叶孤城的清冽的声音,“阁下不请自来,是否太过失礼?”
上官飞燕身形猛地定住,她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惯有的笑,仿佛只是路过恰巧驻足:“叶城主好耳力。”
她推开虚掩的院门,踱到阶下,仰头望着屋内端坐着的叶孤城,“我倒是没想到大娘和叶城主之间还有渊源。”
她语气轻快,神色从容,倒不像是被人抓到偷听的模样。
反正都被发现了,畏畏缩缩的反倒落了下乘。
若是平常,叶孤城都懒得和无名之辈计较。可她偏偏撞破的,是一个能掀翻京城的惊天秘密。
叶孤城眼神却已凝成实质的刃,直直剜在她脸上。
“你听到了多少?”
上官飞燕心头一凛,指尖在袖中悄然扣住了那枚银针。
叶孤城的剑,是连已经更近一步的西门吹雪都还是没有把握接住的存在。
他的“天外飞仙”至今无人能破。自己这点微末伎俩,在他面前亮出来,无异于自取其辱。
她一点也没有被叶孤城的杀意震慑到,反而冷笑一声。
“我听到的不多,只是知道了原来西门放下一切去奔赴的约定只不过是个阴谋;那样推崇备至的对手,原来也只是个蝇营狗苟之辈。”
听到西门吹雪的名字,叶孤城有一瞬间的愣怔,听她明显嘲讽的话也没有生气。
他垂下眼眸,看向手中的剑,沉默了。
上官飞燕看他那副模样更鄙视了,“都说你是剑仙,我今日才知道,原来剑仙也会贪恋人间权势,怎么,只当一个城主还不够?你这是在侮辱西门吹雪。”
叶孤城的抬眸直直地看向她,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审视,却无杀意。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你是上官飞燕?”
语气里没有疑问,更像是确认。仿佛早已知晓这个名字,只是此刻才将人与名对上。
第36章 糕点铺老板
“是。”上官飞燕剑没想到叶孤城居然知道她。
看着她惊讶地表情,叶孤城神色有些复杂,掠过她时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考量:“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末了又补一句,字字如铁,“我与他的约定,纵使天崩地裂,也绝不会更改。”
上官飞燕挑眉,语气里带了点讥诮:“你的事,我懒得管。”
她抬眼望他,满脸都是想不通的表情,“好好当你的天下第一剑客,像西门那样,眼里只有剑,不好么?偏要折腾这些。”
叶孤城沉默片刻,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阶前,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埋在土里:“有些路,踏上了,就回不了头。”
上官飞燕看他眼底那抹近乎自毁的决绝,忽然笑了,语气却带了刺。
“回不了头?你敢死在这些腌臜事里,信不信西门会提着剑,把你那所谓的‘路’劈得粉碎?他等的是一场干净的比剑,不是一个连赴约都做不到的懦夫。”
叶孤城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颤,眸色骤沉如渊。
上官飞燕声音异常平静,“当今坐在龙椅那位,可不是什么蠢人。”
夜色下她的脸明明灭灭,看不太清楚,“你难不成真的觉得这样儿戏的手段能够成功?”
叶孤城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当然知道,只是他从来没觉得失败了又如何。
“白云城的百姓,有你这样的城主也算是有福了。”
上官飞燕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叹了口气。
“还有西门,你若是死了,他会很寂寞。”
说完便抬脚出去,说了句极轻的话,“他很珍惜你这个对手,希望你也是。”
叶孤城坐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出了院门,上官飞燕就收起了那副讥诮的表情,脸色恢复了平淡无波。
回到住处时,霍天青正立在门口,忧心忡忡。见她身影出现在,那紧绷的情绪才松了几分。
“飞燕。”他迎上前,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焦灼,目光把她上下扫了一遍,才敢问出口,“没出事吧?”
京城里这几日本就因叶孤城与西门吹雪的约战搅得人心惶惶,三教九流齐聚,暗处不知藏着多少眼睛。
她偏又把柳余恨留在珠光宝气阁护着上官雪儿,竟是孤身一人出去了这许久。
他在屋里坐立难安,几乎要按捺不住寻出去,此刻见她平安归来,才终于放下心来。
上官飞燕摇头,“没事,先进去再说。”
等两人坐下,霍天青知道她有话要说,给她倒了杯茶。
“我见到了叶孤城,大娘也和他们搅和在了一起。”上官飞燕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开口道。
霍天青却是心头一惊,“你是说?这会不会连累到你?”
他自然清楚叶孤城此刻的行径。公孙大娘身为红鞋子首领,竟然卷入造反这等滔天大祸,一旦事败,整个组织上下必定难逃株连。
“他们的计划太粗糙了,是绝不会成功的。”霍天青面上尽是担忧。
用和当今皇上长相一样的南平王世子代替皇上,他都不知道这白云城主是怎么想的,这是赌上身家性命陪南王过家家呢?
上官飞燕赞同地点点头,“我劝了叶孤城,不过用处不大。”
霍天青直言道:“他能做出这样的决定,肯定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打消的。”
又神情微妙地问:“不过,你是不想他出事?为什么?”
“白云城不受朝廷管辖,但是却有着一个巨大的盐场。”上官飞燕不必明说,霍天青已经懂了。
这可是一笔巨大的利润,她早就眼馋得不行。要是叶孤城死了,那白云城肯定会被朝廷或者其他势力接管,这可不是她想看到的。
“要叶孤城主动放弃吗?这几乎不可能。”霍天青皱着眉。
只要是上官飞燕想要的,霍天青都会努力去帮她实现,他已经在想这事到底该怎么办了。
“谁说一定要从叶孤城那里下手。”上官飞燕挑眉一笑。
霍天青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但很快就眼睛一亮,“你是说西门吹雪?”
“没错。”
她可没有答应叶孤城要保密,再说了,就算答应了,她也不是什么讲诚信的人啊。
第二日,上官飞燕踏进合芳斋时,天色还很早。
她抬眼扫过铺内,八仙桌擦得锃亮,柜台后摆着层层叠叠的糕点匣子,空气里各种糕点的香味混合在一起。
任谁也想不到,以冷冽闻名的西门吹雪,竟会住在这样烟火气的地方,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这家糕点铺子是他开的。
也不知道西门吹雪自己会不会亲手制作糕点?
掌柜的是个圆脸中年人,见她进来,脸上堆起笑正要招呼。
不等他开口,上官飞燕已先一步拢了拢袖口,语气闲散:“劳驾掌柜的通报一声,上官飞燕找西门吹雪。”
“上官姑娘?”掌柜的重复了一遍,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上下打量她片刻,才侧身引道,“里面请。”
后堂的门一推开,就见西门吹雪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桌旁,面前摆着一碗白粥,手里捏着个白水煮蛋,蛋壳剥得干干净净。
他抬眼看到上官飞燕,眸子里闪过一丝浅淡的讶异,随即朝旁侧的掌柜颔首:“再加一份早膳。”
“不必了,”上官飞燕在对面坐下,指尖轻点桌面,“我吃过了。”
西门吹雪便没再坚持,只让掌柜端上一碟刚出炉的芙蓉糕。莹白的糕点上撒着碎杏仁,还没吃就已经闻到了甜味。
她拈起一块尝了,入口即化,甜而不腻,便弯了眼:“没想到西门庄主不仅剑术出众,连你这里的糕点味道都是独一份的。”
西门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喜欢吃就让他们给你送。”
“好啊。”上官飞燕也不跟他客气。
西门吹雪看着她吃完半碟,自己的早膳也吃完了,才开口,:“何事?”
上官飞燕放下糕点叉,忽然倾身向前,眼尾微微上挑,带了点嗔怪:“难道我来,就一定得有事?就不能是单纯想你了?”
话音未落,西门吹雪已极快地摇了头,回答得斩钉截铁,不带半分犹豫:“不会。”
空气安静了一瞬,上官飞燕好似感觉有一阵风吹过,她忽然笑出了声,“真不愧是你。”
第37章 自毁还是自救
上官飞燕神色敛了几分:“我来是想让你把和叶孤城的决斗,往后延一个月。”
西门吹雪抬眸,眸光清冽如洗:“为何?”
“他这次比剑的目的,不干净。”她迎上他的目光,语气郑重。
“你也不想和一个心不在剑上的人动手。再给一个月,让他自己想清楚,到底是要手里的剑,还是别的什么。”
西门吹雪的眉峰微蹙,疑惑地看着她,“你知道些什么?”
“我昨晚见过他。他现在根本不是个要赴约的剑客,而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家。”上官飞燕抿了抿唇。
西门吹雪定定看了她片刻,她的眼神坦然而认真,没有平日的狡黠或算计。
他沉默片刻,缓缓颔首:“可以。”
上官飞燕倒愣了下,倒是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随即挑眉:“你就不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会说吗?”西门吹雪冲她不答反问。
上官飞燕看着的肃穆的表情,还是如实告知了叶孤城的目的。
西门吹雪脸色发黑,“他住在哪里?”
“你要去找他?”上官飞燕问道。
西门吹雪声音坚定:“剑客对决,该是剑与剑的事。旁的,不该掺进来。”
上官飞燕将叶孤城的住所告诉了他,最后加了句:“希望你能改变他的想法。”
西门吹雪是凭空出现在院中的,白衣胜雪,周身寒气逼人。
他目光落在叶孤城身上,像两柄并立的孤峰:“你要反。”
不是疑问,是陈述。叶孤城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他没否认。
世间诸事于他都像蒙着层灰,提不起半分兴致,唯独谋反这件事,能让他胸口泛起一丝微热。
本该是这样的,被上官飞燕撞破时,他该干净利落地灭口,像掐灭烛火那样容易。
可他没有。
他只是冷冷撂下句警告,而且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许是他内心深处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毁灭的那一刻,人的本能生出了自救的意识。
“你的剑,”西门吹雪的声音比冰更冷,“用来斩官差,还是斩龙椅?”
叶孤城喉间滚出一声低笑,带着点自嘲:“你管我斩什么。”
“你的心不诚!”西门吹雪抬了抬眼,语气平淡但叶孤城能听出其中的失望。
他往前一步,目光如炬,“你这是想毁了你的剑。”
叶孤城猛地抬头,像被这句话刺中。
“谋反成了,你是新帝的工具,握不了剑;败了,你是乱臣,没资格用剑。”
西门吹雪的话像冰锥,一字字钉在地上,“无论输赢,你都已经不再是一个剑客。”
他忽然转身,要走,却又顿住,留下最后一句:“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我不想侮辱我的剑,希望你亦如此。”
说完,人已消失在院外,只有寒风卷着他的气息,像一道无形的剑痕,横在他和叶孤城之间。
陆小凤最近一直在京城乱晃,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都是他的朋友,不论谁死都是他不想看到的,但却始终找不到两人。
他坐在小酒馆里,正披着他的红披风唉声叹气。
对面的座位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霍天青。
陆小凤惊讶道:“上官飞燕也来了?”
说完不等霍天青回答,又兀自点头,“也是,这样的大事,她怎么会不来。”
“她找你。”霍天青带着抹假笑。
陆小凤抹了把脸,“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好歹装一装吧?”
“我想你陆小凤还不缺待见你的人,再者说,我装了,你或许又会说我虚伪。”
“我今日才知道我是这么难伺候的一个人。”
“那你现在发现还不晚。”
陆小凤无言以对。
谁说只有吃醋的女人可怕,吃醋的男人也很可怕。原本算得上胸有丘壑的霍天青如今见了他就阴阳怪气。
等陆小凤随着霍天青到了地方,才发现竟然是一座酒楼。
只不过可能是上官飞燕住进来的缘故,酒楼并没有营业。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陆小凤刚踏入大门口便深吸一口气,“好香。”
上官飞燕就抬起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招了招手,“快来,我温了酒。”
陆小凤咽了咽口水,披风一甩就坐了下来,“上好的竹叶青。”
上官飞燕给他倒到一杯,“在遇到酒的时候你这鼻子比花满楼的也不差多少了。”
霍天青跟在后面,对着上官飞燕点点头,“我先下去了。”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之后和叶孤城做生意,还需要打通很多关节,他可没时间陪陆小凤喝酒。冷冷地瞥了陆小凤一眼,转身就走。
陆小凤喝了一口酒,享受地眯眯眼,“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上官飞燕支着下巴,“已经来了好几日了。”
“倒是没想到你住在这里。”陆小凤四处打量了一眼。
“这是我的产业,日后你来这里喝酒就不需要花银子了。”上官飞燕笑眯眯的。
陆小凤喝酒的动作一顿,这怎么有种他是小白脸吃上了软饭的感觉。
“我送你的东西,你肯定没收到。”陆小凤盯着她的手,指节分明,白皙中带着粉意,很漂亮的手。
上官飞燕见他盯着自己的手,伸手点了下他的胡子,“送了什么?凤仙花?”
“是蔻丹,我以为赶不上去见你。”陆小凤又叹了口气,“薛冰的事,是我的错,抱歉。不过我已经跟她说明白了,以她的性子,她想通之后就不会再纠缠了。”
上官飞燕挑了挑眉,伸手把他跟前的酒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哦?那陆大侠如今可是孤家寡人了?要不要小女子陪你喝几杯,免得你对着空杯子发呆?”
“对着美酒发呆可不是我陆小凤的作风。”陆小凤伸手去抢酒杯,给自己续上。
指尖故意在她手背上碰了碰,又飞快收回来,笑得一脸不正经,“尤其还是有美人相陪。”
上官飞燕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尾扫他:“那我这个美人就请我们的陆大侠多喝几杯。”
“那我要是喝醉了,你这个老板会不会收留我?”陆小凤摸了摸胡子,一本正经。
“怎么我们堂堂陆大侠还找不到睡觉的地方?”
“你知道的,像我这样的大侠对于睡觉的地方是很挑剔的,自然是要找合自己心意的才好,我看你这里就很不错。”
“既然都请你喝酒了,怎么会让你露宿街头?”
“那就好,对了,我还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这人最怕一个人睡觉,所以,和你挤一个房间最好。”
“哪有你这样无礼的客人?不光要喝最好的酒,还要欺负主人家。”
“这哪里是欺负,这分明是热心侠士对美人老板的回报。”
第38章 歪理也是理
“所以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解决这个事?”陆小凤一觉起来就听到了叶孤城要造反的消息,本来还有些迷糊的脑子瞬间被吓清醒了。
上官飞燕好笑地看着他,“对呀,你不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吗?不找你找谁?再说了,就算我不找你,你以为他们的计划里就没有你吗?”
说到这里,上官飞燕上下打量他,“毕竟,你可太好利用了。”
陆小凤闻言生无可恋地瘫倒在椅子上,不明白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怎么谁搞事都要带上他?
上官飞燕摸摸他的头,安慰道:“那还不是因为咱们的陆大侠热心又仗义,本事还很大,大家都是因为信任你啊。”
“我是该高兴你给我这么高的评价吗?安慰我的时候好歹把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收一收吧。”陆小凤无奈地看着她。
上官飞燕语气十分温柔,“好啦,不要这么没精打采的嘛。你也不想看到一代剑仙落得个反贼的下场吧?”
陆小凤干脆闭上了眼睛,“这样的事,我怎么会掺和进去呢?我躲都来不及。”
“真的?我不信。”上官飞燕挑眉。
陆小凤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她,见她笃定的模样,磨了磨牙,起身动作十分迅速地将她抱进了怀里。
上官飞燕被他吓一跳,反应过来后笑着搂住了他的脖子。
两人四目相对,陆小凤眼里带着探究,“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上官飞燕眨眨眼,表情十分纯良,“人家哪有,你这是对我有偏见。”
“我才不相信,没有什么好处你会这么积极?”
陆小凤根本不信,以上官飞燕无利不起早的性子,要是没什么好处,恐怕就是叶孤城死在她面前她都不会看一眼。
上官飞燕没好气地瞪着他,“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坏?”
陆小凤挑眉问道:“那我说你是个热心善良的姑娘你敢认吗?”
“哈哈,为什么不敢,如果这次叶孤城全身而退我可不就是热心又善良吗?你管我是因为什么,结果是好的不就行了吗?”上官飞燕觉得自己做的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得到自己想要的,最后却没人可以指责自己,还要感谢自己做了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歪理。”陆小凤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眼底也浮现出一丝笑意。
就像是她说的,结果是好的就行。他十二岁行走江湖至今,也不是什么非黑即白的性子,很多时候他也会有私心。
“歪理怎么了?歪理也是理啊。”上官飞燕不服气,最后被陆小凤镇压。
陆小凤很快便去见了叶孤城,两人具体说了些什么无人知晓。
只知最后的结果是,在一个深夜,他们一同夜探皇宫,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向皇上坦白。
出乎意料的是,皇帝并未露出丝毫惊讶之色。
只是平静地细细询问了前因后果,也因此知晓了上官飞燕在这其中的作用。
皇上对于叶孤城能迷途知返颇感欣慰,再加上叶孤城为表诚意,主动让出了白云城部分利益,而皇上有了意外收获,当即便表示此事不再追究叶孤城的责任。
年轻的皇帝已经很有帝王风范了,叶孤城垂眸,这样的皇帝,是南王世子如何模仿也学不来的。
说完正事,皇上笑着道:“说起来,朕这龙椅坐久了,倒真羡慕你们这些江湖人,来去自由,快意恩仇。”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挑眉道:“陛下坐拥天下,我们这些江湖草莽可羡慕不来。”
“天下?”皇帝摆摆手,目光落在叶孤城身上,“可天下再大,也困不住一颗想闯江湖的心。”
他忽然抬手,语气里竟带了几分少年人的热切,“朕虽身在宫墙,却也久闻白云城主与西门庄主之名。
这场决斗纵是源于阴谋,可两大剑客比剑的心意是真的。既是天下人都盼着的盛事,朕也想亲眼看看,这巅峰对决,该是何等风采。”
他看向两人,眼中闪着光:“你们说,让这场决斗如约进行,如何?”
皇帝话音刚落,陆小凤先皱了眉,摸胡子的手顿了顿:“陛下,这决斗可不是儿戏。叶城主和西门那家伙,真要动起手来,怕不是要见血的。”
陆小凤向来重情义,这可是生死决斗,他不懂他们的剑客的追求,所以他一直想要劝阻两人,结果现在连皇上也来凑热闹。
他不死心地继续劝说:“再说了,皇上您不觉得在紫禁城决斗有损皇家威严吗?”
皇帝挑眉:“江湖对决,本就该有江湖的规矩,若处处顾忌,反倒失了剑客的锋芒。朕倒是不在乎这些虚名。”
说着他眼神期待地看向叶孤城,“叶城主的意思呢?”
叶孤城立在一旁,白衣胜雪,目光淡得像远山寒雾,“陛下想看,叶某自当奉陪。与西门吹雪一战,本就是迟早的事。”
陆小凤瞅了他一眼,又看向皇帝,咂咂嘴:“合着就我一个人干着急,算了算了。”
见劝不动,陆小凤也没办法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事就这么定了。
皇帝自然十分高兴,龙椅上坐不住似的,手指敲着扶手转了个圈,忽然冲陆小凤招手:“小凤啊,帮朕个忙如何?”
陆小凤心里咯噔一下,可对着皇帝那双含笑的眼睛,哪里能说个“不”字?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末了却是一脸郁色地出了宫门,背影都透着股生无可恋。
回去一见到上官飞燕,他当即扑过去,抱着人就哀嚎:“我这是什么命啊?天生的劳碌命、操心命!”
上官飞燕被他勒得皱眉,挣了挣:“又怎么了?”
陆小凤见她不舒服,松了松手,“你猜皇上让我干嘛?他居然要卖门票!”
上官飞燕愣了愣:“门票?”
“可不是!”陆小凤从怀里摸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缎带,往桌上一摔,“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决斗,江湖上那些人还不得挤破头想看?皇上说了,皇宫哪能让那群无法无天的家伙随便闯?想进来看,行啊,拿银子来!”
他拿起一条缎带晃了晃,一脸无奈:“看见没?就这破带子,一条二十万两!决斗那天凭这个进紫禁城,他当这是庙会摆摊呢?”
上官飞燕看着那堆缎带,噗呲一笑:“皇上倒会做生意。”
“生意?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陆小凤捂着脸,“江湖上要是知道这馊主意是我来跑腿,我还有清净日子过吗?”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上官飞燕,没好气道:“对了,皇上还说了,你是这次的‘大功臣’,不用花钱买,直接能进。”
上官飞燕挑眉:“那我倒省了二十万两。”
陆小凤斜睨她:“你都富得流油了,还在乎这点银子?”
“这点银子?”上官飞燕立刻瞪眼,“那可是二十万两!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陆小凤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叹了口气。
第39章 卖门票
皇上既已提前收到风声,当即下令彻查所有参与谋反之人。
有叶孤城提供的详尽名单与线索,抓捕行动堪称手到擒来,无一漏网。
南王父子沦为阶下囚时,皇帝特意去见了一面。
他心里十分好奇,那位南王世子究竟与自己长得多像,才让他们敢动这般偷天换日的念头。
待见到真人,皇帝不由得暗挑了挑眉,还真像,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他很快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模样虽然相同,但气质却与自己差远了,瞧着就没自己机灵。
满足了好奇心,便只剩下了无趣。
他挥了挥手,示意将仍在不甘心咒骂的南王父子拖下去。至于那个背叛他的贴身太监王安,早在计划败露时,就已成为了乱葬岗里一具冰冷的尸体。
处理完这些事,皇帝心里有些郁闷的同时,脸上却又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
查抄南王府的家产,再加上陆小凤那边售卖缎带的收入,国库这下可要充盈不少了。
他望着窗外,暗自沉思。只希望陆小凤那家伙能把卖票的事办得顺当些。
缎带的消息一在江湖传开,陆小凤的名字就像长了翅膀,原本就名满江湖的他如今成了人人念叨的对象。
无论他躲在哪个酒楼茶馆,总有江湖客揣着银子找上门,把他围得水泄不通。
“这群疯子!”陆小凤被吵得头大,心里把出馊主意的皇帝骂了八百遍。
他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这些江湖人未免也太有钱了点,随手就能掏出二十万两银票。
上官飞燕早料到了这阵仗,当晚过后天一亮就把他踢出了被窝,“快带着你的破带子走,要是又给我惹出麻烦,我咬死你!”
陆小凤悻悻地揣着缎带出了门,这东西抢手得很。
不过半日功夫,手里好几根就被那些眼冒绿光的江湖豪客抢了去,怀里的银票简直烫手。
他低头瞅着怀里的巨款,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么多银票,别说揣在身上晃荡,就是走在路上都觉得后背发凉。
他咂咂嘴:“这要是被哪个不长眼的劫了,把我卖了都赔不起啊……”
于是这位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名人”,揣着满兜银票,却活像是做贼心虚一样,专挑偏僻小巷钻,生怕被人盯上。
陆小凤在江湖上为了卖缎带东躲西藏时,宫九已悄无声息地寻到了上官飞燕的住处。
他立在窗边,看着屋里慢条斯理擦拭着配剑的上官飞燕,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愠怒。
这女人身边总围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西门吹雪那冰块脸不论,连陆小凤这种吊儿郎当的家伙都能在她跟前晃悠,想想就叫人窝火。
其实他早想来了,可每次远远瞅着,不是见她与西门吹雪并肩而立,便是同陆小凤插科打诨,日子过得倒比谁都惬意。
他按捺了又按捺,期间没少让手下给陆小凤使绊子,却总被那滑不溜丢的家伙躲过去。
此刻见屋里只剩她一人,宫九终于按捺不住,“吱呀”一声推开房门,语气阴沉:“玩够了?”
上官飞燕抬眸瞥他一眼,嘴角勾起抹似笑非笑:“九公子倒是稀客,今日怎么想起找我来了?”
宫九步进屋,反手带上门,目光像钩子似的黏在她身上:“比起那些,我更想知道,你身边的男人,究竟要有多少个才够?”
上官飞燕眉梢挑得老高,眼底浮着层促狭的笑意,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慢条斯理地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划过耳垂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
他们算什么?江湖儿女自当洒脱恣意,暧昧上头了欢爱一场,他宫九凭什么摆出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九公子这话问的,”她尾音拖得长长的,“难不成以为和我春风一度,就能管天管地管到我身边有谁了?”
她轻笑一声,眼波流转间尽是嘲讽,“要我说,这春风啊,本就是年年都有的寻常景致,九公子犯不着把一次过眼云烟,念念不忘吧?九公子看着也不像是纯情的人啊?”
“呵。”宫九的冷笑一声,鬼魅般的身影已骤然欺近,带着凛冽的杀气。
他五指成爪,精准地掐住她纤细的脖颈,“上官飞燕,别挑战我的耐心。”
感受到掐在自己咽喉的手,上官飞燕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甚至微微仰头,与他阴鸷的目光对视,眼底的轻蔑比刚才更甚。
“耐心?九公子的耐心值几个钱?”
她嘴角勾起抹冷笑,即使被钳制着,气势也丝毫不输:“九公子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故意顿了顿,语气极尽讥诮:“宫九,你这副样子,还真像是被抢了骨头的狗,难不成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宫九的脸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会杀你?”
话音未落,手上的力道骤然收紧。
颈间的压迫感陡然加重,上官飞燕却依旧扬着下巴,唇角的笑意未减:“你舍得吗?”
“真要杀我,我还能活到现在?”虽然他收紧了力道,但是却停在了不会伤到她的力道。
宫九望着她仰起的脖颈,肌肤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那样蔑视的眼神和笑意勾得他心头一阵滚烫。
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痴迷:“你说得对,我舍不得。”
“所以,”上官飞燕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扑在他脸上,带着淡淡的脂粉香,“你今日来找我,其实是想我了,对不对?”
宫九被那气息拂得心头一荡,脸上的戾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经质的潮红,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欲念。
身体比理智更先做出反应,他下意识地俯低了些,声音喑哑:“对。”
上官飞燕见他这副模样,反倒觉得有趣,故意挑眉调侃:“那你还不放开?难不成你自己带了鞭子?”
她本是随口一句,却没料到宫九竟真的掏出来一条乌黑的鞭子,鞭身缠着细密的倒刺,在光线下闪着寒芒。
饶是上官飞燕向来胆大,此刻也不由得呼吸一滞。
这疯子,竟真带了这东西!她瞥了眼那些倒刺,光是看着就觉得皮肉发紧,这要是落在她身上,怕是得生生刮下一层皮来。
她暗自咋舌,宫九这变态的体质和癖好,还真是……
令人望而生畏。
第40章 你是一只真正的飞燕
九月十五。日头刚偏西,紫禁城外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各式各样的人,带着各式各样的兵器,眼神却都盯着那扇紧闭的宫门。
他们来,只为看两个人。
叶孤城,西门吹雪。
宫门口,魏子云立着,一身银甲在残阳下泛着冷光。身后禁军的列队站着,一个个目不斜视纪律严明。
魏子云心头绷着一根弦,江湖人多,规矩少。就怕他们目无法纪地在皇宫里搞事。
虽然大牢里已经塞进去了很多人,但是万一有漏网之鱼想不开刺杀皇上,那就是他的失职了。
夜凉如水,月光倾泻在紫禁之巅的琉璃瓦上,映得周遭一片清辉。
苦瓜大师一身灰布僧袍,双手合十立在角落。
陆小凤远远瞧见苦瓜大师,脸上的嬉皮笑脸淡了几分,脚步也顿了顿。
他摸了摸鼻子,带着点不自在凑过去,声音放轻了些:“大师。”
苦瓜大师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嗔怪,只有一片悲悯的平和。
陆小凤挠了挠头,干笑两声:“金九龄那事……”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多余。
金九龄是苦瓜大师的俗家师弟,而亲手把那位“天下第一名捕”从捕头座上揪下来、送进大牢的,正是他陆小凤。
即便理直气壮,对着这位素来敬重的大师,也难免生出几分别扭。
苦瓜大师却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苍老而平静:“不关你的事。他走到这一步,皆是自作孽,不可活。”
苦瓜大师的眼神是真的没有半分怨怼。那双眼看过太多江湖浮沉、人心翻覆,此刻落在陆小凤身上时,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
他清楚自己师弟的性子,表面磊落,内里却藏着贪嗔痴念,一步步踏错,早不是旁人能拉回的。
陆小凤不过是揭开了那层伪装,让该来的归处如期而至。
所以叹气时,他叹的是金九龄执迷不悟的可惜,而非对陆小凤的不满。
见陆小凤仍有些局促,他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说:“不必介怀。”
他笑意里没有半分勉强,是真的没有将此事怪到陆小凤身上,对错自有分晓,恩怨本就分明。
陆小凤做了该做的事,他又何来怪罪的道理?
他能和陆小凤做朋友,不正是他喜欢他这一点。
不远处,木道人负手而立,见着陆小凤也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你陆小凤也有这么扭捏的时候?”
陆小凤笑道:“我是人,是人就会遇到不可能解决的事。”
“哈哈哈,那你现在应该能高兴了。”木道人哈哈大笑。
陆小凤狐疑地看着他,“为什么?”
“喏,你的红颜知己来了。”木道人示意陆小凤看远处。
陆小凤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原来是上官飞燕正款款而来。
“啧啧,陆小鸡,你这回难不成真栽了?”司空摘星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陆小凤没好气地瞪着他,“死猴精,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他前几日本就因为卖缎带的事烦心不已,司空摘星还时不时地出现在他周围给他捣乱,搞得他狼狈不堪。
“嘻嘻,你不是没事嘛,谁让你得罪了人呢?”司空摘星依旧笑嘻嘻地,完全没有对好朋友的愧疚。
陆小凤闻言一愣,“我得罪谁了?”
司空摘星摇摇头,“不可说。”
他不动声色地朝上官飞燕看了一眼,暗自感叹陆小凤从前都是女人为他争风吃醋的,如今却是转了个个,而且陆小凤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在暗地里耍他。
余光瞥到正面带笑容走向上官飞燕的花满楼,一个两个的都被这女人下降头了。
他打了个寒颤,自己可不能也被迷惑了,感情这东西真是碰不得。
陆小凤当然也看到了,所以他才会在这里和司空摘星胡扯。
陆小凤正跟司空摘星斗得不可开交。两人你来我往,倒是让场上的气氛热闹了起来。
花满楼原本正在看陆小凤的笑话,突然闻到了阵若有似无的、熟悉的鸢尾花香气。
他微微一怔,那香味既熟悉又有些遥远,像是隔了许久的旧梦。
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他脸上立时漾开温和的笑意,清朗的声音响起:“飞燕,好久不见了。”
花满楼脸上的笑意温煦如旧,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阵香气漫过来时,心底翻涌的何止是故人相见的讶异。
上官飞燕微微一笑,“好久不见,花满楼。”
花满楼语气十分温和:“近来还好吗?”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我过得很好,花满楼,你知道吗?我现在终于能体会到你曾经跟我说过的花香,风声。
或许,等冬天来临,我还能听到雪落下的声音。”上官飞燕和他并肩而立,语气带着淡淡的笑意。
花满楼笑意更大了些,脸上浮现出欣慰的表情,“祝贺你,现在的你是一只真正的飞燕。”
没有忧愁,没有枷锁。
上官飞燕侧头看他,“你难道一点没觉得我现在这样不好吗?”
她问的是她身边好几个男人的事,花满楼也听懂了。
他摇头,笑得很温柔,“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哪种生活是好或不好的,你没有伤害到任何人不是吗?”
上官飞燕盯着他,继续追问,“真的没有吗?”
花满楼笑容一顿,也转过头用无神的眼睛面对着她,“或许有,但他们都是心甘情愿的。怎么能怪到你身上。”
就像他自己,明明有全身而退的余地,却偏不愿抽离。人总是这样,分明清楚怎样做才是最优解,但偏生就迈不开那一步。
“那你呢?你就从来没怪过我吗?站在你身边,我时常感觉自己被衬托得太卑鄙了一些。”
他继续摇头,“我从未怪过你,你也并不卑鄙。我的为人处世并不是什么真理,或许也会有人看不惯我这样的性子。”
说完他又笑了,“就算你真的很卑鄙,那你会改吗?”
上官飞燕笑出声,笑过之后很认真地回答:“当然不会。”
“呵呵,你看,这也算是你的优点,永远坚定。”花满楼带着了然的神色。
上官飞燕叹了口气,“好吧,那种感觉又来了。”
花满楼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还以为你要说我厚脸皮。结果你却是在夸我。”
花满楼哭笑不得。
第41章 紫禁之巅
夜风拂过,吹动了众人的衣袂,人群中有人惊呼一声,“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了场中央,那里,叶孤城与西门吹雪的身影,正随着月光一同静立,场下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月圆之夜,紫禁之巅。
风似乎都停了,只有两道挺拔的身影对峙着。
西门吹雪白衣胜雪,眉宇间竟带着几分罕见的舒展,像是久旱逢甘霖的草木,连周身的寒气都淡了几分。
叶孤城也是一袭白衣,风过处衣袂翩跹,竟衬得他似要随风而起,飘向九霄去。
总带着疏离眸光落西门吹雪身上,此刻也带着一丝笑意和专注。
“你的剑。”西门吹雪先开了口,声音清越如冰碎,却没有往日那般拒人千里。
叶孤城抬手,剑身在月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仿佛有一道虹光凝在刃上。
“剑在,人在。”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西门吹雪低头,指尖轻抚过剑鞘,那是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剑,却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我的剑,只为值得的对手出鞘。”他抬眼时,眸中已燃起战意,却不是杀意,更像棋逢对手的炽热。
叶孤城笑了笑,那笑容极淡,却足以让暗中观察的人惊掉下巴。“很好。”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动。
快!快到让人看不清招式,只能看到两道白色残影在月光下交织、碰撞。
叶孤城的“天外飞仙”起势时,仿佛有仙人踏月而来,剑势空灵缥缈,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每一剑都像是从九天之外劈落,角度刁钻得让人窒息。
西门吹雪的剑却截然相反,没有花哨,只有快、准、稳。他的剑仿佛与风融为一体,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挡开攻势,又在毫厘之间递出致命一击。
时而如平地起惊雷,剑势刚猛无俦;时而如细水漫无声,剑招绵密如网。
两道剑光绞缠、分离,再绞缠,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刺目的火花,伴随着金铁交鸣的锐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围观的众人早已屏住呼吸,手心全是冷汗,心提到了嗓子眼,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腔。
谁也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了这惊世骇俗的瞬间。
两道剑尖相距不过寸许,却再难寸进。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只是一刹那,两道身影骤然分开,各自立于原地。
剑光敛尽,两人相隔丈许,衣上清风未散。
没有人受伤,没有血。
西门吹雪望着叶孤城,眸中是早已褪去凛冽的平和,像冬日暖阳融了残雪,只剩澄澈的清亮。
叶孤城迎上他的视线,唇角那抹淡笑清晰了几分。他读得懂那眼神里的话,那是与自己相似的、越过旧藩篱后的开阔。
无需言语,两股视线中的默契交织,像两滴落进静水的雨,漾开同频的涟漪。
这一眼,没有剑拔弩张的冷硬,只有两个早已破境的人,在彼此眼中看见同一片更高的天空。
是两个走过各自迷途的人,终于在巅峰相遇的必然。
全场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吸气声,那声音里有震惊,有释然,有赞叹……
平手!这惊世一战,竟是平手!
苦瓜大师抚着胡须,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缓缓点头:“平手,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陆小凤也松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两撇胡子,跟着笑道:“大师说得是,少了谁,这江湖都要寂寞几分。”
他打从心底里不愿看到这两人有任何损伤,此刻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花满楼静静地站在一旁,虽然看不见,但空气中残留的剑意他却能清晰地感知到。
他微微侧头,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早在比剑前,他就察觉到西门吹雪身上那股凛冽的杀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静、更纯粹的剑心,显然是又精进了一层。
而此刻,叶孤城身上的气息也变了,少了几分孤高决绝,多了几分通透平和。
看一场这样的比剑,他还是很乐意的。
上官飞燕倚在廊柱边,美眸流转,脸上不见丝毫意外。
她早就知道,西门吹雪早已不是那个只为杀戮而活的剑神,而叶孤城经历了这许多,心境也早已不同。
这两个站在剑道巅峰的人,果然是惺惺相惜,倒真是得上天厚爱。
经此一战后,叶孤城与西门吹雪的名字,怕不是要在江湖上彻底成了不可撼动的传说。
不远处的阁楼里,皇帝凭栏而立,脸上满是兴奋,连连击掌:“好!好一个叶孤城!好一个西门吹雪!能亲眼得见这般比剑,朕此生无憾了!”
一旁的魏子云听得嘴角抽了抽,满脸无奈。摊上这么个身在朝堂、心向江湖的皇帝,他这个禁军统领当得是真挺累的。
皇帝转头看向一旁的宫九,兴致勃勃地问:“九弟,你也是剑术大家,以你看来,这一战是不是堪称精彩绝伦?”
宫九板着一张脸,下颌线紧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那语气,怎么听都有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皇帝愣了愣,有些疑惑:“你这是怎么了?难道与他们有过节?”
“没有。”宫九的声音更冷了些。
皇帝叹了口气,暗自摇头。
皇叔对皇室忠心耿耿,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偏偏管不住自己这个儿子。
宫九这性子,时好时坏,想来又是旧疾犯了。
他也知道这父子俩心结难解,可宫九从不肯多说,他这个做堂兄的,也实在没辙。
正思忖着,皇帝眼角的余光瞥见宫九的目光似乎总往一个方向瞟,顺着看过去,正是上官飞燕站的地方。
自那位大美人出现在场上后,宫九周身那股暴躁的氛围似乎就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皇帝心中一动,忽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宫九何等敏锐,立刻转头瞪向他,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皇帝连忙摆手,一脸无辜地移开视线:“没什么,就是觉得今晚月色不错。”
宫九懒得理他。他与这位堂兄自小相识,自然清楚他的性子了,看似随性,实则狡诈得很,能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心思深沉得很。
鬼知道他又在盘算什么。
第42章 论功行赏
南书房内,上官飞燕垂着眼帘,眼角的余光仍忍不住偷偷瞥向上首的明黄色身影。
龙椅上的皇帝正慢条斯理地转着一枚玉佩,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
他自然知道这位的来历,前些日子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连他在朝堂上都有所耳闻,源头便是他们口中那个早已覆灭的王朝。
“听说上官姑娘并非我中原人士?”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几分威严。
陆小凤正捧着茶盏走神,闻言“噗”地差点呛着,茶沫溅在胡子上。
他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这茬,在天子的眼皮底下自称“公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可是大不敬之罪,可比江湖恩怨严重多了。
他“噌”地站起身,就想为上官飞燕辩解:“陛下,这事儿……”
“我生于中原,长于中原。”上官飞燕却先一步开口,声音清清脆脆,抬眼时眸子里已没了方才的拘谨。
“金鹏王朝早在几十年前就被埋葬了历史的尘埃中,就连王叔也只想过安逸平静的生活,我更是连故国的方向都分不清。复国?没人愿意也无人有这个本事。”
皇帝挑了挑眉,语气带些强势:“可你身上流着金鹏王室的血,听说还握着不少当年遗留的财富。有财有脉,难免让人多想。”
上官飞燕知道皇帝不过是故意敲打她,忽然笑了,屈膝福了一福:“陛下若是不安心,那民女这次助您破了南王的局,算不算一份投名状?”
“哈哈哈哈!”皇帝朗声笑起来,龙椅上的威严散了大半,倒像个寻常爱逗趣的年轻人,“陆小凤,你看,人家可比你机灵多了。”
陆小凤摸着胡子,一脸茫然地看看皇帝,又看看笑意盈盈的上官飞燕,故意露出一个夸张的苦笑,“看来我这天下第一聪明人的名头不过是人家故意挖苦我的。”
他这样故意耍宝,逗得皇帝和上官飞燕逗笑出了声。
皇帝笑够了,才摆了摆手:“罢了,朕岂是那般小气的人?别说金鹏王朝本就是边陲小国,便是真有什么宏图霸业,到了如今也早该尘归尘、土归土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得郑重了些,“南王谋逆,叶孤城附逆,多亏你们从中出力,论功行赏,是应该的。”
他向前微倾身:“说吧,想要什么?只要是朕能办到的,尽管开口。”
陆小凤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半步,“陛下此话当真?什么都成?”
皇帝被他那副模样逗乐了,点头道:“自然当真。你陆小凤要的,总不会是江山社稷吧?”
“您就是真的给我,我也玩不转啊。”陆小凤也跟着笑了,他摸着下巴,对皇上说:“陛下,我想好了。”
皇上见他这么快就想好了,饶有兴致地问:“哦?是什么?”
等陆小凤出去之后,皇上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眼中的笑意散去,目光落在上官飞燕身上,带着几分试探问道:“上官姑娘想要什么呢?”
上官飞燕敛衽一礼,语气不卑不亢:“陛下,民女虽是金鹏遗脉,但却早已是大明的子民。为陛下分忧本是分内之事。”
她话锋一转,眼底有坦诚的笑意,“只是民女终究是个俗人,若能得陛下一幅墨宝,也算是圆了民女这点虚荣心。”
皇帝闻言倒来了兴致,对着她的脸认真地打量着:“哦?倒是头一回见有人在朕面前,这般大喇喇说自己有虚荣心的。”
他笑意更深了些:“既如此,你想要什么字?”
“民女名下有处铺子,唤作‘珠光宝气阁’,是民女安身立命的根本。”
上官飞燕抬眼,眼里全是期待,“若陛下不嫌弃,民女想求‘珠光宝气’这四个字。”
皇帝挑了挑眉,指尖轻叩案面:“这四个字未免太俗了些。世人皆以视金钱为粪土为高洁,你倒反其道而行?”
上官飞燕缓缓摇头,声音里带了点过来人的感想:“陛下,民女从前日子窘迫,还偏要拼了命地想维持体面,生怕被人看低,
却不知更显得小家子气,心里头总是愤懑不安,看什么都带着戾气。”
她顿了顿,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弧度:“可如今有了钱,才明白这东西能解决世上大半的难处。
心境平了,底气也足了,便是遇着天大的事,也能沉下心来想办法。钱不是万能的,可它能给人从容面对一切的底气。民女不觉得这有什么俗的。”
皇帝听完,忽然朗声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深有同感的喟叹。
“说得好!世人总爱说些不食人间烟火的空话,却忘了这天下运转,哪一样离得开银子?
朕虽是天子,国库的账本也得时刻留心,赈灾要银子,养兵要银子,便是宫里添件新东西,也得掂量着国库的进项,朕梦里都盼着银子能再多些才好。”
他看着上官飞燕,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他九弟眼光不错,这上官飞燕不仅是长得好,性子也通透,很是合他胃口,要是他不是皇帝,他都有些意动了。
想起宫九,他沉思片刻,之前的想法这会儿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等上官飞燕捧着皇上的墨宝出了宫,回头看了眼黑夜中更显威严的紫禁城。
她忍不住笑了,这皇帝也是个妙人。
不仅在自己面前哭穷,居然还要找自己帮忙,这是把自己当陆小凤用了。
难道是离他太近也沾染上了他身上的霉运?才跟着惹麻烦?
她叹了口气,没办法,谁让人家是皇帝呢?龙椅就摆在那里,他坐着,别人就得站着。
不过转念一想,皇帝不是个抠门的性子。
这种人,要么不欠人情,欠了,就总得用些实在东西来还。
宫九那档子事,听着就头疼,可头疼过后,好处想必也不会少。
她得好好想想这事到底该怎么办。宫九这个人一向是最难搞的。
也难怪皇上自己不出手,反而要交给自己来办。约莫着是怕宫九发病,一般人还真制服不了。
第43章 都是损友
秋日的夜风,带着点凉意。
上官飞燕出来后,没走几步便看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立着三道人影,像是在那里等了很久。
空气中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氛围。上官飞燕像是毫无所觉地走到几人跟前,唇边还带着点笑意:“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西门吹雪一袭白衣,在夜色里格外醒目。他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等你。”
花满楼站在一旁,青衫素雅,闻言温和一笑:“你一个人留在宫里,总有些放心不下。”
陆小凤摸了摸他那两撇标志性的胡子,没说话。但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种答案。
四人并肩往回走,脚步声散在风里。
陆小凤忽然开口,带着点漫不经心:“霍天青呢?前几日还跟你形影不离,这会儿倒不见踪影了。”
上官飞燕解释道,“他被生意绊住了,脱不开身。”
具体是什么生意就不用说了,他们也不会问。
陆小凤又问:“跟皇上讨了什么好处?”
他想着,这次她这么积极,大概是想消除皇上对她立场的顾虑和在其中得到点什么好处。
上官飞燕从袖子里取出那幅字,“珠光宝气”四个字徐徐展开。
她笑得明媚,“就是这个。”
花满楼看不见,于是她又郑重其事地念了一遍。
陆小凤挑眉,小丫头鬼精鬼精的,有了皇上的墨宝,江湖人可能不认,但是她毕竟有很多生意,日后官府处也不会故意为难她。
他对着上官飞燕挤挤眼,夸赞道:“好品味。”
花满楼颔首:“实在得很。”
西门吹雪扫了两人一眼,淡淡道:“很配你。”
“哈哈,看来是真的不错,我日后可是要做天下第一富豪的。”上官飞燕很是得意。
三人听到她的理想,纷纷夸赞她好志气,日后肯定能实现。
也不知道是敷衍还是对她有信心。
上官飞燕看向西门吹雪,今夜他刚经一战,整个人有种好似已经完全超脱世外的感觉。
“不回去闭关?”她问。
“不必。”西门吹雪的声音很稳,“我的心很平静。”
上官飞燕明白了,他就像是那种话本子里的主人公,经过一次战斗就会增加一层功力,打得越多,功力就越深厚。
三人送她到住处门口。她转身笑了笑:“我到了,你们快回去吧,已经很晚了。”
说罢在小厮的迎接下进了门。
门合上时,门外的空气骤然又沉了下来。
西门吹雪的目光落在陆小凤和花满楼身上,没什么温度,让周遭的风都似乎更冷了些。
花满楼依旧从容,仿佛那目光于他不过寻常。陆小凤却觉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率先开口。
“说起来,你今晚与叶孤城那一战,当真是惊世骇俗。”
他本来是转移话题,说着说着倒真情实感了起来,“天外飞仙还真是名不虚传,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西门的剑术也是,又更上一层楼了。”
西门吹雪淡淡接话:“他此战之后也会更进一步。”
说着露出勾了勾唇角,似乎对叶孤城这样的进步很满意。
“的确。”陆小凤转头看向花满楼,“你说,日后我还能再接到叶孤城的剑吗?”
上次查绣花大盗的案子时,叶孤城一见他就对他使出了天外飞仙,虽然过程很惊险,但他还是接住了。
不得不说,陆小凤的武功一直以来都是一个谜,谁也不知道他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但很多人都有种感觉,那就是不论谁要杀他,他都能接下对方的招数。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种感觉。花满楼摇头轻笑,“谁知道呢?你如果真的这么好奇,可以去试试,趁着叶城主如今还没走。”
西门吹雪也认真地看着他,“花满楼说得对,我可以帮你约他。”
陆小凤白了两人一眼,随后无语望天,“我陆小凤这是造了什么孽,难道我成了死的陆小凤你们倒高兴了?”
“自然不是。”花满楼笑得眼尾弯起,语气促狭却真诚,“我总相信你陆小凤,没那么容易死掉。”
这话既是玩笑也是真心话。
陆小凤被噎了一下,转头瞪向西门吹雪:“西门,连你也这样想?”
西门吹雪颔首,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不错,我对你很有信心。”
“唉,尽是损友!”陆小凤作势哀嚎,惹得两人朗声笑起来。
逗弄陆小凤,向来是件趣事。
花满楼笑着笑着,忽然想起先前陆小凤从南书房出来,说皇上应了他一个要求,当时众人猜得热闹,得知答案后更是笑作一团。
他那时心绪不宁没有细问,现在倒是生出几分好奇来。
他问道:“你向皇上提的究竟是什么要求?
陆小凤纳闷地瞥了他一眼,“你难不成现在才反应过来?”
“是啊,最近脑子反应慢。”花满楼一本正经地说笑话。
陆小凤摸摸胡子,“我的要求就是……”
他神神秘秘地挤到两人中间,压低声音说道:“皇上把他的胡子剃掉。”
花满楼猛地用扇子遮住脸,笑声从扇后闷闷传来,肩头不住抖动。
西门吹雪也微怔片刻,随即失笑摇头。
他着实没料到,陆小凤竟会提这般荒唐的要求,就像当初他应下出手相助,陆小凤也没想到会是以自己的胡子为代价。
“皇上竟真允了?”花满楼好不容易止住笑,声音还带着些不可思议。
陆小凤得意扬眉:“自然!他说我立了大功,这点小事有何不可?”
西门吹雪问他:“你就不怕龙颜大怒?”
“怕什么?”陆小凤捻着自己的胡子晃了晃,“皇上本就不是古板之人。再说了,他那胡子本就没我的好看,剃了更清爽。”
花满楼闻言又笑起来:“亏你想得出来,往后宫里怕是要传遍,说陆小凤一句话,就让天子剃须了。”
“那宫里的娘娘们说不定还会感谢我。”陆小凤嘿嘿一笑,“皇上本就年岁不大,剃了胡子说不得会年轻好几岁。”
西门吹雪看着他促狭的模样,嘴角噙着的笑意深了些。
这世间,大抵也只有陆小凤,和皇帝还能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行事洒脱不羁,事了拂衣去。
这大概就是他的可爱之处。
第44章 海上
海风是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在船板上,像钝刀子在磨铁。
上官飞燕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戳了戳糊纸的木格。纸很厚,潮乎乎的,带着股海腥气,把外面的光挡得严严实实。
她此刻郁闷不已。
她原本在京城时和叶孤城谈好盐场的生意,便让霍天青先一步随着叶孤城去了白云城安排细节。
自己则是在花满楼的热情邀请下回江南赏菊。
谁知江南的影子还没见着,眼皮子一沉,再睁眼时,已是海浪拍船板的声响。
她和花满楼竟悄无声息地被弄到了船上,此刻正漂在茫茫大海上。
两人倒都还算稳得住。
这船是两层的,下头该是货舱,黑沉沉的看不见底,只闻得到木头和海水混在一处的潮味。
上头一层是住人的舱房,不算阔绰,却也算干净。
有人送水送饭,是白米饭,配着腌菜,茶水也是一股陈旧的味道。
这绑匪是要给他们个下马威不成?能不知不觉绑了他们两人的人怎么看也不会是生活拮据之人。
送东西的人也总是低着头,问什么都只摇头,要么就像没听一样见,转身走得比谁都快。
船往哪儿开?是谁动的手?留着他们两个,究竟要做什么?
海浪在船底翻涌,上官飞燕揉了揉有些发晕的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叩叩……”
听到敲门声,上官飞燕猜应该是花满楼来找她了,也不知道他找没找到什么线索。
她打开门,门外果然站着花满楼。手上还提着一个茶壶。
“快进来,你这拿的是什么?”上官飞燕拉着花满楼的胳膊就把他给拉进了房间。
“是淡盐水,你是不是有点晕船?我问过了,船上没有什么药材,只能喝点淡盐水或许会好些。”花满楼笑着给她倒了一杯。
原来是察觉到自己不舒服,上官飞燕柔声安慰道:“没事,只是有点不适应,我缓缓应该就好了。”
话音刚落,船身猛地晃了一下,上官飞燕扶着桌子的手紧了紧,脸色泛出一层浅白。
花满楼听见她压抑的呼吸声,他立刻起身扶住她。
“试试这个法子?”他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温和,牵起她的手腕,动作很轻地在内关穴位置虚虚摩挲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里按一按,或许能舒服些。”
他没等她回答,指尖已落下,力道不重,带着恰到好处的温软,只在那处穴位上缓缓打着圈。
他头微微侧着,耳廓对着她的方向,像是在听她呼吸的变化。
“若是重了,告诉我。”他轻声说,另一只手自然地扶着她坐在了凳子上。
“好。”上官飞燕看着他低垂的眼眸,轻声回答。
船又晃了晃,这次上官飞燕只蹙了下眉,喉头那股翻涌的涩意竟然真的淡了些。
她抬眼望向正专心为她按压穴位的花满楼,唇角漾开一抹笑,问道:“花满楼,你说要是把我们绑架来的人,将我们丢到个荒无人烟的小岛上,或者是把我们丢到人生地不熟的海外,该怎么办?”
花满楼被她的想法逗笑了,“应该没有人会大费周章地做这样的事,就算是真的,我也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上官飞燕感叹:“你总是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有好心态,早知道留陆小凤一起了,那家伙虽然总惹麻烦,但是运气总是出奇的好。”
“这点我承认,但是这种时候你或许不该提到其他男人,纵使他是陆小凤。”
花满楼见她已然精神好多了,便将她手腕松开,再对上她的手掌两人十指相扣。
“你……”上官飞燕没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下,脸上还有些茫然。
花满楼勾起唇角,语气不徐不疾道:“飞燕,我不是圣人,我也会吃醋。”
“好,我知道了。”上官飞燕晃着他的手撒娇。
“其实有你在,我就一点也不害怕。”
说着她顺势靠在花满楼怀里,这既是哄花满楼开心,也是她的真实想法。
花满楼反手搂住她,伸手抚上她的眉眼,细细描摹着。
此刻的他是有些遗憾的,遗憾自己永远看不到心上人的脸。但也只有一瞬,他更多的是感恩,即使他看不到,但依旧能够触摸她,亲吻她。
“你说这船开了多久?”她忽然问。
花满楼正侧耳听着船板下的动静,只有海浪撞在船身上的声音,再没有其他了,“至少过了三个时辰,”
他指尖在桌面轻轻点着,“船速不慢,风是顺的。”
“顺风顺水,却不知道往哪儿去。”上官飞燕笑了笑,笑过之后又皱起眉头问,“你说,绑我们的人,是冲着我们谁来的?”
花满楼没说话。他摸到桌上的茶杯,又给她倒了杯盐水,“不管是冲着我们谁来的吗,他都有自信对付我们两人。”
“哦?”上官飞燕挑眉,“你觉得会是谁?”
“一个不怕麻烦的人。”花满楼将杯子递到她嘴边,示意她喝一口,“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有恃无恐。”
船忽然慢了下来。
“有人来了。”花满楼忽然说。
脚步声很轻,却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甲板上,不是送饭菜的那个。
这脚步声,带着种说不出的从容。
他并没有没有敲门,而是径直推开了房门。
进来的人很高,穿着件青色的袍子,袖口绣着几缕竹叶纹。他手里拿着个酒葫芦,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花满楼和上官飞燕各倒了一杯。
“尝尝?”他声音有点哑,“从江南带来的女儿红,埋在桂花树下三年了。”
上官飞燕没动那杯酒。她看着这个人,忽然笑了:“我当是谁,原来是‘夺命书生’柳长生。”
柳长生也笑了,拿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上官姑娘好记性。三年前在苏州,你我见过一面,你大概早就忘了。”
“能让霍天青都觉得头疼的人,我怎么会忘?”上官飞燕看着他,“你把我们弄到船上,就是为了请我们喝这杯酒?”
“当然不是。”柳长生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花满楼身上,“花公子,初次见面,得罪了。”
第45章 藏头露尾的鼠辈
花满楼始终静立一旁,纵使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周身也仿佛笼罩着一层恬静淡然。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启唇,声音平静无波:“多余的客气话就不必说了,阁下不妨直言此行的目的。”
起初,他心中确有几分疑惑。直到上官飞燕脱口叫出对方的名字,他才恍然,原来是夺命书生。
关于这位夺命书生,花满楼并非毫无耳闻。
传闻他本是书香门第的世家公子,却在一夕之间遭遇灭门惨祸。为报血海深仇,他毅然踏入江湖,后来不知得遇何种助力,竟真的顺遂报仇雪恨。
只是自那以后,他便在江湖中销声匿迹,再无音讯。
花满楼着实没料到,会在这样的情境下,与这位传奇人物猝然相逢。
柳长生拍了拍手:“花公子果然也是位性情中人。”他顿了顿,忽然问,“你们知道宫九为什么会留在京城吗?”
上官飞燕皱眉:“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是宫九的仇人?宫九这个人还真是麻烦。
花满楼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他已经猜到了他们口中的这位宫九或许和上官飞燕有着不一般的联系。
“关系大得很。”柳长生拿起酒葫芦,又喝了一口,“他并不在意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决斗,但却为了一个人去了京城。”
“谁?”
“一个女人。”柳长生看着上官飞燕,眼睛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一个他很喜欢的女人。”
上官飞燕当然知道柳长生说的是自己,但是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冷冷地。
“你其实是想让宫九来?”她问。
“是。”柳长生说得很直接,“我就是要让他来。我知道他很快就会收到消息,很快就会追过来。这船开得越快,他来得就越早。”
“你想对付他?”花满楼忽然问。
“当然不是,你知道的,假如家中孩子出门遇上了心仪之人,家中长辈总是会想了解一下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也是人之常情。”柳长生叹了口气,故作感慨。
“所以你是他的长辈?”上官飞燕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柳长生一点也不掩饰,“我只是一个下属。”
他看着上官飞燕,忽然笑了,“其实你该谢谢我们。至少,我能让你看清了宫九对你的在意程度。”
“呵,不愧是藏头露尾的鼠辈,连说话也让人发笑。”上官飞燕真的是被恶心到了。
她敢保证,柳长生根本就不知道宫九的真实身份。
柳长生闻言面色扭曲了一瞬,又强装着不在意的模样露出一个笑来,“上官姑娘也不必说话如此难听,说不定以后我们都是一路人呢。”
上官飞燕倒是挑了挑眉,一路人?难不成又是想招揽她?
不过她懒得做的无谓口舌之争,“是吗?你还真是自信。”
柳长生离去后,上官飞燕向花满楼说起了宫九。仅是听闻此人的行径,便让花满楼不由得蹙起了眉。
她并未讲得太仔细,可即便只是寥寥数语,已经让花满楼皱起了眉头。
上官飞燕笑着道:“看来你这次是无妄之灾,是我连累了你。”
花满楼眉头瞬间舒展开,“我们之间谈连累一词不就太生分了吗?你也知道,偶尔我也想寻寻刺激。”
“好吧,那这次看着就很刺激,”上官飞燕扶额笑道。
原本还在京城逗留的宫九收到了上官飞燕和花满楼被劫走的消息。
他顺着线索往下查,很快便知道幕后之人是谁。那人在他面前完全没有遮掩,明显就是故意做给他看的。
等霍天青那边也发现了上官飞燕不见了,这才惊觉她和花满楼根本还没有回到江南就失踪了。
他立马组织人手搜寻二人下落,陆小凤和西门吹雪也得到了消息,加入了寻人的行列。
而此时的上官飞燕和花满楼已经登上了一座不知名的岛屿。
她扶着船舷往下看,沙滩尽头是片浓密的林子,远远看过去片一团漆黑,仿佛能吸尽周遭的阳光。
林子里静得出奇,听不见鸟叫虫鸣,唯有风穿过树林时,带起沙沙的轻响。
他们被人引着下了船,岛上人迹罕至,连半分人类活动的痕迹都寻不到。
柳长生自从上次被她骂过一次之后就彻底沉默了下来。此刻也是一言不发地走在两人的前面带路。
走了许久,终于到了一处爬满藤萝的山壁前,细听之下,还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水流声。
柳长生拨开藤蔓,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通道。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率先走了进去。
上官飞燕看了眼花满楼,花满楼察觉到她的目光,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随后,两人一前一后跟着踏入通道。
顺着亮光处往里走了大半个时辰,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山谷,谷中亭台楼阁错落,花园点缀其间,景致竟颇为雅致。
上官飞燕打量的同时在心里想,这个组织倒是神秘,怕是都没几个人知道它的存在。
正当她思索江湖上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组织时,迎面走来了一个妙龄女子。
那姑娘穿着身藕荷色纱裙,手里正拎着个食盒,见了他们,眼睛先亮了亮,几步就凑了过来。
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上官飞燕脸上,不住地打量她。
“你是?”上官飞燕没有感受到恶意,倒也不生气。
那女孩笑眯眯回答道,“我叫牛肉汤,你们想喝汤吗?”
“看来你很会煮牛肉汤咯?”上官飞燕好奇地问道。
虽然这名字一听就很古怪,但是江湖上什么样的名字没有,相比之下也不算多稀奇了。
牛肉汤态度很热情,“没错,我煮的牛肉汤可谓一绝,九哥也很喜欢。对了,九哥没有和你们一起回来吗?”
“你为什么会觉得宫九和我们在一起呢?”上官飞燕眉头轻挑,似笑非笑地问。
牛肉汤眨眨眼,“诶,我以为九哥这回出去就是专程去找你的。”
上官飞燕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一派云淡风轻地说:“那你就猜错了,我和他的关系可没有到那个份上。”
“九哥那人,性子闷,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惦记得紧。”
牛肉汤说着,自然地引着上官飞燕往前走,脚步轻快,“师父说,得请你过来坐坐,也好让他收收心。”
她这话半真半假,眼底的好奇藏不住,既是好奇能让宫九挂心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也好奇这人是否真能如小老头所愿,钳制住桀骜的九哥。
“这里是我们隐形人的地方,师父是当家的,我和九哥都是他徒弟。”
牛肉汤边走边说,看似随意地透露着信息,实则也在观察上官飞燕的反应,“你放心住下,只要乖乖的,没人会为难你。”
一副热情中又带着分寸的作态。
第46章 吴明
院落里的山茶花开得正盛,上官飞燕推开窗时,恰好看见花满楼正站在隔壁的廊下。
他指尖轻捻着一片飘落的花瓣,侧脸在晨光里柔和得像幅水墨画。
“花满楼,可惜今年我们赏菊的行程是彻底泡汤了。”她倚着窗沿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
花满楼转过身,唇角弯起温和的弧度:“没关系,菊花看不到,山茶花也很好。”
“我们今日去哪里逛逛?”上官飞燕挑眉,目光扫过这处宅院的一簇簇的山茶,“还是你就想赏花。”
他们来了这两日没人管他们,像是被彻底遗忘在这片精致的院落里,既没有侍从引路,也没有人看管他们俩。
两人索性真把自己当成了不见外的客人,从假山后的凉亭逛到书房里的博古架,看着那些价值不菲的古玩,上官飞燕心中有数了。
这样的组织定然是积累的巨量的财富,并且还看到了很多有名黑帮势力。看来背后之人所图不小。
花满楼则多半时候安静地跟着,还会在廊下听风,或在屋里抚琴,偶尔跟上官飞燕闲聊几句,语气始终平和,仿佛他们不是被软禁,而是真的在秋日闲游。
这情景让上官飞燕忽然想起,当初她哄骗他去要挟陆小凤时,他也是这般闲适淡然的模样。
想到此处,她忍不住笑出声来。花满楼见状,不禁有些茫然。
待知晓她笑意的缘由,花满楼心中也泛起几分感慨。
他轻声对上官飞燕说,其实那几日,他远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静,心里一直担忧着她的安危。
上官飞燕笑着依偎进他怀里,温声软语地哄他。
花满楼嘴角噙着笑意,静静听着她的甜言蜜语。他说的是真心话,却也是特意选了此刻说给她听。
上官飞燕自然懂他的心思,也乐得配合,这本就是两人之间的一番情趣。
直到第三天傍晚,夕阳西下时,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才终于打破了这份宁静。
来的是个老头,穿着件青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根普通的竹杖,看起来就像街坊里随处可见的老者。
可他走进来的时候,原本还充斥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腻感的周遭空气,突然就变得绷紧了。
上官飞燕正坐泡茶,花满楼在给她剥橘子。
她抬眼正对上老头那双笑眯眯的眼睛。笑容看着和善,眼底却深不见底,像一片终年不化的寒潭。
“上官姑娘,花公子。”老头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两人耳中,“久等了。”
上官飞燕没起身,只是接过花满楼递过来的橘子丢了一瓣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老先生是?”
“我叫吴明,口天吴,日月明。”老头走到石桌对面坐下,竹杖轻轻点在青石板上,“想来你也从牛肉汤口中听到了原委。”
果然是他。上官飞燕心里了然,脸上却不动声色:“原来吴明老先生,失敬。”
“不必客气,”老头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我倒是该敬你一杯。霍休那样的人都栽在你的手上,连他的财富也被你一并接收。这样聪明,江湖上少有人及。”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叶孤城。白云城主心高气傲,造反的念头也不是那么容易打消的,最后却在你的安排下放弃,难得啊。”
上官飞燕挑了挑眉:“老先生这是夸我?”
“不止,”老头的目光越发深邃,“还有你的魅力。江湖上那些出色的少侠,哪个不是眼高于顶?可他们纷纷都钟情于你,啧啧……
就连我那徒弟宫九,性子乖戾,见了你,不也收敛了几分?”
这话里带着点说不出的意味,上官飞燕却没接茬,只是剥了一瓣橘子,递向一旁始终沉默的花满楼。
花满楼笑着接过,温和地对着小老头开口:“老先生今日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夸飞燕吧?”
老头看向花满楼,笑容不变:“花公子通透。我确实有事相商,是跟上官姑娘。”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上官飞燕身上,语气里添了几分认真,“我很欣赏你,上官姑娘。我这组织虽说是隐形于江湖,可里面的东西,比你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多。”
“哦?”上官飞燕终于来了点兴趣,“有什么?”
“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老头缓缓道。
“财富?金鹏王朝那点家底,在这里不过是九牛一毛。武功秘籍?江湖上失传的、秘传的,我这里能堆成山。至于别的……”
他笑了笑,看了眼花满楼,意有所指道:“年轻俊朗的男子,只要你点头,要多少有多少。在这里,你可以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能管你。”
他向前倾了倾身,语气里满是引诱:“怎么样,上官姑娘,要不要来我这里?”
上官飞燕看着老头那双充满诱惑的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橘子皮,没说话。
老头的目光从上官飞燕脸上移开,落在一旁静立的花满楼身上,笑容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打量的意味。
“花公子,”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亲和,“你看,这院子里的景致不错,我这里的清净,江湖上怕是难找第二处。”
花满楼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闻言微微颔首:“确实是个好地方。”
“花公子喜欢就好,”老头顺势接话,竹杖在地上轻轻敲了敲,“上官姑娘若是留下,身边总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才好。
花公子这般人物,通透豁达,又心怀仁善,留在我这组织里,也未必不是件美事。”
他看向花满楼,语气仿佛只是一个热情好客的主人家,“我知道花公子不好名利,可我这里,不止有这些。
各种稀世的乐谱、失传的琴谱,甚至那些能安神养性的古方,我这里都能寻到。
你喜欢清静,我可以给你辟出一处更幽静的院子,让你日日听风抚琴,不受半点打扰。”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当然,你若想做点什么,我也能给你方便。
江湖上那些事,你想管,我可以给你提供消息人脉;你不想管,便安安稳稳待着,没人会来烦你,这里,甚至可以建造一座更大的百花楼。”
“如何?”老头笑问,“花公子,要不要也留下来,和上官姑娘做个伴?”
花满楼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多谢老先生好意。只是我这人闲散惯了,怕是受不住组织的约束。”
他又笑着补充道,“这院子虽好,却不是我们的归宿。”
第47章 别惹我
带着咸腥气的风,卷着海浪的声音从窗棂钻进来时,花满楼正站在廊下。
深秋的阳光并没有多少温度,更何况还有海风的吹打。上官飞燕正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手里拈着片不知名的叶子。
自那日吴明邀约被拒后,花满楼与上官飞燕便很少再见到他。仿佛当日那番极力相邀不过是心血来潮,遭到拒绝后便抛却了念头。
花满楼的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他笑了笑,轻声道:“你冷不冷,这岛上的风太大了。”
上官飞燕把叶子抛向空中,看着它被风卷走,“不冷,这种景色倒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顿顿都喝牛肉汤,让人腻得发慌。”
这些日子,牛肉汤像个影子,一个捧着汤锅的影子。
无论他们走到岛上的哪片林子,哪块礁石旁,总能闻到浓郁的肉香。
然后牛肉汤就会从某个角落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个砂锅,笑眯眯地说:“刚炖好的,趁热喝。”
上官飞燕已经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碗。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岛上的牛是不是都长着三头六臂,不然怎么炖也炖不完。
“刚炖好的牛肉汤。”
熟悉的声音又响起来时,宫九正坐在窗边。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冰冷的石地上。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个酒壶,还有个空杯。
牛肉汤就站在桌旁,砂锅盖子一掀,热气裹着香气漫出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支着下巴,专注的眼神落在宫九脸上。
“九哥要不要来一碗?”
宫九没看她。
他拿起酒壶,往杯里倒酒,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比起汤,酒更合我意。”
牛肉汤撇了撇嘴。控制在一种,刚好能让人看出委屈,又不至于显得难看的弧度。
“九哥总这样。飞燕就很喜欢我炖的汤,顿顿都要喝上一碗呢。”
“别打她的主意。”
宫九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他抬眼看向牛肉汤,目光明晃晃的带着警告。
牛肉汤的眼睫颤了颤,她眼底掠过一丝暗芒。但那点暗芒很快就被她掩了下去,换上一副天真烂漫的笑靥,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那沙曼呢?”她追问,声音里带着点好奇,又有点别的什么,“九哥这是不喜欢沙曼了?”
宫九像是没看见她眼底的那点异常。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动作利落得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她不是一直想走?”他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就让她走。”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我倒要看看,离了这里,她能不能过上想要的日子。”
牛肉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一直知道,沙曼在宫九心里的分量。从前她再看不惯,也只敢在嘴上念叨几句,从不敢真的做什么。
可现在,宫九居然说,让她走?
牛肉汤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试探着,语气里还带着点雀跃:“这么说,九哥是真的很喜欢飞燕了?”
“啪。”
酒杯被重重地放在桌上。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敲在牛肉汤的心上。
宫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该知道我的脾气的。”他一字一顿冷冷地说,“别惹我。”
他知道牛肉汤的心思,这些年,她像条影子跟在他身后。
处理杂事,传递消息,甚至为了他什么事都愿意做。这种感情,早就越过了兄妹的界限。
从前,他装聋作哑。
他需要她的能力,需要她的忠诚。放任这份感情,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利用。
可若是这份感情成了阻碍,成了刺向他的刀,他不介意亲手把它掐断。
话音落,宫九转身就走。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留下牛肉汤一个人坐在原地。
她脸上的天真烂漫早就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晦暗不明的神色。
跳动的烛火,把吴明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个张牙舞爪的鬼魅。
吴明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个白玉酒杯。杯中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映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喝得很慢,仿佛在品味什么绝世佳酿。
“来了。”
吴明眼皮都没抬,声音淡淡的,像在跟空气说话。
宫九躬身行礼,“师父。”
他喊得恭敬,听不出任何异样。但垂在袖子里的手,却已经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吴明,这个人像个谜,他的武功,更是谜中之谜。
没人见过他真正出手。有人说他的武功诡谲得像海上的雾,能杀人于无形。
宫九知道,吴明的武功已经达到了巅峰。
每次面对吴明,他后颈的汗毛都会不由自主地竖起来。那种感觉,就像被一条毒蛇盯上,明明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冰冷的目光,无处不在。
他从未放下过戒备。说是师徒,其实也不过是互相利用。
吴明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宫九身上。那目光很平静,却像能穿透人的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他指尖转着酒杯,慢悠悠地说:“坐。”
宫九顺势坐下,他开门见山,“我没想到师父会请上官飞燕和花满楼过来。”
吴明笑了笑,他的笑容很淡,只在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却让人觉得心里发毛。
“说起来,你那位上心的上官姑娘,倒是个妙人。”
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原以为你这性子,眼里是容不下旁人的。”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没想到……”
宫九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反驳。吴明对他很了解,他也了解吴明,反驳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你想让我放他们走?”吴明没等他说话,接着道:“可你想过没有,喜欢上官飞燕的男人,太多了。”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着:“花满楼是一个,还有陆小凤、西门吹雪以及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霍天青……”
话锋一转,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像把出鞘的剑,直刺宫九的眼底。
“但若是把她留在这儿,她便只能是你的。这样的事,你不动心?”
第48章 真相
宫九眼里闪过一丝阴霾,有那么一瞬间,吴明的话像一颗火星,点燃了他独占的念头,烧得他心口发紧。
若是能把她留在身边,就像沙曼一样,让她只对自己笑,只对自己嗔……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滋长。
但也只是一瞬间。
宫九很快就压了下去,她不是沙曼。他会让她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他有自己的骄傲。
而且,他太了解吴明了。
这个人,从来不会做没有好处的事。他抛出的诱饵,背后往往藏着最锋利的钩子。
对方想用上官飞燕来缚住自己,已经让他很不高兴了。
“师父的意思,我明白。”宫九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冷光。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犹豫,像是真的被说动了,“此事……容我再想想。”
吴明看着他故作迟疑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也好,想通了再来找我。”
宫九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直到走出屋子,感受到外面带着咸腥气的风,他脸上的恭顺才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硬。
他转头看了一眼吴明所在的房间,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宫九找到上官飞燕时,她脸上没半点好颜色,抓起一个茶杯就朝他扔了过来。
“我和花满楼会被抓到这鬼地方,都是拜你所赐?你知不知道我原本是要回江南赏菊的,现在这里连一株菊花也看不到。”
宫九打开扇子稳稳地接住了茶杯,挑了挑眉,“我会送你们安全出岛。菊花有什么好看的,等你出去了,我送你座种满菊花的山头。”
上官飞燕噗嗤一下就笑了,“那我还要有其他的花,只种菊花也太单调了。”
“可以。”宫九点头,语气就像是买个包子那样平淡。
“不过,你说送我们平安出岛屿。”上官飞燕挑眉。
“我倒是想信你。但吴明那老狐狸,看着就不是好糊弄的,武功怕是也深不可测吧?
你和他那点师徒情分,想来也当不得真。你打算怎么送?”
“我自有办法。”宫九的声音没起伏。
上官飞燕不再追问,话锋一转:“以你太平王世子的身份,你为何会拜吴明为师?”
宫九猛地抬眼,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你怎么知道?”
“皇帝告诉我的。”上官飞燕说得轻描淡写,“他还托帮个忙。”
她卖了个关子,看着宫九,“你猜,是什么忙?”
宫九冷笑。皇帝找上官飞燕,除了让她当说客,除了劝他原谅太平王外还能有什么?
上官飞燕却摇了头,“的确和太平王有关,但不是说客。只是要告诉你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宫九皱眉。
“关于你母亲的。”
听到“母亲”两个字,宫九像是突然被激怒的野兽。
他的眼睛骤然瞪圆,瞳孔里像是有火焰在烧,原本还算平静的脸,此刻每一根筋都在抽搐,扭曲得不成样子。
“你说什么?”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暴戾的杀气。
不等上官飞燕再开口,他已经猛地冲了过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像是要把骨头捏碎。
“谁让你提她的?!”
他吼出来的每个字都在抖,不是怕,是恨到了极致。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我警告你!别拿她开玩笑!”
他竭力压制心中想要毁灭一切的想法,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场景,母亲倒在血泊里,太平王手里的刀还在滴血。这个画面如同一把匕首,狠狠扎进他的脑子里,让他整个人都失去了控制。
“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猩红的疯狂,像一头被逼到绝境、随时会扑上来撕咬的狼。
上官飞燕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躲,也不恼,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点波澜。
她的平静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宫九的怒火上。
他看着上官飞燕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那里面映出的自己,是扭曲的、疯狂的,像个跳梁小丑。
方才冲上头顶的血气,一点点往下沉,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暴戾,也渐渐泄了气。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些,攥紧的手缓缓松开。眼神里的猩红褪去大半,只剩下沉郁的阴鸷。
上官飞燕揉了揉自己被捏红的手腕,冷冷地看着他,“冷静下来了?”
她叹了口气,表情认真,“你母亲是番邦细作,后来爱上了太平王,左右为难,最后是自杀在太平王怀里的。”
宫九的眼神更冷了。太平王当年也是这么说的。鬼才信!
“不信?”上官飞燕问。
宫九没说话,脸色阴沉地得像要滴出水来。
上官飞燕从荷包里摸出一封泛黄的信,递了过去,“你母亲的字迹,你总该记得。”
她又补了句:“这是她当年和番邦的密信。对了,吴明真叫吴明?你知道他是哪里人吗?”
宫九的手在抖。他接过信,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纸,像触到了烧红的烙铁。
一点一点展开,熟悉的字迹,他绝不会认错。一笔一划,都是母亲的影子。
他一字一句地读,读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有千斤重。读到最后,他的眼睛里已经布满了红血丝,像要渗出血来。
“这……这是哪里来的?”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当年为什么没有?”
“皇帝查的。”上官飞燕说,“他见你这些年越发暴戾,便费了极大的力气查到了这些,这封信也是他不久前找出来的。”
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既然不信太平王,为什么不自己去查?真的假的,查了不就知道了?”
宫九捏着信,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
过了良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你说得对。”
冷静下来的宫九,脑子也恢复了正常。他抬眼看向上官飞燕,“你刚才为什么问吴明的来历?”
“你是王府世子,怎么会在那么小的时候就遇上吴明?”
上官飞燕缓缓道,“他建了这么个隐秘的地方,聚了那么多财富,藏了那么多兵器……这让我想起了前段时间的叶孤城。”
宫九的心猛地一跳。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计划,等时机成熟,就起兵造反,让太平王这个一辈子忠于皇室的人,亲眼看着他亲手毁掉一切,让他绝望,再亲手杀死他。
可现在,上官飞燕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里某个一直被忽略的角落。
“你怀疑他是番邦人?”他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上官飞燕笑了笑,“只是猜测。世上的巧合太多了,也说不定,他只是个单纯的野心家呢?”
宫九点了点头。他看向上官飞燕,“我会去查清楚。你不用担心,吴明想用你牵制我,他不会动你的。”
毕竟吴明那个人,自负得很。
第49章 热情的主人家
“陆小凤、西门吹雪,你们怎么也来了?”
上官飞燕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两人,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花满楼唇边勾起温和的笑意,侧过头对着陆小凤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几分打趣。
“我们之前还在说,陆小凤的运气向来是旁人比不了的,看来这话又应验了。”
“啧啧,”陆小凤咂着嘴晃悠过来,故意把眉头皱得老高,“我和西门在海上吹了好几日冷风,找你们俩找得快疯了,你们倒好,在这岛上躲清闲,连个信儿都不往外递,真是够意思啊。”
他说着还冲两人挤了挤眼,那副“我可逮着你们了”的模样,让人不忍直视。
西门吹雪比他直接得多,上前两步,目光先在脸色红润的上官飞燕脸上扫过,见她并无狼狈之色,才转向花满楼,微微颔首。
他知道花满楼虽目不能视,却能清晰地捕捉到周遭的动静,这一声问候,对方定然能感受到。
“你们没事吧?”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里多了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上官飞燕和花满楼同时摇头,花满楼先开口:“劳你们挂心了,我们都好。”
上官飞燕也跟着点头,“这里的人虽古怪,倒没真伤了我们。”
陆小凤立刻接上话茬,叉腰道:“你们是没事,可我们快被你们折腾疯了!连大海我都问过了,我对着海浪喊了三句‘花满楼你在哪儿’,浪头差点拍我脸上。”
他顿了顿,又冲上官飞燕挤眉弄眼,“还有你,飞燕,是不是已经陷在花满楼的温柔乡里出不来,把我们这些苦哈哈的都忘到脑后了?”
上官飞燕被他逗笑了,伸手拍了他一下:“就你嘴贫!我们被困在这里,想递消息也递不出去啊。倒是你,一身酒味,别以为我没闻出来。”
“哎哎,这你可冤枉我了!”陆小凤立刻叫屈,“西门的酒我可不经常喝到,这次也是难得。”
西门吹雪眼皮都没抬,淡淡插了句:“他说他担心你们,需要好酒解忧愁。”
花满楼忍不住笑出声:“你到底是真担心我们,还是想喝西门的好酒?”
“我说的是真的。”陆小凤夸张地叹了口气,“本来就心焦,这时候也只有酒能安慰下自己了。不像某些人,守着好酒当宝贝。”
嘴上抱怨着,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毕竟见到两人安然无恙,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了地,连带着海风的咸涩都变得清爽起来。
西门吹雪看了他一眼,“万梅山庄总是时不时就遇上偷酒贼,管家还考虑过要不要再酒里掺点蒙汗药。”
“管家也太狠了,酒不就是用来喝的,有人品鉴不是证明你酿酒的手艺好吗?”陆小凤摸着鼻子嚷嚷道。
笑闹了一阵,上官飞燕和花满楼认真地朝两人道了谢:“这次多亏你们找来,不然我们还真不知道要在这儿待多久。”
陆小凤摆摆手,收起玩笑的神色:“谢就不必了,倒是你们,到底是怎么被弄到这岛上来的?这里的人看着可不像是善茬。”
上官飞燕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讲了一遍,只是提到宫九时,轻轻带过了他的身世。
陆小凤边听边咂嘴,听到吴明的描述时,眉头渐渐拧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子:“确实,我一见那吴明,便看出他是个棘手角色。”
他转头看了眼西门吹雪,后者微微颔首。
他们进岛时已与吴明有过一面之缘,那人看似普通,周身却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气息,便是西门吹雪也不敢说有十足把握能全身而退。
“就连看到西门也只是惊讶,半点没有害怕的模样。”陆小凤摸着下巴分析。
“估计是没料到我们能找到这儿,更没料到西门会亲自来。毕竟,他把老巢设立在这样一个孤悬的小岛上,可见是不想被人发现的。”
花满楼轻笑:“说来说去,还是你们厉害,这样都能找到。”
陆小凤立刻接话:“那是自然!”
说着还冲众人挑了挑眉,那副得意的模样,惹得众人又笑了起来。
上官飞燕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看向眼前两人:“我倒是好奇,你们怎么寻到这儿的?”
关于隐形人组织的事,江湖上可是半点风声都没有过的。偏生就让他俩找到了。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笑道:“说起来也是运气。我和西门、霍天青在江湖上闹得动静大了,连叶孤城都让人留意消息。”
他对着两人眨眼,“你们也知道,我朋友多,总有那心细的,悄悄递了张字条,只画了个海岛的位置,别的什么都没说。”
他顿了顿,“既然人家给得隐晦,我也不追根究底。最重要的事是找到你和花满楼,我便揣着地址找到了西门,包了艘船就来了。”
他话是怎么说,但是心里已经有怀疑的人了,这人大概率就是司空摘星。
这一路走了足足数日,登岛时两人还疑心找错了地方,或是中了圈套。
直到撞见岛上的人,这才知道肯定没找错。还没等他们细问,就被人引到了吴明面前。
那老头也不多话,只假惺惺邀他们体验无名岛风光,便没了踪影。
正说着,西门吹雪忽然起身,目光扫过似乎还要继续聊下去的几人,语气无奈:“还不走?”
说罢,已提步朝门外走去。
三人默契地跟上,一路出奇地安静,连往日人声鼎沸的赌场都空无一人,仿佛整座小岛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众人心里都察觉了不对劲,可看到西门吹雪依旧从容的背影,便又沉住了气。
直到抵了海边,才发现他们来时的那艘船早已没了踪迹,岸边只剩一堆烧得焦黑的船骸,海风中还时不时传来一阵阵的火药味。
花满楼虽看不见,却从几人骤然沉凝的气息里猜到了七八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扇坠。
上官飞燕忽然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这位主人家太‘热情’了,这是打定主意要留我们常住。”
陆小凤也跟着挑眉,啧啧两声:“可不是么,这般‘盛情’,我还是头回遇上。”
话音未落,西门吹雪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直刺后方树林方向,冷喝一声:“出来!”
第50章 剑 未必是铁
西门的话刚落下,众人目光齐刷刷扫过去。
林子里,吴明一步一步走出来,脚下落叶轻响,脸上那抹从容的笑,像早就算准了一切。
“西门庄主会踏足我这荒岛,这是我没想到的。”他声音不高,语气随和,“此处简陋得很,招待不周,倒是怠慢了西门庄主。”
西门吹雪没接话,只冷冷地看着他。
吴明倒也不在意,转而看向陆小凤,“说句实话,我是真的挺喜欢你们的,尤其喜欢陆小凤你。”
他笑意又加深了些,好似真的求贤若渴,“若你们能能够加入我们,那就再好不过了。”
对上几人不为所动的眼神,他也早有准备,“人生在世,总有期望的、遗憾的事,加入隐形人组织就能实现心中所想,你们真的不想试试吗?”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叹了口气婉拒了,“加入组织?那还不如让我蹲大牢。我这种人,天生是属风的,拴不住。”
西门吹雪终于开口,语气冷冽又严肃:“你想留下我们?”
吴明忽然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岛上荡开,惊起几只海鸟。
“若是你们,”他收了笑,眼神变得犀利,“建起这么个地方,被人撞破了,会放他们大摇大摆地走吗?”
陆小凤摇头,“那自然是不会的。”
吴明冷笑一声,“那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放你们离开呢?留下或者死,你们可以选一个。”
说罢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真挚和叹息。
“我说喜欢你们是认真的,所以,我才希望你们能好好考虑。你们不是都很喜欢上官姑娘吗?你们难道舍得她今日就香消玉殒?”
上官飞燕也学着他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如果你了解陆小凤就应该知道,我们一定今日不会有事。”
众所周知,陆小凤生命力顽强,就算是命悬一线,但是总能绝处逢生。
吴明也没生气,只是一瞬间放出气势,淡淡地说道:“是吗?那我今日倒是想领教领教。”
场面瞬间冷了下来,西门吹雪的剑也动了。
没有预兆,快得像一道闪电劈向吴明。江湖上能接下这一剑的人,屈指可数。
但吴明站在那里,甚至没动。
直到剑锋离他咽喉只剩三寸,他才抬起手,五指如兰,正是如意兰花手的招式。
看似轻柔的指影陡然合拢,竟如铁箍般精准扣住剑身。
“叮”的一声轻响,却震得西门吹雪虎口发麻。剑,竟被牢牢锁在指间,再难进半分。
西门吹雪眼神骤变,手腕急抖,剑势如狂涛翻涌,想挣脱那看似无力的指劲。
但吴明指尖流转着混元一气功的内劲,指力随内力流转而愈发刚猛,任他剑招如何精妙狠辣,始终纹丝不动。
忽然,吴明手指微旋,指刀的锐劲顺着指尖注入剑身。
西门吹雪只觉一股沛然巨力夹着裂石般的锐劲涌来,剑身在他指间剧烈震颤,仿佛要被生生劈断。他闷哼一声,被迫撤剑后退好几步。
一招,仅仅一招,西门吹雪落了下风。
陆小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花满楼也脸色凝重地侧了侧耳朵。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那是西门吹雪啊,在吴明的手下竟然走不过一招。
吴明笑了笑,笑意里却没半分温度:“西门庄主剑术精湛,但对于我来说,还是慢了些。”
西门吹雪眼神更冷,周身寒气几乎凝成实质。
他再次出剑,这一次,他的剑更快垮了,招招搏命,剑风呼啸着撕裂空气,却始终碰不到吴明的衣角。
吴明步法闲庭信步,偶尔抬手,或用如意兰花手的巧劲拨偏剑锋,或凭混元一气功的气墙硬撼剑风,像在戏耍一头愤怒的狮子。
“锵!”
吴明的大手印带着崩山裂石的沉劲压下时,西门吹雪手中长剑已如断草般弯折。
他踉跄后退,望着吴明那抹轻蔑的笑,心沉到了谷底,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这么让人无力的对手。
吴明震断西门吹雪长剑后,人也已经如影随形般逼近,掌风带着化骨绵掌独有阴寒气直取西门心口。
西门踉跄后退,胸口气血翻涌,眼看掌影已至眼前,两道身影突然横插过来。
陆小凤怪叫一声,灵犀一指险之又险扣住吴明手腕,却被掌上传来的阴柔内劲震得虎口开裂,鲜血顺着指缝淌下。
花满楼同时出掌,流云飞袖卷出柔和气劲卸去部分掌力,袖角却被吴明突然弹出的指甲扫中,瞬间化作飞絮,手臂上已多了几道血痕,这是鲜少有人练成的功夫,指刀。
“你这老头,欺负后辈算什么本事!”陆小凤咬着牙硬撑,花满楼虽看不见,却稳稳站在他身侧,两人气息都有些紊乱,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撑不了太久。
而此时的上官飞燕已经跑到西门吹雪面前,她扶住西门摇晃的身子,声音带着颤抖:“你怎么样?”
她抬手想拭去他嘴角的血迹,西门吹雪对上她担忧的眼神,缓缓摇了摇头。
他看向艰难挡在他面前的陆小凤和花满楼,又看向脸色发白的上官飞燕,心口好似有什么破土而出。
“滚开。”吴明冷哼一声,手腕翻转,指刀锐劲逼得陆小凤与花满楼同时后退半步。
他再次抬掌,却见西门吹雪缓缓站直了身子,眼中最后一丝迷茫褪去,只剩澄澈的坚定。
“剑,未必是铁。”
而这一次,他的剑,也有了温度。
西门吹雪忽然抬手,接住一片被掌风扫落的树叶。
此刻他眼中再无挫败,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笑意。
树叶在他指间化作一道青芒,快得超越了风,带着守护的温度直刺吴明眉心。
吴明瞳孔微缩,这一剑已远超他认知中的西门吹雪。他急速旋身,混元一气功凝成的气墙却被树叶刺破一道裂痕,眉骨被划开一道血口。
“有点意思。”他冷笑更甚,双掌翻飞,化骨绵掌的阴柔与天残十三式的刚猛交织成网,逼得西门吹雪只能以花叶为剑,在掌影中险象环生。
西门吹雪的剑意虽已圆满,内力却终究逊于吴明数十年的积淀。眼看一片掌影将他笼罩,吴明指尖已触到他咽喉时,异变陡生!
一道白影如鬼魅从侧后方扑出,指尖带着一阵劲风,直取吴明后腰处。
第51章 死不瞑目
是宫九!他藏在暗处许久。
他是他们之中最了解吴明的存在,他此刻出手又快又毒,这也是吴明教他的。
吴明惊怒交加,回掌格挡已来不及,只能强行扭身。
宫九指尖擦他腰侧,带起一串血珠,这种时候受到偷袭,纵使是吴明也因此岔了气。
就在这刹那的凝滞间,上官飞燕指尖微动,三枚银针破空而出,这是她好久没有出手的飞燕针,有剧毒的那种,但也只是让吴明身形微滞。
破绽!
西门吹雪眼中仿佛有精光射出,所有剑意凝聚于一点。他伸手摘下上官飞燕鬓边金簪,簪子离鬓的瞬间,已经化作了比任何利刃都要锋锐的剑。
这一剑没有杀气凌然,好似一阵微风拂过,穿过吴明因被偷袭和毒针打中而僵硬空挡,精准刺入他气海丹田。
吴明闷哼一声,体内混元一气功瞬间溃散,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丹田处流出的血液。
他到死都没明白,自己怎么会败在几个后生手里,他从未将几人放在心上,更没有想到宫九竟然会直接出手。
宫九收势立在一旁,嘴角噙着冷笑,眼底却藏着解脱。
几人对视一眼,脸上尽是释然的笑意。
陆小凤往地上一坐,摸着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手,看着远处吴明倒下的地方,忽然长长舒了口气。
“刚才那老东西的掌风扫过来时,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喝不上这世间美酒了。”
他兀自笑了笑,“今日我们几人差点都要栽在这破岛上了。”
花满楼挑眉笑道:“原来你陆小凤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花兄啊花兄,我都不知道原来我在你眼里竟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陆小凤说完,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上官飞燕没理会他这个活宝,而是走到了一言不发的宫九身边,轻声问道:“别告诉我你在伤心?”
宫九闻言睨了她一眼,“你觉得可能么?我只是想多看几眼他死不瞑目的模样。”
“那你慢慢看,有金疮药吗?”上官飞燕其实也不抱希望,毕竟以宫九的体质,根本用不到药物。
只是她没想到宫九竟然真的从袖子里掏出了个小药瓶扔给了她。
上官飞燕眼疾手快地接住,惊讶地问道:“你竟然真的有?”
说着还打开塞子闻了了闻,确定是上好的金疮药。
宫九露出一个邪气满满地笑,“你不去给他们上药?可都在等着你呢?”
上官飞燕转头一看,果然那三人正神色莫名地注意着自己。
上官飞燕走到花满楼身前,握着花满楼的手臂。袖子早就破了,几道血痕在苍白手臂上有些触目惊心,她轻轻将药粉涂上去。
又把药瓶递给了陆小凤,让他自己上药。
“疼吗?”她问。
花满楼笑了笑,温声回答:“是有一些,涂上药就好多了。”
上官飞燕给他吹了吹伤口,转头看向陆小凤。
因为他正龇牙咧嘴地举着手,虎口裂得像道小沟,血还没止住,嘴里还发出痛苦的吸气声。
上官飞燕皱眉,一把拿过他的手,药粉刚碰上,他就“嘶”了一声,表现得很是夸张。
“轻点轻点,这可是能夹住天下兵器的手,弄坏了我可要找你赔。”
“赔你两坛竹叶青够不够?”上官飞燕哼了声,手上的力道却放得更轻柔了些。
陆小凤不说话了,看着她低垂的眼睫,觉得这伤口疼得挺值的。
又偷瞄了一眼花满楼,看着花满楼平静的脸色,有些心虚地撇开眼,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一旁的西门吹雪立在风口,衣襟微动。
没人给他上药,也不用。他受的是内伤,而且随着境界的提升,那也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伤而已。
陆小凤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我说,西门这小子,真不是人。”
花满楼点头:“剑断的时候,我以为……”
“我也以为。”陆小凤接话,“结果呢?人家反手就摘了片叶子当剑,这叫什么?这叫老天爷都得给他递兵器。”
上官飞燕上好药,把药瓶塞回腰间,忍不住笑:“或许,他真的是老天爷的亲儿子也不说不定呢?”
宫九的目光从吴明尸体上移开,收敛自身气势。他走过来,嘴角勾着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带着股说不清的邪气。
“宫九。”他只说两个字,带着显而易见的高傲。
原来这就是宫九,陆小凤挑了挑眉,“方才多谢了。”
花满楼微微颔首。他早认出来了。
那股混杂着杀气与乖戾的气息,和上官飞燕曾经描述的分毫不差,是一个很危险的人。
西门吹雪只点了下头。他自然也能感觉到宫九很强。
但也仅此而已,他不想知道更多。
就在气氛稍微有些怪异时,突然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几人转头。
来的是个少女,她目光紧紧盯着已经死去的吴明。
陆小凤和西门吹雪眼里都有疑惑。但上官飞燕和花满楼自然是认识的,毕竟天天喝人家煮的牛肉汤。
她的目光良久之后才终于掠过吴明的尸体,又落在宫九身上,她笑了,只是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九哥,你杀了师父。”
“是。”宫九的声音没起伏。
“为什么?”牛肉汤追问,“我知道你想杀他很久了,但你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是因为……她?”她的目光扫过上官飞燕。
宫九笑了笑,邪气更盛:“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牛肉汤脸上的笑淡了,眼底浮起层雾,“这四周,我埋了炸药。九哥,或许,我们能死在一起也是不错的结局。”
陆小凤和上官飞燕倒吸一口凉气,狠人啊。
宫九的眼神瞬间冷下来,像结了冰。他最恨被人威胁。上一个敢威胁他的人,已经成了地上的尸体。
身影一闪,他已经掐住牛肉汤的脖子,指尖的力道让她脸色发白。
“牛肉汤,告诉九哥,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蠢事?难不成是也想死在我手上?”宫九突然咧嘴笑了。
牛肉汤却不怕,直视着他,声音有点哑:“你会杀我吗?”
宫九盯着她,良久,松开了手。“不会。”
他说,“但从此,你我之间再没有任何关系。”
一滴泪从牛肉汤眼角滑落,但很快被她擦掉。
她看着宫九笑了,表情释然,“炸药是骗你们的,九哥也猜到了吧?”
陆小凤和上官飞燕面面相觑。
宫九看着她,沉默了会儿:“无名岛有你一半。留下,或是离开,都随你。我们都自由了。”
“九哥……我永远是你妹妹。”牛肉汤的声音很轻。
但宫九听到了,也听懂了。
从此以后便只是兄妹。
第52章 结局
海岛的风停了,冒险也结束了。
上官飞燕看着海,忽然道:“既然已经出海了,不如去白云城看看。我的生意,我都不知道进行到哪一步了。”
于是,宫九的船就动了,载着这行人,往白云城而去。
陆小凤躺在甲板上,肚子上顶着个酒碗。
他看着宫九,忽然问:“你师父死了,你这做徒弟的,不该在无名岛料理后事?跟着我们这些闲人跑什么?”
他不喜欢宫九。这小子又聪明又蛮横,偶尔装老实,让你去耍他,最后吃亏的却总是你自己。
到底是谁耍谁,有时连陆小凤自己也分不清。
宫九拿起自己的酒杯,倒了杯酒。他的杯子,别人碰不得。
“有牛肉汤在,她会处理好。”
陆小凤撇撇嘴。这人的龟毛,已然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架子比皇帝还大。
他忽然想起上次,上官飞燕亲了宫九一口,西门吹雪就在旁边冷冷道:“她刚才也亲过我。”
那时宫九的脸,青得像被霜打过的茄子。那表情,陆小凤现在想起来,还是忍不住要笑。
“哈哈哈哈……”
宫九看着他笑,一点也不奇怪。陆小凤本就不是什么正常人。这样很好,他做些出格的事,也没人会觉得奇怪。
上官飞燕走出来时,就看见陆小凤在甲板上大笑,宫九看着他,眼神竟有些欣慰。
她皱了皱眉。这么冷的天,在甲板上吹风本就奇怪,现在看来,这两个人的脑子,大约是被风吹坏了。
宫九看见她,笑着招了招手。
陆小凤也立刻坐直了,理了理衣服。
“我以为你会回京城。”上官飞燕也在一旁坐下,她指的是宫九母亲当年的事。
宫九的脸色变了变,却没什么过激的举动。“查到些消息了,等查清了,再回去。”
他心里其实很茫然。若多年的恨意,不过是场误会,那也太可笑了。但他已有了预感,只是不敢深想。
上官飞燕懂。恨一个人恨了几十年,忽然发现只是自己的固执,谁也接受不了。
这两父子,倒真是亲的。一个只信自己看见的,谋划报复多年;一个不善言辞,总以为儿子长大了会懂。
上官飞燕嗤笑一声。真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她站了起来:“不陪你们吹风了。西门给我研制了保养皮肤的药膏,再吹下去,脸都要皱了。”她摸了摸脸,一脸苦恼。
陆小凤立刻凑过去,盯着她的脸:“你这脸还叫皱?那什么才叫光滑?”
“总比你嘴巴开裂强。”上官飞燕白了他一眼,傲娇地走了。
陆小凤摸了摸嘴角,确实有个口子。他又凑到宫九面前:“你看出来了?”
宫九摇头:“没有。”
“我就说嘛。”陆小凤松了口气。
“与其讨论这个,不如去跟西门吹雪讨点药膏。”宫九起身,弹了弹衣袖。立刻有人来收他的座椅和酒杯。
陆小凤被噎了一下,嘟囔道:“你们不懂什么叫硬汉美。”
花满楼听到陆小凤的抱怨,笑得乐不可支,“西门的药膏我试过。你若坚持硬汉美,不怕飞燕嫌弃,我自然是支持你的。”
“花公子,你这算盘打得,就不能委婉点?”陆小凤瞪着他。
花满楼故作疑惑:“你是要我支持,还是劝你?”
“你们都合伙欺负我,连花满楼都这样。算了,你们涂你们的,我钓我的鱼。”
陆小凤叹着气,背影萧瑟地往甲板走,准备继续他躺着钓鱼的活动。
花满楼笑着摇头,想起他钓了好几天,一条鱼也没钓到,便好心祝愿道:“希望今日我们能吃上你钓的鱼。”
陆小凤的脚步踉跄了一下,背影更凄凉了。
晚餐很丰盛,是海鱼宴。但没有一条是陆小凤钓的。
他悲愤地吃了大半,觉得连鱼都在嘲笑他。
当天晚上,他便偷摸到上官飞燕的房间,故作深沉道:“我来帮你。后背的药膏,自己涂不到,我勉为其难,陪你一起保养。”
上官飞燕忍不住掐了好几下他的脸。
三十年后。
官道上,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骑着马,慢悠悠地走着。
她的眼睛极大,极亮,五官精致,肤色莹白。头发用金镶玉的发冠束着,衣料极好,款式却利落,是江湖人的打扮,偏又带着富贵气。
脸上还有些天真懵懂,路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哪家小姐独自出门闯荡,标准的小肥羊。
暗处的陆小凤,看着她周围几个形迹鬼祟的男人,默默叹了口气。有人要倒霉了,还是倒大霉。
果然,一刻钟后。
那几个男人被扒光了值钱的东西,吊在了树上。
少女抛着手里的赃物,一脸不满:“就这点身家,也敢打姑奶奶的主意,丢份。”
她一路走,一路有人想坑她,结果她身上的银子不减反增。
还总是会遇到路见不平的年轻侠士,有那长得好的,她便更加柔弱单纯了;
长得一般又有实力的,就成了她认定的大哥;
至于长得不尽如人意又没实力的,那就抱歉了,她也是一个武功高强,不需要帮忙的侠士。
陆小凤这一路上算是真正见识了什么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上官飞燕这个宝贝女儿是彻底继承了来自她的一切,不管是相貌还是性格。
他嘴里抱怨着,心里的骄傲却压不住。自己的女儿,长得好,武学方面更是奇才,和宫九那变态一样。
也正因如此,宫九十分肯定小丫头就是他的亲生骨肉。
好吧,其实他们也不知道这小丫头到底是谁的。但陆小凤坚信是自己的,这么机灵一看就是他的,连闯祸都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万梅山庄和百花楼里,西门吹雪和花满楼,也在为他们亲生的宝贝女儿准备生辰贺礼。
春日,很平常的一天。
花满楼正在给盆栽浇水,听到门外熟悉的声音,脸上立刻露出宠溺的笑,迎了出去。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少女欢快的声音:“花爹爹,我来找你啦。”
而此时已经成为首富的上官飞燕正躺在宫九怀里晒太阳。不远处,雪儿和霍天青在谈生意,柳余恨去给她挖竹笋,还没回来。
她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你干嘛怂恿明珠自己出门?”
没错,她女儿叫上官明珠,很普通又饱含爱意的名字。
那丫头本就不安分,宫九最近又有意无意地在她耳边说江湖趣事,结果就偷偷跑了。
上官飞燕知道她带了银子,也知道自己女儿没那么好骗,何况还有陆小凤这个溺爱孩子的跟着,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宫九想起那小丫头,笑了:“老头天天吵着要跟她住,我怕他来烦我们,只好让她出门闯荡。就看老头留不留得住人了。”
“你可真是……”上官飞燕扭头看他得意的样子,“既不像爹,也不像儿子。”
“你喜欢,不就行了?”
第1章 元丹被偷
“姑娘,这样不好吧?”
林殊棠刚恢复意识,耳边便传来一道带着几分局促的男声。
她飞速梳理完原主的记忆,瞬间厘清了眼下的境况。
原主是一条千年蛇妖,名叫水三娘。
虽然是蛇妖,但有一个修炼成人的理想。所以平日里就是老老实实地待在深山中修炼,最多也就是碰上过路的人逗弄一番。
眼前这位面容俊朗的书生,便是她方才逗弄的对象,安幼舆。
不过,也就是她在这里调戏男人的时候,自己的最重要的元丹被一个獐子精偷走了。
安幼舆曾经救过一家子獐子精,那獐子精花姑子便对安幼舆芳心暗许。
奈何她修为尚浅,白日里无法化为人形,为能与心上人相守,从竹妖陶醉处得知,只要能得到蛇妖的元丹便可功力大增。
于是在水三娘与安幼舆纠缠之际,花姑子第二次潜入洞府,这一次,她得手了。
元丹乃妖精修行的根基,是命脉所在。原主回到洞府见元丹失窃,无异于天塌了。
水三娘一路追去讨要,本是手到擒来的事,哪想到花姑子身边竟跟着那竹妖陶醉。
陶醉平日里不与花姑子凑在一起时还算通情达理,可一旦沾了花姑子的事,便立刻化身熊孩子家长。
一句“她年纪还小”便想将原主打发,半点不提归还元丹的事。
更过分的是,他见花姑子偷回元丹,竟在第一时间就将那枚元丹捏碎,直接喂给了花姑子。
在花姑子父母责怪花姑子的时候,他极力维护花姑子。
还说出了“蛇精生性歹毒,就算花姑子不偷元丹,水三娘也会迟早会对付我们的”,这样的话。
这可把原主气得够呛,可元丹拿不回来,她因此也打不过陶醉,打不过陶醉便拿不回元丹,就这样陷入了死循环。
更惨的是,没了元丹的水三娘再难聚气练功,只得辗转去到月光客栈,杀了掌柜取而代之,靠吸食好色男子的精气维系修为。
成为客栈主人后,她还给店里的小厮立下规矩:往后不许欺凌孤苦无依的女子。
只是后来,为求早日修得人身,水三娘选择与前玄真派弟子钟云山双修。
二人各怀鬼胎,不断给花姑子等人制造麻烦,直至结局时,钟云山哄骗水三娘,吸干了她所有法力。
彼时看着功力大增、再无人能敌的钟云山,水三娘带着满腔不甘,拼死抱住他,最后同归于尽。
林殊棠眉峰微蹙,转瞬便对着安幼舆勾起一抹勾魂夺魄的笑:“公子,相逢即是有缘,咱们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她身形一晃便没了踪迹,只留下安幼舆吓得魂飞魄散,跌坐在地,失声大喊道:“妖怪啊!”
等回了自己的洞府,水三娘便见一道黄影从洞口窜出,正是化作原形的花姑子。
那圆滚滚的肚子上竟隐隐透出莹白色光华,显然是刚吞了她的元丹。
“哼!”她冷笑一声,素手轻扬,一股凝练的法力如无形巨掌拍去。
花姑子刚窜到洞口,后颈突然一凉,随即被一股巨力狠狠掼在石壁上,闷哼一声摔在地上。
“看来是我上次给的教训太轻了,没让你长记性?”
水三娘踩着蛇形云纹靴缓步走近,语气十分不耐烦,“当我洞府是你家粮仓,想来就来?”
不等花姑子哀嚎,她已屈指扣住对方后颈皮毛,另一只手直接按在那发光的肚腹上。
青色的法力如游蛇般钻进皮毛,花姑子疼得弓起身子,却见一颗鹅蛋大小的元丹被硬生生逼了出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被水三娘抬手纳入掌心。
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大喇喇地放家里。
刚收好元丹,眼角余光瞥见花姑子突然支棱起四蹄,竟疯了似的朝她扑来,嘴里还嚷着“还我元丹”。
水三娘侧身避开,袖口甩出一道水鞭,“啪”地抽在花姑子背上。
她顿时疼得滚在地上,背上瞬间沁出鲜血,却仍挣扎着要爬起来。
“没脸没皮的东西!”水三娘眼神一厉,水鞭陡然缠住花姑子四肢,猛地往回一拽。
只听骨骼错动的脆响,花姑子像条破麻袋被拖到脚边,嘴里涌出的血沫溅湿了地面。
她正想补上一掌,后方忽然传来笛声裂空之声。
一道青影破风而来,笛身带着凌厉气劲直取水三娘面门。
她旋身避开,却见那青衫公子已抱起地上的花姑子,正是陶醉。
“水三娘!你对竟她下此毒手!”陶醉声音发颤,指尖抚过花姑子渗血的脊背,眼底翻涌着怒意。
“毒手?”水三娘把玩着手里的水鞭,“她偷我元丹在先,我没当场剥了她的皮,已经是给你面子。”
话音未落,一鞭子便朝陶醉挥了过去。
陶醉原本想说什么,但水三娘不给他机会,他只能转起手中竹笛小心应对。
水三娘下手狠辣,逼得陶醉只能步步后退护着花姑子。
她完全没把陶醉放在眼里,勾唇一笑,继续嘲讽,“既然她想要元丹,你怎么不把自己的元丹给她,反而还要她来偷我的?
你陶醉想当她花姑子的狗,没人管你,但是你不该来咬我!”
陶醉被问得脸色铁青,水三娘本就只是想骂他而已,并不是想听他辩解,于是攻势愈发凌厉。
花姑子可恨,可终究是个没什么能耐的小妖,掀不起多大风浪。
倒是陶醉,表面瞧着是副温润公子模样,但有能耐给花姑子当靠山,无底线地纵容她,才让她有恃无恐,敢一次次闯到自己洞府来偷元丹。
所以,这陶醉她也是非教训不可的。
眼见在水三娘手中讨不了好,陶醉笛身一横,撑起淡青色结界,却被水鞭砸得连连震颤。
他正想携花姑子遁走,后心突然一麻,水三娘竟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掌心的青色法力已印在他背心。
“噗……”陶醉猛地喷出一口血,染红了怀中花姑子的皮毛。
他踉跄着转身,却见水三娘已落在他面前,水鞭再次甩出,这次直取他握笛的手腕。
“你若是肯将自己的元丹取出捏碎,”水三娘眼神玩味,“我便饶她一命,如何?”
陶醉咬碎了牙,半点没考虑她的提议。将竹笛凑到唇边,笛声陡然拔高,周身卷起龙卷风般的气流。
水三娘却丝毫不受影响,等他力竭的瞬间,一掌拍在他心口。
这一掌看似轻飘飘,却让陶醉像断线风筝般撞在石壁上,竹笛都断成了两截。
他怀里的花姑子虽然早已晕死过去,却被他牢牢地护在怀中。
“不自量力。”
水三娘缓步上前,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人,掌心重新凝起法力,“既然不肯赔罪,那就一起留下吧。”
第2章 饶她一命
陶醉眼睁睁看着水三娘将花姑子拎在手里,心像是被一双手紧紧揪住,急得声音都在发颤。
“三娘,手下留情!花姑子她年纪尚小,不懂事,求你别伤她!”
他又急忙解释:“她并未得手,元丹好好的在你身上。日后我定会好好看管她,再也不让她打扰你,求你看在她年幼的份上,放过她这一次。”
水三娘听着他的求情,只觉得一阵反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又不是她爹娘,凭什么惯着她?”
她睨着陶醉,眼中满是嘲讽,“你自身都难保了,还替她求情?真当我不敢动你不成?”
说罢,她抬手狠狠掐住花姑子的脖子,语气冰冷如霜:“你既然觉得她偷我元丹没什么大不了,那便自己尝尝失去元丹的滋味!”
在她看来,陶醉此刻的苦苦哀求不过是无奈之举,若花姑子真偷成了,他怕是只会为花姑子欢喜,绝不会提让她还回来的事。
花姑子被掐得猛然清醒,泪水瞬间涌满眼眶,心里暗骂水三娘歹毒,却没多少心思为陶醉担忧。
陶醉望着花姑子痛苦挣扎的模样,心乱如麻。
他清楚,元丹一失,自身法力将会大打折扣,日后也再难精进,更别提报仇雪恨了。
可看着花姑子难受的样子,他实在无法袖手旁观。
水三娘见他犹豫不决,愈发嘲讽:“原来你也知道元丹重要啊?我还以为,根本不在乎这些呢。
说起来,花姑子这种不学无术的妖精怎么会知道来偷我元丹增加修为,是你告诉她的吧?
怎么如今,到了自己头上就不愿意了?”
她顿了顿,故作松口:“罢了,看你也舍不得。反正偷我元丹的是花姑子,我杀了她,也能解心头之恨。”
说着,手上力道便要加重。
“我愿意!”陶醉见状,顿时慌了,急忙开口,“你别伤害她!”
水三娘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个了然地表情,“那你就动手吧,捏碎自己的元丹,我立刻放了花姑子,绝不食言。”
花姑子在水三娘手中急得想说话,却被掐得连气都喘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陶醉张口吐出那颗莹润发光的元丹。
陶醉握着元丹,神色悲痛,迟迟下不了手。
可水三娘她是铁了心要自己付出代价,他又看了眼花姑子痛苦的神情,终是心一横,体内法力骤然凝聚于掌心,五指猛地合拢。
只听一声轻响,那颗原本流光溢彩的元丹瞬间碎裂成几片,彻底失去了光泽。
陶醉怔怔地看着手中碎裂的元丹,喉头一阵腥甜涌上,“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水三娘做作地用指尖擦了擦眼角,“好感人啊。”
笑得不怀好意,“哈哈,陶醉,牺牲那么大,我祝你能抱得美人归。”
说罢,竟当着陶醉的面,神情狠戾地废了花姑子的丹田。
陶醉眼睁睁看着花姑子身子一软,再次晕死过去。
他双目赤红得似要滴出血来,胸中悲愤如狂涛翻涌,声嘶力竭地质问:“水三娘!你为何言而无信?!”
水三娘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戏谑与冷酷:“我何曾失信?我说放她一条命,可没说要让你们完好无损地走。”
话音落,她将那丹田已破、再无修炼可能、往后只能做只寻常獐子精的花姑子,像丢件不值钱的东西一般,随手丢到陶醉怀里。
随后转身往洞府走去,连背影都透着不屑,只留下一句警告。
“敢再三招惹我,就得有承受最坏结果的觉悟。带着她滚得越远越好,再敢来撒野,我定然亲手扒了她们一家子的皮!”
水三娘回了洞府,心头只觉畅快。花姑子根基已毁,若还敢来,她倒真心实意地佩服她的毅力了。
陶醉抱着昏迷的花姑子,心痛如绞,每一步都似灌了铅般沉重,缓缓往回挪。
到了花姑子家,獐叟与獐妪见陶醉满身是血、狼狈不堪,顿时吓了一大跳。
待看清他怀里生死不明的花姑子,更是顾不上他,慌忙将花姑子接了过去。
“陶老弟,花姑子这是怎么了?你们到底遇上了什么事?”獐妪摸着紧闭的双眼,心疼得眼泪直流。
陶醉还未开口,獐叟也急得在原地打转:“是啊陶老弟,你们在一起,花姑子怎么会伤成这样?”
在两人焦灼的目光注视下,陶醉艰难地吐出真相:“是水三娘。”
“什么?是那条蛇妖?”獐叟惊得声音发颤,“我们从没招惹过她,这些年也相安无事,她为何要下此毒手?”
獐妪也抹着泪附和:“是啊,我们无冤无仇,她怎能对姑子这么狠……”
“是花姑子去偷她的元丹,被她抓了个正着。”陶醉说着,忍不住捂住胸口,又是一口血咳了出来。
“花姑子被她打破了丹田,我的元丹……也碎了。”
“什么?!”獐妪眼前一黑,哭喊道,“我早就告诫过她,千万别去招惹水三娘,这下可彻底完了啊!”
院子里,本在酣睡的葵花精小葵被哭声惊醒,化作人形进屋想看个究竟。
一进门,便瞧见昏迷的花姑子和形容枯槁的陶醉,再听到“水三娘”三个字,瞬间明白了,是水三娘。
花姑子一直惦记着偷人元丹,上次她们俩若不是跑得快,怕是早遭殃了,没想到这次,花姑子竟然还敢一个人去。
小葵一个箭步冲上前,目光紧紧黏在花姑子身上,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与慌乱:“怎么会这样……陶大哥……”
她显然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花姑子没了修炼的可能,连一向沉稳厉害的陶大哥都失了元丹,那蛇妖也太狠毒了!
可她不过是颗修为低微的葵花精,别说报仇,怕是连靠近水三娘的洞府都难。
想到这里,委屈与无力感涌上心头,顿时“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獐叟重重叹了口气,脚步有些踉跄地抱起花姑子,沉声道:“你们先别哭了,我先去给花姑子疗伤。至于之后的事,等她醒了再说吧。”
獐妪胡乱抹了把眼泪,也急忙跟了上去。
屋子里,只剩下还在抽噎的小葵和满身伤痕、沉默不语的陶醉。
“陶大哥,我……我给你疗伤吧?”小葵看着陶醉苍白的脸,心疼地开口。
陶醉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用了,我回竹林恢复得更快。我先告辞了,等花姑子好些了我再来。”
第3章 改造洞府
水三娘踩着满地碎石回到洞府,眼神烦躁地扫过墙角那堆黏糊糊的苔藓。
洞顶渗下的水珠啪嗒砸在她肩头,混着泥土腥味的潮气扑面而来,这破地方哪里配得上她崂山县一霸的地位?
实在是太不讲究了。
她指尖一挑,幽蓝妖火便顺着石壁游走开来。先是那些盘踞百年的蛛网,在火光中蜷成焦黑的团簌簌落下;
再是洞底积了半尺厚的腐叶,被无形的风卷着从洞口呼啸而出。
最碍眼的是那块青灰色石榻,边缘磕磕巴巴,还沾着不知哪年留下的兽血痕迹。
水三娘眉峰一蹙,石榻便如融化的蜡般重塑,化作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四角还缠着会发光的水纹纱幔。
“这才配得上我。”她绕着软榻转了圈,忽然想起春日里在人间茶楼见的庭院,又抬手朝洞顶一指。
只听轰隆一声闷响,千斤厚的岩层竟如被剖开的蚌壳般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方四四方方的天井。
天光倾泻而下,在地面织出金灿灿的光斑,她当即化作原形,一条水桶粗细,身长十余丈,鳞片如巴掌大小的青鳞大蛇,舒舒服服地盘在光斑中央,鳞片在阳光下泛着五彩的珠光。
蛇嘛,哪有不爱晒太阳的?
水三娘眯眼望着天井外飘过的云,洞府光是好看还不够,能让花姑子那种小妖轻而易举地就进来了才是重点啊。
简直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她舌尖舔过唇角,指尖在空气中划出繁复的符咒,幽蓝光芒顺着石壁的缝隙漫延,将整座洞府裹进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符咒隐入暗处后,洞口那片原本还算醒目的树林忽然开始移位,交错的树影竟织成了会随月光变换的迷阵,别说凡人,就是修行百年的精怪闯进来,也只会在原地打转。
她对着洞口冷笑一声,又想起什么,屈指弹向软榻旁的石柱。石柱上顿时开出串串紫色铃兰,花瓣轻颤间,散出的香气却带着迷惑心智的作用。
这是她自带的蛇毒,闻着清甜,实则能迷人心智,除非修为在她之上,一般人是抵挡不了的。
忙到第七日傍晚,最后一缕霞光透过天井落在新铺的玉石地面上,映得满洞流光溢彩。
水三娘盘坐在天井中央的暖石上终于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这样的洞府,才真配得上她水三娘的名号。
改造完洞府后这件大事后,水三娘便开始闭关修炼,她要将元丹和自己合为一体。
毕竟这么重要的东西,却能够随随便便被人偷走,这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洞府外的霞光落了又升,水三娘安心闭关时,花姑子家里却传来另一种动静。
花姑子在一阵刺骨的疼痛中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爹娘布满血丝的眼睛。
随着身体上的疼痛袭来,记忆猛也瞬间回笼。
自己在窒息前最后看到的,是水三娘残忍的笑意。
“爹……娘……”她喉咙里呜咽两声,刚想撑起身子,全身骨头却像散了架般疼,毛茸茸的四肢一阵发软,“水三娘……她差点杀了我……”
獐妪一把将她按回床榻,眼圈红得厉害,又气又急:“你还知道怕?谁让你不听话,去偷那蛇妖的元丹!她是什么修为,你招惹得起吗?”
说着又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低了些,“以前让你好好修炼,你总偷懒,现在好了……”
“现在怎么了?”花姑子心头一跳,三瓣嘴急促地翕动着,隐约觉得不对。
“你的丹田被她震碎了。”獐叟闷声开口,声音里满是无奈,“以后……再不能修炼了。”
“不能修炼?”花姑子猛地睁大眼睛,像是没听懂,“那、那我晚上还能化人形吗?我还能去找安幼舆吗?”
“不能了。”獐妪别过脸,不忍看她,“从今往后,日夜都只能是獐子模样。”
“不!”花姑子发出尖锐的嘶鸣,猛地想调动法力,可丹田处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是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拧着,疼得她蜷缩成一团,浑身的皮毛都被冷汗浸湿,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她怎么能接受?她偷元丹,不就是为了能在白天化人形,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安幼舆身边吗?
现在却连夜晚的人形都没了,那她和普通獐子还有什么区别?
她疯了似的在床榻上挣扎,四肢乱蹬,一次又一次想凝聚法力,可除了越来越烈的疼痛,什么都没有。这让她几乎崩溃。
“够了!”獐叟厉声呵斥,“伤还没好,你想把自己折腾死吗?”
小葵连忙上前按住她颤抖的身子,眼眶红红的:“花姑子,你别这样,总会有办法的,我们慢慢找。”
花姑子终于泄了气,瘫在床榻上,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滚落,心中无比绝望,还能有什么办法?
她恨透了心狠手辣的水三娘,可是恨意之下,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害怕。
水三娘掐着她喉咙时的眼神,那种随手就能摁死她的冷漠,让她连再靠近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床榻上的动静渐渐小了,花姑子瘫软在那里,一身原本柔顺的棕色皮毛此刻乱糟糟地纠结着,沾着冷汗打了绺,连平日里最光滑的脊背都显得黯淡无光。
她不住地哆嗦着,发出细碎的“吱吱”声,像是在哭,却连一句完整的控诉都再也说不出来。
她那么喜欢安幼舆,可如今,她连走到他面前的资格都没了,谁会对着一只獐子倾心呢?
獐妪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泪,却只能轻轻抚摸着她的背,柔声哄着:“没事的,没事的……”
花姑子把脸埋进獐妪怀里,毛茸茸的耳朵耷拉着,只有那不停抽动的肩膀,泄露了她藏不住的绝望。她真的,只是一只獐子了。
突然,花姑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点光,三瓣嘴急促地动着:“陶大哥呢?陶大哥那么厉害,他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听着她语气里的希冀,獐叟獐妪心口发疼。獐妪连忙顺着她的话安抚:“对对,陶老弟本事大,说不定真能想出法子。”
花姑子闻言立刻急切地叫道:“那你们快去叫他来啊!他怎么不在这儿?”
她早就忘了陶醉为了护着她,同样伤得不轻这件事。
小葵咬着下唇,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担忧:“花姑子,陶大哥他也受了很重的伤。这几日我去竹林那边瞧了好几次,都没见到他的身影。”
ilwxs.com 第4章 小白蛇
花姑子闹了许久,嗓子都嘶哑了,终究是抵不过獐叟獐妪温言软语的劝说。
“先养好伤才有力气等陶老弟。”
“他伤好定会来寻我们,急也无用。”
她这才渐渐敛了性子,不情不愿地躺在床上养伤。
而此刻的水三娘洞府,正被一场奇异的光亮笼罩。
天井中央,一条通体墨青的巨蛇正仰首嘶鸣,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蛇身盘踞时几乎占去半个洞府。
月光如银柱般倾泻而下,精准地落在她蛇吻处那颗悬浮的珠子上,正是与她的元丹。
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猛地迸发出刺目强光,将洞内的玉石地面、水纹纱幔都照得透亮,连角落的阴影都无处遁形。
巨蛇喉间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元丹化作一道流光,“嗖”地钻进她体内。
蛇身一阵蠕动,上半身已凝出人形,肤若凝脂,眉眼含妖,下半身却仍是覆着青鳞的蛇尾,鳞片泛着细碎的光。
闭关功成,水三娘指尖勾过胸口一缕青丝,绕着指节打了个转,眼波流转间顾盼生姿,脸上带着一抹得意的笑。
她腰肢软得像没有骨头,随着蛇尾摆动轻轻扭着,顺手便换了身月白纱裙,裙摆层层叠叠,仙气中混着说不尽的妖娆。
她飘到水潭边临水自照,嫌发型单调,抬手便挽了个灵蛇髻,髻上斜插一朵艳红蔷薇。
端详片刻又觉不妥,指尖一点,蔷薇化作粉白桃花,转瞬又换成雍容牡丹。
玩心起了,索性让发髻上开满各色繁花,从鬓角到脑后挤得满满当当,倒把原本精巧的发髻遮了个严实。
可她生得实在艳丽,浓眉长睫,眼尾微挑,便是满头繁花也压不住那份妖气,反倒衬得她像从花海中走出来的精魅,有种张扬到极致的美。
她临水自照,没忍住娇笑出声,自己实在是太美了,那陶醉真是没有眼光,放着自己这样一个大美人不喜欢,偏偏喜欢那个花姑子。
她心念一动,洞府内竟飘起漫天桃花瓣,粉白的花瓣打着旋儿落下。
她扭着蛇尾在花雨中转圈,纱裙飞扬,玩得不亦乐乎。
“咚”一声闷响突然从水潭传来,打破了她的自娱自乐。
水三娘惊得猛地顿住,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神陡然变得凶狠冷冽,周身的妖气也瞬间绷紧。
她警惕地盯着水潭,眉头紧蹙。这水潭不大,却很深。
这也是当初她把天井开在此处的目的,下雨天也不用管,还可以储存雨水,她除了晒太阳以外,喜欢潮湿阴暗的环境。
但此刻潭面还在微微荡漾,水下有活物在动。
她抬眼望向天井外的夜空,只见天际划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像错觉。
“什么人?”她冷声呵斥,声音里淬着冰,蛇尾微微弓起,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洞府结界固若金汤,能悄无声息闯入的,绝非寻常之辈。
润玉今日原本正布完星轨,准备泡一泡尾巴舒展筋骨时,周围星辰突然不受控制地出现了暴动。
无数的星子乱了轨迹,天河倒卷,连他衣袂上绣着的星辰纹路都泛起了微光。
他身为夜神,守护星河秩序本就是天职,当即上前查看,却见星河深处竟撕裂出一个幽深的旋涡,紫黑色的气流裹挟着破碎的星屑翻涌。
他正想祭出佩剑探查,那旋涡却猛地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整个人卷了进去。
一时间天旋地转,耳边尽是风的呼啸与星子碎裂的脆响,他只觉得灵力在体内疯狂冲撞,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等他再次睁眼时,周遭是陌生的潮湿气息,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香与水汽。
还没等他理清状况,就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缩小了无数倍,一身月白锦袍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冰凉躯体,他竟化为了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蛇。
想来是方才坠入旋涡时受了冲击,身体出于自我保护,才从应龙形态褪成了这副模样。
紧接着,一股失重感袭来,他感觉到自己正在往下坠。
灵力暂时滞涩,连化出人形都做不到,他只能闭上眼睛,放任身体落下。
反正应龙之躯本就强悍,这点坠落也伤不了他。
“噗通”一声轻响,他落入了一汪温热的水潭中,溅起细小的水花。
水波荡漾间,他才隐约看清,这似乎是一处有人居住的洞府,洞壁上嵌着发光的夜明珠,水底铺着圆润的玉石,水潭里还散落着几片花瓣。
正怔忡间,一道清冷如冰的女声自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贸然闯入他人居所,实在是失礼。
当下也顾不上多想,摆动着小小的蛇尾,奋力游上了水面,将脑袋转向声音来源处。
只一眼,他就呆住了。
眼前的姑娘美得夺目。青色蛇尾蜿蜒铺展在花瓣堆成的地面上,鳞片泛着冷光。
发间插满各色鲜花,与乌发相映,添了几分野性。
眉梢微挑带妖冶,眼如寒星藏锋芒,红唇紧抿透着冷冽。
一身月白纱裙,裹着玲珑身段,尾尖轻扫过花瓣,整个人像朵带刺的毒花,妖娆又凌厉,让他一时忘了移开视线。
他从未见过这般容貌与气场的女子,尤其是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戒备,像极了山林中蓄势待发的猛兽,美丽却暗藏锋芒。
水三娘见他只是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蛇,并未显出什么攻击性,眼中的寒意稍敛,却依旧没放松警惕。
她蛇尾缓缓在身后轻轻摆动,带起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倒是条少见的白蛇。”见到是同类,她冷哼一声,语气倒是缓和了些。
“从哪来的?怎么闯进来的?”
润玉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此刻无法言语。
他试着调动体内灵力,想化出人形解释,可丹田处的灵力依旧滞涩,只能徒劳地摆动了一下尾巴,溅起几滴水珠。
这细微的动作落在水三娘眼里,倒让她挑了挑眉。
寻常蛇类见了她着自己,早该吓得缩成一团,这条小蛇却异常镇定,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甚至透着几分不属于野兽的清明。
她俯下身,指尖轻轻点了点水面,涟漪便在小白蛇身边荡开:“难不成是个开了灵智的?”
润玉顺着她的指尖望去,正好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眼眸。
那双眼离得近了,才更显惊心动魄,睫毛纤长如蝶翼,眼尾的绯红似上好的胭脂。
他想起之前坠入的星河旋涡,应该正是那处空间裂隙,将自己送到了这陌生的地界,遇上了这位神秘的蛇仙。
第5章 是条公蛇
水三娘看着这条从天而降的小白蛇,猜测他生出了灵智,但定然是新生的,连说话都做不到。
见他通体银白,眼神瞧着乖巧极了,倒也放下了大半戒备。
她手一伸,便将他从水里捞了出来,指尖触到蛇身冰凉的鳞片,带着点滑腻的湿意。
润玉浑身瞬间绷紧,鳞片都微微竖起。
他活了万万年,除了天后那位嫡母,还是头一次离女仙这样近,更何况此刻自己还是这副狼狈的小蛇模样,连人形都维持不住。
水三娘捏着他纤细的身子,能感受到他的僵硬,以为他是在害怕。
笑着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吻部。
那冰凉的触感落下时,小白蛇僵得更厉害了,整个身子硬邦邦的,像根被冻住的小木棍。
她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点狡黠:“怕什么?放心,姐姐不会吃了你的。”
笑够了,又认真打量起他的蛇身,指尖划过他背上细密的鳞片,点点头道:“你看起来好小,不过倒是长得很漂亮。”
润玉原本在她仔细打量时,就已经浑身不自在了。
他素来对自己的容貌心存自卑,哪怕此刻化身为蛇,这通体惨白的颜色也毫不起眼,哪比得上眼前这位蛇仙那青色鳞片、流光溢彩的尾巴好看?
可听到她夸自己漂亮,他却愣住了,蛇瞳微微收缩。
莫非这位蛇仙的审美异于常人?不然以她那般惊艳的尾巴,怎会反过来夸自己这苍白的蛇身好看?
只是他现在灵力滞涩,连化出人形说话都做不到,只能任由对方捏着、打量着,毫无反抗之力。
他这副逆来顺受的老实模样,反倒让水三娘又多了几分喜爱。
“真是乖巧啊。”
她心里嘀咕,自己身为千年大妖,这么多年独来独往,连个端茶倒水的小丫鬟都没有,也太没排场了。
这条小蛇倒不错,瞧着机灵,留下来给自己当小跟班正好。
她也不管这蛇是公是母,兀自盘算着,若是早有几个手下,当初也不至于被花姑子那丫头钻了空子偷了家。
啧,不想了,想起花姑子就心烦。
她掂了掂手里的小白蛇,忽然指尖一翻,将他的腹部朝上翻了过来,指尖挤开一处鳞片,只扫了一眼便挑眉道:“原来是条公蛇。”
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失望。
但那失望转瞬即逝,她很快又语气轻快起来:“不过没关系,反正不管是男是女,一个法术就搞定了。”
她这一番动作快如闪电,润玉根本来不及反应。
等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在做什么时,整条蛇的鳞片瞬间泛起不正常的粉色,连蛇瞳里的光都熄灭了,僵在她手里,活像一条被抽走了魂魄的死蛇。
润玉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冲,恨不得当场晕过去。她居然……居然如此孟浪!
他活了这么久,历经多少风浪,便是天后万年如一日的提防与刁难,也从未让他如此崩溃过。
此刻被这般轻薄,他只觉得连鳞片都在发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如就这样当一辈子小蛇,再也不化人形了。
水三娘没察觉他的崩溃,只当他是受了伤精神不济。
方才捞他时便瞧着他身上有不少细小伤口,像被什么利刃划过似的,星星点点嵌在雪白鳞片间,看着有些可怜。
想着这条小蛇以后就是自己的手下了,总不能带个伤号在身边。
她当即对着润玉轻轻吹了口妖气,淡青色的妖力萦绕在他蛇身周围,打算帮他治治伤。
谁知妖气散去,伤口虽浅了些,却依旧清晰可见,并未彻底愈合。
也是这时,润玉才后知后觉。她身上的气息并非仙泽,而是带着几分野性的妖气。
原来她不是蛇仙,是蛇妖。
“你是被什么东西伤得这样重?”水三娘皱起眉,有些不解。
她的妖力虽不算顶尖,治些皮肉伤总该没问题才是。
她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拨开他的鳞片,仔细检查那些伤口,却在这过程中发现,鳞片下竟还藏着许多旧伤的痕迹。
像是曾经被硬生生拔去过鳞片,如今这些雪白的新鳞是后来重新长出来的,边缘还带着些不自然的凸起。
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你……你被拔过鳞片?”
润玉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些陈年旧伤,蛇嘴微咧,像是想笑,却只扯出几分苦涩。
他其实记不太清这些伤疤的来历了,只知道它们一直都在,丑陋地印在身上。
想必是吓到她了吧。他下意识地低下头,蛇尾也微微蜷缩起来,心情瞬间低落下去。
说起来,换了个世界,遇上这么一位夸自己漂亮的蛇妖,他心里不是没有触动的。
可现在,她看见了自己身上这些丑陋的疤痕……
水三娘只觉得自己尾巴上的鳞片都跟着隐隐作痛,“嘶!”了一声,咬牙道:“谁那么恶毒?莫不是那些捉妖炼丹的人类?”
她越想越气,身后的蛇尾控制不住地往地上拍了两下,带得周围的花瓣纷纷扬扬飞起,又簌簌落下。
“不过你别怕,”她忽然定了定神,重新看向润玉,眼神里带着真切的鼓励。
“既然这样,那你就要好好修炼,争取早日化形,到时候自己去报仇,把那些欺负过你的都揍回来!”
她认真地盯着润玉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目光灼灼,满是期许。
润玉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看着她真挚的眼神,忽然意识到,她并没有嫌弃自己。
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多看的旧伤,在她眼里,只有愤怒和心疼。
一股暖意悄然漫上心头,他竟有些高兴。见她还在等自己回应,便用力点了点蛇头,算是应下了。
他瞧出来了,这蛇妖年岁其实不大。虽瞧着妖异,偶尔也摆出凶狠模样,实则心肠不坏。
喜恶全挂在脸上,不同于他深沉隐忍的性格,情绪十分外放直白。
换作是他,若遇这般境况,第一反应定是不动声色地揣度,哪会像她这样,只看了表面,便轻易放下了戒备。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果然,是自己这样的性子,太不讨喜了。
万年来,习惯了将所有心绪都压在冰面之下,连一丝涟漪都不肯露,久而久之,倒忘了鲜活的情绪该是什么模样了。
此刻忽然觉得莫名其妙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遇上了这么个小蛇妖,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第6章 自有机缘
春日的崂山深处,漫山遍野的山花正开得绚烂。
一条小白蛇从铺满花瓣的草地上游过,等抵达桃林中央那棵最大的桃花树下时,周身已经沾满了带着晨露的粉白花瓣,像裹了层轻盈的花衣。
他轻轻抖了抖身子,花瓣簌簌落下,随即蜿蜒着爬上桃树。
润玉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带着一抹人性化的笑意。
他绕开交错的枝桠,游到离水三娘最近的那根树枝上,微微直起上半身,静静凝视着她。
她闭着眼趴在枝桠间,巨大的青色蛇尾慵懒地缠绕在花枝上,尾尖还散落着几片落花,与周遭春色融成一幅静谧的画。
“你来了,小白。”
水三娘其实早在他踏入桃林时便已醒转,只是懒得动,此刻才慢悠悠开口。
她抬手掩住嘴打了个哈欠,青色的尾巴尖也跟着轻轻晃了晃,带落几片粉瓣。
润玉点点头,顺着她伸来的手掌爬了上去。
小白这个通俗易懂的名字,水三娘给他取的。润玉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认下了。
她是深山野生野长的精怪,名字向来随意。
从她的名字就能看出,她是当初一窝蛇蛋里第三个破壳的,不知名的母亲将巢穴安在了一条小溪边,所以她给自己取名水三娘。
水三娘将他捧到眼前,看着他身上日渐好转的伤势,轻声道:“看来你自己恢复得还不错。”
润玉只是睁着无辜的眼睛望着她,仿佛真的只是一条懵懂无知的小白蛇。
实则他的法力正在慢慢恢复,身上的伤看着严重,但比起过往那些陈年暗伤,根本算不得什么。
只是,恢复得太慢了。
他也曾尝试牵引调动这方天地的星辰之力,却只能隐约感知,无法为己所用。
润玉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更不知道他失踪后,天界如今是何光景。
“缘机仙子,润玉究竟去了何处?”
上首的天帝面色冷峻,语气平淡地向缘机仙子发问,任谁都听得出,那话语里没多少真切的关心。
缘机仙子心中暗自腹诽,面上却依旧恭敬:“回禀陛下,大殿下此刻应不在此方世界。命盘显示殿下性命无虞,或许不久后便会自行回归。”
回来又能如何?殿下自有属于他的机遇,留在天界,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夜神罢了。还要时刻提防天后的刁难打压……
缘机仙子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面露失望的天后。时机到了,殿下自会归来,这些就不必多说。
天帝皱着眉,心中暗自思索天河那次异象,失踪的为何偏偏是他这个大儿子?
他对润玉,确实没多少父爱,本就是利用与压制的心思更多。
润玉是天赋远超自己的应龙,还好当年被簌离动了根基,才不至于威胁到自己。
天后对润玉的处处打压,他并非不知,甚至偶尔还会刻意纵容。
润玉性子温吞但执拗,是他在关键时刻,用来制衡天后与旭凤的一枚棋子。
他尚未开口,天后便带着不怀好意的语气抢先说道:“润玉那孩子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落入其他世界?”
话里话外,都在暗指润玉私下谋划着什么,才惹出这桩事来。
这虽然是明着泼脏水,但也是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在她心里,润玉心思深沉,以己度人,她不相信润玉就真如他表现的一样淡泊名利。
说不定就是隐忍藏拙,等到羽翼丰满时就给自己和旭凤致命一击。
偏偏旭凤那傻孩子不懂自己的苦心,总当他是风光霁月的君子,得知润玉失踪时,还真心实意地焦急担忧。
依她看,润玉还是运气太好,怎么没干脆就此身陨呢?
听到天后的话,天帝也没有丝毫维护之意,反倒看向缘机仙子,显然也动了同样的念头。
缘机仙子心中轻叹了口气,沉声解释:“陛下,娘娘,此次异象非神力所能企及。大殿下会被卷入其中,只因他身为夜神,恰逢其会,纯属受了波及罢了。”
水三娘指尖轻轻拂过润玉的脊背,察觉到他心绪微动,以为是在焦虑自己的伤势,漫不经心地开口:“修炼本就不是易事,你也不必着急。”
润玉眨了眨黑豆眼,顺着她的掌心蹭了蹭。
知道她是误会了,也不打算澄清。
“你这小家伙,倒是会装乖。”水三娘被他蹭得掌心发痒,屈指敲了敲他的脑袋。
她此刻有些后悔让陶醉捏碎自己的元丹了,要是让他交给自己,或许小白就能用上了。
不过也只是想想,就算再来一次,她还是不会要的。修炼之事,怎么能走这样的捷径。
她从前可是听说过像他们这样的妖精,修炼到了一定的程度是要经历雷劫受上天考验的。
到时万一因为这样的事功亏一篑,那不得呕死。
不过,她生下来就在崂山,还没见过经历雷劫的妖精呢。
摇摇头不再胡思乱想,她尾巴青光一晃便化作双腿,跳到了树下。
她觉得小白应该是每日待在洞府太无聊了,她得带他出去见见世面。
而天界的大殿上,气氛正愈发凝滞。
天后听到缘机仙子的解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波及?这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依我看,定是他私下修炼禁术,才招来了天谴。”
天帝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沉沉:“禁术一事,尚无实证。既是波及,便无需深究。夜神之位暂由司命代管,各司其职,勿要因润玉不在乱了章法。”
天后脸色微沉,却没再反驳。她心里清楚,天帝再无视润玉,但那始终是他的血脉。
做得太过天帝也不会允许。
“陛下说的是。”天后很快敛了神色,语气柔和下来,“只是润玉毕竟是天界皇子,总在异界漂泊也不是办法,不如让旭凤……”
“不必。”天帝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旭凤身为天界火神,职责重大,不可擅离。此事由缘机仙子暗中追查便是。”
让旭凤去找那不就是让天后参与其中,找不到还好,要真让她找到,润玉怕是永远都回不来了。
旭凤听闻此事,原本还悬着的心,待听说润玉性命无碍后,那点担忧便也落了地。
只是,对自己母后说的那些,让他离润玉远点、又撮合他与穗禾、再旁敲侧击着让他去争那太子之位,他半句也听不进去。
找了个借口,便匆匆离开了。
惹得荼姚无奈又头疼。
第7章 钟素秋
润玉被水三娘带着出了山,一开始还不明所以,只察觉到她身上有股莫名的雀跃。
很快,他便懂了。
喧闹的城镇铺展在眼前,叫卖声、孩童嬉笑声交织成一片鲜活。
润玉缠在她手腕上,化作一枚莹润的“玉镯”。
忽然心念微动,她留自己在身边,莫非是因为孤独?所以见了这凡人烟火,才会这般欢喜?
水三娘可没心思琢磨他的想法,她最大的愿望便是修炼成人,能大大方方走在人群里,不再受到歧视。
她眼神雀跃地穿梭在摊位间,目光忽然被街角编草活的老伯吸引,那指尖翻飞间,不起眼的枯草便成了活灵活现的小动物。
“老伯,给我编只小蛇吧,要可爱些的。”她笑着驻足。
老伯应了声好,不多时,一条吐着信子的草蛇便递到她手里。
水三娘正要掏钱,一个油腻的声音插了进来:“姑娘买东西,哪能自己掏钱?这钱我付了!”
她抬眼,见是个脑满肠肥的胖子,衣着华贵,脸上堆着不怀好意的笑,正直勾勾盯着她。
水三娘不动声色地扯过衣袖,掩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声音却冷了下来。
“多谢公子好意,不过我自己的东西,还是自己付钱的好。”
说罢,她付了钱便要走,那胖子却几步追上来,挡在她面前。
“哎,姑娘别急着走啊!我乃是这崂山县熊县令的儿子,熊大成!在这崂山县,还没有我熊大成想认识却认识不到的人!”
他拍着胸脯,满脸得意,那眼神里的轻佻再明显不过。
水三娘眉头微蹙,心头已有了火气。
她最讨厌的就是这些好色成性的男人。
腕间的“手镯”忽然轻轻收紧,是润玉在提醒她,现在是在大街上,不可暴露真身。
润玉虽然久居天界,却也知晓凡间有捉妖师的存在,他如今法力还未恢复完全,实在怕她惹上厉害角色,自己护不住她。
水三娘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妖气,明着动手不行,暗地里小小惩戒一番总可以。
她指尖刚要凝聚灵力,旁边却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熊大成,你又在光天化日之下骚扰女子!”
水三娘侧头望去,只见那女子身着素雅衣裙,容貌清丽,眉宇间带着几分端庄傲气,看向熊大成的眼神满是厌恶。
熊大成一见那女子,脸上的色眯眯瞬间换成了谄媚,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素秋姑娘!你怎么在这儿?我、我就是跟这位姑娘打个招呼,没别的意思!”
原来这女子是崂山县首富钟云山的独女钟素秋,也是熊家一心想要联姻的对象,娶了她,不仅能抱得美人归,更能吞下钟家偌大的家业。
可钟素秋最瞧不上熊大成这副纨绔德性,见他又在耍无赖,当即冷声道:“打招呼需要追着人不放?熊大成,你若再这般,我便去告诉你父亲!”
熊大成顿时矮了半截,讪讪道:“别啊素秋姑娘,我说的是真的。”
他又不甘心地瞥了水三娘一眼,又凑到钟素秋面前想要解释。
一直跟在钟素秋身旁的小丫鬟巧燕见状,立刻皱眉挡在了自家小姐身前,一双大眼睛瞪着熊大成。
钟素秋更加厌恶,冷声呵斥:“行了,你走吧,下次再让我碰见你骚扰姑娘,我一定告诉你父亲!”
熊大成苦着脸,陪笑道:“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又不甘心地瞥了水三娘一眼,才悻悻地挪开步子。
钟素秋这才转向水三娘,关切地问:“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水三娘放下掩面的衣袖,笑了起来,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妖娆:“多谢姑娘解围,我没事。”
她瞥了眼熊大成离去的背影,挑眉对钟素秋道,“看来花儿长得太惹眼,不仅招蜜蜂,连苍蝇都想凑上来呢。姑娘日后也得多加留意才是。”
钟素秋闻言,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只觉得眼前这女子说话又俏又辣,很对胃口。
她眨了眨眼,点头道:“姑娘说得是,我记下了。”
水三娘侧头对钟素秋浅浅一笑:“还没多谢姑娘搭救,我叫水三娘。”
说这话时,她眼角余光扫过不远处仍在探头探脑的熊大成,指尖在袖中极快打了个旋。
一道微不可察的水汽顺着风飘过去,悄无声息缠上他的脚踝。
钟素秋颔首回礼,语气温和有礼:“水姑娘客气了,我叫钟素秋。”
两人往前挪了几步,那头的熊大成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捂着肚子直皱眉,脚步踉跄着往回走,嘴里还嘟囔着“晦气”。
水三娘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转头对钟素秋道:“你看,那人遭报应了。”
钟素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熊大成那狼狈模样,也忍不住弯了弯唇:“他平日横行霸道,是该受点教训。”
她没往别处想,只觉得巧合而已。
水三娘转开话题,笑着问:“看姑娘像是常来这街市?方才若不是你,我还真不知该如何应付这种人。”
钟素秋闻言,语气柔和了些:“偶尔会出来走走。前面有家铺子的杏仁酥做得极好,若是不嫌弃,我请姑娘尝尝,也算给姑娘压压惊。”
水三娘自然应下:“那便多谢钟姑娘了。”
她对钟素秋的印象还不错,看得出这姑娘是个善良纯粹的性子。
两人买了糕点,又一起逛了逛,钟素秋便提出要道别:“水姑娘,时辰不早了,我出来许久,也该回去了。”
她身为闺阁小姐,在外逗留太久确实不妥。
水三娘笑着点头:“理应如此,钟姑娘快回吧,改日有缘再见。”
钟素秋微微颔首,带着身后的丫鬟转身离去。
钟素秋走后,水三娘径直去了酒楼,要了个包厢,豪气地叫了一桌子菜。
她把润玉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到桌上,夹了些菜放进一个干净的小碗里,推到他面前:“自己吃。”
润玉虽仍是蛇身,吃起东西来却慢条斯理,吐信子卷住食物的动作优雅,一点也不粗鲁。
水三娘看了片刻,点点头,“小白,你这吃相倒是雅致。你若是化成人形,定然是个漂亮模样。”
润玉吃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水三娘哪会不懂他的意思,满不在乎道:“哎呀,你是公的又怎么样?化形时自己选个女子的模样不就好了?”
说罢,她托着下巴打量着润玉莹白的蛇身,越想越觉得靠谱:“真的,你这一身白,化成人形定然是仙气飘飘的,说不定比天上那些仙女还惹眼。”
润玉尾巴尖轻轻扫了扫桌面,满是无奈,说得好像她见过仙女一样。
第8章 乱成一锅粥
等他们吃完饭出了酒楼,日头西斜,已经是下午了。
水三娘正打算带着小白回山,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角一个熟悉的背影,步履匆匆间还带着几分狼狈。
她眼珠一转,勾起一抹坏笑,悄悄跟了上去。
润玉起初以为她撞见了熟人,并未在意,可见她一路不远不近地缀着,还有意收敛自身妖气,这才察觉不对劲。
他在她腕间轻轻蹭了蹭,似在询问。
水三娘却没理他,只专注地跟着前面那人,一路出了城。到了城外一片荒林,前面的人终于停了下来。
水三娘挑了挑眉,陶醉着狼狈的模样不知道又是在哪里受了伤,上次自己打的应该已经好了吧?
话音刚落,她耳尖一动,察觉到远处有脚步声传来,立马缩到粗壮的树干后藏好。
陶醉显然也听到了动静,周身气息瞬间绷紧,握紧了腰间的玉笛。
来人是个疯疯癫癫的道士,穿一身破烂道袍,头发像鸡窝似的乱糟糟,手里却举着柄寒光闪闪的剑。
他一看见陶醉,眼睛顿时亮得惊人,怪笑着大喊:“妖怪!我看你往哪里跑!今日定要收了你!”
陶醉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显然方才已被这道士所伤。
他咬着牙站直身子,冷声道:“道长何苦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疯道士哈哈大笑,剑指陶醉,“妖就是妖!天生就该被斩!我乃降妖道士,除妖便是天职!”
说罢,他举剑便刺了过来。陶醉急忙挥笛格挡,两人瞬间交上了手。
缠斗间,陶醉额角渗出冷汗,喘息着问:“我自问从未害过一个人,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无冤无仇?”疯道士狞笑着劈出一剑,“你这竹妖修成人形,本身就是逆天而行!留你在世,便是祸患!”
树后的水三娘听得心头火起,忍不住低骂一声:“狗屁道理!”
她虽不喜欢陶醉,却也听不得这话,“小白你听听,凡人占着天底下的好地方,修炼便是顺应天时;我们妖精躲在深山里苦修,倒成了作恶?凭什么!”
润玉在她腕间轻轻动了动,表示理解她的愤懑。
眼看陶醉渐落下风,肩头又添一道伤口,疯道士瞅准空隙,一剑直刺他胸口要害!
水三娘再也按捺不住,抬手便一道水汽凝成的鞭影甩了出去,“啪”地一声打偏了道士的长剑。
剑尖擦着陶醉的衣襟划过,深深钉进旁边的树干里。
疯道士一愣,转头怒喝:“谁在装神弄鬼?!”
水三娘从树后走出来,抱着胳膊冷笑:“道长好大的威风!”
疯道士见杀出个妖娆女子,眼睛瞪得溜圆,上下打量她几眼,见她身上妖气若隐若现,顿时更兴奋了:“好啊好啊,又来个妖精送死!今日正好一锅端!”
说着就要弃了陶醉,举剑朝水三娘扑来。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水三娘侧身避开剑锋,指尖凝出几滴水珠,像弹珠似的射向道士手腕。
道士只觉手腕一麻,长剑“哐当”落地。
他又惊又怒,正要念咒,却见水三娘已欺到近前,抬手一掌拍在他胸口。
“哎哟!”道士像个破麻袋似的摔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爬起来时鼻青脸肿,指着水三娘骂道,“你这女妖,本事倒是不小!”
水三娘嗤笑一声:“我本事小不小的不知道,但是打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们要是想害人,崂山县早就出事了,还轮得到你这个疯道士在这里喊打喊杀!”
她翻了个白眼,语气十分不屑。
道士被她怼得一噎,又见她身手利落,自己讨不到便宜,狠狠瞪了眼一旁调息的陶醉,撂下句“你们给我等着”,捂着胸口一瘸一拐地跑了。
见人走远,水三娘才转向陶醉,抱臂挑眉:“哎哟,这不是陶醉嘛?你这日子过得够精彩的。”
陶醉刚顺过气,捂着淌血的肩头,抬眼看向水三娘时,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就是眼前这人,前些日子逼得他捏碎了元丹。
正因如此,他今日才会连个疯道士都敌不过。可偏偏也是她,此刻出手解了围。
他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喉头滚动片刻,他终是哑声道:“多谢你出手。”
“别,我可没安什么好心。”水三娘摆了摆手,“我只是看不惯那蠢货仗着身份欺负人,跟你可没关系。”
陶醉收回目光,拱手道:“今日之恩,陶醉记下了。日后若有需要,尽可来寻我。”
“不必了。”水三娘转身便走,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我跟你井水不犯河水,最好别再遇上。”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往山林方向走去。
陶醉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捂着仍在渗血的肩头,费力地撑着身子站起来,也踉跄着转身离开。
他会被那癫道人死追不放,还是为了花姑子,眼下,他还得赶去找她。
水三娘嘴上说着“最好别再遇见”,脚步却在拐过树影后停了下来。见陶醉走远,她立刻隐匿了气息,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腕间的润玉轻轻动了动,看她方才对陶醉那冷淡语气,明显是不愿多打交道,此刻却又紧追不舍,实在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一路跟着陶醉回到崂山深处,果然见着了那獐子精一家,还有那株常伴花姑子左右的向日葵精。
见到陶醉回来,几人脸上瞬间涌上急切与激动。
水三娘隐在暗处,听见那两头老獐子精对着花姑子又气又急地数落,这才恍然大悟,那癫道人最初要抓的,本来是花姑子。
至于她为何会撞上那癫道人?
原来自从被水三娘毁了修行根基,花姑子便整日寻摸着能重修的法子,甚至求过陶醉帮忙。
可这逆天改命的事,哪有那么容易?即便真有法子,他们这些山野精怪也未必知晓。
可花姑子哪里顾得上这些?她心里念着安幼舆,若不能重新修炼化形,又怎能与他相守?
更何况,安幼舆先前对钟家小姐钟素秋颇有好感,这般想着,更是按捺不住,竟瞒着家人偷偷下了山,想去看看安幼舆。
没成想,半路就撞上了那癫道人。
幸好家里人发现得早,急忙寻来陶醉帮忙,才好不容易找到了她。
只是他们谁也没料到,往日里总能为他们兜底、护他们周全的陶醉,如今没了元丹,竟连个疯癫道士都敌不过。
万般无奈之下,陶醉只能拼尽全力引开癫道人,这才有了方才水三娘撞见的那一幕。
“啧,”水三娘在心里轻嗤一声,暗自感慨,“这陶醉,真是没救了。”
明知花姑子心里半分没有他,却还是为了她连命都能豁出去。
偏生这花姑子眼里只有那个书生安幼舆,而那安幼舆呢?心思系在钟家小姐身上。
“这几人,可真是乱成一锅粥了。”水三娘看得直摇头。
现在只差钟素秋喜欢上陶醉几人便可牢牢纠缠成一团了。
第9章 你什么来头
看完好戏,水三娘顶着微凉的夜风,慢悠悠地往洞府走。
润玉趴在她肩头,小脑袋微微抬起,望着漫天星辰,想起自己在天界的日子。
他从来都是形单影只的。
身为天帝之子,却活得像个透明人,无人问津。
可他本来也不在乎这些,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做个逍遥散仙,自在度日。
偏偏天后不信,父帝也不许,这条路从来由不得他选。
此番意外离开,天后大约是乐见其成的吧?
他想着,或许天界唯一会为他忧心的,只有旭凤了。
如今的他,不过是条连道体都化不出的小白蛇,渺小得不值一提。
可耳边听着水三娘一路絮絮叨叨,却让他感受到了久违了的宁静。
一路上水三娘把对陶醉幸灾乐祸的原因,给他从头到尾的讲了一遍。
她知道小白其实很好奇。
润玉在听到花姑子两次来偷她元丹时蛇身微微绷紧,带着点愤愤的意味。
三娘白日里打坐、夜里吐纳。年纪虽小,但却很勤恳,那元丹是她一点一滴攒下的修为,怎能容旁人觊觎?
而那花姑子修为低下却不思进取,一而再再而三地动歪脑筋,实在是让人不齿。
他也在心中庆幸,幸好三娘身手利落,没让那些宵小之徒得逞。
若真被他们盗走元丹,三娘勤勤恳恳这么多年,岂不是都成了为他人做嫁衣?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瞥了眼身旁还在念叨的三娘,嘴角悄悄弯了弯。
嘴上说着“活该”,方才却还是出手救了那助纣为虐的陶醉,说到底,终究还是心太软。
踏着月色回到了洞府,虽然没有灯,但并不黑。
石壁上嵌着会发光的幽蓝苔藓,顺着石缝蜿蜒,把路径照得影影绰绰。
角落里生长着水三娘种的发光草,发出的光是暖黄的。
混着苔藓的发出的冷蓝,在空气中织出一层朦胧的光晕,看起来旖旎又梦幻。
她一步步往里走,先是脚踝处的衣料鼓胀起来,青黑色的鳞片刺破布料,像雨后石缝里钻出的青苔,顺着小腿往上爬。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带着骨骼错位的轻响。
很快双脚便消失不见,露出的肌肤彻底被菱形鳞片覆盖,泛着湿冷的光泽。
腰肢拧动间,人形的曲线被硬生生抻开,脊椎隆起成一条流畅的弧度,身躯化为粗壮的蛇躯。
最后走到石床前时,她已彻底没了人形,青色大蟒盘在床沿,头颅微微抬起,嘶嘶地吐着信子。
方才披散的长发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蛇首顶端几缕特别亮的鳞片,像是某种诡异的冠冕。
趴在她肩头的小白蛇被这变化带得晃了晃,等稳住身形时,已经压在青蟒的背脊上。
他太小了,银白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柔光,与身下青蟒那带着暗纹的、近乎墨色的鳞片相比,像一团落在石块上的雪。
远远望去,仿佛是青蟒身上一块异色的斑纹,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是活物。
天井的月光恰好落在青蟒身上,将她的鳞片照得半明半暗。
那些鳞片的边缘似乎在微微阖动,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生命在皮下呼吸,透着股山野精怪特有的诡谲,带着原始野性的力量感。
她盘起身,蛇身绕着石床转了两圈,尾尖轻轻拍了拍石壁,像是在确定某种方位,随后便静止不动。
唯有腹部随着呼吸缓慢起伏,每一次吐纳,都有淡青色的雾气从鳞片间渗出,在月光里凝成转瞬即逝的小蛇形状。
压在她背上的小白蛇动了动。原本黑色的眼瞳已经变为了金色,周身也渐渐泛起一层极淡的白光。
那光芒不像青蟒的雾气那样带着侵略性,反而温润如玉,像是把月光揉碎了裹在身上。
他没动,只顺着青蟒的呼吸调整自己的吐纳节奏,每一次吸气,都有细微的光点从四面八方聚来,钻进他的鳞片里。
青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吐信的频率慢了些。
那些原本只是缓慢流转的青色雾气,在触到小白蛇周身的白光时,突然变得活跃起来。
像找到了归宿的溪流,顺着鳞片的缝隙往她体内钻。
她尾巴绷直了一瞬,却没停下修炼,随后盘得更紧了些,青色的雾气和白光互相交织在一起。
天光大亮,水三娘终于睁开眼睛。
她那硕大的蛇头缓缓探到润玉跟前,目光沉沉地打量着他。
可无论怎么看,眼前也只是条平平无奇的小白蛇。
怪就怪在,自从与他一同修炼,自己的修炼速度竟然快了不少。
润玉自然知晓她的疑惑,却没法解释。
只睁着一双圆滚滚的豆豆眼,一脸无辜地望过去,仿佛在问:怎么了?
水三娘忽然心念一动,大胆猜测:“小白,你该不会是什么异兽吧?”
润玉微微歪了歪头,依旧是那副懵懂无知的模样,仿佛全然听不懂她的话。
“罢了,问你也是白问,瞧这傻样。”
水三娘见他始终迷迷糊糊的,知道问不出什么,索性不再追究了,反正受益的是自己。
见她不再追问,润玉暗自松了口气。
总不能告诉她,自己身上萦绕的并非妖气,而是仙泽吧?
水三娘自己尚未察觉,润玉却早已发现,因着连日一同修炼,她身上的妖气已淡了许多。
想来再过些时日,她自己都会察觉到变化。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润玉每日依旧装作懵懂小白蛇,跟着水三娘在洞府附近的溪流里扑腾,或是蜷在向阳的青石上晒太阳。
只是每当水三娘沉心修炼时,他总会悄悄调整气息,让周身那缕若有若无的仙泽更柔和地漫开。
这日午后,水三娘刚吐纳完毕,忽然低头蹭了蹭自己的鳞片。
以往修炼后总带着的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腥气,竟淡得快闻不见了。
她愣了愣,又转头看向蜷在一旁打盹的润玉,小白蛇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半点妖气也无。
“怪事……”她喃喃自语,却没往深处想,只当是近来修炼得法。
直到半月后,一群下山寻药的道士路过山谷。
往常这类人见了她定会拔剑相向,今日却只是扫了她一眼便匆匆离去,仿佛她只是寻常过路人。
水三娘心头剧震,猛地窜回洞府,逼视着刚睡醒的润玉:“小白,你老实说,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润玉眨了眨豆豆眼,依旧是那副无辜模样,但尾巴尖却轻轻蜷缩了下。
可水三娘这次却没放过他,定定地看了半晌。
想起自己近来夜里修炼时,总觉得有层温和的光晕裹着自己,那些以往难以压制的戾气,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
她眼睛亮了一下,伸手轻轻碰了碰润玉的小脑袋:“罢了,不管你是什么,待在我这儿,便护着你。”
第10章 何为异类
润玉瞧着水三娘这没心没肺的模样,心头微微一软。
她看着像是心眼活络的样子,实则阅历太浅,根本算不上多精明。
他暗叹一声,或许,自己不该再装傻下去了。
三娘待他这般赤诚,自己却一直瞒着她,于她而言,终究是不公平的。
“三娘。”润玉直起上半身,认真地望着水三娘。
这一声出口,水三娘顿时惊得圆睁双眼,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咽了口口水,试探着问:“小白,是你在说话?”
看着她这副傻乎乎的模样,润玉眼里漾起笑意,轻咳一声:“是我。”
“真的是你!”水三娘又惊又喜,连忙将他捧到掌心。
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对,你怎么是这种成熟的声音?你不该是个小孩子吗?”
说着,她还仔细打量了一番他细小的身子。
润玉身形微僵,无奈解释:“我并非刚出生的小蛇,只是遇上些变故,才成了如今这模样。”
“这么说,你原本是个大妖?”水三娘瞪着他的小身板,满脸不可置信。
润玉故意声音带上了几分委屈:“是,我受了伤,才变成这样,如今恢复了些,才能开口说话。三娘会怪我吗?”
原本还憋着股劲想质问他的水三娘,一听他这可怜巴巴的语气,顿时凶不起来了。
她撇了撇嘴,把润玉往旁边一放:“我怪你什么?”
她转过身,心里有些不痛快。
原本还想着把小白养大当跟班,自己还美滋滋地幻想了好一阵。
没想到人家竟是个大妖,这下好了,跟班的事彻底泡汤了。
润玉被她丢在石桌上,看着她背影里都藏不住的失落,忍不住低笑出声。
“怎么,没当成我的‘主子’,不开心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小蛇的尾巴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水三娘猛地回头,厉声呵斥:“谁想当你主子了!我是嫌你装嫩骗吃骗喝!”
润玉眼底笑意更深:“那我赔给你如何?等我伤势好些,便带你去寻千年雪莲,如何?”
“雪莲?”水三娘眼睛一亮,随即又板起脸,“谁稀罕你的东西,我自己也能找着。”
话虽如此,身体却没动,显然是等着他往下说。
润玉便顺着她的意,细细讲起曾在古籍里见过的秘境。
说那里有增长修为的灵果,有调皮的灵狐,还有终年不化的雪山。
水三娘起初还嘴硬,听着听着便凑了过来,眼里满是向往。
“你去过那么多地方?”她忍不住问,语气里没了方才的别扭。
“嗯,从前走得远些。”润玉语气轻淡,略过了天界的种种,只拣些凡间奇景说给她听。
水三娘望着润玉,忽然问出了那个盘桓心头许久的问题:“真好,那你就没有被发现是妖精过吗?”
多日相处,润玉当然知道她的心结是什么。
他缓缓开口:“只要修为足够强大,凡间的捉妖师自然无从察觉。”
他顿了顿,还是不想看到她小小年纪走上歪路,于是趁着这个话题想点醒她。
“三娘,妖就是妖,人就是人,妖终究变不成人的。”
这不太中听的话,瞬间击穿了水三娘的心。
她最盼的便是化为人形,此刻听他这般说,火气顿时涌了上来。
正要发作,却听润玉温声问道:“你先别急,我且问你,为何如此执着于变成人?”
水三娘梗着脖子,声音里带着倔强:“我不想当异类。”
“何为异类?”润玉反问。
“这崂山中妖精众多,你与它们共处时,从未觉得自己是异类。为何独独面对凡人,便有了这般想法?”
水三娘被问得一怔,随即嘟囔道:“因为凡人多啊,而且他们天然就占着大义。
我们妖精好像天生就带着错处,走到哪里都要被排挤。我也想像他们一样,光明正大地走在太阳底下。”
润玉静静听着,而后缓缓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凡人的寿命不过短短数十载,会生老病死,会被俗世牵绊,未必有你现在自在。”
看着她茫然的眼神,润玉知道,她其实根本不懂人和妖的本质。
若是一个千帆过尽的妖精想要变成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个人选择而已。
可三娘不是,她看似精明,却稀里糊涂地认为只要是人就千好万好。
他不想她懵懂中走上歧路。
他继续说道:“而且,他们的接纳本就带着偏见,你为了这份不确定的认可,要舍弃自己的真身和天赋,值得吗?
面对妖精时,他们是抱团的利益群体,可即便在凡人内部,也满是纷争与不和谐。”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认真:“你其实并不懂做人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只是把自己对‘美好’的想象,全加在了凡人身上。
若真想光明正大地行走,不如先去了解凡人真正的生活是什么模样。”
水三娘愣住了,望着洞外洒进来的月光,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润玉的话像颗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
她不是不知道人分好人和坏人,可是人总不会像她们妖精一样,出现就意味着原罪。
她低头思索良久,突然抬头。
“你的真名叫什么?”
水三娘望着眼前的小白蛇,忽然觉得他周身仿佛罩着层说不清的气度,竟生出几分伟岸感来。
润玉抬眼望她,没有半分隐瞒,声音轻缓却清晰:“我叫润玉。”
“润玉……”水三娘喃喃念着,眼底泛起亮色,“真好听,连名字都这么雅致。”
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的名字,比起“润玉”来似乎太过随意了些。
但这念头只闪了一瞬,她便又挺直了腰板。
这名字是自己当初年幼时取的,独一无二,听着也顺耳得很。
“三娘的名字也很可爱。”润玉的声音带着真诚,他并非刻意安慰,而是真心这么觉得。
或许是因为她本人率真可爱,连带着名字也染上了几分讨喜的意味。
“真的?”水三娘眼睛一亮,语气里藏不住期待。
润玉望着她,认真点头:“自然是真的。”
水三娘顿时笑开了,润玉讲起道理来头头是道,他既然觉得自己名字好,那就是真的好。
水三娘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小脑袋:“那你……还会变回去吗?变回原来的样子?”
润玉沉默片刻,轻轻点头:“会的,只是还需些时日。”
“哦。”水三娘应了一声,一看他就是老妖怪了,说不定真身比自己还大。
她忽然伸手,把润玉重新捧回掌心,嘟囔道:“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变回去……”
她看着眼前这条小白蛇,觉得这样挺好的,小小的,多可爱。
第11章 糖水
决定去感受凡人生活的次日清晨,水三娘便兴冲冲地拽着润玉往山外赶。
她特意找了片宽大的芭蕉叶,把小白蛇裹在里头,只露出个小脑袋透气。
嘴里还念叨着:“你既然说现在能完全遮掩我身上的妖气,那我就在城里住下,好好感受你说的凡人生活!”
润玉也不反抗,反而舒展了身子躺在叶子里,声音温缓:“放心,一般的道士现在就算站在你面前也发现不了。”
进了镇子,水三娘眼尾微挑,漫不经心地扫过喧闹的市集,径直选了家人最多的酒楼。
既然要观察凡人,自然不必要包厢,就在大堂临窗的位置坐下。
只是她刚踏入酒楼,便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身上。
有单纯带着欣赏的,也有毫不掩饰的不怀好意。
水三娘心头掠过一丝烦躁,正想发作,手腕上的润玉忽然传音过来:“假如你现在只是个凡人女子,你能做什么?”
她下意识咬住下唇,凝神思索,若是没了法力,单是个寻常女子,该如何应对?
“凡人女子也可习武。”水三娘眼睛一亮,想到这个解法,嘴角忍不住带了点得意。
润玉低笑一声,没有反驳,只接着问道:“对,可以习武。可就在这崂山县,你见过几个学武的女子?”
“这……”水三娘顿时泄了气。
她本就不是不谙世事的深山精怪,润玉一句话,她便立刻反应过来。
凡间女子想习武哪是易事?穷文富武,寻常人家根本负担不起;
况且即便家境允许,女子也多半被教导要贤惠持家、寻个好归宿才是正途,习武之事,从来不在世俗对女子的期待里。
见她垂眸沉默,润玉也便收了声,尾巴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腕。
这些问题,他从前也是未曾细想过的。
那时他身为天界夜神,居于九霄之上,纵然偶尔踏足凡间,也被仙人不得干涉凡间发展的铁律牢牢缚着。
他夜神的职责向来明确,不过是守好星辰轨迹,夜夜布星挂月,维系苍穹秩序罢了。
至于人间的苍生百态,原是不必低头去看的。
更何况,他也不能看。
天后的眼睛,时时刻刻都盯着他,但凡他沾染了半分俗事,不论初心如何,在她眼里,都只会是争权夺利的把柄。
为了不给自己找麻烦,他自然是能不沾就不沾的。
一顿饭,水三娘吃得食不知味。
出了酒楼,水三娘依旧沉默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边,最终落在一家糖水铺前。
铺子前,一个扎着红绳的小丫头正忙着收拾桌椅,小小的身影在板凳间穿梭,动作麻利得很。
铺子老板是个面带风霜的汉子,见女儿收拾停当,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糖,慈爱地递了过去。
小丫头立刻笑得眉眼弯弯,高兴地蹦了两下。
小心翼翼地将糖放进嘴里,含着抿了又抿,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宝。
水三娘突然也想尝尝这糖水。
她走上前买了一碗,味道其实很普通,可她却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
期间小丫头一直好奇地打量着她,眼神清澈,半点不怕生。
对上水三娘望过来的视线,她脸蛋一红,露出个腼腆又灿烂的笑。
水三娘对着她招了招手,小丫头立刻像只小雀儿似的,蹦跶到了她跟前。
“你这么小就来帮衬爹爹,累不累呀?”水三娘笑着问道。
小姑娘看着不过六七岁,身上的衣裳虽朴素,针脚却缝得细密,连破损的地方都绣着小小的碎花,看得出是被精心照料着的。
她抿着嘴摇了摇头,眼里闪着光:“不累呀,娘亲生病了,我得陪着爹爹卖糖水,攒钱给娘亲抓药,这样她就能好起来啦。”
望着小姑娘眼里满溢的期盼,水三娘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柔声道:“原来是这样,那祝你们早日攒够银钱。”
“谢谢你,大姐姐。”小姑娘嘴甜又机灵,见水三娘喜欢自己,便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小声问道:“大姐姐,那你要不要再多买几份糖水呀?爹爹做的可好喝了。”
水三娘被她逗得捂着嘴笑起来。
铺老板这时才注意到这边,连忙快步走过来,把小姑娘拉到自己身后。
对着水三娘连连作揖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客官,小丫头年纪小不懂事,瞎说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小姑娘见爹爹这般,也连忙咬着唇,怯生生地低下头:“大姐姐,对不起。”
水三娘笑着摇头:“老板不必这样,小姑娘很懂事,没关系的。”
铺老板这才松了口气,他方才就留意到水三娘的穿着打扮,料子考究,气质不凡,绝非寻常人家。
他们这样的小老百姓,哪里敢得罪。
瞥见小姑娘眼里掩不住的失落,水三娘转向铺老板,温声问道:“方才听她说你家娘子病了,病得很重吗?”
铺老板闻言,先是瞪了小姑娘一眼,像是怪她多嘴。
随即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起来:“大夫说,是早年劳累过度落下的病根,得好好静养些日子才行。”
水三娘一听便明白了。
所谓的“静养”,无非是要吃药调理,还得配上些滋补品。
可这些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已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甚至称得上是天文数字了。
水三娘闻言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几锭沉甸甸的银子便滑入掌心,却没急着递出去。
“老板,”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随意,“你这糖水味道不错,用料也实在。我正好想备些解暑的吃食,不如你每日做些,我过几日让人来取?”
老板一愣,眼里满是诧异:“客官是说……要订些糖水?”
“嗯,先订一个月的,每日五十碗。”水三娘说着,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定金,剩下的月底一并结给你。只是我眼下还没寻好住处,等安置妥当,便让人来与你说取货的时辰和地方。”
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老板的脸霎时涨红了,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这、这太多了……五十碗太多了,小的这摊子怕是供不上……”
“无妨,能做多少便备多少,我让人来取便是。”
水三娘看向一旁的小姑娘,冲她眨了眨眼,“况且你家姑娘这么能干,定能帮你搭把手的,不是吗?”
小姑娘眼睛一亮,拽了拽爹爹的衣角,小声道:“爹爹,我们能做的!”
老板望着那锭银子,知道这位姑娘是想帮他们,又看看女儿期盼的眼神。
他喉头动了动,最终深深作了个揖:“多谢客官体恤……小的一定备好,等您的人来。”
水三娘笑着摆摆手,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小姑娘雀跃的声音:“爹爹!娘亲有救啦!”
她脚步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第12章 住宅
“你就不担心他们是在骗你?”润玉抬眼,暗中传音给她。
水三娘随手买了张糖画,含在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语气很是随意。
“我像是那种轻易就被骗的妖精吗?他们说的是真是假,我还是能分出来的。
再说了,钱财于我本就无用,就算真被骗了,崂山县就这么大,真被我揪出来,自有他们好受的。”
润玉总因年岁差距把她当小孩子看,却忘了对凡人而言,她早就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妖怪了。
他无奈失笑,摇了摇头,又问:“你似乎很喜欢那个小姑娘?”
“嗯,”水三娘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怅然,“我很小的时候,曾偷溜到一户农家偷鸡蛋。
蛋还没摸到,就被护崽的母鸡发现了,当时差点被那鸡活活啄死。
是那家的小女儿看见了,拿根树枝把我救了出来,还把我送到树林里,叮嘱我别再往人跟前凑,不然定会被大人打死。”
润玉听得入神,好奇追问:“后来呢?”
她笑了笑,“从那以后,我便再不敢下山,一直待在山里潜心修炼。
等能化人形了,我偷偷回去看过她,那时她已是满头白发的老奶奶了,牙齿都快掉光了,正坐在村口跟一群老人晒太阳聊天呢。”
润玉望着她唇边浅浅的笑意,眸色柔和了几分:“想来她当年也不知救下的是只小妖精,只是出于本心罢了。”
“是啊,”水三娘把最后一点糖画渣舔进嘴里,舌尖还留着甜丝丝的余味。
“凡人的性命短得像朝露,当年那个小姑娘早就不在了,但她随意的一点善意便让我活到了现在。”
她一路往前走着,街边的叫卖声、车马声渐渐淡了下去。
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处宅院,朱门紧闭,门楣上精致的雕花虽蒙了些尘,却仍能看出昔日的富贵气象。
“这是我看好的宅子。”她开口道。
指尖轻轻一弹,一道细微的水纹无声掠过紧闭的大门,门内景象便如镜中画般清晰映入她眼底。
庭院里荒草没膝,看得出很久没人打理过了。
正屋虽然破败但瞧着还算完好,后院甚至还有口井,倒省了不少事。
而润玉的目光,却落在了宅中隐隐散发着的妖气上。
“倒也将就。”
她挑了挑眉,转身便往宅院走去,“等我收拾出来,就派人去糖水铺知会一声。”
话音刚落,她已推开虚掩的院门。
刚迈进去,便见她弯腰一探,精准掐住了一只足有小牛犊般大小的灰白老鼠。
那老鼠眼里满是惊恐,被她攥在手里,浑身抖得像筛糠,一动也不敢动,显然是吓破了胆。
“啧,再装死?”水三娘眉眼间瞬间染上凶光,语气淬了冰似的,“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全家一口吞了?”
那老鼠精被她捏得骨头咯吱响,慌忙尖着嗓子求饶:“大、大王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您高抬贵手!”
水三娘冷哼一声,指尖稍松,却仍没放它走。
“饶了你也成,这宅子我看上了,从今天起,你们一家子都给我当差。”
老鼠精一愣,眼里闪过几分疑惑,却不敢多问,只顾着点头如捣蒜:“愿意!愿意!小的全家都听大王吩咐!”
“算你识相。”水三娘将它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先把这院子里的杂草除干净,蛛网扫了,屋子收拾出来。记住,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这里窗明几净,不然……”
她眼尾一挑,指尖凝出一点水光,落在旁边一块青石上,那石头竟瞬间化作一滩泥水。
老鼠精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喊道:“孩儿们!都出来干活!”
话音刚落,墙角、梁上、草丛里顿时窜出无数大小不一的老鼠。
一个个直立起身,手里还捧着小扫帚、小簸箕,竟是就已经备好的家活什。
它们动作飞快,有的啃草,有的擦窗,有的用尾巴卷着抹布擦桌子,顷刻间,荒院竟有了几分生气。
润玉立在她肩头,看着这诡异又热闹的景象,无奈摇头:“你倒会省事。”
“不然留着它们干什么?”水三娘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凳坐下,翘着腿指挥。
“东边那间屋给我收拾成卧房,西边的当书房,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当心晚上没你们的口粮!”
众老鼠精不敢有丝毫懈怠,干活愈发卖力。
那只小牛犊般大小的老鼠精,正蹲在她脚边,不住地点头哈腰地伺候着,像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
水三娘望着眼前这副景象,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有现成的劳力不用,岂不可惜?
她似笑非笑地瞥向身旁的老鼠精,懒懒问道:“有名字吗?”
那老鼠精连忙点头,恭敬回话:“回大王,小的名叫灰髯公。”
“灰髯公?”水三娘挑了挑眉,这老鼠精倒还有几分格调。
她挥了挥手,“行了,以后就叫你灰髯吧。”
润玉忽然开口,语气平静:“这房子你就这么住下了,不需要官府文书?”
水三娘正瞧着老鼠精们忙得脚不沾地,闻言抬眼对灰髯道:“听到了?去把这事办妥当。办得到吗?”
说着,她指尖轻轻一弹,一叠银票便轻飘飘落在灰髯怀里。
灰髯稳稳接住银票,立刻躬身应道:“大王放心!交给小的,保管万无一失!”
就算没钱他其实也能办到,就是自己新认下的大王都已经掏钱了,显然是想用正规方式办下来。
用这些钱来打点一番,妥妥的。
水三娘点了点头,显然对他这副机灵模样颇为满意,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去吧。”
润玉躬身一跃,轻巧地落在桌上,“让他去跟衙门打交道?”
“放心。”水三娘唇角漾开一抹浅笑,语气笃定。
“他们在这儿盘踞多年,最是通晓人情世故,跟官府打交道的门道肯定也熟得很。这点事若是办不妥,我倒要怀疑他是故意搪塞了。”
话音未落,那灰髯已如一道灰影般“嗖”地蹿起,顺着墙角的洞口一溜烟钻了进去,想来是领命直奔县衙了。
水三娘见状,不由得轻蹙起眉头,暗自思忖:回头定要叮嘱他,下次走正门。
水三娘望着庭院里渐渐规整的景象,拍了拍手:“不错,他们还挺好用的。”
“你啊……”润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却没再说什么。
第13章 纸妖
宅邸经老鼠精一家打扫收拾,已经变得一尘不染。
灰髯也办妥了官府那边的事,如今房契也稳稳地到手了。
于是,前几日还破败不堪、无人问津的宅院,此刻已然挂上了“水府”牌匾。
看起来就富丽堂皇,气派十足。
不远处的几户人家见了,都很惊讶。
先前也不是没人打过这宅子的主意,但最后都不了了之,听闻这宅子不干净,如今竟有了住户。
不干净的东西--灰髯一家,深藏功与名。
一家子里能化形的,都化作府中的丫鬟小厮,灰髯则担起了管家之职。
迫于水三娘的淫威,个个安分守己地当差。
一时间,满屋子的妖怪竟都做得像模像样,至少在普通人眼里,是看不出一点异样的。
而此刻的水三娘正打着伞走在城外的小路上,手臂上还挽着一个装着野菜的竹筐,润玉就静静地躺在里面。
如今正是春耕农忙的季节,细雨蒙蒙的田间地头总有人忙个不停。
她之前见邻居大娘做野菜团子,便想着自己也亲力亲为做一次试试。
所以一大早就带着润玉出来挖野菜,虽然她很少吃素菜,但是山里长大的她分辨野菜还是小菜一碟的。
反而是平日里对着修炼能侃侃而谈的润玉,竟然不认识野菜。
两人见天气放晴,便收了伞往回走。
结果还没走回城里,居然撞见朝廷护送官银的队伍正在被打劫。
那打劫的劫匪,赫然是他们先前见过的钟小姐。
“不对,”润玉在竹筐里轻声道,“这气息不对,她不是钟素秋。”
水三娘眯眼细看,果然不是正主,只是个小妖而已。
可那小妖被官兵追问时,竟大摇大摆地扬声道:“没错,我就是崂山县女侠,钟素秋!”
“她这是故意嫁祸?”润玉眉头微蹙,对水三娘道,“只要是认识钟小姐的人,就不会分不清两人的区别。”
眼看那官银就要被小妖劫走,水三娘身影一晃,拦在她面前:“区区小妖,也敢顶着旁人的脸作恶?”
小妖初出茅庐,哪里知道官银劫不得,更不知道她这种行为会给钟素秋带去多大的麻烦。
只当眼前这些搬着银箱的人,和之前作恶的山匪没什么区别,更没半分自己在作恶的认知。
把突然出现的水三娘也当成了这一行“山匪”的同伙。
见自己被识破,飞身便扑过来,却被水三娘指尖弹出的一道水线轻轻打中。
只听“噗”的一声,她身形溃散,竟化作一张涂着眉眼的纸片,飘飘悠悠落地在了地上。
原来只是个没什么道行的纸妖。
这一下可把官兵们吓坏了,一个个握着刀后退半步,看向纸片的眼神又惊又怕。
对着水三娘也有些拘谨,能收妖,又长得这么好看,说不定也是妖怪。
甚至这个妖怪更厉害。
“这、这位姑娘……”一个小兵结结巴巴道,“您、您也是……”
水三娘本想解释,见他们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怎么?我帮你们拦下劫匪,反倒还要被你们疑心?”
官兵们被她眼神一扫,吓得又退了半步。
这时,队伍里一个将军模样的中年男人站出来,拱手行礼:“姑娘息怒,我等并非不敬,只是此事太过离奇……
多谢姑娘出手相助,否则我等万死难辞其咎。”
若是官银在他们的手上丢失,后果不是他们能承受得起的。
不管这女子是什么人,但人家帮了他们大忙是事实。
他这声谢,道得真心实意。
水三娘脸色稍缓:“我认识真正的钟素秋,她只是个闺阁女子,断不会做这等劫官银的事。是这妖精偷了她的样貌作恶。”
钟素秋也是无妄之灾,她帮自己解过围,还请自己吃过糕点,自然是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将军懂她的意思,连忙点头:“姑娘所言极是,我等绝不会牵连钟家。”
水三娘满意颔首,让他们带着官银继续赶路。
将军小心翼翼地问:“那、那这妖精……”
他指了指地上的纸片。
“我会处理。”水三娘弯腰捡起纸人,指尖稍用力,纸边便微微蜷起。
官兵们见状,连忙整理队伍,将军又问:“敢问姑娘高姓大名?我等回去后也好如实禀报,为姑娘记上一功。”
“不必了,路见不平而已。”水三娘摆了摆手,“你们走吧。”
看着官银队伍浩浩荡荡远去,润玉才从竹筐里钻出来,凑到她手边看那纸人:“这小妖你打算怎么处理?”
水三娘捏着纸人晃了晃,笑得不怀好意:“当然是交给钟老爷。自己女儿差点被人这么糟践,他难道不该知道?”
润玉不解:“钟老爷只是个凡人,给他有什么用?”
“凡人有凡人的法子。”水三娘指尖蘸了点竹筐里的露水,轻轻点在纸上,黄纸顿时发出“滋啦”一声,冒起细烟。
“你看,这纸妖最怕水,钟老爷就算拿她擦桌子,也能算报仇了。”
水三娘说要将纸妖给钟老爷,便直接到了钟府大门。
她拎着竹筐走过去,指尖捏着纸张朝门房晃了晃:“麻烦通报你家老爷,就说有个过路的姑娘,捡着样跟你家小姐有关的东西。”
门房瞅了她一眼,又瞟了瞟那皱巴巴的纸张,一脸不情愿:“我家老爷忙着呢,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
“你家小姐今早差点被人冒充劫了官银。”水三娘声量不高,却让门房睁大了眼睛。
“这纸就是那妖物变的,你不通报,回头你家小姐名声坏了,仔细你家老爷罚你。”
门房愣了愣,怀疑这姑娘是不是脑子不太正常。
可看水三娘穿衣打扮也不像,而且神色坦然,半信半疑道:“姑娘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水三娘靠在门边的石狮子旁等,竹筐里的润玉悄悄探出头:“你倒会唬人。”
“这怎么能算吓唬他,要不是我,他们小姐这会儿怕要被抓到牢里去。”水三娘理直气壮。
没一会儿,钟云山就快步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热络的神情,眼里还带着审视:“姑娘说有东西跟小女有关?”
“城郊刚发生的事,官差还没回城报信,”水三娘把纸片递过去,语气没什么波澜。
“这纸能化人形,冒充钟姑娘劫官银,我顺手擒了。想着你是她爹,该看看这害她名声的东西,就先找过来了。”
待看清纸面上模糊的人形痕迹,钟云山瞳孔微缩,伸手去接的动作明显有些急切。
第14章 神笔的下落
“多亏姑娘出手,否则小女的名声就全毁了!”
钟云山攥着黄纸,不自觉摩挲着纸面,指尖微微发颤,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让他心神震荡。
这是玄真派神笔才能留下的气息!
当年他为夺门派至宝,杀了师傅和师弟,翻遍玄真派都没找到神笔,却没想到今天能见到神笔的痕迹!
“姑娘怎知这是冒充小女的妖物?又为何特意送过来?”
他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是疏离的模样,眼里全是试探,毕竟找了那么久的东西被人送上门来,怎么看都像是有诈。
“我曾和钟小姐有短暂的相处,这妖精和钟小姐长得一模一样,还跟官差说自己叫钟素秋。”
水三娘说得坦然,“至于送过来,总不能看着钟小姐被妖物坏了名声。我叫水三娘,钟老爷可以回去问问钟小姐,她应该还记得我。”
他强压着狂喜,装出一脸凝重:“姑娘费心了!这妖物确实古怪,幸好有姑娘。只是……这纸妖被擒时,没提是谁指使它的?”
“没说,一动手就散了形,”水三娘故意露出疑惑的神色,“怎么,钟老爷觉得这事不简单?”
“倒也不是,”钟云山连忙掩饰,“只是怕小女再受牵连,多问一句。姑娘的恩情,钟家定当报答!”
“不必客气,我还得回去做野菜团子,先走了。”
说完,她没等钟云山再问,拎起竹筐就走。
钟云山站在原地,攥着黄片的手青筋都快冒出来了,神笔的线索竟然来得这么突然!
官差还没回城,这水三娘就先找到了他,她到底是什么人?难道真如她所说就是个巧合?
可眼下,比起查她,找到神笔才是最重要的!
他转身快步往里走,眼底满是势在必得,连方才的警惕都被狂喜压了下去。
直到走出老远,润玉才语气笃定地开口:“这钟云山不是普通人。”
“你也发现了?他应该是修道之人。”水三娘脚步没停。
润玉在被他压扁的野菜上盘成一团,点了点尾巴。
“而且他明显与那纸妖有渊源,看到纸妖的瞬间没有气愤和害怕,反而是激动和喜悦,尽管他极力掩饰,但还是没能压下去。”
水三娘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笑意,顺着他的话接道:“你说得对,要不然,那纸妖为何偏偏是他女儿的样貌?”
而另一边,亲眼看着自己笔下的画化作活生生的人,安幼舆早已吓得魂不守舍。
正当他对着那支作画的笔百思不得其解时,一直照顾他的婆婆忽然红了眼,道出了藏了多年的秘密。
原来他用来作画的那支笔是当年玄真派的镇派之宝,也是他家的传家宝。
而他的婆婆是他的亲姑婆,他的爹娘当年被门派里的弟子所害,是她带着襁褓里的安幼舆出走才逃过一劫。
得知真相的安幼舆又悲又恨,当即立志报仇,辗转找到了癫道人拜师学艺。
也就在他踏上修行路的同时,钟云山终于查清了纸妖的来历,竟是爱慕他女儿的穷书生安幼舆所画。
弄清缘由的他当即大喜过望,心中已然有了主意:要将钟素秋许配给安幼舆。
这样,安幼舆成了他的女婿。那神笔不就理所当然地回到他手上了?
水三娘将纸妖交给钟云山之后就没在关注此事了。
她此时正在学做纸伞,指尖捏着竹篾在石桌上慢慢弯折,细薄的竹丝却总不听话,要么弯得弧度太陡,要么干脆断在手里。
案上摊着半张素白伞面,旁边放着润玉用尾巴卷着工具调出来的各色颜料。
颜色越来越多,她的第一把伞却还没有成型。
“你这手法不对,得顺着竹篾的纹路来。”
润玉盘在伞架旁,尾巴尖轻轻扫过断成两截的竹丝,“上次看山下老伯做时,他拇指按的是这里。”
说着便用尾巴点了点竹篾中段的位置。
水三娘皱着眉试了试,果然顺畅了些,“看人家做的时候那么轻松,等自己上手才知道原来这么难。”
润玉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眼里闪过担忧,顺嘴接着她的话:“那老伯做了几十年,若是还像你这样笨手笨脚的,可吃不上这碗饭。”
话音刚落,就见水三娘拿着刚弯好的竹篾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声音里带着笑意,“润玉,你当初可不是这样的性子。如今居然都会调侃我了?”
润玉一愣,悬在半空的尾巴倏然顿住,方才那点玩笑气瞬间敛去,眼底又覆上了惯有的清浅疏离。
他垂眸望着案上歪斜的竹篾,声音又落回了往日的温润,却带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我的性子很不讨喜对不对?”
从前在天界璇玑宫,他是人人敬而远之的夜神,殿内常年只有冷清孤寂。
他连与旁人多说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更别提这样的玩笑话。
在天界,他任何一点“鲜活”,都可能成为天后攻讦的由头。
他早就习惯将心思藏在温润的表象下,也只有在魇兽面前才会流露出几分真实情绪。
可变成一条小蛇和三娘在一起的这些日子,他越来越放松。
这里没有冷清、没有压抑,和三娘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温馨平和。
所以他方才那样打趣的话才会脱口而出,还被三娘大喇喇地指了出来。
水三娘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倒是没想到他居然是觉得自己性格不讨喜。
毕竟刚开始的润玉常常表现出羞涩的情绪,连和她挨得近一点都扭捏得不行。
可他越是如此,水三娘就越是爱逗他。
看正经人被逗得一副窘迫的模样才好玩儿。
看他突然好像整条蛇都沉寂了下来,莫名有种可怜巴巴的味道。
她拿起竹片又在他头顶轻轻敲了下,语气带着点嗔怪。
“哎?谁说你性格不讨喜的?有活泼的性子,那自然就有冷清的性子。哪里有什么好坏之分?”
她顿了顿,“我不知道你过往经历了什么,但我得告诉你,我和你在一起这段时间,我并没有发现你有哪里不好。”
她说着又坏笑着用力揉了下润玉的脑袋。
看着润玉那小身板被她揉得东倒西歪,她笑得乐不可支。
润玉无奈地看着她,却并没有躲。
从前在璇玑宫,日日夜夜都是刺骨的冰凉。
可那些孤寂,好似都在她的笑声里慢慢消散。
此刻三娘掌心的温度透过鳞片传过来,让他生出了久违的暖意。
在这里,他不必做那个事事周全的夜神,不必在每句话出口前掂量利弊,不必在无人时独自舔舐过往的伤口。
他只是一条小白蛇,能被她揉着脑袋打趣,能陪着她扎纸伞。
能在这昏黄的烛光里,暂时忘却天界的纷争和孤寂。
这样寻常的日子,于他而言,已是世间难得的救赎。
第15章 洪水要来了
水三娘瞧着这几日的润玉,发现他好像有什么心事,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夜里见他又在院中仰头观星,身影孤零零的。
她终于是忍不住上前问道:“你到底怎么了?这几日魂不守舍的。”
润玉目光从星空收回,却没答她的话,只神情严肃地问她:“你愿不愿同我去趟邻县?”
“邻县?”水三娘眼睛一睁,满是诧异,“去那儿做什么?难不成你家在邻县?”
“不是。”润玉摇头,声音沉了些,“我观星象,见邻县近日恐有洪水泛滥。”
水三娘心头一跳,瞬间明白过来:“你是想……去救人?”
“崂山县与邻县相隔不远,那是个大县,若真发洪水,肯定会死伤无数,连崂山县肯定也会受影响。”润玉语气里满是担忧。
水三娘虽信他,却也知此事重大,仍忍不住确认:“这事儿……你真能确定?可不是闹着玩的。”
“其他事我不敢断言,但观星一道,我尚有把握。”润玉眼神坚定。
水三娘顿了顿,随即点头:“那就去!”
要是换作从前,她才不会在意什么洪水,反正淹不到她。
死再多的人也不关她的事,她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呢?
但是想着这些时日她也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
比如隔壁的大娘,自己找她请教过一次怎么做野菜团子,她就经常做些好吃的送给她,还不许她推辞。
还有糖水铺的老板娘,知道自己订了她家的糖水,自己都还在病中,给她绣了好几个漂亮的荷包。
连同糖水一起送来的还有小丫头给她亲手打的络子,虽然不太好看,但她喜欢得紧。
邻县那些百姓里应该也有很多像他们这样的人吧,若是都死了,那岂不是很可惜?
而且,润玉现在还没恢复都想着救人,自己难道就这样袖手旁观?
润玉闻言,嘴角漾开浅淡笑意,眼底的忧色也散了几分:“我知你肯定会应下。”
事不宜迟,第二日天刚亮,两人便唤来老鼠精一家。
灰髯带着他的一大家子,一溜烟跑出来,搓着手应:“大王,您吩咐!”
“我跟润玉要去邻县几天,”水三娘下巴一点院子,“这儿就交给你们了,别偷懒,也别让野东西闯进来,听见没?”
灰髯赶紧点头:“放心!保管给您守得严严实实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水三娘瞥他一眼:“少吹牛,好好干活。我们走了。”
说罢便带着着润玉,脚步不停往门外去。
文武县内,太阳高照。
大街上人来人往,挑着菜筐的小贩吆喝着,茶馆里还飘出说书先生的声音,半点看不出要发洪水的模样。
水三娘戳了戳润玉,压低声音:“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润玉没说话不自在地蜷缩了下身子,只引着她往城西走。
越靠近河边,空气里的湿气越重。
岸边零星地停着几艘渔船。
他用尾巴隔空轻点河面,声音发沉:“水脉已经乱了,最多两三日,河水必漫过堤岸。”
水三娘凑过去一看,果然见河水里泛着异样的浑浊,连平日里在岸边啄食的水鸟,都飞得远远的。
她咬了咬唇:“那咱们总不能看着不管,得让城里人赶紧往高处搬啊!”
正说着,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妇从身边经过,水三娘索性上前拦住,放缓了语气问。
“老人家,问您个事,这几日夜里,您家院子里的井水,有没有比往常涨得快些?”
老妇愣了愣,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问这个干什么?我哪里会注意这些。”
还不等她再问,就嘟囔着快步离开了。
润玉不想再耽搁了,对水三娘说:“得去见县令,再晚就来不及了。”
水三娘闻言有些担忧,“就咱们俩,一个像小蛇,一个没名声,县令能信咱们的话?”
望着街巷里毫无防备的百姓,润玉语气愈发急切,“信不信的,总得先试试。若等洪水来了,就真的晚了。”
两人赶到县衙门口,刚说要见县令,守门的衙役就翻了个白眼:“洪水?我看你是闲得发慌!这几日天气好得很,哪来的洪水?”
水三娘耐着性子解释:“是真的!我们观星看出端倪,江水很快要漫堤,再拖要出人命的!”
“妖言惑众!”衙役扬起水火棍,“要不是看你是个女子,早把你拖进牢里关着了!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水三娘本就不是好脾气,被这么一呛,当即眼底闪过丝银芒,几道细弱的妖气无声缠上守门衙役,两人瞬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当即便控制了一个衙役给她带路,时间紧迫,她懒得和他们纠缠。
润玉看着一系列动作,没多言语。
特殊时候,确实得用特殊办法。
两人一路找到后堂,竟见林县令正歪在榻上打盹,旁边还放着半盏没喝完的酒。
听到脚步声,林县令揉着眼睛坐起来,见是个陌生女子,当即沉了脸。
“你是谁?怎么闯进来的?”又转头冲门外喊,“来人!这女子擅闯后堂,你们是死人吗?”
引路的衙役刚进门,就被林县令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但是他浑身动弹不得,脸上全是被吓出来的冷汗。
水三娘没工夫看他们拉扯,上前一步,皱着眉道:“林县令,我是来报信的,三日内,文武县必发洪水,沿岸住户若不尽快往高处搬,后果不堪设想!”
林县令上下打量她一番,眼神渐渐变得猥琐,嘴角勾起抹轻佻的笑:“报信?我看你是想找机会攀附本官吧?”
他伸手指向水三娘,“若你懂事些,留在本官身边伺候,或许本官还能赏你些好处。”
水三娘气得指尖发麻,若不是想着满城百姓,她真想当场现了蛇身,一口吞了这龌龊官。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突然朝林县令轻轻吹了口气。
一缕淡青色的妖气顺着他的鼻息钻进去,林县令的眼神瞬间变得呆滞,没了之前的猥琐。
第16章 来了
“听着。”水三娘声音冷了几分。
“现在立刻下令:第一,让沿岸所有住户两日内搬去城北高地,衙门派人协助;
第二,组织人手加固河堤,备好沙袋和木筏;
第三,通知各乡绅捐粮,在高地设临时安置点。”
林县令眼神空洞地一点头,起身就往外走,声音洪亮地喊:“传我命令!沿河住户即刻搬迁,所有衙役、差人全部出动,谁敢怠慢,以抗命论处!”
不知情的衙役虽然对县令的话感到有些奇怪,但也不敢违抗,瞬间忙作一团。
有的去敲锣通知百姓,有的去库房搬沙袋,原本死气沉沉的县衙,竟因这道命令变得热火朝天。
水三娘看着这一幕,才终于松了口气,转头对肩头的润玉轻声道:“总算没白费功夫,接下来,就看他们能不能赶在洪水前搬完了。”
县衙人手本就少,她自然没闲着,转身也加入了劝搬的队伍中去。
可搬家对平民百姓来说,哪是件容易事?
坛坛罐罐、粮米布匹,都是攒了半辈的家当,搬起来费时又费力。
虽有县令告示压着,有听劝惜命的人家,当即咬着牙捆行李、搬粮缸;
但总有些人家不肯动,他们整日为了三餐奔波,瞧着天上晴好的日头,只觉得这又是官府和外人折腾出来的虚头。
水三娘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不远处洗菜的妇人、追着蝴蝶跑的孩童:“先从河边住户劝起。”
她刚走到一户院门前,就见一个老汉正坐在门槛上编竹筐。
水三娘上前,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
“老伯,您家离河边这么近,这几日可得多留意,最好把贵重东西收拾好往高处挪挪。”
话还没说完,老汉就摆了摆手,不耐烦地打断:“又是来骗钱的吧?前几日也有个道士说要发水,骗走我两文香火钱!你们这些人,就会拿天灾说事!”
水三娘被噎了一下,正要再劝,润玉却轻轻扯了扯她的手腕。
水三娘只好对老汉说:“您家后院是不是有口井?您好生看看,水位是不是在慢慢上升。若我没说错,您就赶紧带上家人搬走。”
老汉愣了愣,打量着水三娘认真的模样,终是没再赶人,只嘟囔了句:“行,我倒要看看你们能编出什么花样。”
离开老汉家,水三娘忍不住叹气:“这才第一户就这么难,咱们要劝到什么时候?”
说着眼珠子一转,想出个好主意,“他们要是那么舍不得房子,我干脆将他们房子毁了算了,我看他们走不走?”
润玉哭笑不得,“我们是来救人的,若是有人不听劝,也不必强行救助,各人自有缘法,我们问心无愧就好。”
“你说得对,我还真是昏了头了。”水三娘拍拍额头。
润玉也没显露出焦躁,只道:“能劝一户是一户。先去通知河岸边的人家,再让衙役们找些结实的木板、绳索,万一洪水来得快,也能多些应对的法子。”
水三娘也不敢耽搁,挨家挨户拍门说情况。
有人半信半疑地探头问细节,有人隔着门板就骂“胡扯”。
直到日头西斜,才算劝动两三户心思动摇的人家,终是咬了牙,开始捆行李、搬粮缸,往城北高地挪。
县衙那边虽在忙着加固河堤,可城里多数人家瞧着天候,心里仍犯嘀咕。
当晚依旧月明星稀,夜风里连点潮气都没有。
没走的人聚在巷口议论,看着往山上搬的人家背影,忍不住嗤笑:“我就说嘛,哪来的洪水?我看他们是白白折腾一场!”
更有那心思不正的,盯着空下来的院落眼睛发亮。
搬家哪能把东西搬空?锅碗瓢盆、布匹粮食,总有落下的。
几个人凑在暗处嘀咕,准备等夜深了就去“捡些漏”,都没把防洪当成一回事。
只是这侥幸心思没撑到第二晚。
入夜没多久,天边突然滚来乌云,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
不过半个时辰,就成了倾盆暴雨,砸得屋顶瓦片噼啪响,街巷里很快积起了水。
润玉蜷缩在水三娘肩头,身子绷得紧紧的,一双金瞳望着被暴雨吞没的文武县,声音冷冽:“来了。”
暴雨越下越急,街巷里的积水顺着地势往低处涌,不过一个时辰,就漫到了脚踝的高度。
水三娘站在高地的土坡上,远处沿水的房屋渐渐被雨幕模糊。
她看着青色的帘幕外隔绝的雨水和狂风,皱眉道:“这雨也太急了,也不知道河堤撑不撑得住?”
润玉从她肩头抬起头,穿透雨帘望向河面,声音发紧:“撑不了多久。”
他话音刚落,就见远处的河堤方向突然亮起一道闪电,耳边仿佛能听到河堤苦苦支撑的呻吟声。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日清晨非但没停,反而更猛了。
堤坝彻底垮了,浑浊的洪水裹着断木、碎石,像巨兽的獠牙般啃噬着街巷,在残垣断壁中一路呼啸而过。
不过半个时辰,半座城都被淹在水里,最高处的水位竟漫到了成年人的胸口。
浑浊的浪头拍碎了沿街的窗棂,有人抱着门框在水里挣扎,有人趴在漂浮的衣柜上呼救。
凄厉的喊声混着风雨,在洪水面前,平静的文武县瞬间支离破碎。
水三娘心头一沉,刚要往下冲。
就见几个黑影从低处的巷子里窜出来,竟是之前打歪主意的那几人。
他们刚撬了半扇院门,就被突如其来的洪水逼得往高处跑。
裤脚全湿了,手里还攥着偷来的布包,嘴里骂骂咧咧:“真的发洪水了!要命了!”
水三娘没工夫跟他们计较,蛇尾一甩就卷住旁边一根断木,往洪水方向扔去:“抓住木头!别乱挣扎!”
她转头对润玉道,“你在这儿盯着,我去救那边被困的人!”
润玉却突然开口:“等等,我来稳住水流。”
小白蛇的身躯泛起淡淡光晕,他拼着灵力引动周围的水汽,在洪水前方织起一道浅浅的水网,减缓了水流速度。
虽不能完全挡住洪水,却给落水的人争取了喘息的时间。
水三娘见状,当即跃入水中,蛇尾在洪水里灵活穿梭。
先是把那几个偷东西的人卷到高处,又转身去救被洪水困住的老妇。
刚把人托上岸,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呼救声。
第17章 仙人
是之前劝动的张婶,她惦记着家里没搬完的药罐,趁人不注意跑了回去,此刻正扒着自家的门框,眼看要被洪水卷走。
“张婶!抓稳我!”水三娘游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稳稳托住了她的身体,把她往高地送。
此时的水面平缓了几分,水三娘抬头,见润玉的光晕又淡了些,小白蛇的身子都在微微颤抖,忍不住喊:“别硬撑!先顾着自己!”
“没事。”润玉的声音带着喘息,却依旧坚定,“先把人救上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是县衙组织的人手,他们扛着沙袋、带着木筏,在县令的带领下往洪水区赶。
林县令被水三娘迷了心神,依旧牢牢地记着她的命令,扯着嗓子喊:“快!把木筏划过去!先救老人和孩子!”
“救命!救救我的孩子!”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在洪水里挣扎,怀里的婴孩哭得撕心裂肺,眼看就要被一个浪头卷走。
水三娘的蛇尾在水里绷得笔直,刚卷住妇人的胳膊,就见上游冲来一根断梁,直直往孩子身上撞去。
“小心!”润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小白蛇的身躯泛起微弱的白光,拼尽全力引动水汽,想把断梁推开。
可他接连调动水汽,耗损了大量灵力,光晕刚触到断梁就散了。
自己反倒被反震的力道弹得晃了晃,金瞳里的光也暗了几分。
“润玉!你别硬撑!”水三娘急得心头发紧,一边托着妇人往木筏上游,一边分心去护他。
可洪水实在太猛,一个浪头拍来,她尾尖的鳞片都被刮掉了几片,渗出血丝。
好不容易把妇人送上木筏,转头又看见不远处的阁楼快塌了。
屋顶上还趴着三个老人,双手紧紧抓着瓦片,身下的木梁已经发出“嘎吱嘎吱”的断裂声。
润玉不等水三娘开口,他的身子便在洪水里划出一道白光,想绕到阁楼侧面,用灵力托住屋顶。
可他刚靠近,木梁就“咔嚓”断了一截,屋顶瞬间往下塌了半尺。
润玉咬牙凝聚灵力,光晕再次亮起,堪堪顶住了下坠的屋顶。
可光晕边缘很快布满裂纹,他的蛇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连维持灵力都变得艰难。
“撑住……再撑一会儿……”润玉的声音带着喘息,灵力像漏了的沙般往外耗,眼前渐渐发黑。
就在灵力快要耗尽,光晕即将碎裂的瞬间,润玉体内突然传来一阵灼热的暖意!
原本枯竭的灵力像是被唤醒的溪流,顺着经脉快速涌动,虽没完全恢复,却比之前强盛了数倍。
白光骤然从他体内爆发,洪水都被震得退开半尺,小白蛇的身躯在光晕里快速舒展、拉长。
素白的衣袍在洪水里猎猎展开,他竟化为人形了!
润玉站稳身形,虽脸色依旧苍白,却比之前只是一条小蛇好多了。
他抬手结印,青蓝色的水幕瞬间展开,稳稳托住了即将坍塌的阁楼。
又分出几道水流,像温柔的绳索般缠住三个老人的腰,缓缓往木筏送。
屋顶上的老人看着突然出现的白衣青年,一时忘了害怕,只喃喃道:“是仙人……是仙人来救我们了!”
周围的百姓也看见了这一幕,有人忘了呼救,有人停下挣扎,望着那道撑住水幕的身影,眼里渐渐燃起希望。
之前被救上木筏的妇人抱着孩子,对着润玉和水三娘的方向连连磕头。
几个年轻汉子更是爆发了无穷的力气,一人拿上一根长杆:“仙人都在帮我们!咱们也别怂!救一个是一个!”
润玉没理会众人的惊叹,目光扫过洪水里的每一个身影。
他发现西南角还有个孩童被困在树上,树枝已经快被洪水冲断,当即足尖点水,踏着洪水往那边去。
水三娘紧随其后,蛇尾一卷就扫清了周围的断木,两人一左一右,一个用灵力稳住树枝,一个伸手将孩童抱进怀里。
“别怕,没事了。”润玉轻声安抚着怀里发抖的孩子,将他递给高处的村民。
转身时,他瞥见水三娘尾尖的伤口,忍不住皱了眉:“你受伤了?”
“这点小伤算什么!”水三娘摇了摇尾巴,伤口便迅速结痂,“倒是你,居然能够化成人形了?”
她转头看到还有从上游冲下来的人和动物,也顾不得和润玉说话了,转身又钻进汹涌的洪水里,“先救人,其他的等之后再说。”
远处,更多百姓自发组织起来。
有人把家里的门板拆下来做木筏,有人把干粮分给获救的人。
连之前偷东西的那几个汉子,都扛着长杆在高处警戒,一旦遇到近处落水者就拉一把。
洪水依旧汹涌,可每个人的脸上,都没了之前的绝望,只剩互相搀扶的坚定。
润玉也比之前蛇身的时候更加游刃有余,两人救人的速度快上了许多。
水三娘尾巴刚捞上一只瑟瑟发抖的大黄狗,就见几个衙役带着一群人扛着沙袋冲过来:“姑娘!我们听您的,沙袋都运来了!您说怎么堵,我们就怎么堵!”
水三娘却没急着应,蛇瞳扫过下游被洪水冲得岌岌可危的民房,忽然道:“单堵缺口不够!洪峰太猛,得先分走一半力道!”
话音落,她周身泛起淡青光晕,原本裙摆下的青鳞蛇尾骤然暴涨。
她长尾在水面狠狠一甩,溅起丈高水花,不过瞬息,她骤然化作数丈长的青鳞大蛇,鳞片在浑浊洪水中若隐若现。
岸边递沙袋的村民们顿时停了手,有人手里的沙袋“咚”地砸在地上,却没人顾得上捡。
之前水三娘救人时露着蛇尾,大伙虽嘴上没说,但也心里有数。
只是人家肯舍命救他们,他们就认定她是护佑一方的“仙人”。
可此刻见那青鳞巨蟒吐着信子,鳞片闪着寒光,还是有人忍不住倒抽凉气,往后退了半步。
“这、这就是仙人的真身?”有个年轻村民声音发颤,却没敢挪开眼。
旁边扛木杆的老汉立刻瞪了他一眼,把木杆往地上一顿:“瞎嚷嚷啥!仙人显真身,是为了帮咱们挖泄洪道,还不赶紧帮忙!”
第18章 君子如玉
“润玉,你稳住沙袋堵口!我去下游开泄洪道!”
水三娘裹着妖力的声音传到润玉耳中。
随后她长尾猛地扎进岸边泥土,青鳞翻动间,竟像犁地般轻松刨开湿软土地。
她看准下游一片无人的荒滩,蛇身扭动着向前推进,锋利的鳞片切开泥土与碎石,原本狭窄的土沟瞬间被拓成丈宽的通道。
浑浊的洪水立刻顺着新挖的泄洪道奔涌而去,主河道的水位竟肉眼可见地降了半尺。
润玉也不含糊,当即道:“大家把沙袋堆成弧形!顺着水流方向叠,我用灵力托住!”
他指尖凝起莹白灵光,水流顿时温顺起来,托着村民递来的沙袋往缺口飘去,精准叠在江岸,以缩窄河道。
村民们默契十足,有的递沙袋,有的用木杆和干草垛固定。
边干活还边喊:“仙人,您受累!我们再加把劲!”
水三娘挖完泄洪道,迅速化为人形赶回来。
她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泄洪道,见洪水正平稳流向荒滩,才松了口气,又帮着衙役把沉重的石笼推到沙袋外侧加固。
不忘叮嘱:“泄洪道那边盯着点,要是有树枝堵了,赶紧清!”
衙役们连连应下,他们都是这文武县土生土长的人。
自家的屋檐被冲垮、田地里的庄稼泡了汤,他们也痛心不已。
更不必说,妻儿老小、街坊邻里全在这里,他们这是在守着自己的家,哪里敢有半点大意?
远处,更多村民扛着工具、推着粮车赶来,连妇人们都提着篮子,往救援点送水和干粮。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最后一袋沙袋终于垒上缺口,润玉立刻调动残余灵力,在沙袋外侧凝起一层透明屏障,挡住了余波;
水三娘也将最后一根木杆插进泄洪道旁的泥土,确保洪水能持续分流。
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平静下来的江面上时,村民们终于停下动作,望着牢牢堵住的堤坝和顺畅分流的泄洪道,有人忍不住红了眼眶。
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岸边的被救村民们竟自发磕起头来,还高声喊道:“谢仙人护佑!谢仙人护佑!”
一位看着就德高望重的老人走上前,对着润玉和水三娘跪下:“今日若不是二位,我们这县恐怕就没了……大恩大德,我们永世不忘!”
水三娘笑着扶起他,“人保住了就好,往后再遇到水患,也记得先找好分流的地方,别只想着硬堵。”
润玉轻轻挥手,将众人一一扶起。
他望着众人眼底的敬畏,柔声道:“诸位不必多礼。三娘舍力救人,是不忍大家受苦受难;能渡过此次难关,也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
他半句未提自己的功劳,心底反倒掠过一丝羞愧。
身为本该救苦救难的神,他从前从未真正想过为苍生做些什么。
如今不过是救了一方村民,纵使这不是他的世界,认真说起来也只是尽了分内之事,实在没什么值得称颂的。
他自觉做的不多,但在场的百姓可不这么想。
他们心中充满了感激,那样滔天的洪水,若不是两位仙人,他们文武县肯定是哀鸿遍野。
纵然他不提,但是百姓们也不会忘记他在洪水中的作用。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两位仙人都是我们文武县的大恩人。”
还有几个小孩子崇拜地看着他,有模有样地比划着他施法的姿势:“仙人真厉害!能让水听话!”
尤其是之前那些不想搬到高地,心中对他们的劝说十分不屑的心中更是害怕。
这可是仙人,他们之前是对仙人大不敬啊。这个时候,都躲在人群里大声附和着。
润玉望着眼前百姓们的眼睛,内心又酸又涩。
他是第一次收到这么多善意、感激的目光。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喉间像堵了点什么,想说句“不必如此”,话到嘴边却化作轻轻的叹息。
原来被人这般记挂、这般依赖,是这样的感受。
水三娘瞅见他眼神有点湿,偷偷碰了碰他胳膊:“怎么了?”
润玉摇摇头,声音放得很轻:“不是。就是……头一回觉得,被人需要,挺好的。”
水三娘看着他愣怔的表情,调侃道:“我们的小仙人方才那样厉害,现在反而害羞了不成?”
她也是此刻才认真打量润玉,发现润玉长得是真好看啊。
一身月白锦袍。墨发用玉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面容愈发清俊。
剑眉星目,瞳仁是极浅的琉璃色,望人时带着几分疏离的温润
还真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
润玉被这话唤回神,耳尖悄悄漫上一层薄红,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望向不远处忙着整理粮草的村民。
“三娘说笑了,我只是……一时有些感慨。”
他声音里带着些微不可察的局促,耳尖也升起一层极淡的薄红。
他素来习惯了清冷独处,他见惯了众仙的敬畏与疏离,面对着水三娘炙热的的目光,极力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待耳根的红意稍退,他才转头看向水三娘,琉璃色的眼眸里漾开浅淡的笑意,“你说我是小仙人,你如今不也成小仙子?”
水三娘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噗嗤”笑出声。
“我可当不得仙子,顶多算个不算太坏的小妖。忙活了这几日,现在被人喊句仙人,倒也不算亏。”
润玉见她骄傲地抬着下巴,眼角眉梢都浸着得意,也跟着低笑出声。
他眼眸里漾开细碎的光芒,清浅的笑意漫过眉梢,越发显得温润如玉。
“啧啧。”水三娘忽然往前一凑,一双亮闪闪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惊叹,“润玉,你笑起来也太勾人了吧?”
润玉呼吸一滞,耳尖又泛起浅红,却没避开,直直地对上她的眼睛,抿着唇勾出个比方才更柔和的弧度,“真的?”
水三娘眨了眨眼,刚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村民的呼喊,“两位仙人!快来喝粥咯!”
两人皆是一愣,对视的眼底都映着彼此的身影,随即不约而同地弯了弯嘴角,并肩往村落深处走。
快到粥棚时,水三娘忽然侧过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红唇微启:“真的。”
润玉脚步微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不知怎的,跟三娘在一起,他总是这样,动不动就想笑。
第19章 生生不息
洪水退去后,只给人们留下一片狼藉。
张大叔推开临时安置的窝棚门,一眼就看见自家倒塌的堂屋,木梁断成几截,屋顶的瓦片碎了满地。
他去年刚打的新家具,此刻正泡在泥水里,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他愣在原地,手里的拐杖“咚”地砸在地上,眼里冒出了水光,半天说不出话。
其他人也看到眼前的景象,都沉默了。
有的人家院墙塌了,有的地里的庄稼全被冲走了,还有人望着自家被洪水冲垮的祖坟方向,偷偷抹起了眼泪。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有个老妇人蹲在地上,看着泥水里漂浮的衣物,声音哽咽。
她丈夫去年刚去世,家里就靠种几亩薄田过活,如今田地被毁,连住的地方都没了,她实在不知道往后该怎么办。
旁边的年轻汉子也红了眼,攥着怀里孩子的手:“孩子的衣裳、家里的粮食,全没了……”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断墙的呜咽声。
先前被润玉救过的老汉,望着自家倒在地上的老槐树,叹了口气:“这树都长了几十年了,挡了多少风风雨雨,如今也没了……”
他想起洪水来前,自己经常带着小孙子在树下乘凉,现在树没了。
水三娘和润玉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令人难受的景象。
水三娘停下脚步,没说话。
她知道,家园被毁的痛,不是几句安慰就能够抚平的。
润玉则走到张大叔身边,轻声道:“房屋塌了可以重建,田地没了可以再种,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
张大叔抬起头,眼眶通红:“仙人,我知道……可看着这一片狼藉,心里实在堵得慌。”
这时,被妖力控着的林县令扛着木板走过来,僵硬地放下木料,嘴里被法术逼着吐出话:“县衙的粮仓还在,粮食、种子都有,我会帮大家重建……”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后便是一阵议论。
但是知道他的人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这狗官吃错药了不成,不仅一开始就让他们防洪,现在竟然还说出要帮助他们重建这样的话。
有那心思活络的却是想明白了,定是两个仙人做了什么,让这狗官不得不听话。
而大多数不知情的百姓还以为他是个什么青天大老爷,又是一番跪地磕头。
水三娘有些牙酸,这林威虽然算不得什么十恶不赦的大恶人,但也着实算不得什么好官。
要不是自己控制住他,此刻还不知道他在哪儿呢。
但是看了眼因为他的话升起希望的百姓,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们要的就是这么简单,能吃饱穿暖。
遇到天灾,朝廷能肩负起责任、给他们提供帮助,就能让他们心存感恩。
有了林县令的保证,众人总算是又燃起些希望。
先前丢了屋顶的年轻村民忽然拿起地上的锄头,往自家倒塌的房屋走去。
“总不能一直坐着。先把能救的木料捡出来,等天晴了,好歹能搭个遮雨的棚子。”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坚定。
旁边的人愣了愣,有个汉子也扛起了铁锹:“对!人在就不怕!我看到有些晒干的艾草,先拿去撒在泥里,免得生虫!”
妇人擦了擦眼泪,抱着孩子站起身:“我去帮医官熬汤药,大家都喝了,别染了病。只要人好好的,啥都能慢慢挣回来。”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在村民心里激起了涟漪,越来越多的人拿起工具。
有的去清理淤泥,有的去抢救家具,有的则跟着衙役去搬粮草。
张大叔看着眼前渐渐动起来的村民,也握紧了手里的拐杖,走到自家倒塌的堂屋前,弯腰去捡没被泡坏的木片。
“是啊,人在就有希望。往后咱们一起干,总能把家重新建起来。”
老汉也叹了口气,跟着捡起地上的树枝:“等忙完了,咱们再在村口种棵新槐树,照样能遮风挡雨。”
水三娘看着村民们从最初的绝望、沉默,到慢慢拿起工具动手重建,心中很是感慨。
她转头对润玉轻声道:“他们很厉害。”
她不敢想如果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会不会有这么坚韧。
润玉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笑得温润。
到了傍晚,村民们已经清理出了几处空地,把能抢救的物资归置整齐,大夫熬的防疫汤药也送到了每个人手里。
虽然家园依旧狼藉,可没人有时间抱怨,只有互相帮忙的身影。
县令被妖力控着,还在帮村民挖排水沟,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张大叔跑了过来,恭敬地递给他一块麦饼:“大人。您先歇歇,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他也没想到堂堂县令居然亲自挖地、搬东西,和他们一起忙碌着。
张大叔被林县令感动得眼泪汪汪,看着林县令疲惫的模样,满眼心疼。
县令接过麦饼,身体虽仍被操控着,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轻轻点了点头。
夕阳落下时,村里的炊烟渐渐升了起来,虽微弱,却有着一股生生不息的希望。
见一切井然有序地进行,瘟疫也未发生,水三娘与润玉本就没打算多待。
文武县遭了洪水,朝廷必定会过问,他们继续留在此地,只会徒增麻烦。
于是,在一天深夜,两人悄然来到林县令的房间。
彼时,林县令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连日来他帮着百姓重建,往日养尊处优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每到夜里沾床便睡。
此刻心有所感突然醒转,他还有些恍惚。
可当看清屋内坐着的两人时,瞬间彻底清醒,后背直冒冷汗。
这些天,他心里满是恐惧。
既怕水三娘一个不高兴就取他性命,又因身体时常不受自己控制,做了许多他压根不会做的事,以至于县衙上下都在有意无意地打量他。
他无数次暗自期盼,能有位大师来将这两个“妖人”收走。
水三娘瞥见他眼中的惧意,却毫不在意,抬手便解开了控制他身体的法术。
林县令发现自己终于能掌控身体,心中的恐惧非但没减,反而更深了。
他怕的是两人此刻对他动手,来个“过河拆桥”。
他慌忙从床上爬起,哆哆嗦嗦地跪地求饶:“两位仙人,之前是在下有眼无珠,冲撞了仙人,还望仙人大人有大量,饶过在下这一次!”
“行了。”水三娘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林县令立刻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20章 去见天地之大
见他老实闭嘴,水三娘这才开口告知他:“如今洪水已退,我们也要离开了。”
听到离开二字,林县令心里瞬间乐开了花,脸上却丁点都不敢显露。
他的小心思,水三娘与润玉一眼便看穿了。
水三娘一声冷笑,接着说道:“我们虽然走了,但我在你身上留了印记。日后你若敢做半分坏事,印记便会立刻反噬到你自己身上。你若不怕死,大可以试试。”
林县令嘴角刚扬起的笑意瞬间僵住,脸上挤出几分勉强的讨好,连连保证:“仙人放心!日后在下必定尽心尽责,做个勤政爱民的好官,绝不敢有半分歹念!”
“你能这么想最好。”水三娘反倒笑得轻快,她与润玉对视一眼。
又补充道,“让你做好事,也是为了你自己。你应该不会想,死后到了阎王殿,还得为今生的恶事受苦吧?”
林县令忙不迭摇头。
经此一事,他早已见识了两人的本事,自然相信神仙存在,那掌管生死的阎王爷,定然也真实存在的。
他从今以后哪里还敢胡作非为。
水三娘见他彻底被吓住,心中暗道这样最好。
县令虽不算什么高官,可一旦心术不正,对一方百姓而言,便是一场避不开的灾难。
她只希望林县令能说到做到,毕竟,她留在他身上的印记,也不是开玩笑的。
她和润玉悄声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等第二天百姓们没见到人才知道他们已经走了。
百姓们知道水三娘和润玉走了,先是愣了好一会儿,接着便是满心不舍。
王大娘站在曾经被洪水冲垮的家门口叹气:“这两位仙人咋就走得这么急呢?前儿个我家小子发烧,还是仙人给了草药,当天就退了烧啊!”
旁边几个妇人也跟着点头,有人还红了眼:“可不是嘛!我家男人在河堤上搬石头崴了脚,那仙人随手一点,就不疼了,连药都没让抓。”
正修补木船的老船工放下手里的锤子,“要不是他们,这洪水哪能退得这么快?更别说还防了瘟疫……
我原想着,等船修好了,载他们在河上逛逛,好好谢谢人家,这倒好,连句谢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几个半大的孩子,昨天还围着润玉问天上的星星,此刻攥着没送出去的野果子,蹲在路口蔫蔫的。
其中一个小声说:“仙人是不是嫌我们麻烦呀?我还想再听她讲故事呢……”
旁边的孩子立刻反驳:“才不是!仙人是帮完我们,去救别的地方的人了!”
后来,不知是谁提议,百姓们凑钱在县城东头的老槐树下,立起了两座简易的木牌祠。
牌位上没写名字,只刻着“青鳞仙子”与“白鳞仙君”。
每天都有人往木牌前摆上新鲜的果子、干净的水,连孩童都学着大人的样子,恭恭敬敬地在供桌前摆上自己采摘的野花。
每当村民路过祠前,都会停下脚步拜一拜,嘴里念叨着“求仙人保佑风调雨顺”。
自从两位仙人走后,他们便发现所有人都记不清两位恩人的模样。
却牢牢记得,在最艰难的日子里,是他们护着文武县熬过了难关。
连蛇也在文武县成了亲切的动物,这些曾让人惧怕的生灵,如今在百姓心中是与仙人有关的念想。
水三娘不知道,但是润玉却亲眼见到来自文武县的香火,化作缕缕暖金色的功德,悄悄落在了水三娘的身上。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内心里为她高兴。
等水三娘夜里打坐时,能清晰感觉到体内的妖力不再像从前那般驳杂,反而多了股温润的力量,顺着经脉流转。
连之前修炼时遇到的瓶颈,都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水三娘望着掌心流转的温润力量吗,眼神复杂,又想起初到文武县的场景。
那时洪水的预兆已显,她挨家挨户劝百姓迁去高地,可回应她的大多是戒备和拒绝。
那时她心里还憋着火,觉得凡人固执又短视,若不是润玉劝她,她险些就要用妖力强行转移百姓。
可后当她看到洪水过后百姓的表现,突然就懂了。
他们舍不得家当,不是固执,是他们的日子太苦了,每一样东西都是活下去的指望。
可真到了生死关头,他们自然又能舍弃这些指望。
后来洪水退去,昔日所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她原以为百姓会消极痛哭。
可他们哭归哭,哭过之后,便能立刻打起精神开始重建家园。
连小孩子们都知道捡着石头,帮忙垒砌被冲垮的院墙。
没人抱怨,没人颓丧,只凭着那一股“只要人在,家就能重盖”的信念,一点点把破碎的县城往回拼。
水三娘将这几日在文武县的所思所悟,细细说与润玉听。
润玉静静听着,眼底满是认同,轻声应道:“从前我总觉得,人间多是计较与纷争,可在文武县,倒看见了最纯粹的善。”
他侧过头看向水三娘,眼神里满是温和,缓缓开口:“这一趟与我而言,也是一场修行。
过去我自恃修为,难免显得高高在上,可如今才明白,单论心性、处事这些方面,我未必及得上寻常凡人。
水三娘沉默着点头,从前她修炼,满心只想着如何变强,如何在弱肉强食的妖界站稳脚跟,不再受半分欺辱;
后来看得多了,念头又变成如何褪去妖身、化作凡人。
可她现在觉得自己一直困在崂山县的方寸天地里,活得懵懂反而徒增妄念。
她应该去见识天地之大,或许参与的过程中她会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她忽然抬眼望向远方,晨光落在她眼底,晕开一层柔和的光,嘴角也勾起一抹浅淡却格外坚定的笑。
转头看向润玉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润玉,你先前说过,要带我去极北之地采雪莲,这话,还作数吗?”
润玉望着她水灵灵的眼睛里满是向往,他缓缓颔首,声音温和还带着笃定:“自然作数。你若想去,我们明日便动身。”
“那我还想去看你说的沙漠戈壁、十万大山,”水三娘见他应下,选择得寸进尺。
“还要去看江南烟雨,看东海里能载着人跑的巨鲸……”
润玉听着她把自己从前随口提及的风景,记得这般清楚,还一一列举出来,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好笑地摇了摇头。
可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却满是温柔,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下来。
“好,都去。你想看的这些,我们一起去看。”
第21章 半妖
虽然确定了要出去走走,但此去归期不定,总得跟灰髯一家打声招呼。
等两人把要出门远行的消息告知灰髯一家后,便回了崂山洞府闭关。
此次闭关倒没耗太久,不过三五日,两人便相继出关。
水三娘明显感觉到修为提升了一大截,经脉间的妖力流转得愈发顺畅。
润玉则彻底好转,此前因误入这方世界留下的旧伤,终是彻底痊愈,周身气息也更显澄澈。
“快帮我给洞府设个结界!”
水三娘兴致勃勃地拉着润玉,“万一我们走了,有不长眼的占了我的地方可不行!”
润玉依言抬手,一道银辉瞬间笼罩住洞府,转瞬便凝成一道隐于无形的结界。
两人又凑在一起商量行程,最终定了路线。
先去极北采雪莲,再往南赶江南的梅雨季,等烟雨散了,便转去东海。
润玉说,那时候的巨鲸最是活跃,能载着人绕着海岛游上一圈。
听着润玉描摹的景致,水三娘早已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动身。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飘来一股陌生的妖气,还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去看看?”水三娘眼睛一亮,她向来爱凑些新奇热闹。
润玉与她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思,轻轻颔首:“小心些。”
两人循着气息而去,等到一处山头,水三娘才发现,那股陌生妖气的源头,竟是之前见过的钟云山!
他此刻身形畸变,周身缠绕着暗黑色的雾气,而他对面的地上,躺着好几个人,个个伤得不轻。
其中竟还有陶醉,以及花姑子一家三口。
水三娘在心里暗叹一声。
“啧,花姑子都这样了还能折腾,若是她把这样的精力和执着用来修炼,哪里还会连白天化形都做不到,还要来偷她的内丹。”
他们两个也没有遮掩,一来就被钟云山发现了。
他猛地转头,一眼就认出了水三娘,眼神瞬间变得凶戾又警惕,周身的妖气也骤然暴涨,是你!”
他马上就要得到所有神器,谁敢坏他的事,他便让谁死!
润玉眉头微蹙,眼中满是惊讶。
不过几日未见,钟云山怎会变成这副人不人妖不妖的模样?
水三娘倒没多少意外,她早就料到钟云山一旦得知神笔的下落便不会善罢甘休。
当初她将纸妖送给钟云山,就知道他肯定会去找安幼舆的麻烦。
而别看安幼舆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是人家身边有身为玄真派弟子的姑婆,还有个看似疯疯癫癫但是法力不低的师傅,癫道人。
哪里是他轻易能能够算计的。
如今看他这模样,显然是走了歪路,仍旧跟家中那棵灵树合二为一了。
她故意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情,走上前两步,假惺惺地问道:“钟老爷?您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难道是练了什么厉害的邪功?”
“姑娘,别过去!”
躺在地上的安幼舆挣扎着抬起头,看清来人是水三娘,虽然知道她可能也是妖精,但也没害过他,于是急忙开口提醒。
“钟老爷已经不是人了,他现在疯了一样要抢神器,你快躲开!”
水三娘闻言,才像是刚注意到安幼舆似的,弯了弯唇角:“哎呀,是安公子呀!好久不见,你怎么搞成了这副德行?身上的伤看着可不轻。”
“你……”钟云山见水三娘全程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还跟安幼舆絮絮叨叨,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怒火瞬间冲昏了头脑,他厉声喝道,“水三娘!你别在这碍事!我与他们的事,跟你无关,识相的就赶紧滚!”
水三娘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钟老爷这话说的,你如今也算是我的同道了,见了面哪有扭头就走的道理?
再说了,我倒好奇,你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跟灵树合为一体了?难道是觉得做人不够厉害,想尝尝半妖的滋味?”
“休要多管闲事!”钟云山被戳中心思,更是怒不可遏,抬手就朝水三娘挥出一道黑气,“再不走,我连你一起收拾!”
润玉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手中凝出一道白光,黑气在碰到白光的瞬间便消弭于无形。
他看着钟云山,语气冷了几分:“强行与灵树融合,又伤及无辜抢夺神器,你这般执迷不悟,只会自寻死路。”
钟云山被白光震得后退半步,眼中凶光更盛:“自寻死路?等我拿到所有神器,便是这世间最强的存在!你们这些人,都得给我陪葬!”
钟云山的怒吼还没落下,周身的黑气便如活物般翻涌,化作数道利爪,朝着水三娘和润玉狠狠抓来。
那黑气散发着强横的气息,扫过旁边的树干时,竟瞬间将碗口粗的树干拦腰截断,切口处还冒着焦黑的烟。
润玉眼神一冷,指尖凝出的白光骤然变强,正要抬手将这道黑气连同钟云山一并镇压。
在他眼中,钟云山这般为祸人间的妖物,根本不用让他多费手脚,举手投足间便能了结。
“等等!”水三娘突然伸手拦住润玉,眼神里带着几分好胜的亮意,“让我来!”
润玉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她。
水三娘没回头,指尖已悄悄凝聚起淡绿色的妖力,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刚突破瓶颈,正好拿他试试手!”
她虽不知润玉修为究竟有多深,但也知道他远胜于自己,可眼下这一战,她要自己来。
既是为了了结水三娘的因果,也是想看看自己如今的本事。
润玉沉默片刻,终究是收回了周身的灵力,退到一旁,只淡淡道:“小心些,他体内有灵树之力,戾气颇重。”
得到应允,水三娘立刻上前一步,迎着那道黑气抬手一挡。
淡青色的妖力与黑色戾气相撞,发出“滋啦”的声响,她脚下的泥土竟被震得裂开细缝。
钟云山见状,以为水三娘自不量力,狞笑着加大了妖力输出:“不知死活的妖女!今日便让你跟他们一起死!”
水三娘却不慌不忙,体内刚突破的妖力顺着经脉流转。
她猛地侧身避开黑气利爪,指尖一弹,数道细小的绿色光丝飞射而出,精准缠上钟云山的四肢。
钟云山察觉四肢被缚,顿时急了,疯狂催动体内的灵树之力,想要挣断光丝。
可他刚一用力,便觉一股强横的麻意顺着光丝蔓延全身。
第22章 花姑子的选择
除此之外,他黑袍下的身躯突然剧烈摇晃。
原本缠绕周身的浓郁黑气像是被戳破了般,竟肉眼可见地涣散了几分。
“怎么会……”钟云山猛地低头,满脸不可置信。
“我的灵树之力……怎么会失控?”
水三娘趁机欺身而上,掌心凝聚起一团青色妖力,声音冷冽。
“我最恨将旁人的东西据为己有的行为,不是你的东西,再好用也不是你的!”
“少在这里装清高!”钟云山被戳中痛处,怒喝一声。
原本涣散的黑气突然又凝聚了几分,周身黑气便朝着水三面门射去。
“这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你今日坏我好事,我定要让你魂飞魄散!”
那道黑气带着刺鼻的腐臭味,所过之处,地面上的青草瞬间枯黄,连石头都被腐蚀出一道黑色的印记
“砰!”
两人掌风相对,齐齐后退几步,却都没有伤到对方。
不等她站稳,钟云山已经欺身而上,黑袍翻飞间,攻势越发凌厉。
水三娘见状非但不惧,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战意。
她双手快速结印,掌心的青色妖力骤然暴涨,化作一柄丈余长的青剑,剑身流转着淡淡的荧光。
她脚尖在地面一点,身形如箭般朝着钟云山冲去,青剑划破空气,发出锐响,直直斩向那漫天黑气。
“轰!”青剑与黑掌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两股力量在空中僵持不下,周围的岩石被震得粉碎,树木也被拦腰折断,躲在远处观望的安幼舆等人被震得连连后退。
润玉见状立马运起灵力护住众人。
钟云山没想到水三娘的力量竟如此强大,自己融合了灵树之力的全力一击,竟然被她挡住了!
他想要躲闪,可体内的疼痛让他动作迟缓了几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青剑朝着自己劈来。
“噗嗤!”青剑划过钟云山的左肩,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钟云山惨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朝着地面摔去。
可水三娘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身形一闪,瞬间来到钟云山的面前,掌心再次凝聚起一团青色妖力。
一声闷响,水三娘的掌重重拍在钟云山的胸口。
钟云山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量涌入体内,像是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震碎。
他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岩石上,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岩石瞬间碎裂,碎石飞溅。
钟云山从碎石堆中滚落出来,张口喷出一大口黑血。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体内的灵树之力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原本因融合灵树而变得高大的身形,也渐渐恢复了几分人形。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妖力正在快速流失,转眼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钟云山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地看着一步步走近的水三娘,口中喃喃自语:“不……我明明快要拿到神器了……就差一步……为什么……”
剧烈的痛苦让他的身体不断扭曲,皮肤下的青黑色纹路也开始淡化,可随之而来的,是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堆焦黑的灰烬,散落在地上。
一阵风吹过,灰烬被吹散,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仿佛钟云山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水三娘收回手,将地上的一点绿光吸到自己手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它,“这回可要藏好了,回去慢慢修炼吧。”
说着指尖一弹,便将绿点送到了崂山深处。
这是灵树的最后一点意识了,它也是可怜。树木精灵本就修炼不易,还被钟云山给害了。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亲手了结了钟云山,身上的执念也消散了。
润玉看着空地上散落的灰烬,“这钟云还真是执念入魔了。”
水三娘愣了一下,刚想说话,就被旁边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声打断。
她和润玉同时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草地上,花姑子倒在地上,双目紧闭,已经没了气息。
她的父母扑在她的尸体旁,哭得肝肠寸断。
尤其是花姑子的母亲,更是几次哭得晕厥过去,被花姑子的父亲紧紧抱着,才能勉强支撑住。
“这是怎么回事?”水三娘皱眉,刚才不还活着?
安幼舆红着眼眶,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拳头,脸上满是无措和愧疚。
听到水三娘的问话,他声音颤抖:“方才……方才花姑子替我挡了钟云山的致命一击……”
说到这里,安幼舆的声音哽咽起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都怪我……如果不是我,花姑子就不会死……”
陶醉跌坐在花姑子身旁,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看着花姑子冰冷的尸体,眼中满是痛苦和自责,地上还有一滩明显是他吐出来的血。
他身旁的葵花精小葵扶住他,满脸的泪痕,无助地喊了声:“陶大哥!”
陶醉伸出手,想要触碰花姑子,可指尖刚碰到她毫无生机的身躯,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只楞楞地念叨了一句:“花姑子……你怎么这么傻!”
安幼舆的姑婆愣了半晌,缓过神后快步走到水三娘面前,深深作揖。
“多谢姑娘今日出手相救!钟云山当年杀了我那苦命的侄儿侄媳,今日又要害幼舆,若不是你,我们祖孙俩也都要步他爹娘的后尘了。”
水三娘摆摆手,“不必多礼。”
润玉站在一旁,仔细打量着水三娘。
他发现,自从水三娘亲手杀死钟云山后,她身上的戾气就消散了许多。
方才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眼前的三娘有些陌生。
她的眼神中少了往日的锐利,多了几分疏离的冷漠,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可这感觉只是一闪而过,转眼间,水三娘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让润玉不禁怀疑,方才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就在这时,花姑子的母亲突然哭着从地上爬起来,怨怼地看了安幼舆一眼,对花姑子的父亲哽咽道:“我们带花姑子走!”
她走到花姑子的尸体旁,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她不是不知道女儿是自愿护着安幼舆的,可看着女儿冰冷的尸体,她实在无法对这个“害死”女儿的人有好脸色。
女儿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丢了性命,她心里的痛和怨,怎么也无法平息。
花姑子的父亲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悲痛。
他接过妻子怀中的花姑子,轻轻抱在怀里,转身朝着山中走去。
陶醉被小葵扶着,也转身跟上。
第23章 钟素秋的转变
安幼舆僵在原地,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
钟云山死了,父母的仇终于报了,他应该高兴才对,可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自己的师傅癫道人,那个他敬重、待他如亲生儿子的师傅,竟然也是当年杀害父母的凶手。
纵然当年是被钟云山利用,可动手的终究是师傅,他满心茫然,不知该用什么方式对他。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处理伤口,他和姑婆伤得都重,只好先扶着姑婆,跟水三娘和润玉告了别。
一个上山,一个下山,看着背道而驰的两方人,水三娘感叹,人妖殊途啊。
突然她看向润玉,缓缓说道:“我想起了一个人,钟素秋。”
润玉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三娘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钟云山不是个好人,但钟素秋却是个善良的姑娘,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润玉也立刻反应了过来,钟云山是首富,生前就有很多人盯着钟家的财产,如今他死了,钟家群龙无首,只剩下钟素秋一个……
两人都没再开口。
日子一晃,便是半年有余。
因为担心钟素秋,他们的原本的计划就暂且搁置了下来。
不过,他们的担心好像有些多余了。
往日里的钟素秋总给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父亲钟云山的死讯传来时,她也确实沉在悲痛里许久,连房门都很少出。
直到发现如果自己不振作起来,周围觊觎她家财产的豺狼虎豹几乎就要将她吃干抹净了。
她其实本来就不是个柔弱的性子,只是从前有父亲护着,没机会显露罢了。
如今家逢大难,她倒像是换了个人,从前的温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果决。
账本亲自核算,生意亲自谈,连那些想趁机占便宜的老狐狸,都被她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钟云山一死,钟家就像块肥肉落在狼群里,被啃走些边边角角是难免的。
但凭着钟素秋的力挽狂澜,摇摇欲坠的钟家,终究还是在风雨里稳住了根基。
这里头,自然有水三娘吩咐灰髯暗中相助的缘故,可若不是钟素秋自己先立住了,外人就算搭再多的手,也终究只是徒劳。
此刻两人坐在酒楼的二层,望着路上驶过的马车。
车中端坐的钟素秋一身素白孝衣未脱,眉眼间却没了半分闺阁女子的娇气,周身萦绕着一股自带气势的沉稳感。
如今旁人见了她,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钟老板”。
钟家的掌权人的位置,她已经坐得极其稳当了。
马车驶远后,润玉看着水三娘眼底藏不住的笑意,给她的茶杯里续上热水。
他笑着打趣道:“现在总该放心了吧?如今她是钟老板,再不是从前温柔娴静的大小姐,她比我们想的要厉害得多。”
水三娘笑眯眯地接过茶盏,点头应道:“先前还怕她撑不住,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她有些感慨,“人的变化还真是奇妙,现在的钟素秋和从前简直是天壤之别。”
“人总是会被外物推着往前走,至于走上什么样的路,全看自己,她是个聪明的姑娘。”润玉也有同感。
突然又话锋一转:“既然钟姑娘这边有灰髯他们照看着,她自己也彻底立住了脚,我们先前商量的出游计划,是不是该重新提上日程了?”
水三娘转移了注意力,“当然要,现在就走?”
于是两人当即决定朝着北极之地出发,一路上慢慢走,见识各地的风土人情。
走了半月,水三娘看过沿途错落的村落、湍急的江河,依旧感觉很新鲜。
她对着空中掠过的飞鸟皱眉道,“这一路见的景致倒真不少,可怎么就没遇上几只妖精?”
之前在崂山上,随处可见开了灵智的草木精、溪边的鱼妖,连石头都能跟她唠两句。
想到这儿,她更不解了,转头问润玉:“难不成这世间的妖精都扎堆去崂山了?不然怎么在处头走了这么久都没见过几个,这外面的妖精这么少吗?”
她千年修为在身,寻常妖物见了她都要退避三舍,身旁还有润玉在,妖精又不傻,怎么会傻乎乎地撞上来。
润玉一袭素白长衫,目光掠过前方炊烟袅袅的村落,唇角微扬:“看前方,你要的妖精来了。”
水三娘立刻来了精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那村落上空萦绕着一缕淡淡的妖气。
从血腥程度来看,不是什么恶妖。
两人刚走进村子,就听见一阵喧闹。
只见几个村民举着木棍,往村后山林的方向追跑,嘴里还夹杂着叫骂。
“站住!别跑!”
“你这该死的畜生,看你往哪逃!”
一个妇人抱着哭红了眼睛的孩子,声音又气又急:“它偷了家里的鸡,还对着娃龇牙,再这么下去,家畜都要被它偷完了!”
“偷鸡?”水三娘面带疑惑,拉着润玉悄悄跟上。
刚进山林,就见一只比寻常山猫大上两倍的灰毛山猫,正拖着一只公鸡在树间蹦跳。
它动作极快,一会儿蹿上树顶,一会儿绕着灌木丛转圈。
把追来的村民耍得气喘吁吁,还时不时停下,对着村民晃了晃爪子,像是在故意逗弄众人。
“这小东西,倒是机灵。”水三娘忍不住笑了。
那山猫虽然调皮,却没伤害村民,看着像是个调皮的小孩子在胡闹一样。
眼看村民要追不上,山猫却突然踩空,从矮树上摔了下来,公鸡也掉在一旁。
它刚想爬起来,水三娘闪身过去,指尖化出一根麻绳,轻轻缠住了它的身子。
山猫吓得“喵呜”叫了一声,却没挣扎,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两人。
水三娘蹲下身,戳了戳它毛茸茸的耳朵:“胆子不小啊,敢去村里偷鸡,还捉弄村民?”
山猫耷拉着尾巴,小声“喵”了一声,像是在认错。
润玉上前,看见它圆溜溜的大眼睛,突然想起了魇兽。
也是一样的调皮,做坏事被抓到认错也很利索。
“你开了灵智,却懒得自己捕猎,偏去偷村民的鸡,可知他们养点家畜有多难?”
润玉声音温和,却带着严肃。
山猫缩了缩脖子,用脑袋蹭了蹭水三娘的手,眼神委屈又乖巧。
第24章 河神
水三娘被它这副模样逗笑,撤了绳索:“看你没伤人,态度也还算好,这次就饶了你。
往后再敢去村里偷东西,我就收了你的灵智,让你变回普通山猫,只能靠本能捕猎。”
山猫像是听懂了,连忙点头,还抬起爪子,像是在“保证”。
润玉见状,轻轻挥了挥手:“去吧,以后自己找吃的,别再偷懒了。”
山猫立刻叼起公鸡往村民的方向送了送,又转身蹿进密林,转眼没了踪影。
追来的村民见山猫被赶走,还找回了鸡,纷纷围上来道谢。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看着两人,犹豫了片刻,轻声说:“两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刚才那山猫邪性得很,若不是你们,我们根本制不住。
我们想请两位回村吃顿便饭,一来是谢恩,二来……还有件事想求两位帮忙。”
看着老人局促又期待的眼神,两人对视一眼后,微微颔首,便笑着应下了。
一行人跟着老汉往村里走,刚到院门口,就见个系着青布围裙的妇人迎了出来。
见着有外人,连忙用围裙擦了擦手,这正是村长儿媳妇田嫂子。
她先热络地给两人递了粗瓷碗盛的茶水,又忙着往灶房添柴。
将厨房的活交给其他人后,才来到桌边坐下,叹了口气慢慢开口。
“两位恩人,不瞒你们说,我娘家那村,这半年快被河神折腾垮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是怕什么人听见一样。
“开春时河里涨水冲了田,村里老人就说惹着河神了,得按老规矩送童男童女去祭祀。
头回送了村的两个娃,倒真太平了俩月,可上个月没来得及准备,河神就发了怒。
先是村里的牛一夜死了好几头,后来连井水都变浑了,喝了的人还上吐下泻。”
说到这儿,她眼圈红了,攥着围裙角继续道:“我娘家侄娃子刚满五岁,村里正轮着他家出娃呢,我哥哥嫂子天天以泪洗面,却连躲都没处躲。
我知道这事邪门,可村里老人都咬定是河神显灵,谁敢说个不字?今天听我公公说两位能赶走那山猫,就想着……
能不能求你们去瞧瞧,那到底是不是真河神,要是有法子,救救我们这些苦命人吧。”
听闻此事,润玉脸色瞬间便冷了下来,原本平和的气息添了几分锐利。
他抬眼看向田嫂子,语气带着笃定:“以童男童女祭祀换所谓太平,绝非正神所为,定是邪祟借河神之名作恶。”
水三娘也眉峰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竟有这等丧良心的事!老人们被蒙在鼓里也就罢,就没半个人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这妖精着实可恶,居然敢用小孩子来修炼,还敢自称河神。”
本来那些个和尚道士就对他们妖精喊打喊杀,这简直是败坏他们妖精的名声。
润玉微微颔首,对田嫂子道:“此等伤天害理、戕害生灵之事,我等既已知晓,断没有袖手旁观、任其蔓延的道理。”
田嫂子听见这话,眼泪当即落了下来,忙起身要给两人磕头,被水三娘一把扶住。
她笑着安慰道:“可别这样,救孩子是正经事,先别说这些虚礼。”
水三娘扶她坐回椅子,又追问,“那祭祀定在什么时候?村里现在是什么光景?”
“就定在明日的夜里,在河边那座老神龛前。”田嫂子抹着泪。
“现在村里人心惶惶,有娃的人家都想躲,可村老们派了人把着村口,谁也走不了。
我想回去看看,可村长说我是外村人,不能管他们村的事,根本不让我进村。”
润玉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心中叹息。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嫂子放心,此等背行天道之事,即便它真是河神,也断没有拿孩子祭祀的道理。”
水三娘认同地点点头,“你也别太着急,有我们在,不会让那邪祟伤着孩子的。明日你给我们指个路,剩下的事,我们来办。”
田嫂子捧着热汤,眼泪又掉了下来,只得一个劲地道谢。
翌日天方微亮,水三娘与润玉便循着田嫂子昨夜告知的路线动身了。
二人行至田嫂子提及的河边,果不其然,河面浑浊不堪,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更是扑面而来。
“这水里的妖气可不弱,这‘河神’还是个厉害角色。”水三娘指尖凝出法力,探入江中,刚触到水面,就被一股巨力弹了回来。
润玉眉头微蹙,抬手一挥,江面顿时泛起一层薄薄的白光,水下的景象隐约浮现。
无数的尸骸散落在河底,黑气萦绕,倒是没见到那妖精的身影。
“这妖精吞噬了不少生灵用于修炼,妖气已然近乎成魔,修为确实不差。而且它还擅长隐匿,看来要等晚上仪式开始它才会出现了。”
夜色沉沉,河边老神龛前插着几支蜡烛,昏黄的光映着神龛上斑驳的“河神”木像。
水面泛着冷幽幽的光,风卷着纸钱灰在岸边打转。
村里的老人们捧着香,颤巍巍地站在最前,几个壮实的汉子按着两个孩子的肩膀。
两个孩子懵懂地看着眼前乱哄哄的景象,不明白大人们在忙什么,只被空气中的压抑感吓得直哭,一声声“爹娘”喊得人心疼。
可他们的爹娘被拦在后面,喉咙早已哭哑,只能隔着人群,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孩子,满心都是无力。
村老颤声举起香,朝着河面躬身:“河神老爷,本月的童男童女给您送来了!求您高抬贵手,别再降灾,让我们村风调雨顺,庄稼有收成……”
话音刚落,水面忽然“哗啦”一声翻起浪,一股腥气顺着风飘过来,神龛前的烛火猛地晃了晃,险些熄灭。
“时辰到了,快把娃送下去!”旁边的老汉急声催促,汉子们便要把孩子往河边的木筏上推。
那男孩突然死死抱住大人的腿,哭喊道:“我不去!你放开我,我要娘,娘!”
女孩也大哭了起来,引得围观的人都红了眼,心中不忍,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前几日试图反抗的人家,夜里就被砸了门窗,他们都怕河神降下怒火,从而牵连到自己。
就在这时,水三娘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传来:“住手!哪有靠吃孩子换太平的河神?你们这是在助纣为虐!”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她和润玉并肩走来,润玉眸光扫过神龛与河面,冰冷的气息瞬间压过了周遭的诡异感。
村长又惊又怒,指着两人:“你们是谁?敢来搅扰河神祭祀!是想让全村人都遭灾吗?”
润玉没有理会他的质问,目光落在水面,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若真是河神,应当护佑一方,而非残害稚童。你等眼前的,不过是借神名作恶的邪祟罢了。”
他抬手朝着对着河面轻挥,一道淡淡的白光划过,水面顿时翻腾得更厉害,隐约有黑影在水下窜动,腥气也愈发浓重。
第25章 报恩的小狐狸
江面突然掀起巨浪,一只巨大的黑鱼精从水里跃出,张开大嘴,露出锋利的尖牙,朝着小船扑去。
水三娘的注意力一直都在两个孩子身上,见状纵身跃起,腰部扭动的同时腿部发力,一脚踢到了黑鱼的下颚。
猝不及防之下,黑鱼精哀嚎一声倒飞了出去。
江水顿时炸开,发出一声巨响,村民们吓得连连后退。
润玉身形一闪,已站在江面之上,白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手时,手腕上的人鱼泪化作玄冰剑,剑身泛着寒气,“你既能开心智,便是得天之幸,不思修行,反而吞噬生灵,祸乱一方。”
黑鱼精嘶吼一声,“哪里来的道貌岸然之辈,多管闲事!”
说着周身黑气便化作无数水箭,朝着润玉射去。
润玉挥剑格挡,两股气息相撞,江面掀起数丈高的巨浪。
水三娘将两个孩子还给了他们的父母,也飞至半空,手上的水鞭一挥便缠住黑鱼精的身体。
朝着润玉喊了一声,“润玉!”
黑鱼精被困住不好动弹,眼中凶光大盛,它猛地用尾巴搅动着河水想要逃脱桎梏。
水三娘早有防备,水鞭握得紧紧的,连身形都没被它拉动一步。
润玉也看准时机,寒冰剑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黑鱼精的头颅刺去。
“噗嗤”一声,长剑刺穿了黑鱼精的头颅,一颗黑色的妖丹从它体内飞出。
润玉抬手一抓,妖丹落入手中,他手上白光闪过,妖丹瞬间消散。
水三娘收了水鞭,落在润玉身边。
村民们见黑鱼精被除,纷纷跪下来磕头:“多谢神仙大人!多谢神仙大人!”
夏日的山林里,枝叶层层叠叠拢成天然的凉棚。
风穿过林间时带着草木的清润,半点没有山外的暑气灼人。
那日除了黑鱼精后,润玉与水三娘没在村里多作停留。
只叮嘱村民莫再因愚昧纵容邪祟、伤及稚童,便收拾行装继续往北。
此刻两人踏着松软的腐叶往前走,偶尔有光斑从叶隙漏下,落在衣摆上轻轻晃动,倒是有几分闲适。
水三娘采了颗野果,刚要咬,就被一缕微弱的妖气吸引。
“很纯净的妖气,不过一闻便知道是只狐狸精。”
她循着妖气走去,果然见一只白色的狐狸正蹲在一棵树下。
小狐狸嘴里还叼着一只兔子,却没有吃,反而朝着不远处的木屋走去。
两人本也没有在意,不过在见到那小狐狸到了木屋前边化成了一个白衣女子敲门,还是停下了脚步。
随着门打开,一个猎户模样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那猎户见到小狐狸明显有些惊讶,疑惑地问道“白姑娘,你这是?”
“阿郎,我想嫁给你,一辈子照顾你。”女子声音温柔,眼里满是期待。
猎户愣了愣,随即摆手:“白姑娘,你别开玩笑了。我就是个穷猎户,给不了你好生活。”
女子急了,抓住猎户的手:“我不在乎!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但那猎户却像是被开水烫到了一样,飞快地抽出手,皱着眉道:“白姑娘,实话告诉你吧,我有喜欢的姑娘了,请你自重。”
“可是你对我有恩,阿郎,救命之恩,自当以身相许。”小狐狸坚定地看着猎户,相当执着。
水三娘翻了个白眼,转身对润玉说:“我们这是遇上狐狸精勾人的场面了?她这报恩真的假的?”
润玉想了想:“她修行尚浅,还不懂妖气对凡人的伤害。或许真的只是想报恩。”
两人正说着,小狐狸已经被赶了出来。
见了他们,她顿时警惕地后退一步,周身泛起微弱的妖气:“你们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水三娘好笑地看着她:“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当然是看狡猾的狐狸如何诱骗凡人男子啊。”
“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诱骗凡人了?”
她话音落下,反应过来他们应该是听到到方才她和阿郎的对话。
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水三娘,“你该不会说的是阿郎吧?”
水三娘挑眉,“难道不是吗?”
小狐狸瞬间气红了脸,她立刻反驳道:“你们知道什么?我那是报恩,他是我的恩人,我怎么会想要害他呢?”
说话间,水三娘仿佛能看到她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报恩没看出来,报仇倒是实打实的。”水三娘不再逗她,开门见山道。
“毕竟妖精身上的妖气对凡人来说是剧毒,若你真嫁给了他,不出半年,他就会被妖气侵蚀,生病去世。”
小狐狸生气的表情瞬间愣住了,脸色变得有些惊慌:“不……不可能!”
水三娘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你若不信,大可以去试试,只是,到时候你恩人的命就要葬送在你的无知之下了。”
小狐狸呆愣地看着水三娘平静的脸,眼里的惊慌渐渐漫成了无措。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细若蚊蚋的低语:“我……我只是想报答他救我的恩情,我不知道……妖气会害他……”
说着,豆大的泪珠就从她泛红的眼眶里滚出来。
“去年冬天我被猎人的陷阱夹住腿,是他冒着雪把我抱回家,喂我吃东西、涂草药……我听说报恩,就应该嫁给他陪他一辈子,怎么会变成害他……”
水三娘见她哭得发抖,虽然自己没有骗她,可因为自己一句话她就相信了,显然是涉世未深。
她语气软了些,“你想报恩自然是好事,但报恩的法子有很多,未必非要用嫁给他这一条路。
你往后悄悄护着他,别让野兽伤他,别让灾祸靠近他,这也是报答。”
小狐狸抽噎着抬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水三娘:“真……真的可以吗?这样也算报恩?”
“当然。”一旁的润玉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守住本心,不做伤人之事,便是最好的善举。你若真心护他,他自会一生顺遂。”
润玉轻声安慰:“或许你可以帮他解决眼下的难处。他最近可有什么烦心事?”
狐妖擦了擦眼泪,想了想:“阿郎一直在攒钱,想要修一座自己的房子。”
水三娘眼睛一亮:“这就好办了!你在山里修行,应该攒了些宝贝吧?你可以把它们换成银子,悄悄送给他,既帮了他,又不会害了他。”
小狐狸想了想,这确实好像是个好办法,“我在山里找到了不少珍贵的草药,还捡到过几块银锭,我可以把它们送给阿郎!”
她第二次敲响了猎户的房门,猎户开门时,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草药和银锭,还有一张字条:“恩人不必寻我,些许薄礼,望解燃眉之急。”
猎户捏着布包的手指顿了顿,目光落在包角那几根柔软的白色毛发上。
他忽然就对这几日遭遇的怪事有了些许猜测,四处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发现,他轻声呢喃道:“小狐狸,是你吗?多谢。”
躲在远处树后三人笑着对视一眼,没再上前打扰。
第26章 你一直很好
告别了单纯的小狐狸,两人继续走。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看尽人生百态。
对于水三娘和润玉,这次出行是一场难得的修行。
沿途所遇上的人或妖,皆是芸芸众生里的一粟。各有各的挣扎沉浮,也各有各的细碎美好。
水三娘长了很多见识,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凭着一腔愤懑执意就想修炼成人的妖精了。
润玉也觉得自己这一朝成长了不少,他心里那点残存的、对过往的纠结,像被风吹散的云絮,渐渐散了。
他不再觉得当初的自己有多可怜,反而生出几分“何必如此”的的想法。
走过这人间一趟,才明白什么叫人间疾苦,而被他们敬仰着的神明却未必能看见众生的喜乐。
而那些遭遇不幸却又惊才绝艳之人,若是自己站在他的位置未必能做到他们的成就。
这般一想,当初那些顾影自怜的时刻,倒显得自己心性稚嫩,原来的自己其实没有那么的无欲无求。
行事看似洒脱,实则满腹愁肠。
如今的他虽算不上参悟,但也学会开解自己。
他看了眼对着巍峨雪山发出惊叹的水三娘,心中想着自己能来到这方世界遇见三娘,是他的幸运。
水三娘伸手接住漫天飞舞的雪花,冰天雪地,一眼望过去好像望不到头。
这里一切都是纯白,没有半点瑕疵。
她在厚厚的雪层中飞奔,连地洞里的狐狸、兔子被她薅了出来,吓得它们四处乱撞,水三娘哈哈大笑着故意跟在后面追。
红色衣裳与发带在飞雪中翻飞,像一只翩跹的蝴蝶。
满目雪白之中,她红的刺眼。
润玉满眼笑意地看着她,他从前一个人到了这样的地方只会觉得天地中好似只剩自己一个人,只有无边的寂寥。
而如今他却觉得这雪山,原来是这样的热闹。
水三娘见润玉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狡黠,背对着润玉坏心眼地笑了笑,随即“扑通”一声摔进了雪层里。
“哎呀!”她故意痛呼出声。
润玉果然被她吓了一跳,身影瞬间掠到她跟前。
见她迟迟不起,他急得伸手要扶:“三娘,你怎么了?”
没等他碰到水三娘,对方忽然一动,一堆厚实的雪便从润玉头顶“扑簌簌”落了下来,瞬间给润玉淋上了一层白色。
原本他就一身白衣,这下仿佛是和雪山融为了一体。
“哈哈哈哈,上当了吧?”水三娘从雪里探出头,大笑着冒了出来。
看着润玉浑身落雪、还带着几分怔愣的模样,她恶作剧得逞,笑得很是得意。
润玉着实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反应过来后却也不恼。
他只静静望着眼前笑颜如花的水三娘,心底泛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他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三娘长的美艳,可是眼前的她头顶还沾着一层薄雪,几缕墨发被雪水浸得微湿,软软贴在泛红的脸颊上。
眼睫上都挂着细碎的雪粒,风一吹便轻轻颤动,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满是狡黠的笑意,连嘴角的弧度都带着明媚。
许是见他许久没出声,水三娘忽然凑近,两人四目相对。
她抬着眼,睫毛上的雪粒还没化,却对着他轻轻眨了眨眼:“润玉,你现在心里,是不是觉得我很美?”
润玉只觉心脏猛地一滞,连耳边呼啸的寒风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自己和她,让他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喉结动了动,竟不知该怎么回话。
方才还能清晰思考的脑子,此刻像被漫天风雪搅乱,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心中竟莫名生出些慌乱。
水三娘见他不答,忍不住弯了嘴角,故意往前又凑了凑:“怎么不说话?是被我问住啦,难不成你觉得我不美?”
这一动,她发间的雪沫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触感总算让润玉找回些思绪。
他心中一动,耳尖悄悄漫上薄红,语气很是坦然,“你说得对,我确实觉得你很美。”
又顿了顿,脸上忽然浮现出几分调侃的笑意,“还以为这是我们早就心知肚明的事。”
话音刚落,水三娘“噗嗤”笑出声,伸手拍掉他肩上的雪,语气故意带着点怅然:“话是好听,可现在的润玉,倒不如当初可爱了。”
润玉挑了挑眉。
自己如今的性子,明显比初识舒展温和得多,怎么到她这儿,反倒成了“不如当初”?
水三娘见他疑惑,撇撇嘴:“当初我逗你两句,你就害羞得不行。可现在呢?你都能坦然接我的话,还会反过来调侃我,这样一点都不好玩儿了。”
当初的润玉可不止害羞,还总是带着警惕,当然这点就不用说了。
润玉闻言,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伸手碰了碰她发间未化的雪花:“原来你喜欢看我窘迫的模样?”
他学着方才水三娘逗他的样子,凑到水三娘眼前,笑着道:“那下次你再逗我,我便装回当初的样子,好不好?”
水三娘被他突如其来的亲近闹得一愣,随即笑着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才不要!装出来的哪有真的有意思?”
话虽这么说,她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脸上带着欣慰。
“润玉,你现在这样也很好,其实,你一直都很好,只是你从前一直没发现。”
润玉微微一怔,沉默片刻后,忽地低笑出声,周身散发出从未有过的温暖与明亮。
他轻声道:“只要你觉得好,怎样都好。”
“不对,不是我觉得好就够了。”
水三娘望着他,眼神格外认真,轻轻纠正道,“是你自己觉得好,那才是真的好。你该多在乎在乎自己的感受才对。”
润玉心中泛起一阵柔软,没说话,只含着笑意,静静凝视着她。
直到看见水三娘因他迟迟不回应,眉尖慢慢蹙了起来,他才缓缓点头,声音很轻但带着坚定:“我记住了。”
“这还差不多。”水三娘总算满意地点点头,才想起正事般问道:“对了,你先前说的雪莲,眼下在何处?
润玉抬眼望向雪山最高处,那里云雾缭绕,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光。
“雪莲性喜寒,多生在雪山之巅的岩缝里,需攀爬到近峰顶处才能寻到。”
水三娘顺着他的目光望了望,见山路陡峭,但对于他们也不算什么,语气里满是雀跃:“那我们快走,我方才就想上去看看呢。”
说罢便拉了拉润玉的衣袖就抬脚往山边去。
润玉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目光落在她拉着自己衣袖的手上,神色莫名。
第27章 龙鱼母子
两人采了雪莲后,便一头扎进了江南的烟雨中,这一留,便是月余时光。
水三娘显然格外喜欢这片水土,日日撑着油纸伞,在斜雨织就的街巷里流连。
那雨丝细得像丝线,淡得几乎要与雾色融为一体,将整个江南都晕染成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天地间只剩一片温柔的朦胧之色。
从杏花微雨的江南,到潮声渐起的海岸,他们晓行夜宿。
不知踏过了多少座石桥,又绕过了多少片水乡,终于望见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色,东海已经近在眼前。
海风裹着咸湿的潮气扑面而来,水三娘索性脱掉绣鞋,赤足踩进沙滩。
细软的沙粒裹住脚趾,带着海水的微凉与湿糯,是她从未感受过的触感,让她忍不住蜷了蜷脚尖,脸上还带着新奇的笑意。
润玉见她脱鞋,嘴巴下意识张了张,下意识想要阻止。
可望着她雀跃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弯腰捡起一枚枚贝壳。
等水三娘的裙裾兜满了各色贝壳,两人才施了个避水结界后,并肩走入海中。
望着海中各种奇异的生物,水三娘不时指着奇异的水族回头与润玉说话。
“润玉你看,是蛇诶,海里的蛇和我们地上的蛇长得也差不多。”
看见一条从远处游开的海蛇,她兴致勃勃地想要同润玉分享。
可转头却发现,润玉不知何时收了笑意,目光凝在远方的海水里,根本没有在听她说的话。
接着便一声不吭地往一个方向移动,还带着莫名的急切。
“哎,你去哪儿?”水三娘心里纳闷,顾不上看其他的东西,也跟了上去。
等润玉停下身形,水三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前方的海水中立着一片巨大的珊瑚堆,殷红与莹白交织的珊瑚枝桠间,正有一条小龙鱼和一位女子依偎着,身影在晃动的水光里隐约可见。
那鱼不过巴掌大,通体银白的鳞上泛着青蓝渐变的光,扇形尾鳍边缘缀着半透明的鳍,嘴边两根细须随波轻晃。
方才许是受了伤,几片尾鳞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粉嫩的皮肉,看着格外娇弱。
而鱼旁的女子,身着水色裙衫,裙摆绣的暗纹鱼鳞在水光里若隐若现,脖颈侧藏着几片极小的银鳞,不细瞧只会当作衣料的光泽。
“娘亲,好疼呀,泡泡尾巴上的鳞片都掉了。”小龙鱼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委屈的语调,尾鳍轻轻蹭着女子的手背。
“跟你说过多少次,别往礁石边跑,现在知道疼了?”
女子嘴上教训它,指尖的蓝光却温柔地覆上小龙鱼的尾鳍,受损的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小龙鱼立刻转着圈儿欢腾起来,还凑过去用脑袋蹭了蹭女子的脸颊,像在撒娇:“娘亲最好了!我这次真的记住啦!”
女子无奈地笑了,指尖轻轻点了点它的脑袋:“但愿你真能记住。”
说罢,便带着小龙鱼往深海方向游去,身影渐渐融入粼粼波光里。
水三娘看得有趣,正想转头就想跟润玉调侃,这小鱼看着就没记性,下次肯定还犯。
可刚侧过身,便被润玉的样子吓了一跳。
只见他正双手抱头,手掌紧紧地按在额头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的青筋都在微微跳动。
“润玉,你怎么了?”水三娘慌忙伸手想去扶他,可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袖,就被他无意识地避开。
他像是陷入了迷障中,完全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只沉浸在巨大的痛苦里,眼眶红得吓人,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不已。
“润玉!润玉你醒醒!”水三娘焦急地想要喊醒他,可她的呼喊不仅没唤醒润玉,脚下的海水竟也忽然躁动起来。
随着润玉情绪的失控,原本平静的海面开始翻涌,浪涛越来越大,连远处的鱼虾都惊慌地四处逃窜。
海水的平静瞬间被打破,以润玉为中心,一圈圈银蓝色的涟漪急速扩散,连他垂落的衣袖都被无形的力量撑起,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双手抱头的动作更紧了,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
水三娘明显感觉到脚下的海流在变乱,原本绕着脚踝游动的小鱼瞬间四散,连空气里都多了几分压迫感。
水三娘也因为他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威压差点僵在原地,她咬着牙奋力抵抗。
心中暗骂润玉不知道又搭错了哪根筋,她要是能做到,真想给他一巴掌,把他给打醒。
她凝聚自身全部法力,硬生生冲破那股压制,艰难地上前伸手扶住润玉摇摇欲坠的身体:“润玉,撑住!我先带你上岸!”
润玉浑身紧绷,意识像是陷在浓雾里,却在听到水三娘说上岸的瞬间,无意识地靠了过去。
水三娘立刻半扶半搀着他,往岸上而去。
她不敢再耽搁,怕再待下去,不仅润玉要被灵力反噬,他这么大的动静会引来其他的麻烦。
这里并非她的地盘,谁知道这海里有什么东西,若是惊动了海里的大妖,以润玉现在的状态,她既要护着他,又要应对未知的凶险,分身乏术之下太危险了。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海面还在微微晃动。
此时的深海远处突然翻起一道暗涌,伴着海水的闷响,一道黑影破水而来。
是一只巨型的章鱼,那章鱼甫一现身,八条粗壮的触手便在海水中展开,每一条都裹着深褐色的吸盘,沾着细碎的海草与碎石,一甩之下便搅得周遭水流剧烈翻腾。
它的头部鼓胀如巨瓮,两只浑浊的眼睛透着冰冷的光,死死盯着水三娘与润玉的消失的方向。
它被方才那阵陌生又带着压迫感的灵力惊动,特地中断闭关来查看。
在浮出海面盘旋半圈后,浑浊的目光扫过浅滩,只看见几枚散落的贝壳,方才让它倍感压制的气息,竟连一丝痕迹都寻不到。
“奇了……”低沉的嗓音混着海浪声,带着几分疑惑。
它又往深海方向探了探,只感知到远处龙鱼族的气息,再无其他异常。
折腾了片刻,终究没找到源头,只能甩了甩触手,悻悻地沉回海里,海面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第28章 儿时的记忆
润玉靠在水三娘怀里,意识却像被拖进了冰冷的湖底。
无边的窒息感袭来,耳边是带着癫狂的声音,一遍遍地刺激着他:“鲤儿,你要记住你是一条鱼……”
脊背上传来鳞片被生生扯下的剧痛,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身体的血液缓缓流出,那种因为流失血液带来的冰冷感让他浑身打了了个激灵。
混乱中,他看见小龙鱼蹭着母亲撒娇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也曾这样黏着娘亲,把捡来的光滑石子递到她面前,说“娘亲,这个像星星”。
可下一刻,画面又变成母亲举着匕首,对着他刚长出的龙角,眼底满是偏执的恐惧:“不能留,鱼是不会长角的……”
鳞片被拔掉,连龙角都被剜掉,他一次次的求饶,可看到的是母亲扭曲的脸庞。
看到母亲流下的眼泪,以及,母亲眼里报复的快感……
他好冷,也好疼,娘亲……
水三娘随意找了个山谷,刚将润玉放下,就听见他轻微的呜咽声,好似刚出生的小兽:“娘亲……”
话音未落,又猛地攥紧了她的衣袖,发出一句带着哭腔的哀求,“娘亲,不要!”
她心头一揪,当即俯身将他搂进怀里。
学着自己从前看到的母亲照顾孩子的姿势,一只手轻轻护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覆在他颤抖不止的脊背上。
一下又一下,顺着他的脊背慢慢轻抚。
“润玉,不怕了。”她凑在他耳边,声音放得又柔又轻,带着安抚的力量。
“你已经长大了,现在没人能再伤害你了。”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颤抖渐渐停了,呼吸也平缓了下来。
润玉眼睫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
他的视线还带着刚从混沌中挣脱的模糊,望了望眼前的草地和树木,又低头看向环着自己的水三娘的手,才慢慢回过神来。
没有立刻起身,他反而动了动,手臂轻轻环住水三娘的腰,将脸往她怀里又埋了埋。
恢复的记忆里全是冰冷和疼痛,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依旧让他恍惚。
此刻怀里的温度让他无比贪恋,他只想抱得再久一点。
“还疼吗?”水三娘感觉到他的动作,手顿了顿,随即又轻轻抚上他的后背,声音依旧温和。
润玉没说话,只是摇摇头,鼻尖蹭过她衣襟上淡淡的草木香,那味道驱散了些许残留的恐惧。
他闭了闭眼,将脸贴在她的肩头,声音带着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脆弱:“不疼了。”
水三娘也不催他,就这么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无声地陪着他。
润玉在她怀里静了许久,才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尾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声音很轻:“三娘,你知道吗?其实,我不是蛇,也不是鱼,我是一条龙。”
水三娘动作一顿,指尖还停在他的脊背,没说话,只静静望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从润玉失控的时候散发出的气息时,她就已经知道了。
润玉垂了垂眼,目光落在手腕上的人鱼泪上,有些艰难的开口:“我是无意间掉落到这方世界的,我的真实身份是另一个世界天帝的儿子。”
这话出口时,他的指尖微微蜷起,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许久的重担。
此刻,他完全不敢去看水三娘的表情,只是想倾诉自己的无助和痛苦。
“我生母是龙鱼族公主簌离,龙鱼族全族被天后所害。为躲天界追责,她带着我藏进太湖深处,连光都不敢多见。”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那些不愿触碰的过往,此刻竟能平静地说出口。
“我生下来是白龙,鳞片泛着银光,还长着一对角,和太湖里的红鲤格格不入。他们总围着我笑、欺负我,说我是怪物。”
润玉指尖微微发颤,“我娘怕极了,怕天界发现我的存在,会对我们母子不利。
于是她找了把钝刀,夜里抱着我,一边哭一边剜我的角、拔我的鳞。
她说‘鲤儿乖,忍忍就好,这样就没人能找到你了’,她给我取名鲤儿,想让我假装成鲤鱼活下去。”
察觉到他情绪激动,水三娘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可龙的自愈力太强了,新的角和鳞没多久就长出来。
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动手,我疼得打滚,却不敢喊出声,怕她更难过。
后来我长大了些,知道她夜里会对着我的伤口偷偷哭,就自己找了刀子……”
说到这,一滴泪掉到了水三娘的手背上。
水三娘听到这话,咬牙切齿,他简直不敢想小小的润玉那时候有多无助。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狠心的娘亲,她自己的母亲只是一条普通的蛇,当初她破壳而出后,只见了一面便独自生活了。
但她不觉得自己的母亲有什么错,她没有灵智,只靠动物本能生存。
在自己还很幼小的时候,时常跑到她的领地躲避敌人,但是她从来不会驱赶自己。
那时的她也曾羡慕过其他妖精的娘亲也是妖精,但是润玉的遭遇让她觉得,也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会爱自己的孩子。
有那样的母亲都不如自己孤身一人长大。
他的母亲还是神仙呢,这行为处事还比不上她们崂山上的妖精。
“润玉……”她想让润玉停下来,既然这么难过就不要再回忆了。
但润玉打断了她,“我想,我自己来,她或许能少些愧疚。可每次失血后,那种彻骨的寒冷,五脏六腑像被烧着一样,疼得我连呼吸都怕。”
“那天我又长了新角,看着娘亲红着眼眶找刀子,忽然觉得累了。”
润玉抬头望了望远处的海面,像是看见多年前的太湖,眼底泛起一层薄雾。
“我听说鱼离水就会死,便趁她不注意,拼尽全力跃出太湖。
水花溅起来的时候,我想,这样就好了,她再也不用为我担惊受怕,再也不用因为我哭了。”
他转头看向水三娘,声音带着一丝茫然:“可我没死。
天后不知怎么找到了我,她问我要不要跟她走,我想着我离开了,娘亲或许就不会那么痛苦了,于是,我吃了浮梦丹,去了天界。
醒来后,我忘了太湖,也忘记了娘亲。
只知道自己是天界大殿下润玉。”
第29章 这不叫抛弃,叫逃离
水三娘双手捧起润玉的脸,指腹轻轻地拨开散在他脸颊边的发丝。
望着他眼底的脆弱,她一字一顿,语气格外认真:“润玉,这不是你的错。”
“可终究是我抛弃了她。”
润玉眼眶泛红,声音发颤,“我从前以为我的母亲或许只是一个不知名的小仙,我不知道原来她一直都在。”
他不敢细想母亲这些年看着自己忘记了她,是什么样的心情。
水三娘深吸一口气,目光牢牢锁住他的眼睛,缓缓开口,“这不叫抛弃,这叫逃离。”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我问你,如果当年是你处在她的位置,你会用伤害孩子身体这样极端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吗?”
“可她当年也是不得已……”润玉下意识想要为簌离辩解一二,可看着水三娘洞悉一切的眼神,他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也清楚,事实就是,如果角色对调,他绝不会这样对自己的孩子。
水三娘知道,突然想起当年是自己丢下簌离走了,所以格外愧疚,再加上对母亲天然的孺慕,这才钻了牛角尖。
她继续说:“是,她又自己的苦衷,可就算她有千万种理由,伤害是始终存在的。
你想亲近她,这很正常。
但你不能无视当初鲤儿的痛苦,反过来责怪自己,你这人,最擅长的就是自苦,专跟自己过不去。
说到这,她语气有些愤愤不平,“若换做是我,反倒要庆幸当年你做出的选择,谁知道你继续待在她身边会长成什么样子。”
她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可又因为对方是润玉的生母住了嘴,脸上的表情纠结不已。
原本润玉还在想她说的话,看到她这样替自己不值又不敢明说的模样,心情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他忍不住倾身将头埋入她的颈侧,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又哭又笑的狼狈表情。
或许,她说得对,自己只是一时受到的冲击太大,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
他的童年并不美好,母亲这个角色也没有那么对于如今的他来说也并没有那么的不可或缺。
他眼角落下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流入水三娘的衣领。
他一无所有,许是老天对他偏爱,眼前之人,是他得到了命运最珍贵的馈赠。
水三娘只当自己不知道他又落泪了,嘴角勾起一抹笑,故意岔开话题。
“说起来,润玉你也太不厚道了。这么久了我都只当你是个蛇妖,没成想你竟然是条龙。”
她也不要润玉回答,自顾自地数落着他,“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龙呢,你原型肯定威风吧?啧,这么一想,我都要嫉妒了。”
润玉轻轻地在她颈间蹭了蹭,声音闷闷地,“我从前觉得自己的真身很难看。”
水三娘听到这话,惊讶地扭头看着他,却只看了一个饱满的发髻。
“难看?我不信,身为一条龙能难看到哪里去?”
水三娘面色古怪,一条龙在一条蛇面前说自己原型难看,这话听着也太欠打了。
虽然她觉得自己的原型是十分强壮美丽的,但也清楚,在其他人眼里,普通蛇跟龙完全没有可比性。
“以前的我是这么认为的,因为身上有很多伤疤,鳞片颜色也不好看。”
他声音带着委屈,“更何况,天界时,我是没有任何朋友、连自己的父亲都忽视的存在,我总觉得像我弟弟旭凤那样热烈的原型和性格才会受人欢迎。”
“你那弟弟,定然是后的孩子吧?”水三娘挑眉问道,语气带着笃定。
润玉闭了闭眼,轻声应道:“对,你怎么知道的?”
“这还不明显吗?按照你说的那个天后的性子,若你那弟弟不是她的孩子,哪能被养成热烈张扬的性子。”
她面带得意,继续分析,“至于你说的受人欢迎,若你是天后的孩子,就算性格恶劣歹毒,照样受人追捧。”
润玉愣了一下,开始是低笑,随即竟然没没忍住笑出了声。
“有这么好笑吗?”水三娘指尖勾起润玉发髻上的发带,扯了一下。
她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好笑的,至于让润玉笑成这样。
润玉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气息,“你说的对,三娘比我通透。”
水三娘撇撇嘴,“这算什么?不过是看人下菜碟的道理,在哪儿都一样。你是因为从小身处其中才会受影响,我不过是置身局外罢了。”
她说着又补充道,“再说了,就算你鳞片不好看、身上有疤,那又有什么问题?
伤疤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在我们这里,有疤才能显示出阅历呢,颜色更是无人在意。”
润玉听着她的安慰,点点头:“嗯,我如今已经不再执着于此了。”
水三娘被他这依赖的模样弄得心头一软,抬手顺着他的背脊轻轻拍着,像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兽。
原来龙是这样的,和她想象中的龙完全不同。霸气侧漏、睥睨天下,这才应该是龙的样子啊。
要是她是一条龙,估计尾巴都要甩到天上去了吧。
过了好一会儿,水三娘才想起什么,戳了戳他的后背:“对了,既然你是龙,那会不会呼风唤雨啊?上次不过是个洪水你还那么吃力?”
润玉闻言,笑着解释:“我那时并没有完全恢复。”
水三娘一愣,随即挑眉:“那你现在好了没?”她说着,将他从自己怀里拉了出来,打量着他的身体。
“别担心,除了那些陈年旧伤,已经无碍了。”润玉对着她安抚道。
“那就好。”水三娘闻言松了口气,润玉这人就爱逞强。
看着他现在又恢复了君子端方的模样,水三娘眨眨眼,期待地看着他。
“给我看看你的真身怎么样?我好好奇啊。”
润玉的耳垂微微发烫,他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你真的想看?”
水三娘使劲点了好几下头,“真的,你就给我看看吧。”
水三娘不觉得原型露出来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情,但在润玉心里这已经是很亲密的行为了。
当然他并不介意在水三娘面前袒露真身,连内心都已经完全坦诚了,更何况一具皮囊。
只是眼下这个地方,实在不太合适。
于是他开口回道:“在这里不方便,等回去后我就给你看。”
第30章 婚约
水三娘懒懒地扭着腰肢斜倚在渔船舷边,一手支着下巴,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撩拨着海水。
扫了眼正在泡茶的润玉,一套动作动作行云流水,水三娘转盯着他修长的手指,状若无意地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她没有去问润玉会不会回去这种自欺欺人的傻问题,原本他就不属于这方世界,身上带着其他世界的神明印记,早晚要归位的。
自从那日润玉恢复儿时的记忆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有些微妙。
对此,两人心知肚明,却默契地谁都没有挑明。
水三娘向来不是扭扭捏捏的性子,他们妖精爱憎从来坦荡直白。
想想她从当初逗弄安幼舆险些被偷了元丹,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调戏过男人了。
润玉长得好看、气质绝佳,可是却是个小古板,别以为她没看出来润玉其实也很喜欢她。
但总是端着一本正经的样子,若是往常,她最喜欢挑战这种类型,可润玉不一样。
她心里矛盾得很,既舍不得他走,可又怕他待久了,自己习惯了他的陪伴,等他哪天离开,自己就要难受了。
润玉听见她的话,泡茶的手微微顿了下,他抬眼望去,见着水三娘正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把茶盏推到她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抿了口苦涩的茶汤,才温声反问道:“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你出来了这么久,难道未曾想过要回去?”水三娘回过神,抬眸疑惑地望着他。
润玉避开她的眼睛,语气听不出波澜,“我来此本是意外,回去自然也要看机缘。”
他没说的是,他其实早在崂山恢复法力的那日就已经知道了回去的方法,可他并不想走。
他知晓了回去的方法之后,第一反应并不是喜悦,心中反而升起一股烦闷。
这里纵然不是他的世界,但这里没有天界的纷扰和算计,他在这里面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在,更重要的是这里有水三娘,他怎么舍得离开?
所以他一直当做没有这回事,装作仍旧在寻觅机缘的模样。一切如常地陪着水三娘出游。
水三娘看不懂他脸上的神色,自然也就没有看到他眼里的挣扎,只当他是找不到回家的路,难免有些气馁。
她真心实意地安慰道:“你能来,肯定就能回去,别着急。”
听到水三娘安慰的话,润玉放在身侧的手紧了紧,他吐出一口浊气。
“三娘,其实回去的方法我已经找到了。”
三娘迟早会知道的,他不想再隐瞒下去了。
他话音刚落,水三娘就皱起了眉头,坐直了身子,诧异地将他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你早就找到回家的路了?那你……”
“我没说,是怕。”润玉打断她,轻声说道。
“你怕?”水三娘对他这话大为不解,她想不到润玉回家有什么好怕的,难道是怕那天帝天后?
她胡乱猜测着,润玉笑了一下,笑里带着苦涩,“我想带你一起走,但转念一想我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
水三娘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想法,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润玉叹了口气,“这个念头出现后,我就一直在害怕。”
“怕我拒绝?”水三娘从来不知道润玉有这样的想法,试探问道。
他如果说了,自己是真的不会答应。
润玉身为一条龙,还是天帝的儿子,都过得这样艰辛,由此可见,那边天界的风气是个什么样子。
她一条小蛇妖去了,怕是连小丫鬟都混不上,这也太没安全感了。
就算是要去天界,那也要等她自己修炼有成才行。
“没错,”润玉点头,“你生来自在,而天界规矩森严,更没有你熟悉的人和事,你若去了,定然会不痛快。”
他伸手握住水三娘的手,强撑起一丝笑意,“天后素来不喜欢我,我从前也只能勉强护住自己,她若刁难你……
还有父帝,他向来权衡利弊,从不会考虑我的心意,此间种种无疑都会让你受委屈。”
他此刻深恨自己无能,给不了三娘安稳的生活。
跟自己在一起,需要承受的东西太重太多,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朝不保夕,和她现在的生活根本没办法比。
他不想将三娘困在天界那样一个全是束缚的地方,怕她失去原有的生气,更怕自己拼尽全力,还是护不住她。
“我不是故意瞒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同你说。”他声音干涩。
“我找不到让你跟我走,又不用委屈你的办法,我不想因为我的原因,你还要处处看人脸色。更不想你因为我,没了自由。”
水三娘静静地听着,笑着对上他的视线,“还有呢?”
“还有,我身上早年间定有一桩婚约。”润玉深吸一口气,尽数坦白。
这是他们之间客观存在的阻碍,他更不该遮掩。
水三娘原本带着笑意的眉眼,立刻僵住了。
手下意识的想从润玉掌心挣脱,润玉却攥得紧紧的。看着她变了脸色,润玉心头发慌,急忙解释。
“那桩婚事,是父帝为了制衡水神仙上定下的,几千年来,水神和风神分居两地,所以并无子嗣出生。
这桩婚约我绝不会认下,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会退掉,润玉心仪三娘,但因为婚约之事,总是踌躇不前,是我的错。”
看着神色诚恳的润玉,水三娘神色复杂,“润玉,你考虑了那么多,但你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即使你说的这些阻碍都不存在,我也并不想跟你走?”
“我想过,三娘纯粹、我却始终戴着层层枷锁与顾虑,我时常在想,三娘值得更坦诚之人。他不似我这般,连动心之后都要反复斟酌。
我以为我经历了这一遭,心境再不同于往昔,可最终却发现,原来我还是那个畏首畏尾的润玉。”
千万年来,那些隐忍克制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尽管如此,可我还是想要将我的心意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或许我就是这样一个卑劣之人。
我所求不多,只期盼三娘心中予我一丝考量。
我知三娘不愿同我离开,我也不愿让三娘有受到一丝伤害的可能。”
他拿出一片龙鳞放到了水三娘的掌心,“这是我的逆鳞,你收着便如我长伴你左右,若遇险境,念出唤龙咒,我必出现在你身前。”
第31章 尾巴
“润玉……”水三娘摩挲着手里的龙鳞,一时无言。
她在想,从润玉的寥寥数语便可看出,天帝天后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天后对他处处忌惮,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天帝也将他掌控在手中,作为一颗好用的棋子。
他想退婚,纵然说得轻描淡写。可现实却是,这桩婚事的目的原本就不单纯,哪里是他三言两语、据理力争就能够退的掉的。
更何况他心心念念一直想要做一个逍遥散仙,这话不说天后根本不信,天帝也绝不会允许。
他注定要在天界的权力旋涡中沉沦,若始终这样天真,以为看清局势,不去沾染就能够置身事外,怕是要吃大亏。
除非他能狠下心来,自动占据有利地位,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
否则这辈子,恐怕都要在别人的掌控中,过着身不由己的日子。
看着润玉信心满满的表情和对于未来的期许,水三娘终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润玉不是想不到,相反他心思缜密,或许因为不管怎么样如今的天帝是他生父,日后上位的也是他亲弟弟。
他心中对于他们还是有着莫名的期待。
路是他自己选的,劫难也是他自己要历的,旁人多说无益。
从他生下来是一条龙,是天地间除了天帝以外的第二条真龙的那一刻,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润玉的世界,都已经是神仙了,天界的规矩,怎么还和凡间王朝没什么两样。
不仅有嫡庶之分,连天后这般高位竟还要担心无子被废,难道天后不是神位的吗?这是天帝想废就废的?
水三娘表示看不懂,只当是自己少见多怪。
原来纵使修得仙身,也未必能超脱世外、打破世俗桎梏。
神仙,也不过如此。
润玉见她这模样,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将她手指合拢,“你不必有负担,我从未想过你此刻就要给我答案。若你日后还是想要还我,也都随你。”
他嘴上说得大气,但心里却已经认定了水三娘,要让他放弃,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水三娘对上润玉期盼的目光,好似自己若是不收,就会伤了他的心一般,还是没能狠下心拒绝。
她无奈地笑了,“好,那我收下了。”
仔细打量着手里的鳞片,银白色的鳞片带着和润玉身上一样的清冽香味。
她忽然难以置信地问:“你说这是你的逆鳞?难道当初你母亲拔你鳞片时,将逆鳞也给拔了去?”
润玉掩去眼底的那点幽光,轻轻点了点头,“是。”
水三娘简直要被簌离气死了,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那是你的软肋,也是你的命门!她还真是下得去手,是生怕你能活下来吗?”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心头堵得慌,起身上前一步,把逆鳞递给润玉,语气十分认真。
“这逆鳞太重要了,你自己留着。我知道你的心意,你若是想给我留点念想,找片普通的鳞片就好,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润玉没有接,反而面容平静地说道:“我虽然身为天界的大殿下,但身无长物。
唯有这逆鳞与我同根同源,本就是我的一部分,我想把这样的东西,送给你。”
水三娘低头俯视着他,见他眉宇间尽是脆弱,苍白的却唇紧抿着,一副倔强固执的模样。
她心中叹气,润玉实在是太会拿捏她了。
“那这逆鳞,还能再长回去吗?”她蹲下身子,“你如今的身上,有重新长出逆鳞吗?”
润玉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怅然,“长不回去了,其他鳞片被拔,还能再长出来,唯有逆鳞,只剩下了再也不能愈合的伤疤。”
水三娘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按住润玉的肩膀。
“对于你的过往,我做不到真正的感同身受,但是润玉,我希望过去的恐惧能让如今的你生出更多的无畏,我是无条件站在你这一边的,”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论什么时候。”
她不知道自己对润玉的感情里,掺杂了多少的怜惜,但这不重要。
在这世间,能让她放在心上怜惜的人,也就遇见了这一个。
她话音刚落,润玉的脸就骤然在自己眼前放大,嘴上落下一片微凉的触感。
她愣住了一瞬,随后环抱住了润玉的腰。
此时夜色渐浓,月亮悬在天幕,茫茫大海之上,唯有海浪拍打船只的声音。
四周寂静无声,润玉却并没有感受到平静,他只觉得心中翻腾起了滔天巨浪,晃得他头晕目眩。
他只有一个念头,他想吻她。
他也真的这么做了。
这样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夜晚,有人跨越万年拥抱了藏在太湖底下的一尾鲤鱼。
从此,守着漫漫长夜的白龙也终于等来了天明。
润玉兀自沉浸在这个吻当中,水三娘却是被突然出现的龙尾晃了下眼睛,心思全部跑到那银白的尾巴上去了。
那条华丽粗壮的龙尾不似外表那样凶悍,尾巴尖小心翼翼地绕到她的脚踝,带着试探和依赖。
看得水三娘兴奋又激动,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润玉的尾巴。
实在是太美了,她呼吸急促了起来。
润玉察觉到她的变化,从她嘴上移开,睁开眼打量她的表情。
自己吻她的时候,她表现得游刃有余,但一看到他的尾巴,反而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心底再一次升起无奈的情绪,虽然他现在知道自己的真身不丑,但也没想到自己的尾巴这么得三娘的喜爱。
明明之前三娘还说过:“就算真的长得丑又怎么样?
我们又不用像没开灵智的动物一样需要华丽的外表来吸引异性,以此繁衍生息,修为强大与否才是最重要的。”
但此刻三娘偷摸在他尾巴上摩挲的动作却在告诉他:嘴上说的是一回事,真的遇上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偷偷摸人的尾巴被发现了,水三娘也没有丝毫的难为情。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润玉,“原来你的尾巴长这样,真美!”
说罢,手又放了上去,仔细地抚摸着。
润玉耳朵泛红,他没有将尾巴收回去,反而任由她上下其手。
尾巴尖也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手心,鬃毛扫过,痒得她咯咯直笑。
第32章 分别
润玉是在星河发生异常时被卷入了这方世界,回去自然也要借助星辰之力。
好在他本身就是负责布星挂夜的夜神,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两人在东海待了一阵子,便赶在特殊星相形成之前回了崂山。
苍穹之上,星斗漫天,水三娘抬头煞有介事地仔细观察了半晌。
就在润玉以为她瞧出了什么门道之时,就见她转头眨巴着眼,语气茫然道:“我看不懂。”
润玉被她逗笑了,抬手指着天上的星系给她解释。
星轨如何随着季节变化,甚至将自己为什么能靠星相回去细心讲解了一番,但水三娘的眉头却越皱越紧,还是一副半知半解的模样。
见她睁大眼睛,少见地露出一丝懵懂,润玉揉揉她的小脑袋瓜,眼里故意闪过一丝怜爱。
“你这是什么眼神,嘲笑我笨?”水三娘果然一脸不服气质问他。
润玉装作被猜中心思一样,心虚地清咳一声,“怎么会?”
他越是这样,水三娘就越发确信他肯定是在嘲笑自己,那种怜爱傻子的眼神她绝对不会看错。
她怒上心头,凑过去张嘴就在润玉嘴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舌尖还下意识地舔了一下。
润玉没想到她会用这样的方式报复自己,在她松开后,眼里闪过笑意,伸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夜风拂过两人的衣角,好似这一刻就已经天荒地老。
等两人分开时,水三娘已经被他亲眼神飘忽,双腿发软。
润玉趁机鼻尖贴着她的鼻尖,两人呼吸交织在一起,他轻声问她:“三娘,润玉心悦你,三娘的心意是否也同我一样?”
水三娘闻言,被美色迷惑的脑子终于清明了些,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语气嗔怪。
“我又非木石,若是不喜欢你,怎会愿意与你这般亲近?再说了,我真说不喜欢你,难道你还会放弃不成?”
别看润玉性子看起来好像挺柔弱可欺的,但执拗也是真的。
一旦认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不择手段也要做到。
水三娘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毕竟她自己也是这样的人,比之润玉更甚。
虽然被翻了白眼,但润玉反而心情愉悦,这是三娘给他的最好回应。
看出了他的缺陷,也包容他的缺陷。
他笑了出来,眼神黑沉,“还是三娘了解我。”
水三娘不在乎他气质的突然转变,上前揪住他的衣领,一本正经地警告他。
“既然说了心悦我,那就千万不要再去招惹其他人,我最恨那些花心的男子,要是你敢对不起我,我就是追到你那边也要宰了你!”
润玉笑意里多了些郑重,“润玉此生只爱三娘一人,绝不辜负,若有违背,愿永堕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水三娘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我也跟你保证,我水三娘今生只爱你一人,若有违誓……”
她话还没说完,润玉微微侧头堵住了她的嘴,随后为她补全誓言:“若有违誓,三娘便余生只能陪润玉身边,直到灵魂湮灭。”
“润玉,你好鸡贼,那我不是不管怎么样都只能和你在一起了?”水三娘瞪了他一眼,又笑了开来。
“那三娘愿意吗?”润玉知道自己贪心,他也知道三娘会迁就自己。
他原本想的是只要三娘回应他,他就很满足了。可时间越长他想要的就越多,他想要三娘的爱,很多很多的爱。
“嗯,你说的对,既然相爱,那就是要永远在一起啊。”水三娘清了清嗓子,将誓言完整地重新说了一遍。
然后笑着问他:“现在高兴了没有?”
润玉轻轻嗯了一声,他说不出现在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天上的星辰都在为自己庆贺。
将她一把抱进怀里,说着自己的打算,“我会尽快退婚,然后向父帝请辞,到时做个小小散仙,还望三娘能看我可怜的份上收留我。”
“那得看你表现咯。”水三娘笑眯眯地回答。
“我们可以去看花赏雪,把还没来得及去的地方全部再看一遍。”
润玉心头愧疚,他们之前说好要一起看遍大江南北的,可他现在却不得不离开。
水三娘知道他的意思,按住他的胸口,“我会等你。”
所以,不必愧疚,因为是你,所以我会体谅。
润玉心下更不舍了,这是第一次他也有了牵挂。
他紧紧抱着水三娘不放,水三娘好笑地轻轻推了推他。
“你再耽搁下去,可就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了,我还等着你退婚呢,要不然总是抱着别人的未婚夫,浑身不自在。”
润玉这才慢慢松开,以自身神力和天上特殊的星相连接,他望着依旧笑着的水三娘,也强行扯出了一个笑。
他的最后一句话就是,“等我。”
水三娘也也不管他能不能听到,轻声回道:“好。”
等润玉的存在彻底消失之后,水三娘低下头,肩膀也垮了下来,像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对于润玉的畅想不看好,估计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能回来。
她得做好长期等待的准备了,怎么润玉刚走自己就已经有些想他了。
她摇摇头,这可不行,自己可是潇洒的崂山一姐,要给满山头的妖精做一个表率才行,怎么能做出这么伤春悲秋的样子。
润玉满心为他们的的未来做规划,虽然可能是无用功,但修炼一事是能看见回报的,任何时候都是拳头大的有理。
她边往回走,边规划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路上遇见了一只躲在草丛里蹦蹦跳跳玩耍的小兔妖,连她走近都没发现。
水三娘上前一把揪住了它,强行把人家塞回洞府。
她叉着腰,语气十分严肃,“你这么小的妖,不抓紧时间修炼,反而在外面晃悠,迟早要被我这样的大妖吃掉,要不然就是被猎人抓去做兔肉干。”
她顿了顿,露出两颗尖牙,“我在酒楼里吃过,很香。”
小兔妖被她抓住本就怕得不行,被她一吓。更是抖如筛糠,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等水三娘走后,它缩在洞府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只觉得外面的世界也太危险了,它再也不敢随意跑出去玩了。
为了不被变成兔子干,它还真就老老实实地蹲在洞府里修炼。
第33章 熊大成
自润玉走了之后,水三娘的生活又回到了她从前一个人的生活。
偶尔闭闭关,不然就是到镇上住几天。
这日她正在街上闲逛,耳边传来一个熟悉又油腻的声音,“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熊大成惊喜地眯着小眼睛盯着眼前水三娘,只觉得自己和这位姑娘缘分不浅呐。
上次被钟素秋打断,他后来出门想偶遇,但是再也没有遇见过。
他还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位姑娘了,没想到今日居然遇见了。
“是你呀。”水三娘似笑非笑地盯着眼前打量她的胖子,不怎么想搭理他。
熊大成自然不觉得水三娘会不待见自己,他迫不及待地上前套近乎,“姑娘,还没问过姑娘芳名呢,老是姑娘姑娘地叫,显得太生分了不是?”
“我们关系可不是生分嘛。”水三娘笑着挑挑眉,但突然又冷下脸,没好气道:“本姑娘没心情陪你玩儿,识相的,给我滚远点!”
“嘿,你怎么和我们少爷说话呢?”熊大成还没反应过来,他身边的家丁一个个怒不可遏地盯着水三娘。
“哎哎,退下,别吓着姑娘。”熊大成瞪了眼身后的家丁。
又转头对着水三娘赔笑脸,“姑娘您别介意,本公子就是想和姑娘交个朋友,姑娘何必动怒呢?”
水三娘见状皱了皱眉,这人还真是厚脸皮。
她不耐烦道:“本姑娘不想和你交朋友,别来烦我,听懂了吗?”
饶是水三娘长得再好看,但自己好言好语却被她接二连三的拒绝,熊大成也沉下了脸。
“姑娘,本公子好心提醒你一句,在这崂山县,还没人敢拒绝我熊大成。”
既然她敬酒不吃吃罚酒,熊大成也不想和她玩什么才子佳人的戏码了。
“是吗?那怎么没见你娶到钟姑娘呢?”
水三娘心中好笑,当初这熊大成一家就觊觎钟家财产,在钟云山时候依旧不死心,还觉得机会来了,结果被灰髯教训了好几次。
“哼,她自然也逃不过本公子的手掌心,如果你想搬出她来,那你可就打错主意了。”
熊大成脸上带着自信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迎娶钟素秋,身边围着水三娘的快活日子了。
“哦,怎么说你有办法迎娶钟老板了?”水三娘笑着眯了眯眼。
熊大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地笑,“那是自然,我爹可是朝廷命官,她一个孤女,嫁给本公子,那都是她高攀。”
水三娘点点头,“原来如此。”
“至于你嘛,放心,你跟了本少爷,本少爷绝不会亏待你,带着你吃香喝辣,你想做什么本少爷都依你。”
熊大成自觉自己真的很有诚意,美人嘛,总是有些特权的,他也不介意哄哄她的暴脾气。
水三娘装作被说动的样子,犹犹豫豫地问道了:“真的?”
见她态度松动,熊大成立刻保证道:“真的,本公子一言九鼎,绝不欺瞒姑娘。”
“你们男人最会说好话哄人,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水三娘媚眼如丝,声音娇滴滴的。
对面的熊大成和几位家丁见状仿佛被勾了心魄,眼睛直愣愣地,还是水三娘瞪了他们一眼,熊大成才反应过来。
随即就是心中一阵窃喜,这不就是要考验他,他熊大成会怕吗?
他凑到水三娘眼前,挺直了腰板,“这还不简单,姑娘你说你要什么,我马上给你买来。”
望着熊大成肥腻腻的身体,水三娘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她脸上依旧是一副怀疑的神色,“那我现在想要出城玩,要你陪我去,你去不去?”
“去,怎么不能去?”熊大成还以为她要提什么要求,没想到这么简单。
转头就要吩咐几个家丁准备软轿。
水三娘却拦住了他,“我可不要坐轿子,我要你跟我走着去。”
闻言熊大成脸上露出一抹为难之色,他这富态的身子,要是走到城外,那不得累个半死。
但见水三娘期待的看着他,想起自己方才夸下的海口,他心下一横,“好,那就走着去。”
身后的家丁原本还想劝劝他,但熊大成根本不给几人说话地机会,要是这个时候反悔,那美人岂不是要将他看扁了?
水三娘一路速度不慢的走着,熊大成没走两步就开始气喘吁吁了起来,好几次想开口说歇歇。
可每当这个时候水三娘就像是和他心有灵犀一般,眨着无辜的大眼睛担忧地看着他,问他要不就算了。
那怎么能行,美人好不容易松口,而且他都走了这么远了,妖气放弃,那他之前做的不都白费了?
于是,他咬着牙居然真的跟着水三娘的脚步,当然这是水三娘刻意吊着他的原因。
等出了城,一行人到了一处荒无人烟的小湖边,熊大成已经快要跪下了,听到水三娘说到了,简直犹如听到了天籁。
他喘气如牛,招了招手,家丁们立刻上来扶住他。
水三娘就站在一旁等他休息,熊大成缓了半晌,一遍大喘气一边问她:“姑娘,你要出城,我陪你来了,现在,你相信我了吧?”
除了上次遇见这个姑娘,倒了好几天大霉之外,这还是他第一次吃这么大的苦,这美人他今天要定了。
“我信你呀,我怎么不信?可是我又没说你答应我的要求,我就一定会同意给你当小妾。”水三娘笑眯眯地,满脸都是嘲弄的表情。
熊大成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这是想反悔,他胸口燃起一团怒火,气愤地指着水三娘道:“你敢耍我!”
“哎呀,我怎么会是耍你呢?这可你自己要跟来的。”
水三娘可不怕他,依旧一副愉悦的表情。
见她这个时候还敢嘲笑自己,熊大成气坏了,他咬牙切齿地点点头:“行,你胆子很大啊?”
他对着周围的家丁一挥手,“那就让这位姑娘知道知道敢耍本少爷是个什么后果,给我把她抓起来!”
他今日就要好好教训一番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啧啧,欺负一个弱女子,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啊,熊公子。”
水三娘望着朝自己围过来的家丁,半点动作都没有,反而朝着熊大成眨眨眼,眼里满是戏谑。
第34章 陶醉的身世
面对着眼前这几人高马大的家丁,水三娘素手一扬,几人瞬间就倒飞了出去,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地直叫唤。
熊大成见状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咽了咽口水,一时不知道是他的随从太弱还是水三娘太强,
他望着一步一步朝着自己逼近的水三娘,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一样,鼓起勇气结结巴巴道:“你、你是什么人?你要是敢动我,我爹可饶不了你。”
水三娘没说话,手中祭出水鞭,她打定主意今日就要给这只肥猪点教训。
“你、你别过来!”熊大成看到凭空出现的鞭子,明白这是碰到硬茬子了,脚步不停地往后退,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发现家丁们还躺在地上,他大声斥责,“你们是死人吗?还不快起来!”
说着就转身想跑。
几个家丁听了他的话,纷纷爬了起来,壮着胆子想给熊大成争取逃跑的机会。
他们也不想拼命,但是如果他们少爷出了什么事,他们就算回去也活不成。
水三娘玩够了,给了冲过来的家丁一人一鞭。
熊大成自然也没落下,一鞭子挥出去,随着一声惨叫,他圆润的身体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随即便是密集得如同雨点一般的鞭子声响起,几人的哀嚎声在这小湖边此起彼伏。
刚开始还有求饶声,不一会儿只剩下微弱的哼唧声。
这还是水三娘没想要他们的命吗,所以收着力道,他们可承受不了水三娘的一鞭子。
几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要不是还有呼吸,都让人以为他们已经死了。
水三娘满意地点点头,“今后,还敢不敢随意调戏女子?”
熊大成脸上满是泪痕,嗓子都喊哑了,衣服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
他心中暗骂自己色迷心窍,怎么就招惹了这样一个魔鬼,自己今日怕是就要命绝于此了。
听到水三娘的声音,心中又是一惊,怕自己回答得不及时又换来一阵毒打,瘫在地上呜呜地应着。
“啧,哭什么哭,我可不是你爹,你越哭我就越想打你。”水三娘恶狠狠道。
熊大成连忙闭嘴,一双眼睛本来就小,现在还肿了起来,看起来更不堪入目了。
“我告诉你熊大成,旁人怕你爹,我可不怕,下次再让我知道你欺负姑娘,我让你全家都不好过,记住了吗?”
这人就是没有经历过外人的毒打,靠着自己亲爹,在崂山县横行霸道惯了。
如果今日不是自己,只是普通的凡人女子,那现在绝望的就不是熊大成了。
熊大成连连点头,生怕慢了再招来一顿毒打。
“还不赶紧带着你家少爷滚!”
听到水三娘的话,几个伤得没有那么重的家丁赶紧抬着熊大成连滚带爬地走了。
“看了这么久,还不出来?”见几人走远,水三娘侧着脸,对着身后问了一句。
话音刚落,远处就出现了一个老熟人了,陶醉。
“你鬼鬼祟祟地在这偷听什么呢?”水三娘看着眼前陶醉,见他面容憔悴也不意外。
他一直喜欢的花姑子为救其他男人死了,陶醉这模样也算正常。
陶醉沉默半晌才开口,“熊大成惹到你了?”
他这半死不活的模样看得水三娘直皱眉,“不然我怎么会教训他,也是我现在脾气好,没要了他的命。”
她抱着手臂打量着陶醉,好奇道:“你认识他?”
“他的父亲熊雄,是我的生父,也是害死我和我母亲的仇人。”陶醉目视熊大成离开的方向,淡淡开口。
“什么?”水三娘惊讶地看向陶醉,不知道自己是该震惊陶醉和熊大成居然是兄弟这件事,还是该震惊陶醉居然将自己的身世就这么告诉自己了。
陶醉当然知道水三娘在想什么,他苦笑了一下,自从花姑子死后,獐妪獐叟就离开了崂山,小葵临走前来跟自己告白,但自己拒绝了她。
如今在这崂山,他最熟悉的人、不,是妖,就剩水三娘了。
他原本就一直关注熊雄一家,见到水三娘教训熊大成,他突然就想将自己心中的恨意和纠结全部说出来。
于是,水三娘就听见了一个心狠手辣负心人的故事。
简单来说就是,曾经的陶醉是人,他的父亲熊雄勾搭了其他女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陶醉与他母亲下药毒死了。
他死后,尸体被扔到了竹林,竹妖见他可怜,就让他附身在了竹子身上,成为了妖精。
而熊大成就是熊雄与那名女子生下的孩子。
听完这个故事,水三娘一言难尽地望着陶醉,“这么大的仇,你就这样放过他们,不准备报仇了?”
毕竟,熊雄一直安然无恙地当着他的县令,熊大成还能每日招猫逗狗,日子不可谓不安逸。
虽然她和陶醉之间有矛盾,陶醉从前眼瞎、助纣为虐,但是那个熊雄是真的狠心啊,虎毒还不食子呢。
她们崂山里的老虎还会护崽,这还是人?
这陶醉也是,怎么就这么窝囊呢?这么些年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家和和美美的。
对上水三娘古怪的眼神,陶醉也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他生父,他下不了手。
“啧,你不会是真打算放过他们吧?”水三娘简直想打开陶醉的脑袋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等陶醉开口,水三娘接着道:“就算你不在意他对你做过的事,那你母亲也白死了吗?父亲是你亲生父亲,母亲就不是你亲生母亲了?”
“我……”陶醉被她这话说得脸色发白,手中的竹笛都快被他捏碎了。
他这副大受打击的模样让水三娘嗤笑一声,或许他这些年就围着花姑子打转了,那报仇的事是一点也不上心。
就算顾及着那点人家根本不在乎的血缘,多的是其他办法整治熊雄,凡人面对妖精的报复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你下不去手要他们的命,把熊雄这些年贪赃枉法的证据收集起来,这对于你来说不难吧?”
水三娘看着他犹豫不定的样子就来气,语气不好但是给他还是提供了可行的计划。
陶醉诧异地看向她,他做好了被嘲讽的准备,但没想到她还会给自己出主意。
“行了,别这么看着我。我只是不忍心你母亲含冤而死,仇人却逍遥一生而已。
当然,如果你这都做不到的话,那就让她继续冤着吧,谁让她生了你这样一个好儿子呢?”
水三娘说到最后面含讥诮,翻了个白眼。
“谢谢,我会为母亲报仇的。”陶醉面色复杂,他发现自己其实一点也了解水三娘,“当初的事,是我的错,对不住。”
第35章 天界
回到天界的润玉自然是受到了多方瞩目,他先前莫名其妙失踪让天界众仙家好一阵议论。
有不少都在暗地里猜测,莫不是天后搞的鬼,若是润玉再也回不来,旭凤不就成了天帝唯一的子嗣了?
润玉一回来,魇兽便第一时间察觉,飞身到了他跟前,情绪相当激动。
他正他笑着温声安抚,再去拜见天帝天后,却没料到天帝已经先一步派了仙侍传召他。
他不敢耽搁,匆匆跟着仙侍到了九霄云殿。
进了殿,润玉这才发现,不仅天后和旭凤在,就连穗禾和水神也在,水神身边还站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小仙子。
他笑着对面露惊喜的旭凤点了个头。
随后几步上前对着上首的天帝天后叩头行礼。
对付了一番看似和蔼可亲的关心之后,润玉将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娓娓道来,当然,隐去了水三娘的部分。
只是今日的天后居然没有处处试探他,下意识的挖了两个坑被他避开之后,天后居然就轻拿轻放了。
润玉低着头,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圈殿内几人,暗自猜测约莫是出了什么意外。
只是接下来的发展让他有些始料未及,万万没想到连他也牵扯到了其中。
在听到水神仙上居然冒出来一个女儿之后,他就心下一个咯噔。
果不其然,天帝当场表示这就是润玉那个等了几千年的未婚妻。
而且看样子那小仙子还和旭凤关系匪浅,穗禾公主倒是机灵,当下便跟着天帝附和,想将那叫做锦觅的小仙子和自己凑成一对。
他只能连忙站出来表示,水神刚认回来女儿,还没享受天伦之乐,他也没有想要成亲的想法,婚约之事不如就此作罢。
水神也是同样的想法,当初就是迫不得已才认下的这门婚约,他今日把锦觅带到九霄云殿来,一来是宣布锦觅是自己女儿,二来,也是为了退婚。
虽然润玉迫不及待想要退婚的动作,让他心里稍稍有些不舒服,但为了锦觅的将来,他也表示同意退婚。
原本正在着急的旭凤,见到双方都不想履行约定,不顾荼姚警告的眼神,也急忙站了出来。
大义凛然地表示既然润玉和水神都不愿意,那就应该尊重双方的意愿,不然强行绑在一起岂不是成了怨偶?有违当初结亲的初衷。
旭凤如此积极倒是让在场的人侧目,润玉也发现了,旭凤怕是很喜欢那位锦觅仙子。
他挑了挑眉,这样更好,或许,父帝会看在旭凤的面子上选择解除婚约。
只是,他不知道天帝的心思刚好相反,锦觅就算不嫁给润玉,那也绝不能和旭凤在一起。
旭凤身后已经有了鸟族还不知足,难道连水族也要想拉拢?
现在场上的人除了一直没搞清楚形势的锦觅之外,所有人都知道了旭凤的目的。
荼姚想让旭凤当场闭嘴、穗禾满脸神伤、水神也是一副不情愿的模样。
他根本不想和天帝一家扯上关系,连润玉他都不喜欢,更何况身为天后亲儿子的旭凤。
天帝老神在在地扫过所有人的表情,不紧不慢宣布,这门婚约乃是上神之誓,禀明过天道,是不可能解除的。
随后表情温和地警告润玉和旭凤,不想成亲之类的话从此不许再说,从前没有相处过,不要轻易下结论,感情慢慢相处就有了。
至于水神的想法,天帝不在意。
当初水神和风神还是他赐的婚,婚约也是天帝提出来的。
当年水神反抗不了,如今为了女儿他硬气了一回,可惜,他再硬也硬不过天帝。
说完天帝也不等众人再求,态度强硬地直接就将他们请了出去。
被赶出来的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但作为当事人的一方的锦觅却是好奇地打量着润玉。
心想原来这就是旭凤的哥哥,那位她一直没有见过的大殿下。
听说他掉入了其他世界,她很是好奇那个世界和这里有没有什么区别?
见锦觅关注润玉,旭凤冲过去拉着锦觅的手,质问她方才为什么在大家都想解除婚约的时候,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
锦觅只觉得莫名其妙,她没觉得这婚约是什么大事,不就是嫁人吗,嫁谁不是嫁?
听说润玉是水系大宗师,听着灵力就很高,要是嫁给他,说不定就有救肉肉的办法了。
两人鸡同鸭讲,旭凤被她无所谓的语气气个半死,他搞不清锦觅怎么就这样迟钝?
锦觅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生气了,还嘟囔他脾气太差。
水神连忙将两人分开,态度很是强硬地表示希望旭凤以后和锦觅以后保持距离。
润玉看着吵吵嚷嚷的几人,心中烦躁,对着水神说了声告退便回了璇玑宫。
刚到宫门口,魇兽就冲出来迎接他了。
他揉了揉魇兽的头,坐在了院子里的石凳上沉思今日发生的事。
他没想到会这么巧,自己刚回来就遇上水神认女一事,如果说原本从前父帝想要拉拢水族和平衡势力只是提前布局,却因为水神没有女儿显得有些多余。
而锦觅仙子的出现,刚好符合父帝的要求。
在风神没有生下长子长女的情况下,不管锦觅的生母是谁,只要她是水神的女儿,婚约就有效。
这也是所有人的想法都是退婚,却没人说锦觅和婚约没有关系这种话。
能从这个角度来解除婚约的只有一人能做到,那就是天帝,他不认锦觅是水神长女,如果是这样,那就算是水神想认都不行。
但天帝也是最不可能这么做的,不管是为了他的权势还是心愿。
或许他心里还想着,他和花神梓芬没能厮守的遗憾,现在儿女帮他圆满了也不错。
润玉越想心就越沉,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攥着,眉头扭成了一个结。
魇兽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低落的气压,忙迈着小步上前,担忧地上前用头蹭了蹭他的腰。
主人不见了好长一段时间,它好不容易盼到主人归来,它不想看到主人难过。
“我没事,别担心。”润玉回过神,轻轻拍了拍它的头。
魇兽睁着水蓝色的大眼睛歪头盯着他,好似在问:“真的吗?”
“真的,我一定能找到解除婚约的办法。”润玉语气坚定,对着魇兽说道,又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摸着人鱼泪手串上挂着的小蛇玉坠,那是水三娘按照自己原型雕刻的,上面附着她的气息,说是想她就看看玉坠。
润玉闭了闭眼,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愿意一试,三娘还在等着他。
第36章 开慈孤院
水三娘虽然不知道润玉的具体境遇,但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
是以,她从来便没指望他能很快解决。
眼下她正忙着做一件大事,她抓了好几个专门拐卖妇女孩童的拍花子丢到了官府。
起因是这几个拍花子竟然不长眼的盯上了她,见她孤身一人在外行走,便动起了歪心思。
然后就被她给抓住了,这才知道几人是干着伤天害理之事的拍花子。
对于这样的人,原本她想就地给杀了,但是想到如今的崂山县县令已经不是熊雄了。
自从上次她给陶醉指了条明路之后,陶醉的动作倒是很快。
不止熊县令一家,连带着熊县令妻子的靠山也被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并被革职查办了。
证据确凿,让人抵赖不得。
现在这个县令是朝廷新派来的,看着人还很年轻,她远远看过一眼,倒是个正直的人。
所以,这样的情形下,她倒是不介意按照凡人律法来处置罪犯,这几人的罪可不轻,她也不用沾染人命。
新来县令叫方明航,家中世代为官,除了为人略有些清高以外倒是没什么毛病,比之从前的熊雄那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看着堂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自称是拍花子的几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哪有没被抓到的情况下跑来官府承认自己是拍花子的,他一开始还以为遇见了胆大包天的刁民,见自己刚来就想戏耍与他。
可这也不对,他们这么做就不怕自己将他们以扰乱公堂的罪名关起来?
可随着几人交代得越来越多,连作案细节、地方、受害者都说得清清楚楚,他彻底坐不住了。
他来不及审问他们为何要自告,立刻亲自带着衙役到了几人供认的地方找受害者。
按照几人所说,他们是惯犯,从前都在其他地方,也是刚来到崂山县不久。
选择的窝点就在城里的一处不起眼的院子,眼下只有两人看守。
等顺利地把孩子们解救出来后,方明航倒是犯了难。
大多数孩子送回家中,剩下了好几个孩子要么是找不到亲属、要么是找到亲属了拒不接纳、还有的孩子来自外地,需要他暂且安置。
官府的这一系列动作水三娘都看在眼里,看着那些回不了家的小孩儿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神惶恐不安时,她心头升起不忍。
念头一转,她当即决定开一家慈孤院。
崂山县虽不算贫瘠之地,但街头巷尾还是会流落着小乞丐。她既然有能力帮助这些孩子,那不如就为他们提供一个可以好好长大的地方。
吩咐灰髯一家选址,随后向官府报备。
等她的申请送到衙门,方明航觉得简直是瞌睡来了枕头,他正愁呢,就有人送来了解决办法。
他从前没觉得银钱有多么重要,可真到了远离家族支持的时候才明白,他才发现从前的想法有多幼稚。
怪不得家里人要求他独自来到崂山县上任,估计是早看不惯他清高自傲的模样了。
于是,两人一见面,方明航热情招待了水三娘,语气带着急切和欣慰,“不瞒水姑娘,本官连日来正为了那些孩子寝食难安,可要拨钱建立安置所,需要层层上报,远水救不了近火。”
说着,他脸上的愁云散去了大半,“能得水姑娘这样乐善好施之人的帮助,是这些孩子之幸,本官替他们谢谢你。”
“方大人言重了,我也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崂山县有方大人这样的县令才是幸运。”
从前的熊县令什么样,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水三娘见这位方大人还算尽心,也不介意说几句好话。
方明航也想起了他的前任,虽然比这样人做的好不算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但能得到百姓的肯定,他脸上还是不免有些动容。
“不管怎么说,水姑娘也算是给了这些孩子一条生路。本官作为崂山县的父母官,今后,慈孤院有什么需要,尽管来县衙寻求帮助。”
随即官府的仓库里调些米面布匹过去,担心都是些老弱病残的安全问题,还承诺等建成后安排了差役们在慈孤院巡逻。
水三娘自然是应下,有官府的帮扶,也更加名正言顺些。
灰髯一家做事利落,找的房子是一处完好的大院子,根本不需要怎么收拾就能直接安置。
方明航海亲自来看过,见周围环境不错,在离城中心不远的城南处。
院子占地很大,房间隔出来的数量很多,但并不逼仄,打扫得干干净净。
还聘请了厨娘,夫子等一干人手,这是将孩子们的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到了。
这简直比他想象中的还好,看得出水三娘是真的花了大价钱和精力来办这件事。
这也让他心中更加疑惑了,官府里户籍记载上记录了这位水姑娘是父母双亡,家中颇有资产,但是再多的信息就没人知道。
他暗自猜测水三娘的来历。可他不知道,他若是根据当初灰髯编造的水三娘的户籍信息推测,他今生不出意外的话,大概是怎么也不会知道水三娘的真正来历的。
看过了慈孤院,方明航第二日就安排孩子们来到了慈孤院。
除了他们,还有一些原本生活艰难的孤儿也被送了过来。
作为大管家的灰髯自然是妥帖安置好,最近他带着一家子忙前忙后,如今见到一个个孩子入住,心里也很有成就感。
谁能想到,他们老鼠作为人人喊打的对象,现在居然也做起了善事。
他挺直腰板,捋了捋下巴上的胡子,带着精明的眼神里满是骄傲。
水三娘看得好笑,“看来你很喜欢这份差事嘛,那以后慈孤院的管家依旧还是你,要是出了什么差错……”
灰髯原本还美滋滋的表情立刻变得郑重其事起来,对着水三娘拱手保证,“姑娘放心,有我灰髯在,这些孩子就绝不会出事。”
两人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了通报声。
来人是钟家的下人,带了一大笔银票和钟素秋的一封信。
她伸手接过信封撕开,信上写:钟素秋听说她开了家慈孤院,备受触动,但因为此时钟素秋正在外地谈生意,所以没办法赶过来。
只能写封信送回来给她,又言明那些银票算是她对孩子们的一点心意。
等她回来之后,再约她一起喝茶。
水三娘也没有推辞,钟家富庶,这点钱就当是为孩子们改善伙食了。
到时让灰髯将账目写清楚,人家资助,也得让资助的人能明明白白知道这钱花去了哪里。
第37章 和钟素秋合作
钟素秋回来后,果然给她下了拜帖。
邀请她到自家茶楼品茶,据说是钟素秋从蜀地特意带回来的蒙顶茶。
钟素秋与水三娘算不上深交,可念及当初水三娘亲手擒住了冒充她的纸妖,加之如今又要开办慈孤院,她对水三娘的印象一直很好。
而水三娘本就很喜欢钟素秋,心里还有点愧疚,在她有意为之之下,气氛越发融洽热络。
一顿饭倒是吃得宾主尽欢,钟素秋甚至产生了点相逢恨晚的念头。
谈起如今自己的变化,钟素秋感慨万千。
只是生意场上的刁难还好,那些当面嘲讽她身为女子却抛头露面做生意的、故意调笑她让她找个好丈夫,将生意交给丈夫,自己在家相夫教子的……
这样的话不胜枚举,她一开始只会和人讲道理,却被对方的油盐不进气得面红耳赤。
她都不知道自己私底下哭过多少次,才换来如今的云淡风轻。
水三娘静静地听着,原本想要的安慰的话却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看到钟素秋在说完这些不愉快之后,眼睛里又泛起了光。
她说:“你知道吗?三娘,虽然很苦很累,但是我一点也怕。从前的我最大的选择权就是在父亲看好的男人中选择其中一个做我的丈夫。
甚至很多女子还没有这样的选择,可现在的我,有权选择嫁人还是不嫁人。
或许,很多人不理解,觉得我离经叛道,甚至很多女子也不理解我,但我并不觉得她们有什么错,她们只是因为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
只是遵循着自古以来的规矩,而这样的规矩是不允许打破的,就像从前的我一样。”
她说起自己的经历,水三娘只从寥寥数语中都能感受到其中的压力。
但她脸上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光彩和坚韧,像是初春的大雪地里冒出的新芽,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她们谈论了很多,但并不是从前钟素秋最喜欢的诗词书画,人生感悟倒是说了一箩筐。
水三娘看着侃侃而谈的钟素秋,还能一心二用地想着自己现在难道看起来有这么可靠吗?
先是陶醉莫名其妙一股脑将他的身世告诉了自己,现在钟素秋又一副对她敞开心扉,引为知己的模样。
水三虽不是人族,但也对凡人女子一直有份怜惜之情。
见钟素秋烦闷,便提议要不然她们合伙做生意,虽然改变不了天下大势,但至少能以自身优势为其他女子提供一条生计。
钟素秋闻言眼神更亮了,连忙追问她该怎么做。
水三娘提出她们可以开设一间工坊,专门招收女子做绣品和手工制品。
而且,那些慈孤院的孩子长大后也可以到工坊做工,给自己攒下银钱。
只是可能一开始不太好招工,前期准备要做的也很多。
“我觉得可行,之前那么艰难我都走过来了,累点怕什么。”
钟素秋觉得这个计划很好,她们没有通天伟力,但能做一点是一点,不做就什么也不会改变。
她这个反应也在水三娘的意料之中,更何况,哪怕钟素秋不参与,她自己也能将这件事办妥。
水三娘点头,“好,那就合作愉快,钟老板。”
在茶盏清脆的碰撞声中,两人相视一笑。
水三娘来搞定选址和官府那边,新来的方大人不是平庸之辈,她们建立工坊,如果顺利,也算是他的一笔政绩,想来他会很支持。
而具体的经营则由钟素秋来考虑。
因为是兴之所至,也只商量出了个大概,两人约定回去之后做好大致的规划,再一起讨论。
等出了茶楼,天色已晚,婉拒了钟素秋安排护送的下人,自己一个人慢慢往回走。
钟素秋想到她以前还抓过妖精,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也就没有坚持。
见她走远,钟素秋身旁的丫鬟巧燕扶着她,好奇地问道:“小姐,您很喜欢这位水姑娘吗?”
两人谈话时,巧燕并没有在场,也就不知道她们聊了什么。
只知道自家小姐出来后,她一眼便能看出她家小姐和那位水姑娘关系突飞猛进。
“对。”钟素秋笑着点头,“三娘是个很好的人,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而被大力称赞的水三娘回到了自己的府邸,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给自己倒了杯酒。
想到当初润玉问她崂山县有多少女子习武时,自己哑口无言的模样,要是润玉在就好了,她想告诉他,从前这般的女子寥寥无几,但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多。
她已经决定,要为慈孤院的孩子请夫子授文,也要给请武师傅传艺。
待工坊建成,女红技艺也能教给她们。
她们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她还可以开办学堂,即使女子不能参加科举,她也可以为她们出书立着,让世人见识她们的才华。
不行了,想要做的事越来越多,她得一件一件来。
正在她沉浸在自己思绪当中时,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小姑娘从外面走了进来。
见她在,当即笑嘻嘻地跑到她面前,声音清脆,“大王!”
“都说了要叫我姑娘,你再记不住,我可要给你醒醒脑子了。”水三娘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
小姑娘是灰髯最小的闺女,名叫妙书,她天赋不错,虽然是最小的却是第一个化形的,一向得全家宠爱,性子很是天真活泼。
“我错了,姑娘。”妙书立刻端正态度,积极认错。
水三娘倒也没生气,训过一句后就放下了,转而问她,“慈孤院那边怎么样,孩子们有没有不适应?”
因着是灰髯负责慈孤院的所有事宜,她倒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怕他们有什么不好解决的问题。
妙书摇摇头,“吃得饱穿得暖,已经比很多农户的孩子过得还要好了,他们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都很听话。”
也是,这年头,别说过好日子了,能吃饱已经超越绝大多数家庭了。
这些孩子也都是真正吃过苦的,怎么会不珍惜现在的日子。
水三娘叹气,“那就好。”
话音落下,又想到了什么,“那让你待在慈孤院照看他们,你心里可有不愿?”
“没有啊,他们都很乖,照看他们也很轻松啊。”妙书眨眨眼,不懂水三娘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见她没有半点不情愿,是真的愿意帮忙,水三娘若有所思,她心里有了一个想法。
不过,也需要她考虑周全才行,不然说不定会搞出很大的麻烦。
第38章 洞庭君
自打心中冒出了一个念头,水三娘便认真琢磨起了可行性。
能否从崂山上挑些小妖来跟着自己做事。
毕竟山上不少小妖整日懒于修炼、无所事事,与其让他们再崂山上虚度光阴,倒不如让他们来给自己搭把手,也算是另一种修行。
于是她亲自去崂山,一番友好交流之后,山上的妖精们纷纷响应。废话,水三娘亲自都找上门了,谁敢不去?
连一直待在竹林里一副千帆过尽、看破红尘的陶醉都被她拉了出来。
要她说,陶醉就是太闲了,没事做不如去帮百姓割割麦子,忙起来就没空伤春悲秋了。
陶醉对她的这番言论十分无奈,他现在心爱之人离世、大仇得报的起落,连点消化情绪的时间都不给他。
听着水三娘斗志昂扬的计划,陶醉不可避免的也被她的热忱所感染,让原本郁郁寡欢的他,终于有了点生气。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不情不愿的,但他还是真的如水三娘期望的那样下山去了。
他如今修为大不如前,但也还不算太差,在崂山县也还算安全。
眼见这崂山除了一些专心修炼的,跟着她下山的就有二十几个。
都是些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妖,她打算先让他们跟着灰髯一家学学,怎么在人族的地界上讨生活,然后再安排他们干活。
说实话,这些妖精可比人好用多了,对银钱不看重,体质又好,远没有人那么娇弱。
这边,灰髯在慈孤院里正和夫子商议,院里的孩子们如今已经彻底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是时候开蒙授课了。
还不知,一群原型各异的妖精正浩浩荡荡地这边赶来,马上就要找上门了。
等终于和夫子确定了每日授课的时间和课程,就见妙书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爹跟你说过几遍了,要戒骄戒躁,给小家伙们做好榜样。”灰髯无奈地看了眼惊慌的妙书,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他们虽然是妖精,但可不是那些山野小妖,他这女儿老是这么风风火火的,一点也不稳重。
“不是啊,爹,外面来了好多……”妙书说着突然意识到夫子还在这里,又不知该怎么跟自己父亲解释,跺了下脚,无奈道:“哎呀,您自己去门口看吧!”
说罢,转身离开了。
“这孩子……”灰髯看着她不清不楚地就这么一句话,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放下茶杯准备去看看。
等到了门口,就见到一群男男女女,他终于知道妙书为什么一副遮遮掩掩的模样了。
打头的是个身材健硕的男子,他粗声粗气地问:“您就是灰髯大人吧,是三娘让我们来的。”
灰髯强行镇定了下来,瞥了眼身后探头探脑偷看的几个孩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进来吧,先说好,不许吓到院里的小娃娃,我跟你说说规矩。”
这些妖精来都来了,他能怎么办?只能笑着接受呗。
另一边,水三娘已经和钟素秋敲定了开办工坊的大小事务,官府那头也和方县令打好了招呼。
就像水三娘想的那样,方县令对于他们要开工坊一事十分支持。
而被她牵挂着的润玉就没有这么顺利了,他先是莫名其妙多了一个未婚妻,想退婚还退不了。
随后得知起因是旭凤被人偷袭掉入了花界,他将锦觅带上了天界,父女才得以相认。
如果润玉没有恢复记忆,大概也不清楚其中的关窍。
可偏偏他想起了所有的一切,旭凤不明白鼠仙口中的洞庭君是何人,他却根本就不需要细想就能猜到。
他不懂簌离想要报仇为什么不去报复天帝天后,反而要去伤害什么都不知道的旭凤。
在他看来,这个计划虽然看似离间了天帝天后,重创了鸟族,可实际上除了出事的旭凤,其他的事对于天帝天后来说不过是小打小闹。
甚至于始作俑者天帝,根本不会受到一丁点影响。
为了不让她做出更多不可控的事、再次走上不归路,他去洞庭湖见了她一面,劝她离开。
毕竟天后一直在追查线索,说不定很快就能个查到他们身上。
原本他还有些念想,但在见到那个叫做鲤儿的孩子时,他突然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口气刹那间散了个干净。
他不觉得这是簌离对他的想念,只觉得有些好笑,不管是他还是簌离,都病得不轻。
对于簌离声嘶力竭的否认,那肉眼可见的痛苦,润玉站在她面前,却像是站在千里之外。
这样的场景,他小时候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曾经的簌离也是无忧无虑的龙鱼族公主,一朝家破人亡,所以她已经被痛苦悔恨逼疯了。
他唾弃着自己的冷漠无情,他能理解她的痛苦,但他如今已经不会将她的痛苦放到自己身上了。
润玉眼神充满了悲悯,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为曾经的龙鱼族、为簌离、也为了自己。
“我不需要您为我做什么,我也没有立场阻止您报仇,我今日来,只是想告诉您,离开洞庭湖。”
他的语气堪称淡漠,“否则整个洞庭湖都会为此付出代价。”
“上神的提醒,小神铭记于心。”簌离泣不成声,她的儿子长大了,比之从前更加优秀。
可就算是母子相见,他们之间也不能相认,她儿子是翱翔九天的应龙,不应该被自己拖着走上无底深渊。
如今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她不会奢求再多了。
“我会引开鸟族的监视,三日内,你们必须离开。”对于鸟族的追踪,润玉向来有经验。
簌离眼里有着欣慰,点头应下。她想要报仇,但是也不愿意连累润玉。
见她已然想通,润玉便也不再多留。
临走之前,他双膝跪地,额头缓缓触地,只轻轻说了句:“您多保重。”
这突如其来的的大礼让簌离措手不及,她慌忙捂嘴,却仍挡不住喉咙里的呜咽声,难掩动容和酸楚。
润玉没理会前蛇仙彦佑脸上那复杂难辨的神色,径直离开了洞庭湖后,便向别处散布了一则假消息。
刚回到南天门,就看到旭凤正和锦觅仙子拉拉扯扯。
想起叔父月下仙人还曾来试探过自己对这门婚约的想法,无一不在透露着旭凤和锦觅有多相配,生怕自己和旭凤抢夺锦觅。
他以为自己的心意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可无奈旁人总用自己的逻辑去揣测他,他的叔父就是其中之最。
他垂下眼眸,面色依旧冷清,目光却闪过一丝深邃。
良久后抬眸,笑着走向两人。
第39章 簌离的决心
两人好似正在争执,见润玉过来,旭凤猛地松开了拉着锦觅手腕的手,语气不善的说道,“我等会再跟你算账。“
锦觅鼓起脸,气愤地瞪了他一眼,却只得了他一个威胁的眼神。
旭凤没再理会她,转头笑着看向润玉,“兄长这是外出,刚回天界?”
“是,待在天宫,心情烦闷,所以出门走走。”他略带深意地看了眼两人,旭凤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夜神殿下也觉得这天宫闷得慌?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锦觅听到润玉这话,颇为认同地点点头。
润玉浅浅勾了下唇角,朝锦觅拱手,语气温和,“锦觅仙子活泼,想来定是耐不住这天宫的无趣。”
“嘿嘿,还是夜神懂我!”她兀自笑得开心,但这没心没肺的话却让旭凤彻底黑了脸。
她上前一步,刻意挡住锦觅看向润玉的视线,“她就是太过活泼,一刻也不得安生,让她好好修炼也不放在心上,整日只知道好吃懒做,你可别夸她了。”
这语气看似带着不满,但细听却全是熟稔和亲昵。
旭凤性子霸道,喜欢锦觅,便见不得她跟其他男人说笑。
偏锦觅懵懂,他原本想着总有一日能打动她的心,怎么也没想到天降一纸婚约,将他打得措手不及。
虽说润玉向来对这门婚约表现得十分抗拒,但保不齐时间长了,润玉就发现锦觅的好,继而心生爱慕。
他对锦觅严防死守,不敢有半分松懈。
润玉自然也看出来了,他有些好笑,自己不过是见到锦觅想到了三娘有感而发,才感叹了一句而已。
不过同样有心上人的他倒是能理解旭凤的做法,他也无意给两人造成什么误会,于是宽慰道:“你灵力高强,有你指导,相信锦觅仙子总会有所进步。”
他见过锦觅仙子的次数并不多,却敏锐地察觉到,她似乎有些不对劲。
身为先花神和水神的亲生女儿,锦觅出生便该是仙胎,即便修炼之路不会一帆风顺,也不该像现在这般,修为低微得令人咋舌。
按照常理,她有着得天独厚的仙缘,又出身不凡,就算这些年来于修炼一途惫懒,也至于如此。
再者,她的性子实在太过懵懂无知了。
虽说一直居于花界,未曾涉足过外界,但连基本常识都到了匮乏的地步,实在不合常理。
普通仙家弟子,哪怕从未离开师门,也不至于男女有别、礼教伦常都一知半解。
而锦觅呢,言行举止就像是一张未经沾染的白纸,对世间规则和人情世故全然不知。
也不知道水神和旭凤发现了没有。
听懂了润玉的言外之意,旭凤眼神有些躲闪,润玉这大方的态度,好像显得他有些小心眼了。
他压下心底那点难为情道:“咳,希望如此吧。”
现在天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旭凤对锦觅情根深种,天帝却执意将婚约压到了润玉头上,这其中制衡的目的不言而喻。
可旭凤却看不明白这其中的深意,只以为天帝是碍于婚约才不不愿意轻易解除。
他满心期盼着润玉能主动退婚,若实在事与愿违,便打算等自己和锦觅两情相悦之后,他再去亲自恳请天帝的成全。
他这般想法,也不知道是真的装傻,还是怕天后迁怒锦觅,给她带去无妄之灾。
润玉望着旭凤和锦觅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前总以为,父帝虽然对自己冷淡疏离,对旭凤总归是存着几分慈父之心。
可现在看来,终究是自己想多了。
所谓:最是无情帝王家。大抵便是如此。
“干娘。”彦佑待润玉走后,又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才敢进去。
果不其然,他一进门就见簌离呆呆地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得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轻飘飘的一具躯壳。
听到他的声音,簌离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定了许久。
那眼神里带着释然和疯狂,彦佑心头一凛,不由自主地打了激灵,这样的眼神比从前自己达不到她的要求时还要恐怖。
他已经做好了被训斥的准备,反正他在干娘眼里只是润玉的一个影子。
但是想象之中的暴风雨并没有来临,簌离反而对着他笑了一下,声音沙哑,“你恨我吗?”
彦佑愣了一下,他当然不恨她,最多就是怨而已,怨她将自己当成润玉的替身,怨她凡事只想着润玉。
他抿了抿嘴,摇头,实话实说:“不恨。”
“哈哈……好,你们都是我的好孩子,我簌离,也不算孤家寡人。”
簌离素来不在乎彦佑的心思,但此刻,亲耳听到她养大的孩子并不恨她,她还是忍不住落泪。
她又哭又笑,彦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劝还是该退。
簌离笑了许久才渐渐平复,对着彦佑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彦佑连忙上前蹲在簌离身前,担忧地望着她苍白的脸。
“彦佑,好孩子。”簌离摸了摸彦佑的头,动作生疏却带着温柔。
“你带着洞庭湖的人手离开,去哪里都好,护着他们不要被天后的人查到。”
自彦佑长大,就再没得到过簌离这般亲近。他浑身一僵,听着簌离托孤一般的话,心里突然升起一阵恐慌。
“干娘,您要做什么?”
簌离却没有解释,“这是干娘交给你最后一件事,从此以后你就彻底解脱了。”
见彦佑面色犹豫,她眼神一厉,语气也重了不少,“你若还认我这个干娘,就听照我的话做。”
“是。”彦佑只得答应下来。
见他听话,簌离神色又温和下来,“若是夜神问起,你就说干娘不想见他,今日之事,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
没等他回答,她抓着彦佑的肩膀,继续说道:“你是干娘的好儿子,是绝对不会背叛干娘的对不对?”
她指甲用力地像是要掐进他的皮肉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要你保证,你日后,绝不会做对润玉不利之事,不然干娘死不瞑目!彦佑,你记住了吗?”
正如彦佑了解她一样,簌离也知道彦佑一直对自己有怨,更是迁怒到了润玉身上,她怕日后彦佑会做出伤害润玉的事。
彦佑只觉得心脏被攥得生疼,他含泪起誓,保证绝不会做任何对不起润玉之事。
簌离闻言露出一抹安心的笑,她的儿子对她有心结,她都明白。
可润玉那么优秀,却在天界活得战战兢兢,她要为润玉考虑。
凭什么太微和荼姚的儿子却活得那么肆意?
当初是她轻信了太微,给全族招来了灭顶之灾,连托生自己腹中的润玉也吃尽苦楚。
润玉说得对,过于迂回的的法子不过是隔靴搔痒,她明明有更实际的法子。
这一次,她一定要让太微和荼姚自食恶果!如今的她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待此事了解,她会亲自下地狱去向自己族人赔罪。
而她簌离的儿子,会带着龙鱼族最后的血脉挣脱泥泞,扶摇直上,鹏程万里。
第40章 锦绣绮罗坊
“诶,你听没听说?城南那边新开了一家工坊,叫什么锦绣绮罗坊,正在招工呢!”
卖包子的小贩凑到隔壁卖炊饼的大爷跟前,搭话闲聊。
炊饼大爷点点头,手里的活儿没停,“咋没听说,这事不是早就在传吗?听说是钟老板和一个姑娘合伙开的。”
“哼,你说气人不,他们居然只招女工。”包子小贩撇着嘴,满脸不忿,“你说那些女子能顶什么用?我看呐,这工坊迟早得黄。”
“啧,我看你是眼红工钱高,你弟弟没进去吧?”炊饼大爷斜了对方一眼,语气带着不屑。
包子小贩的弟弟没捞着名额,自己闺女可是顺利进去了,工坊那里边承诺的工钱可不老少。
当然这话他可不会和对方说,免得他更不痛快。
他现在就希望工坊顺顺利利的,家里还有个儿子要娶媳妇,到时候彩礼、酒席算下来,怕是给姑娘置办不起像样的嫁妆。
如今闺女能自己挣钱傍身,他们老两口也不指望她补贴家用,正好她自己攒着当嫁妆,多体面。
那包子小贩被戳中了心思,当即就涨红了脸,争辩道:“怎么可能,我是实话实说,你就看着吧,全是女人能有什么出息,指不定……”
“哎呀,行了行了,有客人来了。”眼见着有人朝他们的摊子走来,炊饼大爷连忙打断他的话,他满口胡咧咧,别再扫了客人的兴。
而被人议论着的锦绣绮罗坊里,前院工房的木格窗全部敞开着,铺满白布的长桌上,二十多个年轻姑娘正分坐两侧,手里捏着银针,指尖飞快地穿梭着。
经验老道的绣娘在一旁指点,有的在隔壁房间描摹花样子,个个分工明确。
珠珠儿趁着管事不在的间隙,四处打量了一番周围人的绣品,心中暗自得意,自己的手艺已经和她们大差不差了。
她原本只在崂山上一只小蜘蛛,自打能够化形后,便彻底松懈了下来,每日只想躺在蛛网上等着蚊虫自投罗网。
哪知被水三娘看见,当场就把她从蛛网上薅下来,笑着问她想不想到城里玩儿?整日待在崂山上多无趣。
珠珠儿细细想来觉得她说的话很有道理。
听说水三娘在城里混得风生水起,她也想去瞧瞧,只是她从前胆子小,从来不敢下山。
于是,就这样她被带到了山下,进了慈孤院。
妙书见她生得讨喜,大眼睛圆溜溜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便拉着她教她怎么照顾孩童。
可珠珠儿没觉得这事儿有趣,她觉得自己被骗了,更不懂妙书为何天天乐在其中。
虽然那些孩子她并不讨厌,但她不喜欢那么多孩子围着她的感觉。她只觉得他们吵闹。
妙书轻易就察觉了她的小情绪,问她本体是蜘蛛,会不会绣花?
她迟疑地点点头,织蛛网应该也算绣花吧。
就这么着,她又来到了工坊。
一拿起银针,她才发现,这绣花还真挺有趣的,比照看小孩子有趣一万倍。
唯一不好的就是妙书说她喜欢慈孤院,不和她一起。
管事了解到她从前没有绣过东西,当即赞她简直是天才,说她天生就是吃这一碗饭的,还说她日后定能成为绣界大家。
珠珠儿摸不着头脑,不明管事为何这般激动,但不妨碍她得意。
管事见猎心喜,想将她收做徒弟,她想说自己年纪可比管事大多了。
可在看到管事手里那仿佛快要活过来的牡丹花,她便把话咽了下去,乖乖应下了。
工坊里的姑娘们都挺羡慕她的,尤其是座位离她不远的春桃。
春桃当初得知自己能进了工坊后,都激动哭了出来。她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哭的,还傻傻地凑上去问。
春桃倒是没有生气,只红着眼眶给她解释。
说她从前总给全家人缝补旧衣,千方百计地省下来点布条子自己都不能留下。
但是她弟弟年年有新衣服穿,而她从小到大就没见过新衣。
她知道家里穷,能吃饱饭就很不错了,隔壁家的大丫连饭都吃不饱,她没什么好抱怨的。
可当知道自己能够来工坊做工、有工钱拿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想哭。
她说她是高兴的,她希望工坊能长长久久地开下去,以后隔壁的大丫也能来这里上工,就不用饿肚子了。
珠珠儿听得似懂非懂,不明白为什么同样都是家里的孩子,春桃却和她弟弟过得不一样。
她晃了晃脑袋,看着春桃专注地模样,暗叹做人还真是复杂。
珠珠儿想了想,她已经攒下了好几条用不到的布条子了,等再攒多一点,就将它们全部送给春桃,这样她就不用羡慕她弟弟啦。
她一边琢磨着,手里的针线也没停,嘴里还发出细碎的笑声。
春桃听见这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打心眼里佩服她:果然不愧是管事认证过的天才,绣活这么累,她居然还能绣得笑出声来。
春桃抿抿唇,暗自下了决心,自己也要加把劲才行,不然岂不是天赋没有珠珠儿高就算了,还没有人家的勤奋。
而在工坊的另一座院落里,水三娘正和钟素秋相对而坐,桌上摊着几张写满字迹的纸,两人商议着打通商路的事。
这事对于钟素秋来说却也不难,话里话外已经有了眉目。
虽说钟云山不是什么好人,但从前他一心幻想着做国师,在朝廷里也是有些旧识的。
如果当初钟云山死后,她没能立起来,那些大人物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但她继承了家业,生意经营得红红火火,那些从前她爹的旧识也不介意顺手照看她一把,毕竟她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人。
这才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啊。
见她信心满满,水三娘也不操心这个了。
倒是钟素秋对于水三娘这么快就将工坊建了起来很是佩服,“你在哪里找的人,干活如此利落。”
“都是我以前老家的人,也是看着摊子越铺越大,才想着找他们来帮忙。”水三娘说得信誓旦旦,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见钟素秋还想再问,她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对了,技艺出众的绣娘可遇不可求,现在工坊里的绣娘还勉强够用,但还得再多找些才行。”
一提到工坊的事,钟素秋立刻认真了起来,“我家铺子里有几个绣娘的徒弟快要出师了,要是人手紧可以让她们先顶上,绣娘慢慢寻摸吧。”
“嗯,你家铺子里的绣娘的弟子,技艺定然不差,那就先这么定了。”
钟家的成衣铺,一向财大气粗,能在那做事的绣娘,手艺就算不是顶尖的水平,那定然也是不差的。
第41章 念安
锦绣绮罗坊虽规模不大,还算稳步前行。
和钟素秋一起完善了些细节,水三娘便准备去看看慈孤院的孩子们。
自从她忙着开设工坊以来,倒是有些日子没有去过了。
路上遇见卖糖葫芦的,红彤彤的山楂包裹着一层晶莹的糖衣,她不爱吃,但看着就讨喜,孩子们肯定喜欢。
直接掏钱将所有糖葫芦都包圆了,拎着到了慈孤院。
刚踏入大门,朗朗的读书声顺风飘到她耳边,孩子们正在上课。
将糖葫芦递给了厨娘,让她等会分发给孩子们。
她绕到上课的屋子外,悄悄站在了窗户死角处,见一个个小脑袋都抬得高高的,精神头十足的模样,嘴角没忍住弯了弯。
看到孩子们一切都好,水三娘也就放心了。
虽说有妙书她们照料,本不用她多费心,但她也不能真的全然扔下不管。
只是刚转身没走两步,她居然在这里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三娘,你来啦。”见到她,陶醉脸上带着笑意,温和地对着她颔首。
“你怎么会在这?”看着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水三娘被他这平淡的反应噎了一下,才蹙眉问道。
陶醉抬手做了请坐的手势,水三娘顺势在石凳上坐下。
这一坐下她才发觉,这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片清脆的竹林,风一吹还簌簌作响。
她暗自腹诽,陶醉这家伙还真是,做事总是莫名其妙的。
她先前还以为陶醉想开了之后要流浪天涯了呢,没成想他居然不声不响窝到了慈孤院来。
前些日子,好像灰髯给她提过一嘴,说是慈孤院来了新妖精。
她当时正在忙工坊的事,也没在意,让灰髯自己做主了,也没想过来的居然是陶醉。
陶醉递了杯热茶给她,才缓缓解释道:“我前几日路过这里,想着慈孤院是你开办的,便想进来瞧瞧。”
“然后你就被这里的孩子打动,舍不得走了?”水三娘接过茶,顺着他的话打趣道。
陶醉笑着点头,“确实如此。”
他前些日子,本就是漫无目的,走到哪儿算哪儿。
直到那日,看到慈孤院的孩子们正在跟着夫子读书,,满眼都是认真。
那一刻,他忽然有了想法,或许他可以留下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于是,他成了孩子们的武师傅,白日里教他们练些强身健体的武艺,闲时便带着他们吹笛子。
这让他感受了久违的宁静,看着孩子们纯粹的笑脸,一声声的陶夫子叫得他心软,他竟也慢慢找到了他活在这个世间的意义。
至于那些毫无乐感、能把调子吹到天边,怎么也纠正不回来的孩子,他被气到想发火,但又发出来的那种憋屈时刻,他选择性的遗忘了。
水三娘看着陶醉确实比当初有生气多了,她就说,陶醉一个人待在山里不行,他又不是那种为了一心修炼不闻窗外事的妖精,还得出走走。
现在看来,陶醉还是很适合来当夫子,学问不差、性格温和,还身怀武艺,方方面面都挑不出毛病来。
两人也没有什么旧要叙,在陷入相顾无言的尴尬之前,水三娘选择结束话题告辞。
灰髯找到她,给她汇报了慈孤院里的近况,一切都平稳进行着,并无什么大事发生。
水三娘却有些好奇,往日她一过来,妙书总会叽叽喳喳地跟她讲孩子们的日常。
哪个孩子最可爱、哪个孩子最淘气,可今日她都来了这么久了,都没见到那丫头。
灰髯叹了口气,面色有些不好道:“正要告诉您呢,前几日我们在慈孤院门外捡到了一个被遗弃的女婴,妙书正在学着怎么照顾小婴儿呢。”
水三娘闻言也沉默了,这样的事很常见,女婴在一些人家看来是无用的,甚至是拖累。
她忍不住想:自己开这慈孤院究竟是救了那些女婴,让她们不至于悄无声息的死在某个角落,还是加剧了抛弃行为,毕竟有人会觉得,送到慈孤院就饿不死,为什么不扔呢?
这样的念头也只在那脑海里过了一瞬就放下了,千百年烙印在人们骨子的观念,她没本事改变,只能尽自己所能,救下她能看见的女孩,问心无愧就好。
“她能照顾好吗?”在水三娘的的印象中,妙书自己年纪也不大,“日后可能经常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她不得不提醒灰髯,不用把太多的事放在妙书身上,他们现在也不缺人手。
灰髯连忙解释:“我也怕妙书照顾不好反而造孽,是陆离也在,主要是她在照顾,妙书正跟着学呢。”
听到陆离也在,水三娘点头,这她就放心了多了。
陆离本是那些失去孩子的母亲们怨气所化的灵。
最初,她总是飘荡在人间,偷偷窥视那些有孩子的人家。
她本身对孩子没有恶意,但总是吓得人家鸡犬不宁。
后来日子久了,她慢慢能控制住本能,便在崂山安了家,还时不时下山逗弄孩童。
听说水三娘这里有许多无家可归的孩子,没等水三娘开口,她自己就主动来了慈孤院。
等水三娘见到她们的时候,陆离正抱着个襁褓哄着孩子,她一副年轻妇人的模样,一身青衣,估计是照顾孩子不方便,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
妙书也在一旁眼热,时不时碰一下婴儿的脸蛋。见到水三娘来了,妙书惊喜道:“姑娘。”
陆离也望了过来,对她点了点头。
水三娘走近看向襁褓里的小婴儿,肉嘟嘟的小脸很是红润,正咧嘴笑着,嘴里一颗牙都没有。
她轻轻摸了一下婴儿稀疏的头顶,毛茸茸的,手感很不错。
看着陆离疼爱的神情,水三娘问:“这漂亮的小家伙取名字了吗?”
陆离摇头,伸出食指放进小家伙总在抓挠的小手里,“我们是想着,还是请三娘你来取更好。”
水三娘却苦着脸,“我哪里会取什么好听的名字?”
突然担此重任,她也不想敷衍了事。
注视着榻上已然睡熟的小小身影,她托着腮冥思苦想了半晌。
“念安!”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眼前一亮。
这名字好,从她在慈孤院门口被捡到,人生就已然不同,往后会有很多人惦念她,而“安”字则是,希望她平安顺遂,往后能在慈孤院安稳长大,一生无忧。
第42章 陨丹
“陨丹?那是什么东西?”旭凤眉头微蹙,不解的看向润玉。
今日润玉特意约他,说有关锦觅的要紧事告知他,他本来还以为是锦觅在天界受了什么委屈,或是婚约出了什么问题。
却没想到竟然听到了锦觅被喂过陨丹这样的消息。
这听着就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润玉拿出了从省经阁里带出来的典籍递给他,“我查阅过天界典籍,陨丹,有断情绝爱之效。”
旭凤几乎是抢过典籍,目光死死地钉在书页陨丹的介绍上,脸色苍白,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这不可能,锦觅看着哪里是断情绝爱的样子……”
话还未说完,他声音戛然而止。
想起锦觅平时懵懂的模样,对他的示好和亲近照单全收,却从不知道其中的深意。
他从前只当是她一直在水镜中长大、年纪尚小,不懂世间情爱。
但此刻回想起来,他的所作所为就是再迟钝的人,都能感受到。
可锦觅却一直无动于衷,这哪里是单纯,这不过是因为她被喂了陨丹!
见旭凤还在挣扎,润玉轻轻叹了口气,“此事非我凭空臆测,锦觅仙子体内有陨丹,花界的芳主皆是知情人。”
润玉对于锦觅的异样,其实察觉已久。
若说她什么都不懂也不尽然,但言谈举止总觉得违和,他曾经听旭凤说过,锦觅从前就很羡慕花界的小精灵有父母。
但是在面对水神的时候,锦觅仙子又过于冷淡了。
不是态度上的冷淡,是那种源自内心的不在意。
或许其他人看不出来,连锦觅自己都未必知道,但是润玉却能够清晰的感知到。
所以,悄悄地进花界探查了一番,查了好几日,终于从两个芳主的谈话那里得知锦觅身体里居然有陨丹。
这样的丹药,锦觅一出生,先花神就喂她吃下了,不仅如此,先花神还一并设下了珈蓝印,将她的真身和修为牢牢压制住。
那他一直疑惑的地方,就彻底解开了。
世人总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可润玉想起这些,只觉得先花神的计,未免太深、也太狠了。
为了避开情劫,竟要以剥夺女儿感知情爱的能力为代价。
暂且不说那断情的陨丹,或许真的有用。
单说先花神明知锦觅命中有情劫,却还要用珈蓝印压制锦觅的真身与修为,这般做法,就不怕这其中出了什么意外?
以锦觅被压制后那低微的法力,别说对抗劫难,恐怕连自保都难,到最后反倒会因她的保护拖累。
先花神一心想将锦觅拘在水镜,让她万年不得出,可到头来呢?
旭凤还不是意外来到了水镜,将她带了出去。
劫数本就不是一味地躲避就能避开的,越是刻意阻拦,反而越容易推着人往劫数里走。
到最后,那些自以为是的保护,只会让情劫的枷锁缠得更紧,勘破起来更加艰难。
若真为锦觅的安稳着想,倒不如让众芳主从小好好教导她。
教她法术、教她明辨是非、教她强韧自身。
唯有自己长出铠甲,才能抵御劫难。而非如今这般,将她保护得如同刚出生的幼鸟,一旦出了水镜,便分不清方向。
若是没有水神,还不知会到何种境地。
不过,润玉虽然不认同先花神的做法,但也清楚这是一个母亲对于女儿的疼爱。
试图用极端的方式替她周全。
查清了这一切之后,润玉便没再耽搁,很快约了旭凤见面。
他不仅是帮旭凤,更是有着自己的算盘。
想退婚,单凭他一人之力,根本拗不过天帝的旨意。
可若是锦觅自己动了心,真的爱上了旭凤,再加上水神那边本来就不同意这门婚约,多方合力之下,天帝纵使再是不愿,也不得不考虑清楚。
毕竟若是锦觅真的和旭凤两情相悦,天帝还执意将锦觅许给他,未免太过不近人情,更重要的是,太过有损天家颜面。
润玉清楚,在天帝眼里,自己和旭凤的心意或许不重要,但天族威严总归是要顾及的。
面子比儿子重要,不得不说,倒是很有些讽刺意味在里头。
骤然得知这样的消息,旭凤整个人大受打击,那岂不是说明自己一直以为的培养感情,只是在做无用功而已。
他攥紧了拳头,很是不解,“先花神为什么要给锦觅下这样的东西?”
“或许是怕锦觅重蹈她的覆辙,”润玉缓缓说道,“先花神一生为情所困,向来是不愿意锦觅再受情爱之苦,才会出此下策。”
旭凤心头又是气愤又是心疼,问润玉,“那有没有方法能解开?总不能让她一辈子这样感知不到情爱。”
看着旭凤眼底的急切,润玉在他期盼的目光下点点头,“典籍中只记载陨丹可因极致的情动破裂,但却未提彻底解决之法。
但我想,解决之法左不过是用情感彻底压制住它,冲破束缚。”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语气带着鼓励,“这事想来难不倒我们战功赫赫的火神殿下。能不能让锦觅仙子真正懂你的心意,抱得美人归,就看你往后如何打动她了。”
闻言,旭凤心的焦灼也缓和了几分,带着股意气风发的少年气,“我明白,我不会轻易放弃!”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了润玉与锦觅的婚约,迟疑道:“还有那婚约……
我也会想办法的,我会去劝说母神,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和锦觅在一起。”
听出他话里的执拗,润玉颔首,“嗯,相信父帝总会看到我们的心意。”
这话说出口,润玉自己都不信。
天后本来就因为和先花神旧怨憎恶锦觅,如今旭凤这般上心,怕是会让天后对锦觅的敌意更甚,甚至可能暗中对锦觅下手,彻底断了旭凤的念想。
可看着旭凤脸上满是自信的模样,润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只点到为止地提醒了一句,“母神对锦觅有心结,你多注意些。”
他纵然和旭凤关系不错,但天后终究是旭凤的生母。
在旭凤心里,天后虽然严苛,但那也是身为天后的职责使然,断不会因为一点矛盾就对他在意的人下狠手。
自己要是表现得太过于担忧,旭凤只怕是会觉得他想多了。
果然,旭凤闻言,担忧地皱了一下眉,说道:“放心,母神不会做得太过分的。”
母神素来疼他,她现在对锦觅有偏见,自己多努努力,母神迟早会接纳锦觅。
润玉对他的乐观不置可否,没再多说。
第43章 陷阱
旭凤正苦思冥想该怎么取出锦觅体内的陨丹,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
水神就向天帝进言,希望册封锦觅为新花神。
不出所料的生出了波折,锦觅当众被缘机仙子指出是天界乱象的源头,她元神自带的寂灭之命恐怕会给六界生灵带来灾祸。
天后更是紧抓着不放,极力反对锦觅成为新花神,天帝也认为她一介精灵,若强行晋升上仙之位,确实可能动摇六界根基。
几番争论下来,最终定下结论,锦觅需要先下凡历劫,待历劫归来,方能正式继任新花神。
天后怕旭凤捣乱,特意设法将他支开。可是有润玉在,怎么会让他错失机会。
两人的计划是,旭凤跟着锦觅一同下凡,在凡间没有那么多约束,或许旭凤能彻底打动锦觅的心。
于是,当天在水神的担忧下,锦觅乐呵呵地从因果天机轮一跃而下时,旭凤也紧随其后跟着跳了下去,中途还和润玉交换了个默契的眼神。
这一幕落在周围仙家眼中,顿时看润玉的眼神都有些微妙了起来。
毕竟锦觅是润玉名义上的未婚妻,而旭凤则是他的亲弟弟,这怎么看都不对吧?
润玉对他们异样的眼光视而不见,反倒是笑眯眯地向众仙家告退了,只留给他们一个洒脱的背影。
至此,所有人都笃定润玉对锦觅定然没有半分男女之情,否则怎么会丁点都不介意?
倒也是,众人想着从前锦觅本就和旭凤走得很近,也未见过他流露出生气或者失落的情绪。
如今看来,倒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啧啧,众人心中唏嘘,他们这位天帝着实是造孽。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站了一位面容秀美、气质出尘的女子,默默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神色难辨。
簌离,不,如今她该唤做云汀。
看着旭凤和锦觅跳下因果天机轮,她暗自感叹两人运气好,在她复仇的关键时刻,他们刚好不在天界。
要是留在这儿,她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两人。
罢了,她心中冷笑一声,既然润玉都不在意,看在润玉和两人关系还不错的份上,就当是为了润玉。
润玉这些年过得苦,旭凤也算是他上心之人,她这个做母亲的,总不能连这点余地都不给他留。
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这张和先花神有九分相像的面容,她眼里满是嘲弄,太微果然还是那样无耻下作。
她把手底下的人交给彦佑之后,找巫女用半身法力换了容貌,用禁术变幻了真身,就是为了这一刻。
虽然代价是每一天都要忍受难常人难以承受的折磨,一旦她功力耗尽,那就是她魂断之时,但她不后悔。
她早就下定了决心。
计划很粗糙,对于太微这种心机深沉之人,计划太缜密反而不美。
她装作刚升仙的小花妖,在天界迷了路。
随后便撞进了太微怀里,当然,这不是她设计的桥段,是太微这个伪君子的临场发挥。
簌离那带着浑然天成的表情,一双清洌洌的眼睛怯生生地望向他,抬眼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懵懂。
先花神会不会有这样的眼神她不知道,但这样就好,相似的面容再加上一些无意间流露出来的相似神态就够了。
太微果然如她所料,先是愣住,再是震惊,随即便是狂喜,令人作呕的视线在她脸上不断巡视着。
若不是知道他是个寡廉鲜耻之人,簌离都以为他是哪里来的毛头小子。
她心中冷笑,这先花神这张脸还当真是好用极了。
太微冷静下来之后,还是老一套。
没有透露出自己天帝的身份,装出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谎称自己是天界散仙,温声细语地同她攀谈,字字句句都透露着刻意的温柔。
她自然乐得配合,说话时故意放软了语调,偶尔还会因为他的玩笑话红了耳根,活脱脱一个初入天界、单纯可欺的小花妖。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和他对视,她都要攥紧手心才能掩下心中的杀意。
她恨了眼前之人万年,对他和先花神之事也调查了个干净,看着他轻易上钩,倒也不枉她精心准备的这份诱饵。
太微自以为所有的事都尽在他掌控,却一步步踏进她的陷阱。
甚至越发认定她就是梓芬的转世,私底不止一次的对她说:“汀儿,我与你之间定是有着前世的缘分,让你寻来与我重续前缘。”
他沉浸在爱人失而复得的喜悦里不可自拔,或许自己都认为自己定然是爱惨了梓芬。
全然没有察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更没有发现自己身体的异常。
每当这时,簌离都会想起当初太微也是这样骗她的。
那是他是北辰君,也是这般温文尔雅,说要娶她为妻,许她一世安稳。
她信了,信到全然忘记了自己与钱塘江世子的婚约,忘了龙鱼族的脸面。
只揣着满心欢喜,偷偷与他在省经阁私会,把父王叮嘱她的话都抛到了脑后。
她多傻啊,竟将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当成了此生唯一的良缘。
可最终她等来的是什么呢?
是她怀着身孕,在笠泽的水榭里等了一日又一日,从春暖花开等到霜雪满地,也没等来那个说要娶她的人。
是父王察觉到她的异样,怒气冲冲地质问她,她才知道北辰君竟然是高高在上的天帝太微,而他早已有了天后荼姚。
她不过是他无聊时寻来的、眉眼像极了先花神的替身。
是钱塘江世子派人送来的退亲书,字里行间的鄙夷像针一样扎到她心里,不仅是龙鱼族的颜面,还有大片领地,都随着她这一场痴心错付而陪葬。
更让她痛彻心扉的是,天后荼姚为了斩草除根,竟血洗笠泽。
曾经那样美丽的笠泽,彻底成了一片焦土,所有族人都为了她的愚蠢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那些画面日夜在她脑子里翻腾,提醒着她,活着的唯一意义,便是复仇。
她深吸一口气,一遍遍地告诫自己,要忍耐。
很快,很快了。
她很快便能让他们为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不能着急,不能功亏一篑。
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手心,脸上依旧是那副懵懂的模样,回到了太微为她安排的宫殿。
第44章 再次相见
“嗯,这颗是奎宿,这是北斗,北斗为帝车,运于中央,统御着四方星宿……”
今日又是漫天星辉流转,水三娘仰着头认真辨认着天上的星星。
数了半晌,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连方才的兴致也散了大半。
从前她对观星没什么太大的兴趣,只觉得是天地间最为寻常景致。
可自从知道润玉是执掌星辰运转的夜神,再看这些闪烁的星辰,便多层浪漫的意味。
仿佛每颗星星的明暗,都与他有关。
她又想润玉了,今日的星相和他走的那天很像。
她心中抱着莫名的期待,可下一刻又轻轻摇头,压下心里的念想。
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呢,更何况,他身上的婚约想必还没有处理妥当,哪能过来见自己。
她倒希望是自己太悲观了,若是此刻润玉能突然站在她面前就好了。
她好想告诉他,自己很想他,哪怕婚约没有解除也没关系,至少能见见面也好。
乱七八糟的想了一会儿,水三娘烦躁地拨了拨垂到腮边的碎发,干脆从廊下的竹椅子上起身。
脚刚站在地上,积雪便没过了脚尖,凉丝丝的感觉从脚下传来,倒是让她混沌的脑子都清醒了几分。
前几日鹅毛大雪,她虽然现在不怕冷,但懒懒的,不爱动弹。
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雪,她特意留着,没让扫掉,此刻整个院子白茫茫一片。
她蹲下身,随手抓了把雪在掌心揉搓着,碎雪从指缝间滑落,很快手心里便有了一个紧实的雪团。
起初只是漫无目的地往雪地上堆雪,后来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先是捏出个微微上扬的龙首,又仔细压出龙的眉眼。
双手插进雪堆里,捧起一大堆雪往中间拢,一点点垒出蜿蜒的龙身。
她索性脱了披风扔在一边,用指甲刻出细细的纹路,龙甲也捏得十分锋利,像是随时能刨开积雪。
没一会儿,一条栩栩如生的白龙就出现在了院子里,仿佛下一刻就要摆尾跃入夜空。
水三娘满意地点点头,轻轻拍了下龙脑袋,“也不知你在做什么呢?”
她不满地撇撇嘴,手底下的龙却猛地动了,先是尾巴轻轻一摆,再是龙身微微颤动,积压在身上的雪粒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惊地后退半步,忍不住看了眼自己的手,自己不过是照着润玉的样子捏雪取乐,怎么她的手也像安幼舆那支神笔一样,能让死物活过来?
还没等她理清到底什么情况,眼前忽然晃过一片白。
雪龙的旁边站着一个人,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一双眼睛亮得像是漾着水光,正静静地望着她。
水三娘指尖紧了紧袖口,她莫不是这几日种想着他,竟然连幻觉都生出来了?
“三娘。”熟悉的声音传来,像是砸在了她心上。
水三娘几乎是立刻往前跑了两步,润玉含笑上前稳稳接住她撞到怀里的身子。
两人在冰天雪地里抱了个满怀。
水三娘靠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味,声音带着些委屈,“润玉,我好想你呀。”
“我也很想你,三娘,对不起。”润玉侧头吻着她的发丝,心中越发酸软,疼惜和愧疚快要将他淹没。
三娘本是自在如风的性子,是自己,让她受了委屈。
是他瞻前顾后,明明说好了回去以后就会退婚,给她个交代,却让他空等了这么久。
他将水三娘抱得更紧了些,不知该如何跟她开口。
“见到我就这么激动?你把我勒疼了。”水三娘笑着拍拍他的背,语气里带着点娇嗔,环着他腰的手先松了开来。
“是我不好,哪里疼?”润玉猛地回神,急忙松手,目光慌乱地在她身上扫过。
“噗嗤!”水三娘被他这副紧张的样子逗笑,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她今日穿了件正红色的锦衣,领口和袖口还带着蓬松的白狐毛,是山里的白狐冬日换下来,工坊那边特意为她赶制的。
极致的红与白,衬得那张本就妩媚的脸更加娇艳,乌黑的长发用红色发带松松垮垮地在脑后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在垂在额前。
她伸手,轻轻掐住润玉的脸颊往两边扯了扯,语气带着亲昵和戏谑,“我逗你呢,润玉,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润玉由着她捏着自己的脸颊,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垂着眼,眼底带着宠溺。
看着她笑颜如花,润玉心头一动,没忍住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一个略带着凉意的触感落在她额头,水三娘愣了愣,轻笑一声,抬手抓住润玉胸前的衣领,微微踮起脚,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雪后的世界万籁俱寂,连风声都几不可闻。
只有院角那株红梅,枝丫上偶尔有堆积的积雪簌簌落下,砸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唇齿相缠间气息交融,两人神情柔软,专注又深情。
一吻完毕,额头相抵,四目相对间水三娘眼含期待,“你怎么会会来?”
她语气雀跃道:“难不成……你都解决了?”
润玉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到嘴边的话顿了顿,最终还是选择实话实说,“三娘,抱歉,婚约……”
“好了,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了。”水三娘鼓了鼓腮帮子,打断他的话。
她倒是没有责怪润玉的意思,当初就知道,这婚约牵扯甚多,哪里是说解就解的。
只是心里难免失落,她轻声问道:“那什么时候才能解除,总不能一直这样耗着吧?”
润玉见她郁闷的表情,心中不是滋味,语气认真地向她保证:“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等下去。”
他在心里打定了主意,拼着舍弃夜神之位、舍弃天界,他也一定要给三娘一个交代。
实在不行,大不了他去找天后合作,让她明白自己是真的无意与旭凤相争。
主动舍弃水族的利益,从此离开天界,天后定然是乐见其成的。
念头闪过,他眼底飞快地划过一丝暗芒,父帝那些制衡的心思,他不愿意再顺从了。
若非逼不得已,他也不想对父帝用心机,可若是父帝非要逼他,将他逼到绝境。
那他一直藏着的那些手段,用在父帝身上,也不无不可。
但这些不算光彩的想法实在不必说给三娘听了,他不想她沾染这些肮脏之事。
润玉压下心头的思绪,揉了揉水三娘的头顶,语气变得轻快起来,“相信我好吗?”
水三娘恹恹地点点头。
“想不想看流星雨。”润玉见她还是不开心,提议道。
水三娘愣了一下,“你不是说,这方天地的星辰不归你管,你控制不了吗?”
润玉低头,鼻尖蹭着她的额头,“这段时日我法力又进一步,我虽然掌控不了此间星辰,但引一场流星雨,倒还不成问题。”
第45章 流星来了要许愿
墨色的天幕下,润玉拂袖一挥,先是几颗银白的流星划破天际,拖着淡淡的光痕坠向远方。
不过瞬息,更多的星星从天而降,密密麻麻地织成光带,将暗沉的天空照得亮如白昼。
水三娘倚在润玉身侧,她从前也不是没有没有见过流星雨,但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观看。
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星光,连流星划过时发出的细微声响都能听见。
“好美!”水三娘不由得发出感叹,双手不自觉地合十贴在胸口,放轻呼吸闭上眼睛。
等她默念完毕之后睁开眼,就听到润玉好奇地问她:“三娘这是在许愿?”
“对呀。”水三娘转头看向他,流星划过的光映照在她眼底,“我以前常听人说,在流星划过时许愿的话,就能够实现心愿。”
她说着,又抬头看着满天星辉,没留意到润玉的眼神始终落在她脸上。
“那你许了什么愿?”润玉也看向天际,轻声问她。
水三娘立刻把嘴一抿,睁大眼睛看着他,“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可话音刚落,她又立刻反应了过来,人们向流星许愿,希望有神灵帮助,实现愿望。
可润玉自己不就是神仙吗?
她急忙转身,双手又摆出了合十的动作,亮晶晶的眼睛直直望着润玉,“您就是来实现小女子愿望的仙人吗?果然仙姿卓绝。”
润玉看着她一副故意搞怪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微微垂眸,摆出仙人的矜贵模样,语气淡漠道:“我便是掌管星辰的神,见你一片赤诚,特来实现你的愿望。”
他顿了顿,神情愈发温和,“可惜,我的信徒却是连许了什么愿都不肯吐露,这愿望,看来是没办法实现了。”
水三娘一听,立马站直了身体,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虔诚,“伟大的仙人,求您爱怜您的信众吧!信徒诚心盼您能体恤应允。”
她说着,还弯了弯腰。
润玉忍着笑,也配合地抬手,摆出一副慈悲为怀的模样,一本正经地问:“那这位敬我爱我的信徒,是想实现什么愿望呢?”
水三娘脸上浮现出狂热和敬仰,抬头看着润玉,声音郑重:“伟大的神啊,信徒所求不多。只愿我的爱人,润玉,千载无忧万年无虞,路途坦荡,长乐未央。”
润玉原本正配合着她嬉闹,却没想到她的愿望全是关于自己。
他脸上的笑意僵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麻,连眼眶都渐渐红了。
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指尖带着颤抖,“贪心的小丫头,神仙也不是万能的,但你的愿望,神仙已然听见了。”
“那神仙说话算话,一定要帮我实现呀。”水三娘歪头莞尔一笑,满天星河尽在她眼底。
润玉也轻笑一声,“好,神仙答应你。”
说完在俯身吻上她的眼睛。
润玉匆匆的来,给她下了一场流星雨后便又匆匆离开。
慰藉了一番相思之意后,水三娘便又一头扎进了工坊的岁末事宜中。
年关的气息日渐浓重,好些店铺都歇了业,回家过年。
锦绣绮罗坊也开始了歇业准备,水三娘和钟素秋早早地将所有工人,召集到一起,分发过年礼品。
工坊众人激动地站在院子里,目光不住地往中央长桌上扫。
这是她们进工坊后过的第一个年,虽说到现在为止也只有两三个月,但连带着家里的日子也比从前好了很多。
每个月能领到月钱,她们连身板都挺直了不少,如今歇业还有礼品拿,这样的日子,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水三娘和钟素秋也不啰嗦,三两句讲完了鼓励的话,便让人揭开了桌子上的木盒。
每个盒子里都有穿好的铜板,还有几匹上好的面料,都是她们亲手织出来的料子。
她们日日与这些布料打交道,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它们的区别来,但自己却舍不得掏银子买一匹做新衣。
“这料子真软和啊,家里几个孩子还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呢。”
“这么好的料子给孩子岂不是糟蹋了,拿去换来的银子够买好几身衣裳了。”
“哼,要我说,自然是给自己做两身新衣裳最好。”
看着一个个欢喜的模样,水三娘和钟素秋对视一眼,眼里满是笑意。
这是她们早就商量好的,也让她们能过个好年。
待院子的热闹稍定,吩咐管事嘱咐几句注意事项后,两人便出了工坊的门。
她们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崂山的冬日格外冷,不少贫苦百姓凑不齐炭火钱,每年都有无数冻死的。
早在月前,水三娘就叫上她带下山的几个妖精,组成了个烧炭小队。
妖精们力气大,从山里砍树到烧制碳火,做起事来很是利落。
可崂山是他们的根,总不能只顾着砍树不顾护山,是以,总是一边砍,一边种。
可树苗一年也长不了多高,砍的速度远远快于种的速度。
妖精们都犯嘀咕,唯独水三娘依旧淡定,只说先把这个冬天撑过去,日后她会想办法。
此刻的崂山中,牛妖阿蛮正挥舞着巨斧,一斧头下去,身前几棵碗口粗的大树应声倒地。
他身旁还整齐码放着几堆原木,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嘀咕:“照这么砍下去,再过个几年,崂山不得成了光秃秃的石头山?”
“急什么?”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凑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三娘不是说了吗?就今年一回,先把冬天熬过去,她自有办法,你就是瞎操心。”
阿蛮放下斧子,叹了口气,“可她也没说什么办法啊。”
那男子瞥了他一眼,“三娘那么聪明,她既然说有办法吗,那肯定就有。
再说了,她自己也是崂山的妖精,还真能将自己家砍秃了?老老实实干活得了。”
阿蛮一想也是,水三娘素来有主意,断不会做傻事。
他刚想将斧子捡起来,继续砍树,忽然抽了抽鼻子,眼睛一亮,“石溜,你身上带酒了?”
石溜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你闻错了。”
“不可能!”阿蛮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往他身上扒拉,“你还想骗我,我们之间什么关系?那可是兄弟,快拿出来尝尝!”
“不行!”石溜挡住他的手,嚷嚷起来,“上次你把我一坛子酒都喝光了,连个底都没给我留,这次说什么我也不给你。”
他心中懊悔,这酒是水三娘和自己一起酿的,加了不少好东西,香得很。
他没忍住喝了一口,没成想竟然被这老牛闻到了,狗鼻子啊。
阿蛮见他态度坚决,也知道是自己上次不厚道,辩解道:“那不是你酿的酒太香了吗?我没忍住,就一口。”
“我才不信你,要喝自己找三娘要去。”石溜都快把头摇成拨浪鼓了。
阿蛮见他竟然真的不给,啐了一口,“你这死猴子真是小气!”
第46章 发压岁钱
寒风中夹杂着雪粒,刮在人脸上生疼。
城西贫民窟,一间破败的房屋内,两个枯瘦的老人缩在墙角,身下是一张铺着干草的床板。
怀里还抱着个小脸冻得发紫的孩子。
一阵响动从门外传来,门被从外推开后,进来了几个人,一声不吭地在屋里放下了炭火。
两个老人直愣愣地看着对方的动作,直到火星子噼里啪啦燃烧起来,才回过神。
颤颤巍巍地抱着孩子靠近火盆,浑浊的眼里滚出热泪,撑着僵硬的身体朝着几人磕头。
打头的是个小姑娘,她见状对着老人摆摆手,“您二老不用多礼,等我们清点好人数,会统一安置你们的,不用担心,你们都会活下去的。”
说罢,她没在耽搁,转身去了下一家,依旧是同样的操作。
直到夜幕降临,她才回到慈孤院。
“三娘,已经办好了,明日就可将他们都安置在一起,为他们提供炭火。”
“嗯,做得不错。”水三娘点点头。
不仅慈孤院旁边新建的几间临时庇护所眼下已经有人入住,距离较远的区域,所有的庇护所也已经搭建完成。
钟素秋看着其中不乏有行动不便的老人,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些老人,日后也不知该如何生活下去。”
“等这个冬天过去,我们可以在慈孤院旁边再盖些院子,安置那些孤苦的老人。”
水三娘沉思片刻,又想了想,补充道:“那些年轻气壮的乞丐,安排他们上工。”
两人正说着,就见方县令披着件鹤氅走来。
“方大人,您没回京?”钟素秋看到方明航有些惊讶。
他是京城人,按理来说,年关到来,他早该返乡过年才是。
“这天寒地冻的,京城路途遥远,也就不必奔波了。”方明航笑得没有一点官架子。
他本来想走的,但是见水三娘和钟素秋一心一意庇护百姓,他身为地方父母官哪里能就这样置身事外。
“有方大人帮忙,那我们就更轻松了。”水三娘知道他是来帮忙的,也不客气,当即让他参与进来。
“三娘抬举我了。”方明航摇头,自己这个县令还是无能,才会有这么多百姓衣不蔽体。
他叹了口气,转移话题,“就是过年,怕是要一个人守着县衙过了。”
这话倒是让水三娘和钟素秋愣了愣。
钟素秋没了家人,水三娘也一直是独来独往。
水三娘笑着道:“既然如此,方大人不如来慈孤院过年,您这父母官,和自己的孩子们过年正好。”
方明航倒是没想到自己无意间感叹一句,就收到了邀请。
他看了没说话的钟素秋,对方显然也是这个意思,他拱拱手,“多谢二位,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等所有的百姓都安置得差不多,年三十也到了。
慈孤院早早就挂上了红灯笼,孩子们也换上了新衣。
水三娘和钟素秋坐在正屋的八仙桌旁,看着孩子们排着队过来拜年,一个个仰着虎头虎脑的小脸,吉祥话说个不停。
“水姐姐,新年快乐,希望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钟姐姐,祝您来年天天开心,日日赚大钱。”
轮到念安时,小家伙不会说话和走路,被妙书抱着,小胳膊小腿乱蹬,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姑且认为她也是在说拜年的吉祥话。
水三娘拿出一个小银锁,轻轻挂在念安脖子上,“我们的小念安也要快快长大哦。”
又转向妙书,递过去一个锦盒,“你也有。”
妙书笑嘻嘻地打开一看,里头竟然是根通体莹白的灵参,她惊呼一声,“三娘,这、这是给我的?”
这可是能长二百年修为的灵参,就这样给她了?
水三娘朝她眨眨眼,示意她不要咋咋呼呼的,这里还有人在呢。
不止妙书,凡是跟着她出来的妖精,她都备好礼物,总不能真的让他们白干活。
这些年她攒了不少好东西,当初和润玉游历时,路上也有不少收获。好多她都用不上,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发完压岁钱,水三娘出了正屋就看到陶醉正在放鞭炮,身边围了一堆孩子,嘴里时不时发出欢呼。
水三娘又转头看了眼屋内正在逗弄念安的钟素秋,今日是两人头一次见面,想起当初安幼舆和花姑子的纠缠,看来这两人是没有那个缘分了。
“你在看什么?”陶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水三娘当然不能承认自己是在腹诽他和钟素秋,掏出一个锦盒递了过去,“给你的压岁钱。”
陶醉失笑,他没想到连自己也有,“我都多大了,还收压岁钱。”
话虽如此,但不得不说,这种感觉还不错。他还真有好奇,盒子里是什么。
可等打开盖子,看清里面的东西时,他猛地将盖子合上。
水三娘看着陶醉脸色大变的模样,有些好笑。
这里头是一颗灵竹之精,虽然难得,但这东西对她而言却是鸡肋。
“三娘,这太贵重了。”陶醉把盒子递了回去,语气沉重,“元丹之事,是我咎由自取,你不欠我什么。”
他当初被水三娘逼着捏碎了自己的元丹,可那是他助纣为虐的代价,他并没有怪过水三娘。
而这灵竹之精,对于如今没有元丹,修为永远不能再进一步的他,堪称灵丹妙药。
“真不收?”水三娘挑眉,“这东西可遇而不可求,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陶醉苦笑,“我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才不能收。你已经帮我了很多了,我哪里有脸收你这么珍贵的东西。”
“你以为我是愧疚?”水三娘嗤笑一声,“实话跟你说,要是回到当初,我照样会逼你捏碎元丹,那时候的你,实在是太欠打了。”
她盯着陶醉的眼睛,“但现在的陶醉,却配得上这份礼。再说了,这可是压岁钱,在慈孤院才能收的。”
说完,也不等陶醉反对,转身就拿出一袋糖果,去逗小孩子了。
陶醉捏着锦盒,看着水三娘和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嘴上还大声喊着,谁第一个抓到她,谁就能获得最大的那份糖果。
他手指轻轻地摩挲着锦盒,嘴角不自觉上扬。
路过的妙书看见陶醉的模样,背着手故作叹息地摇摇头。
就算润玉大人不在,这陶夫子也没机会啊,她反正是没看出来三娘对他有什么不同。
还没等她感叹完,就被厨娘发现正闲着没事做的她,于是喊她去擀皮包饺子。
她笑着跑了过去,算了,她想这些有什么用?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第47章 太微的异常
布星台上,润玉布完今日的星辰,依旧到了落星潭。
尾巴垂入水中,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心头的躁意。
龙尾在潭中舒展开来,鳞片折射着微光,偶尔轻轻摆动,便搅得潭水泛起层层涟漪。
魇兽此时又不知道跑到哪个角落撒欢去了。
他抬手抵住额角,闭上眼睛假寐。心中思量该如何联合水神天后,一起向天帝施压。
如今这局面,唯有借各方势力,他如今已经不想再徐徐图之了,不急不缓的谋划太过温吞。
哪怕要直面天帝的怒火,哪怕闹个天翻地覆,他也绝不会再退让半步。
他正思索着,一股极淡却极具穿透力的邪恶气息突然从远处传来。
那气息阴冷刺骨,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明显与天界祥和的灵气格格不入。
润玉心头一凛,起身时龙尾瞬间化为双腿,脚步朝着气息源头疾掠而去。
与此同时,天界的仙家都察觉了这股气息,一时间,众人都面色疑惑又凝重。
等润玉到了赶到时,殿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仙家。
文昌帝君、司命星君都在,见他来了,纷纷围上前来,“夜神殿下,您可知发生了何事?”
润玉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紧闭的殿门,沉声道:“我也是刚察觉到气息赶来,尚不知晓内情。”
话音刚落,人群中传来一声叹息,老君走了出来,“诸位不必猜测了,这是穷奇的气息。”
“穷奇?!”众仙哗然,倒是没有怀疑老君这话的真假,“那凶兽不是封印在御魂鼎中吗?怎会逃出来?”
“此刻不见天帝天后,莫不是在殿中与凶兽交手?”
议论声此起彼伏。
当年穷奇为祸六界,要不是斗姆元君出手,后果不堪设想,如今它若真破印而出,天界怕是又要陷入动荡。
“不能再等了!”一位明显是忠于天帝的神将上前一步道:“若真是穷奇逃了出来,我等岂能只站在殿外?”
说罢便要上前推门,其余仙家纷纷附和。
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这个时候当然要表现出对天帝天后的紧张和担忧。
就在众人想要强行闯入之时,大门忽然打开了。
太微正站在门口,脸色看起来很是苍白,连平日威严的眼神都少了几分锐利。
他抬手压了压,声音带着疲惫,“诸位仙家不必惊慌,确是穷奇不慎破印记而出,不过已被本座重新封印回了御魂鼎中,并无大碍。”
众仙家闻言松了口气,心中却还有疑惑,但见天帝明显不愿多说的模样,也只好作罢,不再多问。
润玉上前行了一礼,语气恭敬,“父帝,儿臣见您面色不佳,可是与穷奇交手时受了伤?”
太微强忍住不耐回道:“不过是封印时耗费了些灵力,调息几日便好。
时辰不早了,诸位都先回去吧,此事本座会彻查,定不会让隐患存留。”
润玉低头应了声“是”,自然也没看到太微看向他时,眼里闪过的忌惮和贪婪。
众仙也纷纷躬身告退,老君走在最后,转身前定定地看了眼太微,最终还是什么话也没说。
太微此举,不过是自作孽不可活。
帝星本就发生了偏移,他还行事这般不妥,看来天界一场动荡在所难免了。
他心中叹息,转身离开。
太微被他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直到老君的身影缓缓消失不见,才松了口气,只是脸色又白了几分。
润玉并未随着众仙离开,他追上正要回宫的老君,拱手道:“老君留步,方才之事,定然瞒不过您的眼睛,还请指教一二。”
老君停下脚步,捋了捋胡须,目光落在润玉紧绷的脸上,神色复杂,“夜神殿下,万事不必急于求成,你且安心等着,自有真相大白之日。”
说罢便不再多言。
润玉站在原地,望着老君的背影,脸色沉沉。
他能感觉到父帝身上的异常绝非小事,可老君不愿明说,他也无从推测。
冥冥中他有种预感,此事很可能会牵扯到自己。
他心中愈发焦躁,若是当真天界有什么大事发生,极大可能会他耽误退婚一事。
眼看众仙家尽数离开后,太微缓缓踱步朝寝殿走去,殿门在他身后猛地合上。
他抬手挥袖,一道淡金色的结界凭空浮现,将寝殿彻底笼罩。
结界内,一只同体燃烧着着烈焰的火凤凰正被无数阵法符文死死锁住,周身灵力也被彻底压制住。
火凤羽翼上的火焰有些暗淡,原本流光溢彩的凤羽也破败不堪,连尾羽都耷拉着。
荼姚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唯有胸口的偶尔起伏,才能证明她还活着。
直到太微走到她眼前停下脚步,她也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眼皮颤抖着睁开。
她凤眸里布满了血丝,往日里的骄傲与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蚀骨的痛苦与恨意,目光死死地盯着太微:“太微,你竟真能狠到如此地步。”
声音嘶哑如同破锣,短短几个字便耗费了她所有的气力。
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忱边人为了修为会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
吞噬穷奇,将她囚禁在暗无天日的结界里,日日吸取她的修为。
若不是她修习琉璃净火,身上还有天后之位的加持,怕是早被他吸取得只剩一具枯骨。
太微没有回应,只垂眸看着她,原本清明的瞳孔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周身原本清灵的气息瞬间被浑浊的戾气所取代。
他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穷奇的凶戾之气在他体内翻涌,已经超出了他所能掌控的范围,神智彻底被黑暗吞噬。
“呃……”他发出痛苦的闷哼声,额角青筋暴起,脸上的皮肉扭曲着,猛地仰头,双目彻底被黑气覆盖。
此刻的太微,早已不是那个伪善的天帝,而是被穷奇力量彻底控制的魔物。
他缓缓张开双臂,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对着荼姚张开嘴。
一道黑色的漩涡出现,牢牢吸附住荼姚的真身。
“不!”荼姚凄厉地尖啸起来,疯狂挣扎,却被压制得更狠,凤羽一根根脱落,渗出血迹,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琉璃净火正随着漩涡流失,每一寸经脉都像是被烈火灼烧,痛得她几乎晕厥。
可身体的痛远不及心中煎熬,她此刻满脑子都是旭凤。
她的孩子还在凡间历劫,若是归来时毫无防备,面对他一直仰慕的父帝,怕是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旭凤……”她嘴巴动了动,泪水混合着血水从眼角滑落,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第48章 新仇旧恨
灵力流失的速度越来越快,荼姚眼中的神采越发黯淡,她连挣扎的气力都没有了。
看着太微脸上越发满足的狞笑,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她一定要提醒旭凤,绝不能让他也落入太微的圈套。
而此时的簌离,早已不在天界。
她暗中蛰伏在人间,一身黑袍下是一具行将就木的躯体,兜帽下的她满头白发,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怪异的笑容。
她等的这一刻终于来临,她马上就能大仇得报了。
用了禁术的她本来身体就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更何况她还给自己身体内下了同心咒。
太微日日和她缠绵,修为与她相连,她现在还活着就是因为有太微的供养,等太微也走上陌路之时,那也是她生命终结的时刻。
可她不在乎,只要能拉着太微下地狱,她什么也不怕。
志得意满的太微沉浸在失而复得的虚妄中,对她装出来的温婉百依百顺。
这些年天帝的生涯,太微早已傲慢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可簌离的仇,不止太微一个。
还有荼姚,那个手上沾满了洞庭湖族人鲜血的天后。
至于怎么让荼姚上钩,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她只是稍稍透露出太微和自己的事,她便迫不及待地找上了门。
荼姚果然如她所料,不仅毒还蠢。
等荼姚气势汹汹闯进宫殿的那一刻,簌离故意冲着她微微抬眼,好让她看清自己这张酷似先花神的脸,
这个举动瞬间点燃了荼姚的怒火。
“贱人!”荼姚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掌心的琉璃净火直直扑向她。
簌离脸上立刻堆满了惊慌的表情,身体微微发抖,像是被吓到了一样一动不动。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不是害怕,是激动。
她没有躲,身体瞬间便消散在琉璃净火之下,只要太微在世一日,她就永远死不了。
等太微疯了般冲过来时,殿内只剩下一片火光。
那被他视若珍宝的身影,早已化作一缕青烟,在灼热的空气中散了个干净,连片衣角都没留下。
太微目眦欲裂,他伸了伸手,却什么也没有抓到,指尖只穿过一片虚无的热浪。
眼底的痛苦转化为滔天的怒火,他转身就扼住了荼姚的喉咙,嘶吼声里满是恨意,“你又杀了她!荼姚,我要你永世不得超生!”
当年梓芬中了她的琉璃净火,被她逼着跳下临渊台,如今,他好不容易等到梓芬的转世云汀,就又消散在她的琉璃净火之下。
前一刻他还在憧憬的长相厮守,转眼间就成了一场空,所有的美好都被荼姚再一次碾碎。
新仇旧恨像潮水般全部涌上心头,冲垮了太微所有理智。
他看着荼姚因为窒息而青紫的脸,却没有下杀手,死,太便宜她了。
他要废了她在乎的天后之位,把她囚禁起来,让她尝尽痛苦。
他还要毁了她最在乎的东西,比如,旭凤。
他当然不会杀了旭凤,但她不是满心满眼想让她儿子登上太子之位吗?
那他就偏偏要剥夺旭凤继承天界的资格,反正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让旭凤继承天帝之位。
如今更好,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希望,彻底化为泡影。
等他布置好阵法,将荼姚关了进去。
太微却突然捂着胸口踉跄倒地,体内的灵力迅速消散,修为层层下跌,经脉里的刺痛让他预感大事不妙。
被封住灵力的荼姚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嘴角带着血迹,看着太微的状态,眼里闪过疑惑,转而是讽刺和痛快。
对于如今的处境,她没有求饶,也没有惊慌。反而艰难地撑着身子,嘴角勾起一抹血淋淋的笑。
语气满是讥讽:“太微,看来你的修为出了岔子啊。”
看着太微捂住胸口,眼里还带着恐慌,只觉得他施加给自己的痛苦和屈辱,有了反击的缺口。
哪怕自己被困住、被重伤,她也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流露出半分软弱,反而是冷笑了一声。
“就算废了我,以你如今的修为如何配得上天帝之位,我倒要看看,没了修为的天帝,如何坐得稳着天帝这位,”
荼姚的话,彻底击中了太微的心,他最在意的从来不是梓芬,而是权力。
这些年利用荼姚铲除异己、打压各族,都是为了他能掌控天界。
这一瞬间,他脑子里再也想不起梓芬,只想着自己该如何恢复。
“住口!”太微猛地抬头,眼底染上狠厉之色。
“荼姚,你难不成以为我做不成天帝,旭凤就有机会了?本座不妨告诉你,天帝之位,永远轮不到旭凤来做!”
“你说什么?”荼姚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太微。
见她变了脸色,太微眼底带着一丝得逞,他故意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朝她心里戳,“我说,旭凤永远坐不上天帝之位。”
至亲至疏夫妻,他了解荼姚,自然知道怎么说最能诛荼姚的心。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是你的儿子,流着鸟族的血,所以,他从来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你……不可能,旭凤他是嫡子、是天界战神!”荼姚声音里带着颤抖,却依旧不肯示弱。
太微听到她这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哈哈,嫡子庶子又如何,哪怕只是个私生子,对于本座来说有区别吗?”
太微的话让荼姚一震,急切地质问道:“你把旭凤排除在外,难不成……难不成润玉才是你心里看好的继承人?”
太微一共就两个儿子,除了旭凤,就剩下润玉。
若真是润玉,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当初是自己将润玉带上了天界,却一直是扎在她心头的一根刺。
太微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里带着算计。
他没有直接否认,反而慢悠悠地开口,语气玩味,“润玉嘛,比起旭凤被你护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他确实更懂隐忍,也更合我心意一些。”
荼姚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可太微却没有半点怜悯。
他说的也不算假话,但他没说的是,合心意不代表传帝位,继承人从来都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
天帝之位,当然是自己坐着最好。
润玉也好,旭凤也罢,不过是他掌权路上的两颗血脉相连的棋子,他并非真的不在乎子嗣,偶尔露出的慈父姿态也不是作假。
只是相比于至高无上的权力,显得没有那么真心。
看着大受打击的荼姚,太微也没兴趣再和她多费口舌,他冷着脸。
“你能有今日,全然是不明白一个道理,这天界,从来都只有本座说了才算,即便你是天后也不行。”
说罢,他没再看荼姚一眼,捂着翻涌作痛的胸口,踉跄着离开。
他必须得尽快找到填补修为的办法,绝不能有半分闪失。
第49章 撞破
为了恢复修为,太微尝试了许多办法。
更换顶级功法、闭关、老君炼制的丹药吃了一颗又一颗,但是效果微乎其微,修为还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跌。
他彻底没了办法,荼姚那句话说得对,若是没了修为,这天帝的位置他坐不稳。
他枯坐在凌霄殿的龙椅上,从上而下俯视着平日里众仙家朝会的大殿,愁苦的眼神逐渐变得狠厉。
没了修为,他这个天帝就是个任人拿捏的摆设,仙界众仙如何会听他号令?
还有虎视眈眈的魔界,随时都会扑过来想要撕碎天界。
他闭了闭眼,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没了。
现在唯一的出路,那便是吞噬他人修为。
仙界小仙修为低下,吞再多也无用,不值得他动手。
修为高深的上仙各有根基,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难以下手,稍有动静便会惊动众仙。
思来想去,唯有两个人最符合他的要求,被他关起来、断了所有消息的天后和御魂鼎内的穷奇。
穷奇乃上古凶兽,当年封印它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如果自己吞噬他,不仅难以掌控,稍有不慎就会被他反噬。
如此看来,天后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只是,当他吸收了天后的仙元时,体内的灵力短暂上升后,又开始缓缓流逝,这根本是治标不治本。
走投无路之下,他终究还是把主意打到了穷奇身上。
封印解开的瞬间,凶煞之气直冲面门,太微祭出天帝印,又耗费了心头血布下困阵,才勉强将穷奇一点点吞噬。
当感受到经脉中流失的灵力终于稳住,修为比他从前还要高时,他立刻松了口气,以为终于解决了心头大患。
可还不等他安心多久,一股狂暴的力量突然在他丹田翻涌,像是无数利爪在撕扯他的经脉。
他拼尽全力抵抗,才发现穷奇的力量不止凶戾,更是根本不受他控制,正一点点的蚕食他的神智。
为了压制体内的横冲直撞的凶煞之力,太微别无他法,只能日日吸取荼姚体内的琉璃净火用以压制。
荼姚从最初的剧烈抵抗,渐渐变得麻木。
每日她都要承受着刺骨的痛意,感受到体内的琉璃净火被抽离,太微现在将她当做盛火的容器。
她一开始还强撑着开口讽刺太微,“太微,你吞了穷奇,又吸我的琉璃净火,早晚有一天,你会被这两股力量一起撕碎。”
太微对她的咒骂充耳不闻,琉璃净火刚开始还很强势,能让他保持清醒。
可时间一长,火焰的作用越来越弱,支撑他清醒的时辰一缩再缩,到最后,也不过是几炷香的功夫。
他没了耐心,只能一次次加大吸取的力度,荼姚本就被他吸取了法力,如今连道体都恢复不了,她已经被他吸得快要消散了。
荼姚自己倒是不怕死,只是看着太微清醒的模样越来越少,心就不住地往下沉。
他已经彻底入魔了,没了琉璃净火的压制,下一步,他难保不会对旭凤下手。
那可是她唯一的儿子,是她留在世上的最后的牵挂。
润玉自那日察觉到太微异样,心头便十分不安,好似天界马上就会有大事发生。
更让他起疑的是,天后竟然传出了闭关的消息。
天后性子烈,一向视权力为命根,除非万不得已,不然她根本不会闭关。
他几次求见,就算是拉上了水神一起,也依旧被拦在殿外,再没见过天帝一次。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润玉心中的疑惑就越发深了。
他甚至忍不住猜想,莫非是穷奇伤到了父帝?否则怎么会不见任何人。
天界的众仙家,也察觉出了不对劲。
天帝迟迟不肯露面,连天后也突然闭关,大家虽然都按耐着没有明说,却都在暗中观望。
而这一切在旭凤和锦觅历劫归来后,彻底爆发了出来。
刚回到天界的旭凤,一听到自己的母神正在闭关,心里也犯嘀咕。
母后向来重权,极少有闭关的时候。
但初归天界事务繁杂,也没多想。
直到一位紫云宫中的鸟族女官趁四下无人,悄悄拉住他:“殿下,娘娘并未闭关,那日是她得知了一个消息,急匆匆出了宫,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什么?”旭凤大惊之下,脸色骤变,转身就往凌霄殿而去,他必须得找父帝问个明白。
他素来不是听劝的性子,面对守门仙官的阻拦,直接强行闯了进去。
可殿内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巨大的火凤被困在阵法中,气息萎靡、生机消散。
“母神!”旭凤心胆俱裂,急步上前,却被阵法挡住。
听到他的声音,荼姚总算有了动静,她虚弱地抬起眼皮,看向旭凤。
下一刻又突然露出焦急的表情,死死盯着他的身后,嘴巴急切地张合着,想要提醒他,却发不出声音。
旭凤哪里见过荼姚这副狼狈到极致的模样,眼眶瞬间变红。
他注意到荼姚的视线,猛地转身望了过去,才发现太微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殿门处。
他刚要开口问清荼姚的遭遇,却又僵在原地。
太微浑身缠绕着浓郁地戾气与魔气,眼底一丝清明也无,只剩凶戾和贪婪。
落在他身上的眼神根本不是看亲儿子,反倒像是盯着一块垂涎已久的绝世美味,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弧度。
太微眼中凶光大盛,带着魔气的掌风直拍向旭凤的心脉。
旭凤仓促间只能躲闪避开,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他下凡一趟,父帝和母神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父帝!您清醒一点,儿臣是旭凤啊!”他一边抵挡,一边急切地呼喊,试图唤醒太微的神智。
可太微眼中只剩下吞噬的欲望,攻势一次比一次狠厉。
不过数招,旭凤便落了下风,肩头被魔气扫中,瞬间便多了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战甲。
眼看太微凝聚全身魔气的一掌就要拍中他,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荼姚却爆发出最后的仙元,燃着涅盘之火,用身体挡在了旭凤的身前。
“噗!”魔气狠狠刺穿荼姚的身体,涅盘之火瞬间熄灭,凤凰身形也渐渐变得透明。
她伸出翅膀想要再摸一摸儿子的脸,还没触及到便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了天地间。
第50章 无父无母
“母神!”旭凤亲眼看着母亲在自己眼前消散,悲痛的嘶吼声让察觉到异常赶来的仙家心里一咯噔。
他终于从极致的悲痛中清醒,这不是他的父帝,这只是个被魔气吞噬、妻子儿子都可以残害的魔!
滔天的怒火和恨意涌上心头,旭凤周身金红的火焰暴涨,凤眸里再没有半分犹豫。
他召出凤翎箭,箭尖凝聚着毁天灭地的灵力,第一次朝着自己的曾经敬爱的父帝,发起了决绝的反击。
凌霄殿的灵力碰撞震得殿宇摇晃,连殿外的云层都被搅得翻涌不休,很快便引来了天界众仙。
看着打得难舍难分的父子俩,众人只觉得荒唐,他们的天帝,竟然入魔了!
大家僵在原地,或窃窃私语,或面露惊慌,一时竟无人再敢上前。
丹朱看着渐渐身上满是伤口的旭凤心疼不已,朝着太微大喊,“太微,还不住手,你疯了吗?”
“不能再等了,旭凤坚持不了多久。”润玉看到旭凤被魔气逼到节节后退,皱着眉道。
丹朱见状,也立刻回过神,“润玉说得对,咱们合力压制魔气。”
水神亦微微颔首,众仙家见身为大殿下的润玉带头,纷纷祭出法器,一道道灵气朝着太微涌去,僵局终于被打破。
有了众人的加入,旭凤得以喘息,他趁着太微自顾不暇之际,想要上前彻底制服太微。
却见太微身上的魔气瞬间暴涨,黑色的雾气形成了凶兽的嘶吼,竟是彻底与穷奇的力量融为了一体!
他对着上前的旭凤拍出一掌,即使旭凤用凤翎箭抵挡,整个人也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上,呕出一大口鲜血。
“旭凤!” “火神殿下!”
眼看太微的攻击就要再次落下,千钧一发之际,润玉几乎是瞬间便掠到了旭凤跟前,周身灵力凝成了一面水镜,硬生生接下了太微这一击。
“父帝,您醒醒!”润玉眼里带着一丝痛惜,可太微只发出凶兽般的低吼,魔气形成数道利爪抓向水镜,镜面很快便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润玉迅速收了水镜,手腕轻轻一转,腕间的人鱼泪瞬间亮起,化作了寒冰剑,剑刃朝着太微身上的魔气斜劈了过去。
一道道灵力散开,地面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冰,暂时逼退了太微的攻势。
太微猛地张口,一道黑色的魔焰直喷而出,所过之处,连云层都被吞噬殆尽。
润玉依旧镇定,左手迅速结印,指尖灵力流转,身后骤然浮现出一尊巨大的应龙虚影。
不等魔焰近身,应龙虚影便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庞大的身躯猛地从润玉身后飞扑出,龙爪带着撕裂万物的气势狠狠撞到了太微的胸口。
太微在巨大的冲击之下,直直从空中掉落砸到地面上,周身魔气也有了溃散的趋势,连带着他身上放的凶戾都弱了几分。
不等他挣扎起身,几道灵力便已如同锁链一般缠上他的四肢,将他困在原地。
太微眼底的猩红渐渐褪去,眼里闪过清明。
他看着眼前手持寒冰剑、气息沉稳的润玉,脸色复杂难辨。
众仙也彻底惊到了,看着润玉的眼神满是难以置信,他们都没料到这位素来不声不响的大殿下,竟然有能力轻松压制入魔的天帝。
一时间,惊叹和敬畏的目光纷纷落到了润玉的身上。
润玉垂下眼,他向来奉行韬光养晦,但是今日这场浩劫,不得不出手镇压父帝,若再藏拙,实在说不过去。
他原本虽然修为也不低,但是自从掉落异界后,他的修为便节节攀升。
他也想借此机会让父帝看到他的能力,今日之后,父帝断然不会再想将他和水族绑在一起了。
就在这时,旭凤捂着胸口,推开扶着他的丹朱,染血的手捡起落在地上凤翎箭,一步步朝太微走来。
荼姚陨落前的模样在他脑海里浮现,箭尖直指太微心口,声音因为痛苦而颤抖着:“你杀了母神,我今日……”
可话还没说完,看着太微眼里的颓废与愧疚,想起从前他慈爱的情形,箭尖顿在了半空。
旭凤闭了闭眼,眼泪掉下来了,后退两步,终究还是下不了手。
太微看着他,又扫过众仙或鄙夷或冷漠的眼神,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里满是绝望和自嘲。
他撑着玉阶勉强起身,目光直直地落在润玉身上,哑声道:“润玉,从今日起,天帝之位,本座传于你。”
“父帝!”润玉蹙眉,表情满是诧异与抗拒,“儿臣从未想过天帝之位,更何况……”
太微直接打断他的话,他摆摆手,气息紊乱,却执意站直身子说下去。
“没有更何况,旭凤性子直,沉不住气,天界经此一事,需得你这般稳重的人来执掌。”
见润玉还想推脱,他直接道:“我知道,从前你过得不好。”
润玉闻言顿住,听着他继续说:“旭凤是你弟弟,往后你做天帝,务必护着他些,莫要走上我的老路。”
润玉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太微眼里的决绝,到嘴的话还是没有说出口。
太微见他虽未应声,但也没再拒绝,像是松了最后一口气。
他最后看了眼润玉和旭凤,又扫过屏息灵神的众仙,随即猛地抬手,一掌拍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
“太微!”丹朱在太微看过来的那一眼时心头便猛地一跳,明白了他眼里的决绝,刚要出声阻止,还是晚了一步。
“父帝!”润玉闪身上前接住太微往下坠的身躯,声音带着点慌乱,扶着太微的手不自觉颤抖。
旭凤也猛地冲了过来,目光落在太微逐渐透明的面容上,先前想要为母报仇的恨意和失望此刻尽数被茫然所取代。
他确实恨他、怨他,可看着他自尽的模样,心口却像是堵了块巨石。
不过一夕之间,母神不在了,父帝也没了,他竟成了无父无母之人。
暗处的簌离望着太微消散的微光,身形也随之变得朦胧,如雾气般慢慢淡去。
润玉心头忽然间涌上了一阵莫名的悸动,下意识地抬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簌离的方向。
最后一眼见到的,是簌离脸上释然的笑意。
他立刻便明白过来,今日之事,就算不是母亲一手策划的,那定然也是她一步步推动的。
他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一滴眼泪从眼尾滑落。
该说他和旭凤不愧是兄弟吗?今日起无父无母的不止旭凤一人,他也一样。
第51章 棒打鸳鸯
润玉继任天帝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解除他和锦觅的婚约。
“这么说,我这就有嫂子了?”旭凤一脸惊讶。
润玉端起琉璃杯抿了一口酒,微微颔首。
“那你这姻缘线也是牵得够远的。”旭凤忍不住吐槽,他未来的嫂子竟然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又追问道:“所以你现在想要过去找她?”
“不错,当初因为身负婚约,让她受了不少委屈,如今终于尘埃落定,我想赶紧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说起水三娘,润玉素来冷清的眉眼柔和下来。
旭凤看着他这般模样,有些明白,为什么他失踪回来之后明显变得有人情味了许多,原来也是有了心爱之人,怪不得那么着急退婚。
他之前还一直以为润玉是顾及自己对锦觅的心意,如今看来,他更多的是顾及他心仪的那名女子才是。
不过想到锦觅自从历劫归来后,也已经能感受自己的心意,他也满心甜蜜。
忍不住打趣道:“叔父要是知道,定然很欣慰。前几日还和我念叨,说你整日冷冷清清的,担心你一个人孤单。”
润玉闻言,想起一向不着调的丹朱,也是无奈地摇摇头。
“我此去不知耗时多久,魔界那边还需要辛苦你多盯着些。”他刚继位,魔界定然不会安分。
有旭凤在,他也能放心离开。
旭凤举起酒杯与他隔空一碰,“放心便是,魔界有我盯着,出不了乱子。”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这回可要把嫂子带回来,给我们好好瞧瞧。”
又逢春夜,小园的蔷薇开得正好,藤蔓攀爬在木架上交织成一片朦胧的花帘。
水三娘斜倚在躺椅上,闻着花香,闭上眼睛放缓了呼吸。
润玉来时,便见她陷在一片朦胧的花影中,几片蔷薇花瓣落在她发间,似乎连月色都格外的温柔。
他放缓脚步上前,在躺椅外侧坐下,伸手轻柔地拂去她发间沾着的花瓣。
水三娘感知到了他的气息,依旧闭着眼睛,抬手环住他的腰身,侧脸蹭了蹭。
润玉呼吸骤然一滞,他极力克制之下,尾巴才没有突兀地出现。
“三娘,”他滚动了一下喉头,声音带着一丝暗哑,“我如今已是自由身了。”
虽然过程的波折远远出乎了他的意料,但好在结果是好的。
他满心急切地想要她知道,他们之间那道最大的阻碍,终于没了。
只是,如今的他成了天帝,身上带着责任,也不知三娘会不会介意。
“真的?”水三娘闻言猛地睁开眼睛,惊喜地看向他。
“千真万确。”润玉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将她放到自己膝上,手臂紧紧地环住她的腰。
缓缓地将这段时日里,他父帝如何入魔杀了天后、自己又如何继位的前因后果,轻声道来。
等听完润玉的讲述,水三娘抚上他的脸颊,声音放软,“润玉,难过吗?”
润玉一怔,望着她眼中的心疼,喉咙有些干涩,但还是笑了一笑说,“已经过去了。”
水三娘却蹙起了眉,凑上前吻了吻他的嘴角,“那就是有难过的,对不对?没能陪在你身边,抱歉。”
润玉摇头,伸手抚平她的眉头,“你一直在陪着我,从前的我孤身行走,可如今只要想到你,便觉得世间所有的事都有了依托。”
“因为你,润玉学会真正的感知万物,不再游离;也是你让我明白自己的责任,不再逃避。三娘,因为你,才有了如今的润玉,你永远不必对我内疚。”
水三娘感受到他的真挚,眉眼逐渐柔和下来,唇边漾着浅浅的笑意, 带着几分打趣,“在你眼里,我这么好啊?”
润玉也笑了,笃定地回道:“是。”
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水三娘睨了他一眼,“你说是,那我就姑且认了这功劳。”
润玉握住她的手,低头落下一个吻,神情越发温柔,“句句出自真心。”
水三娘却又起了逗弄的心思,摆出一副苦恼的模样。
“哎呀,从前的你是夜神,是天界大殿下,本就与我的身份是云泥之别,如今你更是登上了天帝之位,那我这小小蛇妖也算攀上了不得了的高枝?”
她故意睁大眼睛,露出夸张的惊恐表情,“你说,天界的神仙要是知道我们的事,会不会跳出来棒打鸳鸯?
说我这妖精迷惑了他们温润如玉的天帝陛下,说不定还会拿我问罪呢!”
不等润玉开口,她又自顾自的往下编,越说越起劲。
“到时说不定你碍于众仙压力,只能表面上疏远我,甚至为了稳固帝位,迎娶哪个仙族贵女为后,故意狠狠伤我心,美其名曰保护我。
我呢,满心委屈误会,伤心之下逃出天界。
你这才慌了神,抛下一切来找我,然后就开始了你追我逃的戏码……”
润玉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只觉得她编出来的这些情节憋屈又荒唐。
不等她说完,便伸手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再继续往下说了。
他无奈又好笑地看着她,“你这都从哪里看来的戏文?怎的如此……”
如此荒谬离谱,他没说出口,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水三娘被捂住嘴,装作被吓到了一样“唔”了两声,如果忽略她眼底的狡黠,表情确实很委屈。
润玉只好松了手,轻轻捏了下她的鼻尖。
可水三娘偏要顺杆爬,故意眨着眼睛,歪头追问他:“如此什么?如此曲折离奇,让人不自觉沉浸其中?”
看着她眼底的坏笑,润玉知道她是铁了心要逗弄自己,便也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我叔父丹朱最是钟情于话本,你这个故事他定然喜欢。”
“我这哪里是话本啊了。”水三娘鼓着腮帮子,故作严肃地瞪着他,语气不满,“这是我对于未来的担忧,润玉,你怎的一点也不上心?”
润玉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没忍住在她脸上戳了戳,换来她一个凶狠的表情,无奈又纵容:“尽想些不着边际的。”
他语气认真了几分,“我既已是天帝,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众仙纵有议论,也断不能逼我做不愿的事。”
他顿了顿,面色带着些古怪,“更何况,天界虽然规矩多,但你我心意相通,你也不是他们不可接受的身份,他们何苦来棒打鸳鸯?”
第52章 夫妻同行 ilwxs.com
润玉说的没错,天界众仙对突然出现的水三娘虽有讶异,却并没有一人出言质疑。
甚至还觉得是桩好事,毕竟水三娘不过才一千余岁,修为已经颇为不俗。
于水三娘而言,来到天界,恰如耗子进了米缸。此处灵力浓郁精纯,在此修炼,境界那是一日千里。
水三娘正和丹朱分享她自己编排的话本子,听得丹朱直呼润玉捡到宝了,他由己度人,说润玉往后过日子绝不会无趣。
锦觅也在一旁表示赞成。
回想当初水三娘当初刚随着润玉上天界,便恰逢魔界蠢蠢欲动,固城王竟要起兵攻打天界。
他自知正面交锋难敌润玉和旭凤,但算盘打得极响,设下诡计将水三娘和锦觅掳走。
水三娘也没想到,自己是在这样的境况下,见到了润玉的前未婚妻锦觅。
固城王擒住二人后,许是瞧不上她们,觉得二人掀不起什么风浪,看管有些松散。
只出面威胁了一通之后,将她们当做筹码,便自顾自地去推进攻打天界的计划。
水三娘没想到魔界行事竟然如此不拘小节,也就不着急逃跑了,反而是留了下来,悄悄给润玉传去消息。
之后,她便带着锦觅每日溜出大牢,换上魔界装束,大摇大摆地在魔界查探,好好感受了一番魔界的风情的同时,也顺利与鎏金公主搭上了线。
另一边的旭凤从润玉这里得知锦觅无事之后,这才松了口气。
兄弟俩根据水三娘传回来的情报部署,一举将固城王一脉彻底铲除。
鎏英公主的父亲卞城王也在此次大战中选择了投靠天界,成为了新的魔尊,魔族至此归于天界麾下。
也是经此魔界一行,水三娘与锦觅那是结下了过命的交情,两人迅速成为了好朋友。
此后,水三娘开启修炼狂魔模式,还不忘拉着锦觅一起修行,在她看来,锦觅简直是身处宝山而不自知,实在可惜。
只留下润玉一人,独自承受旭凤那满是哀怨的眼神。
水神和风神对此倒是乐见其成。
从前锦觅浑浑噩噩,他们对旭凤本就颇有微词,只是碍于女儿心意,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锦觅肯跟着水三娘潜心修炼,不管怎么样,对于修士来说修为终究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们也不希望锦觅修为低微,便是受人欺负都还不了手。
等水三娘溜溜达达从姻缘府出来,她肚子里已经灌满了茶水和烧鸡。
果然不愧是丹朱的最爱,她也喜欢,不知不觉一连吃了好几个。
她咂咂嘴,这烧鸡是鸟族供应,听闻如今鸟族的族长是一只白孔雀,她还没见过白孔雀呢,要不让润玉哪日带她去瞧瞧?
按理来说找旭凤更方便,毕竟那穗禾还是他表妹,但是,谁让穗禾倾慕旭凤,旭凤心里又装着锦觅呢?
自从荼姚死后,鸟族内部也不安稳,自己来了这么久,都没见到她,穗禾怕是也没功夫想这些了。
“啧,我怎么到哪儿都能看到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她正兀自感叹,抬眼才发现润玉已经站在不远处。
水三娘立刻眉眼弯弯,快步跑了过去,伸手拉住他的手。
“这位陛下是在等我吗?”她笑着眨眨眼,问道。
润玉反手握紧她的手,语气带着打趣,“我来接那位抛下未婚夫,整日在外闲逛、不着家的未婚妻。”
其实原本润玉是想和她直接成亲,但是水三娘觉得自己修为尚浅,还担不起天后的职责,便提议等她修成上神之后再成亲。
润玉自然依着她,自打那以后,便对她修为更加上心,既盼着她早日升为上神,又怕她太辛苦,矛盾得不行。
水三娘对于润玉的打趣气鼓鼓反驳道,“什么叫整日在外闲逛,我那是与众仙同乐,不是你担心我修炼太急了,特意让我出门走走吗?”
润玉被她这副气愤的模样逗笑,伸手揉揉她的头顶,语气纵容,“是我说错话了。”
“那你想好怎么赔罪没有?”水三娘斜睨着他,摆出一副表现不好就哄不好她的架势。
润玉低笑两声,没多言语,突然伸手环住她的腰。
水三娘只觉得眼前光影一晃,再睁眼,已经是在璇玑宫内。
“你做什么?”水三娘看着润玉邪气肆意的笑,莫名生出警觉,往后缩了缩。
润玉抬手布下将整个璇玑宫笼罩的结界,他慢条斯理地一边解腰带,一边表情无辜地回答:“自然是好好赔罪,哄我的三娘开心。”
话音落下,他随手脱下外袍,露出线条流畅的颈部和白皙的锁骨,带着几分清冽又惑人的意味。
水三娘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却还是故作矜持,轻哼一声,“行吧,看在你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我勉强可以收下。”
最后是她主动压在了润玉的身上收了赔礼,修为也越发精进了。
在水三娘修成上神那日,润玉简直要喜极而泣了,他终于不用再忍受旭凤的炫耀了。
天界天帝天后的婚礼,自然是排场盛大,六界同贺,连满天云霞也为他们送来了贺礼。
润玉穿着繁重的婚服,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清冷,眉眼间全是喜意和温柔。
水三娘不喜欢天界白得晃眼的装扮,他们的婚服由织女用星河与朝霞织就的锦缎,行走间衣摆星河流转、霞光漫溢出。
两人牵着手,在众仙的见证下,拜过天地。
礼成的那一刻,六界祥云汇聚,灵力如潮汐般流转,这是天道对天后的认可,也是对新人的祝福。
后来,润玉和水三娘一起将六界一一收归天界,彻底稳固了六界秩序。
锦觅也通过考验,正式成为了新的花神。
那群眼睛长在头顶的众芳主拿天界没办法,于是爆出了先花神梓芬是荼姚所害的陈年旧事。
锦觅这才得知旭凤原来是杀母仇人的孩子,两人的感情又起了波折,旭凤的漫漫追妻路又重新启程。
慈孤院里的孩子一批批长大、各寻归处。钟素秋也早已寿终正寝。
她临终那日,水三娘陪在她身边。
弥留之际,钟素秋的浑浊的眼里满是清明,她这一生已经圆满。
她早年便从慈孤院选好了继承她衣钵的孩子,一个心性能力都很出众的女孩。
即便她不在了,也不需要担心,她只是,总是有些放不下。
水三娘握着她布满皱纹的手,笑着看着她,“别担心,素秋,有我在呢,你安心走吧。说不定下辈子,你还会遇上我哦。”
钟素秋自然是早就察觉了水三娘并非凡人,闻言虚弱地扯出一个浅浅的笑。
还能再见吗?那便再好不过了。她缓缓闭上了眼睛,脸色十分安详。
水三娘站起身,最后看了眼钟素秋,推开门走了出去。
润玉看到她面无表情,以为她再伤心挚友的逝去,上前握住她的手安慰道:“钟素秋一生积德行善,身负功德,往后总有再见之日,莫要太过伤怀。”
水三娘摇头,“不是,我是在想,如果是你大限将至那一天,我不会留下来,我定会和你一起共赴鸿蒙。”
润玉看着她脸上的轻松和认真,伸手抱住她,眼眶泛红,“我们是夫妻,自当同行。”
往后的岁月他们会紧密相连,他们是彼此的一部分,哪怕死亡,也不能将他们分离。
第1章 十里桃林
“浅浅,我们这样真的好吗,折颜上神不会生气吧?”
玄女帮着白浅从桃树旁的地里挖出了一个酒坛,面上带着些紧张。
毕竟这桃花醉是折颜上神的所有物,虽说白浅一直强调折颜上神脾气很好,但她们这样不问自取,要是上神怪罪下来就不好了。
白浅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哎呀,都跟你说了,老凤凰不会在意的。”
边说边打开了酒坛,一股霸道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香吧?”白浅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见玄女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笑着将酒坛子递了过去。
玄女抿了抿唇,眼神犹豫。
她能来这十里桃林是因为白浅需要一个玩伴,折颜上神的酒,白浅可以偷喝,她却不能跟着效仿。
白浅一向大大咧咧,但对于这位刚认识几天的小玩伴,她还是很有耐心的。
见玄女秀眉微蹙,她立刻拉住玄女的手,另一只手将酒坛放在了玄女的手心。
声音带着安抚,“你别怕,我从小就在这桃林玩儿,折颜和我四哥关系莫逆,他不会在意的。”
她觉得玄女性格实在是柔弱了点,和她姐姐也就是自己的大嫂性子简直天差地别,除了都长得好这点以外,真不像亲姐妹。
她们狐族长相自是得天独厚,不说她自己,她四哥白真就是这四海八荒第一美男子。
但她第一次见玄女,还是呆愣了一刻才反应过来。
狭长而妩媚的眼眸,但却带着一股子天真怯懦,浑身散发着我见犹怜的韵味。
她见到到玄女的第一眼就确定,这人合该是自己的玩伴。
玄女垂眸看了眼手中的酒坛,微不可察地咽了咽口水,又见白浅眼里的满是认真。
终究是好奇压过了害怕,她露出一个羞涩的笑,“我相信你,浅浅。”
白浅见她对自己如此信任,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将酒坛往她方向推了推,“那你快尝尝。”
玄女深吸一口气,才在白浅鼓励的眼神中抿了一口,随即眼神便亮了亮。
“怎么样,好喝吧?”她那惊喜的表情看得白浅好笑,心中还带着一丝自己喜欢的东西得到了认可的自得。
玄女点点头,“嗯,还带着灵力和桃花香,原来这就是桃花醉啊。”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一坛子酒就见了底。
犹觉不够,又在地下挖了好几坛子,两人已经沉浸在美酒中,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等折颜回到桃林,就看到了两只醉倒的小狐狸,身旁东倒西歪的酒坛子铺了一地。
他摇头无奈地笑了笑,“我这酒倒成了专门给你酿的。”
叹了口气之后,施法将两只醉狐狸送回了木屋床上躺着。
玄女醒过来的时候还有些迷茫,她眨眨眼发了会呆才反应过来。
看了眼身旁还睡着的白浅,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推开门走了出去。
桃花纷飞之下,木桌前坐着一位粉色衣衫的男子,玄女愣在原地,呼吸都放轻了。
那人侧头看向她,视线柔和,眉目清朗,看见她呆呆的表情,冲她微微一笑,犹如春风拂面。
“醒了,你是小五的朋友?”
能出现在这里的,除了折颜上神也不会再有他人了。
玄女回过神,上前行了一礼,语气恭顺,“见过折颜上神。玄女出身玄狐族,狐帝狐后未免帝姬孤单,安排了玄女陪在帝姬身侧作伴。”
她条理清晰,但想到自己和浅浅偷喝了人家的酒,还醉倒了,她就忍不住心虚。
精致的脸庞上因为害怕显得有些苍白,瘦削的身形还带着微微颤抖。
折颜看出了她的紧张,抬手用灵力将她扶起身,“不用这么拘束,坐吧。”
说罢,给她倒了杯茶。
玄女闻言抬眼瞄了眼折颜,见他脸上始终带着笑意,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握着茶杯喝了一口茶,只觉得唇齿生香,果然上神这里的茶水都是她从前没见过的。
白浅是帝姬,和上神亲密无间,自己一来身份低微,二来和上神也无甚交集。
上神性子宽和不计较,玄女也不能真的当无事发生过一样。
“抱歉折颜上神,未经您允许就喝了您的酒。”玄女心中发虚,强撑着看向折颜的眼睛,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用力。
折颜见她坐姿无比乖巧,脸上满是歉意的模样,一看就不是白浅那种无法无天的性子,甚至还称得上胆小。
白浅从小就在十里桃林乱窜,惹了多少祸,偷喝酒算什么?他还真没有当回事。
“没关系,酒酿出来就是用来喝的,你看小五熟门熟路的模样就不是第一次了。”
见她长长松了口气,折颜面上却做出疑惑的表情,“我难道是长得很吓人吗?还是在外名声不好?见到了我吓成这样?”
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虽然折颜身为几十万岁的神仙了,但却不是什么正经的性子,这话一听就是在开玩笑。
但第一次见他,并不了解他的玄女当了真,头摇得像拨浪鼓,“当然不是!”
带着些急切回道:“上神一看就很平易近人,大家都说上神品味优雅,这十里桃林不知多少生灵想进来瞻仰呢。”
因为她庶女的身份,她的存在就是打破了狐族忠贞的证明,所以从小就受人白眼。
像折颜上神这样尊贵身份上神,如此和颜悦色,就算知道是因为白浅的缘故,她也觉得受宠若惊。
“玄女,折颜。”白浅的声音打断了折颜想说的话。
“浅浅,你醒啦。”看到白浅,玄女立刻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粲然一笑。
折颜见状挑眉,摇了摇扇子,打趣道:“醉狐狸终于醒了?”
白浅毫不在意他的打趣,接过玄女递过来的茶一口气喝下,问道:“折颜,我四哥呢?”
“毕方鸟离家出走了。”折颜摇摇头。
闻言白浅没再问了,毕方鸟离家出走这样的事,时常发生,白真去寻他了,这也不稀奇。
反而对着折颜叮嘱,“对了,这是玄女,她胆子小,折颜你可别吓到她。”
虽然知道折颜不是那种严肃的性子,但她自觉玄女是自己罩着的狐狸,可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折颜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我怎么会吓到她,在你心里我难不成是那穷凶极恶之辈?”
他又打量了一眼玄女,没看出来白浅还挺喜欢这小丫头的,这就维护上了。
玄女察觉到他的目光,歉意地笑笑,拉了下白浅的手臂,对她摇摇头,“浅浅,折颜上神很好,我没有被吓到。”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谁让你平时胆子那么小。”白浅有些郁闷她不领情。
玄女闻言,双手攀上她的手臂,歪着头,目光带着依恋,“我知道浅浅是担心我,不要生气好不好?浅浅。”
白浅见她如此,那点情绪瞬间就消失不见了,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好啦好啦,我没有生气。”
第2章 白真
在见过了折颜上神之后,玄女便陪着白浅在十里桃林疯玩了几日。
白浅身为青丘帝姬,普一出生便是神女修为,但她并不是那等刻苦的性子,每日就是除了玩就是玩。
再加上白浅虽然脾气算不得多好,但却是个极其大方护短的性子。
玄女跟着她,倒是比之前在族里的日子好过太多了。
就是这十里桃林里的桃花醉越来越少,玄女有些不好意思,便常常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譬如帮折颜整理整理灵草,偶尔出门玩耍遇到了少见的灵花灵植也会带回桃林栽种。
玄女刚给一片小药园施法浇水,望着一片欣欣向荣的灵植们玄女点点头,面上满是欣慰。
“就知道你又在这里。”一只白色的狐狸身后摇曳着九条尾巴向她跑来,堪堪停在了她的面前,随后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便出现在了原地。
玄女自白浅出现便带着笑意,眼里还有着羡慕,白浅没发现,但很轻易地被走过来的折颜和白真发现。
这是白真第一次见到玄女,他之前只听说了大嫂家的庶妹过来给小五当玩伴,他也没太在意。
但他现在只一眼就明白了,他阿爹阿娘为何选她了,也理解了方才小五那些的赞美之词。
一身青衣的小姑娘站在一片花海中,眼尾微扬,眼神却清澈见底,身段窈窕,既清丽又魅惑。
白浅拉住玄女的手,语气带着些不满,“这里灵气旺盛,这些灵植哪里用得着你如此精细的照顾。”
“我没有照顾灵植的经验,所以才格外小心些。”知道自己近日忽略了白浅,温声哄道:“好浅浅,这里还有你亲手采摘的月幸花,我哪里敢大意?”
“哎呀,那什么花就算是活不成,我再送你些其他的,也无甚重要。”
身为帝姬,身家颇丰的白浅显然看不上只是好看,其他一无是处的月幸花。
“那怎么一样?那可是浅浅送我的第一件礼物,你不许嫌弃它。”
玄女皱皱鼻子,嗔怪地看了白浅。
白浅被她这眼神看得摸了摸鼻子,嘴上讨饶道:“好好好,我不嫌弃,不嫌弃。”
心中忍不住自得,之前的玄女唯唯诺诺,眼下竟也和自己耍起了小脾气,看来还是自己会养狐狸。
阿爹阿娘还常常说自己小孩子心性,看她如今也是个成熟的大姐姐了。
她此前无意间听说了玄女的身世,听到其他狐狸对她的恶语相向才知道玄女为什么总是怕这怕那,原来,她曾经过得那样不好。
从小众星捧月的白浅顿时升起了一股保护欲,将说玄女坏话的那几只小狐狸揍了一顿,还放下话说日后青丘子民不得再欺负玄女。
和玄女的相处中也不自觉的迁就她几分,才让如今的玄女也开朗了几分。
两人的对话让白真大感稀奇,万万没想到小五和玄女是这样的相处方式。
忍不住看向身旁的折颜,折颜对着他笑笑,对于这样情形已经见怪不怪了,这小丫头将小五吃得死死的。
他一开始也想过要不要干涉,但是看着白浅乐在其中,况且玄女也不是什么心思深沉之辈,也就随她们去了。
玄女看了眼走过来的两人,语气尊敬地喊道:“折颜上神。”
又看向一旁的白真,欠身行礼道:“玄女见过白真上神。”
“不必多礼,你认识我?”白真饶有兴致地问。
玄女对上白真的水光潋滟的狐狸眼,羞涩一笑,“如此容貌和气度,合该是白真上神才是。”
不愧是传说中容貌更甚于白浅的存在,这是玄女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好看的脸,十里桃林仿佛都因为他变得更仙气了。
“呵呵,你这小丫头真会说话。”白真轻笑间眉眼飞扬能把人的魂都勾了去。
玄女升起一片红霞,眼神躲闪不敢和他对视,支支吾吾,“上神……”
白浅偷笑,看来喜好美色是她们狐族的通病,连玄女也逃不过。
不过在看到玄女连脑袋都要低到胸口的窘迫模样,她还是站了出来,“四哥,你不是说你准备了见面礼吗?快拿出来呀。”
白真在来之前,就听了一耳朵的白浅夸赞自己小伙伴多温柔、多可怜的话,念及自己是白浅的哥哥,第一次见面,便特意备上了份见面礼。
只是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准备的礼物,好像有些太随便了。
看着对面听到这话,眼睛亮晶晶的玄女,不动声色换了礼物,“四哥可不像你,送礼就是万年不变的夜明珠。”
说罢,摊开指节分明的手,手心浮现出一颗散发着幽幽蓝火的琉璃珠子。
火焰之下还萦绕着丝丝缕缕如同血液般,红色狐狸状的纹路。
这珠子一出现,玄女便感觉到了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燃烧。
白浅也有感觉,倒是一旁的折颜不受任何影响,但他显然认出了这是何物,诧异地看了一眼白真。
“四哥,这是什么?”白浅被珠子吸引,但她只能感觉出这是有关狐族的东西,有些好奇。
“这是当年我历上神劫时凝结的狐珠。”白真没有过多解释,这枚珠子是当年他历劫成功,勘破迷障时心头血与修行感悟催生出来的狐珠。
玄女血脉驳杂,这枚狐珠能帮助她提升血脉,原本他准备的见面礼不过是平常的法器,但显然这枚珠子她会更喜欢。
“这样啊,倒是挺好看的。”白浅也没追问。
白真拿起珠子,指尖灵力翻飞,原本的珠子幻化成了一条项圈。
狐珠镶嵌在银白的项圈上,周围还围绕着灵力四溢的缩小版夜明珠,看起来高贵又优雅。
白真伸手将项圈递给玄女,“喜不喜欢?不喜欢我再改改。”
玄女愣愣接过,虽然白真没说,但这一看就不是平常物件,她摇摇头,“上神,这太贵重了,玄女不能收。”
说着就要将项圈还回去。
白真却不接,对着她温柔一笑,“这珠子我留着也无甚用处,你是小五的朋友,是我青丘的子民,按理说也要叫我一声四哥,不用跟四哥客气。”
白浅也在一旁附和,“对呀对呀,玄女,我四哥就是你的四哥,之前折颜送你的丹药你都收了,四哥的你怎么能不收?”
玄女心想,折颜的丹药怎么会一样?他这些年窝在桃林,不知道炼制了多少丹药,她收着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见他们态度坚决,玄女也就不再推脱了,“那,多谢四哥,不用改了,我很喜欢。”
白浅看她笑得那么开心,心里却有些不好受,她总觉得心酸。
这枚珠子不是普通货色,但还是那句话,对于白浅来说,她什么好东西没有?
在她看来,白真送的礼物越贵重,就说明越看重她的朋友。
玄女就是从前过得太苦了才会如此畏手畏脚,她心中思量着也去自己的宝库里找点漂亮又实用的法器送给玄女,看得多了自然也就平常心了。
第3章 情爱上头
白真的到来,除了平日里多了个身影,倒是也没有改变什么。
玄女依旧修炼十分认真,白真和折颜两人便押着白浅和她一起修炼。
能得两位上神的提点,不同于每日学得天昏地暗,白浅往往是学着学着,心思就不知跑哪里去了。
她只觉得自己这日子过得是水深火热,但看着乐在其中的玄女,她强忍着把抱怨的话咽下去了。
只是没过多长时间,她终究是坚持不下去了,她找了个修炼间隙劝玄女不要那么急迫,让她轻松一点。
听闻此话的玄女笑得苦涩,缓缓道:“浅浅,你知道吗?我别无选择,我没有家世、没有爱我的父母、更没有天赋,所以我若想掌控自己的命运,我就必须要很努力才行。”
看到白浅因为她的话,眼眶都红了,玄女反而淡淡安慰:“现在的我有了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资源,是四哥和折颜怜惜我,也是浅浅对我的好,我如何能够辜负?”
剩下的话,白真没有再听下去,他原本是找到了一本适合玄女的功法,想要拿给她,没想到听到了这样的一番对话。
折颜看着他这么快就回来了,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见他脸色深沉,疑惑道:“怎么了,你不是去送功法了?”
白真从小就在他这桃林长大,他自然是看出他的心思。
从前的白真可不会管白浅修炼之事,更不是什么热心肠,这段时日他的所作所为,为的是什么,折颜清楚得很。
白真端起酒杯一口将酒水咽下,皱着眉头,“无事,只是看她太辛苦,我却没什么好办法。”
折颜明了,他勾唇一笑,“你是在担心她付出与收获不成正比?”
狐族九尾为尊,但是玄女却只是只三尾杂毛狐狸,这样的血脉,想要修炼,不知道要付出多少努力。
看着白真沉默,显然是自己说对了,折颜给他酒杯重新满上,“修炼确实看跟脚,但跟脚并不是最重要的一项,你难不成不明白?你这是自寻烦恼。”
“我当然明白,我只是……”白真没再说下去。
他不说,折颜也知道,“只是什么?只是心疼了,我说的可对?”
他抿了一口酒,继续道:“这话我跟玄女也说过,你知道她是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的?”白真看着折颜。
“她说,虽然她天赋差,但也是青丘灵狐,比之四海八荒内许多生灵已然算得上得天独厚,她会羡慕你和小五,但并不觉得难过,难过除了困住自身以外并没有旁的好处。”
折颜还记得玄女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带着释然和坚定,这也是这样愿意指点她的原因。
勤奋好学、深处泥泞却不怨天尤人的后辈总是讨人喜欢的。
“你看,她其实并没有那么柔弱,相反,她很坚强。”
白真恍然,叹了口气,“我明白,只是,她与小五站在一处,那样鲜明的对比……
她的通透与毅力,又是吃了多少苦头才换来的呢?她年纪比小五还要小上许多。”
“真真啊真真,我看你是彻底一头栽进情网出不来了。”
折颜发出一声叹息,他虽然从来不肯承认自己年纪大,但是看着只有十几万岁的白真陷入情爱的模样,还是感觉到自己心态确实老了。
白真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没理会他的不正经,“身为上神,教导后辈是你应该做的吧?你怎么老是端着架子。”
“不说我何时有了教导后辈的职责,我端架子这事又从何说起?”折颜只觉得白真在无理取闹。
“我不信你没看出来她想和你学医术。”白真当然明白自己没理,但他和折颜什么关系?那就是无理也要搅三分。
折颜摇着扇子的手顿住,看着一定要个答案的白真,也严肃了几分。
“我与她没有师徒缘分,再者说,我虽未曾收她为徒,但教她的东西还少吗?”
白真皱着眉,折颜不会拿这种事情骗自己,“那也就是说她命里有师父?”
折颜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微微一笑,“你和我掰扯这么多,就是想问我这一句吧?”
“那你说不说?”白真被拆穿也不尴尬。
折颜又端起酒杯,故意慢吞吞道:“你真想知道?那我只能告诉你……”
在白真期待的目光下,他笑着吐出几个字,“天机、不可泄露。”
白真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道:“好你个老凤凰!”
“好啦,缘分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折颜语气调侃,“还有,人家都不知道你的心意,你在我这里唱独角戏呢?”
“那就不劳您操心了,那小丫头最是爱美,大小我也是个美人,这就是我的天然优势。”
白真其他地方不敢说多得意,但是脸这一块还是很有自信的。
“行,那就看你这张脸能不能赢得小丫头欢心了。”
折颜无奈,他老人家懒得和情爱上头的傻小子分辩。
白浅听了玄女掏心掏肺的一席话之后,也终于稍稍反思了己身一回。
虽然仍旧没有玄女刻苦,但能静下心来,已经是比从前好上太多了。
游历在外的狐帝和狐后听说后,很是欣慰,给玄女送了很多修炼物件回来。
虽说他们从来没要求过白浅要多出息,但能少出门惹是生非,知道上进那当然最好。
玄女每日除了修炼,就是捣鼓草药,有折颜这个医者在,不用的话,岂不是身处宝山而不自知?
她自然要抓紧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
偶尔回北荒处理公务以外,白真更多的是待在狐狸洞和十里桃林,一心看顾玄女和白浅修炼。
这下子连白浅也发现了他的心思,或者说他做得太直白,只要是个人都能发现。
修炼不知岁月,两百年的时间弹指一挥间。玄女终于又长出了一条新尾巴,突破了神女修为。
因着修为和血脉的提升,身上的毛发也褪去了往日的斑驳。
不再是从前杂乱的色块,现在的她一身油亮的玄色皮毛,在光线的映衬下散发着细腻的光泽。
四条毛茸茸的尾巴尖上各自点缀着一抹明亮的朱红,像是黑色的墨水里洒落了几点朱砂,冷冽中带着几分妖冶。
她拿出白浅送她的缠枝镜往地上一放,镜子落地的瞬间化成了一面八尺高的大镜子。
她迈着小碎步在镜子前左照照右照照,十分满意自己现在的模样。
以狐狸的形态打开了大门,迎着屋外三人的目光,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白浅冲过来伸手抱起她,顺着她的毛发,嘴里不住地夸赞:“玄女,你如今的真身好美。”
黑色的小狐狸用头蹭了蹭她的手心,然后歪头注视着她,“真的?”
看着她如此可爱的模样,白浅语气笃定,“自然是真的,四哥,折颜,你们说是不是?”
第4章 登徒子
早在玄女走出来的那一刻,白真的视线就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知道她总是羡慕自己和小五是九尾白狐,白真上前很是自然地也伸手顺了一把她的毛发。
笑着开口道:“很漂亮,尤其是尾巴,简直是点睛之笔,又独特又灵动。恭喜你,玄女。”
折颜也点头,“我还是第一次这样颜色的玄狐,犹如墨带朱砂,四海八荒独一份。”
玄女听到看自己想听到的话,这才褪去真身。
一袭出尘的素白纱裙,发髻上一支与白浅头上相同的桃花簪斜斜插着,微风拂过,乌黑的发丝和轻纱飞舞。
“肤白胜雪、眉目如画。”白真脱口而出。
玄女闻言抬眼便看到白真专注的眼神,脸色微红。
“啧啧,四哥,回神了。”白浅看着旁若无人的两人,伸手在白真眼前晃了晃,拖着长音道:“真是好一个登徒子。”
虽说她也觉得玄女做自己四嫂挺好,但明明是自己先认识玄女的,玄女先是自己好朋友,才是自己四哥喜欢的人。
她才不会帮他四哥呢,玄女年纪还小,四哥且等着吧。
她这话一出,玄女更羞涩了。
白真回过神,伸手就在白浅额头敲了一下,痛得白浅龇牙咧嘴。
“痛死我了。”白浅捂着额头,对白真怒目而视。
白真睨了她一眼,半点不心虚,“谁让你偷懒,几万岁了还是神女修为,连这点力道都抵挡不住。”
“你别太过分了,你一个上神欺负我这小小的神女还有理了?”说着白浅眼珠子一转,看向正在偷笑的玄女。
上前抱住玄女的胳膊撒娇,“玄女,你看我四哥是不是很不讲道理?我告诉你,你日后可不能找这样的夫君,知不知道?”
见白浅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又看了眼脸色僵硬的白真,玄女无奈道:“你呀,怎么就说到夫君了,我看看,还痛不痛?”
原以为她在搞怪,没想到她额头上确实红了一块,玄女心疼地轻轻用手指按了按。
“还痛不痛,要不要抹点药膏?”说着还略带谴责地看了眼下手没轻没重的白真。
白浅忍住心中得意,故作委屈道:“不用不用,一会儿就没事了,估摸着四哥没注意力道而已。”
玄女更心疼了,白浅一直将她当做好朋友,自从来到这里,一直都是白浅照顾她,有什么好吃了,好玩的都有她的一份。
在她心里,白浅就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如果是自己受伤,白浅也会同样担心。
看着装模作样骗取玄女的同情、还对自己挑衅一笑的白浅,白真差点气笑了。
用没用力他自己不知道吗?什么时候漫山遍野疯跑的狐狸成了瓷娃娃了?
他咬了咬牙,冲着白浅道:“都是四哥的错,忘记小五你怠于修炼,体微力弱了。”
明明是道歉的话,但话里的阴阳怪气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白浅才不怕他,他四哥嘴上厉害,但却最疼她。
她得寸进尺道:“那四哥要如何赔礼?万界图还不错,也不知四哥愿不愿意?”
见白真不为所动,白浅笑眯眯地看向玄女,“你还不知道吧,我四哥有个很厉害的法器,叫万界图,里面有山川河流,还能随意调节四季变幻,你想不想看?”
“好玩儿吗?”玄女果然心动。
“当然好玩儿,可惜我就进去过一次,也不知道四哥肯不肯借给我们玩?”白浅冲着白真挑眉,这下拒绝不了了吧?
玄女自然知道白浅故意拿自己作伐子,但她也是真的好奇,转头眼巴巴的看向白真。
青色的画卷缓缓从掌心浮现,白真将它递到了玄女面前,声音温和,“拿去吧,也算不上特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若喜欢,便一直放在你那里也无妨。”
白浅见她四哥又开始了展示自己的魅力,回到一直看戏的折颜身旁,小声说道:“看四哥这样,我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折颜用扇子挡在鼻子下方,回道:“你还不懂,等你日后遇上喜欢的人就明白了。”
虽说两人很小声,但他们都是神仙,这话就和趴在耳边说没什么区别,玄女咬着唇,动作慌乱地捋着胸前的发丝。
白真看着发红的耳朵,眼里闪过笑意,“别理他们,我教你口诀。”
等两人气氛暧昧的教授完万界图的用法,又让折颜检查了一番玄女的身体,发现基础打得不错,没什么问题后就提着自己的鱼竿钓鱼去了。
只剩两人看着不知何时躺在桃树上呼呼大睡的白浅,玄女原本想要问她今日的功课完成了没有,但和白真对视一眼,还是选择放她一马。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白浅微微睁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白真陪她出了桃林,回了狐狸洞。
守在狐狸洞的迷谷见两人回来,得知自己的小殿下安生地待在桃林也就放心退下了。
“真的不要我陪你一起?”听她说离家许久,现在想回家探望父母,白真提出和她一起回去,没想到被她拒绝了。
提及父母,玄女眉间染上了一丝愁绪,但转瞬便压了下去,抬眼对着白真笑道:“真的不用,四哥,我只是回去看看。”
依照她父母的性子,若是白真和她一起回去,还不知道他们会想些什么呢?
她不愿意在白真面前暴露父母的势利眼,即使他们名声也算不得多好,该知晓的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可她还是想为自己留点体面。
白真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他想告诉她不用在自己面前逞强,她父母如何与她无关。
况且,有他在,日后不用那么辛苦,但他明白,玄女自尊心强,他也总是愿意顺着她的心意来的。
面上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伸手揉揉她的头顶,笑意温存,“那你早去早回,四哥在狐狸洞等你,今日的功课你和小五都还没做呢。”
听到他的话,玄女眼中有水光浮现,她重重地点了下头,“嗯,四哥说话算话,不许骗我。”
看着她眼角含泪,白真强忍着想要抱住她的冲动,弯腰对上她的视线。
他皱着鼻子,狐狸眼眯成一条缝,“四哥要是骗你,就惩罚我变成这样的丑八怪。”
“噗!”玄女破涕为笑,不满地小声嘀咕:“明明还是还是很好看嘛,哪里就是丑八怪了?”
第5章 父母
青丘不养兵,子民仿照凡间凡人生活,安居乐业,处处充满了烟火气息。
看到有卖糕点的铺子,玄女买了一包尝了一块,味道不错。
又多买了几包,准备等回去带给白浅尝尝,这段时日白浅一直待在桃林,该是把她闷坏了。
回到玄狐族,玄女先去见了自己父亲。
从前对她视而不见的父亲如今倒是能表面关心两句,剩下的时间都在告诫玄女要好生服侍帝姬,莫要让殿下心生不喜,从而连累他们玄狐一族。
她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眸应下,眼中无喜无悲,左右她早对父亲没了什么期待,如今不过是面子情。
接下来便是拜见嫡母,她能去狐狸洞,也是多亏了自己的嫡姐未书。
姐姐虽在她出生时便嫁去了白家,但怜惜她的处境,对她多有照拂。
她对姐姐一向是感激的,对嫡母自然也秉持恭敬态度。
嫡母对她不冷不热,简单询问了一番她在狐狸洞的生活,又提点了她几句,便让她离开了。
从嫡母的洞府出来时,玄女手里还捧着一个精致的小匣子,那是嫡母见她已是神女境界,特意赐下的奖励。
想到自己从父亲那里空手而归,反倒是最应该讨厌她的嫡母赐下东西,玄女面上露出一个笑,略带些讽刺意味。
毕竟,她和她娘的存在,曾让嫡母的脸面被狠狠摔在地上, 难堪至极。
屋内端庄尊贵的妇人看着玄女离开的背影,眼里满是复杂。
这孩子眉眼带着她娘的影子,那样难堪的日子让她无比痛恨。
但她也清醒地明白,玄女是无辜的,她做不到亲近,却也不会为难。
她最厌烦的还是那对做父母的,当初偏要生,生了又嫌弃天赋不行,从不好好教导。
玄女的母亲是一只普通的红狐,因为相貌出众,当年才与玄女父亲勾搭在一起,成了青丘唯一的一个妾室。
当年怀上玄女时,她也曾是两人所期待的孩子,结果却不人如意,她只是只三尾杂毛狐狸。
她一出生,父亲当即便冷脸离开,母亲失望之余还多了些怨怼,失望她血脉如此低下,更怨怼的她不得父亲看重。
望着眼前风韵犹存的妇人,玄女扯出一抹笑,在对方看过来时上前一步,“娘。”
“你怎么回来了,莫不是被帝姬嫌弃赶回来的?”玄女娘看见玄女回来的第一反应不是欢喜,而是担忧她犯了错。
玄女深吸一口气,心中最后一点念想也散去了,声音不急不缓道:“不是,是我特地求了殿下回来看望您。”
“那就好,你这死丫头可别不知好歹,天天拉着个脸,跟在帝姬身边那是享福,青丘多少狐狸想去都去不了。”
玄女娘最看不惯她一副受气包的模样,但如果玄女真的强硬起来,她也是第一个不答应的。
对于她的这些话,玄女早就学会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见她不说话,跟个木头一样,玄女娘面带不耐烦地伸出食指用力推了下她的额头。
“你别服气,从小就倔,也不看看你有什么倔强的资格?你可别想着和人家帝姬比,你这辈子能找个好人家嫁了,就是最大的本事。”
不得不说,最了解她的还是她娘,最是知道她内心的渴望。
玄女娘说着突然脑中灵光一闪,看着玄女那张越发精致的脸,问道:“听闻最近四殿下也在狐狸洞,你可有攀上交情?”
玄女听懂了她的意思,不可置信地喊道:“娘!”
她不肯承认对于白真其实一开始就抱着不可言说的心思,她一直装作自己是真心爱慕白真的。
青丘的四殿下,长相出众、温文尔雅,自己爱慕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现在她娘一句话就戳中了她的内心,原来她和自己的娘是如此的相似。
“干什么?翅膀硬了?”玄女娘瞪了她一眼,“你不是一直想不受人欺负嘛?若你当真攀上了四殿下,好日子那不就来了?”
见玄女目光幽幽地盯着自己,玄女娘心中打了个突,随即而来的就是恼怒,声音越发大了。
“我也真是想瞎了心,人家四殿下怎会看上你,你还是老老实实伺候帝姬,免得偷鸡不成蚀把米。”
母女俩不欢而散,玄女出了门之后嗤笑一声,她娘就是这样头脑简单,自以为是。
她才不会和她一样眼光那么差,更不会将自己的一生交付到旁人手中。
面上一片愁苦,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径直往狐狸洞的方向而去。
迷谷端着碗,看见她回来,正想问她吃不吃饭,就见她像阵风一样快速回了洞府。
迷谷挠挠头,暗自猜测玄女受了什么委屈,怎么还哭了?
想想还是去找白真,告诉他玄女回来了,要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他相信四殿下肯定能解决。
白真听到玄女好似哭着回来,立刻来了玄女的洞府。
“玄女,你回来了吗?”他在门口试探着喊了几声,却没有得到回应。
他知道玄女不肯开口,定然是遇上了什么事,心下着急,“玄女,四哥进来看看你好不好?”
他虽然着急,但还是耐心地等着玄女开口。
“我没事,四哥。”屋内传来玄女的声音,明显带着哽咽。
“四哥想看看你,让四哥进来好不好?”听到她的哭腔,白真皱眉,不知道她回家一趟怎么会受这么大的委屈。
见里头只有抽泣的声音,再没有话传出来。他维持不住君子礼节,直接进了玄女的洞府。
玄女抱着双腿缩在榻上,脸上沾满了泪痕,似乎是没想到他会直接进来,受到惊吓般瞪大眼睛看向他,泪珠在眼眶中要落不落。
白真看到她哭红的脸,呼吸一滞,对玄女的父母升起一股怒火,当下已然顾不得什么,上前搂住玄女缩成一团的身子。
伸手轻抚玄女的后背,温柔地哄道:“四哥在这里,别怕,受了什么委屈,跟四哥讲,四哥给你做主好不好?”
听着白真低沉的声音和温柔的安抚,玄女原本冷静下来的情绪又开始上涌。
揪住白真胸口的衣领小声地抽泣起来,好似要将委屈都哭出来。
白真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眼里有着心疼和杀气。
等她终于宣泄完,看着被自己眼泪打湿的衣襟和皱皱巴巴的衣领,终于发现自己逾矩了,不敢抬头看白真的表情。
白真低头看到她白皙的脖颈都带着粉意,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玄女听到他的笑声,浑身一僵。
原本想要退出他怀抱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自暴自弃地往他怀里靠得更紧了些。
第6章 心悦
白真被她往自己怀里拱的动作弄得心动一软,心道还真是个小姑娘。
知道她脸皮薄,也不敢再笑。
玄女闻着白真身上因为常年待在十里桃林而沾染上的桃花香,听着他近在咫尺的心跳声,有些贪念这样的温暖和安心。
“四哥。”她嗓音飘忽,声音很轻。
白真低头将脸贴在她耳侧,也放轻了声音回道:“四哥在呢。”
“那四哥会一直在吗?”玄女知道白真对她的态度特别,可她要的不是特别,她从来都很贪心。
白真闻言放开她,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问她:“那你心悦四哥吗?还是只是想要四哥当哥哥?”
因着她年纪太小,所以白真从来没想过轻易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意。
他原本想等她再大一些,能彻底明白什么是男女之情,而不是在她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将对自己的依赖糊里糊涂的认定为喜欢。
他有自己的骄傲,不屑于做这种诱骗小姑娘的事。
但此刻对于玄女的问题,他发现不能任由不明不白的感情再这样发展下去。
玄女被他问住,愣愣地看着他,明白原来白真的顾虑是这个,她从来都没有将白真当做什么哥哥。
她随即低下头,不让白真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白真的心随着她漫长的沉默一点点凉了下去,他能感觉到玄女是喜欢他的,但是他不确定这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或许是对自己容貌的单纯欣赏?又或许她对自己只是兄妹之情?
这一瞬间白真想了很多,还不等他理清自己的思绪,玄女却突然抬起头,飞快地在他脸上落下了一个吻。
白真心跳都停了一瞬,随即便是被巨大的惊喜感淹没。
玄女涨红了脸,心如擂鼓,却还是强撑着平淡的语气,“我看着四哥就想亲,这是心悦四哥吗?”
白真摩挲着她鬓角的发丝,附身唇覆上了她光洁的额头。
“是,那以后四哥都陪着你,也只让你亲好不好?”他笑得肆意,语调带着蛊惑。
天色暗了下来,洞府内镶嵌着的夜明珠发出幽幽的光线,打在他垂下的眼睫上,秀气的剑眉上挑着,精致中带着英气,潋滟又魅惑。
“好。”玄女脑中一片浆糊,迷迷糊糊地想着,九尾狐的媚术果然厉害,完全不是她一个四尾玄狐能抵抗得了的。
白真看着她逐渐迷离的眼神,笑得更愉悦了。
但他还没忘记方才小姑娘哭的那样伤心,于是摆出一副倾听的架势,“那玄儿告诉四哥,为何出门一趟便哭着回来?”
一听这话,玄女清醒了过来,咬着唇不想说话。
她能说什么?说自己那将自己视若废物的父亲?
还是说从小便不断告诉自己身份卑贱、骂自己心比天高的母亲?
对上白真温和包容的眼神,玄女闭了闭眼,“四哥应该听说过我父亲与我母亲的事迹吧?”
白真自然是知道的,当初玄狐族长纳妾这事都在狐族传遍了,更何况最喜欢八卦的他。
所有的狐狸提起那妾室和孩子都是一副鄙夷的模样,他原本只是对那玄狐族长有些不喜,但这是人家家事,他也不会在意。
但自从喜欢上了玄女,便也去了解过她曾经的生活,不知道还好,知道后总是忍不住想教训她父母一顿。
他家庭和睦,父母恩爱。见到玄女有这样的父母实在是想不通。
就算天赋差,那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小小的她就活在欺凌当中。
他们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更别说她的母亲提起她常常也都是怨怼之言,她的父亲更是将她当做耻辱。
还是大嫂看她可怜,才将她带来了狐狸洞。
玄女轻轻吐了口气,继续说:“我早不在意父亲了,但是我以为母亲就算不说有多爱我,但总归是有点感情在的。
可我现在才发现,原来她与父亲一样,从来都不在乎我。”
看着白真眼里的心疼,她勾了勾唇角,满脸苦涩,“就连我升为了神女修为,她都没发现,反而问我有没有攀上四哥这根高枝?
不过她自己又得出结论,我这样低下的血脉,高贵的四哥定然是瞧不上的。”
说到这里她噗嗤一笑,“若是她瞧见我竟然真的攀上了高枝,大概是会惊掉下巴,完全不敢相信吧?”
她虽然在笑,但眼尾却红了。
白真捧住她的脸,温热的指尖拂过她的眼尾,“玄儿,四哥不是高枝,你也无需攀附我。
我的玄女从来不是什么身份低微的小狐狸,是得上天眷顾、前路宽广的灵狐。”
他露出个浅浅的笑,“我的玄女有大志气,或许是白真高攀了才对。”
他明白她自卑之下的自傲,或许出身高贵的九尾白狐对着血脉普通的玄狐说这样的话,旁人定觉得他失心疯了。
但他并不是唯血脉论者,君不见很多神仙也不是那看起来多高贵的血脉、多好的资质,却也是庇护一方的强者,受万千生灵敬仰。
他也不过是有幸投生到了母亲的肚子里,才继承了这身血脉。
修为也不是凭空得来的,是他练功打坐,刻苦修习才能成为上神,成为北荒的君主。
就看小五,生来便是神女,起点在四海八荒已经是顶尖了,但几万年过去了依旧还是神女修为就知道,血脉也并不是万能的。
“原来四哥对我有这样高远的期许。”玄女红着眼,虽然她从来都觉得,想要什么自己就一定能得到,就算是不择手段也没有关系。
但平生头一次从旁人口中听到的不是打压与嘲讽,而是饱含真挚的期许。
她心中升起无限豪情和信心,原来被人爱着是这样的感受。
玄女伸手抚上白真的脸,视线不断在他脸上巡视,口中呢喃:“四哥,你要一直这样相信我才好,要一直这样爱我,永远都不许变心。”
白真对上她病态般执拗的眼神,语气郑重地应下:“好,四哥答应你。”
为了让她不要沉溺在悲伤中,白真本想带着她进万界图里玩一圈。
但玄女不同意,一定要和白浅一起,揪着他的衣摆说:“要是浅浅知道我们不带她,肯定会说我不讲义气的。”
看着她欢欢喜喜跑去找白浅的背影,白真脸上挂着无奈地笑意跟了上去。
看来自己的地位想要超越小五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7章 北荒
表明心意以后,两人之间免不了黏黏糊糊,惹得白浅和折颜大呼肉麻。
白真不以为耻,只觉得白浅和折颜都是在嫉妒他和玄女恩爱。
除了玄女闭关,两人简直无时无刻不在一处,常常是看到玄女就知道白真在附近。
不过,因着折颜和白浅两人的缘故,玄女总是放不开,所以他最近正计划着将玄女带到他北荒的府邸去瞧瞧。
看着正从池塘里出来的白浅,手上还泡着颗脸盆大的夜明珠。
玄女好奇问道:“浅浅,你这是要给谁随礼?”
白浅一向不耐烦应酬,需要送礼时,便从池塘捞一颗夜明珠,按照亲疏远近来决定夜明珠的大小。
“云阙仙君开宴会,邀请了阿爹阿娘,他们最近回不来便交代我走一趟。”白浅将夜明珠递给迷谷,神情很是萎靡。
玄女看着迷谷将夜明珠装进礼盒中,笑道:“你这送礼都送出名头来了,只要看到夜明珠就知道是你送的。”
白浅见她笑话自己,脸上越发愤愤不平,“明明就该四哥去,偏要推出我这个妹妹,四哥真是越发会躲懒了。”
一旁的迷谷却来了句:“可是殿下你最近都没出门,不是说闷坏了,出去走走还不好吗?”
玄女失笑,白浅瞪了两人一眼,“参加无聊至极的宴会和出门游玩那能一样吗?”
迷谷憨厚一笑,闭嘴了。
见她唉声叹气,玄女安慰道:“好在云阙山并不远,你送完礼很快就能回来。”
说着又补了一句,“对了,四哥说想带我去北荒看看,等你回来一起去。”
白浅拿起桌上的桃子啃了一口,不在意道:“你去吧,我就不跟着凑热闹了。”
知道四哥是想单独和玄女相处,她也跟着一起还不知道四哥会怎么嫌弃她呢?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次宴会就是四哥特意想要支走她,只是也太小看了玄女和她的关系。
看看,这不就特意要等自己吗?
对于玄女出门也没忘记自己的表现,自觉是个好妹妹的她也就不去捣乱了。
玄女闻言有些失望,“那好吧,我会早点回来的。”
“别,你不用顾及我,你不在,我也能轻松些。”白浅是真的吃不消了,从小到大她就没有这么勤奋过。
日日跟着玄女练功,虽然也偷懒,但是身旁有个修炼狂魔,她就是偷懒也偷得心里发慌。
原本还还在失落的玄女听到她这番话,只剩下了哭笑不得,忍不住问道:“有这么痛苦吗?”
白浅啃完了一个桃子,将桃核随手一扔,“唉,你根本不懂。”
她跟玄女说不明白,她四哥自从和玄女在一起,对她总是恨铁不成钢,她实在难以承受。
在白浅带着迷谷枝丫上路时,玄女和白真也到了北荒。
这里同属青丘五荒之一,当年白真修成上神后,狐帝就将北荒划归白真封地。
这里与东荒狐狸洞不同,景色很是大气,一眼望不到头的草地,各种动物穿梭于此。
除了草甸最多的便是陡峭的山峰和在地上分出无数分支的河流。
瀑布从山间落下,巨大的水流声中还夹杂着几声鹿鸣,空气中满是野果野花的香气。
“四哥这里好美,和东荒完全不一样。”玄女踮着脚尖,伸出双臂,兴奋地在草地上转了两圈。
白真笑着伸手牵住她,慢悠悠地朝他的府邸走去。
一路上给她介绍这里的景色,他精心打理的花田、他最常待的湖心亭、北荒特有的灵果……
听着他事无巨细地给自己讲解,如同将自己完完全全地展现在了她面前。
玄女目光柔软注视着他,有风吹扬起他的发丝,显得缥缈出尘,却又被脸上温柔的神色打破。
她忽然扑到他怀里,伸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腰,“四哥。”
白真无声地笑了一下,把她往怀里按了按,“怎么了?”
“一时被四哥美色所迷,忍不住想要抱抱四哥。”玄女靠在他胸口,娇声细语。
他微微一怔,嘴角忍不住泛起笑意,低头轻轻吻了下她的毛茸茸的头顶。
玄女依偎在他怀里,两人静静地看着暮色浸染了残阳,才牵着手回了府邸。
“殿下,您回来了。”看守府邸里的童子见白真回来,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两个童子约莫八九岁的模样,一个抱着竹篮,篮子里装着灵草,满眼天真;
另一个则神情严肃,瞧着便极为稳重。
“这是星籽和云岫,是我座下童子。”他指尖点了点两人,语气带着纵容。
两人见到玄女,立刻规规矩矩垂手站好,白真对着两人点头,郑重其事道:“这是你们未来的夫人。”
云岫最先反应过来,拉了一把还愣在原地的星籽,两人这才齐齐躬身,“云岫/星籽见过夫人。”
玄女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连忙摆手,“不用多礼,快起来。”
她下意识侧头看向白真,恰好对上他促狭的眼神,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白真这才收了笑,对着两人道:“好了,你们先下去吧。”
两人应了声是,便退下了,不过走到一半,星籽突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个灿烂非常的笑脸。
玄女也回了个笑,感叹道:“四哥这两个童子还挺可爱的。”
白真挑眉,将脸凑到她眼前,意味深长地问道:“喜欢孩子?”
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玄女伸出手指点了点他胸膛,眼神无辜又迟疑,“听不懂四哥在说什么,而且,谁是你未来夫人?”
白真扬唇一笑,拉过她的手指放在唇上轻吻着,“玄儿难不成要对四哥始乱终弃?那四哥可不依。”
边说还边眨巴着一双狐狸眼,语气忧伤,竟是十分委屈。
“四哥就会欺负我。”玄女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娇气地哼了一声。
“是四哥的错,四哥不闹你了,四哥给你做百花露赔罪好不好?北荒有许多外界没有的花草。”
知道她没有生气,但是白真就是想哄着她。
“你何时会做百花露了?”玄女惊奇地打量了他一眼,在桃林时,折颜就最爱做桃花羹和百花露。
但是一向爱美的白真是不会下厨的,现在竟然要给她做吃的,不会让她吃出什么问题吧?她可惜命得很。
她的表情十分好懂,白真郁闷了下,保证道:“小瞧你四哥了不是,下厨这事,你四哥看一眼就会,味道定然不会差。”
第8章 百花露
在玄女迟疑的目光中,白真进了厨房, 有模有样地处理食材,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玄女认真观摩了一番,发现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看起来和折颜做的过程大差不差。
忙碌了许久的白真用琉璃碗盛出了一碗色泽清亮、香气扑鼻的百花露。
“尝尝?”白真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
她尝试着喝了一口,瞬间脸色扭曲,强行将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白真被她这副如同喝了毒药的表情惊到了,要知道这百花露他私底下已经练习了许多次了,明明前几次都很好喝啊。
他连忙自己也尝了一口,发现味道和折颜做的有所差别,也很正常,毕竟原材料不一样,但也别有一番风味在里头。
“噗嗤,哈哈哈哈。”玄女看着他茫然无措的表情,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好啊,你竟然耍我。”白真故作恶狠狠地看向玄女,语气也十分“凶恶”。
他将碗放在桌上,抱着手臂,十分做作地扭过头去不看她。
等玄女笑够了,将榻上的小桌子移开,和他面对面坐下,歪头看他。
白真却又将头转到另一面,就是不让她看自己的脸。
两人就这样将头转来转去玩了半天,最后还是玄女没有耐心了,上前用手捧住他的脑袋固定住。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仰头吻住他的嘴唇。
白真双目溢出笑意,满是温柔缱绻,伸手按住她的后颈,极具侵略性地深深吻了下去。
燃烧的油灯发出“噼啪”的声响,玄女只觉得周遭突然安静了下来,任由滚烫的气息将她覆盖。
两人都没有闭眼,四目相对间,能清楚地看到彼此眼中的爱意,唇齿间的交缠传递着对方的心跳和呼吸
等分开时,玄女扬起的脸庞泛着胭脂色,嘴唇微微张着,一双眼睛雾蒙蒙的,极致的柔弱姿态夹杂着魅意。
眼尾泛红的白真也不遑多让,自是风情万种,两人对视一眼,舌尖立刻又纠缠在了一处。
在北荒这段时日,玄女可谓是过得十分快活。
白真并不是个修持稳重的性子,他做事向来随心所欲,洒脱不羁。
加之他玩心重、知道玄女自卑敏感的性子,拉着她今日去秘境寻宝、明日伪装成小妖参加宴会……
总之,和他在一起的每日都有新鲜事。
这日玄女正做完功课,准备出门看看白真今日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初见时白真风流倜傥的印象已经消失不见了,熟悉了才知道,这人惯会在人前顶着乖巧的模样,背地里其实很会惹是生非,她猜测白浅的性子估摸着就是在他的影响下形成的。
也就是修成上神后,才收敛了些,用他的话说就是,如今他好歹是个上神,在外人面前总得有些架子。
玄女走到湖心亭,看着白真正拿着笔思考着什么,忍不住摇摇头,飞身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
“呀,哪里来的登徒子,竟敢轻薄本上神,知道本座是谁么?”
白真装作被吓了一大跳,瞪大眼睛,面上又惊又怒,眼里却全是笑意。
玄女浑身没骨头般靠在他怀里,拉住他一缕头发轻轻扯着,“我知道,您是白真上神,我叫玄女,今日初见白真上神,一见倾心,期望能得上神青睐。”
“哼,本上神岂是你这小妖能觊觎的,还不快快从本上神身上下去。”白真面上做出正人君子的模样,一只手却抚上了玄女的腰肢。
“上神怎的如此不解风情?难道我不美吗?”
玄女趴在他耳边轻声呢喃,边说手指还边在他胸口缓缓打圈,若有似无的触感惹得白真浑身发痒。
他一把抓住玄女作乱的手,缓缓吐出一口气,“你这小妖使了什么妖术,为何本上神浑身无力,今日看来是逃不出你的魔爪了。”
白真悲愤的语气和表情十分到位,倒是让玄女噎了一下。
她立刻转变表情,嚣张地勾唇一笑,“呵,上神既然知道,那就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乖乖听话才好。”
“妖女,你今日就算得到本上神的人,也得不到本上神的心。”白真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哇哈哈,我得到你的身就行了,要你的心作甚?你叫吧,就是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救你。”
说着,玄女将他扑倒在石桌上,白真也一副抵抗不了的模样任她为所欲为。
“哈哈哈哈哈。”玄女扒着他的腰带,还是没能下得去手,自己先笑了出来。
白真一只手支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这恶霸不行呀,怎的能在关键时刻破功?难不成还要我自己动手?”
见玄女只是一个劲儿的笑,他皱着眉叹了口气,伸手就要解自己的腰带,“罢罢罢,我自己来,希望你能看在我主动的份上,怜惜我几分。”
“别!”玄女哪敢让他继续,伸手按住他的手。
她一本正经道:“我想了想,对待你这样的美人,是该多费些心思才是,咱俩也培养培养感情。”
白真放开手,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这恶霸还真是喜怒无常,说要我身子的是你,现在给你,你又贪心地想要我的感情。”
“四哥,你饶了我吧,我演不下去了。”见白真渐入佳境,玄女只能认输,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白真闻言从桌上直起身,伸手将她抱到自己膝上坐下,“你这小恶霸功力也太浅了,跟四哥多玩几次就熟练了。”
冷静下来之后,玄女后知后觉地觉得有些羞耻,不想同他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四哥在处理公务吗?”
桌上摆着好几本册子,墨水还被两人嬉闹时打翻了。
白真手一挥,桌面瞬间整理干净,拿起他正在写的册子递给玄女,“这么好奇,不如自己看看。”
看着他略显怪异的表情,玄女顺手接过。
只是在看到书名的一瞬间有些失语,书封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远古神只情史考据之创世篇》。
玄女静静地翻开,只看了几页就猛地合上,一言难尽地看向白真,“这里头的那些上神的事迹都是你编造的?”
白真端起茶盏喂了她一口,严肃道:“诶,这可不是我瞎编的,这书是我和折颜一同编写的,都是有根据的,只是才刚开始,这其中的爱恨情仇还没展开而已。”
第9章 昆仑虚
“什么?你的意思是后面更……”
玄女看了几页就已经被里面的情节震撼住了,听到还有更曲折离奇的感情,面色扭曲。
满纸都是痴男怨女的哭天抢地,这对于话本来说的话很正常,但是这上面的人名,个个可都是远古时期的大神啊。
什么一同长大,心爱之人却爱上了旁人;什么仙魔对立,亲手捅了爱人一剑;什么一句话就能说清的事,偏要绕个几十道弯……
每每天地间发生一件大事,其中总是交织着理不清的爱恨纠葛。
她都怕自己在心中腹诽时,被人家感应到,继而一掌拍死她。
她一言难尽道:“你确定这些是真实发生的?”
白真见她竟然怀疑自己,拉折颜出来背书,“当然了,这些可都是折颜亲身经历过的。”
“那墨渊上神和魔祖少绾也是真的?”对于两位鼎鼎大名的神仙,她从前从来没听过原来两人有这样的关系。
“自然是,折颜身为墨渊上神的义兄,怎么会对他瞎编乱造。”
白真面上唏嘘不已,就像折颜说的,墨渊和少绾二人纠缠了数万年,在世人眼中也只是“势不两立”这四个字。
玄女伸手指点着全篇都是感情纠葛的段落,“你把少绾上神和墨渊上神的纠葛一笔带过,重点放到少绾上神为了送人族前往凡世,烧毁木若之门、以身合道这样的大事上。”
少绾上神可是魔族始祖,在玄女心中有着不一般的地位,她不能容忍世人只能看见她身上的风月之事,半点看不到她的舍生取义。
白真见她神色不满,伸手抚平她皱起的眉头,“好好好,是四哥太狭隘了,四哥重新写,将所有上神的事迹完完整整写下来。”
玄女这才高兴,笑眯眯地看着白真,“那四哥好好写,我要第一个看。”
白真答应了她,就一定会做到,为了写好这本书,他后来跑到十里桃林,和折颜修修改改了许久才最终成书。
以至于日后的人见到这本书,看书名以为里面讲述的是各种风月之事,却没想到翻开一看,其实是各位上古大神的英勇事迹大全。
一开始还愤愤不平,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看了几页就发现,虽然与书名不符,但里面的内容还是很不错的。
上古时期的局势风貌描绘得栩栩如生,人物形象更是鲜明立体。
谁曾想,那些不再现于人前的神秘上神,原来也有这样意气风发、桀骜不驯的岁月。
就像瑶光上神,好像也只剩个痴恋墨渊上神的形象,半点不记得,她也是一位从远古时期便征战四海八荒的女战神。
两人在北荒待了几百年,期间玄女不是没想过白浅,想回东荒,但都被白真以各种借口拦了下来。
好不容易没有白浅这个多余的人挡在他们中间,他高兴还来不及。
玄女也不是真的不懂他的想法,但谁让白真一扮上可怜的样子她就狠不下心?为此没少收到白浅骂她为色所迷的信件。
等玄女尾巴又长出了一条,已经是六尾玄狐了,突然收到白浅的求救信息,信中说得十万火急。
玄女看到求救的字眼吓了好一跳,完全没想过白浅待在狐狸洞会有什么危险。
着急忙慌地拉着白真就到了桃林,从毕方背上下来,看到白浅好好地躺在小木屋顶上喝酒,玄女才将心放了下来。
仔细打量了白浅一圈,没发现受伤的痕迹,“浅浅,发生什么事了?”
白浅收起酒瓶子,直起身,语气带着幽怨,“哟,这不是好久不见的玄女嘛?若不是我送信,怕是下次见面都认不出我了吧?”
又瞥了眼白真,“可真是我的好朋友,好哥哥啊。”
听着白浅的阴阳怪气,玄女和白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心虚。
见白浅快炸毛了,玄女上前抱住她的手臂,轻轻晃悠着,“好浅浅,是我错了。”
“这是我炼制的发带,我们两人一人一条,看看喜不喜欢?”她说着掏出一条折好的发带。
玄女捧着的发带暗纹若隐若现、质地十分精巧,白浅伸手拿过,撇撇嘴问:“四哥有没有?”
“当然没有,这是我专门为你炼制的,他也有的话,算怎么回事?”玄女笑着摇头,头上的发带轻轻晃动。
听到这话,白浅扬起下巴,“这还差不多。”
白真见她那副心口不一的模样,忍不住“啧”了一声,玄女抬起手肘怼了他一下,面上依旧笑得温柔。
白浅的看着被玄女一提醒就立刻正经起来的白真,心道他这四哥现在也如同被人攥紧的风筝,再不会随意乱飞了。
想起自己即将要被送到昆仑虚学艺,她就烦闷得不行。
听说那墨渊上神乃是天界战神,也不知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模样,她逍遥自在惯了,哪里想被人管束?
她已经在预想到自己在昆仑虚吃苦受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场景了。
玄女看着白浅发呆,担忧地问道:“浅浅,你到底怎么了?”
“还不是阿爹,竟然要将我送去昆仑虚拜师学艺。”白浅想到自己凄惨的未来,忍不住打了冷颤。
玄女眼睛一亮,“这不是很好吗?”
看着白浅不情不愿地模样,玄女知道她是懒散的劲儿又犯了,安慰道:“浅浅,墨渊上神乃是父神嫡子,你若拜他为师,四海八荒岂不是任你横着走?”
以白浅的性子,这个时候就不需要谈什么修炼了,那只会让她更抵触。
白浅虽天真,却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玄女是故意哄着自己。
自觉自己是姐姐的她,做出老成的姿态,又重新躺下,“我又不是螃蟹,做什么要横着走?”
说完又安慰自己,“那墨渊上神说不定是个老学究,人家还不愿意收我这惫懒的徒弟呢。”
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下了,折颜是父神的义子,与墨渊有着兄弟情谊,所以狐帝才拜托了他牵线。
只是白浅虽答应了走一遭,却是要求带上玄女。
自家人知自家事,她就是个不求上进的,但是玄女有多想要修成上神她是记在心里的。
她想着也许墨渊上神看不上自己,说不定却能看上玄女呢?
若是没眼光看上了自己却没看上玄女,那她就撒泼打滚也要将玄女留下不就好了,反正不亏。
心里的打算她倒是没有说出口,怕玄女多想。
几人也不知道她的想法,只以为她耍小孩子脾气,拜师也想要玄女陪着,也就无所谓地同意了。
一行四人就这样上了昆仑虚。
第10章 瑶光上神
他们来得也巧,正赶上墨渊上神炼制的法器玉清昆仑扇出世。
那扇子从昆仑虚冲出来,停在了几人面前,颇有灵性地在几人之中挑选。
正当它好似选定之时,玄女不动声色地朝它眨眨眼,它发出一声嗡鸣落在了白浅手上。
在场所有人心神都在玉清昆仑扇身上,无人注意玄女与它的互动,倒是跟在扇子后追出来的墨渊若有所思地看了玄女一眼。
折颜对着墨渊打了声招呼,给他介绍了一番白真和玄女,轮到白浅时,他就语焉不详了。
“这是我捡到的一只野狐狸,名唤司音,我没教过徒弟,便带来给你看看。”
原本他对此事也并未有多少把握,但竟是很顺利的就成功了,墨渊什么都没问,便要将司音收为十七弟子。
至于墨渊上神不收女弟子?他看没看出折颜的变幻之术几人心中都有数。
白浅见自己被收入门下,还惦记着玄女,当即便说玄女不在,她也不拜师了。
这话一出,惹得昆仑虚的弟子怒目而视。
他们昆仑虚地位尊崇,多少想要拜师而不得其法的,这小白脸得了师父青眼竟还敢如此儿戏。
哪有拜师学艺还非要带上心爱之人的?他们一眼就看出了白浅和玄女是一对。
墨渊倒是没有生气,反而好声好气地回答她,“我不收女弟子。”
其实他心中也有迟疑,此前的玉清昆仑扇显然是看上了玄女,但是不知为何又转投到白浅手上。
他不好打破自己立下的规矩,能收下司音是为了昆仑虚的法器不落入外人手上。
玄女就不好收了,况且他能看出来,玄女也没有拜自己为师的心思。
这个回答显然说服不了白浅,她自己不就是女的?
见白浅一脸不服气,还要再争辩,玄女怕她倔起来拆穿自己身份,连忙站出来制止,“浅浅。”
她上前几步到了白浅跟前,对着她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其实,我已经想好了,我想要拜瑶光上神为师,若是我能有幸拜到瑶光上神门下,那我们便还是能和从前一样,常常见面。”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玄女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看着殿中执手相看的两人,除了墨渊、折颜和白真知道她是为了阻止白浅说错话以外,其他弟子面上都忍不住皱眉。
尤其是与白浅一同拜师的子阑更是不屑,心道这小子还真是儿女情长,无甚大志。
被哄好的白浅最终成功拜师,还收到了墨渊赐下的玉清昆仑扇做拜师礼,这一趟也算是收获颇丰了。
等墨渊吩咐大弟子叠风下去安排好新来的子阑和司音,留在殿中的就只有折颜、白真和玄女三人。
折颜理了理袖子,对墨渊笑道:“司音她性子娇纵,托你看顾也是为了磨一磨她的性子,日后,你这昆仑虚可就要热闹了。”
“无事,教导徒弟本就是我这个做师父的责任。”墨渊并不在意,在他看来,司音年纪小,闹腾一些也无妨。
看了眼正在一起分食糕点的白真和玄女,对于玄女想要拜师瑶光的想法,他犹豫了半晌,还是什么都没说。
瑶光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收过弟子,也不知道玄女能不能如愿?
出了大殿,白真就忍不住问玄女,“玄儿,你方才说要拜瑶光上神为师,是真的么?”
其实他早就就想问了,但当时有外人在却不好问出口。
玄女笑意清浅,想着他憋了这么久也是难得,于是很干脆的点头,“对呀,认真的。”
白真想要说什么,折颜却摇着扇子道:“瑶光的脾气算不得多好,丫头,你可要想清楚了。”
玄女闻言,没有丝毫退缩之意,语气从容又自信,“哪个上神脾气好?就算如折颜你这般宽厚的神仙,其实也并不好接近不是?我就想做瑶光上神的徒弟。”
见白真眼含担忧,知道他是担心摇光上神不收自己,“安心啦,就算上神不收我,那我也不会消沉,这种事情自然是要靠缘分。”
见她如此坚持,白真也不好再说什么。
此时终于等到他们出来的白浅也跑了过来,兴致勃勃提议,“既然你决定了,那我也和你们一起去。”
白真伸手拒绝,“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你现在已经是墨渊上神的弟子了,好好待在昆仑虚修行才是。
我可提醒你啊,你现在是司音,记住自己的身份。”
方才那些人的眼神他可看得明明白白,自家妹妹无意中给自己戴了一顶绿帽子他都没计较呢,现在还跟着跑成什么样子?
白浅憋屈又无奈,只好闷闷不乐地叮嘱玄女,“那不管你拜师成不成都要来告诉我一声。”
“好,我怎么会忘了你呢?”玄女当即便保证下来。
三人又叮嘱了白浅几句,才在白浅恋恋不舍的目光中离开。
折颜笑着摇摇头,“走吧,我也去看看老朋友。”
知道折颜这是要替自己引荐,玄女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走吧。”白真也牵着她的手,跟上折颜的脚步。
瑶光上神的瑾虞宫也地处昆仑虚,与墨渊上神比邻而居。
既然是拜师,自然要有诚意,看着长长的阶梯,玄女让折颜和白真先上去,自己则是打算一步步走上去。
白真表示自己要陪着她一起,最后只折颜一个人先到了大门口。
听到墨玉的禀报,瑶光一头雾水,她都多少年没见过折颜了,折颜今日居然有空到自己这里来。
老友相见,她亲自出门迎接,瑶光脸上浮现了出一抹笑意,犹如冰雪消融。
“今日吹的什么风,还能将折颜你吹来了我这瑾虞宫?”
“家中小辈对你推崇备至,闹着要来拜你为师,你我也许久未见了,也算过来看看你。”
瑶光是个爽朗大气的性子,折颜也没绕弯子,直接将来意告知。
“哦?”瑶光倒是有些意外,折颜这些年一直处于隐退状态,能让他开口,想必是十分亲近的小辈。
将人迎进大殿,上了茶,她才饶有兴致地问道,“是山下那只六尾小狐狸?”
折颜无奈点头,好似真的是受不了小辈的念叨才特意走了这一趟。
“你整日窝在狐狸窝里,倒是会为他们打算。”瑶光品了口茶,笑着打趣。
她并没有收徒的打算,但是老朋友带过来的孩子,她怎么也要给个面子。
不过,若是不合心意,就算是老朋友,她也不会看在交情的份上收徒。
也不扯那些弯弯绕绕了,直接了当地说,“先说好,看看可以,我的要求可不低。”
折颜端起茶盏隔空和她碰了下,“这是自然,收徒是大事,哪里也没有强求的道理。”
就在两人说话间,玄女和白真已经到了。
一到门前玄女便十分虔诚地跪下,高声喊道:“玄狐族玄女,求见瑶光上神。”
瑶光把玩着手中的茶盏,透过大门看到远处跪着的身影,脸上带着满意。
对着殿内的侍女吩咐道:“墨玉,将人请进来。”
第11章 拜师
玄女和白真跟在墨玉身后进了殿,便见到倚坐在一旁的折颜。
而大殿正中央端坐着位清冷美人,面容精致如,眉眼间带着威严和坚毅之色,正是瑶光上神。
白真率先上前半步,广袖一挥,拱手施礼,“青丘白真见过瑶光上神。”
虽然都是上神,但是瑶光上神真身乃是天地间第一束光,辈份远在白真之上,白真自然也是做足了礼数。
玄女也紧随其后,面色十分恭敬,清脆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仰慕,“玄女见过瑶光上神。”
瑶光目光掠过白真,见他身姿挺拔,心道果然不愧是青丘九尾狐,虚虚抬手客气道:“原来是白真上神,请坐。”
见瑶光上神果然是个冷淡的性子,白真心头久违地带着几分忐忑。
他并未坐下,而是从瑶光上神复又行了一礼,“多谢上神,白真站着便好。”
闻言瑶光挑了挑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一旁正眼神崇拜的玄女,直接开口:“听闻你想拜入我门下?”
“回上神,玄女自幼便听闻上神的事迹,那时便幻想着自己来日也能学到上神的几分风采。
从前玄女只是一只三尾杂毛狐狸,只能仰望您,如今总算已修成六尾,虽也算不得什么,但终于能有勇气站在上神面前。”
玄女知道轻易打动不了瑶光上神,要拜入她门下总要让人家看到自己的优点才是。
虽然她曾十分介意自己的出身,但在瑶光上神面前,她却没有那么多的顾忌,人家远古上神哪个不是响当当的出身。
坦诚一些才是最合上神心意的,她这些小心思,就算是殿内的侍女墨竹都能看明白。
但是,正是因为够直白,所以瑶光并不介意,反而觉得她机灵。
她也并不想要一个顽劣、或是悟性太差的徒弟。
而眼前的玄女,小小年纪就能从三尾修成六尾,不仅刻苦,还有着不低的天赋。
看着她亮晶晶,毫不掩饰对自己的崇拜,虽出身低但聪明,瑶光还真心动了
瑶光感觉到了她柔弱身躯下不服输的精神,看似谦卑,实则桀骜。
这样的人,只要不是走上歪路,自有一番天地。
她行心中计较,看向玄女,“你可知,跟着我是要学行军打仗、守护四海八荒的,远没有折颜十里桃林里的诗情画意,这样,你还要学吗?”
她这话一出玄女就猛地睁大眼睛,忙不迭地点头,“我愿意,只要能学有所成,我什么辛苦都不怕!”
白真闻言也松了口气,瑶光上神问这话,就代表着她松口了。
果然,得到答案的瑶光露出了满意的笑。
她对着折颜感叹,“你今日可是给了我一个惊喜。”她又转头看着满眼期待和惊喜的玄女,“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瑶光的弟子。”
“弟子拜见师尊。”玄女喜上眉梢,激动地立刻跪下行了个大礼。
始终四平八稳地折颜也笑了,“这是你们师徒之间的缘分,哪里是我给你的惊喜?”
听到这话的白真,皱眉看了眼折颜,想起当初他劝自己的话,说什么缘分到了自然知道,他定然是早算到了,还故意看自己着急的模样。
折颜当做没看到没看到白真的眼神,语气感慨,“我今日出门也算功德圆满了。”
接下来是拜师礼,玄女双膝跪地,双手将茶盏举过头顶,待瑶光接过茶盏,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瑶光抿了一口茶水,表情严肃,“你既入我门下,便要时刻记着护佑众生才是我等神只该有的担当,我也自会对你倾囊相授,助你早日修得神位。”
说着抬手,一柄灵气四溢出的短剑便递到了玄女眼前。
玄女双手接过,握住剑柄拔出,水蓝色剑身如凌霜,剑柄刻着水纹,一股浩瀚肃杀的感觉扑面而来。
“此乃水曜剑。”瑶光声音带着怀念。
“它是我当初成神时,母神赐下的,今日我就将它赐予你,望你能守住本心,莫要让它蒙尘,辱没了母神的初衷。”
母神当年化身之际补天柱,若没有母神,就没有如今的四海八荒。
想起当年水沼泽宫的岁月,瑶光眼里闪过一丝温柔,就连折颜也多了些触动。
想到如今的瑶光和墨渊之间的一笔糊涂账,他也只能无声叹息,希望瑶光能早日挣脱迷惘。
没想到这剑这么大来头,玄女握紧了手中的剑,郑重道:“弟子多谢师尊赐宝,玄女定牢记师尊教诲。”
瑶光不像墨渊那样收了许多弟子,玄女是她首徒,也可能是唯一的徒弟,自然金贵些,她决定要办上一场隆重的宴会。
这样日后玄女在外行走也多些方便,这些年,虽然以她的地位,等闲不参加宴会。
但活得长了,林林总总算下来参加的也不少,送出去的东西也不少,借着这次宴会,还能让自己徒弟收回些礼。
再者,她搬到昆仑虚这些年,时不时就派侍女去挑衅墨渊,想以此来借机和墨渊比上一场,拉近彼此关系。
却没想到墨渊就如老僧入定般淡定,即便瑶光再无理,他也以昆仑虚主人家的大度将她包容。
当然她并不知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昆仑虚上下对她的印象就是刁蛮任性、不讲理,对瑾虞宫之人退避三舍,带着一种惹不起我还躲不起的心态。
不过就算她知道或许也不会在意就是。
现在自己收了合心的弟子,看看墨渊那些弟子,无一不是天之骄子,但是墨渊也没教出什么名堂,是时候让墨渊看看什么叫教徒弟。
她对玄女抱着极强的信心,要是玄女将昆仑虚的弟子压在脚下,说不得到时墨渊还会对自己另眼相待。
抱着这样的心态,她收徒自然要广而告之。
折颜听说她要办宴会,忍不住失笑,“看来我这回是要大出血了。”
“你也说了玄女是你家中小辈,如今又成了我瑶光的徒弟,你确实得送点好东西才行。”
他们这些洪荒时期活到现在的神仙,哪个没点身家,随便漏出一点都不得了,折颜这话也就是调侃,瑶光自然也不跟他客气。
折颜叹了口气,对着玄女道:“看看,你这师尊拜得不错,这就迫不及待地替你要东西了。”
玄女乖巧得很,“那是师尊疼我,我知道折颜其实也很疼我,定会送个能让我大吃一惊的礼物。”
“嘿,你这没良心的小狐狸,今早才出我十里桃林,这么快就坑起我来了。”
折颜咬牙,举起扇子敲了下玄女的头。
第12章 含章殿
目的圆满达成,折颜和白真起身告辞。
玄女望着白真不舍的眼神,忍不住朝着瑶光撒娇,“师尊……”
“去吧去吧,早些回来,我让人给你收拾宫殿。”瑶光摆摆手,虽然她自己感情不顺,但是看到这样一对有情人,她也不是那不讲人情的丈母娘。
“多谢师尊,师尊真是一等一的善解人意。”跟着白真混久了,玄女现在甜言蜜语张口就来。
瑶光表面十分冷淡,看起来似乎不吃他这一套,“啰嗦,赶紧去。”
一旁的墨玉却是知道,自家尊上其实心里很受用的,看着瑶光故作姿态的模样,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瞬间便感受到了瑶光的死亡视线,她立刻收起笑容,规矩站好,好似方才在笑的不是她一样。
瑶光拧眉看着墨玉,“去将含章殿布置出来,装饰全部换上最好的。”
“是。”墨玉连忙应下转身就走,生怕瑶光恼羞成怒。
折颜给两人留足了说话空间,走到山门处便自己先走了。
白真伸手捋了下玄女胸前的发丝,垂眸看向她的目光中满是骄傲,“我就知道我的玄儿是最厉害的。”
“四哥不怪我?”玄女眼睛红红的。
她在得知白浅要来昆仑虚时就已经想好了,自己也要来瑾虞宫拜师。
她想要走得更远,飞得更高,这都没错。
可是,她并没将自己这个想法告知白真,甚至是临近跟前对方才从自己安慰白浅的话里得知。
若是自己定会心里不舒服的,可是白真完全没有任何情绪,难道他并不在乎自己?
明白是自己矫情又敏感,但在白真面前她就是控制不住。
看着她又开始胡思乱想,白真低头贴上她的额头,“四哥不生气,但是玄儿下次不要瞒着四哥好吗?四哥永远不会成为你的束缚。”
玄女伸手抱住他,满脸懊恼,四哥又不会阻止自己,暗骂自己真是没事找事。
“是我错了,留在瑾虞宫修行,不能和四哥在一处,我就不知道怎么开口。”
“别不开心了,四哥并没有放在心上,嗯?”白真摸着她的头顶。
“你年纪还小,做事永远周全四哥才是要心疼了,偶尔犯犯迷糊,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在这个年纪每日惹是生非,看着玄女处处妥帖,他就心酸不已。
也是因着玄女曾经的处境,他还整顿了一番青丘的风气,不许欺凌弱小,一旦发现就从严处罚,就算是年纪小也不是作恶的挡箭牌。
对于玄女今日的做法,他也够理解,也真的并未生气,反而在反省是不是自己太粗心,没有敏锐捕捉到她的心思。
“四哥,你怎么这么好,我都不想和你分开了。”玄女蹭着他的胸口,十分不舍。
白真嘴角噙起一抹笑意,“谁说我们日后不能常常见面了?”
闻言玄女微微一怔,仰头看向他,表情疑惑,“什么意思?”
“这是个秘密,等日后你就知道了。”看着玄女不解的目光,白真卖了个关子。
他低笑着吻了下她的额头,轻轻拨弄着她额角的碎发,“嘴撅得都能挂油壶了,四哥跟你保证,你日后只要想见四哥,随时都能见到。”
得了保证的玄女脸上挂着笑意回到了瑾虞宫,墨玉带着她粗略地逛了一圈自己日后要住的宫殿。
“含章殿。”玄女望着宫殿的匾额念出了声。
宫殿坐落在山腰处,四周绿意盎然,不远处还有着一片灵湖,七色的莲花铺满了湖面。
宫殿内部更是不用多说,地面铺设着暖玉,窗沿上镶嵌着琉璃,桌椅板凳皆是上好的灵木。
连花瓶里的插花也是月华灵兰,这花并不是真正的花,而是月之精凝结而成,因与兰花相似而得名,除了能辅助修炼,还是一味灵药。
从前玄女在折颜处见过,不过折颜都是用来炼药的,倒也没奢侈到拿来观赏的地步。
折颜那句话说得还真不错,她这师父拜得值!
至于寝殿更是夸张,万年灵髓制成的床,铺着星辰锦。
满屋无一不是难得一见的宝物,看得她眼睛都不知道放哪里才好。
墨玉看着她眼中的惊叹,看来神女很满意自己的布置。
“这些都是墨玉你布置的吗?”玄女看向立在一旁的墨玉,认真道谢,“多谢你。”
感受到她的真诚,墨玉笑着摇头,“神女不必客气,一切都是尊上的吩咐。”
墨玉跟在瑶光身旁十几万年,看着她单方面陷入情爱,她们这些身边人都能看清,墨渊上神的不回应其实就是拒绝。
她纵使心疼也没法子,总不能告诉她,别在执着了,墨渊上神对您只有袍泽之情?
如今看着尊上收了徒弟,她只希望尊上能将心思放在教导弟子身上,莫要再为了一份注定得不到的感情伤怀。
更不要让她们再去墨渊上神处找茬,每次面对那些表面恭敬实则嫌弃的眼神,她们还要强撑着纠缠真的很累。
所以瑾虞宫上下其实对玄女的到来都是极为高兴和欢迎的。
想到这里她对着门外招了招手,立刻便有一个长相清丽,仙气十足的女子走了进来。
墨玉笑着看向玄女,“神女,这是观风,出自尊上部下沧澜族,日后就由她随侍您左右可好?”
观风笑眯眯地躬身行礼,“观风见过神女。”
玄女上前扶住她的胳膊,“不必多礼,我初来乍到,还得劳烦姐姐们关照。”
她并没有将她们当做随意使唤之人,怎么说她们也是出自师尊身边,出了瑾虞宫也是旁人所不能接近的仙子。
玄女仔细打量了一番观风,这还是玄女第一次见到沧澜族的人,虽然她也没见过其他部族就是了。
瑶光麾下有十八部族,都是曾经随她征战四海八荒的将士,沧澜族也是其中一部,听闻真身乃是灵豹。
对于玄女的表现,墨玉脸上的笑意更加和煦了。
她对着玄女道:“当不得神女一句姐姐,您既为尊上弟子,便当得起我们的侍奉。”
转头又叮嘱观风,语气带着些亲近,“往后要尽心为神女分忧解难,不可再毛毛躁躁的,不然仔细我罚你。”
“观风明白。”观风乖巧点头。
墨玉又带着玄女熟悉了各处宫殿布局,譬如:炼药室、炼器室、练功房……
一番折腾下来,已是黄昏时分。
第13章 上课
参观完瑾虞宫,得知师尊正在偏殿处理公务,玄女来到偏殿前敲了敲门,歪头看向殿内,“师尊,我回来了。”
“进来吧。”瑶光放下笔,神情温和,“住处看过了?可还满意?”
玄女迈着小碎步跪坐到瑶光身前,“满意得不得了,都是我从前没有见过的东西,谢谢师尊。”
对于玄女的亲近,瑶光略微有些不适应,她动了动手臂,却没有多说什么。
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无妨,只要是你能用得上的尽管开口。”
说着又看向她,“宴会安排在下个月中旬,但你从明日之后就开始上课,怕吗?”
玄女摇摇头,“不怕,能得师尊的教导是我从前想都不敢的事。”
见她说得真心实意,瑶光眼里闪过满意,“将手伸出来。”
玄女伸出右手,没问要做什么,她对师尊有着绝对的信任。
瑶光伸出手,指尖闪过亮光,随后爬上了玄女的手心消失不见,一股温和的力量瞬间传遍玄女全身。
这样的感觉只持续了片刻,便随着瑶光收回手而结束。
“你从前修炼的也是顶级功法,有提升血脉的作用。”
“是,是从前四哥,也就是白真教给我的。”怕瑶光不知道四哥是谁,她还补充了一句。
“这是最适合你们狐族的功法,他也算有心了。”瑶光对白真印象不错,“这本功法你继续练,我会按照你的资质为你调整修行方向。”
说到这里,她脸上浮现出笑意,“当然这也就意味着你会更辛苦,可能很少有休息的时间。”
玄女心头一凛,但同时也充满了期待,内心十分火热。
第一天瑶光先是简单的了解一番她修炼的习惯和进度,给她找了许多书籍出来。
玄女趁着还没开始上课,去找白浅和她分享这个好消息。
到了昆仑虚是叠风出来接待的她,听说她真的成功拜师了瑶光上神,眼里满是对她的敬佩。
玄女当做没发现他的目光,端起茶水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叠风闲话。
他们昨日才刚认识,显然是没什么话题可聊的,还好白浅很快出来解救了她。
叠风见司音那欢快的表情,揶揄地看了她一眼就自认为很有眼色的离开了。
玄女默然,也不知道他们得知自己和白真的关系之后是个什么表情。
白浅听到玄女也会留下,高兴得不行,“太好了,玄女,还好有你陪着我。”
但玄女接下来的话却打破了她的幻想,“只是,我的课程每日都很多,可能没办法常常和你在一处。”
白浅的表情僵在脸上,但看着玄女愧疚的眼神,她突然笑了,“我早猜到了,要你跟我一样每日吃喝玩乐,那才稀奇呢。
我就是刚来不适应,其实这昆仑虚也没什么不好,师兄们对我也很友善,说不定我还能带着他们一起玩。”
因为她最小,师兄们都让着她,而且她师父也没有看着那么严肃,白浅心中的不情愿倒是消散得差不多了。
玄女看着神色不似作假的白浅,叮嘱道:“那就好,日后你要是遇上什么事,就来瑾虞宫找我。”
白浅想起她大师兄给自己交代过,遇到瑾虞宫的人能躲就躲的话,忍不住问,“玄女,你师尊对你怎么样?”
“很好啊,我师尊是个温婉又威严的上神,而且很善解人意。”玄女说起瑶光,眼里亮晶晶的。
“那就好,你有空就传信给我,或者直接来昆仑虚找我也行。”
原本她想要将自己听到的关于瑶光上神的传言告知玄女,但是看到她眼中的尊敬和崇拜,白浅还是没有说出口。
不过对于去瑾虞宫她总有种莫名的抵触,她们见面还是约在其他地方吧。
“好。”玄女答应下来,随后从袖子里掏出来了一个白玉瓶,“这是我师尊给我的碧霞浆,我给你带了一瓶。”
这酒是最擅酿酒的辞桑族酿造的,饮下之后有腾云驾雾之感,她总共就两瓶。
“还是玄女你懂我。”见是她没喝过的酒,白浅眼神一亮,连忙伸手接过,放在鼻子下一闻,露出欢喜之色。
不玄女想到如今可不是在桃林,忍不住提醒她,“你可别在修炼时喝,要不然我怕墨渊上神下次都不让我进门。”
“知道了,知道了。”白浅将酒瓶小心翼翼地收好,摸遍全身,想要也送点什么给玄女,最后只找到一小瓶子养气丹。
她莫名觉得有些拿不出手,只能干巴巴道:“等下次我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定然给你留着。”
玄女捂嘴一笑,将瓶子从白浅手中拿过,“丹药多好啊,我就喜欢丹药,这是墨渊上神炼制的吧?我可不嫌弃。”
墨渊上神的炼器水平众所周知,炼制的丹药也不是凡品,也就是白浅不拿它当回事。
等分开时,玄女还将自己师尊要开宴会的消息告诉了白浅,到时她师尊肯定会给墨渊上神送请帖,自己也会单独会邀请她。
白浅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早早就到,虽然她不喜欢这种场合,但是玄女的宴会她怎么能不到场?
两人说完话后,白浅一路送她出了昆仑虚。
这在旁人看来那就是司音的小青梅完成了对司音的承诺,真的拜入了瑶光上神门下,还在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来找司音分享好消息。
几个性格跳脱的从叠风处知晓了这个消息后,忍不住跟在两人身后偷看。
要知道他们昆仑虚有一个算一个都没吃过爱情的苦,反而是最小的司音走在了他们前面。
九弟子令羽看到玄女因为司音的一句话,就笑得花枝乱颤,得出结论,“咱们这十七师弟还真挺能哄小姑娘的,真是该他有这福气啊。”
正在说白真坏话的白浅要是听到了他的话一定会大喊冤枉,那哪是她会哄人,分明就是玄女太容易被逗笑了。
蹲在令羽身后的子阑撇嘴,“长得文文弱弱的,还挺会花言巧语。”
众人闻言转头看了向他,上下扫视,直把他看得毛骨悚然。
八弟子巫清慢悠悠地开口,“你不是也才认识司音两天的时间吗?怎么你俩一直针锋相对的?”
“没有啊。”子阑回答得很干脆,在众师兄的不信任的目光下缓缓移开视线。
正当他要撑不住时,叠风突然出现在不远处,皱眉看着他们。
“你们在干什么?”
几人对上大师兄的冷脸,连忙起身,“大师兄。”
叠风往山下看了一眼,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之后,语气嫌弃,“今日的功课都完成了?”
第14章 宴会
瑶光向来言出必行,每日课程安排得紧锣密鼓。
玄女是她第一个徒弟,她没有什么经验可以用来参考,只打算先按照这样的课程进行,如果玄女实在吃不消她再调整。
可她没想到玄女不仅适应得很好,还每日都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仿佛上课竟然是一件再惬意不过的事。
她虽没当做师尊,但也做过学生,当年在水沼泽学宫,同窗皆为先天神只,可也并非人人都爱听课。
像是玄女这样好似少上一节课就亏了的劲头,学宫里还真没几个能比得过。
见徒儿如此刻苦,她也不能马虎,拿出当年在学宫修行的专注,将各类学科知识都捡了起来。
通常是上半天授完课,下午的时间用来处理公务,或是根据玄女的情况调整她教学的进度。
玄女就自己消化琢磨上午课上的所得,再加以熟练。
余下的时间便忙着练剑、专研兵法,还要潜心学习炼药和炼器,学得昏天暗地。
在这样的氛围下,瑶光也莫名跟着转了起来,她才发觉做师尊一点也不轻松。
私底下暗暗想着,她才收了一个弟子就已经有了分身乏术的感觉,也不知道墨渊是怎么兼顾十多个弟子的。
想到墨渊,瑶光微微愣神。自从玄女拜师之后,自己竟然再也没想起过他,她全部时间都用来操心玄女的课业了。
念及此,她抿了抿唇,眼里闪过一丝波澜。
直到手中笔尖的差点墨珠滴到了纸上,她才回过神抛去脑海中的胡思乱想,在玄女交上来的《兵书研读札记》末尾处写上“见解独到,但可再深入优化”的评语。
如今的玄女虽有些稚嫩,但已经很有些独到的见解了,瑶光嘴角微翘,看来她的衣钵已然找到了继承人,现在只需要扶持她慢慢成长。
师徒俩忙着时,瑾虞宫的仙娥们也没闲着,很快请帖也送到了四海八荒的各处。
隐在云层中的九重天,缥缈雅致的太晨宫内。
东华帝君正斜倚在芬陀利池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根鱼竿,锦鲤从没有鱼饵的鱼钩处跃过,看着便十分悠闲。
此时重霖快步走了过来,低声禀报:“帝君,瑶光上神遣仙官送了请帖过来。”
东华闻言这才掀开眼皮,语气波澜不惊,“瑶光下的帖子?倒是少见。”
伸手接过重霖递过来的请帖,看完内容后挑了挑眉峰。
而此刻同样收到请帖的天君也在盘算着,瑶光收徒对天族的影响。
瑶光本身就是天族的重要战力,她收徒就是对天族培养新的人才,但若是徒弟太出色了也会让他倍感压力。
他虽说是天君,但他头顶还压着东华帝君这座无人能撼动的大山,导致他做事总是束手束脚,无比憋屈。
还有地位尊崇的昆仑虚,而他的继承人竟也只有桑籍稍微看得过去,比起那些天资卓越之人也没有可比性。
他深吸一口气,不管怎么说,瑶光对天族的忠心他丝毫不怀疑,沉声对着一旁的仙官吩咐道:“瑶光上神收徒,是我天族的大喜事,让三位殿下带上重礼同去赴宴恭贺。”
但本应欢喜雀跃的瑾虞宫内,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
瑶光看着面色犹豫的玄女,叹了口气,“宴会是因你而办,你若实在不想和他们有过多的牵扯,那就不下帖子。”
见玄女露出惊讶的表情,瑶光霸气侧漏,“父母又如何?他们若是有什么疑虑,让他们尽管来找为师。”
听到师尊对自己的维护,玄女嘴角上扬,上前抱住瑶光的胳膊。
“其实他们来也没多大关系,家中还有姐姐和嫡母在,我给姐姐传个信,姐姐能压制父亲的。”
更何况,还有白家在,自己是青丘的子民,现在自己拜师瑶光上神,就代表着青丘和瑾虞宫交好,狐帝狐后也不会允许她父母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
既然如此,还管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做什么?自己现在可不是任由他们搓扁捏圆的小可怜。
他们要是不识趣,给脸不要,她也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让他们体面。
对于她动不动就亲近的姿态,瑶光已经习惯了。
见她不当回事,瑶光就更不在意了。
她也是担心徒弟如同那些得不到父母亲情的孩子一样,不顾一切地去讨好父母,以换取那点微不足道的怜悯。
不过还好玄女并非那等糊涂性子,她轻轻拍下了玄女的手,“你自己心中有数就好。”
于是青丘上下也收到了请帖,未书接到玄女送来的信件欣慰一笑。
记忆中那个可怜兮兮眼里带着心机的小狐狸已然长大了。
她们狐族不怕心机深,就怕心机深却目光短浅,在一亩三分地算计再多,那得到的收获完全和付出不成正比,那不叫有心机,那叫愚蠢。
对于她们那个糊涂的父亲,未书本就淡漠。当年父亲闹着纳妾之事她亲身经历,在她母亲的教导下,她对父亲从来也只维持着面子情。
正和她闹完别扭的白玄见状,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她身边。
“未书啊,这小玄女出息了,咱们这做姐姐姐夫的,是得去好生感谢一番瑶光上神对她的照料。”说完自己还肯定地点点头。
未书横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那你这姐夫准备的贺礼呢?”
“我这就去准备。”知道这一茬过去了,白玄笑嘻嘻地去准备贺礼了。
紫气萦绕,宜会亲知。
今日的宴会瑶光十分重视,一大早玄女就被仙娥拉着打扮,瑾虞宫从上到下都忙碌了起来。
方圆百里的花草树木争奇斗艳、池塘里的锦鲤自发排成祝福的字样、山林里的灵雀在空中盘旋,其中还混着昆仑虚灵鹤的身影。
作为邻居的昆仑虚弟子早早就到了,瑶光看到墨渊,亲自将他迎到座位,期间炙热的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
只是墨渊全程不为所动,任谁都能一眼就看出他的疏离冷淡。
白浅跟在墨渊身后,看着仿佛眼里只能看到她师父的瑶光上神,暗自想着自家师父明明就是风流的面相,但实际却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她正饶有兴致地看自家师父的笑话,突然就被人拍了下肩膀。
转头一看原来是玄女,她“唰”地展开扇子,倒吸一口凉气,“嘶,这是哪家仙子,竟生得如此美貌?”
玄女今日打扮隆重,头上戴着莲花冠,其上点缀着各色灵石,胸前依旧是狐珠项圈,华贵非常。
一身织锦月华仙衣,衣摆处镶嵌着微小的星砂,行动间散发着微光。
圣洁脱俗,白浅只觉得这四个字安在玄女身上再合适不过。
第15章 天君的贺礼
宾客陆陆续续抵达,白家人也和折颜一同来了。
狐帝狐后知道她和白真之间的情意,对于几个孩子,他们一贯奉行放养模式,自然也不会在婚事上多加干涉。
他们原本就对能拉着白浅一起修炼的玄女很满意,现在玄女凭着自身的努力拜入了瑶光门下,就更是惊喜了。
方一见面,狐后就拉着她的手夸个不停,语气满是喜爱。
他们与瑶光是老相识,几人寒暄起来,玄女趁着这个功夫走到了未书身旁,轻声唤道:“姐姐,姐夫。”
又转头看向一旁的白真,对着他悄悄眨了眨眼,白真心领神会,回她一个温柔的笑,眉眼间尽是宠溺和纵容。
他俩的互动自然也瞒不过未书和白玄的眼睛,白玄忍不住打趣,“小玄女,依你看,你日后该喊我姐夫,还是喊我大哥?”
玄女被他的话问得面颊微红,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未书当即瞪了白玄一眼,拉过玄女的手,维护道:“别打搭理他,一把年纪了不正经。”
“大嫂说得对,大哥,不是弟弟说你,你这年纪也该稳重些才是,整日的惹大嫂生气,实属不该。”
白真也跟着接话,一本正经地说教。
司音则是装作和他们不熟的模样,充当玄女的好朋友跟在玄女身边,闻言也十分配合地跟着点头。
“啧啧,我这人品也太差了,竟叫你们合起伙来欺负。”白玄摸着下巴。
他算是看明白了,感情自己是一点大哥威严都没有,要是老二那家伙在,看他们还敢不敢这么放肆。
理所当然的不去想,以白奕那个古板的性子也根本不会打趣玄女。
他那故作委屈又恍然大悟的表情逗得在场的众人都笑了起来。
玄狐族长立在一旁,也随大流扯了扯嘴角,只是笑意未达眼底,脸色带着些僵硬。
不过眼下这样的场景也没人在乎他的强颜欢笑,玄女身为他的女儿,也只不过是对着他点点头,就当做打招呼,再没有半点亲近了的意味了。
她这副冷淡疏离的的态度,也被不少宾客看在眼里。
暗自嘀咕看来瑶光上神这位高徒,和白家关系是真的亲近,反倒是和玄狐族看着就生分。
随着到了的神仙一多,场上气氛也热闹了起来。
这还是玄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大场面,从前没见过的神仙今日一下见了个齐全,跟在瑶光身后脸都要笑僵了。
素锦族长是个十分爽朗的性子,“上神的弟子定然差不了,日后神女有需要素锦族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赤焰族长也跟着哈哈大笑,“没错,我赤焰族也欢迎神女。”
正当玄女对着瑶光麾下的几个部族族长的夸赞和打量微笑时,殿外仙娥的通报声再次传来,音量比之前都要高,显得十分郑重。
“东华帝君到!”
殿内热闹的声音微不可察的静了一瞬,随后众人纷纷起身。
仙娥的声音却再次响起:“天族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到!”
最先进来的是东华帝君,紫衫银发,面容俊美,强大又孤傲的气场让本就安静的大殿更加寂静。
“见过帝君。”众人整齐划一地道。
他对着瑶光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了玄女身上,勾了勾嘴角。
“帝君竟如此准时,瑶光还真是受宠若惊。”瑶光语气带着熟稔,“我还以为你至少要再晚半炷香才肯露面呢。”
东华闻言,斜眼睨了她一眼,姿态从容地走到了自己位置坐下,似笑非笑,“你头一回办宴会,若是来迟,你岂非很没面子?”
他又补上了一句,“我还不想看到你到我太晨宫门口撒泼,坏了我的清净。”
当然这句是传音,大庭广众之下,他极有分寸地给瑶光留了点面子。
说完对着折颜和墨渊点点头,不再看瑶光有些发黑的脸色。
折颜看了眼瑶光,不用想也知道又被心黑嘴毒的东华说了什么气到了。
他无奈摇头,瑶光这嘴上功夫打小就没赢过东华,又偏偏次次都上去招惹,最后无一不是落得个体无完肤的下场,这是何必呢?
不说瑶光了,这世上能说得过东华的就没几个,能说得过的,也说不过他的苍何剑。
天族的三位皇子紧随其后,天君这几个儿子其他的不说,规矩那是极好的,大皇子温和、二皇子沉稳、三皇子爽朗。
三人朝着殿内的众位上神见礼,目光若有似无的扫过玄女,对着瑶光拱手:“恭贺上神得此佳徒。”
瑶光不太喜欢天君一家,但是表面功夫做得足足的,更何况是今日这样的日子,她笑着客气道:“几位不必多礼。”
大皇子央错面脸堆笑,“早前听闻上神新收了徒弟,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
父君也高兴天族多了得力的后辈,这是桩大喜事,托我兄弟三人将他的心意带到。”
说罢,便抬手示意身后的仙侍上前,从仙侍手中接过一个描金漆盒,上头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将盒子亲自递到了玄女面前,面容愈发温和,“这是父君特意为神女准备的贺礼。
一为瑶池三千年一熟的蟠桃,能助神女稳固仙基,二为天界天枢阁的通行玉牌,凭借此牌可自由出入天枢阁,阵法典籍都任神女翻阅。”
玄女看了眼瑶光,见她点头,这才双手接过,躬身谢道:“多谢天君厚爱,也多谢几位殿下屈身赏光,玄女感激不尽,定不负天君期许。”
折颜见天君这回送礼倒是送得合适,笑着打趣,“还是天君会疼后辈。”
明白天君是借着这次机会拉拢自己,也顺便给旁人显示他的大方提携后辈的姿态,瑶光神色不变,“劳天君破费了,瑶光代弟子谢过天君恩典。
只玄女初入门墙,修行尚浅,往后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天君能多担待。”
花花轿子众人抬,既然天君想要名声,看在贺礼的份上给他就是。
央错也不敢对瑶光上神拿大,忙接话道:“上神客气,父君本就盼着天界多出些栋梁,神女有上神做师父,日后定有所成。”
这一番插曲之后,宴席才终于正式开始。
第16章 惯子如杀子
宴会结束,送走所有宾客之后,玄女狠狠地松了口气。
虽然她全程只是个吉祥物,但一番觥筹交错下来也很费心神。
等回了自己的含章殿,她便瘫倒在白真怀里不想动弹。
“就这么累?”白真好笑地看着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往日里修炼都不觉得累,这会儿怎么没力气了?”
玄女小声嘟囔:“我就是害怕在这么多神仙面前丢了师尊的脸。”
“以你这般周全的性子怎会丢脸?再说了,就算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也没人会当回事。”白真捏起她的下巴亲了一口。
他今日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想这么做,这会儿终于有机会了。
玄女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这可是在瑾虞宫。”
白真轻笑一声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没人会看见的,四哥带你去个地方。”
说罢就拉着她起身往外走。
玄女被这忽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一愣的,面带茫然地跟着他,心下好奇,“什么地方?”
白真却只是抿嘴朝她笑,“到了就知道了。”
见他神神秘秘的不肯多说,玄女便也不再问,反正一会儿也就知道了。
等两人到了山脚处,白真才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不远处,隐在一片青竹间的小院,“到了。”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用木头搭建的小院子周围围着一圈栅栏,屋檐下还挂着许多瓜果,一派田园风光。
玄女心中突然有了一丝猜测,轻声问道:“这是?”
“我近日才新修的,日后我就在此处修行,也能离你近些。”白真声音温和。
早在玄女拜师之后,他就已经决定搬到这昆仑虚,先是取得了墨渊上神和瑶光上神的同意,后来劈了木头亲手建造了这处小院。
山不就我,我便就山,只要他想,距离从来都不是问题。
玄女眼眶发热,伸手环住他的腰身,“四哥,你真好。”
“你可别夸我,我也不过想常常见到你,说到底是为了满足自己私心而已。”白真嘴角勾起笑意,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顺着木栅栏走进院内,小小的石桌旁栽种着棵粗壮的银杏树,枝叶舒展间如伞。
一架用藤蔓和鲜花做成的秋千在树下晃荡,花香顺着风飘散。
玄女笑着看了白真一眼便坐上了秋千,白真上前扶着两侧推动着秋千慢慢前后晃动。
玄女在小院里和白真消磨了一夜的时光,直到第二日清晨白真才送她回到瑾虞宫。
两人在山门口磨蹭了许久,说了许多无意义的话,玄女这才转身进了山门。
白真站在原地,看着她身影彻底看不见,才收回目光离开。
玄女刚进门便没了方才的不舍,蹦蹦跳跳地往自己的含章殿走,迎面撞上了刚练完剑回来的瑶光。
她心头一紧,立刻收了脚步,规规矩矩站直身子垂首行礼,“师尊。”
虽然她下山是得了师尊允许的,可在外过夜,偏又第二日清晨回来的时撞上师尊,总觉得莫名心虚。
瑶光见她换了身装扮,全身上下都是极品法宝,连衣裙都是难得一见的法衣,笑着打趣,“看来这白真倒是细心得很,品味也不错。”
看着眼前的玄女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一看便是与白真感情极好。
而白真那样看似温润实则霸道的性子,竟也愿意迁就玄女,处处细心为她打算。
瑶光想起前些日子,白真特意来找自己,说是想要在昆仑虚山脚建一座小房子时,那样满心满眼都是玄女的模样,她还记忆犹新。
见他是真心对待玄女,她哪里会阻拦,当即便同意了下来。
其实这昆仑虚严格说起来也不是她的地盘,而是墨渊的,也实在不需要自己的同意,白真特意跑一趟,不过是因为自己是玄女的师尊而已。
只是她总是忍不住对比自身,她也是因为墨渊,才执意搬来了这昆仑虚,满心期待着有朝一日能打动他。
可这么多年过去,好像都只不过是徒劳无功,连他一个正眼都换不来。
玄女看着自家师尊陷入沉思,玄女那一丝羞涩也没了,疑惑地喊了一声,“师尊?”
她立刻回神,压下心中的思绪,“无事。”
修行的日子过得很是平淡,除了潜心修炼,瑶光还会带她到军营里体验真实的军营生活。
一开始玄女确实不适应,但其他事情上她或许矫情,对待修行却从不抱怨,咬着牙坚持了下来,看得瑶光这个做师父的很是满意。
其余的时间,玄女偶尔去山脚住上一天,偶尔和白浅下山走走散心。
她修为自然也日渐精进,再加上瑶光和白真为她寻来的天材地宝,如今尾巴已经长到八尾。
值得一提的是,因着她的关系,司音近些年也和瑾虞宫上下都熟络了起来。
虽说因为她现在男子的身份,不便时常出入全是女子的瑾虞宫,但也攒下了不少交情。
她生得唇红齿白,嘴巴又甜,很是讨瑾虞宫的仙娥们喜欢。
起初她还对瑶光满心抵触,可日子久了她就发现,瑶光上神只是面上看着清冷,实际上远没有传闻中那么难相处。
反倒是瑶光瞧着墨渊对她的宠溺,又听闻外界对这师徒俩的闲言碎语,心底难免对司音存了几分不满。
瑶光性子有些急躁和冲动,当下便想将司音找来训斥几句,但想到自家徒弟和她的关系,还有这些年的相处,她也明白司音只是小孩子心性,又生生按耐住。
恼怒过后,待心绪平静下来,火气居然转变成了对墨渊的怨怼。
司音年纪小不懂事,可墨渊活了这许多的年头,难道还不明白修为对仙者的重要性?
既已收了人家做弟子,那就应该做到师父的本分。
当初在水沼泽宫,就算是母神那样慈爱的性子,见着调皮懈怠的学生也有着严厉的一面。
司音和玄女同时拜师,玄女都从六尾修到八尾了,可司音呢?
明明是九尾白狐的绝佳资质,修为却没涨多少,就连性子也还是当初那般天真懵懂的模样。
司音的身份,一开始她不知道,但见面多了也就回过味来了。
她始终觉得,教导弟子自是不能一味放纵,“惯子如杀子”的道理她不信墨渊会不懂。
可墨渊他就是狠不下心,她承认司音确实有让人软下心肠的本事,但也不该让墨渊如此纵容。
在瑶光看来,墨渊简直是浪费了司音的天赋,若是换成自己来教,司音恐怕都已经是上仙修为了。
从前在她心中墨渊那般高大的形象,忽然出现了一丝裂痕,这让瑶光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第17章 焦虑的白真
自从瑶光发觉墨渊这个师父不称职之后,便在心中反复思忖,可她终究只是个外人,纵然是有千般想法,亦是无济于事。
先不论墨渊是否将她这番说辞放在心上,就说司音,怕也是会认为她多管闲事。
瑶光思来想去,始终想不到个稳妥的法子,只得将此事暂且放下。
其实她师父的为难玄女也看在了眼里,但她们并没有立场去质疑。
当初狐帝将白浅送往昆仑虚就是为了磨她跳脱的性子,但很显然,这个目的并没有达到。
如今的司音与昔日十里桃林的白浅并无甚差别,折颜是心宽不管事,墨渊则是无限宠溺。
要玄女说,还不如狐帝狐后亲自管教,亦或是交给青丘二殿下约束,都比这好上许多。
玄女今日恰好与白浅有约,远远便见着她一身月白长衫,发间系着同色发带的,怀里还抱着一大捧莲蓬。
遇着往来的仙娥,她就随手送上一朵。
眉眼弯起好看的弧度,笑意盈盈地夸赞,“姐姐今日的发簪真真别致,衬得姐姐容颜愈发娇艳了。”
玄女翻了个白眼,缓缓走近,暗自腹诽:“这吊儿郎当的样子是半点没改,比之前在桃林还没个正经模样,若是狐帝见了,怕是也要哀叹她这性子实在顽固。”
仙娥们一见她来了,纷纷笑着和两人告退,各自散了去。
对着意犹未尽的白浅,玄女皱眉,“你再这么口花花下去,哪天遇上个认死理的仙子,非逼着你要名分不可,我看你怎么办?”
白浅闻言,露出个风流倜傥的笑意,用一朵硕大的莲蓬挑起玄女的下巴,促狭道:“怎么,我们的玄女难不成是吃醋了?”
玄女一把夺过莲蓬,“我说真的,你别不当回事。”
虽然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魅力,但知道玄女是为了自己好,白浅笑着正色道:“好好,我记住了。”
她此刻完全没当回事,怎么也想不到玄女今日这番话在之后竟真的应验了,那时的她自是追悔莫及,后悔没有听玄女的话。
两人找了个湖,玄女掏出从白真那里拿来的桃花醉,一边划船一边饮酒。
见气氛正好,玄女支着下巴道:“浅浅,我马上就要突破上仙了。”
白浅拿着酒杯的手一顿,满脸惊喜,“我想过你应是快升上仙了,但也没想到这么快,那我们今日可要多喝几杯,当做庆祝才是。”
看着抓不住重点的白浅,玄女无奈,“你就只能想到这个吗?”
“那还能有什么?”白浅一愣,看着玄女的神情,突然反应过来,“你是想说我啊?”
白浅万事不留心,玄女却忍不住问:“浅浅,你天赋远在我之上,墨渊上神有说过你到底为何一直没有升上仙吗?”
“并未。”白浅摇头,她自己并不在修为,这么些年师父也由着她。
至于玄女如今先她一步,在她看来也是十分正常且应当的事,毕竟,玄女那么勤奋。
见玄女皱着眉,好似对她的回答很不满,白浅好笑,“升上仙这个事呢,急不得,时机到了,自然也就水到渠成了。”
玄女没好气地道:“你别学折颜说话。”复又叹了口气,“你呀,总是这般,整日里想着逍遥自在,那逍遥自在也总要底气支撑吧。”
不过她大约是因为白家一门六位上神,还是青丘的帝姬,地位尊崇,从来没有吃过苦。
且生来便是仙胎,不管如何最后定会修成上神,此间种种都是她的底气。
可玄女觉得这些都不如自身强大来得可靠,忍不住为白浅操心。
“我日后定然做个勤奋上进的好神仙,莫要再唉声叹气了。”
白浅连忙出声打断玄女的念叨,随口应下了这话,只是究竟能不能做到,她自己怕是都没底。
玄女哪能听不出她话里的敷衍,不经历重大变故,她这散漫的毛病怕是这辈子都改不了,玄女也就不再多言了。
推算出自己的上仙劫就在这几日了,瑶光为了让她专心应对,特意停了她的课业。
玄女倒不担心天劫,在瑾虞宫的万年时光,她自认该下的苦功夫半分未少,能否渡过天劫,她心底有数。
可白真却完全没有她的淡然,自从知道她上仙劫临近,白真便肉眼可见的焦躁了起来。
每日都是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眼下正将各色防御法器铺满一地,口中还念念有词的要去青丘再寻些来。
生怕她应对不了,落个仙缘浅薄、一命呜呼的下场。
玄女也跟着在地上坐下,从背后轻轻抱住他,“四哥,你太急躁了,冷静些。”
感受到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玄女声音带着安抚,“四哥,相信我,好吗?”
白真绷紧的身体稍微松了些,语气涩然,“我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担心。”
“我明白,我都明白。”玄女将头放在他的颈窝,带着几分骄傲,“我只是想告诉四哥,区区上仙劫而已,怎么会难倒我玄女,我可是要做上神的狐狸。”
白真转身将她搂进怀里,面带歉意,“是四哥失态了。”
旁人修成上仙,总是要个几万年十几万年的,更有甚者终其一生都摸不到上仙的门槛,能平安渡劫者的更是万里挑一。
玄女修炼的速度实在是太快,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所以,即便是知道她修为扎实,白真也免不了忧心。
玄女摇摇头,眉眼弯弯地望着他,“四哥在乎我,我很开心。”
她性子带着些偏执,白真这般忧心自己,她心中反倒升起一股欢喜。
白真自不用多说,就连白浅,她也不允许有人能分享她们之间的友谊。
两人外出时曾遇见过一条被人欺负的小巴蛇,不像她的同族胆大妖媚,反而是那样的楚楚可怜,简直比从前的玄女还要可怜。
白浅初见那小巴蛇,便立刻同情心泛滥,不仅救下了她,还要安排好她的去处。
玄女当时笑得温婉,但却实在算不得高兴。
她好不容易有了浅浅这样一个朋友,她才不要与旁人分享。
幸而白浅也没有想过要将小巴蛇留在身边,而是给了她一件信物,让她去找迷谷,留在青丘做打扫洞府的活计。
等人一走,白浅便发觉玄女脸色不太对,她虽然时常少根筋,但毕竟和玄女相处万年,玄女又毫无掩饰,当下便询问她怎么了。
玄女也没含糊,直言害怕白浅有了新朋友,便不再喜欢她了。
白浅素来知道玄女是个心思的细腻的,但是此话一出,还是让她愣了一瞬,随即却觉得,玄女这般患得患失的模样竟有些可爱。
当即收敛了散漫的神色,并认真保证,不管日后如何,玄女会永远是她挚友,任何人都不能替代。
得了承诺,玄女这才散去脸上哀愁,终于有了笑模样。
第18章 上仙劫
昆仑虚上空黑云翻涌,银白色的雷电游走盘踞,宛如远古巨兽蛰伏于天际,沉闷的雷鸣声穿透云霄,震得人心头发麻。
玄女的上仙劫,如期而至。
苍梧之巅上,玄女看向远处站着的人群,此刻具都担忧地望着自己,尤其是白真,眉头就没松开过。
她安抚一笑,转头对上头顶的雷云,眼里没有丝毫退缩。
紫色的法衣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发带缠绕着发丝随风飘扬。
她挺直脊背,右手拿剑,左手双指并拢掐诀,仙泽笼罩全身。
瑶光目光紧紧锁住雷云下显得异常渺小、却自有一番风骨的玄女,面上未曾显露出波澜,但实则攥紧了手心。
万年的苦修,玄女在她瑾虞宫成长到如今的模样,她心中期盼着她成功渡劫,又难掩心中担忧。
“这雷劫是不是不太对劲?怎么好似比一般的上仙劫威力要更大?”折颜摇着扇子的手顿了顿,面色凝重。
他本来正在桃林酿酒,一早便被白真火急火燎地拉来了昆仑虚。
还好他问清楚了缘由,带上了上好的疗伤圣药。
白真就站在他身旁,闻言凝神感应片刻,瞬间脸色苍白如纸,他死死盯着玄女的身影,冷汗沁满了掌心。
努力压下冲上前的冲动,告诫自己要相信玄女,自己现在冲动只会让她分心,他不能慌。
等他稍微稳住心神,第一道雷劫便带着毁天灭地的姿态轰然劈下,云层被撕裂,银白色的雷光目标明确地砸向玄女。
她不闪不避,抬手挥出水曜剑,剑光闪破长空,与直冲而下的雷光相撞。
强光迸发的瞬间,几位上神皆是下意识的眯了下眼,一旁观摩的昆仑虚弟子更是忍不住闭眼睛。
“玄女!”站在墨渊身后的白浅放下遮在眼前的手,忍不住低呼一声。
其他弟子也心有余悸,出言感叹,“果然不愧是这般年纪就能突破上仙的玄女,这剑意也太厉害了。”
“确实,换做是我,这第一道怕是都抗不过。”
墨渊听到他们的议论,心中暗忖,带他们来观摩玄女的上仙劫果然是正确的。
纵使他们其中的多数人已经晋升上仙,但直面劫数或许能有更深的感悟,后面几个尚未突破的,也能叫他们生出些紧迫感,日后潜心修炼。
对于玄女,他眼中带上了赞赏,虽早听闻她修炼刻苦、是个心有成算的。
但却也未曾想到她在这般年纪便能引来上仙劫,且应对雷劫时竟有这般魄力。
而此刻牵动所有人心神的玄女,被那雷劫震得后退两步。这道雷劫的威力也算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并没有使出全力。
握紧手里的水曜剑,望着空中愈发厚重的云层,神情自若。
第二道雷很快落下,接踵而来的还有如同刀刃般的罡风。
丝丝缕缕的风刃掠过,玄女一时不察,法衣便被刮破了一道裂口,手臂上多了条深可见骨的伤痕。
白浅看得心猛地一揪,下意识地看向墨渊,却见墨渊面色依旧沉稳平静。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担忧,墨渊淡淡解释,“不必担心,她在引雷电淬炼仙骨,是个有毅力和主见的。”
弟子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应对不及。看向玄女的眼神里满是敬佩,怪不得人家这般年纪就能渡上仙劫呢,真狠啊!
不过片刻,玄女身上就已经多了数道伤痕,看着越来越近的雷云,玄女干脆咬牙撤掉了防护的灵力,举起剑足尖一点,径直朝雷云跃去。
白真眼眶泛红,若是换做旁人,他或许还会赞叹一句好胆识,可那人是玄女……
瑶光也微微蹙眉,凝聚着法力,若是玄女撑不住,她也能第一时间出手相助,但心里还是期盼着她能自己渡过这一关。
身处雷电中心的玄女,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无数的狂暴之力打在身上,全身的经脉都快被撑爆,骨头也一片片碎裂。
但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害怕,身为修士若是渡不过雷劫,就算没有殒命当场,但也没什么以后了。
雷劫是考验更是机缘,不仅能淬炼筋骨还能提升血脉。
她一定会渡过上仙劫,成就上仙,日后还要成为独当一面的上神。
“唔!”刺眼的白光过后,留在原地的玄女单膝跪地,身体仅靠着手中的剑才没倒下。
白真忍不住想上前,被折颜立刻伸手拦住,“别慌,相信她。”
他喘了两口粗气,终究还是留在了原地。
第三道雷酝酿到了极致,黑云已经压得极低,仿佛要将整个昆仑虚都吞噬。
感受到那股仿佛能毁天灭地的气势,昆仑虚中有那胆小的修士连热闹都不敢再看,纷纷躲进自己的洞府内。
赤金色的雷光在云层中翻滚,看得众人屏气凝神。
司音紧紧地握着手中的玉清昆仑扇,小声嘀咕,“一定能渡过的……”
弟子们也没了议论声,目光聚集在玄女身上,满是紧张和期盼。
“来了。”墨渊望着天空,语气带着凝重。
话音刚落,如同瀑布般粗壮的雷光轰然劈下,落地的瞬间连山石都化为了齑粉,连空气都扭曲了起来。
玄女眼里闪过坚定,甚至还有一丝笑意。她放下剑,双手快速结印,将全身修为尽数展开,化了一只八尾玄狐,直直迎上雷光。
巨大的狐狸虚影在苍梧之巅上空,而她的身体已经淹没在了金色的雷光中。
她死死地咬住牙关,连绵不断的血珠从她口中滴落。
身体仿佛被反复瓦解又重组,骨头一次次的断裂又接上,皮毛也一层层脱落又重新长出。
她不知道这个过程过去了多久,只知道最后雷声停歇后,一股全新的力量顺着经脉流遍全身,原本束缚修为的桎梏已经打破。
终于结束了,玄女转头看了眼自己的九条尾巴,露出一抹笑意,卸下全身力气,任由自己从空中坠落,她知道会有人接住自己。
果然雷劫消散的瞬间,白真便已经飞身过去,将玄女揽入怀中,落到了地面。
看着玄女周身萦绕的金光,墨渊笑着点点头,“此等心性,未来不可限量。”
瑶光和白浅也到了玄女身边,白浅朝着折颜大喊,“折颜!快过来给玄女看看。”
白真抱着玄女,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血迹,给折颜腾出位置。
折颜把着玄女的狐狸爪子,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她到底怎么样?你倒是说啊。”白真看着折颜慢悠悠的动作,眉头紧锁。
折颜对上几双催促的眼神,无奈道:“放心,她不仅没事,现在还好得不得了。”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白真更是点了点玄女的额头,满是后怕,“你这丫头,吓死四哥了。”
瑶光也满是欣慰的点点头,“终究是没辜负这万年的苦修。”
第19章 风雨欲来
即使已经修成了上仙,玄女依旧没有松懈下来,依旧每日勤勤恳恳地修炼。
亲眼见过玄女的上仙劫的凶险,玄女那般拼尽全力的状态,让向来将修炼当做儿戏的白浅终于收起了往日的散漫,逼着着自己沉下心来修炼。
她沉寂了下来,连带着最爱同她撒欢的子阑也不愿落了下风似的静下来,一时间,倒是让昆仑虚都安静了不少。
又是万年的时光流转,玄女刚结束闭关,出来便听闻白浅的上仙劫已经过了。
还不等她高兴,就听这中间还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
白浅听说她二嫂诞下小侄女,想回青丘去凑个热闹,又拉上了原本就很崇拜狐帝和折颜的令羽,谁知竟误入翼族边界,双双被翼君擎苍捉住。
擎苍本就对天君心存不满已久,时刻惦记着推翻天界的统治。
抓住了昆仑虚的弟子之后,便想借此挑衅墨渊,想出了个收令羽为干儿子的荒唐主意,还广发请柬,将此事宣扬得人尽皆知。
叠风得知后,原本想去找瑶光商量对策,但此时墨渊终于出关,听说了此事后怒不可遏,当即便只身前往大紫明宫,凭一己之力将白浅和令羽救了回来。
刚回到昆仑虚后,白浅的上仙劫就到了。
玄女得知自己闭关期间,竟然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不禁无奈于白浅的学艺不精和闲不下来的性子。
原本墨渊让她抄书就是为了让她好好待在昆仑虚渡劫,还特意让令羽看管。
她可倒好,往日上课没不用心,根本没算出自己上仙劫何时降临,这种时候竟想着偷跑回青丘,还把令羽也带进了麻烦里。
更让玄女想不到的是墨渊,眼见着白浅的天劫来临,竟然想着自己代替白浅抗天劫。
这难道这就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吗?比狐帝还像白浅的亲生父亲。
要知道,就连狐帝狐后对白浅都是放养。
最后还是瑶光看不下去,愤怒的表示这样投机取巧的方式,简直是把白浅当无知孩童养了。
她问墨渊,日后要是他们不在,司音该怎么办?再说了,不试试怎么知道白浅当真渡不过去?
因为玄女闭关以后,回了北荒的白真也在这样情形下到了昆仑虚。
见场面乱做一团,不管两人剑拔弩张的场面,直接打破了墨渊设下困住白浅的结界,让她自己渡劫。
他对白浅的宠溺并不比墨渊的少,毕竟是自己带大的亲妹妹,但是这些日子以来,他对白浅的努力都看在眼里。
他相信白浅肯定能渡过,就算渡不过,也不应该是墨渊来代替,自己这个哥哥还在呢。
白浅也不想墨渊替来替自己受劫,她从前贪玩,但是近万年自己也收敛心性、刻苦修炼,结果被自己师父二话不说就关起来,她心中憋着一股劲儿,她不信自己当真渡不过。
结果自然是有惊无险,白浅艰难地晋升了上仙。
这次的事也让瑶光再一次审视起了墨渊,甚至还阴阳怪气了一把。
许是她对痴恋了墨渊这些年,也算对墨渊有些了解,敏锐地察觉到,墨渊根本没把司音当成普通弟子,反倒是当成心上人一般不分青红皂白的护着。
但就是当成心上人这点分寸也没有拿捏好,看看人家白真,就从来不会自作主张,一切以玄女的想法来行事。
但这话她并没有说出口,而墨渊面对她的质疑,脸色不太好看,始终沉默着,只一心看顾被雷劈得狼狈不堪的司音。
见他这般油盐不进的态度,瑶光更气了,想想自己对墨渊多年的迷恋,又看向一旁成功渡过雷劫后笑得傻乎乎的司音,心中又酸又涩,最终也只是闭了闭眼,不再多言。
默默回到瑾虞宫,瑶光将自己关在房内好几日,再次出关时,她周身的气质已然变得不同,眉宇间的郁结消散,整个人面貌焕然一新。
一直暗中忧心的墨玉见状,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生出些忧虑,不知道自家尊上这是不是真的想明白了还是藏得更深了。
于是得知玄女出关,墨玉立刻将最近发生的事一一告知了玄女。
当然对于墨渊那似有若无的情愫墨玉并没有察觉,她只当是瑶光又因为墨渊的冷淡态度伤心了。
玄女听后,也认同墨玉的猜测,要她说,以她师尊的修为和身份,什么样的人找不到,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倒不如出门多走走,年复一年的待在这小小的昆仑虚,眼界都窄了,看不到这四海八荒的好风景。
这般想着,玄女带上一碟刚出炉的莲花酥,来到了瑶光的书房外,轻轻敲响了房门。
“进。”屋内传来瑶光清冷的声音。
“师尊,弟子刚出关,见厨房做了您爱吃的莲花酥,便给您带了些过来。”
玄女一边说着一边将莲花酥从食盒里端出来,目光不动声色的打量瑶光,见她神色平静,完全看不出刚经历过情伤的模样。
她暗自点头,也是,师尊好歹是个活了几十万年的上神,这种小事又怎么会轻易挂在脸上。
在她走神的间隙,瑶光看她的眼神却是越看越满意。
她从此出关,周身灵力更加浑厚,修为也涨了一大截,说不准晋升上神也不远了。
瑶光自然先是指点了她修炼,师徒俩又闲话了几句,玄女眼神不断地瞟向桌上的堪舆图,心头发沉。
想起之前墨玉说的擎苍的异动,终于是按耐不住问道:“师尊,您可是在忧心擎苍?”
瑶光眉头紧锁,颔首时脸上满是忧色,“不错,擎苍此人野心勃勃,本就对如今三界的格局心存不满已久。
此番墨渊闯进大紫明宫,恐怕正好合了他的心意,给了他借题发挥的由头,让他有借口向天界宣战。”
瑶光的担忧显然不是空穴来风,玄女也听闻过擎苍的狠厉,显然这次是个绝佳的开战机会,以他的心性绝不会放过。
一旦两族交开战,就绝不是小打小闹就能轻易收场的。
她虽出自青丘,青丘向来不问三界纷争,可她师尊是天界的上神,届时必然是要亲赴战场。
瑾虞宫上下也定然会随她师尊共赴战事,她若不想在战场上拖后腿,惹师尊还要忧心她,就必须尽量多做些准备才是。
第20章 共进退
“那我们便尽早做足准备。”玄女眼底满是坚毅之色。
瑶光见她这副近乎视死如归的模样,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了下来,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头顶,“无需如此担忧,为师会为你留下后路。”
她是天族战神,奔赴战场是她的天职,可玄女并非天族之人,没必要跟着自己涉险。
更何况,玄女年纪尚轻,纵使自己常常带着她去军营、教她兵法谋略,但也绝不愿意将她卷入这场她自己都心里没底的战事里。
她也有自己的私心,就当是为自己自私一回。
听出了她话里的玄机,玄女当即蹙起了眉,语气很是坚定,“师尊,玄女不会当逃兵!我是您瑶光上神的弟子,自然要承袭您的意志,哪有遇见战事便逃脱的道理?”
她自然知道瑶光的顾虑,可正是因为她也如师尊顾念自己的那样在乎着瑶光,才更要一起上战场。
若是被留下,万一瑶光有个三长两短,她可能余生都无法释怀。
即便是此次战役有去无回,她也不怕,若是怕死,她还修什么仙?成什么神?
既然上天给了她修行之路,她总要不愧于心才行。
当年的少绾与祖缇两位上神能为了护佑人族舍生取义,她没有她们那样的崇高的志向,但是她却也有着自己的骄傲。
瑶光怔怔地望着她,半晌才轻声问道:“即便知晓会九死一生,或许连为师也无法护住你?”
“徒儿不怕!”玄女没有丝毫犹豫,字字铿锵,“就算是死,能马革裹尸、随师尊共进退,亦是死得其所。”
瑶光眼神复杂,眼里有疼惜,有骄傲了,还有一丝无措,她瑶光,能得此弟子,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她别开眼,望向窗外昆仑虚万年不变的云海,“此时你拧着我来,但你要知道,这话说出口,为师便记住了,届时就算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见她松口,玄女笑了,“师尊,这可是您教我的‘凡诺必践,凡志必守’,我守的是自己的心,践的是弟子之责,怎么能是和您拧着来?”
瑶光被她这话堵得一噎,嘴角却微微上扬,带上了一丝笑意。
她转头看向玄女,语气很是郑重,“既如此,从明日开始,便随我去校场练剑。
你虽然剑法出众,但毕竟没有经历过战场厮杀,上了战场,唯一的要求就是护住自己和身边的人,再多的都不过是花里胡哨。”
“是!”玄女用力点头,她仿佛已经能预见自己和师尊在战场上并肩的场景。
她明白这场战役注定艰难,可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必须要闯一闯。
当晚,玄女便到了山脚小院。
白真听她讲完前因后果,眉头皱地能夹死苍蝇,脸色更是阴沉得可怕。
但看到玄女眼中坚定和一丝愧疚,到了嘴边的“不可”终究是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知道玄女有多执拗,若是擎苍当真点燃战火,玄女绝不会丢下瑾虞宫临阵脱逃。
自己也没有资格和立场阻拦玄女,更不想束缚她,即使是他并不愿意,可玄女有自己的路要走。
白真伸出手,温柔地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四哥不会阻止你,但四哥要你记住,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让四哥后悔今日的决定,好吗?”
看着他眼里翻涌着的担忧,玄女鼻头一酸,她就知道四哥永远站在自己这边。
她扯了扯嘴角,喉咙发紧,轻轻“嗯”了一声。
“四哥放心,”她深吸一口气,将眼角的湿意逼了回去,“我定然会顾好自己。”
白真看着她强忍泪意的模样,伸手抚上她的眼角,语气笃定,“四哥会与你一起。”
玄女猛地睁大眼睛,这就是她所担心的事,自己上战场,白真定然不会眼睁睁看着。
但她绝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这是天翼两族的纷争,与青丘没有干系。
她是为了瑾虞宫,而白真却不能参与进这场是非。
她刚要开口拒绝,白真就已经抢在她前头开口了,“你想与瑶光上神共进退,却打算撇下四哥吗?瑾虞宫是你的牵挂,但你同样也是四哥的牵挂。”
对上他质问的眼神,玄女竟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白真了解她的脾性,她同样也知道白真认定的事就绝无更改的可能,可难道要她看着白真因为自己的缘故,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若是真要开战,司音也在昆仑虚。”白真接着道:“你真的觉得青丘可以置身事外?我难道能看到你们两个上战场,自己却无动于衷?”
玄女用力咬着下唇,是啊,不只是她,还有浅浅,以她的性子,定然也不会袖手旁观。
从始至终,不论如何这一战如何,青丘都已经掺和其中了。
看她不说话,面色哀戚,白真挑眉揉着她的脑袋,“傻丫头,你四哥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保命的本事可比你想象的要厉害。”
他高高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摆出副不可一世的姿态。
玄女爱极了他这副自信又张扬模样,忍不住仰头亲了亲他的嘴角。
随后注视他的眼睛,“那我就等着看我的四哥,在战场上是如何的英姿飒爽了。”
那晚之后,玄女就被瑶光再次扔进了军营操练。
从前她来军营,是抱着学习的心态,多是浅尝辄止,可这次不同,瑶光直接让她与将士们同吃同住,没有半点特殊优待。
起初众人见她面容精致、气质清雅,都担心她娇生惯养的怕是撑不了多久。
可时间一长就发现,玄女每日跟着她们一同训练、一起啃干粮,从来不喊累。
利落的身手、坚毅的眼神、永远挺直的腰板加上一身铠甲,往那一站就是多年老兵。
玄女在军营里如鱼得水,瑶光自然也没闲着。她一面暗中联系各部族将领整合兵力,以防擎苍的突然发难。
一面上昆仑虚提醒墨渊,商议应对之法。
再次见到墨渊时,瑶光心中竟没有了往日的波澜,平静得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从前的墨渊是她心头的执念,她以为自己纵使放下,也需要时间渐渐磨平。
可如今在这样剑拔弩张的局势下,那些深夜里辗转反侧的儿女情长,忽然就变得无关紧要了起来。
走出昆仑虚那刻,望着墨玉担忧的眼神,她突然笑了,是她忘了自己是执剑杀敌的上神,领兵打仗、守护疆土,才是她最内心最渴望的事。
从前是她将墨渊看得太重,又将自己看得太轻了。
墨渊也看出了她的变化,心下了然,瑶光这是想通了。
他对瑶光没有男女之情,但并不想和瑶光之间起隔阂,毕竟他们也曾并肩作战,有多年的战友情,瑶光能想通再好不过。
他如今也没心思想其他的事了,最吸引他心神的人是擎苍。
第21章 前途未卜
在这样风雨欲来的局势下,很快到了白浅的生辰。
因着玄女一直待在军营,也很久没见白浅了,她特意带上了桃花醉和白真准备的生辰礼物到了昆仑虚。
神仙的生辰向来过得随意,白浅拉着她到了昆仑虚的酒窖里,也算个僻静处两人庆贺一番就够了。
两人在空旷的酒窖里席地而坐,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坛子。
玄女和白浅碰了个杯,她对着地上明显不是她带过来的两瓶桃花醉点了点下巴,笑得很是暧昧,“啧啧,没看出来墨渊上神还挺上心的。”
那是墨渊为了白浅生辰,专程去十里桃林折颜那里讨来的,果然墨渊上神娇惯他十七弟子的传言也不是空穴来风,其他弟子可没有这样的待遇。
其实早从瑶光对白浅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态度里,玄女便隐约察觉到了些端倪,墨渊上神对浅浅可能不止是师徒情谊这么简单。
她起初还不敢确认,借着日常相处中有意无意地观察,终于是肯定了心中的猜想。
喜欢一个人,不管再怎么遮掩,也总是会在相处间露出踪迹。
况且,墨渊上神也并没有隐瞒,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想过墨渊会喜欢上自己的徒弟,也就无从发现,身处其中的白浅更是当局者迷。
她倒是觉得墨渊喜欢上白浅这事合情合理,墨渊素来沉闷寡言,大抵就是会被白浅这样天真活泼的性子吸引,恰似冰雪遇上骄阳。
白浅被她这搞怪的表情弄得一愣,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就参悟了她话里的玄机。
反应过来就是一惊,面色惊恐地伸手捂住了玄女的嘴巴,“你别胡说,那可是我师父。”
见玄女眨了眨眼睛,她这才将手放下,只感觉自己浑身不自在。
明明她之前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可玄女这话一出,她就突然炸了毛,心绪一团乱麻。
玄女见她这般惊慌失措,反倒有些不解:“墨渊上神向来对你有求必应,百般纵容,这样的偏爱,你难道不喜欢?”
不应该啊,白浅不是应该很喜欢墨渊这款吗?怎么看起来这么抗拒?
见她越说越没边,白浅搓了搓胳膊,眉宇间添了几分羞恼,没好气道:“我那是尊敬他老人家,而且……”
话到此处突然顿住,脸上竟有些不好意思,这副扭扭捏捏的模样,让玄女大感稀奇。
她忍不住歪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将脸侧在一边的白浅,追问道:“而且什么?”
白浅眼见瞒不过去,也没想再瞒下去,索性心一横,语速极快地吐出几个字:“我有心上人了。”
“什么?”玄女一口酒差点喷出来,连忙放下酒瓶,“谁啊?”
白浅这些年一直待在昆仑虚,也没去过其他地方,难不成是她某个师兄。
她心里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白浅见她这副惊掉下巴的模样,也不卖关子,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意,“他叫离境。”
玄女闻言眉头拧得更紧了,满脸茫然,“离境?这谁啊?”
“他是翼族的二皇子。”白浅抿了口酒,语气缱绻又认真。
“擎苍的儿子?”玄女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
他们对这几年对擎苍那是严阵以待,百般提防,谁曾想,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白浅竟然和他儿子暗生情愫了。
见白浅点头,玄女追问:“你怎么会和翼族扯上干系呢?难不成是上回你被掳去大紫明宫时相识的?”
白浅见她神情激动,以为是擎苍的恶名连累了离境,忙不迭地为心上人辩解,“离境和擎苍全然不同,他绝非野心勃勃之辈,等你见过他便知晓了。”
白浅这副身陷情网、满眼维护的模样让玄女沉默了。她该如何开口?或许用不了多久,她和她的情郎便要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了。
玄女定定地看着白浅的眼睛,沉声问道:“浅浅,你当真想好了?”
“当然,我都已经打算写信告知阿爹阿娘了。”想起离境不在乎她的男儿身,执意追到昆仑虚,顶着大师兄的压力也要打动自己,白浅就满心满眼都是甜蜜和幸福。
“玄女,身为我唯一的好朋友,你定然是会祝福我的对吧?”玄女的态度,让白浅有些在意。
玄女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看着白浅满是憧憬的眼眸,她选择实话实说。这种事瞒不住,再者浅浅也并非孩童,让她知情才有选择权。
“浅浅,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军营吗?”
“为什么?”白浅一脸疑惑,不明白话题怎么就转到了这里。
“因为天翼两族,很大可能要开战。”玄女咬着嘴唇,看着白浅突然苍白下来的脸,狠心又加了一句,“而且,就在不久之后。”
此话就像是一盆凉水,兜头泼到了白浅头上,直接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她还想再挣扎一下,想问问玄女是不是在说笑,可是看着玄女脸上的凝重,想起擎苍在四海八荒的凶名,心头那点侥幸也消失了。
怪不得玄女听到离境的身份时那么震惊。
若是天翼两族当真开战,那她师父定然是要亲赴沙场;而离境身为擎苍的儿子,又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那他们两人之间,还有可能吗?
越想越绝望,白浅陷入到自己悲观的情绪中无法自拔。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白浅愣愣地抬头,撞进玄女满是担忧的眼神里。
“浅浅,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和离境早做准备,不至于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才被打个措手不及。”
玄女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很是心疼,忍不住宽慰她。
“也许事情并没未到到糟糕的地步?你不是说离开镜和他父亲不同?擎苍纵使开战,明面上与青丘也没有直接瓜葛,若是离境脱离他父亲的掌控,你们之间也不是没有出路。”
白浅这才渐渐冷静了下来,听到玄女这话,她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
对呀,离境虽然是翼族二皇子,可他并不受擎苍待见,他性子也温润淡泊。
或许,为了她,离境真的愿意不上战场呢?
想到这里,她勉强对着玄女扯了下嘴角,心里却还是不可避免的蒙上了一层阴影。
见她听进自己的话,玄女悄悄松了口气。她这话当然是安慰白浅的,擎苍此人,在翼族就是一言堂,说一不二,离境想要脱离他的控制,谈何容易?
如今两人的境遇,让玄女想起了当年的墨渊和少绾,也是天魔两族势不两立,最后落得个悲剧收场。
她只盼着浅浅能得偿所愿,莫要重蹈他们的覆辙,否则以浅浅的性子,怕是要让她痛彻心扉,久久难以释怀了。
说到底,也是孽缘。怎的浅浅第一次心动,就遇见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
第22章 翼族叛乱
知道白浅心里不痛快,玄女索性陪着她喝了个酩酊大醉,两人就在酒窖沉沉睡去。
次日酒醒后,玄女立刻返回了军营。
白浅则是去找了离境,她不知道离境会做什么选择,也预感这段感情前途未卜,但她不愿意轻易放弃,不管如何,至少她尝试一次。
没过几日,玄女便收到瑶光急召回到了昆仑虚。
擎苍大约是刚养好了被墨渊重创的伤势,便迫不及待地集结大军,亮出獠牙,正式向天族宣战了。
或许是为了彰显他破釜沉舟的决心,擎苍竟将离境这个在他眼中胸无大志、还与墨渊弟子纠缠在一起的儿子,打成重伤丢到了昆仑虚山脚,任其自生自灭。
白浅哪里能做到见心上人奄奄一息却视而不见,况且离境已经答应她绝不会上战场,她理所当然的以为是因为离境违抗命令,才被擎苍拿来杀鸡儆猴。
在她的苦苦哀求之下,墨渊终究心有不忍,只得点头收留救治离境。
玄女得知这事却是心头一突,叫上瑶光一起见了墨渊一面。
翼族大军在擎苍的率领下尽数集结至若水之畔,野心直指天族,天君这才急派了天族皇子亲自到昆仑虚,请墨渊和瑶光领兵出征。
虽说他们皆是对天君的作风颇为不齿,但出兵还终究要天君这位天族首领点头,否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军令一下,昆仑虚上下即刻整装待发。
墨渊是主将,玄女与司音他们一行十七个弟子也都各自领了职,皆是意气凛然。
二十万将士列阵于天门,天君登台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大军便浩浩荡荡地开赴若水之畔,誓要荡平翼族叛乱。
两军交战,若水之畔尽是硝烟滚滚、杀气冲天。
玄女一身银白盔甲,端坐于战马之上,看着两方兵马为了自己族群的利益浴血厮杀,心中只剩坚定。
很快她便在瑶光的指挥下,率领一队人马迅速结阵,手中的水曜剑骤然出鞘,剑气横贯天际,化作万道流光将迎面而来的箭雨尽数击碎。
身旁的观风也双手结印护住周围的将士,两人配合十分默契,成了天族阵营里不可忽视的一道防线。
这是玄女第一次上战场,她从一开始就摒弃心中所有杂念,战场之上容不得她迟疑,只能心无旁骛,全力杀敌。多死一个敌人,天族将士就能一分减少伤亡。
白真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身上深浅不一的伤口忍不住心疼,却也只能压下心中焦灼,全力配合她。
因着他的加入,她麾下伤亡人数锐减。折颜出手炼制的药,也没辜负他的盛名。他虽人不在,但也算为天族出了一份力。
等到休整间隙,两人坐在帐篷里,白真取来药箱,小心翼翼地为她处理肩头的伤口。
翼族法术与天族本源相悖,她被翼族法器伤到,白皙的肩头上,一道长长的刀口,周围翻起的血肉泛着青黑,光是看着便触目惊心。
白真紧蹙着眉头,一点点用法术清理干净伤口,再倒上折颜特制的药粉,生怕再弄疼了她。
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玄女有些好笑,“四哥,不用这么小心,我不疼的。”
白真闻言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那是,我们的玄女上仙是何等的厉害啊,哪里是我等这样的血肉之躯,简直是钢铁铸造的。”
他语气很冲,但手上的动作却依旧轻柔。
玄女知道是自己方才拼命的模样吓到他了,难免心虚,讪讪一笑,“我这不是知道四哥你在,所以才敢追过去嘛。”
闻言白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麻利包扎好伤口,一边替她整理好衣襟,一边无奈叹气,“你就只管吓你四哥,哪天给我吓死了,你就称心了。”
亲眼见到她追着翼族大将闻啸不死不休的模样,天知道他当时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那闻啸是擎苍的得力干将,若真被逼急了拼死反扑,玄女能否全身而退还是未知数。
若非顾及这着她在将士们面前的颜面,他当时真想好好教训她一顿。
“那不行,四哥要是死了谁来惯着我?你不许死。”玄女皱了皱鼻子,强行将自己窝进了白真怀里。
白真哭笑不得,避开她的伤口将她抱紧,“你这人未免也太霸道了。”
玄女原本在战场上紧绷的心绪,在白真怀里彻底放松了下来,语气理所当然,“我就是这么霸道,你就是死了我也要照样缠着你。”
“好哇,从前斯斯文文,如今却是彻底不装了,可怜我白真,真是上了你的当了。”白真低头轻轻碰了下她的额头,满眼控诉。
玄女仰头,用额头回敬地碰了回去,坏笑道:“谁叫你自己撞上来的?我告诉你,都是我的人了,想跑也晚了。”
“哎呀,你这个坏女人,我跟你拼了!”白真故作悲愤,话音未落便附身堵上了她的嘴,两人唇齿交缠,你来我往。
帐篷外,特意前来找白真的白浅脚步一顿。她原本是受她九师兄令羽所托,前来感谢她四哥的。
先前令羽身陷重围,眼见为了救她就要丧命于翼军刀下,多亏了白真顾着玄女的同时,一边还顾及着她,及时出手救下令羽,要不然现在令羽怕是已经魂归天地了。
知道现在两人估计没时间见自己,要不然也不会自己都到了帐篷外也没出声,她摸了摸鼻尖,识趣地转身离开。
听到脚步声走远,玄女没忍住握紧拳头捶了下白真的胸口。
白真伸手握住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唇边溢出几个字,“专心点。”
这样的温情也未持续多久,很快便被战火碾碎,所有人迅速收敛好心绪重整旗鼓,开始迎接翼族新一轮的攻势。
连日的厮杀,将若水之畔的的土地都染成了暗红色,每一寸都埋着血肉。
翼族的攻势从最初的凶猛凌厉,渐渐变得疲软散漫。
反观天族阵营,在墨渊这个不败战神的运筹帷幄之下,将士们气势如虹、越战越勇,每一次冲锋都带着势如破竹之势。
眼见着翼族兵败如山倒,穷途末路的擎苍却拿出了天族的阵法图。
他飞身立于阵前,黑袍猎猎作响,语气满是嚣张和得意,“墨渊啊墨渊,你以为今日你真的能挡住我?看看这是什么?”
第23章 东皇钟
想到墨渊即将成为自己的手下败将,擎苍显然心情极为舒畅。
他脸上带着怜悯,“今日,我便踏平你的大军,擒你归营,再率翼族铁骑直捣天宫,将那无能的天君拉下马,这四海八荒的主人,只能是我擎苍!”
擎苍早鄙夷深入骨髓,那样的一个碌碌无为的废物,凭什么坐拥最高权柄,统领四海八荒?
可让他失望的是,对面的墨渊听到阵法图丢失这等大事,竟依旧稳如泰山,脸色不见丝毫慌张,仿佛只是听见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墨渊只看了一眼身侧面色苍白的司音,随即握紧轩辕剑直指擎苍,“擎苍,你因一己私欲挑起两族战火,致使生灵涂炭。
你若真觉得一张阵法图便能助你成事,那你未免太小看了我墨渊,也太小看了我天族儿郎。”
说罢,墨渊便已然化作一道流光攻了过去,轩辕剑直直刺向擎苍,两人瞬间战至一团。
激战中的擎苍眼见墨渊当真没有将阵法图丢失一事放在眼里,又猛然察觉瑶光此刻竟未出现在阵前,他心下一沉,立马意识到自己上当了,这分明就是墨渊设下的圈套。
可此刻他被墨渊死死拖住,根本抽不开身。明白了这点的擎苍惊怒交加,下手更加狠厉,攻势愈发疯狂。
而见到擎苍拿出阵法图,自家师父看自己的眼神,白浅手指猛然收紧,力度大到仿佛要捏断手中的玉清昆仑扇。
擎苍是如何得到阵法图的,答案不言而喻。
昆仑虚弟子忠心耿耿,不会出现叛徒,而翼族之人也不可能轻易潜入昆仑虚,那便只有一个人能拿到。
“离境!”白浅咬着牙,挥舞着玉清昆仑扇将周遭冲上来的翼族将士瞬间扇飞。
她没想到离境竟真的会做出偷阵法图的事,脑海中回想着他曾经说过的话,“不论如何,我都不会放手,与你在一起,才是我的选择。”
那时的她满心欢喜,感动于离境的为她放弃一切,甚至在盘算着带他回青丘见自己爹娘,畅想着两人相守一生的场景。
可这一切,原来都不过是水月镜花,经不起一点波澜。
他不仅背叛了自己,甚至借着她的情意设下了圈套,关乎着天族将士性命的阵法图也不过是他的投名状。
当初玄女一再坚持“防人之心不可无”,要将阵法图换成假的,她还只当是玄女多心。
可今日看来,若非如此,擎苍拿到了真图,天族将士又要添多少伤亡,而她,又该如何面对师父,面对整个四海八荒?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逼离镜背叛擎苍与翼族,若他不愿,大可从一开始就直言相告,而不是与自己说尽甜言蜜语,到最后告诉她,这只是美男计加苦肉计而已。
将她所有的真心和安排都都贬得一文不值,原来她的心疼是自作多情,她的期待是愚不可及。
或许在他眼中,自己就是个被情爱冲昏头脑的傻瓜,说不定还会在暗中嘲笑几句。
悔意与羞愤涌上白浅心头,手中的玉清昆仑扇挥舞得更加凶狠了。
在白浅悲愤交加,继而英勇杀敌,活像个杀神一般之时,翼族的大皇子离怨已经被悄然绕后的瑶光所生擒,剩下的十万大军群龙无首,瞬间被天族将士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等瑶光押着离怨回到若水之畔,擎苍已经和墨渊交战无数回合了,两人打得难舍难分。
自知自己这次是真的彻底败了,擎苍气息紊乱,却无一丝颓败,狰狞的面孔上满是阴鸷,东皇钟从他手中缓缓升起。
“墨渊,我擎苍今日败了,可你也休想全身而退。”
擎苍赤红着眼睛盯着墨渊,声音嘶哑,“本君纵然今日身殒,也要拉上这四海八荒为我陪葬!”
说罢,磅礴的法力注入东皇钟,钟身上镌刻着的符咒亮起血红色的火光,钟内翻涌着红莲业火,即便是几百里外的生灵都能感受到那恐怖的威压,众人无不大惊失色。
墨渊自东皇钟现身那刻便脸色巨变,见他果然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厉声喝道:“擎苍,你难道忘了,东皇钟一旦催动,三界生灵无一能够幸免,那些追随你的翼族子民你也全然不顾?”
擎苍闻言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凉薄,“他们既是本君的子民,那便理应和本君共进退,能与本君一同葬在东皇钟下也是他们的福气。”
既然他的霸业成空,那翼族的存亡与他又有何干系?
墨渊了解擎苍,他当然知晓言语无法撼动擎苍的决心,目光沉沉地扫过下方的玄女,微不可察的点了下头,手中的轩辕剑再次爆发金光,朝着擎苍猛攻而去。
看懂墨渊的暗示,玄女笑着颔首回应,随即从怀里取出一枚莹白色的丹药,毫不犹豫吞入口中。
丹药入体的一瞬间,她周身修为节节攀升,法力激荡间,竟有突破上神之境的迹象。
此时,若水之畔的上空越发阴沉,乌云如同墨汁般不断汇聚,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云层中蛰伏。
只是在场之人都被东皇钟带来的压迫所震慑,只有少数人注意到。
立于玄女身侧的白真和瑶光,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她在做什么,看到她修为不断攀升、好似失控的灵力时,两人心头同时一震。
抬眼看向天际,云层中翻涌着的杀机,已经印证了两人心中所想,具是脸色大变。
白真猛地上前死死抓紧她的手臂,语气里满是惊慌,“玄女!你疯了不成?”
这种时刻强行突破上神之境引来雷劫,除了玄女想要借助天地之威摧毁东皇钟,白真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但这无异于以命相赌,稍有差池便会魂飞魄散。
瑶光也拧紧了眉头,面色严厉,“玄女,莫要冲动!”
她知道自己这个徒弟一向胆子大,但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连这样的方法都敢一试。
“有墨渊在,不用担心,便是天塌下来,再不济还有为师顶着,何须你以身试险?”
上神雷劫原本就横亘在众仙面前的天堑,纵使耗费千万年打磨,也未必能够得偿所愿。
更何况她现如今是强行提升修为,根基虚浮不堪,这样的情形下渡劫,说是九死一生都是往好听了说,实则和自寻死路没多大区别。
第24章 借天劫
察觉到白真和瑶光的担忧,玄女心中升起愧疚,自己似乎总是让他们挂心。
可这是她与墨渊上神早就商定好的计划,她即使愧疚,也得继续。
当初预感到擎苍要叛乱时,她便想到东皇钟定然会成为天族心腹大患。
她私底下找到墨渊,询问他是否有万全之策。
墨渊沉默半晌,神情凝重地告知她,一旦东皇钟开启,那即便是他也不过压制片刻而已。
若想要完全降服,唯有以强大的元神生祭,方能换上几万年的天平。
看懂墨渊眼里的决绝,玄女心中了然,他怕是早就做好了挺身而出的准备。
这个方法,先不说后续隐患,只说用这般沉重的代价换来区区镇压几万年,这实在太不划算了。
玄女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语出惊人,“借天雷之力,能否将东皇钟彻底摧毁?如此不可控的法器,留在世间,终究不稳妥,我们何不永绝后患?”
墨渊惊讶于她的胆识,也明白她口中的天雷要怎么个借法,随即认真思索了起来。
东皇钟最棘手的莫过于钟内的红莲业火,若真要以天雷毁钟,届时,玄女若真能够晋升上神,玄狐属水,乃是极阴体质,加之她还身怀红狐血脉,借助雷劫压制红莲业火,未尝不能收服。
可这终究只是理论,玄女能否扛过这几重风险,仍是未知数。
墨渊将其中的凶险告知了她,言辞间满是不赞同。
虽然玄女并非他的弟子,但也是他看着一步步走到如今这般模样,感叹她小小年纪便比大多数人都聪慧有大局观,他如何舍得玄女去冒这般九死一生的风险?
他神情严肃,“这并不是你的责任,眼下这般境况,自有我们上一辈的人来扛。”
可玄女心意已决,此计虽凶险但却比直接献祭来得好,至少还有一丝希望。
“即使我失败了,有上神在身旁看顾,捞回我的魂魄对于上神来说只是小事一桩,昆仑虚后山用来安放魂魄的金莲,上神不至于舍不得吧?”
玄女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纵使自己舍生取义了,她就不信这么多上神没办法救回她。
墨渊闻言一怔,他知道司音常常去找金莲说话,但并未发觉其中关窍,玄女怎会知晓这个秘密?
说漏嘴的玄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司音带我去看过几回,我也是无意间察觉了魂魄的气息。”
见她态度坚决,且连退路都想好了,墨渊最终还是被说动了。
几番商议后,定下了计划,墨渊在一旁全力配合,若玄女最终不敌,他便亲自替她抗下雷劫,将玄女送出。
反正若是这计划行不通,他终究要走上元神献祭的老路,多受几道雷劫,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她的上神劫还遥遥无期,但只要不怕风险这其实是最容易解决的一环。
墨渊手中便有提升修为的丹药,不过他素来不用,丹药提升远远不如自己踏实修炼来得稳固,但对于玄女来说却是最适合不过。
望着玄女毫不退缩的模样,墨渊再一次感叹,瑶光当真是收了个好徒弟。
对于墨渊问她为什么要选择走出这一步,玄女笑了,她说:“我生来便是这四海八荒的一份子,上天对我多有偏爱,我如何能在危难时刻,明明有能力与对策,却只是袖手旁观?”
她说的偏爱自然不是说笑,虽前半生也略微坎坷,可那也实在算不得什么,吃穿不愁还能修炼,已然强过这世间大多数生灵。
她从前觉得自己处处比不上白浅,但如今靠着自己的努力也追平了差距,能有今日的修为,不正是说明她从前做的是对的吗?
她修行速度如此迅速,不也是上苍对她的眷顾?所以她很早就不再是从前那个怨天尤人的玄女了。
况且,她没告诉墨渊的是,这一次是冒险,但同样也是她的机遇。
错过这次,她想积累晋升上神的功德,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虽然这种想法略带着一丝功利,但是上天明显是同意的不是吗?她伸手接住从窗外蹁跹而来的一片叶子。
墨渊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明显不属于昆仑虚的叶片,陷入了沉思。
百日艾,乃天地灵粹所化,得之可避厄难、洞悉虚妄,更能引途寻珍,是世间少有的机缘。
*
想到怀里的百日艾,她不再犹豫,轻轻抚开白真的手,对着瑶光和白真说了句对不起,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了东皇钟。
“玄女!”白真惊怒的声音散在风里,他伸手去拦,手指却只是划过她的衣角,眼睁睁看着她义无反顾地扑向危险的境地。
紫金色的雷电在云层中穿梭,低沉的气压也让在场所有人察觉到了异样。
有见多识广的喃喃道:“这是?上神雷劫?”
说罢,转头打量四周,想看看是谁竟在这种时刻渡劫。
擎苍从头到尾被墨渊一直压制着,东皇钟也处于待开启的状态。
他原以为墨渊是想全力阻止他开启东皇钟,但现在他明白了,对方竟然是在拖延时间。
望着天上翻涌的劫云,再看看玄女,擎苍心头大怒,更多的是不屑,一个小小的上仙,竟敢妄图借助雷劫坏他大事?
那今日便让她尝尝,自不量力的下场!
他骤然暴起,硬生生挣脱墨渊的纠缠,下一刻,方天画戟带着破空声,直指东皇钟下的玄女。
“敢坏本君的大计,本君先撕了你!”
面对着这致命一击,玄女却岿然不动,嘴角甚至扬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随着擎苍进入雷劫的范围,玄女双手结印的速度加快。
就在方天画戟即将刺到她的瞬间,她猛地将周身气息外放,雷劫彻底锁定了两人,满天的雷光仿佛一张巨网,将他们困在了中央。
“翼君,您自诩为三界顶尖的强者,想来这上神劫对您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吧?”她声音平静,好似在闲聊。
擎苍眼中闪过阴鸷,随即放声大笑,“原来这就是你们的伎俩,怎么?”他转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墨渊身上,“天族无人可用了吗?墨渊,派一个小辈出来送死,你也不怕惹人笑话?”
墨渊并未理会他的嘲讽,因为第一道雷劫已经降下了,紫金色的光芒直直劈在了东皇钟顶端,钟声发出沉闷的巨响,离得近些的差点被余波震伤。
玄女在雷劫和擎苍的双重攻击下节节败退,电光狂舞之间,两人护身的法力被雷电撕碎。
玄女闷哼一声,嘴里喷出一口鲜血,银白色的铠甲被染红,身形晃了晃目光却死死锁住擎苍。
擎苍更是惊怒交加,想要挣脱雷劫的力量却被牢牢束缚住,周身在雷电的灼烧下发出滋滋的声响,散发出焦糊的气味。
众所周知,雷劫一旦察觉到历劫中有旁人介入,威力便会成倍增加。
玄女咧嘴一笑,鲜血不断顺着她嘴角滑落,她神情竟格外愉悦。
“翼君,您最爱拉着人陪葬,眼下倒要给我这无名小卒垫背,我可是赚大了。”
第25章 擎苍自爆
“可笑!本君岂会与你这小小上仙同归于尽?”
擎苍虽然灰头土脸,但气势上却不认输,一边抵抗着在他身上游走的雷电,还不忘冲着墨渊的方向大喊:“墨渊,你枉为天族战神,不过是个躲在背后不敢正面相搏的鼠辈!”
看着擎苍癫狂的模样,玄女笑得越发开心了,“翼君,您再怎么不服气,墨渊上神身边也多的是我这样为他赴汤蹈火的人,您呢?”
她咳出一口血,眼睛亮得惊人,“为了自己的私心挑起战争,翼族子民不见得是真心为您的野心冲锋陷阵吧?恐怕巴不得您现在就死呢。”
话音刚落,第二道紫金雷劫轰然落下,再次精准地落在东皇钟顶端。
无数细小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血红色的符咒黯淡了大半。
东皇钟受损,擎苍发出一声惨叫,身躯在电光中抽搐。
周围沉寂的红莲业火也骤然爆发了出来,玄女手腕处的隔绝手环发出刺眼的白光,在一片火海中护住了她,将业火挡在了不远处。
可这手环也坚持不了多久,玄女只能祈祷雷劫来得更猛烈些,在此之前毁掉东皇钟,劈死擎苍!
雷劫似乎是知道了她心中所想,不过瞬息,第三道雷劫便穿透云层,比之前两道更加凶猛地落下。
东皇钟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开始震颤起来,纹裂越来越大,与钟相连的擎苍如遭重创,黑烟从他头顶升起。
见她嘴角含笑,擎苍握紧手中的方天画戟,忍着被雷差点劈散架的身躯,抬起方天画戟狠狠刺了过去,“你给我去死!”
玄女立在原地没动,心念一动,银光闪过,水曜剑便挡在了她身前,方天画戟被硬生生弹开,震得周围的业火都泛起了涟漪。
擎苍见状,反而低笑了一声,他嘴角带着血沫,气息萎靡,“你这女娃,倒是有本君几分血性。”
他眯了眯眼,“你是青丘的狐狸吧?为了天族殒命于此,又是何必?”
“翼君好眼力,我的确不是天族之人,但是,忘了告诉您,我是瑶光上神的弟子,叫玄女,能让翼君记住我的名字,我也死而无憾了。”
玄女身上的铠甲破破烂烂,又是一大口血吐出。
虽大部分雷劫的威力都由东皇钟和擎苍承受了去,可她也并非毫发无伤。
她苦中作乐地想着,今日还不知道要吐多少血,这么多的血要是用来种药,怕都是能种出好几朵血灵芝了。白白浪费了真是可惜,早知道带个瓶子进来,还能顺手收着。
很快第四道第五道雷劫相继落下,擎苍已经被劈得不成人形了,东皇钟上的裂纹也在不断扩大,玄女甚至能听见钟身碎裂的声响。
外界看着这般声势浩大、毁天灭地的雷劫,让众仙家生出渺小之感,无不心惊胆战。
瑶光和白真早在玄女进入东皇钟时就已围到了墨渊身旁。
白真脸色十分难看,握着拳头紧了又紧才没一拳打在墨渊脸上。
“墨渊上神,你知不知这有多危险,为什么要让玄女去做!”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红着眼眶,近乎嘶吼般地质问。
他后悔了,后悔当初心软妥协让玄女来参战。
哪怕事后玄女会恨他,可即便是玄女恨他,他也不想玄女不顾自身赌上性命去搏一个未知的结果。
说他自私也好,懦弱也罢,他从前都不是什么舍己为苍生之人,是谁都行,为何偏偏是玄女?
可是吼完这句话,看着墨渊眼里的愧疚,所有的怒火都泄了气,他无力地弯下了腰,只剩剧烈的喘息。
他其实都明白,这定然不是墨渊的想法,可他就是忍不住埋怨,他舍不得责怪明知危险还要挺身而出的玄女。
玄女并未做错什么,相反,她是在做拯救苍生的事,这是她的选择,他不能、也不该以爱的名义禁锢她。
原本也满心想要质问骂墨渊的瑶光,见白真从嘶吼到崩溃的模样,她张了张嘴,喉头哽咽,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嘴边。
她何尝不明白,自己这个徒弟从来都是有主意的人,她长长地吐了口气,试图压下心中酸涩。
她该为玄女自豪才对,她的徒弟,如今不需要躲在她的羽翼下,她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今日若是玄女渡不过,那就让自己来替她渡!
反正她已经活了几十万年,够本了,能与擎苍同归于尽,也算死得其所,瑶光忍住眼眶中的泪水。
一旁的白浅则早已泪流满面。她好似直到这一刻才终于缓了过来,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望着雷劫中几乎看不清轮廓的玄女,又看了看她四哥,最后将目光放在墨渊身上。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泣不成声:“师父,玄女她……她会不会……”
墨渊面色动容,虽然是他配合玄女完成这个计划,但此时看着玄女如此艰难应对,他也在怀疑自己是否做对了。
他声音发涩,“十七……”他环视四周,看着气氛压抑的众人,坚定保证:“有我在,她不会有事。”
身处雷劫中心的玄女还不知道众人在为她落泪。她此刻将墨渊给她抵抗业火的所有法器,一件一件套到身上,玉佩、簪子、法衣全副武装。
此时的擎苍已经发了狂,自知今日难逃殒命于雷劫之下的结局,催动着红莲业火想要将她一并带走。
他叱咤三界一生,竟然会栽在瑶光的一个小弟子手上,憋屈和不甘简直要将他淹没了。
直到第九道雷劫落下,东皇钟已经支撑不住,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一阵剧烈震荡,钟身从裂纹处开始分崩离析。
擎苍自然也明白东皇钟碎之时,便是他殒命之时,看着正全力抵抗红莲业火的玄女,眼里闪过疯狂。
“想要本君死?没那么容易!”他嘶吼着,全身的法力汇聚于心脉之处,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冲向玄女。
玄女虽然在抵抗业火,但从始至终都关注着擎苍,就是为了防他这一手。
擎苍虽然不择手段,但也是从上古活下来的枭雄,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自己阴死,那是不可能的。
他极有可能在穷途末路之时选择拉上自己自爆!
看出这个苗头,玄女当机立断拿出太虚乾坤伞,将自己护了个严严实实。
这可是当初母神的防御法器,以擎苍的功力想要破开,即使是自爆,那也是痴人说梦。
擎苍显然也认出了这把伞,他眼里闪过屈辱和恨意,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了。
如同东皇钟一般,他身体开始出现裂痕,从眉心处蜿蜒至全身。
在靠近伞面时,他身体骤然炸开。
狂暴的能量如同海啸般席卷四方,所过之处,空间被撕裂,与接踵而来的雷光交织在一起,齐齐撞向玄女所在之处。
第26章 一线生机
伞面上符文瞬间亮起,层层叠叠的光盾在伞骨处凝成实体。
伞内的闭上眼睛的玄女只觉得一股巨力被太虚乾坤伞挡在伞外,随后睁眼只见外界一片混沌。
擎苍的身躯在自爆中湮灭,只剩一股股的戾气缓缓散去。
玄女缓缓松了口气,擎苍终于死了。
早料到擎苍不会乖乖等死,墨渊为了她的安全,差点将宝库内的所有防御法器都给她带上。
这把伞,墨渊交到她手上时眼里带着郑重,这把伞代表的不仅仅是法器,也是认可。
好在,这把伞足够厉害,也愿意供她驱使。
要知道高阶的法器大多有着自己的傲气,更何况它的原主人还是母神。
要不然,今日擎苍自爆就够她喝一壶了。
但是眼下还不是真正能放松的时刻,东皇钟彻底崩坏了,碎片在一片火光与雷光中飞溅。
原本禁锢着的红莲业火,已经开始顺着裂缝往外渗,现在的她她需要借助雷劫的威力,压制住业火。
擎苍竟然自爆了!若水河畔一片死寂,所有人僵在了原地,残存的翼族将士更是一脸灰败。
早在擎苍祭出东皇钟的那刻,他们就已经慌不择路了,眼下擎苍身死,其中大多数心中竟升起了一股子庆幸。
随即又想到,他们翼族已然战败,君主更是企图毁灭四海八荒,他们翼族还有日后可言么?
在察觉到擎苍自爆的那一刻,白真和瑶光几乎同时想冲进东皇钟内,只是被墨渊拦下来了。
不等两人发作,墨渊就急忙开口解释,“她身上带着母神的太虚乾坤伞,不会有事,你们这时候闯进去,只会帮倒忙。”
瑶光听到玄女带着这把伞,稍微冷静冷静下来,顺手拉住了心急如焚的白真,安抚道:“若真如此,那就再等等,不要冲动!”
“是啊,真真,玄女没事,你现在进去才是害了她。”折颜几步上前拉住白真,语重心长地劝道。
折颜原本没打算来这一趟,谁知竟感应到玄女在若水之畔渡上神劫,心头狂跳,这才赶了过来。
见到来人是折颜,白真终于冷静了下来,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语气带着祈求,“老凤凰,真的会没事吗?”
这还是折颜第一次见到这么脆弱的白真,从小到大的他都是高傲的、洒脱的,暗叹这情爱一事果然磨人,也最能改变人。
他心里也不是滋味,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就算是我们老骨头合力也未必能破开这把伞的防御,擎苍还做不到。”
他生怕白真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事,又加上一句,“若有意外,我定然不会袖手旁观,你先冷静一点,才能帮到小丫头,明白吗?”
白真咬紧牙关,满脸悲戚,在折颜严肃的眼神下,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
折颜这才放心,见到眼睛都哭肿的白浅,折颜叹了口气,递过去一张帕子,“玄女吉人自有天相,莫要再哭了。”
白浅抽泣着伸手接过帕子,胡乱地擦了把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汹涌的泪意。
她没想到今日是这般展开,从前那样柔弱的玄女,竟如同战神一般冲向擎苍,独自一人去解决东皇钟。
她明明比自己还要小上几万岁,却已经有这样的觉悟和实力,担起这么重的担子。
在自己为了那所谓的爱情伤春悲秋之时,玄女却在和师父想办法解决东皇钟,为四海八荒的安危筹谋。
白浅头一次痛恨自己的懒散,若是自己平日里勤奋些,多花些心思在修炼上,今日是不是能替玄女分担些?自己何至于只能在一旁看着,连上前都只是拖累?
终究是自己太没用了,连替她分担半分的能力都没有。
“你有把握?”见众人如丧考妣,折颜一下一下将折扇拍在手心,对着身旁的墨渊传音问道。
墨渊定定看着正和红莲业火较劲的玄女,抿了抿唇,“或许?”
“或许?”折颜停下动作,惊讶地望向墨渊的紧绷的侧脸。
墨渊从来都是个稳妥性子,折颜还以为他和玄女设下今日的计谋,是有着什么万全之策。
他将折扇按在手心,脸上带着惊诧和苦涩,“墨渊啊墨渊,我今日才知晓,你竟然也是个赌徒?”
折颜不动声色地扫过众人,“你可知道,若今日玄女出了什么意外,你……”
若玄女出了什么意外,这几人怕是要恨死墨渊了。
墨渊明白他的未尽之语,“不会,这是玄女的机缘,也是我的劫数,若她失败,自然也是我历劫之时。上天有好生之德,赐我一线生机。”
闻言,折颜脸色大变,打量着墨渊的脸,见他是认真的,倒吸一口凉气,“这、想不到你和玄女还有这样的缘分?你如何知晓的?”
他们这样的神仙,虽能推演卜算天机,可身处劫数中,往往是劫数一起就已身陷囹圄而不自知。
“其实,你当初带着她来到昆仑虚的那一刻我便有所感应,只是当时我不明白这种感应从何而来,但就在她找我谈东皇钟的那日,我终于获得一丝明悟。”
折颜点点头,“所以,你才会答应这件事?我就说你不是那等不顾后果之人。”
明白了事情前因后果,折颜对于玄女能否渡过雷劫一事,又多了几分信心。
看来上天还是眷顾墨渊的,渡不过也无事,大不了就是墨渊应劫,玄女还年轻,有了这次的经历,日后总能找到机缘晋升上神。
她有救世之心,上天总会给她机会。
看着身后目光带着敬仰和期盼的几万天族将士,折颜眉心舒展开来,小丫头片子真是了不得。
被众人敬仰着的玄女看不见折颜脸上的慈爱,她此时十分狼狈。
她抬手将身上的防御法器一件件撤下,再烧一会儿就彻底报废了。
反正她的目的是收服业火,倒不如赶紧将这些宝贝收起来,她心疼得紧。
红莲业火如同跗骨之蛆缠着她,还有天上不时落下的雷劫紧追不舍,她只能化为真身承受着雷劫的摧残,借雷电克制业火。
体内的红狐血脉如同水磨功夫一般的引导着业火,只一丝入体,她便感觉到魂魄都在剧烈颤抖。
与此同时,雷电顺着她的经脉游走,在她体内肆虐,玄色的毛发在紫金色的电弧中劈啪作响。
八条尾巴在空中摇曳,其中一条尾巴尖端的红色毛发燃着火焰,两股狂暴的力量互相冲撞、撕扯,试图将她彻底撕碎。
第27章 收服红莲业火
雷劫一道比一道更加狂暴,就连观看的众位仙家掌心都不自觉的沁满了冷汗。
白真眼睛布满了血丝,神情麻木,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鲜血。
折颜眼疾手快,一扇子打在他的头顶,厉声喝道:“真真,回神!”
白真浑身一颤,闭了闭眼,眼角落下一滴泪砸在地上。
折颜脸上的厉色散去,叹了口气,“你若敢出什么幺蛾子,等小丫头出来,我可不帮你说好话。”
白真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意。沉默地看着雷劫中心苦苦支撑的玄女,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
见他如此,折颜也知道,在玄女渡劫成功之前,再多的安慰都不过是徒劳,便也不再多言。
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道雷劫了,玄女只觉得自己意识已经麻木了,只躯壳在不断重复引导着业火。
她飘飘忽忽地想着,这业火脾气也是够犟的。
她想起小时候,周围那些嘲笑讥讽她的人,她挨过的欺负和白眼,父亲的无视和母亲的贬低。
若是自己今日败了,说不定私底下又要如何编排她。
她暗自苦笑,果然自己就是这么小心眼,这种生死关头想的居然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明明还有许多更值得她牵挂的人和事,现在师尊和四哥定然很担心自己吧?还有浅浅,估计还会哭鼻子。
又想到说不定四哥也会哭,她还没见过四哥掉眼泪的模样呢,想来定是十分惹人怜爱。
也可能在生气,说不定等出去还会骂自己一顿。
又是一道雷劫落下,打断了她的思绪,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嘶吼。
看着依旧冥顽不明、和她极限拉扯的业火,她心一横,索性张开嘴巴,将周围的业火尽数吸入口中。
业火入喉的那一刻,肉身好似融化,连感知都变得模糊起来,极致的疼痛让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五脏六腑被点燃,元神在烈焰中蜷缩颤抖。
不断有天雷落下,她只剩尾巴轻微动弹了一下,勉强证明她还活着。
两股力量在她体内相撞,她身体不断向外渗血,连血液都带着火星。
半空之中,巨大的玄狐一动不动地趴着,雷劫一道道落落在她身上,熊熊烈火将她包裹住,周围的火焰还在不断向她靠近。
周遭的空间好似都被红色火焰带来的高温扭曲,若水之畔的河床都在这灼热的气息下裂开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金乌西沉,若水之畔依旧亮如白昼。
众人依旧站在原地,无人离去。天族阵营的人自然不肯轻易离去,而翼族之人身为败军根本不敢擅自离开,也只能局促地留下。
玄女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天君神色难辨。玄女是瑶光的弟子,此次也是为了天族而战,可她终究是青丘出身。
早在她升上仙时,天君便暗中打探过打玄女的过往,也曾有将她纳入联姻的考量。
可在知晓她和狐帝四子的纠葛后,便断了这丝念想,他是想联姻又不是结仇,只是仍旧有些许惋惜。
可眼下,若玄女渡过上神劫,那青丘便又多了位上神,还是具有威望的上神,思及此,天君促成天族与青丘联姻的想法愈发坚定了。
太晨宫中,东华帝君目光透过虚空,注视着若水之畔玄女的身影。
他此刻挺直腰板端坐在蒲团上,拇指和食指不断摩挲着,全然不似平日里慵懒的模样。
身为曾经的天地共主,墨渊的劫数他心头有数,因果循环自有定数,他无意插手。
可如今,四海八荒的命盘,已然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回想起当初在瑾虞宫见到的玄女,他挑了挑眉,低声呢喃道:“生机?啧,既然墨渊的天命能改……”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的命数也并非不能撼动?这倒算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天道还真是有意思得紧,给他们设下劫数,即使是他也不过是提前察觉,最后不管如何挣扎都只是推动劫难的进程而已。
但现在竟然又给他们留下生机,他们上古神只的命数,因为玄女的意志,生出了变数。
这玄女难不成是祂亲生女儿?否则上神的命数哪里有那么好改的?那原来的玄女的命数又该如何解释?东华理不出个头绪。
但无论如何,只要没有危及到四海八荒、又是天道允许的,他也不会发癫非要搞个清楚明白。
身子一歪,他又重新躺回软榻,随手抓起一旁的佛经,吩咐道:“太晨宫备上一份贺礼。”
重霖躬身应下,心中掀起波涛骇浪。
帝君既然吩咐准备贺礼,那便意味着玄女上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上神,且是在万众瞩目之下,身披荣光成就的上神。
他眼里闪过敬佩,毁东皇钟、灭擎苍、收业火,这等壮举竟真的做成了,实在是奇女子也。
若水之畔雷声阵阵,就在众人为玄女捏一把汗、以为她撑不下去之时,天空中燃烧着的火焰缓缓向中心的狐狸虚影聚拢。
像是会传染一样,原本只在一条尾巴上跳动的火焰,骤然窜向其他其余七条。
刹那间,黑的发亮的八尾玄狐,每一条尾巴尖上都燃起了猩红的业火。
而在她身下,一朵由火焰形成的巨大红莲缓缓绽放,又缓缓合拢,将她包裹在花心之中。
“成了!”墨渊长舒一口气,紧锁着的眉头终于松开。
周围人听到墨渊这话,悬着的心齐齐落地。白真期满眼盼地看着红莲中心,可转念又想起雷劫还没有完,刚松开的手又紧握在了一起。
瑶光和折颜脸上带笑,只要收服了红莲业火,上神劫实在不足为惧。
事实也如他们所料,玄女虽然为了收服业火吃尽了苦头,可得到的好处也显而易见。
红莲业火可燃尽世间所有罪孽,一旦沾染便是不熄不灭,往后三界谁还敢轻易招惹她?
现在她体内业火在不断奔腾流转,原本破损的经脉仿佛已经被业火所代替。
一枚如同火星般的猩红毛发出现在她眉心处,玄女猛地扬起八条燃烧着的尾巴,朝着头顶的雷劫发出一声嘶吼。
“早点渡完,早点结束。”她在心头默念,这都已经是第三天了,她余光甚至还能看到下方又多了很多过来看热闹的身影。
原本井然有序的雷劫顿了一下,下一刻密密麻麻的雷光倾泻而下,像是瀑布般直接将她淹没。
玄女咧了咧嘴,她的确想早点结束,可这未免也太狠了吧。
直接把她肉身都劈成渣了,又在瞬息间重组,一条全新的尾巴渐渐凝聚成型。
紫金色的雷光与鲜红色的业火相撞,活像是要将天地撕裂一般,底下众人被刺眼的亮晃得睁不开眼。
好似过了许久又好似转瞬之间,天地间的嗡鸣声骤然停歇,只剩余音在云层中翻涌慢慢消散。
先前遮天蔽日的乌云缓缓褪去,露出一片澄澈的湛蓝色
第28章 晋升上神
巨大的九尾玄狐虚影仰头长啸,散发出圣洁又凶悍的气息,玄女的身影静静浮现。
周身环绕着金色的光芒,先前被劈碎的身躯此刻宛如琉璃锻造,每一寸肌肤都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原本破碎的法衣,此刻已经焕然一新,黑红相间的法衣无风自动。
她睁开紧闭着的双眼,眸中似有星辰流转,眉间那颗红痣仿佛也跟着活了过来,如同跳动的火焰。
甘霖自天际洒落、百鸟争鸣之声响彻云霄、五彩的霞光铺满苍穹,与撒下的金光漫过若水之畔的焦土,满目疮痍刹那间重焕生机,绿草破土,繁花绽放,好似从没经历过战争与劫难。
“玄女上仙成神了!”
一片寂静中,不知道谁率先反应过来,高声喊了一句,接着就是巨大的欢呼声席卷整片若水之畔。
“我等恭贺玄女上神!”同她并肩作战的将士整齐划一地出声祝贺。
这可是他们天族的将军,不仅除掉了擎苍,更是以一己之力收服业火,免于三界陷入火海。
这声恭贺,他们喊得铿锵有力。
这三天墨渊和瑶光一心盯着玄女渡劫,无暇处理战后事宜,天君的几个儿子就正好接替。
其他方面他们或许帮不上什么忙,但打扫战场、接待递来降书翼族胭脂公主这类事务,他们就打理得妥妥帖帖。
这种能在战后露脸,还不用承担风险的事,天君巴不得他们多做。
离怨被瑶光生擒,离境将自己关在宫殿内醉生梦死,翼族王室就剩下了胭脂公主。
她生性温和善良,简直不像是擎苍的女儿,眼见着翼族战败、父王身死,如今只有她能代表翼族向天族递上降书。
身为公主,翼族子民也是她的责任。
望着欢呼雀跃的天族之人,又望向已经成就上神的玄女,胭脂心中没有怨恨,毕竟若是红莲业火蔓延开来,翼族也逃不过覆灭的下场。
她有庆幸、有怅然,最后只剩下满心复杂。
九九八十一道雷劫,自己挺过来了。玄女伸出双手握紧再松开,感受着和从前截然不同的力量,原来上神和上仙之间犹如天堑并不是说笑的。
她正要往众人方向而去,空中忽然降下一道柔和的光纹,径直融入了她的眉心。
识海处一阵清明,脑海中浮现出一片疆域的全貌,地势极佳却尽数被冰封,放眼望去只剩一片苍凉。
还不待她疑惑,仿佛冰雕一般的疆域瞬间解冻,枯枝抽出新芽,漫山遍野的灵花次第开放,荒芜之地变得生机盎然。
脑海中再次传来信息,这是传说中上古玄狐的发源地——净月谷。
当年上古大战之时,最后一只血脉纯净的九尾玄狐战死,此处也成了遗址,再无人寻得。
她没想到天道竟然将它赐给了自己,也是,如今她已是九尾玄狐,倒像是继承了远房亲戚的家产。
奖励还不错,如今的四海八荒洞天福地要让她去找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现在的她也有了专属地盘。
看着她突然顿住,白真还以为她出了什么差错,一个闪身就便到了她身旁,抓住她的手,目光焦灼地上下打量,“玄儿,你可有事?”
玄女回过神,笑着摇摇头,“四哥,我成上神了,天道还赐下了洞府。”
得知是自己误会了,白真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也跟着笑道,“是,恭喜我的玄女上神了。”
“师父,徒儿厉不厉害?”得了白真的回应,玄女又对着过来的瑶光神情雀跃地问道。
瑶光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带着骄傲,“很厉害,比为师还要厉害。”
折颜摇着扇子走近,语气也带着欣喜,“你这丫头属实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了。”
玄女得意地扬起下巴,随后又郑重地看向墨渊,“上神,任务圆满完成。”
墨渊脸上难得露出了个爽朗的笑容,对着玄女点头,“多谢,辛苦你了,你是拯救四海八荒的大英雄。”
玄女闻言笑开了花,眼见着站在他们身后的白浅红着眼,玄女拍了拍白真的手,示意他放开。
她走到白浅身前,笑着问道:“这是谁欺负我们司音了?别怕,我现在可是上神,跟我说说,本上神替你找回场子。”
听到这话,白浅破涕为笑。从前她们只是小小的神女,两只狐狸在青丘捣乱时,玄女便常常说她终有一日会修成上神,打趣白浅修炼不用功,到时说不定还要玄女来罩着她。
没想到当日的戏言,今日竟真的实现了,白浅又想哭又想笑。
玄女原本想要伸手抱一下她,又反应过来她司音的男儿身,众目睽睽之下若是真的抱了,还不知会有什么样的流言传出,便只是伸手捏了下白浅的脸。
“叫你偷懒,真的叫被说中了吧,司音上仙?”玄女挑眉,语气恶劣。
白浅揉着自己的脸颊,心里再多的伤感都被她这动作打乱了,她瞪了玄女一眼,“是是是,小的见过玄女上神了。”
玄女见白浅吃瘪,笑得眉眼弯弯,白浅又白了她一眼,但嘴角也止不住地上扬。
一行人折返昆仑虚,还不等他们各自散去,天君便派了人过来,提议在天界摆庆功宴,也是庆祝玄女晋升上神。
几人目光掠过下方立着的仙侍,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应下。
都明白这不过又是天君的试探和拉拢,毕竟玄女不是天族出身,如今又成了上神,天君心中怕是打着千百个算盘,纠结如何将她与绑定在天族阵营。
天族打了胜仗,犒赏三军也是重中之重,这也是墨渊和瑶光答应开庆功宴的原因。
若是任由天君处理,他们不闻不问,以天君那满脑子的权衡算计,指不定会苛待了浴血奋战的将士,有他们关照,天君也不敢做太多小动作。
见再没其他事,剩下的便只是处理军务、休整军队。
瑶光挥手让她回去休息,玄女面容虽然精神,但也知道自从战事还没开始,她便殚精竭虑,渡劫更是损耗极大。
眼下诸多事宜确实不需要她费心,玄女便同白真回了山下的院子。
刚进院门,玄女便迫不及待地跑到木床上躺下,闭上了眼睛。
白真跟着进来,愣了愣,随即冷笑一声,也躺在了她身旁,伸手搂住她。
“怎么了这是,我们的玄女上神这就睡着了?”白真伸手轻轻捏着她的耳垂。
听见他温柔地不像话的语气,玄女没敢睁眼,睫毛不自觉地颤了颤。
白真见她打定主意装睡,低声笑了一下,“看来是真累坏了,那便睡吧。”
玄女闻言睁开眼睛,惊讶地看着他,似乎是没想到他真的就这么放过自己了。
白真却没再说话,低头在她眉心红痣处落下一吻,施法褪去她的外衣和首饰,随后布下结界,周遭陷入一片静谧的黑暗。
“睡吧,四哥陪着你。”耳边传来他温和的声音,玄女钻进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呼吸逐渐平稳。
黑暗中,只隐约传来一声叹息。
第29章 消沉的白浅
“醒了?”
听见头顶传来白真的声音,玄女闭着眼睛往白真的颈窝处拱了拱,声音还带着迷糊,“嗯。”
白真在她耳边落下一吻,静静地抱着她没说话。
之前一直处于紧绷状态,现在一下子放松下来,睡了一天一夜,玄女都快分不清今夕是何夕了。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清醒过来,试探着开口:“四哥,你不生气吗?”
“当然生气。”白真回道,但平稳无波的语气根本听不出半点气恼。
玄女沉默了,半晌才可怜兮兮地道歉:“对不起,四哥。”
看着她埋在自己怀里不敢抬头的模样,白真眼里划过无奈,现在道歉有多诚恳,下次一意孤行就有多决绝。
“知道四哥看见你在东皇钟里时有多害怕吗?”
他声音淡淡的,但却让玄女鼻子发酸,不用想也知道他有多担心,可如果一开始就告诉他,他定然不会同意。
“四哥在想,若是你不在了,四哥该怎么办?”
白真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不论你是想救人还是救世,四哥永远不是你的拖累。”
玄女声音闷闷地,郑重地保证,“我再也不会了。”
一直是自己仗着白真永远不会怪她,所以自己才会毫无顾忌。
以后再也不会了。
听到她的保证,白真面上露出一抹笑意,“答应的我的话,这回可要好好记住,不然四哥真的要伤心了。”
玄女支起身子,直直地看着白真的眼睛,“嗯,我不会让四哥伤心的。”
白真伸手揉着她的脑袋,揶揄道:“你呀,总是悄无声息地干大事,我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我不是君子,也不要四哥舍命。”玄女凑上前在白真唇上用力亲了一口。
这些年来为了修成上神拼命修炼,如今总算能稍微松口气。
玄女和白真在小院里懒散地过了好几天,终于想起自己的好姐妹,白浅。
想起当初战场上白浅听闻阵法图被盗,她那苍白的脸色,玄女就觉得放心不下。
跟白真说了这件事后,白真也是这时候才想起白浅,不由得有些心虚,心虚中又带着对离镜的愤怒,两人二话没说就上了昆仑虚。
果然,刚到昆仑虚便听说白浅这几日十分消沉。
玄女都不用想,径直在酒窖里找到了喝了个烂醉的白浅,装作没发现暗中的墨渊,和白真对视一眼,伸手将斜倚在墙角的白浅扶正。
看着白浅带着红肿的眼睛,玄女将她手中握着的空酒坛取下,轻轻唤了一声,“浅浅。”
白浅睁开眼见到两人,扯了扯嘴角,对上两双担忧的眼睛,还是没能笑出来。
“浅浅。”玄女和白真第一次见白浅露出如此脆弱的模样,伸手便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无声的安慰她。
早已经哭过一场白浅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哭了,但是此刻眼泪就像是决堤般涌出。
听到她嚎啕大哭的声音,玄女没有说话,眼里尽是心疼,白真更是眼睛都红了,捏紧了拳头,心中暗暗想着定要给离镜一个好看。
白浅哭了好半晌,肆无忌惮的宣泄了一通,心里这才终于好受了些。
见她冷静下来,玄女拿出手帕给她擦了擦脸,她反而有些难为情了起来。
见她如此,玄女稍稍松了口气,笑着打趣,“啧,在我和四哥面前还如此羞涩呢,莫不是某人常常自诩姐姐,眼前面子挂不住了?”
白浅闻言瞪了她一眼,抢过帕子三两下就擦干净了眼泪,颇有些自暴自弃,“你难道不是应该安慰我吗?怎么还笑话我?”
“按理来说我们确实该好好安慰你。”玄女眨眨眼,“但你是谁呀,你可是我们青丘最洒脱的五殿下,我还得恭喜你看清了那离镜懦弱无能的本质才对。”
她笑了笑,眼里满是骄傲:“他才配不上你呢,在我心里,我们浅浅值得最好的。”
白浅愣愣地看着她,指尖捏紧了手帕,撇了撇嘴,眼眶却又有发红的趋势,“也就只有你这样想了。”
“谁说的?你问问四哥,是不是也这样想的?”玄女笃定地看向白真。
白真连忙点头,附和道:“对,那离镜不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不要了。若你实在放不下,四哥去那翼界给你将他带来,养在青丘算了,也不必什么名分。”
此话一出,收获了玄女和白浅震惊的眼神,白真却理直气壮,“反正小五你日后就是青丘的女君,养个男人而已,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得不说,这话说得很是有道理,玄女沉思了片刻,一脸她怎么没想到的表情对着白浅道:“四哥说得有理,我赞成。”
白浅还没从她四哥要她养外室情人的冲击中反应过来,就听到玄女赞成的话,她一时哭笑不得。
好似只要她现在表个态,马上她四哥和玄女就能将离镜给她送过来。
对于他们两个这样的离谱想法,白浅不敢苟同,使劲摇了摇脑袋,“说什么呢?我不过是伤心我真心错付而已,我如今哪里还会对离镜有什么感情?”
两人也知道也白浅的性子,离镜都做出战前偷阵法图的事了,算是彻底背叛了两人之间的感情,白浅就必不可能和他再有什么牵扯,只是怕她一时转不过弯来而已。
如今看来,其实他们都不用多劝,她自己就会放下,只是情窦初开,难免郁闷。
“我就知道,小小离镜,如何能拿捏住昆仑虚的司音上仙。”玄女说着,眼睛仿佛不经意地扫过门口。
“凭他那张脸还是风流的性子?不管你那十六个师兄,什么样的没有,早就看腻了,更别说还有墨渊上神,那才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呢,对不对?”
白真自然也发现了墨渊,但他没往其他方面想,只以为是师父担忧弟子而已,毕竟墨渊宠爱小弟子一事四海八荒皆知。
但这话听在白浅耳朵里就多了一丝说不明的意味,想起曾经玄女和她说过自家师父,语气里带着些许不自然:“那是自然,离镜如何能与我师父相比。”
对于她的反应,玄女但笑不语,这丫头看来也不是丝毫没感受到嘛。
也是,经过自己上次的提醒,她要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那墨渊上神可以洗洗睡了,毕竟那就意味着,他是彻底无望了。
第30章 净月谷
出了昆仑虚,白真越想越不对,忍不住问玄女,“那墨渊是怎么回事?”
玄女惊讶于他的敏锐,要知道就算是昆仑虚的弟子都没看出来,自己也是从自己师尊那里才能窥见一二。
“四哥觉得呢?”玄女没有直说,毕竟感情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她也不打算掺和,只是转移下白浅的注意力而已。
能不能抱得美人归,那是墨渊应该考虑的问题。
见她笑得一脸高深莫测,白真立刻就懂了,当下气势汹汹地就要转身回去。
玄女一把拉着他的胳膊,好整以暇地问:“你去做什么?”
“我……”白真一时语塞,他还真没想好要找墨渊说什么。
见他面有怒色,玄女叹了口气,“如今不过是墨渊上神一厢情愿而已,浅浅自己都搞不清楚,你难道要去戳破这层窗户纸不成?”
“啧,这叫什么事?”白真也明白她的意思,也冷静了下来。
知道他是担心白浅,玄女这才放开他,伸手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墨渊上神又不是毛头小子,不管如何,他定然不会让浅浅受到伤害,这一切还要看浅浅心意。”
玄女自觉自己这话说得很是有理,没想到却见白真斜眼看着她,脸上带明显的不爽。
面对着他一言难尽的表情,玄女摸不着头脑,“你这是什么表情?”
白真皱着眉,抿了抿嘴,“我现在看那墨渊也不见得有多不靠谱。”
亏他之前还觉得墨渊是位好师父,如今骤然得知他对小五有别样的心思,是看他哪哪都不对。
墨渊几十万岁的神仙了,他家小五才多大,真是老牛吃嫩草。
虽说对于他们神仙来说岁数根本不是问题,阅历也是一种魅力,但这魅力也太大了。
一想到当初他父帝也在水沼泽宫上过学,当初的同窗说不定会成为他父帝的女婿,白真就觉得一言难尽。
玄女拉着他下山,听到他第一反应竟然是这,忍不住捧腹大笑。
也不管他鸡妈妈心态发作,玄女直接拉着他到了自己洞府前。
这也是她第一次来,看着因为她的到来,结界缓缓散去,一阵浓厚的灵力便扑面而来,玄女拉着白真的手臂就往里面走。
“四哥,走,我如今有人是有自己洞府的人了,进去看看。”
净月谷早已经不是当初那副冰封万里的景象,如今这里处处都是灵植,就是没有漫山遍野跑的灵兽,显得缺少了些生机。
“看来日后得拐点灵兽进来。”玄女摸着下巴,要不然总觉得空荡荡的。
白真此刻也回过神来,打量着西边一望无际的草甸,“你只要放出话去,这净月谷恐怕就能立刻填满。”
若水河畔玄女一战成名,如今她又是一方上神,四海八荒早就将她的功绩传遍了。
听说最近瑾虞宫都快被拜师的人把门槛踏破了,逼得瑶光上神不得不放出话去她没有再收徒的打算。
玄女也明显想到了此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因为才听她师尊说起,说她已经在准备搬离昆仑虚,回自己的瑶台镜了。
因为她,昆仑虚简直不胜其扰,再加上,瑶光也彻底放下了对墨渊的痴恋,还是搬回自家洞府更好。
玄女对此当然没有意见,对于瑶光能想开这件事,她乐见其成。
若是其他原因,她怎么都会鼓励瑶光试试,可这么多年了,墨渊都没有被瑶光打动,反而喜欢上了白浅,再纠缠,只会让瑶光更受伤。
于是,瑶光也已经决定选个黄道吉日搬回自己的瑶台镜。
想到这里,玄女心情更好了,鼓了鼓腮帮子,满脸得意,“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眼角瞥了眼白真,“本上神亲自请你来,还不快点谢过我?”
“小神在此谢过玄女上神的恩赐,能得见如此洞天福地,真是令小神感到三生有幸。”白真一本正经地挥袖拱手。
“咳咳,”玄女挺直腰板做出高深莫测的模样,捋着不存在的胡须,“本神观你骨骼惊奇、灵秀天成,倒是块不可多得的美玉,可愿留在此处与我一同修行?”
说完又装模作样伸手在白真眉心点了一下,“如何?”
白真眼底闪过笑意,身子躬得更低了些,语气恭敬得夸张,“多谢上神,小神定不负您的厚爱,只是……”
玄女依旧捋着不存在的胡须,沉声问道:“只是什么?”
他语气微顿,抬眼看向玄女,眼里满是狡黠,“只是,上神生得如此貌美,小神恐定力不足。”
他眨了眨眼,故意拖长语调,“怕是会误了修行,还望上神多加体谅才是。”
玄女故作威严瞪着他,“你这狐狸真是没个正形!”
说着又无奈地叹了口气,“罢罢罢,既是你我二人有缘,也不能放任你不管,那便只能严厉教导了。”
说罢,自己倒先破了功,笑着歪倒在了白真怀里。
草甸深处有溪水蜿蜒而过,泛着淡淡的雾气,玄女深吸一口气,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和白浅在东荒草地奔跑的场景。
走到草甸尽头,地势陡然下沉,一方寒潭静静躺在此处,潭水呈现淡蓝色,水面还漂浮着一层月华。
潭水中心悬浮着一轮圆月,并不是真实的月亮,而是由太阴精华凝成的实体,直径数丈,散发出柔和的清辉,将潭底照耀得清晰可见。
玄女伸手轻轻拨弄,凉而不冰,月华缓缓从她手心进入经脉。
白真也被此处的月华洗涤,抚摸着周围的万年月桂树,忍不住发出赞叹,“这就是玄狐的发源地啊,怪不得叫净月谷呢。”
玄女回头看着站在月桂树下的白真,勾唇一笑,无数的银白的花朵无风自动,在白真的头顶凝聚成了一个巨大的花环。
白真划出水镜左右照了照,对着玄女露出个颠倒众生的笑容,“是不是又被四哥美到了?”
玄女起身扑到他怀里,仰头看着他,“这样的大美人,是我的。”
“是,是你的。”白真伸手揽住她,低头抵着她的额头蹭了蹭。
顶着花环,玄女窝在白真怀里,白真抱着她将净月谷所有地方都走了个后才进到了宫殿。
宫殿依山而建,由墨玉与月华晶筑成,处处刻着月亮纹路和玄狐拜月的图腾。
穿过月华殿,就是除了寝殿外,玄女最感兴趣的地方,玄狐一族的传承之地,灵韵宫。
这里安放着无数的玄狐一族的修炼典籍,还有玄狐族的圣物,太阴揽星珠。
由太阴星和诸天星辰凝结而成的珠子,银白色的珠子上刻满了星宿图,可沟通太阴星和操控星辰之力,改命催运。
第31章 太晨宫
受到她血脉的牵扯,珠子发出莹润的光芒向她飞来,随即落在她的手心处。
玄女捏着珠子闭着眼感受着其中的力量,忍不住感叹有了这枚珠子,日后修炼就事半功倍了。
随后又站在几幅巨大的玄狐画像面前躬身拜了拜,这些都是上古时期的玄狐族大神,光是看着画像,都能感受到画像中曾经的狐狸圣洁凶残的威压。
同为狐族,白真也跟着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两人在净月谷待了几天,瑶光那边就传信过来瑾虞宫已经搬到了瑶台镜。
在此期间听说她爹娘也去过昆仑虚找过她,不过被瑶光以她在闭关的借口打发了。
玄女想起她的父母有一瞬间的腻歪,白真见她见脸色不太好看,有些好奇。
这也没什么不能看的,玄女将信上的内容念了一遍,白真伸手抱住她,安慰地拍拍她的头。
“你若实在不喜他们,就将此事交给四哥来办,四哥保证日后他们再也不敢来打扰你。”
玄女拉住他的手放在手里把玩,摇摇头表示不用。
“不管怎么说,他们终究是对我有生养之恩的,他们不做什么过分的事,我也不会闹得太难看。”
就这样不远不近地处着便是,若是遇到什么祸事,她自然也会出手相帮,再多的就没有了。
相信自己避而不见的次数多了,她那个擅于钻研爹自然也就懂了,她娘不懂,她爹也会让她懂的,她并不想在他们身上多花心思。
果然,直到天宫赴宴那日,玄女才见到了她父亲,对方很是识趣,没再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宴会办得很隆重,各族将士论功行赏,青丘势大,天君态度很是亲近。
他这天君当得窝囊,上有太上皇东华帝君,下有各族领袖实力压他一头,没有底气,行事更加小家子气起来。
他行事小家子气,各族私底下更看不上他,就此陷入了一个怪圈。
对于青丘,他心底是担忧的,对狐帝更是羡慕嫉妒恨,他实力比不上就算了,连生孩子,人家除了最小的那个,个个都是上神。
再看看他生下的皇子,连资质最好的桑籍和青丘的狐狸比起来都显得十分平庸,更别说其他两个。
他心里苦啊,小算盘打个不停,联姻一事,不仅能拉拢青丘,说不定还可以借助狐族强大的生育能力,生下几个了不得的血脉。
这般想着又隐晦的扫了一眼下方的玄女,听说这玄女上神和白家小女儿也甚是亲近,如此,若能娶到那白浅,实在一举多得。
玄女对天君的在她身上频频打量的目光毫不在意,四海八荒终究是实力为尊,就算天君名头上是天族的君主,除非他能说动东华帝君,否则对上一位上神,天君也只有低头的份。
一场热闹的宴会结束,玄女和瑶光一起出了天宫。
得知她近日在净月谷修炼,瑶光问道:“可要为师为你办一场乔迁宴?”
虽说玄女已经能自立门户,现如今已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毕竟年纪还小,在这些人情往来上,瑶光生怕她不懂,最后吃亏。
玄女自然能感受到瑶光的关爱,不过她可不想做这么麻烦的事,“徒儿只想办个小宴会,亲近之人聚一场就足够了。”
“师尊还没去过的净月谷呢,我给师尊也留了宫殿,种上了师尊最喜欢的梨花,长得可好了……”
瑶光静静听着她如数家珍的讲述着净月谷的一切,嘴角含笑。
原本她当初已经打算好,等玄女晋升上神,便将自己的瑶台镜划给玄女,没想到天道先一步给她找好了洞府。
“是吗,那师尊到时可要好好看看我徒儿的心意。”瑶光摸了摸她的头,“瑶台镜那边的宫殿也为你准备好了,你若想回来,就随时回来。”
“对了,还有观风,当初我将她留在你身边,你如今可要将她带走?那丫头可是天天念着你。”
观风是当初她初入瑾虞宫师尊给她的人,这些年一直为自己打理含章殿,后来上战场也跟在她身边。
“观风沉稳又心细,徒儿就多谢师尊割爱了。”玄女笑眯眯地拱手。
正好她净月谷一个人都没有,观风能来,大小事务也不用她操心了,交给观风最好不过了。
师徒俩正说着,就见东华帝君身边的冲霖径直朝他们而来。
“见过瑶光上神、玄女上神。”
“重霖仙官不必多礼,可是帝君有什么吩咐?”瑶光一时想不到东华有什么事找她。
“帝君想请玄女上神到太晨宫中坐坐。”顶着两位上神疑惑的目光,重霖姿态恭敬。
玄女没想到帝君居然是邀请自己去做客,抬眼看向瑶光,瑶光皱着眉,对着重霖询问道:“帝君可有说是何事?”
重霖摇头,帝君的心思他也猜不准,或许是帝君惜才,这才要单独见见玄女上神?
瑶光见问不出什么东华搞什么鬼,也不为难重霖,只对这玄女叮嘱:“那你去吧,莫要害怕,若有为难之处,让他来找为师即可。”
这话说得,不知道的还以为太晨宫是什么魔窟一般,知道这是说给自己听的,重霖也只能尴尬地笑笑。
玄女知道自家师尊嘴上好似和东华帝君有多过不去一样,但实际瑶光还是很信任帝君的,也不反驳,乖巧应下。
对于太晨宫,她倒没有害怕的情绪,更多是好奇。
告别了自家师尊,玄女跟着重霖到了太晨宫。
她四处打量太晨宫中的景色,重霖显然得过吩咐,也不着急,途中还为她介绍着各种景致。
穿过了好几条长廊,这才见到了东华帝君。
银白色的长发,一袭紫色衣袍,正支着下巴在池边悠闲钓鱼。
他放下鱼竿,打量了玄女一眼,抬手倒了一杯茶,对着玄女招呼道:“来了,坐。”
又对着重霖挥挥手,重霖见状无声退下。
“玄女见过帝君。”玄女躬身行礼,这才走到桌边坐下,思索着帝君的意图。
东华自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尝尝这茶水合不合口味?”
玄女不明就里,一口灵茶下肚,瞬间便能感受到这茶兼具安神和滋补仙体的功效,而且香味很是奇特。
“帝君,这是什么茶?”秉承着不懂就问的精神,玄女直接开口询问,反正帝君又不会嫌弃她没见识。
“喜欢?”东华转着手中的茶盏,看见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勾起一抹笑。
第32章 劫数
虽然总觉得帝君笑得莫名不怀好意,但玄女还是老实点头,“入口清冽,香气还有洗涤浊气的功效。”
东华挑眉,“这是我亲手所制的佛铃花茶。”
“原来如此。”玄女点点头。
折颜神魔同体,当初为了压制体内的魔气,不至于失控危害三界,连伏羲琴也被他封印在了昆仑虚。
这茶有净化戾气的效果,折颜生辰快到了,自己喝了他那么的桃花醉,原本想着能寻一些送给折颜。
佛铃花乃是东华帝君的伴生花,极度厌弃妖邪之气,想必帝君也同样是为了压制体内的杀伐之气。
她如今也是出息了,都能喝上帝君亲手做的东西了,想着来都来了,又喝了一口。
见她如此有品味,东华暗暗点头,也不和她打哑谜了,直接了当道:“当初为何要选择拜师瑶光?”
他算过玄女的命盘,一切都从她和折颜上了昆仑虚轨迹才有了变化。
“因为墨渊上神不收女弟子。”玄女知道东华属于这个世界的支柱,他对于天道轮回是有感应的。
玄女十分坦然地说出了自己当初的选择,“当初折颜也说和我没有师徒缘分,而我急需一个师父,瑶光上神就是我最好的选择,我也最想拜入瑾虞宫门下。”
“你日日和那白浅待在一处,就不曾埋怨过天道不公?”东华脸上的表情有些咄咄逼人。
玄女却没有被他吓到,她点点头,对上东华的眼睛,“有过。”
她勾了勾嘴角,“玄女生来并非天之骄子,帝君或许不懂这种感受,我那时怨天怨地,怨恨身边的每一个人,我做梦都想往上爬。”
“后来我去到了白家,见到了白浅,第一眼便是嫉妒,不管是容貌还是家世,都让我嫉妒得心头发颤,这便是当初的我。”
东华也并没有因为她这番愤世嫉俗的话,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只看她如今能有这番成就和这份坦然,便足以说明,她自己走了出来。
这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思他并不在意,有野心在他这里从来都不是什么坏事。
“还好当时的我,胆子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只敢在心中愤愤不平。”她想起那时的自己,不是讨厌,而是心疼。
“那时候的浅浅比如今更加跳脱和单纯,或许是从小没有玩伴,见我的第一面,便十分熟稔的拉着我要和我做好朋友。”
说起白浅,她脸上带上了笑意,“她十分会惹祸,我却战战兢兢,她偶尔会嫌弃我,但又致力于改造我。”
“她不够细心,但却足够真诚。那时我想,在这世间,唯一能对我真心的,除了我的亲姐姐,那便是浅浅。
我知道自己心胸不够开阔,可我也学会了试着去感受这世间的美好。”
说道这里,她自己动手又添了一杯茶,“所以,我心中十分矛盾,只能什么都不想,一心修炼。
不管如何,修炼总是一件提升自己的事,然后我遇上了折颜,他教我医术,指点我修炼,又遇上了白真……”
听着她讲自己这一路过来的心路历程,东华始终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熟读上古女神们的事迹,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不过是井底之蛙,我想去看更广阔的天地,所以,我去了瑾虞宫。”
她要感谢当初的自己的那些愤懑、那些不甘,共同造就了今日的自己。
“帝君想知道的答案如今可有了?”玄女定定地看向沉思的东华。
东华点了点放在桌上的手指,“若是得知你的未来是既定的事实,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你还会努力去打破吗?”
闻言玄女愣了一下,思考了一番后,回答道:“天衍四九,遁去其一,我坚信这世上没什么是不可打破的。”
“况且,若是这一切都在天道轨迹之内,谁说你想要的结局,就不在天道的安排之内呢?”
玄女对于东华的目的有些明了,试探道:“帝君是看过我的命盘吧,眼前的我不符合您在命盘看到的?”
见她猜到,东华也是个厚脸皮的,当即便点点头。
玄女见果然是自己想的那样,明白了东华今日的目的,心中升起了一股自豪,她竟然还有为东华帝君解惑的一天,不愧是她。
发觉自己思绪跑偏,回神过后,又想着帝君已经到了能连接天道的层次,为何还有忧虑?
除了天道,她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对帝君有威胁,忽然她福至心灵,“帝君,您未来需要应劫,而根据您的演算,这个劫数您并没有渡过,对吗?”
她这话一出,东华坐直了身子,惊讶地打量着她,这么聪明?
东华的动作无疑不在提醒她,她又猜对了。
原本对于找她这件事,东华没抱多少希望,但她能猜到自己的劫数,东华是真的没有想到。
“未来的我,会为了一个女子,刨心为证。”东华缓缓说出这句话,炸得玄女外焦里嫩。
“什么?”玄女也顾不得冒犯了,上上下下打量着东华,实在没看出这样一个看破红尘的老神仙,日后会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东华帝君身为四海八荒的天地共主,气运连接三界,将自己的心送出去,无异于与对方气运共享。
玄女不由得在心中升起浓浓的敬佩之情,竟然能拿下东华帝君,也不知是哪位女神。
东华得知她的想法,脸色有些发黑。
他从上古战争中厮杀出来,遇到多少仙女魔女对他倾心,他都不为所动,甚至为了没有后顾之忧,亲手划去了三生石上的名字。
他不在意应劫,也不在意身归天地,他被碧海苍灵孕育出来,死后身躯滋养四海八荒,这是每个神仙的结局,但是为了一个女子,他刨出半颗心……
还不如现在一剑了结了自己,省得日后做出那丢人现眼的事。
起初,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承认命盘中那个是他。
这该死的天道,以往也没发现自己祂如此看不惯自己,竟给自己设下如此恶心人的劫数。
也不看看他东华是什么人,自诞生便孤悬九天,从来只认天地秩序,就连从前的同窗在他眼前应劫,他都不会有半分触动的石头心。儿女情长?别太可笑。
可不管他如何推演,到最后都是这个结果,且不能改变,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直到看到墨渊和瑶光在若水一战中竟安然无恙,他觉得自己迎来了转机,既然有转机,他自然也要试试,否则,他如何能够甘心。
第33章 因果
玄女则是在想,难道是这其中有什么因果?
这也算是个方向,她好奇地开口询问:“帝君,您以前是否欠过他人因果?不然我实在想不通。”
要知道东华帝君的安危关乎着整个四海八荒,那妖尊渺落如今只是被帝君封印在了妙义渊,她真身为三毒浊息,只要四海八荒存在,渺落就不可能被杀死。
一旦东华出事,对于三界又是一场浩劫。
说起来三界也是够多灾多难的,总是会隔一段时间就出来个巨大的危机。
但这世间,只要存在种族繁衍,就免不了地盘争夺,野心也就无可避免。
问题就在于,渺落乃世间贪嗔痴执念所化,她不断挑衅东华,也只因浊气与清气天生对立而已,并非为了妖族发展。
对于这样一个疯子而言,天族也就完全没有谈判的可能。
打又打不死,谈又谈不拢,东华也只能将她镇压。
玄女一瞬间想了很多,见东华摇头,玄女也犯了难,眉宇间满是忧心忡忡。
见她眉头紧锁,满脸严肃,东华有些好笑,“行了,渡劫也是本君的事,渡不过那便是本君的命,你何苦做出这般苦恼模样。”
话虽如此,但他可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只是他东华还不至于将希望放到旁人身上。
况且还是这样一个小孩,几万岁的玄女在他看来可不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情劫……”玄女喃喃自语,突然眼前一亮,目光灼灼地看向东华。
她想起来了,她想起来帝君欠的因果了,还是四海八荒皆知的因果。
她神情激动,“帝君,我知道了,你确实欠了因果,而且还与情有关。”
“嗯?”东华不解,他自己都没想到,这小丫头从哪里知道的,但下一刻玄女就解了他的惑。
“是三生石!帝君,您当初从三生石上划去了名字,导致三生石受损。
还有,万一您在三生石上确实有帝后,那原本的帝后是不是也间接被您改了命运?”
东华帝君的事迹玄女从小听到大,她很小的时候就想过,要是帝君没有在三生石上划去名字,那他会不会有道侣,他的道侣又会该是多么出众的女子?
现在想来,若真有这名女子存在,她只希望不要被帝君那一剑影响到才好,不然,简直是无妄之灾。
东华被她的话震惊到了,显然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当年他一心征战,自觉情爱皆是拖累,他也从来没有想过他名字旁的另外一人,更没考虑过三生石。
想到这里,他心头那层迷雾散开,明白这大约就是真正的症结所在了,没想到她竟真的能帮到自己。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天际,下一瞬,玄女感觉到一阵十分柔和的风吹过,将对面的东华吹了个东倒西歪。
玄女被东华狼狈的模样吓了一跳,突然反应过来,定然是帝君在心中骂了天道,被教训了。
她死命的压下嘴角,这才抑制住了笑容。
听师尊说帝君是个十分小心眼的老神仙,她要是笑了,说不得帝君就将这事记在心里了。
东华面无表情地恢复沉着冷静的姿态,看着玄女无辜的表情,他阴恻恻地咧嘴一笑,“那你师尊是不是没告诉过你,本君会读心?”
嘶!玄女倒吸一口凉气,她立马可怜巴巴地认错,“帝君,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肯定不会跟我一只小狐狸计较的对不对?”
“哼。”东华此刻心情极好,见她做出认错的姿态,自顾自地端起茶盏,好似全身心都投入到了品茶的事业中。
知道他肯定没和自己计较,玄女也不着急,也端起茶盏,夸张地深吸一口。
赞叹道:“果然不愧是帝君,提起苍何剑能平定四海八荒,放下苍何剑,又能酿酒制茶,三界之内,再找不到第二个如您这般的神仙了。”
她这一般人都受不了的咏叹调,东华却适应良好,甚至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目光。
“既然你喜欢本君这酿酒制茶的本事,等会儿叫重霖给你带上,灵酒也有。”
不等她开口,又补充道:“折颜的那份我单独出。”
玄女欲言又止,东华挑眉,问道:“不喜欢?”
玄女摇头,“自然是喜欢的,但是,就这些?”她满脸都是您身为帝君竟然如此小气的表情。
“啧,贪心。”东华笑了,酒和茶不过是看她喜欢才给的,他出手能是这点东西吗?
大手一挥表示:“说吧,想要什么?不然你就自己去库房里捡,有看得上眼的尽管带走。”
“听闻帝君剑术三界第一,不仅能折叠空间还十分擅长打造秘境?”玄女明知故问,眼里满是希冀。
东华自然懂她的意思,教给她也不无不可,但不拿乔就不是他的性格,他矜持地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玄女拿过茶壶给他满上,十分狗腿地双手递上茶盏,“帝君,依您看,我有没有这个资质?”
东华接过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上一口,玄女一看有戏,面上更加殷切了。
“本君答应你了,快收起这副表情,伤眼。”东华抬眸看向她,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多谢帝君!”玄女也不在乎东华的嫌弃,能学到帝君的法术,就是被嫌弃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不痛不痒。
“你既要学我的本事,本君藏书阁的典籍,那你便要认真研读,本君可不像瑶光与墨渊那般心慈手软,到时可别后悔。”
东华觉得有必要提前给她说清楚,有上进心是好事,但是他的教导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
“玄女明白。”玄女面色严肃,单手握拳,周身似有火焰熊熊燃烧,“我一定会把帝君的本事学到手。”
见她突然热血沸腾,东华扶额。
之前明明是个娴静温婉的性子,也不知瑶光是如何教导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还是她原本就是这副性子,只是之前被压制住了?
也是,看她小时候就能和白家那惹祸头子白浅相处得如同亲姐妹般,就知道内里也是个跳脱胆大的。
玄女来时两手空空,走时带上了一大堆东西,有她自己在库房内选的法宝和灵药,还有东华给她整理的典籍。
给她规定好了时间,每月来一次太晨宫检查功课,要是不合格,想起当时帝君那个表情,玄女咽了咽口水,第一次真实见到什么叫一念神魔。
这就是神魔同体的体质吗?切换得够丝滑的,折颜就没这本事了。
第34章 联姻
重霖送她出了天界,这才转头回了太晨宫。
回来便见到东华收起了茶具和渔具,他立马上前,“帝君,玄女上神已经出了天界。”
库房是他带着玄女打开的,自然也知道自家帝君教导玄女的事,虽没有师徒之名,但在重霖心中玄女已经算得上是帝君的弟子了。
毕竟他跟在帝君身边这么多年,能进这太晨宫的神仙也就那几个,更别说还能得帝君悉心教导。
东华点点头,“我出门一趟,在我回来之前,不要透露我的踪迹。”
重霖应下,“是,帝君。”
东华随即消失在了太晨宫内,重霖出了殿门,便看见司命正探头探脑的模样,他忍不住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司命脸上带着八卦的笑,“听说帝君接待了玄女上神,看来这玄女上神很是得帝君看重啊。”
重霖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一板一眼道:“帝君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你做好自己的职责就行,没事少打听。”
司命翻了个白眼,这重霖比帝君还古板,这么多年他就少有能从重霖这里得到热闹,“我这不是关心帝君?”
重霖懒得和他多说,司命这大嘴巴,常常和三殿下凑在一起没个正形,十分热衷于八卦三界的新鲜事。
虽然不敢泄露太晨宫的大事,但一些小事,他嘴上向来没个把门的。
帝君不在意这些小事,但是重霖可不愿意帝君成为他们口中的谈资。
挥挥衣袖,也不看身后跳脚的司命,自顾自离开了。
看着重霖走远,司命心里就像是抓心挠肝般难受,他十分想知道帝君见那玄女说了些什么。
在他看来,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上神,和积威甚重的九重天帝君之间,多么适合写一本话本子啊。
可惜,重霖是个死心眼的,只要他不愿意,就没人能从他嘴里得知半点消息。
无奈也只能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玄女出了天界,回了白真目前所在的东荒,正好她去见见折颜,将佛铃花茶给他送去。
等到了十里桃林却发现折颜竟然不在家,于是又转头去了狐狸洞。
才发现原来折颜也在这里,连狐帝狐后也没离开。
见他们好似是有事商量,便想着等他们商量完了再来,狐帝却没让她离开,反而招呼她过去坐下。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既然让她留下,便说明这件事不是什么私密之事。
狐帝叹了口气,“天君有意和青丘联姻。”
“他是想要浅浅嫁入天界?”玄女见几人面有纠结之色,猜到了天君的人选大概是白浅。
“对,是那二皇子桑籍。”狐后略带无奈地点点头,她倒不觉得那天界是个什么好地方。
玄女想想也是,听闻那桑籍是天君看好的下一任继承人,和白浅联姻的利益是最大的,要她处在天君这个位置,说不定也会这么做。
但是,对于未来会继承东荒、成为君主的白浅来说,天宫可不是个好地方。
嫁入天宫,这地位不但没涨,反而低了好几头,就算未来能做天后,这位置也不见得比东荒女君好。
以白浅散漫的性子,能在规矩森严的天宫过得自在怎么看都不太可能。
就说作为天界的皇子妃平日里维系、拉拢各族这一点,白浅就绝对没有那么圆滑。
看看那天界的大皇子妃,那副凡间后宅女子的作态,能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看着有些意动的折颜和狐帝,转头用眼神询问白真,他就没出言阻止?
要知道那墨渊上神守了这么久,还没开始行动呢,这么哐叽给白浅定下一个未婚夫算怎么回事。
就算白浅最终没看上墨渊,那也不能在白浅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给她定下了吧?
白真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什么都没说。在他看来,就算这门婚事定下了,若小五不喜欢,那退了便是,实在没什么要紧的。
玄女深吸一口气,瞪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众人朝她看了过来,她这才开口:“我觉得此事不妥?”
折颜好奇地问道:“哪里不妥?”
狐帝和狐后也疑惑地看向她,她虽未和白真成亲,但他们也早就把她当成了白家人,更何况她和白浅感情颇深,也想听听她的意见。
“一来,那桑籍我见过,浅浅绝不会喜欢他;二来,浅浅刚受过情伤,这时候给她定下一门未婚夫,她势必不会同意;三来,以浅浅的性子,如何适应天宫的生活?”
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她话有所指,“而且,墨渊上神悉心教导浅浅多年,说不定就想让她永远留在昆仑虚呢?”
这话一出,白真摸了摸鼻子。
一旁的狐后皱眉,就算是徒弟那墨渊也不可能让小五永远待在昆仑虚吧?
但看着玄女笑得莫名有些暧昧,随即明白了什么,瞪大了眼睛。
玄女笑着点点头,“所以,浅浅的终身大事,还要再考虑考虑才是。”
折颜和狐帝也回过味来,跟着狐后瞪大眼睛,折颜也不摇他的扇子了,“果真?”
玄女白了他一眼,“不信你自己去昆仑墟问问,作为墨渊上神的义兄,想必他也不会瞒你。”
折颜咂咂嘴,倒没有不信,只是没想到墨渊这老小子竟对小五存着这般心思而已。
而此刻狐帝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下肚,才终于缓过神来。
他的第一个想法也是,墨渊他都多大了,竟然看上了自家的小女儿。
不过随后想想,若是墨渊与小五成了,那自己不就成了墨渊的岳父?
堂堂上神嫡子,天界战神是自己的女婿,这感觉怎么就莫名舒畅呢?
狐后一眼就看出了狐帝在想什么,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打断了狐帝的想入非非。
“既然如此,不管天君说什么,还是回绝好。”
她一锤定音,之前天君的承诺是不管未来是谁当天君,白浅都会是天后,显得诚意满满。
而且只是订婚,又不是成亲,桑籍那孩子看着也还行,他们犹豫也正常。
现在听玄女一说,就算没有墨渊那事,她也觉得小五嫁入天宫不是什么好选择。
见自己成功拯救白浅婚事,玄女想着定要白浅好好感谢自己一番才是。
不过她还是又补充了一句,“浅浅因为离镜,伤神了好一场,估计还有得磨。”
“没事,顺小五心意就好,那离镜是怎么回事?”听到女儿伤情,狐后很是担忧,这离镜又是何人?
她只当这些年来小五在昆仑墟学艺,墨渊是个负责的,白真也在昆仑墟山脚,哪里想到自家女儿还发生了这样的大事。
没忍住瞪了眼一旁默不作声的白真,真是,要他有何用。
第35章 翻不出手心
狐后听完白浅和离镜之间的纠葛后,心疼得眼泪汪汪,恨不得立刻飞身到翼界将那离镜打了一顿。
一直没出声的白真这才开口,“阿娘,有我在,哪里用得着您亲自出手,那离镜一时半会儿的还受不得您再出手打一顿。”
玄女没忍住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动作可够快的,自己参加了个宴会的功夫,他就去了趟翼界。
“真是便宜他了。”听到白真已经出手了,狐后这才稍稍消气了些,随即又叹了口气,担忧道:“那小五可还好?”
“她也不是那糊涂的性子,哭了一场,虽有些难过,时间一长也就放下了。”
白真话里没多担心,但心里却想着要不要带白浅出去走走,整日待在昆仑虚说不定更郁闷。
虽得知白浅没有大碍,但狐后心里总有些放心不下,思索半刻还是决定要当面看看才放心。
这般想着,便拉上狐帝立刻往昆仑虚而去,当然,是打着看望墨渊的名义。
看着狐后火急火燎的背影,玄女感叹,平日里不放在身边,关键时刻,还是心疼啊。
又看向已经和折颜摆上棋盘的白真,“四哥,你真的跑到翼界去打了离镜一顿啊?”
白真随手放下一颗棋子,眼里带着嫌恶,“那是自然,那小子恬不知耻,听闻我是为了小五去的,还做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可把我恶心得不轻。”
玄女摇头,“啧,估计是觉得自己有苦衷,他也不想这样之类的,说不定还做出一副担忧浅浅,但又不知如何面对的模样。”
离镜这样的人,关键时刻最是会逃避,多情又无情。
见玄女一个小丫头,好似千帆过尽一般,折颜忍不住想笑,“你这丫头,小小年纪,做出如此沧桑的表情,看得我都想喊你一声前辈了。”
“那你记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喊。”玄女摇头晃脑,“说出去我不得在四海八荒横着走,毕竟是折颜都要喊一声前辈的上神。”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折颜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她。
“哼,”玄女傲娇地一抬头不看他,转头问白真,“那翼君没拦你?”
“怎么没拦,那毕竟是她兄长。不过见我没打算要离镜的命,又知道我事出有因,她也没脸拦我。”
擎苍死后,翼族的大皇子离怨因为被瑶光生擒,等后来胭脂递上降书时,法力已经被废了。
毕竟在战场上他可是杀了不少天族的将士,落在瑶光手里,即使为了两族的和平不会要了他的命,但活罪可逃不了。
听说后来被放回翼族,为了王位还想暗地里对离镜和胭脂下手,结果被胭脂关了起来,彻底蹦跶不起来了。
离镜又整日将自己喝个烂醉,两耳不闻窗外事,翼君的位置自然就由胭脂担任了。
胭脂也算是歹竹出好笋了,谁能想到擎苍这样的人,竟然能生出胭脂这样的女儿。
如今翼族兵败,最重要的是休养生息,胭脂才是最好的领导者,相信翼族之人也是这样想的。
玄女看着两人在棋盘上厮杀,动手泡了一壶佛铃花茶,给两人一人倒了一杯。
折颜闻到这个香味,好奇问道:“这茶,东华给你的?”
“嗯。”玄女点头,给自己给满上了一杯,“今日帝君召我去了太晨宫。”
“东华帝君找你做什么?”白真没看那茶水一眼,盯着玄女。
玄女笑嘻嘻的,“自然是见我资质不凡,爱才心切呗。”
她可不敢把帝君的事说出来。
白真皱眉,看她表情就知道她没说真话。
玄女不想让两人担心,解释道:“帝君让我帮了他一个小忙。”
见白真脸色更难看,知道他是怕自己又干了什么危险的事了,急忙补充一句:“放心吧,只是帮忙分析些琐事而已,帝君哪里会用的上我,至于是什么事,你们就别问了。”
白真这才将悬着的心放下,又确认了一遍,“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想想,若是帝君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加上我又有多大的作用?”
折颜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老神在在地端起茶喝了一口,“放宽心,东华做事有分寸。”
玄女安抚好白真,又拿出几罐茶叶和灵酒摆满了桌子,“折颜,这些都是给你的。”
“给我的?”折颜一时还有些愣怔,他就像是孤寡的老父亲突然收到了贴心小女儿送来的孝敬般,一时间欣慰不已。
“嗯,帝君还答应教导我法术,我日后每月去一趟太晨宫。”除了不能说的,其他的玄女不会对他们隐瞒。
“东华那嘴不饶人,你可得好好学了。”折颜想着,是不是自己该去一趟太晨宫,虽然这小丫头或许不怕,但他还是想提醒东华收敛些。
白真看着她斗志昂扬,忍不住调侃:“看到你这股劲四哥都害怕,那我是不是也要闭闭关,不然等你学成归来,四哥是彻底翻不出你的手掌心了。”
“不用我学成归来,现如今四哥难不成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了。”玄女张开手指,随即又合拢,做了个捏拳的动作。
“你……你说得对。”白真做出一副吃瘪的表情。
“哈哈哈哈哈。”
*
趁着还有点时间,玄女在观风的协助下办了一个小型的乔迁宴,说是小型,其实人也不少。
主要是昆仑虚的弟子太多,墨渊一股脑儿全带了过来。
看着墨渊和白浅之间虽隐晦但异于普通师徒的氛围,狐帝狐后有些心情复杂。
未书和白玄在前一日便来到了净月谷,给她谷中添置了许多灵花灵草。
瑶光更是差点将库房搬空,玄女本想阻止,
但瑶光表示,唯一徒儿的新家,她怎会小气,直说那些东西她也用不上,库房收拾一番,看着干净多了。
玄女拗不过,也只能接受了。
折颜取了十里桃林各种桃树分支,栽种到净月谷,漫山粉雾叠翠,身处其中,简直是第二个十里桃林。
既然要一样,桃花醉也照着原方位埋下。
玄女想起当初和白浅鬼鬼祟祟挖桃花醉的场景,笑着道:“这桃花醉就得偷喝,挖自己家的香味得少一半。”
折颜用扇子敲了下她的头,没好气道:“难不成桃林还不够,连我这只老凤凰,你也想留下,好陪你玩儿过家家?”
白浅显然也想到当初,“那我是不是也要留下才行,你一个人挖多寂寞?”
“确实,当初十里桃林那小木屋便是四哥建的,我让他再给你建一个。”玄女煞有介事考虑起来。
“行,我等着。”听到要给自己留房子,白浅高兴得不得了。
她送给玄女的贺礼,是她特意炼制的一套宫灯,十分仙气又华丽。
玄女准备将这些宫灯挂到自己的宫殿,想着白浅受了一场情伤,炼器水平倒是上去了一大截。
至于东华,他忙着了结自己的因果,只吩咐重霖给她送来了贺礼。
第36章 毕方
观风从瑾虞宫带来了好几个仙侍,谷内被她们打理得井井有条,玄女也不再过问这些杂事,随她们折腾。
几个仙侍都是玄女的熟面孔,净月谷除了养护灵植、就是偶尔巡巡逻、维护下结界之外,再没有其他大事。
迎来送往更是没有,所以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修行。
从前在瑾虞宫,她们便知道玄女向来以修炼为先,惫懒之辈也不会选择投奔她,人选也是观风精心考虑过的。
见大家修行都很积极,玄女准备在闲暇之余指点她们修炼,作为净月谷的人,修为就不应当太差。
她虽然能护着她们,但这和她们自己立起来并不冲突。
白真在净月谷和北荒之间设了一个阵法,不用瞬移术也能够转瞬即到,如此既不耽搁他处理北荒的事务,又能和玄女不必分隔两地。
又在寒潭处布下了驭星阵法,这下不光有月亮,连星空都有了。
玄女拿着东华给的典籍看得如痴如醉,白真没有打扰她,给她做了碗灵露放在桌上后出了殿门。
等他溜溜达达到了药园,毕方已经等在了那里。
接过毕方手中收集来的药材,白真挥手,“自己去玩吧,这里用不着你了。”
毕方见他用完就扔,用力挥动翅膀,白真猝不及防之下差点被他带起来的风吹了个趔趄,正要骂他,却见他一溜烟不见了身影。
白真眯了眯眼睛,冷笑一声,随即朝着毕方离开的方向隔空掐了个诀。
成功捉弄了白真的毕方冲向了一小片枣树林,那上头结的果子又大又圆,当初他第一次吃就喜欢上了,甚至还在不远处给自己修了个小木屋。
结果还没等他靠近果树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层结界上。
“嘭”的一声,随后便看到一只鸟歪七扭八地从结界表面滑落至地面。
最后还是观风听到声响赶来将他捡了回去,等玄女知道这事的时候他已经又离家出走了。
以往大多数时候,他离家出走不过是白真同折颜闹别扭了之后的借口,这次他是真的离家出走了。
玄女坐在月桂树下了,叹口气,“毕方好歹也是神兽,当初折颜将他送给你当坐骑,本就不太地道,你还捉弄他。”
毕方骨子里挺傲气的,当初他能做白真的坐骑,一来是因为尊敬折颜这个鸟族祖宗,二来便是为了接近白浅。
白浅还曾和她吐槽过不知何时得罪了毕方,对她总是一副冷淡的模样。
收到了玄女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
这种对待所有人一视同仁,唯独对白浅区别对待的做法,除了白浅自己,没人看不出来。
可惜,他尽深情隐忍了,完全不长嘴,遇上心大的白浅,那就只能一直克制下去了。
听到玄女为毕方说话,白真不干了,咬牙切齿道:“那是他先捉弄我的,何况,你以为他离家出走去了哪里?他现在正在折颜处吃桃子呢。”
白真越说越气,背过身去生闷气。
这孩子气的动作看得玄女哭笑不得,原来自己心思敏感,白真在自己面前总是一副可靠的模样,如今也会同自己耍小性子了。
不过她有办法能让白真立马不生气,那就是比他还做作,她嘴一撅,“四哥,你凶我!”
原本正等着玄女说些好话来哄他的白真,听到玄女委屈的声音,立马转过身,着急道:“四哥没凶你。”
玄女不依不饶,垂下眼眸,“你方才明明凶我了,还特意转过身去不想看到我。”
见她这般失落,白真哪里还有气,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捧起她的脸,“没有,是四哥错了,四哥语气不好,原谅四哥一回可好?”
说罢,又亲了亲她眉心的红痣。
他温声哄了半晌,玄女这才露出个笑脸。
见她终于笑了,白真这才松了口气。
玄女也不逗他了,伸手掏出了一个小盒子,仰头笑眯眯地看着他,“四哥既然给我道歉了,我也给四哥道歉,我不应该那么说的,四哥也不气了好不好?”
白真当然知道玄女就是故意的,但他不觉得是无理取闹,道歉也是真心的。
现在看到她捧着礼物,认真地跟他说不要生气,内心软成了一团。
白真接过盒子打开,是一条灵犀锦锻造的腰带,佩戴上能与心上人心意相通,整体银白透蓝,还绣着九尾缠枝的暗纹。
“我也有一条哦,四哥喜不喜欢?”玄女歪着头故意问他。
她也是想到自己自从和白真在一起,白真便常常给她炼制首饰、衣衫,连鞋袜都他都炼制了几箱子。
但自己也就当初给他送过一根簪子,从那以后就没见他换过,实在觉得有些亏欠了他,才给他炼制了一条腰带。
白真伸手轻轻摸了摸,这才将腰带收了起来,从她的额头吻到眼睛,一边吻,一边回答她,“喜欢,四哥很喜欢。”
鼻尖相触时,微微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在月华的笼罩下显得缠绵又急切。
她被吻得晕头转向,白真的手指还不断在她腰间滑动,随后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将她掩埋。
玄女眼里蒙上一层水光,拉开了与白真的距离,无奈地瞪了眼白真。
白真低头暗笑一声,心念一动,结界覆盖住整片寒潭,又不由分说地吻上了她的唇。
玄女被白真充满魅惑的一笑迷得一愣一愣的,任由几条尾巴缠上腰间。
下一刻,玄色的尾巴出现,白色的尾巴便立刻霸道地勾了上去,白与黑交织、纠缠在一处。
“四哥……我……还有功课。”玄女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离她每月去太晨宫的日子没几日了,要是错过了,以帝君那性子,嘴巴一张估计能毒死她。
白真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放心,四哥有分寸。”
感受到衣衫离自己而去,胸口处那条仿佛有自我意识的尾巴不断地摩擦,让她忍不住浑身颤抖。
她咬牙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做着最后的挣扎,“真的吗?我不信。”
埋在她颈部的白真放缓了动作,认真保证道:“四哥保证,不会耽搁功课。”
见她没再说话,已然默许了。白真便专心致志了起来,动作时而用力,时而轻柔。
玄女只觉得全身骨头都酥麻不已,尾巴尖的红色毛发根根炸起,被白色尾巴安抚的同时又不断勾缠挑逗。
第37章 东华的课程
白真说到做到,时间一到,玄女就如约到了太晨宫。
东华见到她的第一眼没有废话,带着她到了一处空间,便随意拿了把剑刺了过来。
好在玄女理论丰富,实战经验也不错,在剑尖离她几寸的地方,抬手祭出水曜剑便抵挡住了这一击。
但她还是被这一剑震得倒退了好几步这才用脚跟抵住站稳。
虽然早知道东华很强,但看着对面闲庭信步、嘴角带着轻蔑的东华,玄女还是觉得自己小看了他。
打起精神,全身心融入剑身,举起剑便攻了过去。
随后就是不断的趴下、爬起,又趴下、又爬起。
最后在她锲而不舍之下,终于割下了东华的一角衣袖,这场考试才结束。
此时的玄女身上大大小小都是伤口,脸上也是鼻青脸肿的,看起来十分狼狈。
玄女用剑抵着地面才能站稳,只觉得全身都在痛,嘴角微微一动便扯到伤口,摸了摸嘴角的淤青,玄女只想翻个白眼。
这是被东华踢到墙角时磕到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嫉妒自己的美貌,明明是检验她的剑术,结果自己被他踢飞好几次,次次脸着地。
她就是上战场的时候都没有今日这般狼狈。
“你倒是对自己的皮囊很满意。”东华冷淡的声音传来。
“咳,岂止是皮囊,我对自己简直处处满意得不得了。”玄女说完这句话,只觉得自己被东华的厚脸皮传染了。
她还以为说完这句话,东华定然会讥讽她,毕竟方才他就是一边出剑一边嘴巴不停地打击她。
什么“动作软绵绵的,是中了软骨散吗?”
“手比脑子快,跟折颜学了这么久的医术,是学得不到家还是医者不自医?”
“这么多花里胡哨的招式,你是比武还是比舞?”
却没想到东华只是收起了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上竟然带上了满意的神色,“不错,看来你已经学到了本君的一点皮毛。”
……
玄女无言以对,想不到自己竟然得到了今日的第一个夸奖,暂且算是夸奖吧,不过,这才只是皮毛吗?
她都不敢想自己学到了东华的精髓,那出门得多招打。
也就是得亏东华实力强大,要不然怕是不是在挨打就是在挨打的路上。
“想打我?那你可得努力了,这世上想打本君的人多着呢,你……”东华勾起嘴角,转身摇头,“啧啧。”
那副挑衅的姿态,连背影都透露着欠揍,看得玄女拳头硬了。
迟早有一天,她能将拳头轻轻地放在东华那张坚硬无比的面皮上。
想到那样的场景,玄女这才长舒一口气,一瘸一拐地跟着东华出了空间。
不是她有病不给自己治伤,而是这处空间被东华那个黑心肝的设下了禁制,不限制法力,但治不了伤。
等一出空间,法力流转,身上的伤口就恢复如初。
还没等她松一口气,下一瞬就又回到了空间。
她瞪大了眼睛,还以为东华要偷袭自己,不由得全身紧绷了起来。
“这里也算是一个简易的秘境,三日之内能够出来,便算你功课过关。”虚空中传来东华的声音。
玄女嘴角上扬,别看东华嘴上将她说得一无是处,其实自己的剑术他还是满意的嘛。
“嘶!”头上突然被远处飞来的树叶狠狠敲了一下,痛得玄女忍不住呲牙。
随后立马动了起来,不时做出思考模样。
东华倚在榻上,见她在秘境中像个小老鼠一般东走走西看看,嘴上还念念有词,显然是在回忆自己给她的典籍。
空间不大,很快她便找出了其中的运行规则。
东华挑眉,找出规则倒是不难,但是如何运行规则,还要避开他随手留下的惊喜,这才是她能不能出来的关键所在。
看着她因为动了其中一条规则,触发了压制法力的禁制,东华十分期待地喝了口茶。
不枉他特意将这条禁制设置了好几处,不中招根本就出不来。
但此时的玄女简直玄女欲哭无泪了,若单单只是压制了法力,那她身为上神,身体强悍程度也不是一般的攻击能够伤到的。
可是东华下手太黑了,就连身体强悍程度都被压制了好几成,
先是一座山毫无预兆地坍塌将她掩埋,等她化为真身好不容易从石块中挖了出来,结果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又将她卷走。
不是,哪里来的海啸,这根本就是不讲武德,明明这里之前根本就没有海!
看着在海里扑腾的玄狐,东华满意地点点头。
秘境中一切皆有可能,虚虚实实,不能只凭眼睛感受,想必玄女已经深刻意识到这个道理,东华觉得自己简直是这四海八荒第一教育大家。
而作为被他精心教导的玄女,在秘境中足足待了两天,才终于摸清了所有规则,最后改写规则才逃了出来。
她趴在太晨宫的院子里,闻着佛铃花的香气,如同重获新生。
这两天里,她经历了各种天灾,包括不限于什么地动、泥石流、大洪水……
还有各种陷阱,被网网住、掉入岩浆、被冰冻住……
秘境中还有各类妖兽横行,四大凶兽也一个不少,虽然只是投影,只有一层本尊的实力,但她可是失去了所有的法力啊。
她不用看都知道自己肯定是连皮毛都黯淡了不少。
随即猛地坐起,看向正支着脑袋笑着看着自己的东华,“帝君,如何?我没让你失望吧?”
东华的点评简明扼要,“不错,虽然姿态猥琐难看了些,但好歹没困在里面。”
这倒是真话,虽然这个秘境看着简单,但其实没几个人能从其中出来。
若是她最终没能解开,东华也不会失望,只是话就没怎么好听了。
两天就能出来,东华心中是有些惊喜的,能做到这个地步,一些简单的秘境其实已经能上手炼制了,还真是个好苗子。
玄女闻言也不由得欣喜,她觉得这场秘境试炼虽然狼狈,但收获满满,果然还是得实际上手才能知道自己在何种水平。
见她一直坐在地上,虽然身上已经焕然一新,但东华莫名觉得她灰头土脸的。
叹了口气,好似无奈道:“就这么喜欢我太晨宫的地砖?我也不是小气的人,等你回去时让重霖给你带上两块,别一直赖着不起来。”
“那就多谢帝君了。”玄女一脸冷漠的站起身,既然他都开口了,自己不将太晨宫所有地砖都拆走,都对不起他那样大气的人。
第38章 星衡上神
东华没在意她心中的碎碎念,动手炼制了一个小秘境扔给她,让她拿回去练手。
又布置完一月的功课,这才结束课程。
玄女想到之前邀请东华参加乔迁宴他都没空,现在却有时间给自己上课,好奇问道:“帝君,您那事怎么样了?”
见她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被旁人知晓的模样,东华挥了下宽大的袖子,躺得更舒服些,才不紧不慢开口:“三世石已经恢复。”
玄女皱眉,显然是对他的回答不满,“那当初您的名字旁?”
“打听这些做什么?”东华拿起桌上的佛经翻着,不太愿意说。
“帝君。”说话说一半,玄女最讨厌了,忍不住扯住他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东华看了眼她的手,这才将眼神放在她身上。
“帝君,求您了。”玄女顶着他平淡无波的眼神,非但没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还左右晃了晃。
东华卷起手中的佛经轻轻敲了下她的头,“啧,几万岁的神了,莫要做小儿姿态。”
“我还只是个孩子呀。”头上一点也不疼,就知道帝君其实还是吃她这一套的,玄女笑嘻嘻地,根本不怕他。
当初玄女一走,东华便去找了三生石,也是这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当初那一剑,不仅是斩断了自己的姻缘,更是直接伤了三生石的根基。
姻缘天定,不管是孽缘还是正缘,都在三生石上有所显示,这是它的职能。
如果是其他人倒还好,可东华气运磅礴,是天道定下的天地共主,六界秩序、仙神律法都由他的意志制定。
他那一剑等同于直接否定了三生石的存在。
这欠下的因果就太大了,所以在明白了这一切之后,东华用自己的权柄将三生石恢复了,甚至将自身本源,一缕天地初开的清气分给了三生石。
至于原本应该会成为他帝后那名女子,东华有些恍惚,淡淡道:“听说过星衡上神吗?”
玄女点头,“不会是她吧?”
见东华没有反驳,玄女深吸一口气。
白真和折颜编写的《远古神只情史考据之创世篇》里,就有记载。
星衡上神,上古先天神只之一,司掌星轨秩序与鸿蒙灵源,东华主杀伐定乾坤,星衡上神主守序蕴生机,如同天地两极。
上古神魔大战中,魔界欲毁星轨、断三界灵源,星衡上神为护住最后一道星轨中枢,以自身元神为锁,融入星轨,肉身化为一座栖星神山。
星衡上神早已陨落,就如同许多远古女神那般,为了四海八荒,选择了以身殉道。
见她感慨不已,还带着些失落,东华叹了口气,“星衡陨落后的十万年,就在我彻底结束了神魔大战的那年,星海中诞生了一位神女,名唤灵汐,居于栖星神山,避世不出。”
“太好了。”听到星衡上神转世成为栖星神山的神女,玄女满眼激动。
又紧接着问道:“那帝君您能见过她吗?她现在过得好吗?”
“还不错。”想起那清冷的栖星神山,东华真心实意觉得灵汐过得很好,毕竟是当年会因为嫌弃学堂吵闹,而选择逃课的性子。
当初灵汐从星海中诞生他就知道是星衡转世,还曾亲自去到栖星神山去见了她一面。
当时战争已经结束,她也不愿意出山,更不愿意到天宫那样神仙众多的地方。
东华也没有强求,所以这世间知道她的人也就东华一个。
这次得知了她和自己之间的联系,东华又见了她一面,将这其中的缘由告知了她。
灵汐听完愣了半晌,她生而知之,自然知道自己就是当初的星衡,对于东华的道歉,她笑着接受了。
但是自己当初陨落是为了保护四海八荒,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与东华无关。
况且,她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陨落,不过是换了个身份,她如今的使命,就是看顾好九天星海。
对于自己曾经可能会和东华结成道侣这事,她也没有多大的感触,甚至还觉得幸好没成,不然若是一段爱恨纠葛,听起来就很伤脑筋。
不过,既然东华觉得当初自己的陨落,他也有责任的话,她也就大方地说出了自己想要的补偿。
最后东华取了一丝太阳真火,为她在栖星神山造了一个太阳。
这些细节东华没说,玄女也不是刨根问底之人,得知灵汐神女过得好就够了。
很快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既然星衡上神能够转世重修,那当初那些因为救世陨落的上神是不是也能?”
东华没有否认,只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你说呢?”
要不然对于敢闯太晨宫抢他点心、当面骂他老古板的成玉,他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包容心?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玄女心满意足了。
“帝君,净月谷最近新来的灵猫生小崽子了,下次我带来给你瞧瞧?”
玄女一高兴就决定让东华也高兴高兴,东华喜欢圆毛动物,自己是不能让他把玩的,但没开智的小灵猫可以啊。
“长得如何?”东华这才大发慈悲地看向她,“若是太丑,你就自己留着吧。”
玄女翻了个白眼,“灵猫哪里有丑的,每个都胖嘟嘟的。”
东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课上完了,想打听的也打听完了,玄女就该离开,走之前还拉着重霖到一旁嘀嘀咕咕半天。
重霖听她说完,一脸震惊地回头看了东华好几眼。
见帝君没有出言阻止,重霖十分为难地看着玄女认真认真地将太晨宫所有地砖都拆开了。
拆到帝君小榻下的时候,帝君虽然一脸无奈但还是十分配合地起身给她让了位置。
除了关乎私密的地宫外,甚至连重霖的院子都没放过,那真是连块砖角都没留下。
完成了这一项大工程,玄女摆摆手,示意重霖不用送,笑眯眯地带着装了两个储物袋的上等灵玉离开了。
这些砖块日日受九重天仙泽滋养,铺设的又是天地共主的居所,随便拿出一块都能够镇煞聚灵,若是做成饰品卖出给其他仙友,不得赚得盆满钵满?
不过她也就是想想了,要是敢打着太晨宫的名头去换东西,东华绝对会先将她给卖了。
等她回去,就让观风将这些砖铺上。
看着脚底下空荡荡的,只能直接踩在云层上,重霖欲哭无泪。
还好玄女上神只拆了地砖,没要墙壁瓦片,不然怕是天君都要来过问帝君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了。
司命这次终于赶上了现场,一来就看到玄女拆走了太晨宫所有地砖。
他立在当场,直到玄女临走,才恍恍惚惚地地给玄女行了个礼。
好在玄女当时也只顾着拆砖,见他如同呆头鹅一般的也没和他计较,甚至和重霖道别时还好心情地捎带上了他。
第39章 夜华出世
玄女双手结印,无数的光晕如同丝线般缠绕成了一个小球,拨弄完最后一条线,她长舒一口气。
这是她自己仿照东华给她的秘境自己创造了一个独立的秘境,里面有山有水,有风雨雷电,日夜轮换。
不过,这始终只是一个秘境,不是真正的小世界。
玄女抿了抿嘴,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却突然感应到天地异象。
出了宫殿,发现这股异象来自昆仑虚,不会又是墨渊上神炼制了什么不得了的法器吧?
这般想着,她决定去凑凑热闹。
白真这时也从北荒的府邸来到了她身旁,不用问就知道她想去看看,二话不说就拉上她的手,“走吧。”
下一刻,两人出现在昆仑虚大门处。没看到叠风,两人直接到了后山。
看到所有弟子都围在莲池旁,而站在他们中间的则是一个白衣小孩,长着一张和墨渊一模一样的脸。
“墨渊上神,这是小金莲?”玄女一时有些不太确定,毕竟当初她看见的魂魄可不是这个小孩模样的。
但那张脸又一样,总不可能还有人和墨渊上神长得一样吧?
听到她的询问,墨渊脸上带着笑意点了点头,“是他。”
那小孩也朝她看了过来,虽然板着一张脸,但那神情明显就是认出了自己。
她上前认真打量了一番,见他揪着司音的衣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玄女不得不承认,自己被他这小模样可爱到了。
本来想捏捏他的小脸蛋,想想还是没伸手,只蹲下平视着他,“还记不记得姐姐?”
听她自称姐姐,小孩明显有些不太乐意,但看着她脸上的笑,还是不情不愿道:“记得。”
“真可爱啊你。”玄女还是没忍住握了下他的小手,没想到墨渊上神这张脸小时候这么可爱。
他这一开口,昆仑虚的弟子纷纷围了上来,好奇又稀奇地看看他的脸,又看看墨渊,众人的视线不断在一大一小之间打量。
他们好奇的是为什么这朵金莲化形后,长得和自家师父一个样,稀奇的是居然见到了师父小时候的模样。
方才他们后山突然天降异象,等他们赶到时就发现莲池内的金莲化形了,就这张脸,和他们师父没点关系,说出去都没人信。
还没等他们搞清楚,这小孩上来便拉住了司音,紧接着玄女就来了。
他们都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呢。
司音此刻有些茫然,但很快就想明白了,大约是自己经常来莲池照看他的原因,才会一化形就找上了自己。
等墨渊宣布这是他弟弟夜华时,昆仑虚的弟子都沸腾了,一个个围着夜华叽叽喳喳。
“原来这金莲是师父的弟弟啊,怪不得和师父长得那么像。”
“真可爱啊,小夜华,你既然记得玄女,那记不记得我?我还给你浇过水呢。”
“这是我们的小师叔,你怎么能直呼其名呢?”
“哎呀,他长得太小了,这不是一时没注意嘛。”
“小师叔……”
夜华被热情的昆仑虚弟子包围,耳朵边全是烦人的声音,他努力绷着表情,扯着自己的袖子,向一直看戏的墨渊投去了个求救的眼神。
哪想到墨渊却没有动作,反而是将司音拉到了一边,对着他道:“这些都是你的师侄,你要和他们好好相处。”
听到他这话,夜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配上他小脸蛋,显得更可爱。
弟子们更加肆无忌惮了,甚至还有人做了玄女想做的事,趁着人多偷摸捏了下他的脸。
看着生无可恋夜华,玄女忍不住笑出声。
他不信夜华不知道他哥对司音什么心思,却非要挑衅,拉着司音不放,这下好了吧。
“师父,你都没跟我说过小金莲是您的弟弟。”司音也没想到金莲竟然还有这层身份。
墨渊宠溺地看着她,认真解释:“从前没等到他出世的契机,所以没几个人知道。”
感受到两人的氛围,玄女和白真对视一眼,皆看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看来墨渊好事将近啊,没看出来这墨渊浓眉大眼的,温水煮青蛙还真让他煮成功了。
不出意外的,这么大的动静,天君那边也派了人过来询问。
生怕墨渊炼制出了什么法宝,没有他的份儿。
玄女对此也是服气了,上次青丘回绝了联姻的打算的,天君一直锲而不舍。
见狐帝狐后态度坚决,便吩咐桑籍时不时就到狐狸洞拜访。
狐帝狐后自然是依旧外出游历,一次都没见,只让迷谷和当初被白浅救回来的小巴蛇少辛招待。
那桑籍倒是认认真真地执行天君的命令,就算是听说白浅在闭关,他也常常往狐狸洞跑,父子俩都是够执着的。
这些都是迷谷传给白真的消息,原本是想问问这事到底该怎么办,白真想了想就不管了,他爱来就来吧,反正小五也不在狐狸洞。
时间一长,自然也就放弃了,谁都把这事放心上。
*
等她将说好的灵猫带到了太晨宫,东华看在满院子跑的小灵猫面子上难得下手轻了一些。
玄女本来只打算带一只过来,结果看到猫妈妈急了,还以为她不愿意,想着要不算了,母子分离也很残忍。
结果没想到她将六只小灵猫用嘴全部叼住放到玄女脚边,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期盼的看着她。
玄女哭笑不得,原来不是舍不得,而是要让她全部带走。
想着这些小奶猫每日在净月谷乱窜,不是追鸟就是捉鱼的旺盛精力,再想想每日看到这些小崽子就躲的猫妈妈。
玄女悟了,带这么多孩子猫妈妈是真的烦啊。
既然如此,玄女也没让她失望,一整窝都给东华打包带来了。
她问过灵猫妈妈要不要也跟着来太晨宫,结果人家就像是彻底解脱了般,后退了好几步,转身一溜烟就跑到屋顶晒太阳去了。
结束课程之后,太晨宫庭院里,两张小榻并列着。
玄女膝头卧着只白绒小母猫,一双冰蓝眼眸澄澈如洗,性子温静。
旁边摆着各式小巧衣料,玄女给猫换着衣裳,襦裙、短袄轮番上身,小家伙竟也不闹,垂着耳朵乖乖配合,尾巴尖偶尔轻轻扫过她的手背。
东华斜倚榻上,怀里团着只最胖的橘色花猫,他指腹慢悠悠顺着绒毛摩挲,那猫舒服得彻底瘫软,活脱脱摊成一块毛茸茸的“猫饼”。
剩下的那几只不是在探索新环境,就是偶尔过来朝两人撒娇,得到自己想要的肉干后就乖乖坐在一旁吃东西。
玄女抱着小猫亲了一口,看着神情放松,堪称温柔的东华,感叹老人家的退休生活就是这般朴实无华。
第40章 成玉元君
东华手上喂着小猫肉干,也没看她,慢悠悠道:“做好准备,下次的课程我带你看看妙义渊。”
玄女给小猫换衣服的手一顿,“渺落?”
“怕不怕?”东华懒洋洋地抛给她个眼神。
玄女将所有小衣服收起来,拉着小猫的脚跳舞,问道:“如果怕的话,你就不让我去了?”
东华摇头,“那便更要去了。”
“那你还问我。”说着又抓着小猫的爪子,朝东华的方向挥拳。
东华手一挥,她手中的小猫便到了东华的怀里。
看着小猫的大眼睛,东华弯了弯嘴角,雨露均沾地在两只猫身上撸动,很快这只小猫也投敌了。
”幼稚!”玄女小声嘀咕了一句,理了理袖子高贵冷艳地出了太晨宫。
她净月谷的毛茸茸多着呢,东华真是眼皮子浅,几只小灵猫就满足了。
刚出太晨宫,转角处突然钻出来一个人,“成玉见过玄女上神。”
玄女看着眼前的女子,眼尾弯弯、容貌娇艳,最重要的是看着就和天宫里的其他神仙不一样,一双眼睛很是活泼灵动。
听说她是由当初的凡人飞升成仙,被天君册封元君,统管瑶池瑶池芙蕖。
和三皇子连宋之间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原来是成玉元君。”玄女对她还很有好感的,一看这个性格便和白浅有共通之处。
成玉也十分敏锐的感受到玄女不是那等高高在上的性子,便十分自来熟的上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我早想见见玄女上神了,没想到今日却见到了。”
“哦?你哪里没想到了?”玄女闻言笑道:“难道你不是故意在这等着?”
“哈哈哈。”成玉眼睛一亮,没想到玄女还挺有趣的,坦然道:“没错没错,我就是想看看大名鼎鼎的玄女上神长什么模样。”
“那你现在见到了,可有辜负你的期望?”玄女摊开双手。
成玉语气眨眨眼,语气惊喜,“简直是大大超出了,我还以为会是个满脑子只有修炼的小古板。”
玄女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她虽然不是小古板,但满脑子是不是修炼那可就不一定了。
“你怎么会想到进太晨宫修行?”成玉十分好奇,要知道东华那性子,可没几个人受得了。
玄女知道她的意思,实话实说,“因为帝君很厉害啊。”
成玉点点头,“这倒也是。”
虽然她常常吐槽东华,但对于他的实力还是很认可的,不过对能主动到太晨宫修行的玄女,她也有些佩服,这得多大的毅力啊。
两人又在太晨宫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成玉对玄女的好感直线上升,怪不得东华愿意教呢,原来这玄女这般讨喜。
看着玄女走远,成玉对自己这一趟十分满意,又交到了一个好朋友,还多了一个可以游玩的地方。
回了净月谷,玄女就听见了一阵悠扬的正琴声。
玄女循着琴声的方向过去,就看到月桂树下的白真。
银辉满地,白衣翻飞,白真指尖轻挑琴弦,泠泠琴音如同山间溪流。
月华在他侧脸打下柔和的轮廓,连飘落的月桂花瓣好似都被他的琴音牵引,绕着他的肩头缓缓打转。
玄女停住脚,琴音发出了微妙的变化。
调子从先前清寂如远山初雪,转为缠绵缱绻,犹如恋人耳畔的低语。
他并未抬头,嘴角带着笑意,玄女却觉得旋律不断在呼唤自己。
玄女迎着扑过来的花瓣,走到了他身前,白真抬头看向她,琴声转个了弯,恰好接住她的脚步。
“累不累?”白真依旧拨弄着琴弦,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玄女闻言摇了摇头,轻声回应道:“刚回来就听见你弹琴,今日兴致这般好?”
“可还能入你耳?”白真指尖一转,琴音忽然多了几分俏皮。
玄女没有回答,抬手便抽走了头上的发簪,长发如瀑垂落。
她垫脚旋身,广袖挥舞间,无数花瓣萦绕在她周围,随着她的舞动旋转。
随着琴音不断变化,玄女舞步如同蝶翼轻颤,又如流云拂地。
琴音时而缠绵,缠绕着她的舞步;时而清亮,托着她旋至月华最盛处。
玄女抬眸望他,将他素衣簪玉、眉目清俊的模样尽收眼底,这般翩翩公子,偏生着一双媚态狐狸眼。
她眼珠一转,舞步骤然提速,趁着一个旋身的惯性飞身掠过月桂树,指尖顺势折下一支缀满繁花的枝桠。
琴音忽生波折,白真望着她眼底狡黠的笑意,指尖节奏放缓,调子里添了几分纵容。
玄女握着花枝回身,舞步愈发灵动,带着几分娇俏的试探。
她踏着琴音绕到他身侧,广袖轻扬间,花枝带着桂香拂过他的发梢,花瓣上的露珠轻轻落在他的耳廓,引来他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
“公子琴音动人,”她轻轻俯身,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声音软得像不像话。
花枝却故意用花萼蹭了蹭他的下颌,“小女唯有一舞换之,可好?”
说罢,她旋身退后,花枝在手中轻轻转动,花瓣纷飞间,舞步带着几分挑衅。
白真低笑出声,“既是佳人相邀,”他抬眸望她,目光灼灼如月华,“自然从命。”
话音未落,他指尖一扬,琴音化作愈发灵动,似在回应她的调戏。
而玄女握着花枝,舞步愈发大胆,花枝时而点向他的肩头,时而擦过他的手腕。
月光为她的舞姿镶上银边,花瓣飞舞在她的额间、裙角,每一步都踏在了白真心上。
白真指尖渐缓,琴音化作低柔的呢喃,玄女舞步轻收,眼底盛满了笑意,停在他面前。
还不待白真有所动作,玄女将花枝横咬在齿间,附身凑到了白真眼前。
缱绻的爱意随着月桂的香气扑面而来,白真探身向前,唇瓣精准覆上她齿间的花枝。
齿尖轻轻一衔,便将那花枝纳入唇间,桂香混着两人的气息缠在一起。
不等玄女反应,他手掌已然扣住她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揽入怀中。
她猝不及防撞进他清冽的怀抱,齿间花枝被他衔走,而他咬着花枝,眉眼微挑,眼波流转间尽显魅惑。
玄女拿下他咬着的花枝,仰头狠狠亲了他一口,语气十分霸道,“别咬花了,咬我。”
白真闻言,笑着张口咬了下她的鼻尖。
第41章 渺落
告别了温柔乡,玄女跟着东华来到妙义渊。
一进来,玄女便感受到了强大的执念,到处充满了黑色的三毒浊息,察觉到两人的靠近,浊息翻涌间还不断闪烁着红光。
“原来这就是三毒浊息。”一小朵红色的莲花从玄女手中飞出,瞬间便冲进了无处不在的浊息当中,好似狼入羊群。
随着业火红莲的不断蔓延,它所到之处,浊息毫无还手之力,很快便随之消散。
玄女看着业火的战斗力,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一旁的东华,“是不是很好用?”
早在东华说要带她来妙义渊的时候,她就知道东华绝对是看上了红莲业火。
“嗯。”对于红莲业火的表现,东华也很满意。
“东华!东华!是你来了对不对?”
远处传来哀怨的喊声,带着粘稠的恶意,听得玄女抱紧了自己的胳膊,不知道的还以为东华是什么负心人呢。
知道她在想什么东华,转头瞪了她一眼,便跟上红莲业火继续往前。
被封印禁锢住的渺落,一身艳丽张扬的红衣,面容妖冶,有些雌雄难辨。
只不过在看到她和东华时,脸上的恶毒破坏这份分外妩媚的美。
渺落眼里有对东华的痴迷,但更多的是恶意,“东华,她是谁?”
这一句话,转了好几个调。
只不过,她这一番媚眼抛给了瞎子,东华注意力完全没在她身上,只一味地盯着在这不大的秘境中上下翻腾的红莲业火。
玄女见东华懒得理渺落,她也不开口。
见没人理自己,渺落原本满是愤怒的脸上,转而又挂上笑意,“我是杀不死的,东华,你这又是何必呢?”
对于那些被火焰吞噬的浊息,渺落根本不在意,她坚信这世间没有东西能够杀死她。
“是吗?那如果你的真身被业火吞噬,下次的你要多少年之后才能出世呢?”玄女见她如此自信,真心实意地问道,她是真的想知道这个答案。
渺落眼里闪过一丝忌惮,却强撑着不落下风,“这火是你放的吧?哪里来的无名小辈敢在本尊面前大放厥词!”
见她那么想知道自己是谁,玄女决定大发慈悲的告诉她,“能得东华如此信任,还被他带到这里的女子,你觉得我是什么身份?”
说着还走到东华身边,伸手牵住了东华的袖子,东华也只是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袖子。
这话说得十分有歧义,尤其是在扭曲变态的渺落面前。
果然,渺落一听就想歪了,原本她还在怀疑,可是见她和东华如此亲近,更加恼怒。
“不可能!你骗我,东华!”
凄厉的吼声从渺落嘴里发出,玄女忍不住捂了捂耳朵,东华给了一个你自己惹的祸的眼神。
那是她自己除了男女之情就想不到其他的了,我明明说的是师徒之情啊。玄女对着东华眨巴着无辜的双眼。
见两人还在眉目转情,渺落彻底崩溃了,妙义渊里的三毒浊息剧烈翻腾,直直冲着两人而来。
玄女凝眉,眉心的红痣亮起,周身泛起巨大的火焰,红色的莲花缓缓成型,随后花瓣自她周围往外蔓延。
一时间妙义渊成了火海,渺落已经被火焰包裹成了一个火球,里面不断传来渺落哀嚎出的声音:“东华,救我,我不能死!”
听到她求救的东华非但没有救她,反而拿出了苍何剑,像个无情的刽子手般,不断重伤着她。
玄女看着这一幕,感叹着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也拿出自己的水曜剑,剑光闪过,径直刺在了渺身上。
渺落的身形在火光中扭曲,无数的剑光从她身体穿过,哀嚎声也成了这场她生命终章的配乐。
很快妙义渊内的浊息就被燃尽,渺落的身形也维持不住,最后被东华一剑彻底打散了真身。
一团红中带黑的浊气上蹿下跳想要逃离,却在封印和红莲业火的双重压制下牢牢困住挣脱不得。
玄女见差不多了,将一丝红莲业火留在了妙义渊中,它能将渺落彻底隔绝在其中,永远别想壮大。
“帝君,这妙义渊我觉得你不如带回碧海苍灵,那里不仅有佛铃花母树在,更是除了你谁都不能进,岂不是双重保险?”
玄女说起佛铃花,又想到了什么,“帝君,佛铃花如此圣洁之物,就该在四海八荒多种上些才对,也能防止再出现渺落这样的人物。”
东华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于是,不可一世的渺落就这样再无出头之日,除非她能坚持到东华也陨落的那天。
不过天道讲究个万物相生相克,就算是东华陨落了她还在,那必然也会孕育出新的克制之法。
东华将妙义渊带回了碧海苍灵,渺落事就告一段落了。
等玄女再一次来到太晨宫时,就得知东华要去凡间历劫。
玄女抱着早已经胖成球的小灵猫,“你不是已经了结了因果吗?为何还要历劫?”
“了结因果,不等同于不用渡劫,天命需要我历劫。”东华语气平淡,此次渡劫只是为了顺应天命,以凡人身躯体验红尘,待渡劫完成便可顺利归位。
与曾经他推演出的结果一样,但过程大相径庭,而且天命也提前了就说明他不再被因果所累,所以他一点也不担心。
玄女点点头,“明白了。”
仙途漫漫,他们这样的神仙到了命数的劫点便要经历天道设下的劫难。
渡过了皆大欢喜,渡不过,那便再无寸进,或者更严重一点,直接身死道消。
如今的东华下凡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凡间几十年,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而已。
玄女要学的东西,东华也教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只能看个人悟性了。
“那你下凡是司命星君安排吗?”玄女有些好奇,有记载凡人命格气运的命簿在,那东华下凡后的命运不就掌握在了司命手中吗?
“怎么了?”东华不懂她为什么要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玄女皱眉,“神仙历劫这样的大事,怎么能在另一个神仙的掌控之中呢?不应该是天道安排吗?”
反正她对于这样的操作是不放心的,天道至公,渡不过那是你功德不够。
可若是交给具体的某个神仙,那变数可就太多了,若是有人从中作梗,历劫之人不就陷入了毫无还手之力的境地中?
见东华若有所思,玄女撇撇嘴,她觉得天命安排他去体验红尘是对的,东华高高在上太久了,居然从来不觉得这种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旁人笔杆子的事有什么不妥。
也是,他对司命有着绝对的压制,当然一副理所应当的态度,但其他人可没有他这样的身份。
第42章 要成亲吗
东华渡劫去了,玄女也收拾收拾闭关了,学了这么久,也该检验检验自己的学习成果。
她这一闭关就是两百年,等她出来时,白真竟然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在等着她。
“四哥,你真好。”张嘴接过白真筷子上的肉,玄女直接抱住了他的腰。
白真低头亲了她一口,“四哥的手艺如何?”
“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菜。”玄女搂着他的腰,轻轻摇晃着,眼里满是崇拜。
白真笑着捏了下她的脸,“那我以后都给你做。”
“好,还要四哥喂我。”玄女理直气壮的指使他,白真自然没有不应的。
两人搂搂抱抱半晌才终于吃完了一顿饭,玄女窝在白真怀里,小口小口地喝着山楂汤。
惬意地喝完最后一口,才懒洋洋地开口,“四哥,我闭关这段时日,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吗?”
白真想了想,开口道:“嗯,倒真有一件大事。”
玄女闻言侧头看向他,眼里带着期待,“是什么大事?”
“墨渊向我阿爹阿娘提亲了。”白真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有些莫名。
很早以前白真其实就试探过玄女,想要定下名分。
可那时的玄女一心只有修炼,她这一路走来总是忙忙碌碌的,白真不想逼她,所以就再也没提过。
可如今浅浅和墨渊都订了亲,他心里也是失落的,但也只是失落了一阵,很快就过去了。
玄女若是不想,那他们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玄女听到墨渊行动力如此之强,也是惊讶不已,但随之而来的就是为白浅高兴了。
高兴之余自然也听出了白真语气的惆怅,她坐直了身子,双手捧住白真的脸,语气郑重,一字一顿道:“四哥,我爱你。”
白真满脸动容,正要回应她我也爱你,却被她打断,“一直以来都是你迁就我,也是你一直说爱我。”
透过白真的眼眸,玄女看到了一片柔情,她莞尔一笑,“四哥,其实我想说的是,要成亲吗?”
“成亲”二字一出,白真骤然红了眼眶,嘴角却止不住的上扬,他紧紧地抱住玄女,声音带着颤抖,“要!”
被白真死死抱住,玄女抬手环住他的腰,感受到他的狂喜,玄女轻声道:“那四哥可要对我更好才行,要是惹我生气,就不让你回净月谷了。”
“好。”白真埋在玄女的颈窝处,带着坚定,“往后余生,我们要永远不分开。”
说吧,白真放开她,在她唇上落下了轻柔的吻。
*
白浅没想到竟然是自己的亲事帮了四哥一把,看着笑得傻兮兮的白真,白浅有些嫌弃,但也真心为他们高兴。
她忍不住对玄女调侃道:“那我是不是要喊你四嫂了。”
如今的玄女可不是当初那个动不动脸红的性子,她十分坦然接受了白浅的称呼,“可以,身为你的嫂嫂,日后教训起来也更加名正言顺了。”
“不说照顾我就算了,怎么还要欺负我?你再也不是我的小玄女了。”白浅满脸受伤的表情,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玄女微微勾唇,笑得有些不怀好意,“照顾你那是墨渊的事,我可不敢同他抢。”
白浅翻了个白眼,还要说些什么,一个小身影哒哒哒地跑到她身边,“嫂嫂,原来你在这里。”
身后还跟着一个更小的身影,“夜华,你等等我。”
因为和墨渊定了亲,在婚期没到的这段时间白浅回了青丘,没想过夜华这小子,死皮赖脸的非要跟着白浅留在青丘。
俗话说,长兄如父,而且当初夜华因为差点没能保下,墨渊舍了自己一半的精血后,夜华才得以从金莲托生,又是个小不点,墨渊对他其实是有着溺爱的。
而且留在青丘,也方便折颜为他调理身子,便就没有强行带走他。
“哎哟,小九也来了,快到小姑姑这里来。”玄女看到白凤九眼睛一亮,伸手就将她抱住,放在了膝盖上。
白凤九是白浅二哥的孩子,白浅是她姑姑,依着她和白浅的关系凤九也就喊她一声小姑姑。
见她玩得满脸的灰,拿出帕子给她擦干净,“又去哪里玩了,怎么弄得脏兮兮的?”
“我和夜华去摘果子了,”小凤九老老实实仰着脸让玄女给她擦脸,说着又掏出了一把红艳艳的果子,“小姑姑,你看。”
“小九真棒。”玄女十分捧场,“这么小就知道尽地主之谊了。”
得了夸奖,小凤九高兴地晃着自己的小短腿,大方地将果子分给众人。
玄女笑着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小凤九这性子随了白浅,是个外向活泼的性子,再加上长得又好,小小年纪就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玄女一向很喜欢她。
白浅给两个小家伙倒了杯茶,无奈道:“你可别再夸她了,再夸下去狐狸洞都要被她翻个底朝天。”
白浅这话玄女就不爱听了,“你这是什么话,长大了就不记得自己小时候了是吧?”玄女搂着小凤九,声音齁甜,“我们的小凤九明明就很可爱是不是?”
“小姑姑说得对。”小凤九煞有介事地点头,“大家都说我和姑姑小时候一模一样。”
“噗嗤!”玄女笑得肩膀都在抖,扔给白浅一个“看吧,我就说。”的眼神。
坐在一旁安静吃果子的夜华也默默点头,虽然他没见过白浅小时候的样子,但是白浅当初在昆仑虚也不是安分的,他十分认同小凤九的话。
见夜华一本正经的点头,白浅只觉得憋屈,玄女见状笑得更欢了。
白浅愤愤地摇着扇子,戏谑道:“我小时候可不像你,眼巴巴地跟着人家跑。”
指着夜华面前明显比她们所有人都多的果子,“看看,就连果子都比我们的多。”
夜华听到这话,手里的果子莫名就有些烫手,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可是,你和小姑姑小时候不就这样吗?我听四叔说,你以前还偷酒给小姑姑喝呢。”小凤九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而且机灵地指出白浅话里的漏洞。
又转头看向玄女,“小姑姑,你说,凤九说得对不对?”
玄女看了眼白浅哑口无言的表情,抿着唇憋笑点头,“对,凤九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白浅翻了个白眼,懒得和凤九这个小屁孩争辩。
第43章 应儿
白浅和墨渊的婚事一出,震惊四海八荒。
别说外人了,就连昆仑虚都是一片难以置信。
他们从来没想过他们那个小师弟竟是个女娇娥,还是青丘的帝姬白浅。
外人谈论起白家,那是佩服得不得了,除了白浅,个个都是上神,如今还有了墨渊这个女婿,和玄女这位上神。
其中心中最酸的当属天君了,若是白家气运分一点给他,他都不至于整日泡在酸水里。
但他又不敢做点什么,只能日日焦灼着。
随着白浅的婚期将近,狐狸洞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离镜像是突然发疯般跑到青丘来非要见白浅一面,搞得迷谷烦不胜烦。
最后还是白浅忍着不耐烦见了他,她如今想起那段情,自觉问心无愧,离镜竟还有脸来见她。
白浅也是这个时候才得知,离镜当初对于墨渊心中就有疙瘩,怀疑白浅和他太过亲密,觉得自己在白浅心里就比不过墨渊。
他这番言论听得白浅想笑,原来她当初的自以为掏心掏肺,在离镜看来也不过如此。
“离镜,这话我最后再说一遍,当初的司音,对你是真心的。”她看着形容狼狈的离镜,眼中无爱亦无恨,“而如今的白浅,与你再无一点干系。”
当初的她会痛苦,情有可原,可等她放下后,才发现是她想得太过浅显。
他们都有各自的立场,离镜的选择她如今也能够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她却也不想和离镜再有什么瓜葛。
说完,也不再看离镜的反应,转身回了狐狸洞。只剩离镜站在原地,落寞地看着她走远。
他这副模样,落到正抱着白凤九走来的玄女的眼中。
“小姑姑,他是谁呀?”白凤九好奇地看着离镜,扯了扯玄女的袖子。
“他啊,”玄女眼神有些复杂,随即笑了笑,“一个不重要的人。”
随后也抱着小凤九走了,他们之间原本就应该是两条线才对。
看着玄女抱着孩子的背影,离镜不知为何,心头有些怅然若失。
他自嘲地笑笑,或许他真是天生浪荡的性子,就该永远得不到真心。
等到了十里桃林,小凤九看到夜华正陪着白真折颜钓鱼,着急地想要下地。
玄女好笑地将她放下,就见她像一阵风一般跑到夜华身旁,趴在他嘀嘀咕咕说着些什么。
玄女慢腾腾地走到白真身旁坐下,看了看几人的鱼篓,问道:“你们这是把钓上来的鱼都放了?”
不然怎么一条鱼都没有。
折颜瞥了她一眼,振振有词,“钓鱼最重要的就是钓这个动作和过程,结果并不重要。”
玄女满脸揶揄,“是吗?”
“想吃鱼吗?”白真理了理她散在耳边的碎发,“最近我学了好几道鱼的做法,四哥给你做好不好?”
玄女亲昵地挽住白真的胳膊,轻轻靠在他身上,使劲点头,“要吃。”
“诶,还有孩子在呢,成何体统。”折颜故作严肃地摇摇头。
等玄女看过去,就对上了小凤九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玄女对着她眨眨眼,小凤九双手捂着小胖脸笑得开心。
“就这么喜欢凤九?”白真见最近这些时日,凤九时常粘着玄女,才有此一问,那孩子最会看眼色,知道谁最惯着她,就粘谁。
“小姑娘多可爱,你难道不喜欢?”玄女转头看向白真。
白真本就随口一问,见她回答得很认真,也没有在意,“喜欢。”
玄女没在说话,盯着水面,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这场钓鱼行动一直持续到晚上,中途要不是用法术作弊,怕是一条也吃不上。
等回了净月谷,玄女靠在白真怀里正看着东华给他的手札,白真则是单手处理着北荒的公务。
看着看着,玄女打了个哈欠。
白真吻了吻她泛红的眼角,“困了?那就明日再看,四哥抱你去睡觉。”
听到要睡觉,玄女突然又来了精神,“四哥,我好喜欢凤九啊。”
白真一时没明白怎么突然就说起了凤九,疑惑地看着她,“那就将她带来净月谷教导?”
玄女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幽幽地睨了他一眼,然后摇头。
“那你还想要二哥二嫂将她送你不成?”白真笑道,随即又认真思考这个可行性。
见他突然变成了榆木脑袋,玄女气鼓鼓地用脑袋撞了下他的下巴。
“你不说四哥怎么明白呢?”白真眼里闪过笑意,故作疑惑,好似真的不明白她的目的。
玄女哪里还看不明白,白真就是故意在逗她,她恼羞成怒,眯起眸子,眼神不善地看着白真。
“四哥明白了,玄儿是想要狐狸崽子,都怪四哥太笨了。”知道再逗下去,自己就要遭殃,白真赶紧求饶。
“哼。”玄女扭过头不看他。
“四哥错了,不该逗你,四哥带你去生狐狸崽子。”白真将她抱起就往内殿走。
玄女扯住他的衣襟,提出自己的要求,“要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小女孩。”
“好。”白真边走边回答,语气哭笑不得,他们的孩子,白白胖胖、健健康康那是很正常的,只是男孩女孩他如何能够保证?
但玄女都将要求说了,也也不能反驳,只希望自己争点气了。
“名字我都想好了。”玄女根本没在意他的想法,继续道。
白真几步就到了床边,将她放下,饶有兴致地问:“哦?叫什么?”
“应儿。”玄女脱口而出。
白真见她竟真的如此期待这个孩子,好奇道:“可有缘故?”
“应父母之愿,得天地馈赠,破桎梏,永承仙缘庇护。”玄女声音轻柔,显然对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有着无限的期许。
白真有些不懂,但也只当她是看了凤九眼热,所以格外期待自己的孩子。
心说这个名字倒是男孩女孩都可以用,点点头,附和道:“这名字好,就叫应儿。”
玄女一眼看出了他的想法,很是笃定,“就是女儿。”
没等白真开口,她又仰着头盯着白真的眼睛,“你这个父亲,要很喜欢很喜欢她才行。”
“好,四哥会很爱很爱她,会做一个好父亲。”白真将她搂进怀里,轻抚着她的发丝,郑重保证。
他想,或许是玄女童年过得不好,她自己未曾拥有一个好父亲,便想自己孩子一定要有。
玄女闭上眼,曾经的应儿背负着父母之间的虚妄纠葛,这一次,便在父母的期待中诞生,做个自由纯粹的仙子吧。
第44章 三生三世完
玄女的期望在她和白真大婚的三千年后,终于得以实现。
应儿出生那日,漫天霞光,云气化作白狐虚影凌空长鸣;四海八荒的清露自动汇聚,更有百鸟衔来仙草,绕屋飞鸣三日不绝。
这般动静,一看便知这孩子血脉强大,资质不凡。
玄女看着肉嘟嘟的玄色小狐狸,眼里满是慈爱,“应儿要好好长大,娘亲会保护好你。”
白真轻轻碰了碰应儿的脸颊,随后又握住玄女的手,满目柔情,“有我这个爹在,日后不用你操心,我会好生照顾你们娘俩的。”
“那应儿就交给四哥了,我就负责陪她玩儿。”玄女弯起嘴角,一本正经道。
白真没有失言,从应儿出生便成了他身上的小挂件。
他曾经带大了白浅,如今照顾起应儿来更加得心应手,并且那时候的白浅是放养,不需要费太多心思,如今的应儿他却是怎么精心怎么来。
和小时候的白浅、白凤九不一样,应儿从小就是个安静的小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看着便十分惹人怜爱。
又长了张集齐白真和玄女所有优点的小脸蛋,惹得白浅常常抱着她亲,只感叹孩子果然是人家的好。
看着自家儿子,长得像墨渊就算了,连性子也像了个十成十,小小年纪便成天板着一张脸,活像个老学究,哪里比得上应儿?
看着小姑娘专心致志地给自己编花环,白浅没忍住又亲了一口。
一旁帮着整理花朵的男孩见状,无奈地看了自己娘亲一眼,随后摇摇头。
娘亲大概又是在羡慕四舅舅和舅母了,转头看向应儿,又点点头,应儿确实可爱,他也羡慕了。
明明他都已经跟父亲说好了想请应儿去昆仑虚玩儿,结果没想到父亲没得到四舅舅的同意。
唉。
玄女一来就看到垂头丧气地母子俩,忍不住问道:“你们娘俩这是怎么了?”
听到她的声音,小姑娘从白浅的膝上跳下,朝她跑了过来,“娘亲,你出关啦?”
玄女弯腰一把将她抱起,“对呀,应儿想不想娘亲?”
小姑娘笑得甜滋滋的,声音欢快,“想了,吃饭也想,睡觉也想。”
“那应儿难不难过?”玄女抱着她坐下,摸着她的发髻又问。
应儿摇头,眼睛亮晶晶地,“不难过,爹爹说,娘亲闭关就会变成慢慢变成最厉害的神仙。”
“那娘亲你现在是不是成了最厉害的神仙了?”显然小姑娘对于自家爹爹的话深信不疑。
玄女碰了碰她的额头,“还没有哦,也许还要再闭关几次才行呢。”
“好吧,那娘亲不着急哦,娘亲已经很厉害了。”应儿脆生生地安慰着玄女,生怕玄女因此伤心。
“我们的小应儿未免也太贴心了,”一旁观看全程的白浅忍不住羡慕的语气道:“说真的,玄女,看得我都想将应儿偷走了。”
“少辰多出众啊,你要是想要女儿就找墨渊想想办法呗。”玄女笑眯眯回道。
白浅翻了个白眼,“还是不是好姐妹了,连这点小愿望都不满足。”
“你这小愿望我确实满足不了。”玄女咂咂嘴,摇头浅笑。
玄女给了两个荷包,递给两个小孩,“拿上点心去玩儿吧。”
两个孩子接过,少辰还十分有礼地道了谢,这才牵着应儿走远。
玄女拿出茶壶,给自己和白浅倒了杯茶,“墨渊呢?没跟你一起来?”
“大师兄近日要回西海继承了海君之位,墨渊便没出昆仑虚。”白浅喝了口茶,这才将自己此次回来的缘由告知了玄女。
当初天君希望桑籍和白浅联姻,青丘没同意,那时他们还感叹桑籍执着,结果没想到人家醉翁之意不在酒,压根不是为了白浅来的。
而是暗中和少辛定了情,天君知道后自然是勃然大怒,这些年来,天君一直将桑籍当做继承人培养,一个小小的巴蛇,自然入不得他的眼。
直言若是他执意要和少辛在一起,那便彻底失去了继承未来天君这个位置的权。
桑籍看着温吞,内里却是个坚定的,说什么也要和少辛在一起,对上天君绝不退让,对天君的威胁更是不为所动。
也不知是真的对少辛一片真心还是笃定天君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这件事就这样架住了,天君对桑籍的儿女情长有些失望,但还是那个问题,桑籍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他也不想和桑籍因为一个女子伤了父子之情。
这次白浅来,就是因为少辛找到了她,请她帮忙。
白浅对于自己人向来护短,天君如此瞧不上少辛,她心里也不舒服。
狐帝狐后见闹成这样,也不忍心少辛这样夹在中间受苦,便将少辛收做义女。
如此,也算是青丘和天族联姻了,天君这才捏着鼻子应下。
“这也算变相实现了天君的想法。”玄女想到这里就想笑,没想到结果还真让他做成了,只是人选天君可能就不太满意了。
白浅也笑了,摇摇头,不做评价,只希望桑籍是真心对少辛的就好。
“对了,夜华和凤九还没回来?”玄女突然想起凤九。
夜华不知道是因为当初托生金莲的原因,不过才几千岁的年纪,便要下凡历经红尘。
凤九和他一起长大,从小便黏在一起,自然不愿意让他独自一人,便趁着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悄悄跟着下凡了。
玄女蹙着眉,这下凡的时日未免也太久了,凡间都够他们轮回好几次了。
白浅知道她在想什么,当初她也吓了一跳,还是墨渊告诉她,一切正常,又带着她到凡间看了一眼,她才放下心来。
听了她解释,玄女放下心来,对于夜华这不寻常的历劫,玄女心头有了个猜测。
也是在不久之后,她猜测的果然实现了,夜华历劫归来后,就被东华立为了天君。
而原来的皓德天君一家,则被降为了水君。
皓德自然是很不情愿,但在东华的淫威和天道的承认下,灰溜溜地离开了天宫。
等白浅回了狐狸洞后,白真才抱着应儿回来,玄女支着下巴笑意盈盈地看着迎着夕阳而来的父女俩,“回来了?”
白真将怀里应儿放下,上前轻轻在玄女额头落下一个吻,“三哥传信说冰心玉露花开了,我便去摘了些回来给你做汤。”
“那我今日又有口福了。”玄女眼前一亮。
冰心玉露花做成汤羹鲜美异常,是玄女最喜欢的味道,但只长在特定的地方,产量还特别稀少。
知道她喜欢,白颀才会特地传信给白真让他过去采摘。
回了家,等白真在厨房忙活完,就看到玄女带着应儿正在翻着一本妖兽录,母女俩脑袋凑在一处,看得十分专注。
白真含笑看着这一幕,上前将她们拥入怀中,一把抱起,“两位仙子别看了,快随小生去吃饭。”
第1章 彩羽生香
西牛贺洲的云海深处,孔雀台浮于流霞之上。
活脉灵木的枝桠间缀满七彩灵羽,风过处,簌簌化作漫天流萤。
孔阙一袭羽衣流光溢彩,裙摆展开如开屏的孔雀,每片羽瓣都折射出琉璃般的霞光,银饰在腕间轻摇,叮咚声响与灵脉之河的潺潺水声交织成韵。
她眸含星河,眼尾晕着淡淡的金芒,抬手间,指尖流转的柔光似能牵引云霞流转。
她足尖轻点在蔓草萋萋的草地,裙摆随动作漾开一圈浅弧,轻俏又灵动,身姿若流云漫卷,裙摆扫过之处,灵草应声舒展。
旋即腰身一旋,双臂如翼展开,羽衣裙摆骤然铺张,如孔雀开屏般定格于云海之间,霞光穿透羽瓣,在台面上投下七彩华光,引得花灵纷纷驻足环绕。
花丛定格间,她颔首垂眸,指尖轻捻,日光在她身上打上一层朦胧的光晕,神秘又耀眼。
身后一众小妖各有灵韵,或生雪色羽耳,耳尖缀着莹白灵珠;或额间嵌着迷你孔雀石,随舞步闪烁晃动。
他们皆着淡彩纱衣,发间簪着细碎羽翎,孔阙的舞步舒展腰肢。
时而如鸾鸟振翅,袖袂翻飞卷动云霞;时而如彩蝶蹁跹,足尖轻点激起层层荧光。
神树的枝叶垂落,与舞者的身影缠绕,花灵们从花苞中跃出,在队列间穿梭嬉戏,将灵气化作缕缕彩雾,萦绕在孔雀台四周。
霞光为衣,清风为律,整座孔雀台都浸在仙气与生机里,一片神圣与绚烂。
舞步收势的刹那,片片彩羽化作流光回笼羽衣,孔阙足尖点地,敛衽垂眸间,花灵仍在周身翩跹。
“公主的舞姿又精进了,实乃这天上地下第一人。”生着雪色羽耳的小妖脚步轻快,声音满是惊艳和自豪。
她家公主乃是百鸟之王凤族一脉,出身高贵,性情温和,在她小小的脑子里,笃定这三界芸芸众生没一个能比得上公主的一根头发丝。
“莫要说些大话,传出去平白惹人耻笑。”孔阙手执羽扇轻轻往小妖头上一敲,话说如此,但神情却只有一股骄傲。
小妖自然也知晓公主并不是真的教训她,依旧笑嘻嘻地道:“公主如此谦逊,小的却是忍不住实话实说。”
“贫嘴。”孔阙嗔怪地瞪了小妖一眼,一双眼眸清澈明亮,犹如一汪清泉,顾盼之间,眸光流转,似有盈盈秋波,勾人心魄。
听着两人的对话,其他小妖也叽叽喳喳地围上来,一个粉衣小姑娘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公主,雪儿这丫头忒不稳重了,公主可要好生罚她一罚才好。”
雪儿嘴角一抿,伸出手指往那粉衣姑娘额角轻轻一推,“你这丫头怎的还好意思说我不稳重?前儿个不知是谁,竟还骗那无知幼鸟的果子吃?”
复又眼巴巴地朝着孔阙求认同,“公主,您说说我们这些姐妹中是不是就属喜儿最没个正形?”
孔阙见两人打闹也不阻止,只捧着羽扇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们。
“没错没错,公主,喜儿今日跳舞时还朝我挤眉弄眼,试图逗我出错,好不恶劣。”又来一个告状的。
说完还不忘给自己夸夸自己,“幸好我定力深厚才没让她得逞。”
孔阙听到这话好似终于重视了起来,轻轻挑眉,“哦?”
转头看向喜儿,眼神似笑非笑。
“公主,喜儿错了。”喜儿对上公主玩味的表情,倒是不敢狡辩。
以前外头那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妖怪,认为公主不过是个小仙子,便想着前来招惹逗弄一番。
结果她们这些鸟雀化形的小妖确实不堪一击,但公主却是摇着扇子,也是这般似笑非笑的,将所有来犯的妖怪好生整治了个遍,最后一扇子将他们扇了老远。
从那以后,孔雀台再没有妖怪招惹。
孔阙见她认错态度良好,倒也没有生气,只是还是需要小惩大诫一番。
“你既知错,那花园就让你一人看顾,什么时候园子里的桃花开了,你的惩罚便过了。”
“是,喜儿领罚。”喜儿脸上没有一丝怨怼,她知道公主就是给她个小警告,那花园里的桃树花期也不过就在这一两个月而已。
她做错了事,就该罚。最近她修为上涨,兴奋之余免不了有些飘飘然了。
孔阙见她脸上的浮躁之气终于散去,心中暗自点头。
也不怪她如此严厉,她常常领着一众鸟雀起舞,并非是无聊或者观赏。
而是借群舞聚灵,打磨真身灵光。小妖们则循其舞步,褪去凡妖浊气,舞姿越盛,灵气越浓。
这舞蹈是凤族传承的炼身之法,亦是凝心之术。
所以对于喜儿起舞时还能得空挑逗身旁之人,修炼不认真,她自然不能视而不见。
这些小妖心思不定,若是无人压制,定然荒废修行,只知嬉戏玩闹。
想当年混沌初开,那时的凤族栖于梧桐之巅,丹火焚天,清唳穿云,凤凰为飞禽之长,或司祥瑞,或镇荒域,每一次振翅都引霞光漫卷,无数生灵仰望风姿。
彼时龙族盘卧四海龙脉,鳞光映彻万里碧波,率水族千万,山川灵脉,皆需仰龙族鼻息,龙旗所至,万灵俯首。
两族一主天,一主水,声势不相伯仲。
而今岁月流转,盛景难寻。
凤族血脉日渐凋零,仅余孔雀大明王坐镇佛国,大鹏桀骜难驯,青鸾、玄鸟沦为仙者坐骑。
昔日飞禽共主的威严,只剩“凤鸣岐山”的残碑传说。
龙族更甚,虽仍镇四海,却成了三界最尴尬的族群。
天庭一道旨意便需躬身布雨,稍有差池便要受天规重罚。遇上仙佛妖圣,皆是伏低做小,以保自身。
龙族唯一比凤族更胜一筹的,便是族群子嗣兴旺,奈何族群庞杂,良莠不齐。
或为祸一方遭人诛灭,或屈居江河溪涧苟延残喘,昔日万灵俯首的荣光,早已在四海潮声中湮灭。
三界梧桐枯了又荣,四海的浪涛起了又落,曾经针锋相对的两大族群,如今只剩残辉满地。
她无意重拾凤族往日的煊赫荣光,一只小孔雀也扛不起承载族群兴衰的千钧重担,所求不过是潜心修炼己身,在这天地间觅得一份安宁。
至少在这方寸孔雀台之上,她能护得麾下小妖周全,不负他们一声声诚挚恭敬的“孔雀公主”。
第2章 初至五指山
破晓时分,曦光刚撒在草地上,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枝桠间透出无数光柱,晨雾渐渐消散。
肉眼可见的灵气萦绕在一支粗大的枝桠上,随着附趴在树枝上的人影缓缓流动起伏。
一袭金翠相间的羽衣,外罩一层蝉翼般的青纱披风,乌压压的青丝在空中散开,更衬得脖颈雪白。
孔阙被日光唤醒,却并没有起身,依旧闭着眼,将周围灵气随着一呼一吸纳入体内,随着经脉流转。
直到日光大盛,林间浓稠的雾气彻底散去,她才慢悠悠直起身子,飞身下树。
作为凤种,她虽不似先祖非梧桐不栖,但对梧桐树自有一份情怀在,常常在梧桐树上打坐修炼,倒是冷落了布置华丽的宫殿。
等回了宫殿,雪儿早已等候在一旁,为她呈上茶水和朝食。
待她挑挑拣拣吃下几枚糕点,整座孔雀台便已热闹了起来。
无数的鸟雀在空中翱翔,鸣叫声不绝于耳,却并不显得吵闹,反而如反而如玉石相撞,高低错落、婉转悠扬。
她放下茶盏,轻轻整理了下外披的纱衣,带着雪儿出了宫殿。
随后携着谷中灵雀踏露而舞,羽衣旋展时抖落金翠流光,在无数灵雀的清啼中进行着今日的晨课,一时间灵雾蒸腾汇聚。
等鸟雀们尽数散去,日上三竿之时,她便踱至台畔药圃,亲手栽种忘忧草、凝露花。
指尖拂过花枝,灵气随之渗入土壤,花叶间缀满了细碎灵光。
她取出一樽琉璃盏,摘下凝露花带回宫殿。
随后将花瓣碾碎,调和晨露制成滋养灵雀的琼浆,余下的花瓣交给雪儿晒干收存,可用于稳固心神。
莳花不单是闲情,也算是一种修行。
暮色四合之际,她独坐梧桐树,阖目吐纳。
修炼至深处,她身后会展开半幅孔雀尾屏,周身流转,将周遭灵气筛滤得纯净无垢,周身萦绕的灵光与月辉相融,直至月上中天,万籁俱寂方歇。
三餐简素,作息如钟,无波澜亦无纷扰,每日在歌舞、莳花、修炼间循环往复。
就在她悠闲度日时,却听闻那桀骜不驯的孙悟空打上天庭,如今已被如来佛祖压在了五指山下。
想起如来佛祖,就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她们的老祖宗,孔宣。
元凤得交合之气,育生孔雀、大鹏。
那天地间第一只孔雀便是孔宣,他曾将刚修成丈六金身的如来吞入腹中,如来破背而出,因而尊其为“佛母”。
听起来身份尊崇,但其实不过是枷锁,就如同如今的孙悟空一般,孔宣身上也不过是背负着一座隐形的五指山。
孔阙叹了口气,那孙悟空当初是如何的傲视群雄,金箍棒一挑便搅得东海翻涌、凌霄震动。
连十万天兵天将在他眼中也不过是扬尘,那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意气,如今想来仍叫人叹服。
可现在,那叱咤风云的齐天大圣,却只能被五行大山压得动弹不得。
心念一动,孔阙便叫来雪儿,“去摘些新鲜瓜果来。”末了还补上一句,“桃子捡最大最红的,多摘些。”
“是。”雪儿有些不明所以,也只以为公主想吃桃子,按照吩咐去准备了。
孔阙趁着雪儿摘桃子的功夫,从酒窖中拿出自己用桃花酿造的酒水,眼里闪过怀念。
带上两瓶酒,外加一篮子的瓜果,孔阙驾云离开了孔雀台。
过了西域地界,云海渐散,露出连绵起伏的苍莽山脉,峰峦如黛,隐在氤氲雾气中。
忽见前方一座巨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峰顶隐在云雾深处,如天斧劈开后硬生生架在那里。
如此,便是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孔阙朝着暗中看守的五方揭谛行了个礼,这才从云头落下。
山脚乱石嶙峋,枯草趴在岩壁上。目光扫过处,才见青黑石缝间,竟嵌着颗毛茸茸的猴头。
金色的毛发上沾满尘土与草屑,原本炯炯有神的火眼金睛此刻半眯着,却半点没掩去往日的桀骜与锋芒。
他整具身躯被压住,只剩一只手能勉强活动,听见云中破空的声响,猛地抬眼,火眼金睛穿透雾气,望向缓缓降落的孔阙。
眸中先是闪过一丝警惕,随后又带着些好奇,“哪来的仙娥,敢闯这五指山?”
想他当初齐天大圣的名头多么威风,一干兄弟义薄云天,如今困在这花果山,竟再也看不见当日那些身影。
每日只能看着日出日落,四季轮换。
孙悟空甩了甩头,抛掉脑中那些纷纷扰扰,想看这小仙子来此是何目的。
孔阙提着竹篮上前,哼笑一声,“猴子,你如今都被压在这山下了,竟还如此狂妄?”
“狂妄?”孙悟空嗤笑出声:“俺老孙齐天大圣的名头,可不是压在这破山下就能磨掉的!即便如今俺老孙被压在山下,也轮不到旁人来教训我!”
见着孙悟空落得这般下场,气焰还如此嚣张,孔阙撇了撇嘴,心中却想着,这才是孙悟空,他就应该是这般的硬骨头才对。
孔阙眼里闪过笑意,瞪了他一眼,“谁稀罕来教训你,我不过就是开看看你的笑话而已。”
孙悟空嘿嘿一笑,脸上满是促狭,“带着瓜果来看笑话?你这小仙子可见是不实诚。”
“哼,我可没说这瓜果是带给你吃的。”孔阙拎着竹篮晃了晃,笑得不怀好意。
“我不过是听说了你的遭遇,特意提来眼馋你的。”孔阙仰起脑袋,好似十分嫌弃。
看她那故作刻薄地表情,孙悟空只觉得这小仙子有意思得紧。
他在这五指山风吹日晒,连个说上话的人都无,这这小仙子嘴上尖利,句句不肯示弱,可提着满篮瓜果酒水而来,哪是来瞧笑话的?分明是特意来看他的。
虽有满腔对如来的不忿,但他本也不是铁石心肠,如今见着个嘴硬心软的仙子特意来看他,心中不免升腾出欢喜的意味。
他挠挠脏兮兮的鬓角,笑眯眯道:“俺老孙可不记得,何时得罪了你这小心眼的仙子,以至于特意来这五指山一趟就为了让我闻闻瓜果香?”
“你既看出了我小心眼,那我做出什么事来不都是应当的吗?”
孔阙嘴上应着,脚步不停地走到他旁边,拿出金丝织成的垫子铺到地上,这才施施然坐下。
看着她一系列动作,孙悟空暗笑她果然是娇生惯养的小仙子,“如今笑话你也看了,还要如何消遣俺老孙?”
第3章 困厄之处逢佳酿
“你不如猜猜看。”孔阙又掏出一块毯子铺到眼前的地上,将竹篮里的瓜果拿出摆放整齐。
孙悟空闻着久违的香气,目光随着那硕大的桃子移动,“俺老孙可不猜,你这般模样的仙子最是娇蛮。”
孔阙气呼呼地看向孙悟空,讽刺他的话都到了嘴边,但在目光触及到他头顶上的青苔时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伸出手指绕圈,孙悟空猴毛立刻干净如新,嘴巴却依旧不饶人。
“本公主娇蛮,却也好过你这脏得没眼看的猴头。”
孙悟空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干净毛发,忍不住哈哈大笑,摆手道:“俺老孙野惯了,这般模样算不得什么。”
“嘴硬!”孔阙睨了他一眼,笑道:“如今不是你自称美猴王的时候了?”
“你这小仙子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孙悟空呲牙吓唬她,见她丝毫不惧,又笑了,“你是哪家的仙子,从前怎的没见过?”
“我啊,”提起自己的出身,孔阙骄傲挺起胸膛,“就是那孔雀台的孔雀公主,孔阙是也。”
孙悟空琢磨了好一会儿,才眨眨眼道:“却是不曾听过。”
“你……”孔阙一口气堵在喉咙,偏过头去不看孙悟空,语气很是不服气,“你这猴子未免太孤陋寡闻。”
她是决计不会承认是自己名头太小,从前根本入不了这孙猴子眼的。
孙悟空心想着这孔雀公主气性太大了,也不逗她了,软下了语气,“想来是公主深居简出,不似那等张扬的性子,俺老孙才无从得知。”
闻言孔阙嘴角上扬,看来这猴子也并非传闻中那般桀骜不驯,算了,不和他计较。
被一句话哄好的孔阙,拿起最大的那颗桃子,用帕子将毛擦干净后递给了孙悟空。
“我洞府内的桃林近日结了许多果子,怎么吃也吃不完,便分一些给你吧。”
她语气不算好,递过来的动作也不甚温柔,但看着那饱满莹润的、擦的干干净净的桃子,孙悟空呲牙笑了一下才伸手接过。
仔细打量手中的桃子,又看向好似真的只是因为吃不了才给他送来的孔阙,低头咬上一口,汁水入喉的瞬间眼里有水光一闪而过。
那奸诈的如来,使计将自己困住,饿了只能吃铁丸,渴了也只能喝铜汁,今日这久违的桃子,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花果山。
孔阙未曾察觉他的异样,见他一口一口吃着桃子,模样竟莫名有些乖巧,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怎么样,孔雀台的桃子比之你那花果山的可有不同?”
孙悟空一口气将桃子啃完,心情也恢复了,“我那花果山的桃子自然是最好的。”
说完又好似对不住她一般,嘿嘿一笑,“不过,孔雀台的桃子也不差。”
“我才不信呢。”孔阙又剥了根香蕉给他,“我定要去花果山尝尝,证明你不过是私心作祟。”
孙悟空接香蕉的手一顿,金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她,半晌才将香蕉放入口中,含糊不清道:“我花果山的桃儿就是最好的,你吃过后别不承认就行。”
“本公主才不屑于说谎,等着吧。”孔阙挑眉,面带挑衅。
“那俺老孙就等着看公主的高见了。”孙悟空将香蕉皮一扔,也来了劲。
也不知他那花果山的猴子猴孙,没了他这个大王坐镇,如今过得如何?
他当年大闹天宫、纵横四海,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身陷五行山,要劳烦一个素未谋面的小仙子,替他照看那满洞儿孙、一片桃林?
这份情,他孙悟空承下了。日后脱困,必当报答。
孔阙见孙悟空面色动容,笑着扬了扬手中的酒瓶,“不说桃子了,我这有一样,是你那花果山决计没有的。”
“哦?”孙悟空按下心中感慨,好奇地望向酒瓶。
孔阙挑着眉,打开酒塞递给他,“尝尝?”
“好霸道的香气。”孙悟空闻到酒瓶中散发的桃花香,赞叹一声便仰头畅饮。
酒香飘十里,在一旁暗中看守的五方揭谛也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咂舌,这么香的酒,也不知喝上一口是何滋味?
“好酒,果真是好酒!”孙悟空眼睛放光地盯着手中的酒瓶,脸上的猴毛微微颤动,在日光下泛着金光。
见他如此神态,孔阙面带骄傲,将剩下那一瓶打开,自己也抿了一口,一如既往的味道。
孔阙撑起下巴,笑着看孙悟空兴奋得摇头晃脑。
这酒同他从前喝过的所有酒都不同,不说凡酒,就是他曾在天庭喝过的琼浆玉露都有所不及,孙悟空忍不住问道:“这酒是哪位大师酿造的?”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孔阙努力想要压下嘴角,但还是忍不住嘴角上扬,大师可不就是她么,这可是她亲手所酿。
“看不出公主竟还有这般手艺,可是了不得哩。”孙悟空肃然起敬,“这酒,可有名字?”
对于孙悟空的吹捧孔阙很是受用,眼尾带着一抹狡黠的笑意,却故意端着几分矜持,“此酒名唤桃花醉,是我取雪水仙露,再加以桃花酿造而成。”
“寻常仙者饮一盏便要醉卧三日,你这石猴倒有几分酒量,竟能品出其中妙处。”
说罢,自己也浅酌一口,唇角的笑意藏不住,眼底却闪着几分怀念。
“桃花醉,好名字。”孙悟空咂吧了下嘴,不住地点头称赞,随后又笑了起来,眉眼间的沉郁被意气风发取代,“俺老孙今日真是快活。”
孔阙捏着酒瓶碰了下孙悟空手中的酒瓶,瓷器发出清脆撞击声,“你现在这模样才像是传闻的美猴王,不是那失意的臭猴子。”
“压在山下风吹日晒几年,便是你这香喷喷的小孔雀,也会变成臭孔雀了。”
见孔阙又瞪他,孙悟空眼里满是戏谑与促狭,“瞧瞧你这花孔雀的模样,在这里多待一日怕都是委屈了你一身的好羽毛。”
“我可没你这猴子闯祸的本事。”孔阙微微抬起下巴,眼角一斜,给了孙悟空一个淡淡的白眼。
第4章 仙山遇甘霖
因着她对孙悟空的欣赏,替他跑一趟花果山也不算是为难之事,更何况还有满山的生灵。
于是告别孙悟空,知晓他惦记着花果山,孔阙便放弃了驾云,将七彩尾屏一展,如同云霞横亘天际。
她足尖不点凡尘,双翼轻振间已掠出数里,羽尖划破空气不带半分风声,唯有遗落的霞光在身后凝聚成转瞬即逝的虹带。
耳畔只闻山川林木飞速倒退的呼啸,眼底峰峦如涛、江河似练,不过一呼一吸间,便已越过千峰万壑。
掠过之处,林间飞鸟皆敛翅低伏,流云自动分向两侧,连风都要为她辟出坦途。
不过转瞬,她便已行至东胜神洲。
虽对花果山此时艰难的处境早有预料,但也没想到是这般令人触目惊心。
孔阙收敛翅膀缓缓落地,目之所及一片荒凉,树木凋疏,峰峦憔悴,四处尽是残垣断壁。
就连昔日喧腾的水帘洞前,溪水瘦得只剩一条线。
几只老猴蜷缩在洞口,毛发被烟火熏得焦枯,见她到来,竟吓得簌簌发抖,急忙跪地高呼“大王饶命”。
孔阙见此,眼中带着不忍,温声解释道:“你们不用害怕,我并不是来抓你们的。”
说罢解下腰间瓷瓶,倒出灵露,指尖泛出七彩光晕,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混合着灵露化作银丝般的雨雾,洒向水帘洞周围。
树木得遇甘霖,枯枝化作泥土,枝头焕发新生;草地冒新芽,片刻连成一片郁郁葱葱。
转头看向神情瑟缩的几个猴子,“我见过你们大王,是来替他照看你们的,发生了何事,你们怎会……”
见着他们眼中的伤痛,孔阙余下的话没有再说出口。
最老的通臂猿猴颤巍巍探出头,浑浊的眼睛看向桃枝抽出的嫩芽,哽咽道:“仙子可知,自大王被压五行山,猎户便日日进山围剿,小猴们死的死、逃的逃,这片桃林没了大王仙泽,也快枯透了……”
孔阙闻言,皱眉看着再也不复往日仙山名头的花果山,轻轻叹息一声。
双手掐诀,一道淡金光的屏障笼罩水帘洞及其周围十里的范围,日后凡人或是普通妖仙都进不了这个结界。
“如今此处不会再有猎户寻得,你们大王也惦记着你们,且等他脱困归来。”
她拿出一袋不同果树的种子撒入土里,“这些种子,我已用法力催发,不出三日,便会发芽结果,往后你们只管安心在此生活。”
老猴领着幸存的猴孙跪地叩谢,眼含热泪,“多谢仙子。”
孔阙望着重新泛绿的桃叶,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虽然今日吃不到花果山的桃子,但日后这里少不了果子。
处理完了花果山的事宜,孔阙又回了五行山。
她没有多说花果山的惨状,但孙悟空已然从她的表情中知晓。
当下他便红了眼眶,心中火光大盛,那股被压的憋屈、对猴孙的牵挂、对自身无力的愤懑骤然交织,化作滔天怒火直冲头顶!
“俺老孙不服!”
一声嘶吼震得五行山土石簌簌滚落,石壁上梵文真言忽然亮起炽盛金光,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他脖颈青筋暴起,双臂猛地发力,肌肉虬结,竟将压在肩头的山石顶得微微颤动。
金睛赤红如同燃烧的火焰,眼底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戾气,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每一寸筋骨都在嘶吼着抗争,连周身的空气都被这股狂怒搅得扭曲。
可那五行山本是如来无上法力所化,沉重如山岳,坚如金刚石,任凭他如何挣扎,山石只微微下沉,将他压得更紧。
他不甘心地狂吼,利爪深深抠进石缝,腰身猛地弓起,又重重落下,换来的只是更窒息的压迫感。
“如来老儿!你出来!”
怒喝声在山谷间回荡,带着撕心裂肺的不甘,可五行山依旧纹丝不动。
他大口喘着粗气,额上青筋突突直跳,红着眼眶死死瞪着天际。
孔阙双手捏紧了披风,一言不发地看着孙悟空的不甘、愤怒、无奈。
等他终于冷静了下来,一脸心如死灰,孔阙咬了咬唇,上前道:“花果山我已设下仙瘴,他们此后能够休养生息,你不必担心他们的安危。”
孙悟空抬起头,满目赤红散去,眼角还挂着泪珠,声音带着嘶哑,“多谢你,多谢你。”
面对他如此郑重的道谢,孔阙深吸一口气,“佛祖总不会关你一辈子,到那时你自己照看花果山。”
她笑了笑,“若本公主一直帮你做事,那岂不是不成了你麾下的小妖了?”
孙悟空也笑了,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待俺老孙脱困,但凡你有半点差遣,上刀山、下火海,俺老孙绝不皱一下眉头!便是天塌下来,俺也替你撑着!”
“我要你上刀山、下火海做什么?”孔阙皱着眉,依旧一副蛮横的表情,“我只是可怜那些小猴子而已。”
孙悟空知道她心眼好,嘴上却不肯说句软话,心中记住了她的恩情,也不再多言,只道:“好,待来日脱困,俺老孙再与妹子把酒言欢。”
“哼,”孔阙高傲地仰起头,眼里透着得意,“把酒言欢,只怕是惦记着我的桃花醉呢吧?”
孙悟空笑得抓耳挠腮,“是极是极,老孙这心思,妹子一眼便看透了。”
孔阙见他跟着自己的话说,用扇子遮住半边脸,笑得眉眼弯弯,“那桃花醉难得,可不能轻易舍出去,等来日,你自己亲自上孔雀台求吧。”
“好好好,妹子那酒世间难寻,自然得有些诚意才可喝得。”孙悟空笑呵呵的,很是赞同。
孔阙又施法将吃剩的桃核种下,就在离孙悟空脑袋不远处,法力催生后桃树立刻开花结果。
“花果山的桃子没吃到,下次我再给你种一棵花果山的桃树。”
眼睁睁看着眼前多了棵挂满桃子的桃树,孙悟空兴奋不已,单手作揖,“孔阙妹子不但人美心善,法力神通也是高深莫测,多谢多谢。”
孔阙摆摆手,“行了,忙活了这么久,我也该走了。”
仰头看着孔阙远去的背影,孙悟空笑嘻嘻地喊着:“妹子慢走。”
第5章 西游孔雀公主5
暮色降临,城楼上燃起灯火,次第亮起的灯笼如繁星在地,将街巷照得通明。
酒楼里丝竹声起,歌姬轻拢慢捻,婉转的唱腔伴着酒香飘向夜空。
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饭菜香与市集里飘着的驼奶酒、烤麂肉的香气混合。
孔阙正斜倚在酒肆二楼的雕花栏杆上,听着街道上的驼铃叮当脆响。
整日待在孔雀台修炼不免有些烦闷,她时常也会来到人间体验一番凡人烟火气。
就比如这狮驼国,城郭兴盛,水土丰饶,百姓安居乐业,便是她常来的游玩场所。
她青丝束着红玛瑙串珠,额贴金箔花钿,石榴红窄袖短襦配墨绿织金腰带,杏色纱裤外罩月白纱裙,鹿皮软靴缀绿松石,腕戴银铃镯,很是常见的西域富家女打扮。
二楼酒肆灯火通明,她凭栏正沉浸在夜景中,却忽然听到天际一声唳鸣震彻寰宇,黑云骤压,遮星蔽月。
狂风卷着沙石呼啸而来,狠狠砸向窗棂,酒肆灯笼应声碎裂,烛火乱颤中,杯盏倾覆的脆响与楼下喧嚣一同被惊惶尖叫取代。
酒肆内顿时乱作一团,食客们抱头鼠窜,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孩童的哭喊与妇人的求饶声混作一片,还有人慌不择路跑下楼梯。
她惊悸回眸,死死攥紧栏柱,抬眼间,一只大鹏鸟遮天蔽日的身影已悬于城头。
金翅大鹏振翅落地,利爪踏碎青石路面,周身戾气让满城百姓惊呼奔逃。
翎羽泛着冷冽暗光,利爪如钩,滔天戾气如实质般压得人喘不过气,祥和夜色瞬间被撕得粉碎,整座街道陷入了无尽的恐慌中。
他金瞳扫过慌乱的人群,正要动作,目光却骤然定格在二楼栏杆处。
孔阙被大鹏鸟带来的罡风掀得鬓发微乱,情急之下护住了两名差点滚下二楼的酒楼伙计。
她杏眼圆瞪,眼尾上挑,透着满满的不耐与怒意,朱唇轻斥:“放肆!”
那一声清叱,竟让大鹏周身的戾气瞬间滞了滞。
他抬眸望去,金瞳中映着她傲气凛然的模样。
眉梢微挑,瞳仁里映着街道上细碎火光,竟似燃着烈焰的凤凰花,艳得灼人。
虽身披凡尘布衣,却掩不住骨子里的矜贵。
这般又娇又烈、又矜又俏的模样,衬得额间金箔花钿愈发艳绝,怒目而视的模样,直直撞进了大鹏心里。
大鹏眸色骤沉,心口竟猛地一烫,戾气翻涌间,竟莫名生出几分怔忪。
“好美的小孔雀。”大鹏喃喃出声。
霸道如他从不知犹豫为何物,瞥见那抹艳色的刹那,双翼骤然一敛。
赤金广袖袍随身形凝现,朱红镶边衬得金冠愈发灼目,肩覆赤鳞软甲,下意识褪去了身上的戾气,添了几分华贵。
身形未及落地,已然化作一道金红残影,转瞬便立在孔阙身旁。
他抬手便要去捉她的手腕,金瞳中满是炽热:“这般烈性的美人,合该归我。”
孔阙侧身避开,锐利的掌风扫向他面门,语气充满了火气:“你这妖怪休得放肆!本公主岂容你亵渎?”
她虽修为不及大鹏,却半点不怯,眼见带着法力的巴掌就要落到身上,逼得大鹏下意识侧身。
“亵渎?”大鹏低笑出声,笑声带着霸道,“你是那孔雀台的孔雀公主?”
他轻轻扣住孔阙的手腕,脚步放得极缓,将她拢在栏杆与自己之间,语气带着几分诱哄:“公主,和我成亲好不好?”
“和你成亲?”孔阙怒极而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扯出自己的手腕,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休想!”
对孔阙的冷言冷语,他非但不恼,反倒笑得愈发痴缠。
拇指无意识摩挲着,脚步却寸寸逼近,放轻了声音,“你今日不愿,也无妨。”
他垂眸望着她怒红的眼尾,脸上带着些志得意满,“公主,马上我就是这狮驼国的王,你会成为我的王妃。”
“谁要做你的王妃!”孔阙听到他信誓旦旦,只觉得这妖怪莫不是听不懂人话。
什么叫他会成为这狮驼国的王?看他修为还在自己之上,割据一方绰绰有余,他一个妖怪,做什么凡人国度的国王?
看着因为他的到来,原本人声鼎沸的街道瞬间便空无一人,孔阙心中愈发恼火。
“做一方妖王还不够,这狮驼国哪里惹到你了?”
大鹏暗笑她单纯,他做事,哪里会有那些个乱七八糟的理由,“并非他们惹了我,而是我看上了这里,这里便只能是我的。”
“呵!”孔阙冷笑,“你看上就是你的,你本事既如此之大,怎的不学那孙悟空,看上凌霄宝殿呢?何苦仗着一身本领来戕害凡人?”
听她讽刺自己,话里话外为凡人打抱不平,大鹏觉得她实在是心善可爱。
既然公主见不得凡人受苦,看在她的面子上做些让步也不无不可。只是,他做了让步总得有些收获才行。
他露出个温和的笑意,“我要的是这座城,至于这些蝼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紧抿的唇上,“公主若乖乖留下做我的王妃,我便放他们一条生路,如何?”
“做梦!”孔阙狠狠瞪向他,“我绝不会让你屠戮生灵,更不会屈从于你!”
手腕翻转间,一柄缀满七彩尾羽的羽扇骤然现身,她眼中满是战意。
知晓今日这事是无法善了,若是没碰上还好,但既然是叫她碰见了,放任这一国的凡人于不顾,她也做不到。
再怎么说,她也是修行得道的仙人。
若是眼睁睁看着一国生灵覆灭,那她修的是什么行,得的又是什么道?
大鹏挑眉,金瞳中闪过一丝兴味。
明知不是对手还这般傲气凌然,不愧是他凤族之人。
大鹏凑到她跟前,压低了声音,“公主,我是真心喜欢你,我怎会和你动手呢?”
他试图打消她这个念头,毕竟若是伤到了公主,那公主对自己岂不是更加横眉冷对?
孔阙不想与他纠缠,眉头紧蹙,“少说废话,你既不肯放过这些凡人,便是与我作对,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见她心意已决,坚持要与自己斗上一场,大鹏无奈答应,“好啊。”
他后退半步,双手环胸,眸中带着笃定:“但你若输了,便须留在我身边,做这狮驼国的王妃。”
孔阙银牙暗咬,缓缓扬起下巴,眉梢眼角透着不屑,仿佛胸有成竹,却始终没有应下他的话。
她虽素来傲气,却也不是个傻子,明知胜算渺茫,还贸然应下,岂不是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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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鹏看着她机灵的模样,眼底闪过笑意,这只傲娇又善良的孔雀,他定要得到,无论是用强,还是用别的什么法子。
孔阙见他笑得一脸荡漾,恶狠狠地瞪着他,强撑着矜贵姿态:“出招吧!本公主倒要看看,你这妖怪有何能耐!”
金翅大鹏低笑一声,衣袍无风自动,脸上的表情也正经起来。
他明明能一招将她制服,却偏要放缓动作,手上带起一缕微弱罡风,轻轻扫向她,既想试探她的修为,又舍不得真伤了她。
孔阙见状,心头愈发恼怒。
看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分明是没将她放在眼里!她何时受过这般轻视?
七彩翎羽如箭雨般射向他,口中娇斥:“你竟如此戏耍我?当我是软柿子不成?”
孔阙心头火起,却没有被怒意冲昏头脑,她岂会不知大鹏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他这般轻慢于她,反倒给了她可乘之机。
眸中寒光一闪,扇面轻挥,一股能令神魂震荡的劲风破空而出,直扑大鹏面门。
这羽扇是她以自身最坚韧的尾羽炼化而成,寻常仙魔挨上一下便会昏沉倒地,纵使大鹏神通广大,猝不及防之下也被劲风扫中。
他只觉神魂猛地一震,眼前竟短暂晃了晃,攻势顿时滞涩。
但这失神不过刹那,眼底便燃起炽热的光,非但未恼,反倒注视着她执扇的模样,大笑出声。
足尖轻点化作残影,险险避开第二扇的锋芒,周身法力收敛,金翅虚影缓缓拢在身侧。
“公主这般厉害,寻常之辈怎配得上?放眼三界,唯有我方能与你匹配。”
孔阙憋得胸口发紧,恨不能当场喷出一口老血,自己如临大敌,对方却闲庭信步,这种时候还在油嘴滑舌。
如同寻常妖兽到了发情期一般,真是令人不齿。
她下手愈发狠厉,羽扇骤然变化,原本流转七彩光晕的扇面瞬间化为利刃,边缘泛着冷光,带着破空声朝大鹏心口处而去。
大鹏眼底先掠过一丝讶异,转瞬便化为惊喜。
他侧身轻巧避开要害,却故意放缓了闪避的速度,任由扇缘锋利的翎羽擦着心口掠过。
一道血痕骤然绽开,殷红血迹顺着衣裳纹路缓缓滑落,他却浑不在意。
反而借着避让的势头,再次逼近她,抬指轻轻拭了拭血珠,“公主这般凶悍,反倒让我更加喜欢。”
“无耻!”孔阙又羞又怒,却依旧不肯示弱。
她猛地后退,伸出脚狠狠扫向他的小腿,想趁他不备将他绊倒,这般孩子气的招式,落在大鹏眼里,只觉得愈发可爱。
他顺势屈膝,故意让她扫中,装作踉跄了一下,引得她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可下一刻,孔阙便反应过来,以大鹏的修为,怎会被这般简单的招式击中?
她脸色一沉,语气冰冷:“你故意放水!”
大鹏缓缓站直身形,指尖还按在心口血痕上,金瞳里却闪过一丝促狭,“放水?公主说笑了。”
他挑眉,故意挺了挺胸膛,理直气壮道:“不过是公主太厉害了,再说这点小伤算什么?若是能让公主开怀,挨一下也值。”
非但不认,反倒胡搅蛮缠的狡辩,实在是让孔阙难以招架。
孔阙扫了眼他流血的伤口,又看向他的脸,“说得好听,那我让你放了狮驼国的人,你放是不放?”
什么真心,这大鹏鸟说得再好听,不过就是见色起意而已。
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通,既然他一直做出这样的姿态,孔阙干脆就利用这一点好了。
“可以。”大鹏点头,语气带着出人意料的平静。
只是还不等孔阙诧异,他又笑着道:“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孔阙翻了个白眼,就知道没这么简单,她警惕发问:“什么条件?”
“我可以放过他们,但你要留下,做我的王后。”他慢悠悠说出自己的条件,眼里满是势在必得。
孔阙握紧羽扇,压下心头的火气,“不可能!我好歹是孔雀族公主,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但却步步紧逼,你哪里是喜欢我,不过是满足你的征服欲。”
她撇过头去,声音带着委屈,“我到现在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一上来就要成亲,你分明是看轻我。”
“不是的,公主。”见她满脸屈辱,大鹏哪里还敢再逼迫。
他急忙上前解释道:“我是那西方世界的金翅大鹏雕,与你孔雀家也有亲缘,那孔宣便是我一母同胞的兄弟。”
他再没有方才的霸道,反而带上了几分无措,只能抬出孔宣的名头来拉近距离,以此讨对方欢心。
他伸手便想要拉住她的手,却又猛地顿住,她原本就觉得自己看轻她,再这般唐突,怕是会更加恼怒。
一时到有些进退两难,他只能温声细语道:“公主,我是真心喜欢你的,绝没有看轻你的意思。”
孔阙听到他的身份倒是第一次认真打量了他一番,她心中虽有猜测,如今得了肯定的回答,更加想啐他一脸。
“你真是不知羞,你既然与我家先祖是兄弟,如今竟来逼迫我一个小辈。”
见她态度果然软化,大鹏笑着地凑到她眼前,“公主,咱们凤族又不是那凡人讲究伦理道德,孔雀与大鹏雕更是绝配,今日你我相遇,未必不是天定姻缘呐。”
他这番说得真心实意,孔阙却是不信,冷笑,“天定姻缘?”
说着还转身离他两步远,“那也得看我愿不愿意!我可不是你看中的物件,想要便能得到。”
大鹏见她虽仍带冷意,却未再动怒,眼底笑意更深,忙亦步亦趋跟上,语气放得愈发软和,带着几分讨好:“自然要看公主意愿。”
他绕到她身前,言语满是认真和恳切:“凤族随性自在,本就不拘俗礼,我与你皆是凤族,脾性相投,修为相当,若不是天定,怎会这般契合?”
孔阙闻言面带嫌弃,修为相当?若真是修为相当,他早被自己打出去了,哪里还会与他周旋,亏他说得出口。
察觉到她身形不再紧绷,他又趁热打铁,带着几分蛊惑道:“我知公主自有风骨,不愿被人强求。
我不逼你立刻应下,只愿你留在狮驼国,让我多陪陪你,看看我对你的真心,你若日后仍是不愿,我绝不纠缠,如何?”
才怪,他不过是缓兵之计,他大鹏可不是那好性的人,就算是水磨功夫,他也一定要得到美人心。
第7章 西游孔雀公主7
“真的?”孔阙抬眸,眼底满是怀疑,就冲着他霸道的性子,怎会突然这般通情达理?
大鹏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坦荡没有半点心虚,唇角噙着抹浅淡笑意:“公主若不信,来日看我行事便是。”
孔阙默了默,选择相信他,毕竟眼下她就算不信也别无他法。
她也不再绕弯子,理直气壮道:“既如此,何不现在便证明给我看?”
大鹏直勾勾地盯着她,忽然低头笑了,转而又无奈摇头,“公主,狮驼国于我有大用。”
孔阙脸色骤冷,眸中刚燃起的希冀瞬间熄灭,转身便要走。
“公主留步!”大鹏连忙上前半步,声音放柔,“狮驼国我需得留下,但这国中万千凡人,于我而言,就无关紧要了。”
“你肯放过他们?”孔阙猛地回头,眼底亮起点点光,连他拖沓的语气也顾不上计较。
随即又蹙起眉,“可你占了他们的城镇,将他们就这般赶出去,他们该以何为生计?”
若是有些钱财伴身,或许还能在邻国置办一份家业,可更多的是经不起波澜的人家,他们又该如何生存?
见她竟然烦恼这种小事,大鹏脸上一派云淡风轻,“安置他们其实也不需要多费心思。”
他本不在意凡人,可公主既心有怜悯,这凡尘琐事,自然该由他替她周全。
“你有办法?”孔阙看他那得意的模样郁闷得很,但也只能开口询问。
大鹏挑眉笑道:“谁说我只是这狮驼国日后的王?”
他虽在灵山修行,但也有自己的领地,区区一个小国的凡人,何处不能安置?
听他这话,孔阙没忍住又白了他一眼,既然有修行之所,竟还要强占狮驼国。
没好气道:“那倒也不错,本就是你占了人家的国度,合该你还一个给他们。”
“好好好,交给我来做,公主不必忧心如此琐碎之事。”大鹏只得满口答应了下来。
“你为何偏要这狮驼国?”孔阙很是不解,他在西方佛祖座下修行得好好的,为何要突然占领狮驼国?
大鹏来此的目的不能宣之于口,但既然是孔阙问,透露一点也无妨,他含糊道:“等一个人。”
孔阙皱眉,追问道:“等人?是什么人值得你这般兴师动众?”
大鹏眸光微沉,望向西方天际,他却只是淡淡一笑,避而不答:“公主不必多问,只需知道,此人很重要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她身上,“只是……公主需答应我一件事。”
孔阙沉吟片刻,“你说说看。”
大鹏面色凝重,“我会将凡人尽数转移,无论狮驼国后续发生何事,还请公主莫要插手。”
他慢悠悠解释:“我还有两位哥哥,他们可不像我这般好说话。”
孔阙沉默了。
如此讳莫如深,她还以为大鹏会说出什么惊天大阴谋。
不过,或许这话只是为了应付她而已。
若是真是那样,那她确实不想掺和,不管是为着什么,都与她无关。
良久,孔阙缓缓开口,“你只要不作恶,我管你做什么?”
“你给他们留几日时间收拾家当,不许欺压他们,我也会派人看着。”
孔阙还是没个好脸色,提醒道:“若是让我知道有半点不妥当,我定会向你讨要个说法。”
“我既然答应,就绝对不会出尔反尔。公主,我都依了你,现在可高兴了?”大鹏眼里闪过无奈。
“我为何要高兴?”孔阙勾唇一笑,“这本就是为了你少造杀孽,与我何干?”
大鹏一愣,沉默了一会儿才含笑道:“那公主如此为我打算,可是同意了做我王妃?”
“王妃王妃,就知道王妃,你说不腻,我却是听腻了。”孔阙见事情虽说算不上圆满解决,但她也尽力了,于是准备转身回自己的孔雀台。
“公主,你可不能用完就丢啊。”大鹏拦住她的去路,“这些个凡人可都还在呢。”
说罢,他用下巴点了点楼下悄悄打开门缝偷看的人。
那人见两人看了过去,吓的一哆嗦关紧了房门。
孔阙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不是已经答应了我,莫不是你这么快就反悔了?”
“我当然不会反悔,”大鹏伸手拨动了下她发丝上的玛瑙珠串,低声道:“可是公主,你想要拿捏我,总得给我点甜头尝尝,下次才更好使唤我不是?”
“胡说八道!我何时拿捏你了?”孔阙被戳中心思,脸色有些发红。
要不是自己实力不济,她怎么用这种法子,还被人家拆穿,她此刻只觉得脸都丢尽了。
大鹏看着她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生怕她再次被自己惹恼,连忙认错,“别生气,是我说错话了,是我想被公主拿捏。”
“你……”见他如此没脸没皮,孔阙瞪着他,心中的羞恼却散了些。
比起他的所作所为,自己好似也没多丢脸。
元凤之子都如此,看来她们凤族没落也不是没道理的。
她深吸一口气,不耐烦道:“那你想如何?”
“陪我留在狮驼国……”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孔阙直接打断,“不要!”
见他脸色不渝,孔阙继续道:“我要回孔雀台,等你安置好城里的凡人再说。”
反正他也知道自己在拿捏他,她颇有些自暴自弃,能拖一时是一时。
“我才不要待在凡人城镇,这里比不上我的孔雀台。”她梗着脖子,一脸嫌弃和抗拒。
“好好好,都依你,待我将这狮驼国好生打理一番,为公主打造一座琉璃宫,定不比你那孔雀台差。”
大鹏畅想着,好似已经看到了她心甘情愿和他成亲一般,笑得很是柔情。
孔阙一见他这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不想再看到他傻笑,“你记着答应我的事就好,再多的,我可没答应你。”
说罢不等他回话,她身影已化作一道流光掠向天际。
留在原地的大鹏并未拦她,目光追着那道流光渐远,眼底无依旧带着笑。
他知道他的公主一时接受不了他,和自己周旋也不过是打不过自己而已,要是能跑,估计她会带着孔雀台连夜搬家。
他向来没什么耐心,原本想不管不顾地强行将她留下,可察觉到她的烈性,怕她再想不开鱼死网破,反而伤到了她就不好了。
既然公主觉得他霸道,想要两情相悦,那他便收起锋芒,陪她周旋便是。
第8章 西游孔雀公主8
孔雀台的灵泉畔,草木葱茏,花香氤氲。
孔阙面色难看,“放开我!你若对我真心,怎会如此轻浮!”
她那日好不容易脱身,等她回了孔雀台还没想好个对策,那边大鹏就已经安排好狮驼国的百姓。
根据小妖们传回来的消息,得知如今那狮驼国被无数的妖怪占领,整个国度已是空无一人。
她才刚得知消息,大鹏便破开孔雀台的仙瘴,强行闯了进来,态度端得是十分嚣张。
看见她冷漠的表情,大鹏原本抱着她的手,缓缓放开,“公主,难道我哪里不好吗?为何你总是拒我于千里之外呢?”
他声音带着委屈,惹得孔阙眼神怪异的打量了他一眼,“你哪里好?若有人强迫于你,你会坦然接受吗?”
“可是公主,咱们凤族作风一贯如此,若是公主先看上了我,说不定也会将我抢回孔雀台。”
他又黏黏糊糊地凑到孔阙眼前,为自己开脱。
“要怪只能怪公主生得太美丽,叫我如何把持得住?”
“你少以己度人!”孔阙推开他,“我才不会做出此等强盗行径。”
说罢,拿起早前丢在一旁的《孔雀大明王经》看了起来。
一只手骤然伸过来覆在了经书上,她转头瞪向手的主人,却见他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全然不觉得自己的动作多么烦人。
她柳眉一蹙,正要发作,大鹏先开口了,“公主,这经书有什么好看的?我也是在灵山修行之人,不如让我为公主讲讲经?”
“你还会讲经?”孔阙眉梢微挑,语气里满是不屑。
抬手拨开他覆在书页上的手,“你这一身杀伐戾气,在灵山听的佛经和木鱼声怕不是如同清风过石,半点没沾染?”
她眼底嫌弃毫不掩饰:“这般心浮气躁,也配谈经论道?”
大鹏习惯了她的嫌弃,也不恼,反倒顺势俯身,“公主又小看我了不是?佛经渡世人,我这经,只渡你。”
指尖顺着书页缓缓滑过,他笑意更深,“公主若不信,不妨听我讲一段?若是讲得不好,任你罚便是。”
她本欲拂袖而去,将这登徒子的言论抛诸脑后,可瞥见他认真的神色,心头反倒生出些许执拗。
她重新落座,双手抱胸,“哼,我倒要看看,你能讲出什么花来。”
大鹏低笑一声,刻意放缓了语气:“公主读的是《孔雀大明王经》,可知这经中所载,除了佛母普渡之德,更多的是两个字,缘起?”
缘起?孔阙嘴角微抽,颇为惊奇地望着他,她方才没选择离开,而是坐下来听他胡扯简直就是猪油蒙了心。
旁人不知其中内情,他金翅大鹏还不知晓?竟然拿经书作伐子,她要是孔宣,非得好好收拾他一顿不可。
“佛母化现,破障除厄。”大鹏目光注视着她,一本正经道:“当年孔雀大明王吞佛入腹,世尊破背而出,本欲诛之,却因诸佛劝谏‘伤母不祥’,反封其为佛母大明王菩萨。
公主你看,这世间缘分,就是这般没来由,连佛与孔雀,都能从吞噬化作供养、从敌对变为互渡,何况你我?”
“身如琉璃,内外明澈。”他继续道:“孔雀大明王以五色神光破一切无明障。可我瞧着,公主这只孔雀,本身的存在便是神光。”
“你如此曲解经书,孔雀大明王可知晓?”孔阙对他的甜言蜜语早有准备,但没想到他能如此肆意妄为,简直是称得上亵渎。
大鹏低笑一声,眼里带着桀骜,“佛曰‘诸法无定相’,这经书既刻了文字,便不是一家独有的道理。
三界众生,各有各的悟法,旁人悟的是普渡众生,我悟的是心上之人,何来曲解?”
他下俯身,对上孔阙的眼睛,轻声道:“灵山诸佛悟佛性,妖魔鬼怪悟本心,这本就是经书存在的道理。
我依着自己的本心悟出来的缘法,便是最合我意的‘真经’,又何须旁人置喙?”
孔阙仰头直愣愣地看向他,她此刻在大鹏身上竟看出了一抹淡然和超脱。
她眨眨眼,察觉到他眼中了然的笑意,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去夺他手上的经书。
“强词夺理!佛说的本心,怎是你这般私心杂念?分明是你歪解经义,还敢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手指刚摸到到经书,便被他反手扣住。
“公主这话就偏了。佛说‘众生平等’,旁人的本心是普渡,我的本心是你,何来高下之分?”
大鹏笑着摇头,好似她才是那个堪不破迷障之人。
他微微用力,将她拉得更近了些,“这经书既没刻着‘不许恋慕’,我的本心怎么就是强词夺理、歪理邪说?是公主你成见太深。何况……”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他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认真:“孔雀大明王当年能容世尊破背而出,成就一段佛缘,公主便不能容我这颗只为你跳动的本心?”
看着她眼中里映出自己的身影,大鹏抿了抿唇,努力克制着自己没有吻上去。
“若这也算歪解,那我便歪到底。只求公主赏个脸,让我把这私心杂念,修成你我的正缘。公主,可愿渡我成正果?”
孔阙轻轻抽回手,侧身避开他的靠近,“既是出自灵山、沾过佛缘的,怎反倒比凡夫俗子更爱胡搅蛮缠?”
她皱着眉,不满道:“我读经是为悟佛理、修本心,不是让你拿来曲解成儿女情长的由头。
佛说‘明心见性’,你这便是修行不够,还要妄自尊大。若真想论经,便收起这些歪心思,好好说佛法。若再这般不着调,当心佛祖罚你!”
“佛祖要罚,只管罚便是,”大鹏毫不在意,依旧从容不迫,“何况佛说‘烦恼即菩提’,避我如蛇蝎的公主,既是烦恼,亦是渡我的菩提。”
他露出个暧昧的笑意,“‘明心见性’不在形式,而在本心。我本心向你,这便是我悟的佛理,何歪之有?”
果然不愧是在灵山修行,任你是何等的清规戒律,到了他嘴里都能歪曲个十万八千里。
孔阙彻底没了兴致,将经书放下,不再和他掰扯。
“我懒得与你浑说。”
大鹏又黏了上来:“公主既不认可我解的经义,为何眼睁睁看我堕入邪魔外道,却视而不见,不肯拉我一把呢?”
“公主,仙子当慈悲为怀,你得渡我。”
“你找错人了。”孔阙淡淡抬眼,“要渡,该回灵山找佛祖去,他老人家想必乐见你有此觉悟。”
“公主~”
“……滚~”
第9章 西游孔雀公主9
狮驼国宫殿的鎏金殿内,烟气缭绕中,三只妖围坐桌前。
桌案上摆满了酒水和吃食。
青狮放下酒樽,率先开了口:“三弟,近来你可是魂不守舍?听闻你日日往孔雀台跑,对着那孔雀仙子嘘寒问暖,倒把咱狮驼国的正事都抛到脑后了?”
白象晃了晃蒲扇般的大耳,瓮声瓮气地附和:“可不是嘛!前日我派小妖去请你议事,竟听闻你又去了那孔雀台。
咱兄弟仨横行三界,何时这般低声下气过?”说罢,他与青狮对视一眼,俱是忍俊不禁。
大鹏拿着酒樽的手一顿,金樽撞在案上发出脆响。
大鹏虽然在孔阙跟前有所收敛,却难掩骨子里的霸道,见孔阙三番五次找借口始终不愿和他回狮驼国,他不免有些焦躁。
但又在他快要忍耐不住之时,孔阙又会给他个好脸色。
为了这几分好脸色,他便心甘情愿守着那孔雀台,期盼着仙子松口。
想到这里,他面上依旧带着几分桀骜,眼底却更加郁闷,仰头饮尽杯中酒,沉声道:“是又如何?”
“如何?”青狮拍案大笑,“喜欢便抢过来!把孔雀台拆了,直接掳回狮驼国,锁在你这金殿里,她纵是不乐意,久而久之也得服帖!”
白象连连点头,“大哥说得在理!那孔雀公主虽是仙子,但三弟你神通广大,挥手便能移山填海,何苦这般迂回纠缠,反倒让自己不痛快?”
青狮也接话道:“便是仙又如何?三界之中,实力为尊!她既修得仙身,该知强弱有序,你这般低姿态,反倒让她觉得你可欺!”
大鹏眉峰一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们只懂强取豪夺,不懂她心性。她是仙界公主,自小尊荣,宁折不弯。”
在他心中孔阙自然是千般好、万般妙,两个哥哥哪里懂他的情意,一个个的只晓得用蛮力。
不仅帮不上半点忙,还尽出些馊主意。
大鹏指尖摩挲着金樽,心头竟泛起些许涩意,“她不是那些任人摆布的小妖小怪,硬抢来的,有什么意思?”
“没意思?”青狮挑眉,语气带着点匪夷所思。
“咱做妖的,讲究的就是随心所欲!看上的东西,抢过来便是,管她愿不愿意?
难道你还指望她主动扑进你怀里不成?那主动扑的,你又看不上。”
大鹏闷哼一声,不再言语,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酒液入喉,却压不下心头的烦躁。
他何尝不想将她强行掳走,让她日日伴在身侧?
可每次见她眼底的疏离与抗拒,那点念头便如被冷水浇灭,只能日复一日的纠缠。
她嘴硬心软,想来最是受不住这种死缠烂打。
白象见他这般模样,叹了口气,递过一坛酒:“三弟,你这性子,倒是被那仙子磨软了。只是咱狮驼岭还有许多事要办,你总这般耗在孔雀台,也不是办法。”
青狮见他油盐不进,叹了口气,只好换个说法:“行吧,你愿意耗便耗。但至少先把咱们狮驼岭的名头打出去,给周边小妖立个威。
不然他们都以为咱狮驼岭好欺负,日后麻烦不断,你也没心思去孔雀台纠缠不是?”
大鹏接过酒坛,仰头便饮,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他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大哥二哥放心,我自有分寸。”
青狮白象对视一眼,皆是无奈摇头,这向来说一不二、霸道横行的三弟,竟也有这般束手束脚的时候,真是闻所未闻。
酒席一散,大鹏便顶着满身酒气,踏云疾掠至孔雀台。
不等殿外仙侍通传,他便已掀帘而入,长臂一伸,将猝不及防的孔阙牢牢拥入怀中。
“起开!”
孔阙怀中捧着的玉瓶便被他猛地一撞,澄澈的灵液瞬间泼洒而出,顺着案几蜿蜒流淌,浸润了铺开的书册,也溅湿了她的袖口。
又是心疼又是不耐,她抬手便一巴掌扇了过去,力道颇重。
大鹏却纹丝未动,任由那巴掌落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顺势将头埋进她颈窝,声音带着沙哑与委屈,闷闷传来:“公主,你打吧,便是打死我,我也不放。”
酒气顺着颈间的温热气息传来,孔阙浑身一僵,随后便是不耐烦,伸手想要推开他,却不想半点没撼动。
大鹏耍赖似的往她怀里又蹭了蹭,含糊不清地呢喃:“公主,他们都不懂……说我软骨头,都笑话我……可我只要你……”
他晃悠悠想去牵她的手,看似糊涂的带翻了案上茶盏。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狡黠,转瞬又被醉态掩盖。
瓷器碎裂声刺耳,孔阙又气又急,伸手推他的肩:“大鹏!你清醒些!这是孔雀台,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莫要在这里耍酒疯!”
“撒野?”他猛地抬头,醉眼朦胧得恰到好处。
“公主,我只想待在你这儿……你让我待着,好不好?”说着,他攥紧她的衣袖。
孔阙使劲挣了挣,衣袖纹丝不动。
看着他脸上未消的红痕,听着他装疯卖傻的话,再瞧瞧案上毁于一旦的灵液和碎瓷,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咬着唇冷声道:“你放开!再这样,我便动手了!”
“动手?”大鹏傻笑一声,酒劲似乎更加上头了,身子微微晃了晃,顺势往她肩头靠去,呼吸放得绵长平稳,仿佛真的醉倒了过去。
但攥着她衣袖的手却没有松开的迹象。
孔阙僵在原地,感受着肩头的重量,她吐出一口气,语气平静:“我的灵液和茶盏,明日若是没有千倍百倍的还我,你别想我对你有个好脸色。”
装醉也不装得像一些,再说了,什么酒能让他醉成这模样?
“公主,你就是欺负我。”大鹏没动作,依旧闭着眼,语气委屈得活像个遭遇了负心人的可怜人。
“我欺负你?”孔阙被他的倒打一耙气笑了,“是你故意装醉,来我这耍了一通酒疯,你说我欺负你?”
“你怕我用强,所以才让我靠近你,可你又不愿意与我亲近。”大鹏蹭了蹭她的衣领。
“你既然都清楚,那便不要再做无用功。”孔阙气定神闲,“你若觉得丢了你妖王的风范,你大可不必如此委屈自己,三界之大,你还怕找不到与你志趣相投的王妃?”
“公主!”听到她让自己去找旁人,大鹏再也装不下去,他松开孔阙,双手揽住她的肩膀与她对视。
见他眼中竟真有些受伤,孔阙咬了咬唇,移开视线。
大鹏见状更加伤心,语气也带了些情绪,“公主,你这些话,将我这些时日以来所作所为置于何处?”
第10章 西游孔雀公主10
“我看你……”孔阙原本的呵斥便要脱口而出,可抬眼对上他眼底翻涌的痛楚,到了唇边的刻薄话蓦地哽住。
肩头不自觉地松了几分,终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垂眸不再言语。
她这片刻的妥协,在大鹏眼中却成了破釜沉舟的勇气。
眼底的伤痛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执拗与迫切,他未等孔阙反应,俯身便朝着她紧抿的红唇吻了下去。
“唔!”孔阙惊得花容失色,没料到他会如此孟浪,愣神不过瞬息后便猛地抬手去推他,抗拒之意尽显。
以大鹏的修为,若要强行压制,她根本无从挣脱。
可当掌心触到她剧烈起伏的肩头,感受到她发自心底的抗拒与瑟缩,他心头一窒,终究是狠不下心,紧绷的手臂骤然松了力道。
“啪!”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殿内,挣脱束缚的孔阙眉峰紧蹙,眼底满是羞恼与愠怒。
这一巴掌比先前更重,落在他脸颊上,瞬间泛起清晰的手印。
两人身形僵立,空气一时静得可怕,连呼吸都似被凝固。
红痕鲜明地印在他俊朗的脸颊上,大鹏却似浑然不觉疼,反而抬眼盯住她。
哪里还有脆弱和懊恼,只剩霸道与不甘。
他抬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声音沙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公主可消气了?”
孔阙被他攥得生疼,眉峰蹙得更紧,羞恼交加:“放开我!你休得胡来!”
“胡来?”他低笑一声,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脸上,带着未散的酒气,但他却觉得自己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对你的心思,从来都摆在明面上,何谈胡来?”他凑近半步,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语气强势。
“方才那一下,是我唐突,可我不后悔。公主,你应该明白,我想要什么。”
他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却顺势扣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他能清晰看见她眼底的惊怒与慌乱,心头竟泛起一丝隐秘的快意,“你可以打我、骂我,甚至伤我,可我不会走。”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蛮横:“孔雀台也好,狮驼国也罢,只要你在的地方,我就会在。
你不愿见我,我便日日守在梧桐树下;你想躲开我,我便踏云追着你。
你对我有没有情意都无关紧要,我有的是耐心,耗到你点头为止。”
孔阙被他这番霸道宣言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却挣不脱他的桎梏。
她望着他眼底那抹势在必得的光芒,只觉得又气又无奈。
这人从来都不懂什么叫退缩,他的喜欢,就好似野火燎过荒原,是充满侵略性的掠夺。
空气里的尴尬被他强势的气场驱散,只剩下两人之间剑拔弩张。
孔阙被他扣在怀中,只觉浑身气血翻涌,偏生他力道收得极有分寸,既让她挣不脱,又不至于弄疼她。
“大鹏!你若再胡来,我便即刻闭关,千年不出!”
孔阙这话带着决绝,眼底翻涌着怒意。
当然若是大鹏不管不顾,完全不在意她受伤,这闭关也不妨碍他。
可她就是知道大鹏不会。
果然,她话音刚落,便见大鹏眸色一沉,扣着她腰肢的手骤然收紧,语气带着怒气:“你敢!”
大鹏见她明知自己舍不得伤她,就用闭关来威胁自己,咬了咬牙。
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灼热的气息喷在她鼻尖,让孔阙抖了抖身子。
“公主,我劝你莫要拿这种事赌。你若敢闭关,我便拆了你的闭关殿,日日在殿外守着,你修炼一日,我便唤你一日;你躲一百年,我便等一百年。”
他指尖摩挲着她腰侧的衣料,“我有的是时间耗,可你,真舍得千年光阴,只为躲着我?”
这般霸道又步步紧逼的话,让孔阙心头一震,竟一时忘了反驳。
她知晓他说得出做得到。
大鹏见她愣神,怒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你既不愿跟我回狮驼国,那我便在这孔雀台住下。”
话音未落,他便扬声对着殿外吩咐,“来人!”
殿外瞬间掠来两名跟随他而来的黑衣小妖,躬身听令:“大王!”
“把我狮驼国的寝具、摆件,尽数搬到孔雀台偏殿。”
大鹏脸带笑意,声音洪亮,“从今日起,我便在此陪护公主,寸步不离。”
“你敢!”孔阙又气又急,挣扎着想要推开他,“这是孔雀台,岂容你放肆!”
“有何不敢?”大鹏低笑一声,伸手拂去她脸颊旁的碎发,动作带着亲昵。
“你若嫌我扰了你的清净,便点头应了我,随我回狮驼国。”他说着,目光落在孔阙的脸上,希望她能答应。
可让他失望的是,孔阙依旧怒气冲冲的,半点没心动。
他也只能继续道:“否则,我便日日在你眼前晃悠,你唱歌跳舞,我在旁看着;你修炼打坐,我在殿外守着。”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哦,对了,我还听说你近日在寻万年灵芝炼药?我那恰好有几株,我即刻命人取来,双手奉上。”
孔阙被他这番强盗逻辑堵得哑口无言,只觉得眼前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明明前一句还是在威胁她,后一句又开始讨好她了。
让她恨也不是,怒也不是。
两名小妖动作极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将狮驼国的物件搬来,偏殿瞬间被布置得极具霸气,与孔雀台的清雅格格不入。
大鹏松开孔阙,拍了拍手,语气带着几分志在必得:“好了,以后这里便是我的住处。公主,你慢慢考虑,我有的是时间等你点头。”
他说着,便转身往偏殿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对了,公主可要吃晚膳?我麾下有手艺很是出众的小妖,等会儿便安排烤鹿宴。”
他麾下的小妖倒是机灵,听到大王的吩咐,立刻便朝孔阙恭敬地行了一礼后,小跑着退下了。
孔阙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第11章 西游孔雀公主11
“公主,那位大王当真的要在咱们这孔雀台住下?”喜儿是只小麻雀化形,对于大鹏有着天然的畏惧。
见她害怕,料想她这孔雀台害怕的也不在少数,她心中又将大鹏骂了个狗血淋头,才嗔了喜儿一眼:“就这点出息。”
她接过一旁雪儿递过来的茶盏,抿了一口才道:“他又不会吃了你们,怕什么?你看雪儿,她就稳稳当当的。”
喜儿鼓了鼓腮帮子,狠狠瞪了正偷偷憋笑的雪儿一眼,嘴巴还想再嘟囔两句。
孔阙无奈地叹了口气,“好了,他断不会对你如何的,从前怎么样就是该是怎么样,若真受了委屈,尽管来告诉我便是,难道我还会偏向他不成?”
安抚完喜儿,又转头看向全然没受影响的雪儿,“你当真不害怕他?”
“不怕,”雪儿摇摇头,“他心悦公主,对我们孔雀台的小妖不说以礼相待,却也不会故意为难。
他再霸道,看在公主的面子上,也不会平白折辱我们这些小妖。”
孔阙抬手点了下她的额头,语气哭笑不得:“你还挺机灵。”
大鹏就这般厚着脸皮,在孔雀台安了身。
他每日最上心的事,便是破晓时分,静静立在回廊下,看孔阙领着台里的鸟雀精怪们翩翩起舞。
晨光透过孔雀台的琉璃瓦,洒在她织金的裙裾上,流转着细碎的光晕。
鸟雀振翅盘旋,鸣声清越,她舞姿轻盈,尽情舒展身姿,翠羽华裳随旋起落,晨雾拂过她的鬓角,似要将她拥入云端。
大鹏往往这时目光胶着在晨雾中的身影上,再挪不开半分。天地间仿佛只剩她一人。
他脑中一片空茫,只剩她眉梢的清韵、唇间的嫣红,满心满眼都是化不开的痴迷。
孔阙初初还不太适应这灼热的目光,次数多了,也就能做到视若无睹。
常常是满脸嫌弃,下意识侧过身,避开他那过于露骨的注视。
她身旁的鸟雀们则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偷笑他失魂落魄的模样。
更是时常凑在林间窃窃私语。
“你们说,大王这都赖了几个月了,到底什么时候离开啊?”说话时忍不住往大鹏住的偏殿方向瞥了眼。
另一个小声道:“谁知道呢?每日就守着看公主跳舞,连粗气都不敢喘一声,瞧着便呆头呆脑的。”
“你说话注意着些。”又有一只画眉精捋了捋额前的绒毛,教训道:“他凶名在外,要是被他知晓,小心他一口吞了你!”
“他敢!”对方立刻反驳,“这里可是公主的孔雀台,他要是对我们出手,公主绝不会接受他。”
喜儿恰好路过,闻言也凑了过来:“可他看着还是好凶呀!前日我不小心撞了他的衣角,吓得我魂都快没了。
他却只是瞥了我一眼,还问我有没有摔着,要知道,以前听别的小妖说,在狮驼国冲撞了他,可是要被丢出去的!”
“那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也怕吓着咱们,惹公主不高兴!”画眉精语气笃定,“他平日里给咱们扔些少见的果子和丹药,还不是想让咱们在公主跟前多帮他说两句好话?”
“是啊是啊!以前总听说狮驼国大王凶神恶煞,如今压制凶性就是为了讨公主欢心,就是这追求的法子,也太过霸道了些,直接赖在咱们这儿不走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来劲。
而在花园的拐角处,大鹏正倚着廊柱静立,丝毫没被小妖们察觉。
他垂着眼,暗自压抑着怒火。
狠狠瞪了几人一眼,才拂袖离开。
若是他麾下小妖如此大胆,他绝对会让他们悔不当初,再也无法说话。
可就像她们说的那样,这里是孔雀台,他还真不敢随意出手,不然孔阙生气他没把握哄好。
他望着不远处孔阙居住的主殿方向,眸光沉了沉,心中暗自喟叹,这些毛躁的小妖都能瞧出他的真心,偏偏她,始终不肯正视他。
他掏心掏肺的讨好,在她眼中竟是一文不值。
虽心头仍萦绕着几分失落,大鹏却未半分迟疑,脚步不停往主殿而去。
孔阙素来爱美,更在意她孔雀真身的羽毛,他特意寻了不少滋养羽翎的珍稀丹药。
撩开珠帘,榻上正小憩的身影撞入眼帘。
今日的她褪去了往日的珠光宝气,只着一身月白软缎,发间仅簪一支素玉簪,清丽得宛若晨雾中的荷露。
少了几分疏离的华贵,多了几分触手可及的柔婉。
大鹏静立榻前,呼吸都放得极轻,目光定定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孔阙似是被这过于灼热的目光扰了清梦,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睨了他一眼。
说罢,她抬手拨开颊边垂落的发丝,慢悠悠坐起身,衣袂滑落间,带出一缕淡淡的百花香。
“喝口水。”大鹏见她醒了,眼底瞬间亮起微光,立刻转身去案边倒了杯清茶,快步回到榻边坐下。
又小心翼翼地将茶盏凑到她唇边,语气是全然的殷切,声音极尽温柔。
对于他这般不加掩饰的亲近,孔阙早已习惯,也不推辞,很是自然地就着他的手,浅啜了一口。
大鹏就那样含着笑,目光在她唇上徘徊,轻声细语地问:“这茶是我从灵山摘的雨前春,公主可喜欢?”
“挺好的。”孔阙本就偏爱清茶,这茶甘冽清醇,正合她胃口,眉梢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
“你喜欢就好。”大鹏见她不再喝了,眼底笑意更甚。
抬手便对准她方才碰过的茶盏边缘,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眼底还藏着几分隐秘的雀跃。
孔阙见状,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心头默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人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她只能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他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嫌弃:“无事便出去吧,我还要再歇会儿。”
“别急着赶我走。”大鹏却丝毫不见窘迫,反倒顺势往她身旁挪了挪。
随后从袖中摸出一个锦盒,语气带着几分讨好,“我寻了些好东西,特意给你带的。”
孔阙挑眉,懒得理会,却被他不由分说打开锦盒的动作勾住了视线。
第12章 西游孔雀公主12
盒内铺着软垫,整齐摆放着几枚莹润的丹丸。
丹身泛着淡淡的碧光,还未凑近,便有一缕清润的灵气扑面而来。
“这是焕羽丹。”大鹏捧着盒子凑到她眼前。
“此物能滋养羽翎,让毛色更亮泽,还能消弭真身修行时的滞涩。你孔雀真身的羽翎那般好看,配上这丹药,定是更夺目。”
他说着,便想拈起一枚递到她面前,却被孔阙抬手拦住。“不必了,”
她语气平淡,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我自身修行便够了,无需这些外物。”
“怎么能是外物?”大鹏正色道:“你试试,就当给我个面子,好不好?”
他素来霸道,此刻却放低了姿态,竟让孔阙一时语塞。
她看着锦盒中灵气氤氲的丹药,又瞧着他温柔小意的模样,心里的嫌弃倒是淡了些。
只是这温柔小意没能维持多久,见她犹豫,他便耍起了无赖,往榻边一躺,一副“你不收我就不走”的模样。
“你若不收,我便天天在这儿守着,反正我在孔雀台住得也习惯了,多守些日子也无妨。”
孔阙望着他那副赖皮的模样,终是无奈地伸手拈过一枚丹丸:“我自己便会炼丹,不用你搜寻。”
“那如何能一样?”大鹏见她收下,立刻又直起身,连声音都轻快了些。
“你放心,这丹药没毒,我试过的!日后我再给你寻些更好的,保准让你的羽翎成为三界最好看的!”
孔阙没再接话,感受着丹药清润的灵气,她侧过脸,不再看他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
“公主,我今日要回狮驼国一趟。”大鹏紧挨着她,气息几乎贴在她耳畔,带着显而易见的缱绻。
狮驼国妖兵万千,他身为一国之主,自然不能久离。
这些时日,他总在孔雀台与狮驼国之间来回奔波也不嫌麻烦,只要能多陪她片刻,他甘之如饴。
孔阙指尖捻着那枚焕羽丹,细细打量丹身的纹路,闻言头也未抬,“你回便回,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怎会与你无关?”大鹏直勾勾盯着她的侧脸,眼底藏着几分狡黠的得意,又近了些道:“我特意去瞧过,凡间男子出门,都要告知自家夫人的。”
这话让孔阙终于停下了动作,抬眸看向他。
难怪今日瞧着与往日不同,褪去了几分霸道,多了些温柔,竟是偷偷学着凡间的模样来的。
察觉到她的目光,大鹏立刻挺了挺胸膛,竟莫名带出几分拘谨,仿佛在等待她的检阅。
孔阙望着他那副邀功请赏般的模样,手上无意识摩挲着丹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便掩去。
她瞪了他一眼:“谁是你家夫人?你脸皮倒是越来越厚了。”
“早晚都是。”这轻飘飘的一眼反而让大鹏笑得张扬,语气带着笃定。
“我这一去,少则三五日,多则旬月,你在孔雀台待着,莫要乱跑。
若是有小妖作乱,或是有不长眼的精怪来扰,便捏碎这枚玉符。”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枚雕着大鹏虚影的墨玉符,小心翼翼塞进她掌心。
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便舍不得松开,轻轻攥了攥才罢休:“我感应到玉符碎裂,即刻便赶回来。”
孔阙垂眸盯着掌心墨玉符,玉质温润,“不要,拿走。”说着就要还给他。
大鹏却不接,反倒将手背到身后,语气带着坚持:“公主就当是安我的心,收下吧。”
孔阙望着他执拗的模样,知晓再推辞也是无用,只得收回了手。
“还有,”大鹏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我给你留了些灵山的雨前春,让雪儿每日给你泡着喝。那焕羽丹你记得按时服,三日一枚,不可多吃。”
他絮絮叨叨说着,活像个临行前不放心妻子的丈夫,语气里的牵挂藏都藏不住。
孔阙听着他的叮嘱,竟未像往常那般觉得厌烦,只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临行前,大鹏又直勾勾看了她半晌,快速握了下她的手,不等孔阙生气,立刻转身离开。
撩开珠帘时,他忽然回头,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公主,等我回来,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点?”
孔阙抬眸,撞进他眼底的期盼与忐忑,心头莫名一软。
她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看你表现。”
就这四个字,却让大鹏眼底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公主,等我回来。”
衣袍一闪,便消失在殿外。
殿内恢复了宁静,孔阙摊开掌心,看着那枚墨玉符,良久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将玉符贴身收好。
大鹏离开的第三日,她换了身月白素布裙,以术法掩去周身仙泽,化作寻常闺秀模样。
至于大鹏临走前让她不要乱跑的话,被她抛之脑后。
她又不是没有自保之力,自然是想去哪就去哪,旁人管不着。
临走前,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带上了玉符,这才悄无声息地下了孔雀台。
凡间又是一年春季,人声鼎沸的城内柳丝垂岸,桃花飞落如红雨。
她循着人声挤进热闹集市,看货郎摇着拨浪鼓吆喝,瞧妇人提着竹篮讨价还价,连街边糖画摊蒸腾的糖浆香气,都让久居仙山的她觉得热闹不已。
一只颇有灵性的小山雀停在她肩头,叽叽喳喳道:“公主,你看那捏面人的,能捏出龙和凤凰呢!”
孔阙笑着点头,正要上前叫老板给她捏个孔雀,便听见不远处传来孩童的啼哭。
原来是个稚子贪玩跑丢,正坐在街角抹泪。
她想起孔雀台里那些胆小的小妖,心头微动,上前温声安抚,“别哭啦,姐姐带你找爹娘好不好?”
孩童抽噎着点头,攥着她的衣袖,指给她爹娘常去的绸缎庄方向。
孔阙牵着孩童的小手,慢悠悠穿行在人群中。
暮春的风带着花香,拂起她鬓边的碎发,她低头时,眼睫垂落,遮住眼底的柔色,模样温婉得让路人纷纷侧目。
刚到绸缎庄门口,便见一名身着石榴红织金翻领袍的年轻男子正着急地向店家询问着什么。
他腰间挂着金铃铛,走动时叮咚作响,发间束着银质发环,额前垂着细碎卷发。
远远瞧着便极为亮眼。
第13章 西游孔雀公主13
“殿下,方才并未见着那般大的孩童。”侍从在旁低声道。
男子正是这宝象国的王子莫贺,他出宫游玩,恰巧撞见孩童走失的慌乱父母,便主动帮忙寻找。
正烦恼间,恰好撞见孔阙牵着孩童走来,目光瞬间顿住。
眼前女子虽着素衣,却难掩一身清绝气韵。
眉眼间的温婉疏离,竟让他蓦地想起书中描摹的雪山盛景,晴时覆雪如琼玉,静时凝雾似流纱,那般素净清冽,不染半分尘俗。
“爹娘!”孩童挣脱孔阙的手,扑向等候在旁的夫妇。
那对夫妇喜极而泣,连声道谢。
莫贺大步上前,对着孔阙朗然颔首,眼角眉梢都带着少年人的鲜活笑意:“姑娘心善,多谢相助!”
他的声音清亮如撞玉,带着不加掩饰的热忱,礼貌却无半分拘谨。
孔阙淡淡回礼:“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她察觉对方身上的皇室气息,与其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莫贺不在意她的冷淡,笑着追问道:“姑娘看着面生,定不是王城本地人吧?”
“偶然路过,前来游玩。”孔阙并未多言,转身便想离开。
“姑娘且慢!”莫贺快步上前拦住她,动作利落从侍从手中接过一个精致木盒,不由分说递到她面前。
“这是王城特有的奶糕,香甜不腻,聊表谢意,你一定要收下!”
木盒打开,清甜香气扑面而来,形状小巧的奶糕精致可爱。
孔阙本想推辞,肩头的小山雀偷偷啄了啄她的衣领,想着不过是些吃食,便接过木盒:“多谢公子。”
“姑娘若不嫌弃,不如让我做向导,带你逛逛王城盛景?”莫贺目光灼灼,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期待。
“今日城西护城河畔有花朝盛会,少男少女都去凑热闹,景致别提多好了!你孤身一人,怕是难找路。”
孔阙心头微动,她本就想领略凡间风情,有个熟悉路况的人带路,倒也省心。
思索片刻,她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公子了。”
两人并肩走在街市上,莫贺性情爽朗,侃侃而谈间将沿途风土人情讲得生动有趣。
他身姿挺拔,走路带风,却不忘细心为她避开拥挤人潮。
见她驻足看做工精致的玩偶,便笑着凑上前一同围观,还主动帮她向摊主询价,看不出半点架子。
他性子体贴又外放,一时间两人相处得便极为和睦。
夜色将至,护城河畔果然热闹非凡,少男少女头戴花环,在花树下载歌载舞。
河面飘着盏盏河灯,连同河水都化作一片温柔的橘黄。
莫贺带着她寻了处视野开阔的观景台,又兴冲冲命侍从买来新鲜瓜果点心,语气雀跃:“你快看那边,河灯飘得最远的地方,据说许愿最灵验呢!”
“姑娘似乎对城中一切都很新奇?”莫贺见她望着河灯出神,眼底满是好奇,笑着问道。
“久居乡野,少见这般热闹景象。”孔阙含糊答道,目光依旧注视着河面的河灯。
莫贺并未追问,只拍着胸脯道:“那你可来对了!王城好玩的地方多着呢,我可以带你一一逛遍!”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欣赏毫不掩饰,却带着少年人的坦荡,不让人觉得冒犯。
孔阙指尖漫不经心地勾了勾腰间玉络,发出细碎碰撞声。她笑意温软,却并未接话:“王城盛景,确实引人向往。”
话音一转,她侧身望向庭外掠过的归鸟,语速放缓:“只是我向来闲散惯了,居无定所,今日在此,明日或许便往别处去了。”
莫贺往前一步,眼底满是炽热的期待,“那有何难!城西杏花坞的花此刻开得正好,就这几日最盛!你多留几日,我陪你看完杏花,再带你去逛别的,保管让你玩得尽兴!”
他抬眸望她,少年人的心意坦荡炽热,如烈阳般耀眼,没有半分扭捏:“也让我多少尽尽地主之谊。”
孔阙自然能看出他那样纯粹的好感,只是仙凡殊途,鸿沟难越。
她闭眼修行的短短百年,于凡人而言已是一生浮沉,待她出关,眼前这鲜活热烈的少年,早已化作岁月尘埃。
她心中清明,自不会因片刻投契便与凡人牵扯过深,正要开口婉拒,肩头的喜儿突然叽叽直叫,扑棱着翅膀躲进她怀里。
一股熟悉的气息骤然席卷而来,红色身影破空而至,带着凛冽的威压。
大鹏几步跨到两人之间,将孔阙死死护在身后,看向莫贺的目光宛若淬冰:“你也不掂量掂量,配不配得上她?”
莫贺虽被他周身气势震慑,却依旧挺直脊背,眼底并无惧色,反倒朗声反驳:“阁下气势再盛,也不能强迫他人!姑娘尚未表态,你何必如此霸道?”
他转头看向孔阙,目光依旧明亮坦荡:“姑娘,你的心意不该由旁人左右!若是你不想留下,我绝不纠缠。
但若是你有半分愿意,不妨再想想,琼花花期虽短,我说陪你看遍汴京风光的心意,并非一时兴起!”
被个凡人当众觊觎心尖上的人,还敢顶着他的威压出头,大鹏怒极反笑。
他眼神满是轻蔑:“她是我的人,岂容你这凡夫俗子痴心妄想?再敢多言,便让你化作飞灰!”
“不可!”孔阙连忙拉住大鹏的衣袖,眉头紧蹙。
她看向莫贺,语气坚定:“公子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早已心有所属,此生绝无可能另嫁他人,还望公子悉知。”
莫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他怔怔地看着孔阙。
又看向她紧拉着大鹏衣袖的手,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与失落:“姑娘……所言当真?”
“自然当真。”孔阙颔首,忽略的大鹏惊喜的神色,面不改色,“我与他相识多年,早已情投意合,不过是尚未定下名分罢了。”
这话一半是说给莫贺听,一半是为了安抚身旁快要失控的大鹏。
即便如此,莫贺望着孔阙清丽的容颜,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却仍固执地问道:“是因为他的威胁,还是你真心……偏向于他?”
大鹏正惊喜着,听到这小子竟如此不识趣,正要发作,却被孔阙按住。
她看向莫贺,目光澄澈却带着疏离:“与他人无关,是我自己的选择。
公子性情纯善、待人赤诚,日后自有良缘相配,定会遇到真正契合的女子。”
第14章 西游孔雀公主14
这话终是让莫贺死了心。
他长长叹了口气,脸上的失落化作一丝释然,拱手道:“既然如此,莫贺不再强求。只愿姑娘得偿所愿,岁岁无忧。”
说罢,他又看向大鹏,语气郑重,“阁下既得姑娘青睐,便要好好待她,莫要辜负了这份信任。”
大鹏冷哼一声,脸色依旧难看,却并未再出口伤人。
孔阙那句情投意合,已让他心头的怒火消了大半,只剩下满心欢喜雀跃。
莫贺深深看了孔阙一眼,才带着侍从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在花影中渐行渐远,看起来十分落寞。
人一走,大鹏立刻转过身,一把将孔阙拥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
他埋在她颈间,气息灼热,带着狂喜:“你方才说的是真的?你心中当真有我?”
孔阙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抬手推了推他,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无奈:“我不过是怕你闯祸,才那样说的。”
她顿了顿,避开他灼灼的目光,“要不然这宝象国怕是要被你给毁了。”
大鹏的动作一僵,随即松开她,眼底的狂喜褪去几分,却仍不死心,直勾勾地盯着她:“就算是权宜之计,你也承认我是你的人了。”
他伸手攥住她的手腕,“这话既然说出口,就作数。日后你便是我的夫人,不准再与别的男子亲近半分!”
孔阙看着他眼底的执拗,心头又气又笑。她知道此刻争辩无用,“你别胡搅蛮缠。”
“我不管。”大鹏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眼底却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反正你说了心里有我,我便认了。”也不等她拒绝,拉着她往集市方向走,语气轻快了许多。
“既然来了凡间,我带你玩更好玩的,比那什么杏花好看多了!”
孔阙被他拉着往前走,晚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她听着着身旁男子雀跃的声音,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挣了挣,无果,也就放任不管了。
大鹏拉着孔阙穿行在夜市人流中,却仍不忘时时攥紧她的手,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周遭,但凡有男子多看她两眼,便会投去一道冷冽视线,让对方下意识避开。
街边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勾得小山雀从孔阙怀里探出头,叽叽喳喳啄着她的衣袖。
“想要?”大鹏顺着小山雀的目光看向糖画摊,老师傅正握着铜勺,金黄糖浆在石板上流转成花。
他不等孔阙回应,便拉着她挤过去,“给我画只孔雀。”
孔阙挑眉:“我无需这些凡间玩意儿。”
“给你看。”大鹏说得理所当然。
糖浆滴落间,羽翼斑斓的孔雀渐次成型,缀上细碎糖珠,在灯光下泛着晶莹光泽。
正待接过,旁边忽然挤来两个贼眉鼠眼的汉子,一人撞向孔阙时,带着丝丝缕缕的阴邪气,竟想趁机沾染她的仙泽修炼。
原是两个修了旁门左道的小妖,化作凡人模样在夜市作祟。
孔阙抬手便想给他们个教训,却被大鹏先一步按住手腕。
“不知死活的东西。”大鹏眼神骤沉,周身法力如墨汁泼洒般骤然扩散。
那两个汉子只觉喉间一紧,仿佛被无形利爪扼住脖颈,皮肉瞬间被撕碎,经脉寸断。
他指尖微动,两道金色光芒便穿透两人眉心,惨叫声尚未溢出喉咙,便已化作两缕青烟消散在夜色中,连半点痕迹都未留下。
周遭凡人只觉一阵莫名的风掠过,浑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孔阙皱着眉,大鹏以为她对这两个小妖不忍,攥紧她的手解释道:“这两个小妖身带邪气,显然不是良善之辈,敢打你的主意,便不配活着。”
孔阙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在担心什么,反应过来有些哭笑不得。
“我又不是那等是非不分之辈。”孔阙白了他一眼,“和你动辄想要吃掉一城人来说,他们还差的远呢。”
“呃……”大鹏傻眼了,没想到火烧到了自己身上。
可看着面无表情的孔阙,他突然有些明悟,公主一直不接受他,除了觉着他性子霸道以外,不会其实是对他吃人这件事一直心存芥蒂吧?
他注视着孔阙的表情,试探道:“公主,以前是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吃人了,我保证。”
孔阙抬眸诧异地望向他,这只鸟居然变聪明了?
“真的?不骗我?”孔阙缓缓勾起唇角,“你真的能做到?”
大鹏被她眼底的笑意勾得心头一热,忙不迭拍着胸脯保证,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笨拙的认真:“自然是真的!我往后绝不滥杀生灵、再沾人肉便是!”
见孔阙眼中带着赞许,他就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我知道公主厌弃我先前那般凶戾嗜血,我改便是!”
“哦?”孔阙抬眸,眉梢微挑,眼底笑意更深。
“我本就不反对你吃荤,飞禽走兽、鱼虾河鲜,尽可随意取用,何必食人,枉造杀孽?你先前那般肆无忌惮,我自然瞧不上。”
大鹏眼睛瞬间亮如星火,先前的忐忑一扫而空,“我明白了。”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那……公主是不是也该对我改观些了?”
孔阙侧头避开他的靠近,“改观与否,得看你的表现。”
她抬眸望他,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柔和,“毕竟,你这性子桀骜惯了,今日说改,明日未必能守住。”
大鹏望着她眼底的柔光,重重点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公主等着便是!我金翅大鹏说到做到,往后绝不再碰半个凡人!”
人声鼎沸,他逆着满街灯火望去,孔阙鬓边碎发被晚风拂起,眼底映着万千灯影,眉宇朦胧,不再是从前的冷硬。
先前那些辗转试探、口是心非的拉扯,那些因她冷淡而憋闷的怒火,那些怕她厌弃而藏起的忐忑,在此刻尽数化作心口的滚烫。
大鹏忽然觉得,过往所有的隐忍与迁就都值了,就像是一粒种子熬过漫长的冬季,终得见春日的第一缕阳光。
他欣喜若狂。
“公主……”
孔阙抬眸望他,唇角还凝着浅浅笑意,没说话,却也没避开他的目光,满街的喧嚣仿佛都成了背景。
第15章 西游孔雀公主15
晨光破雾,王城内街巷渐次苏醒。
叫卖声从巷口蔓延开来,孔阙刚推开客栈窗棂,一道红影便如风般而来。
大鹏身着绣金红袍,手里还提着个食盒,语气是藏不住的雀跃:“公主,我寻了全城最好的早食,快尝尝!”
他不由分说闯进屋,将食盒往桌上一放,层层掀开。
里面摆着还散发着热气的烤馕切片、淋了蜂蜜的奶皮子,还有温热的驼奶粥。
最上头还卧着两颗撒了沙枣碎的蒸蛋,配色鲜亮诱人。
“你倒是清闲。”孔阙倚着窗,拨弄着窗台上的露珠,语气不咸不淡,“我早已没有口腹之欲,哪里需要这般费心思。”
“为公主效劳,怎算费心思?”大鹏凑到她身边,目光黏在她侧脸挪不开。
“昨日你既没拒我,便是默许了我陪着你。公主,赏脸尝尝?”
他说着,拿起一块奶皮子递到她唇边,眼底满是期待。
孔阙偏头避开,却顺手接过放进嘴里,浓郁的奶香在舌尖化开。
大鹏见状,嘴角笑意更深,又忙着给她盛粥。
两人并肩坐在窗边用餐,窗外人声渐沸,车马轱辘声、孩童嬉闹声不绝于耳。
孔阙偶尔抬眸望向街景,大鹏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即便只是看着她的侧脸,也觉得心头满溢着欢喜。
这是他盼了许久的光景,她不再对他冷言冷语,甚至愿意与他共食一餐,他虽还暂且妾身未明,但怎么不算是守得云开?
饭后孔阙想去逛书坊,大鹏自然紧随其后。
街上人来人往,他刻意走在她身侧靠街的一边,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潮,遇到叫卖新奇小玩意儿的摊贩,还会停下来问她要不要看。
见她驻足翻看一本西域地理图册,便立刻上前,邀功般地说道:“这图册上的地方我都去过,公主若想知晓风土人情,我陪你去看,比图纸上来得鲜活百倍。”
孔阙没应声,却也没合上图册。
大鹏便自顾自讲起西域的戈壁落日、雪山牧场,讲沙枣花开时漫山的香气。
讲驼队穿行沙漠时的驼铃声,语气生动,仿佛将一幅画卷铺展在她眼前。
“看来你挺有说书的天赋。”孔阙打趣地看着他。
大鹏闻言更加得意,“公若想听书,待回了孔雀台我说给公主听便是。”
路过一家胭脂铺时,老板娘笑着招呼:“姑娘生得这般标致,不如试试新到的胭脂?”
大鹏闻言,眼睛一亮,不等孔阙反应便大步走进铺内,指着最精致的几盒:“全都包起来!”
“不必了。”孔阙连忙拉住他,“我用不上这些。”
“怎么用不上?”大鹏转头看她,赞美的话张口就来,“公主容颜绝世,这些玩意儿虽配不上你天生的风华。
但瞧着凡人女子逛街,都爱买这些花哨物件,想来是能讨个欢喜。
我的公主自然也该有,左右不过是些不值当的东西,你若瞧着新鲜,便都包了,图个开心罢了。”
他说着,拿起一盒石榴红的胭脂,想往她唇上轻点,却被孔阙抬手按住手腕。
“毛手毛脚的。”孔阙抬眸望他,眼底带着几分无奈,“我胭脂多着呢。”
“无妨,等回去,我给你做仙露制成的胭脂好不好?”大鹏语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她的手腕。
他的目光灼热而真诚,“我不过就是想借外物讨公主欢心罢了。”
孔阙见他说得这么直白,终是松了手:“罢了,你想包便包着吧,只是不必再这般铺张。”
大鹏闻言,立刻喜笑颜开,忙让老板娘打包,还不忘多添了几盒特有的香膏,说能滋养肌肤。
走出胭脂铺时,他手里拎着两个锦盒,仿佛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孔阙看着他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街尾传来一阵马蹄声,莫贺驾着马迎面走来,见到两人并肩而行,先是一愣,随即朗然笑道:“姑娘,阁下,好巧!”
大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下意识将孔阙往身后拉了拉,语气带着几分警惕:“又是你!”
莫贺并未在意他的敌意,目光落在孔阙身上,笑着问道:“姑娘今日也要逛王城?我知晓一处藏在巷子里的茶坊,茶叶皆是中原而来的,滋味极佳,不如一同前往?”
不等孔阙回应,大鹏已抢先开口,语气霸道:“不必了!”
他说着,拉起孔阙的手腕便要走,力道却不大,还刻意回头看了看她的神色,生怕惹她不悦。
孔阙被他拉着往前走,身后传来莫贺爽朗的笑声:“既然如此,那便不打扰二位了!姑娘若有需要,随时可派人告知我!”
走出不远,孔阙轻轻挣了挣手腕:“松开吧,街上人多。”
大鹏依言松开,却仍紧紧跟在她身侧,语气带着几分委屈:“那莫贺对你心怀不轨,我怎能让你与他独处?”
“他性情坦荡,并无恶意。”孔阙淡淡道。
“有无恶意,我一眼便知!”大鹏哼了一声,目光却软了下来。
“公主,你只能是我的。往后除了我,不许与旁人走得太近,尤其是那些对你心存觊觎的凡夫俗子。”
他说着,又想去牵她的手,却在触到她衣袖时顿了顿,改为小心翼翼地搭在她的肘弯。
孔阙没在意他的动作,只是无奈道:“他是凡人,我怎会与他有过多牵扯?”
“若他不是凡人呢?公主其实很是欣赏他吧?”大鹏语气很是酸涩。
孔阙懒得看他幽怨的表情,“我欣赏他又如何?”
“公主?!”听到她居然承认了,大鹏更是妒火中烧,恨不得回去将那小子除掉。
“行了,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孔阙一看他咬牙切齿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莫要迁怒无辜之人,如今站在我身边的可不是他。”
大鹏胸腔里的妒火本快烧到嗓子眼,被她这一句话浇得既惊又喜。
孔阙看着他变脸,挑眉道:“你若总这般戾气横生,迁怒无辜,让我如何信你?”
“我改!我这就改!”大鹏连忙应声。
“只要公主肯留在我身边,别说不迁怒那凡夫俗子,便是让我对他和颜悦色,我都能忍!”
第16章 西游孔雀公主16
城西的杏花坞果然名不虚传。
漫山杏花如云似雪,层层叠叠压弯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成满地白毯,连空气里都浸着清冽的甜香。
阳光穿过花枝,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人肩头,暖融融的。
原本大鹏十分不想来这个莫贺口中的地方,但孔阙却很感兴趣。
他才捂得坚冰融化,自然也不敢反对。
大鹏眼睛黏在孔阙脸上,看她抬手拂去落在发间的花瓣,指尖映雪肤,落英沾眉梢,风情里透着几分娇憨,晃得人眼热。
他眼底满是痴迷,忍不住低声道:“公主,这杏花虽美,却不及你半分。”
孔阙侧头瞪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又胡说。”
大鹏见状,脚步轻快地冲到不远处的花树下。
那树杏花开得最盛,枝桠斜斜伸出,缀满了雪色花朵。
他抬手折下一枝开得最艳的,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细尘,快步回到孔阙面前。
大鹏将花枝递到她眼前,“公主,给你。这枝开得最好,配你正好。”
孔阙望着他手中粉白缀露的杏花,眼底狡黠一闪,非但没接,反而伸手将花枝往他鬓边一凑。
“我素来不爱戴花,这般好颜色,配你才合适。”
大鹏一怔,脸上闪过惊讶,随后便是满脸笑意,竟真的微微俯身,配合着让她调整花枝位置:“公主说配,那便配。”
孔阙指尖捏着花枝,小心翼翼往他乌黑的发间插去,忍不住低笑出声。
“公主,好看吗?”大鹏直起身,抬手虚虚护住着头顶的花朵。
孔阙退后一步认真打量他,粉白杏花缀在他发间金冠处,衬得他英挺的眉眼添了几分意想不到的柔和。
平日里的霸道凌厉被冲淡了大半,竟生出种反差强烈的俊朗。
她眼带笑意,轻轻点点头,“还不错。”
“能博公主一笑,也算不虚此行。”得了赞许,大鹏心花怒放,又在枝头挑了朵开得最盛的粉白杏花,递到她眼前。
“公主,鲜花配美人,方才你给我簪了花,这会儿该换我给你戴了,就戴一会儿,让这杏花也沾沾公主的仙气。”
他说着,不等孔阙回应,便微微俯身,眼底满是期待,却没敢贸然动手。
“好了好了,”孔阙没有拒绝,嗔了他一眼,“可不许再摘了,再破坏了景致。”
“好好好。”大鹏望着她,语气真诚,“雪色杏花配素衣,这等仙姿,三界所有的景致加在一起都要逊公主三分。”
“油嘴滑舌。”孔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侧头避开他的目光,抬手拢了拢鬓边的花,“别总盯着我看。”
“我不看你,看谁?”大鹏往前凑了凑,与她并肩站在花树下,侧头注视着她。
“这可不是油嘴滑舌,全是我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风又起,杏花簌簌飘落,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
孔阙望着漫天飞舞的花瓣,感受着身侧男子灼热的目光,她抬手轻轻抚摸着发间的杏花。
清冽的花香与他身上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竟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知晓孔阙偏爱胜景,大鹏便投其所好,带她踏遍三界间鲜为人知的灵境,皆是她往日未曾得见的风光。
漫山琪花瑶草,晨露凝于瓣尖,映得漫天霞光流转,香气清冽沁脾;
清冽涧水蜿蜒穿谷,水底灵鱼摆尾,激起串串莹润水珠,落水时叮咚作响;
他引她看千年不凋的仙树,枝头缀满流光溢彩的异果,果香馥郁;
寻隐于深谷的花海,丛中翩跹着通体莹白的灵蝶,花风绵软;
踏横亘万里的戈壁,砾石间嵌着泛光的星砂,风痕苍劲;
登耸入云霄的雪山,峰巅覆着万年不化的积雪,霜气凛冽。
逛遍人迹罕至的秘境,那里草木皆有灵性,见她前来便轻轻摇曳,似含情迎客。
每至一处,大鹏都抢着在前开路,生怕冒出个宵小坏了她的兴致。
寻遍各处有名的吃食,端得是无微不至,处处妥帖。
连往日里说一不二的气焰,在她蹙眉时也会下意识收敛。
孔阙虽依旧处处嫌弃,却也不再抗拒他的靠近。
会在他递来仙果时挑眉接过,嘴上还嗔一句“多此一举”;
在他吹牛皮说“三界没人敢拦我”时,忍不住怼他“也就这点能耐”,嫌弃中却带着亲昵。
云海之巅,灵雾漫卷如纱,风卷着孔阙的发梢轻拂过大鹏手腕,他下意识攥住那缕发丝。
她竟没立刻抽回,只是抬眸瞪他,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松手,弄乱我发髻了。”
大鹏浑身一震,指腹顺着她的发丝缓缓滑到脸颊,触感细腻得让他心头发烫。
他明知故问,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公主是不是……不讨厌我了?”
云海翻涌,湿润的雾气升腾在两人周围。
孔阙见他揣着答案还要讨个准话,轻哼一声别过脸,耳尖却有些泛红。
他心头瞬间炸开漫天烟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非要等她亲口说出来才肯罢休。
不等她再逃避,他双手小心翼翼捧住她的脸,没有被挥开,也没有被责骂。
大鹏眼底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笑弯了眼,“公主?”
孔阙被迫抬眼望他,脸颊染上一层薄红,她抿了抿唇,吐出两个字:“不是。”
语气软绵,没半分气势,分明是口是心非的模样。
大鹏再也克制不住心头的炽热,俯身便吻了下去。
他的吻带着几分笨拙的急切,却又小心翼翼地试探,唇瓣轻触她微凉的唇,像触到了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孔阙浑身一僵,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想推拒,双手抵在他胸膛,却没使出多大的力道。
感受到他温柔的触碰,周身热气笼罩着她,让她心头乱成一团麻。
几分慌乱,几分羞赧,还有几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在唇齿相依的瞬间悄然蔓延。
大鹏感受到她的僵硬,动作顿了顿,却没松开,只是稍稍退开些许。
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灼热:“公主,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他笑得得意又放肆,浑身充满了雀跃的氛围,“往后,你再也跑不掉了。”
孔阙侧头避开他的目光,脸颊红得更甚,指尖无意识扣着他的衣袍,声音细若蚊蚋:“谁要跑了……”
大鹏闻言更是狂喜,手臂一挥便打横将她抱起。
“呀!”孔阙被他吓一跳,瞪着他,“你做什么?”
“当然是回去成亲!哈哈哈哈!”大鹏又故意颠了两下,随即冲天而起,往狮驼国而去。
粗犷的笑声消失在风中。
第17章 西游孔雀公主17
大鹏一路抱着她到了狮驼国。
巍峨地城门下,妖众闻讯涌至街头,探头探脑望着他们大王怀中的仙子,窃窃私语。
“小的们!”他踏落城门时一声朗喝,震得众妖齐齐噤声,声音满是狂喜与张扬,“日后公主便是你们的王妃!”
“大王英明!恭喜大王,恭喜王妃!”小妖们顿时炸开锅,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响彻云霄。
有几个胆大的还踮脚挥手,被孔阙清冷的目光一扫,立刻缩着脖子噤了声。
孔阙脸颊泛起薄红,用力捶了他胸口一下:“快放我下来,谁准你擅自做主了?”
“不放。”大鹏将她抱得更紧,语气带着笃定,“我的好公主,日后你便是他们的夫人,不必如此羞涩。”
他低头凑近她耳畔,气息灼热,“成亲的事,我慢慢哄你应,可好?”
进了殿内,大鹏才将她轻轻放下,转身便招手:“来啊,把本王给公主准备的东西呈上来!”
小妖们闻声疾趋上前,托着一方乌木锦盒躬身奉上。
盒盖轻启,一柄短剑静静卧于绒垫中,剑身流转着细碎流光,刃身两侧暗刻的孔雀羽纹,随光影微动,宛若振翅欲飞。
大鹏抬手取过短剑,掌心向上托住流光流转的剑身,“公主瞧瞧,这柄雀翎是我亲自锻造的,可还合你心意?”
孔阙的目光刚触到剑身,眼睛就亮了亮。
流光顺着羽纹淌过,剑柄处还挂着宝石做成的流苏,虽然此刻她不想让大鹏太得意,却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不喜欢。
只抬着下巴,佯装冷淡道:“还不错。”
说着便伸手去接,动作很是矜持,“既然你特意锻造,本公主便勉为其难收下。往后别总弄这些花哨玩意儿,还得费心收纳。”
她随意挽了个剑花,光影随剑势错落,刃身羽纹在翻飞中宛若活过来一般。
大鹏瞧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低笑出声,她瞬间瞪过去,“笑什么!再笑就罚你再锻造一柄更好的!”
没想到他竟有这般好的炼器本事,这般好的功夫,白白闲置了未免可惜。
大鹏笑意更甚,他往前凑了半步,“只要公主喜欢,别说再锻一柄,便是再炼制一万把,也没问题。”
她将剑收好了,清了清嗓子,“算你识相。”
话虽如此,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大鹏见她欢喜,上前将她抱在怀里,“公主,既然收了我的定情信物,是不是今晚就能成亲?”
“今晚?”孔阙震惊,眼睛瞪得溜圆。
大鹏没忍住低头吻了下她的眼睛,原本只是想浅尝辄止,没想到一碰上便停不下来。
情不自禁地从她眼睛到鼻梁,一直吻到红唇。
孔阙原本正任由他动作,但发现他越吻气息越盛,竟趁着她迷糊之际就想拉着她往榻上压。
在倒在床榻上的那一刻,孔阙猛地推开埋在她颈窝处的脑袋。
“你找打是不是?”
她起身将衣领拉好,狠狠瞪了他一眼。
“公主,”大鹏瞬间清醒过来,他撇着嘴,将头靠在孔阙的肩膀上,委屈巴巴,“公主,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起开。”孔阙没理会他的撒娇,将他身子掰开,面上带着严肃,“我有话要与你说。”
大鹏见她如此认真,也不再嬉闹,坐直了身子,“公主请说。”
“我虽随你回了狮驼国,却不是要就此嫁你。”孔阙淡淡道。
大鹏脸上的笑意消失,失声道:“公主?”
“你先听我说。”孔阙伸出手捂住他的嘴。
“我好歹是仙界公主,自不必像那凡人一般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孔阙抬眼望他,“若真要成亲,我有几个条件,你若应下,我便考虑;若不应,此事便休要再提。”
“你说。”大鹏将她的手从自己嘴上拿下来,“只要能娶你,什么条件我都应。”
“第一,”孔阙伸出一根手指,“婚后我依旧住孔雀台,狮驼国可来,但若我不愿,你不能强留我在此地。”
大鹏眉头微蹙:“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自可去孔雀台寻我,”孔阙淡淡道,“当然,身为驸马,你也可以住孔雀台。”
“第二,”她又伸出一根手指,“我做事,你不得干涉。更不能以王妃之名束缚我的言行。”
“第三,”指头再添一根,“你性子乖张,惯会逞强好胜,日后需收敛戾气,不得再随意屠戮生灵。”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喜静,你麾下小妖不许擅闯孔雀台;日后遇事,你需听我三分劝,不得一意孤行……”
话头一开,条条要求便顺势脱口,越说越顺,带了些得寸进尺的娇蛮。
大鹏静静听着她的要求,眉梢眼底满是无奈,笑意却是压也压不住。
等她终于说完,他才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这么多要求,是故意为难于我?”
孔阙挥开他的手,哼了一声:“能应便应,不能应便罢。我孔阙从不勉强他人,也不愿他人勉强我。”
“应。”大鹏几乎没有片刻犹豫,“你不想住狮驼国,那便不住;你孔雀台的事,我绝不插手半分;戾气我收敛,生灵我不屠,听你的劝。”
他俯身凑近,气息灼热铺在她脸上:“日后你说东我不朝西,只要你肯嫁我。”
孔阙睁大了眼,似是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下意识仰头退开些,却被他顺势揽住腰肢。
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一双眼睛清冽冽地注视着他:“你别随口应下,日后反悔怎么办?”
“我大鹏向来说一不二。”他低头望向她眼底,“公主若不信,我可向天起誓。”
说罢,他将应下的承诺又沉声复述一遍。
话音落下,冥冥中自有感应,誓言已成。
“公主,这回可尽数信我了吧?”大鹏在她脸上用力啄了一口。
孔阙脸色缓和,但还是道:“那也不能今晚就成亲,我的婚礼怎么能如此随便?”
听到她松口,大鹏哪里敢有半分反驳,眼底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虽今晚做不成夫妻,可她既然应允,便也按下了心头的急切。
“不随便,”他俯身凑到她耳畔,气息灼热,“我这就遣人寻遍三界四海奇珍作聘礼,将孔雀台装点得比那四海龙宫还夺目。”
孔阙没有阻止他,想要求娶自己,自然得拿出诚意。
大鹏顺势握住她推过来的手,一下一下揉捏着,“只是公主既提了这么多要求,是不是该给我点甜头?”
孔阙挑眉,刚要开口反驳,唇瓣便被他轻轻含住,和方才充满情欲吻不同,此刻的吻带着无限的柔情蜜意。
第18章 西游孔雀公主18
婚礼办得盛大无匹,狮驼国的金幡与孔雀台的彩羽交相辉映,欢腾的鼓乐震彻云霄。
青狮与白象并肩立在宾客之中,望着志得意满的大鹏,心中百感交集。
谁曾想,他们这位向来桀骜的三弟,竟会为一人低到尘埃里?
当初见他放下身段百般讨好,毫无妖王风骨,兄弟俩劝了又劝,却终究拗不过他的痴情,如今见他得偿所愿,倒也松了口气。
他们的婚礼不拘凡俗礼法,大鹏自狮驼国启程,踏着祥云入了孔雀台,便从此长留。
张灯结彩的喜堂里,大鹏望着一身华服的孔阙,金红嫁衣衬得她眉眼愈发明艳,尾羽般的裙摆缀满珠光,抬手间皆是贵气。
他痴痴笑着,只觉得此生圆满,志得意满得几乎要飘起来。
洞房花烛,红烛摇曳。
孔阙正坐在菱花镜前,摸着鬓边的珠花,欣赏着镜中艳光四射的自己,微微有些晃神。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镜中映照出大鹏急切而来的身影,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公主,我的心肝儿!”大鹏猛地从身后将她抱住,声音里满是狂喜与满足,“我总算娶到你了!”
孔阙眉峰一蹙,鼻尖萦绕着浓重的酒气,当即抬手推他:“一身酒气熏人得紧,离我远点。”
大鹏傻呵呵地应着,掌心法力流转,酒气与风尘顷刻消散。
他俯身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大步往床榻走去,语气急切:“公主,良辰美景,可不能辜负。”
“你怎这般急躁?”孔阙被轻轻扔在铺着锦缎的床榻上,不满地推了他胸膛一下,耳尖却悄悄泛起红。
大鹏俯身,在她光洁的脸颊上“啵啵啵”亲个不停,声音含糊又滚烫:“洞房花烛夜,为夫自然要好生体验一番。”
孔阙被糊了一脸口水,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双手用力捧住他的脸,硬生生止住他的动作,没好气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大鹏正心急如焚,被她这么一拦,委屈得眼眶都快红了,冥思苦想半天,也没想起遗漏了什么。
见他一脸茫然又郁闷的模样,孔阙咬牙,猛地倾身揪住他的衣领,眼底闪着狡黠的光:“你还差我一支舞,莫不是才成亲,就想敷衍我?”
大鹏恍然大悟,拍了下脑门。
是鸟族的求偶舞!这老传统如今已少有人遵从,可孔阙一来想要仪式齐全,二来又能看他出糗,自然要坚持。
“公主,你真要瞧?”大鹏脸色有些为难。
见他这副窘迫模样,孔阙的期待更甚,眨了眨眼,眼底满是促狭:“自然要。难道你不愿意?”
语气陡然一硬,带着几分威胁,仿佛只要他说半个“不”字,她便要立刻翻脸。
“愿意!怎么不愿意!”大鹏见她微蹙眉头,哪里还敢迟疑,连忙点头如捣蒜,“公主想看,我这就跳!”
大鹏咬了咬牙,猛地松开孔阙的手,身形一晃便退到红烛光影里。
他足尖轻点地面,带着雀跃般的轻快弹跳,一步一顿踩出细碎节拍。
双臂张合间宽大的喜袍袖子如同翅膀,或是做护卫状或是振翅欲飞,俯身之际展示自身强壮有力的身躯。
转圜时衣袂扫起金辉落她裙边,起跳后在空中划过半弧,俯冲至她寸许处停驻。
他目光自始至终胶着在孔阙身上,从未移开。旋转时眼底映着她的身影。
鼻尖近触鬓发,呼吸灼热,指尖悬在腰侧半寸,眼底痴迷浓得化不开,满是直白的眷恋。
时而如烈火烹油般炽热,时而如私语缠绵般缱绻,每一个动作都优美又带着韵味。
孔阙原本撑着手臂靠在床榻上,嘴角还挂着看热闹的笑意,可看着看着,笑意渐渐僵住,眼底的促狭被震惊取代。
她从未想过,大鹏竟能跳出这样的舞。
没有半分笨拙,没有丝毫敷衍,反而热烈又张扬。
她怔怔地望着那抹在光晕中翻飞的身影,心头莫名泛起一阵悸动。
他旋身收势,足尖稳稳落在床前,顺势单膝跪地。
微微抬眼,金眸里盛满痴迷与驯服,顺着她的膝头轻轻靠着下巴。
“仅以这支舞献给我美丽的公主,我的、夫人。”
眼神黏着她的眉眼,见她愣神,眼底还有几分得逞的笑意,滚烫的温度顺着膝头缠上她的肌肤。
洞房里静得只剩红烛燃烧的噼啪声。
孔阙突然被这原始的求偶方式所击中,指尖攥着锦缎的力道渐渐收紧,连耳尖的绯红都蔓延到了脸颊。
她原本等着看他手足无措的笑话,等着看他跳得笨拙又滑稽,可此刻,那些准备好的打趣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只剩满心的震颤。
见她半天没说话,大鹏心里越发没底,小心翼翼地挪到床边,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公主……我跳得不好吗?”
这话像惊雷般炸醒了孔阙,她猛地回神,慌忙别开脸,避开他过于灼热的目光。
语气也不自觉软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没、没不好。”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试图维持平日里的傲娇模样,却在抬眼时,被他眼角蔓延的金纹晃了眼。
那纹路如熔金淬成的羽痕,顺着眼尾斜斜向上,遇光便泛着细碎的流光,心头又是一阵莫名的悸动。
“勉强……勉强看得过去。”她硬着头皮补充了一句,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大鹏瞧着她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嘴上却还硬撑着,心里瞬间亮堂起来。
他的公主想看笑话,现在却是被他惊艳了呢,不枉他早已做好了准备。
他眼底漫开笑意,声音带着些狡黠和勾人:“公主若是觉得不尽兴,那为夫再跳一遍便是?”
孔阙望着他眸底藏不住的得意,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眉梢微蹙:“你故意的?”
“能博公主一笑的事,我怎会忘。”大鹏执起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低头在她手背上印下一个轻吻,“只要公主欢喜,我什么都愿做。”
孔阙哑然,随即便是心头一软,她抿了抿唇,抬手勾住他的衣领,主动在他唇角印下一个浅吻。
大鹏眼中瞬间爆发出灼人的光亮,起身时带起一阵风,随后俯身将她压在床榻上,声音里满是惊喜:“公主。”
“你喊什么喊,”孔阙仰躺着,见他一个劲儿地盯着自己,揪住他的耳朵,“这会儿倒不急了?”
还没等她再说什么,嘴已经被堵上了。
只剩满室旖旎。
第19章 西游孔雀公主19
次日清晨,孔阙被胸前湿热的触感扰醒。
迷迷糊糊间,只觉有柔软的东西在厮磨轻啃,她费力掀开眼睫低头往下一看,视线里只剩个毛茸茸的头顶。
孔阙无奈地揪住他一缕发丝,骂道:“你烦死了。”
头顶传来轻微刺痛,大鹏才抬起身。
见她眼尾泛红、语气绵软得毫无威慑力,妩媚且极具风情,喉结滚动了下,俯身又覆上她的唇。
唇齿纠缠间,孔阙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见他毫无停歇之意,终于忍不住微微偏头,在他下唇轻轻咬了一口。
温暖的指尖立刻按住她的后颈,他却没松开,只是低笑一声,吻得愈发缠绵,直到她脸颊绯红、气息不稳,才缓缓退开,眼底满是得逞的笑意。
他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裹着笑意喷洒在她脸上:“公主这一口,是奖励还是惩罚?”
孔阙脸颊发烫,偏过头避开他灼热的目光,抬手推他的胸膛:“起开,压得我难受。”
指尖触及的却是紧实温热的肌理,让她指尖微微一颤,力道也软了下去。
大鹏捉住她不安分的手,按在身侧,俯身在她耳廓轻咬了一下,声音低哑勾人:“难受?那换我躺好,公主压回来?”
“无赖!”孔阙又气又羞,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抬手去捂他的嘴,却被他顺势含住指尖,舌尖轻轻一卷。
酥麻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孔阙浑身一僵,瞬间没了力气。
大鹏见状低笑出声,眼底满是宠溺的狡黠,俯身再次吻上她的唇,这一次不再急切,只是温柔地辗转厮磨。
窗外晨光驱散薄雾,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将两人交叠的身影镀上一层暖光。
孔阙渐渐卸下心防,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在他唇间轻轻回应着,唇齿间满是彼此的气息,甜得让人心尖发颤。
良久,他才依依不舍地退开,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红肿的唇瓣,指腹带来的触感格外清晰,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公主,我的公主。”
嘴里心肝宝贝地低唤着,唇瓣却顺着她的下颌滑下,在她细腻的肩头不停厮磨啃咬,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红痕。
孔阙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灼热与动作里的蠢蠢欲动,忍无可忍抬手朝着他头顶拍了一掌,“别再闹我了。”
大鹏挨了打,非但不收敛,反而抬眸望向她,眼底盛着湿漉漉的光,睫毛轻轻颤动,做足了委屈巴巴的可怜姿态。
可孔阙半点没被这装模作样骗到,这人床榻间痴缠的功夫她早已领教过了。
惯会得寸进尺、打蛇上棍,昨夜的滋味至今还未消散。
见她不为所动,大鹏眼底的委屈瞬间褪去,勾唇漾开一抹狡黠又暧昧的笑:“公主,叫我一声好夫君,我就放过你,如何?”
手却没停,在她身上不停地动作,充满了暗示意味,惹得她浑身轻颤。
“呸!”孔阙瞪圆了眼横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语气却硬气得很,“下流无耻!”
大鹏低笑出声,指尖动作愈发大胆,见她咬着唇竭力忍耐,呼吸都乱了章法,笑得愈发暧昧。
“公主,这怎算下流?不过是你我夫妻间的闺房之乐罢了。”
孔阙咬得下唇泛白,气息愈发紊乱,双手想去按住他不安分的手,却被他另一只手顺势架住,牢牢压在头顶。
“你……别……”温热的触感让她愈发心慌,眼底已然泛起水汽,终是撑不住认输:“好夫君!”
结尾的“夫君”二字带着丝破音的高亢,孔阙浑身紧绷着泄了力。
她仰着头双眼失神地望着床顶的帷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颊绯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大鹏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让她软软地趴在自己身上。
唇瓣在她耳鬓厮磨轻吻,掌心顺着她汗湿的脊背缓缓抚摸,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这一套安抚下来,孔阙难得没有炸毛,反而顺势窝在他怀中。
手臂下意识收紧,牢牢抱住了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温热的胸膛。
大鹏愣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随即立刻收紧手臂将她紧紧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冽的香气,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呼吸和柔软的触感,一颗心满得快要溢出来。
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缱绻与占有欲,这世间最珍贵的宝贝,终是被他牢牢抱在了怀里。
等冷静下来,孔阙埋在他胸口羞得不肯抬头,大鹏又温声细语地哄了半晌才将她哄好。
哄好后的甜腻没撑过片刻,两人起身时,孔阙背对着他抬手拢了拢衣襟,“你回你的狮驼国去,莫要在此碍眼。”
大鹏望着她挺直的脊背,眼底漾开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偏就爱极了她这口是心非的小性子。
他上前一步,不顾她挣扎,稳稳将人揽进怀里,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公主,你我新婚燕尔,哪有赶夫君走的道理?”
“亏你还说得出口!”孔阙脸颊涨得绯红,又羞又恼,伸手揪住他的面皮使劲往两边扯。
扯了两下,见他眉梢眼角全是笑意,又心虚地松了手,轻轻给他揉了揉被扯红的地方。
“可消气了?”大鹏好笑地任由她折腾,指尖顺着她的发丝轻轻摩挲。
孔阙看他这任打任骂的模样,那点别扭也散了,头一扭,不再看他,嘴角却悄悄弯了弯。
成亲之后,大鹏娇妻在怀,成了世间最贪恋温柔乡的人,日日守着孔雀台,连狮驼国的政务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于他而言,狮驼国不过成了偶尔需上职的地方,隔三差五去巡一趟便算尽责。
孔阙时常打趣他:“亏得你积威深重,不然凭你这懒散模样,早被人谋朝篡位了。”
大鹏听了也不恼,反倒顺势将人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叹气:“早知道娶了公主这般好,当初便不该做那什么劳什子的妖王。”
麻烦不说,还平白占了他与公主相处的时辰。
想当初刚出灵山,他虽带着任务在身,却也憋着一股傲气。
他金翅大鹏何等身份,自然要做出一番事业才配得上自己的威名。
可谁曾想,一入凡尘便撞进了孔阙眼底。
自此,宏图霸业皆成浮云。
若不是任务推脱不得,他恨不得日日黏在孔雀台,与她朝夕相对、双宿双飞,才不算辜负这世间好时节。
第20章 西游孔雀公主20
孔阙指尖顺着他衣襟上的云纹滑动,闻言动作一顿,抬眼望进他眼底,眉梢微挑,试探道:“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大鹏一怔,才恍然想起旧事,指尖摩挲着她的后背,语气带了几分纵容:“哦?公主倒说说,我当初是怎么说的?”
“你说,”孔阙故意拖长了语调,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膛,“是为了等一个人。”
她话锋一转,眼底狡黠一闪,故意板起脸道,“如今想来甚是奇怪,莫不是当年在这狮驼国,还有你什么相好的不成?”
话音刚落,她便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腰上的力道收紧,大鹏低头望着她,语气却带着点委屈:“公主竟这般想我?”
他可真是冤枉极了,除了公主,他哪里来的相好?
“哼,谁知道呢?”孔阙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如此大张旗鼓地夺取着一方国土去等,想来是对你十分重要的人吧?”
这酸溜溜的调子,听得大鹏低笑出声,直到见孔阙眉峰微蹙,似有恼意,才堪堪收住笑意,指尖捏了捏她的脸颊,眼底满是促狭:“公主,你可是醋了?”
公主吃醋,可不就是心系他、在意他的明证?
“哪个吃醋了?”孔阙横他一眼,拂开他的手,语气硬邦邦的,“我不过是心有疑惑,你到底说是不说?”
见她刨根问底,大鹏也不想欺瞒她,只得实话实说,“公主,他是谁,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怕她误会生气,又赶紧补充,语气带着几分郑重:“这件事事关灵山秘辛,牵扯甚广。等此事了结,不需我多言,你自会明白。”
孔阙闻言,便不再揪着话头追问,只蹙起两道细眉,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迟疑,“关乎灵山,那……可有危险?”
大鹏望着她眼底的担忧,心头一暖,笑着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与爱怜:“不会。相信我,嗯?”
最多不过是同那泼猴打上一场罢了。他又不是什么不入流的山精野怪,等此间事了,该是怎样,依旧还是怎样。
孔阙定定看了他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将头轻轻靠在他肩头,语气柔软了许多:“既如此,那我便也不问了。”
灵山诸佛的筹谋,三界大人物的博弈,哪里是她一个小小的孔雀能置喙的?
只要他平安无恙,其余的,她便懒得去管了。
大鹏此时倒是想起了一件事,低头问道:“公主可是和那大闹天宫的孙悟空也有交情?”
这还是他与她成亲后,在孔雀台见到有鸟雀向她汇报花果山近况才知晓的。
见他好奇,孔阙将她和孙悟空之间的往来娓娓道来:“不错,我曾慕名去五行山看过他,帮他看顾花果山一场。那猴子性情恩怨分明,自是对我十分感激。”
原来如此,大鹏点点头,心头却莫名泛起一股不爽:“那孙悟空倒是面子极大,第一次见,便能得公主亲自援手。”
孔阙无奈轻叹:“我不过是看他天不怕地不怕,到头来却落得那般囚困境遇,心中不忍罢了。”
方才还说她吃醋,明明他才是最小性的那个。
大鹏听她这般说,倒也不敢再出言反驳,毕竟他们初遇时,他正当着她的面要做坏事,行径实在不光彩。
只撇了撇嘴,不屑道:“他有什么好可怜的?终究不过是神通抵不过业力,怪只怪他自己实力不济。”
孔阙翻了个白眼,又来了,这人可真是乌鸦笑猪黑。
他难道是什么安分守己、谨言慎行的人不成?倒有脸嘲讽别人肆意妄为。
她直起身,眯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薄嗔:“理是这么个理,但世人总有私心偏向,我就是可怜他,你觉着不行?”
察觉到她语气里的危险气息,大鹏立马改口,语气斩钉截铁:“当然行!我的公主最是心善,怜悯一只被困的猴子有何不可?”
“哼。”孔阙这才收回目光,算是放过了他。
大鹏却反倒委屈起来,期期艾艾地开口:“公主,你怎么能说你偏向他呢?这三界之内,你只能偏向我才是。”
孔阙闻言忍不住轻笑,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背:“我与你才是夫妻,自然偏心你。”
她顿了顿,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再说,你与他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偏要拿他与自己对比?”
大鹏对上她清澈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支支吾吾:“那是自然……我这不是怕公主对那猴头太上心,反而冷落了我嘛。”
他如今与孙悟空确实无仇,但他心中清楚,待那猴子脱困西行,狮驼岭便是必经之路,日后定然少不了一场交锋,但这话却没法对她明说。
“哦?”孔阙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最后似笑非笑地点点头,拖长了语调,“原来如此啊。”
“公主,”大鹏被她瞧得心头发虚,伸手揽住她的纤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语气里竟掺了几分撒娇的意味,“你若实在心有不忍,便遣些鸟雀去探他便是,莫要再亲自去了,行么?”
原本他想说,断断不许她再与那孙悟空有半分牵扯,可话到嘴边,忆起成亲前许诺过不会拘着她的性子,终究还是软了语气,退了一步。
他并非不允公主帮那臭猴子,只是他就是不愿她与那孙悟空走得太近。
孔阙被他搂得紧紧的,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和自己相同的百花香,自然也知晓他的心思,嘴上却依旧不饶人:“你简直蛮横。”
“只对你蛮横,”大鹏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神灼热而认真,“谁让你是我的妻?往后,你只能疼我、护我、偏着我。”
他性子霸道,眼前之人既成了自己的夫人,那眼中便只能有自己一人的存在。
孔阙顶着他过于炽热的目光,无奈一笑,“好,我疼你,最爱你。”
话音刚落,便被大鹏扣住下巴,准确无误地吻上了唇瓣。
舌尖撬开她的唇齿,温柔辗转间,将满腔爱恋都倾泻其中。
孔阙睫毛轻颤,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浓密的发丝,无声回应。
檐角的铜铃被风拂过,叮铃一声轻响,恰好掩去了她喉间溢出的细碎轻哼。
第21章 西游孔雀公主21
五行山下,孙悟空正抻着脖子,眼神期待的望向远方。
观音大士说过,会有个和尚来揭下符咒,救他出去。
此后他要护那和尚前往西天求取真经,方能修成正果。
五百年的风霜,磨去了他当初的浮躁,多了些沉稳,他笑嘻嘻地、二话不说便答应了下来。
当初孔阙种下的桃核,如今早长成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陪着他春去秋来,落了满地的桃核。
如今,终于要等到他的自由了。
至于护个和尚取经?孙悟空嗤了声,这点小事,又有何难?
只要能让他出来,那真经要多少他陪他取多少。
心焦火燎的等待中,山道尽头终于踱来个人影。
白马踏碎晨光,袈裟被风掀起一角,那和尚手托锡杖,迎着金红的日光骑马而来,周身都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孙悟空的脑袋“唰”地顿住,眼睛亮得惊人。
五行山巅的符咒骤然泛起灼目金光,随着唐僧绵长的诵经声,那道压了五百年的符咒寸寸碎裂,化作漫天流萤,簌簌飘飞。
石破天惊的巨响炸开,山岩崩裂,碎石如暴雨倾落。
孙悟空猛地纵身跃出,身形如一道疾电窜上云层。
他甩开久未用过的四肢,仰头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啸,笑声里满是压抑了五百年的畅快与狂傲。
他在云端翻着筋斗,金箍棒不知何时已攥在掌心,被他舞出一片缭乱的金光。
任凭云雾擦过脸颊,那股挣脱枷锁的快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点燃。
五百年了,他终于又尝到了风的滋味。
孙悟空一个筋斗翻到唐僧面前,挠了挠毛茸茸的脑袋,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随后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多谢师父相救!俺老孙这就护你西天取经,管他什么妖魔鬼怪,定保你一路无虞!”
师徒二人西行的脚步刚启,万里之外的孔雀台内琉璃瓦映着金光,廊下的秋千架旁,两个粉雕玉琢的孩童正嬉闹追逐。
女孩梳着高发髻,头戴金冠,额间一点金红印记,跑起来时裙摆翻飞。
她手脚麻利地攀上廊柱,居高临下地冲男孩喊道:“阿鸾,你追不上我!爹爹说我是最厉害的金翅大鹏雕!”
被称作阿鸾的男孩停下脚步,眉心嵌着淡青孔雀纹,闻言皱了皱小鼻子,不服气地双手叉腰。
“哼,娘亲说我血脉纯净,能净化妖邪!等学会娘亲教我的神通,定能赢你!”
他话音刚落,手上便展开一对小小的孔雀翎羽,虽未完全成型,却已流光溢彩,带着纯净的灵力。
正说着,只见孔阙缓步而来。
她一身绣金流云纹的青锦长裙,外罩薄烟轻纱。
乌发如墨,松松挽起,仅簪一支孔雀翎,尾羽斑斓,映得她眉目如画。
她抬手召来清风,将两个闹得满头大汗的孩子揽入怀中,指尖轻轻擦拭他们额角的汗珠:“又在胡闹什么?今日的功课可都做完了?”
“娘亲!”金翎扑进她怀里,蹭了蹭她的衣襟,声音脆生生的,“阿鸾说他的孔雀翎比我的金翅厉害,我们在比谁跑得快呢!”
阿鸾也跟着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娘亲,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厉害?”
孔阙失笑,指尖点了点他们的鼻尖:“阿翎天生神力,却要戒骄戒躁;阿鸾灵脉纯净,需勤加修炼。你们是双生姐弟,本该同心协力,怎可相互攀比?”
两个孩子一母同胞,女孩随了大鹏,真身乃是金翅大鹏雕,性子也十分霸道,向来风风火火。
男孩则是随了孔阙,真身是一只孔雀,羽衣流光溢彩,性子温润沉静,平日里最爱栖在梧桐枝上整理自己的翎羽。
话音未落,一道金红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大步流星地走来,自然而然地将孔阙与两个孩子一同纳入怀中,掌心抚过金翎的头顶。
“本王的女儿,自然是最厉害的。阿鸾自然也是,凤族血脉纯净,放眼三界也寥寥无几。”语气中带着惯有的张扬
金翎立刻扑进他怀里,骄傲地扬起下巴:“爹爹说得对!我日后定也会如同爹爹一样,一翅九万里,让旁人连我的影子也见不着!”
“那我就像娘亲一样厉害。”阿鸾语速慢悠悠的,却也不甘示弱地抱住孔阙的腿。
“好好好,我儿自然是一等一的厉害人物。”大鹏低笑出声,眼底满是宠溺。
这五百年来,他收敛了大半戾气,虽依旧是狮驼岭说一不二的霸主,却唯独对孔阙与一双儿女温柔至极。
他低头看向孔阙,声音放柔:“方才听闻五行山封印破碎,那孙悟空脱困了。”
唐僧西行之路已然开启,用不了多久,便要打他这狮驼岭经过。
公主昔年与孙悟空有旧,这些年来又不曾少照看他和那座花果山。
就算他到时候出手阻拦那师徒一行,料来那猴子也不会真与公主为难。
他也并非怕那猴子,他真正怕的,是公主会因此生他的气。
孔阙闻言,动作微顿,抬眸望他:“和前些日子观音大士去往东土有关?”
孔阙虽久居孔雀台,但这些年来大鹏常带她下界游玩,孔雀台又本是百鸟汇聚之地,消息灵通。
因此灵山这些年的一举一动,她多少也能察觉几分。
更何况观音大士亲自下界,闹出那般大的动静,她想不知道都难。
“正是。”大鹏挑眉,倒是没想到公主这般敏锐,“孙悟空已拜了那唐朝和尚为师,护佑他一路向西而来,去往灵山取我如来真经。”
“去往西天?”孔阙眼底带着一丝了然,“那岂不是会经过狮驼岭?”
大鹏对上孔阙那了然的眼神,总觉得自己那点计划无所遁形。
他正想含糊遮掩过去,他怀里的金翎眨了眨眼:“娘亲,孙悟空和唐朝和尚是谁?是坏人吗?”
真是爹爹的好孩子,大鹏心中一松,暗暗吐了口气。
孔阙瞥了他一眼,却没有拆穿。
他那副“我有难言之隐,你别问”的模样,实在是想让人看不出来都难。
她忽然想起,当年他说过自己要等一个人,还再三叮嘱她不要多问。
如今想来,他要等的,就是那西行取经的唐僧了。
看着还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女儿,孔阙浅笑,“孙悟空啊,是个……很有趣的猴子。”
想起五行山下那只桀骜不驯的石猴,眼底泛起一丝笑意,“至于唐朝和尚嘛,娘亲也没见过,日后你们或许会见到他。”
第22章 西游孔雀公主22
高大的梧桐树上,茂密的枝叶间两个小脑袋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自从上次从自家娘亲口中得知了孙悟空是个很有趣的猴子,两个孩子便缠着孔阙要听那孙悟空到底哪里有趣。
得知那只猴子竟然敢大闹天宫,还能七十二变、一个跟头翻十万八千里,两个孩子的好奇心像被点燃的火苗,越烧越旺。
“阿鸾,那孙悟空竟这般厉害!”金翎攥着小拳头,一脸憧憬和不服输,“他肯定比娘亲说的还威风,我们去找他比试比试!”
阿鸾虽比姐姐沉稳,眼底却也满是向往:“可爹爹和娘亲都说外面危险,不许我们独自下山。”
“怕什么?”金翎一把拉起弟弟的手,小脸上满是笃定。
“我等身上有掩息的法宝,脚程又快,只消找到那猴子,与他较量三五个回合,便即回来,爹娘怎会知晓?”
姐弟二人计议已定,趁着守卫换班交接之际,将身上挂满了保命护身的宝贝,又悄悄解了一角结界,如两道轻烟一般,溜出了孔雀台。
金翎带着阿鸾乘风而行,不多时,便已遥遥望见前方一行人的模样,对照着自家母亲的描述,自觉八九不离十。
二人收敛气息隐身在一株大树之后,探头探脑地望向几人的方向。
“是孙悟空!”金翎兴奋地拽了拽阿鸾的衣袖,不慎碰掉了枝头的野果,“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谁在那儿?”孙悟空耳尖一动,金箍棒瞬间直指树后。
待看清是两个粉雕玉琢的孩童,他挑眉打量着。
女孩额间金红印记,男孩眉心孔雀纹、皆是灵气纯净,模样竟有几分眼熟。
他暗自思索着,手中的金箍棒也没有放下,口中问道:“哪里来的小孩?”
“你就是孙悟空?”金翎从树后走出,仰头挺胸,学着自家爹爹的模样,端得是盛气凌人。
“我叫金翎,他是我弟弟阿鸾!我娘亲是孔阙,她认得你!”
“孔阙?”孙悟空先是一愣,随即喜得抓耳挠腮,“原来是孔雀妹子的娃娃!”
他前番正因打死白骨精,被那愚钝的老和尚赶逐出师门,只得回转花果山。
一路所见,山中猴群皆因孔阙这些年暗中照拂,方能安稳度日,心中正自感激不尽。
谁想今日在此,却撞见她的一双孩儿,不由得又惊又喜。
他立刻凑上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阿鸾,才笑着问:“你们怎么跑到这荒山野岭来了?”
此时唐僧、八戒、沙僧也赶了过来。
八戒凑上前,盯着两个孩子眼珠滴溜溜地转,“这俩小娃娃长得真俊,莫不是哪家仙童?”
唐僧见是两个小孩,加之好似还和孙悟空有渊源,也没了方才的惊慌失措,疑惑问道:“悟空,你认识这两个孩子的父母?”
阿鸾原本躲在姐姐身后,见状上前小声道:“我们是偷偷跑出来找孙悟空的,听说他很厉害,还认得我娘亲。”
“偷偷跑出来?”孙悟空挠了挠头,笑得狡黠,“你们爹娘要是知道了,定要着急上火。俺老孙可不能让你们在外面胡闹。”
金翎急了:“我们不是胡闹!我们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七十二变,能不能一个跟头翻十万八千里!”
八戒凑趣道:“小娃娃,俺老猪也很厉害,能扛千斤重担,还会三十六变呢!”
金翎看他猪头猪脑的模样,撇了撇嘴:“我不要看你,我就要看孙悟空!”
孙悟空闻言,当即收起脸上的笑意,故意板着脸道:“想看俺老孙的本事?那可得先过俺这关,你们俩,能接住俺一棒不?”
金翎被他唬得往后缩了缩,却又立刻梗着脖子挺起身:“接就接!我爹爹的金翅无人能敌,我也能!”
说着便要展开背后稚嫩的翅膀。
阿鸾连忙拉住姐姐的衣角,皱眉小声提醒:“姐姐,爹娘说不可轻易提爹爹的事。”
金翎这才悻悻地收了法力,鼓着腮帮子不说话。
孙悟空瞧着这姐弟俩一刚一柔的模样,只当是孔阙叮嘱过什么忌讳,也不多问。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将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小丫头片子,脾气倒倔得很。罢了罢了,俺老孙今儿个就露两手,叫你们开开眼。”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原地便多了个一模一样的“孙悟空”。
一个翻身上了树梢,一个叉着腰站在原地,齐声道:“这叫分身术,算不算厉害?”
金翎看得眼睛发直,拍手叫好:“厉害厉害!快变个别的!变个老虎!变个大象!”
见他们如此捧场,孙悟空当即应了一声,下一刻,树梢上的身影化作一只斑斓猛虎,威风凛凛地甩着尾巴;
地上的他则变成一只圆滚滚的白兔,蹦蹦跳跳地蹭到阿鸾脚边。
阿鸾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忍不住伸手想去摸那白兔的耳朵,手指刚要碰到,白兔“咻”地一下变回了孙悟空。
他揉着阿鸾的头顶笑道:“小娃娃胆子倒比你姐姐细巧些。”
一旁的八戒看得眼馋,嚷嚷道:“猴哥,偏心!咋不让俺老猪也露两手?”
孙悟空白了他一眼:“一边去!你那三十六变,变来变去不是猪就是胖和尚,别吓着娃娃。”
说罢,他又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金光,在半空里翻了个筋斗,只留下一声响亮的吆喝:“娃娃们看好了,这就是十万八千里的筋斗云!”
金光掠过天际,惊起一群飞鸟,金翎踮着脚追着看,小脸上满是艳羡,攥着拳头喃喃道:“我以后也要飞得这么快!”
孙悟空一个跟头翻回来,落在姐弟俩面前,从怀中掏出一把金灿灿的糖豆,分给两人:“尝尝?俺老孙从天宫拿来的,甜着呢。”
金翎接过糖豆,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
阿鸾则小心翼翼地捏着一颗,凑到鼻尖闻了闻,才慢慢咬了一小口。
“孙悟空,你还能变什么?”金翎含着糖豆,说话含混不清,“能不能变、变个孔雀?我娘亲……”
话没说完,孙悟空便摇身一变,化作一只五彩斑斓的孔雀。
尾羽舒展如华锦,落在枝头轻轻啼鸣一声,清越婉转。
阿鸾眼睛一亮,忍不住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孔雀的尾羽。
第23章 西游孔雀公主23
阿鸾摸着流光溢彩的尾羽,眼神亮晶晶的。
金翎踮脚仰颈,看得目不转睛,拍手嚷道:“哇!竟和娘亲的翎羽一般光彩!
孙大圣,你还会变别的戏法么?还有什么通天本事,快使来瞧瞧!”
孙悟空收了神通,复归本相,挠着后脑勺哈哈大笑,“俺老孙的本事,说出来能吓你俩娃娃一跳!前几日才替宝象国国王,收拾了一个神通广大的妖怪!”
念及孔阙仙子昔日照拂花果山的恩情,一直未有机会报答,今日能逗得她的孩儿欢喜,倒多少也算份心意。
“妖怪?”金翎与阿鸾异口同声,齐齐挤到他跟前,小脑袋挨着头,满眼都是热切。
连齐天大圣都称作了不得的妖怪,究竟有何神通?
“那妖怪名唤奎木狼,本是天庭二十八星宿之一,却私自下凡,将宝象国三公主掳去洞府做了压寨夫人,还把俺老孙师父变作一只斑斓猛虎,囚在铁笼之中!”
孙悟空叉腰而立,说得眉飞色舞,“那宝象国王是个水性的,竟被那妖怪变作的俊俏驸马哄得晕头转向,反倒听信谗言,认定俺师父是个吃人的妖精!”
想起唐僧不分青红皂白的模样,他心头便堵得慌。
可瞧着俩娃娃满脸急切,又将那点郁气咽了回去,总不好在孩童面前数落师父不是。
一旁的八戒听得不乐意了,晃着大耳朵凑过来嚷嚷:“猴哥,你休要独占功劳!
俺老猪和沙师弟也出了大力!若不是我们与那妖精缠斗半晌,绊住他的手脚,你纵有通天本领,也难……”
“去去去!”孙悟空一把推开他,满脸不屑。
“你这厮能出什么力?不过是望风扑影的夯货!遇着厉害妖怪,半点指望不上,反倒尽挑唆着散伙,坏取经的大事!”
他懒得理会猪八戒的聒噪,接着道:“俺老孙识破那妖怪的真身,与他斗了几十个回合,那厮打俺不过,便想逃回天宫躲着!
俺老孙岂会容他?一路追打到南天门外,逼着玉帝将他收了去,这才救回三公主,还俺师父本来面目!”
这个过程自然是润色了不少,其中那些弯弯绕绕、不可言说的关窍,便不必尽数讲给两个娃娃听了。
金翎听得攥紧了小拳头,脸颊涨得通红,高声赞道:“打得好!孙大圣好厉害!”
说罢却又蹙着小眉头,问道:“那三公主可安好?妖怪有没有伤着她?”
这话一出,倒是引得一旁的唐僧颔首微笑,暗道果然是仙家子嗣,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怜悯之心。
见俩小孩满脸担忧,孙悟空拍着胸脯保证,“有俺老孙在,那妖怪连公主的一根发丝都不曾碰着!如今三公主早已与国王团聚,宝象国也重归太平了!”
唐僧笑着摇了摇头,寻了块洁净青石坐下,翻开经文默读。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投下斑驳光影,暖融融的。
八戒早寻了个草窝躺下,扯了片树叶盖在脸上,听着孙悟空与两个娃娃嬉闹。
树叶下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心中暗自嘀咕:这孔阙仙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得弼马温这般另眼相待,连她的孩儿都这般尽心哄着。
沙僧则解下肩头的担子,细细检查着行李,又从水袋中倒出些清水,先奉与师父,又递给两个孩子。
正与两个娃娃嬉闹间,孙悟空瞥见八戒瘫在草窝里哼哼唧唧喊饿的模样,忍不住笑骂:“夯货!除了吃,你还晓得什么!”
金翎很是喜欢孙悟空,当即便从腰间解下一个绣着金孔雀的锦囊,得意地晃了晃:“我们带了吃食来!”
说罢便将锦囊一抖,倒出一堆玲珑剔透的果子,还有几块荷叶包裹的蜜糕,散发着又香又甜的味道。
“这是孔雀台的灵果蜜糕,娘亲说吃了能滋补灵气呢!”阿鸾也凑过来帮忙分果子,先捧了一颗红果递与唐僧。
唐僧接过果子,温声道了谢,拿起咬了一小口,清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连日赶路的疲惫竟消散了大半。
八戒早凑了过来,伸手便抓向了蜜糕。
沙僧也取了一块蜜糕,郑重其事地向两个孩子道谢,这才细细咀嚼,眉眼间满是温和。
他见阿鸾踮着脚尖想去够水袋,便顺手将水袋递了过去。
金翎拉着孙悟空的衣袖,指着那些灵果叽叽喳喳道:“这红果子最甜,紫果子吃了能让我们飞得更快些!我和阿鸾偷偷装了好多,够咱们吃一顿饱的!”
孙悟空听得好笑,心头软乎乎的,这俩娃娃,倒是大方又贴心,果真不愧是孔阙教出来的好孩子。
他抬手替金翎拂去发梢沾着的草屑,又捻诀变了个小竹篮,将明显吃不完的果子尽数装了进去:“留着路上吃,省得这夯货再聒噪喊饿。”
八戒闻言,一口吞掉手中的蜜糕,立马伸手抓了好几颗果子,嘟囔道:“猴哥你就是忒小气,还不如人家两个娃娃大方。”
他一边吃一边心头暗骂,这遭瘟的猴子对俩小娃娃这般上心,不知道的,还当是自己是孩子亲爹呢。
孙悟空朝他龇了龇牙,笑骂道:“你这呆子,有得吃还堵上不你那张猪嘴!”
正说着,忽闻一阵清风拂面,一道身影乘风而至,正是寻来的孔阙。
她见两个孩子安然无恙,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快步上前将他们揽入怀中,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越发大胆了,竟敢瞒着我,独自跑这么远来。”
方才她与大鹏发现两个孩子不见,还以为他们去了狮驼岭,寻青狮白象玩耍,谁知大鹏去狮驼岭一问,竟说不曾见人。
孔阙想起前日两个孩子听了孙悟空的事迹,便一副心心念念、艳羡不已的模样,当即猜测他们定是寻孙悟空来了。
阿鸾素来乖巧,金翎虽性子高傲,却也听她的话。
再加上大鹏素来宠溺孩儿,但凡他们想要的,无有不依,这般偷偷跑出来的事,从前可是从未有过的。
这般想着,孔阙便循着两个孩子的气息,一路寻到了此处。
“娘亲!”金翎与阿鸾立刻扑进她怀里,撒娇似的蹭了蹭。
第24章 西游孔雀公主24
孙悟空瞧见孔阙,眼底倏地闪过一抹惊喜,“孔阙妹子,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想他当初脱困之时,原是说过要好好报答孔阙照拂花果山之恩的。
谁料脱困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护着唐僧西天取经,一路奔波忙碌,竟是拖到今日才得以重逢。
他自然记得孔阙成亲的消息。那时他身陷五行山下,动弹不得。
孔阙特意遣了鸟雀,将喜宴的席面与喜酒送到山脚下,他对着那酒肉,独自怅然了许久,只遗憾未能亲临道贺。
只是他始终不知,孔阙嫁的究竟是何人。
眼前这两个孩子身上,带着能掩去真身的法宝,连他的火眼金睛,都瞧不透底细。
这自然是大鹏的手笔。
他日后与孙悟空,少不得要在狮驼岭兵戎相见,这般遮掩,总归是稳妥些的。
孔阙瞧出了大鹏的用意,自是心照不宣,故作不知,配合着他的遮掩。
故人相见,孔阙展颜笑道,“劳你记挂,还未曾恭喜你,如今得脱五行山之困,重获自在身。”
孙悟空哈哈大笑,挠了挠脸上的猴毛,眼底的笑意有着几分释然:“可不是!幸得菩萨仁慈,五百年的光景,总算熬出头了!”
他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妹子,这两个娃娃生得好灵气,也不知是哪家的郎婿,竟能讨得你这般人物的欢心。”
他可是知道孔阙的性子有多高傲的,竟也会成亲生子?
“他们的父亲,也是我鸟族一脉的儿郎,不过是个山野散修罢了,说与你听,料来也不认得。”孔阙避重就轻地答道。
她转头看向正好奇的师徒三人,“这位便是圣僧吧。”
孙悟空本也就随口一问,见她不愿细说,也不追问。
唐僧见状,也上前见礼:“贫僧玄奘,见过仙子。”
孔阙颔首回礼,又对着猪八戒和沙僧点头示意,低头对两个孩子道:“还不快向几位师父道歉,不该扰了他们西行。”
金翎和阿鸾乖乖道歉,却依旧盯着孙悟空。
孔阙无奈轻叹,抬眸看向孙悟空:“小儿顽劣,叨扰几位了。我这就带他们回去。”
孙悟空摆了摆手,“无妨无妨,妹子客气啥!这俩娃娃既是你的孩儿,那便是俺的亲侄!
小孩子家好奇,瞅两眼算啥叨扰,倒是俺老孙,今日得见他们,心中还欢喜得紧呢!”
对上金翎和阿鸾崇拜的的小眼神,孙悟空一点不在意,反倒很是喜爱,更何况还是自家小辈。
孙悟空依依不舍地朝两个孩子挥挥手,又叮嘱道:“以后若是有人欺负你们,便报俺老孙的名号!”
孔阙含笑道:“等你得成正果后,便来我孔雀台喝酒。”
又对着其余几人颔首,“几位师父,西行一路艰险,还望诸位多加保重。”
其余几人纷纷合十回礼。
孙悟空摆摆手,“妹子!他日俺老孙取经归来,定要实现当日所言,亲自来讨那桃花醉喝!”
“放心,且给你留着呢。”孔阙牵着两个孩子,驾云转身,衣袂翻飞,笑意盈盈回道。
等母子三人的身影彻底融进云端,猪八戒才搓着手凑到孙悟空身旁,挤眉弄眼。
“猴哥,你竟还认识这么漂亮的仙子呢?瞧瞧你对人家那上心的模样,可是藏着什么龌龊心思?
往日里见了女菩萨,不是喊打就是喊杀,今儿个倒转了性,又是认妹子,又是留话头的,怕不是看上人家的酒,而是看上那仙子本人了?”
孙悟空闻言,当即瞪眼,扬手就给了他一记爆栗:“你这夯货!满脑污秽!俺老孙与她是旧识,当年五行山下多亏她照拂,这样的情分岂能怠慢?”
见自己与孔阙那般清清白白的兄妹情分,经这呆子的嘴一搅和,竟成了见不得人的腌臜心思。
更遑论孔阙早已为人妇,这话若是传进她夫婿耳中,他孙悟空日后还有何颜面去见他们夫妻二人?
这般想着,他心头火气更盛,当即便要好好收拾这口无遮拦的夯货不可。
猪八戒吓得捂着脑袋,哼哼唧唧地躲到沙僧身后,还不忘探头补刀:“哎哟哟,还急了!情分情分,说的比唱的好听。
俺老猪瞧着,你方才盯着人家孩儿看的模样,那叫一个热络,莫不是想着以后常来常往,好挖人家的墙角?”
唐僧也觉得猪八戒这话太过难听,呵斥道:“八戒,休得胡言乱语,悟空岂是这般轻浮之人。”
“师父你是不知道,”猪八戒梗着脖子嚷嚷,“他方才还说娃娃是他亲侄呢,这般套近乎,不是想占便宜是啥?”
孙悟空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抄起金箍棒就往猪八戒身上抡。
“你这满嘴喷粪的夯货!再敢胡咧咧一句,俺老孙就把你那钉耙熔了,扒了你这身猪皮,叫你光着膀子扛行李,一路滚去西天!”
猪八戒吓得吱哇乱叫,拽着沙僧的衣袖撒腿就跑,嘴里还不忘嘟囔:“恼羞成怒了,恼羞成怒了!”
沙僧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忙伸手拦在中间,闷声劝道:“大师兄莫急,二师兄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唐僧听得二人吵闹,终是沉下脸来,指着猪八戒厉声呵斥:“八戒!出家人戒妄语,你这般油嘴滑舌,亵渎仙子,满口胡柴,着实该打!”
说罢转头看向孙悟空,眉头紧锁却没向往日那般拉偏架,“悟空,他既这般不知轻重,你只管教训便是,何须顾忌!
我等出家之人,最忌心浮气躁,口无遮拦,今日便叫他长个记性!”
孙悟空闻言,当即眉开眼笑,一把揪住转圈的猪八戒,嘴里嚷道:“师父这话在理!夯货,看俺老孙今天不扒了你这层猪皮!”
原本宝象国一难,猪八戒偷懒撒谎的行径,就已让唐僧看透了他的不靠谱。
彼时念他初犯,唐僧才拦下了要教训他的孙悟空,想着且观其后效。
怎料这厮半点记性没长,今日又这般口无遮拦,唐僧便也懒得再护着他,由着孙悟空去了。
猪八戒吓得魂飞魄散,扯着沙僧哭喊:“沙师弟救我!师父偏心!师父偏心啊!”
“啊呀,我错了,猴哥,我再也不敢胡说了……”
第25章 西游孔雀公主25
等孔阙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孔雀台,刚落云头,便见大鹏阔步迎了上来。
他锐利的目光在金翎、阿鸾身上一扫,见两个娃娃毫发无伤,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松缓。
随即沉下脸来,“你们两个小孽障,胆子愈发大了!竟敢瞒着爹娘,偷偷溜下山去胡闹!”
金翎吓得一缩脖子,忙躲到孔阙身后,攥着她的衣袖小声嘟囔:“孩儿不是胡闹,就是想去见见那位孙大圣嘛!”
阿鸾也怯生生地探出脑袋,跟着点头附和:“是呀爹爹,孙大圣果然厉害,叫我和姐姐见识了好一番他的神通呢。”
大鹏闻言,眉头紧皱,沉声道:“爹爹可有不许你们出门?竟敢偷溜下山,平白惹得父母忧心!”
孔阙在一旁也敛了笑意,板起脸来做严肃状。
这两个孩子皆是仙胎,本就是三界妖魔眼中的上等补品。
若是遇上法力高深的恶徒,后果不堪设想。今日是该叫他们好好紧一紧皮了。
两个孩子哪里见过大鹏这般疾言厉色,听到“惹父母忧心”四字,小脸上霎时染上了愧色。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满满的懊悔,齐齐低下头,小声认错:“都是孩儿顽劣,让爹爹娘亲担心了。”
大鹏冷哼一声,踱步上前,伸手捏了捏金翎的脸蛋,“那猴子虽不是什么歹人,可他金箍棒下从不留情,三界里多少妖魔怵他。
你们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贸然凑上去,万一冲撞了他,或是遇上他降妖除魔的阵仗,有几条命够赔?”
见他神色缓和,金翎忙不迭点头,掏出孙悟空给的糖豆,踮着脚递到大鹏面前:“爹爹尝尝,孙大圣给的,可好吃了!”
大鹏瞥了眼那金灿灿的糖豆,一眼便瞧出是天庭的稀罕物,暗忖那猴子倒是手松。
他却并未接,只淡淡道:“你们吃吧。”
说罢转头看向孔阙,语气还有些许后怕:“往后还是看紧些,别由着这两个小孽障满山跑。”
孔阙见状,忍不住轻笑出声,摇着羽扇睨他:“你呀,嘴上说着厉害,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
大鹏伸手便环住她的腰,姿态坦然:“他们乃是我与公主你的孩儿,自然是怎么小心看护都不为过。”
说话间,阿鸾顺着他的腿爬到了身上,小手攥着一枚糖豆,硬是塞进了他嘴里。
甜香瞬间在舌尖漫开,大鹏眉头皱了皱,可对上阿鸾那双水汪汪的眸子,终究还是没吐出来。
金翎见爹爹肯吃,也欢喜地捏了枚糖豆递给孔阙:“娘亲也吃,大圣说,这是天庭的好东西呢!”
孔阙无奈失笑,只好张嘴接过。
大鹏伸手将阿鸾身子调整抱好,又弯腰把金翎捞进怀里,沉声道:“下次再敢偷偷跑下山,仔细我罚你们去后山练翅,没得偷懒的余地!”
这话听着严厉,语气里却半分威慑都没有。
金翎和阿鸾相视一笑,齐齐点头应下。
孔阙懒得看这父子三人的腻歪模样,摇着扇子,施施然转身走远了。
经过这一番变故,大鹏暗自心中警醒,如今正是关键时期,两个孩儿要万万看紧不得放松。
若有那不长眼的,拿他一双儿女作伐子,他这口气哪里咽得下去?
两个小的也自知闯了祸,这些日子修炼起来,再不敢喊苦喊累,一个个咬紧牙关,只盼着早些把本事练得更硬些。
风和日丽,一片绿茵茵的草地上,孔阙正指点阿鸾修炼。
只见小娃娃小脸绷得紧紧的,学着大人模样,一扇子挥出,霎时间狂风大作,草皮树叶漫天乱飞,远处树林里歇着的鸟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一大片,遮天蔽日。
“娘亲!”阿鸾一双眼睛亮得晃眼,兴冲冲望向孔阙,满脸邀功之色。
孔阙轻轻一拂袖,四周狂风顿时平息,草木归位,恢复如初。
她伸手摸了摸阿鸾的头,笑道:“不错,你这年纪能有这般功力,已是难得了。”
说罢,便任由他自去练习,自己摇着扇子,慢悠悠踱到不远处的凉亭中,斜倚栏杆坐下。
周围湖水澄澈,雪儿正带着群年幼的鸟雀在湖心一叶小舟上,采摘莲蓬。
不多时,便用琉璃盘盛了一盘圆润饱满的莲子,款款送上亭来。
孔阙一面看着阿鸾在草地上挥扇比划的小小身影,一面捡起一颗莲子丢入口中,随口问道:“金翎还没回来?”
前几日金翎随大鹏去了狮驼岭。
青狮、白象两个对这一双侄儿侄女向来疼爱有加,百般纵容。
金翎最爱跟着大鹏去狮驼国,在那里妖气冲天,横行无忌,何等畅快。
在孔雀台,他们是尊贵的小殿下,到了狮驼国,那便成人人敬畏的小大王。
金翎还曾暗暗立志:将来有一日,定要打败父王和两位伯伯,自己坐那把椅子,继承狮驼岭,做一方说一不二的妖王。
孔阙听她这番豪言,只觉好笑又好气,这丫头,简直就是第二个大鹏。
大鹏呢,反倒对这个最像自己的女儿爱得紧,满心欢喜,只道:“不愧是我大鹏的种!”
对她的野心非但不加阻拦,反倒处处撑腰,只盼她有朝一日真能如她所言,闯出一番天地。
阿鸾却对那种血腥杀伐、妖气冲天的场面兴致缺缺,只爱留在孔雀台,守着娘亲,看山看水,清净自在。
大鹏对他也不偏颇,别说这孩子最像孔阙,即便是谁也不像,那也是他和孔阙的孩儿,他哪里有不爱的。
别看大鹏平日里一副霸道蛮横的模样,可在儿女身上,这一碗水端得不偏不倚。
雪儿正一脸欣慰地望着阿鸾练得起劲,听见孔阙问话,忙回道:“估摸着也该回来了。”
孔阙点点头,抬眼朝草地上的阿鸾扬声道:“好了,今日练到这里,且来歇歇。”
“好。”阿鸾脆生生应了一声,收了羽扇,小短腿一阵风似的朝亭子跑来。
到了孔阙面前,一把抱住她的手臂,三两下就爬到她怀里,扭了扭身子,仰着小脸要水喝:“娘亲喂我。”
孔阙被他缠得没奈何,只得点了点他的鼻尖,笑道:“你这小滑头,都两百岁了,还这般黏人?”
他们本是仙胎,当初孔阙生下他们,光在卵中孕育孵化,就用了一百多年。
如今看着不过三四岁的模样,乃是凤族生长缓慢,实则两个孩儿都已是两百岁的年纪。
阿鸾把头往孔阙怀里一拱,闷闷道:“我不大,我要一辈子都粘着娘亲。”
“好好好,我们的阿鸾还小。”孔阙被他逗笑,在他发顶轻轻一吻,柔声道,“等日后你姐姐出去建功立业,小阿鸾便留在孔雀台,陪着娘亲,好不好?”
第26章 西游孔雀公主26
阿鸾闻言,小脑袋点得飞快,眼睛亮闪闪的:“好!我陪着娘亲,姐姐去斩妖除魔,就像父王!”
雪儿在一旁听得好笑,忍不住插嘴道:“小殿下,大殿下那是去收拢山头,可不是去斩妖除魔。”
那狮驼岭尽是妖魔,说他们在斩妖除魔可天大的笑话了。
阿鸾眨眨眼,“被打的不就是妖魔吗?那姐姐和父王也算是斩妖除魔!”
孔阙失笑,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就你机灵。”
正说间,忽听得天边一阵长鸣,似金铁相击,又似鸾凤和鸣,声震云霄。
雪儿抬头一望,笑道:“可见是念叨不得,大殿下回来了。”
孔阙抬眼望去,只见高空之上,一团金光疾飞而来。
金光中隐约可见一道小小的身影,手持一柄缩小了的金羽剑,衣袂翻飞,好不威风。
眨眼间,那金光便落于庭前,化作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她一头黑发整齐地梳在金冠中,一双凤目黑白分明,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天生的傲气。
“娘亲!”金翎一落地,便大步朝亭中跑来,裙摆飞扬,小脸上满是兴奋,“我回来了!”
她说话间,身上还带着几分凶戾之气。
孔阙抬袖一挥,一股柔和的灵光落在她身上,将她身上的血腥气与戾气一并拂去,嗔怪道:“回来便好,一身的杀气,也不知道收敛着些。”
金翎撇撇嘴,不以为然:“我这是想让阿鸾也沾沾,他日后也是要做大王的,这点杀气算什么。”
说着,她转头看向阿鸾,见他正窝在孔阙怀里,抱着杯子小口喝水。
便叉着腰,一脸嫌弃:“你看看你,都多大了,还窝在娘亲怀里,像什么样子?”
阿鸾被她说得小脸一红,却不肯服软,哼了一声。
把杯子往孔阙手里一塞,双臂一用力,又往她怀里拱了拱,理直气壮道:“我愿意,娘亲也愿意,你管不着。”
金翎被噎了一下,正要再辩,孔阙已笑着开口:“好了,你们两个一见面就斗嘴,吵得我头疼。”
她将阿鸾往旁边一挪,让他在自己身侧坐好,又对着金翎招手道:“过来,让娘亲瞧瞧,这几日功力可有长进?”
金翎这才收敛了几分气焰,乖乖走到她面前,仰着头让她打量。
孔阙伸手搭上她的手臂,细细一探,察觉筋骨结实、法力凝而不散,这才点头道:“很好,看来没只顾着胡闹。”
金翎听得这话,脸上尽是得意,“那是自然!我这几日跟着父王和两位伯伯巡山,又和狮驼国的小妖们比试,赢了好大一串妖魔的头颅……”
说到这里,她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话音戛然而止,偷偷瞟了孔阙一眼。
孔阙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敲:“在外头你父王如何教你,我不管。只是有一条,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不许带进孔雀台来。
若敢拿来吓唬人,我先把你丢进莲池里,浸你三天三夜。”
金翎捂着额头,吐了吐舌头:“我才不敢呢。那些头颅都挂在狮驼岭的城门楼上,风吹来哗啦啦地响。
满山上的大妖、小妖怪见了我,都要叫一声小大王,可威风了。”
她眼中光彩流转,显然心向往之。
阿鸾在一旁撇撇嘴,忍不住小声嘀咕:“爹爹的狮驼国还好些,那两位伯伯的洞府外围戾气冲天,满地都是骨头,到底哪里威风了?”
因孔阙偶尔也会去狮驼国小住几日,她向来见不得妖族那般不修边幅的模样。
大鹏知道她的脾气,自然不敢怠慢,命小妖们将城中收拾得齐齐整整。
当初答应给她修一座琉璃宫,也没有忘记。
如今的狮驼国,若不是那满城翻涌的妖气,真要被人错认作人间仙城,楼台亭阁,皆覆琉璃,街道整洁,灯火通明。
只是青狮、白象二位的洞府,就质朴粗豪多了。
虽说周围的凡人早被大鹏迁走,不得近前,可这些年来被他们打杀的妖精也不计其数。
洞府内还好,也是一派洞天福地。
那洞府外常常是血迹未干,兽骨成堆,茹毛饮血的腥膻之气直冲脑门,若是寻常人闯进去,只怕先被活活吓死。
金翎听到他的嘀咕,又是得意又是不屑,“你懂什么叫威风?哪像你,只会在孔雀台里种花玩水。”
阿鸾被她一激,却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只得梗着脖子道:“我、我在这里陪娘亲,也很好。”
孔阙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一个像大鹏,心向杀伐,志在万里。
一个像自己,喜静不喜动,偏安一隅。
她虽不愿孩子们沾染太多血腥,却也知道,弱肉强食,不进则退。
她伸手,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揽到身边,皱眉道:“金翎不许嘲笑弟弟,你们两个,性子各有各的好处。”
见金翎低下头,她又放缓了声音:“无论将来你们走哪一条路,都不可失了本心。”
金翎不太明白,却还是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阿鸾则是仰着头,认真地问:“娘亲,什么是本心?”
孔阙想了想,柔声道:“本心嘛,就是你自己最想做的事,最不愿做的事。
你若将来有了力量,却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练这一身本事,那就失了本心。”
阿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姐姐的本心,是做大王吗?”
金翎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挺了挺胸,大声道:“当然!我要做比父王还要厉害的大王,让三界六道都知道我的威名!”
孔阙闻言有些好笑,这话要让大鹏听到,只怕要乐得合不拢嘴。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金翎理了理鬓发:“你有这志气,娘亲不拦你。只是记住,”
她一字一顿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出了这孔雀台,天地间有无数大神通者,万不可狂妄自大。”
金翎听了这话,点点头,她深以为然,就像狮驼岭,她爹爹是三大王,就不是他一人说了算。
日后自己在外行走,计谋也不可或缺。
若要结拜,那定要当大姐,不能走上爹爹的老路,她金翎绝不屈居人之下。
她抬头,语气坚定:“不管有多少人,我都不怕。等我再长大一点,我便自己出门闯荡一番。”
孔阙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一点没听进去,只得无奈道:“你有这胆子,也算不枉你是大鹏的女儿,只是……”
她话锋一转,“你有天大的志向也得先吃东西。雪儿,去备些点心,让两个小祖宗垫垫肚子。”
第27章 西游孔雀公主27
月色如水,清辉洒满孔雀台。
大鹏自云端落下,刚一踏入,抬眼便望见梧桐树上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只见孔阙斜倚在梧桐枝干之上,衣襟微敞,羽光流转,睡得正熟。
他心中一软,霎时敛了周身戾气,立刻化作一缕清风掠上树梢,伸手将她轻轻搂入怀中。
孔阙被他一抱,悠悠转醒,眼波如水,先还带着几分迷糊。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后,便似习惯般往他怀里又靠紧了些,声音软软的:“你回来了。”
大鹏低头在她鬓边轻轻一吻,又在她额上点了一下,笑道:“想夫人想的心口发疼,可不就立刻赶回来了?”
“油嘴滑舌。”孔阙轻轻哼了一声,手指却不自觉抓紧了他的衣襟。
“嘴再滑,也只对你一人滑。”大鹏笑着,在她嘴角亲了一下,又在她唇上细细描绘着,嘴里含糊道:“乖乖,可是想为夫了?都怪我,等日后我便能时时留在孔雀台陪你了。”
孔阙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白了他一眼,“就会说些好听的。”
大鹏将她抱得紧了些,在她耳边低声道:“一见到夫人,不管是心里还是嘴巴里都是这样的话,恰巧夫人爱听而已。”
孔阙被他说得脸上微微一热,偏过头去,不再看他,只把脸埋在他肩头,轻声道:“少在我面前卖乖。”
两人在梧桐树上依偎了片刻,风声拂过,吹得梧桐叶簌簌作响。
亲热了半晌,孔阙靠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沉默片刻,方缓缓开口:“你要阻止唐僧师徒上灵山?”
自从得知唐僧西行取经之事,大鹏心中便似有火苗乱窜,时时按捺不住,孔阙又岂会感受不到。
大鹏见她一语道破,也不遮掩,只淡淡一笑:“不错。”
“听说那唐僧乃是金蝉子转世,吃他一块肉,便能长生不老。”孔阙抬眸看他,目光灼灼,“可你早已是长生不老之身,难不成是馋那人肉了?”
大鹏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失声笑了出来,忙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地说道:“公主此言差矣。
我答应过你什么,岂敢忘记?不过是那南瞻部洲众生愚顽,多杀多争,多贪多欲,我如来真经,岂能轻易传给他们?”
孔阙听他说得冠冕堂皇,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当她听不出他口中的戏谑么?
这借口还不如直说想吃唐僧肉呢。
若说南瞻部洲多杀多贪,那其余几洲岂不成了修罗地狱?她心中暗暗好笑,却也不拆穿。
大鹏见她神色,自然知道她不信,只乐得哈哈大笑,得意非凡。
孔阙伸手揪住他脸皮,微微用力,嗔道:“那孙悟空神通广大,变化多端,你若真与他动手,万一受伤了怎么办?我可不会去救你。”
大鹏忙握住她的手,连连告饶:“我的好夫人,那孙悟空虽说厉害,可为夫也不是吃素的,你用不着替我担心。”
他说着,胸膛一挺,眼中闪过一丝桀骜:“再者说,即便我力有不逮,公主也不必出面。自有其他人来收拾残局,哪里用得着劳烦公主为我奔波?”
孔阙哼了一声,偏过头去:“你倒是说得轻巧。”
大鹏嘴上狂妄不已,但真对上孙悟空,可是没那么容易。
大鹏见状,忙又低声安抚:“公主到时只需带着两个孩儿待在孔雀台中,关门高坐,只当什么也不知便是。一切自有我和我那两个哥哥出面。”
他说罢,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你只管安安稳稳做你的孔雀仙子,管他西天取经,东土兴灾,都与你无干。”
孔阙望着他,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将头埋进他怀里,不再多言。
春去秋来,寒暑几易。
这几年间,大鹏依旧如往常一般,朝暮不离孔雀台左右,只是将两个孩子看得比从前更紧了些。
连金翎,他也再不许她往狮驼岭去。
明面上只板着脸教训她道:“你要做一方人物,还嫩得很。如今这点本事,出去不过是给人当点心。须得再下苦功,等有了自保之力,再提闯荡二字不迟。”
他又哄道:“等你本事练得差不多了,我亲自带着你们母子三人出去游历,天上地下,三界四海,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这一番话,说得阿鸾也动了心,眼里直放光,更别说一向心向外界、整日惦记着下山的金翎了。
自此之后,两个小的倒也收敛了几分,只在孔雀台中勤修苦学。
这日,唐僧一行四人,终于来到了狮驼岭地界。
刚入其境,便见一白发老者立于道旁,自称是本地樵夫,上前与师徒搭话。
言谈之间,他把那八百里狮驼岭的险恶一一诉说,又道岭中有三大魔王,麾下小妖无数。
老者劝唐僧莫要自投罗网,趁早绕道改路,保全性命。
孙悟空哪里肯信,只觉得他见识浅薄,实属夸大其词。
后来发现老头乃是太白金星所化,师徒几人之间又是一番争执拉扯。
大鹏将两个孩子安置妥当,又细细亲亲抱抱嘱咐许久,这才转身出了殿门。
“他们到了?”孔阙立在湖边,望着他,神色间有几分复杂。
大鹏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抚着她的脸,眼中满是不舍,柔声道:“公主放心,不管外面如何翻江倒海,都不会闹到孔雀台来。”
说罢,又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亲,“此番事了,我或许要在灵山待上一段时日。公主莫要忧心,安心在此等我回来便是。”
想到此处,他心中更是难舍。
自认识公主以来,他夫妻二人从未有过这等长久分离。
如今为了那劳什子的唐僧,他还要在灵山装模作样一段时日,想想便觉憋气。
还有那两个小崽子,平日里吵吵闹闹,如今也只能全托在公主一人身上。
孔阙听了,静静看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抬手覆在他抚着自己脸的那只手上,淡淡道:“我明白,你不用担心我和孩子,你自己小心便够了。”
大鹏轻笑一声,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一吻:“公主放心,我这条性命,金贵着呢,还舍不得死。”
他压低声音,“我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教公主伤心?我哪里舍得。”
孔阙哼了一声,脸色却缓和了些:“你若敢有半点差池,我才不会为你伤心。
说不定转头就将你忘个一干二净,过我自己的安稳日子。”
第28章 西游孔雀公主28
大鹏知道她嘴硬心软,将她揽入怀中,低声笑道:“好,好,好。为了不教公主忘了我,我也会全须全尾的回来。”
他又拍了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般:“公主,我走之后,孔雀台这边,你便紧闭山门,谁来也不必理会。公主只管安心带着阿鸾和金翎,等我回来。”
说到两个孩子,他又想起一事,道:“那两个小崽子,平日里最听你的话。
我走之后,若他们再敢惹你生气,你便只管打,只管骂,别替我心疼。等我回来,再好好收拾他们。”
孔阙轻轻“嗯”了一声,眼底却闪过一丝无奈:“你不在,他们只会更闹腾些。”
大鹏心中一酸,恨不得此刻便将那局抛到九霄云外,只在孔雀台守着她们母子三人,再也不出去惹是生非。
可他也知道,这一步,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他在她发顶落下一吻,声音压得极低:“公主,我走了。”
孔阙没有再挽留,只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将那衣襟上的纹路细细抚平,像往常每一次他出门时那样。
“去吧。记得回来。”
大鹏深深看了她一眼,似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骨子里,随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光,直冲云霄而去。
孔阙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且说大鹏离了孔雀台,不多时便到了狮驼岭上空。
只见那岭上妖气冲天,黑雾翻涌,山骨如兽,林莽如爪,正是他两个哥哥的地盘。
他落下云头,化作人形,大步踏入洞中。
只见那洞中张灯结彩,兽肉如山,酒浆成池,一群小妖正忙前忙后,吆喝喧闹,好不热闹。
青毛狮子与白象精一见他进来,立刻迎了上来。
“三弟,你可算来了!”青毛狮子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唐僧一行,已入我狮驼岭地界,只在这一两日便要到岭前。你若再不来,我便要先下手为强了。”
白象精也道:“是啊三弟,你怎的如此拖拉,我看直等唐僧师徒一到,我看也不必多麻烦,只消我兄弟三人一起出手,管他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一并拿下便是。”
大鹏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这话倒是说得有理,只是真要做起来,却好比纸上谈兵,哪有那么容易。
白象见他这般神情,只得轻咳一声,装作不曾看见,接着说道:“等捉了那唐僧,也请弟妹并我那两个小侄儿一同来受用。”
这一句,直教大鹏几乎要翻了个白眼。唐僧肉且不论吃与不吃,便是真吃得,又怎敢动他?
还要请公主并那两个小祖宗来同吃,只怕肉还没到口,先被公主打下孔雀台去,再也不得相见了。
这话他没接,在洞中扫了一圈,见那些小妖一个个忙得热火朝天,只当真是要摆什么“唐僧肉大宴”,嘴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
他在主位上坐下,端起酒盏,却并未饮,只轻轻转着杯沿,慢悠悠道:“急什么?唐僧肉又不会长翅膀飞了。”
青毛狮子瞪眼道:“你倒是说得轻巧。那猴子的名头,你又不是不知,万一他护得紧,叫我们吃不着,岂不可惜?”
大鹏望向青狮和白象,面上满是桀骜,“孙悟空虽有些本事,却也不是三界无敌。真要动手,我兄弟三人难道还会惧他?”
白象精沉吟道:“话虽如此,可那猴子实力强悍,咱们兄弟万不可轻敌。”
大鹏见他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冷笑一声,探手入怀,取出一只宝瓶。
得意洋洋地道:“那孙悟空纵有通天本事,在我这阴阳二气瓶面前,也得束手就擒。”
孔宣的神通名为五色神光,有“无物不刷”的称号。
大鹏与他一母同胞,自然也身负异禀,修成一身阴阳二气。
这阴阳二气瓶,便是他以自身阴阳二气为根基,再辅以诸般禁制炼成的法宝。
论起品阶,固然不及太上老君的紫金葫芦那般玄妙莫测,但若用来对付孙悟空,却也绰绰有余。
青毛狮子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正是!凭我们兄弟的手段,那唐僧肉还不是手到擒来。”
说着,灌了一大口酒,大声道:“我要把那唐僧捉来,清蒸一块,红烧一块,再配上这狮驼岭的山珍海味,好好乐上几日!”
白象精皱眉道:“大哥,此言差矣。唐僧肉虽好,却也不是寻常肉食,须得细细计较。”
大鹏见他们说得煞有介事,心中暗暗好笑,却也顺着话头道:“二哥说得对,那唐僧肉乃是顶级食材,若是按照寻常猪羊一般胡乱整治,反倒糟蹋了好东西。
须得先挑个上好的时辰,净锅清灶,选几样山珍海味作陪,或蒸或煮,或炙或烤,一层层品味,方不负这千载难逢的机缘。”
“哈哈哈,三弟说得是!”
一时间,洞府之中尽是三人嚣张的笑声。
却不知在那狮驼岭外围,正被他们挂在嘴边惦记着的孙悟空,早已摇身一变,混进了小妖队伍之中。
凭着他那三寸不烂之舌,三言两语,便把一群小妖唬得心惊胆战,军心涣散,一个个抱头鼠窜,四散奔逃。
而在那孔雀台上,孔阙虽已应了大鹏的话了,紧闭山门,却也没有真的不管不问。
反正普天之下,只要有鸟雀栖身之处,便是她的耳目。
两个孩子也察觉到自家爹爹行迹反常,尤其是临走时那不舍的眼神,心中不安,便一前一后跑到孔阙身边,你扯衣角,我拉袖子,眼神里满是惶惶,想要问个究竟。
孔阙将手中的典籍合上,随手搁在案几之上。
伸手将两个孩子一齐搂入怀中,柔声道:“莫怕。你们爹爹是什么人物?真要有什么危险,他只须一展双翼,扶摇万里,又有几人能够拿得住他?”
这话原是安慰孩儿的。三界之中最不缺的便是大神通之人。
昔日那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的孙悟空,到头来不也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动弹不得?
只是这些话,如何能对两个孩子说?在他们心里,爹爹便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大英雄。
再者说,他的确不会有事。
纵是真有那一日,他也落得个如孙悟空一般,被镇在山下,不见天日。
那她也不过是如当年看孙悟空一般,带着两个孩子去看他呗。
“真的?”两个孩子疑惑地盯着她,像是在看她是不是在安慰他们。
她故意板起脸来,装出生气的模样:“他也不过是出门一趟,去去就回。你们这一副模样,难不成是嫌和娘亲在家中无趣,一心只有你们爹爹不成?”
这话一出,两个孩子心中登时去了忧虑,两个小脑袋一左一右挤在她肩头,只管撒娇卖痴,证明自己对娘亲的心意。
第29章 西游孔雀公主29
孔阙安坐孔雀台中,稳如泰山,对大鹏半分也不挂心。
倒是那唐僧师徒,这一路却真真受尽了惊吓。
自离东土以来,孙悟空一向是游刃有余、从容不迫,谁知今日也着了道儿,在这狮驼国里连栽跟头。
并非青狮、白象、大鹏三个有多大本事,教他全然奈何不得,只因孙悟空一路走来,早已生出了些菩萨心肠,以至于处处手下留情。
那三兄弟却将“两面三刀、阴险毒辣”八字演得活灵活现。
青狮、白象倒还罢了,大鹏最是可恶,在两人身后撺掇挑唆,躲在暗处设局,把孙悟空可谓是骗得好苦。
先是孙悟空变作小钻风,潜入他们洞府逗乐之时,被大鹏一眼识破,用计将他装入阴阳二气瓶中困住。
若非观音菩萨先前赐下三根救命毫毛,悟空几乎不得脱身。
脱困之后,又与青狮赌斗,赌他砍不下自己的脑袋。
谁知脑袋没砍下,反被青狮一口吞下肚去,在那妖腹中翻江倒海,折腾半晌才逼得他求饶。
见那三怪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口口声声“大圣饶命”,悟空心下软了,也就大度放了他们。
谁知这三个家伙口是心非,翻脸不认人,依旧不讲信用。
一而再,再而三,骗得悟空团团转。
末了又设下圈套,先把唐僧掳走,后他自己又被大鹏利爪一把抓住,变大变小都挣脱不开。
连同一众徒弟、齐齐丢进蒸笼里,好蒸来下酒。
孙悟空趁机神魂出窍,逃出生天,还请来北海龙王敖顺在一旁施法降温。
却又听得那妖怪传言,说他师父已被蒸得半熟,竟就这般夹生吃了。
这一番曲折,直教孙悟空怒火中烧,又暗自懊悔先前心慈手软,没把这伙孽畜早些除了。
听闻唐僧的死讯,孙悟空一时间只觉天旋地转,悲从中来。
孙悟空拄着金箍棒,立在河畔,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他此时所哭,倒也不全是为那唐僧。便是师父真死了,以他的神通,总能想个法子救转回来。
他哭的,是他自己。
自离五行山,踏上取经之路,一路山高路远,妖魔鬼怪层出不穷。
刀山火海,他也闯过;风刀霜剑,他也受过。
凡此种种艰难险阻,本是验他心、磨他性,他从不曾有半分懈怠。
便是那唐僧几番听信谗言,将他逐出师门,他也是见有台阶便下,一旦得知师父有难,仍旧不辞劳苦,千里奔波,尽心竭力相救。
这一路行来,他也渐渐磨去了当年的躁烈凶顽,生出几分佛家慈悲之意。
只是今日狮驼岭这一番遭遇,却教他心中生出一片迷茫。
他念在佛门慈悲、劝人向善之意,处处留手,给那三妖一个回头之路,已不似当年那般,一见妖怪便抡起金箍棒,一棍子打死了事。
可那三个如何回报他?
口头上说得天花乱坠,一声声“大圣饶命”、“再也不敢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好不诚恳。
谁知他前脚刚饶了性命,后脚便翻脸无情,仍旧是阴一套、阳一套,把他这慈悲当成软弱可欺。
他越想越是心乱如麻,胸中一股闷气翻涌上来,只觉眼前这天地,都似有些看不透了。
他抬头望向西方,口中骂道:“若真要度众生,要传那真经,何必教个凡胎和尚,从东土一步一步走到西天?千山万水,刀山火海,九九八十一难,似是要把人磨成齑粉一般。”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声音带着一股讥讽:“天上地下,谁不知那如来佛祖神通广大?
真要把经送到东土,不过翻掌之间,何用这般折腾?
偏生要教我师父餐风露宿,吃尽苦头,好似不把人折磨得九死一生,那经便不灵光一般。”
他想到此处,心中那点刚生出的慈悲,也被这股怨气冲得隐隐动摇。
“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说是要我悔悟;如今护着这取经人,又要我慈悲、忍耐。
可到头来,这慈悲换来的是欺骗,这忍耐换来的是羞辱,这留手换来的是师父被人下锅蒸了半熟。”
他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似有火光闪动,心中下定决心:便是师父已死,俺老孙回了花果山,那也要把真经带回大唐,才算是了却心愿!
说罢,他用手背胡乱一抹眼泪,收了悲声,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翻起筋斗云径直朝着灵山方向去了。
孔雀台内,香风缭绕,珠翠交辉。孔阙倚栏而坐,听着鸟雀一只只传回来的消息,神色间满是感慨。
这一遭,悟空可真是吃了大亏。
不过这亏吃得也不算坏,以佛门修行而论,孙悟空此时正走到一个紧要关头。
这一关若能过得去,心中那些迷茫、怨怼消散,他离成佛也就不远了。
既是关键时刻,他上西方一趟也好。
如来佛祖神通广大,智慧无边,正该由他老人家来点化,替孙悟空解一解这心中的结,引他走上正途。
只是,孙悟空功德将满,眼看着便要修成正果,一旁的大鹏却叫孔阙有些哭笑不得。
这人还真是促狭,往日倒也没看出,他肚子里竟有这么多鬼点子,如今倒好,全拿出来折腾悟空了。
要是教两个孩子知道他这一番做派,怕是要坏了他在他们心目中高大威武的形象了。
毕竟连她看了都有些不忍直视,一系列动作,实在是太招打了,让人很是看不上眼。
幸好他顾忌着若是引孙悟空入城,毁了孔阙的琉璃宫。否则孙悟空今日得知唐僧被害,那一城小妖尽皆难逃一死。
等孙悟空到了灵山,哪里还按捺得住,把那狮驼岭的事从头到尾,一股脑儿抖了出来,字里行间都是对佛祖的质问。
如来佛祖听他说完,神色如常,只略略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缓缓道来:“悟空,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那青狮、白象,原是文殊、普贤两位菩萨的坐骑;
那金翅大鹏雕,也与我有些渊源。只因久离主人,野性难驯,才在此间生出事端。”
孙悟空听得一愣,他正要发作,佛祖却已看出他心中迷茫与怨气,便不再让他多言,只是微微一笑,对他又是一番开解与教导。
“世间众生,有善有恶,有正有邪。
佛门弟子,若只会一味降服,却不懂度化,也非究竟之道。
你肯留手,是心存怜悯;被人欺瞒,是人心难测。
只是这佛门修行,不止有菩萨心肠,亦有金刚怒目。
善恶分明,却也不是软弱可欺,怒而不杀,杀而不狂,方为佛门修行之道。”
第30章 西游孔雀公主30
如来一番循循善诱,孙悟空心头的迷茫和戾气渐渐散去了些。
接着如来召来文殊、普贤二位菩萨,又点齐五百罗汉、三千揭谛,浩浩荡荡随悟空往狮驼岭而来。
他要为孙悟空亲自上一堂课。
到了狮驼岭上空,妖气冲天,山头大小妖怪一片欢腾。
好在此前孙悟空请来了北海龙王敖顺,在蒸笼外施了法将热气压了下去,是以猪八戒和沙僧虽被捆在笼中,倒并无大碍。
只是果真不见他师父的身影。
悟空见状怒火又起,便要挥棒下去,却被如来抬手按住。“且慢,你看。”
话音未落,文殊、普贤二菩萨已然驾云上前,对着青狮、白象厉声喝道:“孽畜!还不皈正!”
那二妖一见主人法相,顿时丢了兵器,打个滚现了本相,俯首帖耳趴在地上,不敢有半分挣扎。
二菩萨抛出彩莲台,跨坐其上,便要将坐骑带回。
唯有金翅大鹏雕凶心未息,见青狮、白象被收,怒而展翅,直扑众罗汉、菩萨。
“泼猴搬来救兵又如何!唐僧肉我吃定了!”
十八罗汉齐出,金铙、禅杖、戒刀齐上,佛光如网罩下。
大鹏振翅一翻,从网缝中钻出,一爪拍在一名罗汉禅杖上,“当”的一声,那罗汉连退数步。
菩萨祭起莲台,莲瓣如刀削来。
大鹏双翅一合,将莲瓣震得金光四溅。金刚挥杵砸下,被他一口黑风逼退。
众罗汉、菩萨轮番上阵,法宝齐飞,却拿他不住。
如来微微摇头,头顶放出万道金光,化作佛界,将大鹏罩在其中。
大鹏再振翅,却哪里飞得出去?只觉双翅被无形之力缚住,动弹不得。
“你与孔雀大明王同母,算来与我也有些渊源,却在此造下业障。”如来淡声道,“今日若不伏法,必遭天谴。”
大鹏心中一凛,只得收敛凶威。
已是不收不行了,僵持着不服软,如来下不来台,再将他压在灵山,那他就得不偿失了。
如来又道:“随我回灵山听训,日后四大部洲香火贡品,你可先分一杯羹,再不可造孽。”
大鹏无奈点头,被佛光牵引,立在如来肩头。
此时洞中妖怪见佛祖显圣,尽皆望空下拜,忙将唐僧师徒解下送出来。
原来唐僧被吃只不过是大鹏放出的假消息,他其实被锁在了狮驼城中的柜子中。
师徒重逢,悟空再回头看那被收服的三妖,又想起如来先前的教化,心中豁然开朗。
孔阙隐在远处林间,望见那猴子脸上笑意,知晓这一遭后,孙悟空真就成佛了。
她又转头去看大鹏。只见他此刻正威风凛凛立在如来肩头,金羽生辉,眼若铜铃。
似是察觉她的气息,蓦地睁圆了一双怪眼,直瞪过来。
心下着急,明明先前说好,叫她要留在孔雀台,偏偏在这等时候撞见。
他为对付孙悟空,那些日子里什么阴损招儿不曾使过?如今却被如来收伏,当众显形,成了这副模样。
公主若看见,岂有不嫌他的道理?只是眼前这局面,他纵有万般羞恼,也只得强自按捺,装作若无其事。
孔阙忍不住在林中偷笑,大鹏平日里最在她面前轻易不肯显出真身,只恐她见了不喜。
其实他那真身,圆头圆脑,倒也算得上几分可爱。她真正不喜欢的,不过是那人身鸟头的怪模怪样罢了。
他这一去,归期渺渺,还不知是三年五载,还是十年八载。她既放心不下,自然要来送他一程。
大鹏见她在林中偷笑,心中也自无奈。罢了,罢了,公主向来最爱看他出丑。
如今自己被如来收伏,本是晦气难堪之事,若能在临别之际,博她一笑,倒也算不得什么。
如来目光似不经意地掠向林间,却早已将一切看在眼里,只是微微一笑,并不点破。
孔阙也不惊慌,对着佛祖恭敬合十为礼。
如来微微颔首,算是答礼,随即袍袖一展,金光缭绕,带着灵山诸佛、罗汉、菩萨,径自从云端而去。
大鹏立在佛光之中,一路回望,目光始终黏在她身上。
孔阙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唇边含笑,对着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我等你回来。”
大鹏看在眼里,心中一暖,仰头一声清唳,震破天际。
目送诸天神佛去远,又看唐僧师徒渐渐走远,孔阙这才收了目光,往狮驼城而去。
昔日雄城,如今已不复先前那般喧嚣,竟有了几分萧条颓败。
然毕竟是一方魔国根基所在,还不至彻底崩塌。
城中群妖先前亲眼看见自家大王被如来收走,一个个吓得心胆俱裂,却因见夫人尚在,不敢擅离,只得缩在街巷之间,惶惶不安。
此刻见孔阙现身,众小妖如见主心骨,纷纷从各处窜出,一窝蜂围了上来,七嘴八舌,乱作一团:“夫人,大王他还能回来么?”
“如今佛祖驾临,我们这狮驼岭,还保得住么?”
“外头那些妖魔若得知大王不在,怕是要趁机来犯……”
孔阙抬手虚按,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威压:“都给我住口,莫要晕头转向!”
众妖被她一声喝住,顿时噤若寒蝉,齐齐躬身候命。
孔阙目光在群妖脸上一一扫过,缓缓开口道:“你们大王虽已随佛祖西去,可我孔阙还在。”
她顿了顿,又道:“自今日起,狮驼岭一应规矩照旧,谁敢胡作非为,坏了城中秩序,先问过我手中这柄羽扇再说!”
说罢,她素手一翻,一柄羽扇已然出现在掌中,轻轻一抖,只见扇面上灵光流转,隐约有风雷低鸣。
众妖见了,无不心中一凛,忙齐齐跪倒在地,高声应道:“谨遵夫人号令!”
一时间,原本惶惶不安的狮驼城,因她这几句话,又渐渐稳住了阵脚。
孔阙本不耐烦管这些俗务,可狮驼城中小妖成千上万,这些年来跟着大鹏,也都依着她立下的规矩,不得吃人,倒也安分守己。
如今若她一甩手不管,任由这群小妖自生自灭,她也心下不忍。
她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
既然金翎那般想做大王,不如就顺她的意,让她来做这个大王试试。
至于城中大事、长远谋划,有她在幕后帮衬着,替她把住大方向便是。
第31章 西游孔雀公主31
狮驼城内。
“什么?我们来做大王?”金翎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旁的阿鸾也是张口结舌,半晌合不拢嘴。
他们两个方才得知,自家父王被那西方如来佛祖收去做了护法,心中还来不及生出几分悲戚。
便听得自家娘亲轻飘飘一句话,要他们去做狮驼城的大王,掌管一城妖众。
金翎平日里嘴上说得豪横,心中也一直有着“日后继承王位”的念想,只当是迟早之事,暗地里不知在心中演练过多少回。
只是她如今毕竟年纪尚小,幻想的也是多年以后的风光,从未想过,这一日竟来得如此之快。
金翎怔了半晌,方回过神来后小脸涨得通红,又惊又窘,“娘、娘亲,这……这玩笑可开不得!我才多大,哪里管得了这一城的小妖?”
话虽如此,那眼底的亮光却怎么也压不住,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坐在王座上,接受群妖朝贺的模样。
阿鸾也忙不迭点头,小声附和:“是呀娘亲,那些老妖个个修行几百年上千年,我们怕是镇不住他们。”
孔阙看了他们一眼,似笑非笑:“怎么,平日里一个比一个能闹,如今真要你们挑担子了,倒学会谦虚起来?”
金翎被说得一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娘亲向来言出必行,从不轻易改口。今日既已说出口,多半是认真的。
想到这里,心中那点惊惶反倒渐渐退去,野心在心底翻涌起来。
阿鸾见金翎不说话,还当她是中看不中用,被这突如其来的大任吓住了。
平日里最是张扬,此刻怎的傻了?
便上前一步,蹙眉提议道:“娘亲,要不还是您来做大王吧?您本领高强,又素来公正,想来城中上下定然欢欣鼓舞。”
孔阙闻言,轻轻一笑:“我哪里愿意做那劳什子大王,这些年狮驼城的事我可有插手半分?”
她顿了顿,神色微敛,又道:“你们父王如今虽被如来收去做护法,还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狮驼城终究要交到你们手里。你们若不成器,将来如何在这三界立足?”
阿鸾咬了咬唇,抬头看向她:“可我们真的能行么?那些老妖怪,个个心高气傲,哪里会把我们放在眼里?”
孔阙淡淡道:“那就要看你们了,金翎不是常常幻想着这一日吗?”
说到此处,她目光一转,安抚道:“规矩是定好的,这些年他们能安安稳稳在此修行,全是托了这份福。
你们是大鹏的血脉,如今不过换个名义上的大王,又不是要他们改投他门,有何不服?”
金翎听得心头一震,眼睛越发明亮,目光灼灼地望向她:“那娘亲,明面上是我们做大王,做不了主的也是否也可以找您下决断?”
孔阙看了他俩一眼,唇角微勾:“还算不笨,你们年纪还小,阅历不够,娘亲难道还能弃你们于不顾?”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金翎的肩:“你性子刚烈,适合镇压群妖;阿鸾心细,可帮你出谋划策。
大小事务,你们先自行决断,实在拿不准的,再来问我。”
金翎张了张嘴,面上的惊喜逐渐被坚毅所取代。
她挺直了背脊,郑重其事地保证道:“既然娘亲已经为我们打算至此,孩儿当然得不负您的期望才是。狮驼城这大王之位,迟早也是我的,不如就从今日开始。”
孔阙目光柔和,却还是提醒道:“守得住,是你们的本事;守不住,将来在你父王面前,也莫要怨天尤人。”
金翎被这句话一激,心中豪气陡然大盛,似有烈火在燃烧。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挺直了身子,眼中燃起志在必得的光:“好!那就由我和阿鸾来做这个大王!”
阿鸾看着豪情万丈的姐姐,又看了看目光鼓励的母亲,心一横,也点点头,“姐姐做大王,我便在旁辅佐。总不至于丢了父王和娘亲的脸。”
金翎听得这话,心中更是得意,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将来在狮驼岭翻云覆雨的模样。
阿鸾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暗暗叫苦。
自己志不在这狮驼城的王座,只想着安安稳稳修行,偶尔下山去看些人间热闹。
可谁让金翎是他姐姐呢?从小到大,她要做的事,他少有不跟着的。
孔阙见她姐弟二人这副模样,心中微觉欣慰,却仍板着脸,淡淡道:“既然话已说出口,可就没有反悔的道理了。”
金翎正意气风发,哪里还肯退缩?当即挺直了腰杆,高声应道:“自然不悔!”
孔阙点头,转身走到大殿门前,抬手一拂,殿门“吱呀”一声大开。
门外天光微暗,只见狮驼城大殿之前,自玉阶之下,一层层排开,尽是大小妖怪。
上有千年老妖,下有初生小妖,或立或跪,或兽形或人形,黑压压一片,从殿门一直排到城门之外,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这些妖众,本因大王被收,心下惶惶,早聚在宫门外打探消息。
一闻夫人传唤,谁也不敢怠慢,一个个整肃衣甲,按族群、按修为排得齐齐整整,只等殿中一声号令。
殿门一开,一股威压自内而外缓缓铺开。
孔阙立于殿门之上,居高临下,目光如电,缓缓扫过阶下众妖。
玉阶之前,当先跪着的是狮驼城中几位得力头领,后面是各洞洞主、各山头目,再往后,便是那无数寻常小妖,一个个缩着脖子,却不敢乱动乱叫。
一见孔阙现身,最前排的老妖率先叩首,声音洪亮:“属下等,恭迎夫人!”
这一声仿佛是个信号,紧接着,自大殿前阶,一路传至城门之外,呼声此起彼伏,如山崩海啸一般。
“恭迎夫人!”
妖气翻涌,声浪滚滚,直震得殿顶瓦片微微作响。
孔阙负手而立,神色如常,只是淡淡抬手,压了压:“都起来吧。”
声音不高,却如清风拂过,清清楚楚落入每一个妖怪耳中。
众妖听得此言,这才齐齐起身,却仍不敢抬头直视殿上之人。
第32章 西游孔雀公主32
孔阙环视一圈,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你们大王已随如来西去,做了灵山护法。这是他的造化,也是你们狮驼城的福分。”
她话一出口,阶下顿时有不少小妖眼圈一红,若是大王不在,他们如何能保全自身?
却只是重重低头,不敢喧哗。
孔阙继续道:“他虽不在城中,这狮驼城却不能一日无主。我今日唤你们前来,便是要立新主。”
话音未落,阶下群妖心中无不一凛,齐齐屏住呼吸,目光不由自主望向殿门之内。
只见孔阙侧身一步,让出身后的王座,又抬手一招:“金翎,阿鸾,出来。”
金翎早就在殿中按捺不住,听到娘亲喊她,心头一跳,随即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大步从殿中走出,立于孔阙身侧。
阿鸾跟在她身后,摇着大鹏给他炼制的小羽扇,步子慢吞吞的晃了过来。
姐弟二人一左一右,立在殿门之前,居高临下,俯视着阶下万千妖众。
孔阙目光缓缓扫过众妖,淡淡开口,声音却清清楚楚传至每一个角落:“从今日起,由金翎承袭大王之位,掌狮驼岭、狮驼城一应事务,为你们新的大王。”
金翎听到这些话,心头一热,几乎要笑出声来,却硬生生憋住,只把背脊挺得更直,目光如炬,扫向阶下。
孔阙又指了指身旁的阿鸾:“阿鸾,为二大王,辅佐金翎,共守狮驼岭。”
阿鸾面色不变,也挺直了身子。
殿外一片寂静,连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下一瞬,最前排的一位老妖王率先跪伏在地,声音恭敬而响亮:“属下等,拜见大王!拜见二大王!”
他这一跪,如同一块巨石落入水面,激起千层浪。
紧接着,玉阶之下,各洞洞主、各山头目齐齐跪倒,再往后,城门方向的万千小妖也跟着“哗”的一声,黑压压一片跪伏在地。
“拜见大王!拜见二大王!”
呼声自殿阶之下,一路滚向远方,如同惊雷阵阵,接连不断,在狮驼城上空回荡不休。
他们悬着的心也跟着落下,毕竟,立的是他们大王的亲生儿女,背后还有身为仙子的夫人压阵。
他们的日子,便能照旧过下去。
孔阙见众妖齐心跪拜,并无一人出声反对,心中微觉满意。
她一个眼神示意,金翎当即板着脸,淡淡道:“都起来吧。”
“谢大王!谢二大王!谢夫人!”
众妖齐声应道,这才纷纷起身,依旧按次序排列,不敢有半点喧哗。
金翎站在殿门前,俯视着这一幕,只觉胸中热血翻涌,仿佛有一股豪气从脚底直冲脑门。
她想起幼时,自己偷偷爬上王座,被父王抱在怀中调侃,那时她还不服气地嚷:“等我长大了,这椅子本来就该是我的!”
如今,父王虽不在,但这大王的位置她也坐上了。
她缓缓握紧了拳头,学着昔日父王的模样,向前一步,声音尚带几分稚气,却沉稳有力:“诸位!”
这一声,清清楚楚传遍大殿内外。
“父王虽去灵山,可狮驼岭还在,他的血脉也在。”
她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语气坚定:“只要你们守规矩,我金翎,身为大王,必不负你们。”
说到这里,她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但若是有人敢趁父王不在,在背后兴风作浪,坏我狮驼城的规矩,坏我狮驼城的名声……”
她抬手,按在腰间剑柄之上,猛地一按,剑锋“锵”的一声出鞘半寸,寒光一闪而逝。
“先问过我手中的剑!”
这一句,虽出自一个小娃娃之口,却因着她身上那股血脉中的凶戾与孔阙威压的加持,让阶下不少老妖心中一凛,齐齐躬身应道:“谨遵大王号令!”
阿鸾站在她身侧,听得姐姐这番话,心里说不出的骄傲。
他悄悄看了一眼孔阙,见她神色淡然,便知姐姐这番表现,娘亲也是满意的。
金翎深吸一口气,第一次以大王的身份,郑重开口:“散了吧。各回其位,各司其职。若有敢借机生事者,不论是谁,先让他拿头来见我!”
“遵命!”
呼声再起,随后,殿阶之下的妖众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直到人潮散尽,大殿前只余金翎、阿鸾与孔阙三人。
金翎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那股强撑出来的威严终于散了些,忍不住转头对孔阙笑道:“娘亲,我方才像不像个大王,威不威严?”
从前她也常常跟着大鹏巡视狮驼城,但还是第一次这么一呼百应,又是激动又是担忧自己没拿出威严来,让底下的小妖看了笑话。
孔阙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勾:“像倒是像了,只是还嫩得很。以后若真有大场面,可别只顾着喊打喊杀。”
金翎“嗯”了一声,眼神却越发亮了,仿佛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将来如何将狮驼岭发扬光大。
阿鸾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却还是低声道:“姐姐,有我在,你若真犯了糊涂,我也会帮你的。”
金翎哼了一声,却也没反驳,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好,二大王,以后可别偷懒。”
虽然她时常和阿鸾打打闹闹,但两人从还在蛋壳里便在一处,姐弟情分自是不必多说。
她也知道阿鸾和自家娘亲一般,最是不耐烦这些个俗务,他能来这狮驼城当个二大王也是为了帮衬自己。
她虽嘴上不说,心中也是感动的。
金翎俯瞰着夜色中依旧喧闹的狮驼城,胸中升腾起的不仅有野心,更多的是责任感。
她笑了笑,听到母亲说父王从前也曾在灵山上修炼,此番也不过是重回旧道场而已。
她彻底放下了心,反而在心中大逆不道地想着,父王走了好啊,从今以后她会接替父王的王位,尽到大王的责任。
看着她眼中那股勃勃野心,孔阙与阿鸾对视一眼,各自摇着羽扇,挑眉一笑。
至此,这狮驼城的王换了人。
三界之中,从此多了两位小儿模样的狮驼城大王。
虽是幼童身,却也有着吞天噬海之志。
第33章 西游孔雀公主33
又是一年春日,芳菲满目。
孙悟空终于践了当年所言,踏着春色亲自上了孔雀台。
孔阙也依着旧日言语,取了桃花醉出来相迎。
二人入亭对坐,先是一番寒暄客套,说些当年一别后的光景。
孔阙瞧着虽然平和了些,但一如往昔的孙悟空也有些感慨。
她双手端起酒杯,恭贺道:“可要好生祝贺你一番,当年的齐天大圣,如今已是斗战胜佛了。”
“诶,妹子可是生分了。”孙悟空忙摆手,咧嘴笑道。
“你这可是把俺老孙往高处架了。斗战胜佛也好,齐天大圣也罢,咱们今日都不论,只当俺老孙还是当初那个石猴罢了。”
孙悟空端起酒盏,看了孔阙一眼,又忽然笑道:“原来当年那金翅大鹏雕,便是你的夫婿,那两个小娃娃的亲爹?”
他此番上孔雀台,听了一耳朵如今的狮驼城,只觉得比旧日更添几分繁华。
他打听一番,方知如今狮驼城有两位大王,正是当年大鹏的一双儿女。
孙悟空这才恍然大悟,心下暗道:怪不得当年那两个小娃娃要遮掩真身,原来是怕被俺老孙看出些端倪来。
他想起当年大鹏那厮诡计多端、狠毒狡猾的模样,胸中不由一阵发闷,多少有些憋气。
但也只是一瞬间,如今他已是斗战胜佛,心境也早已不同往日。
大鹏如何,与孔阙妹子又有何干?
他喜欢那两个娃娃,一来是念着孔阙妹子当年的出手相助,二来是那两个小崽儿确有几分灵气与胆气,又何必揪着那点子别扭不放?
只是此刻见了孔阙,他还是忍不住要问个明白。
孔阙闻言,脸上微微一红,心中也自有些汗颜。
当年因着大鹏三兄弟,孙悟空在狮驼岭受了一场大苦,险些让他心防具碎。
孙悟空向来对自己以礼相待,自己的夫婿却那般待他,她脸上自然有些挂不住。
当下亲自斟了一杯酒,双手递到孙悟空面前,面色愧疚,“这杯酒,算是我向你赔个不是。当年之事,我虽知晓,却也是无能为力。”
孙悟空见她言语诚恳,神色真切,反倒“噗”地笑出声来,摆手道:“俺老孙岂是那等记仇之人?你既赔了不是,这事儿便一笔勾销。”
他眼珠一转,故意拉长了声音,“只是,要多送俺几坛好酒才是。这些年,俺老孙最馋的,便是你这桃花醉。”
孔阙闻言,也笑了,点头道:“这有何难?我这酒窖里的陈酿,够你喝上几天几夜,不醉不归。”
孙悟空这才心满意足,又提起金翎和阿鸾,笑道:“你那两个娃娃,本事倒是不小。小小年纪,便把狮驼岭整治得有条有理。
俺老孙在城里城外都转悠了一圈,见那城中买卖兴旺,竟还和周围几个国家做起了生意,倒是新鲜得紧。”
孔阙听他夸自己的孩儿,心中自有几分骄傲,却仍嘴上谦虚:“不过是些小打小闹,哪里值得你拿出来夸奖?”
自从金翎与阿鸾继任王位以来,不知打退了多少前来分一杯羹的妖魔鬼怪。
她身为母亲,自然也出了不少力。
这几年间,金翎与阿鸾成长得极快,不再只是舞刀弄枪的小魔王,而是懂得带着一众小妖从事生产。
开垦山林,疏通道路,与周围诸国互通有无,各取所需。
如今的狮驼岭,虽谈不上翻天覆地,却也算得上是焕然一新,连带着一众小妖也身上也尽是人间烟火。
两人在亭中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不觉日影西斜。
待这一顿酒喝得尽兴,孙悟空又出了孔雀台往狮驼城一游。
只见城中街巷纵横,行人往来不绝。
有妖有怪,也有凡人客商,叫卖之声此起彼伏,酒肆茶楼、铁匠木匠、货栈马店,一应俱全。
孙悟空看得啧啧称奇,昔年的大鹏不在,如今他的儿女换了新天地,这狮驼城倒成了这般热闹去处。
不多时,金翎与阿鸾闻得消息,亲自出城迎接。
孙悟空走后,孔阙独自坐在原地,神色黯然。
喜儿正想上前安慰,却被雪儿一把拉住,轻轻摇头。
公主这会子见了孙悟空,必是勾起旧日情思,想到了大王。
她们此时上前多嘴,反倒扰了公主的清静,只得远远站着,不敢出声。
且说那灵山之上,金光万道,瑞气千条。
灵山之侧,一处洞天内,殿中香烟袅袅,一盏长明灯高悬梁下,光芒柔和,照得四壁佛像愈发庄严。
大鹏斜倚宝座,对面却端坐着一位男子。
但见那人头戴七宝琉璃冠,冠上明珠垂络。
一张脸生得艳若春桃,皎若秋月,眉如远山含黛,目似寒星入画,眼尾微挑,带着天生的风流意。
唇不点而朱,齿不皓而玉,顾盼之间,光华流转,竟比女儿家还要多几分艳丽。
整个人却又不是那等轻佻之艳,而是艳中带庄严,华里含清净,仿佛一朵开在莲台之上的曼陀罗,远看只觉光彩逼人,近看却又凛然不可侵犯。
“你叫我来,所为何事?”大鹏斜睨着他,神色不耐,似是被人从什么好睡处硬扯了来。
那男子正是孔宣,只见他慢吞吞放下念珠,声音不紧不慢:“你这下界走了一遭,还是半分悟性也无,性子依旧这般急躁。”
大鹏冷笑一声,嘴角一挑,面上露出几分讥讽:“自是比不得你,如今真当自己成了菩萨不成?
当年落凤坡上,你自家儿女受了欺负,也不过是不痛不痒,就此揭过。如今倒来教训我?”
这几句话,说得锋刃毕露。
孔宣闻言,却依旧神情淡然,仿佛大鹏方才所言,不过是风吹过耳,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他只缓缓抬眼,目光如静水无波:“往事已矣,何必再提。我今日唤你前来,是给我那两个侄儿,备了些灵宝。
距你下山之日已近,便交于你带走。”
“侄儿”二字一出,大鹏眼中的冷意顿时消了几分。
他眉梢一挑,脸色缓缓缓和下来,倒是没了先前那股不耐与讥讽。
他抻了抻腿,盯着孔宣,好似有些埋怨道:“竟是忘了我夫人的份儿?”
孔宣微愣,轻叹一声,才无奈开口:“有。”
第34章 西游孔雀公主完
大鹏在孔宣处拿了不少宝贝,又在灵山上四处淘了些灵花灵植。
把各处菩萨、罗汉处都串门了个遍,这才施施然准备下灵山。
如来佛祖在莲台之上,早听得各处香火少了几支,宝烛短了半截,心中明白是谁作怪,只得笑着摇头。
对大鹏道:“你这孽畜,在灵山大肆搜刮,我已收到好几桩告状。就连我座前香花宝烛,也被你顺走了几只。还不快走,莫要再在此搅扰清净!”
大鹏嘿嘿一笑道:“佛祖且放宽心,弟子不过借些好东西回去哄自家小的,改日再带些供品来还你。”
说罢,展开双翼,金光一闪,径飞出灵山。
不多时,便到了狮驼岭地界。
大鹏在半空放眼望去,远远便见到了自己想见之人。
衣袂飘飘,眉目如画,顾盼生辉,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孔阙。
大鹏只觉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又胀又满,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将人一把搂在怀里。
当下心念一动,双翅一展,卷起一阵黑风,自半空猛然扑下。
只听“呼”的一声,将云端上的孔阙连人带云一卷而起。
孔阙猝不及防,脚下云头散开,吓得一声轻呼,下意识掏出羽扇便扇了过去,却只扇到了一片虚空。
正自警惕间,忽觉腰间一紧,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牢牢揽住。
耳边风声呼呼,云雾翻滚,她先是心头一慌,随之而来的便是无奈。
她稳住身形,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转头一瞧,果然是大鹏。
只见他半悬半空,脸上挂着几分得意的笑,眼神却炽热如烈火,死死黏在她身上。
孔阙含泪瞪了他一眼,眼中水光潋滟,偏要硬撑着做出一副怒容来:“哪里来的小妖,可知我是何人?竟敢出手拦我的路!”
她这话说得又急又委屈,声音微微发颤。
大鹏见她双眼含泪,听出她的埋怨,心下一阵揪疼。
忙将人往怀里一拢,低头在她眼角轻轻一吻,将那点泪珠吻去。
柔声道:“公主,你不认得我,我却是认得你的。我拦下你,不是为别的,只是想让你做我的夫人,日日与我夫妻恩爱。”
孔阙被他亲得一愣,抬手去推他,嘴上却越发逞强:“哼,成亲?本公主好歹是个仙子,怎会看得上你这金黑杂毛、粗羽乱披的大鸟?
再者说,我已有夫婿。我那夫婿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你还不赶紧放开我。要是被他知晓,他定会拆了你这对翅膀,把你炖成一锅汤!”
她说着,眼眶又一红,眼泪在里头打转,偏要硬撑着不落下来。
大鹏听她一口一个“夫婿”,心头一阵酸一阵疼,又好气又好笑。
他凑到孔阙耳边:“你那夫婿,脾气再不好,也舍不得真拆了我。他若真要动手,我便把你往身后一藏,让他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自己生闷气去。”
孔阙被他这一句噎住,一时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只得别过脸去,小声嘀咕:“油嘴滑舌。”
大鹏听得她这声熟悉的嗔骂,脸上笑意更深,当即不再多言,抱着她便往孔雀台而去。
一众鸟雀远远见着他的身影,先有一只小灵雀叫了一声:“大王回来了!”
霎时间百鸟齐鸣,扑棱棱一齐飞起,绕着孔雀台盘旋飞舞,叽叽喳喳,欢欣鼓舞。
又有一两个机灵的,急忙振翅而起,直奔狮驼城报信:“快去快去,大王回山了,两位殿下得知,必定欢喜得紧!”
大鹏抱着孔阙,大步流星入了内殿,将人轻轻放在榻前软榻之上。
低头一看,见她眼眶依旧红红的,似有泪光未干,那一副委屈模样,直叫他心头发软。
他当即俯下身来,在她眼角、脸颊、唇边不住轻啄细吻,动作急切又小心,生怕再惹得她掉泪。
口中低哄道:“我的好公主,好夫人,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
说着,又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仿佛盖印一般郑重。
孔阙被他一哄,愈发矜娇,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在灵山做你那护法,日日参禅悟道,把我们母子三人都给忘了呢。”
大鹏被她这一拳捶得心口发疼,却不是疼在皮肉,而是疼在心里。
他忙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低声道:“我在灵山,哪一日不在想你?那如来老儿的莲台,我坐一刻便嫌烦。”
“哼!”孔阙横了他一眼,将脸一撇。
大鹏忙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低声哄道:“好公主,你别再哭了。你若再哭,我这心都要被你哭碎了。”
孔阙抽了抽鼻子,闷声道:“你还说呢,方才在云端上,你那一阵黑风把我卷得七荤八素,我还以为是哪个不开眼的妖怪,要来害我性命。”
大鹏“咳”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心虚,随即又嬉皮笑脸起来:“那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么?怪我,害公主受了惊吓。早知道,我便化成一只小雀儿,落在你肩上,陪你慢慢飞回狮驼岭。”
孔阙抬眼瞪他:“没个正形。”
大鹏凑在她脸侧,低声道:“方才你说,你已有夫婿,还要他来拆我翅膀,炖我成汤。你倒说说,你那夫婿,长什么样?”
孔阙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冷哼一声,故意板起脸来:“我那夫婿,生得俊美无俦,神通广大,乃是一方大妖王。
他一怒,山崩地裂;他一笑,百鸟来朝。你这小妖,哪能比得上他一根羽毛?”
大鹏听得这话,得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哦?有这等人物?那我倒要见识见识。”
孔阙没好气道:“你少得意。”
“他在公主心中就这般好?想必公主爱极了他吧?”大鹏蹭着她的脸,故作疑惑。
孔阙见他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张口便咬在他脸上。
大鹏大笑出声,“公主,快回答我,是也不是?”
孔阙撇嘴,就是不肯说。
“好好好,公主不想说,那我来说好不好。”大鹏不再逗她。
他凑上前吻住她的唇,呢喃道:“为夫能得公主青睐,是我修得无上福气,从此万劫千魔不入我心,是为无上自在。”
从前只道天地之大,任他横冲直撞,才算快活;得遇斯人方得知,这方寸孔雀台,才是他真正的归宿。
此间花好月圆,夫妻比翼双飞。
第1章 延禧攻略尔晴1
紫禁城中一处偏殿内,一排宫女,齐齐垂手而立。静得只听见几人呼吸的的声音。
统一灰蓝色的宫装干净整洁,连头发丝都梳得整整齐齐。
只是有人面色怯懦,有人眉眼骄横,一眼看去,便能分出几分高下。
“都抬起头来。”
上头,一个略显尖细的嗓音响起。
说话的是内务府的总管太监吴书来,他半倚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神情淡漠地撩起眼皮,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慢慢扫过。
宫女们依言抬头。
有人紧张得不敢与他对视,有人刻意露出一副乖巧的笑,还有人忍不住偷偷打量四周,眼里满是好奇与期待。
只有站在中间偏右的那一个,抬头的动作不急不缓,目光安静地落在吴书来膝前的地毯上,既不躲,也不迎。
她叫尔晴,喜塔腊氏。
吴书来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眉如远山,眼尾微微下垂,天生带着几分乖顺。皮肤白净细腻,唇色浅淡,透着一点天然的粉。
吴书来挑了挑眉,大概猜到了她是谁,都说相由心生,光是从相貌上倒是看不出丁点野心。
“从左到右,报上姓名、年岁。”吴书来淡淡道。
声音一个个传过来。
“奴才马佳氏,年十六。”
“奴才李氏,年十七。”
轮到她时,她往前一步,屈膝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奴才喜塔腊氏,年十七。”
“喜塔腊?”吴书来手指一顿,“来保大人那一家的?”
尔晴垂眸:“是奴才祖父。”
吴书来笑了笑:“难怪瞧着有点眼熟。”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宫女不由自主地又多看了她一眼。
有人眼里闪过一丝羡慕,有人则隐隐带上了几分戒备。
吴书来却没再继续问下去,只道:“会些什么?”
“回吴总管,奴才会针绣、记账,也学过几年规矩。”
“规矩?”吴书来挑眉,“规矩还需要学几年?”
尔晴道:“宫中规矩,与外头不同。学得多一点,错就会少一点。”
吴书来“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下去吧,三日后听候吩咐。”
宫女们齐齐行礼,鱼贯而出。
走出偏殿时,春日的阳光从高高的宫墙上方斜斜洒下来,但却没有多少暖意。
尔晴回头,依稀能见到殿中张嬷嬷与吴公公相谈甚欢的场景,她嘴角依旧挂着一抹温婉的笑意。
一年前,喜塔腊府的书房内。
喜塔腊来保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半晌才抬眼看向她:“长春宫那边,已经打点得差不多了。”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期望:“你进了长春宫,好好伺候皇后,将来不管是指婚,还是留在宫里,都不会差。”
尔晴垂眸,手指轻轻绞着帕子。
长春宫,这是多少包衣人家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富察皇后贤德、温和,是这后宫里最体面、最安稳的主子。多少人挤破头,也想进长春宫当一名普通宫女。
可她心里,却一点也不想去。
“祖父。”她忽然开口,“若孙女不想去长春宫呢?”
来保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你说什么?”
“孙女想进的是御前。”尔晴抬起头,目光里没有丝毫玩笑,“而不是皇后宫中。”
来保的脸色沉了下来:“御前岂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地方?”
“孙女知道。”尔晴嘴角依旧挂着笑,“可皇后与陛下情深意重,陛下敬重皇后,又怎会看上皇后身边的人?”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若孙女进了长春宫,这辈子最高,也不过是个得脸的大宫女。”
“可若是能进御前……”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静静看着祖父。
来保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书房里的烛火都燃尽了半截。
“你这野心,”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比老夫还大。”
尔晴没有否认,只是轻轻道:“孙女是喜塔腊家的人。”
喜塔腊家,不该只满足于一个皇后宫里的大宫女。
她也不该为奴为婢一辈子。
来保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你可想好了?御前不是好地方。”
“孙女知道。”尔晴道,“可这世上,哪有既安稳又高的位置?”
来保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他来保乃是一品尚书大臣,可喜塔腊家却是内务府包衣。
出身包衣,就算家中子弟位极人臣、政绩斐然,也还是奴才,始终低人一等。
在街上见到旗主,依旧得下轿行礼、牵马坠镫。
按照规矩,包衣出生的女子到了年纪便要小选进宫做宫女,按理来说,以她的家世,可以争取落选的资格。
可既然尔晴容貌不俗,为何不赌上一赌?
半晌,他抬手,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罢了。既然你心不在长春宫,我也不勉强你。”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要记住。你走的这条路,一旦踏上去,就再没有回头的可能。”
“尔晴姐姐?”
有人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尔晴回过神来,才发现她已经走回了自己的屋子门口。
“你在想什么呢?”身边的小宫女好奇地看着她,“三日后或许你要进御前当差了,你不紧张吗?”
尔晴笑了笑:“紧张有什么用?”
她抬头,望向远处那依稀可见的一片明黄色屋顶。
那是养心殿。
是这紫禁城的心脏,是所有权力的中心。
也是她,最向往的地方。
……
张嬷嬷看着尔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你可想好了?御前不是好地方。”
“想好了。”她轻声道,“在宫里,没有真正的好地方。”
“既然如此,”她垂下眼,“不如离陛下近一点。”
张嬷嬷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心比你祖父还大。”
张嬷嬷语气严肃:“你记住,去了御前,少说话,多做事。”
“你长得好,这是你的本钱。但在这宫中最不缺的就是貌美的女子。”
尔晴恭顺地应了一声:“尔晴记住了。”
张嬷嬷看着她,忽然又笑了笑:“吴书来虽是阉人,但他最是重承诺。他欠我一个情,你若能入他的眼,他会护着你几分。”
“尔晴多谢嬷嬷提携之恩。”尔晴屈膝行礼。
“我不过是看在你家中的份上给你一个机会。”张嬷嬷淡淡道,“日后能不能得偿所愿,一切都要看你自己的造化。”
她顿了顿,又道:“你去吧。记住,一切三思而后行,皇上是个英明的君主。”
尔晴深深一福:“尔晴谨记。”
第2章 延禧攻略尔晴2
当初尔晴小选入宫,在内务府学完规矩以后,并没有被送进长春宫,而是被人领进了坤宁宫后院的一处小偏殿。
坤宁宫历来作为中公居所,但自圣祖仁皇帝后,便鲜少有人长住,只在大典与祭祀时开殿。
那便是她第一次见到坤宁宫的掌事嬷嬷。
“你就是喜塔腊家的丫头?”张嬷嬷坐在炕上,打量了她一眼,“长得倒是周正。”
尔晴行礼:“见过嬷嬷。”
“起来吧。”张嬷嬷摆摆手,“你祖父托人来说,让我好好教你规矩。”
她顿了顿,又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教你怎么在宫里活得久一点。”
尔晴抬起头,与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那是一双看透了太多生死荣辱的眼睛。
“你不想去长春宫,是不是?”张嬷嬷忽然问。
尔晴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恭顺:“嬷嬷怎么知道?”
“若你想去长春宫,”张嬷嬷慢悠悠地道,“今日站在这里的,就不会是我,而是长春宫的人。”
她笑了笑:“你祖父也是老糊涂了,放着好好的皇后宫不去,偏要把你往风口浪尖上推。不过……”
张嬷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复杂:“你这性子,倒也确实不适合长春宫。那里太干净,装不下你这样的心思。”
尔晴垂眸,唇角轻轻一弯:“嬷嬷说的是。”
“从今日起,”张嬷嬷道,“你就跟在我身边学。”
“学规矩,学说话,学看人心。”
“你要记住,”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敲进尔晴心里。
“在这宫里,最要紧的不是你有多聪明,而是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聪明,什么时候该糊涂,做奴才的最忌讳的便是自作聪明。”
*
三日后。
内务府的小太监来坤宁宫传话:“尔晴姑娘,随我来。”
尔晴理了理衣袖,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又一条长长的甬道。
她如同这紫禁城中的每一个奴才一样,颔首敛目,背脊微弓,细碎的脚步声淹没在空旷的宫道里。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又慢慢放松。
祖父把她推上了这条路,张嬷嬷教她如何在这条路上走路,至于能不能走到最后,就要看她自己了。
养心殿的轮廓,渐渐出现在前方。明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尔晴在殿门前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抬眸望去,眼神静谧而坚定。
总有一天,她要让这座殿,记住她的名字。
养心殿前,吴书来站在殿门外,手里捧着一个折子,正有些心不在焉。
“吴总管。”
身后有人轻声唤了一句。
吴书来回头,看见是他手底下的小太监,身后跟着一道身影。
灰蓝色的宫装,身姿纤秾合度,明明是极其沉闷的颜色,在她身上却显得干净柔和。
尔晴垂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背脊挺得很直,却不显僵硬。
吴书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这就是张嬷嬷托人再三叮嘱要照看的那个丫头。
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那老虔婆,当年在宫里也是个狠角色,如今虽退居坤宁宫养老,手里却仍旧握着不少的人情。
他欠她一个情,这情,总得还。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交代:“待会儿进了殿,少说话,多做事。陛下问一句,你答一句,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
“是。”尔晴应得很乖,声音软软的。
吴书来看着她,心里暗暗叹息,这样的容貌,进了御前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殿门缓缓推开。
龙涎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静。
尔晴跟着吴书来跪下,额头触地的一瞬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为着身前这个男人所代表的权势所跳动。
“起来吧。”
上方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尔晴与另外两名宫女一同起身,仍旧垂着头。
吴书来弓着腰回话:“回陛下,这三名是内务府新挑上来的宫女,特来御前听用。”
“嗯。”皇帝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放在手中的奏折上,似乎并不在意,“先留下伺候吧。”
吴书来忙道:“谢陛下恩典。”
他又示意三名宫女磕头谢恩。
尔晴的连同身旁的两位动作标准,皆是凝眉敛息。
“抬起头来。”皇帝视线从奏折上移开,吩咐道。
三人依言抬头。
左边的裕瑚鲁氏生得清秀,圆脸大眼睛,眼神却有些游移,肉眼可见的慌张。
中间的刘佳氏五官端正,笑容也还温和,只是那份笑意浮在面上,虽然紧张但面上规矩不错。
皇帝的视线从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她脸上,神情晦涩。
她生得极白,像一团被月光浸过的雪,眉眼却不凌厉,只是温柔地垂着,眼角微微弯下去,像总在低眉顺目。
干净、乖巧。
这是他对她的第一印象。
“名字。”他淡淡道。
吴书来忙念道:“回陛下,从左到右依次是裕瑚鲁氏玉珍、刘佳氏香茹,喜塔腊氏尔晴。”
“喜塔腊?”皇帝的动作微微一顿,思忖片刻后皱着眉问:“来保家的?”
吴书来忙道:“是。”
养心殿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
皇帝的目光,缓缓从尔晴脸上移开,落在吴书来身上。
目光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审视,不由得让人脊背发凉。
“吴书来。”他淡淡道。
吴书来心里一紧,忙跪下:“奴才在。”
“这御前的人,是谁让你挑的?”皇帝问。
吴书来心头“咯噔”一下,忙道:“回陛下,是内务府按规矩挑选,奴才不敢擅自做主。”
皇帝笑了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按规矩?”
“喜塔腊家的孙女,按规矩,该在哪个宫当差?”
吴书来额头已经出了汗:“回陛下,按规矩,包衣女子入宫,先在内务府由嬷嬷调教,再视其表现……再视其表现……”
他说到这里,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皇帝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讥诮:“再视其表现,就送到朕面前来了?”
吴书来心里一沉。
来保官位不低,如今她孙女明晃晃地出现在御前,皇上定然会多想。
但说到底不过是个小宫女,皇上总会给大臣一个面子,所以他权衡之后才会应下张嬷嬷的请求。
只是他没想到皇上会当场发作。
第3章 延禧攻略尔晴3
“皇上恕罪!”吴书来只能急忙磕头,“奴才绝无他意,只是看这丫头做事还算稳重,才……”
“朕又没说你有罪。”皇帝淡淡道。
他的语气不重,却让吴书来不敢再替自己辩解,只能连连磕头:“奴才愚钝,奴才愚钝。”
皇帝不再看他,目光又落回尔晴身上。目光比先前多了一层审视,也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喜塔腊家把孙女送到御前,总不可能只是为了让她端茶倒水。
野心,他见得多了,也并不厌烦。
相反,他很享受这种,所有人都想方设法靠近他、讨好他的感觉。
他是天子。
这世上,本就该是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你祖父在朝堂上,倒是个爱说话的。”皇帝似笑非笑,“你在宫里,也想学着他?”
尔晴心里不慌不忙,早在来之前她就已经想到这一出。
面上,她却露出一副有些惶恐的样子,忙低下头:“回皇上,朝堂上的事,奴才不懂。”
她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奴才只知道,在宫里,该说的话才说,不该说的,一句也不敢多嘴。”
皇帝盯着她,嗤笑一声,“你倒和你祖父一脉相承。”
来保是个老狐狸,身为她的孙女也不是蠢人。
他没有再继续追究吴书来,也没有再提来保。敲打一番便已经足够了,他不怕别人有野心,有野心的人,才好用。
更何况,他低头,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尔晴。
这丫头,确实长得好看。
他对美丽的人或物总有一两分宽容之心的。
“起来吧。”皇帝道。
吴书来如蒙大赦,忙磕了个头,起身时腿都有些发软。
尔晴与另外两名宫女也齐齐起身,仍旧垂着头。
皇帝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有些凉了,他皱了皱眉,将茶盏放下:“换一盏。”
闻歌知雅意,吴书来忙不动声色地朝尔晴使了个眼色。
她立刻上前,先给皇帝行了一礼,动作温柔又规矩,再轻轻接过那盏微凉的茶。
她从善如流地顺着一个胖胖的太监指引,到了茶房重新有条不紊地提壶、注水、洗盏、斟茶。
茶盏重新奉上。
尔晴双手捧着,微微躬身:“皇上,请用茶。”
她的头低得很自然,像是习惯了这样的姿态。
皇帝看了一眼那盏茶,随口问道:“你在内务府,都学了些什么?”
“回皇上,学规矩,学伺候主子。”尔晴老老实实。
“哦?”皇帝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你评评,你方才伺候的这盏茶,合不合朕的心意?
吴书来呼吸都放得轻了一些。
尔晴却只是轻轻一笑,“回皇上,茶合不合适,奴才没资格说。”
她顿了顿,又道:“奴才只知道,这盏茶,是奴才亲手泡的。
陛下若肯赏脸喝一口,是奴才的福气;若皇上不喜欢,也是奴才学艺不精。”
皇帝不置可否,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温刚好。
他放下茶盏,淡淡道:“留下吧。”
吴书来忙跪下:“奴才遵旨。”
尔晴与另外两名宫女也齐齐磕头谢恩。
“退下。”皇帝挥挥手,重新拿起奏折,“在御前伺候,记住一句话,”
他头也不抬:“别把自己当回事。”
“是。”
三人行礼,缓缓退出殿外。
走出养心殿时,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
玉珍腿都软了,小声道:“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香茹打量了尔晴一眼,也压着声音:“你胆子真大,陛下问你那么多话,你都不怕。”
尔晴垂着眼,轻轻笑了一下:“怕也没用呀。”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真的只是个胆小的小姑娘。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在殿里的每一句话,她都在心里掂量过。
她不怕,她甚至有点享受这种感觉,在生死边缘,用一句话,把自己从刀下挪开。
吴书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尔晴身上停了一瞬,意味深长:“记住皇上的话。尤其是你,喜塔腊氏。”
尔晴乖巧地点头:“奴才记住了。”
她心里却冷冷地笑了一声。
不把自己当回事的人,永远也不会被别人当回事。
她才不要永远卑躬屈膝,永远低人一等。
在这宫里,做奴才的,整日端着一副笑脸。
总有一日,她想笑就笑,想不笑就不笑,再无人敢指摘。
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在养心殿这个地方站稳脚跟。
她看了眼身旁的玉珍和香茹,露出个温柔的笑。
随着李玉这个御前大总管的发话,她们三人被安排到了养心殿后殿西侧的一处小院。
领路的是专管养心殿宫女的张嬷嬷,在御前伺候了十来年,是这院里最有体面的一位。
她一面走,一面细细嘱咐:“这院子原就住了咱们几个御前的,你们新来,先跟我住正屋,等日后熟悉了规矩,再看李总管怎么分。”
院子不大,只三间房,一间是值夜宫女轮流歇脚的地方,一间堆着杂用之物。
正中那间,便是她们日后的住处。屋里已经铺好了床褥,只等她们自己收拾妥当。
周宫女把人带到门口,又叮嘱了几句:“明儿起,你们跟着我学。
殿里奉茶、添水、收拾御案,看着简单,错一步都是大罪。
白日在外间伺候,夜里留一人值夜,谁轮着谁,都有定例,你们记好了。”
张嬷嬷走后,院子里就只剩她们三个。
玉珍先忍不住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刚才在殿里,我心都快跳出来了。”
说完又觉得失了规矩,忙自己住了嘴,脸上却还是止不住地发紧。
香茹倒是比她镇定些,只是眉眼间也掩不住新鲜和紧张。
她打量了一圈院子,转头看向尔晴,声音压得很低:“姐姐看着倒不怎么慌,先前在内务府的时候,就听说你最稳重。”
尔晴被她这一声“姐姐”叫得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笑得温温软软。
“我不过是胆子小些,不敢乱说话罢了。你们叫我名字就好,姐姐二字,可不敢当。”
玉珍听她这么说,也放松了些,笑嘻嘻地接话:“那我叫你尔晴姐姐,总不算失礼吧?以后同在一处当差,还得互相照应呢。”
香茹点点头,也跟着附和:“是啊,同在养心殿,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尔晴看着她们,目光从玉珍略带活泼的眉眼上掠过,又落在香茹那一双看似温和、却藏着几分精明的眼睛上。
嘴上却只轻轻应了一声:“好,往后还请两位妹妹多关照。”
第4章 延禧攻略尔晴4
翌日一早,天还未大亮,小院里已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
张嬷嬷推门进来时,尔晴三人已经起身,正齐齐站在屋里等着。
她扫了一眼,见她们衣着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御前不比别处,一刻也耽误不得。走吧。”
三人跟着她,从偏门绕入养心殿前殿。
此时殿内尚算清静,只摆着一盏盏尚未完全燃尽的宫灯。
御案已由太监们提前收拾过,奏折叠得整整齐齐,一旁放着研好的墨、备好的茶盏。
张嬷嬷把她们领到外间一侧的位置站定,低声吩咐:“从今日起,你们三个轮着在外间伺候。记住,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半个字也别多嘴。”
玉珍听得心里发紧,手心都出了汗,却还是用力点头:“是,嬷嬷。”
香茹抿了抿唇,也应了一声,眼睛却忍不住悄悄往殿内打量了一圈,又飞快收回目光。
尔晴垂着眸,神色恭顺,把张嬷嬷的话一一记在心里。
晨光自殿外缓缓渗入,整座紫禁城在无数宫女太监的忙碌中活了过来。
皇上一脚踏入殿中,脚步声不快不慢,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
他今日穿着一身藏青常服,外罩深色暗纹袍,并未着龙袍,却更显得气度内敛,深不可测。
“都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带着惯有的冷静与威严。
“谢万岁爷。”众人齐声应道,这才齐齐起身。
张嬷嬷上前一步,恭敬地回道:“回万岁爷,这三位是新挑上来的御前宫女,今日起在外间伺候奉茶。”
皇帝“嗯”了一声,似是并未放在心上,目光只淡淡从她们身上掠过,便径直走向御案。
尔晴感觉到那目光扫过时,后背微微一紧,却仍旧恭顺地垂着头,连睫毛都没敢轻颤一下。
御案后,皇帝坐下。太监总管李玉上前,低声道:“万岁爷,先用口茶?”
皇帝还未开口,张嬷嬷已在一旁示意。
“是。”尔晴心里一凛,上前一步,双手捧着茶盏,脚步很轻,却走得很稳。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袖口拂过桌面时,没有带出半点风声,也没有碰到案角的奏折。
茶盏递到皇帝手边时,高度恰到好处,既不会低得失礼,也不会高到让皇帝抬手不适。
“万岁爷,请用茶。”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柔和却清晰。
皇帝这才略微侧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片刻后,皇帝收回视线,伸手接过茶盏,浅啜一口,淡淡道:“水温尚可。”
只这一句,已算是难得的评价。
张嬷嬷在一旁暗暗松了口气,看向尔晴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
接下来的日子,便在这样看似平静,实则紧绷的节奏中缓缓铺开。
御前伺候,说难不难,说容易却也绝不轻松。
清晨,天还未亮,三人便要起身,先把殿内的灯烛、茶盏、热水一一备好。
等皇帝入殿,她们要在外间守着,随时听候吩咐。
自那以后,张嬷嬷在外间点名时,便愈发常点到尔晴。
“尔晴,去添茶。”
“尔晴,把御案收拾一下。”
“尔晴,看看万岁爷的披风,今日风大,别忘了提醒。”
尔晴总是应声而去,动作从容不迫。
她记得皇帝不喜茶太浓,第二盏茶总要比第一盏再淡一些。
记得他看折子到紧要处,便会下意识地端起茶盏,却不一定真喝,于是在那之前,她会提前把茶温好。
记得他若皱起眉头,多半是折子上的事不顺心,此时便不宜多言,只需安静候在一旁,等他开口。
她从不主动搭话,也不刻意表现自己,只在皇帝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在合适的位置。
有时,皇帝会随口问一句:“今日是什么时辰了?”
不等李玉开口,尔晴已先一步轻声回道:“回万岁爷,已近巳时三刻。”
皇帝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他抬头时,总会看到外间那道安静的身影,不抢不夺,不卑不亢。
玉珍性子活络,嘴甜,偶尔会被张嬷嬷派去内殿送点心。
她回来时,常悄悄拉着尔晴的袖子,小声感叹:“万岁爷真威严,我站在一旁腿都软了。”
尔晴只是笑了笑,低声道:“你做得很好,只是别太紧张。你越慌,越容易出错。”
她素来温和不藏私,经常教玉珍如何在御前站闻脚跟,“万岁爷虽然威严,对下却不苛刻,你只管做好自己该有的职责就好。”
香茹是个通透伶俐的,起初见尔晴时,因着她的身份,心里难免升起了疙瘩。
相处日久就看出,尔晴性子稳妥,且十分聪慧。
她敏锐地察觉到尔晴或许有更远大的志向,于是相处间,虽没到交心的地步,但也不动声色地向她靠拢。
她们作为同一批进养心殿的宫女,天然就比其他人更加亲近。
尔晴性子温和,哪怕是对着守门的小太监都永远一副笑意盈盈地模样。
久而久之,尔晴在小太监、小宫女们之间风评极好。
这些都被皇上看在眼里,他心下嗤笑,聪慧?不见得吧?
既然想方设法到了御前,不选择来讨好他,反而对着底下奴才费心思。
难道是想温水煮青蛙?那就让他看看她那锅水烧得怎么样。
已到深夜,养心殿内依旧灯火通明,李玉劝了几次:“万岁爷,该歇息了。”
皇帝却只是摆摆手:“再看一会儿。”
尔晴在外间守着,见茶凉了,便悄悄换了一盏温的。
皇帝停了停,放下朱笔,端起茶盏,缓缓饮了一口。
“你在外间守了多久了?”他忽然问。
尔晴一愣,随即恭声道:“回万岁爷,不过一两个时辰。”
皇上饶有兴致,“一两个时辰,脚不酸?”
“奴才不敢当。能伺候万岁爷,是奴才的福气。”她的语气依旧恭顺,却没有刻意讨好的谄媚。
皇帝看着她,挑了挑眉:“你倒是忠心。”
不等尔晴回话,他又将目光放回到奏折上,嘴上却道:“往后夜里若朕还在批阅奏折,你便进来添茶,不必在外间一直候着。”
“是。”尔晴眼睛一亮,却仍旧恭敬应下,没有半点得意之色。
有时,他会随口问一句:“今日谁在外间?”
李德全答:“回万岁爷,是尔晴。”
皇帝便不再多言,只低头继续手中的事,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在旁人眼中,尔晴不过是御前众多宫女中的一个,并不起眼。
可只有离皇上最近的李玉才知道,尔晴姑娘是不一样的。
但到底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出来。
第5章 延禧攻略尔晴5
时间一晃,尔晴来到御前已经两个月了。
皇上常常看着她在御前打转,做事也愈发妥帖,没什么不对的地方,但正因如此就是最大的不对劲。
皇上摸着下巴,看了一旁的李玉。
感受到他视线的李玉不明所以,胖脸上满是疑惑,“皇上,可是有什么吩咐?”
皇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今日怎么不见尔晴伺候?”
李玉一愣,立刻躬身回道:“今早张嬷嬷来报,尔晴大约昨夜前日守夜时着了凉,有些咳嗽。
怕她御前失仪,便让她在偏殿歇着喝药,改让玉珍过来当值了。”
皇帝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如此妥帖之人也会照顾不好自己?”
李玉垂着头不敢接话,皇上这是嘴上嫌弃,实则是惦记着人呢。
果然,皇帝沉默片刻,又低声吩咐:“让太医院拣些温和的方子,别用猛药,免得伤了底子。再吩咐下去,让她好生歇着,好了再当值。”
“奴才遵旨。”李玉应声,悄悄抬眼瞥了下御案,见皇上搁下笔,目光却落在一旁的茶盏上。
“咳……咳咳……”尔晴撑着身子欠了欠身,声音有些嘶哑,“奴才谢皇上恩典,也劳烦德胜公公跑这一趟了。”
德胜摆手笑道:“瞧姑娘说的,多大点事。皇上还特意叮嘱太医院,拣最温和的方子来,姑娘可得好生歇着,早日康复才是。”
看着尔晴脸色苍白但依旧不减容色的模样,德胜脸上笑意更加真切了。
尔晴能得皇上的惦记,福气还在后头呢。
看着德胜走远的身影,尔晴看着送来的药材笑了笑。
香茹端着药碗进来,小心翼翼端到她手上,“温度正正好,快些喝了早点好起来。”
“多谢。”尔晴对着她感激一笑,仰头将药一口气喝掉。
见她皱眉,香茹递过来一颗蜜饯,“我刚才去御膳房换的,甜甜嘴。”
尔晴接过,蜜饯冲散了些苦味,但舌根处残留的药涩还是不大好受。
“不过是一点风寒而已,哪里就需要你如此细心照料?”尔晴说着就要去床头找银子还她。
她们虽有俸禄,但也不多。这蜜饯看着寻常,却是御膳房的东西,外头买不着,总不能平白让人家花了银子。
香茹连忙按住她的手,眉眼弯弯地嗔道:“姐姐说的什么见外话?咱们在宫里相互帮衬着,哪能事事算得这般清楚。
再说了,你平日里没少提点我御前的规矩,这点心意算得了什么。”
她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方才德胜公公来送赏赐,我瞧着皇上那架势,分明是记挂着姐姐呢。
姐姐好好养着身子,我还等着日后姐姐提携呢。”
尔晴转头看见她眼里的真诚,坦然道:“那就多谢你了,日后咱们相互扶持。”
“这是自然。”香茹微微一笑,笑里尽是了然。
等尔晴养好身子,已经过了好几日。
她倒是难得的假期,心安理得地歇着。
白日里倚在窗边晒晒太阳,翻几页闲书,夜里听着窗外虫鸣,比在御前当值时还要惬意几分。
但皇上那边就没有这么好心情了。
没了尔晴在身侧伺候,手上的茶总觉得温度不合时宜,桌案上的奏折和笔墨纸砚也摆得不如往日顺手。
提笔时习惯性抬眼,却看不到那个垂首侍立、眉眼沉静的身影,连批折子的兴致都淡了几分。
冷静下来一想,不对,自己还真叫她煮熟了不成?
自己堂堂九五之尊,坐拥天下,哪里有被一个宫女这般轻易拿捏的道理?
他按下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决定给尔晴上点难度。
若是让她这般轻松就得逞,岂不是要叫她暗地里看了自己的笑话?
于是等尔晴销假回御前当值时,便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刻意的冷落和无端的针对。
明明是往日里最合他口味的雨前龙井,他只啜了一口便蹙眉放下:“今日的茶,怎么这般寡淡?”
明明是按他素日的习惯整理的奏折,他却随手一推:“东一本西一本,你这桌案是怎么理的?乱糟糟的,看着心烦。”
李玉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偷偷给尔晴使眼色,可尔晴毫不在意。
依旧处处恭谨妥帖,他说茶淡,她便躬身应下,转身重新沏了一壶更醇厚的碧螺春。
他说桌案乱,她便默不作声,重新将奏折按轻重缓急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垂着眸子,脸上不见半分委屈或怨怼,仿佛皇上对的挑剔不毫无察觉。
只管尽心尽力做自己的事情。
这般不卑不亢的模样,反倒让皇上更加别扭。
好似自己在无理取闹,尔晴处处包容自己一般。
皇上顶了顶腮帮子,眸底满是探究,他就不信,这世上真有这般无懈可击的人。
明明双方心知肚明的事,她偏要装得这般清心寡欲。
等到了夜间,轮到尔晴轮值。
她弓着身子收拾好了龙床,就见皇上进来了,尔晴正要默默退下。
“等等。”皇上突然叫住她,“过来,伺候朕沐浴。”
尔晴脚步一顿,并没有露出半点其他的神色,只依言跟上。
到了偏殿,热水已经备好。
她上前动作平缓地解开皇上衣领扣子。
皇上垂眸望着她低垂的眼睫,那睫羽如蝶翼般轻颤,却偏偏不肯抬眼望他。
仿佛他此刻近在咫尺的目光,并不能打动她半分。
“抬起头来。”皇上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压迫感。
尔晴依言抬眸,眼底澄澈清明,不见半分谄媚,亦无半分畏惧。
只静静望着他,眸光里甚至还带着几分淡淡的疑惑,仿佛在问他怎么了。
这般干净的眼神,反倒惹得皇上心头一阵烦躁。
他蓦地抬手,指腹不轻不重地捏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不得不仰着脸,与他对视,“你就这么笃定朕吃你这一套?”
李玉望着两人莫名的氛围,眼珠子一转便向其余随侍小太监示意,带着他们悄然退到了屋外。
“皇上您说什么?”
尔晴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疑惑,在满屋热气的氤氲下,那双眸子清亮得像盛着秋水。
纤长的睫毛如振翅欲飞的蝴蝶,在烛光的映照下,每一次扇动都带起细碎的光影。
眼底却含着笑意,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劣。
皇上见她总算不再是一味乖巧柔顺的模样,心头兴味更浓了。
“听不懂?”皇上低笑一声,指腹微微用力,感受着指尖下细腻的肌肤,“尔晴这般聪慧,怎会不知道朕在说什么。”
尔晴干脆仰头身子往前倾,两人呼吸几乎要贴在一起,“奴才愚钝,还请皇上明示。”
第6章 延禧攻略尔晴6
一股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皇上眯了眯眼。
“身为御前宫女,还需要朕来为你解惑,这就是你的眼力见儿?”
尔晴没有回答他,感受到下巴的不适,她蹙了蹙眉,“皇上,动作轻些,留下印子就不好看了。”
显然她还可以更没有眼力见。
皇上闻言表情一顿,随即放开了她的下巴。
果然见白皙的下巴上有一道红痕,他自己使了多大力还是清楚的。
来保还真是个老货,如此娇生惯养的孙女竟也舍得送进宫来当奴才。
可见野心极大。
眼前这个心口不一、惯会装相的女子,野心更大。
“你祖父送你进宫,就是让你这么伺候朕的?”他话里阴阳怪气。
尔晴低头解开他的外袍,“祖父只教我忠君,其余的本事,祖父也教不了我。”
“哦?这么说来,”皇上伸手配合着她的动作,“你的本事比起你祖父更大?”
尔晴将他外袍彻底脱下放好,“就算奴才本事更大又如何?皇上难不成要带我去前朝,也给我官儿当当?”
皇上哼笑一声,“你嘴皮子倒是利落,这是彻底不装了?”
“奴才哪里敢在皇上面前伪装?事实如此,皇上可是听不得实话?”
此时皇上贴身亵衣也被脱下,赤裸着上身,尔晴正要跪下替他脱鞋,被他附身按住。
虽说这是做奴才的职责所在,她也面色如常,并没有什么勉强的神色。
但皇上还是拦住了她,冲着殿外喊道:“李玉,滚进来!”
李玉闻言立刻小碎步跑了进来,一见到室内的情形,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皇上,奴才来了。”
说罢,上前将动作利索地将皇上的鞋子、亵裤一并脱下。
尔晴垂着眸,让人看不清神色。
等皇上将身体浸入温热的水中,尔晴拿着软巾轻轻擦拭着他的后背。
皇上闭着眼,感受着她不轻不重的力道,忽然开口:“当初小选时,你家中为何没有为你争取落选?”
以这丫头的秉性,怎会心甘情愿屈居人下,做个任人驱使的宫女?
她从未有过半分流露,可他偏是第一次见她,就看出了她藏在眼底的满腔不甘。
那股不甘和愤懑太浓烈了,烈得像是要烧穿她温顺的皮囊,焚尽周遭一切。
不过是被她死死压在心底,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旁人纵是能看穿几分她的野心,也断断想不到,这野心之下,竟还藏着这般浓烈扭曲的欲望。
他也是头一回发觉,自己的眼光,竟能这般敏锐。
尔晴的动作顿了一瞬,见他面色慵懒,语气也听不出喜怒,选择如实交代。
“家父办事不力,将事情办砸了。”她垂着眸,眼睫垂落,声音无奈。
“这么说,来御前伺候只是你的无奈之选?”皇上依旧没有睁眼,手指敲击着浴桶边缘。
尔晴动作没停,“不是无奈,是最好的选择。”
她就不信,皇上会没查过。
估摸着她前脚刚踏进养心殿的门槛,后脚她来养心殿的前因后果,便已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她也没撒谎,当初父亲确实办事不力,误了打点的时机。
只是,他究竟是真的一时疏忽、误了时机,还是故意为之,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最好的?”皇上睁开眼,转头看向她,似笑非笑道:“皇后的宫殿你瞧不上?”
尔晴顿住手中的动作,抬眼望他,眼底澄澈得像一汪清水,半点野心都瞧不见:“皇后娘娘的宫殿自然是最好的去处。”
她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温顺的笑,语气轻缓:“可奴才心思不纯,便不去沾染那块好地方了。”
皇上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心思不纯?”
他拉长了语调,目光如炬,落在她素净的脸上,“倒是说说,你这不纯的心思,都是些什么?”
尔晴垂眸,重新拿起软巾,力道均匀地擦拭着他的手臂,仿佛只是在回答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奴才不敢欺瞒皇上,入宫女子,谁不盼着能往上走一走?只是奴才笨,没那攀附的门路,只能守着本分,先把眼前的差事做好。”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好似先前说自己心思不纯的不是她一般,此刻她不过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宫女。
皇上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看着那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年纪不大,心思倒是不浅。明明不是个安分温顺的性子,偏生爱装出一副无辜模样,不过这样,倒真的有趣。
看着旁人在自己跟前,为了拢住他的目光耍尽手段、费尽心思,这又何尝不是他的魅力?
就算是为了权势,他也不在意,他与这至高无上的权柄本就融为一体,密不可分。
他本身就是至高权利的代名词。
他忽然抬手,抓住她手腕,迫使她停下动作。
浴桶里的水晃了晃,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守着本分?”他微微用力,将她拉得近了些。
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碎水珠,“那你倒是说说,守着本分的宫女,怎么就偏偏选了养心殿?”
尔晴的手腕被他攥紧紧的,却半点慌乱都没有,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反而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带着一丝狡黠。
“皇上这话,倒是问住奴才了,能来养心殿伺候皇上,难道不是所有奴才的福气吗?”
她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精光,像钩子似的,勾得人心里发痒。
皇上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松了手,靠回浴桶壁上,眼底的玩味浓得化不开。
他就喜欢她这副模样,明明揣着一肚子的算计,却偏要装得这般乖巧,偏偏那点算计,又不在他面前隐藏。
他重新闭上眼,“既然是福气,那便好好守着。”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调有些暧昧,“别让朕失望。”
尔晴垂眸,唇角的笑意愈发深邃。
“奴才谨遵皇上旨意。”
殿内的烛火跳得更欢了,水汽氤氲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剩轻柔的水声。
第7章 延禧攻略尔晴7
养心殿暖阁内,香炉里的轻烟丝丝缕缕升空,最终消散于无形。
皇上正翻看关于“减各省屯赋重额”的奏折,眉头微蹙。
尔晴与玉珍奉茶入内,她将茶盏放在傅恒面前时,目光忍不住在他挺拔的侧影上多停了片刻。
傅恒注意到她的目光,侧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窗户处打进来的日光恰好洒过她鬓边,晕出一层柔和的绒光,连颊边垂落的碎发都镀上了浅金。
尔晴抿了抿唇,随即露出一抹从容的浅笑,眉眼弯弯,恰到好处。
他怔了怔,直到上头传来皇上落笔的清响,才回过神来,也冲着尔晴温和地笑着点头示意。
皇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端茶的动作顿了顿,眸色沉了沉。
如果那人不是尔晴的话,倒是好一幅才子佳人的画面。
傅恒毫无察觉,“回皇上,各省屯粮原额不均,广东、浙江等地已上报减赋细则,只是部分卫所官员心存顾虑,恐执行不力。”
皇上“嗯”了一声,指尖敲击案几:“朕意已决,此事你多督办。”
傅恒躬身谢恩:“奴才遵旨。皇上若无其他吩咐,奴才便先行告退。”
乾隆颔首:“去吧。”
傅恒议完事告辞,走到殿外路过尔晴与玉珍身边时,脚步微顿,冲尔晴温和颔首:“劳烦姑娘奉茶,多谢。”
尔晴忙屈膝行礼,声音恭顺又轻快:“大人客气,这是奴婢的本分。”
傅恒笑了笑,没再多言,转身大步出了暖阁,身影很快消失在长长的甬道尽头。
他刚走,玉珍便按捺不住,凑到尔晴身边,撞了撞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兴奋道:“我的天!傅恒大人竟特意同你说话呢!
方才他笑起来的时候,你瞧见没?好俊朗啊。”
尔晴脸上立刻浮出一抹打趣,抬手轻轻推了她一把,嘴上嗔怪:“看到了,傅恒大人美名在外,果然名不虚传。”
她说着,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算计,低头整理着衣袖无意往后一瞥。
这一眼,却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似是凝固了一瞬。
皇上不知何时走到了她们身后,正垂眸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辨不出喜怒,只像一口深潭,将她所有的心思,都尽数吸了进去。
身后的李玉耷拉着眉眼,眼里满是对她们的同情。
玉珍还在一旁叽叽喳喳:“我瞧着大人对你……”
“玉珍。”
尔晴猛地出声,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玉珍被她这一声唤得愣住,转头看她,却见尔晴已然敛了脸上所有神情,恭恭敬敬跪下叩首道:“奴才失仪,请皇上恕罪。”
暖阁里的青烟,依旧袅袅。
只是那龙涎香的气息,好似忽然就变得凛冽了起来。
尔晴和玉珍跪在地上,脸色苍白。
皇上紧盯着尔晴的头顶,墨玉般的眸子里辨不出喜怒,暖阁里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他才缓缓出声,声音冰冷:“你出去。”
玉珍猛地抬起头,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茫然地看看皇上,又看看身侧的尔晴,没分清这话是对谁说的。
李玉多机灵,方才那点微妙的气氛都被他看在眼里,他不用多想,便知皇上的火气冲着谁来。
忙轻手轻脚走过去,一把拉起还傻乎乎愣在原地的玉珍,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半扶半拽地将人带了出去。
殿门外,玉珍回过神,脸色依旧发白,一个劲儿往里看,声音里带着哭腔:“李公公,都是我的错,是我多嘴……尔晴姐姐她……”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玉笑着打断,他朝殿内觑了一眼,压低声音安抚:“行了,不是什么大错,皇上心里有数,不会把尔晴怎么样的,你就别杵在这儿添乱了。”
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声响。
尔晴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直到听见李玉远去的脚步声,才缓缓抬起头。
她此刻却没有半分慌乱,目光平静地对上皇上深不见底的眸子,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恭顺的笑意。
皇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他没说话,只拿那双沉沉的眸子盯着她。
尔晴却依旧挺直脊背跪着,目光不躲不避,唇角那点笑意也没散去,“皇上是在恼奴婢,方才与玉珍多言了?”
皇上终于掀了掀唇,声音淡得没什么情绪,却带着威压:“你倒是胆大。”
他顿了顿,指尖在茶盏上轻轻敲了敲,“傅恒是朕的重臣,你一个养心殿的宫女,也敢在背后议论他的是非?”
尔晴放在两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俯身叩首,字字恳切:“奴才不敢。奴才与玉珍所言,皆是敬重傅恒大人,并无半分不敬之意。”
她叩首的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低头的瞬间,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涩。
皇上看着她低垂的发顶,忽然笑了一声,“敬重?”
他拉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和朕玩儿把戏还不够,又将主意打到了傅恒身上?”
“奴才不敢。”尔晴姿态依旧四平八稳。
见她依旧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皇上就越想戳破她的伪装。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不敢?朕看你敢得很。”
骨节分明的手指伸过来,不轻不重地勾住她的下巴。
尔晴顺着那股力道缓缓抬起头,眼帘却垂得更低,视线死死钉在地面,连一丝余光都没往上瞟。
“抬头看着朕。”他的声音有些轻佻,指尖摩挲着她下颌的肌肤,带着粗糙的薄茧。
咂嘴叹息道:“傅恒秉性纯良,重情重义,倒是个不错的夫婿人选。”
尔晴的心头翻了个白眼,是不错,可惜不是她的良配。
她面上却依旧恭顺,睫羽轻颤,声音细若蚊蚋:“奴才愚钝,不知皇上所言何意。”
“不知?”皇上嗤笑一声,俯身凑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方才在傅恒面前那副浅笑嫣然的模样,也是装的?”
尔晴轻颤了一下,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
第8章 延禧攻略尔晴8
她轻吸一口气,垂着眸,声音低柔却字字清晰:“皇上说的是。傅恒大人文武双全,家世显赫,又这般仁厚,本就是京中女子翘首以盼的良人。
奴才也不能免俗,若能得大人倾心,自然也是心向往之。”
这话落进皇上耳朵里,他眸色骤然沉了下去。一股莫名的火气直冲头顶。
傅恒再好,难道还能比得上他?她既这般向往权势富贵,傅恒能给的,他难道给不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这女人素来心机深沉,方才这些,分明是故意说给他听,就是想惹他动怒。
好,好得很,这手段倒是越发粗糙,越发随心所欲了。
“痴心妄想。”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彻底冷静下来。
语气更加凉薄:“傅恒的家世,将来要娶的,必定是名门贵女,门当户对。你一个宫女,身份低微,连给他做妾的资格,怕是都没有。”
“身份低微”四个字,像针一样戳进尔晴的心窝。
这是她最为在意的地方,是她穷尽一生都想挣脱的枷锁。
她猛地攥紧了掌心,下唇被牙齿狠狠咬着,眼眶瞬间红了。
那副从容淡定的假面终于碎裂,露出了眼底压抑的不甘与委屈。
皇上见她这般模样,心头竟掠过一丝隐秘的畅快,总算撕下了她那副无懈可击的皮囊。
可转瞬,便见血色从她苍白的唇瓣渗出来,凝成细小的血珠。
他心头一惊,下意识伸手,粗暴又带着几分慌乱地掰开了她的嘴:“松口!”
尔晴被他猝不及防的动作惊得一颤,睫羽上的湿意抖落下来,砸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
她的唇瓣被咬得泛红,一点艳色的血珠嵌在唇角,看着触目惊心。
皇上的指尖触到那点温热的湿濡,动作蓦地顿住。
方才的怒意像是被这一点血色烫了一下,瞬间褪去大半,余下的竟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松口!”他加重了语气,力道却放轻了,指尖小心翼翼地蹭过她唇角的伤口。
他叹息一声,却放轻了语气:“蠢东西,就为了跟朕赌气,连自己都不放过?”
尔晴没料到他会突然变了语气,怔了怔,牙关却松得极慢。
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眼神却丝毫不示弱,满是怨怼和不甘。
“皇上说的是,奴才身份低微,连肖想傅恒大人的资格都没有。”她抬眼看向他,红着眼眶。
整个人都在发抖,声音又尖又利:“可奴才偏是不甘,一个包衣奴才的名头,就要将奴才的家族永生永世压在泥潭里挣脱不得?”
她忽然笑了,脸上尽是傲慢和锐利,带着几分疯癫,像带毒的花。
“皇上高高在上,自然对奴才往上爬的野心嗤之以鼻,可奴才这点心思算什么?比起那些朝堂官员的手段,奴才这点伎俩,不过是小儿科!
皇上不过是看不起奴才,所以才觉得奴才就应该安分守己、一旦出格,便是自甘下贱。”
皇上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指腹狠狠抵住她的伤口,却没再用力。
他盯着她眼底的疯狂,心头竟泛起一丝奇异的悸动,“朕不过提了一嘴你的家世,你便给朕安排这么大的罪名?”
他若是真看不起她,现在她已经被拖下去打板子了。
尔晴眼里闪过不屑,显然是心中已经给他定了罪,容不得他翻案。
皇上磨了磨牙,“所以,你招惹傅恒,就是为了逼朕?逼朕给你名分,给你尊荣?”
尔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反而笑得更开怀:“名分尊荣,谁不想要?皇上能给,傅恒也能给……”
话没说完,手腕就被他狠狠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皇上俯身逼近她,眸子里翻涌着怒意,“闭嘴!傅恒给不了!这世上,只有朕能给你!”
他知道她这话不过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但他就是不想听。
尔晴疼得蹙眉,眼底却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皇上未免太自负了些,我若是能得到傅恒的心,依您来看,他会在意我的家世,还是全力争取让我做他的嫡福晋?”
皇上喉间一哽,竟无言以对。
傅恒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重情重义,一旦动了心,便是天塌下来也会护着对方。
哪里会在乎什么家世门第,定然是要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
只是看着她唇边那抹志在必得的笑意,皇上反而勾唇轻笑,“你也说了,前提是你能得到傅恒的心。以傅恒的性子,他绝不会喜欢你这样爱慕虚荣的女子。”
尔晴忽然痴痴地笑了起来,笑声又轻又软,像羽毛似的搔在人心尖上,带着几分疯魔的媚意:“皇上,这话您自己信吗?”
她抬手,指尖缓缓摩挲着自己的脸颊,指尖划过细腻的肌肤,眼底满是狡黠和自负。
“奴才生得一副天生温良的脸,再有得您认可的装模作样。只要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就算是一辈子装作端庄舒雅又如何?”
日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衬得那张脸愈发楚楚动人,却又透着几分妖冶。
她眨了眨泛红的眼尾,双手撑着冰冷的青砖地面,微微伸长脖颈,仰着头看向他。
眼波流转间,方才的疯癫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一副惹人怜爱的柔弱模样。
连唇角半干的血珠,都成了一抹恰到好处的艳色。
“皇下,您说傅恒大人会喜欢奴才这个样子吗?下次再见到大人奴才就向他表明心意如何?”
她声音带着些气音,傅恒两个字婉转又缱绻。
“喜塔腊尔晴!”皇上见她故意气自己,脑子有些发昏。
尔晴蹙眉,好似在疑惑,随即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自顾自说着:“傅恒大人不喜欢这样的?那娇俏可人的?活泼跳脱的?我都可以。”
说着还睁大眼睛,露出个天真懵懂的笑容,“那奴才就行事大胆一些,傅恒大人没见过,定然很新鲜。”
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变脸,还煞有其事地谈论要怎么去勾引傅恒,皇上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
无奈地附身将她打横抱起,“地上凉。”
尔晴任由他将自己抱起,蜷缩在他胸膛蹭了蹭,依旧没有闭嘴,仰着头继续追问:“皇上,您比奴才更了解大人,您觉得如何?”
第9章 延禧攻略尔晴9
皇上不置一词,只将尔晴打横抱起,落座在榻边。
“皇上,您倒是说话呀。”尔晴仍揪着不放。
“说什么?”皇上垂眸看她,拇指抚向她唇角的血迹,“让朕瞧瞧,咬得有多深?”
尔晴闻言,舌尖轻轻舔过伤口,语气带了点自嘲:“奴才又不是什么多金贵的人,不过一道小口子罢了。”
皇上的拇指在她唇上缓缓摩挲,原本浅淡的唇色,渐渐被揉得泛起绯红。
尔晴无意识地抿了抿唇,柔软的触感擦过他的指腹,像是无声的引诱。
皇上眸色骤然沉了下去,俯身便要覆上她的唇。
尔晴心头一跳,偏头躲开,他的吻落了空。
耳畔响起一声低哑的笑,下一秒,她的下颌被他用力捏住,硬生生掰了回来。
温热的气息瞬间笼罩下来,掠夺了她所有的呼吸。尔晴瞪大眼,死死抿着唇瓣,抗拒着那带着侵略性的湿润。
唇上传来一阵刺痛,她挣扎得更厉害,却被他的臂膀牢牢禁锢,动弹不得,终究还是失守。
眼看他得逞,尔晴眼底掠过一丝狠戾,牙关猛地用力。
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她猛地偏头喘息,脸颊染着薄红,像是被怒火灼透,扬手便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
皇上脸上挨了结结实实一下,竟有片刻的怔愣,没回过神来。
他缓缓转回头,指腹擦过被扇红的脸颊,眼底翻涌的怒意,在触及她泛红的眼眶时,瞬间便熄了。
他伸手过去,尔晴强忍着微微颤抖的身子,脊背挺得笔直,依旧倔强地抬眸盯着他,眼睫却不受控地轻颤。
预想中的雷霆之怒没有落下,皇上只是抬手,指尖轻轻拭去她眼尾滚落的一滴泪珠,温热的触感惹得她又是一颤。
“你不光咬了朕,还打了朕一巴掌,怎么自己反倒先哭了?”皇上失笑,指尖在她泛红的眼尾轻轻摩挲。
“喜塔腊尔晴,你是在赌,赌朕对你足够纵容,是不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些许压迫,“损伤龙体,你喜塔腊家上下,有多少颗人头够赔,你数过吗?”
他的指尖仍在她眼角轻点,这个动作,没有半点威严。
察觉到他眼底的纵容,那点慌乱瞬间便褪去,尔晴故态复萌。
她仰头,主动在他被打的那侧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随后又定定地注视着他,一双黝黑的眼仁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将所有情绪尽数掩盖,只余下满眶的可怜。
“皇上,您会谅解尔晴的,对不对?”
皇上低笑出声,指尖捏了捏她的下巴:“乖尔晴,想要朕怜惜,这可不够。”
尔晴歪了歪头,眼底的雾气更浓,语气稍软:“那皇上要怎么样,才肯不追究呢?”
“尔晴这么聪明,”皇上俯身,声音暧昧又蛊惑,“不需要朕明说,肯定也能猜到,对不对?”
尔晴垂眸不语,只伸手轻轻圈住他的脖颈。
她仰头,声音软得像一滩水:“那皇上呢?皇上会给尔晴想要的吗?”
“朕教你一个道理,”皇上目光温和,好似夫子在耐心教导他的笨学生,“谈条件,要双方旗鼓相当才可以。”
“可尔晴不想听道理,也不想讲道理。”尔晴晃着圈住他脖颈的手臂,皱着眉头很是苦恼。
见皇上一直似笑非笑就是不给个准话,尔晴沉下脸,收回了手,“皇上怎么这般小气?”
“你这是恃宠生娇了?”皇上都要给她气笑了,原本还在享受她服软后的温声细语,没想到转眼就闹起了脾气,变脸比翻书还快。
也不知是不是平日里时刻装得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彻底将她憋狠了,才这般喜怒不常?
尔晴自然知道只要没有真正触及皇上的逆鳞,自己再如何闹,皇上都可以将之视为闺阁情趣,心头说不定还很自得。
毕竟自己在他面前才是最真实的模样,其他人都无从见过,这也算是一种独一无了。
“奴才算什么排面上的人物,恃的哪门子宠?”尔晴说着就要推开他起身,“既然皇上看不上奴才,奴才就先告退了。”
皇上见她这会儿又一口一个奴才,却又对自己没有半点尊敬,双臂一收,又将她牢牢禁锢住。
“气性怎么就这般大?”皇上皱眉按住她乱动的身子,气息有些乱,“可别在乱动了,朕可不是什么柳下惠。”
他这话让还在挣扎的尔晴终于安静了下来。
“想要什么位份?”皇上紧了紧手臂,语气认真又随意,好似只要她说,皇上就能给。
尔晴眼睛咻得睁大,抬头认真打量皇上的神色,试探道:“我想要什么位份,皇上就能给?”
“你说说看,朕才知道能不能给。”皇上挑眉,想知道她存了多大的心思。
尔晴垂下眸子,她最想要的当然是皇后的位子。
她神情黯然,脱口而出:“我想要的,皇上给不了。”
她没明说,但皇上瞬间便明白了,她想要的是什么。
以她的性子,皇上原本都做好了她要贵妃位份的要求。
却没想到她这么大胆,野心竟然大到觊觎中宫之位。
他眉头如同打了死结,容音是他结发妻子,这么多年来他们夫妻恩爱。
尔晴这番心思,却是让他有些不悦。
气氛一时冷凝了下来,尔晴看着他略带冰冷的视线,红着眼眶冷笑一声,眼里满是讽刺。
这副表现谁不说皇上爱极了皇后,人人称颂这份情深似海,自己哪有他会装。
皇上以为她在讽刺和怨怼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神情又转为了无奈。
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的野心,若她安分守己,不贪图后位,那才是真的奇怪。
他从一开始被她吸引,不就是这份毫不掩饰的野心吗?
“等你哪天是想做朕的妻子,而不是为了中宫的权势,再来责怪朕。”
“哈哈哈,皇上竟这般看重真心?”尔晴指尖点着他的心口,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样,失声笑了出来。
皇上握住她的手,“真心谁不想要,尔晴不就是在想方设法得到朕的真心吗?”
“当然。”尔晴点头认可。
“真心可是最好的遮羞布,不论是多么丑陋的嘴脸,只要披上真心二字,就可掩盖过去,所有的事都变成了情有可原。”
“皇上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吧?”
皇上闻言一怔,旋即低笑出声:“你说得对。”
第10章 延禧攻略尔晴10
尔晴当然觊觎后位,可她也清楚,这不过是痴心妄想。
别说皇上对皇后确实有感情,便是没这份情意,那凤位轮来轮去,也落不到她头上。
可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若到头来只捞得个答应、常在的低微位份,她倒真不如转头去寻傅恒,至少能得一份安稳尊荣。
皇上也在心中盘算,尔晴心高气傲,若是位份封得太低,指不定要闹出什么疯魔行径。
说不定一气之下,真就跑去纠缠傅恒了,以她的性子也不是做不出这样的事。
皇上这边还没拿定主意,储秀宫里却是得到了风声。
“你说的可是真的?皇上身边当真藏了个狐媚子?”
高贵妃拍案而起,柳眉倒竖,语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嘉嫔垂首立在一旁,面色亦是凝重,她敛着声,期期艾艾地回道:“娘娘,嫔妾所言千真万确,绝无半句虚言。”
近来皇上踏入后宫的频次明显锐减,偶尔走动,也不过是去长春宫探望皇后。
这本没什么不对,皇后本就宠冠后宫,更兼嫡子永琏傍身,皇上多顾着些长春宫,无人觉得异样。
可高贵妃对皇后积怨已久,无论是恩宠厚薄,还是份例规制,皇后永远压她一头,日积月累,心中的不忿早已如野草般疯长。
嘉嫔心思细敏,她能从贵人晋位嘉嫔,全靠抱紧高贵妃的大腿,自然事事留意着。
皇上既不常来后宫,前朝也并无风波扰心,嘉嫔便隐隐觉得不对劲,定是有别的人或事,勾住了皇上的魂。
她暗中遣人去探养心殿的消息,御前守卫森严,为防打草惊蛇,手下人足足耗了许久,才终于打探出了些蛛丝马迹。
皇上竟在养心殿,养了个容貌绝色的宫女。
这般大的消息,嘉嫔不敢耽搁,第一时间便禀给了高贵妃。
她虽算不上圣眷正浓,却也从来没有过这般被皇上抛诸脑后的境地。
将此事禀报给贵妃知晓,一来可表自己的耿耿忠心,二来,若能借贵妃之手拔除养心殿那位眼中钉,再好不过。
横竖她只做个传声筒,后续风波如何翻涌,都落不到她的身上。
高贵妃面色阴冷,语气里满是讥诮:“好啊,好一个深藏不露的皇上!本宫还当他是念着皇后的情分,日日往长春宫跑,原来是藏了这么个娇俏人儿在养心殿!”
她猛地站起身,眉眼间满是戾气:“嘉嫔,你说,这宫女是什么来头?”
嘉嫔连忙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娘娘,这宫女底细不明,只知是前些日子养心殿新挑进去的,颜色出众,说是性子瞧着倒也温顺,只是……”
她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只是皇上待她不同寻常,不仅允她在御前伺候笔墨,连夜间批阅奏折,也常留她在殿内掌灯。”
“温顺?”高贵妃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难不成还是咱们的第二个皇后娘娘不成?皇上的眼光还真是一如既往。”
想起皇后平日里那惺惺作态的模样,高贵妃又是一阵火气上涌。
她在殿内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嘉嫔,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
“富察氏不是最端庄自持,自诩与皇上夫妻恩爱?如今皇上瞧上了个小宫女,她身为皇后自然该替皇上分忧才是。”
嘉嫔立刻明白了高贵妃的意思,若皇后真像满宫上下称颂的那样,就该为那宫女求个名分。
宫女入后宫,都是从官女子、答应做起,就算再得皇上喜爱,至多不过是个常在。
在御前能和皇上培养感情,她们也动不了她,可一旦进了后宫,她们要对付她,不过是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至于皇后不想沾染?那也没关系,反正能用一个小宫女打皇后的脸,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她连忙附和,“娘娘说得是。皇后素日里总以贤良自居,一言一行都克制自持,管教后宫妃嫔最是更是一口一口规矩。
长春宫前阵子更是春风得意,想必皇后娘娘得知此事,也会为皇上身边有一知心人欢喜吧?”
“可不是!”高贵妃嘴角噙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让她再端着,占着凤位耀武扬威,在本宫面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那就让本宫看看,她是如何贤良大度、母仪天下的。”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嘉嫔,“你且去安排,把这事儿透给那些碎嘴的宫女儿太监们,让咱们的皇后娘娘知道知道。”
嘉嫔心领神会,连忙躬身应下:“嫔妾省得,定不负娘娘所托。”
流言像长了翅膀似的,不出半日便飘进了长春宫。
皇后握着绣绷的手微微一顿,指尖的银针险些刺破素色绫罗,她垂着眼睫,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黯然。
皇上竟将这般事瞒得滴水不漏,半句未曾与她提及,纵是素来端庄自持,心口也难免漫上些许涩意。
“皇上也太过分了!”明玉性子最是急躁,当下便忍不住红了眼,气鼓鼓地跺脚,“养心殿藏着人也就罢了,还瞒着娘娘,这叫什么事!”
一旁的另一位大宫女也蹙紧了眉头,却没有出声附和,只担忧地看向皇后,“娘娘……”
“好了。”皇后抬眸,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威仪,轻轻打断了明玉的抱怨。
“后宫流言最是误事。清露,你即刻去内务府传个话,命各宫严加管束下人,再敢嚼舌根搬弄是非的,直接杖责发落。”
她放下绣绷,指尖轻轻抚过绷面上未完工的并蒂莲纹样,语气平淡:“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更不许在外头多言半句。”
清露闻言,敛眉躬身退下。
明玉却依旧梗着脖子,满心不服气:“娘娘,那这件事咱们就这么算了?”
“该如何安置,皇上自有分寸。”皇后说罢便挥手打发明玉出去。
殿内霎时静了下来,她怔怔望着案头花瓶里那束皇上新送来的牡丹,层层叠叠的花瓣开得极尽雍容华贵,她嘴角却牵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苦笑。
她素来不爱这花中之王的富贵,她最喜欢的从来都是那纯洁无瑕、暗香浮动的茉莉。
第11章 延禧攻略尔晴11
“海棠果然很衬你。”
皇上捻起一枝粉白海棠,亲自簪进尔晴的鬓发间。
尔晴正软着身子倚在他膝头,闻言便拿过一面螺钿镶边的小把镜。
那是皇上前些日子赏的,做工精致,镜面清晰,连脸上的小绒毛都清晰可见。
她对着镜子仔细端详,鬓边海棠粉嫩,耳坠上悬着的羊脂白玉耳坠轻晃,更衬得肌肤莹白似雪。
身上穿的本是宫女制式的月白旗装,却被内务府悄悄改了形制。
领口处暗绣一圈极细的银线缠枝纹,衣襟边缘还滚了道同色的素缎窄边。
胸前挂着一枚藕荷色丝绦压襟,末端坠着一块莹润通透的翡翠。
通身衣料皆是上好的杭绸,素净却透着精致,这一身穿戴,早已远点远超过了宫女规制。
镜子里的她面无表情,随后一把将镜子掼在桌案上,撞出清脆的声响。
“皇上还真是会哄人开心,皇后娘娘那儿送牡丹,我这儿送海棠,不知贵妃娘娘,又算是什么花?”语气十分刻薄。
“又胡说八道什么。”皇上轻笑一声,伸手便去握她的手,触手一片素白莹润,“后宫各处我何时送了花?你若想要牡丹,便让花房给你搬来。”
尔晴却蹙着眉,心头的烦躁翻涌上来。
猛地抽出自己的手,抬手就将鬓边那枝海棠狠狠拔下,掷在地上,粉白的花瓣顿时散落一地。
原本鲜嫩的花朵瞬间便摔得残破不堪,娇蕊蜷曲,零落得不成样子,看着竟有些狼狈。
皇上脸上的笑意霎时敛去,语气也沉了下来:“你这是闹什么脾气?不过随口一句话,也值得你这般作践自己喜欢的花?”
他有些恼怒尔晴的突然发作,却没料到尔晴根本不在意他的冷酷,反而火气更盛。
她猛地推开皇上站起身,眼底满是压抑的怒意:“作践?我何曾作践它!作践它的是皇上你!”
“海棠清雅灵动,本就不输牡丹,可在你眼里,是不是只要衬了皇后的,便是最好的?”
她红着眼眶,胸口剧烈起伏,“我喜欢海棠,海棠就是最好的,不是因为它能被你拿来随口夸赞,不是你拿它当哄我的玩意儿!”
“我何时拿它与牡丹相比?你既喜欢海棠,又怎舍得它碾落成泥?”皇上看着她气得浑身发抖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尔晴冷笑一声,“皇上只当它是逗趣的玩意儿,与其让它被人这般轻贱地摆弄,倒不如让它回归本真,反倒落个干净。”
皇上心头无奈,这话哪里是在说花,分明是借花喻人,字字句句都在控诉自己将她藏在养心殿,无名无分的委屈。
他看着地上散落的粉白花瓣,又瞧着眼前人泛红的眼眶,只觉得头大如斗。
不过是簪了枝海棠,竟惹出这么大的风波来。这丫头,性子真是敏感又易怒。
皇上叹了口气,上前两步从轻轻揽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
“朕何曾说过海棠不及牡丹?在朕眼里,海棠的清雅灵动,是牡丹没有的。方才是朕嘴笨,没把话说清楚,惹得你委屈了,嗯?”
他抬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湿意,“朕心里有数,断断不会委屈了你。翊坤宫那边,朕已经吩咐下去修缮了,只待完工,便接你过去住。”
尔晴闻言,抓住他的手,“那我是不是主位?我可不住偏殿。”
眼底的野心和贪婪一览无余。
皇上低笑一声,反手便将手指插入她的手心,十指相扣。
他语气宠溺:“自然是,我哪里敢让你住偏殿,只怕又要哭着喊着找我闹了。”
“就知道皇上最好了。”尔晴立刻收了哭腔,方才的委屈凄楚荡然无存。
眉眼弯成了月牙,喜笑颜开地踮起脚,凑到皇上唇边飞快亲了一口,很是娇俏。
皇上被她这副模样逗笑,指尖刮了刮她挺翘的鼻尖,声音愈发温和。
“那宫里的陈设,你喜欢什么花样,也尽管和内务府说,都依你。”
尔晴听了这话,顿时雨过天晴,扯着皇上的袖子要他重新给自己簪花。
皇上无奈,也只能陪着她玩闹。
而高贵妃这边见皇后始终稳如泰山,便知她压根没打算向皇上提。
这倒也在她意料之中,她素来憎恶皇后,明明手握中宫大权,却偏要摆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温和模样。
于是,在给皇后请安的时,她眼风一扫,朝身侧的嘉嫔递了个眼神。
嘉嫔心领神会,立刻故作无意地轻笑一声,“皇后娘娘,您可听说近日养心殿的新鲜事了?听闻皇上殿里,竟藏了个极得宠的小宫女呢,说是眉眼身段,都生得格外出挑。”
话音落下,长春宫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其余妃嫔面面相觑,她们隐隐约约也听闻了此事,可很快就被皇后命人压了下去,倒没想到嘉嫔此时会提起。
娴妃垂着眼,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面上依旧是那副不争不抢的模样。
她真心爱慕皇上,行动上却克制隐忍,从不参与这些争风吃酷的话题。
此刻听闻这话,不过是心头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转瞬便又压下。
纯妃的脸色却沉了下来,冷冷瞥了嘉嫔与高贵妃一眼,随即担忧地望向皇后。
这些日子皇上频频驾临长春宫,她还以为帝后情深,愈发稳固,竟没料到背地里还有这一出。
她当即开口驳斥,语气带着些不耐:“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宫女,也值得嘉嫔妹妹特意拿出来说嘴?”
她一心系着傅恒,入宫本就是家族逼迫的无奈之举,这些年避宠自保,全凭着皇后这层闺中情谊。
更因皇后是傅恒的亲姐姐,便事事以她马首是瞻。
嘉嫔被她呛了一句,却半点不恼,反而掩唇笑得更娇俏了些,话锋直逼皇后。
“纯妃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嫔妾可不是嚼舌根。只是听说皇上身边新添了位得脸的妹妹,心里实在好奇得紧。”
“毕竟这后宫的妃嫔名册,素来是皇后娘娘亲手掌管,新进的妹妹是何出身、什么脾性,按理皇后娘娘该是第一个知晓的。”
她微微歪头,语气愈发恭顺,却字字诛心:“嫔妾也是想着,皇后娘娘素来体恤咱们姐妹,若是宫中进了新人,提前能得娘娘指点两句。”
这话一出,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皇后身上。
第12章 延禧攻略尔晴12
纯妃闻言,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语气里满是不屑:“嘉嫔妹妹倒是闲得慌,皇上身边来来去去的宫女那么多,难不成每一个都要劳烦皇后娘娘记在名册上?”
她放下茶盏,瓷杯与茶托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目光冷冷扫过嘉嫔。
“不过是个还没名分的宫女,既没受过册封,也算不上后宫的姐妹,值得妹妹这般挂心,特意在皇后娘娘面前嚼舌根?”
皇后端坐在凤椅上,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好了。”
她抬眸看向众人,笑意浅淡,“皇上的心意,岂能妄议?左右是宫里的人,真要得了名分,内务府自会递牌子过来,到那时本宫自然会安排。”
她目光淡淡掠过嘉嫔,加重了语气:“往后这些没影的闲话,不许再传了,免得皇上知道了生气。”
一直没出声的高贵妃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声音娇柔却带着尖利:“皇后娘娘这话就见外了,咱们姐妹聚在一处,可不就是说些宫里的新鲜事解闷?”
她抬眼扫过众人,话锋直指皇后,语气里的挑衅藏都藏不住。
“再说了,那宫女既得皇上青眼,指不定哪日就一步登天了。皇后娘娘如今不闻不问,真等她封了位分,怕是连规矩都教不明白了。”
高贵妃慢悠悠地欣赏着自己的指甲,笑意却不达眼底:“再说,您是皇后,统管六宫妃嫔、调教宫规本就是您的本分职责。”
她挑了挑眉:“那宫女既得了皇上这般青眼,总不能一直无名无分地跟着吧?传出去,人家只当是咱们后宫容不下人,连个体面名分都不给。”
目光似笑非笑地锁着皇后:“依我看啊,皇后娘娘不如主动去跟皇上提一提,给那位姑娘正了名分。
一来全了皇上的体面,二来也显了您这个中宫的大度贤德,总好过旁人嚼舌根,说您这个皇后,连皇上心尖上的人都不上心吧?”
她声音又尖又细,还特意在“心上人”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嘲讽意味十足。
一场请安过后,高贵妃自觉占尽上风,眉梢眼角都带着得意,甩着手帕扬长而去。
等殿内妃嫔散尽,纯妃留了下来。
她看着皇后平静无波的脸,宽慰道:“娘娘,您别往心里去。那高贵妃本就爱听风就是雨,嘉嫔又惯会搬弄是非,她们不过是想借着那宫女的由头,给您添堵罢了。”
皇上对皇后娘娘的敬重与情义,满宫上下有目共睹,岂是一个无名无份的宫女便能撼动的?
“放心吧,本宫不在意。”皇后笑着摇摇头,她是这大清的皇后,一言一行都要合着贤良淑德的规矩。
纵使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只能揣着这份不动声色的端庄。
她的夫君是皇帝,从她成为宝亲王福晋的那一刻就清楚明白的知道自己的责任。
皇上也听闻了这一场风波,特地往长春宫走了一趟。
看着皇后正在和永琏对坐着习字,窗棂外的暖阳洒了二人满身,温馨得让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他立在门边静看了片刻,才缓步踏入。
“臣妾见皇上。”
“儿臣见过皇阿玛。”
他快步上前扶起了皇后,又叫了起。
这才拿起永琏的写的大字,夸赞道:“永琏今日的字,又比昨日工整了些。”
皇上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又叮嘱了句:“跟着师傅好好学,莫要偷懒,过几日朕要考校你的功课。”
他对永琏抱有极大的期望,父子二人感情极好。
又教考了一番功课,才让永琏退下。
待殿内只剩二人,皇上踱到皇后身边,随手拿起案上的字帖翻看,“今日请安时那些聒噪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皇后,眉眼间依旧是惯常的温和,“那丫头是喜塔腊家,来保的孙女,名叫尔晴。她的位份,朕定了嫔位,赐居翊坤宫主殿。”
皇后听到皇上定了嫔位,脸上闪过诧异。
看来这皇上很喜欢这位姑娘,一上来便是嫔位。
如今宫中妃嫔都是当初皇上潜龙时期的老人,如同海常在之流,也不过是今年大封后宫才升为了愉贵人。
新人初出茅庐便能和嘉嫔、仪嫔平起平坐。
不过皇后倒是没有压她位份的想法,皇上既然这么说,那便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也只管安排好就是。
她唇角挽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又带着几分亲近,“看来皇上很喜欢这位尔晴姑娘,皇上既已拿定主意,臣妾自然照办。”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清明,“不过是后宫添人,些许风波,臣妾还不至于放在心上。”
皇上闻言便松了口气,他也知道这件事,对上皇后有些气短。
伸手握住皇后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迁就,“那丫头是个气性大又没规矩的,宫里人多嘴杂,给她个嫔位、占着翊坤宫主殿,才好堵上旁人的口舌。”
他微微收紧掌心,眼底有着安抚,“你是皇后,自然知道后宫安稳最是要紧,朕也不想因这点小事,叫那些人再拿你做文章。”
皇后指尖轻轻动了动,没有挣开,只是垂眸浅浅一笑,语气平和得听不出半分波澜:“皇上放心,臣妾省得。”
皇上将她搂进怀里,脸上带着缱绻的笑意,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胡思乱想,朕心里有数。”
随后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用了晚膳,永琏坐在二人中间,叽叽喳喳说着白日里跟师傅读书的趣事,逗得帝后二人不时失笑,满是温情。
可晚膳过后,皇上却没有留宿。
他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养心殿还有许多奏折没有批完,你早些歇着。”
说罢,他又揉了揉永琏的头顶,叮嘱了几句,便转身带着随行太监,步履沉稳地离去了。
皇后立在廊下,目送着皇上的明黄龙袍身影消失在宫墙转角,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却很快就凉了下去,几乎快要感受不到了。
她与皇上是少时夫妻,最是了解皇上。
他是帝王,坐拥天下,骨子里带着与生俱来的自负与掌控欲,对旁人的迁就从来都是点到即止。
他说给喜塔腊氏位份是堵旁人的口舌,这话半真半假。
堵口舌是真,对那丫头的几分新鲜意动,也是真的。
只是这份心思,他绝不会宣之于口,更不会在她面前承认。
心头那点涩意翻涌上来,却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散在风里。
“娘娘。”清露和明玉见她立在廊下出神,语气里满是担忧。
皇后缓缓转过身,抬手理了理鬓边的发丝,脸上那点转瞬即逝的怅然早已被端庄得体的笑意取代。
“没什么,不过是风大了些,吹得眼睛发涩罢了。”
第13章 延禧攻略尔晴13
皇上折返养心殿,却不见那抹纤影,眉峰微蹙,目光便落向了身侧的李玉。
李玉心尖一颤,忙不迭退下询问当值的小太监,旋即快步回禀:“皇上,尔晴姑娘听闻您驾临长春宫,便自行离了差事,回去歇息去了。”
皇上闻言,险些气笑出声。
他倒是头一回撞见这般光景,主子尚且未归,底下人竟敢擅离职守,这算不算是奴大欺主?
他负手朝外走了几步,李玉亦步亦趋地跟着,心头打鼓,暗道皇上怕是要动真怒,非得狠狠惩治那胆大包天的尔晴不可。
孰料还没走几步,皇上骤然停下。李玉收势不及,险些撞上前去,忙躬身屏息。
他搓了搓牙花子,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小心翼翼地唤道:“皇上?”
皇上眉峰拧成川字,侧目睨着他,“转过去。”
李玉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垮成了苦瓜色,期期艾艾地转过身去。
皇上撩起衣袍的下摆,抬脚便踹了过去,动作熟练得不像话,正中李玉臀上。
李玉被踹得一个趔趄,却在摔倒前稳住了身形,愣是没摔下去。
“回去。”皇上拂了拂衣袖,方才的郁气竟散了大半,眉眼间隐隐透出几分轻快。
重回殿内,他吩咐李玉笔墨伺候。
狼毫蘸饱了浓墨,落笔便是喜塔腊氏四个字,笔走龙蛇,他脸上带着笑意,很快一份明黄的旨意就写好了。
李玉立在一旁研着磨,眼观鼻,鼻观心。
“昭。”
冷不丁的一声轻语,惊得李玉抬了头。
“晋封喜塔腊尔晴为昭嫔,赐居翊坤宫主殿。”
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1
皇上促狭地笑了一下,尔晴的性子怎么看都和这首诗沾不上边,可他偏想用这句。
他面上带着些志得意满,“着钦天监择吉日,行册封大典。”
李玉忙躬身应下:“奴才遵旨。”
殿内烛火摇曳,将皇上的身影拉得颀长。他望着宣纸上墨迹淋漓的圣旨,忽而轻笑出声。
“姐姐,你就这么回来了,真的没事吗?”玉珍见尔晴当值擅离,竟然自顾自回来歇息了,满脸都是忐忑。
尔晴正对着菱花镜挽发,闻言转头,冲她浅浅一笑。
昏黄的烛火下,乌发如瀑,那张恬静温婉的脸庞,竟叫玉珍看得呼吸一滞。
尔晴瞧着她杏眼圆睁、呆愣无措的模样,低低笑出了声:“皇上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不必担心。”
玉珍忙不迭点头,心里竟是半点怀疑都没有。若换作她是皇上,怕也舍不得罚这样的姐姐。
香茹看着玉珍这副傻乎乎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些时日,皇上对尔晴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御前那群人精哪个看不出?否则,今日尔晴怎么能这般明目张胆地溜回来歇着。
趁着玉珍转身去倒热水的空当,香茹上前接过尔晴手中的梳子,轻轻梳过她如缎的长发。
她压低声音:“御前的消息已经传到后宫了,听闻高贵妃和嘉嫔还在长春宫当众挤兑了皇后,姐姐,你可得早做打算。”
她家中也算有些门路,在御前当差这些日子,也看出皇上对尔晴不是一时兴起,再加上尔晴本就不是个蠢笨的,这才终于下定决心。
她投靠尔晴,倒不是有什么攀龙附凤的野心,不过是不想在这深宫里蹉跎到二十五岁。
宫外,还有她心心念念的人在等她。
只要尔晴能得皇上的宠爱,将来放她一个宫女出宫,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而已。
“很快就会有结果了。”尔晴侧头看她,眸光沉沉,“你,真想好了?”
毕竟是御前伺候的宫女,在外头听着也是个体面的差事,后宫里的风刀霜剑,也沾不到她们身上。
“妹妹心意已决。”香茹想起心上人,眼底漾起些甜蜜和坚定。
尔晴见她这般坚持,便不再多劝。终究是个人志向不同。
翊坤宫曾是先帝敦肃皇贵妃的居所,殿内的陈设本就富丽堂皇,虽因常年无人居住,透着几分沉寂,但大体依旧完好。
内务府接了皇上的旨意,也不必大兴土木,只消将殿内各处检修一番。
该补的补,该修的修,不过几日的功夫,便能焕然一新。
后宫众人瞧着内务府这般大张旗鼓的动静,心底都隐隐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先前,虽然高贵妃一行人上蹿下跳,借此给皇后难堪,但那不过是将她当做打击皇后的工具。
后宫众人也没几个真把尔晴放在心上,不过是个宫女出身的,能翻出什么浪来?
可如今,皇上竟要将翊坤宫主殿赐给她,这份殊荣,实在是令人侧目。
皇后一早便得了消息,倒是半点意外都没有,只捻着手中的念珠,静坐着闭目养神。
储秀宫里的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凝滞。
高贵妃半歪着身子,唇边勾起一抹冷笑,语气里满是讥讽:“还真叫本宫说对了,咱们这位新妹妹,当真是来势汹汹啊。”
“娘娘,她不过是一介奴才秧子,皇上竟也赐下这般天大的殊荣!”嘉嫔捏紧了手中的绢子,满心的不忿。
“想当初皇上登基,嫔妾也不过是个贵人,靠着娘娘提携,才熬到如今的嫔位。
论资历,论家世,嫔妾哪一点比不上那个宫女?皇上这般偏心,实在是叫人心有不甘!”
高贵妃斜睨了她一眼,语气凉薄:“奴才又如何?只要皇上喜欢,只要皇上愿意捧着她,那她的尊荣,便是名正言顺的。”
她是皇上登基之初便亲封的贵妃,纵使处处被皇后压一头,可凭着皇上的几分偏爱,自认这后宫里,就算再冒出一个宠妃,也绝无可能越过她去。
只是,话虽如此,她心底的戾气,却还是翻江倒海般汹涌着。
“可是娘娘,皇上如此大张旗鼓,难免助长了她的威风,不懂得后宫尊卑。”嘉嫔咬着牙,声音里满是不甘。
高贵妃注视着嘉嫔,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怎么?你是想撺掇本宫替你铲除异己?”
“娘娘,嫔妾说的都是真心话,皇上如此重视那位,难保日后不会成为心腹大患啊娘娘。”
嘉嫔立马起身行礼表忠心,字字恳切。
“晋封喜塔腊尔晴为昭嫔,赐居翊坤宫主殿。”
1“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这句话出自屈原的《离骚》,大意是芳香与污浊混杂在一起,唯有我光明纯洁的本质,依旧没有丝毫亏损
第14章 延禧攻略尔晴14
养心殿外,李玉远远望见熟悉的轿辇迤逦而来,连忙敛了神色趋步上前,躬身行礼:“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
高贵妃纤手轻扬,漫不经心地免了他的礼,关切道:“皇上还在里头批阅奏折?本宫亲手炖了盏燕窝羹,想着皇上近日宵衣旰食,特意送来给皇上用些。”
李玉哪敢耽搁,忙不迭地转身入殿禀报。
皇上听到贵妃来了,目光看向身侧正垂首研磨的尔晴。
四目相接的刹那,尔晴长睫微抬,轻轻翻了个白眼。
她这刻薄的表情倒是让皇上眼前一亮,他薄唇微勾,给了她一个安分些的眼神后,沉声吩咐:“请贵妃进来。”
“臣妾见过皇上。”高贵妃款步而入,环佩叮当,香风袭人。
皇上抬了下手,“快起,今日怎么想起来养心殿了?”
她莲步轻移至御案旁,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皇上日理万机,臣妾瞧着心疼,特意炖了燕窝羹来。”
说罢,她眸光流转,淡淡扫过正行礼的尔晴,眼神轻飘飘的,好似全然没瞧见人一般,旋即含笑依偎到皇上身侧。
亲昵得仿佛这养心殿里,再无旁人。
皇上拍了拍她的手,转头对尔晴道:“贵妃忘记叫起,你就这么蹲着?榆木脑袋。”
他虽是教训,但话里是明晃晃的亲近和对贵妃的责备。
话音未落,尔晴便顺势起身,故意夹着嗓子,“奴才愚钝,只想着贵妃娘娘未发话,奴才不敢起身,怕扰了娘娘的雅兴。”
那矫揉造作的姿态,娇滴滴的声音,听得高贵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当着她的面都敢勾搭皇上,怪不得这么得皇上的心呢,就这一会儿没叫起,皇上就心疼得不行,半点不给她留颜面。
皇上低笑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意味深长道:“贵妃岂是那等严苛之人,你这丫头太过拘谨了。”
尔晴立刻垂下眼睫,肩头微颤,活脱脱一副被教训的羞赧模样,嘴角还挂着甜蜜的笑。
两人这一番情意绵绵、旁若无人的相处,已经是让高贵妃如鲠在喉了。
偏偏这个时候皇上就如同看不见她铁青的脸色一般,笑意盈盈地问她:“贵妃你说是不是?”
高贵妃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抹笑,“皇上说的是。”
她银牙暗咬,强撑调侃道:“皇上,这姑娘倒是瞧着便蕙质兰心,就是不知是哪家的姑娘,有这等福气能来皇上身旁伺候?”
尔晴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贵妃还挺会挑拨的,她确实目的不纯,但皇上也乐在其中呢。
她抬眸朝着皇上眨了下眼,一双潋滟的眸子满是促狭。
这一番有恃无恐的小动作没让贵妃看见,皇上轻咳一声,眼神示意她消停点。
又对着高贵妃随口回应道:“好了,你今日来是来看朕的,还是来查我身边人的?”
高贵妃见皇上注意力竟全然不在自己身上,又对着尔晴百般维护,看向尔晴的眼神闪过狠厉。
她原本没太将嘉嫔的挑拨放在心上,可如今看来,嘉嫔的顾虑不是多余的。
她那一瞬间的恶意,皇上和尔晴都感受到了。
皇上皱眉,尔晴倒是浑不在意。
皇上三言两语将她打发走后,尔晴低着头玩着手中的帕子,一张好好的帕子,被她扯得变了形状。
皇上一看就知道她又在怄气了,对着她招招手,“过来,站了这么久不累吗?”
尔晴依旧低着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皇上叹了口气,起身将她抱起,坐回了椅子上。
皇上垂眸,望着埋在自己胸口不肯抬头的人,轻轻握住她攥着帕子的手,语气无奈,“跟一方帕子置什么气?仔细伤着你的指甲。”
宫里的宫女为了伺候主子,素来是不许留长指甲的。
她初到养心殿时,尚且规规矩矩地当值,后来日子渐久,皇上纵着,她也便懒怠了那些繁琐的差事。
不过是偶尔兴致来了才会帮皇上泡茶、研墨,做些清闲的小事。
她不喜欢指尖光秃秃的模样,便将指甲修剪得圆润小巧,又拿皇上赐下的上好蔻丹细细染过。
粉嫩嫩的色泽衬得那双手愈发莹白如玉,瞧着便十分娇俏。
见她还是闷声不言语,皇上索性拉起她的手,低头便噙住她的指尖,轻轻咬了一下。
“嘶!”尔晴猝不及防吃痛,抬眸瞪他。
“朕都没用力。”皇上连忙松开,指腹替她轻轻揉着,柔声哄道,“跟朕说说,这会儿怎么又不高兴了?”
尔晴定定望着他的眼睛,直言不讳:“我看见你那些妃子,就高兴不起来。”
皇上闻言一怔,哑然失笑。
时下推崇女子贤良淑德,大度容人,富察皇后便是标杆人物。
无论夫君坐拥多少美人,她始终端庄温婉,将六宫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更何况他是九五之尊,三宫六院、佳丽三千本就是天经地义,无人敢置喙半句。
皇上自然也知晓,后宫女子间的和睦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假象,只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在他面前维持着。
他也并不在意,只要有表面平静就够了。
可像尔晴这样,大喇喇摆在台面上说的,还是头一个。
这话,即便是他和皇后情意最浓时,她也绝不会说出口。
“你这是善妒。”皇上伸手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语气故作威严。
尔晴拍开他的手,轻哼一声,眉眼间尽是理直气壮:“女子也是人,不是供人瞻仰的圣人。更何况,我本就是个庸俗之人。”
“若是连丁点负面情绪都没有,那怕不是庙里的菩萨下凡,哪里还能算凡胎肉体?”她撇撇嘴,眼里满是对那些“贤良”说辞的不屑。
皇上被噎住,脑海中却忍不住浮现出皇后温和隐忍的模样,便脱口问道:“那照你这么说,只有你是真性情,旁人皆是装模作样?”
尔晴不耐地“啧”了一声,抬眼睨他,脸上满是被曲解的愠怒。
“皇上这是故意找我茬是不是?我都说了我庸俗,自然也承认这世上有品节高尚之人。”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私心与计较,面上尽是坦然,笃定他不会为此厌弃她。
皇上眼中闪过笑意,挑眉追问:“你既知道何为品节高尚,怎么偏就学不来?”
“那皇上呢?”尔晴反唇相讥。
“皇上又为何不去做那圣人?”她摸着皇上极为出色的眉眼,好整以暇地发问。
不待皇上回答,她又接着道:“君子欺之以方,很多所谓的品节高尚,都是要逼着人委屈自己,把所有的苦楚都往肚子里咽,这样的人,我才不要做。”
第15章 延禧攻略尔晴15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尔宫女喜塔腊氏·尔晴,毓质名门,秉心慧敏。侍奉御前,恭谨端肃,进退有度;承侍晨昏,柔嘉端淑,性资敏慧。
今朕躬亲裁夺,册尔为昭嫔,赐居翊坤宫,钦赐金册金宝。尔其恪恭厥职,敬慎持躬,娴习内仪,无负朕心。
钦此。”
李玉脸上的挤在一起,笑得很是喜庆,“昭嫔娘娘,奴才给您道喜了!往后娘娘住进翊坤宫,可就是这后宫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尔晴接过圣旨,“李公公这话就见外了,从前在养心殿,多得公公照拂,往后少不得还要仰仗公公呢。”
身后的香茹递上了荷包,李玉也没推辞,尔晴从前俸禄是不多,可架不住皇上时不时的赏赐。
那小金库可是在李玉的眼皮子底下一点点填满的。
更何况尔晴还是从养心殿出去的,本身就比平常的妃嫔多一份香火情,今日也算是沾沾她的喜气。
“娘娘,皇上正在殿外等您呢。”李玉笑眯眯催促,心里愈发感慨,他也没想到当日的小宫女,这么快就走到了今天这步。
香茹和玉珍上前扶住她,三人对视一眼,齐齐向外走去。
玉珍的心直到现在都还怦怦直跳,自己的好姐妹一夕之间就成了高高在上的主子,好像在做梦一样。
平日里尔晴处处照顾她,所以在尔晴问她要不要跟她走时,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她相信尔晴不会害她,再说香茹也要一起离开,她们三人一同来到御前,要走自然也要一起走。
藕荷色暗纹旗装曳地,以银线细细绣在衣摆与袖口海棠花纹路,走动时宛如夜晚水面上的月辉。
她走到皇上身侧,刻意放缓了脚步,微微仰头看他。
此刻在她眼里,皇上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全新的道路,能让喜塔腊家重获新生、从今以后家中所有女孩再也不用为奴为婢的保证。
她有一瞬间的鼻酸,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应该高兴的,她以一己之力改变家族的命运,喜塔腊家将以她为荣。
她会在这条路上走得很稳、很远。
她缓缓露出个笑意,嘴角上扬的弧度依旧温婉,眼神却因为狂热的野心而发亮,仿若两个极端。
皇上垂眸看她,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开心吗?”
“开心。”尔晴双手抱住他的手,眼里满是依赖。
皇上眼底的笑意漫了上来,连周身的肃穆气场,都柔和了几分。
他松开手,转而牵住她的手心,引着她一步一步,缓缓行走在宫道之上。
朱红宫墙连绵向远,两人身后跟着一众屏息敛声的宫人鱼贯而行,长街之上静得只能听到细碎的脚步声。
尔晴侧过头看他,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还好嫔妾今日未着花盆底,不然定要怀疑,皇上是故意领着嫔妾走这许多路来磋磨人的。”
皇上垂眸,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侧,带着几分戏谑:“娇气鬼,若是走不动了,朕便背你如何?”
“皇上还真会给给嫔妾平白招惹妒恨。”尔晴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那你怕不怕?”他挑眉反问。
尔晴微微扬颌,眼底闪过一丝桀骜,“有何可怕?嫔妾既承圣宠,便注定要被人侧目。每当想起那些藏在暗处的嫉恨目光,嫔妾心中,反而觉得更畅快了。”
皇上闻言低笑出声,轻轻捏了下她的指尖,“性子怎的这般尖锐?”
“可是皇上很喜欢不是吗?”尔晴笑着晃了晃他的手臂。
走了大约一刻钟后,终于走到了翊坤宫门前。
伺候的太监宫女皇上早已安排妥当,都是李玉亲自挑选过目的。
踏进宫门的刹那,满院的海棠撞入眼帘。
粉白的花瓣叠着胭脂色的边,挨挨挤挤地绽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树下铺了薄薄的一层。
原先院中那些摆设通通换掉,新加了一架梨花木的秋千,缠了杏色的流苏,晃悠悠垂着。
正殿前的月台重新砌过,汉白玉的栏板上,遍刻浅山水纹,意趣清幽。中间有双龙戏珠丹陛石,台基下还陈设着铜凤、铜鹤、铜炉。
阶下摆着几盆新移来的翠竹,青枝碧叶,衬得满院海棠更显秾艳。
她立在院中,指尖拂过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皇上负手立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她身上,“瞧着这翊坤宫的海棠,可还入眼?”
“皇上这般用心,嫔妾自然是喜欢的。”尔晴语带娇柔,说罢便伸手抓住他的衣袖,踮起脚尖,在他颊边落下一吻。
皇上顺势伸臂将她搂入怀中,指腹轻轻摩挲着她鬓边的珠花,看见她眼底满溢的欣喜与柔情,屈指一点她的鼻尖,却是没有再说话。
她口中的欢喜是真的,却并非因弘历,只不过是因为他是这九五之尊的帝王。
他的宠爱,能为她铺就一条通往权势之巅的捷径。
可他偏想看看,满眼皆是权欲算计的尔晴,何日能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不为其他,只是因为他这个人。
只是想想,都叫他胸腔里腾起几分灼热的快意,只觉得热血翻涌。
他想,届时她的眼睛,定然比之现在更加漂亮。
尔晴柔若无骨地偎在他怀中,好似全身心都依赖着他。
初夏的夜风穿廊而过,暮色尚未笼罩紫禁城,翊坤宫的廊檐下已次第点起宫灯。
暖黄的光晕亮起,将两人相偎的影子拉得绵长。
晚膳过后,香茹与玉珍小心翼翼地伺候尔晴梳洗。
褪去钗环的尔晴,素面朝天,肤光胜雪,犹如池中初绽的白荷,透着一股清艳脱俗的韵致。
香茹瞧着她镜中的模样,从尔晴接圣旨那一刻就雀跃不已的心,总算沉敛了几分。
她如今已是翊坤宫的掌事大宫女,掌着一宫的人事起居,行事说话,自当愈发沉稳端方才是。
尔晴从镜中瞧见她肃然的神色,忍不住轻笑出声,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旋即起身,任由宫女为自己换上一身大红色的撒花寝衣,裙摆曳地,缓步朝内室走去。
皇上早已等待多时,他斜倚在铺设大红锦缎的床榻上,手中正拿着一本书静静翻阅。
听得轻响,他抬眸望去,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随手将书卷搁在枕边,朝她张开了双臂。
尔晴眼底闪过一抹狡黠,提着裙摆快步上前,毫无顾忌地扑入了他的怀中。
第16章 延禧攻略尔晴16
“皇上……皇上……”忍不住发出无序的呢喃,漾起的波涛又将呢喃打碎。
“朕在呢。”皇上只觉得有一股暖流在自己胸口处激荡,他抓住她的手按在了自己心口处。
流水霸道又蛮横,对于海棠花的声音,被他当做鼓舞,士气反而大涨。
只管一往无前,欣喜又热烈。
海棠花恼怒于他的强权,企图用弱小的身姿对抗,却又被他无情镇压。
这般剧烈的反抗,非但没让他收敛,反倒像是往水里扔下了几块石头。
溅起的水花占据了他整个心神。
他喘了口粗气,手臂箍得更紧,想要将她也拉入这场旅程,赴这一场盛大的奔流入海。
直折腾得尔晴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软在他怀里,抽噎着喘不过气,眼底的湿漉漉的,恍惚得再不复之前的清明。
她昏昏沉沉地,偏生皇上还一直在她耳边呢喃,嘲笑她全身上下只有嘴硬。
翊坤宫内春意盎然,后宫之中,辗转难眠的人影却散落各处。
承乾宫内,娴妃斜倚在榻上,目光落在门口处,怔怔出了神。
“娘娘,夜已深沉,您还是早些安置吧。”宫女珍儿理了理被角,望着主子清瘦的面容,语气里满是疼惜。
自家娘娘一颗心全系在皇上身上,性情却最是自持,日日静坐守在这承乾宫里,盼着皇上能回头瞧见她深藏起来的情意。
娴妃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道:“本宫不过是在想,那位新晋的昭嫔,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娘娘是正一品娴妃,论位份论体面,她一个小小嫔御,哪里能越过您去。”珍儿只当她是心存芥蒂,连忙开口宽慰。
娴妃却缓缓摇了摇头,眸光幽深:“出身宫女,却能引得皇上为她破例至此,身上定然有她出众的地方。”
从前她以为皇上将真心全部给了皇后娘娘,如今才知道原来这份深情旁人也能分走。
珍儿见她如此落寞,心中更是不忍:“娘娘,纵使那位娘娘再如何特殊,也碍不着咱们承乾宫,有高贵妃在,还不知今后会出点什么风波呢?”
娴妃闻言想起高贵妃那跋扈的性子,她皱了皱眉,只要有人得宠,那就避免不了高贵妃的针对。
这后宫里,人人都在争,可她从没想过要去争。
皇上心思多变,今日多了个昭嫔,明日还不知会多了个什么嫔,她不求圣宠,只求能在这宫中有一席之地,能永远看着皇上。
娴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有着自嘲,还有几分怅惘。
良久她才轻轻叹息一声,“本宫只是羡慕,羡慕她能让皇上另眼相看,看着对她也有一份真心。”
“真心?”珍儿喃喃重复,面上十分不解,“皇上坐拥后宫三千,何来那般多真心?”
娴妃闻言,像是被这句话撞得怔了怔,抬眼看向珍儿,果然是自己身在其中才看不清么?
她缓缓回过神来,嘴角的笑有些苦涩,“是啊,坐拥三千粉黛,九五之尊的帝王,何来那般多真心可以分给旁人?”
她声音很轻,像是说给珍儿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语气里着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和悲凉,“本宫……不过是痴念罢了。
第17章 延禧攻略尔晴17
长春宫内妃嫔按位份分坐两侧,或娇妍或温婉,鬓边珠翠错落,尤甚御花园内满园花香。
上首的位置还空着,静候主人到来。
殿内的闲谈声低低切切,眼神都带着些心照不宣。
毕竟今日连素来踩点而至的高贵妃,竟也早早到了。
一身石榴红宫装,珍珠云肩更是颗颗圆润饱满,衬得她肤若凝脂。
唇边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时不时扫过殿门,眼底是按捺不住的兴味。
尔晴侍寝次日本该依宫规来向皇后请安,正当后宫众人揣测这位新晋昭嫔的底细时,皇上竟便遣了御前太监传谕,特免了她前三日的请安。
以至于她们竟无缘得见,今日,终是等到了她来请安的日子。
“要说这宫里的风向,当真是变得快。”高贵妃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满殿人听见。
“昨日还是伺候人的宫女,今儿就能登堂入室,这般造化,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这话里的讥诮,明晃晃地冲着还未露面的昭嫔而去。
她话音刚落,身侧的纯妃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垂眸轻笑:“贵妃娘娘这话就偏颇了。皇上识人,从来不论出身,只看品性。再说,能得皇上青眼,总归是有过人之处的。”
“纯妃这会儿倒是替旁人说起话来了。”高贵妃挑眉,语气带了几分锐意,“难不成,纯妃也羡慕这份造化?”
“羡慕谈不上。”纯妃放下茶盏,眉眼温润,“只是觉得,后宫之中,能得皇上舒心一笑,原也是桩幸事,总好过日日争风吃醋,惹得皇上烦心。”
她这话倒不是为尔晴说话,不过是看不惯高贵妃时常上蹿下跳搅和得后宫不得安宁而已。
高贵妃瞥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正要讽刺她一番,殿内忽然传来脚步声。
满殿妃嫔立时起身行礼,窸窸窣窣的摩擦声里,富察皇后身着一身月白绣玉兰花常服,缓步走了进来。
她发髻上只簪了白玉兰的绒花,一如既往地素净。
落座后抬手免了众人的礼,声音温和:“最近天暖了,你们倒是来得早,不必拘着礼数,都坐吧。”
众人谢恩归座,殿内刚安静了片刻,又有太监高声通报:“皇上驾到!昭嫔娘娘到!”
这一声,让满殿人的呼吸都顿了顿。
众人齐齐抬眼望去,只见皇上一身玄色锦缎常服,身姿挺拔地走在前面,身侧挽着的女子,却叫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藕荷色绣海棠的旗装,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带着几分楚楚动人的柔婉,偏生一双眸子清亮,又透着几分不卑不亢的伶俐。
发髻上只插了支碧玉簪,素净却难掩风华,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装扮,落在她身上,竟生出几分清丽脱俗的惊艳来,仿佛有月光被她收拢进了眉眼间。
这便是那个一夜之间飞上枝头的宫女?众人暗自心惊,目光里的探究更甚。
高贵妃看着那抹藕荷色的身影,她还记得前几日自己在养心殿被皇上落了脸面的事,眼底的讥诮瞬间凝成了冰。
皇后端坐于上首,唇角依旧噙着温和的笑意,只是垂在膝上的手,悄然收紧了几分,眉宇间一丝极淡的怅然,却又很快被得体的笑意掩去。
皇上牵着尔晴走到皇后跟前,语气里带着几分亲近的笑意:“皇后今日气色甚好,想来是歇得安稳。”
皇后抬眸看他,笑意温婉:“有劳皇上挂心,臣妾一切都好。”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眉眼间的熟稔与默契,是旁人无法插足的亲近。
皇上微微颔首,这才侧身牵过尔晴,柔声道:“这是尔晴,今日带她来给皇后敬茶,往后,她也是这后宫里的人了。”
尔晴抬眸望向皇后,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晦涩。
像是羡慕,又像是不甘,转瞬即逝,快得没让任何人察觉。
随即她敛衽行礼,声音柔婉:“嫔妾喜塔腊氏尔晴,给皇后娘娘请安,恭请娘娘圣安。”
皇后抬手扶了她一把,笑容依旧温和:“起来吧,都是自家姐妹,不必多礼。”
宫女很快奉上了早已准备好的茶水,尔晴双手捧着茶盏,屈膝跪地,恭恭敬敬地将茶递到皇后面前:“嫔妾愚钝,往后还请娘娘多多指教。”
皇后伸手接过抿了一口,立刻便叫人扶起。
还不待皇后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一旁的高贵妃忽然嗤笑一声,打破了这和睦的光景。
“指教?”她慢悠悠开口,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昭嫔原来在养心殿当差,确实需要皇后娘娘多教导才是,若是对后宫的规矩一无所知,岂不是失了皇家颜面,叫旁人看笑话。”
话里话外都是在提醒尔晴不过是包衣宫女,刻薄至极的语调教满殿人皆是一静。
尔晴对高贵妃的发难早有预料,她之所以成为皇上嫔妃不就是为了不被任打任骂?贵妃若是觉得她好欺负,那可真是打错了主意。
她却缓缓抬眸看向高贵妃,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笑意在她清丽的脸上,竟生出几分凌厉的明艳,“贵妃娘娘这话,恕嫔妾不敢苟同。
养心殿的规矩如何,还轮不到娘娘来质疑。嫔妾确实是奴才出身不错。”
她挑了挑眉,眼里满是恶意,“可是,娘娘的母家,高家难道就不是皇上的奴才吗?都是奴才,娘娘这是忘本啊。”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惊得瞪大了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尔晴。
她不过是个新晋的妃嫔,竟敢当着皇上和皇后的面,如此顶撞位份尊贵、圣眷正浓的高贵妃,这简直是胆大包天!
不过细细一想,这话倒是不假,这天下谁不是皇上的奴才,能在皇上面前自称一句奴才还是亲近的表现。
可毕竟对面是高贵妃啊,众人又齐刷刷地转头看向皇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着看皇上如何反应。
被众人注视着的皇上却只是端着手中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眉眼低垂,仿佛压根没听见方才那番唇枪舌剑,一派云淡风轻。
皇后也微微一怔,看着尔晴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讶异。
这番大家都是奴才的话一出,高贵妃无言以对,她难道要说高家不是?那皇上如何看她?
好久没被人这么当面顶撞过,偏偏尔晴这是第二次了,气得她胸口剧烈起伏。
她眼神狠厉,嘴角的笑意越发浓稠,“本宫不过是好心提点妹妹几句,妹妹却将本宫的话曲解至此,在皇上和皇后娘娘面前还敢极尽挑拨,不尊上位。”
她猛地转向皇上,“皇上,您听听,昭嫔这不是以下犯上是什么?”
第18章 延禧攻略尔晴18
高贵妃自觉抓住她的把柄,昭嫔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竟凭借着皇上宠爱挑衅她。满心期望皇上替自己做主。
谁知皇上抬眸淡淡瞥了高贵妃一眼,那闲适的模样仿佛不过是在闲聊。
“尔晴性子直了些,说话没什么分寸,却也没说错什么。今日是给皇后敬茶的好日子,何必为这点小事动气?贵妃你也是宫中老人了,性子未免有些太急躁了。”
轻飘飘几句话就定了性,竟是明晃晃地偏袒尔晴,倒成了她的不是。
高贵妃惊得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看着皇上,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皇上竟然睁眼说瞎话,为了一个宫女,当众驳了自己的面子!一股怒火夹杂着委屈,直冲脑门,她气得眼圈都红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前她处处比不上皇后就算了,如今竟然连一个宫女都能骑到她头上。
满殿妃嫔更是心下凛然,看向尔晴的目光里,已然多了几分忌惮。
能让皇上如此偏袒,连高贵妃都铩羽而归,对上她们岂不是轻而易举。
皇后始终静坐在上首,看着尔晴那副看似恭顺、实则难掩傲气的模样,竟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有些明悟皇上为何看重她了。
皇上后宫女子的多是柔顺温和,偏偏尔晴生得温婉,性子却自带锋芒。
一双眼睛更是凌厉,在淡然的面孔下凭空生出了诡异的艳丽。
这后宫,当真是要热闹起来了。
从来都是趾高气昂,便是对上皇后也半分不落下风的高贵妃,竟在一个新晋宫嫔身上栽了跟头。
这口气,她是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的。
众人望着高贵妃拂袖离去时那阴冷的眼神,心头俱是一凛,看来往后,这昭嫔的麻烦,怕是小不了了。
翊坤宫内,皇帝捏着尔晴的脸颊,轻轻摩挲着细腻的肌肤,戏谑道:“往后自己当心些,嘴巴这般会气人,真叫贵妃逮住了把柄,朕可不会护着你。”
尔晴抬手拍开他的手,端起一旁的白玉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水,蹙着秀眉嗔道:“皇上怎的总爱捏嫔妾的脸?仔细给嫔妾捏坏了。”
话音未落,她便身子一歪,软软地倚进皇帝怀中,水润双眼漾着波光,仰头望着他,问道:“皇上当真不救我?”
皇上表情似笑非笑,半晌不说话,尔晴当即瘪了瘪嘴。
语气委屈又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皇上果真是偏心。她是高高在上的贵妃,嫔妾不过是个微末嫔位,皇上若不站在嫔妾这边,嫔妾岂不是要被她磋磨死了?”
“胡说什么浑话,嘴上半点忌讳都没有。”皇帝屈指弹了弹她的额头,无奈笑道:“就你这性子,不去招惹旁人,朕就谢天谢地了,还轮得到旁人来欺负你?”
“皇上这是心有偏颇了。”尔晴双臂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绣着团龙的衣襟上,声音闷闷的,“您这后宫,有几个是真正省油的灯?嫔妾这点微末道行,算得了什么。”
皇帝闻言,不禁失笑。他对这后宫,素来是满意的。
皇后贤良淑德,统摄六宫井井有条,其余高位妃嫔也大多安分守己,高贵妃虽行事张扬了些,却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反倒是怀中人,一点即炸,指不定往后会在这后宫里,掀起怎样的波澜。
尔晴自然明白他的心思,也不与他争辩,只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皇上,嫔妾想见见母亲,不知皇上可否恩准?”
自小选入宫那日起,已经有一年多了,也不知家中是何光景。
皇帝闻言,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她的发顶,随口便应了:“这有何难?你既想见,吩咐内务府一声便是。”
尔晴横空出世,力压高贵妃,一跃成为后宫最得圣宠的妃嫔。
消息传至宫外,喜塔腊·来保欣喜若狂,面上却依旧端着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唯有眼底翻涌的激动,泄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雀跃。
这也是人之常情,自家孙女这般争气,换做谁都难掩心绪。
周遭同僚心中暗啐一声,面上却齐齐堆起热络笑意,争相上前道贺。
来保只矜持地颔首应对,和平日里并无不同。
他喜塔腊家近来正是春风得意时,来保野心虽大,但表面行事最是稳妥持重。
一得知宫中的消息,他便即刻召集全家训话,再三敲打众人,切不可行差踏错,拖了昭嫔娘娘的后腿。
好不容易盼来抬旗的一线曙光,他绝不容许任何人将这泼天富贵毁于一旦。
家族上下自然也深谙其中利害。他们自小便以光耀门楣为己任,谁又甘心一辈子仰人鼻息、低人一等?
恰逢宫中传下召见的旨意,尔晴的母亲萨克达氏,顿时心绪百转,既有飞上枝头的欣喜,又难掩忐忑。
她本就是内务府正黄旗包衣出身,父亲曾做过内务府笔帖式,当年与尔晴祖父来保乃是同旗旧识,两家联姻,原就是门当户对的妥当安排。
抬旗是所有包衣家族刻在骨子里的野望,萨克达氏既盼着喜塔腊家能得偿所愿、彻底摆脱奴籍。
又忍不住忧心,如今全家的荣光与前程,全系在尔晴一人身上,深宫如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瞥了眼身旁端坐的夫君喜塔腊·穆森,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当初尔晴小选没能落选一事,她便心里存了几分对夫君的不满。
如今尔晴虽一跃成为宠妃,可深宫之中危机四伏,他这做父亲的,脸上竟无半分担忧,满眼都是得偿所愿的欣喜。
“你这是什么表情?”穆森转头看向面色凝重的妻子,“尔晴性子沉稳、行事最是稳妥。我当初就知道,送她入宫是最对的选择,如今可不就应验了?”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叮嘱:“你进宫后,务必提醒娘娘,圣宠越是隆盛,越要收敛锋芒,不可冒进。贵妃高位、朝臣侧目,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她该懂。”
“喜塔腊家全族都站在她身后,是她最坚实的后盾,绝不会成为她的拖累。”穆森的声音带着希冀,“只要娘娘稳得住,一切都大有可为。”
萨克达氏闻言,默默点头。
第19章 延禧攻略尔晴19
带着这样矛盾的心思,她牵着小女儿玉容的手,一步步踏入了巍峨宫墙。
进宫前,她再三叮嘱玉容:“进了这宫门,切记少说话多留心。你姐姐如今虽是圣眷正浓,可咱们半点差错都出不得,明白吗?”
玉容点点头,低声应道:“女儿晓得。”
她面上瞧着怯生生的,眼底却有着与年岁不符的精明。
母女二人乘着喜塔腊府的马车一路往宫门去,甫一踏入紫禁城,早有翊坤宫的太监、宫女候着,见了二人,忙上前打千请安,随后低眉顺眼地引着路。
走过一重又一重朱红宫墙,母女二人先往长春宫给皇后请安,皇后温和地赐了座、赏了茶。
略坐了坐,寒暄几句,这才循着宫人指引,往翊坤宫而来。
刚进宫门,萨克达氏便不着痕迹地打量起院内景致。
只见雕栏玉砌,处处摆着的皆是难得的珍品,花木错落有致,布局精致又不失风雅。
她暗自点了点头,先前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稍稍放下了些。
不管是位份还是宫殿,都昭示着尔晴在皇上心中的分量。她也对传闻里的盛宠,多了几分真切的感受。
穿过一条挂满紫藤花垂挂的游廊,抬眼望去,只见廊下立着一道淡紫色的倩影,身旁还带着两名宫女,显然已是等候多时了。
萨克达氏心头一震,连忙正色,拉着玉容上前几步,“奴才萨克达氏,携小女玉容,拜见昭嫔娘娘。”
还不等她行大礼,就被尔晴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胳膊。
“额娘快别多礼。”她语气亲昵,不由分说便拉着萨克达氏往殿内走,又回头朝玉容笑了笑,“玉容也是,快进来。”
话音未落,香茹与玉珍已是手脚麻利地奉上了热茶,清冽的茶香飘了满室。
萨克达氏笑容满面,眼底尽是掩不住的慈爱,“额娘不累,娘娘在宫中可还好?”
“额娘放心,女儿一切都好。”尔晴使了个眼色,香茹和玉珍恭敬地退下,守在了殿门口。
“那就好。”萨克达氏抿了抿唇,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后才道:“你在宫中不要忧心家里,你祖父还在,你莫要有太大的负担。”
想起尔晴小小年纪就要为家中筹谋,她总归是有些心疼的,可家中从上到下个个有主意得很。
感受到母亲的心疼,尔晴握住母亲的手,“额娘,这一切都是女儿心甘情愿的,您看,如今这样不是很好吗?”
萨克达氏拍了拍她的手,“你一向乖巧贴心,额娘都知道。”
尔晴看了眼一旁打量内饰的玉容,笑着打趣,“可有看得上的?”
“姐姐,”玉容见她终于注意到自己,挤到她身侧,摇着她的手臂撒娇,“你怎么把我说得像是打秋风的穷亲戚一样。”
玉容与她一母同胞,如今不过十岁的年纪,比她小了七岁,从前在家中,姐妹二人关系极好。
尔晴最是疼她,有什么看上的好东西,只需撒撒娇,就能得到,见她眼里闪光,尔晴就知道她老毛病又犯了。
“哦?”尔晴一脸误会了她的歉意表情,故作感慨,“看来咱们的小玉容长大了,懂得了克制,姐姐还用老眼光看你,是姐姐不对,姐姐不问了。”
听到这话,玉容小脸瞬间就垮了下来,对上尔晴戏谑的眼神,玉容控诉地看着她,“姐姐,你又逗我。”
“哈哈哈,”尔晴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跟姐姐还拐弯抹角的,一年多不见生疏了?”
玉容闻着姐姐身上熟悉的香味,抬手摸了摸额头,眼里却有水光浮现,她赶紧低下头想掩饰过去。
尔晴看着她的失落的小脑袋,伸手抱住她,“玉容想姐姐了是不是?姐姐告诉你个小秘密,姐姐也时常想起玉容呢。”
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轻轻拍着玉容的后背,“想着玉容有没有好好用膳,有没有长高……”
玉容原本还在硬撑着,闻言眼泪却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一年前,她突然得知消息,说姐姐要进宫当宫女。
那一日,天色明明很明媚,却让她感觉压抑得差点喘不过气,甚至不亚于天崩地裂。
奴婢能过什么好日子?她们在家是正经的喜塔腊家格格,锦衣玉食。
可一道规矩下来,姐姐就成了伺候贵人的奴才,一道宫墙,生生隔开了她们姐妹。
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翻来覆去都是姐姐入宫的模样,想不出她在那吃人的深宫里要受多少磋磨。
二十五岁方可出宫,这话听着轻飘飘的,可以姐姐的年纪算去,中间有着九年的光景,何止是隔着万水千山般的遥远。
萨克达氏看着两姐妹抱在一起,也有些鼻酸,用帕子掩了掩眼角。
尔晴勾起玉容的下巴,帕子轻轻擦拭着她的眼泪,“哭什么?姐姐如今是昭嫔娘娘,可不是任人拿捏的小宫女。
你忘记从前姐姐怎么教你的?我如今是得偿所愿了,你该为姐姐高兴才是。”
尔晴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快笑一个看看,我给你准备了一套你最喜欢的粉碧玺首饰,你若是再哭,可就没有了。”
玉容虽然年纪小,但从小最是喜欢跟在尔晴身后,言行举止也在有意无意地模仿尔晴,哭了一场缓过来后不免有些羞窘。
看着她面上的难为情,尔晴和母亲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好笑。
尔晴摸着她的头,“姐姐让香茹带你下去梳洗一番,顺便试试姐姐让宫人为你制的新衣,再试试姐姐准备的首饰好不好?”
玉容有了台阶下,乖乖跟着香茹梳洗去了。
看着玉容的身影走远,尔晴才转头对着母亲道:“额娘,告诉你个好消息,皇上已经答应我会将二哥调至御前,至于大哥,皇上也会有安排,您回去告诉他让他安心做事就是。”
她口中的大哥,乃是喜塔腊家的嫡长子,如今在内务府会计司任笔帖式,性子沉稳持重,是家族培养的下一代当家人。
二哥是庶出,眼下不过是个不起眼的蓝翎侍卫,在一众侍卫里毫不起眼。
至于家中其他弟妹,尚且年幼,还担不起家族重任。
旁的堂兄弟姐妹虽是众多,她却也只会提携最有用的,没什么本事的还不值得她用心。
第20章 延禧攻略尔晴20
至午膳时分,尔晴正吩咐宫人布菜摆膳,殿外忽传来尖细的通传声。
皇上特意过来陪尔晴用膳,也算是为她做脸。
萨克达氏与玉容闻听圣驾,立刻起身行礼,神色间难免带了几分拘谨。
皇上见状,抬手温声示意不必多礼,神色淡然平和。
他深谙驭人之术,三言两语便能叫人如沐春风、卸下心防,只是这般手腕,往日里多是用在朝堂制衡、笼络臣心之上。
殿内气氛一时和煦融洽,皇上目光扫过,见玉容一双眸子滴溜溜转着,透着股灵俏劲儿,不由生出几分兴致。
他抬手招了招,唤玉容近前,温声问道:“朕瞧你眉眼灵动,今年几岁了?在家中都学些什么?”
玉容亦是个伶俐的,丝毫不见怯意,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脆生生回道:“回皇上的话,奴才今年十岁了。学些琴棋书画,母亲还教臣女女红,说女子……”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腼腆一笑,“说女子当娴雅端方,方不辱门楣。”
皇上闻言,对于她口中的娴雅端方有了新的认识。
端看尔晴就知道,估计是糊弄外人的玩意儿,光是从眼睛就能看出这小姑娘内里也不是个安分的。
他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瞥了眼尔晴,颔首赞道:“倒是个懂规矩的孩子,你母亲教得极好。”
说着,又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间竟带了几分罕见的温和。
闲聊没几句,午膳已经尽数摆好。
菜肴都是尔晴特意按照母亲和玉容的口味准备的,看起来精致又美味。
皇上便陪着母女三人用了这顿膳,待饭罢茶过,便也不多逗留,径直起驾回了养心殿,去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了。
送走了皇上,萨克达氏松了口气,皇上与尔晴相处的氛围倒是比她想象的还要好上几分。
母女三人又絮絮叨叨说了半晌体己话,萨克达氏才牵着恋恋不舍的玉容,缓缓出了宫门。
随行的宫人手捧着尔晴备下的大包赏赐,还有皇上御赐的绫罗绸缎、金银玉器,一行人浩浩荡荡,惹得宫门口不少人侧目。
恰在此时,傅恒正领着侍卫巡逻至此。瞥见那队伍,他脚步微顿,眸色倏地一怔。
身旁的海兰察瞧他出神,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咂舌感叹道:“这不是昭嫔娘娘的母亲吗?瞧瞧这赏赐的排场,果然是圣眷正浓,啧啧。”
傅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对尔晴的印象很深,记忆中那个温婉清丽的女子,不过短短时日,她竟成了皇上的嫔妃。
“话多。”他沉声道,转身便迈步继续巡逻。
海兰察摸了摸下巴,一脸不解地快步跟上,追着他的脚步追问:“你今儿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不对,这几日你就没对劲过,跟兄弟说说,是谁惹得咱们傅大人不痛快了?”
他捻着下巴上的胡茬琢磨片刻,猛地回过神来,自打那御前的尔晴姑娘封嫔的消息传开,傅恒便这般心不在焉。
莫不是……担心他的皇后姐姐在宫中受了委屈?
傅恒充耳不闻,连他自己都理不清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又想起起二阿哥近日又病了,他才将那些纷乱的思绪的思绪抛开。
想起永琏那自幼便药石不断的身子,他的眉头皱得更紧,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长春宫内,浓重的药味弥漫了整个殿宇。
永琏小脸惨白地躺在锦被中,气息微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一旁的太医正垂首疾书药方,皇后一身素色旗装,双眸通红,泪水无声地滚落脸颊,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榻上昏昏沉沉的孩儿。
太医将写好的方子呈给皇后,低声劝慰:“娘娘宽心,阿哥只是偶感暑气,郁结了内火,好生调理几日,便能好转。”
皇后接过药方,声音暗哑:“劳烦太医了。”
她遣人送太医出去,转身坐到床边,伸手轻轻抚上永琏滚烫的额头,泪水又簌簌落了下来。
永琏昏昏沉沉间,似是感受到母亲的触碰,小眉头蹙着,喃喃唤道:“皇阿玛……额娘……”
皇后连忙拭去泪水,柔声道:“永琏乖,皇阿玛马上就来了。”
话音刚落,就看见皇上脚步飞快地朝殿内而来,全然不见往日的从容端方。
他疾步走到床边,俯身握住永琏的小手,接触到那滚烫的体温,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太医怎么说?”他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目光片刻不离永琏苍白的小脸。
皇后起身行礼,眼眶泛红:“回皇上,太医说只是暑热侵体,需得静养。可这孩子身子弱,往年入夏……”她话未说完,便哽咽难言。
永琏生来便体弱,这些年一直精心养着,她生怕哪天永琏会离她而去,每一次生病,都是对她的一种凌迟。
皇上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另一只手仍紧紧握着永琏的手。
见皇后神情憔悴,转而安抚道:“朕已命御膳房炖了燕窝百合汤,清心润燥。再传旨太医院,让院判亲自坐镇长春宫,务必守着永琏退热。”
皇上抬手拭去皇后颊边的泪,“别哭,朕知道你心疼。永琏是咱们的嫡子,朕比谁都看重他。太医院院判已经亲自过来了,他的医术,你是信得过的。”
皇后靠在他肩头,哽咽道:“皇上,这孩子打小就苦,汤药就没断过……臣妾真怕……”
“怕什么?”皇上打断她的话,掌心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笃定,“朕的儿子福泽深厚,不过是暑热侵体,不会有事的。”
皇上揽着她的肩,目光落在榻上昏睡的永琏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心疼:“这紫禁城的暑气一年比一年重,闷得人喘不过气,不适合永琏养病。今年咱们提早去圆明园,那边树多水阔,凉快。”
皇后靠在他怀里,鼻音浓重地应了声:“嗯。”
夫妻俩为着永琏一起忧心着,殿内静悄悄的,只有永琏偶尔的呓语。
第21章 延禧攻略尔晴21
听闻皇上正因二阿哥病情忧心,决定今年提早移驾圆明园避暑,各宫听闻后,私底也暗自期待了起来。
只是面上也不太敢表露,毕竟这几日皇上和皇后心情大约是不太好的,她们可不敢在这时候捋虎须。
尔晴也随大流去探视二阿哥。
小小的人儿斜倚在锦榻上,脸颊清瘦,精神头瞧着倒还算不错。
那眉眼间的温润秀雅,一眼望去,便知是皇后亲生的孩儿。
尔晴对永琏谈不上恶感,却也无半分好感。
想来长春宫的人待她大约也是这般不远不近的看法。
她面上随意地问候了几句,便寻了由头告辞离去。
才出长春宫门,便撞见高贵妃与嘉嫔相携而来。
“哟,这不是风头正劲的昭嫔娘娘吗?”高贵妃开口,依旧是那副甜腻得仿佛能榨出几斤蜜来的嗓音,听着就教人无端生厌。
“嫔妾拜见贵妃娘娘。”尔晴甩着帕子行礼,动作却敷衍得很,膝盖不过微微一弯,便直起身来,面上更是冷淡,没有半分敬意。
高贵妃被她这轻慢的姿态刺得脸色骤沉,那甜腻的嗓音瞬间冷了下来。
咬牙切齿道:“怎么?昭嫔进宫这些时日,连怎么行礼都忘了?还是你是仗着几分圣宠,连本宫也不放在眼里!”
尔晴闻言,唇角勾出一抹讥诮的弧度:“规矩?嫔妾的规矩,向来是皇上教的。
贵妃娘娘若是看不顺眼,不妨去御前参嫔妾一本,瞧瞧皇上是偏着您,还是偏着嫔妾?”
嘉嫔连忙在一旁添火,掩着帕子假笑道:“昭嫔妹妹,不是姐姐说你,即便是你深得皇上宠爱,这低位嫔妃见了高位嫔妃的该有礼数,还是要有的。”
尔晴闻言,忽然抬起手,用帕子捂着唇,眉眼弯成了月牙儿,那模样在对面两人看来实在做作得很。
“贵妃娘娘和嘉嫔姐姐这话从何说起?”她故作疑惑,“嫔妾礼也行了,都是一家子姐妹,贵妃娘娘怎的这般鸡蛋里挑骨头?”
她微微歪头,目光扫过高贵妃气得发抖的手,笑意更浓,“倒是贵妃娘娘,与其在这儿盯着嫔妾的礼数,不如操心操心待会儿在皇后面前,该怎么表自己的孝心呢。”
高贵妃怒极反笑,她不仅倒打一耙,还故意抬出皇后来戳她的心窝子,谁不知道她最在意的就是她永远被皇后压了一头。
“昭嫔你放肆,仗着皇上几分宠爱,就敢爬到本宫头上来撒野!”
她上前一步,胸口剧烈起伏着:“本宫告诉你,这后宫里,轮不到你一个小小昭嫔在这里耀武扬威!皇后娘娘宽和,不与你计较,本宫可容不得你这般放肆!”
嘉嫔在一旁看得心惊,连忙上前拉住高贵妃的衣袖,假意劝道:“贵妃娘娘息怒,为这等小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
眼底却满是看好戏的精光。
尔晴非但不退,反倒微微扬了下巴,笑意里的讥诮更甚,“贵妃娘娘这话可就错了,皇后娘娘才是后宫之主,您虽贵为贵妃,却没惩罚嫔妾的资格。”
她瞥过高贵妃气得煞白的脸,慢悠悠补刀,字字诛心:“更何况,您说我放肆,嫔妾实在不明白放肆在何处?”
毕竟礼她行了,至于敷衍?那不过是高贵妃和嘉嫔故意磋磨她的把戏而已,她可不认。
高贵妃也明白,今日不过就是个小事,就算是皇上知晓了,经历过前两次皇上偏袒她的情况,她不用想都知道皇上一定是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高贵妃暗自咬牙,今日之事说到底也不过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若对方是个不得宠的,她也就顺着心意处置了。
可对方如今偏生是个受宠的,有前两次皇上对她的偏袒在前,恐怕在皇上心中也不过是口角之争,根本不值一提。
她若是出手伤了她,思及皇上的性子,说不定皇上还要问罪自己。
想到这里她冷静下来,心中的火气却越烧越旺,对方不过就是仗着皇上的怜惜才敢次次挑衅自己。
这都是皇上给她的底气,她不明白,皇上怎么就鬼迷了心窍一样偏袒她,连后宫规矩都不顾。
皇后那样虚伪的人,处处用规矩恶心她,现在又来一个不讲规矩的整日趾高气昂。
尔晴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她,高贵妃不是最烦皇后跟她讲规矩吗?那遇见自己也是她该得的。
高贵妃缓缓勾唇,笑意未达眼底,只余一片寒凉,阴恻恻道:“后宫向来风雨难测,昭嫔今日有多风光,他日未必不会摔得多惨。本宫等着看你跌落尘埃的那一日。”
尔晴挑眉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就劳贵妃娘娘多费些心神等着了。嫔妾倒是盼着,娘娘能有足够的时日,亲眼看着嫔妾一路顺风顺水,步步高升呢。”
“哼,得意忘形的东西!本宫倒要看看,你这泼天的恩宠能撑到几时!真当圣心是磐石不成?”
说罢,她懒得再看尔晴那副欠揍的嘴脸,狠狠剜了她一眼,转头便厉声喝道:“嘉嫔,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宫道。
尔晴依旧立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不变,眼底却只剩一片淡漠。
她垂眸,望着自己手上那枚皇上新赏的羊脂玉戒,“傅恒大人不打算出来拜见本宫吗?”
随后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宫道角落,阴影里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傅恒闻言一凛,缓步走出来,神色复杂地对着她端正拱手,行了一礼:“奴才傅恒,拜见昭嫔娘娘。”
尔晴看着他眉眼间的温润恭谨,沉默片刻才问道:“方才的话,大人听到了多少?”
傅恒眉头微皱,他今日原本是打算去往长春宫看望永琏,却没想到遇见了昭嫔和高贵妃争执的场面,一时间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想先躲着,等人走后他再离开,没想到被发现了。
在他印象里,尔晴素来是性子柔顺的模样,今日这般锋芒毕露、言辞犀利的一面,还是头一次见。
他一时有些无所适从,只垂眸道:“奴才只偶然路过,听闻片言只语。娘娘放心,奴才绝不会将今日之事外传。”
第22章 延禧攻略尔晴22
尔晴轻轻颔首,傅恒的性子,一诺千金,既然答应了,便定然会做到。
其实她根本就不担心,她当着皇上的面更过分的事都做过了,这点口舌之争,皇上知道了也只会一笑而过。
面上却掠过一丝淡淡的哀伤,轻声道:“多谢傅大人。只是……皇上本就不会在乎这些的。”
其他的她什么都没说,可加上那落寞的神情,却很有误导性,好像是在说,皇上根本不在意她,连她的委屈,也一并不在乎。
傅恒眉头微蹙。她是皇上眼下正得宠的昭嫔,旁人艳羡尚且不及,怎么反而露出一股郁郁之色?
难道她入宫并非本心?还是说,她对皇上一片痴恋,却未得真心相待?
只是这后宫是皇上的后宫,不听不看才是臣子的本分。
所以这些念头在他心头转了一圈,面上却半点未显,斟酌了一番安慰道:“皇上乃一国之君,肩上扛着江山社稷,心中装着万千黎民,难免有顾及不到之处。娘娘不必太过忧愁。”
只这一句勉强算得上是安慰的场面话却让尔晴身上的郁色散去,脸上的笑意温软真切。
“大人总是这般体贴周全,若是谁得了大人做夫君,日子定然过得顺遂又圆满。只是这宫墙里的风,到底比不得外面的自在。”
她眼底却有着难懂的缱绻,语气甚至还带着浓浓的遗憾,隐晦却也不难察觉。
香茹闻言差点没忍住自己诧异的神色,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傅恒更是心头一跳,猛地抬眼看向她,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眼底的情愫让他心惊肉跳。
他顿时有些不知所措,慌忙移开视线,硬着头皮拱手道:“娘娘谬赞了。”
尔晴也不在意他的刻意回避,轻声道:“二阿哥的病还未痊愈,大人定然很是记挂,便快些进去探望吧。”
说罢,她微微颔首,转身告辞离去。
走之前,她又回头看了傅恒一眼。
那一眼里,有怅惘,有眷恋,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看得傅恒心头突突直跳,竟生出几分慌乱来。
听着她脚步声走远,傅恒才缓缓起身。目光无意间扫过地面,就见着一颗莹白圆润的珍珠。
他上前弯腰捡起,珍珠触手微凉,还带着淡淡的脂粉香。
他捏着那颗珍珠,望向尔晴离去的方向,原本想唤住她问一问,可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嘴却像是被什么黏住了,没能张开。
等一行人消失在宫道转角,他垂眸定定看着手中的珍珠,半晌才将珍珠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腰间的荷包里。
长春宫内,摸着永琏苍白的小脸蛋,傅恒心中怜惜,哄他要乖乖按时吃药,答应下次给他带他喜欢的小匕首。
永琏生着病,吃了药后抵抗不了困意沉沉睡去,傅恒掖了掖被角这才轻声走了出去。
看着面容哀戚的姐姐,傅恒也只能温声宽慰。
皇后说着话,却见傅恒频频走神,目光涣散,便关切地问:“傅恒,你今日是怎么了?可是连日操劳,身子吃不消?”
傅恒连忙回神,敷衍道:“我没事,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公事而已。”
话虽如此,他的手却鬼使神差地攥紧了荷包,手指反复揉捏着那颗珍珠。
荷包里珍珠圆润的触感透过锦缎传来,他只觉得心乱如麻,方才尔晴那一眼,还有她话里的隐晦关切,竟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皇后见他如此也没有起疑,“公事要紧,但身子也重要,你可不要忙起来就什么也顾不上了,知不知道?”
等回了翊坤宫,尔晴转头看向一旁欲言又止的香茹,眉梢微挑:“想问什么?”
“娘娘,傅恒大人他……”香茹飞快地左右扫了一眼,这才凑近了些,压着嗓子低语,话到嘴边却又打了个转,终究没敢说透。
傅恒大人清风朗月,是这深宫里无数宫女的春闺梦里人,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家娘娘竟也是这其中的一个。
她从前也没看出一点端倪啊。
宫女倾慕傅恒大人,不过是暗地里的一点念想,无伤大雅;可宫妃若是对傅恒大人存了心思,那可是天大的祸事。
娘娘这心思,若是叫皇上察觉分毫,她简直不敢想那会是个什么后果。
看着香茹满脸担忧的神色,尔晴反倒眉眼弯弯地笑了笑,“我心头有数,此事再不会有其他人知晓。”
香茹扯了扯嘴角,终究是没再多嘴。
娘娘素来是个有成算的,她何必在这里杞人忧天?往后在宫里多留些神,仔细周全便是了。
她望着尔晴的侧脸,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傅恒大人那张温润俊朗的面容,只暗暗祈祷,但愿娘娘别真的被这一时的情意迷了心窍。
心头也莫名的有些难过,若娘娘真对傅恒大人情根深种,还要在所有人面前隐藏,那她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得多难过啊。
临近傍晚,养心殿内,皇上放下笔,抬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
李玉眼尖,立刻上前,轻手轻脚地将案上的奏折一一收拢整齐。
皇上抬眸望了望窗外的天色,随口问道:“永琏那边如何了?”
李玉躬身回话,语气恭谨:“回皇上的话,太医说二阿哥的病情已然稳定,只需往后仔细调养,再无大碍。”
听闻永琏好转,皇上紧绷了两日的神经终于松缓了些,他闭着眼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静默了片刻,他忽然睁开眼,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昭嫔主子,今日在做什么?”
因着永琏的病情,这两日他没心思进后宫,他都有些不习惯,没成想尔晴竟也安安分分的,连句问候都没有。
李玉不敢隐瞒,如实回道:“今日昭嫔娘娘去了长春宫探望二阿哥,回来的路上,不巧与贵妃娘娘、嘉嫔娘娘起了些口角争执。”
原本这实在算不得什么能让皇上开怀的事,凭着尔晴从前在养心殿的当差的情分,李玉该用些春秋笔法含糊偏向尔晴。
可李玉又不是不知道尔晴在皇上面前有多放肆,根本用不着他多费唇舌,皇上心头稀罕着呢。
果然,话音刚落,皇上便忍不住低笑出声,语气里满是无奈,“这丫头,真是没个消停的时候。”
笑过之后,他又敛了笑意,面色沉了几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贵妃入宫这么多年,还是这般不长进,嘉嫔也跟着瞎掺和,越发没规矩了。”
这话里的偏袒之意太过明显,李玉哪敢接话,只能垂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皇上似是察觉到他的窘迫,瞥了他一眼,随即吩咐道:“摆驾翊坤宫。”
“嗻。”李玉应声。
第23章 延禧攻略尔晴23
御舆很快便停在了翊坤宫门前。
听闻通传声,尔晴却未曾起身相迎,依旧端坐在偏殿的桌案前,手执狼毫,一笔一画地在纸上描摹着。
所以当皇上进了正殿,竟然没看到她的身影,不由得眉峰微蹙,转头看向身后的玉珍。
玉珍被他目光一扫,缩了缩脖子,忙躬身回话:“回皇上,娘娘正在偏殿作画呢。”
皇上没好气地一撩衣摆,转身便往偏殿走去。
“在画什么?”见她兀自凝神挥毫,连自己进来都不曾抬头,皇上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好奇和不善。
尔晴这才抬眸瞥了他一眼,手中的笔却半点未停,嘴上不咸不淡地敷衍着:“嫔妾见过皇上。”
话音落下,她地注意力又转回画纸,是半点要起身迎驾的意思都没有。
瞧着她这般没规没矩的模样,皇上气得暗暗磨了磨牙,上前先是狠狠瞪了她一眼,随即将目光落定在那张画纸上。
一株苍劲的海棠树肆意舒展着虬枝,层层叠叠地粉白的花瓣如同天边云雾,极尽飘逸与梦幻。
树影婆娑间,尔晴正歪着身子倚在温润的树干上,青丝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被风拂得贴在光洁的颊边。
她眉眼轻阖,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神情慵懒又恬静。
皇上心头猛地一颤,竟生出一种莫名的恍惚,瑶池仙娥大抵便是这般盛景。
尔晴画完最后一笔,转头见皇上凝望着她的画作出神,不由得疑惑轻唤:“皇上?”
被这一声拉回现实,皇上抬眸,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一寸寸细细打量。
他的眼神莫名又犹如实质,让尔晴有些心慌,以为是自己脸上沾了墨汁,正要起身去寻镜子,手腕却被他猛地握住,整个人被带入他温热的怀抱。
“您这是怎么了?”她被抱得很紧,皇上却一言不发,尔晴忍不住抬手,轻轻扯了扯他发间的玉穗。
皇上低头注视着她的眼睛,“朕只是在想,朕的尔晴,到底还有多少面,是朕不曾见过的。”
尔晴轻笑,他嘴角轻轻咬了一下,而后仰着下巴,亲昵地依偎在他怀里:“皇上若是肯对嫔妾多用心几分,嫔妾的一切,自会在皇上面前,展露无遗。”
“今日倒是难得这般乖巧。”皇上看着她眼底流转的风情,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语气里满是笑意。
“嫔妾何时不乖了?”尔晴蹙起秀眉,佯装嗔怪,“若真不乖,皇上怕是早把嫔妾抛到九霄云外了。嫔妾这是在为自己,向皇上争宠呢。”
皇上屈指,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眼底笑意更浓:“哪有这般争宠的?嘴上说得热闹,却没有半点实际动作。”
她嘴上说得信誓旦旦,这些日子,却当真一次都没主动去过养心殿。
“皇上不是正烦心二阿哥的病情吗?”尔晴表情没有丝毫地心虚。
嘴上反而带上了些阴阳怪气,“嫔妾自诩解语花,这时候自然不能去打扰您。万一您小心眼发作,嫌嫔妾没心没肺,再厌弃了嫔妾,那嫔妾可就无处哭去了。”
皇上失笑,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识这般“善解人意”的解语花。
若她都算解语花,那满宫的妃嫔,怕是个个都能称得上贤良淑德了。
“竟敢说朕小心眼?”皇上伸手,捏了捏她鼓起来的脸颊,面上故作严肃,眼底却藏着笑意,“朕现在,就能叫你哭出来。”
“皇上真是冷酷无情。”尔晴白了他一眼。
“你这画的,是什么服饰?”皇上拿起案上的画纸,饶有兴致地问道。
方才他只顾着沉浸在画中人带来的惊艳里,此刻才想起细问。那衣袂飘飘,看着像汉服,却又不是任何一个朝代的形制,飘逸出尘,宛如仙衣。
“是嫔妾昨夜做梦梦到的。”尔晴随口应着,伸手摩挲着他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
她又拿起一旁的锦帕把玩了片刻,随手便丢在了凳下。
“说不定啊,嫔妾上一世,本就是个穿这般衣裳的仙子呢。”
“那朕岂不是捡了天大的便宜?竟能得仙子入怀?”皇上本想笑她大言不惭,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的尔晴为什么不能是仙子?
想了想他又道:“朕让内务府按照这个形制给你做几身,料子及不上你画中的,但款式应该没问题。”
尔晴闻言,眉眼弯成了月牙,瞳仁亮得惊人,仿若盛满了漫天星辰。
“好呀,要皇上亲自负责,不好看嫔妾可不依。”
“好。”皇上看得心痒,俯身便想去吻她的眼睛,却不料尔晴偏头躲开,清脆的笑声从她嘴里冒了出来。
她咬着唇,努力憋着笑,肩膀却止不住地轻颤。
皇上被她笑得一头雾水,全然不知她究竟在笑些什么。
直到御膳房的太监端着点心进来,李玉捧着燕窝粥端到他面前,瞧见皇上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飞快地瞥了尔晴一眼,抿着唇,偷偷用手指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两下。
皇上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疑惑地抬手摸了摸脸颊。
他低头一看,指腹上已是乌黑一片,这才恍然大悟,明白尔晴方才为何笑得那般开怀。
尔晴见自己的恶作剧被拆穿,佯装无辜地眨了眨眼,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还不忘狠狠瞪了李玉一眼。
李玉顿时成了苦瓜脸,心虚地垂着头。
皇上起身,快步走到内室的铜镜前一照,顿时哭笑不得。自己的脸颊、鼻尖、额头,竟都沾了墨汁。
整张脸花得一塌糊涂。
他转头,伸手指着尔晴,半晌说不出话来。
尔晴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满脸无辜,嘴角却扬得老高。
皇上咬牙,大步上前将她再度揽入怀中,二话不说,便用沾了墨汁的脸颊,在她白皙的脸上使劲蹭了起来。
尔晴万万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招,惊呼一声,便要挣扎着躲开。
皇上哪肯让她轻易躲开,双臂如铁箍般将她紧紧锁住,声音里满是戏谑:“敢戏弄朕,就要承担后果。”
尔晴笑得花枝乱颤,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他的怀抱。
他的手指不经意间划过她的腋下,痒得她连连扭身,眼泪都快要笑出来了。
李玉看着皇上嘴上说得凶,实则不过是拉着昭嫔玩闹,忍不住偷偷撇了撇嘴,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第24章 延禧攻略尔晴24
皇上抱着她不放,指尖还在她腋下轻轻挠着,惹得她笑得喘不过气,连连讨饶:“皇上饶命……嫔妾错了……再也不敢了……”
皇上这才松了手,却仍是将人圈在怀里,低头瞧着她泛红的眼角,伸手替她拭去颊边的墨痕,指尖擦过细腻的肌肤,带起一阵痒意。
他好整以暇地问:“错哪儿了?”
尔晴喘着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胸膛,眉眼间满是笑意:“错在不该故意抹墨汁在皇上脸上,还偷偷取笑。”
皇上低笑出声,捏了捏她的脸:“认错态度还算诚恳。”
皇上这才放过了她,命人打了水来仔仔细细地将她的脸擦干净,看着她指缝里没擦干净的墨迹,又好气又好笑。
燕窝粥熬得软糯稠厚,氤氲着淡淡的香味,还撒了些细细的肉丝,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皇上伸手端过那碗粥,用银勺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尔晴唇边:“闹了这半晌,也该饿了,尝尝?”
尔晴微微仰头,张口含住那勺粥,绵密温润的口感在口中化开,她惬意地眯了眯眼,“御膳房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皇上挑眉,又舀起一勺,却没递到她唇边,反而自己尝了一口。
这燕窝粥是他早膳常例,日日都用,倒没品出什么特别滋味,便淡声道:“喜欢的话,往后让御膳房日日给你备着就是。”
尔晴瞧着他一脸随意的模样,眼底闪过狡黠,笑吟吟地开口:“皇上是不是没尝出这碗粥的特别之处?”
皇上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又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哦?听你这语气,又有什么说法不成?”
“倒是没有什么天大的说法。”她张口含住勺子,将粥慢吞吞咽下后才开口,“因为是皇上亲手喂的,所以这一碗粥,便胜过嫔妾吃过的所有珍馐。”
皇上闻言,握着银勺的手顿了顿,对上她浅笑的眼眸,唇角也不自觉地扬起,眼底满是柔情。
他放下碗,伸手将她揽得更近了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颇有些喟叹:“你若是时时刻刻都愿意这么哄着朕,朕就心满意足了。”
“嫔妾平日里嘴上不说,可心里却是时时刻刻这般想着的,皇上还不满意?”尔晴扬起下巴,满脸真诚。
皇上低笑出声,“你最好真的是,否则朕饶不了你。”
京城暑气渐盛。皇上传下旨意,携后宫众人移驾圆明园避暑,銮驾仪仗绵延数里,明黄旌旗在风中飘扬,声势赫赫。
车马辚辚,不消半日便至圆明园。
皇上早早为尔晴选了镂月开云馆作居所,临近着碧桐书院,前拥荷池,后倚青山,正是园子里数一数二的清净雅致之地。
檐下悬着湘妃竹帘,阶前种着两株合欢树,粉花簌簌落了满地。
池中风荷亭亭,锦鲤戏于莲叶间,风过处,荷香混着合欢的甜香扑面而来,沁得人暑气全消。
她唇角微扬,眼底全是满意。
太后喜爱圆明园的清幽,在皇上登基后便常年住在圆明园。
一切安顿妥当后,皇上便携皇后并一众妃嫔前往太后宫中请安。
众人敛声屏气,鱼贯而入,皇上几步就到了太后身前,笑着道:“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臣妾参见太后,太后圣安。”身后跟着的妃嫔齐声行礼。
太后端坐于紫檀木椅上,鬓边簪着一朵赤金镶珠的万寿菊,神色慈和。
她抬手示意众人平身,目光落在皇帝身上,满是笑意:“皇帝一路辛苦,这暑气重,莫要太过操劳,身子都单薄了些。”
皇帝上前两步,躬身道:“儿臣无碍,倒是皇额娘在此居住,可还顺心?”
母子二人寒暄数句,太后又转向皇后,温声问及永琏的身子:“永琏身子可好些了?”
对于皇后,太后其实是不太满意的,虽然皇后贤德,但性子实在软弱,统率六宫的能力不足,就一个高贵妃就让她十分吃力。
但皇帝喜欢,她也不会做那恶人。
“劳皇额娘挂念,多亏您上回赐下的滋补药材,永琏身子大有好转,等他好全,再来给皇额娘请安。”皇后恭恭敬敬回了,言语间皆是妥帖。
太后笑着点点头,“那就好。小孩子就是要精细些,也不必急着来请安。身子骨养得结实了,比什么都强。往后日子还长,哀家等着瞧我们永琏长成挺拔的少年郎呢。”
“皇额娘慈爱,儿臣当年染了风寒,也是皇额娘日日在佛前祈福,又亲自盯着太医院煎药,才好得那般快,永琏有皇额娘为他忧心,想必来日便会不药而愈。”
皇上话音朗朗,在太后面前少了些九五之尊的威仪,俊郎的面容上满是孺慕之情,和寻常人家孝顺儿子也没什么不同。
太后闻言,脸上的笑意顿时深了几分,她嗔怪地看向皇上,“哀家若真有那么大本事,当年便该多为你求几分福气,叫你这皇帝当得省心些,也免了日日被朝堂琐事缠得脱不开身。”
一时间殿内全是皇上与太后母子之间的融融温情,皇后与妃嫔含笑听着。
正说着,太后似是想起什么,目光扫过下方的妃嫔,对着尔晴笑问:“听闻后宫新添了位昭嫔,便是你吧?”
尔晴心头微动,从容出列,屈膝拜见,“臣妾喜塔腊氏尔晴,见过太后。”
太后细细打量她一番,见她容貌明艳,举止端庄,不由颔首,语气愈发亲和:“果然是个标致灵秀的孩子,皇帝眼光不错。往后在宫里,要谨守本分,与六宫和睦相处才是。”
尔晴闻言,又是附身一拜,“谢太后谬赞。臣妾蒲柳之姿,蒙皇上垂怜已是万幸,今又得太后谆谆教诲,更当铭记于心。
往后定当谨守宫规,侍奉皇上与太后左右,与诸位姐妹和睦相处。”
她抬眸,眼中有着恰到好处的孺慕与恭顺,眸光流转间的温婉气质,叫人瞧着便心生好感。
太后见她应对得体,眉眼间更添几分笑意,抬手示意身侧的嬷嬷:“去把哀家那支赤金点翠嵌珠钗取来。”
嬷嬷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了一支流光溢彩的钗子过来。钗头翠羽灵动,明珠圆润,一看便知是极贵重的物件。
太后亲自接过,递到尔晴面前,温声道:“好孩子,这钗子赏你了。往后在宫里好好侍奉皇帝,莫要辜负了这份荣宠。”
尔晴忙屈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恭恭敬敬地接过,“谢太后赏赐,臣妾定当谨记太后教诲。”
满殿妃嫔见太后喜爱,倒没什么特别的心思,唯有高贵妃与嘉嫔二人,面色扭曲了一瞬。
不过在太后面前,她们也只能压下心中的不虞,丝毫不敢表露自己的不满。
第25章 延禧攻略尔晴25
莲花初绽,满池碧叶亭亭如盖,托着粉白菡萏,微风拂过,淡淡的荷香沁人心脾。
皇上牵着尔晴的手慢行在九曲回廊上,含笑问道:“可要尝尝这里的莲子?”
尔晴顺势依偎在他肩头,眉尖微蹙:“不想吃莲子,苦。”
“朕给你剥开,抽了莲心便不苦了。”皇上话音刚落,一旁的德胜闻声躬身退下。
二人走到湖心亭落座,一盘圆润饱满的莲子便呈了上来。
皇上接过湿帕擦了擦手,捡起一颗,指尖翻飞间,很是利落地褪了皮、抽了芯。
尔晴支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
从前竟然没有留意到,皇上的手生得这般好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却偏有几分清隽雅致。
察觉到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的手上,皇上抬眸看向她。
她今日穿了一身嫩绿色旗装,鬓边簪着一支碧玉簪,簪头垂着细碎的珍珠流苏,衬得她肌肤莹白,清新雅致的装扮配上她痴痴的眼神,竟有几分娇憨可爱,皇上唇角的笑意深了深。
凑近亲了下她的额头,这才将手中的莲子递到她嘴边:“尝尝?”
尔晴倏然回神,张口含住,细细咀嚼起来。
皇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神色,追问:“如何?”
她迎着皇上期待的目光,轻轻颔首,眉眼弯成了月牙:“还不错。”
皇上闻言,剥莲子的速度又快了几分,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些刻意的展示。
两人便这般静坐着,一人剥,一人吃。
正这般静好时,忽闻环佩叮当之声由远及近,伴着一声娇柔的请安:“臣妾参见皇上。”
二人抬眸望去,只见高贵妃袅袅婷婷走近,依旧是石榴红的旗装,端得是艳光逼人。
她身后跟着宫女还捧着各色时令鲜果,排场十足。
皇上抬眸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贵妃免礼,今日倒有闲情,来这湖心亭赏荷?”
高贵妃起身,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尔晴,旋即敛起神色,笑道:“听闻这池里的莲子清甜,特来采撷些,想着给皇上与昭嫔妹妹尝尝鲜。”
说罢,她便示意宫人将果盘呈上,眼角眉梢却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得意,她就是故意来扰这二人的清净。
尔晴见状,神情平淡,身子依旧懒散地歪在皇上身上,丝毫没有要起身行礼的意思。
皇上捏着莲子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却未宣之于口,只淡淡道:“既来了,便坐下歇歇吧。”
高贵妃见尔晴好似没看到自己这个人一般,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尔晴,嘴角噙着一抹讥诮,语气虽是调侃但也夹枪带棒。
“昭嫔妹妹好福气,竟能让皇上这般亲手剥莲子。只是这宫里头的规矩,妹妹莫不是忘了?见了本宫,好歹也该起身问安才是。”
皇上视而不见,还需要她这个贵妃亲自提醒。她自觉自己已经够委曲求全了。
却不想皇上将一颗剥好的莲子递到尔晴唇边,漫不经心地开口:“是朕让她坐着的,贵妃不必拘礼。”
尔晴听着她那尖细的声音,心中顿时升起一股烦躁。
她有些苦夏,冰盆也不敢用太多,胃口也不好,恹恹提不起精神。
皇上瞧着她面色不耐,便特意嘱咐御膳房炖了清暑的莲子羹,这会儿又牵着她来这湖心亭吹吹风,想着让她尝尝去芯的鲜莲子降降火气,好叫她能舒坦些。
刚降下去的火气,在看到高贵妃时又升了起来。
高贵妃要争宠不去找皇上,反而时时来找自己的麻烦。
平日里她觉得和贵妃斗斗嘴,看对方气结却发作不得的模样,也算是深宫寂寥里的一点乐趣。
可今日她本就暑气攻心、浑身倦怠,被她这么一搅和,只觉心头火气更盛,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
她唇角似笑非笑,语气也十分不客气:“嫔妾身子不适,怠慢了娘娘,只是皇上也发话了,贵妃娘娘若是想要赏荷,便坐下来赏就是了,娘娘口中的规矩还能大过皇上不成。”
她微微倾身,往皇上怀里又靠了靠,声音又软了些,“再说了,娘娘有这闲工夫来挑嫔妾的错处,不如多琢磨琢磨,怎么叫皇上也肯这般疼惜娘娘才是。”
高贵妃脸色霎时铁青,精心描画的蛾眉拧作一团,她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转而看向皇上。
声音陡然委屈起来,带着几分哽咽:“皇上您瞧瞧,这宫里的规矩何曾这般松泛过?
嫔妾位份在昭嫔之上,她便是身子不适,也该起身问安才是。如今这般恃宠而骄,全然不将尊卑放在眼里,若人人都学她的样子,这后宫的规矩,岂不是要乱了套?”
尔晴看着她变脸向皇上告状都有些佩服她了,次次在自己这里吃瘪,皇上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
她怎么做到越战越勇的,若没有皇上的偏袒,自己敢这么嚣张吗?
皇上原本想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将贵妃三言两语打发了,但听到贵妃口口声声规矩体统,一心纠缠,就知道会惹毛了尔晴。
他眼底升起无奈,安抚地拍了拍尔晴的背,抬眸看向高贵妃时,语气冷硬:“贵妃这话,倒是过了。昭嫔今日暑气侵体,精神不济,是朕特意准了她不必拘礼,何来恃宠而骄一说?”
他顿了顿,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后宫规矩,首重体恤帝心,朕既说了无碍,便是无碍。贵妃若是闲不下来,不如回宫好生静静心。”
此言一出,高贵妃原本就白的脸顿时更白了几分,她与皇上相伴多年,恩宠有加,皇上从未对她说过这般重的话。
昭嫔气焰嚣张,皇上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对自己的委屈视而不见,因为自己要讨个公道,皇上就要将自己送回紫禁城。
那自己这个贵妃岂不是成了满宫的笑柄,日后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她怔怔地望着皇上,眼底先是漫上错愕,随即涌上浓浓的难堪与委屈,眼眶微微泛红,连带着挺直的脊背都微微垮了几分。
她张了张嘴,还想想说些什么,或是唤一声“皇上”求个情面,可对上皇上那双冷冽的眸子,终究是将话咽了回去。
周遭的宫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只垂着头,屏声静气地立着。
第26章 延禧攻略尔晴26
高贵妃气冲冲地出了湖心亭,方才强撑的体面霎时崩裂,脚步踉跄,不等贴身宫女兰芝上前搀扶,扬手便将手中的团扇狠狠掼在地上。
竹制扇骨应声断裂,跟着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
她胸膛剧烈起伏着,捏着帕子的手攥得紧紧的,方才受到的屈辱与难堪,此刻全都化作蚀骨的恨意,戾气在她心头不断翻涌。
“喜塔腊尔晴!”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面容狠厉到狰狞,“不过是个狐媚惑主的贱婢,也配骑到本宫头上来!”
兰芝忙上前搀扶,低声劝慰:“娘娘息怒,当心气坏了身子……”
“息怒?”高贵妃冷笑一声,“皇上为了她,竟那般折辱我!多年情分,竟抵不过一个新晋的贱婢!”
她猛地甩开宫女的手,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语气阴鸷得可怕:“这笔账,本宫记下了。喜塔腊尔晴,你给本宫等着,今日之辱,本宫必定百倍奉还!”
看着高贵妃带着宫人狼狈离去,亭中总算复归了清静。
尔晴这才直起身,伸手轻轻戳了戳皇上的胸口,轻轻哼了一声:“皇上方才下了贵妃的颜面,她怕是要恨死嫔妾了。”
说罢又揪着帕子拍了拍胸口,一副后怕的神情。
皇上黑着脸,“分明是你先牙尖嘴利,这会儿倒来怪朕?”
“你连朕都不怕,还怕高贵妃?”皇上没好气地拆穿她拙劣的演技。
“这怎么能一概而论?”尔晴撇嘴,语气理直气壮。
她振振有词,“皇上心里有嫔妾,自然对嫔妾百般纵容。可贵妃素来心胸狭隘,便是嫔妾规规矩矩,她也容不下我,何况嫔妾还时常顶撞她。”
“你既知晓,行事还这般无所顾忌?”皇上无奈地摇头。
“因为皇上向着我啊。”尔晴仰头看他,眸光潋滟,“嫔妾可是皇上的人,自然不能叫人平白欺负了去,就该活得恣意些才是。”
皇上“啧“了一声,“照你这么说,朕倒该向着贵妃才是,毕竟……”
毕竟贵妃入宫多年,位份又远在她之上。
这话尚未说完,尔晴脸上的笑意便忽地冷了下来,抬手就要推开他起身。
皇上心下一惊,连忙伸手将她牢牢搂住,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好声好气地哄道:“好了好了,朕不过是玩笑两句。哪次朕没有偏向你?”
尔晴被他搂在怀里,脸色却没半分缓和,只偏着头不理人,鬓边的流苏跟着微微颤动。
皇上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声音放得愈发柔和:“是朕说错话了,方才那话本就是随口胡说,从你进后宫朕可有让你受过委屈?”
他说着,又拿起一颗剥好的莲子,递到她唇边,语气带着几分讨好:“这颗看着就甜。”
尔晴绷着脸,半晌才微微侧过头,张口含住莲子,却故意用牙轻轻咬了一下他的指尖。
皇上低笑出声,低头在她嘴角落下一吻:“小没良心的,朕都这般哄你了,还气?”
尔晴这才掀了掀眼皮,瞥了他一眼,“就是皇上的错,高贵妃是您的嫔妃,她每次找我茬,说到底还不都是因为您。”
皇上低笑出声,也不争辩:“好,怪朕,都是朕的错。”
等到夕阳西下,日光不那么晒时,皇上带着她泛舟湖上。
尔晴趴在船沿边,指尖拨弄着水面的波光,皇上用手扶着她的腰,生怕她掉入水中。
她伸手折了一枝荷花,忽而转头看向身侧的皇上,眉眼娇俏:“皇上,您看,这荷花开得多好。”
说着将手中的荷花递到了皇上面前,粉白色的花瓣与清新的花香扑面而来,皇上注意力反而不在花上。
“很美。”皇上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由衷地赞美。
尔晴弯了弯嘴角,将花放到了脸侧,“皇上是在说嫔妾,还是在说花?”
“自然是你。”皇上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发髻,又拉过她的手,用帕子擦干净水渍。
她却有些不领情,眉头一皱,“皇上既然觉得这花不好看,那嫔妾也不想要了。”
说着就将手里的花扔到了皇上怀里。
皇上习惯了她的狗脾气,笑着将花放到鼻子下嗅着,“朕给你亲自摘,这朵就当做你送给朕的。”
尔晴不置可否,摇着他的手臂催促:“那皇上找吧,我要最好看的那一朵。”
此刻船已经划到了湖中心,四周都是挤挤挨挨的荷花荷叶,粉的绿的混在一起。
尔晴不由得感叹:“还真应了易安居士那句‘误入藕花深处’,可惜没有鸥鹭。”
“鸥鹭哪及绣面芙蓉,一笑便倾了这满池荷风。”皇上挑眉。
尔晴白了他一眼,“皇上,您还是快点给我找花吧,别再一捧一踩了,不然等会儿天色都暗了。”
“不解风情。”皇上瞪了她一眼,继续在叶子中搜寻着。
目光掠过一朵又一朵,不是这朵开得太散就是那朵形状不太精致。
见皇上好半晌都没找到一朵合心意的,尔晴拿起一旁的鱼食撒入水中,引来乌泱泱的一群锦鲤抢食。
看着一条条的肥胖的蠢鱼,她摇着扇子,秀气的打了哈欠。
“困了?”皇上注意到她的动作,怕她在船上睡着,被风吹到,“不若你先回去歇着,朕慢慢给你寻来?”
尔晴摇摇头,“嫔妾怎么会丢下皇上自己离开。”
说罢,她仿佛随手指了个方向,对划船的小太监吩咐道:“靠过去一点。”
小太监应声朝着她指出的方向划了过去。
“朕找到了!”皇上声音很是兴奋,“快,靠过去。”
小太监闻言立刻快速滑动手里的船桨,很快就划到了一丛荷花旁。
皇上伸手小心翼翼地摘下他看好的那支花,随后捧到了她面前。
绿色的茎杆上一粉一白两朵荷花共生,粉的不夺白的韵,白的不遮粉的鲜,两两相偎,共占风流。
“莲开并蒂,天作之合。”皇上声音轻柔,神情却有些自得,“这朵便足以让这满池荷花逊色。”
“可喜欢?”他伸手揽过她,认真地打量她的表情。
尔晴接过,手中双荷娇艳,随后柔柔一笑,活色生香。
她轻轻点了点那嫩黄的花蕊,指尖随即沾染了花粉,抬手拂去,眼波似喜似嗔,“同根同心、荣辱与共,皇上要永远记得才好。”
第27章 延禧攻略尔晴27
嘉嫔有些忐忑地看着上首的高贵妃,她来之前向宫人打听了贵妃原是又在昭嫔那里吃了亏,看来这回是气狠了。
她心思一转,面上迟疑,“娘娘可是在生气昭嫔的无礼?”
高贵妃眼神冷厉地看了她一眼,“你这是明知故问?”
“娘娘何必为难自己的身子,”嘉嫔淡淡一笑,上前给她打着扇子,“您位份远在她之上,想要教训她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本宫自然要让她知道挑衅本宫是个什么下场,皇上不是偏袒她吗?那本宫就让皇上偏袒不了。”
高贵妃抬手抚了抚鬓角,吊着嗓子一字一顿,语气幽幽。
储秀宫内得了高贵妃的吩咐,有宫人朝宫内外频繁传递消息。
这一举动自然瞒不过皇上,他自登基以来,前朝大刀阔斧地改革,用极高的政治手腕稳定了朝堂,乾纲独断,大权在握。
后宫更是尽数在他的掌控之下,只不过后宫有皇后管理,又有纯妃协力,他很少将精力放在后宫。
可架不住尔晴在他耳边念叨高贵妃肯定会欺负她,他也相信以高贵妃的心眼,被尔晴下了这么多次的面子,不会无动于衷。
尔晴进宫时间短,没多少根基,和后宫众人更是没什么交情。
高贵妃一旦起了坏心思,他怕尔晴应付不来。对于他在意的人,自然是用心至极,此刻也不小瞧女人了。
高贵妃那里他早就派人重点关照着,连嘉嫔也没有放过。
果不其然,他前脚斥责了贵妃,后脚贵妃就蠢蠢欲动了。
*
帝后为向太后尽孝,特在御苑摆下赏荷宴,邀后宫妃嫔一同赴宴作陪。
尔晴一身月白旗装,鬓边簪着太后所赐的赤金点翠嵌珠钗。
她款步而入,朝着微笑看着她的娴妃微微福了福身,娴妃也不介意,依旧笑着颔首致意。
“妹妹今日好生光彩照人。”嘉嫔最先按捺不住,笑着上前搭话。
想起贵妃今日要做的事,她眼中笑意更盛。
尔晴浅浅一笑,“嘉嫔姐姐好似很兴奋?”
这话差点让嘉嫔嘴角的笑意凝滞了,她抿了抿唇,“今日是皇后娘娘牵头办的赏荷宴,能与诸位姐妹齐聚一堂,共赏这满园景致,又岂是寻常日子能有的福气?心里高兴,脸上自然就藏不住了。”
她话音未落,便见高贵妃姗姗而来。
一身石榴红绣金凤旗装,衬得她面若桃李,鬓边赤金步摇摇曳生姿,不过几步路,却走得矜贵逼人。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尔晴,用帕子轻轻抚了抚嘴角,却没再像往日那般,冷嘲热讽地挑刺找茬。
尔晴依着宫规屈膝行礼,语气疏淡疏离:“贵妃娘娘安。”
这敷衍至极的态度,换作从前,高贵妃早该厉声斥责,可今日她却像是全然没听见一般,只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到自己位置坐下,眉眼间竟带着几分难得的平和。
这番动作倒是让其他妃嫔大为纳闷。
只有一旁的嘉嫔清楚,高贵妃的平和不过是表象,她只是知道今日之后昭嫔再也没有来日了,所以暂且忍耐而已。
她已经为昭嫔铺好了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只待事成,如今风头无量的昭嫔,从瞬间云端狠狠摔入泥潭,再起不能。
很快皇上便与皇后一左一右,搀扶着太后驾临。
高贵妃眸光微转,极其隐蔽地朝嘉嫔递了个眼色,嘉嫔心领神会,悄然颔首。
她们这一番动作很是隐晦,却还是被早就知晓她们私底下的龌龊的皇上察觉。
他面色有些发沉,转而又换上和煦的笑意扶着太后坐下。
路过行礼的嫔妃,对上尔晴弯起的眉眼,他眨了眨眼。
平静地叫了起,随后下令开宴。柳丝拂水,碧波粼粼,丝竹之声袅袅,一派祥和气象。
南府特意编排了水边采莲的歌舞,高贵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嘴角还挂着笑,不知情还以为她有多喜欢这场节目。
只有她和嘉嫔心里清楚,她在等伶人表演中途发现水中的尸体。
可奇怪的是,高贵妃左等右等,一曲舞毕,伶人们翩然退场,水面始终波澜不惊,连半点异常都没出现。
对面席上的尔晴看着她怔忪的模样掩唇轻笑,声音带着些戏谑:“看来贵妃娘娘是迷上这采莲舞了,舞都散了,还回不过神来呢。”
她转头看向皇上,“南府的人这般尽心,皇上您可得好好赏赐她们才是。”
“既然贵妃喜欢,确实该赏,李玉。”皇上闻言也笑着吩咐了下去,只是眼里却没有多少温度。
原本的安排出了岔子,高贵妃目光沉沉地看向嘉嫔,嘉嫔这会儿正心神不宁呢,对上她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是何缘由。
她们的计划明明一切都很顺利,这会儿却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错。
再看尔晴和皇上一唱一和默契的模样,高贵妃心头更猛地窜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握紧了手心,面上强装镇定,尽力做出个自然地表情,微微欠身,“那臣妾,便替这些伶人谢过皇上恩典了。”
皇后坐在上首,自然将高贵妃异样的表现尽收眼底,她也看出了些端倪,就是不知道皇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侧头望向皇上冷硬的侧脸,很清晰地感觉到皇上在生气。
太后依旧乐呵呵地品着茶、赏着歌舞,恍若一位耳目昏聩的寻常老人家,对周遭暗流视而不见。
丝竹之声再起,歌舞依旧升平,在场众人皆沉浸在这热闹氛围中。
唯有高贵妃与嘉嫔二人,如坐针毡、如芒刺背,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高贵妃身旁的宫女兰芝,趁众人目光皆被伶人吸引的间隙,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她端起酒杯心不在焉地抿着,等了许久,却始终没等来兰芝的回话,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直到这时,她才惊觉,今日李玉竟然没有跟在皇上身侧。
再抬眼望向皇上那含笑的面容,高贵妃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竟然让她有种毛骨悚然的颤栗。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高贵妃面上的镇定渐渐龟裂,焦躁之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的失态太过明显,隔她不远的的娴妃和纯妃都忍不住投来异样的目光。
嘉嫔在心底暗暗咒骂她沉不住气,可高贵妃自己清楚,她不是沉不住气,而是冥冥中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件事,怕是已经被皇上知晓了。
毕竟,她也不是生来这般嚣张跋扈的。遥想当年王府岁月,她也曾是个温柔和顺、殷勤侍奉的侧福晋,皇上的喜怒也能揣度一二。
只是后来皇上的宠爱成了她的底气,她便越发不愿再委屈自己,一心要顺着心意活,这才养成了如今这般趾高气昂的模样。
第28章 延禧攻略尔晴28
宴会终于到了尾声,皇上却丝毫没有散场的意思。
他只淡淡吩咐一句,先送太后回宫安歇。
太后本就无心掺和后宫里的腌臜事,闻言便由宫人搀扶着,步履从容地离去了。
待太后的銮驾走远,皇上才重新落座。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酒杯,眉眼间不见一丝笑意,周身萦绕着一股低气压。
妃嫔们察言观色的本事最是敏锐,见状纷纷敛了声息,脸上的笑意也有了些僵硬,显然察觉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皇后率先柔声开口:“皇上,可是出了什么事?”
到现在她还是一头雾水。
皇上闻言,轻声冷笑,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皇后稍安勿躁,等会儿,自然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李玉躬着身子,领着一队侍卫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太监,两两一组,押着几个人跪在地上。
那几人里,有太监也有宫女,个个面如死灰,浑身筛糠似的发抖。
众人起初还不明所以,目光扫过几人之后,猛地倒抽一口凉气,随后齐刷刷地看向高贵妃。
那被押在最前面的形容狼狈的宫女,赫然是她的贴身大宫女兰芝!
高贵妃纵然早有预感,此刻脸色还是骤然惨白如纸,握着锦帕的手微微发抖。
她的预感没有出错,皇上果然知晓了。
一旁的嘉嫔更是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她死死盯着那被押着的小太监,那人是她安插出去办事的心腹!她怎么也想不通,事情明明安排得天衣无缝,怎会被李玉带人拿住?
惊骇之下,她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住对面的尔晴。
却见尔晴正举起酒杯,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遥遥地朝她敬了一下。
嘉嫔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惊得她险些失态。
难道?难道昭嫔早就洞悉了一切?选择将计就计,转头就去皇上面前告了状?
皇上将殿中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目光陡然转向高贵妃,眼神冷冽,半点温度也无:“贵妃,你有什么要说的?”
高贵妃心乱如麻,踉跄着跪倒在地,声音发颤:“皇上……臣妾……”
她张了张嘴,满心都是辩解的话,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皇上既已将人证押到眼前,定然是一早便知晓了一切,此刻不过是猫捉老鼠般,看她垂死挣扎罢了。
见她哑口无言,皇上抬眼,目光又落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嘉嫔,语气更加凉薄:“贵妃说不出来,那嘉嫔呢?”
嘉嫔浑身一颤,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了脖颈,慌忙跟着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皇上,嫔妾冤枉啊!嫔妾什么都不知道……”
她兀自演着无辜的戏码,试图撇清干系,可那惊慌失措的表情,心虚之感暴露无遗。
“冥顽不灵。”皇上懒得听她狡辩,只冷冷吐出四个字。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嘉嫔心上,她瞬间脸色煞白,瘫软在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殿中众人看着一言不发、面如死灰的高贵妃,又看看冷汗涔涔、语无伦次的嘉嫔,心头皆是惊疑不定。
暗自揣测这二人究竟犯下了何等大错,竟惹得皇上动了这般雷霆之怒。
“既然你说不知道,”皇上不耐烦地抬了抬下巴,“李玉,念给她听听。”
“嗻。”李玉躬身应下,上前一步,将人群中一个缩着脖子的小太监提了出来,朗声道:“此人乃是小尹子,原是昭嫔娘娘宫中的洒扫太监。”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又齐刷刷将目光投向了尔晴。
尔晴迎着在场所有人探究的目光,唇边勾起一抹百无聊赖的笑,有种与她无关的冷静。
她旋即转头,望向御座之上的皇上,眼里瞬间盈满了委屈,似有千般苦楚无处诉说。
皇上见状,朝她递了个安抚的眼神。
这般眉目传情,落在旁人眼里,难免心生艳羡,尤其是娴妃,她羡慕昭嫔能得皇上这般全然的信任与偏袒。
随即又明白今日是唱的哪一出了,定然是高贵妃和嘉嫔对昭嫔做了什么,结果被皇上识破了。
李玉并未理会殿中暗流涌动,继续沉声禀报:“今早侍卫带人巡查后湖,正巧撞见这小尹子被人按在水里,险些溺毙,当即救下了他。”
皇上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在座椅扶手上,发出的“笃笃笃”的声响,敲得人心头跟着一起狂跳。
“而下手之人,正是嘉嫔娘娘宫中的太监。”李玉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落在高贵妃与嘉嫔耳中,两人闭了闭眼,头顶悬着的刀终于落下。
“那太监被抓后还百般抵赖,只说是与小尹子有私人恩怨,可一番审问下来,他终究是扛不住,全招了。”
“小尹子交代,他早前被嘉嫔娘娘收买,本是要配合养心殿的一名小太监,伪造证据,构陷昭嫔娘娘昔日在养心殿当差时,暗中向喜塔腊氏一族传递御前消息。”
李玉说到此处,眼中狠厉一闪而过,养心殿乃是皇上寝宫,他身为御前总管太监,手底下竟出了吃里扒外的奴才,这无疑是他的失职,岂能不怒?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汇报:“至于那养心殿的奴才为何敢铤而走险,做出这等欺君罔上之事,这其中,贵妃娘娘出了大力,宫外的怡亲王,更是在背后牵线搭桥,煽风点火!”
李玉这清晰明了的话,却让在场之人齐齐震惊。
她们这才彻底明白过来,难怪先前的采莲舞结束后,高贵妃那般焦躁不安。
原来她本是想借湖底浮尸引出事端,从而栽赃昭嫔是为了杀人灭口,若是跟随这条线继续查下去,就会查到昭嫔在养心殿借由职务之便联合喜塔腊家,蒙蔽圣听。
却不知从一开始,这盘棋便已尽在皇上掌控之中,她精心准备的引子早早就被皇上截断了。
众人只觉背脊发凉,暗自心惊。
往喜塔腊氏传递御前消息,这可不是简单的后宫争宠,而是后宫勾结前朝的大罪!
若真让高贵妃与怡亲王的奸计得逞,别说昭嫔自身难保,整个喜塔腊氏一族,都要落得个抄家流放的结果。
第29章 延禧攻略尔晴29
这其中更是还有怡亲王的手笔,高贵妃这是不想要命了?竟敢勾结亲王,构陷宫妃!
她们对高贵妃的手段早有预料,但也没想到她下手这般狠厉。
一出手就想将对方家族上下一网打尽。
如胆小的愉贵人这会儿吓得脸色发白,求救似的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好姐妹怡嫔。
怡嫔也知道她最是胆小,怕是吓坏了,但这会儿也只能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皇后端坐于上首,脸色也是难看到了极点。
往日里,高贵妃处处僭越礼制,明目张胆地觊觎后位,她都可以一笑置之。
可勾结亲王,干预前朝,这已然是触及底线的谋逆之举,她究竟是怎么敢的?
皇上将众人惊骇的神色尽收眼底,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却让人止不住地后背发凉:“贵妃可真是给了朕,好大一个惊喜。”
众人听着他的笑声,俱是打了个寒颤。
皇上抬手,撸了一把自己的光脑门,语气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叹:“贵妃,你说,你还有什么不满足?朕还要如何给你尊荣?”
那疑惑的语气却凉薄到了极点。
看着皇上眼中的漠然,高贵妃忽然痴痴地笑了起来,“皇上,您说您给臣妾尊荣。是,臣妾是贵妃,位份仅次于皇后。”
她猛地转头,指尖死死指向一旁的尔晴,神情激动得浑身发抖,声音都破了音。
“可臣妾这个贵妃,竟处处比不上昭嫔一个区区嫔位!您处处维护她,偏袒她,甚至不惜打压臣妾来讨她欢心!皇上,这些年,您何曾真正怜惜过臣妾一分?”
尔晴丝毫没被她歇斯底里的控诉影响到,反倒懒洋洋地支着下巴,眉眼含笑,仿佛像是在看一场热闹的猴戏。
高贵妃此刻的狼狈癫狂,对比尔晴此刻那闲适淡然的模样,让殿中众人心里都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不适感。
是啊,从前皇后得宠,皇上也还会雨露均沾,可自从昭嫔进宫,皇上的脚步,便只在长春宫与翊坤宫打转,她们这些宫妃,在皇上眼里竟都成了透明人一般。
听完高贵妃的这番话,看着她狼狈的姿态,一时之间,殿内众人都有些物伤其类。
“这么说,倒是朕的错了?”皇上沉沉地看着她,目光冰冷,“是朕给了你嚣张跋扈的底气,是朕给了你勾结前朝的勇气,还是朕手把手教了你构陷妃嫔的阴毒手段?”
他微微颔首,语气里满是嘲讽,对高贵妃满脸的泪痕,没有丝毫的动容。
“一旦朕没有按照你的心意行事,你是不是还要在心里骂朕不知好歹,辜负了你?”
高贵妃见自己掏心掏肺的示弱,竟还是换不来皇上半分怜惜,这回的眼泪,是真真切切地落下了。
她颤抖着嘴唇,泣不成声:“不是的……皇上,臣妾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臣妾所求的,从来都不过是想要您的一点宠爱啊……”
“所以,你就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皇上眼中翻涌起浓烈的痛恨,高氏陪伴他多年,从王府使女,到后来的侧福晋,再到他登基后,越过众人直接晋封贵妃,这样的殊荣,堪称独一无二。
这其中,固然有皇上看中她父亲高斌的缘故,可更多的也是他对她的几分看重与旧情。
这些年,她恃宠而骄,对上不敬皇后,对下打压妃嫔,他都看在眼里,念着旧情一再容忍。
可她却得寸进尺,越发肆无忌惮,竟动了勾结前朝、构陷妃嫔的念头,将他的容忍,当成了理所当然。
皇上叹了口气,他突然觉得很是无趣,已经不想再多说,面容更加淡漠。
皇上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高贵妃,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传朕旨意。”
殿内众人闻声,齐刷刷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高氏善妒成性,勾结亲王,构陷宫闱,其心可诛!即日起,褫夺所有封号位份,降为庶人,禁足储秀宫,非死不得出!”
一字一句,清晰又残忍地宣布了高贵妃的处置。
高贵妃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皇上,眼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碎裂,嘴角扯出一抹凄厉的笑,终究是无话可说,缓缓垂下了头。
她知道求饶也无用,此刻想到的却是,好在皇上也不会放过高家,她们一家人会一起下地狱。
皇上目光转向殿外,“怡亲王弘晓,结党营私,干预后宫,意图动摇国本!着削去王爵,贬为庶民,押入宗人府圈禁,听候发落!其党羽亲信,尽数查办,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这道旨意一下,皇上不仅是废了宫中唯一的贵妃,连一位亲王都彻底断了念想,雷霆手段,震慑得在场众人个个噤若寒蝉。
皇上目光一转,落在早已瘫软在地的嘉嫔身上。
她早在李玉将所有罪证公之于众的那一刻,就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此刻对上皇上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嘉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尽全身力气跪爬两步,想要揪住皇上的衣角。
皇上冷冷地退后一步,她立刻被小太监按住身子。
她却不管不顾,涕泪横流地哭喊着,“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嫔妾真的是被高贵妃逼迫的!她仗着家世显赫,威压六宫,嫔妾一个小小嫔位,哪里敢违逆她的意思!”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无辜,毕竟自己只是听从贵妃的意思,“求皇上明察!嫔妾知错了,往后再也不敢掺和这些腌臜事!求皇上留嫔妾一条性命,嫔妾从今以后一定谨言慎行,再不敢有任何行差踏错!”
她拼命磕着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很快便渗出了血迹,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的娇俏得意。
皇上目光陡然转冷,看着脚下哭嚎不止的嘉嫔,没有半分余地:“嘉嫔金佳氏,趋炎附势,助纣为虐,协同构陷宫妃,搅乱后宫秩序,其罪当诛!”
如果对于高贵妃他还念着一丝旧情,那嘉嫔就完全是厌恶,高贵妃狠毒,嘉嫔也不遑多让。
此言一出,嘉嫔的哭喊戛然而止,瞳孔骤然紧缩,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皇上却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拂袖沉声道:“赐白绫一条,自行了断。尸骨送出宫外,不必入皇陵,此生,永不入爱新觉罗族谱!”
侍卫应声上前,拖着早已吓破胆的嘉嫔往外走。她终于回过神,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皇上饶命!皇上——”
那凄厉的喊声听得殿中众人背脊发凉,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第30章 延禧攻略尔晴30
嘉嫔嘴里哭喊着被侍卫拖走,格外凄厉的声音听得殿内的众人皱起了眉头,不忍再看。
皇上如此狠厉地处置了嘉嫔,远远超出了后宫惩戒,如此雷霆手段就是在杀鸡儆猴,震慑所有人。
皇后也有些心惊,面上依旧是端庄平和的模样,却满眼都是复杂的情绪。
她抬眼看向皇上,又瞥了瞥一旁气定神闲的尔晴,终是缓缓垂下了眼帘,轻声叹了口气。
贵妃和嘉嫔既然选择了动手,就要承担东窗事发的后果。
唯有尔晴,对于眼前的一切无动于衷,唇边噙着一抹冷淡的笑意。
她抬眼望向皇上,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皇上眼睁睁地看着她笑意散去,恶狠狠瞪了自己一眼。
他暗自腹诽,看来是生气了,被人如此算计,她不生气太阳那是打西边升起了。
自己这是受到了她们的牵连,承受了无妄之灾。
随即他转头,目光淡淡扫过满殿噤若寒蝉的妃嫔,那眼神不怒自威,让众人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朕不苛求你们人人恭顺、六宫和睦无间,但朕希望后宫安宁,高氏和金佳氏就是前车之鉴,朕从不心慈手软。好了,都起来吧。”
他希望而经此一事,后宫之中,再也无人敢轻易起算计的心思。
“是。”众人面色凝重,这才纷纷起身重新落座。
尔晴听着这话,毫不避讳地翻了个白眼,说得倒像是他有多宽宏大量似的。
嘴上说着不求人人恭顺,实则他想要的妃嫔,要求高着呢,只一味恭顺可入不了他的眼。
皇上将她那副不屑的表情尽收眼底,严肃的表情差点破了功,眼底闪过无奈。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转柔:“昭嫔此次,着实受了委屈。”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心里跟明镜似的,皇上这是要当众给昭嫔撑腰了。
果不其然,他稍作停顿,“昭嫔品性端方,入宫以来恭谨自持。此番无端遭人构陷,平白受了磋磨,朕心有不忍。”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还未回过神来,便听皇上继续道:“先前昭嫔的嫔位册封礼尚未操办,朕本就有意晋封,如今正好一并操持。
传朕旨意,晋封昭嫔为妃,封号不变,择吉日举行册封大典。”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这就从从嫔位一跃晋为妃位了,高贵妃虽然下手狠辣,可皇上怕是一早就盯着她,生怕她伤到了昭嫔。
昭嫔更是从头到尾一根头发丝都没伤到,对方就被皇上亲自处理了。
现在还得了个妃位,她们从前怎么没发现皇上竟然是如此体贴入微的性子?
原是她们不配?
尔晴倒是没有多大的惊喜,毕竟皇上之前就像是忘记了她的嫔位册封礼一样,她就知道皇上另有打算。
早有预料的事,她着实生不起激动的心思。
她正要谢恩,皇上的声音却继续传来。
“另,喜塔腊一族虽系正白旗包衣,但其祖父功勋卓着,昭妃又淑慎贤良,特将凡属喜塔腊氏本宗正支,无论闲散、任职,一体拔出包衣,抬入镶黄旗满洲籍。”
尔晴脸略显平淡的笑意霎时崩裂,她直勾勾地抬眼看向上首之人,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方才还端着的矜贵姿态全都消散了,连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皇上看着她这副难得的失态模样,唇角的笑意愈发温柔缱绻。
她从不掩饰自己对于抬旗的渴望,更是痛苦于自己包衣的身份,皇上都明白。
她想要,他便要给她最好的,不仅要她脱离奴籍,更要将她抬入八旗之首的镶黄旗,叫六宫再也无人敢拿她的出身做文章。
皇上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又带着点心疼,他放柔了语调,含笑催促:“昭妃,傻了不成?还不接旨?”
尔晴激动到有些颤抖,身旁的玉珍上前扶住她,她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屈膝跪地。
她深吸一口气,红着眼眶压下所有的情绪,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臣妾谢皇上隆恩。”
她原以为皇上至多是给她个人抬旗,或是干脆作罢,万万没想到,圣谕一下,竟是将她全族上下尽数抬入了上三旗。
想当初她进宫不就是为了今日嘛?夙愿得偿,竟是来得这般猝不及防。
皇上走下来亲自将她扶起,拉着她的双手,看着她笑中带泪,伸手将她脸颊上的泪珠擦去。
“此番委屈了你,这昭妃之位,是你应得的。莫哭了,等会儿妆容花了,你又该怪朕了。”
尔晴借着帕子擦眼泪时偷偷睨了他一眼,要不是这大庭广众的,她要脸,不然非得撒泼闹给他看看。
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亲近,周围有一瞬间的寂静。
皇后压下心头的怅惘,脸上浮现一个端庄大气的笑:“恭喜昭妃妹妹了。”
皇上对尔晴的心意,是从前谁都不曾有过的热络与偏袒。她心头纵使百转千回,却终究要记着,她是大清的皇后,是立志要做母仪天下贤后的富察容音。
这样的身份,注定容不得她有半分私心,不能怨怼、就连瞬间的不快都不能表露。
其余妃嫔也纷纷回过神,跟着躬身道贺,眼底却藏着各不相同的心思。
羡慕者有之,如娴妃、愉贵人等,至于纯妃则是心中充满了忌惮,今日高贵妃折戟,来日的昭妃未必不会是下一个高贵妃。
她总觉得这昭妃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手段说不定比高贵妃更甚。更何况她还有盛宠傍身。
纯妃不在意恩宠,但是在这后宫,她不承宠却能得皇上看中,除了皇上觉得她无欲无求,有所看重外,更多的是皇后的庇护。
皇后尚且对付不了高贵妃,又如何能压制盛宠在身的昭妃?
一场宫宴,原是满殿笙歌、笑语晏晏地开场,末了却闹得个风波迭起、人仰马翻的收场。
终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太后听闻宫宴上的种种纠葛,先是拍案怒斥高贵妃的胆大包天。
她也是在先帝的后院中,从低位一步步走到了太后之位,后宫里的阴私算计,她如何不明白。
高贵妃那点心思,她更是一眼便看穿了。
可叹她竟昏了头,敢与怡亲王联手设局,简直是自寻死路。
盛怒过后,太后又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遥想当年,高贵妃也算是温柔可人,入宫时初封便是贵妃,何等风光无限,
可她也是从那时起恃宠而骄,气焰熏天,她便知这女子眼界短浅,走不长远。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败落的日子,竟来得这般快。
第31章 延禧攻略尔晴31
高斌出身内务府包衣,治水之才冠绝朝野,却因女儿在宫中为非作歹,被皇上下旨革去高斌大学士衔,降为三品河道总督,令其即刻赶赴江南督办河工,“戴罪立功”。
皇上说是戴罪立功,可实则不过是流放,将他派出了最凶险的河段,也没规定期限。
同时抄没高家在京家产,着将高恒革职下狱,交刑部严审,勘明其是否牵涉宫闱构陷之事,审结覆奏。
圣旨一下,高家一派愁云惨淡。
高斌一瞬间像是老了好几岁,蠢货,蠢货!他心中无比悔恨。
怎么就选了高宁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进了宫,他半生钻营,治水筑堤,功绩是自己实打实干出来的。
偏想着借后宫东风再进一步,结果到头来,功名利禄成泡影,连项上人头能不能保住,都要看那河工的造化!
此刻他全然想不起从前高贵妃带给高家多少便利,此刻只恨不得生啖其肉。
至于嘉嫔出身内务府包衣佐领,因其家世远不如高家显赫,处置更直接,皇上下旨革去其父兄官职。
与被处置了两家不同,宫中昭嫔晋位为妃的旨意同时下来,喜塔腊全族上下抬入镶黄旗,这泼天的荣宠砸下来,来保只觉胸口一窒,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眼前阵阵发黑,身子竟有些发飘。
一旁的穆森也被这天大的喜讯震得怔在原地,回过神时正瞧见自家阿玛身形摇晃,忙不迭几步上前将他扶住。
手掌一下下顺着来保的脊背,别因为这天大的喜事,反而让老爷子出了问题。
片刻后来保情绪终于稳定了下来,嘴里不住地喊着:“好好好,好啊!我喜塔腊家生了个有本事的孩子,我来保也算完成了毕生所愿。”
说罢,五十多岁的老头竟是忍不住泪洒当场。
穆森也被他感染,忍不住红了眼眶,他内心不住地骄傲,他喜塔腊家从此再也不是卑贱的包衣奴才,生女当如是!
喜塔腊府上的鸡飞狗跳尔晴没有亲眼见到,但她也能猜到是何种兴高采烈的场面。
望着梳妆镜中的自己,尔晴忍不住勾唇一笑,
皇上从身后抱住她,口中揶揄:“朕的尔晴已经够美了,昭妃娘娘,眼下陪朕就寝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皇上越发像个登徒子了。”尔晴靠在他怀里,反手伸手揪住他的耳垂。
“是吗?”皇上感受到耳朵上传来的疼痛,“嘶”了一声,“朕像不像登徒子不知道,你的胆子是越发大了。”
尔晴看着他皱眉的模样,笑得花枝乱颤。
“朕今日给了你想要的,非但没有奖励就算了,怎么还朝朕撒气?”皇上忍不住揉着自己的耳朵,面露委屈。
见他有些可怜,尔晴转头揪着他的衣襟拉低他的头,在他耳垂上轻轻吻了一下,身子退后些看着他问:“还疼吗?”
皇上叹了口气,“小气鬼,哄人都不上心。”
尔晴又撇过头给了他一个后脑勺,“高宁馨都要置我于死地了,皇上明明知道却一直瞒着我,可见是没把我放在心里。”
皇上噎住,他觉得自己很是冤枉,“胡搅蛮缠,不过是些阴诡伎俩,你何必参与其中,朕想着,待朕将一切都料理妥当,再告诉你便是,何曾想过要瞒你一辈子?”
况且,尔晴真的不知道吗?那小尹子留下的证据未免太齐整了些,根据嘉嫔那边的人交代,他们可不知道有这些证据。
可她行事甚至不愿意谨慎些,几乎相当于直截了当地告诉自己,她就是知道高宁馨的意图,还故意伪造些证据出来。
她的那些汲汲营营从来不在自己面前掩饰,他很想问,就这般笃定自己会包庇她吗?还是觉得自己会包庇高氏?
对上她镜子里含笑的眼睛,皇上叹了口气,“怎么就这么有恃无恐?”
“当然是知道皇上会保护臣妾的,对不对?再说了,臣妾没有主动出手,已经很给皇上面子了不是吗?”
尔晴挑着眉,眼里带笑,恶劣非常。
皇上目光沉沉地和镜子中的她对视,半晌才道:“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何必自己沾染?”
“哈哈哈。”他这妥协的话一出,尔晴转头抱住他的脖子,“皇上说真的?”
“自然,”皇上神色认真,“你想要高位,想要家族尊荣,朕哪一样没有如你的愿?”
尔晴摇摇头,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心口,看着他不说话。
她是个贪心的人,最擅长得陇望蜀,只有这些可不够。
皇上扬眉轻笑一声,“朕都没找你要真心,你反而找朕要,究竟你是皇帝还是我是皇帝?”
“您又不是唐高宗,可别给嫔妾扣帽子。”尔晴歪头轻笑。
皇上瞪大眼睛,表情震惊,“你是真的不怕朕生气啊?什么话都敢说。”
“臣妾说什么了?”尔晴眼无辜,“天下女子有几个不想要唐高宗的这样的丈夫?”
“你……”皇上眯着眼,干脆俯身堵上她的嘴。
他不想再听她的胡言乱语,后宫干政这是宫中大忌,她口口声声想要唐高宗那样的丈夫,这已经算得上触犯宫规了。
若是其他妃嫔敢在自己面前泄露一丝这样的想法,此时已经冷宫安置了,她还仿若闲谈一般跟自己犟嘴。
这样的胆子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他一边吻着,一边将她打横抱起进了内室。
嘴上没个忌讳,他今日就要好生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屋内很快响起了尔晴的呜咽声,随后是求饶声,皇上充耳不闻,他打定主意要让她长记性。
随后就是尔晴的责骂声,他动作顿了顿,动作更加放肆了。
最后尔晴累地昏睡了过去他才终于放过了她,床榻收拾干净以后,他抱着她重新躺了回去,尔晴全程都没有睁眼。
他侧身支着脑袋盯着她恬静的睡颜,伸手在她脸上摩挲着。
这么乖巧的面容下有着天大的野心,让他都有些心惊,偏生还吃定了自己,想到这里他嘴角隐隐上扬。
他应该愤怒、失望、至少应该冷落她一番,可是,他舍不得,这世上,终究只有一个尔晴,一个能将自己的真面目毫不顾忌地袒露在自己面前的尔晴。
有野心不是她的缺点,反而是闪光点。
其他人的野心他尚且能够包容,缘何容不下她的野心呢?
她是自己的女人,在他这里该有些旁人都没有的特权才是。
她也如此地信任着他不是吗?
第32章 延禧攻略尔晴32
她的野心不过是大了一些,可自己是皇帝,皇帝的枕边人野心就该比其他人大些才合理,这并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想着想着,他忽然突兀地捂住自己的眼睛,低笑出声。
自己可真是没救了,身为帝王感情用事,离昏君不远了,要是这世上真有灵魂存在,爱新觉罗的祖宗看到他这副模样估计想要打死他。
他叹了口气,放下手盯着帐子看了半晌。
“你倒是睡着香。”他边说边伸手将尔晴搂进自己怀里,吻了吻她的额头这才沉沉睡去。
因为前一晚皇上的孟浪,第二日尔晴直到午膳时才被下朝归来的皇上强制叫醒。
尔晴半靠在床上,香茹和玉珍将水盆端到了床榻前洗漱,等折腾完,她依旧神情烦躁。
“你早膳也没用,朕特意让人做的莲子百合粥。”皇上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怕她闹脾气,嘴上还念叨着,“按照你的口味多加了些糖,尝尝?”
“臣妾为什么没用早膳,皇上难道不清楚?”尔晴看了勺子一眼,没张嘴。
皇上也不生气,看着她困倦的模样,柔声哄道:“是朕的错,快把粥喝了,还是你想吃其他的?”
“想吃酥山。”尔晴毫不客气。
夏天她最喜欢的就是酥山,可惜皇上觉得吃太多冰对身体不好,从不让她多吃。
对上她固执的眼神,皇上也只有妥协的份,“至少得先喝完粥才能吃,不然脾胃还要不要了?”
“好,皇上喂我。”
高宁馨枯坐在铜镜前,镜中女子面容憔悴,眼下还泛着乌青,唯有一双眼,还依稀能看出往日的桀骜。
她抬手,颤巍巍拿起一盒胭脂,一点点往颊上晕开。
没有宫女替她匀粉描眉,她的动作生涩又滞重,胭脂涂得略有些浓,在惨白的底子上洇出两团突兀的红,像啼血的杜鹃。
而后,她在箱底翻出一件被压得些许发皱的戏服。
殿内大多摆设都已经被收回,只有这件戏服,她宁死不放,宫人们没法子,见只是一件戏服,也就随她去了。
是当年皇上赏的云锦戏袍,金线虽已黯淡,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奢华。
她扶着桌沿,缓缓站起身,昔日要三个宫女伺候着穿衣的贵妃,如今只能自己亲手穿上,宽大的水袖拖在地上。
头上没有珠冠,只能随意挽了个髻。配上她粗糙的妆容有种莫名的诡异。
殿内没有锣鼓伴奏,只有一片死寂。
她立在空荡荡的殿中,忽然抬手,摆出一个起势的身段。
水袖翩跹,动作行云流水,水袖翻飞间,她缓缓开口:“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一声唱罢,她忽然笑了,笑声凄清,在空寂的殿宇里荡开。
她想起当年,还在王府时她身着华丽的戏服,还是王爷的皇上含笑看着她。
如今,戏台塌了,看客散了,只剩她一人,在这冷宫似的偏殿里,唱着一出无人问津的独角戏。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泪水终于冲破眼眶,不断滑落。
她本想抬手拭泪,却怕蹭花了颊上的胭脂,只一遍又一遍地唱着,直到嗓音嘶哑,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后,她缓缓垂下手臂,水袖无力地垂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
戏袍散开,像一朵开到极致,又骤然凋零的牡丹。
她等了三天。
从被废的那日起,她便日日坐在殿中,期盼皇上的到来。
她想最后再见他一面,她让人去传信,她知道皇上一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可皇上没有来,甚至没有一句话传来。
原来皇上比她想的还要狠心。
不,或许是她一直在戏中从来没有醒过,她这一生是高家献媚的棋子,是皇上安抚高家的工具。
恩宠是御赐的枷锁,荣华是裹着蜜糖的砒霜,今日能将她捧上云端,明日便能将她碾落成泥。
既然横竖都是任人摆布的命,倒不如把嚣张跋扈作到极致。
她偏要穿最艳的衣,唱最烈的戏,偏要踩着众人的忌惮与艳羡,活成这深宫里最扎眼的那一株牡丹。
皇上不爱她,高家不爱她,她娇纵肆意,最后也不过破罐子破摔的挣扎。
姹紫嫣红开遍,戏文唱了一遍又一遍,唱得她迷失了自己。
原来,这戏文里的情深义重,从来都是哄人的。
她缓缓走到妆台前,最后一次打理妆容和鬓发。
“七月七日长生殿……”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夜半无人私语时……”
她拿过一旁的酒壶,这是尔晴派人送过来的。她知道酒里有毒,送来的小太监也没瞒着。
慢条斯理地将酒液斟入杯中,琥珀色的酒浆晃了晃。
“原来最懂我的竟然是你。”她低低一笑,抬手便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初时是醇和的绵甜,转瞬便化作灼人的痛,顺着喉管一路烧到五脏六腑。
她猛地捂住胸口,喉头涌上腥甜,却强忍着没咳出来,只是望着铜镜里那个穿着戏袍的自己,眼底最后一点光,缓缓熄灭。
戏唱完了,她就该谢幕了。
这般落幕,总好过在冷宫里,看尽世人的冷眼,耗尽最后一丝体面。
以喜塔腊尔晴的性子,她那位好父亲和继母很快也会下来陪她,她会在下边等着他们。
血珠从唇角滚落,滴在戏袍上,像绽开了一朵朵红梅。她看着镜中的人影渐渐模糊,最后,嘴角竟牵起一抹自嘲的笑。
勤政殿内,皇上刚接见完大臣,李玉上前脸色沉重地禀报:“皇上,庶人高氏去了。”
他斟酌了一番,还是没有选择隐瞒,“昭妃娘娘差人送了一壶酒去,高氏自行喝下的。”
皇上闻言,脸上并没有意外和悲痛的神色。
以高氏的性子,要她一辈子如同透明人一般活在冷宫,比杀了她还难受。
他留下她一条命,没有亲手下旨,也算是给她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至于尔晴那杯毒酒,她没有亲自跑过去将毒酒给高氏灌下去,他就已经很欣慰了。
他翻开奏折,语气平淡,“传内务府的话,高氏既已废黜,后事便按庶妃例办。不必铺张,不必奏请,三日之内,送出宫去。”
李玉心头一凛,低声应下。
等他走出殿门,脸上这才露出些感慨的神色,从前高高在上的贵妃,如今连死后的哀荣皇上都不愿意给。
第33章 延禧攻略尔晴33
等晚上皇上驾临时,尔晴正在专心致志地插着花,皇上打眼一看,便知道她心情极好。
他也没问她送毒酒的事,两人心知肚明,没必要专门拿出来说。
转眼就到了端午节,殿外屋檐,宫人挂好了五彩丝线缠就的葫芦,还有菖蒲与艾草。
尔晴坐着轿辇,款款往勤政亲贤殿而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湖水蓝绣兰草的缂丝旗装,两把头上簪着点翠蝴蝶珍珠流苏发簪,领约上绿松石与玛瑙轻轻晃动。
温婉又明媚。
“皇上,”她盈盈下拜,“今日端午,臣妾特意备了雄黄酒,还有亲手绣的五毒香包,愿皇上岁岁安康,百病不侵。”
玉珍闻言,立刻双手捧着香包恭敬呈上。
皇上眸光一亮,神色满是惊喜,接过香包细细摩挲,上面绣着栩栩如生的蟾蜍、蝎子图案。
纹路细密,针脚匀净,一看就是精心绣成。
“绣得真好,”他笑叹一声,高兴过后却又佯作不满,屈指轻轻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这还是你头一回给朕绣东西。”
尔晴抿唇一笑,上前接过香包,亲手给皇上系在腰间,顺势抱住他的腰,“绣活最是费手费眼,臣妾才不喜欢呢。”
“朕又不是要你做什么大件,”皇上任由她抱着,手上把玩着她鬓边的流苏,“偶尔给朕做些小玩意儿,也不情愿?”
尔晴故作娇嗔地蹙起眉,轻哼一声,“皇上一点也不心疼人家。”
“好好好,心疼你,”皇上连忙笑着哄她,轻轻吻了吻她的鼻尖,惹得她一阵轻笑,“朕不要了还不成?朕也给你备了礼物。”
说着,他转身走到桌案边,拿起一个紫檀雕花木盒,盒面刻着龙凤呈祥的纹样,轻轻掀开,一股淡淡的檀香便散了出来。
尔晴凑过眼去瞧,原来是端午的五色绳,只是比寻常的更加精致。
五彩丝线编得细密,还串着五颗圆润饱满的玉石珠子,青赤黄白黑,颗颗莹润通透,一看便知是上等的料子。
她矜持地伸出手,皇上执起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将五色绳套上,又细细收紧绳结,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好看。”他端详着她腕间的饰物,满意地点头,腕间肌肤白皙胜雪,衬得五色绳与玉珠愈发鲜亮。
“这可是皇上亲手做的?”尔晴晃了晃了手上的手绳。
皇上在她手上落下一吻,揶揄道:“若不是朕亲手做的,你怕是又要嘀咕朕没诚心了。”
“怎么会呢?皇上你又冤枉臣妾。”尔晴抽回自己的手,斜睨着他。
巳时刚过,太监便来请驾,说是福海龙舟竞渡已预备妥当。皇上牵着尔晴的手,一同往望瀛洲而去。
一路翠柏夹道,蝉鸣阵阵,到了望瀛洲高台,只见福海上二十艘龙舟一字排开,舟身或描金绘龙,或绣彩织凤,划手们身着明黄、宝蓝号衣,腰束红绸,个个精神抖擞。
太后与皇后已端坐主位左侧,见皇上携尔晴而来,太后笑着招手:“皇帝与昭妃可算是来了。”
尔晴福身朝太后皇后行礼,正要去下方的落座。却被皇上轻轻按住肩头,“今日陪朕坐主位,也好同朕一道看那飞龙号夺魁。”
“臣妾领命。”尔晴笑得甜蜜,也不推辞。
满台妃嫔皆是神色微动,却无人敢多言。
又不动声色地看了看皇后的脸色,却见皇后一脸从容,好似根本没将这等小事放在眼里。
尔晴依着皇上坐下,身前湘妃竹小几上,早已摆好了冰镇酸梅汤与杏仁酪,还有一碟剥好的湖州豆沙粽。
一声鼓响,龙舟竞渡正式开场。
二十艘龙舟如离弦之箭般破开水面,划手们喊着整齐的号子,船桨翻飞,溅起雪白的浪花。
那艘领头的“飞龙号”果然不负众望,舟身轻捷,遥遥领先,引得台上众人阵阵喝彩。
皇上指着那艘龙舟,对尔晴笑道:“去年江南织造进献此舟时,还说能载百人竞渡,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尔晴捧着酸梅汤,小口啜饮着,闻言浅笑:“皇上慧眼识珠,这龙舟瞧着便与别的不同,想来夺魁是定了。”
话音刚落,飞龙号果然第一个冲过终点,划手们齐声欢呼,将手中船桨高高举起。
皇上龙颜大悦,吩咐下去:“赏!飞龙号上下,各赏银十两,绸缎两匹!”
一时间,福海上欢声雷动,与岸边鼓乐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观罢竞渡,已是午时,众人移步蓬岛瑶台赴宴。
雕梁画栋间,觥筹交错,乐声悠扬。
只是如今少了高贵妃的身影,众人想起去年此时,她还在宴上恣意张扬,如今却是人去席空,至今还有些心有余悸。
后来尔晴送毒酒的事也没瞒着,她大张旗鼓地让宫人将酒送进了高贵妃的寝殿,那般明目张胆,满宫皆知。
可众人知道后更是心惊,这般惊天动地的事,尔晴竟没有得到皇上的任何训斥,甚至就连半分冷落都没有。
好似高贵妃的一条命,在他二人眼中,根本不值一提一般。
席间,皇上频频与尔晴相视一笑,或是低头交谈,那那副纵容与偏爱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更是让人心头发紧。
当然,皇上也没有忘记皇后还在身侧,偶尔会举杯向皇后示意,或是问及太后的饮食冷暖,分寸拿捏得游刃有余。
皇后也只是端着一副端庄得体的笑意,听着皇上与尔晴之间的笑语声,耳旁似有若无的艳羡私语,只当作全然未闻。
宴罢,日头西斜,皇上又携了尔晴往同乐园听戏。
两人同坐楼上包厢,窗外晚风轻拂,送来菖蒲艾草的清香。
台上白素贞饮了雄黄酒,正掩面作痛,即将现形。
尔晴有些坐不住了,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脸色迷离地凑到皇上耳边,“皇上,臣妾也要现原形了。”
皇上低笑一声,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哦?朕的尔晴是个什么妖精?”
“皇上猜猜。”尔晴靠在他怀里,用指尖点着他的眉眼。
皇上笑着摇头,鼻尖对着她的鼻尖,“朕猜,你不是妖精,你是仙子。”
“不对。”尔晴摇头,“臣妾是专门吸人精气的狐狸精。”边说还边将酒杯递到了皇上嘴边。
闻言皇上有些好笑,头一歪,将杯中的酒饮尽。
台上锣鼓喧天,白素贞已化作白蛇,许仙惊倒在地。
第34章 延禧攻略尔晴34
身后的戏文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锣鼓声渐远,皇上却带着尔晴起身离席。
两人同乘一辆御辇,往镂月云开而去。
辇内熏着淡淡的龙涎香,尔晴靠在皇上怀里,酒意上涌,一会儿伸手摸摸他的脸颊。
一会儿又摩挲着他的发顶,感受着发茬刺在手心的感觉;末了又揪住他带着小辫子,轻轻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皇上任由她胡闹,瞧着她两颊酡红,鼻尖沁着薄汗,嘴里还嘟囔着“热”,替她摇着一柄湘妃竹团扇,带起一缕缕清风,尔晴这才舒服了些。
“弘历,你是不是弘历?”尔晴笑得眉眼弯弯,抓着那小辫子晃了晃,发丝扫过他的唇角,痒丝丝的。
皇上被她闹得无奈,捉住她作乱的手,低声哄着:“是,我是你的弘历,乖,莫要乱动。”
“骗子,”尔晴瘪了瘪嘴,控诉地抬眼望他,一双眸子水光潋滟,“你是皇上。”
皇上心头微动,这还是头一回瞧见她喝醉了这般娇娇怯怯的模样,褪去了平日的锋芒,像个不知事的小姑娘。
他俯身下去,在她柔软的唇上轻轻一吻,柔声哄道:“我是皇上,也是你的弘历。”
尔晴却不依,晃着头躲开他的吻,声音软软的,“弘历不是我的,弘历是皇后的。”
皇上愣了一下,抵住她的额头,轻声道:“傻子。”
他抬手将她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朕是大清的皇上,是天下人的君父,可弘历,只属于你一个人。”
尔晴眨了眨水汪汪的眼,似懂非懂地歪着头,手还攥着他的辫子不放:“真的?”
“自然是真的。”皇上笑得温柔。
尔晴这才满意地笑了,松开他的辫子,一头扎进他怀里,脸颊蹭着他的衣襟,嘴里咕哝着:“这才对嘛……”
话没说完,便抵不住酒意,呼吸渐渐绵长起来。
皇上垂眸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轻轻拢紧怀中的人。
五月二十九,天赦日,百事皆宜,最宜重大仪式与祈福。
正副册封使臣身着簇新的朝服,手捧明黄绸缎包裹的金册与金印,浩浩荡荡踏入镂月云开。
尔晴一身朱红绣金凤朝服,霞帔垂肩,头戴金丝点翠发冠,冠后凤鸟嵌着红宝石并衔着长长的珍珠流苏,映得她面容愈发明亮。
正使双手捧过金册,副使递上金印,尔晴躬身接过。
册宝入手的刹那,她抬眸望了一眼檐外的天,日光正烈,晃得她险些眯起眼。
身后,宫女们齐齐躬身道贺:“恭贺娘娘荣升。”
尔晴笑眯眯地开口:“起来吧,赏三月俸禄。”
封妃大典办得极尽风光,内务府按规制设席设宴,外命妇们身着诰命朝服,按品阶依次入圆明园朝贺,向新晋的昭妃行跪拜大礼。
尔晴端坐主位,赐茶赏帛,仪态雍容。
入夜后,皇上在奉三无私殿设内廷家宴。
丝竹雅乐绕梁不绝,满殿灯火煌煌,一派雍容和乐之景。
山高水长处搭起帷帐,外廷王公官员携眷赴宴,觥筹交错间,灯火映着湖光,一派煊赫。
夜色如墨,山高水长的湖畔早早就静了下来,周围被内侍们清理得干干净净,听不到丝毫的蝉鸣蛙叫。
待到宴酣酒热,皇上神情舒展,朝李玉递了个眼色。
李玉心领神会,躬身叩首,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尔晴捏起一颗葡萄,递到了皇上眼前。皇上睨她一眼,眸底有着几分无奈,却还是抬手接了过来。
指尖灵巧地剥去薄如蝉翼的果皮,又细细剔去里头的籽,这才俯身,将那一点剔透的果肉递到她唇边。
尔晴含住果肉,眉眼弯成了月牙,颊边梨涡浅浅。
皇上看着她咽下,这才伸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缓缓起身离席。
他又转头看向身侧的皇后,温声吩咐:“皇后也随朕来。”
言罢,他抬步转向主位,躬身朝着端坐的太后拱手,语气温和又带着恭敬:“皇额娘,殿内气闷,儿臣想着外头晚风正好,您久坐劳累,不如随儿臣一同出去走动走动,松泛松泛筋骨。”
“好,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哀家便随你出去走走。”太后哪里不知道她这个儿子,估计是为昭妃准备了什么活动,笑着配合他。
说罢,她便由身旁的嬷嬷搀扶着,缓缓起身。
几人一动,座下宗亲百官、命妇诰命妇也跟着哗啦啦起身。
一行人登至二楼栏杆处,凭栏远眺,便能将奉三无私殿近处的漪澜榭尽收眼底。
九曲石桥横卧波心,桥下菡萏亭亭,暗香浮动。
岸边宫灯错落,如同金线般蜿蜒流转,将周遭楼台亭阁都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
“皇上?”尔晴用手理了理胸前的朝珠的流苏,眼中带着不解。
皇上却只是噙着笑,偏头看她:“抬头。”
尔晴依言抬眸,目光茫然地投向沉沉夜幕。
恰在此时,远处天际传来一声轻响,一道银线破空而上,直直刺入墨色苍穹。
紧接着,“嘭”的一声震响,银线骤然炸开,化作漫天流霞碎霰,红如燃玉,粉似堆雪,刹那间便将夜色映得亮如白昼。
人群惊呼出声,第二簇烟火便接踵而至,先是一团金灿灿的光,散开竟是层叠的牡丹模样,花瓣边缘还坠着细碎的火星。
跟着又是一串流星烟火,拖着长尾划过天际,落进湖里,惊起圈圈涟漪。
烟火愈演愈烈,此起彼伏地绽在天幕,时而如金菊怒放,时而似流萤飞舞。
最后竟是数十簇烟火齐齐升空,炸开后汇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尔晴惊喜地望向皇上,对上皇上温柔的目光,烟火的光也在两人眼中绽放。
皇上伸手揽住她的腰,含笑道:“今日是你封妃的好日子,这漫天烟火,是朕特意为你备下的。往后岁岁年年,朕陪你看尽这世间所有的美景。”
尔晴仰头望着漫天星火,又转而看向十分认真的皇上,“烟花短暂,既然皇上说年年岁岁,那臣妾要皇上每年都给臣妾放一次烟花。”
“好,朕答应你。”皇上说着又凑到她耳边低声补了一句,“弘历也答应你。”
尔晴低眉浅笑,用力握紧了他的手指。
皇后立在另一侧栏杆旁,晚风掀起她素色宫装的裙摆,却像是吹进了她的心里,冰凉一片。
她抬眸望着漫天绚烂的烟火,眼底却无半分波澜,只静静看着那光海映亮半边天,仿佛这盛景与自己毫无干系。
待听见乾隆对尔晴的许诺,她才微微垂眸,长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涩意,轻轻咬着唇闭了闭眼,终究是一声不吭。
这样盛大的惊喜,这样用心的准备,娴妃揪着手中的帕子,目光艳羡地望着皇上和尔晴相伴的背影,心头发酸。
第35章 延禧攻略尔晴35
等册封礼结束,尔晴已经快要累瘫了,当晚皇上本来还想和她说说话,谁知尔晴沾床就睡,徒留皇上一人感慨。
第二日尔晴看着送来的赏赐堆了满满一屋,绫罗绸缎光艳夺目,珠宝首饰璀璨生辉,但这些都不重要。
她最在意的是皇上给了她协理六宫之权。
后宫大权在皇后手中,此前纯妃依附皇后,有协理之职,凭着这份权柄,她在后宫里处处体面,行事向来游刃有余。
如今,这份权力,皇上将它交到了自己手上。
也不知没了宫权,纯妃素日里那副胜券在握、云淡风轻的模样,还能不能维持得住?
想来以她那淡泊的性子,应是不太在意的吧?尔晴轻笑一声。
纯妃自然也不是泥捏的菩萨,不食人间烟火。
她原以为昭妃势头再盛,矛头也不会这么快就对准自己,却没料到这把火,竟直直地烧到了她的身上。
她跟着皇上这些年,算得上是资历深厚的老人,皇上素来待她宽容体面。
可这一次,皇上竟是连一句知会都没有,便径直将她手中的协理之权,转手给了昭妃。
这般轻慢的对待,叫她如何能心悦诚服?心头始终有股郁气,叫她难以咽下。
与皇后闲话时,她言语间不自觉便泄露出几分。
皇后静了片刻,才温声劝慰:“昭妃并非无事生非的性子,皇上肯将权柄给她,定有自己的考量。”
皇后对尔晴,并没有什么敌意。虽然她与皇上之间的情意,到底不复往日那般深厚。
可这并非是昭妃的错,妃嫔进宫本就应该争夺帝王的宠爱,是皇上的心思变了,只是那人恰好是昭妃而已。
皇上如今宠爱昭妃,她看在眼里,却也明白,自己身为中宫的尊荣,皇上断断不会亏待。
这一点,她始终信得过皇上。
她也曾有过心酸,有过失望,可那些情绪,早在永琏孱弱的病躯上,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
她只有永琏这一个儿子,皇上却还有无数的子嗣可以期盼。
她只能逼着自己不去听,不去看,或许唯有这样,才能让那颗酸涩不已的心,稍稍好过一些。
纯妃望着皇后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头不免生出几分无奈。她早该料到,皇后会是这般反应。
待从皇后宫中出来,纯妃只觉满心讽刺。
想当年,皇上与皇后何等情深义重,羡煞旁人,可到头来,这份情意,不也渐渐被岁月磨得淡了、散了?
她漫无目的地沿着小路闲逛,身旁的宫女忽然低低唤了一声:“主子,您瞧,昭妃娘娘在前面呢。”
纯妃闻声抬眼,目光落向前方那两道身影,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险些叫她目眦欲裂。
只见不远处的花丛荫翳里,昭妃正笑靥如花,而她对面立着的那道挺拔身影,不是傅恒,又是谁?
尔晴本就不耐夏日暑气,素日里极少出门。
今日难得是个阴云蔽日的好天气,玉珍在一旁软磨硬泡,直说日日闷在殿中,难免心绪郁结,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神。
她转念一想,圆明园的景致这般秀丽,若是辜负了,倒真真是白来一趟。这般想着,便点头应了。
只是没想到出来还没逛上多久,就遇上了傅恒。
“傅恒大人今日可是来看望皇后娘娘?”
那厢花丛边,尔晴正捏着一朵新开的白茉莉,笑意浅浅的,眉眼间漾着几分难得的柔和,全然没了在宫中时那份盛气凌人。
傅恒一身石青常服,垂首应了声:“回娘娘的话,正是。”
他眉眼间刻意躲闪着,自始至终不敢抬眼去看尔晴的面容。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荷包,那里面静静躺着一颗圆润的珍珠,是独属于他的、无人知晓的秘密。
明明此事天知地知,再无第二人得以窥见,可此刻面对着当事人,他却无端生出几分窘迫,仿佛怀揣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心事。
可下一刻,他又忍不住在心底唾弃自己,这本来就不光彩,自己原来也是个道貌岸然之辈。
她如今是皇上盛宠在身的昭妃,是后宫里炙手可热的主子。
而他,是皇上最倚重信任的臣子,是朝堂之上手握权柄的富察大人。
他们之间,哪里只是隔着宫墙的千山万水,更是隔着天堑鸿沟。
光是这般隐秘的、不合时宜的心思,就已是对皇上的大不敬。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早就将忠君刻进了骨血里,觊觎君上的女人,这是亵渎,更容不下他有丝毫的沉沦。
尔晴见他自始至终垂着头,连眼皮都不肯抬一下,不由低低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傅恒大人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本宫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竟叫你这般避之不及?”
这话落音,傅恒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抬起头。
他原是打定了主意,这段时日里强行压下心头那点不该有的念想。
这一点念想,就足以让他们两人及其身后的家族陷入危险的境地,他们都经不起皇上的怒火。
可此刻目光撞进她含笑的眼底,傅恒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小飞虫跌跌撞撞飞进了蛛网中,不管是静默还是挣扎都挣脱不得。
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鬓边那朵衬得肤色胜雪的白茉莉,看着她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嘴唇张张合合,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定了定神,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尔晴话锋一转,“说起来,我二哥近日调到了御前当差,大人在御前行走得多,还望大人多照拂一二。”
提及此事,傅恒也终于回过神来,他与喜塔腊卓诚相处得还不错。
因为尔晴的原因,他也会不动声色的关照他几分。倒是让卓诚很是感动,很快便与他称兄道弟了起来。
他点了点头:“令兄沉稳干练,在御前当差很是妥当,实在谈不上照拂。”
尔晴弯唇一笑,眼底闪过一抹亮色:“有大人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傅恒抬眸看她,四目相对的刹那,又慌忙错开,只望着远处的一池碧水。
而躲在假山后的纯妃,将他们这番动作看了个真切,脸色发沉。
她死死扯着手中的丝帕,心头的妒火与怒意交织。
傅恒是她多年来的执念,是她当初可望不可即的春闺梦里人,她容不得任何人觊觎。
更何况还是昭妃这样的人,她已是皇上的妃子,心机深沉,哪里能和傅恒有牵扯。
她咬着牙,转身离去时脸色阴沉得可怕。
第36章 延禧攻略尔晴36
窗棂外蝉鸣聒噪,搅得午后的暑气愈发浓重。
皇上放下手中的朱批,转头看向正有一搭没一搭替他研墨的尔晴。
看着砚台里的墨汁越来越多,满得都快要溢出来,尔晴却目光发直,丝毫没有察觉。
皇上按住她的手,将她抱进怀里:“可是闷得慌?朕带你去园子里的猎苑走走,骑骑马,松泛松泛。”
尔晴的动作蓦地一顿,方才还带着几分倦懒的眉眼,此刻瞬间亮了起来:“真的?”
说着又皱起了眉头,看着窗外的日光,担忧道:“会不会很热?”
见她脸上的雀跃落了下来,皇上忍不住失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轿辇也放上冰,骑马有风更是凉爽,朕还能让你热到?”
这话正合了尔晴的心意。她忙不迭地起身,亲自去替皇上取常服,又转身吩咐宫人备马,脚步欢快。
不多时,两人便换了轻便的常服,一前一后出了殿门。
猎苑离正寝不远,草木葳蕤,风过林梢,卷着草木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两匹骏马早已候在苑门口,一匹通体乌黑,一匹毛色枣红,皆是神骏不凡。
苑边的树荫下,立着两个挺拔的身影,卓诚一身御前侍卫的劲装,腰佩长刀,正与身着石青常服的傅恒低声说着什么。
尔晴一眼瞧见二哥,眉眼弯得更甚,扬声唤道:“二哥!”
卓诚闻声抬眸,忙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恭敬:“奴才卓诚,参见皇上,参见昭妃娘娘。”
“自家兄妹,不必多礼。”尔晴笑意盈盈地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亲近。
卓诚这才直起身,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又很快垂首退到一旁,始终恪守着侍卫的本分。
尔晴的目光随即落在傅恒身上。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眼底的光倏然亮了几分,唇角的笑意也十分真切,朝他微微颔首。
傅恒的神色依旧淡然,只微微颔首,抬手拱手行了一礼,动作规整,疏离得恰到好处,未曾多说一字。
这一幕,恰好落在皇上的眼里。他转着手上的扳指,目光扫过傅恒清隽的眉眼,又落回尔晴脸上。
他不自觉眯了眯眼,傅恒这张脸和身段还真是让他忽视不了。
当初尔晴还在养心殿时就曾打过傅恒的主意,虽然他知道她是为了故意气自己。
可不得不说,如果在自己这里拿不到她想要的,以她的性子,傅恒定然是她的第二选择。
他突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若是尔晴没有这么功利,自己和傅恒,究竟是谁更合她心意。
想到这个问题时,其实他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忍不住黑了脸。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阴阳怪气:“怎么?见着傅恒,倒舍不得走了?”
这话里的不满都快要溢出来了,她却半点慌乱不显,反而莲步轻移,袅袅娜娜地凑到皇上身侧。
手指顺势缠上他的胳膊,悄悄掐了把他手臂上的肌肉。
她仰着下巴,眼尾微微上挑,语气娇气又带着点埋怨:“皇上这是说的什么话?不过是见着我二哥和傅恒大人,随口寒暄两句罢了,皇上就这般不耐烦臣妾?”
皇上低头睨着她,明明是她一见着傅恒就两眼放光,自己还没生气,她倒打一耙,反倒成了自己的错了。
他被她掐得手臂微麻,冷哼一声,他压低了声音,“朕不耐烦?喜塔腊尔晴,你放肆。”
“哼!”尔晴见他竟然连名带姓的叫自己,她也生气了,转身就走,“皇上自己骑吧,臣妾今日是碍着您的眼了,我这就走!”
“你给我站住!”皇上瞪大眼睛,往周围一扫,离得近的侍卫连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皇上上前拉住她的手,将她搂进怀里,“气性真是越发大了,朕不过就说了一句,你就要丢下朕离开?”
“明明是皇上你先甩脸子,臣妾还哄了你,你非但不听还凶我。”尔晴推了推他的胸膛。
“好好好,是朕不对。”皇上看着她委屈的表情,哪里还忍心和她闹。
心里也有些愧疚,明知她夏日脾气暴躁,还要惹她生气,今日明明是带她出来游玩的,结果就因为自己的小心眼,又让她委屈。
不就是多看两眼傅恒嘛?那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自己也喜爱长得好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过是人之常情。
她现在都是自己的人了,还计较那些做什么?
听到他道歉,尔晴这才软化了下来,“臣妾不会骑马,皇上教我。”
“好,朕教你。”皇上自无不应,当即便抱着她翻身上马,夹了夹马腹,乌骓马便踏着碎步往前而去。
两人这一番拉扯调笑,一字不落地落进了傅恒耳中。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唯有握着佩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听见她那般肆无忌惮,听见皇上语气里的醋意与宠溺,他忍不住微微蹙眉,心头竟然升起丝丝缕缕的涩意。
身旁的卓诚似有所觉,侧目看了他一眼。傅恒立刻敛了神色,带着侍卫跟上皇上的马匹。
风拂过耳畔,带着些草木的气味。
尔晴侧头看过去,见皇上脸上尽是意气风发。她心头一动,忍不住伸手,想去牵他的衣袖。
皇上心头一软,握住了她伸来的手,“这猎苑里的野兔山鸡不少,若瞧见了,便射一只回去,晚上让御膳房给你做烤鸡。”
尔晴笑着应了声好,目光在林间细细搜寻。
不多时,果然瞧见一只雪白的野兔,正蹦蹦跳跳地从草丛里窜出来。
她眼疾手快,取了腰间的小弓,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
“咻”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却擦着野兔的耳朵飞了过去,惊得那小东西撒腿就跑,转眼没了踪影。
尔晴“哎呀”一声,面色十分懊恼。
皇上朗声大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笨手笨脚的。”
他说着,接过她手中的弓,目光锐利如鹰。
恰在此时,又一只山鸡扑棱着翅膀从枝头飞起。皇上抬手、拉弓、放箭,动作行云流水,那支羽箭便穿透了山鸡的翅膀。
山鸡扑腾着落在草丛里,尔晴欢呼一声,催马过去捡,脸上的笑意灿烂得晃眼。
日头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马蹄踏着落日的余晖,身后跟着的侍卫,手里还拎着那几只被射中的山鸡和野兔。
尔晴十分兴致勃勃,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
皇上见她高兴,便柔声道:“往后若是得空,朕便常带你来。”
第37章 延禧攻略尔晴37
乾隆三年,冬。
紫禁城落了满地的白,朔风卷着碎雪一路呼嚎,打在人脸上,如同锋利的刀子,刮得人生疼。
长春宫的宫门紧闭着,殿内浓重的药味混着碳火升起的热气,熏得人胸闷气短。
宫人们个个脸色凝重不敢发出多余的声响,气氛很是压抑。
正殿里,地龙烧得很旺,热得人鼻尖冒汗,却驱散不了那股子沉沉的死气。
富察皇后坐在床边,一身素色宫装,未簪珠翠,握着永琏枯瘦的小手,眼眶通红,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垂着眼,看着床榻上气息奄奄的儿子,肩头微微发颤,连皇上进来了,都没能立刻察觉。
皇上一身明黄常服,大步流星地进来,面色沉重。
他先是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永琏,眼里满是痛苦和怜惜。
那是他的儿子,如今却病重,太医说已经无力回天。
他放缓了脚步,走到皇后身边,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低沉:“皇后,辛苦了。”
皇后猛地抬头,泪水瞬间滚落,哽咽着说不出话。
皇上看着她憔悴的模样,除了言语上的安慰其余的什么也做不了。
皇后扑进皇上怀里,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着,紧紧攥着他得衣袍。
“皇上,救救永琏,你救救他……”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好似将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了身为帝王的丈夫身上,“他是我们的孩子,他还那么小……你看看他,他快撑不住了……”
皇上身体一僵,垂眸看着伏在自己胸前痛哭的皇后,心头一阵涩然和悲痛。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脊背,声音沉哑:“朕知道,朕知道。太医还在外面守着,太医院院判亲自诊治,不会有事的。”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这话是在安慰皇后,更是安慰他自己。
毕竟永琏的身子如何,他再清楚不过了。
几个月前院判就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只是,他怕皇后接受不了,所以一直没有告诉她。
他心里也存着或许永琏最后会撑过去的希望,只是现在看来这希望太渺茫了。
皇后却听不进这些,她仰起脸,满脸泪痕,眼底只剩绝望:“不会有事?他已经躺了这么久……你日日宿在翊坤宫,你看看臣妾,看看永琏……”
她话里的控诉,震得皇上眉心狠狠一蹙。
他想说些什么,只是在对上她眉眼间的疲惫时,他只叹了口气,还是耐着性子安抚:“好了,别哭了。永琏吉人自有天相,朕会陪着他。”
可他这安慰的话,听在皇后的耳朵里,却不过只是敷衍而已。
永琏病了这么久,榻前汤药凉了一碗又一碗,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她夜夜守着汤药,熬红了眼,熬碎了心,可他呢?
他惦记着昭贵妃的生辰,忙着搜罗奇珍异宝讨她欢心,连踏足长春宫的间隙,都像是从翊坤宫的温存里硬挤出来的。
在皇上眼里,不止自己,就连永琏都不值一提。
她缓缓放下手,从皇上怀里退出来,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皇上立刻想要扶住她,她却躲过了皇上的手,靠扶着桌角站直了身子。
她怔怔地看着皇上,眼泪糊了满脸,她不止是痛彻心扉,还有着无尽的怨怼。
她想质问,想嘶吼,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永琏……永琏他是你的儿子啊……”
她不明白皇上为何这样狠心,她怨皇上,更怨自己,怨自己身为中宫却护不好自己的孩子,如果永琏去了,她还有什么念想呢?
她早该明白永琏对于皇上没那么重要,却依旧残留着当初的那一点温情。
她此刻觉得自己彻底悟了。
若是下一刻,翊坤宫的太监来请,说昭贵妃身子不适,盼着皇上回去。
皇上就会立刻抛下他们母子,转身去哄他心尖上的昭贵妃。
她的儿子躺在那里,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她夜夜守着,熬得双目赤红,心力交瘁,而他这个做父亲的,却把满腔的心思都放在一个妃子身上。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满嘴的血腥味,看着皇上悲伤、不解的眉眼,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远得像隔着千山万水。
皇上的悲伤远不及自己的十万分之一。
是啊,他是皇帝,坐拥天下,他还会有无数的孩子,他不只是永琏的父亲。
可是,自己只有永琏。
她与他少年夫妻,这些年来,她与人为善,努力操持后宫,从不曾为自己争过什么,只求后宫安稳,能替他分忧解劳。
她记得他曾握着她的手说:容音,你是与朕心意相通的妻子。
她信了,把那些话当作毕生的执念,守着富察氏的荣光,守着他的期许,守着永琏这个寄托了所有希望的孩子。
这偌大的紫禁城,金瓦红墙,困住的是她的身,还是她的魂?
她是谁?是大清的皇后,是富察氏的女儿,是永琏的母亲……
可她,好像再也不是那个能让他展颜欢笑的容音了。
“皇上……”她终于挤出一声喑哑的呼唤,字字泣血,“你看看他……你好好看看你的儿子……”
“够了。”皇上沉声道:“朕岂能不知永琏是朕的儿子?他如今危在旦夕,难道朕不心痛?”
看着皇后苍白的脸色和怨怼的神情,他又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朕知道你忧心,可哭有何用?朕留下守着便是,你且去偏殿歇着,别熬坏了身子。”
说罢,他不再看皇后,径直走到床边,俯身替永琏掖了掖被角。
望着永琏泛着青白的脸色,皇上闭了闭眼,压下眼中的湿润。
看着皇上俯身替永琏掖被角的背影,皇后突然觉得,这偌大的长春宫,竟空旷得可怕。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心中的怨气无处发泄。
劝谏吗?他只会觉得她善妒;哭闹吗?那便失了皇后的体统,更惹他厌烦。
责任与痛苦不断地撕扯着她。
她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日日衰弱,看着自己的夫君一日日疏离。
原来,从青丝绾正到鬓染霜华,从少年情深到相看两厌,竟不过是短短数年的光景。
紫禁城的红墙,终究是困住了富察容音,困住了那个曾经笑靥明媚的少女,只留下一个守着空壳皇后之位,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的,无助的囚徒。
殿外的风声更大了,呜呜咽咽的声音好似在为她哭泣。
第38章 延禧攻略尔晴38
皇上守到了半夜,眼见窗外夜色愈沉,想起翌日还要临朝理政,便起身摸了摸永琏的额头。
低声嘱咐殿内伺候的宫人太医,务必仔细守着,但凡阿哥病情有半分异动,即刻去养心殿禀报。
交代完这一切,他才借着廊下昏黄的宫灯,悄无声息地踏入夜色里,往养心殿的方向而去。
刚上完早朝,皇上便步履匆匆地往殿外走。
他眉眼间带着疲惫,心里却记挂着长春宫的永琏,正要吩咐李玉摆驾,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长春宫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宫帽歪了,脸色惨白如纸。
连礼数都顾不上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满是惊慌失措:“皇上!皇上!大事不好了!二阿哥……二阿哥他……他去了啊!”
皇上的脚步猛地刹住,周身的气息瞬间凝固。
他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拳,牙关紧咬,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那小太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咚咚作响,“奴才不敢欺瞒皇上!皇后娘娘察觉阿哥气息微弱,可太医们轮番诊治,终究是无力回天……就在方才,阿哥他……他彻底没了声息啊!”
皇上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炸开。
他僵在原地,墨色朝珠垂在胸前,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晃动,手指有些发颤。
脑子里瞬间化作一片空白,只剩下小太监那撕心裂肺的禀报声,一下下砸着他的脑袋。
他猛地踉跄一步,李玉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甩开。
“摆驾!”皇上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立刻摆驾长春宫!”
寒风扑面而来,可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满是从前永琏乖巧孝顺的模样。
他大步朝着长春宫的方向疾走,明黄的朝服在风雪中翻飞,衬得他背影竟有了几分仓皇狼狈。
一行人踏着积雪,匆匆进了长春宫。
宫道两侧的红梅被寒风吹得簌簌落瓣,点点殷红溅在洁白的雪地上,像极了洒泼的血泪。
还未进殿,撕心裂肺的哭声便先传了出来,一声接着一声,绝望地哀嚎,如同杜鹃啼血。
皇上脚步顿住,他直愣愣站在原地,竟有些不敢进去。
他猛地推开殿门,入眼便是满室素缟,烛火明明灭灭,皇后瘫坐在床边的身影就像是失去精气神的幽魂。
她身上还是那件素色宫装,发髻散乱,脸上泪痕交错,死死握着永琏早已冰凉的小手,嘴里反复呢喃着:“永琏,我的永琏……”
床榻上的孩子,双目紧闭,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往日里软糯的笑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死寂。
太医们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眼前二阿哥去了,他们能不能保住性命还两说。
殿内的宫人们更是噤若寒蝉,唯有皇后的哭声,在这死寂的殿宇里,一声声回荡着。
皇上一步步走近,视线落在永琏毫无生气的小脸上。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哽住,酸胀得厉害,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直到手指碰到永琏冰凉的身体,他才猛地回过神,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楚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震惊、痛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在永琏生命的最后一刻,自己这个父亲竟然不在。
皇后此时终于缓缓抬起头,那张素来端庄的脸早已哭花,目光空洞地落在皇上身上。
纯妃就跪在皇后身侧,一身素色宫装,发髻上只簪了支白梅簪,眼眶红肿得老高,显然也是守了许久。
她见皇上进来,连忙撑着发麻的膝盖起身,无声地屈膝行礼,只垂着头,形容哀戚。
“你来了。”皇后嘴唇毫无血色,眼神空洞,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千斤重的石头,狠狠砸在皇上心上。
纯妃连忙上前一步,扶住皇后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带着哽咽:“皇后娘娘,您当心些……”
皇后恍若未闻,只是轻轻抚着永琏冰凉的脸颊,目光缓缓转向皇上,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好似她的灵魂已经随着永琏的去世而一同飘向了深渊。
“你看,你终究是来晚了。他等了你很久,等你下朝,等你来看他最后一眼……可他没等到。”
她又转头望着永琏的脸,神情有着慈爱,眼泪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皇上浑身一颤,一股寒意直窜心底。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他下朝后第一时间就往这边赶,想告诉她,他心里也疼,疼得像被剜去一块。
可他看着皇后那双空洞的眼,看着身侧纯妃强忍悲恸的模样,看着满殿素缟,所有的话都没有了意义。
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他不能像寻常百姓那样痛哭流涕,他必也不能放任自己沉浸在悲伤之中。
他攥紧了拳头,脊背微弯,面上没有什么大表情,却又藏着深深的无力感,他是帝王,但却留不住自己的儿子。
他只能红着眼,轻声说一句:“皇后,节哀。”
但这四个字,落在皇后耳中,却成了最锋利的刀。
纯妃听得这话,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掐进掌心。
皇后缓缓垂下眼帘,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永琏的手背上。
原来,他的心痛,也不过如此。
一句节哀,便轻飘飘地盖过了永琏短暂的一生,盖过了她这几日的肝肠寸断。
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像坠入了万丈冰渊,再也暖不回来了。
她轻轻将永琏的手放进被窝,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她慢慢站起身,朝着皇上福了福身,礼数周全,却疏离得像隔着万水千山。
“臣妾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皇上心系天下,臣妾不敢奢求太多。只是臣妾想陪着永琏,至少让他知道臣妾很爱他。”
你父亲不在意你没关系,母亲很爱你。她在心里补全这句话。
纯妃扶住她,喉头哽咽,却只能压低声音劝慰:“皇后娘娘……”
皇上眼帘微阖,他何尝不知皇后心中怨怼,可他自问,身为帝王、身为夫君,从未有半分对不住她。
她的心结,是自己纵有万里江山、无上权柄,也无从开解。
他却不知皇后的心结正是来自于此,他们之间并不能如同从前那般感同身受。
或许,他从来也不曾和皇后感同身受过。
第39章 延禧攻略尔晴39
尔晴也到了长春宫门前。
长春宫与翊坤宫本来相距不远,她也并非有意来迟,只是,二阿哥猝然离世,若自己抢在皇上前头踏进宫门,只怕皇后触景生情,心头怕是更加哀恸。
她换上了素色宫装,卸去华贵首饰,只簪了少量素银配饰。
进殿后她神情肃穆地向皇上皇后行礼问了安,皇后没有理会她,皇上看向她,声音有些暗哑,“起来吧。”
此时其余妃嫔也都陆陆续续得到消息赶到了,一个个不管心中是何感想,面上都是一副哀戚的模样,拿着帕子小声抽泣着,
只有尔晴虽然脸色沉重,可却看不出有丝毫的伤心。
就她静静地坐在绣凳上一言不发,这还是玉珍眼明心细,瞧着长春宫宫人的眼神带着几分敌意,也不知是存心怠慢,还是仍沉浸在小主子夭折的哀恸里,竟无人上前伺候。
玉珍心中腹诽,手脚麻利地搬了绣凳过来。
尔晴和二阿哥本就没什么情分,就算刻意装出悲恸难抑的模样,也没人会信,她也不屑于在众人面前装模作样。
毕竟永琏自小体弱,皇上有时想过来看望,总有几次会被她拦下。
皇后与皇上之间日渐加深的裂痕,和她的从中阻拦也脱不了干系。
这也是长春宫上下格外厌憎她的原因,尤其是皇后身边那个叫明玉的宫女,先前还曾私下议论了她几句,就被她揪着错处对峙到皇后跟前,狠狠罚了一通。
可她面对长春宫众人的冷眼,是半点也不心虚的。
她敢这般行事,全是皇上在背后默许配合。儿子是皇上的,妻子也是皇上的,说到底,皆是皇上自己心甘情愿。
她一介嫔妃,难道还能左右九五之尊的心意不成?
皇后心里其实也明白得很,故而管束宫人、打理后宫诸事时,从未对她使过半点绊子,满腔的怨怼与怒气,全都朝着皇上去了。
周遭嫔妃低着头,心底却满是叹服与艳羡。
这样的场合,皇后的嫡子薨逝,她竟连半点敷衍的哀容都懒得装,实在是恃宠而骄到了极致。
自乾隆元年,尔晴入宫以来,这后宫的天,就变了。
她初入宫闱时,尚是个不起眼的嫔位,却偏能在群芳之中拔得头筹,独得圣宠。
不过两年光景,她便一路扶摇直上,晋至昭贵妃之位,风头无两,冠绝后宫。
皇上甚至在她还是妃位时,便将协理六宫的权柄交到她手中。
她面上瞧着温良恭俭让,一派端庄和顺,但一介贵妃,竟能将中宫皇后压得喘不过气,比起当年盛极一时的高贵妃,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高贵妃的算计,全摆在明面上,昭然若揭。
而她,却从不必亲自出手谋划。但凡是她心之所向,皇上自会将那物事巴巴地捧到她面前。
便如那圆明园后湖的一塘并蒂莲,多少能工巧匠耗费无数心血,精心培育方才得成,也不过是皇上为博她嫣然一笑的寻常玩物罢了。
前朝御史不是没上过折子,弹劾昭贵妃狐媚惑主,扰乱后宫。
可折子递上去,换来的却是皇上在朝堂上的一顿痛骂,直言“朕的后宫,何时轮到尔等置喙”,吓得满朝文武再也不敢多言。
太后也曾因皇上专宠尔晴、久不入其他宫苑而心生不满,几次三番召皇上训话,却都被皇上四两拨千斤地压了下去,依旧日日宿在尔晴的翊坤宫。
这三年来,后宫里的花儿开了又谢,可谁也抢不走昭贵妃半分恩宠。
有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试图争宠,不过刚见到皇上,便被皇上寻了错处,打发去了冷宫。
久而久之,后宫众人便都学乖了,谁也不敢得罪这位圣眷正浓的昭贵妃,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枝独秀,偌大的后宫形同虚设。
永琏薨逝后,皇上依皇太子仪制为其操办丧仪,辍朝五日,京中停嫁娶二十日,金棺暂厝田村,待日后入葬朱华山园寝。
宫中缟素一片,哀乐低回,可这盛大的丧仪,却安慰不了皇后的心。
她终日枯坐在长春宫的窗前,望着永琏生前的衣裳,水米不进,形容枯槁,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彻底一蹶不振。
有时怔怔望着永琏生前的小衣裳,眼泪会毫无征兆地滚落,她却浑然不觉。
有时夜半呜咽着惊醒,想喊一声“永琏”,却连张口的劲儿都使不出,只任由窒息般的钝痛漫过四肢百骸。
纯妃来过好几趟,握着她的手温言软语地劝,说逝者已矣,生者要保重自身,可皇后只是垂着眼,连睫毛都懒得颤动一下。
那些安慰的话,就像是羽毛落进了枯井,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傅恒和富察夫人也曾入宫探视,可皇后连看一眼的心思都提不起来。
她知道他们是好意,可那些劝慰,非但没有开解她,反而像是钝刀子割肉,反复将她凌迟,直至将她全身血肉剖开,露出其中早已枯萎的灵魂。
她不想管任何事,明玉在她耳边念叨着如今皇上竟然将宫权尽数交到了昭贵妃的手中,她也无动于衷。
她只想缩在这长春宫里,一日日沉默着,任由自己被无边无际的哀恸吞噬。
纯妃瞧着她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先行告辞。
刚出长春宫,纯妃眼底便飞快地掠过一丝隐晦的光亮。
“奴才傅恒,见过纯妃娘娘。”
见傅恒立在廊下,头上戴着一顶貂皮暖帽,帽檐一圈厚实的黑貂毛,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挺拔。
纯妃克制住心头的欢喜,脸上露出温婉的笑意:“傅恒大人怎么也来了?可是奉旨探望皇后娘娘?”
傅恒微微颔首,目光望向长春宫紧闭的朱红宫门,语气沉郁:“娘娘凤体违和,家中忧心不已,特来看看。”
纯妃眸光微动,轻叹一声:“皇后娘娘如今一心沉浸在哀恸里,旁人的话半句也听不进去。方才我在里头说了半晌,她也只是呆呆坐着,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倒是皇上那边,竟将后宫大权尽数交给了昭贵妃,这宫里的风向,怕是要变了。”
傅恒眉心一蹙,俊朗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复杂。
“娘娘慎言。”傅恒低声提醒,“宫墙之内,耳目众多。”
纯妃轻笑一声,不以为意:“傅恒大人倒是谨慎。罢了,左右我也是随口一说。这宫里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第40章 延禧攻略尔晴40
纯妃的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两人同时回身,只见尔晴坐着肩舆缓缓而来,身后还跟着一群伺候的宫人,声势浩大。
“给昭贵妃请安。”
“纯妃也在啊,傅恒大人。”尔晴居高临下地颔首,“两位不必多礼。”
随后吩咐小太监落轿,扶着玉珍的手款款下了轿辇,走到两人面前。
“方才在宫道拐角捡到的,瞧着像是大人随身之物,特意送过来。”尔晴手中捏着一枚素色编织穗子,丝线泛着几分毛边,正是傅恒平日里系在玉佩上的那枚。
傅恒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接过。
一旁的纯妃脸色有些发白,放在袖中的手攥得紧紧的。
那穗子是她的心事,是她藏了数年的念想,如今被尔晴这般随意捡到,只觉像是被人撕开了最隐秘的伤疤。
尔晴似是没察觉两人的异样,目光落在傅恒手上的穗子上,面色有些好奇:“这穗子样式别致,瞧着不是俗物。大人日日佩戴,莫不是……心上人所赠?”
说到心上人时,她眼尾微微垂下,明明她嘴角依旧勾着,但傅恒就是能感受到她的话里的惆怅情绪。
此刻见她眼底的落寞,傅恒竟生出几分不忍来。
他不愿让她误会,按耐住心头的急切,淡淡解释道:“不过是皇后娘娘从前闲来无事所制,随手赠予我的罢了。”
纯妃还没从方才收到的惊吓中回过神,就听到傅恒竟然说是皇后所赠。
这话落下的瞬间,她猛地抬眼看向了傅恒,却见他一脸淡然,丝毫不像是撒谎的模样。
皇后娘娘所制?
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她曾借着探望皇后的由头,旁敲侧击提过这编穗子,傅恒当时明明含笑颔首,她只当他是心领神会,是两人之间不必言说的默契。
她以为,即便不能宣之于口,他心里总归是懂的,懂这穗子背后藏着的少女心事,懂她日复一日的隐忍与期盼。
更何况当初她送出的那一封书信,字里行间皆是未说透的情意,她一直以为,这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
可此刻,他说的这般坦荡,这般理所当然,竟半分犹豫都无。
是了,这是他们的秘密,是永远不可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傅恒不过是在昭贵妃面前找了个最妥当的借口罢了,毕竟宫闱之中耳目众多,他一个外臣,怎能与后宫妃嫔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纯妃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垂着眼,指尖死死掐着掌心,静待尔晴离去。
直到尔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纯妃有些不满地开口,“傅恒大人,您还是不要过多的和这位昭贵妃接触的才好。”
听着她好似教训的话,傅恒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娘娘此话何意?”
“何意?”纯妃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他紧握穗子的手,“昭贵妃是皇上的宠妃,皇上为了她,连皇后娘娘都可以不顾。”
她面上大义凛然,句句在为皇后不值和为傅恒考虑,“她心机深沉,最擅长的就是搅弄风云。你今日与她在此处拉扯,传出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只是这话里有多少私心,她自己都没有发觉。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我劝你离她远些,莫要因一时糊涂,惹祸上身。”
话里话外对尔晴的贬低让傅恒眉头紧锁,只觉得纯妃这话听着十分刺耳。
他沉声道:“娘娘多虑了。昭贵妃不过是拾到臣的失物送来,臣与她之间,本就并无任何牵扯。”
他顿了顿,想着或许是纯妃与自己姐姐关系莫逆,对尔晴不免有些偏见,但语气还是有些生硬疏离:“此事与娘娘无关,就不劳娘娘费心了。”
“与我无关?”
这轻飘飘的五个字,让我纯妃猛地睁大眼睛,眼底的不满瞬间被怒意与受伤所取代。
他说与她无关。
那她算什么?那封石沉大海、字字泣血的书信算什么?这枚被他贴身戴了数年、藏着她半生平生痴念的穗子,又算什么?
她守着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揣着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意,一守就是这么多年。
到头来,在他眼里,自己竟是无关之人,没资格插手他的事。
纯妃只觉浑身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从当年在富察府上遇见傅恒,她就将一颗心放在了他身上。
但是她的家族不允许,她注定是要进宝亲王府,她在家中一哭二闹,直到听说富察容音也要进宝亲王府,才不得已决定嫁过去,替他照顾姐姐。
为了离他近一点,她甘愿以体弱为由避宠,日日守着清冷庭院,看他策马扬鞭,看他步步高升。
这些年,她对富察容音马首是瞻,为她出谋划策打压异己,为她稳固中宫地位,全是因为她是傅恒的姐姐!
她以为凭着这点香火情,凭着那枚穗子,凭着那封没送出去的信,总能在他心里占得一席之地。
可到头来,因为旁的女人,他一句轻飘飘的“与你无关”,便将她这些年的隐忍、痴念、算计,尽数碾碎成泥。
一股被人背叛的怒意涌上心头,纯妃再没有了往日的淡然,她死死盯着傅恒。
质问道:“傅恒!你怎么敢拿着我送你的穗子,嘴上却说着与我无关?”
“你送的?”傅恒如遭雷击,猛地睁大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手中的穗子,“这穗子……不是姐姐亲手编了,放在我兵书里的吗?”
说着他也有些恍然,这穗子他当年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姐姐送的,可那时候纯妃也会去富察府拜访。
怪不得这些年他总觉得纯妃怪怪的,还以为她是因为姐姐的缘故,才对他亲切些。
纯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她怔怔地看着傅恒,看着他眼中真切的震惊与茫然,突然惨然一笑,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而站在一旁的玉壶,脸色早已惨白如纸,身子抖得如同筛糠。
她死死咬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这其中的误会,她比谁都清楚,当年自家小姐让她把信和穗子一起交给傅恒,她私心作祟,怕此事连累小姐清誉,只偷偷将穗子塞进兵书,那封写满情意的信,被她私下撕碎焚毁,从未送出过。
如今这般局面,是她亲手酿成的。
她也没想到隐瞒了这么多年,竟还是被揭穿了,玉壶只觉双腿发软,险些瘫倒在地,眼底满是绝望与悔意。
主仆二人都沉浸在惊涛骇浪之中,却没看到不远处的明玉捂着嘴巴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原本是出来迎接富察侍卫的,却没想到能撞见这样的秘辛。
第41章 延禧攻略尔晴41
纯妃表面平静,脚步踉跄却地回到了钟粹宫。
傅恒得知穗子是她编的后,就像是什么烫手山芋般还了回去来,并表示自己对纯妃从来就没有那方面的感情。
刚进殿,她便再也支撑不住,扶着门框剧烈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那枚穗子被她狠狠掷在地上,像是敲碎了她这些年所有的痴念。
今日这一遭让她颜面尽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全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玉壶!”纯妃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语气冰冷。
玉壶闻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娘……”
看着她心虚害怕的神情,纯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俯身一把抓住玉壶的手腕,力道大到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当年我让你把信和穗子一起送给傅恒,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亲手交到了他手上,你说他见了信,定会明白我的心意!”
她的目光猩红,目眦欲裂,字字泣血:“可今日!今日傅恒亲口告诉我,他竟以为那穗子是皇后编的!他根本没见过什么信!玉壶,你告诉我,那封信到底去了哪里?!”
玉壶被她掐得痛极,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抖得如同筛糠,嘴唇嗫嚅着,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娘娘……奴才……奴才是为了您好啊……”
“为了我好?”纯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指着她,笑得眼泪直流,“好一个为了我好!你说啊,那封信到底被你弄到哪里去了?”
玉壶伏地叩首,额头重重撞在地面,“奴才该死!奴才当年瞧着娘娘注定要入宝亲王府,怕那封表白信传出去,会坏了娘娘的清誉,更会连累苏家满门的颜面……奴才一时糊涂,便私自将信烧了,只把穗子送了过去!”
“为了苏家?”纯妃的声音陡然一沉,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原来你考量的而是苏家的荣辱,所以,你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糟践我?”
玉壶浑身一颤,抬起头时,脸上满是泪痕,却依旧强辩道:“娘娘!奴才是苏家的奴才,奴才的爹娘兄弟都靠着苏家活命!您的婚事关乎苏家兴衰,奴才怎能……”
“够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伤心?你不知道!”纯妃厉声喝断她的话,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嘶哑怒吼,“这样的自作多情,简直是天大的羞辱!”
她死死咬着牙,表情像是要择人而噬,随后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绝望。
原来这些年的情深意重,不过是一场被人精心算计的笑话。
原来她的满腔痴念,竟毁在了自己最信任的奴才手里,毁在了那所谓的家族荣辱之上。
长春宫内傅恒一番温言劝诫,又殷殷叮嘱了数句,见皇后仍是垂眸不语、神色恹恹,最后也只能沉着脸色,无奈地转身离去。
而明玉是个藏不住事的,等她再一次将手中的的茶倒在桌上时,清露看得实在忍不住,蹙着眉低斥:“你今日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毛手毛脚的,仔细冲撞了娘娘。”
明玉闻言,先是惴惴地瞥了眼斜倚在榻上、形容萎靡的皇后,又回头看向清露,咬着唇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心里头天人交战了好半晌,终究还是拿定了主意。
毕竟娘娘自二阿哥去后,便日日这般死气沉沉,对周遭诸事都提不起半分兴致。
或许,她能借着旁的事情分一分她的心神,说不定能让她稍稍宽解些。
她咬了咬唇,凑近皇后榻边,犹犹豫豫道:“娘娘,奴才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见皇后终于掀了掀眼皮,她才壮着胆子往下说:“方才奴才撞见纯妃娘娘和傅恒大人在说话,内容和语气都不大对劲。”
皇后皱着眉看着她,却没应声。
明玉咽了口唾沫,开了头接下来的话就更好说了,“奴才听得不真切,却隐约听见‘穗子’‘误会’‘多年’几个字眼!纯妃娘娘说着说着,声音都带了哭腔,傅恒大人却是一脸沉肃,只说‘此事既已说开,往后便不必再提’。
奴才当时吓得不敢作声,只敢悄悄躲着,可奴才总觉得……纯妃娘娘对傅恒大人,怕不是咱们想的那般简单啊!”
这话一出,榻上的皇后手指猛地扣住桌角,脸色更白了。
她好似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怔怔望着前方出神,半晌,自言自语般道:“穗子……原来如此……”
一直立在一旁的清露听得脸色煞白,忙上前拉住明玉:“你疯了!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
明玉却梗着脖子:“奴才不敢欺瞒娘娘!奴才说的句句属实!”
皇后闭上眼,长长的睫毛簌簌颤抖,一行清泪,无声地滑落鬓角。
她突然明白这些年纯妃为何逃避侍寝,又为何对傅恒的事格外关注。
原来不是她看淡了帝王恩宠,不是她真的无心这后宫纷争、只想求安稳,而是一颗心,早早就系在了傅恒身上。
皇后的心猛地揪紧,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她不敢想纯妃这些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红墙高瓦,本就是一座吃人的囚笼,她却要在里面,守着一份见不得光的情意,日日看着心上人近在咫尺,却又远如天堑。
她躲着侍寝,躲着那些后宫里的明枪暗箭,躲到自己身边来,原来是把这长春宫,当成了能远远望着傅恒的避难所。
她想起从前,纯妃听到傅恒的消息时,不动声色的打探,见到傅恒时,那样的欢喜。
原来那些细微的情绪,全是因着这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意。
她竟从未察觉,从未替她分担过半分苦楚。
这深宫幽暗,磨碎了多少女儿家的真心。
她自己困在这皇后的宝座里,身不由己;纯妃更甚,连坦露心事的自由都没有。
她心口一阵阵地发疼,好似有无尽的怨怼哽在她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只能日日夜夜地不断折磨着她,就好像一直在下一场潮湿的雨,不停地浇湿她,让她从头冷到脚。
第42章 延禧攻略尔晴42
尔晴捧着着一束寒梅,施施然步入养心殿。
殿外值守的小太监见了她,忙堆起满脸谄媚的笑,躬身行礼不迭。
她颈间绕着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衬得她那张脸愈发小巧玲珑。
皇上抬眸望见她,当即放下手中朱笔,起身亲自迎了上去,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梅花上,语气里满是疼惜:“外头天寒地冻的,怎么还想着出门?”
“瞧着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好,忍不住就去赏了赏。”尔晴笑着回话,顺势配合玉珍解下身上的素色披风。
皇上接过她手中的梅花,转手递给一旁侍立的李玉,随即将她打横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膝头,双手紧紧捂着她冰凉的手。
嘴上念叨着:“出门也不知道带个汤婆子,仔细冻着了,又要喝那苦得倒牙的药汁子。”
“皇上可不许咒我!”尔晴娇嗔一声,将脸颊埋进他温暖的颈窝,微凉的肌肤激得皇上微微一颤,她便忍不住嘻嘻地笑出声来。
李玉寻来一只莹白的瓷瓶,将梅花妥帖地插好,轻手轻脚摆在御案之上。
尔晴瞥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笑道:“李公公这眼光不错。”
皇上闻言,俊脸微微一黑。
他想起先前赏过她的几套名贵花瓶,她竟是只留下一套芙蓉石的,还嫌弃其余的太过花里胡哨,入不得她的眼。又全数给他送了回来。
他的喜好不拘一格,素净雅致的他爱,繁复华美的他也喜欢。
毕竟那精巧繁复的花纹,最能彰显官窑技艺的高超,敬献上来的玩意儿,自然是越稀罕难得越好。
尔晴瞧着他脸上那点悻悻的神色,便知道他又在不高兴自己嫌弃他的事,也懒得管他。
目光扫过御案上摊开的一幅字,她忍不住蹙起秀眉,轻叹一声:“皇上,这幅字能入您的眼,当真是它的福气。”
那是王羲之的字帖,全篇不过短短的二十一字,偏生皇上在上面盖满了各式印章,还洋洋洒洒写了足有上万字的观后感。
写个“神乎技矣”的赞语倒也罢了,竟还在帖的正中央,龙飞凤舞地添了个硕大无朋的“神”字!
密密麻麻的朱印墨字,看得人眼花缭乱,只觉眼睛生疼。
皇上明知她是在打趣自己,却半点不觉羞愧,反倒满脸自得。他兴致勃勃地吩咐李玉:“把朕备好的东西取来。”
李玉连忙小跑着入内,捧出一只锦盒。待锦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芙蓉石印章,石质莹润粉嫩,上头精心雕刻着一朵盛放的海棠,精致得惹人怜爱。
“你素来喜欢芙蓉石的物件,这是朕特意给你刻的,瞧瞧,可还喜欢?”皇上拿起印章,递到尔晴面前,眉眼间满是期待。
尔晴伸手接过,将印章倒转过来一看,只见印面上镌着四个娟秀灵动的小字——长乐未央。
“看来皇上不止盖章的手艺不错,这雕刻印章的手艺也很出众嘛。”尔晴笑着打趣,将印章在印泥上按压了一下。
“试试?”皇上抬手,将字帖上仅剩的一小块空白往她面前推了推,挑眉怂恿道。
尔晴盯着那方寸留白,起初还有些犹豫,毕竟这是王羲之的真迹,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下手。
可转念一想,就算她不盖,皇上也定会在这空白处盖满自己的印,倒不如她先占了这位置。
心念电转间,她抬起手,将蘸足了印泥的芙蓉石印章结结实实地盖了下去。
看着字帖上又多了个印章,还是她亲手改下的,她竟觉得有些意犹未尽,忍不住又在旁边挨着盖了一个。
见她这般举动,皇上的面色愈发得意,笑声爽朗,“怎么样?是不是别有一番滋味?”
“还是皇上会玩儿。”尔晴笑着点头,摩挲着字帖边缘,眼底满是雀跃,“皇上,您的印章多如繁星,我的却只有这一枚,我也要好多好多的印章。”
她顿了顿,又得寸进尺地补充:“还有,光有印章也不成,我还要好些名家的字画,衬着我的印章才好看。”
“哈哈哈,好!都依你!”皇上闻言,只觉得满心欢喜。
自己偏爱的物事也入了心上人的眼,心意相通的瞬间,让他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快意。
“朕这就吩咐工部的工匠,寻最好的料子给你刻章。往后遇上稀罕的玉石,朕亲自给你雕。至于那些名家字画,朕的私库里多得是,尽挑好的给你。”
“那这里头,不会掺着皇上您的‘大作’吧?”尔晴斜眼睨着他,语气满是戏谑。
“你敢笑话朕?看不上朕的大作?”皇上佯怒,俯身便噙住了她的唇,带着惩罚的意味。
尔晴一边笑着躲闪,一边喘着气还故意挑衅:“皇上你要有自知之明啊!”
“真有那么差?”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她嫌弃,皇上也不由得有些郁闷。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诗书画算不得什么,诗词歌赋也不过是他闲暇时的消遣罢了。
他是九五之尊,即便写得再平庸,底下的人也只会捧着、赞美着,将那些普通的文字奉作文坛绝唱。
这种掌控感,就是他乐在其中的趣味。
可偏偏,尔晴的嫌弃不一样。旁人的话他可以全然不在意,唯独她的话,却总能轻易牵动他的心绪。
“唉哟,我的皇上,”尔晴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唇角,“臣妾说你写得差,难不成你就不写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听劝了?”
“那是朕写不写的问题吗?”皇上没有被她话绕过去,一定要她给个答案。
“如果皇上将私库里那幅苏轼的《寒食帖》,还有赵孟頫的那幅行书……”尔晴笑着说:“都给臣妾的话,那皇上的文采无疑是千古第一人。”
皇上看着她脸上的狡黠,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佯怒道:“你绕来绕去,原来是惦记着朕的宝贝。”
“谁让皇上的宝贝多呢。”尔晴仰头在他下巴上啄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皇上疼臣妾,自然舍得。”
皇上被她逗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无奈道:“罢了罢了,都依你。明日就让李玉把那两幅字给你送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往后朕亲自给你刻的印章,非得在那两幅字上盖满不可,让你瞧瞧,朕的印和大家作品,才是绝配。”
尔晴闻言,立刻眉开眼笑,伸手抱住他的腰,在他怀里蹭了蹭:“那不行,给了臣妾,怎么盖自然要臣妾说了才算。”
“人都说过河拆桥,你这是河都没过就要拆桥啊。”皇上抱着她,故作长吁短叹。
第43章 延禧攻略尔晴43
多年来的执念与坚守,到头来竟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纯妃将自己锁在寝殿之中,浑浑噩噩过了好几日。
最后她怀着孤注一掷的忐忑进了长春宫。
她端着一盏茶,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娘娘今日看着气色不大好,可是昨夜没歇安稳?”
皇后自从得知纯妃爱慕傅恒,骤然看到她,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闻言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状若无意般垂下眼。
“没什么大碍,许是这几日总想着永琏,心绪不宁罢了。”
纯妃沉默片刻,忽然将茶盏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放,声响不大,却让皇后心头一颤。
她目光幽深,语气不急不缓,“娘娘还记得吗?当年在富察府,我第一次见傅恒,他还是个总爱追着你跑的毛头小子。那时候我编了个穗子,本想……”
她话音未落,就见皇后猛地用力握紧了茶盏,面色变得极其不自然。
纯妃作为皇后的闺中密友,这样的表现根本瞒不过她。
只一眼,她就能看出来皇后的心虚。
原来,她是知道的。
纯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冻透了四肢百骸。
她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说来可笑,现在想来,那自认为倾注了心血的穗子,对于旁人来说也不过是随处可见的俗物,不值一提。”
皇后猛地抬头,眼底有着心疼和慌乱,但对于纯妃来说,这样的怜悯神情才是最扎她心的。
纯妃轻轻摇着头,笑意愈发凄凉:“臣妾编了一支络子,也为自己织了一场镜花水月的梦。如今梦碎了,竟连这究竟是场美梦,还是场噩梦,都分辨不清了。
“静好,我……”皇后想安慰她,想告诉她自己的心疼,可话到嘴边,却被心口翻涌的酸楚堵得说不出口,只化作一声低哑的叹息。
这样深埋心底、蹉跎了数年的情愫,又岂是三言两语便能轻易开解的?
可她这番沉默,这一声无力的叹息,却成了压垮纯妃的最后一根稻草。
纯妃惨然一笑,眼眶倏地红了,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来,她定定地望着皇后,望着那张素来温婉悲悯的脸庞,只觉讽刺到了极致。
“娘娘该为臣妾高兴才是,大梦一场方觉……”
方觉什么?她没有说下去,只死死盯着皇后。
这些年,她对富察容音唯命是从、马首是瞻,那般掏心掏肺的追随,在她眼里,是不是也如跳梁小丑一般滑稽?
富察容音是不是也曾无数次,端着这般悲悯的神情,在心底暗自感叹她的痴傻?
心底的恶意如藤蔓疯长,丝丝缕缕缠绕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只觉得,富察容音从头到脚,都虚伪得令人作呕。
“静好……”皇后看着她心痛不已,紧紧抓住她的手,试图给她些安慰。
纯妃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有挣开。她只是垂眸,静静望着两人交叠的手,眸光沉沉,晦暗不明。
“皇后病了?”
乾清宫内,皇上批阅奏折的手蓦地一顿,眉头紧蹙。
自永琏夭折,皇后的身子便一日比一日亏弱,这些时日他也曾遣人探望过数次,却终究是无用之功,难解她心头的郁结。
太医早有论断,说她这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可这心药,又哪里是轻易能寻到的?
她日日将自己锁在长春宫深处,隔绝了外头的一切喧嚣,他几番劝她出去走走,散散郁气,换来的却是死寂中带着讽刺的眼神。
他知道她是在讽刺他这么快就忘记了永琏,连片刻的哀思都似是吝于流露,被她视作了薄情寡义。
可他那些真心的话,说出口时字字恳切,她却偏生不信,只一味地以自己的目光,将他看成了凉薄的负心人。
皇上披上披风,起身便往长春宫而去。
他一进殿,便见纯妃正端着一碗黑沉沉的药汁,坐在床榻边,一勺一勺,极其轻柔地喂着皇后。
动作细致妥帖,连皇后唇边沾了药渍,都伸手用锦帕轻轻拭去。
皇后靠在软枕上,面色苍白如纸,脸上却有着久违的笑意。
她原以为,那日之后,她与静好之间,便算是彻底走到了末路,却不想自己这一病,她竟还是放下了所有的芥蒂,依旧待她这般亲厚。
自从永琏去后,她的人生便只剩下一片荒芜,如今能得这一点真心相待,倒也不算太过凄凉。
听见脚步声,纯妃抬眸见是皇上,忙敛了神色,恭恭敬敬地起身行礼,随后端着空了的药碗,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只将一室沉寂留给了帝后二人。
皇后靠在床头,眼帘微垂,连看都未曾看皇上一眼,依旧是刻意回避的姿态。
皇上在床榻边的圆凳上坐下,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满室的药味混着沉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还是皇后先开了口,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半分情绪:“不过是一点微恙,竟劳动皇上亲自走这一趟。”
“既是病了,便好生将养着。”皇上想劝劝她,劝她看开一些,永琏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
只是他也知道如果自己这么说,皇后说不定更不耐烦,情绪更加激动。
他只能让她自己想开。
“臣妾晓得。”
皇后话音落下,殿内又恢复了死寂。
皇上似乎是受不了这沉闷的氛围,他起身,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且安心静养,朕养心殿还有政务待理,便先回去了。”
“恭送皇上。”皇后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唯有那双望着他背影的眼睛稍显怅惘。
她看着那道明黄的身影一步步走出殿门,直至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心头就是一阵恍惚。
遥想当年,她以富察氏嫡女的身份嫁入潜邸,掀开盖头的那一刻,撞进眼帘的,是他含笑的眉眼。
彼时的他,眉目清朗如朗月入怀,素来端肃的面庞,在对上她眼眸的瞬间,眼底闪着光,那是独独给她的、藏不住的欢喜。
那时的她,又何曾想过,他们这对年少情深的夫妻,竟会走到今日这般相对无言的境地?
皇后缓缓阖上眼,唇边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罢了,都过去了。
这世间的情爱与痴缠,于她而言,早已经不重要了。
第44章 延禧攻略尔晴44
暮色沉沉,翊坤宫的窗棂外覆盖上一层薄霜,殿内早已灯火通明。
尔晴端坐于紫檀木桌案后,翻着账本,目光落于密密麻麻的字迹上,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墙角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轻响,打破了满殿的沉寂。
内务府总管吴书来垂手立在殿中,随着长时间的寂静,他面色愈发苍白,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抬手用袖口不住擦拭。
“吴总管。”
清冷的声音陡然响起,尔晴缓缓放下账本,抬眸看向他,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我也算老相识了,看在张嬷嬷的情分上,往日那些腌臜事,本宫可以当作从未发生过。”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一声一声,敲打在吴书来的心上。
“只是,这往后本宫希望吴总管眼睛放亮一些。”
她拖长了语调,吴书来猛地打了个寒颤,慌忙躬身,声音里带着惶恐:“还请娘娘放心!奴才心里有数,断不敢行再差踏错半步!”
他垂着头,胸腔里的心突突直跳,额上的冷汗越冒越多。
从前在长春宫皇后娘娘掌管宫务,她性子温和,便是底下人犯了错,也至多罚月钱、降差事。
可这位当初由他亲手送进养心殿的昭贵妃不一样,这位是犯了错后从不听你辩解,错了就是错了,自从她掌管公务以来,处置了不少奴才,各宫宫人都紧了紧皮,生怕被她抓到错处。
原本他身为内务府总管,一般的宫妃可奈何不得他,但谁让昭贵妃是皇上的心尖尖呢?
此次内务府更是大刀阔斧的整顿,是这位一手掀起的,皇上更是言明昭贵妃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全然信任。
他再是跟了皇上多久,人家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他的生死,由不得他不小心应对。
尔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发白的脸,漫不经心道:“吴总管在宫里久了,什么规矩不懂?本宫也不想闹得大家面上都难看。”
她微微倾身,“往后内务府的账目,本宫要看到账目清清楚楚,一丝一毫都不能错。捞油水是人之常情,本宫可以理解,可若是捞得太难看了……”
她话音一顿,吴书来已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遵命!奴才明日便将内务府三年的账目尽数呈上来,请娘娘过目!奴才对天发誓,绝不敢有半点欺瞒!”
尔晴这才笑了,声音也柔和了些许:“快起来吧,吴总管的能力本宫自然是看在眼里的。你在这宫里熬了这么多年,苦劳功劳都摆在明面上,总不能叫你白受委屈。”
说罢,她对一旁的香茹吩咐道:“去取那方进贡的羊脂白玉砚来,再将本宫赏下的那十匹江宁织造的云锦,一并添置给吴总管。”
顿了顿,她又添了句,“你那几个徒弟,想来你也舍不得他们离开,往后依旧在内务府当差,还是你自个儿亲自调教才有好前程。”
吴书来听得这话,忙不迭磕头谢恩,“奴才谢娘娘恩典!奴才必定粉身碎骨,为娘娘赴汤蹈火!”
内务府不少太监都被调去了圆明园,他那些个徒弟,都是他预备给自己养老的人,若离了紫禁城这权利中心,哪还有什么前程?放在跟前他才好照看。
等吴书来离开后,尔晴抬手按了按突突跳的眉心,眉宇间有一丝倦意。
处理了一天的宫务,她颇有些头昏脑涨。
玉珍将桌案上的账本收好,一边收还一边嘟囔这些人贪得无厌。
香茹笑着摇摇头,轻手轻脚地走上前,伸出指尖替尔晴揉捏着太阳穴。
静了半晌,尔晴忽然开口,“对了,张嬷嬷那边,可都安排妥当了?”
香茹手上的动作没停,柔声回话:“回娘娘的话,张嬷嬷的侄子已顺利入了国子监,一应的例银和照应,奴才都已打点周全。张嬷嬷也已离宫归家,临行前还念叨着,说这辈子都记着娘娘的恩典呢。”
尔晴微微颔首,当年她是借了张嬷嬷的人情,才得以踏入养心殿。
后来她晋位后宫,曾想将张嬷嬷调来翊坤宫伺候,可张嬷嬷年事已高,一心惦念的,只有家中那个苦读的侄儿。
尔晴也不勉强,既然当初是利益交换,人家也担了风险,她自然也不会卸磨杀驴,一个国子监名额而已,对于她来说不过是随口一提的小事。
她的思绪又飘到了别处,想起当初和香茹玉珍还在养心殿当差的模样,眉眼间便多了几分柔和。
抬手拍了拍香茹的手背,轻声问道:“你与你那表哥,如今是何情形了?”
一旁玉珍收拾的手也慢了下来,竖起了耳朵。
香茹的脸颊倏地飞上一抹绯红,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方才低眉顺眼地回道:“他如今在禁卫军当差,虽是个最末等的小侍卫,却也踏实肯干,日日都在攒着聘礼呢。”
话音里藏着几分羞赧,几分雀跃,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惆怅。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当初在自家主子微末时,跟着她豪赌了一把。
陪着自家娘娘从嫔位走到了贵妃,她和玉珍一直是翊坤宫的大宫女,品阶比一些宫妃都要高。
娘娘素来护短,宫里几人谁不艳羡她的体面?可越是体面,便越是舍不得。
真要到了出宫的那一日,她又怎能放下这相伴多年的情分,放下这翊坤宫里的一草一木?
她的惆怅被尔晴看在眼里,笑道:“既然你表哥在攒聘礼,是想给你个盛大的婚礼。”
她抬手覆上香茹的手背,“本宫便给你做主。嫁妆不必愁,本宫亲自替你备下,什么首饰银票零零碎碎的不算,京城中还有一处小宅院,都算本宫的心意。”
香茹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膝头一软便要跪下:“主子!”
尔晴轻轻按住她,“你跟着本宫这么多年,从微末时一路走到如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宫虽如今位高权重,却也盼着身边人能得个圆满。”
“也不必推辞,就当是你当初眼光好的回报,你早早有了心上人,本宫也就不强行留你,这是本宫早就想好的,玉珍也有。”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本宫给你这些,是想告诉你有个依靠,出宫好好过日子,若遇着什么难处,便差人递个话进来。这宫门虽深,却也不是回不来的。”
香茹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哽咽着叩首:“奴才谢娘娘恩典!奴才……奴才这辈子都记着娘娘的好!”
玉珍也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儿,感动得泪眼汪汪,“娘娘,奴才不嫁人,奴才就想陪在娘娘身边,要是奴才和香茹都走了,娘娘肯定很孤单。”
第45章 延禧攻略尔晴45
“怎么了这是?”
皇上掀帘而入,疑惑地看着殿内三人,香茹与玉珍正跪在尔晴面前泪眼汪汪。
尔晴抬眸望去,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臣妾跟她们闲聊呢。”
两人进了暖阁,李玉伺候皇上换上了常服。
尔晴拉着他的手给他抹上香膏,一边将香茹的心事与不舍说给他听,末了又提了玉珍一心待在她身边的打算。
皇上听罢,看着香茹和玉珍也有些感慨。
这二人是当初尔晴在养心殿时一同当差,后来跟着尔晴来了翊坤宫。
这些年差事也妥帖,更是忠心无比。
当下便笑道:“既是如此,这桩喜事,朕也得添一份嫁妆才是。香茹出嫁那日,朕赏你锦缎百匹、黄金百两,再赐一对和田玉如意,望你往后日子顺遂和美。”
他转头看向一旁垂首的玉珍,又道:“你既不愿出宫,一心陪着你主子,朕也不厚此薄彼。锦缎黄金,还有那对玉如意,一样也不少你的。”
她们是尔晴的人,他自然也要跟着给她们脸面。
香茹与玉珍闻言,顿时又激动了起来,双双重重磕下头去,声音里满是欣喜与感激:“奴才谢皇上恩典!”
看着两人欢天喜地,尔晴在皇上脸上奖励似的亲了一口。
皇上抱着她坐在榻上,想起最近这几日尔晴一心扑在宫务上,都有些冷落他了。
便忍不住低叹:“你如今已是贵妃,这些琐事何必事事亲力亲为?身边养着的奴才,难不成都只是吃闲饭的?”
想到那些个欺上瞒下的狗奴才,皇上面上冷硬,“那些中饱私囊的奴才,也不必一杆子都打死。他们掌着宫闱财脉、采办大权,多是上三旗亲侍,世代绑定皇室,动他们需得讲究章法。”
尔晴点点头,“是,包衣世家大多相互勾联,牵一发而动全身,臣妾会慢慢来的。
至于空出来的位置,此次小选直接从下五旗包衣中择品行端正者补缺,也算给他们提个醒。”
“底下多的是想顶替的人,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想往上爬的人,拔了这几颗烂葱,自有新苗冒出来。”尔晴面色冷漠,就算她家曾经是包衣,她也没有半点顾念的想法。
如今她的家族脱离了包衣,包衣的利益自然不再是她的利益。
她也知道,因为她的成功,让很多包衣世家蠢蠢欲动,自以为看到了希望,巴不得自家女儿也能复制她的路线。
甚至有那不聪明的借着请安的由头往翊坤宫递牌子,话里话外都是想送女儿进宫当差,盼着能沾她的光。
她真是笑出了声,当真以为和她家族有些走动,便真的相信什么同气连枝不成?
皇上见她游刃有余,也不再多言,他素来是相信尔晴的手段的,早就给了她统管六宫的最大权限。
他又想起病恹恹的皇后,皱了皱眉头,伸手抚上了尔晴小腹,语气有些怅然,“怎么就是没有消息呢?”
尔晴被他这举动打断了思绪,方才还在谈宫务,怎么话题就转变到了她的肚子了?
转念一想,皇后病了,皇上估计是想到二阿哥,她脸色立刻就冷了下来。
“怎么?皇上这是心爱的嫡子没有了,在臣妾这儿找补存在感呢?”
这些年,他几乎独宠翊坤宫,她却始终没能诞下麟儿。
前朝的言官碎嘴,太后宫里更是没少递来不痛快的话,满宫的压力,全是皇上替她扛着。
可尔晴半点不觉得亏欠。宠爱和尊荣是他心甘情愿给的,那些明枪暗箭、闲言碎语,他不替她挡着,难道还要她赤手空拳去应对吗?
那要他这个皇帝有何用?
皇上被她这话噎得一怔,神情很是无奈。
他收回手,靠在引枕上,“你这张嘴,总是这般不饶人。朕何曾这么想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永琏去后,皇后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前朝也颇有微词。朕盼着你能有个孩子,不只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更是想……”
他话锋一转,看向尔晴,“朕想与你有个血脉,想让这翊坤宫,能有个孩子的笑语声。若朕只想要孩子,何至于这些年来宫中再无婴啼。”
他已快而立之年,从前还有永琏在,如今永琏去后,他膝下再无一个孩子。
尔晴又一直没有孕信,不止外界压力,他自己心中也是着急的,毕竟他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尔晴垂眸,撇了撇嘴:“皇上这话,倒像是在怪臣妾无能了。”
她微微退了退身子,和皇上拉开了些距离,“这后宫里想给皇上生儿育女的女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陛下若真急着绵延子嗣,大可不必拘着翊坤宫这一处。”
“唉。”皇上看着她小嘴叭叭地,将他重新拉到自己怀里,“你呀,明明知道朕的意思,偏要就要曲解朕、折腾朕。”
“我想与你有个孩子,没有其他任何的原因。”皇上抵着她的额头,神情温柔,“只是弘历想和尔晴,有个血脉相连的孩子。”
尔晴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皇上也没有逼她回应,只是从这晚过后,将他那养生的作息做到了极致,还拉着尔晴一起。
可还没过几个月,转眼又是一年春深时节。
皇后的病情非但没有半分起色,反倒一日重过一日,如今已是油尽灯枯,连榻都起不来了。
消息传遍后宫,妃嫔们又齐齐聚到了长春宫。
看着太医们一个个愁眉紧锁,众人心里便都有了数,皇后这身子,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看来二阿哥的夭折,到底是把皇后的心气儿彻底摧垮了。加之这些日子,谁都瞧得见皇后眼底对皇上的那几分怨怼,怨他薄情。
如今长春宫这般死气沉沉的光景,直瞧得她们只觉心口沉甸甸的,眼底俱是茫然。
今日皇后的结局,或许便是他日自己的归宿,一时竟都有些前路无望的惶然。
纯妃坐在榻边,早已哭得泪眼涟涟。自皇后病倒,她便日夜守着,煎汤喂药、擦身更衣,比长春宫的宫人还要尽心。
她与皇后素来亲厚,好得连宫里都有了些风言风语,连皇上都曾怀疑,纯妃怕是对皇后有什么非分之想。
可看着皇后气若游丝的模样,也压下了心中的想法,只余下一声叹息。
第46章 延禧攻略尔晴46
尔晴略坐了坐,不走心地表达了自己的关心,就出了长春宫,一旁的娴妃也同路。
娴妃这些年也看出来了,皇上是真心喜欢昭贵妃,羡慕的同时不免有些郁郁。
但也不会做什么不体面之事,她一直坚守着原则,就像是她的名字那样--淑慎。
不依附、不结党,远离后宫纷争,凭本心行事,不做违心之举。
故而,她与尔晴偶尔遇上,倒也能说上几句闲话。
娴妃眼里有着几分怅然,轻声叹道:“真没想到,皇后娘娘的身子,竟已衰败到了这般地步。”
在娴妃心里,皇后是实打实的好人,温和仁厚,待宫中人素来宽和,如今落得这般光景,实在叫人惋惜。
尔晴闻言,想起纯妃那事事亲力亲为,周全又妥帖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你心善,才会觉得可惜,有的人却不是这么想的。”
她这意味不明的话让娴妃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当她不想提皇后,说些场面话敷衍自己,也淡淡一笑没再开口。
此时的长春宫内,明玉红着眼眶端了药碗进来。
纯妃眉眼间注视着皇后苍白的脸颊,眉宇间尽是哀戚,见明玉进来,她立刻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后说:“本宫来吧。”
这些日子,她衣不解带地守在榻前,连合眼的时辰都少得可怜。
长春宫上上下下的宫人看在眼里,无一不心生感念,只道是纯妃娘娘重情重义,待皇后娘娘比之亲姐妹也不差什么了。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药碗,又取了银匙搅匀汤药,指尖却不着痕迹地蜷缩了一下。
细微的粉末随着她搅拌的动作,簌簌落入褐色的药汁里,转瞬便融得无影无踪,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娘娘,该喝药了。”明玉声音轻柔,伸手轻轻扶起皇后,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纯妃舀起一勺药,先凑到唇边吹了吹,再一口一口地将药喂给皇后。
明明皇后气若游丝,连吞咽都有些艰难,喉间时不时溢出细碎的呛咳,她却依旧耐着性子,执拗得非要将碗中药汁喂得一滴不剩。
末了,她还取过帕子,轻柔地替皇后拭去唇角沾着的药渍,语声温软得似能掐出水来:“娘娘别怕,喝干净了,身子才能早些好起来。”
在纯妃的精心照料下,皇后依旧一日比一日衰败,面色枯槁如秋后败叶,连睁眼的力气都渐渐消散,气若游丝的喘息声,轻得仿佛风一吹便会断了去。
一场春雨来得猝不及防,淅淅沥沥地打在长春宫还未来得及开花的茉莉枝桠上。
今日的皇后,精神头竟久违地好了许多,颊边甚至泛起一丝浅淡的红晕。
富察夫人奉旨进宫,乍见女儿倚在软枕上,对着自己露出虚弱却温和的笑,一颗心霎时便沉到了谷底。
再之后是傅恒、纯妃。
直到最后,才是面色沉重的皇上。
他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床沿,轻轻握住了皇后枯瘦冰凉的手。
皇后没有动,只是望着他,眼底积了半生的隐忍与怅惘,尽数化作一抹释然的浅笑。
她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道:“皇上,臣妾要走了。”
皇上张了张嘴,“容音……”
听到皇上叫她的名字,皇后目光清浅,语气里再没有怨怼,只剩全然的释然。
“臣妾这一生,困于深宫,守着皇后的名分,守着富察氏的荣光,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一日。”
她顿了顿,笑容堪称绚烂,恍若枝头最后一朵迎着残阳怒放的花,“往后,臣妾再也不用心力交瘁,周旋于这深宫的刀光剑影、人情冷暖之间了。”
“愿皇上……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她的声音很轻,目光却亮得惊人,直直望进皇上眼底深处,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刻在心上:“臣妾这辈子太累了……下辈子,愿我只是富察容音。”
最后几个字有些模糊不清,但皇上听见了。
她的手便彻底失了力气,从皇上的掌心滑落,眼帘缓缓垂下,唇角还凝着那一点淡淡的笑意。
皇上握着她的手猛地一紧,整个人都呆愣在原地,此刻他分不清自己是悲伤还是迷茫。
直到她的手彻底失了力气,从他掌心轻飘飘滑落,他才缓缓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悄无声息地落下。
“好。”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皇后的葬礼办得极尽盛大,白幡蔽日,哀乐震彻长街。
尔晴身着一身素缟,作为统管后宫的贵妃,全权操持这场国丧。
她立于长春宫前,指挥着宫人布置灵堂、陈设祭品,一言一行都透着规整妥帖,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端着哀戚的神色应酬,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可眼底深处,却只是一片漠然。
灵堂白烛摇曳,素幔被穿堂风拂得猎猎作响,纸钱燃尽的灰烬打着旋儿。
她余光便瞥见纯妃一身缟素,跪在灵柩前垂泪。
那副哀戚模样,倒是很逼真。
尔晴走过去,伸出手漫不经心地拂去她肩头的灰烬,“纯妃妹妹倒是有心,这般日日来吊唁,还真是姐妹情深,想必皇后娘娘在地下也十分感动与妹妹的情真意切。”
纯妃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眼底还含着泪珠,“贵妃娘娘说笑了,皇后娘娘待我恩重如山,我来送她最后一程,不过是分内之事。”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皆是笑意盈盈,又让人看着就不真切。
国母去世,除了极尽哀荣之外,宫中氛围更是沉重。
因为皇上最近心情很是暴躁。
户部尚书因国丧期间私下宴饮被御史弹劾,皇上连审问都免了,直接下旨革职抄家流放三千里。
消息传回朝中,百官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在风口浪尖上行差踏错。
有心明眼亮之人一眼就能看出皇上不过是借着富察皇后的由头,以雷霆之势,清肃朝纲。
盘踞多年的勋旧世家,但凡有半分把柄落在他手中,这几日都被连根拔起。
军机处换了三个章京,尽是他亲手提拔的人才顶上;八旗都统里两个素来与宗室亲厚的,也被寻了由头贬到地方。
前朝风云变幻,悄无声息却惊心动魄,权力的天平在哀乐声中,缓缓向帝王手中倾斜。
第47章 延禧攻略尔晴47
后宫之中,尔晴的位份也提到了皇贵妃,她趁着这次机会,也雷厉风行地动了手。
她不动声色地将那些在宫中盘踞多年的老人一一清算,各种错综复杂的势力连根拔起。
今年的小选刚过,正好换上一批家世清白、只忠于皇上与自己的新人。
至于三年一次的大选,因着先帝的孝期才刚过,还要等下一个三年,更何况如今又刚好接上了皇后的孝期。
各宫的掌事之位换了一轮,连御膳房的管事太监,都成了她亲手提拔的人。
后宫的格局,也在一片素白中定下,两人心照不宣,一个在前朝收拢权柄,一个在后宫肃清沉疴。
尔晴看着焕然一新的紫禁城,心中很是满意,没了皇后,从今以后这后宫就尽在她的掌控之中了。
虽然当初皇后卧病的最后时日,虽早已无力打理六宫琐事,可名分摆在那里,尔晴便始终矮了一头。
如今皇后过世,她执掌凤印名正言顺,再无人能指摘。
长春宫的宫人,得了尔晴的特许,除了几个无牵无挂的,其余都领了丰厚的赏银,各回各家去了。
偌大的宫殿,只留了几个洒扫的小太监,雕梁画栋依旧,朱窗玉栏未改,却偏偏透着股人去楼空的落败萧索。
纯妃自皇后薨逝后,便彻底沉寂了下来,在钟粹宫里深居简出。
她不是没有动过心思,想将皇后的死,栽赃到尔晴身上。
可一想到皇上对尔晴的信任与偏宠,便又硬生生按捺住了这股冲动。
她告诉自己,要等,要耐着性子细细谋划,一步踏错,万一暴露了自己,那便是万劫不复,得不偿失。
这些年,她为了傅恒,蹉跎了多少好时光?
如今再想起傅恒,心头虽仍有波澜,却早已不复当初的执念。
她终于想明白了,往后的日子,要为自己而过。
傅恒也好,皇后也罢,不过都已是过眼云烟。
这后宫之中,唯有权势才是立身之本,而权势的根基,便是皇上的宠爱。
所以,对于承宠,她势在必得。
只是眼下,皇上的心思都在昭贵妃身上,后宫上下无人敢触其锋芒。
她也只能按下心中所想,静静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翊坤宫内,尔晴斜倚在榻边引枕上。
两个小宫女一个替她按腿一个为她按头。
主持皇后的丧仪,饶是不用事事经手,连日操持下来,也耗得她筋骨俱疲。
“娘娘,绣坊的人送衣裳来了。”宫女苏叶轻手轻脚地进殿,垂首禀报。
尔晴抬手,用帕子掩住唇角,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送进来吧。”
苏叶应声退下,不多时,便引着绣女入内。
那绣女双手捧着叠好的衣料,走到殿中便屈膝跪下,声音恭敬:“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奴才奉绣坊之命,给贵妃娘娘送衣裳。”
尔晴掀了掀眼皮,“呈上来。”
玉珍上前接过衣裳,轻轻抖开,浅杏色的锦缎上,兰花纹样细密雅致,针脚匀净,舒展的叶片竟似带着几分迎风摇曳的姿态。
她忍不住赞道:“娘娘您瞧,这兰花绣得真是活灵活现。”
尔晴的目光落在那几簇素兰上,轻轻拂过绣线,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她看向垂首立在一旁的绣女,语气里也带上了赞许:“不错,心思细,手艺也好,竟能将这素色花样绣出这般灵气。”
说罢,她语气温和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阿满。”见贵妃娘娘喜欢,阿满也放下了一直提着的心,恭敬回道。
她本名魏璎宁,进宫后因为冲撞了从前高贵妃的名字,才改为了阿满。
尔晴挑了挑眉,“好名字。”
又转头吩咐香茹:“赏。”
香茹立刻应了声“是”,从袖口取了一个荷包递到魏璎宁手中。
尔晴目送着阿满退下,玉珍有些好奇地问道:“娘娘,这绣女可是有什么问题?”
“并无。”尔晴神色不变。
很快到了乾隆六年,富察皇后的孝期还没过完,前朝有人上奏提立后一事。
早朝的政务处理得七七八八,众人以为就快要结束时,和亲王弘昼却清了清嗓子,站了出来。
他躬身劝诫道:“臣弟启奏万岁爷,中宫久悬,国本不宁。今孝期已过,恳请万岁爷早定后位,以安朝野,以慰万民。”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方才还在议论漕运粮价的大臣们,齐刷刷转头看向弘昼,眼中满是惊愕。
谁不知道和亲王素日以“荒唐王爷”自居,从不涉朝政纷争,今日竟破天荒第一个站出来提立后之事,实在出人意料。
皇上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的神色,唇角勾起一抹淡而了然的笑意,声音平稳无波:“和亲王所言极是。昭皇贵妃协理六宫数载,恭谨端方,处事公允,将后宫打理得井然有序,朕心甚慰。”
众臣恍然大悟,看向弘昼的眼神顿时变了。
和亲王是皇上最亲近的兄弟,他敢出头,皇上又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一看是得了皇上的授意。
早在昭贵妃晋位皇贵妃、总摄六宫事那日起,皇上的心思便昭然若揭。
当初也不是没人反对,就连太后都从圆明园回了宫,可依旧没能拦住皇上。
今日皇上和和亲王一唱一和,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
可这份寂静没持续多久,便被人打破。
一等公钮祜禄·讷亲越众而出,这位太后的同宗、钮祜禄氏的肱骨之臣,躬身拱手。
“皇上三思!后位乃国之根本,非名门望族、德容兼备者不可居之。喜塔腊氏虽协理后宫有功,然其家世浅薄,系抬旗入籍,于祖宗家法不合!”
他话音未落,又有三四位出身满洲勋贵、与钮祜禄氏素有往来的大臣应声出列:“讷亲大人所言极是!辉发那拉氏娴妃,系潜邸旧人,满洲大族出身,端庄贤淑,更合中宫之选!”
他们倒也不是为娴妃有什么牵扯,不过是以他们的眼光来看,娴妃是最合适的那个而已。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几人身上。
又忍不住偷偷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皇上,心头为他们捏了一把汗。
何必呢?皇上的心意还不明显么?又改变不了皇上的决心,何必这么头铁?
第48章 延禧攻略尔晴48
皇上垂着眼还没开口,户部尚书乌雅海望出列,此人素来与来保交好,亦是皇上倚重心腹。
他高声反驳:“讷亲大人此言差矣!我朝选后,首重贤德,次论门第。
昭皇贵妃执掌后宫三年,法度严明,宫闱肃静,朝野有目共睹。且其祖父来保大人,乃先帝旧臣,今官拜武英殿大学士,忠勤体国,功勋卓着。
喜塔腊氏一族既已抬入镶黄旗满洲,便是天潢贵胄之属,何来门第浅薄之说?”
喜塔腊·来保老神在在,好似话题中心的昭皇贵妃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自尔晴晋封皇贵妃,他便由刑部尚书擢升大学士,官居正一品,位极人臣。
“海望大人这是强词夺理!”讷亲身后,兵部尚书鄂善立刻出声附和,“昭皇贵妃入宫多年,深得皇上独宠,协理后宫也有数载,却始终无所出!”
这话一出,满殿的窃窃私语瞬间停了,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颇能体会圣心如张廷玉之流不动声色地咂咂嘴,这位兵部尚书是做到头了。
皇上视线也放到了他身上,眼中闪过暗芒。
“后位承宗庙、继社稷,关乎大清万世基业,岂能如此轻易定下?”鄂善继续发言,转头朝皇上跪下,“辉发那拉氏娴妃,潜邸旧人,端庄和顺,虽无盛宠却也安分守己,更合中宫之选!”
海望正要开口反驳,却被翰林院掌院学士阿克敦抢先一步,对方拱手朗声道:“鄂善大人此言,恕在下不敢苟同!”
“我朝列祖列宗,立后从未将有无子嗣列为铁律!孝昭仁皇后亦无子嗣傍身,却依旧以贤德闻名,受宗庙供奉!”
阿克敦抬眸,目光直视鄂善,“昭皇贵妃执掌后宫多年,定份例、肃宫闱、平纷争,将六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无一桩错漏,无一纸非议,此等才干德行,岂容你张口放肆!”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锐利:“至于子嗣,皇上春秋鼎盛,皇贵妃亦正当妙龄,焉知日后不能绵延皇嗣?大人仅凭当下无子便否定其资格,岂不是无视贤德,本末倒置?”
连孝昭仁皇后都搬出来了,他们这理由本就站不住脚,更何况孝昭仁皇后出自钮祜禄氏,是讷亲的亲姑妈,他们还能说什么?
朝堂之上,顿时分成两派,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鄂善。”皇上扫过殿中众人,声音不大,但却让殿内争吵声顿时停了下来。
接下来的话,更是让鄂善白了脸,“孝昭仁皇后也是你能妄议的?”
鄂善扑通跪倒在地,额角冷汗涔涔:“臣……臣失言!”
这话他不想认,皇上也不过是借驴就下坡,故意给他安罪名,但皇上金口玉言会有错吗?
那自然是不能,所以错的只能是他了。
皇上没再看他,转而看向阶下争执的两派,“立后择贤,古之通义。喜塔腊氏居皇贵妃之位,持六宫之政,肃纲纪,平积弊,贤德才干,朝野共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至于子嗣,朕与皇贵妃尚在盛年,此事何须急于一时?”
“朕意已决。”皇上提高声音,“喜塔腊氏尔晴,德性温良,才优管钥,堪为中宫。此事,毋庸再议!”
一言落,满殿噤声。
讷亲面色铁青,却只能躬身领旨:“臣……遵旨。”
阶下的来保,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松了松。
苏叶脚步轻快地进来时,尔晴在偏殿练字。
“主子,太和殿的消息传回来了,皇上金口玉言,定了您为中宫皇后!”
尔晴顿了顿,手中笔画没停,直到最后一笔落下。
看着纸上“水到渠成”四个字,尔晴接过香茹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点头表示知道了。
苏叶见她这般云淡风轻,反倒有些按捺不住:“主子,前朝争论不少,要不要传消息给来保大人?”
“不用,”尔晴打断她的话,“自然会有人摇旗呐喊,用不着喜塔腊家的人出面。”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视线却被宫墙所阻挡。
“皇上不需要和他们商量,只是通知。要是皇上连立谁为后都会被掣肘,那他这些年真是白干了。”
苏叶看着她的背影,心悦诚服地躬身:“主子英明。”
尔晴轻笑一声,转过身来,语气玩味,“不过皇上麻烦也不小,太后那边,可不会善罢甘休。”
闻言玉珍有些担忧:“那太后娘娘会不会……”
她的担忧也并非没有道理,实在是这些年太后那边想着打压她,却又碍于皇上,一直也不好做得太难看。
尔晴在她那儿不说受罚了,就是挨两句重话,最后都要皇上伏低做小又大张旗鼓地哄她高兴。
她一生气,皇帝便直奔太后宫中说理,句句都护着她,偏生他嘴皮子溜,话话占理,气得太后心口发堵,半点法子没有。
她倒是想扶持娴妃和她抗衡,可人家娴妃压根不接招。
这时候先皇后的闺中密友纯妃就进了她的眼,纯妃立刻就接下了橄榄枝。
有空就往慈宁宫跑,端得是孝顺无比,可惜,两人一番作为,丝毫没有撼动皇上的心。
所以这些年,太后不过是在做无用功,尔晴抬手,轻轻抚过鬓边的碧玉簪,毫不在意道:“怕什么?皇上才是天下之主,本宫才是管理者后宫之人。”
若是她做得过分些,太后想要联系前朝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她会让她连消息都传不出去。
朝议散去,弘昼没有出宫回府,而是大摇大摆地跟着皇上身后进了养心殿。
皇上走到御案坐下,接过李玉端来的茶盏,对着弘昼没好气道:“你这是生怕朕赖了你的赏?”
弘昼嘿嘿一笑,自顾自坐到了椅子上,“皇兄这话可就真叫弟弟无地自容了,皇兄一向赏罚分明,怎会赖弟弟的赏。”
皇上眼底有着笑意,指了指他,“就你滑头,整日正事不干,今日出言满朝文武一开始怕都以为你吃醉了酒。”
“臣弟管他们怎么想呢。”弘昼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臣弟是您亲弟弟,难不成弟弟不成器,亲哥还能看着弟弟短了吃喝不成?”
看着他那一脸无赖的模样,皇上瞪了他一眼,又无奈道:“你都多大年纪的人了,平日里安分一些,朕也能少收些参你的折子。”
弘昼毫不在意,端起茶盏美滋滋地抿了一口,“皇兄这话说的,臣弟今日那不就是做正事?请立国母,那是为国分忧的大事,不是还替皇兄分忧解难了?”
他哥是皇帝,他也是亲王的爵位,还要做出什么功绩?平日里该如何行事,弘昼心头自有一杆秤。
第49章 延禧攻略尔晴49
尔晴终究还是成了皇后。纵太后百般不乐意,从前朝规制到后宫制衡,一条条掰开揉碎地劝谏,但皇上自始至终都没有半点妥协。
太后从前便瞧不上富察皇后,嫌她性子绵软,压不住六宫嫔妃,却也承认她确实一直守着中宫的本分。
可这位昭皇贵妃,性子是真硬,后宫被她整治得服服帖帖,但也整治得太过了。
自她得势,其余妃嫔竟连皇上的面都难见,这样一家独大的局面,正是太后最忌惮的。
皇上素来是个孝子,可他同时更是一个皇帝。
他的心意无人能置喙,只要他真心想做一件事,他就一定能做成。
尔晴身着明黄朝服,与皇上并肩站在太和殿之上,皇上含笑握住她的手。
整齐的恭贺声响起,皇上俯身凑近她耳畔,轻声说道:“你曾经说想做皇后,我也说过,要等你想明白,究竟是想做这大清的皇后,还是想做我的妻子。今日,尔晴可有答案了?”
尔晴轻轻晃了晃他的手,目光落向阶下俯首叩拜的百官,头都没偏一下,“皇上向来自信,又何须问我?”
万丈荣光加身,立于权力之巅的感觉,让她生出些飘然欲仙的恍惚。
皇上见她只顾沉浸在喜悦里,连余光都没分给自己,敷衍之意是一点也不掩饰,不由得不满地收紧了掌心:“不准敷衍我,我要你亲口说出来。”
“好了好了,”尔晴终于拗不过,转头睨他一眼,“我是想做你的妻子,这总行了吧?”
“啧!”皇上黑着脸,咬牙切齿,“好你个喜塔腊尔晴!今日才刚坐上皇后之位,就敢对着我摆脸色,往后岂不是要翻上天去?”
尔晴被他的样子逗笑,“我就算要翻上天,不也要你给我递梯子?”
皇上瞥了她一眼,“把我当奴才使唤是吧?尊贵的皇后娘娘。”
“那不是你自己愿意吗?”尔晴挑眉反击,“我这是遵从皇上旨意。”
皇上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气呼呼地转过头。
尔晴偷笑了一下,,见他依旧绷着一张脸,手指挠了挠他的手心,“弘历,你说日后工笔史书会如何记录我们?”
“会记得我们相爱。”皇上终究是没有绷住,望着她的眼睛,自然地露出了笑意。
尔晴也笑了,“对。”
尔晴做了皇后,后宫的格局也没有任何变化。
最坐不住的,还是慈宁宫的太后。
因为她发现尔晴在挑战祖宗之法,她竟然插手前朝政务,在太后眼里这简直是祸国殃民的开端。
尔晴和皇上之间,从来没有特意的开诚布公地谈话,没有任何仪式感。
只不过是一日,皇上在养心殿批折子批得乏了,仿佛随口同一旁磨墨的尔晴提了句折子上的漕运利弊,尔晴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接上了。
有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渐渐地,皇上开始手把手教她辨人断事。
教她从奏折字里行间辨官员品性,教她如何权衡利弊、知人善用,更会与她细说边关战事,摊开舆图指点山河,讲八旗铁骑如何列阵,讲粮草辎重如何调度。
尔晴对着这些从未接触过的事物爆发出了强烈的渴求,她每日兴致勃勃,完全不觉得累。
后宫的规矩立下,只需要按部就班的执行,有玉珍和香茹看着,她完全能放手下去,专心致志地学习皇上教她的新知识。
皇上看着她不过短短时日便已然能独立处理一些奏折,他心中忍不住骄傲,他的尔晴果然聪慧。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每日对着奏折交谈,好似夫妻话家常般默契又亲密。
起初,李玉吓得魂儿都快飞了,可瞧着皇上与皇后皆是一脸淡然,仿佛只是在讨论御花园的花开得好不好,他又忍不住怀疑自己,莫不是自己太大惊小怪了?
直到后来,他才发现,不是自己小题大做,是两位主子的行事,实在太过惊世骇俗。
皇后日日在养心殿伴驾理政的事,终究纸包不住火。
消息一出,朝野哗然。
前朝御史们联名上疏,一本本折子摞起来堆满了御案,字字泣血叩请皇上“严守祖制,杜绝后宫干政”。
宗室勋贵们更是群情激愤,聚在宗人府议事,连带着对皇上也有所不满。
喜塔腊家作为皇后母家也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御史弹劾皇后干政的折子雪片般飞来,连带着外戚势力过大的非议也甚嚣尘上,京中流言蜚语四起。
来保大惊之下也只能强行稳住。
他一面严令阖府上下闭门谢客,约束家中子弟不得擅自外出。
一面又以老成持重的姿态周旋于宗亲朝臣之间,只说自己忠君爱国,凡事唯皇上马首是瞻,做臣子的只需恪尽职守,断不敢妄议君上的决断。
就算这样也没少被人骂到脸上,来保能怎么办,好处都得了,总不能被人骂几句就受不了吧?
后宫里各宫妃嫔也人心浮动,但在皇上皇后的淫威之下,大多数也只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不说皇上对皇后的偏爱,就说连朝政皇上都能让皇后插手,她们哪敢表示对皇后不满,怕不是前脚刚说完,后脚就冷宫安置了。
出了这样大的事,已经是娴贵妃的淑慎心头不安,但更多的是震撼与钦佩。
她没想到皇上会给皇后这样的权限,从小她的父亲教导她言行举止要合乎礼仪,一步也不能逾矩。
她是礼教的绝对遵从者,始终践行着“做好事,存好心”的原则,不敢越雷池一步。
此刻她忽然生出几分怜悯,怜悯自己,也怜悯这深宫里所有被“女子本分”捆住手脚的人,她们从未敢想,更从未敢做,只能守着一方庭院,看别人走出一条从未有过的路。
规矩这座大山压在每一个女子的头顶,既然皇后得到了这样一个机会,凿开了一丝缝隙,尽管这与她从前的理念不符,但是,她真心希望皇后能赢。
其余各宫都不敢掺和,只有纯妃终于觉得自己再一次找到了机会,忧心忡忡地和太后一起,将尔晴说成了祸乱朝纲的妲己。
在宫外尔晴的名声也不好听,满洲八旗勋贵、蒙古王公和汉族文官皆是对此不满,生怕动摇他们的基本利益,这时候原本的成见都放下了,全都抱团反对。
第50章 延禧攻略尔晴50
太后眼见着皇上始终对前朝的不满视而不见,亲自领着一众太妃跪在奉先殿外,表示自己对不起列祖列宗。
皇上吩咐宫人将太妃们强硬地扶起来,送回宫去。
太妃们其实也不想和皇上作对,但是毕竟是太后的吩咐,她们也没办法,夹在太后和皇上母子之间里外不是人。
听到皇上的吩咐,立刻有了台阶下。
对于太后,皇上语气恭敬,脸上嬉皮笑脸,但寸步不让,太后差点被他气出个好歹来。
这场风波的走向,在尔晴与皇帝的预料之中。
朝堂之上群情激愤,但说到底,尔晴自始至终只是伴驾理政,从未逾矩颁布过一道政令。
但这样在朝臣眼中就是开了口子,一旦有了这样的先例,他日便可能染指权柄,届时再想遏制,已是回天乏术。
毕竟皇上对皇后的如何这些年他们心中都有数,不仅独宠皇后,就连母家兄弟也多有提拔。
皇后大哥如今担任江南道监察御史,年纪轻轻已是从四品的官职。
她二哥蓝翎侍卫升二等侍卫,更是兼任善扑营翼长,掌管宫廷禁军操练,掌握部分京畿兵权。
虽说单论起来不算什么,可也要看他们原本的起点,这升职速度,堪称迅速。
外戚干政,他们不得不防。
御史言官们一个个捶胸顿足,言辞激烈,竟至以死相谏,仿佛尔晴此举已是祸国殃民的大罪。
皇上冷笑一声,“想死?这有何难。”
“尔等若当真死谏,朕便成全你们,满门抄斩,家产充公,也好填了空虚的国库。朕倒是要瞧瞧,诸位平日里标榜的清正廉明,府上私产到底干不干净!”
满殿噤若寒蝉。
皇帝扫过众人,“皇后乃朕之妻,夫妻一体,她伴朕批阅奏折不过是情深意重,何来插手朝政一说?尔等这般捕风捉影,莫非是说朕识人不清,是个宠妻误国的昏君?”
他话音落下,朝臣们不管是心中如何做想,只能跪下高呼:“臣等不敢!”
“不敢?”皇上眼中戾气翻涌,“皇后身怀有孕,朕盼这嫡子已久!尔等不思为国分忧,反倒百般刁难朕的妻子。若皇后与嫡子有半分差池……”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朕便视尔等为蓄意构陷,动摇国本!”
皇上发了一通火,便扔下满殿朝臣,施施然拂袖而去。
脚步声渐远,跪在地上的大臣们才敢缓缓抬头,面面相觑。
好半晌,才有一人压低声音,惊道:“皇后竟有孕了?”
这消息,竟是满朝文武无人知晓。
大殿内的气氛霎时变得诡异起来。
后宫空悬多年,如今皇后终于怀上龙嗣,若是因他们的原因,让皇后或者皇嗣有个三长两短,看皇上方才那雷霆震怒的模样,怕是没人能落得好下场。
一众老狐狸心思急转,皇上面上信誓旦旦,说皇后从未插手朝政,且自他上位以来的表现,也绝不是昏聩不明之人。
罢了,罢了。
不如,先等等看?
等皇后平安诞下龙嗣后,若再有迹象,他们再出手不迟。
这场博弈终究是偃旗息鼓,却也算不上彻底尘埃落定,往后的周旋与拉扯,还多的是。
皇上心里跟明镜似的,把那群老狐狸打的什么算盘他清楚得很,可他不想理会。
如今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都在尔晴身上。
待他回了翊坤宫,就见尔晴手里拿着块锦缎,眉头紧蹙。
“在琢磨什么?”皇上没急着上前,而是先去净了手,换了身轻便常服,这才走过去轻轻搂住她,“今日身子可有哪里不舒坦?”
其实腹中胎儿月份尚浅,尔晴压根没感受到什么异样,还是太医例行请平安脉时,才诊出的喜讯。
可皇上盼这个孩子盼了这么多年,只觉得怎么小心都不为过,半点差错也容不得。
尔晴顺势将头抵在胸口,神情恹恹的。
皇上瞥了眼桌案上的针线筐,里头躺着几块未成形的料子,瞬间了然,低笑出声,“不想做女红,何苦为难自己?”
她最是不耐烦针线活,入宫这么多年,也只给自己绣过几个荷包,唯一一件寝衣当成了生辰礼物送给了他,还是技法最常见的祥云纹。
想到这里,他语气颇有些泛酸:“你也没给我做过几件衣裳,反倒给他做上了。”
说着,他抬眼给一旁的玉珍递了个眼色。
玉珍心领神会,先偷偷觑了眼尔晴,见她没抬头,这才手脚麻利地把针线筐一并收了下去。
她瞧着主子从方才兴致勃勃地拈针引线,到后来恹恹撒手,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本就想劝两句,倒叫皇上抢了先。
苏叶端上热茶,又奉来一盘奶白糕。
自从香茹几个月前出宫成了亲,她便被尔晴提拔上来。
尔晴就着皇上递来的糕点,小口小口地慢慢吃着,这才轻声道:“我不过是想着,亲手给孩子做几件贴身的衣裳罢了。”
皇上闻言,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还未显怀的小腹,语气里满是笑意:“咱们的孩子,什么好东西没有?何须你亲自费心。
内务府早把周岁内的衣裳料子备齐了,云锦的、蜀锦的,还有江南新进贡的苏绣襁褓,花样繁复得很,保准挑得你眼花缭乱。”
尔晴轻轻拍开他的手,嗔了一句:“那能一样吗?内务府准备得再好,也不如我的心意。”
她顿了顿,眉眼间染上几分柔软,“我原本想着,等孩子大些,便能指着衣裳告诉他,这是额娘怀着你的时候,一针一线给你做的。”
皇上点点头,心意是好的,可她就不是个为难自己的。
“可等我上手才发现,我实在不想做。”尔晴其实还在闺中就讨厌做绣活,但是她也很认真的学过,从不敷衍。
表面工作她总是做得极好的。
皇上失笑,“你画花样子,略微只缝上几针,余下的让玉珍她们绣,不也是你的心意?”
尔晴点头应了,“你说得对。”
她咬了一口奶白糕,忽然想起朝堂上的事,抬眼问道:“今日朝堂上那些人,吵出个章程没有?”
皇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的一缕发丝,眼底闪过冷意,语气却云淡风轻:“一群跳梁小丑罢了,掀不起什么风浪。你只管安心养胎,外头的事,有我在。”
“我自是相信你的。”尔晴将手中剩下的糕点喂给皇上,“对了,纯妃整日上蹿下跳的,看得我心烦,我便将她贬为答应,禁足在钟粹宫了。”
皇上不置可否,纯妃没侍过寝,从前也是看在她安分守己和先皇后的份上才给她几分体面。
自从太后出山后,她是越发没分寸了,这次关于尔晴的风言风语她也跟着掺和了一脚,就算尔晴不动手,他也是不会轻易饶过她的。
第51章 延禧攻略尔晴51
永瑗降生于一个大雪纷飞的傍晚,这名字原是皇上早早斟酌定下的。
瑗,天子召见诸侯时所用的玉礼器,形制为大孔璧,象征君臣相得、天下归心,属宗庙重器。
寄望他将来能怀柔四方、执掌乾坤。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襁褓,轻轻触碰了下婴儿柔软的脸颊,心底一片滚烫和柔软。
旋即又俯身在尔晴的额上落下一吻,满是欣喜和怜惜。
满腔的意气风发与心满意足交织着,皇上转身便召来内侍拟旨。
为了庆贺中宫嫡子降生,他特意下旨豁免直隶一省全年赋税,全国减免次年三分之一的田赋,又大赦天下,赦免了狱中一众轻罪囚徒。
而最让朝野震动的,是另一份圣旨,立嫡子永瑗为皇太子。
甫一降生,便被定为了继承人,这可比康熙朝那位被立为太子的时间还要早。
不过根据以往的经验来看,这也不一定是件好事。
等到春暖花开时,宫里也热闹了起来。
尔晴怕妃嫔们整日待在宫殿内不出门憋出毛病来,将那些严苛的规矩剔除,如今宽松不少,还鼓励她们自己找点事做。
尔晴先给她们打了个样,也不需要多精致,就像是从前在家中小姐妹聚会一般,设案摆上笔墨茶点办了场诗会。
还在御花园西侧圈出开阔地,备下马匹与轻弓软箭,骑马投壶各类活动,特意置了些精巧的钗环、文房作奖励。
往日里闷在宫墙里的妃嫔们,终于不用整日枯坐,胆大的纵马弯弓,文静的吟诗作对。
大家也都看懂了她的心思,自发凑在一起寻乐子,或赏花或弈棋,再也不见从前的死气沉沉。
尔晴大多时候并不到场,却总让翊坤宫的人送去些新奇的点子或物件支持她们,还让皇上也赏些绫罗首饰下去。
她不过多过问,全权交给了娴贵妃看顾,她最是公平公正,性子也娴静,和大家相处也都不错,办了几场宴会,还真有几首不错的诗出自她们之手。
尔晴大力赞赏了一番,皇上却有些郁闷。
皇上兴趣爱好广泛,写诗也是他的一大乐趣,只是大多实在不算精良。
如今文采被后宫妃嫔碾压,他面子上有些过不去。
看着他整个人都不太自在的模样,尔晴笑得乐不可支,故作感叹和钦佩,“看来后宫姐妹中也有很多人才啊。”
皇上抿了抿唇,捏了下她的脸,“你就笑话我吧。”
“我哪里笑话你了?”尔晴眨眨眼,她可不承认。
皇上心中发了狠,提笔挥毫唰唰唰地又写了好几首诗,非要拿给尔晴品鉴,尔晴看了沉默良久之后表示:“要不然,你为我写一首诗如何?”
她这话一出皇上脸都黑了,随即又觉得可行,这次他提着笔沉思良久,才斟酌着下笔,尔晴见他如此认真,便站在一旁笑着为他研墨。
笔尖落于洒金宣纸上,皇上眉头舒展,很快便写好了。
尔晴拿起他的大作,口中念了出来:“一朝相逢入骨痴,何须金殿赋新词。人间纵有千般好,不及卿卿展眉时。”
“如何?可还能入得你的眼?”皇上有些忐忑。
尔晴噗嗤一笑,“写的真好,看来皇上并不是没有写诗的天赋嘛,日后可以多为我写诗。”
反正不管他写得好不好的,她都会鼓励他多写,万一写出几首不错的呢?
皇上一听心中顿生万丈豪情,尔晴果然是他的知己,虽然她平日里并不承认,但他知道就行了。
也就是从这次以后,皇上便染上了为尔晴写诗的兴致,时不时便寻个由头,提笔写下几行情意缱绻的句子。
每一首都能换来尔晴含笑的夸赞,一来二去,他竟越写越觉得自己文采斐然,从前那些应制诗篇,原是少了几分真情实感。
唯有遇上尔晴,他才文思泉涌。
他心底暗暗盘算,等他百年之后,定要让永瑗将这些诗悉数整理成册,出一本专属于他与妻子的诗集,让他的情意流传后世。
还在被抱着喝奶的永瑗,身上就已经又添上一项任务。
太子降世并没有转移走前朝的目光,视线依旧牢牢锁在了尔晴和喜塔腊氏一族身上。
尔晴懒得与这群揣着私心的朝臣周旋,她和皇上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一道道政令如流水般颁下,满朝官员各领差事,能力不济者被皇帝毫不留情地罢黜,有才干者则被委以重任,恨不得一人掰成两人用。
在他看来,这群人便是太过清闲,才有余暇盯着后宫与外戚,搬弄是非。
就连宗室八旗子弟,也未能幸免。
那些整日里遛鹰逗狗、耽于享乐的纨绔,日子过得比他这个皇帝还要潇洒惬意,如今全被一纸诏令发配军中,去历练筋骨,体味疾苦。
一时间,京中六部与地方州县的官员,全都被逼得绷紧了神经,掀起了一股争分夺秒的竞逐之风。
人人都怕自己差事办得不周,更怕被同僚比下去,落个无能的名声。
御书房内,皇帝与尔晴看着底下如雪片般送来的奏报,对视一眼,眸底不约而同地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
看来还是要再逼一逼这群臣子,看他们还能迸发出多少潜力。
百官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上头这两位,都是一对不折不扣的黑心肝,这是铆足了劲,不把他们榨干耗尽,誓不罢休啊!
不过好在他们也不是没有收获,干得好就有奖励,皇上赏罚分明,出手也大方。
时间久了,尔晴势力从后宫一点点蔓延到了朝堂,官员们看着皇上依旧给她铺路,想破脑袋就都不明白皇上怎么就那么心大。难道就这么自信自己能够压制?
尔晴也趴在皇上胸口问过这个问题,“弘历,你就不担心我的野心越来越大吗?”
“从我第一次见你,就能看出你眼中强烈的野心,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发作吗?”皇上挑眉,反问道。
“因为我长得好看?”尔晴仰头看他。
皇上点头又摇头,“长得好看确实是占了一点原因,但更多的是我想要征服你。”
尔晴若有所思,又问:“那你觉得你做到了吗?”
皇上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这世上,只有我能成全你的野心,我们注定要在一起,我们彼此理解又彼此引领。”
所以,我不会再想着征服你,我只想和你互相扶持,共创盛世。
第52章 延禧攻略尔晴番外论坛
【讨论】救命!那对顶流帝后又双叒叕要拍新剧了!
楼主:家人们谁懂啊!刚刷到备案,那两位的新剧又立项了!
1楼:???是我想的那两位吗?不会吧不会吧,还来?
2楼:楼主都把“顶流帝后”打在公屏上了,除了那对还能有谁啊!
3楼:隔几年就拍一部,制作方是拍不腻还是观众看不腻啊?我都审美疲劳了!
4楼:有流量有票房呗,资本哪会跟钱过不去,换我我也拍。
5楼:拍就拍吧,说实话襄圣皇后一生够传奇了,不管是搞事业还是帝后爱情,单拎一条线都够精彩,两条并行拍好了更是王炸!但能不能别瞎加离谱剧情啊!看得人想呕!
6楼:楼上怕不是被前年那部创到了?我至今忘不了那句“哈哈哈哈,你的嘴真大啊”,脚趾抠出三室一厅了属于是。
7楼:我与弘历哥哥如同兄弟一般。[图片/jpg]
8楼:哈哈哈哈哈哈楼上为什么发语音!画面感太强了!
9楼:说真的,主创们能不能醒醒?这对帝后爱情明明绝美,还是顶配事业型夫妻!皇权高度集中的朝代,能让她以女子之身插手朝政,替她抗下前朝所有反对的声音,硬生生分了她一半权势,这才是“江山为聘,与你共享”啊!这设定多好嗑!非要整出些幺蛾子来膈应人。
10楼:就是!没人提襄圣皇后的起点吗?一介包衣宫女出身,入宫直接就是嫔位!懂不懂从奴才一步跨越到一宫主位的含金量啊?
11楼: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妥妥的一见钟情。
11楼:自她进宫,宫里再无异腹子出生!二阿哥永琏夭折后,乾隆帝直到年过而立,襄圣皇后才诞下靖昭帝,从此之后,紫禁城再无其他皇子公主降生!
12楼:卧槽!靖昭帝这才是真天选之子吧?出生即巅峰就算了,一生都在巅峰!皇家子嗣里,父母是真爱就算了,还没兄弟姐妹争储,这人生简直是开了金手指!
25楼:而且自己还文武双全,继承了并发扬了父母身上所有的优点,小小年纪就能独当一面。
13楼:传说中老天爷的亲孙子,诚不欺我!
14楼:隔壁他二爷爷怕是要哭晕在厕所了哈哈哈哈。
15楼:楼上,熊猫的笋都被你夺完了。
15楼:封建统治者也有这么多拥趸,真是长见识了。
16楼:你是最清醒的人,你对世间的一切都看的很透彻,所有的事情你都懂得,你总能提出最精准最准确的见解,你把人心看的很明白,和每个人的关系你都能精准把握,你掌握世界上所有小众正确的事情,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让你觉得非常的爽,特立独行让你觉得你是为数不多的人才[偷笑]
17楼:楼上阴阳怪气的本事也是没谁了,不爱看划走呗,没人逼你看。
18楼:冷知识,你不点进来就不会看到内容,你要实在不会用手机,可以找个人帮你点退出。[微笑]
19楼:吵什么吵,有这功夫不如聊聊帝后的功绩,别光顾着嗑爱情,这二位搞事业才是真的牛!
20楼:说得对,情情爱爱的先不说,讲真,这对帝后在位的那些年,才是真把大清朝抬到了历史巅峰吧?!
21楼:狠狠点头!
22楼:说到底,这对帝后能被称千古绝配,重点就是干成了实事。开海禁、开民智、开疆拓土,追上西方工业化;更难得的是,抬了汉人地位,提了女子身份,把日本收作附属国,一手打造出万国来朝、大清登顶世界之巅的盛世!
23楼:关键是这对帝后从无猜忌!襄圣皇后推行改革,守旧派骂她“妇人干政”,皇上直接把弹劾的折子全烧了,当着满朝文武说“皇后所谋,皆是江山社稷,朕信她,甚于信朕自己”,两人从来都是并肩而立,真正的风雨同舟。
24楼:呜呜呜所以说啊,那些瞎拍的剧到底在干什么?!明明是这样一部开疆拓土、万国来朝的盛世史诗,非要加些狗血三角恋!
25楼:就是!这才是我想看的顶流帝后!江山在握,盛世在怀,这才是真正的千古一帝、千古一后!
26楼:弱弱说一句,其实也不是没有三角恋吧,那位终生未娶,最后战死沙场的傅恒大人……
27楼:这里是帝后帖,请不要提其他无关人员。
28楼:哈哈哈,这难道就是对家吗?
29楼:别给对面脸贴金,人家帝后是从青丝到白头,邪教粉别来碰瓷!
30楼:哈哈哈,看得出两家打得激烈了,不过歪楼了,我来拉回来。古代帝王大多晚年昏聩,因为权力会将一个人彻底异化,乾隆帝后期其实也有这样的迹象。他对襄圣皇后倒是一如既往,但就是舍不下手中的权力,还是襄圣皇后看不下去,指着他鼻子骂了一顿后,将他关在了宫门外。
31楼:他常常惹襄圣皇后生气,一生气就要换着花样地哄,亲手刻下的印章总共都有一百多枚,写的诗更是有几万首。
32楼:呃,这算是两人的黑点吧?经过他们夫妻手的字画,无一不惨遭毒手,听说襄圣皇后原本没有这项爱好,是被乾隆帝强烈安利的。
33楼:没办法,人哪有十全十美的。[狗头]
34楼:一生写过几万首诗,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堪称“诗坛劳模”,史上最高产的诗人!
35楼:天菩萨!我只知道他写的诗多,读过他的诗集,但真的有这么多的吗?吓人。
36楼:是的,就是这么夸张。
37楼:那看来还是我孤陋寡闻了,多谢分享,有时间搜来看看。
38楼:那倒不用,你已经看过他最精华的部分了,其余的,文化价值不大。
39楼:哈哈哈哈,高情商:文化价值不大。低情商:别看,写得很烂。
37楼:确实,平时写诗词水平都不能说是不太行了,但一到写给襄圣皇后,竟然就朴实又真挚了。
38楼:那是因为襄圣皇后值得,听说他每日都要写一首,靖昭帝作为儿子都受不了,偶尔会吐槽他。但襄圣皇后就不会,不管他写得好不好,襄圣皇后都会夸奖他,情绪价值满满的。
39楼:是的,其实从史料上就不难看出,襄圣皇后并不是好脾气的人,后期为提高女子地位杀了不少冥顽不灵之人,但对于乾隆帝写诗这件事却颇有耐心。
40楼:听说诗集的原版手稿最后都陪着襄圣皇后下葬了,临走前襄圣皇后说那是她丈夫送了她一生的礼物。
……
第1章 欢乐颂樊胜美1
灰姑娘,不要怕,午夜钟声敲响,南瓜马车带我奔赴战场。
……
“恭喜啊樊主管,升职可要请客啊。”
樊胜美听着办公室内或真心或假意的恭喜声,笑得春风得意,“多谢大家,我请大家喝咖啡。”
这话一出同事又是感谢,等人群散开后,樊胜美走到窗边看着下方的高楼林立,轻轻叹了口气。
半年前,隔壁部门张姐被公司劝退,她在公司八面玲珑,平时和公司同事都相处得不错。
临走的时候,她去送了张姐。
张姐拉着她在长吁短叹,说自己老家房贷还没还完,家中还有父母和一个孩子,处处都要用钱。
如今被裁员,上海物价又高,只靠公司那点微薄的补偿金还不知能不能撑到她找到下一份工作。
又羡慕她年轻没有家庭的拖累。
樊胜美送走了张姐,沉默良久。
张姐和她一样,是老家拖家带口的摇钱树,在公司熬了八年,一直安安分分做着专员,不敢争取、不敢出错,生怕丢了这份能养家的工作。
可最后呢?公司架构调整,优先裁掉的就是她这种“没业绩、没冲劲”的老好人。
张姐说羡慕她的话,像根刺,狠狠扎进了樊胜美的心里。
她有什么好羡慕的呢?她的处境又比张姐好多少呢?
连夜里躺在床上也不安生,翻来覆去地想,自己在工作中遇事能躲就躲,就怕努力一场出了纰漏,没人为她兜底。
可是,她真的要这样过一辈子吗?她能这样过一辈吗?
如果有一天她成了张姐呢?
求稳好像从来不是护身符。
像她这样身后空无一人的人,拿着那点死工资能混一天是一天,在生活的风浪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最后她实在受不了内心的拉扯,决定与其缩在原地,等着被职场淘汰、被榨干,不如豁出去搏一把。
于是,她收起了往日里办公室油子的敷衍,主动啃下了没人敢接的跨部门招聘项目,连着三个月泡在公司,加班到凌晨是常事。
如今,升职的通知砸下来,她终于松了口气。
没人知道她最近压力有多大,对于她这样想要在上海谋得一席之地的外地人来说,一旦工作中出错,后果不是她能承担的。
眼下终于可以放松了一些,随之而来的就是欣喜,还有骄傲。
原来她自己比她想象中的能力要大得多,原来一切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难。
等下班回了欢乐颂,打开门后她的室友邱莹莹和关雎尔正坐在客厅吃着东西,见她回来面露惊讶,“樊姐!”
两人不知为何又有些慌乱,关雎尔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站起来问道:“樊姐,你下班啦,今天这么早?”
樊胜美笑了笑,看了眼桌上巧克力包装盒,好似什么也没发现地往自己房间走,边说:“是啊,前段时间公司忙,今天告一段落了,终于可以睡个好觉。”
等她进了房间,关雎尔和邱莹莹齐齐望向桌上空空如也的巧克力盒子,又互相对视一眼,完了,她们忘记给樊姐留了。
这盒巧克力是隔壁2203搬来的新邻居,送给她们的见面礼。
是个很昂贵的牌子,她们俩一口一个根本停不下来,很快就吃光了,现在还被樊姐当面看到,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樊胜美听了两人的道歉倒没觉得有什么,一盒巧克力对她的吸引力远不如新邻居。
又打听到搬来的邻居不是高富帅而是个白富美,还是个看不上欢乐颂的白富美,樊胜美也就没什么兴趣了。
只是在心中感叹,人家眼中的鸽子笼是她可能穷极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心里不免羡慕又失落。
关雎尔和邱莹莹听到她的感叹也跟着附和,人和人的差距还真是大。
樊胜美看着两人对着自己点头的模样,笑了,“好了,我呢,经过努力,如今成功升职加薪,等周末请你们吃大餐。”
两人一听又满血复活,叽叽喳喳地询问她升职的事情,前段时间樊胜美早出晚归她们都看在眼里,如今也都为她开心。
等打发走了两人,樊胜美这才卸妆洗漱,看着镜子中明艳漂亮的脸蛋,拿了张面膜敷上。
虽然她天生丽质,但毕竟不是十七八的小姑娘了,还是要好好保养才行。
累了这么久,她就想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但很快她想要早睡的计划,就被隔壁传的喧闹声打破。
听着那动感的音乐,看了眼时间,已经快要十点半,樊胜美只觉得额角突突突地跳。
三人又聚集在了客厅,她们第二天都要上班,自然对隔壁扰民的行为很是不满。
邱莹莹自告奋勇地要前去交涉,樊胜美也没有阻拦,毕竟若是对方有道德,提醒一次之后就该知道停止了。
只是,等邱莹莹摇头晃脑地回来,脸上还一脸茫然,樊胜美就知道多半是没什么效果了。
果然,又过了二十分钟,隔壁依旧还在继续。
樊胜美原本想要打电话给物业投诉,可想到平日里物业催物业费催得紧,可真到要用他们的时候,一个个就会和稀泥,根本不把她们这些租户放在眼里。
她越想心头越火大,噌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关关吓了一跳,“樊姐,你别冲动。”
“没事,姐姐是去跟他们讲道理的。”说完,樊胜美一撩头发,风姿绰约地出了门。
等她敲了门,一个小年轻开了门。
樊胜美扫了一眼屋内晃动的人影和震耳的音乐,眉头紧蹙,“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小区规定晚间十点后禁止高声喧哗。我们隔壁的明天都要早起上班,你们的音乐吵得人根本没法休息。麻烦把音量调小,或者关掉。”
那小年轻刚要顺口就接下,一个短发女孩拨开人群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樊胜美一番,脸上满是倨傲和不屑:“你谁啊?管得还挺宽?这是我家,我爱怎么吵怎么吵!”
“你也知道这是你家啊,我还以为是新开的酒吧呢。”樊胜美也撇着嘴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实在没钱去酒吧,不如你们各自众筹点钱出来?”
说着还翻了个白眼,“精神小伙还知道一人出几块钱去奶茶店玩呢,这么大的人去不起娱乐场所?”
第2章 欢乐颂樊胜美2
听到她这阴阳怪气的嘲讽,对面面色难看,瞪着眼就要冲过来。
旁边的小年轻一把抱住她,被限制了行动后她嘴里还在叫嚣:“说什么呢你?”
“听不懂?”樊胜美看着她张牙舞爪的模样,“我说看你也不像是差钱的人,非要在小区里开party,莫非是个受虐狂?就享受被人明面或是暗地里辱骂的感觉?”
她这话把对面都震撼到了。
也不等对方说话,她拿出手机晃了晃,“我不管你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再不结束,110我还是会打的,到时候自有能让你听得懂话的人来和你交涉。”
说完,转头就迎上了两双敬佩的眼神。
樊胜美将两个小脑袋推了进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音乐声早在两人争吵的时候就关掉了,此刻走廊里一片寂静。
“不是,我这是被她骂了?”短发女孩一脸茫然,反应过来憋屈又生气。
还想上去敲门骂回去,被她的朋友拦住了。
“好了好了,筱绡,我们去外面庆祝吧,她真报警了就不好了。”
曲筱绡跺了跺脚,咬牙切齿,“还没人能让姑奶奶我吃瘪呢,姚滨,你给我查查这女的什么来头。”
姚滨见她气坏了,连忙安抚,“好,我给你查。”
一群人只能转战酒吧继续嗨,但是这个邻居,曲筱绡是彻底记下了。
“樊姐,你也太厉害了吧。”见樊胜美一出手就将隔壁镇压了,关雎尔和邱莹莹一脸崇拜。
樊胜美将两人的吹捧尽数收下,“那是,也不看姐姐是什么人,好了,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另一边的2201内,安迪默默通过摄像头关住着一切,原本她还想直接报警的,没想到被隔壁解决了,她也就没有出面。
她觉得这个邻居说话还挺有趣的。
樊胜美根本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第二天照常上班。
她如今升了职,吃到了甜头,想想比从前多一倍的工资和奖金,她就觉得自己还能再做成几笔业务。
努力就能得到收获,自然全身都是干劲。
等累了一天下班回来,刚好在电梯里遇上了曲筱绡。
“哟,这不是我们的美女邻居嘛。”曲筱绡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搬来的时候就知道隔壁是个合租房,让姚滨给她查了樊胜美的来头,只是一家外企的主管,这还是最近才升职的,从前不过是个小小的hR。
那怼人的架势,她还以为对方是个有什么大来头的人呢。
樊胜美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电梯箱晃了一下,她忍不住在心中暗骂物业不做人,电梯有问题不知道投诉多少遍了,对方完全不作为。
骂完物业转头看向曲筱绡,“怎么,你喜欢我啊?”
说着又上下打量了曲筱绡一番,眼里满是嫌弃,“脸倒是长得不错,可惜身材达不到我的要求。”
“嘿,”曲筱绡真是被她气笑了,指着自己,不可置信道:“你还看不上本小姐?”
樊胜美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切尽在不言中。
看懂了她意思的曲筱绡无语地笑了,“你当自己是个香饽饽啊?我看得上你,姑奶奶我可是直女。”
樊胜将脸凑到了曲筱绡的眼前,勾唇一笑,“是吗?姐姐我啊,就喜欢你这样的直女,没试过女人的好,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呢?小妹妹?”
她今日穿的是白衬衫和过膝的包臀裙,最上面的衣领解开了两颗扣子,大红色的口红,很刻板印象的都市白领穿搭。
曲筱绡被她这突然凑近的架势逼得往后仰了仰,后背差点贴上电梯壁,手忙脚乱地撑了下电梯墙壁才稳住身形。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鼻尖却充斥着樊胜美身上的香水味,莫名觉得有些脸热。
对上樊胜美那戏谑的眼神,她忍不住想给自己两巴掌,自己是越活越回去,难不成还能被个女人迷惑不成?虽然对方确实很有风情。
她圈子里不乏男女通吃的,但自己真的是直女啊。
她抬手推开樊胜美的肩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里满是不服气:“本小姐的审美可是正儿八经的帅哥,腹肌八块那种。”
“啧!”樊胜美斜眼睨了她一眼,语气嗔怪,“真是没眼光。”
恰好此时电梯门开了,她转身走了出去。
对她这风情万种的眼神,曲筱绡表示自己实在吃不消,她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也跟着走了出来,“我叫曲筱绡。”
她语气有些别扭,樊胜美听出来了,边开门边回头给了她一个飞吻,“姐姐叫樊胜美,期待你来找姐姐玩儿。”
等到那扇门在曲筱绡眼前关上,她才反应过来。
“靠!真是个妖精。”
嘀咕完她自己又笑了,这位段位还真不小,自己明明是想找她茬儿的,莫名其妙就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
当然也是对方不管是脸还身材那都是顶级的,要换一个人来,就没有这种效果了。
不得不说对方这性格还挺对她胃口的。
只是她有些想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会窝在欢乐颂和人合租?
樊胜美可不管她是怎么想的,听说关雎尔又在加班,就和邱莹莹打了声招呼就回了自己房间。
为了省房租,她的房间是三人之中最小的,各种东西堆得满满当当。
她收拾一下自己的小窝,看着那些高仿的包包和衣服,想着方才那个叫曲筱绡的女孩一身的名牌,突然觉得意味阑珊。
其实以她的财力,不该过这样的生活,可她还有家里人要照顾。
哥哥嫂嫂游手好闲、父母年纪大了,养家的重担都压在她头上,赚来的钱大多都填了家人的窟窿。
根本攒不下属于自己的积蓄,连为未来打算的底气都没有。
她又爱面子、爱逞强,总想维持光鲜亮丽的形象,可拮据的实际情况和甩不掉的家庭包袱,总在不经意间戳破她的伪装,让她在自尊与妥协之间反复内耗。
她如今已经三十岁了,在婚恋市场上早就不吃香了。
相过很多次亲,可最后不是她看不上,就是自己达不到人家的要求。
她想找个条件好的人摆脱困境,却又清醒地知道“捞女”的标签不好摘,高不成低不就,越挣扎越焦虑。
她房中这一堆假货,狭小逼仄的出租屋,无一不在证明着她的光鲜亮丽不过是个泡泡,一个五彩斑斓却一戳就破的泡泡。
第3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3
正好遇上周末,她当即将所有高仿都整理出来,准备拿去卖掉。
虽然是假货,可也是精致的假货,全部卖掉也能回一波血。
邱莹莹看着她忙活,有些好奇,“樊姐,这些你都打算不要了啊?”
关雎尔帮着她收拾,也推了推眼镜看向她。
“对呀,拥有过就不喜欢了,不喜欢了还留着干嘛,再说了,又不是真货,没什么收藏价值。”樊胜美头也不抬。
邱莹莹点点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些东西樊胜美不说她绝对看不出来,因为她就连牌子都认不出几个,更别说真伪了。
关雎尔家庭条件不错,倒是能认出来一些,但也没想到樊姐竟然就这么将自己买假货的事情说出来了。
三人整理了半天,终于收拾好了,连房间看着都没有那么拥挤了。
樊胜美拍了拍手,“走,说好的带你们吃大餐庆祝,今日为了感谢你们俩帮我打包,再加点甜品犒劳你们。”
“耶,”邱莹莹对美食毫无抵抗力,高兴地又蹦又跳,“樊姐真好!”
“谢谢樊姐。”关雎尔眼里也满是欣喜,乖巧道谢。
“等我换件衣服就出发。”樊胜美换了件简单的黑色收腰连衣裙,一双细带低跟鞋,配上她黑色大波浪,全身都散发着成熟女性的魅力。
“樊姐,你也太美了吧!”邱莹莹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甚至夸张地吸溜了一口口水。
关雎尔也惊艳地直点头。
樊胜美朝两人wink了一下,两人捧着胸口做晕倒状。
逗得樊胜美笑出声,“别耍宝了,gogogo!”
说是吃大餐,但是最后经过邱莹莹和关雎尔的强烈要求只选了一家人均两百的餐厅。
餐厅环境不错,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餐。
等吃完饭樊胜美又带着两人到了蛋糕店买了三个小蛋糕。
原本她这些高热量的食物她最多也就吃一两口,今天竟然不忌口了,关雎尔和邱莹莹还很稀奇。
她接过店员递过来的袋子,随口接道:“人生在世,不过吃喝二字,想吃就吃,我以前就是太为难自己。”
又笑着补充道:“今天呢,我走进这家蛋糕店就是我和它之间的缘分,这小蛋糕注定要被我吃掉。”
邱莹莹使劲点头,“樊姐,你简直是我人生导师,说得太对了。”
等她们走后,旁边架子处的元宋依望着三人走远的背影,走到刚才樊胜美站着的地方注视了一会儿,转头对着店员说:“再给我加一个提拉米苏。”
刚才那位姐姐要的就是这个。
等他提着蛋糕回了家,他五岁的妹妹立刻冲了过来接过他手中的袋子,“哇,是蛋糕诶,谢谢哥哥。”
他后妈吴美音见状笑着摇头,“回来啦,我煲了汤,马上就好,唐唐你少吃点,等会儿该吃不下饭了。”
唐唐一边拆蛋糕一边回答:“知道了妈妈,大家快来一起吃蛋糕。”
唐唐先是喂了妈妈一口,又换了个叉子要喂元宋,元宋也没有拒绝,张嘴就吃了。
唐唐稚声稚气地问:“好吃吗?”
元宋瞟了眼桌上的缺了一角的提拉米苏,点点头:“好吃。”
而这边的曲筱绡为了在她爸爸面前表现自己,故意选了一辆polo车,转头就在车库看见了一辆保时捷,震惊于她们这个中档小区还有这样的车。
又看见安迪这样年轻貌美的女孩子上了这辆车,忍不住心中的怀疑,拿出手机拍下了车牌号,让姚滨给她调查。
姚滨对于曲筱绡的请求毫无抵抗力,她很快便得知这辆车在上海金融大鳄谭宗明的名下。
她脑筋一转,便自以为发现了大瓜,认为安迪是谭宗明养在欢乐颂的小情人。
等樊胜美三人回来的时候,又在电梯遇见了曲筱绡。
见了她,曲筱绡磨了磨牙,“我说樊大姐啊,这去哪儿潇洒了?”
樊胜美白了她一眼,“什么樊大姐,情商这么低吗,会不会叫人?”
“不是你自称姐姐的嘛,怎么还不许人叫,人啊,要学会服老。”曲筱绡用手指转着车钥匙,嬉皮笑脸。
两人这一番你来我往,看得关雎尔和邱莹莹面面相觑,不明白两人之前还闹成那样,再见面怎么看起来还挺熟稔的。
“切,姐姐的魅力你不懂,小屁孩。”樊胜美懒得和她争论。
电梯还没到,安迪此时也下了班准备一起上电梯。
眼见着电梯就要在一楼停下,突然听到电梯传来了一声巨响,金属摩擦的刺耳声接着沉闷的碰撞声,把等电梯的几人吓了一跳。
“什么声音?”邱莹莹一个激灵,瞬间跳到了樊胜美背后,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妈呀,吓死我了!”
樊胜美脸色也很难看,随即皱紧眉头,语气带着后怕和不满:“之前这个电梯就有毛病,吱呀作响的,跟物业反映多少次了都不管,还好今天大家没有上去,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安迪眉头微蹙,第一时间上前两步,俯身仔细看了看电梯门缝,又抬头扫了眼楼层显示屏,确认没有人员被困后,才抬手按下了电梯的紧急停止键。
她转身看向众人,条理十分清晰:“都别靠近电梯门,我现在给物业打电话,让他们立刻派专业人员过来检修。在修好之前,大家尽量走楼梯,安全第一。”
关雎尔也吓得小脸发白,“上周我加班回来,就听见电梯里有怪声,没想到这么吓人,还好我们没进去。”
曲筱绡也被那声巨响惊得心头一跳,缓过神后,立刻掏出手机对着电梯门和显示屏一顿猛拍。
嘴里还咋咋呼呼地嚷嚷:“我去,这破电梯是要吃人啊!还好没进去,必须投诉!我把视频发业主群,让大家都看看这豆腐渣工程,姑奶奶要是出事了,他们赔得起吗!”
接着几人对着赶过来的物业员工大发雷霆,这简直是不把业主的命当回事。
物业点头哈腰地又是好一番鞠躬道歉。
安迪后面全程没在说话,主战场上樊胜美和曲筱绡配合默契,根本没有其他人插手的余地。
等物业的人离开后,几人索性决定爬楼梯上去。
旁边明明还有一部电梯能用,可这会儿谁也没胆子坐,干脆就当是挑战一下自己的体能。
第4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
“你是2201的业主?”樊胜美边上楼梯边问安迪,刚才她们就从物业那里得知了安迪也是她们同一楼层的邻居。
心里有些不屑的曲筱绡看了安迪一眼,没吭声,只自顾自地往上走。
安迪点头,“对,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安迪。”
“原来大家都是邻居啊!”邱莹莹已经从刚才的惊吓里缓过来了,爬楼梯都蹦蹦跳跳的。
她一把拉住身边的关雎尔,笑着冲安迪介绍,“我叫邱莹莹,她是关雎尔。这位美女是樊胜美,人都特别好!”
樊胜美笑着朝安迪颔首示意,曲筱绡这才慢腾腾地回头,挑眉扯了扯嘴角:“曲筱绡。”
看在一起经历了一番惊吓和并肩作战之后,曲筱绡看不惯安迪却没说什么。
当然事后她特别感谢自己今天没有开口,因为她没过几天就知道了原来人家安迪并不是什么小三,而是谭宗明专门从国外请回来的商业精英,目前在晟煊担任首席财务官。
她回国就是为了和她哥哥曲连杰争家产的,这样一个金大腿,只有她上赶着讨好的份儿,还好没给她得罪了。
樊胜美最近负责公司的一项大项目,又开启了忙碌模式,不过如果成功完成,得到的奖金还是很可观的。
晚上下班回来,看到自己门上挂着两件衣服,一问才得知,邱莹莹约好了要和她们公司的白主管一起去上会计课。
鉴于樊胜美的品味最好,她将两件衣服挂在了樊胜美的房间的门上,希望她能选出最合适的一件。
落在衣服里的手机响了一下,应该是短信,樊胜美也没有擅自打开,还认真帮她选了其中一件放好,这才洗漱休息。
第二天樊胜美起床就见到衣服已经没有了,果然,邱莹莹已经兴高采烈地去上课了。
樊胜美摇摇头,陷入爱情的女孩啊。
走到厨房给自己泡了杯速溶咖啡,吃了块全麦面包后,拿出电脑开始敲敲打打。
关雎尔还是第一次见她回家了还在工作,打了个招呼,也拿出自己的电脑坐到她对面,开始加班。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时间房间里只能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
等处理好自己的工作,樊胜美扭了扭自己酸疼的脖子,看着关雎尔还在工作,忍不住想笑。
关雎尔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向她,“樊姐,怎么了?”
“我是感慨我们两个,在家好像也在办公室一样。”樊胜美喝了口咖啡,调侃道。
关雎尔苦兮兮地表示肯定,她每天都感觉自己要被工作淹没了,就连周末也休息不好。
“还没做完?要不然吃了午餐才做?”樊胜美看了看时间已经中午了。
“马上就好,等我五分钟。”关雎尔加快进度。
两人晃晃悠悠出了小区,准备随便吃点填饱肚子。
路上关雎尔想起邱莹莹,有些担心,“樊姐,你说莹莹说的那个白主管靠不靠谱?”
“我没见过那个白主管,但是吧,我不怎么看好他们。”樊胜美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啊?”关雎尔不明白,既然没有见过樊姐为什么这么确信,“为什么?”
看着她懵懂的表情,樊胜美叹了口气。
“我们先不说白主管这个人怎么样,就说一般公司都不允许办公室恋情,一个主管算不得什么,但是比起一个普通小职员,你觉得谁吃亏?”
她这么一说,关雎尔就懂了,她皱着眉,“那我们要不要劝劝莹莹?”
“你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了么?还没在一起就已经这么上头了,这个时候你怎么劝她都听不进去的。”
樊胜美虽然一直照顾两人,但也不想过多介入她们的生活,尤其是感情生活。
两个人在一起,旁人有时候以为自己是上帝视角,但其实大多数身处其中的人做不到看客的理性,他所感受的情感你也无法理解,过多干涉,对哪方都不是个好选择。
关雎尔现在显然是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在她眼里,她是莹莹最好的朋友,眼看朋友走上歧途,她无法置之不理。
樊胜美自然也明白她的坚持,但她也没觉得不好。
关关就是这样,内向温和,心软重情,但大事上也并不糊涂,这些都是她身很好的品质,也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所以樊胜美没有强行要说服她,只淡淡道:“你平时可以提醒她,但不要太过纠结,她是个成年人,她有自己的判断,作为朋友并不能替她做选择,也不能自作主张地想要替她规避风险。”
这话其实认真研究起来有些冷漠,但这是成年人为人处世该有的边界感,至少是樊胜美认为人与人交往最好的状态。
关雎尔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知道了,樊姐。”
她是个好学生,觉得有道理的话她都会记在心里,所以在邱莹莹天天跟她分享自己和白主管的时候,她也尝试劝说让邱莹莹再好好考虑。
但邱莹莹不是听不明白就是完全不放在心上,次数多了邱莹莹还会嫌她烦。
关雎尔也不敢再多说了,一是她不了解白主管,万一人家确实是个好男人呢,那不就成了她做了坏人?
二是,说多了莹莹已经有点不高兴了,她已经体会到樊姐跟她说过莹莹听不进去这话,她不想和莹莹起争执。
会议室内,樊胜美正在开每周例会。
“上周业绩大家都看了,”樊胜美翻开报表,“老杨组超额15%,奖金下周发。”
她抬眼看向缩着肩的实习生:“小李,你那外贸单的尾款怎么卡着了?”
小李猛地起身,脸涨得通红:“樊、樊主管,对方说交货晚了两天,不肯付……”
“晚两天不是理由,”樊胜美打断她,“合同写了不可抗力顺延,上周的台风不算?气象证明发没发对方法务?跟采购经理二次沟通了吗?”
小李嗫嚅着说不出话。
樊胜美转向老张:“这周你陪小李跑趟客户。记住,我们是乙方,但不是软柿子。”
她合起报表,目光扫过全场:“虽然是老生常谈,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们,做事讲流程证据,对接客户、跨部门协作,邮件留痕、oA审批,一个都不能少。出了问题没凭证,谁也保不了你们。”
窗外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暗光影。有人偷摸看手机,被她一眼逮住,慌忙低头装看文件。
樊胜美移开视线,“没完成目标的,散会后交整改方案。散会。”
第5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5
“你这是怎么了?”樊胜美刚到家就看见安迪站在自己门口,神情苦恼。
看见她回来了,安迪叹了口气,“我的门锁坏了,可能需要打911。”
“哈哈哈,安迪,这不是国外,没有911。”樊胜美觉得安迪平日里气场干练冷冽,一副生人勿近的精英感,生活中居然这么可爱。
安迪也才反应过来,忍不住想笑。
上前按了两下电子锁,樊胜美挑眉,“我能修,等着。”
说罢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拿了个充电宝给门锁插上,提示灯开始闪烁,“看吧,樊工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安迪恍然大悟的同时又被她的话震惊了,“你还会修理?”
“噗嗤!哈哈哈哈。”樊胜美被安迪震惊的表情逗得大笑不已,“安迪你也太可爱了,我开玩笑呢。”
万万没想到安迪竟然会当真,她赶紧解释。
“好吧,”安迪耸了耸肩,“我在美国长大,文化差异让我有些迟钝。”
又十分认真地朝着她道谢,“谢谢你,不然我肯定没这么轻易解决,我请你吃饭吧。”
“不用不用,就充一下电,多大点事儿。”樊胜美赶紧摆手。
安迪刚闹了个笑话,想起自己在网上学到的,国内是人情社会,请吃饭说不定要拉扯一番,于是她再次开口邀请,“你刚下班,反正也要吃饭,一起去吧。”
樊胜美也看出了她这位美女邻居是真心实意要请自己吃饭,那就去吧,下次她再请回来就是。
她点点头答应了。
两人很快上了安迪的豪车,樊胜美系好安全带,四处打量,“我也是好起来了,都坐上美女的豪车副驾了。”
“那我岂不是更好,有你这样一个大美人作陪。”安迪笑着夸了回去。
樊胜美被她这句直白的夸赞逗得眉开眼笑,“哟,没看出来啊,安迪你嘴还挺甜。以前还以为你是那种冷漠禁欲的高冷学神呢。”
安迪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那就要让你失望了。”
她侧头扫了眼樊胜美身上那件淡紫色无袖连衣裙,“今天这条裙子衬得你气色特别好。”
“那是,”樊胜美得意伸出两根手指指着自己的眼睛,“我这可是火眼金睛。回头有空,咱俩去逛街,保准让你试试从前没试过的风格。”
“好啊,”安迪爽快应下,“不过先说好,我对逛街的耐心,可能撑不过一小时。”
虽然她以前从不逛街,不过感觉跟着樊胜美一起应该会很好玩。
老谭总说她不食人间烟火,需要多交朋友,看来她已经迈出去一大步了。
“一小时够了,”樊胜美拍着胸脯打包票,“我记忆里有家特别适合你的,不过不是大牌子你介意吗?”
安迪忍俊不禁:“当然不会,我对牌子没什么研究,平时都是导购给我全套搭配好的。”
“啧啧,果然很符合我对你的第一印象。”樊胜美眼里满是羡慕,“这才是我理想中的生活啊。”
安迪笑着摇摇头,“你也不差啊。”
其实安迪也有些纳闷。她看得出来,樊胜美为人处世周到妥帖,谈吐间透着机灵,遇事更是很有章法。
可偏偏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挤在这小小的出租屋里与人合租?
但这说不定是人家不愿提及的隐私,她便没再多问。
“说得对,老天爷都把你这个范本送到我面前了,我也该争气些,努力攒钱。”樊胜美热血沸腾地给自己灌下一大口鸡汤。
安迪目视前方,笑得眉眼弯弯,无比真诚地:“加油,我相信你。”
等两人到了餐厅,安迪越聊越觉得樊胜美很是懂人情世故,而她自己这方面就很欠缺。
于是将自己的烦恼说了出来,她有一个网友约她线下见面,不知道该不该去见,她想听听樊胜美的建议。
听了安迪和那个叫奇点的相处,樊胜美放下手中的杯子,“你有没想过虽然论坛上大多都是男性,但从一个人聊天方式就能看出性别,他未必不知道你是女性。”
“更何况,按照你说的,你和他的聊天中能看出他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
见安迪沉默,樊胜美继续说:“其实你问出这个问题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个网友而已,如果你觉得相处舒服那就交个朋友。反之,如果他让你感到不舒服,那就不要再继续接触。”
安迪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
樊胜美提醒她,“对了,如果真的见面一定选在公共场合,可千万不要选在一些私密空间,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明白,谢谢你。”安迪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客气。”樊胜美端起水杯和她碰了一下,随后又给她分析了下奇点这个人。
隔着屏幕,安迪能断定对方是个身价不菲的中年商人。
这类人惯常精明圆滑,心思深不可测。
安迪呢,年轻貌美,待人真诚却全然不懂人情世故。
老狐狸对阵小白兔,对方若没坏心思还好,最怕他仗着阅历和资源算计,届时安迪绝对是毫无还手之力。
看到她话里的担忧,安迪心中升起莫名的安宁,眉眼间尽是温和。
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地回了欢乐颂。
见到曲筱绡也在2202,正和关雎尔埋头忙活,地上还放着一堆东西。
“你们这是?”樊胜美好奇地走过去看了眼,原来是一份全英文的资料,关雎尔正在翻译。
“我来找安迪救命啊。”曲筱绡哭丧着着脸,把自己接了业务,但是连文件都看不懂的事情说了。
又哭唧唧地朝安迪求助,说自己有多么多么惨,安迪不帮她她就完蛋了,安迪受不了她的死缠烂打,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听到她说自己英文水平仅限于用来勾搭帅哥了,樊胜美翻了个白眼,“你还真是把不学无术表现得淋漓尽致啊。”
曲筱绡鼓着脸生气,但突然想起燓胜美不就在外企工作,眼珠子一转,脸上立刻挂上了谄媚的笑容,“樊姐姐,你在外企工作,这样的资料对于你来说肯定是小菜一碟吧?”
“拉倒吧你!”樊胜美随手翻着资料,“你现在最该做的是赶紧吃透这个项目的所有情况。不然就算安迪给你支招,你到时候一问三不知,对方公司傻眼了。”
“好好好,姑奶奶就不信了,我啃不下这块骨头。”曲筱绡也知道这个道理,几人分工明确,熬到很晚才终于结束。
曲筱绡抱着做好的报告,看着神情萎靡的几人,“感谢大家地仗义出手,等我请你们吃饭。”
“吃饭的事不着急,等你把这个项目搞定,有的是时间。”樊胜美没再管她,回房倒头就睡。
几人也没注意邱莹莹没回来,留在了外面过夜了。
第6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6
自从和白主管谈了恋爱,邱莹莹就彻底陷了进去,经常分享她和白主管的甜蜜日常。
樊胜美往往会跟着不走心的附和一两句,偶尔提醒她两句,但邱莹莹根本听不明白她的意思,看关关偶尔劝一下她都极力争辩,樊胜美也不会自讨没趣。
她自己工作挺忙的,根本没时间管她。
等下了班,樊胜美顺着公司人流走出公司大门。
心里正盘算着晚上煮碗速食面应付一餐,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屏幕上跳动的“妈”字刺得她眼睛生疼,不用接,她也知道又是来要钱的。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妈。”
那头的声音透着焦急:“小美啊,你在上海没事吧?怎么一直不接家里电话?我和你爸都快急死了。”
“我没事,你和爸还好吗?”樊胜美握着手机,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你没事怎么不往家打电话?这是翅膀硬了,不管爹妈了?”
樊胜美闭了闭眼,不用想也知道母亲的来意,这几个月她每月只转几百块回家,电话也刻意不接,对方这是来兴师问罪了。
果然,那头很快图穷匕见:“家里开销大,你哥没你有本事,你在大城市享清福,总得帮衬家里。”
“享清福?”樊胜美疲惫又生气,“上班叫享清福?那哥怎么不去享福?”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母亲的声音拔高,“你哥是男人,要养家糊口的,哪能跟你一样往外跑?你一个那么有出息,在上海挣得多,补贴家里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樊胜美脚步一顿,声音里满是无力,“我挣得多?妈,你知道我在上海一个月房租多少吗?我每天加班到几点吗?我也只是个打工的,不是摇钱树。”
“房租贵你不会找个便宜的?加班那是你没本事,人家谁……”母亲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着,那些陈词滥调听得樊胜美烦躁不已。
“我是没本事,樊胜英有本事怎么还要我这个做妹妹的养着他一家?”樊胜美压着火气反问,声音里满是不甘,“我在上海累死累活这么多年,全赔在了他身上了。”
她妈被她噎了一下,随即又开始撒泼,“我看你是在大城市待久了,心都野了!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了!我和你爸白养你这么大……”
“够了!”樊胜美厉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着,“我没忘!我每月都往家里打钱,我哪次少过?可他呢?不仅游手好闲,还一次次地惹事,光是赌债都不知道还了几次,我给他擦了多少次屁股了?”
“赌钱也是被逼的!”她妈还在为儿子辩解,“要不是家里穷,你哥能走歪路吗?那是你哥!亲兄弟,你就不能……”
“我不能。”樊胜美斩钉截铁地打断,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自己的日子过得紧巴巴,没力气再管你们了。”
“樊胜美!你要是不帮……”
说完,她不等母亲反驳,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此刻她吃啊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一处公园,她坐到长椅上,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血缘是起点,也是她的枷锁;家庭是来处,却不是她的归宿。
是她自己将自己困住了,三十岁脑子还不清醒,守着那点可怜的亲情将自己活成了提线木偶。
自以为长大了,以为能为父母分忧就能换来爱,习惯性的大包大揽,以为自己再不是小时候那个“没用”的女孩。
可这些不过是自我欺骗,她始终无法接受父母其实不爱自己,她也并没有自己想的那样强大。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小声抽泣,头埋得很低,恨不得将整张脸都藏进臂弯里,公园里人来人往,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不远处的元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抿了抿唇,如果自己上去安慰的话,显得太冒昧了,毕竟人家也不认识他。
而且她大概率是不希望被人看到自己这样狼狈的模样的。
可就这么转身离开,他又实在放心不下。
元宋站在原地思忖片刻,忽然眼神一亮。这里离他住的公寓不远,一个念头飞快地在他脑海里成形。
他拔腿就朝公寓的方向跑去,拿出了百米冲刺的劲头。
过了约莫十分钟后,他抱着一个纸箱,气喘吁吁地折返回来。
瞥见樊胜美还坐在原地,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蹑手蹑脚地躲到僻静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掀开纸箱。箱内一双圆溜溜的棕色眸子正安静地打量着他。
伸长脖子朝樊胜美那边看了一眼,对着箱子里的小猫双手合十,“小咪,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今天帮小弟一个忙,小弟感激不尽。”
说着又急忙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根手臂粗的火腿肠撕开放到了这只小橘猫面前。
这是他在小区超市特意选了最大号的,生怕小家伙吃完就溜,坏了他的计划。
一切准备就绪,元宋故意提高了音量,一边故作焦急地喊着“小咪”,一边快步朝着樊胜美所在的长椅跑去。
他冲到樊胜美面前,额角还挂着汗珠,语气里满是慌乱:“姐姐,麻烦问一下,你有没有看到一只小橘猫?四只爪子是白色的,大概这么大。”
他伸手比划着猫咪的大小,眉头紧锁,一副急得团团转的模样。
樊胜美闻言,连忙胡乱抹了把脸,将眼泪擦掉。
被他这副焦急的样子感染,下意识站起身:“橘猫?白爪子的?我没太注意,怎么了?”
“它是只流浪猫,我天天喂它,今天本来打算带它回家收养的,一转眼就不见了!”
元宋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
他倒也不全是假话,小咪确实是流浪猫,只不过平时都只在他们小区游荡。
他本就喜欢小动物,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收养,这下也算是下定了决心。
小咪帮了他一个大忙,等下就把这小家伙正式领回家。
樊胜美点点头,热心肠立刻发作,“别急,我帮你一起找吧。”
“太谢谢你了!”元宋眼睛一亮,连忙应声,不着痕迹地引着她,朝着藏着小橘猫的角落走去。
很快,那团蜷缩在纸箱旁啃着火腿肠的橘色身影,便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第7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7
樊胜美率先瞧见那团橘色的小毛球,连忙指着角落喊元宋:“在那儿呢!”
元宋顺着她的指尖望去,脸上瞬间眉开眼笑,几步跑过去蹲下身,故作嗔怪地戳了戳小咪的脑袋:“你这小家伙,躲这儿偷吃呢。”
小咪叼着火腿肠,试图将它叼回自己的地盘却一直没能成功,啃食了半天,火腿肠也就受了点皮外伤。
它歪着脑袋看向元宋,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半点没有认错的自觉。
樊胜美也跟着走过去,蹲在一旁看着小猫,脸上很是柔和。
她伸手想摸摸小咪的头,又怕吓着它,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片刻。
元宋看出她的心思,笑着把小咪往她手边送了送:“它不怕人,可乖了。”
末了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不过它是流浪猫,身上说不定有细菌。”
樊胜美浑不在意,手指轻轻落在小咪毛茸茸的头顶。
这小家伙也是流浪的,可马上就要有一个家了,不像她,活了三十年,竟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小咪果然乖巧,半点不怕生,还主动拿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
温热的触感传来,蓬松的毛发轻轻挠过她的掌心,樊胜美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在心里无声地说:恭喜你啊小咪,终于要有家了。
元宋将她唇边那一点浅淡的笑意尽收眼底,自己的嘴角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弯。
此刻的她没有了当初第一次那样的明艳,微红的眼尾和鼻头带着一丝清纯和破碎感。
“谢谢你啊,姐姐。”元宋抱着小咪站起身,“要不是你,我的收养计划恐怕是要泡汤了。”
樊胜美摇摇头,声音还带着鼻音,“举手之劳而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小猫的温度,方才还觉得这世间如此难熬,但此刻却觉得这世界也不乏温暖和美好。
元宋将小咪装在纸箱中抱起,没急着走,斟酌着开口:“姐姐,这附近有家甜品店,他们家的提拉米苏超好吃,我请你吃吧?就当是谢谢你帮忙找猫。”
他怕她拒绝,又补充了一句:“就当是为小咪和我彼此多了一个家人庆祝,好吗?”
樊胜美愣了愣,看着少年眼里的真诚,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为小咪庆祝吗?
她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好。”
元宋眼睛一亮,抱着小咪,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走,我带路!”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边的路灯打下柔和的光晕。
少年抱着猫走在和她并肩而行,脚步轻快。
“姐姐,你家也住在这附近吗?”元宋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随意些。
樊胜美此刻心情已经好多了,摇摇头,“不是,我只是在附近上班。”
她这会儿才认真打量了元宋一眼,少年穿着件干净的白t恤,普通的牛仔裤,浑身都透着一股子鲜活的少年气。
眉峰挺拔却不算凌厉,反倒带着几分柔和,一双眼睛很清透,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好看的月牙。
举手投足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真诚与热忱。
很帅的一个小伙子,而且穿着看似普通,质感却很好,一看家里条件就不差。
樊胜美对他的印象还不错。
“这样啊,”元宋笑了笑,“我叫元宋,元朝那个元,宋朝那个宋,姐姐叫什么名字?”
“樊胜美,”她抬眸看他,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樊梨花的樊,胜利的胜,美丽的美。”
元宋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耶,跟着念叨了两遍:“樊胜美,樊梨花的樊,这名字听着就很飒啊,又美又厉害。”
樊胜美被他这话逗得弯了弯唇,忍不住摇头:“我能跟巾帼英雄稍微沾点边的就是这个姓氏了,其实我这个美,是美国的美。”
她哥叫樊胜英,那时候流行“超英赶美”的说法,她爸妈也是跟着潮流,才给他们俩取了这么一对名字。
说起来,她这个名字倒也藏着那个年代老百姓对于国家的一份朴素又真挚的情感,夹杂着不屈的民族意志和对祖国繁荣昌盛的希望。
或许有些人会觉得有点土,但她是打心里是觉得很美好的。
元宋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地拍了下额头,眉眼弯得更厉害了:“那寓意就更好了,格局很大。”
眼看着蛋糕店就要到了,元宋眼珠子转了转,面上有些为难,“姐姐,我们带着小咪也不好进蛋糕店,不然我们先送它去宠物医院怎么样?让医生给它做个全身检查。”
见他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樊胜美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个想法,这小子不会是对自己好感吧?
之前她满脑子都是家里那些糟心事,又被元宋拉着找猫,心乱如麻的,哪还有心思留意这些旁的。
这会儿紧绷的神经一松,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劲。
她本来对于男女关系就敏锐,更何况这小子这么年轻,脸上藏不住事,那样真诚与热忱,尽管想要掩饰,却瞒不过她的眼睛。
可也就只是一瞬的念头,樊胜美便淡淡收回了目光,心里半点波澜都没起。
家里的烂摊子没收拾干净,她哪有心思去琢磨这些少男少女的情情爱爱?
更何况元宋年纪这么小,他的世界干净得像张白纸,而自己的人生早就被柴米油盐和一地鸡毛填满,根本不是一路人。
她见过太多年轻男孩的热情,来得快,去得更快。
那些张口就来的喜欢,听着就动人心弦,却经不起现实的磋磨。
元宋这样的少年,眼里的真诚是真的,可他不懂她肩上扛着的一大家子的重担,不懂她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窘迫,不懂她在人情场里打滚时的身不由己。
他能甜甜蜜蜜地叫她姐姐,却未必能陪她应付家里无止境的索取和难堪。
更何况,她早就过了那个能靠着一腔孤勇谈恋爱的年纪。
她要的是一个能和她并肩而立,替她遮风挡雨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她去迁就、去解释生活苦难的大男孩。
少年人的喜欢太轻盈,载不动她这满是泥泞的人生。
说到底,不是年下不好,是她这样的人,根本没资格去碰那些轻飘飘的、没着落的心动。
或许,等物质和精神同样富足的时候,她才能做到落落大方。
第8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8
大概是她沉默的时间有点久,元宋有些着急,“姐姐,宠物店不远的,你要是走累了,我们打车去,好不好?”
他知道自己在年龄上或许没什么优势,但这张脸说不定能加点分,当即收敛起笑脸,耷拉着眉眼,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眼巴巴地哀求着看向樊胜美。
樊胜美被他这副样子看得没了脾气,终究还是败下阵来,无奈地摆摆手:“走吧,打车。”
她这一松口,元宋立刻眉开眼笑,心里暗自庆幸,感谢爸妈给了他这张脸,关键时刻总算派上了大用场。
两人合力将小猫送到宠物医院,医生仔细检查后,建议先留院观察三到七天,把传染病、寄生虫这些隐患都排查清楚了再带回家,毕竟元宋还是个养宠新手,贸然照顾容易出纰漏。
元宋缴完费,和樊胜美一起走出医院,又顺势提议:“今天麻烦姐姐这么久,我请你吃饭吧,就当谢谢你陪我折腾。”
他不说还好,这话一出口,樊胜美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肚子,确实是饿了,便也没再客气,点头应下。
一顿饭的功夫,元宋像只开屏的孔雀,铆足了劲儿地展示自己的魅力。
眉飞色舞地聊自己学校的趣事,说到兴起时眼里亮得像有星星。
把樊胜美照顾得十分妥帖,连鱼刺都帮着挑得干干净净。
偶尔还会说几句俏皮话,逗得樊胜美忍不住弯起嘴角。
看着眼前这个青春洋溢的小帅哥,费尽心思地讨自己欢心,樊胜美心里不是没有触动的。
她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却也没真的看破红尘,被这样鲜活的热情包裹着,虚荣心不可避免地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可理智又在一旁敲着警钟,倒也没有沉溺其中。
但既然元宋没有明说,樊胜美便也乐得装糊涂。她坦然地将他的殷勤照单全收,言谈举止间却始终带着长辈对晚辈的从容与疏离。
以元宋的情商自然看懂了她的意思,可他偏偏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依旧热络地找着话题,毫无退缩之意。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临到结束,元宋又得寸进尺:“说好了要请姐姐吃蛋糕的,姐姐累不累?要不然我现在去买回来。”
樊胜美哭笑不得地摆手:“真的吃不下了,再吃就要撑坏了。”
得知她打算坐地铁回去,元宋又表示想要送她,却被樊胜美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看着她严肃的表情,元宋也没再坚持,只是委委屈屈地扁了扁嘴,乖乖点头。
直到樊胜美转身要进地铁站,他才忽然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声音清亮地喊住她:“姐姐!到家了一定要给我发个消息报平安!”
樊胜美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他认真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终究还是应了声:“知道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地铁站的人流里,元宋脸上的委屈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连眼角眉梢都透着满足。
樊胜美刚推开家门,客厅里的邱莹莹和关雎尔立刻齐刷刷看了过来。
“樊姐,今天这么晚才回,又在公司加班卖命啊?”邱莹莹眨巴着眼睛,摇头晃脑做了个十分怜悯的表情。
樊胜美将挎包放下,换好鞋子,“没加班,陪一个朋友吃了顿饭。”
“朋友?难不成是个帅哥?”邱莹莹瞬间来了精神,凑上前两眼放光。
樊胜美挑了挑眉,没点头也没反驳,元宋确实担得起帅哥两个字。
关雎尔见她这副默认的模样,也放下手里的书,小碎步挪过来,脸上尽显八卦之色。
“樊姐快说快说,到底是什么样的帅哥,居然能把你约出去?”邱莹莹拽着她的胳膊晃了晃,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樊胜美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哭笑不得地制止:“停!就是普通朋友,别瞎想,没你们脑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
她抬手揉了揉两个小姑娘的脑袋,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留下一句故作老成的话:“姐姐现在正是搞事业的关键期,哪有风花雪月的闲工夫。”
邱莹莹和关雎尔对视一眼,压低了声音嘀咕:“关关,你说樊姐这是要往工作狂的方向一路狂奔了?”
关雎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迟疑着摇了摇头:“还好吧,毕竟大家都在为生活奔波。”
她自己天天加班加点,不也盼着能早点转正吗?倒是挺能理解樊胜美的心思。
浴室里,樊胜美刚挤好牙膏,就腾出手给元宋发了条消息:安全到家了。
手机还没放下,提示音就叮咚响起,元宋的消息秒回:姐姐到家啦?小咪的检查报告明天就能出来,我第一时间跟你说。
樊胜美含着牙刷,随手回:这是你的猫,不用特地向我汇报。
不过几秒,消息又弹了出来,还附带一个耷拉着耳朵的委屈小猫表情包:小咪是我和姐姐一起捡到的,当然要跟姐姐分享它的近况。
樊胜美吐掉嘴里的牙膏泡沫,看着屏幕忍不住挑了挑眉。这小屁孩,花招还挺多。
她可没打算惯着他,直接回怼:姐姐是苦逼上班族,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没那么多时间回你消息。
那头的元宋秒回一个泪眼汪汪的猫猫头:我保证不打扰姐姐!姐姐想回就回,不想回也没关系。上班累了的时候,看看小咪的照片,说不定还能缓解压力呢。
樊胜美撇了撇嘴,手指飞快敲下一行字:随你吧,我要睡觉了。
元宋依旧是秒回:那好吧,姐姐早点休息,晚安晚安。
末尾还跟了个软乎乎的猫咪揣手手表情。
樊胜美放下手机,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淡了下去。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占满整个通话记录,全是家里的号码。
聊天框里还有十几条未读语音,她甚至不用点开,都能猜到她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发的是什么。
无非是就是翻来覆去的指责她,中心思想只有一个,那就是,要钱。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动了动,干脆利落地将家里所有的电话号码和聊天方式拉黑。眼不见,心不烦。
而另一边,元宋盯着手机屏幕,嘴角的笑意几乎要咧到耳根。
连一张不过是普通风景照的头像都点开放大仔细观摩。
又想到要是自己有辆车的话,今天是不是就能顺理成章地送她回家了?
元宋摸了摸下巴,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他现在大三,读的是室内设计专业,再过几个月就要升大四开始实习了。
趁这个周末回家一趟,把家里闲置的代步车开一辆出来,实习这个借口应该很合理吧?
第9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9
第二天一早,樊胜美刚醒,摸过手机就看见元宋发来的早安消息。
消息里还附了张早餐照,金黄的煎蛋被摆得整整齐齐,旁边点缀着几颗鲜红的圣女果。
照片里的少年系着围裙,眉眼弯弯笑得灿烂,能让看照片的人一眼就看出是他自己亲手做的。
樊胜美被他这点小心机逗得勾了勾唇角。
不得不说,大清早就能被帅哥的美颜暴击,心情确实不赖。
她没急着回复,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洗漱出门。
忙忙碌碌一上午,直到手头的事告一段落,樊胜美才抽空喘口气。
点开手机,新消息跳了出来,先是小咪的体检报告,没什么大碍,不过是些小毛病,好好调养就能痊愈。
紧接着,便是元宋几条絮絮叨叨的消息,吐槽学校食堂的饭菜实在难以下咽,还说自己决定学做饭。
他坦言自己以前就是个“鸡蛋杀手”,只会鼓捣炒蛋煎蛋那几样,末了又臭屁地补充,凭他的聪明劲儿,认真学起来,肯定能练就一手好菜。
樊胜美弯着唇角,给他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那你加油。
发完消息,她便收起手机,起身去解决自己的午餐。
另一边,元宋盯着手机屏幕的消息,丝毫不在意她冷淡的回复,反倒兀自笑得开心。
旁边的同学瞥见他捧着手机傻笑的模样,忍不住凑过来调侃:“嘿,你小子这是谈恋爱了吧?笑得这么春心荡漾的。”
“还没呢。”元宋随口回道。
他想起樊胜美精致的眉眼,身上那种千帆过尽的气质,心里的悸动就跟雨后的青草似的,疯长个不停。
他没在理会旁边追问的同学,拿起手机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删删改改半天,最后只发过去一句:等我神功大成,第一个就做给姐姐吃。
樊胜美午休结束才看见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回复。
年轻人嘛,都好面子,元宋现在就是一时上头。
自己态度冷淡些,他兴许就觉得没趣,主动抽身了。
大学里那么多鲜活灵动的小姑娘,何苦在自己这个大他八岁的姐姐身上浪费时间。
下班时分,元宋的消息又跳了出来,说有家餐厅味道绝佳,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樊胜美不出所料地拒绝了。
元宋虽早猜到是这个结果,心里还是有一丝失落,却不敢多说什么,只回复:那等姐姐有空了再约,我什么时候都有空。
刚回到欢乐颂,樊胜美就撞见了曲筱绡,她手里拎着满满一袋螃蟹。无独有偶,安迪那边也摆着一大盒。
这么多螃蟹,安迪和曲筱绡都不会做,也吃不完,于是几人一拍即合,干脆张罗着搞个小聚会。
通知了一声关雎尔和邱莹莹,关雎尔倒是在家,一听聚会,乖乖地就过来给樊胜美打下手。
至于邱莹莹最近天天早出晚归的,有时候还在外面过夜,不用问都知道她和男朋友腻歪在一起。
看着安迪家中明亮宽敞的厨房,连各种厨具都一应俱全,樊胜美顿时手痒,跃跃欲试想大展身手。
结果打开冰箱一看,只有水、面包,几乎没有烹饪食材。
“很好,很符合安迪的人设,我早该想到的。”樊胜美笑着吐槽。
安迪无奈摊手,“你知道的,我完全不会做饭。”
樊胜美瞥了眼已经瘫在沙发上不肯动弹的曲筱绡,想起她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便转头对安迪说:“那让小蚯蚓顺道带点菜回来。”
安迪连忙点头,她如今也只能打下手,全程听候樊胜美的调遣。
她看着樊胜美系着围裙,手脚麻利地洗洗涮涮,忍不住感叹:“光是看你这准备的架势,就知道手艺肯定差不了。”
“那是,我这可是从小到大练出来的。”樊胜美头也不抬地回道。
打记事起,她就踩着板凳够灶台,洗菜做饭、缝补打扫,家里的大小家务全压在她肩上。
也正是这些年的磨砺,成功将她养成了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
正说笑间,邱莹莹的声音就从门外传了进来,只是跟着她一起进门的,还有那位传说中的大帅哥男友,白主管。
来了个男人,关雎尔赶紧将瘫在沙发上睡姿豪放的曲筱绡摇醒。
“帅哥!哪呢?”曲筱绡听到邱莹莹男朋友来了,之前就总听她说是个大帅哥,瞬间瞌睡就跑没影了。
看到不管长相还是身材都普普通通的白主管,曲筱绡表情无语至极,失望全都挂在了脸上。
就这?这也叫大帅哥?她真是信了邱莹莹的邪。
邱莹莹热情地忙着两边介绍,几个姑娘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心里却都有些别扭。
毕竟这是她们的姐妹聚会,邱莹莹连声招呼都没打,就把男朋友带了过来。
那白主管看着就不怎么安分,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众人身上打转。
樊胜美这边刚把螃蟹上锅蒸着,他就主动凑上来,说要露两手。樊胜美也乐得清闲,干脆把厨房让给了他和邱莹莹。
曲筱绡拉着关雎尔小声吐槽,安迪瞧着她那满脸不屑的模样,忍不住提醒她等会儿千万别搞事,毕竟对方好歹是邱莹莹的男朋友。
曲筱绡满口答应下来,安迪也放心了一些。
但显然她放心太早了,整顿饭下来,曲筱绡就化身曲妖精,嘴上跟抹了蜜似的,变着法子撩拨白主管,把人夸得晕头转向,都快找不着东南西北了。
饭桌上的气氛几度陷入尴尬,唯独邱莹莹还傻乐着,只当姐妹们是真心认可自己的男朋友。
听到曲筱绡的夸奖,她心里还挺得意的,毕竟这么好的男人,是自己的男朋友。
樊胜美看得头疼,捏着眉心强忍着不适,白主管那黏腻的眼神,简直让她反胃。
就在这时,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樊胜美点开屏幕,是元宋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他系着围裙的照片,手里还端着一盘粗细不均的土豆丝。
元宋:姐姐,土豆丝也太难切了,差点就切到手!不过我严格按菜谱做的,味道超赞哦~
樊胜美看着照片,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眼睛都舒服多了。
果然,看小鲜肉才是对身心有益的事。
她回了句:看着卖相确实不错。
瞬间元宋的消息又跳了出来:姐姐喜欢吃什么菜?告诉我,我学会了,天天给姐姐带饭到公司!
第10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10
樊胜美看着曲筱绡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敲打。
:你很闲?
元宋发来一个耷拉着脑袋的可怜表情包,还附了句:姐姐嘴巴好毒。
樊胜美忍不住低笑一声,飞快敲击屏幕:小弟弟,姐姐把话挑明了,咱们根本不是一路人,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oK?
她原本不想说得这么直白,可那小子的心思昭然若揭,她实在没功夫陪小年轻玩这种拉扯暧昧的把戏。
既然无意,不如快刀斩乱麻,省得日后麻烦。
发完消息,她便将手机倒扣在桌角,不再理会。
一顿饭吃完,邱莹莹欢欢喜喜地便挽着白主管的胳膊先行离开。
人刚走,曲筱绡就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机,挑眉道:“我给那白主管塞了张写着我号码的小纸条。”
安迪闻言,眉头当即蹙了起来,语气很是不赞同:“他是小邱的男朋友,你不该这么做。”
关雎尔也跟着点头,满脸担忧:“要是让莹莹知道了,她肯定会生气的。”
见安迪和关雎尔都不站在自己这边,曲筱绡半点没觉得自己有错,理直气壮地反驳。
“那白主管看人的眼神色眯眯的,一进来就在大家身上打转,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邱莹莹傻乎乎的,我这是帮帮她考验她男朋友呢!”
说着,她转头看向樊胜美,显然是想寻求认同。
在她眼里,关雎尔太单纯,安迪太较真,但樊胜美不同,她肯定能看穿白主管那点花花肠子。
樊胜美无奈地叹了口气,直言道:“话虽如此,可你这么做,小蚯蚓是绝不会领情的。况且你这是亲自下场验证自己的魅力,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惹一身腥。”
“我曲筱绡做事,还需要她来感激?”曲筱绡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气,“难不成她还能为了这么个男的,连脑子都不要了?”
关雎尔想起邱莹莹平日里提起白主管时那眉飞色舞的模样,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忍不住小声问:“你们说,白主管真的会给小曲打电话吗?”
“不好说。”樊胜美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安迪却是摇了摇头,认真道:“我倒觉得,他应该不会。”
樊胜美和曲筱绡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不以为然,显然没把安迪的话放在心上。
关雎尔也对那个白主管印象不太好,又听她们这么说,只觉得自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曲筱绡的出发点或许不坏,可这做法实在欠妥。
她纠结着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邱莹莹,却又怕好心办坏事,引得邱莹莹更加难堪。
樊胜美瞧出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慰:“别想太多了。这种事你怎么开口?万一白主管压根没那个心思呢?”
关雎尔想想也是,可心里那点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默默祈祷着白主管是个好男人。
次日,一向往外跑的邱莹莹竟破天荒地待在了家里看电视。
一问才知,原来是白主管要去帮朋友搬家,没空陪她。樊胜美听到这话,心里顿时了然。
她出门时恰好碰到安迪,两人一聊,才知道曲筱绡的新公司昨天刚开业,而白主管口中所谓的帮朋友搬家,竟然是去给曲筱绡的新公司搬东西。
两人面面相觑,眼底皆是无奈。
还真叫曲筱绡说中了,不过是勾勾手指,那白主管就屁颠屁颠地送上门去了。
樊胜美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嫌弃:“真是够猥琐的,前后加起来,认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吧?”
安迪也颇感震惊,可良好的修养让她不愿说太过刻薄的话,只是迟疑道:“或许……他只是单纯想帮忙?”
樊胜美没再接话,只是摇了摇头。
以邱莹莹的性子,这事要是没被发现,倒还能相安无事。
一旦捅破了此事,怕是有得闹了。
况且曲筱绡那性子,向来爱看热闹又嘴贱,指不定还会幸灾乐祸地取笑邱莹莹几句。
安迪沉默不语,只能在心里默默想着,但愿邱莹莹到时候能冷静些。
怕什么来什么。
还没过去几小时,邱莹莹就炸了。
曲筱绡不仅发了几张白主管搬东西的照片,还配文调侃,字里行间满是对白主管的欣赏和夸奖。
她就是故意的,想以这种方式告诉邱莹莹白主管的不靠谱,她自觉自己在做好事,拯救了一只误入歧途的小白兔。
却没想到这头的邱莹莹满心都是对于她的怨恨,更别说感激了。
她拿着手机,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几乎是吼出声来:“曲筱绡她到底想干什么!”
关雎尔在一旁急得手忙脚乱,连声安抚,却无济于事。
看着邱莹莹只顾着骂曲筱绡,反倒把罪魁祸首白主管摘得干干净净,樊胜美忍不住开口劝道:“你先冷静点,这事不全是曲筱绡的错。你男朋友要是心里没鬼,怎么会瞒着你去帮她?你该好好想想。”
她本意是想点醒邱莹莹,让她看清白主管的真面目,可谁知这话却像是点燃了炸药桶。
邱莹莹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眶,声音尖利刺耳:“不是的!小白才不是那样的人!都是曲筱绡,是她嫉妒我,故意来挑拨离间,就是想看我笑话!”
看着邱莹莹这副拎不清、还执意护着渣男的模样,樊胜美只觉得头疼,忍不住扶额叹气。
“你在这儿气急败坏有什么用?”樊胜美压着性子,耐着性子提议,“有这功夫,不如直接去问白主管,说不定他真的只是顺手帮个忙呢?”
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可瞧着邱莹莹这副无能狂怒的样子,也只能顺着她的话说。
谁知邱莹莹的气焰瞬间就蔫了下去,刚才那股怒气瞬间荡然无存,怯懦又犹豫,“可我要是去问了,小白会不会觉得我不信任他啊?”
樊胜美看着她这副没出息的模样,嘴角狠狠一抽,差点没被气笑。
“可是莹莹,你难道就这么算了吗?”关雎尔也很无奈,实在搞不懂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邱莹莹攥着拳头,语气愤愤不平:“我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等曲筱绡回来,我非要好好问问她,凭什么这么做!那可是我的男朋友!”
话音未落,她“哐当”一声拉开大门,气冲冲地就坐在门口守着,非要等曲筱绡回来讨个说法不可。
关雎尔还想再劝几句,樊胜美却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关雎尔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邱莹莹堵在门口,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
第11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11
刚被邱莹莹那副为爱发疯的模样闹得头疼,樊胜美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她的大学同学王柏川。
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带着热络,说自己正在上海出差,多年未见,想约她吃顿饭叙叙旧。
樊胜美回忆了下王柏川这个人,刚想答应下来,脑子里却突然浮现出元宋的脸。
自从昨晚她把话说得斩钉截铁,那小子就跟甩不掉的牛皮糖似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发过来,又是撒娇又是耍赖,口口声声说绝不放弃。
他说自己是真心喜欢,求她给他个追求的机会,别因为年龄差就给他判了死刑。
这么一想,樊胜美对着电话那头的邀约,犹豫片刻还是婉拒了。
听着王柏川在电话里有意无意地透露自己如今混得风生水起,言语间满是殷勤,如果是从前的她或许还会因王柏川的话产生些羞涩和雀跃。
可刚遇见过元宋这样真诚的热烈的人,王柏川那些成年人的试探和考量,就让她心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腻味。
当年的她,青涩又高傲,是众人追捧的女神。
可她终究不是真的公主,面对这位老同学,心底深处藏着的,其实是难以言说的窘迫。
一旦有了交集,自己如今的窘迫处境总会在不经意间暴露无遗。
虽说她这几个月也攒下了些积蓄,可离在上海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她不愿让别人看到,曾经那般耀眼的樊胜美,如今竟过得这般捉襟见肘。
更何况,王柏川既给不了她生活上的帮扶,也带不来事业上的助力,这样的交集,于她而言不过是徒增尴尬和烦恼罢了。
所以,任凭王柏川在电话那头再三游说,樊胜美始终语气坚定,只说自己实在没空。
挂断电话,王柏川盯着暗下去的屏幕,脸上热络笑容瞬间消失,脸上尽是悻悻与不甘之色。
他啧了一声,指尖烦躁地在手机壳上摩挲着。
当年在学校,樊胜美可以算是风云人物,长相拔尖,性格又大方,没有架子,是多少男生放在心尖上的白月光。
他自然也不例外,那会儿便没少借着各种借口凑到她跟前献殷勤。
如今的他依旧算不得什么,但这一趟上海之行他踌躇满志,决心自己创业,势必要闯出一片天地。
让多年前喜欢的人看看如今的他也是一个优质股。
而且,樊胜美毕业后就留在了上海工作多年。他联系樊胜美除了心中那点好感,更多的,是他看准了樊胜美在上海扎根多年,手头多少有些人脉资源。
或许能借着樊胜美的关系,在这座城市里站稳脚跟。
如果有她牵线搭桥,他在上海拓展业务还不是事半功倍?总好过自己像只没头苍蝇似的,在偌大的城市里瞎闯乱撞,处处碰壁。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樊胜美竟会如此干脆地拒绝,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他。
就好似这么多年过去,依旧如同当初在学校那般,他费尽心思往前凑,她却始终站在他够不着的地方。
邱莹莹在门口守了半天,却连曲筱绡的人影都没有见到。
因为安迪看到了那张照片,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了曲筱绡,让她消停点,暂时先躲着些。
后来还是白主管一个电话就给邱莹莹哄好了,甚至没有找什么理由,只说是自己手机没电了才没给她打电话。
邱莹莹立刻眉开眼笑,心中甜滋滋的同时,对曲筱绡却是彻底有了心结,怪她勾引自己的男朋友了,而自己的男朋友肯定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去帮忙。
她这特意加大了声音,就是为了向众人解释,自己的爱情很完美。
听着她的碎碎念,樊胜美和关雎尔都十分无语。
两人拉着脸不想在听她这专治低血压的话,一起躲到了房间里。
关雎尔一张脸皱成了苦瓜,“樊姐,莹莹怎么这么轻易地就相信了白主管啊?还主动为他找理由,还是说谈了恋爱就脑子就会这么糊涂?”
她一直在纠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邱莹莹被渣男哄骗,作为朋友,是不是太失职了。
樊胜美看着苦恼的关雎尔,摸了摸她的头,“关关,这种事情小蚯蚓自己想不明白,旁人说再多都没用,她自己打心里就不觉得白主管是个渣男。”
邱莹莹根本用不着、也不需要旁人提点,她正一头扎进恋爱的蜜糖里,贪恋着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她既承受不起失恋的挫败滋味,更咽不下被曲筱绡比下去的那口气。
要是她们一个劲揪着白主管出轨的事不放,只会逼得她失去理智地乱咬旁人,保不齐周围人都要被她当成发泄的靶子。
樊胜美安抚了一番关雎尔,但她看关雎尔也没听进去。
说实话,某种程度上关雎尔也是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
樊胜美看着她出去,摇摇头,拿出电脑点开了文档。
她在网上建了一个公众号,里头全是她精心打磨的女性成长、情感与职场类软文。
她将这些年在上海滩摸爬滚打的酸甜苦辣,放进一个个真实鲜活的小故事里,没想到发布后竟在网上激起了强烈的共鸣。
显而易见,这类戳中人心的内容需求旺盛,公众号的粉丝数正稳步攀升,流量变现的路径也很清晰。
她心里盘算着,等粉丝积累到一定规模,不仅能开设付费专栏、承接品牌广告,还能多平台同步引流,这笔收入定然十分可观。
欢乐颂22楼的姑娘们,就是她最好的创作素材。如今邱莹莹这一闹,更是让她灵感泉涌,指尖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根本停不下来。
逐字逐句检查完错别字,确认无误后点击发布,她便守在屏幕前认真回复起粉丝的评论,耐心为那些陷入烦恼的姑娘们指点迷津。
她的回复永远温柔妥帖,又总是来得及时,一来二去,粉丝粘性越来越高。
许多小姑娘都把评论区当成了专属树洞,在她的引导下,大家还渐渐养成了互帮互助的习惯,原本天南海北的网友,也能顺着网线感受到陌生人之间的温暖和帮助。
樊胜美刚回复完一个苦恼自己学习成绩不好,又不想让家里人失望,过得越来越压抑,一来二去的,成绩更是下降地严重的小姑娘。就听到外面传来的激烈的争吵声。
第12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12
樊胜美推开门出去,看见的正是摇着扇子晃回来的曲筱绡。
安迪也闻声开了门,瞥见曲筱绡那副没个正形的样子,便知道对方压根没把自己先前的劝告听进去。
“这是又怎么了?”樊胜美一眼瞅见邱莹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冲上去找碴的架势,赶紧伸手拽住了她。
邱莹莹猛地转过头,红着眼睛冲她大喊:“樊姐!连你也要拦着我吗?你们明明都知道曲筱绡给小白递纸条,却全都瞒着我!”
樊胜美脸上浮出一层无奈,转头看向旁边的关雎尔。
关雎尔眼眶红红的,都快急哭了。
她本是怕邱莹莹一时冲动惹出大祸,才把纸条的事说出来,想提醒她这事根子在白主管身上,是他主动凑上去勾搭曲筱绡的。
谁料邱莹莹根本没听进去,非但铁了心要找曲筱绡算账,连带着把她们几个知情的人也一并怪罪上了。
曲筱绡慢悠悠摇着扇子,见邱莹莹还在这儿拎不清,半点没打算惯着她,张口就戳破真相。
直言白主管就是个实打实的渣男,嘴巴嘚吧嘚,又狠又犀利,专往邱莹莹的痛处上戳。
“啊!”邱莹莹被她的话刺激得彻底炸了毛,尖叫一声就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
楼道里瞬间乱作一团。
曲筱绡反应迅速,哧溜一下就躲到了安迪身后。
樊胜美和关雎尔手忙脚乱地去拉邱莹莹,一个拽胳膊一个抱腰,比过年的猪还要难按,愣是差点没按住她。
这场闹剧,说起来是“大战几百回合”,实则就是邱莹莹一个人在上蹿下跳地表演全武行。
一会儿扑东一会儿扑西,直接开启了战斗模式,剩下四人一个躲一个拉,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曲筱绡瞅准空档,哧溜一下逃出了邱莹莹的“火力范围”,一溜烟蹿回自家门里砰地关紧,樊胜美才扶着墙,长长地松了口气。
再看邱莹莹,叉着腰站在楼道里,哭天抢地地控诉她们不够朋友,一个个都拦着她、不帮她,简直是合起伙来欺负人。
剩下的三人喘着粗气,脸上都是一言难尽。
好不容易把人拉回客厅,邱莹莹却还是没冷静下来,一屁股瘫在沙发上,拍着大腿倒苦水。
嘴里翻来覆去,无非是骂曲筱绡不要脸勾引她男朋友,埋怨22楼的姐妹全是叛徒,都在看她的笑话。
至于那个白主管,在她嘴里竟是半点错处都没有,简直纯洁得像朵不染尘埃的茉莉花。
樊胜美松开拽着邱莹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抱臂靠在沙发扶手上,语气却平静得近乎淡漠:“行,你要闹就闹,要骂就骂。我拦不住你,也懒得再拦。”
她以前觉得邱莹莹年纪小,做事莽撞,但也不乏可爱之处,但却没想到她谈个恋爱,谈成这副德行。
一言不合就撒泼,好似个不分青红皂白的小学生一般。
“我们拦着你不让你动手打架,没提前告诉你纸条的事,你就觉得我们全是背叛你的人。可白主管明明白白骗了你,你却还把他当成宝一样护着。”
“怎么,你这掏心掏肺的善解人意,还得分人看脸色是吧?”
从前在2202,她一直是那个事事周全的知心大姐姐,这还是头一次对邱莹莹如此疾言厉色。
一番话掷地有声,竟真的把邱莹莹震得哑口无言,连哭声都憋了回去。
倒不是她觉得樊胜美的话有道理,而是觉得她们果然都看不上自己,原来对她那么好的樊姐,现在也凶她,她们都偏袒曲筱绡,明明她才是受委屈的那个。
这场爆发过后,2202的气氛彻底降到了冰点。
邱莹莹心里憋着一股怨气,见了樊胜美和关雎尔,连招呼都懒得打。
樊胜美也没那个心思再去哄她,两人之间便这么僵着。
只有关雎尔看着邱莹莹下班不回家,整日在外游荡,心里实在放心不下,想开口求樊胜美再去劝劝邱莹莹,可一想到樊胜美那天难得生气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樊胜美以为之前元宋说给她送饭也就随口一说,却没想到他是来真的。
没课的时候,他就亲自提着食盒,准时候在她公司楼下。
要是课业忙走不开,也会叫跑腿准时送到,日日不落,风雨无阻。
樊胜美下楼就看见元宋提着个印着小熊的保温袋,站在路边的树荫下。
瞧见她的身影,少年的眼睛瞬间亮了,抬脚就小跑着冲了过来。
“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根本不需要你特意送饭。”樊胜美看着他额角的薄汗,脸色有些复杂。
元宋却把保温袋往她跟前一递,“可是我想给姐姐送嘛。姐姐,今天我做了红烧肉,试了好多次才成功的,味道真的很好,你一定要尝尝。”
他知道樊胜美的软肋在哪里,自己撒娇卖乖,她根本狠不下心拒绝。
樊胜美无奈地叹了口气,拉着他走进旁边一家咖啡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有些话,她该跟他好好谈谈了。
樊胜美抬眼看向对面坐得笔直的元宋,“元宋,你到底想干什么?”
元宋正眼巴巴地盯着她,闻言愣了愣,随即弯起嘴角,“不干什么啊,就是觉得姐姐你上班辛苦,总吃外卖对胃不好。”
“我在上海打拼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樊胜美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灼热的目光,“你还是个学生,有这时间精力,不如放在功课上,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心思。”
“这不是浪费。”元宋立刻反驳,语气认真得很,“我乐意给姐姐做饭,看着你吃得开心,我就觉得开心。”
他说着,还不忘把保温袋往她面前推了推,“红烧肉真的超好吃,姐姐你快尝尝,凉了就腻了。”
樊胜美看着他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滋味。
她见过太多虚情假意的奉承,听过太多口蜜腹剑的客套,元宋的热情直白,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元宋,”她沉默了几秒,“我们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还年轻,未来有无限可能,没必要把时间耗在我这……”
元宋却直接打断了她:“姐姐,你总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可世界哪有那么多划分?况且,姐姐没试过,怎么就确信我们合适?”
第13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13
樊胜美扯了扯嘴角,看吧,这就是两人之间的差距。
元宋喜欢一个人,就只管喜欢,从不会被家世、现实这些条条框框困住,这是自己这个摸爬滚打的社会人所没有的底气。
她露出一抹自嘲的笑:“错在我们差着好几岁,错在我早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而你还能肆意挥洒少年意气。”
“其实姐姐怕我太幼稚了是吗?”元宋明白她的顾虑,“可姐姐怎么我担不起来呢?”
樊胜美觉得他太自信了,没被社会毒打过就显得天真。
她虽然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元宋笑了笑,语气却难得郑重:“姐姐,我不否认我现在只是个学生,或许阅历方面比不上那些成熟男士。
可感情不是做买卖,不能拿年纪和阅历去秤斤论两的。如果是男朋友这个职位,我相信我完全可以胜任。
我比姐姐的同龄人干净、青春、阳光,不会玩那些花花肠子,更不会让姐姐受委屈。要是说到经济,姐姐也不用担心。”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我课余时间一直在做兼职,设计稿、家教都接,虽然赚得不算多,但就算不靠家里,养活我自己绰绰有余。
绝不会成为姐姐的负担。我不是想吃软饭,我是真的喜欢姐姐。”
他表情诚恳,极力展示自己的优势,也大大方方地坦露自己的不足。
“最重要的是,姐姐也并不讨厌我,不是吗?”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樊胜美脸上,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巴巴。
“我知道姐姐心里有顾虑,可我只求姐姐给我一个机会。要是姐姐考察之后,还是没法接受我,我绝不会再纠缠,好不好?”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樊胜美实在好奇,他们前后算下来,也没见过几面。
元宋不假思索:“喜欢就是喜欢啊,喜欢哪能解释个明明白白、一清二楚呢?”
“说不出来,其实就是见色起意吧?很喜欢姐姐这张脸?”樊胜美一眼就看穿了他。
元宋低笑一声,“对,我第一次见姐姐就被姐姐吸引了,这其实算是一见钟情?”
“你自己信吗?我那天那么狼狈。”樊胜美想起那天自己哭得那么惨,不免有些不自在。
元宋摇头,“不是那天哦,那是我见姐姐第二面。”
樊胜美有些惊讶,皱着眉头使劲回忆也没想起自己什么时候见过元宋,“那是什么时候?”
“蛋糕店,姐姐身边还有两个女生。”元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樊胜美恍然大悟,自己很少去蛋糕店,最近也就那一回。
“所以,那天你是故意的?”
元宋有点心虚,但还是点头,“对不起姐姐,我就是想找个方式让你心情好点,小咪也真的是流浪猫。”
见樊胜美脸色不好,元宋赶紧撒娇,“我错了,我以后绝不再骗你,姐姐你别讨厌我。”
“我没生气。”樊胜美倒不至于因为这种事讨厌他,只是有些没想到而已。
元宋这才松了口气,“那姐姐你就答应嘛?反正你也没男朋友,就当是给自己的生活添点调味品也行啊。”
“哪有这么说自己的。”樊胜美白了他一眼。
元宋眼睛一亮,语气雀跃,“那姐姐就是答应了?”
“先说好,我可没答应你其他东西啊。”樊胜美也想通了,元宋说得对啊,和她同龄的男性,大多权衡利弊精于算计,哪有大学生清爽?
反正她现在也不像以前那样着急钓金龟婿把自己嫁出去,况且,谁说元宋就不是金龟婿呢?
“那从现在开始,现在我就是姐姐的追求者了,请尽情使唤我哦。”元宋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捧着脸做了个可爱的表情。
等樊胜美吃完元宋带来的饭菜,他又提着空饭盒,陪她走到公司楼下,“姐姐,我等你下班。”
“好。”樊胜美也不扭捏,冲他挥挥手道别,转身往大楼里走。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元宋还站在原地,看见她回头,立刻使劲朝她挥手,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明朗。
樊胜美唇边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脚步轻快地走进了公司大门。
等樊胜美下班走出大楼,元宋果然如约等在楼下。
依旧是简单的白t配牛仔裤,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显得格外惹眼。
看见她,他立刻迈开长腿快步迎上来,眼带笑意,“姐姐辛苦啦,餐厅我早就订好了。”
樊胜美原以为是步行可达的距离,没料到他径直带自己走向一辆停在路边的车,按下了车钥匙。
她扫过那亮眼的车型,眼神里带了点好奇:“这是你的车?”
“家里的,勉强也算我的吧。”元宋故作一本正经地点头,随即绕到副驾旁拉开门。
副驾座位上,赫然放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花瓣上还沾着细碎的水珠,衬得花朵鲜活饱满。
他弯腰把花捧起来,递到樊胜美面前,“姐姐,给你的小惊喜。”
不得不说,樊胜美看到花的一瞬间确实心情不错,她伸手接过花束,“你还挺懂浪漫。”
见她喜欢,元宋挑眉,“我以后每路过一家花店,大概都会想到姐姐。”
说着又替她扶着车门,又朝她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尊贵的公主殿下,司机小元已就位,请上车。”
樊胜美今天穿了双细高跟,配着垂坠的阔腿裤,她顺势将手搭在元宋掌心,另一只手抱着花束弯身坐进车里,特意把花放在腿边,生怕压坏了花瓣。
元宋坐进驾驶座时,发现她已经系好了安全带,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樊胜美捕捉到他落在安全带上的目光,忍不住好笑:“怎么,你该不会是想替我系安全带吧?”
“姐姐也太厉害了,这都被你看穿了。”元宋垮下脸,他还以为能趁机撩一下。
樊胜美抬手撩了撩耳侧的头发,眉眼间带着几分揶揄:“姐姐吃过的盐,可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啊,还嫩着呢。好了,快开车吧,我都饿了。”
一听这话,元宋哪还敢耽搁,立刻发动了车子。
车行途中,樊胜美侧头看着窗外,唇边噙着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第14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14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车流里,电台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
樊胜美她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高楼,余光却总忍不住瞟向身侧的元宋。
少年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认真看路的样子竟有几分难得的沉稳。
察觉到她的目光,元宋嘴角偷偷勾起,故意放慢了车速:“姐姐,花不好看吗?怎么都不夸夸我。”
樊胜美收回视线,挑眉道:“花是不错,但你已经够骄傲了,再夸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了。”
“原来姐姐也看见我朝你摇尾巴了吗?”元宋故作惊奇,语气夸张。
樊胜美愣了一下,睨了他一眼,“小小年纪这么不正经。”
“我哪有,如果人类没有退化掉尾巴,我现在肯定在疯狂摇尾巴,我都能感觉到我的尾椎骨在蠢蠢欲动。”元宋被她这一眼看得浑身发麻。
樊胜美满脸威胁,“骨头痒是吧?要不要我陪你去中医馆找大夫给你正正骨。”
元宋笑得更欢,“只要有姐姐一起,哪里我都敢去。”
趁等红灯的间隙,又侧过头看她:“我说的是实话。对了姐姐,餐厅订的是上次跟你提过的那家粤菜馆,他们家的陈皮排骨做得一绝。”
“我没意见。”樊胜美点头。
红灯跳转,元宋踩下油门,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粤菜馆的包厢雅致清静,暖黄的灯光衬得满桌菜色愈发诱人。
元宋拿起公筷给她布菜,先夹了块陈皮排骨放进她碗里,眼睛亮晶晶的:“姐姐快尝尝,这家的排骨炖得软烂,陈皮味儿也不冲,你肯定喜欢。”
樊胜美咬了一口,果然软糯入味,陈皮的清香恰到好处地解了肉腻。
她抬眼看向元宋,挑眉道:“行啊你,还挺会挑地方。”
“那是,”元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可是做了功课的。”
先前樊胜美提过一嘴说想吃清淡点的粤菜,他就把附近口碑好的馆子都翻了个遍。
樊胜美心里微动,嘴上却调侃:“大三的小朋友,课不多吗?还有功夫研究这些。”
“为姐姐做事,什么时候都精力充沛。”元宋说着,又给她盛了碗汤,“这个竹荪鸡汤也不错,养胃。”
樊胜美接过汤碗,看着元宋一脸期待的样子,“你这张嘴,哄过不少小女孩吧?”
她放下汤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元宋撑着下巴,眼神坦荡又直白:“至今只有姐姐一人而已。”
这些话他可没有对其他人说过。
又赶紧补充道:“或许是我天赋异禀,又或者是刚好和姐姐合拍,才会让姐姐觉得我嘴很甜?”
樊胜美被他逗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油嘴滑舌,多吃点青菜综合一下,免得变成油腻男。”
元宋立刻眉开眼笑,乖乖吃下。
车子缓缓停在了欢乐颂小区楼下。
元宋先一步下车,长腿一迈绕到副驾,替樊胜美拉开车门,手掌心还贴心地护在车门框上方,生怕她起身时磕到头。
樊胜美抱着那束艳得灼眼的红玫瑰,微微弯腰踏出车外,嘴角上扬:“辛苦你送我回来啦。”
“我求之不得。”元宋的目光黏在她脸上,路灯昏黄的光晕打在过他的眉眼处,精致又柔和,“姐姐今天开心吗?我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好?”
樊胜美拢了拢怀里的花,嘴角噙着笑意,却偏不说话。
元宋果然面色一紧,声音都跟着软了下来,急急追问:“姐姐,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你告诉我,我一定改,好不好?”
“噗嗤!”樊胜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连连摆手,“好啦好啦,逗你的,我今天开心得很。”
元宋眼睛瞬间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倏然拉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姐姐你欺负我。”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委屈的撒娇,尾音轻轻上扬。
樊胜美被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得心头一跳,连忙别过脸,佯作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怎么,不能欺负你?”
“能,”元宋低笑一声,微微低头,视线锁定她的眼睛,“我就是专门送上门来,给姐姐欺负的。”
这个距离太近了,樊胜美可耻地心动了一瞬,连忙抱着花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些距离,强装镇定道:“那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元宋忽然歪了歪头,发丝被晚风拂得微动,模样带了点狡黠的乖巧,“姐姐。”
樊胜美抬眸看他:“又怎么了?”
元宋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眼神里满是期待:“姐姐……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上班好不好?”
晚风轻拂,卷起两人的衣角,缠缠绵绵地晃着。
樊胜美抬手,将被风吹乱的碎发撩到耳后,看着他眼里藏不住的期待,忽然弯唇一笑:“你明天没课?”
“上午没有!”元宋立刻接话。
樊胜美摩挲着玫瑰花瓣,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故意拖长了语调:“你愿意来,就来呗,比起挤地铁,有人接送,自然更好。”
元宋立刻眉开眼笑,整个人都冒着雀跃,几乎要原地跳起来:“那就说好了!我明天做好早餐,准时来接你!”
“嗯,我先上去了,开车小心点。”樊胜美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就要往单元门走。
元宋却站在原地没动,语气里满是舍不得:“好,我看着姐姐上去了再走。”
樊胜美笑着朝他摆摆手,转身走进了单元楼。
刚出电梯门,迎面就遇上安迪拎着一袋垃圾袋出来。
安迪穿着家居服,额前的刘海有些凌乱,有些困倦的眼神在看见樊胜美的那一霎那睁大了眼睛。
怀里的玫瑰花加上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安迪先是吃了一惊,随后笑得促狭,打趣道:“你这是……有情况了?”
被她一语道破,樊胜美睁着大眼睛,一脸无辜,“什么情况啊,就朋友送的花而已。”
安迪挑了挑眉,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慢悠悠地晃了晃手里的垃圾袋:“普通朋友,会大晚上送你回家,还让你笑得这么……春风得意?”
“就是个认识没多久的小朋友,挺会讨女孩子开心的。”果然安迪还是太敏锐了,根本瞒不过她。
“小朋友?”安迪捕捉到关键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比你小?”
“嗯,”樊胜美轻轻应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还在读大学。”
安迪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只要人靠谱,年纪不是问题。你要是觉得开心,就好好享受。”
樊胜美莞尔一笑:“你说得对。”
第15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15
等她进了屋,关雎尔踩着小碎步冲了上来,脸上满是焦灼。
“樊姐,莹莹说她要搬去和白主管住,这房子她不租了!”
听到这话,樊胜美脸上方才还挂着的浅淡笑意瞬间就收了起来。
“怎么办啊樊姐,”关雎尔急得直搓手,眉头拧成了个小疙瘩,“那白主管就不是个靠谱的,哪里像是能托付终生的人啊,莹莹这个决定也太草率了。”
“急也没用。”樊胜美靠在玄关柜上,语气无奈,“咱们越是苦口婆心地劝,她指不定越觉得,是我们嫉妒她找着了男朋友。要搬就让她搬吧。”
换作从前,她怕是听到这个消息就开始焦虑起来了。
三个人平摊的房租,再加上不算便宜的物业费,少了邱莹莹那一份,可不是笔小数目。
可现在的樊胜美,早就不至于为了这点钱急得上火。
邱莹莹想搬去和男朋友同居,这本也算是人之常情,只怪这姑娘脑子实在不太灵光。
她先前不是没劝过,结果反倒被当成了阻碍她追求爱情的恶人。
况且,白主管这人虽说猥琐了些,倒也算不上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倒不至于有人身安全方面的风险。
反正邱莹莹早就被他骗身骗心了,等哪天白主管懒得装了,她自然会幡然醒悟。
就算她到时候还执迷不悟,那也只能说明两人是一路人,她本来就忙,又何苦再多管闲事,没得给自己找气受。
“不行,我得再好好劝劝莹莹!”关雎尔一脸坚定,“欢乐颂才是她的大后方,总不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樊胜美被她这副较真的模样逗笑了,摆摆手:“行,那你守着她吧。”
她将怀里抱着的玫瑰花放在桌上,琢磨着待会儿找个玻璃瓶,把花养起来。
关雎尔方才一门心思都在邱莹莹的事上,没顾得上细看,这会儿终于注意到那束娇艳的玫瑰,立刻凑上前,“哇,樊姐,这是追求者送的吧?也太漂亮了!”
“差不多吧。”樊胜美随口应着,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她瞥了眼来电显示,一串陌生的数字,归属地是江苏南通。
她眸光微沉,转身走进卧室,轻轻掩上了房门,这才按下了接听键。
果然,电话那头传来了母亲熟悉的声音,语气激动,一开口就是质问,樊胜美皱着眉将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些。
对方一上来就哭诉她竟敢拉黑家里的电话,骂她没良心、白眼狼,说父母白养了她这么大。
电话那头吵吵嚷嚷的,不止她妈的声音,还有他哥樊胜英的怒骂声,以及嫂子在一旁煽风点火的尖细嗓音。
樊胜美握着手机,靠在门板上,一言不发,静静听着那头的轮番轰炸。
直到他们唱念做打地嚎够了,她才缓缓开口,“说完了吗?”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告诉你樊胜美……”樊胜英粗声粗气的吼声紧随而至。
樊胜美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们非要这么逼我,是吧?就只知道找我要钱,是吧?我明告诉你们,我现在一分钱没有,反倒还欠了一屁股债。
原本想着,好歹骨肉一场,不想牵连你们,可你们非要往死里逼我,那我也没必要再替你们考虑了。”
话音落下,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随即,她翻出通讯录里一个用电话号码做头像的账号,转过去一笔钱,又将家里所有人的联系方式,连同着她的要求,一股脑地发了过去。
末了,她敲下一行字:就说我欠了巨款,往狠了催收,别留情面。
对方很快回了消息,带着几分江湖气:老板大气!放心,这活儿我们专业,包您满意!
又被樊胜美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樊家一家人被气了个仰倒。
樊母急得直拍大腿,“这死丫头到底是中了什么邪!越大越不懂事,越不体谅爹妈!天底下哪有她这样当女儿的?在上海待了几年,心都野了,眼里哪里还有这个家了!”
她说着就要去抓桌上的座机,还想再拨樊胜美的号码,却被樊胜英一把拦住。
他满脸戾气,不耐烦地低吼:“行了!你还打什么打!樊胜美这臭丫头翅膀硬了是吧?以为拉黑了老子,老子就拿她没辙了?
我看她就是故意装穷躲着我们!等着,我这就去上海,直接上她公司闹去!我倒要让她同事领导都看看,她是个多么不孝的白眼狼!”
一旁的樊父始终板着脸坐在沙发上,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显然他对儿子要去上海找樊胜美算账的想法,是打心底里认同的。
这一家人满脑子都是去上海逼樊胜美掏钱的念头,一个个兴冲冲地盘算着,压根没人把樊胜美挂电话前的话放在心上。
在他们眼里,那不过是樊胜美为了推脱责任编出来的谎话罢了。
樊胜美坐在床上一言不发,而樊家的座机和樊胜英的手机,几乎被打爆了。
“樊胜英!你妹妹樊胜美欠了我们五十万!她人呢?”
“敢欠债还钱!再不还,我们就去你们家门口泼油漆、拉横幅!让街坊邻居都看看你们家出了个欠债不还的老赖!”
“什么叫跟你们没关系,你们是她家人,她欠了债,不找你们找谁?我告诉你,别给我耍花招,你家几口人我们清楚得很!”
“你爹妈不是疼她吗?让你爹妈拿钱出来!不然我们有的是手段!”
简直是晴天霹雳,樊母吓得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造孽啊!造孽啊!胜美怎么能欠这么多钱啊!”
樊胜英气得脸都绿了,对着电话吼:“她欠的钱关我们什么事!你们找她去!”
“找她?她把我们拉黑了!”催收的人冷笑一声,“她留的紧急联系人是你们!她哥嫂她爹妈,一个都跑不了!”
电话一挂,樊胜英就狠狠踹了一脚桌子,转头冲樊母骂道:“都怪你!平时就知道惯着她!现在好了,欠了一屁股债,要连累我们了!”
樊母哭得更凶了:“我怎么知道啊……她不是在上海混得挺好的吗……”
樊胜英的媳妇也在一旁抱怨:“五十万啊!我们家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她这是要毁了我们家啊!”
几个人吵成一团,没人再想起要给樊胜美打电话要钱。
甚至,樊胜英还立刻拿起手机,把樊胜美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以后她的电话都别接!”他咬牙切齿地说,“免得惹祸上身!”
樊母抽抽搭搭地,没敢反驳。
第16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16
樊胜美没有哭。
她就那么呆呆地坐在黑暗里,房间里的灯没开,窗外的霓虹透进来一点朦胧的光。
手机屏幕亮着,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光里,是催收那边发来的进度,还有几段对方和她家人的通话语音。
她的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点下了播放键。
听筒里传来的,没有半句对她的担忧,只有劈头盖脸的谩骂,和急不可耐撇清关系的尖声叫嚷。
樊胜英的怒吼、刘美兰的哭嚎、樊建国闷声闷气的附和,混在一起,嘈杂又冷酷。
她听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骨头里,永生永世都忘不了。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她喘不过气。她弓着背,大口大口地呼吸。
心里空落落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株无根的浮萍,在这人世间孤零零地漂着,没有着落。
这就是她掏心掏肺、委屈自己也要供养的家人。原来,她只有在打钱的时候,才是他们的“一家人”。
她的前半生就这样陷在泥沼里痛苦挣扎,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世间,每一步都带着潮湿的泥泞。
直到如今的跌跌撞撞走到了三十岁,才好像只走到了其他姑娘的起点。
太可笑了,樊胜美将头埋在臂弯里,又哭又笑。
二天一早,关雎尔醒得格外早。
洗漱完毕后,她习惯性地朝樊胜美的房间望了一眼,门依旧紧闭着,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往常这个时候樊姐也应该要出门,她想起昨晚隐约听见樊胜美在卧室里接了通语气不善的电话,心里顿时揪了起来,连忙走过去敲门。
“樊姐,你醒了吗?该上班啦。”
敲门声落下,屋里却静悄悄的,没人应声,她忍不住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回应。
关雎尔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试着轻轻拧了拧门把手,幸好门没锁。
她推开门,就看到樊胜美正靠坐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张一样,眼下发青,整个人蔫蔫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萎靡。
“樊姐!”关雎尔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樊胜美被她的声音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袋里像塞了一团乱麻,一阵一阵地抽疼。
她撑着床头想坐起来,身子却晃了晃,险些栽下去。
“哎,樊姐你慢点!”关雎尔连忙伸手扶住她,急声道,“不行,你这样肯定是病了,我送你去医院吧!”
“不用……”樊胜美哑着嗓子摆手,挣扎着要下床,“我还得去上班呢,你也不能请假,别耽误了工作。”
“上班哪有你身体重要呀?”见她不配合,关雎尔急得团团转。
樊胜美揉了揉脑袋,想要尽力安抚住关雎尔,“我真没事,关关那你先去上班吧,别迟到了。”
两人正僵持着,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安迪的声音:“关关,你好了吗?再不走要迟到了。”
关雎尔连忙扬声应道:“安迪姐,你等一下!樊姐好像不舒服!”
安迪闻言推门进来,看到樊胜美苍白的脸色,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快步走上前:“樊小妹,你这状态不对劲,必须去医院看看,我开车送你。”
“真的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樊胜美勉强扯出一个笑,语气却没什么底气。
关雎尔和安迪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担忧。两人轮番劝了几句,可樊胜美犟起来,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安迪看着她强撑的模样,终究是不忍,叹了口气:“那至少我送你去公司,你这样硬撑着挤地铁,我们实在不放心,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就麻烦了。”
樊胜美刚想开口拒绝,却听见自己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看了眼消息,对着两人笑了一下,“不用啦,有人来接我。”
关雎尔和安迪对视一眼,眼里都闪过一丝疑惑,却也不好再多问,只能满脸无奈地看着她。
两人对于她这逞强的模样毫无办法。
三人一起下楼,刚走到小区楼下,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男生正站在单元门口。
看见她们出来,男生的眼睛立刻亮了亮,脸上浮现一抹笑意。
等他快步走近,看到樊胜美苍白的脸色时,他就笑不出来了,神情满是焦急和担忧。
“姐姐,你怎么了?”他快步上前,伸手想扶她,又怕唐突,只小心翼翼地悬在她胳膊旁,“你是不是生病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樊胜美摇摇头,扯了扯嘴角:“没事,就是昨晚熬夜了,没睡好。”
男生点点头,这才想起什么似的,转向关雎尔和安迪,露出一个礼貌的笑:“你们好,我叫元宋,是姐姐的朋友。”
关雎尔和安迪连忙回以微笑,各自简单介绍了自己。
她们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干净的男生,心里都泛起了一丝好奇,只是眼下樊胜美的状态实在让人不放心,好奇便只能先压在心底。
“看,我就说有人来接我吧。”樊胜美转头冲关雎尔和安迪弯了弯嘴角,语气里带着点故作轻松,“你们就别瞎担心了。”
她伸手轻轻推了推关雎尔的胳膊,催着她们快走:“好了好了,赶紧去上班吧,别因为我耽误了打卡,回头被扣工资,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安迪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终究还是放软了语气:“行,我不劝你。但你要是实在撑不住,就立刻请假休息,有任何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关雎尔连忙跟着点头,满眼都是不放心。
等两人走后,樊胜美才转过身,对上元宋那双紧蹙着眉的眼睛,强撑着笑了笑:“我真的没事。”
元宋没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让她有些不敢直视。
樊胜美避开他的视线,抬脚往前走了几步,故作轻快地催促:“你车停哪儿了?快走啊,再磨蹭真要迟到了。”
“姐姐。”元宋快步跟上她,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语气里带着恳切,“你状态这么差,一定要去公司吗?请假一天好不好?就一天。”
第17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17
“姐姐,到了。”
元宋停稳车,侧过头轻轻叫醒副驾上睡得昏沉的樊胜美。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收好身上盖着的薄毯,慢吞吞地歪了歪僵硬的脖子。
早上元宋软磨硬泡,她只得跟公司开口请了一天的假。
他特意早起做的早餐,她也只勉强尝了两口。
元宋见她这副没精打采的模样,急得要拉她去医院,樊胜美知道她没病,只是熬了一整夜,精神被抽空了而已,便铁了心不肯去。
元宋拗不过她,又提议送她回家补觉,她还是摇头。
回去了,空荡荡的屋子只会让那些糟心事重新钻出来。最后,元宋一拍方向盘,说要带她出来散心。
樊胜美想起他下午还有课,连忙摆手拒绝,元宋便当着她的面,干脆利落地给辅导员打了请假电话,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留,直接把人拽上了车。
“脖子不舒服?要不要我给姐姐按按?”元宋瞧着她揉脖子的小动作,凑过去低声问。
“不用,没多大事,缓一会儿就好。”樊胜美摇摇头,打了哈欠,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什么,连忙掏出镜子照了照。
她早上只来得及涂了层提亮肤色的防晒霜,此刻鼻尖和脸颊微微泛着油光。
她仔仔细细打量一番,确认眼角没有眼屎,才悄悄松了口气。只是那眼下的乌青和苍白的脸色,怎么遮都遮不住,憔悴得厉害。
“姐姐不化妆也好看,特别清纯。”元宋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这一路,他就这么看着她靠在椅背上熟睡的侧脸,心尖软得一塌糊涂。
樊胜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却还是狐疑地瞥他一眼:“你该不是说好听的哄我呢吧?”
“我说的是实话!”元宋一脸冤枉,语气却无比认真,“就凭姐姐这张脸,就算进了娱乐圈,也肯定能大红大紫。”
“行吧。”樊胜美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也懒得纠结自己好不好看了,随手把镜子塞回包里,推开车门道,“既然到了,那就下车吧。”
两人下了车,踩着田埂边的碎石路往里走。
吹过来的风里带着着泥土和青草的淡香,一下子吹散了樊胜美心头大半的烦闷。
路两旁的野花开得正好,嫩黄的花瓣随风摇摆。
黛瓦白墙的屋舍临水而建,墙面上嵌着几幅浅灰色的石雕,刻的是江南人家插秧、浣纱的场景。
木质的栈道延伸向水面,朱红的栏杆古朴婉约。
“这里真漂亮。”樊胜美站在栏杆前,忍不住赞叹。
元宋站在她身侧,望着她的侧脸,“这里还有玫瑰庄园,可惜现在不是花期,估计没多少花了。”
樊胜美倒没什么失望的情绪,“没关系啊,见不到玫瑰,其他景色也很漂亮。”
两人往前走没多远,就瞧见几只毛茸茸的小羊羔,正跟着羊妈妈在草地上啃草。
元宋拉着她去农家乐里拿了把青草,蹲在围栏外逗弄。
小羊羔不怕生,凑过来轻轻啃着他手里的草,软乎乎的鼻尖蹭得他手心发痒,惹得他低低地笑出声。
樊胜美站在一旁看着,看着看着,嘴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农家乐的老板娘是个爽朗的本地人,见他们俩站在那儿,笑着招呼:“小年轻来散心的吧?屋里刚蒸好的南瓜糕,甜丝丝的,要不要尝两口?”
元宋立刻点头:“要的要的,麻烦您了。”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捧着温热的南瓜糕啃着。
“这南瓜糕比我从前自己买的要糯些。”樊胜美咬下最后一口,接过元宋递过来的湿巾擦着手。
元宋又把茶杯递到她手边,笑着说:“老板娘说这南瓜糕是早上现蒸的,用的是后院自己种的老南瓜,外头都买不到呢。”
樊胜美接过茶,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沫,“大自然的风光果然最能抚慰人心,什么都不用想,就这么坐着发发呆,都觉得心中安宁。”
“那我以后多带姐姐出来玩,不止上海,咱们还能去别的省份转转。”元宋捧着自己的杯子,语气轻快,像是随口一提。
樊胜美仰身靠在躺椅上,侧过头看他,“我倒是想,可成年人哪有那么自在,工作就像拴着牛马的缰绳,哪能说松就松。”
元宋立刻把自己的躺椅往她那边挪了挪,也跟着躺下,脑袋朝着她的方向,“那我们定个小目标,周末的时候,我带你逛遍上海周边好不好?”
“我可没你那么旺盛的精力。”樊胜美忍不住打趣,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那就偶尔去一次嘛,攻略我来做,挑那些不累又好玩的地方,姐姐~”元宋拖长了调子,又搬出了他屡试不爽的撒娇大法。
樊胜美无奈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却藏不住笑意:“就会用这招。”
“我这叫一招鲜吃遍天,那姐姐你先去房间歇会儿,我去看看他们准备的午饭,好了就来叫你。”元宋说着就起身,又开始催她去补觉。
樊胜美捂着耳朵,作势赶人:“别念了别念了,我这就去。”
元宋订的房间,满是这里的田园特色。
原木的桌椅板凳透着质朴的气息,屋里的装饰品全是手工编织的,推开窗就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
樊胜美一眼就喜欢上了。
元宋站在门口没进去,只把她的包递过来:“那姐姐你好好休息,有事叫我。”
“好啦,你去吧,不用管我。”樊胜美接过包,笑着反手带上了房门。
她刚沾到床,原本混沌的脑子,就在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里,慢慢沉了下去,陷入了安稳的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元宋轻轻的敲门声。樊胜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摸过手机一看,竟然已经睡了三个小时。
她应了一声,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重新上了一遍防晒。
午餐摆在另一处小院里,四周种满了老板打理的绿植鲜花。
桌上摆的全是家常菜。
元宋看着她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满意地点点头,麻利地摆好碗筷。
“这些菜的食材都是老板自己种的,青菜还是我亲手摘的呢,姐姐快尝尝好不好吃?”说着,他就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
樊胜美尝了一口,“很清甜。”
见元宋一个劲儿地往自己碗里夹菜,樊胜美赶紧按住他的筷子:“好了好了,你也快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我都快饱了。”
元宋乖乖点头,又给她盛了碗汤,这才安安心心地吃起自己的那份。
两人吃饭的分量不大,很快就吃完了。元宋撑着下巴盯着她,一脸期待地问:“姐姐,味道怎么样?还不错吧?”
樊胜美笑着点头。
“那就好,总算不枉我忙活了一上午。”元宋脸上满是小得意,眉眼都扬了起来。
樊胜美一愣,倏地看向他:“这些菜……都是你做的?”
“对呀。”元宋支着下巴,看着她惊讶的模样,笑得一脸灿烂。
第18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18
两人在生态村里玩了一整天,返程时后备箱被塞了一大堆东西,全是老板自家种的新鲜蔬菜,还有一只现杀的土鸡。
中午老板娘跟着元宋在灶间忙活,看他洗菜切菜手脚麻利,硬是按成本价把东西卖给了他。
两人笑着告别了热情的老板和老板娘。
元宋原本想问她为什么心情不好,上次也是看见她独自坐在公园里哭,但是想了想还是放了首欢快的音乐,没有问出口。
樊胜美知道他在犹豫什么,问道:“你什么都不打算问吗?”
“姐姐如果想倾诉,我很乐意听,但如果姐姐不想说,我就不问。”元宋握着方向盘,声音柔和。
樊胜美嘴角的笑容有些释然,选择实话实说,“是我家里面的事,我确实不想说。”
“好,那姐姐以后不要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你遇到任何不开心的事,都可以来找我,让姐姐开心是我的义务。”元宋侧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满是温柔。
樊胜美嘴角上扬,笑得狡黠,“那你不就成了我的情绪垃圾桶了?时间长了你肯定嫌我烦。”
“可姐姐你并不是一个满身负能量的人啊,我相信就算没有我,姐姐也有足够的能力解决一切。”元宋顿了顿,继续说:“但我就想替姐姐分担一些。”
等他将樊胜美送到了欢乐颂楼下,樊胜美没要那些菜,一是她是合租,做菜有油烟不太方便,二是,她也不大想做饭。
“那我拿回去炖了,我们明天喝鸡汤。”元宋现在彻底爱上了给她送饭的感觉。
樊胜美有些不赞同,“你每天还要上课呢,真的不累吗?”
“我课业不难,”元宋摇摇头,语气轻松,“比起那些上班累了一天,回家还要操持家务的人,我这算什么。”
见他坚持,樊胜美也不劝了,总归享受的是她。
等她准备进楼时,元宋突然拉住了她的手,樊胜美疑惑地望向他。
还没等她询问,就见元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条手链。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链绕上她的手腕,扣好搭扣。
樊胜美抬手仔细打量,铂金链身上缀满了钻石,正中央那颗鸽血红宝石尤为夺目,在路灯下绽放着绚烂明艳的火彩。
“这是……送我的?”她有些愣怔。
元宋嘴角弯起一抹笑意,声音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小得意:“嗯,是我自己画的设计图,刚拿到成品,喜欢吗?”
“这太贵重了,你还是个学生,我不能要。”樊胜美回过神,连忙就要将手链从腕间褪下。
单是那颗干净的红宝石,就知道价值不菲。他们现在还不是恋人,她怎么好意思平白收这么贵重的礼物。
元宋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姐姐,宝石是我从前收藏的,设计图也是我自己画的,这条手链我就只付了个手工费,真的不贵。”
“什么叫就付了个手工费?宝石不要钱啊?”樊胜美白了他一眼,手腕轻轻挣了挣,却没挣开他的手。
看着他眼里的期待,樊胜美咬着唇,还是想把手链褪下来,“这太贵重了,我真不能要。”
元宋干脆攥紧了她的手腕,俊朗的眉眼微微耷拉下来,“姐姐,这宝石放我那儿也是落灰,设计图也是专门为你画的,好不容易才做成成品。”
他凑近了些,声音放得软乎乎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就收下嘛,不然我这心血不就白费了?再说了,你戴着好看,我看着也开心。”
见樊胜美还在犹豫,他干脆耍起了无赖,“你要是不收,我今晚回去肯定睡不着觉,明天的鸡汤也没心思炖了,课也听不进去了……”
樊胜美被他这副模样逗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行了行了,怕了你了。”
她轻轻碰了碰那颗红宝石,无奈又好笑,“手工费也不便宜吧?”
“真的不多。”元宋立刻转移话题,“以后我还可以学学珠宝设计,给姐姐设计出更多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珠宝。”
樊胜美,“我一个普通上班族,带那么多珠宝干什么?”
她当然喜欢精致的珠宝首饰,她对一切贵重好物都心生欢喜,可无功不受禄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更何况元宋眼下还没有自己的事业,花销全靠家里支撑,她若是经常收他贵重物品,指不定他家里人会怎么揣测。
元宋怎会不懂她的顾虑,从她再三强调自己还是学生身份时,他就看出来了。
目送樊胜美的身影走远,元宋站在原地思考了起来。
父亲一直想让他进自家公司实习,可他向来和父亲关系疏离,始终没答应,只想自己找份工作自力更生。
但现在看来,这事恐怕得重新考量了。
若是去别家公司实习,薪资定然高不到哪里去,根本不足以支撑他想给她的一切。
拎着食材回到公寓,元宋推门便撞见了坐在客厅的人,打了声招呼:“美音姐。”
吴美音闻声抬眼,看向他手里的东西,脸上立刻浮起八卦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促狭:“老实交代,你最近又是学做菜,又是特意要车开,是不是谈恋爱了?”
前些日元宋回家开走了一辆车,她就觉得不对劲,以前他都是只骑单车。
后来又三番五次来问她做菜的诀窍,她心里便隐隐有了数。
要知道从前的元宋,哪里会对下厨这类事上心?
她总怕他在外过得潦草,时常来他公寓,给他添置衣物、做些家常菜。
上次过来时,厨房的调料还是满的,如今少了大半,冰箱里还剩着些新鲜的蔬菜,显然是经常下厨的模样。
此刻又见他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进门,吴美音更加笃定,这小子绝对有事。
面对她的追问,元宋也没打算隐瞒。他和吴美音虽是继母与继子,相处起来却亲如挚友,向来无话不谈。
“我有喜欢的人了。”元宋拎着菜走进厨房,语气里藏不住的温柔。
吴美音眼睛瞬间一亮,兴冲冲地跟了上去,接连发问:“是谁啊?我认不认识?你们学校的同学?”
元宋一边将食材分门别类放进冰箱,一边笑着答道:“不是,是一位你不认识的姐姐。”
提及那人时,他嘴角的笑意不自觉地加深,眉眼间皆是少年人独有的心动与欢喜。
“哦?姐姐?”吴美音捕捉到他的神情,打趣道,“看来是比你大了?”
元宋点头,坦然道:“大我八岁。”
听到这个年龄差,吴美音愣了一下,“是不是还没追到手?元宋,你是真的想清楚了?”
第19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19
吴美音并不在意年龄差距,毕竟她自己就比元宋的父亲史蒂文小上不少,只是姐弟恋这件事,总归有人难以接受,说些闲言碎语。
元宋转头看向她,神情格外认真:“我是认真的,我真的很喜欢她。”
吴美音耸耸肩,轻笑出声:“那要不要我帮你一把?”
“还真有件事要麻烦美音姐。”元宋也笑了,他早知道她不会反对。
“哦?什么事?”吴美音眼里带着疑惑,反倒摩拳擦掌,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模样。
元宋从袋子里拎出那只鸡,晃了晃:“既然你来了,就教教我,怎么才能把鸡汤炖得好喝些。”
吴美音顿时满脸无语,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忍不住调侃他,“你这是要准备变身中华小当家啊。”
“老话说,‘要抓住一个人,就要先抓住她的胃’,既然有这句话存在,那么就说明这也是一条不错的路径,我正在严格执行中。”元宋挑眉,斗志昂扬。
另一边的欢乐颂,樊胜美刚进门,关雎尔就立刻迎上来,目光仔细打量她一番,见她气色好了许多,才松了口气。
“樊姐,你可算回来了。”
樊胜美晃了晃手里的果干袋:“给你带了好吃的,农家乐老板自己做的,保证没有添加剂。”
说着便从袋里拿出一份递给关雎尔,剩下的几盒,是特意给安迪和曲筱绡准备的。
“樊小妹,你回来了?”安迪的房门忽然打开,她显然是放心不下,从监控里看到樊胜美回来,特意过来确认她的状况。
“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樊胜美笑着将果干递过去,“味道特别甜,我挑了好久才选的。”
“谢谢。”安迪接过,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曲筱绡那份,樊胜美问了下,知道她还在忙项目没回来,便直接放在她家门口,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提醒她记得查收。
过了一会儿,曲筱绡才回了条语音,语气娇俏:“谢谢我的樊姐姐,爱你哟。”
末尾还附带了一个飞吻的表情包。
又一个周末来临,樊胜美看着自己的公众号日渐红火,甚至已经有品牌找上门来洽谈广告合作,嘴角都要咧到耳后了。
她仔细查了下对方公司,发现是个正处于起步阶段的国产品牌,资金实力却颇为雄厚,给出的报价也十分可观。
她又在网上搜索了一番它家的产品评价,这家品牌的眼影盘口碑不错,定价也亲民,样品此刻正寄往欢乐颂的途中。
只要试用后觉得品质过关,这笔广告收入就能到手,她离买房的目标,又能往前迈一大步。
满心的憧憬化作创作的动力,樊胜美趁热打铁,一连写了好几篇软文当作存稿。
忙完就看到元宋发来的消息,元宋知道她上午在忙工作,问她等会儿忙完了要不要出去玩,他看到一家评价很不错的餐厅。
她正犹豫着呢,就听见外面传来房门被大力推开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顿哭天抢地的嚎啕大哭声。
樊胜美被吓了一大跳,深吸一口气,她已经听出来是几天没见的邱莹莹回来了。
打开门,就见关雎尔已经闻声连忙从房间出来,见邱莹莹这副模样,顿时手足无措地凑上前安抚。
瞧见樊胜美,邱莹莹也顾不得先前的冷漠,起身就扑过来要抱她。
樊胜美连忙伸手接住,温柔地轻轻拍着她的背,“这是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
邱莹莹哽咽着,把白主管坐敞篷车赴约、还满口谎言欺骗她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
听完前因后果,樊胜美心里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这事她们几个早就劝过邱莹莹八百遍了,只是对方始终不听,也不知道这次栽了跟头,能不能长点记性。
两人安慰了半天,邱莹莹只顾着哭嚷着心口疼,关雎尔劝她搬回公寓住,她也充耳不闻。
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樊胜美压耐着性子替她擦去眼泪,“那你现在到底怎么想的?不会还想着跟他继续在一起吧?”
“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真的很喜欢他啊。”邱莹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樊胜美脸上顿时有了痛苦和不解的表情,恨铁不成钢,“这样的人品,你到底在喜欢什么?”
都已经明确了那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还在执迷不悟,她是真想晃晃邱莹莹的脑子,看看里面有多少水。
估计是没亲耳听到渣男的承认,她就可以继续自欺欺人,但是心中的难过和委屈又无处排解,于是只能找她们哭诉。
“邱莹莹,”她双手搭在邱莹莹的肩膀上,语气郑重,“现在你已经清楚,他就是个渣男。我问你,你是打算继续跟他纠缠,还是彻底一刀两断?”
这是她第一次叫邱莹莹的全名,“如果你选择分开,我们都支持你,不过就是一个渣男而已,并不是天塌下来了,世界上也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人。”
看着邱莹莹红着眼睛,樊胜美叹了口气,“如果你选择自我欺骗,那你就是彻底没救了,你并没有改变渣男的能力,今天这样的事,往后还会发生无数次。”
她可以包容邱莹莹的莽撞与天真,却绝不能接受她拎不清是非,甚至将身边人都拖下水。
上一次邱莹莹遇事反过来怪罪她们时,她就看清了邱莹莹骨子里的问题。
遇事糊涂,对异性盲目崇拜,对朋友却又带着理所当然的任性。
没谈恋爱时,她是活泼讨喜的小甜豆。
可一旦恋情出了岔子,便立刻失了自我,卑微到尘埃里,更可怕的是,她始终分不清人心好坏,辨不明是非对错。
邱莹莹被樊胜美连名带姓的郑重语气震住,脸上满是迷茫与无措,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樊胜美没催她,只是保持着按在她肩头的姿势,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关雎尔站在一旁,也轻轻点头,小声附和:“莹莹,樊姐说得对,你好好想想,不能再糊涂下去了。”
半晌,邱莹莹才哽咽着挤出几个字:“我……我舍不得……”
她的眼泪又汹涌而出,揪着樊胜美的衣袖,哭得全身发抖:“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对我也很好的,会专门排队给我买甜甜圈,带我去吃汉堡……”
语无伦次的哭诉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虚无的甜蜜片段,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肯松手。
樊胜美放开她,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脸上的笑容尽是释然,她觉得自己以后都无法直视甜甜圈和汉堡了。
第20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20
“舍不得是吧?那你就接着跟他耗着,说不定你就是下一个孟姜女,看看你的眼泪能不能哭倒长城。”
樊胜美语气里满是疲惫,显然是快要彻底放弃了。
这话一出,客厅里瞬间陷入死寂。
邱莹莹望着樊胜美转身自顾自去倒水的背影,又看向关雎尔,那双眼里满是心疼,更多的是不赞同。
她哽咽着为自己辩解:“我……我就是控制不住啊,一想到他,心里就揪着疼,难受得快要喘不过气。”
樊胜美捧着水杯转过身,语气冷淡,“那你就好好掂量掂量,是想难过一阵子,还是要这样难过一辈子,路在你脚下,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说完,她抬手拍了拍关雎尔的肩膀,没再看邱莹莹一眼,转身回了自己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关关,樊姐是不是生我气了?她刚才好冷漠。”看着紧闭的房门,邱莹莹心里的委屈更甚,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止都止不住。
关雎尔连忙抽了两张纸巾,替她擦去满脸泪水,柔声安抚:“怎么会呢,樊姐只是恨铁不成钢罢了,你忘了她刚才还抱着你、耐心哄你吗?”
关雎尔心里清楚,樊胜美是真的对邱莹莹失望透顶了,说到底,还是莹莹一次次不听劝,寒了樊姐的心。
可这话她没法直说,只能一边安抚,一边尽力想要劝回邱莹莹。
另一边,樊胜美回到房间,只觉得要是无语能具象化,她脑门上一定挂上了好几条黑线。
她拿出手机,给元宋发了条消息,让他过来接自己,她懒得待在家里承受邱莹莹的低气压。
手机震了震,元宋的消息秒回:“我马上到。”
樊胜美换了件衣服,又化了个淡妆。
这才轻手轻脚拉开房门,没再和客厅里的两人打招呼,径直换了鞋走出公寓。
她下楼走到车前,元宋已然等候在旁,一眼便敏锐察觉出她神色不佳,语气满是关切:“怎么了?看着兴致不高。”
樊胜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随手扣上安全带,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大事,就是室友又为了渣男哭天抢地,怎么劝都听不进去,实在心累。”
元宋没有追问细枝末节,抬手递过一杯果茶:“心情不好就先喝点甜的缓缓。”
樊胜美接过水杯,低头抿了一口,她抬眼看向元宋,语气带着赞许:“可以啊,现在连果茶都做得这么好喝,你这手艺到底在哪进修的?进步也太快了。”
“一位美女教的。”元宋笑着发动车子,语气卖了个关子。
樊胜美眯起眼,故作审视:“什么美女手艺这么好,还肯倾囊相授?”
“是我后妈。”元宋本就只想逗她换个心情,可不想闹出误会,立刻解释。
“后妈?”樊胜美愣了一下,“你家是重组家庭?”
元宋点点头:“嗯,虽是后妈,但她对我特别好,我们更像好朋友,我平时都喊她美音姐。”
樊胜美咬着吸管,心底有些意外,她实在没料到,看起来这般阳光开朗的元宋,竟是重组家庭的孩子。
她忽然睁大了眼睛,转头看向元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你让你后妈教你做这些,她不会是已经知道……”
元宋瞧着她瞪圆眼睛的模样,娇憨又可爱,忍不住笑出声:“是啊,我跟她说了,我正在追一位姐姐。”
“你怎么什么都跟她说!”樊胜美蹙起眉,“那她知道我比你大好几岁吗?”
元宋坦然点头。
“她不介意?”樊胜美迟疑着追问,在她看来,大多家庭都难轻易接受姐弟恋,尤其两人还有好几岁的年龄差。
毕竟不管是家庭观念还是社会眼光,老夫少妻向来容易被包容,可姐弟恋,难免会招来闲言碎语。
“当然不介意。”元宋侧头朝她笑了笑,“她和我爸,就相差了不少岁数。”
见她眉头依旧紧锁,元宋又解释说:“你放心,我家里人都很开明的。其实我是跟着我妈妈姓的,我妹妹也跟着美音姐姓,所以你完全不用有顾虑。”
樊胜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从母姓这件事她从前很少遇到,就像她家,不说她爸不会答应这样的事,她的妈估计也会认为是伤风败俗,这是断了老樊家的根,但其实她妈姓刘。
“姐姐,心情不好的话,要不要去发泄一下?”元宋见她沉思,转头问她。
樊胜美没有想去的地方,只是想出来透口气而已,也就无所谓的点点头。
看着建筑,热闹的人群,樊胜美转头看向元宋,“你说的发泄的地方就是欢乐谷?”
元宋笑着点点头。
樊胜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过山车呼啸着冲上云霄,还伴随伴着阵阵尖叫,她的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元宋看穿她的拘谨,他牵起她的手腕往人少些的方向走:“先不玩刺激的,带你去个温柔点的。”
他们先去了蚂蚁王国,五彩斑斓的童话小屋衬得天空都格外澄澈。
元宋拉着她坐上旋转木马,复古的音乐响起时,木马缓缓扬起前蹄。
他举着手机,追着她转动的身影抓拍,樊胜美被他逗得笑出了声,迎着风扬起下巴。
坐完旋转木马,元宋又拉着她去开碰碰车。
一开始樊胜美还放不开,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有些僵硬,被元宋的车轻轻撞了一下时,还忍不住惊呼出声。
可撞着撞着,她就来了兴致,干脆抛开一切,踩着油门追着元宋的车撞过去,清脆的笑声混着周围的喧闹,让她很是上头。
元宋趁她笑得开怀时,定格下她眉眼弯弯的模样。
之后他们又去了峡谷漂流,元宋提醒她可能会弄花她的妆,樊胜美犹豫了一下,一旁的工作人员幽幽说了句:“来都来了”。
果然没人能拒绝这句话,一下水,樊胜美彻底玩疯了,哪还记得自己的妆容。
又去慢悠悠的观光小火车,掠过一片又一片色彩明艳的主题区,元宋偷偷靠在她肩头,拍了张两人的侧脸合照,背景是漫山遍野的彩色风车。
夕阳西下时,两人坐在长椅上啃冰淇淋。
元宋翻着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一张张全是她的身影。
她侧头对元宋笑了笑,眼底盛着细碎的光:“谢谢你啊,小屁孩。”
元宋挑眉,“姐姐不嫌弃我幼稚,愿意陪我玩,是我要谢谢姐姐。”
“好好说话,一股狗腿子的味道。”樊胜美拍了下他的手臂。
元宋凑到她身边,“我本来就是姐姐的狗腿子。”
第21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21
邱莹莹也不知是真想通了,还是拗不过关雎尔的劝说,终究还是把行李又搬回了欢乐颂。
樊胜美没再对她摆冷脸,只是提点了她两句:“在公司就安心上班,别再去招惹那个白主管,你根本玩不过他的。”
只是这些话也不知道邱莹莹能不能听进去,说完便不再管,自顾忙着上班,打理自己的公众号。
最近安迪见了奇点,恰逢樊胜美和她一起吃饭,樊胜美对奇点很是好奇。
安迪斟酌了下语气只说就是个普通中年男人,连着见了两次,观感都算不上好,人倒是幽默,却总爱试探、评判别人。
她虽然在人情世故上稍显迟钝,可智商情商其实不低,奇点那些暗戳戳的试探和引导,根本瞒不过她。
樊胜美想起前些天关雎尔还跟自己吐槽,说见安迪和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吃饭,想来便是这个奇点了。
安迪说完奇点的事,反倒话锋一转问她:“那天跟着你的那个小帅哥,就是你说的那个弟弟吧?”
一提及元宋,樊胜美的眉眼间有了些笑意,轻轻应了声:“嗯。”
“长得是真挺帅。”安迪看她这模样,便知这小帅哥大有机会,忍不住调侃,“帅哥配美女,看着就养眼。”
樊胜美却忽然轻叹一声,“就是年龄差得太大,我总怕他心性不定。”
“及时行乐,这话不是你教我的?”安迪咽下嘴里的食物,双手支着下巴,好笑地看着她那恹恹的模样,“况且你会担心他不定性,本就说明你心里已经接纳他了,不然何必想这么多?”
樊胜美深吸一口气,腮帮子轻轻鼓了鼓,无奈道:“安迪啊安迪,还是被你轻易看穿了。你倒好,表面上什么都不懂,实则心里什么都清楚。”
安迪这个人,遇上不想说、不愿管的事,就会拿在国外长大、不懂人情世故当借口,想想就觉得好笑。
她忽然弯了眼笑:“安迪,我发现你有时候是真的很萌。”
“why?”安迪被她说得一愣,没反应过来这“萌”从何而来。
她从不觉得这个词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樊胜美笑着给她解释,听得安迪无言以对,只一脸无奈:“你说我看穿你,你不也把我看得很透彻?”
“那是因为你足够真诚,才给了我看穿你的机会啊。”樊胜美捏着叉子,对着安迪眨了眨眼,眼波流转间,自有一番风情。
安迪瞧着她突然对着自己释放的魅力,真心实意地感叹:“我们总说小曲是狐狸精,我看你才是老祖宗级别的。”
得了安迪的夸赞,樊胜美故意抬手撩了撩鬓边的碎发,娇俏道:“哎呀,要是安迪你是个男人,我一定要把你拿下,你这样的,简直就是传说中的纯情霸道总裁啊。”
而餐厅的另一头,谭宗明神情有些愣怔。他本来是无意间见到了安迪,想过来打个招呼,却恰巧撞见了这一幕。
早前安迪跟他提过欢乐颂的邻居,最喜欢的,一个是曲筱绡,一个便是樊胜美。
他记性向来很好,还记得安迪对二人的评价,一个古灵精怪,一个是风情万种的大美人。
那时他还怀疑,安迪口中情商高、有风情的美人,怎会合租在小小的公寓里,过得略显拮据?
可此刻一见,他才知自己想错了,世上竟真有这般女子。果然,安迪从不说假话。
他理了理袖口,脸上挂上恰到好处的得体笑容,大步走上前,轻唤一声:“安迪。”
安迪闻声抬眼,见是谭宗明,眉眼立刻舒展开,抬手招呼:“老谭,这么巧。”
樊胜美也顺势收了方才的娇俏模样,脊背微挺,唇角挂着温婉的浅笑,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深色高定西装剪裁利落,肩线笔挺,周身气质沉稳矜贵,自带身居高位的从容。
谭宗明走到桌前,对着樊胜美颔首示意,而后才看向安迪:“刚在隔壁谈完合作,过来填口饭,倒是没想到会碰上你。”
说着视线落回樊胜美身上,笑得儒雅随和,“这位就是你提过的樊小姐吧?”
“是,老谭,这是樊胜美,我22楼的邻居。樊小妹,这是谭宗明,我朋友,也是我的老板。”安迪熟稔介绍,一看便知两人关系十分亲近。
樊胜美适时伸出手,“谭总,久仰。”
谭宗明与她轻握即松,掌心触感细腻,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樊小姐客气了,既是安迪的邻居,不必这么见外。”
他顿了顿,“安迪性子直,在这边多亏你们这些邻居照拂,我这个做朋友的,该谢你才是。”
“谭总太客气了,邻里之间,互相照应本就是应该的。”樊胜美笑靥温婉,倒是没想到谭宗明这么平易近人,看来安迪在他心中分量不低。
谭宗明点点头,似是想起什么,随口搭话,“听安迪提过一嘴,樊小姐是做外贸的?晟煊旗下也有进出口的板块,倒是算半个同行。”
这话听听就得了,人家是金融大鳄,她就是个普通白领。
就算是她们公司老大在谭宗明面前说不定都要点头哈腰的。
“原来是这样,”樊胜美笑容愈发规整得体,“那谭总可是前辈了,我们小公司,比起晟煊的家大业大,实在是不值一提。”
谭宗明闻言轻笑一声,不摆架子,也没有再谦虚,只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烫金名片递到她面前。
“说不上前辈,不过是入行早几年。樊小姐拿着,往后若是在行业里碰到什么事,或是有需要搭线的地方,尽管联系。既是安迪的朋友,不必见外。”
樊胜美双手接过名片,抬眼道谢,语气诚恳:“那便多谢谭总抬爱了。”
谭宗明颔首,视线转回安迪,“你们刚点单?我让经理加两道招牌,算我的。”
安迪摆摆手,笑着推拒:“不用,我们俩够吃了,你别折腾。”
“无妨,添两道清淡的,尝尝鲜。”谭宗明说着抬眼,朝不远处候着的经理微抬下巴,经理心领神会。
没等安迪拒绝,他看向二人,“我这边还有个越洋会议要赶,就不陪你们吃了,你们慢慢聊,不用管我。”
说着他朝樊胜美微微颔首,“樊小姐,失陪了。”
樊胜美立刻起身,“谭总公事要紧,慢走。”
安迪抬了抬下巴,随口道:“拜。”
“嗯。”谭宗明应了一声,再无多余话语,理了理西装下摆,转身便大步离开。
等他身影彻底消失,樊胜美才看向安迪,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这位谭总,倒是个面面俱到的人。”
安迪耸耸肩,语气随意:“他就这样,操心的命。”
第22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22
安迪显然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谭宗明对安迪的感情绝对不是好朋友那么纯粹。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和安迪之间为没有发展出恋情,安迪甚至是一无所知的样子。
她也没有戳穿,手指弹了弹谭宗明的名片,“今天曲筱绡没跟着我们出来,真是亏大了。”
安迪看了眼她促狭的语气和动作,想起曲筱绡也跟着笑出了声。
她们今天出来可是叫了其他人的,结果邱莹莹一整个不高兴,关雎尔陪着她当没头脑,曲筱绡还在忙她的项目没空出来。
要是知道今天这顿饭会遇上谭宗明,估计就是她就是排除千难万险都要来。
邱莹莹果然没辜负恋爱脑的名头,明明亲眼撞见白主管的欺骗,硬气搬回欢乐颂后,竟然被对方三言两语哄得心花怒放,又巴巴贴了上去。
樊胜美这回是彻底懒得劝了,正所谓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眼下的邱莹莹,跟装睡的人别无二致。
然而没两天,邱莹莹又哭哭啼啼跑回来,说白主管有了新女友,要跟她分手。
她一气之下曝光了白主管贪污的事,还在公司大闹一场,最后被公司勒令回家休息几天。
众人见她急得六神无主,便聚到安迪家想帮着拿主意。
安迪给她分析,办公室恋情本来就不符合公司的规章制度,再加上她此前有包庇白主管的贪污行为的嫌疑,最后大概率会被公司辞退。
樊胜美也在一旁补充,说她这样不懂江湖规矩的性子,对于上司而言就是枚不定时炸弹,领导根本不会保她。
这话一出,邱莹莹瞬间没了伤感被背叛的心思,满心都是对工作的担忧。
只是安迪和樊胜美掰开揉碎讲的道理,只有旁听的关雎尔听进了心里,邱莹莹自己却还心存侥幸,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公司未必真的会辞退她。
她也不听众人的劝提前找新工作,成天窝在屋里碎碎念,好似个吸人阳气的女鬼,还非要别人搭腔回应。
如今她倒不敢在樊胜美面前唠叨,便只缠着关心她的关雎尔,饶是关雎尔性子好,也渐渐熬不住了,只能面上敷衍着。
直到她父亲特地来上海一趟,邱莹莹浑身的丧气才总算收敛了些。
她爸给她买了一堆成功学书籍打气,安迪撞见了,好心提醒她这些书毫无逻辑,眼下最该看的是提升技能的书,原本的好心提点,却偏偏戳中了邱莹莹敏感的神经。
她认定安迪是看不起自己,更看不起她父亲,安迪恪守着不与傻瓜论短长的原则,没再多说,径直回了自己家。
邱莹莹却不依不饶,在楼道里大吵大闹,非要安迪给她个说法。
等樊胜美和关雎尔回来,邱莹莹又拉着两人站队,把安迪的话添油加醋说了一通,撺掇着两人一起讨伐安迪。
这回不用樊胜美多说,关雎尔就先生气了,安迪的学霸属性早就俘获了她的心,她只觉得邱莹莹是在无端恶意揣测安迪。
两人当即大吵一架,樊胜美回了自己房间,放了首舒缓的钢琴曲,琴声混着外面的争吵声,倒颇有些文艺片的氛围感。
她笑着打开电脑敲起字来,邱莹莹这抓马的性格,简直就是她的灵感缪斯,这也是她能忍邱莹莹这么久的缘故。
吵过之后,邱莹莹和关雎尔便开启了冷战,邱莹莹还总怨怼众人都看不起她,樊胜美早料到她会有这种想法,也懒得放在心上。
倒是关雎尔,看着蔫蔫的挺受伤,跑到樊胜美屋里吐槽了半天,樊胜美也只能温声安慰几句。
反正依着她俩的性子,最后总归会和好,她也犯不着瞎操心。
年轻人嘛,天天上班累得够呛,还能有精力闹这些幺蛾子,让她们多消耗消耗也好。
她年纪大了,没那闲心管这些鸡毛蒜皮。
只是樊胜美万万没想到,安迪竟会来找自己解惑。
安迪坐在她对面,将奇点只是将手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她却反应极大,一把将人推开的事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
又坦言自己打心底里排斥亲密接触,这些年总在怀疑是自己出了问题,觉得自己始终异于常人,连外界最正常的亲近与反馈,都无法正常处理。
听完给安迪的讲述,看着她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樊胜美郑重其事道:“安迪,你可别钻牛角尖,这可不是你的问题,是那个奇点没分寸。”
那奇点一看就挺会耍心机的,自以为吃几顿饭就能搞定安迪,却没想到安迪是个很有界限感的人。
他这样的人不是对自己太自信就是太看轻了安迪。
樊胜美颇有些不齿,“男女相处最讲究循序渐进,更何况你从小的境遇摆在这儿,对亲密接触敏感再正常不过。
他既想走近你,就该慢慢地顺着你的节奏来,而不是自顾自地进攻,把你逼得退无可退的地步。
别说你这样生性谨慎的,今日换做是我,或者是大多数女性,都能感受到不舒服,这不是不正常,而是感受到了冒犯之下做出的正常反应。”
安迪朋友很少,她的身边从前也只有谭宗明这样一个异性朋友,没有参考,下意识的就会将错放在自己身上。
她看着樊胜美,脸上尽是懵懂。
樊胜美心中升起一股责任感,今天她非要给安迪掰扯明白才行。
“你说你对奇点有好感,你觉得这种好感是男女之情吗?”见安迪思考,她又加了一句,“不要考虑奇点说的那些话,就按照你的心来。”
奇点这个人,看准了安迪这方面就像是白纸一样,使劲地pUA安迪。
安迪迟疑道:“我不确定,可他和老谭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
“所以你很明显陷入了误区,觉得他和你其他异性朋友不一样就是好感,可是安迪,好感分很多种。”樊胜美坐直了身体,决定给她讲得更明白一些。
“22楼的我们大多数其实都已经算得上你的朋友吧?”她之所以说大多数,就是没算上邱莹莹,她不觉得安迪现在还当邱莹莹是朋友。
安迪点头。
樊胜美盯着她的眼睛,“好,既然这样,你今天为什么不找小曲,不找关关,反而找我?”
听她这样说,安迪终于明白了过来。
“你看,就算都是朋友,可心里的定位有时候也是不一样的。”樊胜美伸出食指左右晃了晃,“你不能因为他带给你的感受和谭总不一样,就将这种好感简单地定位为男女之情。”
第23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23
安迪和樊胜美聊过以后,心里总算轻松了些。
这让她觉得自己很幸运住进欢乐颂,遇到几个可爱的女生。
谭宗明见她上班都在笑,甚至桌上的玻璃瓶里还放着几支向日葵,好奇地问:“你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安迪高兴地展示了一下桌上的向日葵,“樊小妹送我的,很有生命力吧?”
说着又将自己最近以来的困扰和樊胜美对她的开解说了。
谭宗明听到安迪和奇点的一系列相处后脸色不太好看,“樊小姐说得对,那个魏渭目的性太强,不是什么良配。”
他喜欢安迪,但是他又始终不敢向前一步。
他了解安迪的疏离与脆弱,更清楚她家族遗传病史的风险,他怕自己赌不起她身后的未知风险。
没有勇气承担后果,干脆就不要开始,朋友的位置,既能守护安迪,又不会给她带去伤害。
他希望安迪能多拓展朋友圈,能遇到真心待她的人,但绝对不是魏渭这样的人。
倒是没想到安迪的邻居人都还挺不错。
安迪见谭宗明也这样说,点了点头,她原先还想着和奇点接触接触,可在樊胜美的一番提点后,她就已经确认了,他们确实不适合再发展下去。
谭宗明又笑了一下,“或许,我要请你的美女邻居吃一次饭,感谢她让你迷途知返。”
听到这话,安迪皱着眉头打量了着他。
“你这是什么表情?”谭宗明被她审视的眼神看得不自在。
安迪收回目光,“当然是我感受到了你不怀好意的气息。”
她相信以樊小妹这个级别的大美女,没几个男人会没有好感,更何况是老谭这种身边从不缺莺莺燕燕的人。
谭宗明在她眼里绝对是个很好的朋友,但却绝不是个好老公的人选。
不管是家世还是情史,除非像是他身边的女伴那样,只谈恋爱和物质。
但她清楚的了解樊胜美性格,虽然很现实,但有自己的底线,对婚姻也自有一番自己的见解,绝对不愿意这样不明不白依附于人。
谭宗明沉默了,“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得托付?”
他虽然风流一点,好吧,确实看起来不太靠谱。
但他自认为大家都是你情我愿的,他人品还是很不错的吧?
“不,你很靠谱,但恰恰就是因为太靠谱了,做事已经没有年经人的情感冲动了,遇事会算计得失利弊,樊小妹不会喜欢你的。”
安迪毫不犹豫地往他心口插刀子。
谭宗明捂了下胸口,“安迪,你要相信,感情这方面没有具体的标准,她会不会喜欢我,这得看她自己。”
他相信以他的长相和财力,大部分人是没办法拒绝他的。
安迪看着他自信的模样,不置可否,但还是提醒他,“你可以试试,但前提是,不要破坏我和她的关系。”
“当然,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谭宗明虽然自信,但也没到自负的地步,他还不至于接受不了拒绝。
欢乐颂里的快递近来格外勤快,关雎尔看着快递员熟门熟路签完单,抱着包裹朝樊胜美的房间走,边走边喊:“樊姐,又到你的快递啦。”
当初得知樊胜美在网上做公众号兼职,关雎尔还很是惊讶,后来关注了账号,翻了好几篇文章,心里就只剩佩服了。
文章里把她们这种初入职场的小白那点职场尴尬、进退两难的处境写得很透彻,她还从里面学了不少待人处事的门道。
想着樊姐白天要上班,下班回家还得运营账号,关雎尔便在心里暗暗鼓劲,周围一个个都这么厉害,自己还是太弱了,她也得跟上姐妹们的脚步才行。
樊胜美拉开房门,接过快递盒,笑着道:“谢谢宝贝。”
关雎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探头瞅了眼盒子:“樊姐,又是品牌方寄的试用样品呀?”
“那可不。”樊胜美索性坐在门口的地毯上拆包裹,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全套的水乳护肤品。
“哇,这个牌子居然也找你做推广了?她们家东西都超贵的。”关雎尔拿起一瓶精华,语气里满是惊讶。
樊胜美手上没停,一边拆包装一边随口说:“你要是喜欢,姐放洗手间,咱们一起用。”
关雎尔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樊姐,我就是感叹一下而已。”
看着她那副生怕被误会想占便宜的拘谨模样,樊胜美忍不住笑了,“这些本来就是寄来给我试用的,你跟我肤质不一样,用了把感受反馈给我,反而是件好事。”
说着,她又从包裹里拆出一支粉嫩的唇釉,直接递到关雎尔面前:“这支你拿着,这个色号最适合你这种软乎乎的小姑娘。”
关雎尔却有些迟疑。自打知道樊胜美做公众号后,樊姐已经送过她们不少用不完的东西了,她总觉得这样是在占便宜,心里过意不去。
见她迟迟不肯接,樊胜美直接把唇釉塞到她手里:“你看我这小房间,堆得都快没地方了,这么多化妆品,我一个人用到过期都用不完,你们帮我分担点,还能让我多收点新样品,多好?”
她的公众号本就主打都市女性话题,还接连出了好几篇十万+阅读的爆款,变现效果很好。
她接的广告,也没有生硬吹捧,而是将产品写进一个个贴合女性日常的小故事里,也从不搞暗广那套,明明白白标注广告,写得有趣不枯燥,读者看得进去,转化效果自然也好。
也正因如此,后续找她合作的商家络绎不绝,这才短短几个月,光是广告费,她就攒下了好几万。
这还只是刚开始,等账号再做起来,后续的路,只会更宽。
樊胜美余光瞥见外头晃来晃去、却始终磨磨蹭蹭不肯过来的邱莹莹,扬声喊了句:“小蚯蚓,听到没?用了什么都记着,回头给我说说感受。”
说着又拆出一支唇釉,朝她招招手:“这个色号衬你,过来试试。”
近来邱莹莹总时不时钻牛角尖犯拧,她自己也清楚樊胜美心里还膈应,不愿多搭理她,心里又委屈又懊恼。
早想过来道个歉,偏生拉不下脸,还莫名有些胆怯,只能总在边上暗戳戳地观察樊胜美的动静。
樊胜美自然早看在眼里,虽说心里还是有疙瘩,平日里不怎么主动搭理,可但凡有这些品牌样品,关雎尔有的,总也会给邱莹莹留一份。
说到底都是同住一层的室友,抬头不见低头见,她也不想把关系闹得太僵,太难堪。
邱莹莹对待朋友是有些欺软怕硬的,樊胜美态度冷漠一点,她反而不敢叽叽歪歪。
第24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24
樊胜美让关雎尔和邱莹莹挑了些用不上的东西拿走,刚收拾完,敲门声又响了。
她正准备出门丢快递盒,开门一看,竟是安迪,当即笑谑:“这位大美人,是专程来找在下的?”
安迪被她这俏皮话逗笑,递过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没错,买了寿司,算是早上那束向日葵的回礼。”
樊胜美喜滋滋地接过来,眉眼弯弯:“哇哦,我这几束花的回报率也太高了,早知道我干脆天天给你送花得了。”
她眼珠一转,顺势风情款款地倚在门框上,语气娇俏,“说真的安迪,你真不考虑包养我?眼前摆着你这么个钱多事少的金主,我可太难把持住了。”
“看来你对我是情深深种啊。”樊胜美总说这类玩笑话,安迪早已能流畅反撩,“我这样的优质金主,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收入囊中的。”
“切。”樊胜美睨她一眼,故作嗔怪,“真是没天理,我这样的大美人你都不为所动,安迪你可真是铁石心肠。”
安迪被她逗得笑弯了眼。
樊胜美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对了,曲筱绡那项目不是这两天结束吗?怎么样了?”
这几天忙着弄公众号,倒没怎么关注她。
“正想跟你说,项目成功签约了,就是乐极生悲,把脚崴了。”想起曲筱绡那副活宝样子,安迪又忍不住笑。
樊胜美顿时惊讶:“啊?严不严重?怎么没回欢乐颂?”
“没什么大问题,她这会儿正荷尔蒙爆棚,崴了脚还不忘撩医生呢。”安迪对曲筱绡的主动向来服气,“回她爸妈家养着了,方便些,还说等养好了,请我们几个一起吃饭。”
吃到曲筱绡的瓜,樊胜美笑着摇头:“希望她伤着能安分点吧。”
这话一出,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这话对曲筱绡来说,怕是比登天还难。
安迪像是忽然想起正事,看向樊胜美:“这周末有个金融沙龙,来的都是业内大佬,你要不要去?”
其实这类沙龙她没什么兴趣,老谭提了好几次都被她推了,无非是听一群人现场侃侃而谈,没什么实质内容。
这次答应老谭来问樊胜美,一来是看多年交情,二来更是清楚,这对做业务的樊胜美来说,正是积累人脉的机会。
不管是公司工作,还是她自己的事,都是非常好的资源拓展。
樊胜美果然有些犹豫,脱口问:“鼎盛的金总也会去吗?”
安迪愣了下,心里暗忖老谭果然猜得准,点头道:“他常去这类场合,这次应该也在。”
“去。”樊胜美想都没想,当即应下。
她们公司眼下正有个项目和鼎盛接洽,金总正是总负责人,有这样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她岂有放过的道理?
安迪主动来问,就是给她递橄榄枝,相当于让她借上力,她也不矫情,有关系不用,那才是真傻子。
至于能不能回报安迪,樊胜美心里清楚,安迪本就不在意这些,她交朋友从不是图利益交换。
这份情,她记在心里就好。
金融沙龙定在市中心高端酒店的宴会厅,水晶灯流光,衣香鬓影间尽是侃侃而谈的商界人士。
樊胜美早早就拾掇好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妆容是精致的淡妆,头发梳成干净利落的低马尾,浑身上下都是职场人的干练沉稳。
安迪则是一身简约的黑色西装搭配一头短发,气质清冷又利落。
进了宴会厅,安迪歪头看了她一眼,“今天气场很强大。”
樊胜美抬手理了理袖口,唇角噙着得体的笑:“那可不,沾了安迪大美女的光,总不能丢你的人。”
嘴上打趣,眼神却早已快速扫过全场,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场内的人物,心里默默记着几个眼熟的商界面孔。
自然也没漏了鼎盛的金总,对方正和几位男士交谈,神情悠然。
安迪熟门熟路带着她往里走,一路遇上不少相熟的人,有人打趣安迪难得现身,目光落在樊胜美身上时候,安迪便淡淡介绍:“我的朋友,樊胜美,做外贸项目的。”
语气平淡,却带着熟稔,旁人见状,对樊胜美也多了几分客气,纷纷颔首示意。
樊胜美笑着回应,谈吐大方,不卑不亢。
两人刚找了个角落的卡座落座,谭宗明就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一身深灰色西装,眉眼温润,看见樊胜美笑道:“樊小姐倒是稀客,没想到安迪真把你请来了。”
“谭总说笑了,该是我谢谢安迪和您,给我这个开开眼界的机会。”樊胜美起身举杯,酒杯轻轻碰了碰两人的,浅抿一口。
谭宗明看着她,又恭维了几句,樊胜美见状也故作惊喜的回应,两人的商业互吹看得安迪想笑。
三人闲谈了几句,谭宗明便识趣地借故离开,留两人自在些,走前还朝安迪递了个眼神,安迪淡淡挑眉,没作理会。
待谭宗明走后,樊胜美端着酒杯,看向安迪:“我去跟金总打个招呼,先失陪一会儿。”
安迪点头:“放心去,有事叫我。”
樊胜美深吸一口气,端着从容的笑朝目标走去。
金总身边的人刚走了两位,正是搭话的好时机。
“金总,您好,我是盛煌外贸的樊胜美,咱们公司和鼎盛近期在谈海外供应链的合作对接,我是具体跟进人。”
金总闻言,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想起什么,笑道:“哦,樊小姐,我有印象,之前会议上见过。”
“没想到金总还记得,荣幸之至。”
樊胜美笑着举杯,“这次冒昧打扰,也是想借这个机会跟金总说声谢谢,合作对接上您多有提点,还希望往后能多有机会向您讨教。”
金总闻言,和她碰了碰杯:“樊小姐太客气了,合作本就是互相配合。”
两人闲谈了几句,樊胜美很有分寸,简短地聊了两句项目的事,见金总身边又有人走来,便适时笑道:“金总您先忙,我就不打扰了,后续项目上,还请您多费心。”
“好说。”金总点头,看着她离开走向安迪的背影,心中有了考量。
樊胜美走回卡座时,安迪正看着她,眼中带笑:“可以啊樊小妹,看来这场合对于你来说简直如鱼得水。”
樊胜美松了口气,“还行,压力越大收获就越大嘛。”
第25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25
樊胜美又借着安迪的关系,认识了几位做品牌合作的负责人,都是做女性相关产业的。
对方听说她运营着女性公众号,还出了好几篇十万+,都来了兴趣,纷纷留了联系方式,说后续可以聊聊合作。
樊胜美一一收好,心里喜滋滋的,没想到除了工作,公众号还能有意外收获。
只是,在这样的场合,她还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元宋?”樊胜美端着酒杯,满脸震惊。
元宋穿了一身黑色西装,额前的碎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饱满的额头,平日里的少年稚气被压去大半,难得的沉稳,正唇角带笑,一步步朝她走来。
等走到卡座旁,他半点不见外,一屁股就坐在了樊胜美身侧,胳膊轻抵着她的小臂,语气带着亲昵:“姐姐,你总说忙,没时间见我,那我就只好主动来见你啦。”
说着又转头看向安迪,眉眼弯着,乖巧又礼貌地打招呼:“安迪姐,又见面了。”
安迪打趣地看了樊胜美一眼,笑着点点头。
果然是年轻人,真够粘人的,她想起自己的老友,看来是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樊胜美回过神,压低声音盯着他问,眼底满是不解,这是顶尖的金融沙龙,他一个在校学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知道你要来,专程来找你啊。”元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虽然他经常见到的就是樊胜美在公司的样子,毕竟天天送饭,但今天樊胜美的打扮还是戳中了他的心巴上。
又觉得自己没解释清楚,“我爸带我来的。”
不远处的吧台旁,两道身影正抬手碰杯。
谭宗明端着红酒杯,看着面前的男人轻笑:“宋总,好久不见,没想到这次你也来了。”
宋一帆一身深咖色定制西装,气质儒雅,闻言笑着碰了碰他的杯壁:“近来在布局海外家居供应链的投资,过来凑凑热闹,对接些资源。倒是你,每次这类沙龙,总少不了你的身影。”
两人都是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也是老熟人了。
宋一帆说着,目光随意扫过场内,余光忽然瞥见卡座旁的少年,眉头微挑。
故作嗔怪地朝那边扬了扬下巴,对着谭宗明笑道:“这臭小子,跟着我来见世面,他倒好,刚进来就没影了,原来是找熟人去了。”
谭宗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那道少年身影上,元宋正侧着身,凑在樊胜美耳边说着什么,嘴角扬着显眼的笑。
而樊胜美虽皱着眉,却没推开他,两人挨得极近,画面透着几分说不出的亲昵。
方才还温润平和的眼神,瞬间淡了几分,连握着酒杯的手指都不自觉收紧了些,杯壁的红酒微微晃动。
他这一番动作难不成还给他人做了嫁衣不成?
好不容易遇见这样一位各方面都对他胃口的人,这样一个毛头小子,他倒是不觉得自己会输。
宋一帆将他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却不点破,只笑着转回目光:“小孩子心性,谭总见笑了。”
谭宗明扯了扯唇角,勉强勾出一抹浅淡的笑,语气听不出情绪:“年轻气盛,倒是鲜活。”
但心里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眼,竟让他心里堵得慌。
而卡座这边,樊胜美听完元宋那句“我爸带过来的,他做海外家居供应链的,跟你公司的外贸业务说不定还能搭上关系”,更是愣住了。
转头看向吧台旁的两道身影,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元宋的父亲,竟是高端家居产业集团老板。
她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头皮发麻,偏头瞪了元宋一眼,低声道:“你爸是宋总?怎么不早说?”
元宋挑眉,笑得狡黠:“你也没问啊。”
樊胜美瞪了他一眼,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眼望去,正撞进谭宗明看过来的视线里,眼底波澜不惊,却莫名让人觉得有股无形的压迫感。
宋一帆端起酒杯,抬脚就要往她们那边走,还招呼谭宗明一起,“走,我这个当父亲的也去和儿子的朋友打声招呼。”
原本元宋和他的关系很僵硬,平时主要都是靠他妻子在两人中间调节关系。
没想到这臭小子有了喜欢的人后学会找他示弱了。
先是开家里的车,现在还求自己带他来这样的场合。
他早想见见元宋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人了,之前就只知道对方比元宋大。
他刚打眼一眼,怪不得看不上他学校里的那些同龄的学生呢,臭小子眼光还真是不错。
见宋一帆和谭宗明过来,樊胜美也没再和元宋说话,端起端庄的姿态,暗地里给了元宋一个“你给我等着”的眼神。
宋一帆先是和一旁的安迪寒暄了一句,随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笑意盈盈地望着几人,“元宋,不给我介绍介绍?”
元宋懒懒散散地站直身子,“爸,这位是樊胜美,我朋友。姐姐,这是我爸宋一帆。”
樊胜美抬手轻碰了下杯沿,唇角弯出得体的笑,“宋总,久仰。之前在行业峰会的资料上见过宋总的介绍,没想到是元宋的父亲,真是巧。”
谭宗明指尖摩挲着杯壁,目光在两人之间淡淡扫过,最后落在樊胜美脸上,唇角微勾。
宋一帆哈哈笑了两声,举杯和樊胜美轻碰了下,杯沿相触的瞬间,目光细细打量着她。
眉眼利落,气质沉稳,穿着简约却衬得身段挺拔,举手投足间没有小姑娘的娇怯,反倒有种历经世事的通透。
“早就听这臭小子提过,认识个很厉害的姐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宋一帆话里带了点打趣,意有所指地瞥了元宋一眼,“这小子性子跳脱,平时没少胡闹,要是有得罪的地方,樊小姐多担待。”
元宋在旁轻咳一声,隐晦地瞪了眼宋一帆。
樊胜美笑意不变,心里却有点发虚,感觉自己好像那个外面的黄毛勾搭了富家小姐一样。
嘴上却是道:“宋总太客气了,元宋很机灵,做事有分寸,和他相处很愉快。”
一旁的谭宗明看在眼里,心中若有所思。
宋一帆又和樊胜美聊了几句行业里的事,没想到她对高端家居的海外市场趋势也有自己的见解。
从用户需求到线下体验店的布局,说得头头是道,半点不是外行的空谈,倒让宋一帆多了些真心实意的欣赏。
第26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26
谭宗明也适时加入,安迪也接入樊胜美的话头。
一时之间,几人围着行业趋势、资源整合聊得投机,氛围热络又融洽。
只有元宋插不上什么话,他听着那些品牌操盘、资源对接的话,大多一知半解。
偶尔想接一句,话到嘴边又觉浅薄,只能站在樊胜美身侧,默默听着。
这一刻他才深刻认识到自己的短处,他可以排解樊胜美生活中的苦闷,可以给她做饭、带着她玩闹,却和她的工作没有交集。
在这样的场合里他也插不上话,和他们站在一起,有种难以言说的落差。
他就像是一个花瓶,只能做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脑海中想象着热播的那些家庭伦理剧,自己就像里面操持家务的家庭主妇。
事业有成的丈夫在外打拼,双方差距越拉越大,丈夫开始嫌弃自己的妻子,最终残忍抛弃。
谭宗明将他的窘迫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故意抛过去一些浅显的话题给他,没让他彻底被晾在一旁。
可元宋此刻并不领情,这种被对方碾压还要被对方照顾的滋味,让他心生警惕。
他盯着谭宗明,直觉这人不对。
方才谭宗明看樊胜美的那几眼,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别以为自己年轻就没看出来。
呵,老奸巨猾的老男人。
元宋在心里轻嗤一声,看向谭宗明的眼神里有着戒备和敌意。
一旁的宋一帆将儿子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勾着淡笑,根本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
臭小子,现在总算认识到和人家的差别了吧?
先前还觉得自己有点小聪明,就能哄得心上人开心,如今怎么样?
樊胜美是一个成熟的社会人,一腔热情固然能打动她,可想要长久,两人之间的差距就不能相差太大。
让他吃点瘪也好,磨磨他的性子,也让他清楚,想要配上人家,到底还需要多少努力。
要是不按照他的规划走,就凭他一个愣头青出去闯荡,怕是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
宋一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和谭宗明碰了碰杯,余光瞥见元宋那副憋着气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心里满意地点点头。
元宋虽心里憋着股气,却也不气馁。
目光始终黏在樊胜美的身上,人却规规矩矩跟在宋一帆身侧,学着摆出沉稳模样,跟着到处打招呼寒暄,倒有了几分少年初长成的模样。
见樊胜美起身要走,元宋当即就想迈步跟上去,宋一帆瞧他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心情很是不错,开口放行:“去吧,送送樊小姐。”
元宋立刻冲对面的人颔首致歉:“抱歉张叔,先失陪了。”
话音落下,脚步已经迫不及待地迈了出去。
对面那人是宋一帆的老合作伙伴,顺着他的身影望过去,见元宋一脸殷切地快步追上那位女子,当即感慨着打趣:“宋总,令公子也到了少年慕艾的年纪啊。”
见对方是个生面孔,又好奇追问:“这姑娘是哪家的千金?”
宋一帆笑着摇头,“老张,你这话就俗气了,我又不需要元宋联姻,对方有自己的事业,小年轻的感情,就让他们自由发展就好。”
这话里的意思就是对方只是个普通家庭了。
合作伙伴挑了挑眉,抬手碰了碰宋一帆的酒杯,“看来这姑娘,是真入了你的眼了?”
宋一帆抿了口酒,眼底笑意更盛:“人家姑娘本身就优秀,那臭小子性子跳脱,毛躁得很,若真能成,那是他的福气。”
他又不是守着门第之见的封建大家长,只要元宋是真心喜欢,对方姑娘人品能力皆佳,他便绝不会从中反对。
樊胜美是跟着安迪一起一起出了大厅,谭宗明提议道:“这么晚了,我送你们。”
虽然喝得不多,但几人都沾了酒,也不好开车。
谭宗明自然是不用自己开车的,他有专门的司机。
安迪闻言点头,刚要应声,元宋已经飞快地挤到樊胜美身侧,笑着接话,“谭总不用麻烦了,我没喝酒,正好送接姐姐和安迪姐回去。”
他故意把姐姐这两个字喊得黏黏糊糊的,谭宗明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唇角却依旧挂着淡笑,只挑眉道:“倒是比我考虑得周到。”
樊胜美瞧着这两人间莫名的张力,忙打圆场:“不用这么麻烦,我们自己打车也方便。”
“那哪行。”元宋立刻接话,生怕她应了谭宗明,“姐姐,你们开车来了吗,还是开我家的车?”
安迪看了眼谭宗明,眼里满是笑意,“我有开车来。”
“那正好我开安迪姐的车回去。”元宋立马接话。
谭宗明似笑非笑地看着元宋那副护犊子的模样,也不争抢,只淡淡道:“既然小元有心,那便让他送。不过路上慢点开,别大意。”
话是对元宋说的,目光却轻轻落在樊胜美身上。
元宋心里暗骂老男人装模作样,嘴上却只得应着:“知道了谭总。”
樊胜美被这阵仗弄得无奈,只得点头:“那就走吧,代驾小子。”
“走走走!”元宋立刻笑起来,眉眼都亮了。
说着便引着两人往门口走,脚步轻快,还不忘回头瞥了谭宗明一眼,那眼神颇有种“这次我赢了”的得意。
谭宗明望着三人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深了些,掏出手机给司机发了条消息,让他跟在元宋车后一段,确保安全再折返。
樊胜美陪着安迪一同坐进后排,待两人系好安全带,元宋才打火启动车子,余光却忍不住频频偷瞥身旁的樊胜美。
樊胜美察觉他的目光,抬头睨他:“干嘛呢?好好开车。”
元宋握着方向盘,神情恹恹的,但想起谭宗明那游刃有余的模样,心里又升起来了一股豪情壮志。
往后他定要好好跟着好好学,总有一天,他要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不用靠着父亲的安排,也能和她并肩谈笑,从容应对一切场合。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情敌都不将他放在眼里。
这一系列的心理活动,只化作了一句认真的保证:“姐姐,我会努力的。”
樊胜美知道他今晚受了挫,也没多说什么,只弯唇轻轻点头,温声应道:“好,我信你。”
不过是一句肯定,却让元宋瞬间雀跃起来,又兴冲冲地问:“那你们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再回去?”
一旁的安迪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闻言轻轻摇头:“刚才酒局上的点心味道还不错,我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樊胜美也跟着摆手,“我也不饿,直接回去就好。”
第27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27
元宋把两人送到平安送到了欢乐颂,才自己打车离开。
两人刚进大门,一道蹦蹦跳跳的身影就凑到了樊胜美和安迪身后。
曲筱绡单腿踮着脚,语气好奇:“这谁啊?长得挺帅。”
樊胜美赶紧伸手扶稳她,无奈道:“你还挺身残志坚的,单腿还敢蹦跶,摔了可别嚎。”
“嗨,人总不能一直倒霉吧。”曲筱绡顺势靠在她身上,眼神贼兮兮地盯着两人,不放过任何一点细节,“别转移话题,那小帅哥哪来的?跟你俩什么关系?”
安迪耸耸肩,笑着摆手:“别问我,我不知情。”
“就是我的一个朋友。”樊胜美扶着她往电梯走,又顺口问,“你还有空管这些八卦,腿真没事了?”
亏得曲筱绡身量轻,不然她还真架不住。
曲筱绡扶着樊胜美站直,单脚点地晃了晃,证明自己无碍:“小伤而已,不碍事。”
说着又凑上来,一脸坏笑,“什么朋友啊,每天还专程接送你上下班?”
樊胜美翻了个白眼,扶着她进电梯:“知道还问。”
“嘿嘿,难得逮着我樊姐的小八卦。”曲筱绡挑眉,一脸看热闹的模样,“人是真帅,要不要我帮你查查底?保证把他祖宗三代摸得门清。”
她前段时太忙,都没时间关心关心。
樊胜美真是服了她的八卦性子,刚要回绝,一旁的安迪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如同一道惊雷落下:“他们今晚见过家长了。”
这话一出,樊胜美和曲筱绡都愣住了。
“什么?”曲筱绡瞬间拔高声音,震惊地看向樊胜美,“可以啊樊姐,藏得够深的,速度这么快?”
樊胜美又气又笑,知道安迪是故意的,忙对着大惊小怪的曲筱绡解释:“别听她瞎说,就是酒会上偶遇了他父亲,什么见家长。”
说着瞪了眼安迪,“安迪你……还真是学坏一出溜。”
安迪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轻轻耸了耸肩。
“酒会?”曲筱绡瞬间捕捉到关键词,眼睛一亮,“这么说,是个公子哥啊?”
樊胜美知道今天不爆点料,这小丫头绝不肯罢休,索性点头:“艾嘉的宋总,是他父亲。”
电梯门开,樊胜美扶着曲筱绡走出来,小姑娘听完直接惊了:“我去,樊姐可以啊,富二代啊!”
说着她忽然换上娇滴滴的语气,眨巴着眼睛故意卖萌:“那以后小女子可就抱定樊姐姐的大腿咯~”
那腻歪的声音听得樊胜美和安迪齐齐打了个寒颤,樊胜美笑骂道:“别来这套,我这小细腿可经不住你抱,赶紧回屋歇着去。”
等樊胜美进门后,还没来及洗漱,邱莹莹就期期艾艾地凑过来了,神情很是真诚地向她道了歉。
看来最近这段时间的冷暴力让她终于冷静了下来,没人搭理才明白,什么才叫不把她当朋友。
樊胜美打量着她小心翼翼、生怕惹自己生气的模样,内心很感慨,果然人就是复杂多面的。
对于她的求助,樊胜美直接将话给她说了个清楚明白,让她先去向关心她的安迪和关雎尔道歉。
最主要的是,赶紧找到一份新工作。
让自己忙起来了,才不会陷入无休止的内耗当中。
话不知道她听进去了多少,教她的至少很认真的照做了,不仅跟安迪道了歉,还和关雎尔重归于好。
看着两个小姑娘欢欢喜喜地抱在一起又蹦又跳,樊胜美会心一笑。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随手关上房门接起:“喂,圆圆。”
“小美,这周末出来聚聚不?”电话那头是老同学的声音。
留在上海的同窗们时常小聚,樊胜美已经缺席好几次了,倒不是不想去,实在是忙得抽不开身。
她还没应声,那头又笑着打趣:“樊大美女,你都缺席好几次了,再拒绝可就不够意思了啊。”
樊胜美想了想,从前和这些同学相处得都还算融洽,她和圆圆关系也不错,也没想着拒绝,“哪能啊,地点时间发我,肯定准时到。”
等挂了电话,樊胜美才发现元宋给自己发了消息,说是做了蛋糕想给她送过来。
樊胜美往上翻了翻他发过来的照片,给他回了个消息。
元宋正坐在公寓里,面前的书桌上摆满了文件,这都是他爸给他送过来让他看的。
他稍微松了下口,他爸就把一大摞自家公司的资料送过来了,俨然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
现在是被抓住了软肋,他有些别扭但又没办法拒绝。
收到樊胜美的消息,他把文件一扔,拿上早打包好的蛋糕就冲出了家门。
这是头也不昏了,眼睛也不花了。
关雎尔和邱莹莹正是刚和好的蜜月期,正坐在一起絮絮叨叨地讲话就听见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元宋站在门外,指尖不自觉理了理衣领和头发,这是他第一次来樊胜美的住处。
他听她说过有两个室友,心里想着,好好打个交道,留个好印象。
邱莹莹开了门,见是个陌生帅哥,要是从前,她怕是早眼睛发亮犯花痴了。
可现在的她刚经历了白主管的背叛,正是对异性警惕的时候,当即皱着眉,语气带着防备:“你找谁?”
关雎尔抬眼望过去,一眼认出了元宋,连忙轻声打圆场:“你是来找樊姐的吧?”
“对,姐姐在吗?”元宋瞬间扬起笑,眉眼弯成月牙,丝毫不在意邱莹莹上下打量的审视目光。
樊胜美此时也听到了动静,打开房间门走了出来,“这么快?我不是说了让你开车慢一点。”
被心上人这么一关心,元宋笑得更甜了,连忙凑上前解释,“这会儿不堵车,一路都顺,我想着早点送过来,蛋糕吃刚做的才好吃。”
关雎尔见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东西,开口邀请:“你进来坐吧,没关系的。”
元宋摆摆手,将手里的袋子递了过去,“不了,我就是自己在家捣鼓了些蛋糕,送一些给你们尝尝。”
毕竟是几个女孩子的家,他也不好贸然进去。
樊胜美接过蛋糕,转手递给邱莹莹让她收着,刚要说话,隔壁2203的门突然“咔哒”一声开了。
“哟,这位帅哥都登堂入室了,樊姐姐不给我介绍介绍呀。”曲筱绡靠在门框上,笑着调侃。
樊胜美还没说什么,邱莹莹就已经往前一步,满脸戒备地怼了回去,“曲筱绡,你又想干嘛?这是樊姐的朋友。”
在她眼里,曲筱绡勾引别人的男朋友这事是板上钉钉的,她已经吃了一次亏,生怕曲筱绡又出来搞破坏,让樊胜美落得跟她一样的下场。
第28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28
曲筱绡白了她一眼,懒得和这个傻妞理论。
“小蚯蚓。”樊胜美伸手轻轻拉住邱莹莹的胳膊,对着她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安抚和警告。
邱莹莹对上樊胜美的眼睛,跺了跺脚委屈地闭上了嘴。
“你好,我是姐姐的朋友,我叫元宋。”元宋见状,开口自我介绍。
“姐姐啊?”曲筱绡故意拖长了语调,很是暧昧,眼波在两人之间转了圈,才笑着抬了抬下巴,“曲筱绡。”
樊胜美白了曲筱绡一眼,侧过身拍了拍元宋的胳膊,“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路上慢点开。”
元宋笑着点头,又朝扬手:“那我先走啦,蛋糕你们尝尝,好吃下次再做。”
曲筱绡倚着门框,嘴角笑意更浓,却没再多嘴。
邱莹莹还皱着脸,见元宋走远,立刻拉着樊胜美嘟囔:“樊姐,你看她那副样子,肯定没安好心!”
“好了,别瞎想。”樊胜美笑着按住她的手,转头看向元宋递来的纸袋。
里头好几盒精致的小蛋糕,奶油裱花的、草莓慕斯的,一盒盒码得整齐,显然早算好了人多,特意做了份的。
邱莹莹虽还有点不情愿,却也没再犟,看着小蛋糕,“哇,看起来好好吃。”
樊胜美笑着递给曲筱绡一盒,曲筱绡挑着眉接过,嘴上还不饶人,“还是居家型的,没看出来啊。”
说着掀开盒盖咬了一口,“哟,味道还真不赖,这小帅哥手艺可以啊。”
“好吃就闭嘴吃,别贫。”樊胜美是怕了她的嘴了。
安迪不在家,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将她那份放冰箱后。关雎尔已经把剩下的小蛋糕摆上桌。
三个姑娘凑在茶几前,一人一盒吃得眉眼弯弯。
邱莹莹挖着奶油,边吃边念叨:“别说,这蛋糕真好吃,奶油一点都不腻,草莓也超甜!樊姐,你在哪找到这样一个心灵手巧的帅哥?”
樊胜美尝了一口,随口说道:“等你找到工作,也许也会遇到。”
一听这话,邱莹莹又满脸丧气,“我这么平凡的人,现在还没了工作……”
见她又要开始故态复萌,生怕自己耳朵遭罪了樊胜美拿起一个泡芙塞到她嘴里,“这泡芙好好吃,你尝尝。”
有好吃的,邱莹莹立刻忘记了要说什么,鼓着腮帮子使劲点头。
樊胜美这才松了口气,拿出手机,点开和元宋的对话框,发了句:安全到家说一声,小蛋糕大家都尝了,都说好吃。
元宋那边很快回了消息:那下次我再多做一些。
本来安迪都以为自己以后和魏渭不会再有什么深度交流了,自从上次在他面前表现出很抗拒后,魏渭也没有主动联系她。
但网上却突然出现了抨击安迪的帖子,说她是小三。
网上的骂战甚至已经影响到了她的现实生活。
见她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欢乐颂的几人却没有她那么好的心态,顺便给她科普国内很注重名声,这件事并不是她想的那样毫无影响。
关雎尔看到评论区的那些污言秽语,忍不住为安迪说话,结果根本掰扯不清楚,还反过来被网友人身攻击。
樊胜美见她气愤不已的模样,“你这样在评论区解释没人会听的。”
“那怎么办?就这样看着他们污蔑安迪姐,他们根本都不认识安迪姐,凭什么这么说。”关雎尔又气又急。
“好了,别担心,还得找这方面的专家来。”樊胜美安慰了一句,在关雎尔茫然无措的目光中下拿出手机打给了曲筱绡。
她将事情说了一遍,曲筱绡保证道:“这事交给我,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搞鬼。”
樊胜美挂了电话,想起这件事的男主角,问安迪:“那个魏渭呢?网上沸沸扬扬,还是以他前女友的视角发的帖子,他人跑哪去?”
“不知道。”安迪叹了口气。
樊胜美翻了个白眼,随后一阵见血,“这男人毫无担当。
你说,这件事不会是他故意的吧?见搞不定你,先在网上炒你俩的绯闻,再借机搞个英雄救美的情节,从而让你对他产生好感?”
见安迪面色也不好看,樊胜美开始阴谋论,能让魏渭那个精于算计毫无反应,那就说明这事对他有利,至少也是无害的,他就可以顺水推舟。
至于安迪会受到了什么伤害,他完全不在意。
几人被她这话惊呆了,安迪缓了缓,迟疑道:“不会吧?”
樊胜美摊手,“你就说有没有这种可能?”
安迪不说话了,显然魏渭给他的印象就是他绝对做的出这样的事。
“经过樊姐你这样一说,好吓人啊。”关雎尔抱着抱枕,害怕地咽了咽口水。
不管这件事魏渭有没有参与,经过这次的事,安迪在心中已经给他判了死刑。
与此同时,曲筱绡直接推了和赵医生的约会,连夜查到发帖人居然是她高中同学阿关囡。
她用了点小手段,逼着阿关囡在原帖公开道歉、承认污蔑,还交出了造谣账号的控制权。
同时喊来公关团队全面清帖、封禁相关账号,手段雷厉风行。
这边曲筱绡手段利落,那边樊胜美也没闲着。
她在社交平台紧急更新一篇文章,没写具体人名,只是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最后教大家如果在网上被人恶意造谣中伤该如何理性维权,遇造谣先固定证据,截图录屏+正规存证,别给对方删帖毁证的机会;
再向平台正式投诉,要求删除内容、依法索要发布者信息;
最后视情节追责,轻则要求公开道歉消除影响,重则直接报警或起诉维权。
文末她更是直言,网络从非法外之地,不明真相的跟风站队,从来都不是发泄情绪的借口,别让自己的戾气,成为他人伤害的帮凶。
安迪坐在办公室内,看完了樊胜美公众号的内容,嘴角挂着微笑。
文章文笔老练,故事情节也很有趣,甚至就连批判都带着一股冷幽默,让人笑过之后又陷入思考。
被人无端造谣攻击她心情实在算不上多好,可看到22的姑娘们都在为自己打抱不平,主动给她解除麻烦,心中那点阴霾彻底散去。
谭宗明也看到了网上的风波,只是还没等公司公关部出手就已经彻底平息。
看到安迪没受什么影响他也松了一口气。
这个魏渭,他是真看不上,一把年纪还没几个小姑娘靠得住。
第29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29
“小美,这里。”
樊胜美刚进饭店就看到圆圆冲她招手。
“这么久没见,美人风采更胜从前啊。”圆圆睁大眼睛打量了她一圈。
樊胜美挑眉笑道:“哪里来的古风小女子?”
“见笑见笑。”圆圆当即像模像样的做了个揖,做完自己又没绷住,“哈哈哈哈。”
樊胜美看着她作怪,没好地摇摇头,“你是彻底被小说腌入味了。”
大学时她俩是室友,那时候圆圆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看小说,尤其是古风小说,上学时那叫一个如痴如醉,出了社会依旧如此。
圆圆边领着她往包厢走,感叹着说:“小说就是我的精神食粮,上班已经很累了,要是不给自己找点乐子,这日子还怎么过?”
说完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凑到樊胜美耳边小声嘀咕:“今天王柏川也来了,他跟你联系过没有?一来就明里暗里打听你的消息呢。”
樊胜美愣了一下,“联系过,不过你也知道,我这段时间工作真的很忙,没见过面。”
一听这话,圆圆就懂了,调侃道:“看来这王柏川醉翁之意不在酒啊,那你是怎么想的,听说他自己要在上海创业,听着倒是不错,但一没人脉二没雄厚的资金……”
她先前和王柏川聊过几句,那人嘴上说着创业,实则还在起步阶段,要钱没钱,要人脉没人脉,啥都没个谱。
倒不是她小人之心,创业拉关系找人脉本是常事,可他这多年不跟樊胜美联系,一到上海就急着打听她的消息。
还在老同学跟前半是表露倾心,半是卖惨说创业不易,那点小心思,未免太明显了。
这其中到底有几分真心,实在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她也是怕樊胜美一时没留神,光看表面,一不小心踩了坑就不值当了。
樊胜美也知道圆圆是好心提醒自己,“放心吧,我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没那么傻。”
圆圆想了一下,也确实,她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等到包厢,圆圆推开门先一步喊了声:“我们来啦。”
包厢里散着两三拨老同学,闹哄哄的。
王柏川就坐在靠窗的位置,闻声立刻抬眼望过来,目光直直落在樊胜美身上,笑着迎上来:“小美,好久不见。”
他今天穿了件挺合身的休闲西装,看着比上学时干练不少。
樊胜美面上挂着得体的笑,伸手虚握了下他递来的手:“好久不见,王柏川。”
圆圆不动声色地往樊胜美身侧靠了靠,笑着打圆场:“别站着了,坐下慢慢聊。”
说着便拉着樊胜美往另一侧空位坐,恰好错开了王柏川身侧的位置,落座时还悄悄捏了捏樊胜美的手腕,递去个得意的眼神。
樊胜美指尖轻回勾了下她的掌心,唇角微扬,算是回应。
王柏川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又很快掩去,端起茶杯朝众人示意:“好多年没见过大家了,先敬大家。”
杯盏相碰间,有人打趣起上学时的趣事,说着便绕到王柏川和樊胜美身上:“说起来,当年柏川可没没少围着胜美打转,现在俩人都在上海,倒是该多走动走动。”
王柏川顺势接话,目光落在樊胜美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是啊,上学时小美就很优秀,这些年没见,倒是更出众了。我这刚在上海落脚,以后还要多仰仗胜美和各位老同学关照。”
圆圆用手肘轻轻抵了抵樊胜美的胳膊,眉梢微挑。
樊胜美垂眸掩去眼底的淡漠,抬眼淡淡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客气又疏离:“关照谈不上,都是老同学,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们也知道我这段时间项目忙,怕是没太多时间。”
圆圆也笑着接话:“别找她,她现在就是个工作狂,就连现在我找她,都得三请四请的。”
一旁的另一个女同学也看出了点端倪,感慨道:“是啊,像我们这些留在上海的,哪个不是拼了老命了。”
王柏川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只能干笑两声:“我以后也打算留在上海,就是想着多跟老同学聚聚。”
樊胜美垂眸搅着杯里的茶,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闻言点点头,转头就和圆圆说话。
一场聚会还算热闹,只是王柏川时不时投来的目光,终究也没换来她的回应。
等散场后,王柏川依旧不死心,快步跟上樊胜美,语气带着刻意的热络:“小美,我开了车来,顺路送你回去吧。”
他来上海后特意租了辆宝马撑场面,这会儿就想在樊胜美面前展示他混的还不错。
只是樊胜美没给他这个机会,假笑敷衍道:“不用了,我等会儿还要和圆圆去逛逛街,就不麻烦你了。”
虽然并没有这回事,但一旁的圆圆立刻挽住樊胜美的手臂,点头附和:“对啊,我们小姐妹还有活动呢,你把她送回去了,我找谁逛街啊。”
她们都这么说了,王柏川自然也不能强求,只能讪讪道:“那行,那你们逛得开心,改天有空再约。”
“好,改天再说。”樊胜美淡淡应了,没再多言,挽着圆圆便转身往街边走。
到走出几步远,两人才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圆圆松开胳膊打趣:“好家伙,你真够可以的,啥事往我身上一推就行了是吧?”
樊胜美睨她一眼,嘴角却扬着笑:“上学的时候我给你打了多少掩护,这就不愿意了?”
“是是是,为樊美眉做事是我辈义不容辞的义务。”圆圆故作正经地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上学的时候,樊胜美就是宿舍里最靠谱的那个,事事周全,一个宿舍的几人都受到她的照顾。
尤其是生活上颇有些大大咧咧的圆圆,对她最为关照。
两人最后想着反正话都说出去了,干脆真的去逛街好了。
最后两人东西倒是没买多少,腿倒是都要逛断了。
最后在一家店内看到一个小台灯,黑白的线条的造型简约又很有艺术气息。
樊胜美想起元宋得知她要参加同学聚会,可怜兮兮地让她好好玩的样子,便将这个台灯买下了,感觉他应该会喜欢。
第30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30
后面王柏川又约了她几次,她一次也没有答应,都用工作忙推掉了。
原本她就不喜欢王柏川,她以为自己已经表现得够明显了。
结果没想到他锲而不舍,还自作聪明地提起了她的爸妈。
说是她哥最近好像又惹了什么事,家里经常有人上门打砸,问她需不需回去看看。
樊胜美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她知道王柏川不了解她家里的特殊情况,但这确实让她忍不住心生厌恶。
匆匆说了几句就将电话挂断了,又顺手将他拉黑。
元宋看着她接了电话,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男声立刻拉满了警报,一看樊胜美脸色难看,忍不住问,“姐姐,出什么事了吗?”
樊胜美摇头,用筷子夹了块饭盒里的猪排放进嘴里,原本很美味的食物此刻却味同嚼蜡。
她已经很久不去想家里的事了,没想到今天会猝不及防听到樊胜英的消息。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被她爸妈当成宝的樊胜英,带给家里的不说荣耀了,反而尽是灾祸。
但她却并不可怜她爸妈,那是他们的福报。
而一旦她可怜,那就是将自己又重新卷入了旋涡,永远脱不了身。
看着眼前满脸担忧的元宋,樊胜美深吸一口气,“我家重男轻女,爸妈就把我当摇钱树,供我哥吃穿、给他擦屁股,这些年没少压榨我。
我以前也不清醒,总奢望不属于我的东西,一次次妥协,最后将日子过得一塌糊涂。”
她看到元宋愣住,笑了笑,“你以前肯定也很奇怪,为什么在上海工作这么多年,我却住在狭小的合租房吧?这就是原因。”
犹豫的话一旦说出口,剩下的就好像没那么难了,她将筷子放下,看着元宋的眼睛。
“但现在我跟家里彻底断联了,他们的烂事我不会再管。我这样的经历,你能接受吗?会不会觉得我对父母狠心?”
世人总拿“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来绑架子女,仿佛儿女的反抗皆是不孝。
这些日子元宋的真心与陪伴,她都看在眼里,她相信他是真心的,可她家里的情况就足以吓退一堆人。
感情本来就是双向选择,她不确定元宋能否跨过这道坎,可若是他也囿于世俗的孝悌观念,那便趁早讲明,彼此别耽误。
毕竟她早就下定决心,再也没必要为了谁,勉强自己迁就那些不值当的人和事。
说罢,她定定看着元宋,目光坦荡,静静等待着他的选择。
元宋从她开口说起家事时,便一直沉默着。
在他眼里,樊胜美向来是自信的,不管是生活还是工作都雷厉风行,待人接物游刃有余。
他从没想过,她光鲜的背后,藏着这样一段不堪的过往。
看着他久久不语,樊胜美心底不是不失落的。
元宋这些日子的穷追猛打,她怎么可能毫无触动,他虽年纪小,却没有年轻人的浮躁毛病,反倒一直用自己的方式默默照顾她。
他家境优渥,身上也没有富二代的傲气和自以为是,在这段关系里,反倒是他总放低姿态迁就自己。
如今他知道了自己最难堪的一面,大抵是被吓到了吧。
她扯了扯唇角,扯出一抹淡然的笑,决定就此打住:“元宋,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姐姐……”
她从不愿在人前展露脆弱,今日自揭伤疤,已是看在他一腔真心的份上。
即便此刻心底翻涌,她也绝不会放低姿态。
元宋听着她有划清界限的意思,心头一紧,当即起身走到她面前。
“姐姐,”他低头看着她,忽觉这个姿势太过强势,会让她不安,便膝盖一弯,轻轻蹲在了她身前。
樊胜美愣了愣,正不明所以,却见他眼眶已经红了。
“你……”她刚开口,便被他打断。
“姐姐,我能抱你吗?”元宋仰着头,声音很轻,还带着一丝颤抖。
樊胜美眨了眨眼,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发热,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下一秒,元宋便轻轻起身,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头轻轻靠在她的颈窝,“姐姐,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即便隔着衣料,少年人滚烫的体温,也清晰地传到她的四肢百骸。
有温热的水珠,轻轻落在她的脖颈间,他哭了,为她,为她这些年的委屈和不易,心疼地哭了。
樊胜美眼睛快速眨着,心底先是一片茫然,紧接着,汹涌的鼻酸铺天盖地而来。
她抬手,用力回抱住他,力道大得像是抱住了年少时,邻居大姐姐送给她的那只布娃娃。
那只娃娃陪她熬过了无数个独自流泪的夜晚,最后却被樊胜英故意扔掉,成了她心底一道小小的疤。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的肩头。
元宋轻轻松开她,抬手拭去她脸颊的泪,“姐姐,别哭。”
偏偏是这句温柔的安慰,让樊胜美积攒了多年的委屈瞬间决堤,哭得更凶了。
有些难过,无人知晓时,她尚能独自硬撑着消化。
可一旦有人心疼,有人安慰,心中的委屈和难过便会瞬间泛滥,再也支撑不住。
元宋又重新将她揽进怀里,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把委屈都哭出来,以后姐姐的日子,就全是笑了。”
樊胜美静静靠在他温热的胸口,哭了许久才慢慢平复。
元宋抽了纸巾,抬手想替她擦去眼角的泪。
她这会儿回过神,反倒有些不自在,伸手抢过纸巾自己胡乱擦着,嘟囔着:“丢死人了。”
“哭泣是人类本能,怎么会丢人。”元宋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认真又温柔。
樊胜美吸了吸泛红的鼻子,抬眼看向他,“我跟你说这些,就是想把话摊开,如果你接受不了,我们就到此为止,别耽误彼此。”
“不会的,这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元宋看着她,眼神澄澈又笃定。
“我喜欢的从来都是姐姐这个人,你的家庭,你的选择,从来都不会改变你是谁。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那个耀眼的樊胜美。”
他看着她哭红的眼尾,“人没法选自己的出身,姐姐已经做得够好了,够勇敢了,就像淤泥里开出的花,它依旧灿烂美好。”
家庭的羁绊不是那么好斩断的,这需要莫大的勇气和独立的人格才能做到。
他只心疼她从前的日子过得艰难,明明本该是避风港的家人,却一直在欺负她。
“能放下那些让你难受的人和事,重获新生。”元宋满目柔情,“我看到的,是一只挣脱枷锁终于展翅高飞的鸟儿,以后一定是一片晴空万里。”
第31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31
发泄了一通过后,身为牛马的樊胜美还得收拾好心情继续上班,元宋给她买了一杯咖啡,她这算自带草料了。
送她到了楼下,元宋没忍住揉了揉她的头,“姐姐,我等你下班,不要胡思乱想,要努力挣钱。”
“知道了,臭小子。”樊胜美瞪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公司。
他们这一番互动被同公司的人看到了,笑着调侃她,“唉哟,主管,这是你男朋友啊?看着好登对哦。”
“谢谢。”樊胜美没有反驳,淡淡一笑。
等她离开,其中一个小姑娘感叹道:“樊主管男朋友看着好年轻的样子,等我以后有钱了,也找个这样的。”
一旁的人笑着接话:“那你可要加油了。”
傍晚下班,元宋果然早早就等在楼下。两人索性去吃了火锅,特地要了最地道的加麻加辣锅,吃得鼻尖通红、眼泪汪汪。
樊胜美看着元宋捏着纸巾疯狂擤鼻涕的模样,自己也大口吸了吸鼻子,无奈道:“傻瓜,都说了点鸳鸯锅就好,别硬撑了,别等会儿肚子痛。”
“我肠胃挺好的,姐姐不用担心我。”元宋喝了口果汁,稍微缓解了下嘴里的辣味。
这话樊胜美倒是相信,平时看他一边吃热食一边喝冰水都没关系。
她最反感的是对方明明做不到,却硬要逞强迁就,最后出了问题,反倒成了她的不是,这在她看来是极不成熟的表现。
既然他可以,樊胜美也就不管他了,元宋是个成年人,吃不了他会自己停下。
车子开到欢乐颂楼下,樊胜美解开安全带正要开口,却被元宋先一步叫住:“姐姐等一下。”
他半个身子探向后座,从脚垫下捧出一捧粉色郁金香来。
花瓣是温柔的蜜桃粉,层层叠叠舒展开,瓣边泛着极淡的白晕,花茎挺拔鲜绿,娇俏又雅致。
樊胜美很是顺手的接过,夸赞道:“真漂亮。”
花朵上面还挂着一串珍珠,她原本还以为是花束的包材,仔细一看好像是真的珍珠。
她看了眼元宋,将那串珍珠取下来细看,确认了,是一条精致的珍珠项链,珠粒圆润饱满,光泽柔和,“怎么又送我项链?”
“姐姐不觉得粉色的郁金香和珍珠是绝配吗?”元宋笑眯眯地装傻,其实是为了配珍珠才特意选的郁金香。
樊胜美直直地看着他,突然笑了,“难道不是你觉得这条项链和我绝配吗?”
元宋闻言一愣,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莫名的预感,他重重点头,“对,我第一眼看到这条项链,就是觉得它适合你。”
樊胜美一手抱花,一手将项链递到他眼前,“那你要不要给我戴上?”
元宋眼睛歘的一下亮了,忙倾身凑过来,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要!当然要。”
樊胜美侧过身,将长发松松拨到肩前,露出纤细光洁的脖颈。
粉色郁金香的花香缠在颈间,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水味,弥漫在狭小的车厢里。
她没坐直,肩头微松,姿势带着点不经意的慵懒。
元宋捏着珍珠项链的搭扣,指尖微顿,却没再迟疑,温热的掌心擦过她颈侧的肌肤,带着滚烫的温度。
冰凉的珍珠贴着她的锁骨滑过,一路绕到颈后,他的指腹故意慢下来,轻轻摩挲着她颈后的软肉。
搭扣“咔嗒”扣上的瞬间,指腹顺势往下按了按,不轻不重,带着若有似无的撩拨。
樊胜美肩颈微颤,却没躲,只偏头轻笑,眼尾顾盼生姿,“毛手毛脚的。”
元宋没应声,俯身将她圈在座椅和自己之间,手掌抵在她身侧的椅背上,是个很有压迫性的动作,“姐姐,戴好了,就摘不下来了。”
“你这什么项链,还能摘不下来?”樊胜美抬眼睨他,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摸项链,手腕却被他轻轻攥住。
元宋此时却只是笑,跟以往故意在她面前装乖不同,莫名有些痞气,歪头细细打量她。
“姐姐。”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语气暧昧非常。
“干什么?傻了吧唧了。”樊胜美语气嫌弃,手却任由他抓着。
却没想到元宋笑着笑着,眼神幽深起来,他低头,两人鼻尖抵着鼻尖。
抬眼撞进他的眸子里,里头是欲望和爱意翻腾,樊胜美心跳开始加快。
她早就看出了元宋不是乖乖仔,但她就是喜欢他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的样子。
她嘴角带笑,随即闭上了眼睛。
元宋刚才就接收到了她的信号,这个动作更是如同催化剂,他再也忍不住,低头吻住她的唇。
起初还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很快就变得急切又霸道,舌尖撬开她的齿关,缠着她的唇舌辗转厮磨。
车内温度好似急剧上升,缠得人喘不过气。
樊胜美扯出压在两人之间的郁金香,扔在了一旁,指尖插进他的头发里,主动回应着他的吻。
不知过了多久,元宋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两人都喘着气,他的指尖轻轻擦去她唇角的水渍。
“我现在是不是姐姐的男朋友了?”
樊胜美眼尾还漾着水光,指尖轻轻刮过他的下颌,故意逗他,“如果我说不是,你会怎么样?”
“我已经是姐姐的人,姐姐不可以始乱终弃。”元宋低头,鼻尖蹭着她的锁骨,“都接吻了,总不能连个名分都没有。樊胜美,做我女朋友,行不行?”
他连名带姓叫她,语气很是认真。
樊胜美感受着他呼吸出来的热气打在自己皮肤上,手指勾住他的下巴,轻轻往上抬,凑过去在他唇上印下一吻,笑眼弯弯,“那我就大发慈悲勉强认下了,元宋男朋友。”
元宋眼睛瞬间亮了,“姐姐嘴硬,明明就很喜欢我。”
说着又狠狠吻了上去,这次的吻依旧急切,樊胜美只能微微仰头,任由他像一把滚烫的火焰将自己点燃。
终于得偿所愿,元宋一个劲儿地在她脸上亲亲摸摸,手也拉着和她十指相扣。
见他又要凑到自己嘴边,樊胜美推了推他的胸口,“够了啊,再亲下去,我嘴都要肿了。”
她舔了舔嘴角,感觉舌根都有些发麻,忍不住瞪了罪魁祸首一眼。
元宋偏不依,低头在她唇上飞快啾了一口,脸上带着得逞的笑意,“那再来最后一口。”
樊胜美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随即拿出小镜子理了理头发,见表面看不出什么端倪,这才放心。
“行了,我该回去了啊。”
元宋哪里肯放,额头抵着她的肩窝蹭了蹭,声音黏糊糊的:“再待五分钟,就五分钟。”
话虽这么说,手却很诚实地替她理了理被揉乱的衣领。
樊胜美抱着那束依旧娇艳的粉色郁金香,抬步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见他还倚在车边望着自己,眼尾一挑,勾唇笑了笑。
那一笑,眉眼弯弯,看得元宋都不想离开了,抬手冲她比了个心,唇角的笑意咧得老大。
樊胜美失笑,转身进了楼道,抬手摸了摸唇瓣,仿佛还留着他的触感。
第32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32
“啧啧,好甜蜜哟。”
樊胜美抬眼,正撞上曲筱绡一脸促狭的坏笑。
她心头微跳,猜测着她看了多久,面上却故作淡然,“什么甜不甜的,不过是一束花罢了。”
“哼哼,樊姐你不老实哦。”曲筱绡绕着她转了半圈,晃着手指,“那车在楼下停了少说二十分钟,当我没看见呐?”
果然,樊胜美心里那点预感成真了,没好气地剜她:“我看你就算不继承家业,去干狗仔也能做成行业顶尖,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话里的咬牙切齿,只要长耳朵的都听得出来。
曲筱绡咬着下唇,眼里的戏谑都要溢出来,故意夹着嗓子:“人家明明是关心你,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嘛。”
那嗲声嗲气听得樊胜美浑身一麻,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忙摆手:“放过我吧,这神通留着对你家赵医生使去。”
曲筱绡被她逗得笑出声,撇撇嘴:“切,你就装吧,我看你心里最吃这套了。”
“行了,说真的,你和那赵医生,成了?”樊胜美不想再掰扯,赶紧转移话题。
曲筱绡立刻扬着下巴,一脸嘚瑟:“本小姐亲自出马,还有拿不下的人?”
“哟,那可怜的唐长老,这是掉进盘丝洞咯。”樊胜美故意笑着感慨。
回去后,樊胜美便把自己和元宋在一起的事告诉了22楼的姐妹们,几人都替她高兴,就连邱莹莹都没说什么扫兴的话。
如今的邱莹莹,总算不是从前那个浑浑噩噩的样子了。
她前些天在人才市场处处碰壁,却刚好撞见白主管面试通过,她二话不说冲上去,当众揭穿了白主管的龌龊事。
虽然搅黄了对方的工作,但自己也挨了一巴掌。
不过也没白挨打,她的举动打动了一旁的咖啡店经理,当场被聘用。
这会儿的她,精神头十足,日日埋头学咖啡知识,还主动揽下销售的活,整个人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另一边,元宋回了家,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刚推开门,鞋都没来得及换,就摸出手机给樊胜美发消息,说自己平安到家,还特意提了,想约个时间,请她的邻居朋友们吃顿饭,正式见见面。
樊胜美回了个“好”,就这一个字,让元宋抱着手机傻乐了半天。
洗漱完,他干脆把手机屏保、社交软件的头像,全换成了樊胜美的照片,又兴冲冲发了条朋友圈,配着两人的合照,高调宣布:有女朋友了。
朋友圈刚发出去,点赞和评论就涌了进来,后妈先给了个大拇指,发消息问他要不要带女朋友回家吃饭。
元宋回说要看樊胜美的意思,不敢自作主张。
倒是他爸,发来消息嘱咐,有了女朋友就得有上进心,才能给对方好日子过,让他好好看自己发的那些工作资料。
元宋懒得和他多说,随手回了个句号,算是应下。
樊胜美刷到他的朋友圈,嘴角忍不住上扬,笑着点了赞。
收起手机,她又给之前联系的催债公司发了消息,问起樊家的情况。
对方回复,隔几天就电话轰炸,从来没停过。
樊胜美这才放了心,她已经得知樊胜英又闯了祸,一直提醒着,就是为了让老两口记着,她还欠着债,别再不死心,想着来缠她。
樊家那边,正一片愁云惨淡。
樊胜英打了人就脚底抹油溜了,留下老两口面对找上门的受害者家属,张口就要巨额赔偿。
老两口自然不肯给,可对方也不是善茬,天天上门闹,摔门砸东西,搞得街坊邻居怨声载道。
樊家大嫂见势不妙,连夜收拾东西,带着儿子回了娘家,生怕沾染上一点。
樊父樊母原本想找樊胜美,最后还是放弃了。
一来是联系不上,二来也怕,怕樊胜美不仅不帮,反而反过来跟他们要钱。
儿女都指望不上,走投无路的老两口,最后只能捏着鼻子拿出积蓄,赔了钱才了事。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怪闯祸的樊胜英,反倒把所有过错都扣在了樊胜美头上。
整日在家唉声叹气,翻来覆去地念叨,说是她没本事还乱来,欠那么多钱。
这些,樊胜美不用想也知道,只是她现在根本不在意了。
这天,元宋送她回家,两人确认关系后,也不在楼下道别了,而是元宋将车开到车库,再送她上楼。
车还没停好,两人正聊着周末去哪玩,樊胜美突然瞥见车库拐角的身影,脸色骤变。
安迪正被一个中年男人强行抱在怀里,满脸抗拒,挣扎着想要推开。
没等元宋停好车,樊胜美已经推门下了车,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那边的两人,那男人见她气势汹汹的样子,下意识地松了手。
安迪抬眼看到她,眼里瞬间涌上来惊喜,像抓到了救命稻草。
樊胜美不由分说,一把将安迪拉到自己身后护着,对着眼前的中年男人劈头盖脸就骂:“你是谁?大庭广众之下,竟敢强迫妇女?”
没等对方开口解释,她又转头看向安迪,语气急切又心疼:“没事吧?别害怕,我这就报警!看你人模狗样的,竟干这种龌龊事,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说着,她朝快步跑过来的元宋伸手:“快,把手机给我。”
魏渭懵了一瞬,今日他来找安迪,是想解释网上对她的造谣,可安迪根本不想见他,更不想听他辩解。
见安迪软硬不吃,他骨子里的强势彻底压不住,竟不顾她的意愿,强行抱着她不让走,非要安迪松口。
他吃准了安迪单纯好拿捏,想打一棍子再给个甜枣,就算最后安迪生气,他也可以用他对安迪情不自禁为借口,来为自己不尊重对方而开脱。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会被樊胜美撞个正着。
见她竟真的要报警,魏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能扯出一抹看似温和的笑,语气慢条斯理的,半点不见方才的强势,反倒像受了委屈。
“这位小姐,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和安迪认识这么久,彼此了解,方才不过是情急之下想跟她解释清楚网上的谣言,怕她被人误导,一时没顾上她的感受,倒不是什么强迫。”
元宋此时也挡在两人前面,生怕这位大叔暴起伤人。
魏渭又向安迪,眼神里带着恳切,甚至还有点无奈:“安迪,你知道的,我从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只是这事关你的名声,我心里急。要是让你误会了,我给你道歉。”
第33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33
魏渭这番话听着合情合理,倒像是樊胜美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了他。
连语气都拿捏得很好,既没贬低樊胜美,又把自己摆在“关心则乱”的位置,顺带还想拉安迪帮腔,可谓是滴水不漏。
但樊胜美可不吃他这套,她最看不上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遇事就狡辩的人。
往前半步挡住了他看向安迪的视线,语气凉飕飕的:“急?急就能不顾别人意愿硬拉硬抱?
安迪脸上写满了抗拒,你看不见?还是说,在你眼里,你的着急,就比别人的意愿金贵?”
她顿了顿,面露讥讽,“再说了解,真了解一个人,会连她最不喜欢肢体接触都不知道?
魏先生,与其在这说什么情急,不如好好想想,你到底是关心安迪,还是只想达成自己的目的?”
樊胜美嘴皮子向来厉害,又最懂看人脸色,一眼就看穿他想狡辩洗白的心思,直接撕开他那层温和的伪装。
魏渭眼底闪过一丝阴翳,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和,只是语气沉了些:“小姐,我和安迪之间的事,外人未必清楚,还是不要妄加评判的好。”
他想把樊胜美归为“外人”,逼她闭嘴,顺带暗示安迪,两人之间的事不该让旁人插手。
安迪却在这时往前站了半步,刚才她是真的被吓到了,此刻冷静下来,自然不会躲在樊胜美身后无动于衷。
她态度坚决,直接开口打碎了魏渭的念想,“樊小妹不是外人,她说的没错,你刚才的做法,我很反感。
还有,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解释的,从今往后,不必再联系了。”
她向来不擅长与人争执,可方才魏渭的强迫,再加上樊胜美的挺身而出,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和魏渭说清楚。
魏渭没想到安迪会这般不给情面,更没想到樊胜美油盐不进,根本不吃他那套狡辩,脸色有些难看。
他盯着樊胜美看了几秒,知道今天有她在,再纠缠只会落得更难堪,反倒会让安迪更反感。
思忖间,他压下心头的不快,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既然安迪这么说,那我就不打扰了。只是谣言的事,终究是关乎你,想通了,随时可以找我。”
安迪却是打定主意了,她直视魏渭,一字一顿道:“我说了,我们从今以后没有任何关系,请你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
说着直接点开手机联系人,干脆利落地将魏渭拉黑。
“安迪……”魏渭神情受伤,还想上前,安迪却直接后退了一步。
看着他走远,安迪长舒一口气。
直到魏渭的身影彻底消失,樊胜美却依旧皱着眉,转头对安迪道:“吓到了吧?看这人一眼我真是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安迪摇摇头,方才魏渭狡辩时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让她心里一阵发寒,幸好有樊胜美在,不然她怕是又要被他的花言巧语绕进去。
“谢谢你,樊小妹。”安迪看着樊胜美,眼里满是感激,“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跟我客气什么?谁还没个需要搭把手的时候。”樊胜美笑道,不说安迪也帮了她不少,就算只是陌生女孩,她也会帮忙的。
“他要是再纠缠你,你就报警,他一个老板总不想惹上官司,要么,直接告诉你老板谭宗明,我估计他就能听得懂人话了。”
一旁的元宋看着樊胜美怼魏渭时那副伶牙俐齿、气场全开的样子,眼里都快冒星星了。
樊胜美无意间对上他的目光,伸手揉了下他的脑袋,嘴里还在叮嘱安迪,“他指不定后面还会耍什么花样,反正你多留个心眼,凡事别自己扛着。”
安迪心头微暖,很认真点头,“我明白。”
为了安慰安迪受到了惊吓,樊胜美决定22楼聚一次餐。
元宋提出他来请客,樊胜美也没有拒绝,在群里发了个消息,召唤其他几条神龙。
听说元宋请客,群里立刻开始欢呼,曲筱绡还说要带上她的赵医生一起来,顺便也让他见见娘家人。
接上邱莹莹和关雎尔,几人就到了餐厅包厢。
元宋很有眼力见,他能说会道场面一点也不尴尬。
听说他还在上学,邱莹莹和关雎尔都很惊讶,毕竟认真来说他一点也不符合以前樊胜美的择偶标准。
等菜的间隙,曲筱绡终于到了,身旁还跟着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士。
“来来来,姐妹们,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我的男朋友,赵启平。”曲筱绡抱着赵医生的手,热情洋溢。
赵启平笑道点头,“你们好。”
又是一轮介绍,几人这才重新落座。
看着曲筱绡和赵启平的相处模式,樊胜美和安迪对视一眼,都有点想笑。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在赵医生面前,闹腾的曲筱绡像是被带上了紧箍咒的孙悟空,老实得很。
经过这次的事,魏渭也明白他和安迪再也没有可能了,也就再也没找过她。
可安迪还是遇上了更大的事,她的弟弟找到了,在一家疗养院。
鼓起勇气看完这些年她弟弟的遭遇,惊喜过后就是无尽的害怕和恐慌。
看着记录里小明的自闭症症状,看着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数字天赋,家族遗传的阴影轰然瞬间压来。
恐慌之余还有深深的自责,她坐拥优渥生活,而唯一的弟弟却在疗养院熬过无数孤独的日夜,被病痛困住。
她恨自己发现得太晚,恨自己这些年从未尽过半点姐姐的责任。
她这样的状态,谭宗明自然不放心她一个人待着,不得已给樊胜美打了个电话,让她照顾一下安迪。
元宋从看到电话备注的那一刻就绷紧了神经,见樊胜美挂了电话,他把头埋进了樊胜美颈窝处,“安迪姐出事了吗?”
樊胜美放下电话,推了他一下就要起身,“对,送我回去,我得去看看她。”
“好吧好吧。”元宋捧着她的脸亲了她一口。
他软磨硬泡才让樊胜美来他的公寓,他还准备晚上搞个烛光晚餐呢,结果就这么泡汤了。
樊胜美抱住还在睡觉的小咪,揉了揉它的猫猫头,又给了元宋一个亲亲,“抱歉了宝贝。”
元宋瞬间被她哄好,“那姐姐下个周末要用一整天来陪我才行。”
第34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34
等回了欢乐颂,樊胜美和元宋道别后,敲响了安迪家的门。
安迪开了门,就见她手里拎着一瓶红酒,笑意盈盈地问她:“要来一杯吗?大美女作陪哦。”
“进来。”安迪早猜到她的来意,唇角轻勾了下,侧身让她进门。
樊胜美熟门熟路地走到橱柜边,翻出开瓶器和两只高脚杯,动作熟稔得像是在自己家。
两人在客厅落座,安迪轻轻摩挲着酒杯,半晌没出声。
樊胜美也不多问,只默默开了酒,将猩红的酒液缓缓斟入杯中,推了一杯到她面前。
“谭总一个电话,硬是把我从温柔乡里拽出来了,安迪,你上哪儿找我这么够意思的朋友。”
她端起酒杯,和安迪的杯沿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见安迪依旧郁郁寡欢,樊胜美支着下巴看向她,“谭总只说你找到弟弟了,情绪怕是不好,让我来陪陪你。想说的话,我听着;不想说,就喝酒,都随你。”
“我家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疾病,我妈,我外婆,都有。我弟弟也……或许我也一样。”安迪双臂环在胸前,眼神里有些飘忽。
她此刻情绪很乱,索性将所有事和盘托出,幼时被收养赴美,与弟弟失散多年。
如今查到小明被安置在黛山的敬老院,可她连他如今是何处境都一无所知。
若不是谭宗明和老严死死拦着,她此刻怕是已经驱车往黛山去了,可心底深处,却藏着难以言说的恐慌。
“安迪,你连人都还没见到,别被自己的预设吓住。就算情况不如人意,你也不是当年那个无能为力的小女孩了,你现在足够强大,能扛住一切。何况,小明的情况未必有你想的那么糟。”
樊胜美看着她,试图给她写力量,“你总觉得自己和旁人不一样,是个怪人,所以遇事总先给自己扣上帽子,陷在‘我可能也有问题’的死胡同里,越想越钻不出来。”
“可是,我的基因……”安迪张了张嘴,眼眶隐隐泛红,声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发颤,“我怕哪天醒来,就和我妈、我外婆一样,连自己是谁都认不清。更怕……怕我真变成那样,连累身边所有在乎的人。”
樊胜美静静听着,目光温和却坚定:“安迪,你在美国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在金融街做得风生水起,旁人或许觉得你有些特立独行,可这世上活得不一样的人多了去了,难道这么多人都有问题?”
她顿了顿,看着安迪眼底的惶恐,继续道:“你清醒、理智,遇事比谁都拎得清,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你真的去专业医生那里做过全面检查吗?又怎么能单凭家族过往,就把基因的枷锁往自己身上套?”
樊胜美抽回手,给自己的酒杯添了些酒,“安迪,你知道吗?在你外婆、妈妈那个年代,被说‘疯’的女人,其实未必都是真的有病症。”
对上安迪骤然诧异的眼神,她抿了一口红酒,缓缓道:“有些是被生活的磋磨、被人的苛待逼垮了,有些……不过是家里的男人,需要一个‘疯女人’的名头,来掩盖他们的凉薄和无能罢了。”
在那个年代,抛妻弃子的人不要太多,总能找到各种理由,比如她是个疯子,就更加名正言顺了。
可就算是疯女人,他外公依旧和她外婆结婚,生下了她妈妈,她爸爸又和已经疯了的她妈妈生下了她。
怎么上床那一瞬间就不害怕?
至于她弟弟,是她妈妈和另一个疯子结合生下来的孩子,但就资料中情况来看,樊胜美觉得他的精神状况并没有那么糟糕。
一切都还要等到见到人,检查了之后再下结论。
安迪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点点头,“或许我该去看看医生。”
但对于小明她还是很愧疚,“一想到小明可能在敬老院里……我就觉得是我欠他的。如果我当年没被收养,是不是能陪着他?”
“傻话。”樊胜美敲了敲她的杯子,“当年你还是个孩子,连自己都护不住,谈什么陪他?现在你有能力了,这才是老天给你的机会,不是让你回头后悔的,是让你往前走。”
她端起酒杯,又和安迪碰了一下:“别想那些没影的事了。明天我陪你去黛山,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养好精神,以最好的姿态去见你弟弟。”
第二天,她陪着安迪还有一直负责帮她找人的老严开车前往了黛山敬老院。
她们来之前就已经通知了这里的秀媛院长,小明这么多年一直由她照顾。
等见到了小明,尽管安迪觉得自己有了准备,但在看到小明对外界没有反应,嘴里却一直背诵圆周率时,情绪还是失控了。
她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孤独无助,眼前好似无边的黑暗。
怕她吓到小明,樊胜美连忙阻止她,“安迪,冷静一点,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崩溃,而是怎么样照顾好他。”
安迪头发散乱,眼角浮现着泪花。
樊胜美心头一酸,动作缓慢地将她抱住,“安迪,一切都不一样了,现在的你可以拯救他,也可以拯救年幼的自己,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陪着你,还有22楼的姐妹们,还有谭总。”
她放轻声音,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你可以给小明请最好的医生,还能给他最好的物质生活。
最重要的是,你是他姐姐,你们是彼此血脉相连的亲人,是他唯一的依靠。如果连你都放弃了,那他该怎么办呢?”
安迪趴在她怀里,神情苍白地听着她的话,突然抓住她的手臂,“对,我要找医生,我得治好他。”
“没错,”樊胜美微微一笑,“没什么是不可改变的,你看,一向不喜欢肢体接触的你,现在不也能接受我了吗?”
安迪这才反应过来,对于樊胜美的拥抱,自己竟然没有任何不适。
“所以安迪,你回国找弟弟的目标已经达成了,说明好运是站在你这边的,现在准备好接受新的挑战了吗?”
樊胜美将她身体扶正,一脸严肃地问。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准备好,但你确实给了我很大的勇气。”安迪深吸口气,笑中带泪,“maybe,好远确实是站在我这边的。”
看着此刻温柔似水的樊胜美,安迪想,回国是她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不仅仅是找到小明,更是认识了樊胜美这样一个朋友。
在她最脆弱、最惶恐的时候,有这样一个人陪着她、开解她、鼓励她。
这是从前的她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第35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35
顾及小明的病情,安迪终究没有冲动地带他离开敬老院,毕竟彼此尚不熟悉,待在熟悉的环境里才是最优解。
安迪一面加急联系着国内外顶尖的神经学专家,一面给黛山敬老院捐了款,算是报答院长多年来对小明的照拂。
只要得空,她便会去陪小明说话,即便多数时候小明都只顾着埋头画画,对她不理不睬,可小明的不排斥,就已经让安迪满心欢喜了。
也正是这段日子里,她遇上了包奕凡,一个很是有趣的男人。
樊胜美工作上的业绩亮眼得很,她与安迪的交情在业内本就是块金字招牌。
再加上谭宗明时常在各类场合多加照拂,公司自然不能放过她这样一个能力与人脉兼具的人才,破格提拔她做了部门经理。
她不负众望,最近顺利拿下一笔跨境家居纺织品的外贸出口大单,合作敲定的第一时间,樊胜美便拨通了谭宗明的电话。
“谭总,这次詹姆斯那里多谢您的美言了,我可欠了你一个大人情。”
谭宗明语气淡然,满不在意:“你们前期筹备很就到位,我不过是顺手帮个小忙,顺水推舟罢了。”
“那也不是所有人顺水推舟都有用的。”樊胜美这话可不是恭维。
谁不知道詹姆斯是谭宗明的挚友,手里攥着北美家居用品的分销供应链,对代工厂筛选向来严苛。
这次能松口和她们外贸公司签长期供货协议,除了她们公司全力以赴之外,谭宗明在其中起了大作用。
谭宗明转着手中的钢笔,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上次安迪的事,我找你帮忙,就当抵了这个人情,如何?”
“安迪本就是我朋友,我帮她是分内事,可不是冲谭总您的嘱托。”樊胜美爽朗一笑。
“你说得对。”谭宗明笑意更甚,“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不如请我吃顿饭,咱们之间,也算朋友了,不是吗?”
樊胜美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下了。
毕竟她最不喜欢欠人情,还是这样不好还的人情。
谭宗明对她感兴趣这事,她一早就知道,但一来,谭宗明太过复杂,她不喜欢。
二来,谭宗明对于安迪是有些白月光情节在的,虽然能看出谭宗明将自己放在了朋友的位置上,但要是做他伴侣,不知道还好,知道了总归膈应人。
更何况安迪也是她的朋友。
所以她向来坦坦荡荡,和谭宗明界限分明,却也从不拒绝他的照拂。
谭宗明既然知道她有男朋友,还愿意关照,那是他心甘情愿,她也没必要故作清高。
他有分寸,又乐意广结善缘,到处交朋友,她为何不能借着梯子往上走?这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何乐而不为。
和谭宗明约好吃饭时间,樊胜美等吃完饭,将怀里的小咪放下,趁着元宋正穿着围裙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将这件事告诉了他。
这就是个醋坛子,要是她不说,指不定又要折腾她。
更何况,这种事自然要告知自己的男朋友一声,免得有什么误会。
果然一说完,元宋洗碗的手就顿住了。
樊胜美笑着从背后轻轻搂住他的腰,“我跟他要是真有什么,你还能是我男朋友吗?谭宗明是什么人,上海的地头蛇,这样的身份也不会做挖人墙角的事,再说了,我男朋友这么好,我哪还看得上其他人。”
元宋鼓了鼓腮帮子,他从不是怀疑樊胜美,只是对上谭宗明那样的人物,难免心生自卑。
论物质根基,论阅历心智,他好像都差了一大截,他总忍不住恐慌,怕有一天,樊胜美会腻了这样的他。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他终究也只是个深陷情爱里的俗人罢了。
“姐姐,你再等等我。”元宋把手上的泡沫仔细冲净,语气格外郑重,“我一定会让你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樊胜美把脸轻轻贴在他的后背,正要开口,就被他转身用力拥入怀中,“姐姐,我有东西给你,你等着,我去拿。”
话音落下,他便松开她,快步走进卧室,只留樊胜美一人站在原地,满脸茫然。
等元宋出来时,手上看着空空如也,樊胜美不由得好奇:“你去拿什么了?”
元宋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缓缓摊开掌心,里面静静躺着一张银行卡。
“姐姐,这是我这么多年攒下来的钱,有五百万。”他语气带着几分局促,又满是坚定。
“我知道姐姐一直想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这些可能还不够,可我保证,我以后一定会努力,让姐姐想买几套就买几套。”
樊胜美彻底愣住了,她颤抖着拿起那张银行卡,眼圈发红,“这可是五百万,真舍得?”
元宋抱住她,“我可以写自愿赠与。”
“傻瓜。”樊胜美泪珠从眼角落下,声音有些哽咽,心头又酸又涩。
“姐姐别哭。”元宋替她擦着眼泪,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樊胜美吸了吸鼻子,将卡塞进他胸口的口袋里,“你的心意姐姐收了,但钱不能收。”
“姐姐,我是真心的。”元宋皱着眉,就要将卡拿出来塞给她,被樊胜美按住。
他以为她是有顾虑,急忙解释:“这些钱都是我从小收到的压岁钱,包括我外公外婆给的,他们知道我有了女朋友,还让我不要抠门,你不用担心我家里,这些钱我有支配权的。”
樊胜美还是摇头,“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元宋是心疼我,可我不想收,你就当我矫情也好,我想要自己挣钱买房子。”
看着他耷拉着眉眼,一脸失落的模样,樊胜美描摹着他的眉毛,“这钱你好好存着,等以后给我买大房子好不好?”
见她态度坚决,元宋握住她的手,“好,我一定不会让姐姐失望,我保证。”
他知道自己这话有画饼的嫌疑,但他早就下定了决心,等实习的时候就会去他爸那里实习,按照他爸给他规划的路线走。
等他真正能做到独当一面,他总会实现今日的所言。
他将樊胜美抱进怀里,“那我也搬到欢乐颂去好不好?这样我就能每天都看到姐姐了。”
“可那边离你学校会不会太远了?”樊胜美有些迟疑。
“不远不远,我每天开车很快的。”元宋埋在她颈窝处轻轻撕咬着,“再说,马上就要实习了,待在学校的时间根本没多久。”
“好好好,你愿意搬就搬,”樊胜美呼吸急促起来,忍不住拍了拍他,“别留下痕迹……”
第36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36
元宋执行力超强,没过去几天就把行李打包后搬到了欢乐颂23楼。
“说,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樊胜美一边撸着猫,一边质问他,要不然怎么会这么迅速。
元宋正在归置他带过来的物件,一边笑嘻嘻地回头:“我和姐姐在一起的第一天就想这么干了。”
樊胜美白了他一眼,举起小咪,“你爸爸真是个心机男,是不是小咪?”
小咪身为一只橘猫,经过元宋精心喂养,已经是原来的两倍大了。
睁着一双大眼睛,对着自己喵喵叫,很是可爱,樊胜美没忍住用脸蹭了蹭它的肚子。
“我这叫智慧,姐姐。”元宋带来的东西不多,其中还大多数都是小咪的好几个猫窝和玩具,很快就收拾得差不多。
小咪见到自己的宝贝猫窝,在樊胜美怀里一个劲地扭着,想要下去。
樊胜美又“蹂躏”了它一番,才将它放下。
搬了新家,两人决定请22楼的姑娘们来吃火锅,算是暖居了。
邱莹莹和关雎尔原本还在担心樊胜美会搬过去和元宋一起住,没想到樊胜美只是吃饭和写稿的时候待在23楼,睡觉还是会回22楼。
邱莹莹还有些好奇,樊胜美表示再是亲密无间,她也还是想要给自己留个私密空间。
对方听后似懂非懂,随后讲起她最近遇到了一个男人,叫应勤,两人现在颇有些暧昧的意思。
看着她脸上说起应勤自然流露出的甜蜜,樊胜美挑了挑眉,看来这姑娘又要陷入爱河了。
倒是关雎尔抱着枕头,脸色有些异样。
樊胜美心头一动,状若总结道:“看来我们22最近情感这方面都还挺顺利的,小包总风趣幽默,挺能逗安迪开心,赵医生看着清高实际闷骚,恰好能拿捏曲筱绡,现在小蚯蚓身边也遇到了一个应勤。”
邱莹莹一边往嘴里塞薯片,一边点头赞同,“没错没错,还有樊姐你的元宋小哥也很般配。”
“小包总风趣幽默我能看出来。”关雎尔随后问道:“樊姐你为什么说赵医生是闷骚啊?”
她是真心实意地向樊胜美请教的,她之前就遇到过赵医生,那一次见面就给她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在她眼里,赵医生是一个温文尔雅、学识渊博的君子。
一身书卷气,待人谦和有礼,连说话都带着几分慢条斯理,是她潜意识里觉得最契合“理想模样”的那类人。
樊胜美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拘谨和躲闪,心里门儿清,“关关啊,人这东西,最是不能只看表面。
赵医生是好,学历高、职业体面,待人接物挑不出错,但骨子里的东西,和咱们看到的那层体面,未必是一回事。”
她顿了顿,“他看着清清淡淡不食人间烟火,可真要论起来,骨子里却很跳脱,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克制曲筱绡的原因。
得是能跟他凑到一块儿疯、一块儿放得开的人才能接住。性子太稳重、太较真的,反倒不是他喜欢的。”
“不是谁不好,就是……路数不一样,凑不到一块儿去,勉强了,谁都别扭。”樊胜美说得轻描淡写,但却颠覆了关雎尔对赵启平的印象。
邱莹莹没听出这话里的弯弯绕,还在一旁搭腔:“是啊关关,樊姐说得对!赵医生能和曲筱绡在一起,肯定也不是什么斯文正经人!”
关雎尔陷入沉思,她最是循规蹈矩,和曲筱绡就是两个极端,曲筱绡常说她教条太多了,而曲筱绡恣意洒脱。
她心里对赵医生的那点好感,或许是源于自己的想象,她根本不了解赵医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樊胜美见她想通也好,虽然以关关的性格,在知道赵医生是曲筱绡的男朋友,纵使她喜欢,也不会做什么事,反而会极力隐藏起来,可樊胜美不喜欢她陷入纠结、自苦的境地。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等到快过年的时候,邱莹莹和关雎尔都要回家过年,安迪也准备带着小明一起去度假。
只有樊胜美没有打算回老家,甚至还在催债公司那里续上了费用。
就算是自己一个人过年,她也没有什么伤春悲秋的想法,不用回去应付那些麻烦事,反而有种轻松惬意的感觉。
她坐在元宋特意给她布置的工作台上,写完稿,满意地点点头,如今她一条广告的收益比她工资还要高了。
看来,她买房的计划很快就能实现了。
元宋给她送了盘水果大杂烩进来,给她揉着肩膀,“累不累?”
“累啊,怎么不累,遇到好说话的甲方还好,要是运气不好遇到事多的甲方,一份稿子改来改去,我是真不想伺候。”樊胜美闭着眼,享受着他的服务。
元宋见她每天伏案工作,还特意学了按摩养生的手法,如今按得有模有样的。
因为樊胜美写稿需要素材,他现在走哪都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遇到有意思的事,就记下来,作为樊胜美的灵感。
按着按着,差点给樊胜美按睡着了,他将樊胜美打横抱起,放到沙发上,继续给她按头。
樊胜美窝在他怀里也没有睁眼,不一会儿,小咪也凑了过来,一边呼噜噜地响,一边两只小爪子在她身上不停地踩奶。
“不行了,小咪,你体重有点太考验我了。”樊胜美一开始还能忍受,但小咪一直压在她胃部,她实在承受不住了。
元宋将小咪抱走,给了它一块肉干,它瞬间被吸引走了。
“姐姐,你想好要怎么过年了吗?”元宋又将她搂进怀里。
樊胜美闻着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随口说:“还能怎么过,吃大餐,买几件新衣服。”
“那我呢?姐姐这些计划里有我吗?”元宋用手指梳理着她一头乌黑油亮的卷发。
樊胜美抬头,好笑地看向他,“你不回去和你家人过年啊?”
“我要和姐姐一起过,”元宋表情严肃,“姐姐都有男朋友了,怎么能自己一个人过年呢?”
他如果回家了,留姐姐一个人孤零零的在欢乐颂过年,他还是人嘛。
“至于我的家人,一起吃顿团圆饭就好了,反正经常都能见到,也不差这一天。”
樊胜美扯了扯他的腮帮子上的肉,“你这叫有了媳妇忘了娘啊。”
第37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37
“放心,我妈比我还忙。”元宋开口道。
樊胜美闻言一愣,才想起元宋很少提起母亲,难免有几分好奇。
元宋低头亲了她一口,他的家庭也没什么好避讳的,“我妈是植物研究专家,常年在外奔波,基本顾不上我。”
见樊胜美眉心微蹙,他语气轻描淡写:“我爸妈早几年就分开了,我从小跟着外公外婆长大。她有自己的事业要拼,我也理解她。”
见樊胜美眼底止不住的心疼,元宋反倒笑了,“姐姐别心疼,跟着外公外婆,我从没受过委屈。”
他说得轻巧,可樊胜美心里清楚,物质上再富足,孩子哪有不盼着爸妈陪在身边的?不过是长大了,很平静地接受了而已。
元宋又道:“我爸后来重组了家庭,他人其实不坏,就是有些中年男人的通病,跟他相处总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
他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对我的好,反倒让我浑身不自在,压力特别大。话不投机,很少交流。”
樊胜美安安静静听着,忽然开口:“那你原先,压根没打算进艾嘉吧?”
以他和他父亲的关系,肯定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
元宋沉默一瞬,点头:“嗯,我习惯了独自成长,他给我规划的路,我不想走。”
“元宋,你……”樊胜美瞬间就明白了,他松口接受父亲的安排,多半是为了自己。
她想劝他三思,这是他的人生,没必要为了她选一条不喜欢的路。
元宋却直接打断她,“先别激动,听我说。从前我不想靠他,非要自己打拼,可后来想通了,进艾嘉就不能打拼了吗?
对我这样的设计师来说,艾嘉这种成熟大平台,反倒比在外头碰运气找小公司强,更能专心做设计。”
他不想给樊胜美添压力,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何况进艾嘉或是其他公司,归根到底都是为了做好设计,殊途同归。
他和父亲的关系,也没僵到不可调和的地步。
樊胜美想了想,倒也确实是这个道理,“行,你心里有数就好,你接着说。”
“那我跟你说说我后妈。”元宋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语气柔和,“她人特别好,不是那种刻薄继母,和我以朋友相处。知道我跟我爸不亲近,从不勉强,还总私下劝我爸别对我太严厉。
我都这么大了,她还总记挂着,经常去公寓看我,给我买衣服、做菜。不过自从我跟你在一起,她就来得少了,怕打扰我们,也怕你拘束。”
元宋笑了笑,语气满是释然,“所以啊,我真不算惨。外公外婆给了我很多的爱,后来有美音姐,现在又有你,够圆满了。”
樊胜美点点头,心里感慨,元宋虽幼时缺了父母陪伴,却性子通透豁达,也收获了不少真心疼爱,比起自己,这小子的确算好命。
元宋翻了个身,轻轻将她压在身下,语气带着几分期待:“对了姐姐,你还没说,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年?其实美音姐想请你去家里一起过,又怕唐突了你,特意托我问的。”
樊胜美没见过吴美音,却吃过她送来的鱼干和咸肉,都是亲手做的。
她想想还是拒绝了:“过年是你们一家人团圆的日子,我去不合适,就不去了。”
毕竟只是男女朋友,寻常拜访还可以,过年登门总不太妥当。
元宋早料到她的答案,倒也不失望,只伸手插进她手心,与她十指紧扣,笑得很是狡黠:“那这么说,姐姐是答应跟我一起过年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樊胜美张嘴轻轻咬了下他的鼻尖,没好气地说,“你这是跟我耍套路呢?先提一个我不会答应的,被拒之后再提真正的要求,算准了我不好再拒第二次是吧?”
元宋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口,干脆耍起无赖:“不管不管,姐姐就是答应了!过年见不到你,我也太可怜了。”
说着,还把脸贴在她颈间,一个劲儿地蹭。
“你就不怕你爸对我有意见?”樊胜美伸手揪着他的耳朵。
元宋立刻解释:“以前我都不怎么顺着他,今年我都听他的进艾嘉,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哪儿会有意见。”
这话是实话,他爸对樊胜美满意得很,从前父子俩分歧极大,没想到他谈个恋爱倒被“拿捏”得服服帖帖,高兴都来不及,根本不可能对樊胜美有意见。
虽然关系略显生疏,但元宋对他爸性格其实还是了解的。
很何况过年陪女朋友,这事对于他爸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真的?”樊胜美追问。
“千真万确!”元宋恨不得指天发誓,“等姐姐跟他接触多了就知道,他除了有些自以为是,在家长里,真算开明的了。”
樊胜美信他不会骗自己,无奈点头:“好吧好吧,那你记得好好跟你爸说。”
“嗯嗯嗯,都听姐姐的!”元宋喜出望外,忙不迭点头。
正事说完,两人此刻的姿势本就亲昵,再加上身上穿的是同款式的米白色毛衣,樊胜美脸色红润,看着软乎乎的格外诱人,元宋心头一动,忍不住低头吻了下去。
樊胜美被他吻得晕头转向,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回应。
唇齿缠绵间,元宋的手顺着宽松的衣摆缓缓探了进去,掌心温热,力道渐渐加重,樊胜美身子微颤,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哼。
这声轻哼落进元宋耳里,像羽毛轻轻搔在心上,惹得他心头火烫,吻得愈发缠绵。
唇齿间全是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让元宋更加上头。
樊胜美被他吻得呼吸都乱了,身子软得像一汪水,只能任由他带着节奏,步步沉沦。
元宋的掌心滚烫,贴着她细腻的肌肤缓缓游走,每一处触碰都仿若带着细微的电流,惹得她浑身轻颤。
“元宋……”她喘着气,伸手想轻轻推开他。
元宋却不肯松开,只稍稍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他眼底染着浓得化不开的笑意,声音低哑:“姐姐,别躲。”
话音落,又俯身吻了下去,细细密密,缠得人骨头都酥了。
樊胜美渐渐卸了力道,抬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颈间,任由他动作,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和年轻的肉体。
第38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38
日子倏忽而过,转眼就到了除夕。
这是樊胜美和元宋第一次一起过年,特殊的意义加上元宋心疼她有家不能回,于是格外讲究仪式感。
两人简单的就着两个房子做了场大扫除,元宋包揽了擦窗、搬动家具的活儿,踩着凳子把玻璃窗擦得锃光瓦亮,连窗框缝隙里的积灰都不放过。
樊胜美则收拾橱柜、归置杂物,两人一个擦一个摆,动作很是默契。
收拾妥当,元宋早早就列好了年货清单,拉着樊胜美去超市和菜市场补货。
清单上分门别类写得清清楚楚,樊胜美爱吃的糖炒栗子、追剧要吃的坚果,他做梅菜扣肉要用的干梅菜,甚至连春联福字的尺寸都标了。
采购时大包小包拎着,看起来热情高涨,全程不让樊胜美沾重物。
他准备了两身同款式的大红毛衣,说是过年穿红讨喜。
还特意挑了红底金字的春联、立体烫金福字,外加两串暖黄的流苏小灯笼。
贴春联时,他非要拿卷尺量着门框找中线,樊胜美扶着春联,笑骂他龟毛。
他踮脚对齐,反复调整三四遍,嘴里还振振有词:“第一次跟姐姐过年,必须圆满。”
福字倒贴在玄关,阳台的灯笼他也特意调了高低,开灯试了暖光,看着满室亮堂,才满意点头。
他们也没忘了小咪,不但给它买了一堆玩具和零食,还买了一些喜庆的小装饰。
愈发富态的小咪就任由两人上下其手,不停拍照。
除夕当天,22楼的姐妹群早早就热闹起来。
大家轮番晒年夜饭,吐槽应付不来的倒霉亲戚,关尤其是关关,显然是有些招架不住。
安迪远在国外,晒出阳光沙滩的照片,看起来就岁月静好,一派自在。
樊胜美笑着接龙,发了张她和元宋联手做的年夜饭合照,荤素八道菜摆得整齐,色泽鲜亮。
两人穿着大红毛衣并肩而立,笑意浅浅,惹得曲筱绡在群里起哄,说两人看起来像是下一刻就要去领证了。
曲筱绡豪气干云,反手就甩了个大红包,几人秒抢,起哄打趣要她再来几个,这群里就她是老板,不能小气。
看到几人光收不发,挤兑她一个,气得曲筱绡在群里吱哇乱叫,一个个点名要她们发红包。
樊胜美被她逗笑,还没来得及发,就见安迪已经发出来了,樊胜美手气最好,曲筱绡则是最少的,她忍不住嘚瑟。
曲筱绡更加不服气了,樊胜美赶紧也发了几个红包这才堵住她的嘴。
客厅电视里放着春晚当背景音,配合着群里的语音,樊胜美看了眼还在厨房忙活的元宋,觉得这个年很是温馨热闹。
元宋端着最后一道红烧肉从厨房出来,摆盘精致,“姐姐,开饭咯,咱们的第一顿年夜饭,完美!”
两人开了瓶红酒,元宋先举红酒杯,笑呵呵说:“姐姐,新年快乐,这是我们第一个年,以后每一年都要一起过。”
樊胜美心头一热,笑着举杯相碰,清脆的杯响落定,轻声应了:“新年快乐。”
饭后元宋也不用樊胜美搭手,利落收拾碗筷,将碗筷放进洗碗机、擦灶台、抹餐桌,一气呵成。
樊胜美舒舒服服窝在沙发里,慢悠悠翻着手机,逐条回复新年祝福。
元宋收拾完厨房,也凑过来坐下,拿了坚果盘剥壳,松子、核桃剥好就放进她手边的小碟里,不打扰她回复消息。
等新年的钟声敲响,樊胜美瞥眼窗外:“以前过年还能听见零星鞭炮声,现在外环内全禁了,还挺清净。”
她对于烟花爆竹没什么执念,虽然很有过年的氛围,但还是感觉吵得慌。
她话音落下,元宋就起身,神秘兮兮地朝阳台走去:“姐姐,过来,给你个惊喜。”
樊胜美疑惑着跟着起身,刚走到阳台,就见他从身后拎出两个小巧的电子礼花,一手一个递了一个给她:“不让放真烟花,这个安全又好看。”
樊胜美笑着接过,元宋喊着倒计时“三二一”,两人同时按下按钮,电子礼花瞬间迸出细碎的彩光,伴着清脆的电子鞭炮声,在阳台方寸之间炸开。
“好看吧?”元宋凑过来,眉眼弯弯,“我特意挑的低噪款,不吵邻居还能反复用,以后每年都能玩。”
樊胜美点头轻笑。
“我还给姐姐准备了新年礼物。”元宋笑着牵起她的手回客厅,转身就去卧室抱来一个经典焦糖色礼盒,简约大气,低调显贵,不用打开就能看出质感。
元宋把礼盒递到她面前,眼含期待:“姐姐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以樊胜美的眼力,不用看都知道这是什么,她轻轻拆开礼盒丝带。
里面是一只大牌经典款的手提包,皮质细腻,款式百搭。
“眼光不错。”樊胜美将包拿在手中欣赏着,转头给了元宋一个香吻。
元宋见她喜欢,松了口气。
“姐姐也给你准备了。”樊胜美也拿出了自己准备的新年礼物。
是一支鎏金钢笔,上面还刻着元宋的名字。
元宋很是惊喜,伸手就将樊胜美紧紧抱住,“谢谢姐姐,我很喜欢很喜欢。”
过年期间,由于吴美音女士的热情邀约,樊胜美还是同元宋一家一起去饭店吃了一次饭。
吴美音格外热络,见到她就笑着说:“小美,我能这么叫你么?你别拘束,跟着元宋叫我美音姐就行,”
樊胜美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大美人,笑着应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美音姐。”
以两人十来岁的年龄差,她叫姐还真没什么压力。
怪不得元宋经常说他们俩以朋友相处呢,还真是看不出一点长辈的距离感。
元宋爸话不多,偶尔提一两句工作上的事,言语间颇有提点。
只是很快就会被吴美音打断,嗔怪道:“吃饭呢聊什么工作,难得一家人聚齐,轻松点。”
他也不恼,笑着点点头便不再提。
元宋小妹唐唐很可爱,礼貌地一口一个小美姐姐姐,混熟以后,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小美姐姐,我早就想见你了,就是我哥哥太小气,一直不让我来。”
樊胜美忍笑捏了捏她的脸:“那以后咱们多见见。”
元宋坐在一旁,看着樊胜美和家人相处融洽,嘴角就没下来过,全程默默帮她夹菜、剥虾。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散场时吴美音拉着樊胜美的手舍不得放,叮嘱她:“有空就来家里坐,别跟我们客气。”
元宋爸也笑着接话:“你美音姐说得对,下次来家里。”
唐唐更是拽着她的胳膊撒娇,软糯道:“小美姐姐,下次一定要来找我玩呀。”
元宋揉了下她的丸子头,“你作业写完了吗?”
“你好烦啊。”唐唐捂住耳朵,一脸崩溃了,把在场所有人都逗笑了。
第39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39
随着春节收尾,放假的“牛马”们纷纷收假返工,空荡的22楼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樊姐,这是我爸妈自己灌的腊肠,巨香,你一定要尝尝!”邱莹莹拎着大包小包进门,依旧是那副活力爆棚的样子。
“我也带了一些。”关雎尔比邱莹莹早到一会儿,也笑着递过一袋家乡味。
樊胜美笑着点头:“看来大家这个年都过得不错。”
新一年开启,樊胜美的网络账号做得风生水起,事业上更是愈发忙碌。
元宋也正式开启了他的实习生涯,他爸特意安排了人在照应他。
但不是娇惯拿他当公子哥的路数,而是许言传身教带他熟悉业务,凡事让他亲力亲为。
谁知道一向所向披靡、万事通透的曲筱绡,这回竟栽在了爱情里。
樊胜美刚下班回来,就撞见蔫头耷脑、没有丝毫精气神的曲筱绡。
“啧,你这向来机灵通透的性子,怎么偏偏栽在赵医生手里?”樊胜美被曲筱绡半拉半拽进了2203,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心里暗叹果然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当初曲筱绡追赵启平,可是花了不少的心思。
从前那副不学无术、咋咋呼呼的模样,尽量在赵启平面前收敛,极力压制自己本性去迎合对方。
可日子久了,一个人的本性哪能藏得住?
赵启平骨子里带着文人的清高自傲,一个是阳春白雪的读书人,一个是在人间摸爬滚打的圆滑精明商人。
两人的文化水平、成长环境天差地别,相处下来,少不了大大小小的摩擦。
赵启平受不了曲筱绡言行里时不时透出的市侩与浅薄无知,可曲筱绡偏就爱他这副温文儒雅、一身风骨的样子。
如今赵启平提了分手,曲筱绡彻底蔫了,没了往日的半分气焰。
“可我就是喜欢他这样,我真的没办法啊。”曲筱绡把下巴抵在茶几上,一脸苦兮兮的可怜模样。
樊胜美无奈叹气:“小曲,你们之间的差距是明摆着的客观事实,要么你改,要么他迁就,可显而易见,他不愿意让步。那你真的愿意为了他,彻底丢掉自己?”
听到曲筱绡说见过了赵启平的父母,标准的书香门第,吓得她都不敢多说话,就怕被人嫌弃。
除非曲筱绡从今以后,收起所有锋芒,磨平一身棱角,逼着自己去啃那些不感兴趣的诗书,活成赵启平心中期望的样子。
樊胜美捏着下巴,突然想到赵启平喜欢的,大概是关关和小曲的结合体。
又能跟上他的思路,和他研究各种风花雪月,又能热情似火,带着他感受生活的刺激。
这缺少了哪一样都不行,如果是关关,两个都清高的人凑到一起,聊天是很和谐,可又少了刺激。
更为重要的是,如果结婚,面临生活里鸡毛蒜皮的琐碎,那总有一个人要妥协,到时候白月光变饭米粒。
和小曲在一起呢,雄厚的财力倒是不用考虑这些,可人家打心里就接受不了铜臭味,红玫瑰免不了变成蚊子血。
好家伙,一根筋变两头堵了说是。
她把这些话跟曲筱绡说了一遍,“其实你自己都知道,但是感情就是这样,总是感性大于理性的。但也没关系,你最信奉的就是及时行乐,你也有这个资本,说不定哪天你自己就腻了呢?”
看着曲筱绡嘟着嘴,樊胜美笑道:“年轻的时候不吃点爱情的苦,老了拿什么回味人生。你曲筱绡还能被这点事打倒?”
“唉,”曲筱绡捧着脸,“枉我曲筱绡混迹江湖这么多年,如今也算是遭了报应。”
不过她很快又振作了起来,“你说得对,都说强扭的瓜不甜,那姑奶奶偏偏要尝尝,就算是苦的,我也认了!”
然后她想到了个好主意,用姚滨来刺激赵启平,还别说,这招真就奏效了。
看着一脸春风得意的曲筱绡,樊胜美心里为姚滨掬了一把同情泪,这就是爱上一匹野马,但驾驭不住的后果。
曲筱绡这边甜蜜还没多久,邱莹莹梅开二度,感情上又出了差错。
她男朋友应勤和她们聚餐的时候,从曲筱绡无意中的一句玩笑话,得知了邱莹莹不是处女。
随后勃然大怒,毫不顾忌餐桌上的几人,众目睽睽之下就甩了脸。
怒气冲冲地把邱莹莹单独叫了出去,留下她们一堆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闹哪一出。
曲筱绡见大家都看向自己,一脸摸不着头脑的表情,“都看着我干嘛?他怎么了?”
很快她们就得知了原因,邱莹莹哭着回来,抱住樊胜美,“樊姐,刚才应勤问我是不是处女。”
“我去,真跟我有关系啊。”曲筱绡差点气笑了,当场撸起袖子就追了出去暴打了应勤一顿。
看着邱莹莹崩溃大哭,指责曲筱绡破坏了她和应勤的关系,嘴里哭喊着自己以后就会把这件事告诉应勤,结果又被曲筱绡搅黄了。
樊胜美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她和白主管分手时的样子,只觉得荒诞可笑。
她以为邱莹莹成长了,没想到再来一次还是这个样子。
为了让邱莹莹走出来,这次就连安迪都出了面,她情绪低落之下吃不好睡不好,低血糖晕倒在外边,还是安迪将她接回家照顾的。
曲筱绡得知她生病,特地叫来赵医生给她看病,结果她不领情,在赵医生面前攻击曲筱绡脏,用词极尽刻薄。
也多亏曲筱绡一直觉得她脑子有问题,这次还生着病,不跟她计较,要换做其他人曲筱绡怎么可能忍得了。
樊胜美冷眼看着,想看她到底还能发多大的疯。
她要死要活的,可人家应勤很干脆,就是接受不了,不想搭理。
很快他那边就已经相亲上了一个女孩。还把女孩接到了上海。
以为是他理想中的标准的“传统好女孩”,结果那女孩好吃懒做,还把朋友也接到他的房子里住着,要在房产证上加名字,彩礼更是不能少。
有了对比,应勤才发现了邱莹莹的“好”,邱莹莹体贴懂事,从来不要求这些物质条件,甚至生活中很愿意伺候他。
于是开始不断地找邱莹莹诉苦,邱莹莹伤心的同时又是惊喜,总之两人就是个藕断丝连。
应勤的女朋友可不是吃素的,发现两人之间的联系,认为邱莹莹就是个小三,带着人将两人狠狠揍了一顿。
第40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40
两人被打伤进了医院,这回算是闹大了,应勤的妈妈也赶了过来。
这件事邱莹莹脑子不清醒,但归根结底是应勤想要坐享齐人之福,没想到都被打进医院了,邱莹莹还是一个劲儿地担心应勤。
别看她平时怼天怼地,她们一不顺她的话,她就撒泼。
但对上看不上她,认为她不自爱的,将她贬低到尘埃里的应勤妈妈,她是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见对方话里还要捎带上她们这些朋友,樊胜美可没有被人阴阳到脸上了还不回击的想法。
她冷笑一声,“阿姨,您也别在这儿展示您身为老师的权威,我们可不是你手底下的那群小学生。”
看着应勤妈想要反驳,樊胜美打断她施法,“还有好女孩是什么样的,也不是您定义的。你要真像你表现得那么明辨是非,那就请管好你儿子,别再来纠缠。”
在樊胜美说话不客气的时候,邱莹莹一直唯唯诺诺地想要阻止,樊胜美懒得看她那一副窝囊样,直接出了病房。
“樊姐,你说应勤他们家都不允许莹莹和他在一起,莹莹还一直执迷不悟,到底该怎么办啊?”
关雎尔苦着脸,她之前被应勤他妈道德绑架,完全没办法反驳的机会。
樊胜美挑眉,“你觉得我们劝她她会听吗?就算我们是真的为她着想,但劝多了,她反而会埋怨我们。”
她看了眼不远处跟着关关一起来的谢童,意味深长拍拍关雎尔的肩膀:“或许等你以后就会懂了。”
关雎尔遇见了谢童,一个搞音乐的独立创作人,很叛逆,很有态度。
而这样的人,对于关雎尔来说是新鲜的,是憧憬的,是她宣泄情绪的合理通道。
应勤彻底想通了,他还是想要和邱莹莹复合,但应勤妈不愿意,她打心眼里就看不起邱莹莹,不管是家世还是她这个人。
不过很快应勤的女朋友就带着家里人收走了应勤母子的手机,将他们软禁在了病房,去哪都有人看着。
曲筱绡怕邱莹莹受到伤害就把她转了院,没想到邱莹莹得知应勤的情况,瘸着一条腿偷偷跑了回去救人。
依旧是曲筱绡忙上忙下,帮她解决问题。
就连元宋都感叹,“曲筱绡这人是真讲义气。”
樊胜美被他逗笑了,“她就是个优缺点都很明显的性格,不过做她朋友,那就是撞大运了。”
元宋点头,要是他有邱莹莹这样的朋友,恐怕早在第一次看清就远离了,哪会像她们几个那样照顾她。
“小邱姐这事怕是还有得闹了。”他有些担心樊胜美,本来工作就忙,还得掺和一摊子烂事。
樊胜美倒是不在意,“放心吧,你没看我只是跟着她们步调一致而已,实际上我可没出半点力。”
反正到头来都是一样的结果,邱莹莹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还不如就让她闹。
她这样的态度,除了邱莹莹没看出来,其他几人都察觉了,一问起她,她就一脸消极,不难看出她身心都被影响了。
几人见她满脸抑郁,又开始担心她,赶紧让她不要掺和了,出去和元宋约约会,放松心情。
还私底下嘱托元宋照顾好她,元宋也不负众望,带着樊胜美躲了出去。
等樊胜美得知这件事终于要尘埃落定的时候,应勤已经决定要和邱莹莹求婚了,让她赶紧回去做个见证。
看着喜极而泣的邱莹莹,安迪笑道:“小邱总算得偿所愿了。”
樊胜美笑而不语,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也是他们新的起点,可不是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和公主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就邱莹莹这样连带着自己的爸妈都在应家低头的模样,她的婚后生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碰撞呢。
不过邱莹莹的性格显而易见是她们22楼最适合结婚的那个,没心没肺不较真,凡事不往深处想,没太多主见,容易满足,受了委屈也能自我安慰过去。
而和谢童打得火热的关雎尔也像是和从前变了个人一样,全身心都投入了这场恋爱,就连从前最勤勤恳恳的工作都有点懈怠了。
所有人对他们这段关系都不看好,关雎尔却铁了心要和他在一起,甚至第一次和父母闹翻,坚持自己的想法。
行事最为稳妥的关雎尔还和他因为酒后和邻桌的人起冲突进了趟局子,三万块的保释金还是樊胜美借给她的。
最后樊胜美和邱莹莹去将他们保释了出来,回了欢乐颂,几人聚在一起,想劝她考虑清楚。
樊胜美没有出声,因为她知道这时候的关雎尔什么都听不进去,未必是她多喜欢谢童,只是她渴望这样一份爱,享受这样对抗全世界的勇气。
果然,关雎尔爆发了,她觉得所有人都不理解她,甚至于所有人都对不起她。
因为在从前不管其他人做什么,关雎尔自认为她永远站在她们这一边,而现在,她们却一直阻挠她的爱情,归根结底是看不起谢童。
直到曲筱绡一句,“你知道他前女友为他自杀这件事嘛?”
这句话堪比核弹,让现场鸦雀无声,也彻底让关雎尔遭受打击。
一直没有开口的樊胜美轻声道:“谢童是个文艺男,他的创作是需要养料的,和这样的人谈恋爱不是不行,但要做好献祭给他的准备。
当然,樊姐知道,关关你其实是厌倦了乖顺这个词,不想要按部就班地生活,而谢童是你最向往的那一面。”
关雎尔的眼底终于有了触动。
樊胜美顿了顿,“你当然可以和他谈,可以去疯狂、受伤,这些都是你的权利,但是关关,樊姐希望你不要因此失去自我,不要为了撕掉标签,矫枉过正,真的以为自己爱惨了谢童。”
关雎尔张了张嘴,“樊姐……”
樊胜美起身摸了摸她的头,“大家说的话你不爱听,但我们也是真的拿你当朋友才会这样,你冷静下来好好考虑好不好?”
她笑了笑,温柔说道:“就像安迪说的,你一直很聪明,很有主见,你可以用谢童来满足你的精神需求,完成自我构建,等你想明白了,你的课题就完成了。”
第41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41
看着关雎尔自己回了房间,樊胜美转头就发现曲筱绡和安迪都正对着自己行注目礼。
“干嘛呢?”
“啧啧,我的樊姐姐你也太牛了,怪不得网上几十万粉丝呢,简直是我们22楼的情感大师,我简直要给你跪了。”
曲筱绡夸张地边摇头边鼓掌,脸上满是叹服。
安迪也给她竖了个大拇指,“的确,我从前就从来没有想过小关的感情原来还有这方面的因素。樊小妹,牛。”
邱莹莹其实没太听懂,但不妨碍她也觉得樊胜美厉害,表情严肃认真地点头。
“其实这些不过是老生常谈,只不过等真的遇上了,自己就失去了上帝视角,也就失去了理性分析的能力。”樊胜美摆摆手。
“你们也别劝关关了,她最会的就是自省、调整认知,谢童不过是她完整认识这个世界和自我探索的一道工具。”
经过这次谈话,显然对于22楼的大家来说又是一次新的成长。
最后关雎尔还是没有答应谢童一起去美国的请求,而是和他分了手。
她一开始的诉求就是轰轰烈烈地谈一场恋爱,结果如何根本不重要。
而谢童当年辍学带着前女友上了北京,如今他要带着和家里闹翻的关雎尔去美国,实际上就是重复当年的一个轮回。
关雎尔不想成为她的前女友那样的结局,自然是要及时收手。
此时的樊胜美已经和元宋已经在准备订婚宴了。
早在几天前,元宋就跟她求了婚。
先是曲筱绡说是自己朋友开了一家露营地,风景很漂亮,约她们一起去玩。
等到了那天,樊胜美就一直觉得怪怪的,好像她们都有事瞒着自己。
她从安迪那里没问出什么,看向两个藏不住事的小的,结果两人一直躲着她,搞得樊胜美摸不着头脑。
等到了露营地,元宋肉眼可见的浮躁起来,樊胜美大概就猜到了,但看着他们努力想要瞒住自己的样子,她只好假装配合。
果然,等到了晚上,几人开始刻意地提醒她化妆,穿好看的裙子。
樊胜美憋着笑,一一照做了。
等她去换衣服了,关雎尔拍了拍胸口,“天哪,对上樊姐看过来的眼神,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行啦,”曲筱绡嗤笑一声,“就没指望你们两个笨蛋能瞒过去,樊姐估计早就知道,刚才就是逗你俩玩呢。”
“啊?”邱莹莹和关雎尔一脸震惊和无措。
邱莹莹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啊?我们演得这么明显吗?会不会破坏惊喜啊?”
关雎尔也跟着点头,眉头拧成一团:“早知道就不紧张了,刚才樊姐看我时,我连话都快说不利索了。”
一旁的安迪抱着胳膊轻笑,“没事,樊小妹心里清楚,却愿意配合我们,这本身说明是她愿意的,是件好事不是吗?”
元宋站在帐篷旁,手里攥着戒指盒,掌心全是汗,闻言抬头苦笑:“我比她们还紧张,从早上出门就没踏实过,就怕哪里露馅,又怕不够好,万一她不喜欢怎么办?”
曲筱绡白他一眼,伸手拍了下他的胳膊:“出息点!你和樊姐感情稳定,你成功几率至少百分之九十,怕什么!”
元宋点点头,刚要再说什么,就听见帐篷帘响动,几人瞬间噤声,齐刷刷看过去。
樊胜美走了出来,换了条香槟色的修身长裙,衬得身姿窈窕,妆容精致却不艳俗,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晚风一吹,碎发轻扬,美得恰到好处。
邱莹莹忍不住“哇”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惹得樊胜美笑意更深。
元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心瞬间就定了,方才的浮躁尽数褪去,只剩下满眼的惊艳与珍视,脚步下意识就迎了上去。
曲筱绡推了推安迪,几人很有默契地往后退,邱莹莹还不忘把手里的花束塞给元宋,偷偷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一旁还有元宋安排的摄像,记下这一幕。
观景台的星星灯亮着,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是漫天星河,近处是暖光点点。
元宋牵着樊胜美的手走到观景台中央,他穿着西装,刘海上梳,露出精致的眉眼,他不免有些紧张,深吸一口气。
“我纠结了很久,是安安静静只我们俩,还是叫上22楼的大家,后来想,你一直很珍惜大家,所以选择在大家的见证下向你求婚。”
他从口袋里拿出戒指盒,单膝跪地,动作郑重。
“姐姐,我知道年龄从不是距离,但我总想快点长大,快点能为你遮风挡雨。
我希望你不止是那个事事周全的樊胜美,也能做刁蛮、任性、偷懒、不用逞强的樊胜美。
不管前路是柴米油盐还是风雨兼程,我都想和你一起、樊胜美和元宋,永远在一起。”
“樊胜美,我爱你,嫁给我,好不好?”
樊胜美站在原地,看着他眼底的真诚,又看向不远处偷偷张望、却满眼祝福的姐妹们,眼眶一热,嘴角却扬得极高。
她眨着眼睛,试图把眼泪逼回去,却义无反顾地伸出手,“看在你钻石还挺大的份上,给我戴上吧”
元宋喜出望外,立刻把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钻戒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刚起身抱住她,身后就传来曲筱绡的欢呼声,邱莹莹激动得直哭,关雎尔笑着鼓掌,安迪举起提前备好的香槟,缓步走近。
“恭喜啊元宋,把我家这么一个大美人叼回窝了!”曲筱绡打趣,率先递上酒杯。
“以后可要好好对我们家樊姐,要是出了一点差错,你可是很了解我曲筱绡的手段的!”
元宋笑着朝几人点头,“好,随时接受组织的检阅。”
邱莹莹把早就准备好的蛋糕端过来:“胜美姐,元宋,祝你们永远幸福!”
晚风温柔,星河璀璨,挚友在侧,良人相伴。
樊胜美握着元宋的手,她举起酒杯,与众人相碰,笑意明媚:“谢谢大家,往后,我们一起越来越好。”
等热闹过后,元宋拿出了一个房本,是一套三层楼的别墅,上面只写了樊胜美的名字。
他抱着樊胜美,“以前你不愿意收,现在你都是我未婚妻了,这下不能拒绝了吧?”
樊胜美摸着房本上自己的名字,却没有元宋想象中的感动,而是揪住他的耳朵,“你哪来这么多钱?”
“姐姐,”元宋表情委屈了,赶紧解释:“找我爸友情赞助的。”
第42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42
“那你爸知道你把钱用来买房,还写我名字了吗?”樊胜美好整以暇。
元宋凑到她身边,“知道,这房子还是他给的建议。”
原本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求婚,但是元宋的事业规划包括出国留学这一条,不过在和樊胜美在一起之后,他就已经放弃了这条线路。
还是樊胜美无意间知道,把他骂了一顿,这事关乎着他的未来规划,她绝不允许元宋因为自己放弃。
当时樊胜美就告诉他,他出国进修不代表两人就要分隔两地,毕竟她所在的外贸公司在欧洲也有业务。
她自动申请调动去国外负责业务这一块,公司还得给她发奖金。
宋一帆见元宋放弃进修的机会,大概也能猜到他的想法,原本还想找他好好谈谈。
毕竟关乎未来的规划,他希望元宋能考虑清楚,如今的他为了他的爱情留下,没人怀疑他的真心。
可未来谁说得准,他是过来人,看到太多这样的例子,谁能保证元宋未来不会后悔?
所以不管是为了学业还是爱情,都不要这么轻易地下决定。
结果没想到过了一天,元宋就又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听到他找自己要钱买房,宋一帆一口就答应了,还给他一手操办了下来。
等樊胜美讲这件事告诉22楼的姐妹们,换来一片哀嚎。
个个神情都很失落,随着大家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她们好像也都开始各奔东西。
樊胜美安慰道:“哎呀,我又不是现在马上就走,再说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耷拉着脸干什么?”
话虽如此,但时间其实也比较赶。
主要是两人的订婚宴之后就必须做好前往意大利米兰,这是元宋结合自己可选择的学校和与樊胜美公司业务相重合的地方。
樊胜美对于订婚宴的这种仪式没多大要求,从头到尾都是吴美音操办的,两个愣头青就负责选了几套衣服。
这场订婚宴办得极其隆重,樊胜美和元宋要一起去意大利,在这之前就把她们的婚事定下来,这是他们家对樊胜美的重视。
她并没有通知家里,元宋家也了解她家的情况,尊重她的想法。
虽然没见到亲家,但也没有任何敷衍,元宋外公外婆给了一套房子,元宋的亲妈也在百忙之中打了笔巨款给她。
宋一帆和吴美音给了一辆车一套房,还有珠宝首饰零零碎碎不计其数。
樊胜美将房本摆在一起,忍不住感慨,“这就是有房的快乐吗?为什么我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元宋刚完成一张设计稿,闻言接话道:“也许是这些都不是我们奋斗得来的?”
他过去一把将樊胜美抱起,“等我们攒够钱,自己买大房子,肯定感觉就不一样了。”
樊胜美搂住他的脖子,“你说得对,自己买的意义肯定不一样。”
他们出发那天,元宋一家和22楼的姐妹们都来了机场送行。
樊胜美泪眼婆娑地和她们一一拥抱道别,随后挥挥手,和元宋一起大步走向登机口。
等到了意大利,跟上接她们的经理人,到了他们租住的房子。
一间不大不小的公寓,位置也不偏僻,房间也是事先就找人打扫过。
两人给国内的亲友报了平安之后,就开始了异国他乡的生活。
一开始两人都不是很适应,但很快就融入了当地人的生活。
元宋在学校努力汲取知识,樊胜美在公司磕磕绊绊接手业务。
偶尔两人也会想念国内的生活时,就会买上一堆火锅食材,拿出火锅底料煮一锅火锅。
生活逐渐安定了下来,樊胜美和姐妹们的联系也没有断掉。
曲筱绡家里出事,她得知父母要离婚,一向好似无坚不摧的曲筱绡哭成了泪人。
她并不想父母离婚,可是她也是在此时得知,妈一直防着她爸,这么多年来一直在转移家中的资产,全部转到了曲筱绡的名下。
这给了她很大的打击,她爸重男轻女,看似对她很宠爱,却一直不想她接手家里的公司。
即便她哥再是个烂人,经常赌博导致家里给他补亏空,她哥依旧是她爸心里的继承人。
而她不管如何努力,如何证明自己,都不过是她爸眼里的胡闹。
听着曲筱绡像个小孩子那般哭诉,樊胜美打断她,“你说你想把你妈为你算计来的资产给你爸,就为了他俩不离婚?”
樊胜美语气很不好:“曲筱绡,你脑子被狗吃了,你妈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
“你是不是真傻!你妈算计半生,防的就是你爸。你倒大方,说给就给?
你以为你给了,他俩就能好好过?无非是让你爸那边得寸进尺,最后你妈两手空空,你也落不着好,典型的拎不清轻重!”
这也就是在电话里,要是曲筱绡在她面前,她真想看看曲筱绡是不是脑子中邪了。
曲筱绡怎么会做这种事?
以她对曲筱绡的了解,她只会高兴她妈这一手釜底抽薪,她当初为什么要回国住进欢乐颂、开个小破车、千方百计地和和她爸耍心眼,不就是为了争家产?
如今家产大多数握在她手里,她居然会因为怕她爸妈离婚而放弃,她是真想大吼一声:姐妹儿,你ooc了,你知不知道?
樊胜美顿了顿,“真心对你的只有你妈,那些身外之物,是你妈给你铺的后路,不是你用来维系虚假家庭的筹码。
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你把你妈放在了什么位置?她是个什么,跳梁小丑吗?”
电话那头的曲筱绡咬着唇抽泣。
听筒里的哭声让樊胜美心软,她忍不住劝道:“你呀,平时多机灵一个人,怎么关键时刻犯傻。
我告诉你啊,曲连杰靠不住,资产又在你手里,你爸又不是傻子,他这时候离婚可谓是损失惨重,你觉得他算不来这笔账吗?”
“怎么说……我爸妈不会离婚?”曲筱绡声音哽咽。
“只要你稳得住,你和你妈就彻底占据了主动权,你爸根本没有别的选择,等你以后接手了公司,他难道要靠曲连杰那个废物过后半生不成?”樊胜美握着电话翻了个白眼。
“就算是为了曲连杰,你爸也要看你和你妈的脸色,那时候才会成为一个好丈夫、好爸爸。”
这儿子啊,就是她们曲家的命根子啊。
曲筱绡听了这一番话,彻底清醒了过来。
果然就像是樊胜美说的那样,曲爸也就嘴上叫嚣得厉害,最后也没选择离婚。
也就是这时候,曲筱绡后怕地拍了拍心口,拉上姚滨特地去庙里拜了拜。
她也觉得自己是那段时间怕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不然怎么会那么傻逼?
还好她当时找了樊胜美,不然她和她妈真是彻底没指望了。
第43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43
樊胜美在国外过得如鱼得水,她这样成熟有风韵、情商超高的大美人,在这样一个风土人情更加开放的地区,总是会让一些男人“一见钟情。”
元宋看着这个月第三个和樊胜美搭讪的男子,忍不住磨牙,小跑着上前宣示主权,“对不起,她已经有未婚夫了。”
大多时候,对方只会笑着致歉,再送上句祝福便体面退场。
但也有少数坚持不懈,看不上他这样的小屁孩模样,最后还不死心地试图撬墙角上位。
好不容易把人打发走,元宋耷拉着眉眼,满脸委屈。
樊胜美笑着垫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他们哪里比得上我未婚夫,别不开心了。”
元宋又轻易被哄好,瞬间开心了起来,所有的郁结一扫而空。
在意大利待满两年,元宋顺利结束学业,和樊胜美一同归国。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空气,入目皆是亲切的方块字,樊胜美的心里满是雀跃欢喜。
回国后,元宋径直入职艾嘉担任设计师,樊胜美也如愿跳槽到一家规模更大、平台更好的公司。
两人更早早实现了当初的约定,合力买下一套江景大平层。
樊胜美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元宋亲手操刀的装修。
浅灰色调打底,通顶落地窗引着满室阳光,客餐厅开阔通透。
无主灯设计和奶白色的软装家具衬得空间温柔又高级。
樊胜美心头滚烫,激动得直接跳到元宋身上,双臂紧紧圈住他的脖子,嘴里喊着:“我们有房子啦!”
元宋托住她的腿弯,笑着原地转了两圈,“对,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
“啊!”樊胜美被转得轻呼一声,稳住身形后忍不住嗔他一眼,“你是想把我转晕是不是?”
话音落,她又低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元宋的眼睛,笑意温柔又郑重:“谢谢我最爱的未婚夫、我未来的老公,元宋先生。”
“空头道谢可不算数,得来点实质性的才好。”元宋挑眉,抱着她就往卧室走,语气带着几分狡黠,“我带姐姐深度参观下卧室的专属设计。”
樊胜美歪头在他颈侧轻轻咬了一下,无奈笑骂:“明明是很浪漫的时刻,都被你破坏了。”
元宋把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上,俯身压上去,眼底漾着笑意:“等会儿只会更浪漫,姐姐难道没体验过?”
说着,他慢条斯理地解着衣领扣子,动作慵懒又撩人,满室都都是暧昧的气息。
樊胜美白他一眼,刚要开口,唇瓣便被他覆了上来。至于卧室的精致装修,她是彻底没时间细看。
22楼的姐妹们这两年也都有了新的人生阶段。
曲筱绡和赵医生分分合合,最后还是曲筱绡厌倦了不停的情感拉扯,她改变不了自己,也舍不得赵医生为她低头,分开才是对两人最好的选择。
倒是姚滨,依旧不离不弃地守在她身边,鞍前马后的像古装剧里寸步不离皇上的贴身大太监。
关雎尔当年和谢童分手后,便一心扑在工作上,褪去了往日的青涩怯懦,整个人愈发通透沉稳,气质都变了。
后来她在一场签售会上遇见一位作家,两人性情相投,一见如故,慢慢相处下来都发现对方和自己同频,相处很是愉快。
安迪和小包总的感情也出现了很多波折,主要是小包总的妈妈对于安迪家庭遗传病史这件事有心结。
更糟糕的是小包总家庭也很情况复杂,他爸在外有很多私生子,包家内部显然免不了要开启一场争夺战。
这样的情形下,小包总妈妈对小包总的妻子要求很高,而小包总显然不具备能搞定他妈的能力。
但这些其实对安迪来说都不算是事,她的能力足够支撑着她做任何的选择。
就算她为了爱情选择和小包总结婚,她也有离婚的底气,安迪如今人情味十足,早不是当初那个在自己身边筑起高墙的安迪了。
嫁到应家的邱莹莹日子比较平淡,表面看起来也很不错。
樊胜美当初就觉得邱莹莹是最适合结婚过日子的,这回见到更是觉得当初自己果然没感觉错。
毕竟新婚之夜应勤不想同房,摆明了是对邱莹莹不是处女这件事心存芥蒂,一般人肯定都受不了,但邱莹莹就是能向曲筱绡求助怎么勾引他,最后才终于顺利洞房。
就这一件事就能看出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可邱莹莹好似完全不在意,反而会在对方面前委曲求全,骨子里也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樊胜美也不知道她这种日子过得好还是不好了,只能说人各有志,她也只能尊重祝福了。
她和元宋的婚礼是中式的,大婚当日,樊胜美一身大红绣金凤霞帔,凤冠缀着珠翠,一步一晃,流光细碎,衬得她眉眼愈发温婉明艳。
“好漂亮啊樊姐。”关雎尔见到她这一身简直移不开眼了。
曲筱绡忍不住逗她,“这么喜欢的话,等你结婚也这么办啊。关关,什么时候让我也喝喝你的喜酒?”
“我结婚还早着呢,倒是你,也不知道莫名在坚持什么?”关雎尔抬着下巴,反怼了回去。
这些年所有人都清楚姚滨对她的感情,曲筱绡也习惯看万事都有姚滨在身边,可偏偏她就是嘴硬。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姚滨才能得偿所愿。
元宋也是一身大红锦袍,胸佩红花,看起来便意气风发。
现场布置也是古风古色,红色喜庆的氛围铺满了整个会场。
司仪唱喏,元宋牵着樊胜美的手,先拜天地,再拜高堂,最后夫妻对拜。
樊胜美垂着眼,凤冠流苏轻晃,拜到夫妻对拜时,抬眼撞进元宋眼里,他眼底满是欢喜与郑重,紧紧攥着她的手。
礼成。
曲筱绡立刻带头叫好,邱莹莹激动得哭出声,关雎尔红着眼笑,安迪也笑着举杯,眼底满是欣慰。
元宋小心翼翼掀起樊胜美额前的珍珠流苏,凑上去轻吻她的唇角,樊胜美又羞又喜,嗔了他一眼,惹得满场哄笑。
第44章 欢乐颂+下一站是幸福樊胜美44
婚后的日子和从前相差无几,倒是元宋,褪去了往日青涩,愈发沉稳内敛。
樊胜美为平衡工作与账号运营,索性成立了间小工作室,专管账号大小事宜,省了不少心力。
南通樊家那边,一直以为她欠了钱,后来有小包总这个南通地头蛇照看着,这些年倒也安分,从来没想过要找她。
她哥樊胜英当年卷铺盖跑了,等樊父樊母好不容易还清债,他竟又厚着脸皮回来。
可没了樊胜美兜底,樊家大嫂一看生活没了着落,樊胜英肉眼可见地靠不住,直接跟樊胜英离了婚。
孩子樊家不肯放,她也压根没想要。
樊胜英本就好吃懒做还嗜赌成性,离婚后依旧死性不改,家里老的小的全不管不顾,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
起初樊父樊母还替他填窟窿,可债越欠越多,那点退休金还要糊口家用,终究是力不从心。
催债的再次上门那天,樊父本就年迈,急火攻心之下突发脑溢血,直接进了医院。
小包总第一时间联系了樊胜美,她没回去,只全权托付给小包总处理。
南通那套她早年出资买的房子,最后还是卖了,房款全用来给樊父治病,至于樊胜英,她才不不管,死活皆是他自作自受。
最后,樊父樊母带着她的侄儿雷雷,揣着剩下的钱回了乡下老家。
只要不再接济樊胜英,这笔钱足够他们安安稳稳过好些年。
樊胜美挂了小包总的电话,便将这事彻底抛在脑后,比起操心樊家那些烂事,不如多顾顾自己的日子和女儿。
等她驱车赶到元宋爸妈的别墅,刚拉开车门,就见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哒哒哒迈着小短腿朝她飞奔而来,嘴里脆生生喊着:“妈妈!”
樊胜美弯腰一把将她抱起,在她鼓嘟嘟的小脸蛋上亲了口,柔声问:“想妈妈了?”
小姑娘用力点头,还伸出小手比划了个大大的圆,奶声奶气:“想了,很想很想,有这么想!”
“哦?可我怎么听说,某人跟着爷爷奶奶、小姑姑去动物园,玩得都快忘了妈妈?”樊胜美抱着她往屋里走,故意逗她。
小姑娘脸上瞬间露出心虚,圆溜溜的眼珠转了两圈,急忙辩解:“我回来就想了!”
说着还用力点头,一脸认真,“真的!”
“小机灵鬼。”樊胜美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朝屋里喊了声,“爸妈。”
“早听见车声了,就知道是你回来,这丫头腿不长,跑得倒比谁都快。”吴美音笑着嗔了小姑娘一句。
小姑娘却煞有介事地板着婴儿肥的小脸分析:“这个点来的,除了妈妈和爸爸,还能有谁呀。还有,奶奶不能说我腿短,我还小呢。”
那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屋里几个大人哈哈大笑。
小姑娘哼了一声,转身拉着还在上小学的小姑姑唐唐往饭厅走:“不理他们了,小姑姑,我们小孩联盟自己去吃饭!”
唐唐赶紧跟上,连声附和:“好呀好呀,小姑姑跟你一国的!”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完晚饭,樊胜美便带着女儿回了自己家。
刚进门,小姑娘就困得眼皮打架,却还是拉着她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樊胜美敷上面膜,拿过一本儿童绘本,隔着薄被轻轻拍着她的小身子。
嘴上温声安抚:“等明天一早你睁眼,就能见到爸爸了,还有爸爸给你带的礼物呢。现在闭上眼睛,妈妈陪着你,给你念故事,好不好?”
小姑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乖乖闭上眼,软糯道:“好哦,谢谢妈妈。”
“从前有只小乌龟……”樊胜美轻柔的声音缓缓响起,伴着小姑娘均匀起伏的呼吸。
一篇故事念完,小家伙早已进入了梦乡。
樊胜美揭下面膜,凝视着女儿红扑扑的小脸蛋,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小姑娘叫樊君元,依着元宋家的传统跟着她姓樊。
从小姑娘还在腹中时,她便满心期盼。
好看的衣裳、小巧的首饰,还有早早备好的学习基金、成长基金,她样样都想替她考虑到。
当年在产房里,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婴儿,她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有些手足无措,又有些心满意足。
她那时就想,自己一定要给她全心全意的爱意,让她幸福快乐地长大。
从前睡前故事,是一家三口的日常活动,她和女儿并肩躺着,听元宋温柔讲述。
那一刻,她总觉得自己也回到了小时候,那个从未得到过父母疼爱的小樊胜美,终于真切感受到了家的滋味,也终于懂得,什么是爱。
她俯身,在女儿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轻轻合上门,便看到刚出差归来的元宋。
他身着黑色长风衣,眉眼间依旧带着少年意气,手里捧着一大束娇艳的玫瑰,笑着朝她走来。
樊胜美眉眼弯起,笑着张开了双臂。
元宋将玫瑰随手放在一旁桌上,扔下公文包,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
不等樊胜美开口,他低头就朝她覆了上来,给了她一个热烈滚烫的吻。
他扣着她的后颈,舌尖撬开她的唇齿,辗转厮磨。
樊胜美下意识攥紧他的风衣领口,熟练地回应着。
两人呼吸交缠,他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哑声问:“我想你了,姐姐有没有想我?”
樊胜美面颊绯红,眼底水光潋滟,气息还有些紊乱:“想,我们都很想你,宝宝晚上睡前还念叨,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元宋低笑出声,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唇角,“辛苦姐姐了。”
话音落,他又低头轻轻啄了啄她的唇,温声补充:“给小家伙带了她最爱的恐龙玩具,也给姐姐买了礼物。”
“是什么?快拿给我看看。”元宋总爱这般记挂着她,只要出门就会记得给她带礼物。
一束花、一份小甜品都能让她欢喜,樊胜美眼底满是期待。
元宋随即拿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一只玻璃种飘金丝绿的翡翠手镯静静躺在里面,莹润通透。
“哇,你怎么知道我最近正想要只手镯?”樊胜美惊喜地捂住嘴,立刻伸出手腕,示意他给自己戴上。
望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元宋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手腕,将手镯缓缓套入,“自然是我和姐姐心有灵犀。”
其实不过是前几日她刷到商家图时随口夸了句漂亮,他便悄悄记在了心里。
樊胜美对着手腕上的镯子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欢喜之余忽然想起什么,忙拉住他:“你这么晚才回,吃饭了吗?”
“还没。”元宋老实摇头。
樊胜美立刻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嗔怪:“快别傻站着了,先去洗漱,我去给你煮碗馄饨。”
“遵命,老婆大人,辛苦你啦。”元宋笑着俯身,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吻。
第1章 知否林噙霜1
“生了生了,是个小娘子。”
稳婆手脚麻利地将刚出生的婴孩擦净胎脂,裹上早已备好的锦缎襁褓,转身向床榻上的女子扬声报喜,眉眼间满是喜意。
林噙霜白净的面庞此刻透着虚弱,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衬得肌肤莹白如透玉,几缕乌黑发丝散乱地贴在颊边,仿若沾了晨露、弱不禁风的花枝。
望向稳婆手中那团小小的襁褓时,唇角轻轻弯起,抬手碰了碰婴孩温热的小脸蛋,眼底升起无尽的温柔与慈爱。
这是她的女儿。
屋外廊下,盛纮背着手焦躁地踱了半刻钟,闻声猛地顿住脚步,悬着的心狠狠落了地,长舒一口气。
得知霜儿生的是个女儿,他并无失望,毕竟霜儿早已为他诞下长枫,如今儿女双全,正好遂了她日日念叨想要女儿的心愿。
许是听得多了,他心里也生了期盼,此刻只觉满心熨帖,竟有种得偿所愿的圆满,这孩儿是他与霜儿情浓的见证。
待稳婆抱出襁褓,他忙凑上前,看着那皱巴巴却哭声洪亮的小婴孩,心中激荡,脸上笑开了花,“好,好,眉眼瞧着便随霜儿,是个俊的。”
一旁立着的王大娘子,却是半点喜气也无,只觉心口堵得发慌。
见盛纮笑得牙不见眼,好似得了天大的珍宝般春风得意,她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愤懑。
一个颇得主君宠爱的妾室,是她心里的的一根刺,这林栖阁上下的存在就已经是碍眼至极。
如今见到林栖阁添女,她心头自然不虞。
想当初她与盛纮成婚,亦是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日子。
盛纮相貌堂堂,温文尔雅,她也曾满心欢喜地盼着与他相守一生。
可谁料,他竟与来投奔老太太的林噙霜暗生情愫,还在老太太眼皮子底下珠胎暗结。
婆母为了盛家脸面,硬是逼着她咽下那口窝囊气,喝了那杯妾室茶。
自那以后,盛纮便将林噙霜护得如同眼珠子一般,事事偏宠,处处维护,容不得她多说一句重话。
她一片痴心错付,心中积了怨,又是直率性子,心里的不痛快全写在脸上,与盛纮的争执也便多了起来。
如今倒好,林噙霜竟也儿女双全了,往后在这盛府,怕是更加有恃无恐。
她本就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想到这些,脸色愈发难看。
盛纮转头见她这般模样,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去,语气沉了下来,小声斥责。
“你这是什么表情?府中添丁本是天大的喜事,你身为正头大娘子,这般摆脸子,是想让旁人看盛家的笑话吗?”
王大娘子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被他这般一说,更是压不住心头的委屈与愤懑,抬眼便驳了回去。
“天大的喜事?主君眼里只看得见林小娘生了女儿,看不见我这个大娘子亲自坐镇,守着她生孩子。”
她素来心直口快,恼极了便顾不得避讳,话里话外,皆是对盛纮偏宠林噙霜的不满。
盛纮被她当众顶撞,脸面挂不住,“你简直不可理喻!霜儿刚生产完,身子虚弱,我懒得与你置气,你且回屋反省去!”
说罢,他便甩了甩袖,全然不顾王大娘子怒气冲冲的脸,满心满眼都是林噙霜与新生的女儿,抬脚便往屋内走去。
王大娘子僵在原地,看着他急切的背影,还想要上前理论,被刘妈妈拉住衣角,朝她摇了摇头。
她咬着唇,半晌,才狠狠跺了跺脚,带着一肚子的怨怼,转身拂袖而去,廊下的丫鬟们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屋内,林噙霜靠在软枕上,将外头的争执听得一清二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得意。
她轻轻拍着怀中的女儿,眉眼温柔。
这后院的光景,从来都是东风压倒西风,或是西风压倒东风,从无两全的道理。
她争来争去,看似是抢主君的宠爱,实则不过是为了这府中资源。
大娘子和她不一样,资源她不缺,她争的才是盛纮的心意。
可偏偏就是这份感情成了她最大的绊脚石,让她次次与林噙霜交锋,都落了下风。
她是明媒正娶的主母,占尽天时地利,若不是处处顾忌着盛纮的感受,单凭着主母的身份,林噙霜那点手段,根本近不了她的身,更别说与之抗衡。
可惜她对盛纮动了真情,便难免有了期待,这份期待,就是她最大的软肋,也成了林噙霜可乘的破绽。
盛老太太得知林噙霜平安生产,神色难免晦暗。
她清楚大娘子的性子,直来直去,性格火爆又莽撞,对上林噙霜便注定只有吃亏的份。
府中这些宅斗纷争,她也早有预料,毕竟她这个儿子,偏就吃林噙霜那一套,妖妖娆娆,满是登不上台面的妾室做派。
虽说林噙霜的教养出自她手,可自打当年林噙霜费尽心思攀附上盛纮,老太太心中便结了芥蒂。
打那以后,她对林栖阁的不满,全摆在了明面上。
就连林噙霜生下的长枫,老太太也劝过盛纮,不必花太多心思栽培。
家中资源该尽数倾注在嫡子长柏身上,庶子只需养大成人即可,否则兄弟阋墙,迟早成了乱家的根源。
盛纮听了这话,竟也不顾家中本就只有两个儿子,还偏要养废一个的荒唐言论,当时便沉下心来思索。
可等他回了林栖阁,见林噙霜那副柔弱婉转的模样,轻言细语说着,怕是自己的身份委屈了孩子,只盼着孩子将来能有出息。
他先前下定的决心,便这般轻易动摇了。
长枫虽是庶出,可也是他和霜儿的第一个孩子,霜儿对这孩子,满是期盼。
若是长枫纨绔,岂不是寒了霜儿的心?
他看着林噙霜温柔地靠在自己怀里,眼中满是信任与爱慕,终究是过不了心里那关。
最后他闭了闭眼,还是狠不下心,将老太太的叮嘱抛到了脑后。
只想着,或许长枫本就不是读书的料,不如先看看再说。
盛老太太自然很快便发现,盛纮满口答应的事,竟半点没做。
她只当盛纮是故意敷衍自己,为了林栖阁阳奉阴违,心中对林噙霜和林栖阁,便愈发不满。
如今听说林噙霜又生了个女儿,老太太也只是面上吩咐人送了份东西,只面上挑不出错处便可,她不会为了林噙霜的孩子费心思。
第2章 知否林噙霜2
林噙霜其实不在意老太太的冷待,当年她下定决心勾搭上盛纮就已经想到今日的处境。
更何况老太太究竟是如何想的还未可知,自己当初一介孤女如何在她眼皮子底下和盛纮成就好事,要说老太太真的毫无察觉,那真是太小看了老太太。
况且老太太最是擅长做表面功夫,嘴上总念叨着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话,纵使对她不满,也不过是给些冷脸罢了。
得了实际的好处,林噙霜才不在意外人对她的评价。
就算是重来一次,她依旧会是当初的选择,她一点也不后悔。
盛纮,本就是她能寻到的最好出路。
若非如此,依老太太为她挑选的那些人家,她往后的日子,唯有吃苦的份。
但她最不愿意的就是吃苦。
她与王若弗,也并非生来便是仇敌。王若弗刚嫁入盛家时,还曾为她推荐过几位青年才俊,可惜都被老太太推辞了。
为了自己和日后的孩子,她当然要抓紧能抓紧的一切。
盛纮虽凉薄,可只要不触及他的切身利益,小事上最是容易拿捏。
王若弗虽是主母,性子冲动却并非心思恶毒之辈。
世上再没有比盛家更好的去处了。
“竑郎,你看看,我们的小墨兰多可爱。”林噙霜靠在盛纮肩膀上,手指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圆溜溜的额头,只觉得一颗心都快化了。
盛纮对着还带着皱巴的婴儿连连点头,“霜儿貌美如花,我们的墨兰自然是继承了你的好相貌。”
他看了眼生产后丝毫没有损伤容貌,甚至更添柔和的林噙霜,说得真心实意。
“哪里就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了?竑郎生得玉树临风。”林噙霜含情脉脉。
“相貌倒是其次,妾身只望她能得了竑郎几分才学文气,也算不辜负与竑郎父女一场才是。”
“那是自然。”盛纮被她眼中的爱慕缠得心头温热,语气笃定,“咱们的小墨兰承了你我二人的好处,日后定是玉雪聪明的模样。”
等晚间盛纮离开,长枫哒哒哒地跑到她身前,伸长了脖子,“小娘,这就是妹妹吗?她好小哦。”
“是啊,当初的长枫也这样小呢。”林噙霜靠在软枕上,柔柔看着他,“长枫日后也是大哥哥了,要学会照顾妹妹知道吗?”
原本这府里长枫是最小的,如今听到这话,深觉肩上担起重任,当即挺起胸脯,“小娘放心,我日后会好好照顾妹妹的。”
“嗯,小娘相信你。”林噙霜定定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墨兰在林噙霜的精心照料下茁壮成长,盛纮原本就对庶出的孩子有几分感同身受的偏爱。
更何况这两个孩子还是林噙霜生的,聪明又孝顺,即便后来大娘子又生下了如兰,长枫和墨兰依旧是他最为疼爱的孩子。
林栖阁一应吃穿用度皆是出自盛纮的私产,林噙霜时常为两个孩子的出身伤怀,盛纮哪里舍得她难过,只能在物质上处处补贴。
长枫和墨兰身上穿戴比之华兰长柏这样的嫡出也丝毫不差。
大娘子对此颇为不忿,想要耍手段又没有这个脑子,还要被林噙霜挤兑,只能躲在葳蕤轩咒骂,言语间丝毫不避讳小小年纪的如兰。
眼看这盛府都成了林栖阁的天下,她不得不外出买了个良妾回来,以压制林噙霜。
那卫小娘生得貌美又是耕读之家的女儿,原以为给林噙霜带回来个劲敌,却没料到那卫小娘将明哲保身做到了极致。
不说对上林噙霜了,就是连主君的宠爱她也不在乎,自觉身为秀才的女儿,入府为妾已是委屈,争宠更是自甘下贱之举。
盛纮也不愿意去贴人家的冷屁股,卫小娘的院子渐渐沉寂了下去。
这可把大娘子气了个倒仰,她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怒声骂道:“真是个没用的!摆着那副清高架子给谁看?这下倒好,林栖阁那边又要得意了!”
另一边的林栖阁,气氛却截然相反。
盛纮踏进门,便见林噙霜正对着案头一盆花,默默垂泪。
“霜儿,这是怎的了,谁给你受了委屈?”盛纮将她搂进怀里,急切地问着。
林噙霜泪眼婆娑,猝不及防之下还有几分惊讶,显是没料到盛纮这会儿会过来。
她手忙脚乱摸出锦帕拭着泪珠,肩头轻轻颤着,摇头轻声道:“竑郎,妾身无事,不过是瞧着这株秋棠开得快败了,触景生情罢了。”
话虽这般说,那帕子却遮不住泛红的眼角,带着鼻音的声音更是听着便委屈极了。
盛纮将她搂得更紧些,指腹擦去她颊边的泪,却不太相信这样的理由:“不过是株花,值得你掉眼泪?定是有人惹你不痛快了。”
他脑中兀自转了几圈,问道:“是大娘子,还是那卫氏?”
林噙霜闻言,眼底满是慌乱,似是怕他动气,又似是藏着难以言说的酸涩。
“竑郎莫要怪罪她,她初入府中,本就不易。只是……只是妾身瞧着主君近日往她院里走了两趟,心里竟像是被什么堵着,难受得紧。”
她说着,头轻轻靠在盛纮心口,“妾身知道自己不该这般小气,主君本就该雨露均沾,可一想到竑郎身边有旁人,一想到你或许会忘了霜儿,妾身这心,就疼得厉害。”
她声音细若蚊蚋,满是不安:“竑郎,你是妾身的天,是妾身和枫儿、墨儿的一切,妾身实在是……”
说到此处,她竟有些泣不成声,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满满的依赖与惶恐,那双含泪的眸子望着盛纮,眼里除了爱慕,便只剩对他的在意,仿佛他便是她此生唯一的归处。
盛纮听得心头一震,随即便是难以言喻的欢喜与心疼。
欢喜的是,霜儿这般在意他,竟会为了他往卫氏院里走了两趟便暗自伤怀,可见在她心中,自己的分量重若千钧。
心疼的是,他的霜儿这般柔弱,竟为了这点小事独自垂泪,受了这等委屈。
他抬手轻轻抚着林噙霜的发顶,语气温柔:“傻霜儿,你我之间的情意岂是旁人可比拟的?”
说起卫小娘,盛纮语气也冷了几分:“那卫小娘端着架子,倒像是我盛纮求着她一般,日后只当她是个摆设罢了。”
他捏着林噙霜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承诺道:“你放心,往后我断不会再往她院里去。
枫儿和墨儿是我的心头肉,你更是我的命根子,我怎会让你受委屈?莫再哭了,仔细哭坏了身子。”
林噙霜望着盛纮眼中的真切,面色动容,她抬手搂住盛纮的腰,将脸埋在他的怀里。
泪珠沾湿了他的衣襟,却是带着笑意的:“多谢竑郎,妾身信你。有竑郎在,妾身便什么都不怕了。”
盛纮拍着她的背,看着怀中人柔弱依赖的模样,心里尽是满足和疼惜。
第3章 知否林噙霜3
盛纮才刚对林噙霜许下万般承诺,转头便传来卫小娘诊出有孕的消息。
他生怕霜儿多心难受,听闻消息后竟未先去瞧卫小娘,反倒一脚便踏进了林栖阁。
果然见林噙霜眉眼间带着几缕黯然,偏还强撑着温婉笑意朝他道贺。
“霜儿莫要想多,她便是生下什么,也万万越不过你们母子三人去。”
盛纮心头疼惜,伸手抚上她的脸颊,语声轻软地哄着。
林噙霜闭了眼,轻轻歪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纮郎,多谢你这般疼惜妾身和孩子,也多谢你容我这点儿小性子。想来是妾身上辈子积了无数福德,这辈子才能得你倾心相待,为你生儿育女。”
她睁开眼睛,唇角噙着浅浅笑意,轻声念道:“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若非当年对他一见倾心,又怎会不顾旁人闲言碎语,哪怕珠胎暗结,也甘愿做了他的妾室。
此刻灯火葳蕤,在她身后晕出昏黄的光圈,说不出的朦胧与动人,好似画中神女下凡尘。
而他,何其有幸,竟成了这神女放在心尖上的人。
盛纮心头酸胀翻涌,竟险些落下泪来,喉咙发紧,半晌只低低唤了声:“霜儿,我的霜儿。”
说着便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放下床幔,将她轻压在床榻上,细细吻过她的眉眼,温声软语缠缠绵绵,尽是有情人之间的缱绻私语。
卫小娘有孕的事,盛纮未曾放在心上,只例行公事般走了一趟。
余下时日依旧守在林栖阁,与林噙霜相处间比之往日蜜意更甚。
二人这般蜜里调油的光景,惹得本就憋屈的大娘子愈发沉不住气。
逮着些微由头便想打压林栖阁,她这般行径,落在盛纮眼中只觉她毫无当家主母的气度。
在他看来,霜儿千好万好,性子温顺和善,为了顾全他的脸面,对大娘子的步步紧逼一再忍让。
可大娘子却偏要咄咄逼人,老太太也因着旧隙,对霜儿颇有偏见。
这盛府之中,除了他,霜儿竟似孤立无援,他若再不多加照拂,岂不是要叫她被大娘子磋磨去。
怀胎十月,卫小娘顺利诞下盛府的六姑娘,取名明兰。
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盛纮纵然不喜卫小娘,对这新生的女儿,心底也难免生出几分欢喜。
只是这份欢喜,待他踏入林栖阁的那一刻,便尽数敛了去,免得叫霜儿吃心。
见着跟前蹦跳着扑来的小墨兰,当即展颜,伸手便将她抱入怀中。
“爹爹,爹爹,你看!”小墨兰窝在他怀里摇头晃脑,头上簪着的蝴蝶银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煞是可爱。
盛纮笑得眉眼弯弯,尚未开口,便见林噙霜袅袅婷婷从内室走出,佯作嗔怪道:“你这小丫头,竟跑到你爹爹跟前显摆来了。”
“纮郎,你在外忙了一日,定是累了,快把她放下,进来歇歇吧。”
说着便伸手,想将墨兰从他怀中接过来。
小墨兰见小娘要抱自己,竟在盛纮怀里扭来扭去,好似泥鳅附身,偏不让林噙霜碰到,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喊着:“要爹爹,就要爹爹抱。”
彼时正在外间练字的长枫,听见动静也走了过来,见林噙霜微蹙眉头,便上前一步,小大人似的温声劝道。
“妹妹乖,爹爹累了一日,让哥哥抱你可好?”
小墨兰听了哥哥的话,又转头瞧了瞧一脸笑意的盛纮,似是懂了事,“墨儿不想让爹爹累,爹爹放墨儿下来,墨儿自己能走。”
盛纮倒不觉得这小丫头的身子能累着自己,只是喜欢看霜儿这般事事为他着想、如临大敌的模样。
更何况长枫小小年纪,便已颇有兄长风范,自开蒙读书后,更是显露出过人的天分,性子沉稳,下笔端正。
先前长柏的读书天分已算出众,盛纮早看出他日后定有前程,却不料长枫的天赋更胜一筹。
想起前些日子老太太旧事重提,竟还想着劝他故意养废长枫,盛纮心底便满是不忿。
长枫这般孝顺懂事、天资过人的孩子,老太太只因不喜霜儿,便要刻意打压,甚至撺掇他这个做父亲的下手,他如何舍得?
这般眼瞧着便极有出息的子嗣,旁人偏是求都求不来,老太太此举,实在令人心寒。
更何况盛府眼下拢共就这两个男丁,若长柏日后有个意外,府中便是连个备选都没有。
这并不是维系一个家族长久发展的明智决定。
也不知老太太是真不明白这道理,还是因着私心执意如此,可无论如何,他都绝不会听从采纳。
故而他为长枫请了与长柏同等级的先生开蒙,一应吃穿用度、学业教导,皆与长柏无二。
而开蒙后的长枫,也次次给他带来惊喜,笔墨愈见周正,诗书过目不忘。
盛纮在心中感慨,他就知道,他与霜儿皆是饱读诗书之人,儿女怎会蠢笨?
看着长枫细心护着墨兰的模样,盛纮心头满是自豪与欣慰,握着林噙霜的手,温声道:“霜儿,你为我生了一对好儿女。”
林噙霜浅笑嫣然,亲手端过一盏温茶递到他手中,“若没有纮郎的疼惜与照拂,妾身又怎能将孩子教成这般模样。”
盛纮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因着儿女在侧倒不好做出如何亲密的举动,只笑了笑,“那是为夫该做的,可不敢邀功。”
林噙霜眉眼弯着,“竑郎可得应下,若是他们平时里顽劣调皮,妾身也好有个念叨处,竑郎也不好责怪妾身不是。”
“你呀,”盛纮笑着虚虚点了点她,“这般未雨绸缪,我看他们若是顽皮还真是随了你的机灵劲儿。”
“竑郎是两个孩子的爹爹,他们以后如何全看竑郎你的教导。”林噙霜笑着回嘴。
总不能好的时候是就是他教导有方,犯了错就是自己这个小娘的错吧?
她接过雪娘端上来的银耳汤,“前儿个先生还夸枫儿字写得周正,妾身炖些银耳百合,给孩子清清火,也给你润润喉。”
墨兰勺子都还拿不稳,却努力踮着脚往盛纮嘴边送:“爹爹吃,甜丝丝的。”
盛纮张口吃了,揉了把她的小脑袋,“爹爹的墨儿真是孝顺。”
长枫规规矩矩坐在桌边,轻声道:“爹爹,小娘,你们也吃。”
盛纮又转身摸了摸他的头:“我儿懂事,往后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护着你小娘和妹妹。”
长枫重重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儿子记住了,定好好读书,不让爹爹和小娘操心。”
墨兰窝在林噙霜怀里,享受着林噙霜的投喂,含糊道:“墨儿也听话,不闹哥哥,不闹爹爹小娘。”
林噙霜拍着她的背,盛纮看着眼前的妻儿,心头满是熨帖。
第4章 知否林噙霜4
林噙霜替墨兰换上粉色绣玉兰的锦缎,将鬓边歪了的珠花簪正,笑嗔道:“我儿生得娇俏,这粉缎衬得脸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瞧着就讨喜。”
墨兰端坐在梨花木妆凳上,镜中映出母亲含笑的眉眼,温柔得令人安心。
林噙霜又替她理了理领口银线镶边,柔声叮嘱:“一会儿见着老太太,眉眼放软些,说话慢声细气的。老太太最疼软乎乎的孩子,保准见了就欢喜。”
说着抬手拢了拢她的衣袖,望着镜中粉雕玉琢的女儿,眉眼间满是得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便是老太太脸上严肃些,墨儿也不必怕。”
墨兰抿唇笑了,伸手挽住她的胳膊,转念间却又蔫了下来,眉眼耷拉着,委委屈屈道:“可祖母瞧着就不喜欢我,每每请安都冷着我。”
小孩子对情绪最为敏感,老太太虽做得不明显,可墨兰偏能从一众兄弟姐妹里,觉出祖母唯独待自己不同。
她被林噙霜养得娇贵,何曾受过这般冷遇,对寿安堂自然便多了些抵触。
林噙霜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看着小小的女儿红了眼眶,她心头酸涩,差点也跟着落了泪。
她能忍老太太对自己的轻慢,却万万忍不得自己的女儿受半分苛待。
当初墨兰刚落地,大娘子为了压制她,便想将墨兰抱走抚养。
她哪里肯将亲女儿送予他人?长枫是男丁,若非盛纮坚持,尚且险些被放弃,若是墨兰送了过去,还不知会是何等光景。
她自然知晓老太太看不上自己,如今竟是连带着墨兰也受了牵连。
她不想吓到孩子,忙将墨兰搂进怀里,强忍泪意安慰:“我儿乖,人与人相处最讲缘分。老太太是你祖母,面上的孝顺礼数总要做到。”
墨兰若有所思,仰头看着林噙霜:“是不是就像对大娘子那样?”
“对,我儿最是聪慧。”林噙霜欣慰地摩挲着她的小脸,“爹爹和小娘都疼你疼到心坎里,旁人的在意与否,其实没那么重要。”
“我明白了,小娘。”墨兰转着脑袋朝门外瞥了一眼,才凑到林噙霜耳边小声嘟囔,“祖母不喜欢我,我也不要喜欢祖母了。”
这话孩子气,听着便十分大逆不道,可林噙霜却没有反驳,反倒轻轻点了点头。
她林噙霜本就不是什么软性子的好人,哪有人家看不上,还巴巴凑上去的道理?
若是她自己,弯弯腰低低头倒也无妨,可她的儿女,不行。
老太太年轻时便固执,老来更是认死理,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就没想过要扭转老太太的心思。
有这闲功夫,倒不如多教导女儿,多哄着盛纮,这才是看得见的收益。
她的墨儿这般聪慧,一点就通,实在不必为那不值当的人费心神。
待墨兰从寿安堂回来,情绪虽不算好,却也没受多大影响。
林噙霜细问了一遍,果不其然,老太太依旧是老样子,对着其他孩子嘘寒问暖,对墨兰不过敷衍一句,便草草跳过。
“去,把长枫叫来。”将墨兰哄去午睡后,林噙霜脸上覆了一层寒霜,冷声吩咐道。
长枫过来时,见小娘冷着一张脸,满脸疑惑:“小娘,怎么了?”
林噙霜却不说话,只上下打量着他。
一身青绿色锦袍,束着同色发带,小小年纪已显出几分端方君子的模样。
长枫被她看得莫名不自在,上前两步又唤了声:“小娘?”
“你妹妹平日里在寿安堂请安时,可有什么不妥?”林噙霜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
“这……”长枫面色游移,本想含糊过去,可在林噙霜严厉的目光下,终究吞吞吐吐道,“祖母大抵是对小娘有误会,儿子相信,日后祖母总会知道小娘的好。”
这回答非但没让林噙霜满意,反倒惹得她火气上涌:“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妹妹受委屈?”
她自然不是要长枫一个小辈为墨兰仗义执言,从而顶撞祖母,可他明明看在眼里,却从未跟自己提过一字。
她自己的孩子自己清楚,这样明显的区别对待,他怎会看不出来?
他聪慧,又极会审时度势,若说毫无察觉,林噙霜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
林噙霜对长枫向来寄予厚望,盼着他日后能为自己和墨兰撑起一片天,故而从小便教导他要护着妹妹,让他明白林栖阁在盛府活得如履薄冰。
他也确实争气,读书习字样样刻苦,可若是只会读书,对亲妹妹的委屈却视而不见,那她日后还能指望他护着墨兰吗?
长枫见她动了真怒,心头一慌。
自墨兰出生,他便知自己身为哥哥的责任,但凡牵扯到墨兰的事,小娘向来最是在意。
“不是的小娘,我护着妹妹的!”他急着反驳,“我只是不想小娘与祖母起冲突,怕最后吃亏的是小娘。”
但凡他在寿安堂,无论老太太说什么,他总想着法子拉着墨兰一起搭话,只要他开了口,祖母就算再不喜他们,也不好太过冷待墨兰。
林噙霜见他如此,愣了愣,眼角有些湿润,“枫儿,苦了你了,小娘不是不信你,是小娘实在太心疼你妹妹,你是男丁,即使是庶出,也总有出路。”
她拿起帕子沾了沾眼角,方才严肃的氛围一扫而空。
“可你妹妹是女孩,这世道总是对女子诸多限制与苛责,若是你这个亲哥哥也不为她打算,她这辈子哪里还有什么指望?”
长枫上前替她擦着眼泪,心口发闷,“小娘,您别哭,我都明白。”
“不,你不明白。”林噙霜摇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或许,你觉得墨兰未来有你爹爹,可小娘不敢赌,你那么聪明,可曾知道‘红颜未老恩先断’这句话?”
“小娘在这府中就是无根的浮萍,若是你爹爹丢了手,那我和墨兰能依靠的就只有你,所以小娘从来对你很严格,枫儿,不要怪小娘好吗?”
说着,她的眼泪便断了线似的落下来,“都怪小娘没用,让你和墨儿投到我肚子里,小小年纪便要受人白眼,让你这般小的孩子,就要扛起这些责任。”
她嘤嘤地哭着,泪水好似滴进了长枫的心底,烫得他一颗心酸涩不已。
其实他对小娘,是有几分隔阂的。
自墨兰出生,小娘便总催着他长大,他扛着小娘的期盼,日日谨小慎微,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她失望。
可今日他才知道,原来小娘心里藏着这么多的不得已,这么多的惶恐不安。
是他太不孝了,既没做好儿子,也没做好哥哥。
第5章 知否林噙霜5
长枫揣着林噙霜亲手做的鞋子,从林栖阁出来,望着天边的夕阳,半晌后他才闭上泛酸的眼睛。
他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要发奋读书、要出人头地,日后才能真正为小娘和妹妹撑起一片天。
晚间,罗帐低垂,烛影摇红,盛纮喘着粗气,一阵轻颤后覆在林噙霜身上。
“纮郎……”林噙霜抬臂,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肩膀,不论声音还是动作都带着娇软无力。
盛纮生怕压着她,忙用手肘撑住床榻,却没舍得从她身上挪开,低头含住她饱满红润的唇瓣轻咬厮磨。
待情潮稍缓,才侧身躺卧,将她揽进怀里,掌心一下又一下,温柔抚过她微微轻颤的脊背。
良久,他才从她濡软的唇舌间退开,轻轻将她颊边散乱的发丝拨至耳后,动作里满是缱绻温柔。
林噙霜将脸埋进他温热的心口,弓着纤细的脊背,使劲往他怀里钻,仿佛要将自己嵌进他的骨血里,寻求庇护的意味很明显。
盛纮低低笑了笑,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她牢牢圈在怀中。
可心头又忽然掠过一丝异样,霜儿的兴致,似乎从方才起就不甚高昂?
他起初只以为是霜儿嫌他温存不够,便急赤白脸地卖力耕耘了好半晌。
此刻静谧相拥,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愈发清晰。
他轻轻将林噙霜从怀中拉开些许,借着帐外昏黄的烛火,细细打量她的脸色。
那点眉梢眼底藏着的郁色,终究是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可是身子有哪里不爽利?”盛纮试探着问道,语气里带着忐忑,心里暗自嘀咕:总不能他辛苦半晌,霜儿依旧未能尽兴吧?
林噙霜抬眸望了他一眼,那双往日里总是含着爱意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薄雾,她轻轻摇了摇头,有些迟疑地问道:“竑郎,当初你与我……你后悔过吗?”
这话问得突兀又含糊,但盛纮一听便懂了。
当初两人无媒苟合,瞒着阖府上下暗结珠胎,怀上了长枫。
彼时老太太大发雷霆,大娘子撒泼打滚的模样,他至今记忆犹新。
这段往事,盛纮其实是不愿多提的。
他自诩清流文臣,这般逾矩之事,终究是仕途与声名上的一个污点。
可此刻望着眼前的霜儿,那双眸子里盛满了期待与苦涩,一片轻飘飘,却又好似重逾千斤般压在他心头。
竟让他生出几分“全怪自己当初混账”的念头。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件事对霜儿的影响,远比他深远。
她在盛府毫无根基,又因这事彻底得罪了老太太与大娘子,以至于这些年,她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攥着自己。
不管她最初存了怎样的心思,从两人成就好事的那一刻起,她的指望便只有自己,也只剩自己。
可他当初终究是那么做了。
他承认,自己对她是喜欢的,喜欢她的年轻貌美,喜欢她的才情婉转,更欢喜她事事捧着自己、将自己视作天的模样。
她在后宅活得越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就越能满足他心底那点隐秘的自得感。
可此刻,面对她澄澈明亮、满含期许的眼神,他竟有些不敢直视。
为自己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为自己潜意识里对她的看轻。
她那般相信自己,全心全力地爱着自己,为自己生儿育女,为自己的喜乐而喜乐,为自己的烦忧而烦忧。
自己不过是随意施舍一点情意,便能让她欢喜雀跃许久。
渐渐的,心底的自得感被愧疚所取代。
长久的沉默,像一层无形的隔阂立在两人之间。
林噙霜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冷意,随即被她垂下的眼皮轻轻遮住。
再度抬眼,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苦笑,声音轻得像叹息,还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竑郎是后悔的吧?”
那语气里的不敢置信与绝望,让盛纮猛地回过神来。
他知道她是误会了,忙伸手捧起她的脸,语气急切而郑重:“不,我从未后悔过。”
“要说后悔,我只后悔当初没能为你考虑周全,以至于让你陷入孤立无援的处境。”
他这般说着,心底却掠过一丝卑劣的自嘲。
就算当初一时疏忽,可后来他也未曾有过补救。
此刻说这些,就算是真心的,听起来也不过是哄骗霜儿的场面话罢了。
林噙霜听了这话,果然如他所料般愣住了,那双蒙着薄雾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他手指上。
她既欣喜又感动,身子微微颤抖着,重新紧紧依偎进他怀里,仿佛要汲取足够的慰藉。
“当初的霜儿,也只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姑娘而已,是我主动引诱了你。”盛纮低头吻着她的头顶。
“所以,就算问我千遍万遍,我的回答也只有一个,我不悔。”
他知道,自己当初对霜儿的感情,远没有她对自己这般纯粹。
可此刻,他却只能将话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好在,他们往后还有漫长的时日,他暗下决心,定要将这些年对她的亏欠一一补上,定会如他所承诺的那样,好好陪着她。
“竑郎。”林噙霜仰头,在他下巴上轻轻印下一个濡湿的吻,“能得竑郎这句话,霜儿就算是受再多的委屈,也都值得了。”
盛纮心中一凛,顷刻便捕捉到了她话里的关键,语气陡然凝重起来:“霜儿受了什么委屈?”
“霜儿从未觉得委屈。”林噙霜摇了摇头,声音却渐渐哽咽,脸上布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
“可是妾身的墨兰,她还那么小,今日竟哭着问我,为什么祖母不喜欢她……”
说到此处,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滚烫的泪痕汹涌而出,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老太太不喜欢我,我知道,可墨兰和长枫是也是竑郎的孩子,我以为老太太就算再厌弃我,看在竑郎的面上,对孩子总归是有几分疼爱的。”
她面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情绪激荡之下,胸口剧烈起伏,竟有些喘不上气来。
“霜儿!”盛纮见状大惊,连忙伸手抚着她的心口,轻轻为她顺气,语气焦急却只能尽力安抚,“慢慢说,别急,我都听着,我都知道。”
第6章 知否林噙霜6
盛纮怕她一口气上不来,只能一遍遍地温声安慰:“霜儿,为夫在呢,有我在,没人敢欺负咱们的孩子。”
盛纮心中暗生愠怒,对老太太的偏心愈发不满,更看不惯大娘子母子将庶子庶女踩在脚下的做派。
林噙霜听了这话,情绪稍稍平复,却依旧抽噎不止,肩头轻颤:“我常常在想,都是我不好,是我身份低微,连累了孩子们……”
盛纮的眉头越皱越紧,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柔声安抚:“莫哭了,霜儿。
这事与你无关,更与墨兰无关,是老太太太过偏心,也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没能护好你们母子。”
“往后我定多留意,定会让老太太对墨兰和长枫另眼相看。”
他在心底暗暗盘算,日后定要教长枫苦读成才,教墨兰习得大家风范,倒要让老太太看看,即便是庶出,他盛纮的子女,也不比旁人差。
林噙霜在他怀里微微抬眼,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转瞬又被浓重的委屈覆盖。
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做足了依赖的姿态:“霜儿信竑郎。”
盛纮心中愈发愧疚,低头安抚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林噙霜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温热的怀抱与有力的心跳,唇角悄悄勾起一抹弧度。
作为补偿,第二日盛纮便让人给林栖阁送来了好几处庄子的地契,还有一匣子成色极好的金银首饰。
林噙霜自然是毫不客气地收下,转头便尽数锁进了墨兰的妆奁。
其实起初盛纮也算不得偏私,毕竟皆是他的骨肉,对墨兰和长枫不过是多几分关注,旁的孩子该有的待遇,也不曾少过。
可经了这一遭,他只觉墨兰和长枫受了天大的委屈,偏心疼惜一日重过一日,对二人的纵容也愈发明显。
他往葳蕤轩去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若非遇上什么大事,极少去找大娘子,夫妻间竟是再不剩多少温情时刻。
大娘子本就性子急躁,见丈夫一心偏着林栖阁,心中的火气越积越多,活成了个一点就炸的炮仗,整日里在葳蕤轩摔杯砸碗。
连带着在她身边长大的如兰,也对林栖阁恨之入骨,常常找墨兰的麻烦。
如兰年纪虽小,却完美继承了大娘子的直爽脾气,嘴皮子更是不饶人,甚至还没有大娘子通透,动辄便将“狐媚子”“小娘养的”挂在嘴边。
那日恰逢盛纮下值回府,便撞见如兰拦着墨兰,指着她鼻子骂道:“得意什么?瞧你那上不得台面的样子,跟你那狐媚子小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这个嫡女都不曾有这样的首饰,你一个庶女也配?”
墨兰胸前挂着一副璎珞,是盛纮昨日刚赏的,成色款式皆是上乘,如兰见了眼红,便借着由头发难。
盛纮见此情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厉声喝止:“放肆!她是你姐姐,大娘子就是这般教你与姐姐相处的?
林小娘亦是你的长辈,小小年纪便出言不逊,目无尊卑,给我滚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如兰从未见爹爹对自己发这么大的火,再看一旁红着眼眶、怯生生垂着泪的墨兰,只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小脸煞白,张口想辩:“爹爹,是她……”
“不必多言!”盛纮挥手打断她的话,朝一旁的下人吩咐,“送五姑娘去祠堂,好好反省,少一刻都不行!”
下人们不敢违逆,架着哭哭啼啼的如兰便往祠堂去了。
直到如兰的哭声远了,墨兰才好似刚回过神一般,朝着盛纮行礼,声音还带着哽咽:“女儿见过爹爹。”
她动作娴熟,姿态优雅,眼睛红红的,看得盛纮又是骄傲又是心疼,快步上前牵过她的小手:“墨儿,如兰往日里,是不是常常这般欺负你?”
墨兰咬了咬唇,面露踌躇,似是碍于姐妹情分,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副欲言又止,盛纮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心中火气更盛。
他压下怒火,柔声问道:“既受了欺负,怎么不跟爹爹说,让爹爹给你做主?”
“小娘说,爹爹在外为官已是劳累,不过是姐妹间的拌嘴小事,不必拿这些烦扰爹爹。”
墨兰仰头望着他,一双水灵的眼睛里还噙着泪,复又低下头小声嘀咕,模样天真又懂事,显然是林噙霜日日叮嘱,却又忍不住在父亲面前吐露实情。
盛纮心头发软,抬手替她理了理发间珠钗的流苏,温声道:“姐妹拌嘴也罢,刻意欺压也罢,这些都不是小事。你看,如兰这般目无尊卑、随意欺人,是不是错了?”
墨兰乖巧点头。
“所以,墨儿身为姐姐,自然要帮着妹妹改过自新。爹爹罚她,是让她记着规矩,也是为了她好。”
盛纮这话半是对墨兰说,半是自我宽慰,他气大娘子教女无方,也不愿看着自己的女儿长歪,总想着能教正了她的性子。
墨兰恍然大悟,轻声道:“爹爹,墨儿明白了,往后墨儿会好好规劝五妹妹的。”
“好,真是爹爹的乖女儿,颇有姐姐风范。”盛纮笑了,从冬荣手中拿过一个油纸包,弯腰递给墨兰,“看看,爹爹给你带了什么。”
墨兰接过油纸包,掀开一角便见红彤彤的果子裹着冰糖,眉眼瞬间弯起,满是惊喜:“哇,是糖葫芦!谢谢爹爹!”
“馋丫头。”盛纮笑骂一句,牵着她的手便往林栖阁走去,父女二人的身影相携走远,很是岁月静好。
而拐角处,小小的明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小手紧紧的攥成拳头,眼底满是羡慕。
她今日特意早早候在这儿,想等盛纮下值,拉着他去她和卫小娘的院子看看。
毕竟她也是爹爹的女儿,但自打她记事以来就没见过爹爹去她们的院子。
可她刚躲在拐角,便撞见了如兰与墨兰争执,
又看到盛纮疾言厉色罚了如兰,转头却对墨兰那般温柔宠溺。
她小娘常教导她要明哲保身,怕被两个姐姐迁怒,成了出气筒,便不敢出去,只缩在暗处看着。
墨兰是爹爹最疼的女儿,如兰有大娘子撑腰,府里谁也不敢轻易惹。
唯有她和卫小娘,母女二人在盛府如同透明人,爹爹连她们的院子都不踏足,更别说这般温柔的对待。
她从未牵过爹爹的手,也从未被爹爹这般柔声唤过,更没有吃过爹爹特意买回来的糖葫芦。
方才见如兰被罚,她还以为爹爹会一碗水端平,可到头来,偏心的模样竟这般明显。
她突然就没了出去的勇气,好似自己一现身,便会破坏爹爹与墨兰之间那番亲密的父女氛围。
更怕自己上前相求,换来的只是爹爹的敷衍与不耐,那番对比,只会让她更难堪。
所以,她只能躲在冰冷的拐角,看着爹爹牵着墨兰的手,一步步走远。
直到什么也看不见,她才转身默默往卫小娘的院子走,小小的身影充满了孤寂。
第7章 知否林噙霜7
而如兰被罚跪祠堂的消息,不消片刻便传回了葳蕤轩。
彼时大娘子正坐着喝茶,听丫鬟慌慌张张禀完,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方桌上,茶水流了一桌。
她拍着桌子站起身,气得脸色涨红,“反了!反了!他盛纮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正室,还有没有嫡庶尊卑了!”
一旁的刘妈妈连忙上前扶住她,又让人收拾了狼藉的桌面,低声劝慰。
“娘子仔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五姑娘年纪小,行事难免不周全,撞在了主君手上,也是不巧。”
“不巧?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大娘子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林栖阁的方向骂道,“那个狐媚子日日在他耳边吹枕边风,把他的魂都勾走了!
如今连带着一个小庶女,也敢骑到我如儿头上了?
如兰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便被罚去祠堂跪着,那林栖阁的小贱人日日作妖,他倒视若珍宝,这盛府到底是谁的府宅!”
她越说越气,又想起盛纮对葳蕤轩的冷淡,想起林噙霜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
“我乃是堂堂王家嫡女,下嫁于他盛纮,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事,到头来竟比不过一个卑贱的通房姨娘,连我的女儿,也要受这般委屈!”
刘妈妈见她落泪,心中也不忍,忙递上帕子,劝道:“娘子莫哭,您是正室夫人,林小娘纵是得宠,也不过是个姨娘,翻不了天去。
五姑娘那边,奴婢让人送软垫和吃食去祠堂,主君气消了,自然就放回来了。”
“气消了?他眼里只有那林栖阁的母子,哪里还看得见我们娘几个!”大娘子擦了擦眼泪,眼底满是怨怼和不甘。
“老太太不管事,主君偏着林栖阁,我在这盛府,倒成了个外人!”
她说着,忽然攥住刘妈妈的手,沉声道:“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如兰不能白受这个委屈,那林噙霜也不能日日这般得意。
你去,让人盯着林栖阁,看看她们母子近日都在做什么,若有半点不妥,即刻来报!”
刘妈妈面露迟疑:“娘子,这怕是不妥,若是被主君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大娘子眼一横,语气强硬。
“我乃正室,管着府中内宅!他盛纮若敢说什么,我便去老太太面前评理,倒要问问老太太,这盛府的规矩,是不是都被林栖阁的人坏了!”
刘妈妈不敢再劝,只得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看着刘妈妈离去的背影,大娘子颓然坐在椅上,望着空荡荡的厅堂,只觉得一阵心寒。
这盛府的天,怕是早就歪了,而她这个正室夫人,想要护着自己的孩子,竟只能用这般旁门左道的法子,何其可悲。
而祠堂里,如兰跪在丫鬟送来的软垫上,却依旧觉得浑身发冷。
她越想越委屈,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心里恨墨兰的惺惺作态,恨爹爹的偏心。
华兰和长柏也听说了这件事,两人对林栖阁都没有好感,但对如兰的坏脾气却也不认同。
大娘子去找盛纮吵架,最终也没有吵出个结果。
拉着两人哭哭啼啼,嘴里翻来覆去得不是骂盛纮宠妾灭妻就是骂林栖阁嚣张跋扈。
华兰自小在老太太身边教养长大,最是通透聪慧,行事大气,她开口劝道。
“这事儿说到底是如兰的不是,母亲也莫要太娇纵她,一家子闹得难看。”
“你是如儿亲姐姐,如今她受了罚,竟还胳膊肘往外拐?”大娘子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华兰也知道自己母亲的性子,正要辩驳两句,长柏皱着眉头开口了:“她整日做出这些口舌之争,父亲罚她也算为她醒醒神。”
他面上严肃,丝毫不见徇私之色,只淡淡看向大娘子。
“母亲,如兰往日里最是口无遮拦,此次被父亲当场撞见,岂有不罚之理?”
他顿了顿,“父亲固然有偏宠之嫌,但如兰的脾性,确实该好好磨磨。身为盛府嫡女,言行举止当有大家风范,岂能动辄意气用事,逞一时口舌之快?”
大娘子本就满心委屈,听儿子这般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道。
“好啊!我生你养你,到了如今,你倒帮着你父亲数落起你妹妹来了!
她不过是个孩子,看不得你爹偏心嚷嚷几句,怎么就成了不知进退?那林栖阁的小贱人作妖,你怎么不说她们?”
“母亲!”长柏眉头皱得更紧,“家事纷争,岂能只论亲疏,不论是非?四妹妹有错,自然该教,但如兰的性子,若不及时纠正,日后必成祸端。”
“儿子并非帮着父亲,只是就事论事。母亲身为正室,更该明辨事理,严加管教子女,而非一味护短,与父亲争执不休,反倒让外人看了盛府的笑话。”
他条理清晰,言辞间满是刚正不阿,竟让大娘子一时语塞。
看着儿子这副公事公办、半点不念及骨肉亲情的模样,大娘子忽然悲从中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拍着大腿哀嚎起来。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嫁了个偏心眼的丈夫,如今生个儿子,竟也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样的刻板,一样的不近人情!我护着自己的女儿,倒成了护短,成了不明事理了?”
华兰连忙上前扶住母亲,温声劝道:“母亲息怒,长柏也是为了如兰好。
他性子本就端方,凡事讲究个规矩道理,并非有意惹母亲生气。”
长柏看着母亲伤心的模样,神色微动,语气稍缓了些,但依旧坚持己见。
“母亲,儿子所言,皆是为了妹妹长远打算。今日之事,不如就此作罢,等如兰妹妹罚跪期满,母亲再好好教导她。
至于林小娘那边,只要她不做出逾矩之事,母亲也不必过多计较,免得徒增烦恼。”
大娘子抹着眼泪,心里又气又无奈。
她知道长柏说的有道理,可看着女儿受委屈,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但事已至此,再与盛纮争执,再让儿子为难,也无济于事。
更何况,长柏和华兰的这般态度,总叫她心里莫名不是滋味,但她也不愿深想。
最终,她只得重重叹了口气,恨恨道:“罢了!就依你说的!但如兰的委屈,我记下了!那林噙霜,最好别让我抓住把柄!”
长柏见母亲松口,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在他看来,这些不过都是些小事,他是男子,不愿意掺和后宅纷争。
长枫时常得父亲和夫子夸赞天资聪颖,他在学业上免不了承受巨大压力,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些鸡毛蒜皮之事。
第8章 知否林噙霜8
扬州的初夏,空气还有些湿和,廊下的蔷薇开得泼泼洒洒,粉白的花瓣沾着露珠,瞧着便喧嚣热闹。
可整个葳蕤轩内却一片沉寂。
如兰自从上次被罚以后,心中对墨兰的嫉妒更上一层楼。
嘴上更加刻薄,将林栖阁贬低到了尘埃里,好似只有这样才能压制心中的不平。
只是她年纪太小面上遮掩不住,被盛纮看出来教育过好几次,看得大娘子心痛不已。
大娘子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依旧年轻,只是眉眼间却带着郁气。
相由心生,只叫人一看便知日子过得不太舒心。
丫头彩环正替她绾发,从妆奁里拿出一支赤金簪往她发髻上簪,被她抬手挥开:“换支银的吧,金的晃眼,倒显得我越发老气了。”
彩环喏喏应着,悄悄抬眼打量自家主子,尚且不到三旬的年纪,正是该容光焕发的光景,却被府里的糟心事磋磨得好似没了心气。
“大娘子,方才管家来报,说四姑娘想要绣坊新出的彩绣罗,老爷不仅点头准了,还特意添了银钱,让一并打两套衣裙,说四姑娘穿了好看。”
彩环的声音带着些小心翼翼。
王若弗一巴掌拍在桌上,吓了彩环猛地一激灵。
如兰前几日想要一套赤金小钗,她随口和盛纮提了一嘴,盛纮当时漫不经心应了句“你看着办”。
转头就抛在脑后,连让账房支钱的话都没说一句。
可林栖阁想要什么东西,他不仅满口应下,还主动加钱添衣,这般偏私,还偏得明目张胆,偏得毫无顾忌!
盛府本不差这点银子,他也不是舍不得,只是压根不愿为她的女儿多花心思,反倒把府里的银钱,流水似的往林噙霜院里送。
王若弗胸口堵得慌,咬牙切齿地问道:“府里这个月的中馈账册,林噙霜递来了?她采买的那些绫罗绸缎,快堆半座库房了。”
“递是递来了,可……可林小娘说,那些都是主君吩咐给二少爷和四姑娘置办的,账册清清楚楚。”
“好,好得很!”王若弗怒火中烧,“如今她掌着中馈,就借着主君的宠爱肆意挥霍,盛家的银子,倒成了她林噙霜的私库了!”
哪家大娘子做成她这副模样?不仅没有主君的尊重,连管家权都被夺了去,交给一个妾室掌管。
她从前管盛府一大家子,不过是对林栖阁稍有怠慢,盛纮就像是抓到了她天大的把柄一样,生怕她磋磨他的心尖尖,态度强硬地收走了管家权。
此刻她再忍下去就成了那池塘里的王八了!
刘妈妈原本想要上前劝劝,就见她站起身像一阵风似的往外冲,知晓她这是要去找林小娘的麻烦,只得赶紧跟上。
王若弗不顾刘妈妈一路苦劝,脚步匆匆地往林栖阁而来。
刚绕进月洞门,就见院中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盛纮正陪林噙霜坐在花下的石桌旁赏玩。
春日暖阳落了两人一身,林噙霜穿一身月白绫罗裙,鬓边簪一支羊脂白玉簪,盛纮正抬手替她拂去肩头沾的碎瓣,眉眼间的柔意,是王若弗从未见过的。
这一幕刺得王若弗双目生疼,她挺起身板,好似上战场一般,沉声道:“主君倒好兴致,府里的事不管不顾,倒有闲心陪林小娘在此赏花。”
盛纮脸上的柔意瞬间收敛,眉头紧蹙着转头:“你怎的这般模样闯进来?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林噙霜也连忙起身,敛衽福了福身,声音温婉柔细:“见过大娘子。”
“体统?”王若弗往前一步,胸口剧烈起伏,伸出手指着盛纮。
“我倒要问问主君,什么是体统!林小娘掌着府中中馈,拿着盛家公中的银子肆意挥霍,我嫡出的儿女却比不上庶出的,这就是主君的体统?”
她目光落在林噙霜身上,试图用眼神杀死对方。
“林小娘,你掌中馈是主君信重,可你倒好,借着主君的宠爱,把盛家公银当成自己的私房钱,苛待嫡女,偏疼己出,就不怕落人口实,坏了盛家的名声?”
林噙霜脸色霎时一白,眼眶瞬间红了,连忙往后退了半步,对着盛纮福身告罪,带着浅浅的哭腔。
“主君,都是妾的不是。原是墨兰瞧着彩绣罗好看,随口念叨了一句,妾一时糊涂,失了分寸。”
她说着,便要屈膝下跪:“大娘子若是气不过,就罚奴婢吧,是奴婢思虑不周,搅了府中清净。”
这种时候还不忘把责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盛纮见她如此卑微,心中一痛。
“快起来!”盛纮连忙伸手扶住她,掌心轻轻揽住她的肩,转头对着王若弗厉声喝道。
“你闹够了没有?不过是孩子们的几件衣裳,值得你这般兴师动众跑到这里撒野?”
“撒野?”王若弗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气到浑身发抖。
“我是盛府正室,管的是盛家公中之事!她林噙霜挥霍公银,偏私不公,我难道连问一句都不行?”
“不过是几身衣裳几样首饰,盛家还出得起!”盛纮将林噙霜护在身后,瞧着王大娘子不依不饶的模样,面色愈发不耐烦。
“墨兰也是我盛纮的女儿,我多疼她几分,何错之有?如兰的吃穿用度,难道不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没出银子?”
他不觉得自己有错,大娘子所出的几个孩子,哪一个过得不精细妥帖?
不过是给墨兰多置了两身新衣,她便这般咄咄逼人。
王若弗只觉心头堵得慌,他这是故意跟她绕圈子,她说的是银子的事吗?她明明生气的是盛纮区别对待。
好似这盛家宅院里,唯有林噙霜生的孩子是个宝,她的孩子便成了路边的草,只要活着就好,其余的,他丝毫不上心。
但凡她争上几句,便成了她斤斤计较、没有正室气度,成了她恃强欺压妾室。
“我何曾是心疼那几个银子?我疼的是我这正室的体面,疼的是如兰在你眼里,竟连个庶女都比不上!
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你待我,待我这几个孩儿,可有半分真心?”
大娘子眼眶发酸,声音都带着颤抖。
华兰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曾是他捧在手心的,长柏是嫡长子,他总归是照拂的。
唯有如兰,与墨兰不过一岁之差,却从来入不了他的眼。
这些年如兰性子越发娇蛮刻薄,何尝不是被他的偏心得寒了心,逼出来的?
第9章 知否林噙霜9
大娘子素来强硬,此刻脸上却露了脆弱受伤的神情,跟在她身后的刘妈妈等人看在眼里,心里头极不是滋味。
可对面的盛纮铁石心肠,毫无动容,依旧认为当她在无理取闹。
只是面对这样的示弱,总归是不好再疾言厉色。
他刚要开口,林噙霜就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哽咽,眼眶里噙着盈盈泪光,一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满心无措的模样。
“主君,您别同大娘子置气了,都是妾的不是。妾这就命人把东西退了,将银子还回公中,只求大娘子消消气,也别再让主君为难。”
“谁敢退!”盛纮一听她这话,火气又上来了,狠狠瞪了王若弗一眼,。
转头看向林噙霜却满眼疼惜,语气瞬间柔得能化出水来。
“霜儿莫怕,我说了给墨兰置办,便没有退回去的道理。她要闹便由着她闹,左右府中中馈如今既交到你手上,你本就无错。”
他今日站在这林栖阁,铁了心要护着眼前人,看着大娘子铁青的面色,心底竟生出一股英雄般的宿命感。
似是此刻护住了霜儿,便如同护住了儿时的自己,护住了当年那般无依无靠的小娘。
他又看向王若弗,语气冷漠:“你有空在此胡搅蛮缠,不如回去好生管教如兰!再让我听闻她嘴里不干不净,下次便不是跪祠堂那般能轻易了结的!”
此言一出,王若弗伸手指着他,身子踉跄着后退半步,亏得刘妈妈眼疾手快上前搀扶,才勉强站稳,未栽倒在地。
林噙霜偎在盛纮身侧,偷偷抬眼瞟了瞟王若弗那副几欲气厥的模样,抬手假意拭了拭眼角的泪,柔声劝道。
“主君,您别生大娘子的气了,大娘子也是一时情急……夫妻和睦才是府中根本,莫要因妾,伤了您与大娘子的情分。”
这番话听着是劝和,却字字句句狠狠地扎在大娘子心上。
林噙霜面上愈发体贴,眼中却带着笑意,如兰既敢欺她的墨儿,那便让王若弗这个做母亲的,来偿这份债。
王若弗望着二人相依相偎的模样,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遍体生凉。
她实在想不通,自己与盛纮,怎就走到了这般地步。
她的愤怒,她的委屈,在他眼里不过是蛮不讲理;她的体面,她的骄傲,在林噙霜的假意示弱前,竟一文不值。
甚至他要亲自下场与她对峙,仿佛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大娘子,不是他的妻,反倒是他与林噙霜要一同对抗的敌人。
刘妈妈扶着摇摇欲坠的王若弗,满心都是心疼,主君的心偏得早已没了边,今日再闹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于事无补。
这后宅之争,不过是一群女子在主君懒得过问的方寸之地里,像养蛊一般争得你死我活。
主君松一松手,大娘子便威风八面,仿佛掌尽生杀大权;
可只要他愿意认真一回,哪怕是堂堂正室大娘子,到头来还不是要俯首低头,半点由不得自己。
她只得低声劝:“大娘子,咱们先回去吧,别同主君置气了。”
王若弗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里的泪已尽数逼了回去,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寒凉。
她望着盛纮,一字一句道:“你今日这般护着她,来日,可别后悔。”
说罢,她挣开刘妈妈的手,决绝地转身,一步步走出了林栖阁。
身后,盛纮正温柔地替林噙霜拭去眼角的泪,低声软语地哄着:“霜儿,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这执拗性子,我回头说说她,等她想通了便罢了。”
林噙霜偎在他怀里,嘴角上扬间颇有些讽刺,这样都还能想通,那她就不是王若弗了。
嘴上却依旧善解人意道:“大娘子也是一片慈母心肠,关心则乱罢了。竑郎也莫要对她太过苛责,毕竟霜儿只是妾室,传出去,反倒对竑郎的名声有碍。”
“你就是这般,总为旁人着想,反倒委屈了自己。”盛纮听了这话,心中愈发怜惜,暗自叹惜,若是霜儿能做他的大娘子,该多好。
可惜,霜儿的家世,给不了他助力。
若是当年霜儿的父亲未被党争牵连,她也不必受这妾室的委屈了。
他想得万般美好,却忘了,若非林家败落,林噙霜何须投奔老太太?
那般娇贵的官家小姐,又怎会屈尊做他的妾室。
林噙霜轻轻握住他的手,眉眼温柔:“霜儿从不觉得委屈,竑郎待我的好,霜儿都记在心里。霜儿只愿竑郎事事顺心,过得轻松些便好。”
王若弗神思恍惚地回了葳蕤轩,刚进了屋,便挥手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人,连刘妈妈想留下来陪着都被她冷声拒绝了。
偌大的屋子瞬间静了下来,她独自走到窗边坐下,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半天没有动弹。
她是盛家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家世显赫,嫁入盛家也是三媒六聘、风光大嫁,可如今活得竟不如一个妾室体面。
这些年,林噙霜恃宠而骄,盛纮偏心无度,这样的委屈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她忍了一次又一次,劝自己为了孩子暂且忍耐,盼着盛纮能念及夫妻情分回心转意,盼着老太太能真正为她做主,压一压林栖阁的气焰。
老太太也确实对林噙霜向来不假辞色,也常召盛纮到跟前劝诫,明明白白告诉他不可宠妾灭妻。
老太太拿大娘子母家王家的势力压他,她父亲王太师乃是三朝元老,死后配享太庙,盛纮的仕途少不了王家的仰仗提携。
当年也是盛家低声下气地上门求娶。
又细数家风的重要性,告诫他为官者当谨守礼法,宠妾灭妻传出去只会坏了名声,影响升迁。
又提及嫡出的几个孩子,说他这般偏私,只会让孩子们心生怨恨,于他们的品性教养、将来婚嫁都无益处。
老太太方方面面都剖析透彻,话说得重,道理一套套地摆在他面前,可盛纮早就把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练得炉火纯青。
每次在老太太面前,他总是恭恭敬敬地认错,满口答应会收敛心性、善待正室。
可转过身,便将所有承诺抛到九霄云外,对林栖阁的纵容只多不少。
在他心里这些话不但没起到规劝的作用,反而一次次地证实了大娘子联合老太太对林栖阁大打压。
更加坚定了他站在林栖阁一方的决心。
他是看中名声和仕途,可霜儿管家极严,府上大小事务根本传不到外边。
再者说,他并不算苛待正室,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几个男人和自己的妻子感情深厚,大多都不过是面子上过得去便罢了。
只要不是太出格或是与他有仇,没有人会抓着这点事攻讦他。
第10章 知否林噙霜10
夜色渐深,葳蕤轩里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映着王若弗苍白的脸。
她案上放着一张拟好的和离书,看着上面黑色的字块,竟让她忍不住微微眩晕。
可不过一瞬,她就颤抖着将纸张撕得粉碎。
她身后是王家,她若是真的走了这一步,王家的脸面往何处放?
那些京中的亲戚、官场的同僚,又会如何议论?
更重要的是她的孩子们,将来在人前抬得起头吗?婚嫁仕途又会受多少牵连?
她只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张无形的网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前路茫茫,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就在她满心茫然、几乎要被绝望淹没时,她苦苦等待的那个机会,很快便送到了眼前。
王妈妈神情严肃得向她禀报:“娘子,老太太让人来传话,说主君明日要往通州核查漕粮交割,府衙催得紧,约莫要去七八日。”
看着她依旧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王妈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老太太还说,府里的事,让您多上心,莫让旁人坏了规矩。”
大娘子听出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猛地抬起头看向王妈妈,对上了一双狠厉的眼神。
她愣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心里闪过一丝决绝。
她听懂了老太太话里的暗示,让她积压多年的怨怼找到了爆发的出口。
她此刻已经无意去想老太太的意图,只知道这是她的机会。
盛纮走了,老太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或许,是一个她能彻底摆脱林噙霜的机会。
窗外是个艳阳天,温暖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她脸上,却有几分冰冷。
这些年,她忍够了。
林噙霜,你毁了我的日子,我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而此刻,林噙霜的院里,盛纮正温柔地同她交代:“霜儿,我走之后,你在府里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公事紧急,我恐一时顾不上府中,若是大娘子为难你,莫要硬争,等我回来,我替你做主。”
林噙霜靠在盛纮怀里,眼里闪过一丝兴味,“竑郎放心,妾会好好的,也会看顾着枫儿和墨儿,不让主君为家事分心。
只是霜儿舍不得主竑郎,这七八日,少了竑郎在旁,霜儿夜里都难安睡呢。”
盛纮紧紧抱着她,笑着安抚道:“不过数日罢了,很快便回。你素日里拘在后宅,闷得慌,等今年的乞巧节,我悄悄带你出门逛逛。”
此话一出,林噙霜立刻从他怀里退了出来,惊喜之情溢于言表,“真的吗?竑郎!”
她身为妾室,平日里府门半步不得随意出,寻常妇人间的出游逛赏更是奢望,如今竟能得盛纮带着出门,怎不让她满心欢喜。
盛纮却看得心酸,只曲指点了点她的鼻尖,“竑郎什么时候骗过你,乖乖在家等我回来。”
林噙霜四下打量了一番,见伺候的小丫头都守在门外,才娇羞地抬头,在盛纮嘴角轻吻了一下。
“好,我定乖乖的,竑郎在外也要保重身子,回来时,可要给我带好看的首饰。”
盛纮开怀一笑,对她的撒娇照单全收,“放心,不只给你带珠花,枫儿的文房四宝,墨儿的绢花胭脂,我都记着。”
林栖阁一片温馨柔情。
而葳蕤轩的大娘子,已经唤来了心腹仆妇,低声吩咐着什么,眼浑身的低气压已经一扫而空,一双眼里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盛府的天,该变一变了。
盛纮临行仓促,走之前先将长枫与墨兰唤到跟前细细叮嘱,要二人乖乖听小娘的话,每日勤读诗书,万不可懈怠贪玩。
他对墨兰寄予厚望,女儿虽不能入朝为官,他却一心盼着她长成知书达理、才情出众的闺阁女子。
且墨兰又生得灵秀,颇有几分读书的天资。
这孩子自小在他膝头承欢,他在教养一事上,也着实倾尽了心力。
对府中其余几个孩子,他也关照了两句,若是没有他对长枫墨兰的耐心细致倒也显得温情十足。
可有了对比总是显得敷衍了些。
又放心不下自己一走,林栖阁便要受人磋磨,盛纮特意去了葳蕤轩。
他对着大娘子温声软语,言行之间皆是嘱托。
无非是盼着大娘子看在夫妻情分与盛家门面上,不说照拂林噙霜与一双庶出子女,只切莫为难他们。
他这般刻意讨好之下,反倒让大娘子心中原本摇摆不定的念头,瞬间变得坚如磐石。
她身为盛家明媒正娶的主母,丈夫临行前踏足她的院子,既不是为了交代府中中馈事宜,也不是为了夫妻一场的辞别,竟是专程来为一个小妾求情。
盛纮这般嘴脸,何其凉薄,何其难堪,又将她堂堂正室的体面与尊严,置于何地?
盛纮浑然不知她心中谋划,只带着东荣和林噙霜亲手为他打点好的行囊,登上了远行的马车。
待马蹄车轮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林噙霜牵着墨兰,上前对着王若弗微微屈膝行礼,语气是一贯的矫揉造作,“大娘子,奴婢先告退了。”
王若弗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半晌未发一言。
那双眼自上而下,将她细细打量了一遍,瞧见她发髻上插着的支价值不菲的和田玉簪,腕间戴着莹润细腻的玉镯。
再看向身旁墨兰身上,竟戴着一套小一号的同款首饰。
王若弗心底冷笑连连,亏得盛纮有这般精细体贴的心思,全用在了她们母女身上,转瞬之间,心口又涌上一阵刺骨的悲凉。
方才盛纮离别之时,对长枫墨兰那般不舍叮嘱,一派父慈子爱、情深意重,反倒将她的孩子衬得如同府中无关紧要的闲人一般。
这般赤裸裸的偏宠与薄待,让她心头淌血。
见她久久不语,场面上的气氛一时凝滞得吓人。
一旁小小的明兰怯怯缩了缩身子,低着头力求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总感觉大娘子身上的气息有些可怕。
华兰连忙上前,轻轻挽住王若弗的手臂,脸上扬起温顺的笑,轻声打圆场:“母亲,可是站得累了?”
王若弗这才缓缓回神,嘴角勾起一抹稍显诡异的笑意:“是啊,母亲是该回去好生歇息了。”
末了看向林噙霜,语气平淡,却又好似含了什么深意,“主君走了,林小娘也回吧。”
盛纮不在了,这府里,再没有人能护着你了。
好好珍惜这最后一段安稳日子吧,往后,便再没有这般舒心自在的时光了。
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对着林噙霜微微颔首,转身便领着儿女,头也不回地往内院走去。
长枫望着大娘子那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心头没来由地一阵发慌。
墨兰更是莫名打了个寒颤,只觉得后背发凉,竟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第11章 知否林噙霜11
盛紘离府的第二日,心头便总有些躁躁的,静不下来。
似有什么不祥之事悬在半空,他思忖半日,终究百思不得其解。
只得在心底暗自宽慰,待公事一了,便尽早回府去看看。
也不知霜儿此刻,是否如他念着她一般,也在念着自己。
一想到家中对他牵肠挂肚,盛紘心头便浮起一丝不可对人言的甜蜜。
就在盛纮牵挂之时,盛府内却一片暗潮汹涌,很快翻起惊涛巨浪,浪头直直打在了林栖阁的上头。
这日午时,春阳正好,林栖阁内一派温煦平和。
窗下摆着一张梨花木案几,林噙霜正握着墨兰的小手教她写字。
墨兰梳着百花髻,上系彩丝绦,乖乖伏在案上,认认真真地写着大字,一派娇憨可爱。
“哐当!”
一声巨响,林栖阁紧闭的院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
院门被撞开的声音混着丫鬟的惊呼声,打破了满院子的安宁。
一群身着青布短打、膀大腰圆的仆妇鱼贯而入,个个面色凶悍,步履沉重,一看便知是有些力气在身上的粗使下人。
“嘶!”墨兰吓得手一抖,即将成型的大字糊成一团。
“阿娘……”
林噙霜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将女儿紧紧护在身后,抬眼看向来人,“你们是何处的下人?竟敢擅闯林栖阁,还有没有规矩?”
她虽说是妾室,但这么多年因着盛纮的宠爱,更是管着府中中馈,还从来没有人敢对她如此不敬。
可这群仆妇脸上没有丝毫敬畏,只有一片漠然。
为首的婆子上前一步,粗粝的手掌直接朝着林噙霜的胳膊抓来:“林小娘,对不住了,大娘子有令,请你走一趟。”
一旁伺候的周雪娘瞧着来势汹汹的阵仗,心头咯噔一跳,深知大事不妙。
想到平日里自家娘子与大娘子之间的龃龉,如今主君不在,府上岂不是大娘子的天下?
她心思急转,趁着仆妇围拢上来的空隙,悄然后退几步,猫着腰从角门溜了出去,拼了命往前院跑。
唯有去找长枫少爷,才能救小娘!
林噙霜被仆妇死死按住双臂,挣扎不得,看着吓得魂飞魄散的墨兰,心揪成一团。
墨兰死死抱着母亲的腰,小小的身子拼命往后拽,哭得撕心裂肺:“不许抓我阿娘!你们放开我阿娘!”
可孩童的力气微不足道,仆妇们架着林噙霜,半拖半拉就往院外走。
墨兰跌坐在地上,爬起来哭着追上去,一路哭到了葳蕤轩。
葳蕤轩正厅内,王若弗端坐在主位上,没有平日的急躁鲁莽,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绝不回头的决绝。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从林噙霜踏入盛府的那一日起,从盛纮为了这个妾室冷落她、忤逆老太太、偏宠长枫墨兰、夺走她管家权的每一日起,她心中的恨意,便一日深过一日。
她是王家嫡女,嫁入盛府做正室大娘子,上敬公婆,下抚子女,操持家务,从未有过半分差错,可到头来,却活成了整个盛府的笑话。
仆妇将林噙霜狠狠按在地上,双臂捆上粗麻绳子,绳子勒进皮肉,疼得她脸色发白。
墨兰扑在母亲身上,对着王若弗哭喊:“大娘子放了我娘!我娘没有做错事!”
王若弗垂眸看着地上狼狈的母女,眼底满是讥讽:“林噙霜,你魅惑主君,宠妾灭妻,搅乱家宅,今日我便要替盛府清理门户!”
林噙霜闻言,往日的温婉瞬间崩裂,厉声嘲讽道:“王若弗!你不过是嫉妒主君疼我,趁他不在便肆意构陷!你身为正室,这般歹毒,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我歹毒?”王若弗猛地起身,指着林噙霜厉声回骂,“你鸠占鹊巢,夺我恩宠,辱我体面,让我在盛府抬不起头,到底是谁歹毒?今日我便告诉你,谁也救不了你!”
两人在葳蕤轩正厅激烈对骂,一个凄厉怨愤,一个怒不可遏,声响传遍了整个院落。
此刻,前院的长枫正跟着先生读书,周雪娘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满头大汗,声音发颤:“三少爷!不好了!大娘子带了人抓了小娘,绑在葳蕤轩,您快去救救小娘吧!”
长枫闻言,脸色骤然大变,手中的书卷掉在地上,他二话不说,拔腿就往葳蕤轩狂奔,心像被烈火灼烧一般慌乱。
不过片刻,长枫便冲了进葳蕤轩正厅,一眼就看见被绑在地上、发丝凌乱的母亲,还有哭成泪人的妹妹。
他双目瞬间赤红,快步挡在林噙霜身前,对着王若弗躬身行礼,却语气凛然。
“大娘子!我小娘究竟犯了何错,您要如此对待她?”
王若弗看着眼前半大的少年,神色丝毫未慌,淡淡道:“长枫,这是内宅家事,你一个孩子不必插手。林噙霜祸乱家宅,我身为大娘子,处置她天经地义。”
“家事?”长枫挺直脊背,寸步不让,“小娘是父亲的妾室,还生育了我和妹妹两个孩子,便是处置,也该等父亲回来,或是请老太太过来评理!”
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搬出父亲和老太太的名义,就是希望大娘子能有所忌惮。
可王若弗只是冷冷看着他,语气平静,“不必去了,老太太近日病了,不问内宅琐事,就算你去了,也是白费功夫。”
病了?是了,他昨日听说后还曾去寿安堂看望,但却并没有见到老太太。
此刻突然反应过来,怎么会这么巧,父亲一走祖母就病了?
他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大娘子这般有恃无恐,是否早就得了老太太的默许?老太太素来厌恶小娘,难道……
他不肯相信,转身就往外冲,一路狂奔至寿安堂,抬手拼命拍门:“祖母!求您开开门!救救我小娘!祖母!”
可无论他如何拍门哭喊,寿安堂的大门始终紧闭,里面静悄悄的,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守门的小丫鬟低着头,不敢看他,只低声道:“二少爷,老太太喝了药已经睡下了,您回去吧。”
长枫僵在门前,浑身冰凉,终于彻底明白,老太太是真的不会管了,这盛府之内,再也没有人能救他的小娘。
他失魂落魄地跑回葳蕤轩,一进门,就看见墨兰依旧抱着林噙霜哭得天昏地暗,林噙霜看着他,泪水汹涌而出。
长枫扑通一声跪在王若弗面前,眼眶通红,泪水滑落,哽咽着哀求。
“母亲,我求您,放了我小娘吧!我和妹妹以后一定乖乖听话,绝不敢再惹您生气!求您看在父亲的份上,饶了我小娘……”
王若弗看着跪地哀求的长枫,心中没有半分动容,只有多年积压的怨愤在翻涌。
她等这一天太久了,绝不会因为几句哀求就心软。
“今日我饶不了她,我身为大娘子处置妾室,天经地义,谁也拦不了我!”
她猛地一挥手:“动手!把人给我拖出来!谁敢阻拦,一并拿下!
第12章 知否林噙霜12
仆妇们得了命令,再也没有顾忌,架着拼命挣扎的林噙霜就往外拖。
她的裙摆被扯得歪斜,一头乌黑的长发散乱开来,往日里精致娇贵的模样不复存在,此刻狼狈不堪。
“墨兰!长枫!”
她拼命挣扎,望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声音嘶哑破碎。
“护好自己!阿娘没事……阿娘一定会回来的!你们要乖乖听话,等爹回来,一定要告诉爹,是大娘子害了阿娘……”
她知道大娘子不会放过自己,但却不敢对两个孩子如何,毕竟再怎么说两个孩子也是盛家的血脉。
她眉眼彻底扭曲,撕破温婉的假面,朝着王若弗厉声破口大骂:“王若弗!你这个毒妇!蛇蝎心肠!
你也好意思自称大娘子?这般趁主君不在、暗下狠手,与阴沟里的鼠辈有何区别!哪家正室大娘子,如你这般鬼祟下作!
你拿捏不住主君的心,拢不住夫君的意,便只会来磋磨我,来欺辱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娘,算什么本事!
你不是日日将你父亲配享太庙挂在嘴边吗?怎的半分体面与胸襟都没学到?有你这般又蠢又毒、只会内宅构陷的女儿,我都替王太师臊得慌!”
事到如今,她已是绝境,再无半分顾忌,只求骂个痛快,字字句句都往王若弗最痛处戳。
她见王若弗脸色铁青,竟忽而仰头大笑,笑得凄厉癫狂,瞧着竟似是被逼疯魔一般。
“你此刻可是觉得得意?你投了个好胎,有个王家做靠山,却也不过与我一样,不过都是困在这深宅里,互相蚕食可怜虫罢了!”
林噙霜死死盯住王若弗的眼睛,语气讥讽,“我便等着看,你这般骄傲的大娘子,日后会落个什么下场!”
王若弗被她戳中痛处,又气又乱,胸口剧烈起伏,心底竟莫名浮起一丝慌乱,仿佛被人扒开了最不堪的内里。
她强撑着怒目瞪回,妄图掩去那点被说中的惶然,咬牙切齿,“拖走!立刻拖走!”
决心之狠,没给自己留一点退路。
林噙霜被婆子扯着踉踉跄跄往前拖,临出门前,她艰难地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瘫在地上哭得几乎晕厥的墨兰,又看了看被死死按住、双目赤红的长枫。
目光一转,落向一旁同样被仆妇押着、动弹不得的周雪娘。
那一眼好似说了千言万语,又好似只有一句话:照顾好她的一双儿女。
周雪娘瞬间便懂了。
她是林噙霜的心腹,不必言语,只这一眼,便懂了她的意思。
泪水早已模糊了周雪娘的视线,她被按着不能动弹,只能拼尽全身力气,对着林噙霜重重颔首。
一下,又一下。
娘子放心,奴婢便是豁出这条命,也定会护好公子和姑娘。
林噙霜望着她,终于缓缓闭上眼,再无半分挣扎,任由婆子拉扯着往前。
“阿娘!!!”
墨兰哭得瘫倒在地,小身子一抽一抽,嗓子早已哭哑,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
她被一个婆子制住,小手朝着母亲离去的方向拼命伸着,却连一片衣角都抓不住。
母子生离,莫过于此。
长枫也被两个粗壮婆子从身后死死按住,胳膊反拧着架在身后,半点动弹不得。
他拼命挣动,脖颈青筋暴起,少年单薄的身子在仆妇蛮力之下,如同风中残叶一般无力。
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人拖走,看着她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深深血痕,看着她绝望含泪、发丝散乱的模样。
还很稚嫩的心,在这一刻被生生撕碎。
他聪明通透,怎么会看不出今日这其中的门道?
大娘子虽然鲁莽,可若无老太太的默许,绝不敢如此胆大妄为。
寿安堂的闭门不见,府中上下的无人敢拦。
不过是因为他那位慈祥的祖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推波助澜,联合大娘子,借机除掉自己小娘。
他恨自己年纪小,恨自己无权无势,恨自己连亲生母亲都护不住。
泪水模糊了双眼,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满嘴腥甜,也不肯发出一声呜咽。
那样的屈辱,那样的无力,给他上了人生最惨痛的一课,足以刻进骨血。
府中早有王若弗联系好的牙行人在,见到这一幕,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这样的场景,她们见得太多了。
牙婆满脸堆笑地候在一旁,见人被拖出来,立刻上前谄媚道:“大娘子放心,人交给我,保证办得妥妥帖帖,保证一辈子都回不来!”
她一双闪着精明的眼睛打量着林噙霜,心中不住地点头。
就这么狼狈地情形下依旧美得亮眼夺目,一看就是府中主君的宠妾,怪不得大娘子要将她发卖呢。
这样的上等货色,也是让她捡到宝了。
王若弗冷冷点头:“手脚干净些,莫要留下把柄。”
“您就放心吧!”牙婆喜笑颜开,急忙吩咐手底下的人接手。
林噙霜被人强按着从后门进了马车,帘幕一落,彻底隔绝了她与儿女,与这盛府的一切。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声响。
她被两个婆子按住,拼命回头挣扎,泪水汹涌而出,视线渐渐模糊。
母子三人,生生离散,悲壮可怜。
在场的盛府下人,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有人心中不忍,看着平日里温婉待人的林小娘落得这般下场,暗自垂泪。
可更多的人,是畏惧大娘子的威势,更是忌惮老太太的态度,只能装作视而不见,不敢有半分阻拦。
整个盛府,死寂一片。
唯有廊下的角落里,如兰扒着柱子,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满是大仇得报的得意与痛快。
她从小就恨墨兰。
墨兰有母亲疼,有父亲宠,穿最好的衣裙,戴最精致的珠花,而她身为嫡女,却常常被父亲忽略。
她恨墨兰的骄纵,更恨林噙霜这个抢走她父亲的狐媚子。
如今看着林噙霜被拖走,看着墨兰哭得狼狈不堪,她只觉得心中堵了多年的郁气,一扫而空。
她攥紧小手,偷偷抿嘴偷笑,眼底是藏不住的扬眉吐气。
这一切,王若弗看在眼里,却没有阻拦。
她心中也有一种大仇得报的解脱,哪怕她清楚,此举会彻底断了她与盛纮之间最后一丝情分,哪怕她知道,等盛纮回来,迎接她的必将是狂风暴雨。
可她不后悔。她是盛家正室大娘子,她不能一辈子活在一个妾室的阴影里。
马车渐渐驶远,最终消失在巷口的尽头。
王若弗站在台阶上,望着前方,紧绷的身子终于松垮下来,两行泪水,无声滑落。
除了痛快,还有这些年积压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第13章 知否林噙霜13
长枫在寿安堂外一番撕心裂肺的哭喊,虽然没能进门,求得老太太出手相救,但却惊动了华兰。
她本来正在为老太太的身子忧心,正沉着心抄经,听到那近乎绝望哭喊,心头猛地一跳,当即起身便要往外去,却被丫鬟不动声色地拦住。
“大姑娘,老夫人正歇午觉,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惊扰,还让我告诉您,内宅的事自有大娘子处置,姑娘家莫要沾了这些纷争,坏了自身清誉。”
华兰瞬间脸色难看,她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但能逼得长枫前来求救,定然是林小娘出了什么事。
不用多想就知道是自家母亲趁着父亲不在,按耐不住动手了。
她想要前去阻止,倒是不帮林小娘,而是知道自家母亲莽撞,对于林栖阁也是多有怨怼。
可林小娘向来受宠,要是自己母亲做了什么,那等父亲回来,母亲又该如何交代?
看着面前拦着她的丫鬟,她就已经想明白了,老太太也是知情的,这让她心头更是不安。
可她自幼被教以规矩礼数,纵是心急如焚,也不敢冲撞老太太的禁令,更不敢硬闯,只能僵在原地,满心无力。
几乎是同一时刻,前院书房内,一名小厮冒着被杖责的风险,跌撞着冲至长柏身边,压低声音急报葳蕤轩发生的一切。
素来沉静端方的长柏脸色骤变,放下手中的毛笔,面色沉沉地拔腿往内宅走去。
他一路闯过垂花门,正撞上被拦阻许久、终于得了允许跑出来的华兰,姐弟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怒与急色。
可待他们气喘吁吁赶到葳蕤轩外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只见长枫被两名粗壮婆子死死按在地上,双臂被拧在身后,脖颈青筋暴起,拼尽全力挣扎却动弹不得。
少年双目赤红如血,泪水混着尘土滑落,声声嘶哑地喊着“阿娘”。
墨兰瘫坐在一旁,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早已没了半分平日的娇俏模样。
长柏立在原地,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母亲,林小娘并无大过,怎可趁父亲不在府中便擅自发卖?长枫墨兰尚且年幼,骤然失了母亲庇护,惶恐不安,于情于理都该等父亲回府定夺才是。”
他言辞恳切,句句都在担忧弟妹处境、质问母亲行事不合规矩。
他不是可怜林噙霜,亦不是真心挂怀弟妹是否伤心。
只是这般仓促发落父亲宠妾,于家法不合,于体面有损。
待父亲归来,必然掀起滔天怒火,到时阖府蒙羞,他这嫡长子少不得要出面收拾残局,平白添了无数麻烦。
一旁的华兰亦上前,她也是同样的想法,眉眼间尽是忧心。
“母亲,便是林小娘有什么不妥,也该等父亲回来处置。如今这般贸然行事,传出去,旁人只当我们盛家内宅不宁,平白叫人看了笑话。”
还不等王若弗说话,长柏便对着几个婆子沉声吩咐道:“还不将少爷和姑娘松开。”
虽然长柏人小,但毕竟是这府上大公子,说话自然是有分量的。
几个婆子有些犹豫,看向大娘子。
趁着下人下意识地松手,长枫亲眼看着小娘被人拖出府门发卖,此刻哪里还忍得住,猛地挣开下人,就要朝着门外冲去,他要将自己小娘救回来!
他才刚迈开一步,便又被旁边的仆妇死死按住。
“放开我!等父亲回来,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拼尽全力挣扎,手脚乱蹬,他知道这一去便是生离死别,再不追上,便永远见不到小娘了。
心中的绝望和愤怒已经让他淹没了。
长柏眉峰微蹙,上前一步,语气沉着下令:“按住,送回林栖阁。”
“二哥!那是我阿娘!你放开我!你明明知道大娘子私自发卖她,你为什么不拦着!为什么!”
长枫扭着头,满眼通红地瞪着长柏,恨他冷眼旁观,字字泣血。
墨兰也跪倒在一旁哭得声音沙哑,心中慌乱,一双惊惧的眼神看向长柏。
听着他的控诉和墨兰求救的目光,长柏也心有不忍,他闭了闭眼:“父亲未归,府中不可乱。回林栖阁待着,不许外出滋事。”
他不是不明白长枫和墨兰的痛,可既然母亲已经做下,他必须得为盛府考虑。
大娘子见状更是怒火中烧,指着长枫破口大骂:“小畜生!那狐媚子活该被发卖!你还敢去找她?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母亲!”长柏厉声打断,语气带着强硬,“您处置妾室本无可厚非,但长枫和墨兰毕竟是盛家子嗣。”
只是一个林小娘,处置了父亲定然生气,但情理上还说得过去,但若是长枫和墨兰出了事,那就是她这个大娘子不占理了。
“母亲,长柏说得对。”她扶住大娘子的手臂,示意她不要做得太难看。
又转向长枫,语气里带着斥责与关切,“长枫,你冷静一点!现在冲出去又能如何?只会把事情闹得更难看,叫外人看咱们盛家的笑话,到时候,连最后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了!”
她上前半步,目光落在长枫与墨兰身上,带着担忧,嘴上却在是在规劝。
“你们两个也是,吓成这样,身子还要不要了?先回林栖阁安稳待着,等父亲回府,一切自有父亲做主。”
她说的话好听极了,似乎也是真心心疼弟弟妹妹。
长枫拼命挣扎,却敌不过几个仆妇的力气,被硬生生拖拽着往林栖阁的方向拉去。
他一路嘶吼,一路回头,目光从绝望到彻骨的恨意。
杂乱的声音渐渐远去,院中人声渐歇。
大娘子气得胸口起伏,犹自愤愤不平:“逆子!一个个都跟我作对!”
长柏整理了一下衣袖,神色恢复了平日的端方沉静,脑子里却一直在设想,等父亲归家,会是怎样的风暴。
到时又该如何平息他的怒火。
华兰望着林栖阁的方向,又看了眼大娘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显然她也是想到了这个问题,问道:“母亲,您怎么会这么冲动,您可想好了怎么跟父亲交代?”
王若弗冷笑一声,“我需要跟他交代什么?他难不成还能为了那贱人休了我不成?”
不说她无错,且还有三个孩子,就说她背后的王家,盛纮就不敢。
第14章 知否林噙霜14
长柏和华兰兀自头痛,消息也传到了卫小娘的小院。
她正牵着明兰在廊下做针线,小蝶急匆匆进来,脸上还带惊恐和后怕。
“林小娘被大娘子趁主君不在发卖了,就连二少爷和四姑娘也被押回林栖阁看管了起来。”
卫小娘手上的动作顿住,脸色瞬间白了,一粒血珠出现在她指尖,可她却好似没察觉到痛处。
她立刻按住明兰的手,眼神从慌乱到沉寂,一句话也没多问。
明兰虽然年纪小,但已经懂事了,听到小蝶的话后,小小的身子已经控制不住地发颤,仰着小脸抓住她的衣袖。
“小娘……三哥哥他们……大娘子好吓人……”
卫小娘立刻俯身,一把将明兰紧紧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颤抖的小身子:“别怕,有小娘在,咱们不怕。”
明兰缩在她怀里,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隐约知道那没了小娘的下场,是多么可怜惶恐。
她不敢想,若是自己和小娘也遭遇了这些该怎么办。
就连那样得爹爹宠爱的林小娘都被大娘子发卖了,那自己小娘……
卫小娘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底惊悸异常,却一字一句叮嘱她:“明兰,你记着。这事,咱们听着就罢了,半个字不许提,半步不许看,一句不许问。
大娘子、林小娘、你的哥哥姐姐……他们是哪一边,咱们都不沾。”
她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这府里的风浪,沾着就是粉身碎骨。
咱们娘儿俩,不求别的,不求人疼,不求体面,不求公道,只求安安稳稳活下去。”
明兰咬着牙,把这话死死记在心里,小脑袋埋在母亲怀里,用力点头,眼泪无声地浸湿衣襟。
手上紧紧地抓着卫小娘的衣裳,生怕此刻大娘子的人冲进来将她小娘也带走。
她再也不争了,从前她对四姐姐是羡慕和向往的,都是一样的庶女,爹爹却将她捧到手心,对自己却视而不见。
她心中不平,总是想让父亲眼中也能有她和小娘的存在。
不过是小娘时常教导她不要出挑,要明哲保身才是生存之道,她才勉强克制。
从前她对于小娘的话是存疑的,毕竟,她们的院子冷冷清清,吃穿用度都是最差的,若是小娘说的是对的,为什么她们母女会过成这样?
但她没想到一直是自己羡慕对象的林栖阁,会一夕之间,从天上落到泥土里。
今日林栖阁用自身的血泪,让她终于懂了小娘的苦心。
“不管外面闹成什么样,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装聋作哑,安分守己。谁也不得罪,谁也不靠近。”
卫小娘收紧手臂,将女儿护得更紧,她不是不心寒,不是不可怜长枫墨兰。
可她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奴婢一样的角色,在这深宅里,心软就是取祸之道,出头就是自寻死路。
她能做的,只有护住怀里这一个小小的明兰。
如今大娘子朝着林小娘下手,她心里更加不安,不仅是对于自身的处境。
还有主君回来之后怕是和大娘子之间免不了一场风暴,她只希望不要连累到自己的小院。
明兰抱着自己的小娘瑟瑟发抖,而此刻的寿安堂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老太太闭着眼依旧一脸慈祥、不问世事的模样,仿佛对外面发生的天翻地覆全然不知。
身边的妈妈听了小丫鬟传回来的话,走到她身边:“林小娘已经被大娘子带走发落了,三少爷和四姑娘哭成了泪人,您真的不去拦一拦吗?万一主君回来……”
这些年主君对林小娘如何,她们这些下人也是看在眼里的,老太太什么也不做,说不得要受到主君的迁怒愤恨。
老太太缓缓睁开眼睛,眉眼依旧温和,声音听不出波澜,只淡淡道:“内宅妻妾争执,原是常事,大娘子是正室主母,处置家事,自有她的道理。
我一把年纪了,精力不济,这些后宅琐碎,便交给当家主母打理便是。我只安心养老,求一家平安,其余的,便不多插手了。”
她顿了顿,语气重了些,“让府里的人都警醒些,少在外乱传闲话,家丑不可外扬,免得污了盛家的名声。”
言罢,她重新闭上眼,再不多言。
至于盛纮的态度,早在他一心偏向林栖阁,对自己的话阳奉阴违之时,他们这对便宜母子之间就不剩什么温情了。
她既未说赞同,也不说反对,可那一句“不多插手”,便已是最明确的态度。
大娘子敢这般放手行事,不止是忍到了极致,老夫人的默许更是在其中加了一把火。
如今老太太不肯出面,不肯阻拦,便是将林噙霜,彻底弃了。
妈妈不敢再多言,只躬身轻轻应了,暗自叹了口气。
林噙霜被压着上了马车,她听着马蹄声哒哒,不知自己将要去向何方。
身旁的牙婆伸手将她散落在脸庞上的发丝掀开,林噙霜往角落挤,试图避开对方的手。
牙婆笑了一下,也没有在意她的动作,只放下了手,好心劝道:“既然被主家卖给了我,那就乖乖待着,不然你不会想试试我的手段的。”
林噙霜没有说话,也没有表现出反抗,怯生生地看了眼牙婆,随后绝望地闭上眼,好似已经认命。
毕竟她只是个弱女子,还是绑着双手,她根本逃不掉。
马车里一时陷入沉默,林噙霜闭着眼,耳朵却一直在听。
车外人声渐渐少了下来,大概是已经出了街区,林噙霜心头急得火烧火燎。
若是到了人少荒凉之地,再想求救,便真是叫天天不应了。
她必须赌。
就在这时,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沉稳的马蹄声,一听便人数不少。
机会来了。
林噙霜猛地睁开眼,眼里闪着孤注一掷的坚定。
牙婆正昏昏欲睡,忽觉眼前人影一晃。
林噙霜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举着着被缚的双手,猛地扑到车帘边,猛地冲了出去。
同时口中高呼:“放我出去!我不去!我不去!”
车夫被惊得勒马,马车骤然停住。
牙婆又惊又怒,伸手就去揪她:“小贱人还敢闹!看我不撕烂你的……”
拉扯间,本就松散的车帘被狠狠扯开。
迎面吹来的风,吹得她满头青丝狂乱飞散,衣袂翻飞。
道旁林间,几匹高头大马骤然驻足。
马上之人皆是劲装打扮,护着中间一位素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目温雅却自带威仪的男子。
侍卫立时横刀上前:“何人喧哗!”
林噙霜半个身子倾在帘外,正被牙婆按住,她却死死攥着车帘,绝不后退半步。
发丝凌乱遮面,却在挣扎间猛地抬头,直直望向那为首的男子。
一双眼哭得通红,水光潋滟,此刻充满绝望与孤勇,明明弱得不堪一击,却带着宁死也要抓住生机的烈性。
第15章 知否林噙霜15
牙婆一见对方这阵仗,心知对方是惹不起的贵人,抓住林噙霜的手更加用力,脸上堆起谄媚陪笑,连连朝外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是这婢子疯魔了,惊扰了贵人,小的这就把她带走!”
她说着便要强行扯回林噙霜,掩上车帘。
林噙霜跌跪在车门口,半身悬在帘外。
狼狈到了极致,也艳到了极致。
她抬眼望向那为首的男子,好似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泪珠从睫毛滑落,声音里充满了哀求,“救……救我……”
男人眸色一沉,“放开她。”
牙婆觑了眼眼前一行人凛然的气势,又望向一旁垂泪的林噙霜,脸上露出几分为难,讷讷解释。
“贵人有所不知,这是在主家犯了过错,被发卖出来的妇人……”
言下之意,她并不是什么拐子在进行拐卖妇人的违法活动。
“发卖?”男人的目光再度落回林噙霜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灼热。
她被他看得浑身微颤,下意识垂落眼帘,泪珠滚坠而下,顺着苍白的脸颊悄然滑落,无声无息,却惹人怜惜。
他心口一动,“既是被弃之人,又何必如此苛待。”
抬手示意身侧侍卫:“人,我带走了。”
牙婆一怔,正要开口,却见侍卫上前递来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当即喜不自胜,连连躬身道谢。
这倒好,还未寻到买主,便被眼前贵人直接买下。
瞧这阵仗排场,定然是比盛府更显赫的人家,这人的运气就是这般玄妙。
林噙霜僵立在原地,一时竟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片刻后,苍白的脸上才缓缓漾开一丝劫后余生的惊喜。
她……得救了。
“我替你解开绳子。”
男人翻身下马,缓步走到她面前,垂眸俯身,三两下便解开了她腕间粗糙勒紧的麻绳。
林噙霜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却终究没有躲开。
除却盛紘,这是她第一次与陌生男子离得这般近,近得能嗅到他衣间清浅冷冽的气息,心尖不由得发紧,长睫轻颤不止。
方才孤注一掷的勇气,此刻冷静下来后,就烟消云散了,只剩满心惶然与羞怯。
她微微抬眼,鼓起全部勇气,轻声细语道:“多谢贵人搭救。”
可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却并未松开。
目光落在她白皙纤细、却布满红痕与细微血珠的腕上。
那一道道伤痕触目惊心,如同美玉落瑕,明明刺眼,却又带着一种破碎而凌虐的美感,映照在他眼中。
他缓缓抬眸,目光定在她含泪带怯的脸上,语气十分温和:“别害怕,我不是坏人。”
听得这话,林噙霜心头的惶恐都散了几分,心底竟隐隐有些苦中作乐地想着,也从没有人会亲口承认自己是坏人。
她蜷了蜷指尖,淡淡点了点头。
随后似乎觉得自己这样对待恩人有些怠慢,抬眼却撞进他深邃沉静的眼眸里。
她有些被吓到了,又慌忙垂下眼尾。
一阵清风拂过,弄乱她鬓边碎发,更衬得容颜楚楚,我见犹怜。
这是她最惯用的姿态,往日里对着盛紘用得很是纯熟,倒不是此刻对眼前人生出什么别样心思。
只是身陷绝境,她不自觉便使出了最擅长的本事。
毕竟,她既被他用银钱买下,身份便已暧昧不清。
对方既可以是决定她生死的主子,也可以是能平等相交的救命恩人。
天壤之别的差距,全看他如何界定。
不过一面之缘,她便已经察觉到对方眼中那抹惊艳。
那样灼热的目光,她太熟悉了。
她最擅长的,便是抓住这样的眼神。
无论对方是见她狼狈而生的恻隐之情,还是为她容色所动的念想,皆是她可借力之处。
虽说听来凉薄,对方刚救她性命,她想也不想便开始盘算,好似有些恩将仇报。
可林噙霜从来没有这些道德底线,他若有所图,被她利用便是理所应当。
他若只是善心,以两人之间的身份差距,她再如何算计,也伤不到对方分毫。
侍卫已将马车备好,车厢宽敞雅致,处处彰显着不凡,与先前那辆押送她的车判若云泥。
男人转过身,朝她伸出手。
指尖干净,骨相分明,姿态看不出轻慢亵渎之意。
但林噙霜却并未如对方所愿地将手递上,反倒诧异地抬眼望他。
眼底含着几分惶然与为难。
不说她已是人妇,便是不曾嫁人,也该谨守男女大防,避嫌自重。
这样亲密的动作接触,实在出格。
她抿着唇,一副进退两难的模样,怕坏了礼数,却又碍于救命之恩,不敢公然拂了恩人的意。
可男人似是半点不觉自己动作逾矩,轻声开口道:“不过扶你上车,事急从权,无妨的。”
林噙霜听他这般说,若再推拒倒显得十分矫情,心下一横,轻轻将手放入他掌心。
他掌心温热,她略带不自然地轻颤了一下。
握住她柔若无骨的手,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轻轻将她带上马车。
马车尚未行驶,车厢内只他们两人,密闭的空间让林噙霜更加不自在。
她全身都透露着拘谨,只端端正正坐着,垂着眼帘,一副温顺安分的模样。
可眼角余光,却始终不动声色地落在他身上。
她在打量,在判断,在心底细细盘算。
男人似乎对她的目光毫无所觉,反而抬手打开马车内壁的小柜子,从里面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盒。
他将瓷盒打开,里面是质地清润的药膏,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
“你手腕上的伤,上药才好得快。”
他目光自然落在她手腕上那数道泛红勒痕上。
林噙霜心头一紧,若是盛紘这般待她,她早顺势软倒在人怀里,示弱卖乖。
可对着眼前这位身份不明、心思难测的贵人,她反倒多了几分谨慎。
她没有立刻伸手,只垂着眼,声线轻软,带着几分局促:“不碍事的,一点小伤,不敢劳烦贵人。”
嘴上推辞,眼底却微微泛红,一副强撑体面的模样。
这是她最拿手的模样,懂事、隐忍、又惹人疼。
尚未摸清对方路数,林噙霜也只有选择最稳妥的姿态。
男人却没理会她的推辞,只轻轻朝她伸了伸手,掌心摊开,温和却不容拒绝:“伸手。”
他语气不重,却莫名带着强势,也让林噙霜瞬间察觉出来,这人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温和。
她迟疑片刻,终是将受伤的手腕,缓缓递到他面前。
肌肤相触的那一瞬,她清晰看见他眸色微深。
而她自己轻轻吸了口气,好似也不受控地,轻轻一颤。
第16章 知否林噙霜16
冰凉的膏体敷在伤口之上,灼痛顿时轻了些许。
林噙霜垂着眼帘,脸颊却悄然漫开一片绯色红霞。
实在是对方靠得太近,陌生男子清浅的气息将她团团裹住,几乎令她窒息。
男人细细为她上好药,温和的眸子轻轻扫过她的脸庞,笑意依旧温文尔雅。
林噙霜紧咬着唇,滚烫的热气好似从脸颊蔓延至全身,让她更是羞窘。
“多谢贵人。”她慌忙收回双手,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在下姓赵,名受益,汴京人士。”他轻轻捻着指尖沾染的药膏,神色微动,笑得意味深长。
这是他曾经用过名字,自册立为太子后便不再使用,所以他这也并未刻意欺瞒,只是言语间做了含糊处理罢了。
林噙霜见他指尖沾了药膏,下意识便要取出自己的帕子为他擦拭,可又突然发现,自己的帕子早已在慌乱中不知遗失何处,动作生生顿住。
“妾姓林,乃扬州通判盛纮的妾室……”
她语声微微哽咽,想起今日的遭遇,眸底翻涌着痛楚与凄凉,面上一片茫然无措,竟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
她恨极了王若弗,心中又牵挂着一双儿女,更念着远在外地的盛纮,不知他归来之后,是否还会寻她。
若是她回不去盛家,她的两个孩子该如何是好?
尤其是墨兰,年纪尚幼,又只是个庶女。
长枫是男儿,她倒不甚忧心,终究不会被苛待,可她的墨兰,万一被盛家上下轻慢亏待,又该如何是好?
赵受益见她眉眼间愁绪密布,一片凄风苦雨,疑惑道:“娘子既是盛大人的妾室,为何会落得这般境地……”
他在心底暗自回想扬州通判的名号,却毫无印象,只当是这位盛大人薄情,竟将这般娇弱的女子发卖。
似她这般弱女子,纵是有错,又能错到何等地步?盛纮身为夫主,未免太过冷酷无情。
林噙霜一想起迟迟未归的盛纮,眼泪便止不住地滚落。
“不是的,”她慌忙摇头,泪落得更凶,“并非主君之意,是大娘子素来厌弃妾身,趁着主君离家,才害妾身落此劫难。”
赵受益眉梢微挑,低声道:“原来如此。”
他便说,寻常男子,怎舍得让这般绝色佳人受此苦楚。
眼前女子泪眼婆娑,一双美目似水中琉璃,楚楚可怜,便是他,也难生狠心。
林噙霜只觉今日泪已流尽,可满心委屈与可怜,却怎么也压抑不住。
正哭得哽咽时,一方干净的帕子递到了眼前。
她抬眸望去,只见赵受益眉头微蹙,眸中满是怜惜,正静静将帕子递到她面前。
“多谢赵郎君。”林噙霜接过帕子,轻轻拭去脸上泪痕,又有些窘迫地垂眸,“是妾身失礼了。”
赵受益轻叹一声,眸中浮起淡淡的不赞同,语气仍是儒雅随和,听来全是体恤。
“盛家大娘子这般善妒专断,趁主君不在便肆意发难,实在有失主母体面,让娘子受这般无妄之灾,着实令人心怜。”
他面色温和,说着又皱了皱眉,话锋一转。
“只是盛大人身为一家之主,远赴在外,竟不曾为家中安排妥当,叫你这般柔弱之人孤身陷于内宅纷争,竟是倚仗全无,以至于落入此等境地,想来……也是疏忽了。”
说罢他垂眸拭了拭指尖残留的药膏,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惋惜。
“若是换作旁人,断不会让自己身边之人,落得这般孤立无援的地步,至少会将人护得周全,不至叫人随意欺辱。”
一番话说完,他又像是忽然意识到失言,抬眸看向林噙霜,面上带出些歉意,温声道。
“是在下唐突了,毕竟不甚了解盛大人的为人与家中实情,方才所言,不过是一己之见,娘子莫要放在心上。”
林噙霜听了这话,微微一怔,捏着锦帕的手指骤然一顿。
她与盛纮之间,原就谈不上什么真心。
这些年的软语温存、泪眼凝眸,不过是她精心编织的戏码。
她无家世可依,无靠山可仗,唯有借着盛纮的宠爱,才能在盛家站稳脚跟,护住自己,护住长枫与墨兰。
那些旁人看在眼里的情深意重、柔肠百结,对她来说不过是求生的手段,是争宠的计谋。
可即便如此,她也笃定,自己多年经营,哪怕最初只是逢场作戏,她在盛纮心中的分量,也早就不轻。
多年枕边温存,她软下身段讨他欢心,盛纮更是沉迷其中。
否则王若弗也不会恨她入骨,非要趁着主君不在,迫不及待将她置于死地。
王若弗是王家嫡女,出身尊贵,自带傲气,她要的是主君的爱重,期望的是夫妻琴瑟和鸣。
可就因为她是王家女,盛纮在她面前便越是压抑,原本还有机会,只是中间插进了一个她,终究是难成寻常夫妻的情分。
而她与王若弗最大的不同便是,她孤苦无依,柔弱无靠,甚至原本是她靠山的盛老太太都不肯多照拂她一星半点。
她能仰仗的,自始至终只有盛纮一人。
在她这里,他是高高在上的主君,能得到全然的仰慕与顺从,能体会到被人全心全意依赖的满足。
只是她比谁都清醒,再重的分量,也盖不过她的身份。
盛纮待她再好,心底深处,是依旧带着轻视的,或许盛纮自己都不知道。
但林噙霜却能很清晰地感知到,他宠她、疼她,却从未真正将她当作一个平等的人来看待。
她是他的妾,是他的所有物,这辈子都只能依附于他。
也正因如此,王若弗才能趁着他不在,像处置一件物件一般,将她随意发卖。
这些年她拼了命地抓牢盛纮,怕的就是这一天。
可终究,还是没躲过。
想来,盛纮也从未料到,王若弗会狠绝至此。
说到底,是他太过自负,自以为手握盛家生杀大权,便能将一切掌控在手。
却忘了人心叵测,更忘了她的安危,除了系在他身上,还系在王若弗的一念之间。
这么一想,赵受益那番话,某种意义上也不算错,盛纮,确确实实,护不住她。
只是这话,她心里再明白,也不能说出口,更不能在一个陌生男子面前承认。
她是盛纮的妾室,在外人面前,唯有维护主君,才是她该有的本分。
哪怕心中千回百转,面上也必须摆出一副痴心不改的模样。
第17章 知否林噙霜17
林噙霜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心思压在心底,面上看不出半分,半晌她才缓缓抬眼,眸中已重新浮起一层水汽,显得恭顺柔婉。
“赵郎君有所不知,主君他……原是个心软的人。此番也不是他的过错。今日之事,全是妾身福薄,惹了主母不快,与主君无干。”
她轻轻垂首,声音轻柔,话里全是对盛纮的维护,一看便知与两人之间感情不错。
她兀自说得情真意切,每一字都像是在为夫主辩解,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却被赵受益的话,戳得微微发紧。
赵受益看着她这副强装温顺、竭力维护盛纮,轻微的僵硬表情还是泄露了一丝情绪,眸底笑意更深了几分。
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温雅惋惜,轻声叹道:“是在下失言了,不该随意揣测盛大人。娘子这般重情,实在难得。”
他语气平和,仿佛真只是随口一提,可那落在她身上的眼神里却带着了然,像是已经看穿她所有的口是心非。
至于她方才那般竭力维护盛纮,赵受益只当是她一片痴心错付,被那点虚情假意蒙骗了心智罢了。
念及此,他心头微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终究有些不畅快。
也罢,她这样子长于深宅里的女子,见识本就有限,又能见过几个真正靠得住的男子,自然不懂那些男儿心底的盘算与凉薄。
林噙霜被他看得心头微跳,忙低下头,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忽然有些害怕眼前这个男人。
他看似温和无害,谈吐有礼,只几句话,便轻轻巧巧挑开了她与盛纮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让她不得不直面,她拼尽半生去抓的依靠,原来从头到尾,都这般不牢靠。
也是此时,林噙霜才发觉马车早已平稳开动,车轮碾过路面,轻缓得几乎叫人察觉不出。
她偏过头,睫羽轻颤,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疑虑,轻声问道:“赵郎君,您这是准备去往何处?”
“近日江南漕运、河工多有奏报,陛下心系地方,遣我离京巡幸,一路查访吏治、检视灾荒,顺带体察民情。”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膝头,说得轻描淡写,“先往扬州,再转苏州、杭州,沿途州县该勘的仓廪、该问的刑狱,都要逐一过目,不敢怠慢。”
林噙霜不懂官场之事,听他坦然相告,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等朝廷公务,她还是头一回听闻。
平日里盛纮便是与她柔情缱绻、吟诗作对,也从不曾与她提过公事。
可单从这寥寥数语里的气度与措辞,她也隐约能听出,眼前这位赵公郎君,身份应是极尊贵的,必是深得帝心的朝中重臣。
他话音微顿,似是怕她不安,又温声补了一句:“马车先往前面驿镇暂歇,娘子不必忧心,绝不会再让你落入险境。”
话说得恳切周全,贴心至极,可究竟要如何安置她,却未曾明言。
按理,送她去安稳之处,或是设法传信给盛纮,都算妥当。
可他目前的态度,竟是全无这两种打算。
林噙霜自然也听出来了。
她心头几番欲言又止,不止忧心自己的前路,更放不下那两个年幼的孩儿。
只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对方既已救她一命,这份人情已是天大,她若再多求,反倒显得贪得无厌,惹人生厌。
赵受益静静看她片刻,见她又陷入为难,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手中锦帕,几乎要将帕子揉皱。
他目光落在她手上,语气依旧温和:“娘子似有难言之隐,不妨直说。”
林噙霜一怔,顺着他的视线瞧见自己攥得变形的锦帕,连忙松了手,脸颊微烫。
她垂眸轻声,声音细弱却带着压不住的酸楚:“大人救命之恩,妾身没齿难忘。
只是……妾身膝下还有一双儿女,年纪尚幼,今日亲眼见我被人带走,必定吓得魂不守舍。妾身一想到他们,便……便放心不下。”
想到墨兰那小小的模样,她眼眶瞬间泛红,水汽漫上睫尖,却又怕惹赵受益厌烦,拼命强忍着,只让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不肯落下。
赵受益瞧着她眼眶泛红、强忍泪意的模样,眼底尽是怜惜,轻叹一声语气温软得能溺死人。
“原来是牵挂儿女,这般慈母心肠,最是叫人动容。”
他微微倾身,语气里满是体谅,脸上并没有林噙霜害怕的不耐烦神色,“娘子不必这般强忍忧虑,母子连心,换作是谁,都会放心不下。”
他想起了自己复杂的身世,神情喟叹。
“盛府如今乃是盛家大娘子把持,你贸然回去,非但救不了孩子,反倒是自投罗网,到时候连我也不好再出手相护。”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说出来的话却让林噙霜的心沉到了谷底。
见林噙霜脸色微微一白,他眼神似乎很是不忍,但还是将林噙霜另一条可能的路堵死。
“盛大人远在外地,就算得知消息,一时半刻也赶不回来,内宅之中无人为你做主,你的孩儿,怕是真要受人轻慢了。”
这话有暗踩盛纮无能的嫌疑,但此刻林噙霜却十分认同,也让她更加绝望。
眼泪终于忍不住坠了下来,她何尝不明白,自己如今已是落难之身,若是回去,王若弗能卖她一次就能再卖她第二次。
可一想到墨兰和长枫慌得不知所措的模样,她便五脏俱焚。
林噙霜身子微晃,眼中痛苦如有实质,“可……可我的孩儿……”
“娘子也不必太过绝望,在下此番南下,手握钦差特权,巡察地方吏治、若你蒙受冤屈,本官亦可过问。”
眼见林噙霜坐立不安,好似想要立刻插上翅膀飞回盛府,去到她一双儿女身边,他才状似无意般提出解决方法,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话音落下,看着林噙霜眼中闪着期翼,他又立刻收回目光,轻轻抚了抚衣袖,摆出一副谦逊无害的模样。
“只是在下与娘子毕竟初次相识,贸然插手盛府家事,怕是会引人非议,也怕娘子觉得在下多管闲事,方才一直未曾提及。”
第18章 知否林噙霜18
他顿了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忍不住安抚道:“至于娘子你……待我到了前面驿馆安顿妥当,寻一处僻静稳妥之地。”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再安排人,悄悄带两个孩子出来与你见上一面。亲眼见到你无事,他们也能安心。”
林噙霜猛地抬眼,眸中骤然亮起不敢置信的光芒。
赵受益却微微垂眸,笑得温雅无害,仿佛只是顺手施恩:“只是此事需万分隐秘,不可惊动盛家大娘子。我也是见娘子实在可怜,才愿担这几分风险。”
他说得轻巧,好似心善举手之劳。
可林噙霜心头那阵激动稍退,冷静下来细想,便惊觉方才一番对话,自己竟从头到尾都被他拿捏在掌心。
他顺着她的情绪,一句一句引着她走。
如同对弈,她落的每一步,皆在他意料之中,他不动声色,便掌控全局,最终得他想要。
可他想要的是什么?
她扯了扯嘴角,心头自嘲。
自己除却这一身皮囊,还有什么值得这位位高权重的郎君惦记?左不过就是男女之间那点子事。
若真是如此,倒也不算差。当年她凭着心机手段,攀附盛纮,换得数年锦衣玉食的生活。
如今这位,不过是更有权势的“盛纮”,她做的依旧是老本行。
横竖都是做妾,到哪里不是做?在他身边,说不定比在小小盛府,还要风光体面。
她隐晦打量着眼前这位赵郎君。年纪尚轻,气势却沉凝厚重,眉眼锋利,偏唇角总挂着一抹笑意,冲淡了凌厉,瞧着温润如玉。
可林噙霜知道,这不过是假象。她早已切身感受到他骨子里的强势。
他不许她回盛府,却允她见孩子,想来是给她一点念想和指望,叫她心甘情愿跟着他。
其实他不必如此,在盛纮没有回来之前,她哪里敢回去呢。
林噙霜怔怔望着他温文含笑的眉眼,轻轻眨了眨眼。
这人一看便比盛纮难对付百倍,她往日对付盛纮的那些手段,用在他身上是否管用,他的后宅又是怎样的格局,她一概不知。
至于他有无家室,林噙霜不用问也明白,他与自己相仿的年纪、又是这般身份,怎会没有妻小。
跟着他,前路茫茫未卜。
可她此刻没有多余的野心,只要孩儿平安,有人暗中照拂,她还能再见他们一面,便已心足。
至于日后她会如何,那就交给以后的自己来思考,目前的她暂时没有那个心力。
指尖微微松开,那方被她扯得发皱的锦帕终于垂落。
林噙霜缓缓低下头,再度抬眼,眼中只有纯粹的感激,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依赖。
“大人……处处为妾身着想,妾身……无以为报。”
她声音轻软,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妾身都听大人安排,绝不多言,绝不添乱。”
赵受益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快得如同错觉。
他面上依旧温雅体恤,轻轻叹了一声,语气温柔得能化开水:“娘子不必如此说,我只是见不得你这般可怜人,母子分离,稚子无辜。”
这句倒是真心的不能再真心了,就算他对林噙霜没有旁的心思,他今日依旧会帮她。
他微微一笑,“你且安心跟着我,养好伤。孩子那边,我自有安排,定会叫他们平安顺遂,也会让你见上一面,之后再慢慢做打算也不迟。”
她垂下眼帘,轻轻应了一声:“嗯。”
这样的场景,让她仿佛又回到当年,盛纮眼神真挚地告诉她,不要怕,他会护着她。
当时的她也是这样,轻轻应下。
她心里已经有了预感,但却心甘情愿,踏入了他为她铺好的路。
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缓缓停稳。
外头传来侍从的通传声,恭敬又肃穆。
林噙霜坐在车中,身形又是微微一顿,越发确定身旁这位赵郎君身份绝不只是一般权贵。
“到了,下车吧,此处僻静安全,无人会来打扰。”赵受益先起身,动作从容地伸过手,好似笃定她不会再拒绝。
林噙霜迟疑了一瞬,还是轻轻搭住他的手。
顺着他手上的力道下了马车,抬眼一瞧,心头顿时一惊。
眼前并不是她想象中的什么寻常客栈驿馆,而是一座隐在山林间的别院。
朱门深院,守卫肃立,处处皆是低调却森严的气派,一眼便知是极有身份之人的私宅。
赵受益瞧出她的惊愕,只淡淡一笑,轻描淡写解释:“此行巡察不便张扬,暂借此处落脚,清静得很。”
这确实是一处别院,但却是皇家的隐秘行宫,守卫皆是禁军,防卫严密到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府中草木摆设皆是精品,林噙霜心头愈发惶恐。
进了正院西侧的一处院子,屋内陈设雅致考究,熏香清和,窗明几净,早有侍女垂手立在一旁,见了赵受益皆是屈膝行礼,连头都不敢抬,规矩森严至极。
“给林娘子收拾一间舒适的卧房,再备上热水、干净衣物,好生伺候。”赵受益吩咐得温和,侍女们却恭恭敬敬应下,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转头看向依旧有些局促不安的林噙霜,他语气放软,带着安抚:“娘子暂且在此安心住下,养伤歇息,不必拘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依旧带着忧色的眉眼上,又轻声补上一句,彻底安抚住她最后一丝不安。
“盛府那边,我已着人去安排。你写一封信交给我,今夜便会送到你孩子手中,告知你平安无恙,也会暗中照拂两个孩子,叫他们不必惶恐。
至于相见之事,三日内,我必安排妥当,让你见上一面,绝不食言。”
林噙霜立在宽敞精致的暖阁之中,望着眼前将一切排布得滴水不漏的男子。
仿佛天大的难事,到了他口中,竟似抬手便可化解,她悬了许久的心,总算稍稍落定。
她深深屈膝一福,声线柔婉,带着全身心的信任与托付:“多谢大人,妾身……全凭大人安排。”
既已清楚这位大人看中的是她这副容貌,她便也不吝于拿出几分本事,换来实实在在的庇护。
微微侧首,抬眸轻望了他一眼,旋又怯怯垂落眼帘。
一抬一低,行云流水,那一眼轻飘飘的如同羽毛落在水面,在赵受益心尖泛起一片涟漪。
果然见对方微怔片刻,唇角缓缓上扬,林噙霜轻抚鬓边散落的发丝,眼角微弯。
第19章 知否林噙霜19
地毯厚软,雕梁精致,熏香清而不腻,侍女们垂首低眉,一举一动规矩森严。
送来的衣物料子皆是她难得一见的细软,药膏、汤水、点心,样样周全妥帖。
夜里躺在宽敞柔软的拔步床上,林噙霜心头依旧飘浮不定。
前一刻是被发卖的绝望,这一刻是突如其来的尊荣,落差之大,让她只觉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不知道自己明天会去哪里,不知道以后是生是死,更不知道这位赵郎君,究竟要将她如何安置。
他是汴京人士,若是离开扬州,那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林噙霜摸着手腕上重新上药后丫鬟细心包扎好的伤处,一天的惊慌失措过后此刻觉得全身酸痛,脑子更是一片乱麻,最后抵抗不了困意,沉沉睡去。
而别院的另一处静室里,赵受益已换下外袍,一身素色常服,气质依旧温雅,眼神却冷冽。
贴身内侍垂首立于一侧,静静等待着吩咐。
“茂则,去查扬州通判盛纮后宅所有内情。”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正室为人,盛纮此人性情如何,府上主子也要尽数查清,不得遗漏。”
张茂则低声应下:“臣明白。那……林娘子挂念的两个孩子?”
赵受益指尖轻叩桌面,眸色微深。
“叫人看护着,但不可惊动盛府其他人、不可暴露身份。寻个合适的时机,安排在城郊隐蔽之处,叫她们母子相见。”
“是,官家。”
张茂则心下了然,躬身退下。
赵受益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唇角微扬,笑意浅淡而温和。
一夜过后,林噙霜睁开双眼,眼前陌生的帷幔与陈设叫她一时茫然,须臾才回过神,这里不是她的林栖阁。
“娘子醒了?可要奴婢伺候您起身?”守在榻边的丫鬟听得动静,连忙上前轻声询问。
林噙霜轻轻颔首,由着丫鬟上前轻轻撩开锦被,扶她坐起身来。
早有另一人捧来温水与软巾,先替她拭了脸,再递上漱口的清茶。
一番洁净过后,丫鬟取来早已备好的中衣与外衫,一件件为她仔细穿上,领口袖口都理得服帖齐整。
待衣衫穿妥,又引她到镜台前坐下。
林噙霜望着镜中略有些憔悴的容颜,心头微涩。
她犹如提线木偶一般,由着几个丫鬟细心伺候。
并不是下人们不敬,恰恰相反,她们一举一动皆恭谨有礼,每取一件物事、每做一个动作,都先轻声问过她的意思。
可她自始至终神思不属,只淡淡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她一颗心都在担忧墨兰长枫,这些衣饰妆容的细枝末节,她根本提不起兴致关注。
一直守在身边的丫鬟名唤清砚,倒是个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名字。
清砚取过犀角梳,轻柔地为她打散睡乱的发丝,细细梳通。
先在额前留了几缕细碎的胎发,又将两侧鬓发轻轻拢起,在头顶挽了一支小巧复杂的单髻。
插上一支银鎏金铺翠嵌珠簪,又在鬓边添了两朵小小的珍珠花钿,不艳不俗,反倒显得极为精细。
虽稍显华贵清丽,但只要仔细看,就也掩盖不住这是未出阁女儿家的常见发式。
细微的变化,她似也未曾发觉。
身上穿的是一身暗花罗襦与烟色罗裙,料子轻软垂顺,触手微凉细腻,领口、袖口皆以细锦滚边。
脂粉未浓,只淡淡敷上一层香粉,轻点唇脂,便已眉目清丽。
一番梳洗梳妆完毕,镜中人容色愈发动人。
待一切收拾妥当,屋外有丫鬟准时进来躬身禀报,赵受益邀请她到主院用早膳。
林噙霜心头一动,猜测他必是得了长枫与墨兰的消息,当即跟着引路的丫鬟,匆匆往主院去。
一路行来她才留意,自己所居的院落,竟与主院挨得很近。
她迎着晨光入内,赵受益见状便起身,目光在她发髻上轻轻一转,温声问道:“娘子昨夜睡得可安稳?有什么不舒心之处,只管吩咐下去。”
林噙霜屈膝一礼,轻轻摇头:“并无不妥,妾身睡得甚好。”
说话间,她眼底已藏不住期盼,直直望向他。
赵受益自然看出了她的迫不及待,也不卖关子,当即开口告知她。
“消息已经送进了盛家,两个孩子已得知你安然无恙,只待近几日之内,安排你们母子见上一面,便可安心。”
林噙霜心口一松,抬手按住胸口,声音微哽,满是感激:“……多谢大人。妾身……妾身无以为报。”
“客气话便不必说了。”赵受益伸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臂,拦下她欲再行的礼,笑意里带着促狭,“在下也不必娘子下辈子做牛做马来报答。”
不必?林噙霜迎上他含笑的眼,心头悄然一动,那……莫非是连以身相许,也不必吗?
她念头未转完,赵受益已收回手,转身引她入座:“想必你早已饿了,快来用早膳。”
林噙霜依言在他对面落座。圆桌之上,早膳摆得精致齐整。
比之她从前在盛府内的生活还要奢华许多。
一直随侍在侧的张茂则正要上前为两人盛粥,赵受益却已先一步拿起银勺。
张茂则面色平静,不动声色地转了手上动作,顺势将空碗递到他手中。
“这是山药茯苓粥,加了几样温和滋补的食材,对你手上的伤有益。”赵受益说着,一手扶住袖口将盛好的粥轻轻递到她面前。
林噙霜受宠若惊,忙双手接过:“多谢大人。”
赵受益摇摇头,眼底笑意更深:“我与娘子既已相识,这般称呼未免太过生疏。我在家排行第六,娘子唤我声六哥即可。”
六哥。
这实在是称得上亲密的称呼,林噙霜神情微顿,抬眸撞进他含笑的眼底。
她垂眸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惊色,轻声应下,“……六哥。”
赵受益听得这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满意,只觉浑身舒畅,好似他们原本就该这般亲密。
张茂则垂首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林噙霜捧着粥碗,小口小口吃着,赵受益并不十分殷勤,但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妥帖和细心。
偶尔为她添一箸菜、递一块点心,动作自然,脸上总带着笑。
第20章 知否林噙霜20
自入了别院以来,林噙霜除却心头记挂着事,有些魂不守舍以外,日子倒也算舒心。
赵受益待她,称得上极尽体贴。
衣食住行、汤药照料,无一不安排得妥帖周全,却从无半分逾矩之举。
他常于午后过来,陪她静坐片刻,说些汴京风物、市井趣闻,却绝口不提她的过往,也不谈及她今后的去路。
相处之间,他温雅有礼,言谈又极合她心意,如一缕清风,无声无息侵入了她的生活。
只是相处越久,赵受益心中越是疑惑。以林噙霜的谈吐才情,一看便知不是寻常贫家女子,怎会屈身做盛纮的妾室?
他怕戳中她的伤心旧事,便一直未曾开口询问。
很快他就知道了缘由,张茂则将前因后果查得一清二楚。
原来林噙霜之父本是朝中官员,只因卷入党争遭到牵连。
后来其父获罪,家道中落,母亲忧愤成疾,临终前托孤于好友盛老太太,这才将年幼的她送入盛府。
再往后,便是她与盛纮的那段旧事。
看到此处,赵受益不禁轻叹一声。
既怜她小小年纪便遭家破人亡之痛,也懂她择盛纮而依的无奈。
终究是身不由己,才选了那条她以为能安身立命的路。
说起来,她眼光也算不差。
盛纮确如她所愿,宠了她许多年,对长枫、墨兰两个孩子更是疼爱有加。
若日子一直这般平顺下去,凭长枫的聪慧,将来入朝为官,即便盛纮移情别恋,她也能在盛府立足。
只可惜,王大娘子容不下这样的局面。
若没有王大娘子那一场决绝的发落,他与她,或许此生都不会有交集。
这般机遇究竟是好是坏,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赵受益虽极力掩饰身份,只作寻常官员模样,林噙霜却不敢松懈。
赵为国姓,天下赵姓之人何其之多,可他周身气度、身边人行事分寸,都无一不昭示着此人绝非寻常人家出身。
她甚至隐隐揣测,他或许是皇室中人。
越是想得多,她就越是谨慎,生怕一步不慎,触怒了这位深不可测的贵人,她现在再经不起波澜了。
她的防备与谨慎被赵受益看在眼里,也不心急,毕竟她刚经历大难,又对自己身份没底,总要给她点时间,慢慢来就是了。
他相信时日一长,她总会慢慢放下心防。
这日午后,日色晴好,微风穿堂。
赵受益一身素色常服,施施然踏入她的院落,依旧是那副温雅从容的模样。
“今日天朗气清,总闷在屋里也伤神,我带你去个地方。”
林噙霜心头猛地一紧,瞬间明白,她日夜期盼的那一刻终于来了。
惊喜之下,她眼底骤然发亮,声音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六哥……”
赵受益浅浅一笑,颔首道:“正是你所想的。”
一句确认,让她眼眶刹那泛红,连话都说不完整:“六哥……他们……在哪儿?”
她哽咽着想要道谢,却发觉千言万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赵受益只轻轻抬手,虚扶了她一把:“走吧,你不是一直惦记着他们。”
林噙霜浑浑噩噩起身,跟着他走出院落。
登上一辆毫无标识的马车,她心焦如焚,双手紧紧交握,恨不能即刻便见到一双儿女。
赵受益坐在对面,看她坐立难安,伸手为她斟了一杯茶:“莫急,很快便能见到了。”
另一辆马车上,墨兰靠在长枫怀里,小声抽噎:“哥哥,我们真的能见到阿娘吗?”
想到好几天没见到的阿娘,小姑娘眼圈通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她从未离开过阿娘身边,这几日日夜惶恐,只盼爹爹能早日回来,好将她阿娘救回。
长枫轻轻拍着她的背,强作镇定道:“一定能的。有好心人救了阿娘,今日,便是阿娘来接我们了。”
他嘴上安慰妹妹,心中亦是又疑又激动。
阿娘被带走的当晚,便有人寻到周雪娘,告知阿娘平安,还带来了亲笔信。
信中只说得贵人相救,一切安好,让他好生照看妹妹,静待时机,母子自有相见之日。
长枫读罢信,才稍稍安定。望着妹妹红肿的眼,他心头酸涩,又生出一股倔强的希望。
周雪娘当时也在一旁,得知消息,喜极而泣。
今日,正当兄妹二人焦灼难安时,有人悄然将他们带出盛府后门,送上马车。
他不知救阿娘的是何人,可能不动声色将他们从盛府带出,必是权势滔天的大人物,至少,比爹爹厉害得多。
他也猜不透对方相助,究竟是何目的。
他暗暗咬牙,无论对方所求何事,他都愿竭力偿还。他虽年幼,也想护住阿娘。
从未有一刻,他如此渴望快快长大,能独当一面。
马车一路行至城郊僻静之处,停在四面环林的一间小茶寮外。
墨兰与长枫刚被周雪娘扶下车,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朝他们奔来。
是他们的阿娘。
不过短短几日,她竟清瘦了许多。望见一双儿女的刹那,她强撑数日的镇定,轰然崩裂。
“阿娘!”
墨兰先哭出声,小小的身子扑进她怀里,死死抱住她的腰,不肯松开。
长枫也再也撑不住,红着眼眶,哑声唤道:“阿娘……”
林噙霜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中,泪水汹涌而下。压抑多日的惶恐、思念与委屈,在此刻尽数爆发。
她一遍遍地摸着墨兰的头,抚着长枫的肩,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只反复呢喃:“你们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娘的墨儿,长枫……”
“阿娘,墨儿好怕,怕再也见不到你了……”墨兰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不怕,不怕,”林噙霜不停亲着她的发顶,泪水滚落,连声安抚,“阿娘在,都怪阿娘,吓着我们墨儿了。”
周雪娘含泪打量林噙霜,见她虽然略带憔悴但不像是受苦的模样,这才放下了心。
天知道她这几日过得有多煎熬,对两个小主子的状况有多担忧,好在老天有眼,她们小娘没事。
第21章 知否林噙霜21
不远处的赵受益静静望着母子三人哭成一团,无声叹息。
张茂则听见他的叹息,头垂得更低了些。
官家是想起大娘娘了吧,亦或是那位终其一生都没有和自己儿子相认的、官家生身母亲李宸妃。
赵受益确实在想她们。
他自幼便在太后膝下长大,太后待他极其严厉,却也亲厚。
朝野上下皆道他是太后嫡出的天子,他自己也信了二十余年。
他敬她、畏她,亦依赖她,从不知这世间,还有一位生他却未曾养他的母亲。
生母李氏,原是太后宫中侍女,出身微寒,沉默寡言。
因当年太后久无所出,才由她侍奉先帝,诞下了他。
自他呱呱坠地那一日起,便被抱离生母,成了太后名正言顺的皇子。
李宸妃一生未曾与他相认,未曾以母自居,甚至未曾与他多说几句贴心话。
她在深宫之中,安安静静地活着,又安安静静地逝去,直到入葬,都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宸妃。
太后待他恩重如山,扶他登基,替他掌稳江山,却也将这个秘密,死死瞒了一辈子。
直到太后撒手归天,燕王入宫泣告,说他生母或许为太后所害,他才如遭雷击,方知身世真相。
他疯了一般赶去查验李氏灵柩,却见生母尸身以水银养护,冠服礼制皆同太后,丧葬隆重,分毫未曾受辱。
那一刻,他心中又是痛苦,又是愧疚,万般复杂难明。
他怨过太后的隐瞒,却也念着她数十年抚育之恩、护持之功;他念着生母十月怀胎的辛苦,却连一日孝道都未曾尽过。
生恩养恩在三人之间纠葛成了一团乱麻,他也分不清这其中是非对错。
如今两位母亲皆已离世,生身之恩未报,养育之情难偿,成了他一生无法释怀的执念。
也正因尝过骨肉分离、至亲不得相认的苦,他才见不得旁人骨肉离散,见不得无辜稚子流离失所。
等母子三人终于冷静下来,林噙霜牵着两个孩子,一步步走到赵受益面前,低声告诉他们,眼前这位,便是救了自己、又安排他们相见的恩人。
长枫擦了把眼泪,反手紧紧牵着妹妹的小手。
他不过八九岁年纪,已生得眉目清俊,鼻梁挺直,一双眼睛沉静懂事,早早就染上了与年龄不符的隐忍。
身旁的墨兰眼眶通红,小脸圆润,眉眼酷似林噙霜,睫羽沾着泪珠,鼻尖微微泛红,怯生生的模样十分可怜。
不等林噙霜再多说,长枫已拉着妹妹,“咚”一声直直跪下。
赵受益见状连忙伸手去扶:“快起来,不必行此大礼。”
可长枫小小身子跪得很稳,一动不动,他仰起脸,声音尚带着沙哑,态度却很坚定。
“多谢恩人救我阿娘,又冒着风险让我们母子相见。此番大恩,长枫永生不忘。”
说罢,他带着墨兰,身后跟着周雪娘,认认真真磕了个头。
林噙霜心口一紧,也跟着屈膝欲拜,被赵受益及时虚扶起来。
“不必如此。”他声音轻缓,带着一丝不忍,扶起两个孩子,“我今日带你们相见,不是为了受礼。”
长枫虽小,但早已懂事。
他没有再哭闹,只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抬眸静静望着赵受益,眼神里有感激,有敬畏,更有一丝审视。
眼前这人肯出手救下他母亲,肯冒着风险安排他们母子相见,可这天底下从来没有平白无故的恩惠。
他到底……图的是什么?
墨兰却是全然不知道自家哥哥所想,她紧紧抱着林噙霜的腰,小脸蛋埋在母亲衣襟里,一声叠一声地轻唤,舍不得松开半分。
方才哭肿的眼睛依旧泛红,长长的睫毛沾着泪珠,整个人像只惊弓之鸟。
林噙霜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温声哄着。
赵受益看着长枫那副小大人般的模样,心中微动,“你在盛府,可要好好读书,护好你妹妹,不用担心你阿娘。”
长枫张了张嘴,对上一副坦荡的眼神,他垂眸,恭恭敬敬应了一声:“是。”
顿了顿,他还是轻声问了一句,语气克制又懂事:“恩人……日后,我与妹妹还能再见到阿娘吗?”
听到他话里的试探,倒是让赵受益高看了他几分。
“能。”赵受益语气笃定,“上天也不愿看到母子分离,我向你保证。”
他没将长枫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孩童,而是神情严肃地与他对话。
长枫深深吸了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走到林噙霜身边,轻轻靠在林噙霜肩上,林噙霜伸手将他搂进怀里。
长枫抿了抿唇,其实五岁以后,他就再没有这般被抱过了。
此刻他闻着母亲身上的香味,什么都不去想,久违地感受到了安心的味道。
时间在无声里一点点流逝,短得抓不住。
张茂则在远处轻轻咳嗽一声,提醒在场之人,时辰不早,再耽搁,便要惹人疑心。
分别的时候,终究还是来了。
林噙霜身子微微一颤,缓缓蹲下身,将墨兰搂紧,“墨儿,跟哥哥回府去,要乖乖的,听哥哥的话。”
墨兰死死抱住她的脖子,哭得抽噎:“不要……墨儿不要离开阿娘……”
长枫眼圈也红了,却强忍着,上前轻轻拉了拉妹妹的衣袖,“妹妹,听话,我们以后还能见到阿娘的。”
他清楚,闹是没用的。只会拖累母亲。
林噙霜闭上眼,狠下心将墨兰推开,伸手替两个孩子理了理衣襟,擦去泪痕,一遍遍地叮嘱,仿佛要把一肚子的牵挂都说完。
“照顾好自己,不要惹是生非,不要叫人欺负了去……”
“阿娘在这里,好好的,你们放心。”
又转向面色担忧的周雪娘,“雪娘,墨儿和长枫就拜托你了,若是府中有不趁手的地方,我的银钱,你尽管用,莫要亏待院里的人……”
她絮絮叨叨地将事无巨细意义交代清楚,周雪娘静静听着,重重点头。
“放心吧小娘,奴婢都明白,大娘子不会做的太过分的,奴婢也会护好少爷和姑娘,您自己也好保重。”
她看了眼气势颇盛的赵祯,嘴唇蠕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林噙霜知道她想说什么,伸手拍了拍她的手,无声安抚。
墨兰被周雪娘抱着,小小的人脸哭得通红,虽得了下次还能再见的承诺,可她依旧舍不得。
长枫一步三回头,小小的身子站在车边,对着林噙霜深深一揖,又对着赵受益郑重一礼。
没有哭嚎,有种超越年龄的懂事,更叫人心酸。
马车缓缓启动,渐渐远去。
林噙霜僵立在原地,直到那车影彻底消失在林间,才身子一软,再也撑不住,眼泪无声决堤。
赵受益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肩没有说话。骨肉分离之痛,非局外人所能缓解。
风穿过树林,沙沙作响,像一声声的叹息。
第22章 知否林噙霜22
一路风尘的盛纮归心似箭,念着自己离家这几日,霜儿不知该多想他。
长枫的功课可曾懈怠,墨儿又会不会日日盼着他回府。
一想到归家便能见到一儿女、拥着心上人温存,他心头便变更加迫不及待,只恨路途漫漫。
好不容易车驾抵了盛府,盛纮不等下人收拾妥当,便步履匆匆往后院去,没留意门房那欲言又止的神色。
东荣倒是看出些许异样,却也没太放在心上。
盛纮先按规矩往寿安堂去,归家第一桩事,自是要给老太太请安。
及至进了寿安堂,周遭仆妇见了他,无不神色惊惶、眼神躲闪,倒叫盛纮一头雾水,转头问东荣:“我身上可有什么不妥?”
东荣只摇头,亦是满心疑惑。
进了内室,与老太太略作寒暄,不过几句客套,气氛便沉闷得略显怪异。
不多时,华兰与长柏听闻父亲回府,也连忙赶来相见。
一杯茶下肚,盛纮越发坐不住。
按常理,主君归家,阖府上下皆该齐聚相迎,可此刻非但大娘子不见踪影,连长枫、墨兰也未曾露面,连句问安都无。
华兰与长柏四目相对,皆从对方眼中读出浓重的不安。
父亲一回来,那悬在头顶多日的刀,终于是要落下来了。
他们母亲此刻不知是不敢、还是不想现身,就连如兰身影也没出现。
至于长枫和墨兰,自林小娘被发卖之后,怕长枫年少冲动、偷跑出去闯祸,便将他与墨兰一并禁足在林栖阁,这几日连前院都不许踏足。
府上发生这样的变故,他们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盛纮只当是大娘子越发没规矩,心中暗生不悦,草草散了话,脚步一转,便径直往林栖阁去。
华兰与长柏哪里放心得下,却又不敢明拦,只得暗中遣人盯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待盛纮赶到林栖阁外,抬眼一瞧,心头顿时一沉。
门口竟守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婆子。
他猛地顿住脚步,脸上的表情也冷厉了下来,眉头皱着,以为是大娘子又在欺负霜儿。
林栖阁犯了什么错,以至于要如此看管?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他声音沉了下来。
守门婆子一见是他,吓得慌忙跪下,却没人敢抬头回话,一个个噤若寒蝉。
盛纮心头火气更盛,拂袖便往里走:“闪开!”
婆子们哪里敢拦,慌忙退下。
盛纮心头狂跳,一股不祥预感直冲头顶,也来不及责问她们,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婆子,大步往里冲。
一进院中,庭院陈设依旧,廊下站着的丫鬟婆子一个不少。
只一见他进来,像是骤然见了救星,纷纷屈膝行礼,眼神里满是急切,恨不得立刻上前哭诉。
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还不待盛纮开口询问,就见周雪娘几步扑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两步死死攥住他的衣摆,声音哽咽。
“主君!您可算回来了!求主君为小娘、为公子姑娘做主啊!”
她这一哭,满院下人也跟着垂泪啜泣,林栖阁上下一片悲声。
盛紘心口一紧,面色大变,屋内两道跌跌撞撞的身影朝他奔来,几乎是连滚带爬。
不过几日未见,两个孩子面色惨白,一见盛紘,像是找到了唯一的依靠,双双扑进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爹爹!”
“爹,您可回来了……”
墨兰哭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完整,长枫更是哽咽不止,满眼都是恐惧与委屈。
盛紘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闷,慌忙抱住两个孩子,声音都不自觉发紧。
“枫儿!墨儿!别怕,爹爹在!你们阿娘呢?霜儿在哪儿?”
一提林噙霜,两个孩子哭得更凶,墨兰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阿娘……阿娘被大娘子发卖了……人、人已经被带走了……”
“你说什么?!”
盛纮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耳中嗡嗡作响,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发卖了?
他不过离家几日,他放在心尖上疼宠的霜儿,竟被王若弗擅自发卖了?!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往外冲,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惊恐慌乱,一路低吼:“王若弗!!”
他现在只想冲到正院,问她一句:你怎么敢的!
盛纮几乎是跌撞着冲出林栖阁,沿途廊柱花木皆成虚影。
他一路怒喝,吓得沿途丫鬟婆子纷纷跪地避让。
不等通传,一脚踹开正院大门,殿内正端坐吃茶的王若弗手一抖,茶盏“当啷”磕在案上,随后滚落在地,瞬间便四分五裂。
“王若弗,你莫不是疯了不成!”盛纮目眦欲裂,指着她厉声咆哮,“霜儿呢?你把她发卖到哪儿去了!”
王若弗虽心头发慌,却也被这连日委屈憋得火起,猛地站起身,扬声回怼:“我是疯了,那等狐媚惑主、败坏门风的毒妇,留着做甚?”
“我问你,人呢?!”盛纮此刻又惊又怒,满脑子只有将林噙霜找回来,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卖到牙行了,说不定被卖到什么地方去了!”王若弗硬着头皮道,“生死由命,与盛府再无干系!”
“你胡说!”盛纮红着眼嘶吼,“霜儿何等娇弱,你把她扔到那种地方,是要逼死她吗!”
“逼死她?”王若弗冷笑落泪,“这些年她在府中作威作福,欺我辱我,挑唆你我夫妻情分,害得府里鸡犬不宁,她怎么不说逼死我?如今不过是偿了她该有的报应!”
“报应?”盛纮气得心口剧痛,“便是有错,也该由我发落!何时轮得到你擅自做主!”
“你?”王若弗盯着他,字字泣血,“你眼里只有你的霜儿!何时看过我这个正妻?何时看过府里规矩体统?我再不做主,这盛府迟早要被她翻了天!”
见盛纮这般凶神恶煞,她火气也上来了,指着盛纮骂道:“你吼什么!我是这府中的大娘子,别说一个林噙霜,就是再来十个,我照样能处置,像她这样的贱人,活该被发卖!”
“你敢!”盛纮气得双目赤红,扬手便要扇下去。
“你打!”王若弗泪如雨下,梗着脖子上前一步,“你为了个贱人你要打我,盛纮,你有种你就打!”
“我的人,轮得到你擅自处置?!”盛纮手僵在半空,恨得咬牙切齿。
“我告诉你王若弗,你若不把霜儿完好无损地带回来,我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两人正吵得翻天覆地,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怒喝:“都住口!”
第23章 知否林噙霜23
盛老太太在丫鬟搀扶下缓缓走进来,脸色冷若冰霜。
盛纮与王若弗皆是一怔,连忙收声。
老太太扫过二人,目光先落在盛纮身上,“怎么,刚回府,就要拆了这盛府不成?”
见盛纮暴怒的模样,她轻轻叹了一声,放软了语气:“这是闹什么?刚回府便鸡飞狗跳的,叫下人看着像什么样子。”
盛纮深吸一口气,立刻上前深深一揖,语气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母亲!王若弗无法无天,趁我不在私自发卖了霜儿,难道儿子不该生气吗!”
王若弗瞪了盛纮一眼,也含泪反驳道:“母亲,儿媳实在是被逼无奈,那林噙霜再留下去,家里永无宁日!”
老太太先看向王若弗,语气不偏不倚:“你这事,做得鲁莽了。夫君不在,正妻私发宠妾,传出去,说你妒悍事小,毁了主君官声事大。”
一句话虽然先说了她的错处,但却不痛不痒。
“纮儿,我知道你心疼。可事已至此,人已经送走了,你再闹,再追究,不过是家丑外扬,叫外人看盛家的笑话。”
随即她又转向盛纮,依旧是那套劝和的、顾全大局的话,一副全是为了这个家考虑的模样。
“林噙霜纵然有几分可怜,可这些年恃宠生娇,搅得嫡庶不宁,也是事实。大娘子虽行事急了些,心却是为了盛家。
你为官在外,应该明白,前程最重要,内宅安稳比什么都……”
“母亲!”
盛纮猛地抬眼打断她,这些话他耳朵都已经快要听出茧子了。
平日里他还能左耳进右耳出,但如今这样的情形下,这些话非但不能平息他心中的怒火,反而让他火气更上一层。
一家人一起生活这么多年,谁不知道谁?冠冕堂皇的话他听够了!
“什么后宅安稳,名声体面,她王若弗做出这样的事后,就已经没有了!儿子只知道,我离家前好好的人,如今被人私自发卖,下落不明!
她是长枫与墨兰的生母,是我盛纮的人!便是有错,也该由我来审、由我来发落,轮不到旁人擅自做主!”
不说霜儿是他在意之人,为他诞下了两个孩子,就说他出门一趟,王若弗就能绕过他将妾室随意发卖,他的威严何在?
“今日谁来说都没用。母亲若不肯做主,儿子便自己派人去追、去寻,翻遍扬州所有庄子、所有牙行,也一定要把人找回来!”
他语气铿锵,寸步不让,往日对老太太的恭敬此刻全被怒火盖过。
“谁拦着,便是与我作对!”
老太太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却依旧不动声色,只轻轻皱眉:“你这是何苦……非要闹到无法收拾吗?”
“儿子不闹。”盛纮挺直脊背,眼神冷硬。
“儿子只要一个公道。霜儿若是真有错,我亲自处置,无怨无悔。
可如今,她被人偷偷发卖,连一句辩解都没有,这口气,我咽不下!”
老太太见他执迷不悟的模样还想再劝几句,却没想到对面的盛纮突然平静了下来。
他直直望向老太太的眼睛,语气冰冷,“母亲,王若弗趁儿子不在家,私自发卖儿子房中的人,这么大的事,母亲……一直都知道吗?”
他不是没脑子的人,看到老太太过来的瞬间便回过味来。
王若弗可恨,他的这位母亲也不表面上这么明事理。
老太太素来瞧不上霜儿的出身与做派,嫌她心机深、惑主乱家,这些他都知道。
可他万万没想到,母亲竟能眼睁睁看着王若弗动手,连一句阻拦都没有。
他这句话一出口,屋内瞬间一静。
王若弗低下头,不敢作声。
老太太眉眼低垂,闭了闭眼,一言不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她身后的妈妈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躬身低声回话。
“回主君,老太太这几日偶感风寒,身子不大舒坦,一直卧病静养,府里琐事一概不曾过问,实在是……不知情啊。”
“病了?”
盛纮胸口一堵,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抬眼看向老太太,面色红润,气息平稳,这病还真是来得巧,出事的时候就病了,他一回来立刻便生龙活虎起来。
难不成他盛纮还是什么福星?
这番说辞,骗得了谁?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老太太根本没病,她就是知情,就是默许,就是故意不管,任由王若弗把林噙霜发卖出去。
可明白归明白,他能如何?
对方是他的母亲,对他有恩,仕途上更是给了不少帮助。
是盛家最尊的长辈,孝道在前,他就算看穿了谎言,也不能戳破,不能质问,不能发作。
所有的质问、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心疼与怒火,在“孝道”二字面前,什么都不是。
盛纮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一双眼通红,却只能死死攥紧拳头,半晌才将那股怒火强行压下去。
又静了片刻,盛纮才猛地转头,眼神冰冷地看向王若弗,好似要将所有的无处发泄的怒气都发在她身上。
“我不过离家几日,你便敢如此胆大妄为!不经我同意,不问是非对错,私自处置我房中人,你还真是我盛家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
我告诉你,王若弗,人若是找不回来,我绝不与你善罢甘休!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
他骂得狠,吼得凶,但王若弗的家世摆在那里,只要她不做太出格的事,这辈子都是他的大娘子。
甚至为了名声,就算她做了什么,他盛纮还要为她擦屁股。
像如今这般只是处置了个小妾,在外人眼里,根本不叫什么事。
他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意识到这一点,盛纮刚压制住的怒火噌噌噌地往上涨,气得他浑身发抖,眼神狠厉得似乎是要择人而噬。
原本并没有将他的话当回事的王若弗,见到他这样的眼神,心头都有些打鼓。
老太太依旧端坐不语,眉眼低垂,仿佛眼前这场怒骂,与她毫无干系。
说罢,他不再看老太太,也不再看王若弗,猛地转身朝外喝令:“东荣!”
“主君!”东荣立刻小跑进来听令。
“备车!点人!去找牙行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谁敢阻拦,一律拿下!”
“是!”
老太太坐在椅上,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眼神情愣怔的大娘子,轻轻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第24章 知否林噙霜24
盛纮的马车刚一踏入扬州地界,赵受益便已收到了密报。
听闻盛纮回府之后,当即与王大娘子爆发了一场激烈争执,此刻正阖府上下疯狂寻人,赵受益不屑地撇了撇嘴。
早干什么去了?偏偏等到此刻,才来给自己添这无谓的麻烦。
原本他还打算让盛纮在外多耽搁些时日,可眼见林噙霜日日悬心、寝食难安,形容日渐憔悴,赵受益终究是软了心肠,这才松口放盛纮如期归来。
如今盛纮既已回府,这件事,也该尽早做个了断。
既然盛府将林噙霜弃如敝履,便说明她与盛家的缘分已经断了。
她最狼狈落魄之时,偏偏遇上了自己,这不是天意安排,又是什么?
他与她,合该有这一段宿命情缘。
赵受益下意识地忽略盛纮四处寻人之举,迟来的慌乱,不过是为盛纮的懦弱无能再添一笔笑柄罢了。
就算盛纮回来了又能如何?若是识时务,就该清楚,什么才是保全自身的最好选择。
根据调查的结果来看,赵受益十分确信盛纮不是那种敢于对抗皇权之人。
这倒是给了他操作的余地,他向来是个体贴周全的人,自然不愿上演强拆有情人的戏码,落得个仗势欺人的名声。
思及此,他又溜达到了林噙霜的院落,刚一踏进院门,便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脚步。
日光疏疏落落,透过枝叶洒在廊檐之下,林噙霜静静倚着阑干,纤指捏着一枚银针,正垂首专注地绣着荷包。
发间珠簪垂落,圆润的珍珠轻贴耳畔,衬得她眉眼柔婉似水。
这荷包是她早前答应给墨兰做的,只是还未来得及做,便遭遇了这场变故。
眼下闲来无事,正好好借着针线转移心神,免得整日沉陷在牵挂与思念之中,徒增烦忧。
素手捻针,在素嫩锦缎上缓缓穿行,微风拂过枝头,轻撩起她鬓边碎发,一时间,竟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温婉来。
赵受益立在院门口,竟忘了出声,只这般静静望着,久久未动。
直到林噙霜收完最后一针,无意偏头,才看见院中那道伫立许久的身影。
那人静立无声,似乎是已看了她许久。
“六哥,你来了怎么不进来?”
她忙起身,目光下意识扫过身侧侍立的丫鬟,心底暗自轻叹。
不是自己的心腹之人,就是这般不贴心,竟由着对方站了这许久,也不提醒自己一声。
赵受益走到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枚蝴蝶形荷包上。
缎面粉嫩,尺寸小巧,一看便是为小姑娘精心缝制的。
“这是给墨兰那小丫头做的?”
林噙霜先吩咐丫鬟上茶,待下人躬身退下,才轻声应道:“是啊,早该做好的,偏偏拖到了如今。”
语气满是惆怅,赵受益听在耳里,心头微顿,不自觉地轻轻搓了搓手指。
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盛纮回来了,今日刚抵盛府。”
话音落下,林噙霜整个人猛地僵住。
下一刻,她原本黯淡无神的眼眸骤然亮起,如同沉寂许久的星火瞬间复燃,惊喜与期盼毫无保留地涌了上来。
“纮郎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她声音轻颤,却藏不住满心的欢喜与依赖。
只要他回来,便绝不会再让她这般孤立无援,不会让她被盛府弃之不顾,更不会让墨兰与长枫无人照拂、受尽委屈。
悬在心头许久的巨石,仿佛在这一刻轰然落地,周身的气息都随之轻快了几分。
可对面的赵受益,只觉世间悲欢从不相通,如同阴阳两面,她越是欢喜,他便越是失落。
望着她一听盛纮之名便安定下来的模样,赵受益心底泛起一丝酸涩。
末了却又强行安慰自己,她与盛纮毕竟有两个孩儿,盛纮归来,她也不必再整日忧心忡忡。
巨大的惊喜褪去,林噙霜很快察觉出眼前之人神色不对。
她自然清楚其中缘由,方才的欢喜,一半出自真心,另一半,却是故意做给他看的。
她倒要看看,这位身份神秘的六哥,究竟是何打算。
“六哥,那我能……”
“我可以让你见他。”赵受益瞥见她眼中满溢的期待,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淡淡,“但霜儿,盛府,不该是你后半生的归宿。”
他本想循序渐进,徐徐图之,可此刻,他突然不想再等了。
若她依旧执意要回盛府,难道他便能眼睁睁看着她回去,依旧做一个仰人鼻息、卑微低贱的妾室吗?
林噙霜怔怔望着他,她早知他对自己有意,可他素来在她面前温和有礼,此刻,终于露出了强势霸道的一面。
而她,连他的真实身份都一无所知。
她面上故作惊诧,垂眸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讷讷问道:“那六哥,我能去哪呢?”
“跟我走。”
赵受益突然伸手,紧紧握住她收紧的双手。
林噙霜下意识地挣了挣,却被他握得更紧,无法挣脱。
抬眼对上他那双深含深意的眼眸,其中的侵略与占有,一览无余。
“六哥,我……”林噙霜面上露出迟疑之色,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家中定然已有妻妾,我若跟你走,与留在盛府,又有什么分别?”
“我知晓六哥是可怜我,才这般待我……”
她垂着眼睫,长长的羽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指尖微微蜷缩,一副受尽委屈、进退两难的模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早已转了千百个念头。
她这一生,如同随风飘浮的杨柳絮,不敢把身家性命系在旁人一时的怜惜上,却又不得不依附于此。
盛纮待她那般情深意重,也不过她努力争取得来的结果。
如今这位神秘的六哥,权势看着滔天,可再浓的情意,又能熬得过几日新鲜?
若是情分散了,他只会比盛纮更加薄情。
她眸中含着一层薄薄水光,怯生生望着赵受益,又飞快低下头,声音很轻。
“六哥的心意,霜儿铭感五内。只是霜儿已为人妇,又生养了墨兰和长枫,早已不是当年无牵无挂的女子。”
话里话外都是在说自己的身份和自己的两个孩子。
若是她孤身一人,她没什么可要考虑的,可她舍不得她的孩子受苦。
她连眼前人是何方神圣都不知,是富商巨贾?是世家子弟?还是手握权柄的贵人?
身份不明,前程不明,她怎么敢轻易赌上自己半生经营?
第25章 知否林噙霜25
“盛府再不好,终究孩子们的亲身父亲在那里。
我若贸然跟了六哥,往后墨兰如何婚嫁?长枫如何入仕?旁人提起他们有我这样一个小娘……”
她说得全是儿女前程,好似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心意,叫人听了只觉她慈母心肠、万般为难,可心底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
当然这也并不是做戏,儿女当然是最要紧的,可如果能安置好儿女,她也能过上好日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在盛府熬了这些年,虽为妾室,却掌过管家权,有儿女傍身,有体面有依仗。
若跟着赵受益从头开始,万一只是个外室,连名分都无,岂不是从一个泥潭,跌入另一个更深的深渊?
她不是不肯走,是不敢走、不能糊涂走。
她微微垂肩,身形更显单薄,一副进退维谷的可怜模样。
“霜儿并非不知好歹,只是……只是六哥于我而言,终究太过陌生。
我连六哥是何处高就、家中境况都一无所知,怎敢贸然托付终身?”
她要他亮身份、亮底牌、亮承诺。
若他身份尊贵,能许她安稳体面,能护她儿女前程,比留在盛府做个低声下气的妾室好,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她林噙霜也不是不懂。
所以她摆出为难的姿态,就是要等他拿出自己的诚意。
几句空口白话,她不信。
赵受益望着她这副我见犹怜、步步为营的模样,非但不恼,反倒低低笑了一声。
说她笨吧,处处谨慎,说她聪明吧,试探的话又说得如此直白。
但他又很快自己想明白了,或许,这就是身为一个母亲的不得已而为之。
既然如此,那他也不该再隐瞒。
他脸上的表情是在笑,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与往日温和的“六哥”判若两人。
“霜儿,你不敢跟我走,无非是怕我身份不明、许不了你安稳,怕弃了盛府,反倒落得更不堪的境地,是吗?”
赵受益笑着一语戳破她所有小心思。
林噙霜心头一紧,连忙垂首屈膝,柔声道:“六哥恕罪,霜儿并非不信您,只是……只是身为人母,不得不为儿女多想。”
她嘴上软语求饶,心却跳得飞快,这是终于要坦白了?
赵受益知道她不过是故作温顺、也不想再绕圈子,今日他就把话说明白,彻底打消她的疑虑。
他扶起她,望着她的眼睛,笑道:“知道如今的官家幼时叫什么名字吗?”
林噙霜起初很是疑惑,随后猛地睁大眼睛,莫非……
不可能吧?她呼吸都有些急促。
“叫赵受益。”
最后四字落下,林噙霜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她膝盖一软,当即踉跄着就要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民、民女林氏,不知陛下驾临,罪该万死。”
她此刻的惶恐半真半假。
真的是惊于自己竟与当今天子朝夕相处;假的是那点畏惧,心底早已被巨大的狂喜与算计填满。
皇帝!竟是九五之尊!
在他面前盛纮算什么?
她在盛府争破头也只是个宠妾,跟着他,便是一步登天!
“霜儿可是与六哥生分了?”赵祯扶住她的手,不让她跪下去。
他望着她眼底的惊惶与震惊,开口给了她最想要的承诺,“你怕无名无分、怕从头开始、怕儿女前程无依,这些,我都能给你。”
“盛纮那里,我一句话,便可保他不敢再对墨兰和长枫有半点苛待,也可让你与盛府彻底了断,干干净净。
你跟着我,不必做仰人鼻息的妾室,我会将你接入宫中,给你体面尊荣,护你一世安稳。
墨兰与长枫,我也会以皇家之谊照拂,婚嫁仕途,皆不必靠着盛府那点有限的资源。”
“你可愿随我走?”赵祯静静等着她的选择,他相信她会愿意的。
林噙霜垂首,长睫剧烈颤动,泪珠突然滚落下来。
只是这泪,再不是为盛纮、为惶恐,而是为这突如其来、泼天富贵的转机。
她算尽了,赌赢了。
眼前之人,是能将她从泥沼里拽上云端的真龙天子。
什么盛府,什么纮郎,什么多年经营,在皇权面前,一文不值。
她柔柔弱弱地伏在他掌心,好似终于找到了依靠,哽咽道,“陛下……霜儿……霜儿愿意。”
赵祯虽然有自信她会答应,可亲耳听到的那一刻,心底还是升起了一股悸动与满足。
他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取过锦帕,温柔地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柔声安抚:“别怕,有六哥在,往后霜儿什么都不用怕了。”
林噙霜顺势靠在他怀里,身子柔若无骨,这般柔弱模样,更引得赵祯满心怜惜。
她心中早已惊喜万分,只觉苍天有眼,竟真的站在自己这边。
欣喜之余,她脑中飞速盘算起来,眼前之人乃是官家,那她的墨儿,是不是便能带自己在身边?
长枫是盛家的哥儿,终究与盛家割扯不断,可墨兰是她十月怀胎的心头肉,小小年纪,若不留在自己身旁,她日夜难安。
思及此处,林噙霜便往他怀中缩了缩,眼眶一红,“六哥……我走了不要紧,可我放心不下墨儿。
她还那样小,若没有母亲在身边,徒留她一个小庶女在盛府,往后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赵祯听得心头一软,抬手轻抚她的背脊,柔声应道:“无妨,你若舍不得,便带着墨兰一同走便是。”
他低头望着怀中人,温柔笑开来:“她是你的女儿,便是我放在心上疼的孩子,何况我本就喜爱她乖巧懂事,定会待她如亲女一般。”
林噙霜闻言稍稍安心,却又蹙起眉梢,故作担忧:“可是……盛纮他……他会肯放墨儿走吗?”
赵祯唇角微弯,语气里带着从容笃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你只管安心,盛纮他定是个明事理的好父亲。墨兰本就是他的骨肉,即便随你离开,血脉亲缘也断不了,他不会有异议的。”
林噙霜细细一想,也觉有理。他乃是九五之尊的官家,盛纮又怎敢拒绝?
转念又盘算起来,即便要带走墨兰,她也必须亲自见盛纮一面。
墨兰虽是她所生,却也是盛纮的骨肉,纵然往后跟着自己离开,盛纮身为父亲,该给墨兰的份例、用度,一样也不能少。
盛纮家底殷实,凭什么让府中其他人占了便宜?
就算将来墨兰议亲出嫁,盛纮也必须备上一份丰厚体面的嫁妆,绝不能委屈了她的女儿。
第26章 知否林噙霜26
盛纮几乎疯魔。
他遣了下人,将扬州城内大大小小的客栈、牙行、私宅全都翻了个遍,却连一丝半缕的痕迹都未曾寻到。
一想到那般柔弱娇媚的人在外颠沛流离,他便坐立难安,满心焦躁无处安放。
他刚从城南一处牙行悻悻而归,面色沉郁,步履匆匆,正准备回府再想办法,却被两名衣着素雅、气度沉稳的男子不动声色地拦了下来。
两人不似寻常仆从,只微微躬身,语气客气却带着高高在上的姿态。
“盛大人,我家主子在如意居备了薄宴,有请大人移步一叙。”
盛纮眉头紧锁,心中不耐,语气冷淡:“本官眼下并无空闲,不知你家主人是哪位?”
那人微微一笑,也不多解释,只轻声吐出一句:“盛大人见了,自然知晓。况且,林噙霜林娘子,此刻也正在酒楼等候。”
“霜儿?!”
盛纮浑身一震,急切之情瞬间冲散了所有戒备。
他一把抓住对方衣袖,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紧:“霜儿在你们手里?她现在如何?可曾受委屈?”
“林娘子一切安好,大人一见便知。”
盛纮此刻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急切,哪里还顾得上推敲对方身份,当即抬脚便跟着二人往酒楼内走去。
一路直达二楼雅间,侍者恭敬地推开雕花木门,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迈步而入。
他一眼望去,正端坐主位的是一身素色常服,气质温润却自带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尊贵气势的男子。
盛纮先是一怔,只觉得此人气度非常,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惶恐自脚底窜起。
他在脑中飞快思索着,此人是谁、又有什么目的?
还不等他发问,一旁的张茂则轻声提醒:“盛大人,还不拜见官家。”
官家?!
这两个字如惊雷炸在盛纮耳边。
他双腿一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冷汗瞬间浸透衣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臣、扬州通判盛纮,参见官家!臣有眼不识圣驾,怠慢失仪,罪该万死!”
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是以这般狼狈急切的姿态,在扬州酒楼的包厢内见到九五之尊。
而此刻,内侧屏风后,一道柔弱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出。
柳眉轻蹙,眼含泪光,身姿楚楚,正是他寻疯了的林噙霜。
她没有下跪,只微微屈膝行礼,抬眼望向跪在地上的盛纮,声音轻细柔软,却带着一层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委屈。
“竑郎……好久不见。”
盛纮僵在原地,抬头望着她,再看看上座的赵祯,一颗心瞬间沉入冰底。
他终于明白。
林噙霜不是失踪,是被当今官家带走了。
而赵祯听见她一声“竑郎”,当即皱了皱眉。
打量盛纮的眼神,颇有些不悦。
这盛纮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也是,若长得实在难以下咽,怎么能哄骗霜儿当初与他私相授受。
盛纮跪在地上,浑身僵冷,大气都不敢出,一颗心悬在嗓子眼。
官家在此,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上前与林噙霜说话。
林噙霜望着他,眼底泪光微微闪烁,转身轻轻拉了拉赵祯的衣袖,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
“六哥,我……我想与竑郎单独说几句话,可好?”
赵祯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宇间的不悦更加明显了。
原本他的想法就是通知盛纮一声,将墨兰带走就行了,是因为她的恳求才愿意见盛纮。
即便那人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地方通判,可一想到她要与别的男子独处,那人还是她曾耳鬓厮磨的对象,心底便翻涌着难以按捺的不快。
只是望着她仰头望来,眼尾微泛红潮,一副楚楚可怜、小心翼翼的模样,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妥协。
他最是抵挡不住那样的眼神,柔弱、依赖,满满都是他。
赵祯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不情不愿但还是纵容道:“好,依你。我在隔壁稍候,有事便唤我。”
说罢,他深深看了一眼跪地的盛纮,那一眼平淡无波,却带着寒意,令盛纮脊背一凉,头埋得更低。
待内侍将包厢门轻轻合上,偌大的空间里,终于只剩下林噙霜与盛纮二人。
直到此刻,盛纮才猛地回过神来。
方才林噙霜那句“六哥”,如同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心口。
他在盛府宠了她那么久,听惯了她软声唤他“竑郎”,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用这般亲昵依赖的语气,唤另一个男人……
更何况,那个男人,还是当今官家。
一股冰冷的恐慌与酸涩,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盛纮缓缓抬起头,望着眼前穿戴精致,丝毫没有他想象中受苦模样的林噙霜,喉间发紧,半晌才哑声开口。
“霜儿……这些日子,你可有受什么委屈?我与大娘子大吵一架,翻遍了扬州城的牙行,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一想到她是被王若弗发卖,心就揪得发疼,再想起她方才那句亲昵的“六哥”,更是又痛又慌。
林噙霜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顷刻间便蒙上一层水光,模样柔弱又可怜。
她缓步上前,立在一步之外,声音带着委屈与凄楚。
“竑郎,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被当成货物一般发卖,我和我的孩子跪在地上求大娘子,那样可怜。”
她说着连身子都在颤抖,捂住心口哽咽着。
她抬眸,泪光盈盈望着他,眼睛里满是后怕和惶恐。
“我一个弱女子,被牙婆强行带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若不是六哥路过,恰好将我救下,我此刻……早已被卖到偏远之地,生生受死了。”
盛纮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他虽知是王若弗所为,可亲耳从林噙霜口中听来这般遭遇,依旧心疼又愤怒,双拳不自觉攥紧。
“那毒妇……我定不会饶她!”
林噙霜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依旧柔弱:“事到如今,饶与不饶,都无用了。我再也回不去盛家了。”
第27章 知否林噙霜27
“事到如今,饶与不饶,都无用了。我再也回不去盛家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盛纮头顶。
他猛地一震,几乎是本能地向前倾了倾身,眼底全是不敢置信。
“……回不去?”他嘴唇颤抖着,明明已经有了不祥预感,却仍死死不肯承认,死死抓着最后一丝希冀。
“霜儿,你说什么胡话?什么叫回不去?有我在,谁敢拦你?你告诉我,究竟是为何……”
他近乎急切地追问,眼底翻涌着慌乱、痛惜,还有一丝自从见到管家便如影随形的恐惧。
林噙霜没有回答。
她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顷刻间便蒙上一层水光,泪珠无声滚落,美得凄楚,又惹人心碎。
她微微咬着唇,身形轻颤,欲言又止,一副有苦难言、身不由己的模样。
没有辩解,没有解释,更没有一句决绝之语,只一味柔弱落泪。
那模样落在盛纮眼里,便是最残忍的答案。
他怔怔望着她,望着这张他爱了这么多年的容颜,耳边一遍遍炸响方才那句“六哥”。
那是只属于他的温柔,只对着他展的柔弱,如今,却给了九五之尊。
一瞬间,所有的猜测全都落了地。所有的自欺欺人,碎得一干二净。
“我明白了……”
盛纮喉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哽咽,像是溺水之人无望的呻吟,整个人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绝望,深处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表露的、对皇权的愤恨与不甘。
“我全都明白了……”
不是她不想回,是她不能回。
是有人,将她从他身边,生生夺走了。
皇权在上,如山如岳。
他不过一介地方小官吏,拿什么争?拿什么护?
盛纮猛地攥紧拳,脖子上青筋乍现,胸口剧烈起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她无声垂泪,看着她连一句真心话都不敢说,只觉得整颗心被碾成龄粉,连痛都发不出声。
“你不必说……我都懂。”
林噙霜依旧垂泪,只是哭声更轻,更细,更显委屈,从头到尾,没说一句直白的话。
却让盛纮自动把她所有苦楚、所有无奈、所有身不由己,全都明白得清清楚楚。
她微微抬眸,泪光朦胧地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万般情绪尽在眼底。
只那一眼,便足够让盛纮肝肠寸断。
他望着她柔弱无助、泪落不止的模样,一颗心早已被揉碎了千万遍,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身不由己,都是皇权压顶的绝望与无力。
在他喘着粗气时,一直沉默垂泪的林噙霜,终于轻轻抬眸,泪光朦胧望着他,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泣不成声的颤抖,主动开了口。
“竑郎……我舍不得墨儿……我想带她走。”
轻飘飘一句话,却再度让盛纮晃了晃身子。
她要走还不算完,竟连自己的女儿也要被带走?
一股又酸又涩的疼,瞬间漫遍四肢百骸。
他甚至生出一丝微弱的怨怼,她好狠的心,墨儿也是他的孩子,从呱呱坠地到能跑能跳,他费了多少心血,如今竟也要失去。
可话到嘴边,他指责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看着眼前泪落如雨、似乎觉得自己这个要求强人所难,面色愧疚的的林噙霜。
这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这么多年的人,护了这么多年的人。
她都已经被逼到这般境地,连求带走女儿,都这般小心翼翼、不敢高声。
他哪里舍得拒绝?他又怎么敢拒绝?
皇权在前,所爱被夺,他连自己都护不住,更拦不住她任何一个决定。
盛纮闭上眼,一行热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好……我答应你……墨兰你带走,你带在身边好好疼她,我不拦你,我不敢拦你……”
林噙霜泪眼婆娑,肩头抖得更厉害,似是再也忍不住,轻轻抬眸,目光里除了不舍,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牵挂。
只这一眼,盛纮便又懂了。
“你……你还惦记着长枫,是不是?”
林噙霜嘴唇颤了颤,泪水模糊了眉眼,只轻轻点了点头,泪落得更凶。
盛纮看着她这般痛彻心扉的模样,他苦笑一声,既然留不住,不如就让她安心,长枫是她留下的唯一念想。
随后他收敛神色,猛地抬手按住心口,“霜儿,你放心……长枫是我盛纮的儿子,也是你的儿。
我定会将他养在身边,亲自教他,亲自督促他,给他请最好的先生,给他铺最平稳的路。
我向你保证,有我盛纮在一日,便绝不会叫他受半分委屈和苦楚。
我会教他成才,教他立身,教他堂堂正正做人。你……你千万记着。”
林噙霜望着他,泪眼婆娑,唇瓣轻颤,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对不起,竑郎,对不起……”她整个人抽噎着,好似快要哭晕过去。
盛纮终是忍不住将她揽到自己怀里,红着眼眶道:“不是的,霜儿,不怪你,不怪你,都怪……”
怪谁呢?他不敢怪官家。
都怪王若弗和老太太。
盛纮紧紧抱住她,眼中恨意重重。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放开了林噙霜,从怀里颤抖着摸出一只小巧精致的锦盒。
那是他出门前,亲口答应要给她带回的、精挑细选的首饰。
那时他还满心欢喜,想着回来哄她一笑。
却没想到再见却是他与霜儿缘断之时。
他捧着锦盒的手不住发抖,心碎成了一片:“霜儿……出门前,我答应过你,要给你带最时新、最好看的首饰回来……
他想笑,却管不住眼眶里的泪水,“我选好了,我给你选来了……”
林噙霜垂眸,看着那只锦盒,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往下掉。
她想伸手,却又在半道收回。
只微微偏过头,哭得更柔、更弱、好似愧疚和不舍已经将她淹没了。
盛纮看着她连收都不敢收的模样,整个人彻底崩了。
他将锦盒轻轻放在她身侧的矮几上,明明是一个很小的动作,他却觉得重逾千斤。
“拿着吧……就当是我最后一次疼你。”
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往后……不能再陪在你身边了。你收着它,就当是留个念想。是我盛纮没本事,霜儿,别怪我……”
林噙霜终于忍不住,飞快扑上前打开锦盒,里面正躺着一只鎏金祥云珍珠手镯。
精致又娇俏,是她最喜欢的款式,林噙霜趴在桌角,抬头望着盛纮,泣不成声。
第28章 知否林噙霜28
便在两人泪眼相对、再难言语之际,包厢门被轻轻推开。
赵祯走了进来,一身素色常服依旧温润,可那却在踏入的一瞬,让两人都安静了下来,各自擦了擦眼角。
他目光落在林噙霜微泛红的眼角,语气不自觉放软,“可是受委屈了?”
说罢,眼神冷冽地看向盛纮。
他为了保持自己所剩不多的正人君子形象,倒是真的没有叫人偷听他们说了些什么。
林噙霜连忙收敛泪眼,轻轻摇头:“六哥别担心,我没事。”
这一声六哥,更是让盛纮心如死灰。
赵祯这才放心,淡淡看向仍僵在原地的盛纮,语气威严,“盛纮,今日之事,朕心中有数。霜儿此后,便随在朕身边,你不必再挂念。”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墨兰朕会带走,长枫留在盛家,朕保他一世安稳。你好自为之。”
这话既是恩赐,也是敲打。
只一句话,便将他的女人,他的女儿,全安排妥当,定下日后的前路。
而他盛纮,连半句反驳、不舍的资格和胆量都没有。
在自己的女人,不,是从前的女人面前,盛纮被另一个男人彻底碾压,甚至人家都不屑于和他过多解释,理所当然到让盛纮憋气。
盛纮浑身血液像是冻僵,双膝一软,几乎再度跪倒,喉咙里腥甜翻涌,却只能死死咬紧牙关。
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应下:“臣……遵旨。”
他不敢再看林噙霜一眼,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在九五之尊面前失态崩溃。
只能垂着头,死死攥紧双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得浑身发抖。
意料之中的反应,赵祯点了点头,丝毫没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妥。
也不再看他,只轻轻朝林噙霜伸出手,语气温柔:“霜儿,我们走。”
林噙霜垂眸,最后轻轻望了盛纮一眼,泪光闪烁,万般复杂,终是轻轻将手放入赵祯掌心,转身随他一同离去。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包厢之内,只剩下盛纮一人,和那只静静躺在矮几上、未曾戴走的金镯。
他缓缓抬眼,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终于再也撑不住,踉跄后退一步,猛地捂住心口,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喘。
泪水汹涌而出,崩溃决堤。
他输了,输给了皇权,输给了天命,输给了那个他连争都不敢争的人。
这世上还有比他盛纮更窝囊的人吗?
盛纮孤零零站在原地,泪如雨下,形单影只,如同被全世界遗弃。
此生此世,再无相见之日,再无“盛郎”与“霜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挪动脚步,动作麻木地将金镯收好,像一具失了魂的行尸走肉般,深一脚浅一脚地出酒楼。
外头日光正好,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落在盛纮耳中,只觉得一片嘈杂刺耳,全世界都与他无关。
“主君。”东荣连忙上前搀扶住他,不明白怎么一会儿不见主君就成了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盛纮却挥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独自往前走。
他恨,恨赵祯九五之尊,横刀夺爱。
可他更恨的,另有其人!
若不是王若弗骄横善妒,逼得霜儿走投无路;若不是老太太端着规矩架子,嘴上全是家族体面,实则恶意满满……
他的霜儿,何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
何至于要抛夫弃女,投身皇权之下,求一条生路?
恶意在心中翻涌,可他最恨自己的无能与懦弱!
他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算什么男人,算什么当家主君!
盛纮回府之时,将所有狼狈与泪痕掩盖,只剩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和一双黑得吓人的眸子。
王若弗瞧见他这副空手而归的模样,就知道没找到林噙霜,不由得心中暗喜。
她还想开口讽刺几句,便被盛纮一记冰冷刺骨的眼神狠狠定住。
那眼神里全是厌弃、鄙夷,甚至还有压不住的恨意。
盛紘心中恨意翻涌,可转瞬便猛地想到,霜儿如今已是官家的人,那当初执意发卖她的王若弗,将来会是什么下场?
一念至此,他神色骤变,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
这般变幻莫测的模样落在王若弗眼中,只让她心头猛地一慌,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回,竟不敢再言语。
盛纮冷笑一声,看都没再看她一眼,径直越过她,大步跨入府中,周身寒气逼人,吓得院中仆妇纷纷低头避让。
等他走后,王若弗哆哆嗦嗦指着他的背影,不可置信道:“他恨我?”
“呵!就为了林噙霜那狐媚子,盛纮他居然恨我?!”王若弗只觉得心头拔凉,浑身发冷。
从前和盛纮有再多的矛盾,她都觉得他们夫妻之间总是有些情意在的,可此刻,她突然发现,或许,这点情意对盛纮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
盛纮没管身后的王若弗如何震惊,更没有去见老太太,一句交代都没有,径直回了书房,重重甩上房门。
他只觉得自己多看大娘子和老太太一眼,都是在对他进行着凌迟,名为无能的刀子千刀万剐着他的血肉。
与此同时,城郊僻静别院之中。
林噙霜早已拭去泪痕,一身柔媚温婉,依旧是那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赵祯坐在软榻上,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林噙霜微微顿住,最后也只任由他动作。
见她终于不再躲避自己的接触,赵祯嘴角微勾,下一刻却又想起她在盛纮面前哭得那样心碎。
她是真的难过。
是为长枫,还是为那个男人?
赵祯试探着轻轻揽住她的腰,力道不算重,却让林噙霜身子微僵,连忙收敛心神,“六哥。”
“还在想他?”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林噙霜摇头,“没有。”
“真的没有舍不得?”赵祯微微低头,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压迫。
林噙霜眼眶微红,“我……”
这要她怎么说,她与盛纮多年的感情,盛纮待她也不薄,若是此刻突然就不在意了,那她未免太无情了。
看到她眼底的茫然无措,赵祯心头一软,是自己太强人所难了。
他是帝王,天下万物皆可予取予求,偏偏眼前这个人,曾属于另一个男人,曾为另一个男人柔肠百转。
赵祯抬手,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残留的湿润,动作温柔,眼神却沉如深潭,“六哥不问了。”
他轻声道,他不愿意再逼迫她,
只是无论如何,从今往后,盛纮这个人,必须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抹去。
她的眼里、心里、生命里,只能有他赵祯一个人。
第29章 知否林噙霜29
林栖阁内,长枫望着眼前梳洗得齐整、但从头到脚莫名有股说不出狼狈的父亲,心口一紧。
盛纮对着两个孩子强扯出个笑,哑着嗓子唤了声:“墨儿。”
伸手便将小女儿捞进怀里抱上膝头。
对上墨兰那张天真懵懂、还带着点娇憨的小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往后你便跟着你小娘另寻去处,你小娘给你寻了新靠山、新爹爹?
说从今往后,父女俩怕是再难相见,你小小年纪,转头便要忘了亲爹?
越想越堵,越看越酸,眼眶一热,眼泪竟是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墨兰哪见过爹爹这般阵仗,当即小嘴一瘪,眼圈泛红,小手慌慌张张去抹他脸上的泪,软声哄着:“爹爹,您怎么了?不哭不哭……”
“爹爹的墨儿啊……”
听着女儿带着哭腔的安慰,瞧着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在自己脸上乱擦,盛纮紧绷着的那道弦终于是断了,抱着墨兰便放声哭了出来。
一旁长枫看得瞠目结舌,舌头都快打了结,这还是他平日里最是端方文雅的爹爹吗?
慌得手忙脚乱摸出帕子递上去,声音都在发飘:“爹、爹爹……”
盛纮正哭得满脸通红、涕泗横流,听见声音,头也不抬,胳膊一伸,连人带帕把长枫也一并捞进怀里。
左右搂着一双儿女,哭得山崩地裂、惊天动地,好似要把心头的委屈全部哭出来。
长枫僵在父亲怀里,动也不是,劝也不是,手里还举着没用上的帕子,只觉得自己爹这一哭,哭得他头皮发麻。
可看着父亲哭得浑身发抖的模样,他又笑不出来,心又酸又涩,很是难受。
留给盛纮哭的时间也不多,哭过之后,他还得迎接圣驾。
积英巷盛府门口,盛纮一身常服,脊背却绷直,脸上强装镇定,眼底却尽是慌乱与酸涩。
不多时,一辆并不张扬的青帷马车缓缓停在巷口,低调得如同寻常好友到访。
车帘轻挑,赵祯一身素色常服缓步而下,身姿挺拔,眉眼温润,若是不知他身份,也得称赞一句,好一个玉面书生。
紧随其后扶着他臂弯下来的,正是林噙霜。
一身软缎素裙,鬓间只一支玉簪,妆容清淡,眉眼柔婉。
明明是熟悉的眉眼,盛纮却觉得对方已经与他相隔山海。
他心口狠狠一缩,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赵祯摆摆手,“不必多礼,一切低调行事,今日只为了接墨兰而已。”
“是。”盛纮恭敬应下,一路引着二人往府内走,目光落在林噙霜与赵祯相扶的手上,心里又酸又堵,却又丝毫不敢表露。
这是他捧了十几年的人,如今却站在别人身边,还是他连抬头都要小心翼翼的人。
两人刚过二门,前方便风风火火冲来一人,是王若弗。
府里小丫鬟早慌慌张张跑去禀报,说林小娘回来了,还跟着个陌生男子,被老爷客客气气迎进了门!
王若弗一听,当场气得火冒三丈,只当是盛纮贼心不死,偷偷把发卖的林噙霜找了回来,当即怒气冲冲赶来,人未到声先至。
“盛紘!你个没皮没脸的!我就知道你放不下那个贱人……”
王若弗的目光扫过立在一旁、眉眼依旧柔弱的林噙霜,最后落在她身边那位气度矜贵、眉眼间自带威严的陌生男子身上,骂声戛然而止。
盛紘早已脸色煞白,拼命给她使眼色,恨不得当场捂了她的嘴。
他早就懒得和王若弗纠缠,却没想到她消息竟然这般灵通,一听到林噙霜的消息,瞬间就炸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开始撒泼。
王若弗根本没注意盛纮的暗示,只当林噙霜是在外头勾搭上了野汉子,居然还敢带回盛府耀武扬威!
便是再不得了的人,一个大男人也管不到她们后宅之事。
她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直直戳向林噙霜,嗓门一扬就开骂:“林噙霜!你个下作狐媚子!被我发卖了还敢回来?还敢带个不三不四的男人闯我盛府!盛紘!你是不是疯了!”
她半点不带怕的,往前冲两步就要撕扯,一副要把林噙霜再拖出去发卖的凶样。
盛纮吓得腿都软了,心脏差点跳出来,忙上前拦在中间,压低声音嘶吼:“住口!放肆!你胡说什么!”
他又急又怕,一手拦着大娘子,眼睛都快翻抽筋了,额头上冷汗哗哗往下淌,这要是冲撞了圣驾,全家都要掉脑袋!
林噙霜看着王若弗张牙舞爪的疯态,脸上波澜未起,甚至一丝怒意都没有,只嘴角淡淡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她往前一站,声音轻轻柔柔的,依旧是王若弗最熟悉,也是最讨厌的姿态。
“大娘子这么激动做什么?我又不是来跟你争盛家主母之位,我只是来带走我的墨兰。”
她顿了顿,目光轻扫过王若弗涨红的脸,慢悠悠补了一句,“这盛府的鸡毛蒜皮,我也不稀罕,你实在不必担忧我与你争抢什么。”
她高高在上,不屑一顾表情气得王若弗眼前发黑,尖叫道:“你放屁!还你不稀罕,墨兰是我盛家的女儿,你凭什么带走?”
按照宗法规矩,尽管墨兰是林噙霜生下来的,但母亲却是她王若弗!
她还要再闹,一旁赵祯的脸色已是越来越沉。
盛纮心惊胆裂,再顾不得许多,咬牙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王若弗脸上。
“啪”一声脆响。
王若弗被打得踉跄几步,跌坐在地,捂着脸,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她刚要撒泼哭闹,动静还未起来,赵祯已铁青着脸,冷声道:“给我堵上她的嘴。”
他今日见王若弗这般粗俗撒泼,竟无端想起宫中的郭皇后,心头厌恶更甚。
他话音一落,旁侧立刻冲上来两个下人,不由分说便将王若弗狠狠按倒在地,一块帕子利落塞进她嘴里,场面顿时清静了下来。
王若弗这辈子何曾受过这等折辱,她拼命挣扎扭动,手脚乱蹬,却被死死按住,根本动弹不得。
她猛地转头去看盛紘,却见他早已直挺挺跪在地上,脊背绷得死紧,额头上冷汗涔涔,顺着鬓角往下淌,脸色惨白如纸。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王若弗浑身一僵,被怒火掩盖的脑子终于回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身边这个男人。
身份恐怕不是她以为的那样简单。
第30章 知否林噙霜30
便在这气氛沉闷肃杀之时,一阵脚步声从垂花门外匆匆而来。
盛老太太在仆妇簇拥下走进来,华兰、长柏和如兰紧随左右。
原是华兰在葳蕤轩听闻消息,立刻去寿安堂请了老太太,又让人去叫长柏,生怕王若弗再闹出事。
而如兰是听说了林噙霜又回来了,她哪里还坐得住,偷偷跟着过来,事态紧急,没人管她,只得放任她跟着。
这几日府中气氛本就紧绷到了极点,连带着他们这些小辈都生怕惹了盛纮的眼。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一进院门,见母亲被人按在地上、形同被擒,三个孩子脸色大变。
如兰第一时间便跑了过去想要解救自己母亲,却没想到根本没人给她面子。
老太太只淡淡一扫,略过地上狼狈的王若弗,瞥了眼跪地的盛紘,最终目光落在赵祯身上。
老她心中立时有了判断,看样子来人身份不低。
但再贵重,却也终究是外客。
这里是盛府,还轮不到旁人发号施令。
老太太对着赵祯微微颔首,礼数周全,“这位郎君,老身是盛家祖母。
内眷无状,失了体面,老身自会严加管教,这盛府内院,还轮不到外客,随意呵斥、发落盛家主母。”
一句话先把主场夺回,把理占住。
随即,她目光轻飘飘落在林噙霜身上,那眼神慈和底下,颇有些意味深长。
“林噙霜,你触犯家法,被逐出府发卖,是盛家依规行事。
今日你既已不是盛家人,不经通传,便带外男直入我盛府,惊扰阖府上下,你眼里,还有规矩与体面吗?”
她又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墨兰姓盛,是盛家血脉,记在宗族、养在府里,不是你说带走,便能带走的。
你若真心念着母女情分,便该知晓她与你再无干系才是最好的,你带着外人闯府,欺上门来,将墨兰置于何地?”
王若弗的声音远远就能听到,她实在想不通,既然林噙霜要走,是哪里来的理由要将墨兰也带走。
她这是怀疑林噙霜真实出发点,只是为了一己私欲,完全不顾墨兰的处境。
无非就是借着由头想到盛府来闹一闹而已。
林噙霜好整以暇地等着她说完,老太太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新意,面上不由得露出失望的神色。
见她油盐不进,老太太眸色一沉,再次看向赵祯,敲打的态度很明显。
“郎君瞧着也是体面人家出身,岂会不懂礼法?私闯朝臣府邸,强夺人子女,呵斥主母,传出去,于郎君名声无益,也叫人看轻了。
我盛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却也不能叫人无视律法打上门来。”
老太太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端足了架子,强势又占理,只等眼前二人理亏退让。
她是盛家老太太,勇毅侯府的大小姐,在她的地盘上,谁也别想撒野。
直到老太太一番话说完,跪在地上的盛纮也丝毫没有阻止的念头。
王若弗那等浑话都已说尽,老太太这点斥责又算得了什么。
他心底甚至泛起一丝荒诞的笑意,说吧,尽管多说些。
凭什么只他一人担惊受怕、受尽煎熬?既说是一家人,最爱说的便是同气连枝,那便该一起受教训。
盛紘闭了闭眼,面上只剩一片心如死灰的麻木。
林噙霜望着老太太这副慈悲明理的面孔,忽然浅浅一笑。
“老太太说的都是盛府的道理,我都懂。
只是今日我回来,一不是求情,二不是论理,更不是求盛家开恩。您这套说辞,我呀,现在不愿意听。
盛府的宗法、规矩、体面。与我无关,与墨兰,也无关。”
她做作地歪了歪头,极其不端庄,戏谑道:“墨兰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老太太没有孩子,自然不能体谅我这慈母心肠。”
这话一出,盛老太太平静的脸立刻扭曲开来。
当年因着盛老太爷宠妾灭妻,后院倾碾,她没能保住自己的孩子。
这是她一生的痛,如今竟然被林噙霜拿出来攻击她。
自从盛老太爷去世,她把持着盛府,当了多年的老祖宗,从来没有人这样讥讽到她脸上。
“放肆!”
老太太胸膛剧烈起伏,疾言厉色道:“林噙霜,你也配提慈母二字?当年我好心收留你,你却不知廉耻……”
被戳中肺管子,她再也维持不住体面,只想把当年林噙霜做的那些腌臜事都抖落出来。
你林噙霜如今寻了靠山便得意张狂是吧?今日我便要撕烂你这层柔弱伪装,叫你再抬不起头来!
毕竟在她眼里,林噙霜是个轻浮狐媚的女子,又惯会伪装,眼前这个男子,定然是被她蒙骗,她不信对方能接受这样的人。
“盛老夫人。”
一直沉静默不语的赵祯,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他缄默不语是因为知晓林噙霜定是想要出气,毕竟之前她受了苦,她愿意玩就让她玩就好了。
但他却不能任由旁人对其谩骂诋毁。
王太师和勇毅侯府确实有点地位,但那也得主事人还在才行。
大宋素来优待士大夫、厚待勋贵,可再优待,从来不包括敢对天子不敬,在他面前撒泼打滚。
今日便是王太师和勇毅侯亲至,在他面前也不敢如此放肆,况且王若弗和盛老太太算哪个排面上的人。
眼看盛老太太要口出狂言,他终于开口,“你说的没错,这里是盛府,你们的家事,朕本不想过问,但如今霜儿是朕的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一个“朕”字,轻却让空气骤然凝固。
老太太浑身一僵,所有的怒气瞬间被戳破。
她只觉得自己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官家……臣妇眼拙,不知圣驾亲临,方才失仪狂言,罪该万死,求皇上恕罪!”
老太太声音发颤,双腿一软,当场跌跪在地,面色好似见到了鬼一般苍白惊恐。
她终于明白林噙霜是哪里来的底气。
华兰、长柏脸色惨白,慌忙跟着跪下。
王若弗和如兰也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都吓傻了,挣扎的动作都不敢在做了。
天爷啊,她王若弗方才竟然敢指着官家的鼻子骂!她完蛋了!
一院子人,哗啦啦跪了一片。
方才还理直气壮、气势逼人的盛家上下,此刻只剩惶恐与敬畏。
赵祯神色淡漠,看都未再看跪地的众人一眼,只轻轻侧头,看向林噙霜,语气瞬间平和下来:“霜儿,去接墨兰。”
林噙霜微扫了一眼在场众人,从前身坐高台之人膝盖也不过和她一样软,只觉得没意思得紧,应了一声,转身便向林栖阁走去。
步履从容,裙摆轻扬。
第31章 林噙霜知否31
满院人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祯神色淡漠,他没有发怒,只是淡淡开口,每一个字,都落在盛家人的心口上。
“盛老夫人,你是勇毅侯府嫡女,自幼知礼,朕不与你重责。”
他语气平静,却更叫人恐惧,“但今日阖府失仪、主母咆哮、内闱不宁,皆是你治家无方、管教不严之过。”
老太太浑身发抖,一句话也不敢回。
赵祯目光一转,落在面如死灰的盛紘身上。
“盛紘,你居官不能肃纪,治家不能正风,临事不能决断,君前失仪,阖府混乱。
似你这般无断无状之人,也配居官理政、牧民一方?”
他语气一沉,端得是冷漠无情,“朕今日便明言,如若不是看在长枫的面上,朕会让你仕途自此止步。”
一句话,便能轻易碾碎了盛紘毕生的追求。
盛纮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兢兢业业这么多年能因为内宅之事付之一炬,却又因为自己的儿子,不,是林噙霜的儿子得以幸存。
他将头磕到地上,“臣有罪,多谢官家仁慈。”
赵祯看向王若弗,眼神里只剩厌恶:“你身为朝廷命官正室,粗鄙无状、口出秽言、咆哮君前、藐视尊上。
若在宫中,已是死罪。
朕今日念在王太师的份上饶你一命,杖责二十,禁足在院中,不得出院门一步。”
王若弗吓得魂飞魄散,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晕厥。
禁足听着好似没有多严酷,可却没有说禁足期限,若无意外,难不成她一辈子都要被关在院子里了?
她心中无声呐喊,林噙霜怎么就那么好命,都被自己发卖了,竟然还能遇上官家,难不成还是自己送了她一架登天梯?
……
望着一如往昔的林栖阁,林噙霜脸上满是感慨。
长枫和墨兰已经从盛纮那里知道了所有的事,一见着她,墨兰便飞扑到她怀里,林噙霜紧紧抱住她。
而一旁的长枫却没有动作,只是目光死死盯着她。
林噙霜回望过去,就见他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强忍着不肯落下。
她心中一痛,“枫儿……”
长枫深吸一口气,感觉心里在流血,脸上却强行扯出一个笑。
“阿娘,儿子没事。”
他知道了恩人原来就是当今圣上,也难怪那人看起来那般淡然从容。
自己的母亲被官家看中,往后也不用担惊受怕,再不必受到大娘子那般的蹉跎屈辱。
他应该为她感到高兴的,日后她就再不是盛府后宅中谁都可以踩一脚的低贱妾室了。
只是他们母子从此分离而已,仅此而已,他已经长大了,他会照顾好自己。
看清自己阿娘眼里的愧疚,长枫笑中带泪,轻声宽慰:“阿娘,你看,儿子如今已经不小了,您也是时候学会放手了。”
他不想教阿娘愧疚,她本来就没有亏欠自己什么,留在盛府,也不是阿娘故意要抛弃他。
若是可以选择,阿娘定然会带自己一起走。
除了大娘子和老太太,他不怪任何人,他只是心头舍不得阿娘和妹妹而已。
“我的儿,”林噙霜放下墨兰,双手握住他的肩膀,“是阿娘对不起你,小小年纪就承受了你不该承受的苦楚。”
她说着又哽咽起来,不断念叨着对不起长枫的话。
长枫见她哭得伤心,伸手替她擦着眼泪,“阿娘,我都明白,您和妹妹好好的,不必担心我,等我长大了,我做阿娘和妹妹的靠山,我都记着呢。”
“好……好……”林噙霜将他紧紧拥入怀中,“果然不愧是我林噙霜的儿子,阿娘将雪娘留给你,日后就让她照顾你。”
见长枫要推辞,林噙霜轻轻抚着他的发顶,“不许拒绝,有雪娘在,阿娘才安心。”
知道是阿娘担心自己,长枫心里又甜又涩,只能无奈颔首答应。
墨兰也抱着哥哥不肯松手,林噙霜又将自己这些年的体己分了一半留给长枫,再三叮嘱周雪娘让她好生看顾。
她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处处不放心,看着长枫小小一个人心疼得无以复加,将长枫抱在怀里又哭了一通。
等赵祯身边的下人来催促时,长枫再也憋不住。
母子三人相拥而泣,又哭成了一团。
赵祯看着林噙霜难掩悲戚模样,还有长枫可怜兮兮的眼神,赵祯叹了口气,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递给了长枫。
长枫仰头望着他,“官家……”
他一时不明其意,手却下意识接过,他也知道对面是官家,得罪谁都不能得罪他,要是生气了对小娘和妹妹不好怎么办。
和林噙霜有些相似的眉眼此刻满是惶恐,让赵祯不由得在心里感叹,果然是霜儿亲生的。
他笑着安抚道:“我在你身边留了人,想你阿娘了,就让他送信给你阿娘。要用功读书,我和你阿娘还等着你金榜题名那日。”
长枫握紧玉佩,郑重行了一礼,“长枫遵旨,必定不负圣上与阿娘的期望。”
“好孩子。”赵祯拍拍他的肩,满脸赞赏。
望着马车渐行渐远,长枫泪水无声滑落。
车帘掀开,阿娘与妹妹仍在望着他,他强扯笑容挥手,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颓然垂落手臂。
转身见盛紘失魂落魄立在原地,长枫上前轻轻扶住他:“父亲,咱们回吧。”
盛紘失神点头,声音沙哑:“好……回,回去。”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凄凉。
马车内,墨兰正小声啜泣,她舍不得爹爹,也舍不得哥哥。
林噙霜将她搂在怀里,柔声轻哄。
赵祯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渴了吧,先喝口水。”
“多谢六哥。”林噙霜对着赵祯柔柔一笑,接过茶盏小心喂给墨兰。
墨兰哭得口干,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一边喝,一边偷偷抬眼自以为隐蔽瞄着赵祯。
她一眼又一眼的,水润润的大眼睛看得赵祯心都化了。
他虽然后宫有皇后、妃嫔,但至今未曾有过孩子,如今他也是有女儿的人了,继父也是父嘛。
墨兰怯生生偎在母亲怀里,望着对面赵祯眼里温和的笑意,原本有些害怕的她,也没能抵过心中的好奇。
小孩子对旁人散发的喜恶是很敏锐的,只这一面,她便感受到,这位叔父是喜欢她的。
她早听爹爹叮嘱过,这位是官家,是大宋最尊贵、最厉害的人。
要乖巧,要懂事,万万不能惹他生气,这些话,她都牢牢记在心里。
第32章 知否林噙霜32
“官家,汴京是不是很大?”
大的有意,小的好奇,这一大一小很快就聊上了。
“很大。”赵祯笑着给她介绍,“有长街十里,有高楼万盏,比大多数城池都要热闹。”
墨兰听得坐直了身子,眼底藏着小小的好胜心:“那汴京里的姑娘,都读很多书吗?”
赵祯一眼便看穿她那点心思,温声笑道:“自然有读得极好的。”
“那……墨兰也会好好读书。”她微微抬着下巴,语气认真,“绝不会比别人差。”
他不觉失笑,“有志气!那你可想过,将来要读到什么地步?”
“要……要让阿娘因我骄傲。”墨兰脱口而出,眼神亮得惊人,“要做远近闻名的大才女。”
林噙霜在旁听得心头一软,笑着轻点她的鼻头:“小丫头,口气倒是不小。”
口中嗔怪,眼里却全是纵容,更没说什么扫兴的话。
赵祯开怀一笑,对墨兰这份心气十分欣赏和支持,“好,等回了汴京,我给你请最好的老师,你只管安心学。你聪明、又肯上进,将来必定出众。”
墨兰眼睛一亮,小脸上满是欢喜之色,“真的?那墨兰一定好好听话,好好学,不叫官家失望。”
“我信你。”赵祯冲她眨眨眼,毫不吝啬鼓励和夸奖,“你这般要强又懂事,将来定是个让人另眼相看的姑娘。”
赵祯沉迷于喜当爹的新奇感受中,一路陪着墨兰说些孩子气的闲话。
她听见了新鲜事物便问东问西,赵祯却没有丝毫不耐烦,耐心陪着她说话。
话题天南海北,一会儿说汴京时新的首饰花样,一会儿讲街头巷尾的小吃食,说着说着,又绕到他们即将前往的苏州。
赵祯极会哄孩子,语气故意一惊一乍,绘声绘色,逗得墨兰不时轻呼,一双眼睛亮晶晶地黏在他身上。
见他们说得投契,气氛十分和睦,只在一旁看着的林噙霜稍微放下了紧绷着的心。
她顺手取过手边小碟里的点心,轻轻递到墨兰嘴边,这是她来之前特意按照墨兰的口味准备的。
赵祯瞧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有些促狭,竟也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那碟点心上,又慢悠悠抬眼,望向林噙霜。
林噙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暗示他也要?
明白了他的意思过后,林噙霜连忙将盘子放在他面前。
同时在心里检讨自己,怎么墨兰一来就忘记赵祯是她的衣食父母。
竟然如此怠慢,真是不应该。
谁知赵祯看也没看那盘点心,反而眼珠子往墨兰那边转动几下,林噙霜竟然很神奇地再一次看懂了他的意思。
你喂了她,也该喂我。
她不禁又羞又窘,还不如看不懂呢。
当着孩子的面怎么能如此孟浪?
墨兰正专心吃东西,丝毫未察觉身边的暗流涌动。
她咬着下唇,轻轻瞪了眼赵祯,耳根红透了。
赵祯看着她这般窘迫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心头逗弄的兴致更盛,目光灼灼地盯她。
林噙霜被逼得没法,只得飞快捏起一块小点心,趁墨兰不注意,近乎慌乱地往他嘴边递去。
赵祯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指尖轻轻衔过。
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腹,温软一瞬即逝。
林噙霜如触电般收回手,紧紧藏在袖子里,脸颊烫得厉害。
偏偏赵祯还慢条斯理地嚼着点心,眼底笑意浓烈,面上却依旧一派温和,继续陪着墨兰说话,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看见墨兰暂时忘记离别的悲伤,赵祯偷偷朝着林噙霜挑眉,脸上满是得意。
林噙霜憋着笑在墨兰看不到的地方朝他拱拱手,以示拜服。
等到了别院时,墨兰已经和他熟悉起来,一口一个叔父,赵祯更是嗓子不自觉地细声细气起来。
原本他的队伍早该离开扬州,往苏州进发,只因林噙霜母子,才特意多滞留了几日。
此间诸事了结,休整一夜,第二日便再度启程。
怕墨兰路上颠簸不适,赵祯特地换了一辆更宽敞、更舒适的马车。
车底铺着厚厚的绒毯,内设一张宽大软榻,莫说三人安坐,便是一同躺卧也绰绰有余。
马车自扬州城中驶出,行了一程官道,路面平稳,并不颠簸。
墨兰自小不曾出过这般远的门,一路看什么都新鲜极了,再加上有林噙霜守在身边,心里踏实得很,倒也很少想起盛纮与长枫。
小丫头叽叽喳喳,小嘴一路就没停过,指着窗外的田舍村落、行人商贩,问个不停。
待到运河渡口,早有备好的舟船等候在旁。
一行人弃车登船。
墨兰是头一回坐船,脚下微微一晃,便下意识抓紧了林噙霜的衣袖,小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新奇。
待船行平稳,她才敢趴在船窗边,睁着圆溜溜的眼,看水面波光粼粼、两岸景致缓缓后退,惊得小声轻呼:“娘,你看,船在走,树也在走呢!”
林噙霜指尖轻拂她被风吹乱的鬓发,望着窗外悠悠水色,轻声念道:“两岸青山相对出,”
“孤帆一片日边来。”墨兰仰头,笑嘻嘻地接了下一句。
小嗓音脆生生的,听得林噙霜眸底一软。
“你看这舟行水上,两岸景致往后退去,便是诗里写的意境。读书识字,不是为了装样子,是叫你无论往后走到哪里,眼里有景色,心中有意象。”
墨兰绷着小脸,依着窗棂远眺,小脸上竟露出几分若有所思的沉静。
“从前读这些诗,只觉得字句很美,却从没想过,美可以这般真切具体。”
她轻声喃喃,“今日……我也算亲眼见过李太白当年赏过的风光了。”
以往在盛府深宅,她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府门附近。
书中那些山川江河、湖海风光,她只能在心里描摹想象。
直到此刻行舟水上,才知文字再美,也不及亲眼一见的震撼。
只这江南一隅便已动人心魄,那天下四方、九州万里,那些名篇之中写过的名山大川,又该是何等壮阔醉人?
小小的心思,第一次越过宅门院墙,飘向了更遥远的天地。
第33章 知否林噙霜33
船身轻轻一震,缓缓泊在苏州渡口。
湿润的风扑面而来,岸边垂柳依依拂水,远远望去,苏州城便如浸在烟水里的一幅画。
墨兰扶着船窗,小身子忍不住往前探,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欢喜:“娘,这就是苏州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看。”
上岸不过片刻,便有身着常服的本地官吏悄无声息上前,垂首低声拜见。
赵祯只微微颔首,淡淡吩咐两句,便令那人退下。
随后看向东张西望,恨不得多长几只眼睛的墨兰,宣布道:“先陪你们逛逛。”
墨兰闻言,欢喜得直拍手。
三人沿着河畔慢行,青石桥弯弯如月牙,流水潺潺绕巷陌。
街边绸缎庄色彩明艳,苏绣团扇精巧绝伦,点心铺里飘着糕点的甜香,挑担小贩吆喝声,处处都是母女俩从前未曾有过的体验。
墨兰一路走走停停,一会儿指着石桥问其名,一会儿盯着河面画舫出神,小脸上满是震撼与向往。
“江南烟雨。”她小声叹道,“我要把这里的桥、这里的水、这里的风,都记下来。”
林噙霜给她理好头上有些松动的珠花:“慢慢看,仔细记,往后这些都是你自己的学问。”
一旁的赵祯闻言,目光落在小女孩认真的侧脸上,豪气道:“不止苏州,你若真喜欢山河风光,天下之大,皆可去得。”
林噙霜抬眸看他,眼中微动,浅浅一笑,低头又叮嘱墨兰:“你叔父既这般说,你便好好记着。读书行路,需得你自己用心。”
墨兰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
行至一处临河书坊,墨兰脚步顿住,目光落在架上一册册游记图经之上,久久不愿挪开。
那些描绘名山大川的文字、标注四方风物的图画,吸引了她全部的心神。
赵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唇角弯了弯:“喜欢便拿走。”
墨兰眼睛一亮,又转头看向林噙霜。
林噙霜点头:“既然喜欢,就买来慢慢读。”
小女孩如获至宝,指挥着下人将她看上的一一拿下,一路都仔细护着,这些可都装着她未曾见过的天地。
午后时分,赵祯方才接见地方官员。
林噙霜便带着墨兰休整,好好睡了一觉。
傍晚时,三人寻了一处临河小馆落座。
窗下水波悠悠,远处灯火初上。
墨兰小口吃着碗里的菜,忽然抬头:“叔父,娘,我以后……我以后想去很多很多地方,把见过的风光都写成诗,编成书。”
赵祯给林噙霜夹了一筷子鱼肉,笑道:“好,那叔父要做墨儿的第一个读者。”
转头对上林噙霜笑意盈盈地眼神,又加了一句,“和你娘一起。”
夜已深,别院寂然无声。
眼见墨兰沉沉睡去,林噙霜轻声吩咐清砚守好,便轻手轻脚掩上门,走进院中。
赵祯一身常服,在月色下显得清俊闲散,石桌上还温着一壶酒,两只素瓷杯。
她迎着赵祯含笑的眼睛,缓步走过去,“六哥还未歇息?”
她声线本就软,在静谧的夜色中更显撩人。
“等你。”
他抬手给她斟了杯酒,“陪六哥坐会儿,这是米酒,尝尝可能入口?”
林噙霜端杯,浅浅抿了一口。
“六哥处理政务辛苦,这么晚不睡,可是有什么心事?”林噙霜抬眸望向他,摆出一副解语花的模样。
赵祯放下酒杯,目光在她脸上巡视,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烛光下如同蝶翼飞扬,直直飞进他心里。
“六哥……呀!”林噙霜不明所以,刚想开口,就被他拉住手臂随后落到了他怀里。
林噙霜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看向他,正对上他暗沉的眼眸。
四目相对,林噙霜嗔了他一眼。
“吓到了?”赵祯将她圈在自己怀中,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睛,低低笑出声。
林噙霜刚想开口,赵祯就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带着他的体温将她笼罩。
愣怔之际,温热的触感落到了唇上,只停留了一瞬便很快消散,动作温柔缱绻。
林噙霜抿了抿唇,脸上沈腾起一抹薄红。
赵祯轻轻抚着她的脸颊,“跟我回宫,害怕吗?”
“怕,也不怕。”林噙霜点头又摇头,“宫里有皇后娘娘,还有很多妃嫔,所以我害怕。但有六哥在,我又没有那么害怕。”
她靠在赵祯心口,全然信任着他。
赵祯喟叹一声,“六哥自然是会护着你的。”
林噙霜眼睛闪了闪,听到他声音传来,“等回宫,我便册你为贵妃。”
纵然林噙霜早就盼着他的承诺,也渴望获得高位,但还是被他给出的位份吓了一跳,蹭地直起身,差点撞上他的下巴。
她惊诧的眼神将赵祯逗笑了。
“六哥不嫌我……出身尘埃,曾入泥泞?”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可是贵妃啊,皇后之下的第一人。
赵祯低下头,两人之间瞬间挨得极近,气息相缠,呼吸尽是淡淡的米酒味道。
“胡说,你什么时候落入过泥泞了。”
他不在乎那些过往,自从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想要她。
再者,他厌烦之人都可以做他的皇后,他喜欢的人只得一个贵妃之位他还觉得委屈呢。
不过是曾经在盛府做过妾而已,这又不是什么污点。
林噙霜鼻头发酸,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喝醉了,不然怎么会如此飘飘然。
没有人生来就想要卑微地活着,从前在盛府,她看着风光,可她心里清楚,满府上下,谁不是暗地里瞧不上她。
好似她林噙霜,天生就该低贱入泥。
可谁又记得,当初爹娘尚在时,她也曾是正经官家小姐。
锦衣玉食,诗书相伴,天真烂漫,从不知何为仰人鼻息,何为步步为营。
若不是家道中落,阖府遭难,她何至于寄人篱下,软下身段曲意逢迎。
一夕之间,云端跌落尘埃,从前所有的娇贵与体面,都成了旁人嘴里的笑谈,成了她刻骨铭心的痛处。
还未来得及说话,她已哽咽,泪珠悬在眼眶。
赵祯心口一紧,将她搂得紧紧的,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霜儿过去的苦,到此为止。
待回宫,我便下旨,重审林家旧案,为你父亲平反,恢复林家门第。”
林噙霜猛地一震,抬头望他,满眼不敢置信。
平反……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念头。
赵祯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湿意,“朕的贵妃,自然是出身清白,堂堂正正。”
第34章 知否林噙霜34
林噙霜脑中一片空白,一时竟成了那笨嘴拙舌之人,不知该做何反应。
她这一生,流过无数回泪。
或柔弱,或委屈,或楚楚可怜,哪一次是精心算计,哪一滴是为了博取怜惜、达成目的,她自己都快分不清了。
眼泪从来都是最称手的武器,可此刻,从眼眶滚落的滚烫泪珠,却全然不受控制。
不带一丝一毫的刻意和虚假,全是真心实意。
压在心底十几年的梦魇,终于轰然坍塌。
恐惧、屈辱、不甘,层层叠叠的枷锁,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父亲蒙冤,家破人亡,罪籍加身,她从云端狠狠跌入泥沼。
那些午夜梦回不敢触碰的画面,惶惶不可终日的心终于暂且有了归处。
眼泪猝不及防地涌出来,先是无声滑落,转瞬便溃不成堤。
她埋首在他胸口,死死攥着他的衣料,哭得肩膀发抖,声音哽咽破碎。
温婉假面碎裂开来,露出内里支离破碎的灵魂。
赵祯只静静抱着她,一下下轻拍她的背。
许久,她才哑着嗓子,泣不成声:“六哥……我以为……我这一辈子,都洗不掉罪臣之女的名头了……
我以为……我永远都要活在当年的恐惧里……”
看着挂满泪痕的脸,眼睛和鼻头都泛着红,赵祯将她重新揽回怀中。
“没事了,没事了,以后都有六哥在,六哥会永远护着你。”
林噙霜往他怀里钻了钻,蜷缩在他怀里不断呜咽着。
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敲在她的心尖上。
她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爹、娘:女儿如今终于等到了能为林家昭雪洗冤的那天,你们在天有灵,终于能安心了。
她轻轻阖上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心底却对赵祯那句“永远”的承诺势在必得。
六哥既说了永远,天子一诺,重于九鼎,那便要用一生来兑现才行。
他这一辈子的心思、目光、温柔,全都只能放在自己身上。
月下一席夜谈后,除却心魔的林噙霜多了些从前没有的淡然。
次日墨兰醒来,一睁眼便撞进阿娘温柔的目光里。
她抱住林噙霜的手,眨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问:“阿娘,是有什么好事吗?您瞧着,好生欢喜。”
林噙霜轻轻捏着她肉嘟嘟的脸颊,笑道:“是啊,只要日日能看着我的墨儿,娘便觉得满心都是幸福。”
“墨儿也是。”
墨兰一骨碌爬起身,扑进林噙霜怀里,小身子蹭来蹭去,娇声娇气地撒着娇。
母女俩温情脉脉,与赵祯相处间也更为亲近。
林噙霜原以为自己已是极疼孩子的,没曾想,赵祯宠起墨兰,竟比她还要过分。
墨兰嘴甜,又爱新鲜景致,赵祯便带着她们母女,把苏州城的大街小巷都逛了个遍。
路过街头,墨兰眼巴巴望着一对父子嬉闹,满眼失落。
赵祯看在眼里,了然一笑,俯身将她抱起放在自己肩头。
墨兰先是一声轻呼,随即便咯咯咯地笑开了,清脆的笑声却将随行之人吓得不轻。
一个个欲言又止,大气都不敢喘。
张茂则连忙上前,想伸手扶住墨兰,这伤到哪一个都不好。
林噙霜也心头一紧,连声劝阻:“六哥,你别太惯着她了。”
又蹙眉看向墨兰:“墨儿,快下来。”
这可是九五之尊的官家,怎能骑在他肩头?
墨兰趴在赵祯肩头,小手紧紧攥着他的外衣,满眼都是的新奇与欢喜。
正想再撒几句娇,可瞥见阿娘脸上严肃的神色,便立刻收敛了,晃着小短腿,乖乖地想要下来。
“无妨,孩子高兴便好。”赵祯眉眼弯弯,满脸纵容。
说着还抬手按住墨兰的小腿,温声哄道:“墨儿,抓紧了,我们这就走咯。”
一旁的张茂则见林噙霜眉头微蹙、满面不安,连忙上前低声宽慰:“夫人不必担忧,官家今日是真的高兴。”
作为赵祯身边最亲近之人,他自然明白,自小在刘太后严苛管教下长大,官家这一辈子,极少有这般卸下防备、肆意放松的时刻。
此刻的赵祯一身素色常服,肩头坐着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眉眼温柔,笑意真切,好似世间最寻常慈父模样。
林噙霜见大街上人来人往,行人目光频频投来,也不好再当众拂了赵祯的意,只得无奈点头跟上。
不同于他们一行的欢声笑语,林噙霜和赵祯的出现就像是给盛府带来了一朵乌云,落下的大雨将盛府中所有人都浇了个透心凉。
并且这朵云并没有随着他们的离去而消散,而是依旧悬在盛府上空,给他们带来无尽的寒意。
华兰神思不属地从葳蕤轩走出来,抬眼便见长柏静立在不远处。
他身姿依旧挺拔,周身却笼罩着一层沉郁。
两人四目相对,没有言语,只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绝望。
沉默的气氛,浓重得令人窒息。
华兰想起母亲那日结结实实地受了刑,二十廷杖打在身上,不仅是疼在皮肉上,更是将面皮扒了个干净。
她如今伏在床榻上,伤处敷着药,一动就疼得浑身发抖。
大多时候她只是咬着帕子,强忍着眼眶里的泪。
偶尔疼得狠了,或是想起那日的屈辱,便会压低了声音,含糊地咒骂几句。
没有指名道姓,可任谁都知道她骂的是谁。
活泼的如兰像尊没了生气的木头娃娃,往日里那张最是不饶人的嘴,如今闭得严严实实。
除非是给母亲递水、擦汗,否则轻易不开口。
而她们的父亲,原本应是家中顶梁柱,自那日之后便对府中大小事务视若无睹,将管家的钥匙与账册,一股脑全丢给了她。
偌大的盛府,里里外外的人情往来、银钱调度,竟全压在了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身上。
只除了两处地方,她不能触碰。
一是林栖阁,如今那里还保留着从前的样子,草木器皿,都同主人在时一般,仿佛只要原样不动,那人就从未真正离开。
二是长枫的院子,父亲就像是将长枫当成了小可怜,他从前对长枫虽也疼惜,却也有望子成龙的严厉。
如今倒好,旁人说长枫一句不是,他便立时冷了脸。
下人稍微怠慢,他便要从重发落,杀鸡儆猴。
生怕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长枫受了委屈,被旁人迫害,至于旁人是谁,不言而喻。
华兰至今还记得,那日她去请示家事,父亲看她的眼神,冰冷又疏离,甚至带着一丝怨怼。
母亲受了伤,祖母卧病在床,他竟一次也未曾踏足葳蕤轩与寿安堂。
在那样的眼神下她几欲落泪,她明白父亲怨恨母亲和祖母,甚至连她这个曾捧在手心的女儿、寄予厚望的嫡子长柏,也一并划入了对立面。
第35章 知否林噙霜35
一路游山玩水,赵祯看她们见着什么都满眼新奇、欢喜雀跃的模样,倒让他觉得沿途风光都成了次要的。
待到銮驾启程返程,已是深秋时节,风清露冷,木叶尽染。
宫中也早有消息,官家此番出巡,身边竟一直带着位民间女子。
毕竟仪鸾司与内侍省大张旗鼓地将昔日章献太后所居的宝慈殿,重新上了匾额,正式改名为景宸殿。
随着一件件精致器物源源不断搬入新殿,一看就是得了官家的吩咐。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位尚未入宫的女子,将来的位份定然不低。
住进太后曾居住过的旧殿就已经能看出其盛宠,更何况“宸”乃帝王所居。
对于林噙霜的来势汹汹,皇后气得砸烂了一套茶具。
官家离宫巡游,不带她这正宫皇后也就罢了,竟还在外头携了人,堂而皇之要接入宫中。
她是太后当年为赵祯亲自选定的皇后,祖父乃平卢军节度使郭崇,家世显赫,性子刚烈火爆,与素来温和内敛的赵祯性情不合,隔阂甚深。
太后在世时,她仗着靠山管束后宫、阻拦妃嫔受宠。如今太后崩逝,她失了倚靠,却依旧骄纵不改。
赵祯对她,原本就只有皇后该有的尊重,毫无夫妻情意。
她心有不甘,屡屡想要争一个说法,可越是争执吵闹,赵祯便越是疏远冷淡。
如今听闻消息,她当场冷了脸色,只恨赵祯不在宫中,纵有满腔怒火,也只能闷在宫里,徒自气苦。
她这一出,看热闹的妃嫔不少,皇后平日骄横善妒,动辄迁怒宫嫔,但凡有点宠爱在身的都受过她的气,早就对她有所不满。
如今见中宫吃瘪,不少人暗地幸灾乐祸,巴不得她气死。
可笑过之后,心里也不免惶恐,官家连皇后都不放在心上,将来那人入了宫,哪里还有她们的立足之地?
一时之间,后宫之中,明里平静,暗里却是几家欢喜、几家忧愁。
为了安林噙霜的心,在回程的路上,赵祯和她讲了宫中局势。
除却皇后这个中宫外,后宫并无高位嫔妃,多是一些美人、才人。
她位份远在众人之上,不必担忧再受委屈。
至于皇后,赵祯有些难以言说,最后也只说她性子鲁莽,遇见皇后不要当面起冲突,以保全自身为重。
原本这个皇后就是太后硬塞给他的,从前太后把持朝政,他这个皇帝没有什么实权,大婚对象也无权左右。
他性子不算刻薄,纵然再不怎么情愿也不会给对方难堪。
但皇后实在不合他心意,刚烈又强势,动辄与他争执,事事都要管束于他,久而久之,便只剩厌弃。
他也是担心柔弱林噙霜,对上那般不讲情理的皇后,平白受了欺负。
听着他话里的不喜,连遮掩都不带遮掩的,林噙霜挑眉。
看来这位皇后随着太后逝世,官家又不喜,后位已经形同虚设。
至于宫里其余妃嫔,不过是些位份低微的美人才人,她虽不至于多轻视,但放在心上也是没有的,实在是没必要。
“爹爹,汴京快到了吗?”
墨兰依偎在赵祯怀里,轻轻撩开一角车帘,望着外头渐趋繁华的景致,语气里带着雀跃。
经过一路巡游相伴,她对赵祯的称呼也从叔父改为了爹爹。
赵祯不会强求她与生父盛纮割裂,毕竟血浓于水,但显然比起叔父,他更喜欢爹爹这个称呼。
赵祯垂眸看她,眉眼间笑意宠溺,“快了,再行一段路,便是汴京了。”
墨兰眼睛一亮,兴致勃勃问道:“那女儿的住处爹爹可叫人布置好了?”
自从知道自己会跟着阿娘住进宫里,墨兰就一直兴奋着,恨不得下一刻马车就飞到宫里。
“嘶。”赵祯脸色一变,惊恐的表情略带夸张,“爹爹忘记了,怎么办?”
“哈哈哈,”墨兰小手捂住嘴巴,眼睛笑眯眯地,“爹爹你骗人,你肯定没有忘记墨儿的住处。”
赵祯见她不上当,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爹爹的墨儿最是聪慧,看来是爹爹太笨了。”
墨兰噘嘴不满,“爹爹才不笨呢,爹爹是墨儿见过最厉害的人。”
“好好好,那爹爹争取日后更厉害,保护我们的小墨兰好不好?”赵祯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
“啧,”林噙霜捂着心口,一脸哀怨地瞥了眼父慈子孝的两人,酸溜溜道:“还真是父女情深啊,合着就我就是个多余的。”
赵祯低笑,长臂一拢将她也环在身侧,转头逗墨兰,“瞧瞧,你阿娘都醋了。”
“阿娘莫恼。”墨兰赶紧哄道:“爹爹疼我,我和爹爹也疼阿娘。”
马车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渐渐进了内城,墨兰撩开车帘,看得眼发直。
街道两旁楼舍连绵,酒肆茶坊鳞次栉比,行人如织,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
汴河之上舟船往来,一派热闹繁华。远远望见巍峨城楼,她才真切觉得,这便是天下最盛的汴京城。
马蹄声未歇,皇城之内,早有皇城司诸执戈挟弩肃立道旁、钧容直立定不动,只待引驾官唱喏便奏乐。
阁门使与内侍跪迎,高声道:“圣驾还宫,百官奉迎!”
百官齐齐躬身行礼,声齐如一人:“臣等恭迎陛下还宫。”
鸣鞭三响,场面盛大,非近侍不得入内。
墨兰睁大眼睛,缩了缩脖子,小声惊叹:“好威严……”
林噙霜亦收敛了笑意,端坐凝神,她从前也没有见过如此的大场面,不免有些紧张。
此刻周遭肃穆森严,礼乐仪仗环伺,林噙霜才真正真切体会到,身侧之人乃是九五之尊的官家。
与一路相伴的温和全然不同的、至高无上的威严显露无疑。
赵祯似是察觉她的僵硬,不动声色轻拍了拍她的手,无声安抚。
望着他依旧温和如常的眉眼,依旧是她的六哥,林噙霜悬着的心,又轻轻落了回去。
皇后率几名高位宫人,也早在福宁殿外等候,其余美人、才人等低位妃嫔,无旨不得擅动,只能在各自宫院遥拜。
赵祯先亲自扶着林噙霜与墨兰下车,一左一右护在身侧,动作亲昵自然。
这一幕落在皇后眼里,刺得她心头猛地一沉,目光直直定在林噙霜身上。
身姿纤弱,眉目温婉,肌肤莹白,一身浅碧罗裙衬得人如春水柔柳,看似柔弱无依,眼底却婉转灵秀,叫人一看便知不是心思简单之人。
她忍不住咬牙,这般模样,这般“内秀”,难怪能将官家迷得连后宫都抛在了脑后。
第36章 知否林噙霜36
皇后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戾气,上前屈膝行礼,声音又冷又硬:“恭迎官家还宫。”
赵祯淡淡颔首:“起来吧。”
林噙霜见状,立刻牵着墨兰上前一步,敛衽屈膝,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妾,林氏,携小女墨兰,拜见皇后娘娘。”
她明明姿态放得很低,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错处。
可皇后看着她这温顺模样,反倒莫名心头火起,只觉得对方是故作恭顺,未真正将她放在眼里。
墨兰也跟着大大方方屈膝,恭敬道:“墨兰,拜见皇后娘娘。”
按规矩,皇后此时便该叫人平身。
可她只是立在原地,垂着眼帘,一言不发,连抬手的意思都没有。
气氛瞬间僵住。
她便是要冷着、晾着,叫这对母女当众难堪,叫所有人都知道,她不认,也不接受。
林噙霜垂着头维持行礼姿态,悄悄抬眼,幽怨的目光轻轻投向赵祯,带着几分无措与委屈。
这一眼落在皇后眼中,更是火上浇油。
她脸色一冷,盯着林噙霜,刚要开口斥责。
赵祯已先一步上前,伸手轻轻将林噙霜与墨兰扶起。
他挡在母女二人身前,抬眼看向皇后,语气冷淡:“皇后,可是身体不适?”
当然他并不是在关心皇后身子,他只是想说,若是无恙,为何受礼而不叫起?
他与皇后数月未见,本不欲一见面便让她难堪,已经是刻意收敛神色,给足体面。
可皇后偏偏视他这番好意于无物,对他的退让蹬鼻子上脸。
她依旧这般不合时宜、不识时务,想来他方才那般顾全她颜面,倒真是多余了。
“官家……”皇后迎上他的目光,却更是倔强,显然是寸步不让。
赵祯越发不耐烦,语气更加生硬,“皇后若是身子不适便早些回宫歇息,贵妃与公主连日赶路辛苦,朕就不留皇后说话了。”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下逐客令了,皇后简直气笑了,她是他的正妻,是中宫皇后,不是他的下属!
更何况,贵妃和公主?
他连提都不曾与她提过,便径自定下了。
一回宫,就给了她这么大的惊喜。
皇后心头一哽,却仍硬着声气道:“官家,贵妃之位岂可随意封赏?”
这样一个不知来历,家世定然不突出就算了,身边竟然还带着一个孩子。
一进宫就是贵妃位份,这让她如何接受。
“好了,朕说是就是。”赵祯不想同她纠缠,冷冷打断她。
郭皇后却不想就这么定下,再度开口:“官家,贵妃之位暂且先不论,这位小娘子到底是何人?”
反正她是决计不会承认的,她自己尚无子嗣,若这孩子被封公主,日后难道还要叫她母亲?
她刻意顿了顿,阴阳怪气道:“我在宫中,侍奉官家多年,从未听闻,官家竟有这般大的女儿。”
这话已经很不客气了:你从哪儿带回来一个野丫头,还敢叫你爹爹?
几次三番被她当众顶撞,赵祯那点仅存的耐心,已经彻底耗尽。
他眯了眯眼,语气里带着威压与意味深长:“皇后若是不肯做朕女儿的母亲,那便不必做了。”
他这是……在威胁她?
威胁她若不认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便要废去她这中宫之位?
她死死盯着赵祯,眼底满是不敢置信,试图从他神情里寻到一丝半分的玩笑。
可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里,此刻只剩冰冷与厌恶。
他是认真的。
为了一个不知底细的女人,为了一个外头带来的孩子,他竟真的动了废后之心。
一股刺骨的寒意与屈辱,瞬间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强压着浑身颤抖,她不相信他就那般绝情,仍不死心做最后辩驳。
“官家……后宫从无此例。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儿,贸然养在宫中,还要以公主之礼待之……朝臣会如何议论?天下人会如何看官家?后宫众人,又要如何自处?”
赵祯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她,只淡淡丢下一句,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朕做事,自有分寸。皇后管好你自己便是。”
说罢,他再不看皇后惨白摇摇欲坠的模样,带着林噙霜与墨兰,转身便朝着景宸殿的方向迈步而去。
而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皇后僵立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心口那翻江倒海,尽是屈辱与怒火。
官家竟为了一个从外带回女子,为了一个不知哪里来的野孩子,当众将她这中宫皇后的体面,踩得粉碎。
她身为皇后,何其可笑,又何其悲凉。
林噙霜回头望了一眼立在原地的皇后,见她满目悲凉凄怆,心头微动,转回头试探着轻唤了一声:“官家……”
她本来想问,你方才……竟是真的动了废后之意?
可话到嘴边,又猛地警醒,这话不是她该问的。
赵祯回神,微微一笑,“无人时,仍叫我六哥便好。”
林噙霜咬了咬唇,故作迟疑片刻,才柔声道:“好,六哥。”
心底却没有丝毫的为难,能以亲近的称呼唤他,谁又愿意喊冷冰冰的官家。
“霜儿方才是想问什么?”他手牵着墨兰,三人并肩而行,语气闲适。
林噙霜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在还没问出口的那刻就想明白了,即便他真有废后之心,也不只是因为今日自己受了委屈。
一国之后,岂会因不给她脸面,便轻易被废?
不过是他对这位皇后,早有不满,今日之事,加剧他和皇后之间的矛盾而已。
她心底打着算盘,也不知他想废后,是气话还是真的有这样的打算。
若皇后真废了,他日会不会再立新后?
而自己,又能在这其中,能得到些什么。
赵祯只当她是被皇后方才的态度惊着了,温声安抚:“皇后性子刚烈,却也不算恶毒之辈,有我在,她不敢对你如何。”
是吗?
林噙霜默然,按照他的说法,那这不就是又一个王若弗?
即便不恶毒,身份上的天然优势就可以压制她,随意一个决定就能置她于死地。
这般想着,脸上就带出了一些情绪。
赵祯见她脸色不好也反应了过来,自己这样说,好似是在为对方那样的人开脱,更是对霜儿受到曾经的苦难和今日的委屈视而不见,连忙找补。
“但她这般行事不计后果之人,也不能不防。你只管安心,景宸宫的掌事宫女与诸位女官,皆是太后宫中历练出来的老人,忠心可靠,手段周全。
有她们在你身边,便是皇后,也不敢轻易放肆”
林噙霜这才有了笑意,点头回道:“辛苦六哥了。”
夹在中间的墨兰自然也看知道发生了什么,毕竟从前在盛府,大娘子比这位皇后娘娘更加过分。
就是不知道她的官家爹爹能不能和他说的那样保护好她们母女,再不要像她爹爹那样。
她左右晃了晃两人的手,笑得一脸灿烂。
第37章 知否林噙霜37
后宫也传遍了,官家带回的女子乃是二嫁之身。
这本不足为奇,毕竟早有先例,从前的太后也是这样的身份。
可偏偏她还携着一女,官家竟亲口将其册为公主。
皇后心有不甘,前去争辩,反被官家冷言驳回,颜面尽失。
这在众人意料之中,毕竟官家与皇后素来不睦。
一时间,后宫上下皆在揣测,这位即将封贵妃的女子,究竟是何等性情,可千万不要再是个嚣张跋扈的性子。
林噙霜带着墨兰入住了景宸宫,身边仍旧跟着清砚,又有沉光、玉醉、扣香三位得力女官近身伺候。
余下侍女内侍二三十人,皆是赵祯吩咐张茂则精心挑选的可靠之人。
墨兰的一应侍候,也皆按公主最高规格配齐。
这还不算完,没过几日,赵祯便特意下旨,要为林噙霜举行贵妃册礼。
本朝自开国以来,向来只有皇后方行册礼,其余妃嫔不过颁下册命告身而已,此举已是逾制,可赵祯心意已决,态度坚决,无人能阻。
大典之上,雅乐铿锵。
林噙霜身着云锦翟衣,缓步受册,玉册金印在手,容色柔婉却难掩荣光。
墨兰穿一身藕荷色公主襦裙,垂着小手站在她身侧,虽年幼,却被教得进退有度,娇俏可人的小模样,格外惹人注目。
两侧侍立的嫔妃们按捺不住,暗地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瞧瞧这阵仗,官家比当年大婚时积极多了,也不知皇后娘娘……”
那幸灾乐祸的语气,剩下的话已经是不言而喻。
“听说皇后娘娘昨日又去谏言了,结果……”说话的嫔妃瞥了眼前方,语气里带着讥讽和快意。
“连她那孩子都能穿公主服制站在这里,往后这后宫,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吗?”
这话一出,剩下的人皆是沉默了。
立于首位的皇后,一身朱红袆衣却没有彰显出好气色,反而是衬得脸色愈发青白。
想起昨日自己声嘶力竭,官家却无动于衷的模样,就忍不住心口发寒。
她手里的玉圭攥地死死,唇线绷成一条笔直的冷痕,林噙霜无意间看到都觉得她是不是将玉圭当成了自己和赵祯。
册封礼毕,林噙霜又端坐在了镜子前,头顶贵妃专属的九龙四凤冠熠熠生辉。
金累丝掐成翔凤与流云,缀着东珠、珊瑚与碧玉。
两侧垂着珠结流苏,一动便叮咚轻响,冠身嵌着细密的点翠,青碧犹如霞光,华贵得令人不敢直视。
她本就生得眉眼柔媚、肌肤胜雪,一袭翟衣衬得腰肢纤软、容色倾城。
此刻顶着这顶极尽奢美的头冠,眼波流转间尽是娇柔欢喜,明艳得让满殿宫灯都失了色。
赵祯含笑凝望着她,待她细细赏够了,才上前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语气温柔:“顶了这半日沉重头冠,不累吗?”
林噙霜偎在他怀里,轻轻晃了晃脑袋,头顶流苏随之晃动,“累是累的,可这头冠实在太美了。”
看着她笑得欢喜又满足,赵祯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手指轻轻拂过她鬓边垂落的珠络,“再美,也比不上你。”
他伸手小心翼翼替她托了托沉重的冠身,怕压得她脖颈发酸:“真不打算摘下来?”
林噙霜仰起脸看他,眼波如水,“再戴一会儿,就一会儿。”
除了喜欢它精美华贵,林噙霜更喜欢的是它的象征意义。
赵祯低笑出声,不再勉强,只在心里想着,既然她如此喜欢,那就给她做些精巧不累人的发冠。
等她终于欣赏够了,这才将妆发都卸了下来。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身影投在素色屏风上,缱绻温馨。
林噙霜只着一身素色里衣,乌发如瀑垂在肩头,漂亮的眼睛清魅勾人,望向人时总是弯着,好似蕴含着无限柔情。
赵祯伸手,轻轻拂开她垂在颊边的发丝,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细腻的肌肤,惹得她微微一颤。
随即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他松开她,指尖抬起她的下巴,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从秀眉到眼,从挺鼻到唇瓣,每一处都是他喜欢的模样。
四目相对,林噙霜羞怯咬唇,下意识往他怀里钻去。
对于她这般主动的投怀送抱,赵祯先是微怔,随即低低笑开,顺势张开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轻轻抚过她柔软的发丝,另一只手扣在她后腰,将她整个人抱起。
纱帐落下,林噙霜躺在锦被上,赵祯附身细密的吻毫不间断地游走于她脖颈间,全身的触感都掌控在他口中。
林噙霜心跳杂乱失序,眸中水光潋滟,只能任由衣裳滑落,抬手环住赵祯的脖子。
…………………
次日五更天,天边还是一片黑暗之际。
赵祯起身,动作很轻,生怕扰了枕边人的安眠。
望着她倦意未消的眉眼,指尖轻轻拂过她柔润的面颊,吩咐内侍动作也轻些。
洗漱之后,临行前又满目柔情地覆上她的唇轻轻一吻,这才转身离开。
听着脚步声走远,林噙霜睫毛簌簌颤动,嘴角微勾,随后又沉沉睡去。
天光微亮,林噙霜才在清砚的伺候下起身梳妆,换上贵妃规制的绯色罗衣,珠翠映得她容色清丽。
就是不知皇后能不能欣赏她这美貌,林噙霜对着镜子低头柔柔一笑。
到了中宫,妃嫔已然全部到齐。
皇后端坐凤椅,脸色冷淡,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善。
林噙霜依礼屈膝:“妾,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憋着一口气,见状便要发作,冷声道:“好个威风的贵妃,竟敢来迟。”
话音落下,沉光上前半步,姿态恭敬,不卑不亢道:“圣人息怒。林娘子昨夜安置得晚,今晨是官家特意吩咐,让她多歇息片刻,并非有意迟误。”
一句话,把官家特许摆在明面上。
况且沉光是从前太后宫里的老人,如今更是官家亲授的掌言,专司宫闱启奏,便是皇后也不能无端责骂。
皇后一噎,脸色顿时更加难看,官家这是心偏得没边了。
但她偏不肯低头,冷斥道:“出身微贱,礼数粗疏,便该多学学规矩。来人,让她在此跪着思过。”
沉光眉峰微蹙。
她在宫中多年,最是清楚皇后骄纵刚愎的性子。
昔日太后娘娘在世,官家多番忍让。
如今太后已然仙去,皇后却依旧不知收敛,这般恃权逞威,迟早要闯出大祸。
只是她如今既在贵妃身边当差,食君之禄,忠主之事,自当在其位谋其职。
更何况,官家当初将她拨到林娘子身边,用意她心如明镜,就是为了护着贵妃,不让她在宫中受人无端欺辱。
于公于私,她都断无退避之理。
第38章 知否林噙霜38
于是她再度从容开口:“圣人,按本朝宫规,贵妃位列四妃,位视一品,非犯大过,不可轻罚跪。
贵妃今日依时觐见,言行无差,若无故罚跪,恐于礼不合,外廷若知晓,亦会议论中宫苛待妃嫔。”
她最擅于引经据典,又深得官家信任,此刻站在那里,便如同一面无形的墙,将皇后欲加之罪,尽数挡在了回去。
皇后被她这番不软不硬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胸口起伏,显然是气极了。
她强压着怒火,只得冷声道:“既如此,便站着听训。”
知道皇后今日是铁了心要为难自己,林噙霜一脸委屈,“皇后娘娘,妾身实在不知犯了何错。”
“不知?”皇后猛地放下茶盏,瓷碗撞击案几的声响,惊得殿内众人齐齐抬眼。
她目光如刀,直刺向林噙霜,“恃宠而骄,便是最大的错!你蒙官家厚爱,一朝封贵妃,便忘了自己是何等出身。”
皇后越说越生气,“今日不过是让你站一站,便是委屈了?”
林噙霜咬着下唇,垂眸立在当地,脸色愈发苍白。
殿内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旁的妃嫔皆屏息凝神,无人敢出言相劝,只静静看着这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下马威。
皇后见她这副隐忍不发的模样,心中火气更盛,正要再开口,搬出更重的话来折辱她,就见赵祯快步走了进来,“什么委屈?”
他一眼便看见林噙霜眼眶泛红、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头先自一紧,随即目光淡淡扫向皇后,眼神冰冷。
显然早已知道殿内发生了什么。
一直在场,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妃嫔跟随皇后起身行礼:“官家。”
赵祯没有看皇后,只径直走到林噙霜身边,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语气是压不住的关切:“站久了?”
林噙霜怯怯看了皇后一眼,轻声回道:“妾无事。”
知晓她没受罚,但赵祯心中依旧烦躁难平,他对皇后的行为处事已经忍到了极点。
“皇后既掌六宫,便当依礼而行,以身作则,否则如何服众?”
皇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又是这样,官家从来不在乎她的脸面,他当众不留余地地斥责,让满殿妃嫔都看在眼里,往后她还有什么威严执掌后宫?
还有谁会真正敬她、服她?
她就是不明白,他向来是宫里出了名的温和宽和,对妃嫔宽厚,对下人体恤,连旁人的一点难处都能体谅,偏偏到了她这里,便只剩冷硬与敲打。
为何他从来不肯站在她的位置上,想一想她这个皇后的难堪与不安?
她死死瞪着眼,只觉得眼眶一阵阵酸疼,热气直往上涌。
赵祯却好似没看到般,冷漠开口:“既已请过安,便散了吧。”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头揽住林噙霜,语气温柔:“朕陪你回去。”
随后便再未看殿中任何人一眼,拥着她径直离去。
待众人躬身相送,望着官家拥着林噙霜渐行渐远的背影,殿内的低气压久久未曾散去。
苗心禾垂着眼,轻轻攥住了袖角,心中五味杂陈。
她自小便陪伴在官家身边,看着他从隐忍的皇子,长成如今执掌天下的帝王。
她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管家也不是总是温和的,原来温和之人,锋利起来是这般模样。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涩意。
回了景宸宫,一踏入殿内,就见墨兰正支着下巴乖乖坐在凳上。
见两人进来,她立刻踮着小脚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刚学会的宫礼,声音软乎乎的:“女儿见过爹爹,见过阿娘。”
墨兰虽已被赵祯认作公主,可按宫里的规矩,嫔妃所出的子女,私底下需称生母为姐姐,唯有中宫皇后,才是全宫子女公认的“娘娘”。
她自小唤惯了阿娘,一时改不过口,赵祯也没有让她改,只要不是在大场合,私底下怎么叫都行。
见她小小一只,行礼学得有模有样,赵祯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上前轻轻将她抱起,“昨夜睡得可安稳?宫里的床褥可还习惯?”
墨兰笑嘻嘻地靠在他肩上,“睡得很好,爹爹和阿娘呢?”
林噙霜见女儿这般乖巧,柔声应道:“阿娘也睡得很好。”
说完便撞上赵祯的目光,对方笑得颇为暧昧。
只一瞬,林噙霜便骤然回过神,昨夜温存的画面悄然涌上心头,耳根与脸颊瞬间漫开一片滚烫。
她慌忙转向墨兰:“有没有等饿了?是阿娘去请安,回来迟了。”
“墨儿不饿。”墨兰轻轻摇了摇头。
她都懂的,皇后娘娘就像从前的大娘子,打心底里不喜欢她们,阿娘去请安,说不定会被为难。
阿娘已经这般辛苦,她什么都做不了,只是一早醒来没见到阿娘,有些担心而已。
眼见早膳已经摆上,赵祯将墨兰放到到身旁的小凳上。
“一早空着肚子折腾,快些吃。”
他拿起银勺,先往林噙霜碗里盛了碗温热的白粥,又转头看向墨兰,语气温柔,“墨儿想吃什么,尽管吩咐下去。”
墨兰也在一旁宫人的服侍下拿起筷子,闻言点头,“好,爹爹放心,墨儿可不会亏待自己的肚子。”
赵祯轻笑一声,夹了一筷子小菜放到她碟里。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殿内很快便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林噙霜小口喝着粥,看着对面吃得一脸认真的女儿,鼻尖微酸,眼底却带着笑意。
她曲意逢迎,机关算尽,人前柔弱,人后筹谋,到头来,最放不下、最牵肠挂肚的,从来只有这一个孩子。
从前在盛府,她争也好,斗也罢,不仅是为自己,更是要为儿女挣体面的活法。
遭难被逐那一日,她以为此生再难相见,后来又怕极了墨儿小小年纪,便要跟着她颠沛流离,受人轻贱欺辱。
她最怕的,是将来墨儿的生活姻缘,全捏在旁人手里,身不由己,而她这个做母亲的,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她才一遍遍教长枫,逼他上进,要他做她们母子的靠山,就怕墨儿将来无依无靠。
可如今不一样了。
她的墨儿,是官家亲口认下的孩子,是尊贵的公主。
不必再做仰人鼻息的庶女,不必再看人脸色度日,不必步入自己的后尘。
她也终于能暂且放下那些日夜不休的担忧,稍稍喘一口气。
只要她的墨儿好好的,
只要她能平安长大,安稳顺遂,
她便什么都不怕,做什么都值得了。
第39章 知否林噙霜39
时近深冬,汴京朔风如刀,天地间尽是风伴着碎雪的呼啸声。
河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面映着灰茫天色,檐角垂着长长冰棱,触目皆是凛冽寒意。
宫人内侍行走在廊下,个个缩颈袖手,呵出的白气转瞬便散在寒风里,平添了几分萧瑟清寂。
忽见一队宫人捧着暖炉、貂裘匆匆而过,领头内侍压着声冷喝:“手脚都放轻些!这可是官家亲赐贵妃娘娘的,出了差错,饶不了你们!”
扫地内侍听得远处脚步声,熟练地躬身退到廊边,这样的场景隔几日就能看到一次,他们已习以为常了。
景宸宫,暖炉炭火日夜不熄,殿门紧闭,重帘低垂,一踏进去便如春暖归堂,丁点没受到寒气侵扰。
案头小暖炉上的热汤冒着咕噜噜的热气。
墨兰正坐在小书桌前练字,那认真的模样,看得林噙霜嘴角带笑。
她手上正缝制着一双鞋子,鞋底厚实,针线细密,是长枫的尺码。
虽说长枫每次寄来书信,都只报平安,说一切安好,可终究是她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哪能不牵挂惦念。
自林噙霜入宫,赵祯便将所有的目光都放在了景宸宫内。
旁人看在眼里,或是艳羡,或是忌惮,但总归只敢私底下议论。
唯有皇后不同,她从不会只在背后私语,而是屡屡当面发难,甚至为此与官家争执不休。
她只觉得林噙霜身为一个贵妃却处处僭越礼制,穿戴逾矩,行事张扬,偏生官家非但不加约束,反倒一味纵容,给足了她底气。
她身为中宫,多年来与官家素来疏离,本就形同虚设。
如今骤然杀出这样一个出身不算清白、还携着女儿入宫的女子,竟能独占君恩,风光无限,如何叫她咽得下这口气。
身边的人都叫她忍,劝她大度,她的夫君是官家。
可她真的快要忍不住了。
坤宁宫中的气氛,一日冷过一日,宫人内侍行走皆是屏息敛声,生怕一个不慎,便撞在皇后的火气上。
这日风雪刚歇,天地一片素白。
午后时分,中宫的内侍便捧着皇后的口谕,来到景宸宫传召,令林噙霜往坤宁宫觐见。
清砚在旁听了,眉头微蹙,忍不住低声道:“这天寒地冻的,皇后娘娘忽然传召,怕是……”
林噙霜正坐在暖榻上看书,闻言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皇后是中宫,既传了我,自当前去拜见,哪有不去的道理。”
她放下手中书,缓缓起身:“给我梳妆吧。”
一头青丝绾作规整的同心髻,只簪一支素银点翠小簪。
内里身着月白绫袄,外头罩一件石青销金鹤氅,又宽又长,垂落如雾,边缘滚着一圈雪白狐毛,衬得她眉眼清润。
“走吧,莫让皇后久等。”
清砚心中担忧,却也不敢多言,望着她带着沉光出了门。
随着宫人指引入殿,殿内熏香混着碳火的热气扑面而来,林噙霜忽然觉得一阵头晕胸闷。
皇后端坐上首,眉眼冷厉,神色不怒自威。
她轻轻抚了抚胸口,上前行礼,“妾见过皇后娘娘。”
看着她的小动作,皇后眼里闪过讥诮,心底暗骂林噙霜真是会装模作样。
“林贵妃如今身份尊贵,倒是越发让吾不敢怠慢了。”她没有立刻叫起,反而研究起了帕子上的图案。
“不过入宫数月,便将官家迷得神魂颠倒,连祖宗规矩都抛在脑后,这般本事,旁人可是学不来。”
林噙霜依旧垂着眼,却径直站起了身。
“娘娘说笑了,妾入宫以来,安分守礼,从不敢有半分逾越。官家待妾厚,妾唯有尽心侍奉左右,不敢叫娘娘与官家费心。”
轻飘飘一句话,却直接戳中皇后最痛的地方,说一千道一万,官家喜欢比什么都重要。
皇后胸口一滞,火气瞬间便往上涌。
她最恨的,便是旁人在她面前,提官家对林噙霜的偏宠。
更何况还是当事人,总让她觉得对方在嘲讽自己。
“你也配提官家!”她猛地提高声音,语气尖锐,“一个再嫁之身,还带着女儿入宫,若不是凭着那些狐媚惑主的手段,岂能有今日的风光?真当自己是个什么尊贵人物不成?”
林噙霜心里不屑地撇嘴,这些话她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要骂怎么不骂赵祯去,回回都逮着自己骂。
都说她狐媚,可那不是男人喜欢吗?再说了,谁不喜欢,若她有权有势,也喜欢漂亮会说话的。
可林噙霜面上却是委屈极了,眸中泛起一层薄薄水光,看上去柔弱可怜。
“娘娘便是厌弃妾,也不该侮辱官家的眼光。妾若真有不堪,那将妾带回的官家算什么?
娘娘,您怎么说妾都可以,但妾不能容忍您看轻官家。”
你骂我,便是在说官家识人不清、昏聩不明;你针对我,便是在忤逆君心。
皇后被她的强盗逻辑气炸了,明明是她这个中宫皇后占据道理,可偏偏被对方几句话说得,倒像是她善妒无德、无理取闹。
皇后猛地起身,一步步走到林噙霜面前。
两人近在咫尺,气压紧绷到极致。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官家相提并论?”皇后眼中怒火熊熊。
林噙霜像是被她吓到了一般,忍不住后退半步,“妾配不配的,官家自有定论。”
她盯着皇后的眼睛,嘴角上扬,轻声道:“娘娘却是说了不算呢,不信,您看看。”
她话音落下,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赵祯气势汹汹地赶来,一眼就看到了林噙霜泛红的眼眶、再看向怒容满面的皇后,眉头瞬间拧紧。
皇后这些日子越发娇纵,动不动就找茬,赵祯听闻林噙霜被皇后叫走,心里又是担忧又是烦躁。
他几乎想也不想便上前将林噙霜护在身后,对着皇后吼道:“皇后身为六宫之主,不知端庄持重,反倒日日苛责、寻衅生事,当真令朕失望至极!”
这话让皇后的怒火一滞,随后铺天盖地的委屈将她淹没。
看着赵祯将人护得密不透风,林噙霜躲在他身后,那张看似柔弱的脸上尽是挑衅,积压已久的屈辱与不甘彻底让她失去理智。
“官家!你睁大眼睛看看!”
皇后怒极攻心,再也顾不上礼仪,伸手便要去拽赵祯身后的林噙霜,扬手便要给她巴掌,让她长长记性。
“放肆!”
赵祯厉声呵斥,下意识侧身一挡,将林噙霜完全掩在身后。
皇后这一怒极出手又快又猛,根本收不住势,尖利的指甲狠狠擦过他颈侧,瞬间划出几道刺目的血痕。
第40章 知否林噙霜40
随着血珠缓缓渗出,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皇后原本涨红的脸唰地一下惨白如纸,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六哥,你怎么样了?”林噙霜最先反应过来,着急地就要去扒开赵祯的领口查看伤势。
赵祯也是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他侧了侧脖子,伸手一抹手上全是星星点点的血迹。
看着林噙霜焦急心疼的眼神他刚想说没什么大碍,却没想到林噙霜看到血的那一刹那,身子猛地一软,在一片压抑的惊呼声中,直直晕了过去。
“霜儿!”
赵祯惊慌地立刻伸手接住她,顾不上颈间火辣辣的刺痛,更顾不上什么威仪,便将人打横抱起。
“传太医!即刻传太医!!”
他抱着怀中人,声音带着颤抖和慌乱。
殿内瞬间乱作一团,宫人内侍奔走不迭,个个吓得面无人色。
皇后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浑身僵硬,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悔意与恐惧,让她不知该作何反应。
老太医匆匆赶来,连喘息都来不及,便被立刻叫到殿内诊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快来看看贵妃怎么了?”赵祯此刻心神大乱,望着林噙霜苍白如纸的面容,心口密密麻麻全是悔意。
他明明亲口许诺,再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可自她入宫伴驾,竟跟着他受尽磋磨。
明知皇后性情冲动、素来容不下她,他为何迟迟不曾决断,废去这中宫之位?
若是霜儿有半点差池,他该如何自处?墨兰又该如何?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将她卷入这深宫旋涡之中。
赵祯眼眶微泛红,死死盯着太医蹙眉沉吟的模样,一颗心也跟着不住沉坠。
片刻之后,老太医指尖微微一顿,随即猛地叩首在地,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意。
“回、回官家!贵妃娘娘并非只是惊悸受惊,而是……已有近两月身孕!”
赵祯握着林噙霜的手猛地一紧,整个人骤然僵住,一时竟有些怔愣。
他茫然转头,看向一旁同样怔住的张茂则。
“官家!大喜啊!天大的喜事!”张茂则恍然瞪大眼睛,连忙俯身恭贺,激动得声音都快破音了。
赵祯这才确认,自己没有幻听,随后一阵狂喜涌上心头,霜儿怀孕了,那便是说,他要有孩子了?
他要有自己的孩儿了。
他几乎要失态,可转瞬又被浓烈的紧张牵住心神,连忙追问太医:“那贵妃为何会昏迷不醒?可有大碍?”
待听得太医细细解释,言明只是胎气初动、惊悸所致,休养便可无碍,他悬在半空的心才终于落地。
可紧随安心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后怕,以及压不住的滔天怒意。
这笔账,他要与皇后,好好清算。
若今日不是他闻讯赶来,那霜儿岂不是要在皇后手下落得个一尸两命?
而原本还沉浸在自己竟然伤了官家的皇后,听到一片恭喜声,终于回神。
她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都恍惚了。
成婚整整九年,她身居中宫,却始终未曾有孕。
官家如今已然二十余岁,却后宫空空,连一位皇子公主都没有。
朝野私下议论,宫中人人惴惴,她这个皇后,夜里不知多少次惊醒,摸着冰凉的被褥,只觉惶恐。
她一直以为,官家无子,或许是天意,或许是时机未到。
她从没想过,第一个怀上龙裔的会是林噙霜。
那她呢?是天不佑她吗?
皇后怔怔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眼神空洞发木。
她甚至忘了自己刚刚误伤了官家,忘了眼前的狼狈,只觉得心口像是有只冰冷的手在搅动,痛得发麻。
赵祯一抬眼,便撞进皇后直愣愣的目光里,一片死寂的绝望。
可他没有半分怜惜,只有被触怒逆鳞的冷厉。
“皇后郭氏,妒悍成性,屡失妇德。”
皇后终于缓缓回神,却好似没听到赵祯的话,惨然一笑,笑得眼泪都落了下来。
“孩子……官家有孩子了……”
她喃喃自语,目光涣散地望着榻上昏迷的林噙霜,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
赵祯眉头一皱,只觉得她无可救药,再不愿看她一眼,冷声道:“今日竟敢在殿中当众行凶,误伤朕躬,伤及龙体;更险些惊动龙胎、危害皇嗣,罪无可恕!
加之平日骄横无礼,苛待宫嫔,失母仪之范,负中宫之任。
如此德行,不堪为天下母。
今废去后位,贬为庶人,发往瑶华宫入道,赐号冲静元师,无朕旨意,终身不得出一步!”
若是按他从前的心性,便是废后,也会为她留些体面。
可此番郭氏实在惹怒了他。
皇后缓缓抬起头,看向赵祯。
脸上一片茫然的不敢置信,“……官家?”
她声音轻飘飘的,“你要……废了我?”
赵祯只是冷眼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厌弃。
这一眼,彻底打碎了她最后一点侥幸。
这个认知让她只剩沮丧,恍惚之间,她想起这几年的日子。
她无子,他冷淡;她争宠,他厌恶;她发脾气,他不耐烦。
其实她自己也很清楚,他早就不想让自己做这个皇后了。
今日,他终于亲口下了旨意。
巨大的恐慌与绝望,铺天盖地而来,将她压垮。
“不……不能……”
她猛地上前一步,神情激动,眼眶也红透了。
“我是皇后!我是太后亲自为你挑选的皇后!你不能废我!”
她想上前,想抓住他,想求他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收回成命。
可脚步刚动,就被内侍侍卫上前拦住。
“放开我!官家!赵祯!”
她挣扎着,声音从颤抖变成凄厉,“是她先挑衅我的!是她故意气我!是她设计我……”
“够了。”赵祯冷冷打断,语气里只剩不耐,“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
他当然明白霜儿并非表面那般纯白柔弱,可那又如何?
不过是过往那些的经历造就了她,那些小心思不过是为了自保与求生,这是人的本能,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错。
可皇后呢?
身为中宫,无半分容人之量,日日寻衅、事事苛责,动辄便要打要杀。
简直是咄咄逼人、欺人太甚。
一句话,堵死了皇后所有辩解。
皇后停下挣扎的动作,突然不哭不闹了,只是怔怔站着,一双眼睛极为认真地盯着赵祯。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出来。
笑得凄凉,笑得绝望,笑得眼泪无声滚落。
“好……好得很……”
她喃喃自语,“赵祯……你好狠的心……”
话音未落,她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竟是直接昏死了过去
第41章 知否林噙霜41
再睁眼时,林噙霜已不在皇后的坤宁宫中,入目是熟悉的锦帐,她缓缓眨了眨眼,眼底还带着些迷茫。
“阿娘!”
一声轻唤立刻贴了过来,墨兰脸上满是担忧,小手握着她的手指,眼眶红红的,“您终于醒了!”
林噙霜偏过头,便见女儿守在榻边,满眼担忧和关切。
而墨兰身后,赵祯几乎是半俯身贴着床沿,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
“霜儿。”
他声音很轻,好似生怕惊着她,“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林噙霜微微一怔,昏沉意识逐渐清醒过来,想起了自己昏迷前的一幕。
念头一动,她眼底瞬时浮起一层水光,轻声呢喃:“六哥,我这是怎么了?”
声音微哑,软绵无力,柔弱得叫人心头一揪。
不待赵祯开口,她目光忽然落在他颈间敷着药膏上,想起了他为护自己,被皇后失手划伤。
林噙霜霎时慌了神,挣扎着便要起身:“六哥,你没事吧?疼不疼?”
话音未落,眼泪已啪嗒啪嗒滚落至腮边,自责道:“都是霜儿不好,竟连累六哥受伤……”
赵祯连忙伸手轻轻将她按回软枕之上,给她擦着眼泪,语气急又柔:“别动,快躺好。一点小伤,不碍事,敷了药很快便好。”
他心底又暖又软,满是甜意,她一醒来,最先惦记的竟是他的伤口,足见心中将他放在何等要紧的位置。
“别怕,都过去了。”他注视着她的眼睛,温声安抚,“皇后善妒失德,我已将她废黜,终身禁足静思。
从今往后,再没有人敢在你面前放肆,再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听到皇后被废,林噙霜眸中满是讶异,张口欲言,可目光落在他颈间的伤处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赵祯顿了顿,垂眸望着她的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一字一句,郑重得近乎虔诚:“霜儿,你有身孕了,已近两月。我……要做父亲了。”
一旁的墨兰早在赵祯将林噙霜送回景宸宫时,便已得知喜讯。
此刻见阿娘醒转,小姑娘脸上全是欢喜,轻轻拉着她的衣袖,安慰道:“阿娘,别哭,您要给墨儿生小弟弟、小妹妹了。”
林噙霜身子一僵,怔怔地抬手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眼底先是茫然,随即被巨大的惊惶与狂喜填满,眼泪落得更凶了。
“……身孕?”她一双水雾蒙蒙的眼望着赵祯,难以置信,“六哥,我、我又有孩子了?”
“是真的。”赵祯俯身,轻轻握住她的手覆在她小腹上,“是我们的孩子。”
她一时喜极而泣,竟是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已经生过两个孩子了,这个孩子其实她已经有了预感,但此刻确认下来,她还是忍不住惊喜。
墨兰乖乖趴在床边,小声安慰:“阿娘不哭,以后墨儿会护着你,护着小弟弟小妹妹。”
林噙霜看着乖巧的女儿,伸手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发顶,“墨儿自己都还是小孩子呢,阿娘和爹爹都会护着你们的,不用墨儿担心,你呀,只管开开心心长大就好。”
肚子里这个虽然金贵,但也比不上墨儿在她心中的地位。
她的墨兰,就该无忧无虑、无牵无挂,孩童岁月自在欢喜。
弟弟妹妹是父母的责任,而不是她这个姐姐的责任。
她此刻完全没想起曾经对长枫的那些鞭策。
赵祯也明白她的意思,墨儿可是这世上第一个叫她爹爹的孩子,她也永远是他的女儿,哪里舍得她受委屈。
当即将墨兰抱到自己怀里,笑着附和道:“对,墨儿可是爹爹的的小公主,有爹爹在,弟弟妹妹哪里需要你来操心。”
“这样吗?”墨兰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爹爹阿娘满是慈爱的目光,小脸上露出几分迷茫。
从前在府中,阿娘日日耳提面命,让哥哥好生护着她这个妹妹,她便以为,兄长护妹妹、姐姐护弟妹,是天经地义。
可如今,爹爹阿娘却告诉她,她只需安心长大便好。
她不免疑惑,但心底那点听闻阿娘怀孕后悄悄泛起的小别扭,在这一刻,消散得干干净净。
赵祯摸着墨兰的头,“当然,爹爹和阿娘不会骗墨儿。”
又转头对林噙霜道:“如今中宫空悬,后宫之事由你管理,沉光几人协理,景宸宫上下也会加派侍卫,你安心养胎,万事都有六哥在。”
“这……”林噙霜面上迟疑,还想假意推脱一番,心里却是炸开了花。
谁不喜欢管家权呢,从前在盛府她就靠着管家权光明正大捞了许多油水。
赵祯见她明明心动面上还要推拒,抿了抿嘴角,将笑意压了下去。
“如今你是后宫第一人,宫务不给你给谁,只是也不许太累了,那些琐碎都交给沉光几人管理就好,她们是宫中老人了,也是做惯了的。”
说得有理有据,还很贴心,林噙霜只能赵祯温和的眼神“被迫”点头,“霜儿都听六哥的。”
皇后被废消息如疾风般席卷了整座皇宫。
六宫震动,人人心惊。
更令人心惊的是被废的理由,惊了龙胎?贵妃竟然有孕了!
这是官家登基多年来的第一个子嗣,分量之重,自然是不言而喻。
相较之下,皇后误伤龙体一事,反倒显得无足轻重。
一时间,各宫嫔妃人人感叹,皇后废得不冤。
更有那趋炎附势者早已备好厚礼,只等贵妃身子安稳便前来恭贺。
冷眼旁观者也暗自心惊,暗暗告诫自己,往后万万不可再招惹景宸宫的人。
消息传至前朝,更是掀起轩然大波,立刻分成两派。
以宰相吕夷简为首的重臣力主废后,言辞铿锵,皇后误伤龙体、惊悸皇胎,于礼于法,皆失德不堪为后。
宗室诸王更是联名上表,以皇嗣为重,齐声支持官家决断。
反观反对者,不过是几名固守礼法的老臣与郭氏亲族,对比支持者称得上寥寥数人。
支持者占据着大义,简直是追着反对派打,在龙体安危与国本存续的道德棍棒下,只打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主要是皇后自己不成器,本就德行有亏,声名狼藉,此番又伤了官家还差点上了龙嗣,于理于情皆是站不住脚。
不过一日,废后之事便板上钉钉,再无转圜余地。
第42章 知否林噙霜42
郭氏既废,中宫虚悬不过半月,刚过完年,朝堂便已沸反盈天。
宰执台谏,各怀心思。一派以宰辅为首,力主册立真定曹氏,言其出身将门、家世清贵、娴淑有度,堪为国母。
另一派亦揣着各自盘算,或推旧族闺秀,或进近臣之女,无非是借中宫之位,结一派之援。
朝会上,奏章叠案,言辞恳切,句句不离“国不可无母仪”,实则字字都是党派利益、门户权衡。
赵祯端坐御座上,听着底下唇枪舌剑,只垂眸抚着袖间龙纹,神色温和平静。
他早等着这一日。
废后本就已是乾纲独断,如今这群人又想将新后之位当成利益交换的筹码,当真是半点不肯松手。
当年郭氏,本就是强塞给他的,如今旧怨未消,朝臣竟又要将一个曹氏,硬生生按到他的中宫之位上来。
他们将那曹氏夸得滴水不漏:有德、有家世、端庄持重、不以色惑君、能镇后宫、可安前朝……
这一条条,仿佛天生为后位而生的模样。
可谁知道这里头的水分有多大,当初郭氏难道他们就没有夸过,可结果呢?
就算是真的,也不是他想要的妻子模样。
他是九五之尊,却被朝臣裹挟,仿佛他不是君,是他们手中需时时规训、处处管束的稚子。
或许,是他素来仁厚退让,倒叫人真当他软弱可欺。
他也想真正任性一回,真正为自己活一次,谁劝都无用。
当年先皇尚且能为心尖之人,力排众议,将后位送到她手中。
他难道便这般无用?大不了,便学先帝,拖着。
中宫之位,他空得起,也等得起。反正,他绝不会再让旁人,替他定下一生。
“诸卿之意,朕已尽知。”
待朝堂声歇,赵祯才缓缓开口,“中宫之选,关乎国本,亦关乎人心公道。朕今日,借着议论新后人选,先论一桩十年沉冤。”
话音落下,满朝寂然。
赵祯抬手,内侍躬身呈上一卷泛黄旧档。
“此乃前朝秘书省校书郎,林绍一案卷宗。”
早已想好的说辞,脱口而出:“林绍出身寒门,苦读入仕,为官清直,不肯依附权贵,当年只因直谏触怒奸党,被构以谤讪之罪。
此人狱中三载,宁死不折,未曾屈招一字,终病死囹圄,家破人亡,妻小流离,几近绝嗣。”
他顿了顿,“林氏一门,无权无势、无党无援,唯剩一身风骨,一腔忠直。
如此孤臣蒙冤,十余年不得昭雪,朕亲政以来,每念及此,心有不安。”
说到此处,他眼圈泛红,仿佛真的是为了林绍一家痛心疾首。
当然也不是全是表演,若林绍还在,霜儿就不必吃那么多苦头,想到这里,他表情越发真挚。
官家这是在……
群臣面面相觑,已隐隐嗅到风向。
毕竟宫中就有一位林贵妃,官家在此时提及此事,定然不会是无的放矢。
不等众人反应,赵祯已然开口,语气坚定。
“朕今日颁旨,为林绍平反昭雪,复其原官,追赠礼部尚书,谥曰:忠简;
妻苏氏,追赠吴兴郡夫人,遣官致祭,营葬如制,厚恤其家。
凡当年构陷株连之人,有职者查,无职者宥,还天下一个公道。”
这道旨意一下,等同于将林家的罪籍彻底抹去。
不待众人反应,紧接着,他又抹了抹眼泪,抛出最关键一句,“林绍尚有一女,流落民间,饱经磨难,品性柔嘉,进退有度。此女,乃忠良之后。”
谁都听得出,官家这一出,很明显就是在定中宫人选。
拿林绍的经历给他塑造好名声,堵他们的嘴。
但他们也不是好相与的,立刻便有老臣出列,据理力争。
“陛下!平反冤案自是仁君之举,可中宫之选……林氏出身微寒,又曾……曾入臣庶之家,恐难服天下人望!”
这话已是说得极为委婉,实则直指林噙霜那段过往。
当初虽然赵祯是微服巡游,但他也没封锁消息,自然经不住有心人的查证。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但此刻却被人拿来作筏子,赵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赵祯不怒,反倒轻轻一笑,“卿是说,忠良之后,只因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便不配再立身于世,更不配侍奉宗庙?”
那老臣一噎,忙叩首:“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赵祯语气依旧温和,话却步步紧逼。
又有臣工出列,犹自强辩:“官家,皇嗣固然重要,可门第礼法……”
赵祯仿佛没听到对方的话,脸上的笑意忽然真切了许多,不慌不忙地打断。
“想必诸位也知道了,她就是朕的林贵妃,如今已有身孕,是朕登基以来,第一缕皇嗣血脉。”
说着笑意又消失,语气里满是怅然,字字恳切,句句诛心。
“朕今年已二十有三,大婚数载,皇嗣未继。宗庙在上,百姓在下,朕日夜惶恐,唯恐愧对列祖列宗,有负天下仰望。”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调柔缓如春风,力道却重如千钧,将满朝文武生生架在了道义制高点上。
“如今林氏身怀龙裔,又系忠良遗孤,朕待她以礼,册以为后,上安宗庙,下顺民心,外昭雪冤之德,内延继统之嗣。
诸卿皆是国之重臣,世受国恩……”
他顿了顿,眼底笑意更深,语气却叫人不敢直视,“难道,还要拦着朕延续皇统,叫天下人说,我大宋朝堂,连忠良之裔、未降皇嗣,都容不下吗?”
官家这根本就是强词夺理,软刀子杀人!
他们力阻林氏为后,争的是门第、礼法、中宫体面,怎么就成了不容皇嗣?又何曾说过要苛待贵妃?
贵妃之尊已然足够尊贵,何必非要抬到皇后之位?
偏生官家一句话就把人架在火上,仿佛不立林氏,便是不容忠良、轻视皇嗣、漠视江山。
何其歪理,何其霸道!
道理全在他那边,一盆脏水泼过来,罪名全在他们身上。
明明是他偏宠偏私,偏要披一层“为宗庙、为公道、为天下”的仁君外皮。
一众老臣在心里气得捶胸顿足,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尤其殿中那几位当年曾力阻真宗立刘娥为后的老臣,如李迪、王曾等人,更是心口发闷,气得几欲呕血。
当年先帝执意要立出身寒微的章献太后,他们以门第、礼法、身世为由,拼死谏阻,闹得朝野皆知。
如今不过二十余年,轮到眼前这位年轻官家,竟又重演一模一样的戏码。
从前那个温文退让、谦和有礼的官家,自亲政、废后之后,竟变得这般强硬、偏执、寸步不让。
更叫人恍惚的是,先帝立刘后,尚且熬了五年、借了皇嗣才力排众议。
他倒好,只凭一句“朕登基以来第一缕皇嗣”,便要将一个罪臣之女、无家世无根基的林氏,硬生生抬上后位。
可真不愧是刘太后的儿子。
第43章 知否林噙霜43
林家平反、父母追封的圣旨发下,纵然早知此事,可林噙霜依旧心神震荡。
直到墨兰怯生生上前,轻轻拽住她的衣袖,低低唤了一声“阿娘”,她才骤然回神,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入怀中,泪意瞬间决堤。
“墨兰……我的儿……”
她哭得浑身颤抖,喜极而泣,泪水湿衣襟,“你外祖父母……昭雪了……咱们林家,再也不是罪臣之家了……”
十数年忍辱偷生、寄人篱下,被发卖、被轻贱、被视作卑贱妾室,一朝沉冤得雪,父赠尚书,母封郡夫人,她终于挺直了腰杆,能堂堂正正立于世间。
墨兰尚且不全懂其中惊天翻转,可看到阿娘哭得这么伤心,定然是想自己的爹娘了。
这样一想,她就能懂阿娘的心酸了,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声安慰:“阿娘不哭,阿娘不哭……”
清砚、沉光等人急得团团转,娘娘还怀着孩子,如此大悲大喜对身子有碍,只得上前极力安抚。
正哭到悲喜难禁,殿外脚步声轻响。
赵祯已摒退左右,快步走了进来。
他上前伸手将她连人带墨兰一同轻扶入怀,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哭什么,该笑才是。”
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泪痕,“六哥说过,必为你林家昭雪,你父母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
林噙霜靠在他怀里,情绪稍稍平复,“六哥……多谢你,霜儿没想到还有这一天……”
“你我之间哪里用得上谢字,要谢也是六哥谢你。”
赵祯掌心轻轻覆在她依旧平坦、却已孕育着他骨肉的小腹上,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宫中向来子嗣艰难,从他排行第六就可以看出,他上头其实有五个哥哥,但全部夭折,他是唯一成年的皇子。
如今还在世的只有一个异母妹妹,也就是自幼入道的升国大长公主赵志冲。
到了他这一辈,皇嗣已经不能说单薄了,他如今这般年纪,膝下竟无一儿半女,在帝王之中,实在是少见。
所以对这一胎他就是再看重都不为过。
赵祯抱着她,“你每日安安稳稳养胎便是正经事,其余的事都有六哥在,相信六哥。”
两人心照不宣,立后之事艰难,但赵祯既然许诺就一定会全力以赴。
若是朝臣顽固不化,当年先帝能用拖字诀,他也能用,难道他们还能压着自己立后不成。
他绝不能表现出丝毫的退让,帝王与朝臣,就如弓与弦,一弱则彼强,一退则彼进。
今日退一寸,来日便要退一尺,届时满朝风雨,再难收拾。
林噙霜心疼的望着他,“六哥,你知道的,霜儿虽然贪心,喜欢金银、喜欢权势,可那些都比不上六哥。”
“六哥都知道。”赵祯回望着她,眼底一片温软。
能得一人倾心,两情相悦,原是世间最难得的美事。
霜儿这份心意,他如何舍得辜负?若是再立一位皇后横在他们中间,霜儿必定伤心。
况且先前郭氏便处处看霜儿不顺眼,再来一位皇后,难道便能真的心宽大度?他不信。
墨兰立在一旁,见两人说着说着便静静对视,看不懂其中深意,只觉气氛古怪得很,浑身都有些不自在,忍不住悄悄摸了摸手臂。
林噙霜瞥见她这小动作,面上微微一窘,轻咳一声,抬手理了理发髻,问她:“你今日跟着先生学了些什么?可有不懂之处?”
墨兰连忙收了小动作,老老实实答道:“今日先生教女儿调了琴,又画了一幅小写意花鸟,女儿都照着学了。”
她说着微微抬眼,得意地悄悄瞟了一眼赵祯,“先生说女儿画的画,笔触虽稚嫩,但颜色配得很有灵气。”
赵祯抿唇憋笑,当初她画过一幅兰花图,他一时眼拙认作了杂草,后来伏低做小了许久才哄好,这小丫头明显还记着那茬呢。
“哦?竟还得了先生的夸奖?快拿给爹爹看看,手到底有多巧。”
墨兰早有准备,只一示意,侍女杏雨便小心翼翼地呈上她的墨宝。
赵祯伸手接过,缓缓展开。
纸上一汪浅碧,卧着两只圆滚滚、胖乎乎的鸟儿,羽毛涂得一团软粉。
他凝眸看了一瞬,又顿了顿,把到了嘴边的“你这画的是池子里戏水的小鸭子?”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用想也知道这画的不是普通的鸭子,只是不知具体是何种鸟类而已。
他轻咳一声,一本正经点头赞扬:“不错,很有大家风采。”
倒也不全然是为了哄她,对于几岁的幼童来说,这确实已经很不错了,看起来童真又可爱。
林噙霜看他那一系列表情,哪里还不明白,连忙侧过脸掩住唇,才没笑出声。
墨兰这才舒了口气,挺直腰板,又扬声道:“我还画了一幅冬日落雪图,准备给哥哥寄去,他还不曾见过这样大的雪呢。”
林噙霜心头一软,温声道:“已经画好了吗?阿娘给你哥哥做的衣裳和鞋也都做好了,正好一并让人送去扬州。”
赵祯见提起长枫,也开了口:“前几日看长枫送来的信,功课进度很是扎实,这孩子资质不差,总拘在家里请先生,终究眼界有限。我在想,不如送他去白鹿洞书院读书。”
林噙霜听得心头微动。
白鹿洞乃是天下四大书院之首,自本朝初年便声名极盛,先帝也曾御赐经书,四方才子名士皆以入此读书为荣。
在那里不单学经义策论,更能结识良师益友,见识格局,远非家中私塾可比。
长枫这个年纪,正是入书院正经习学、打牢根基的好时机。
只是孩子已然大了,虽然知道他断不会拒绝,但也该问问他自己的心意才是。
“那等我寄信问问他。”林噙霜心中已是有了决定,转头望向赵祯,美目中光彩涟涟,“六哥竟是比我这个做母亲的还要上心,霜儿真是自愧不如。”
赵祯轻轻握住她的手,“长枫是你的孩子,我自然盼他能有出息。就算他学业不算顶尖,去白鹿洞开阔眼界、结识良友,也是一生受用。”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一旁竖着耳朵听的墨兰,柔声道:“墨儿也是,爹爹知道你心气高、志向远,只管安心学你愿意学的,不管想学什么,爹爹都能给你找老师。”
第44章 知否林噙霜44
等长枫收到信件时,已是初春,他正在书房温书。
听到外头传来声响,他放下手中的书,只当是父亲又遣人送热汤点心来。
自从他小娘离开后,盛府也没了往日热闹生机,王若弗挨了板子、终身禁足,老太太受了斥责后深居简出,阖府都笼罩着层阴霾。
盛纮更是将他看得如同眼珠子一般,生怕他读书熬坏了身子,但凡他在书房久坐,要么遣人频频送物,要么亲自过来瞧看。
起初长枫还有些不自在,日子久了,便也懂了父亲眼里那些愧疚与惶恐,只得坦然受了。
就是华兰和长柏原本还能在他面前端着架子,如今因为父亲的偏爱,已然彻底没有了那样的底气。
想起几人记恨的眼神,长枫只想嗤笑,他没有趁机下手就已经算得上给父亲面子了。
若阿娘不是遇到了官家,如今有了更好的前程,他定要葳蕤轩付出代价。
他正沉思着,没想到门外来的管事,确实是来送东西的,但却不是父亲送的,而是汴京来的包裹。
长枫一听是汴京来的,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接过。
认出是母亲与妹妹的字迹,急急拆开。
他先拆开墨兰的信,小丫头字里行间都是天真稚气,偏还故作严肃,说自己学了琴,学了画,还特意为他绘了一幅小画寄来请他鉴赏。
长枫眼前仿佛已浮现出妹妹伏案作画的认真模样,心口一暖,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他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回信。
待拆开林噙霜的信,一行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底,絮絮叨叨,皆是叮嘱他添衣、用功、莫要贪玩、照顾好自己。
一字一句,长枫看得很仔细。
鼻尖一阵阵发酸,强忍着才没让泪落下来,只轻轻吸气,稳住心神。
目光一路往下,落在末尾一句时,他整个人猛地一震。
“待春暖花开,便送你往白鹿洞书院读书。先问你心意,若你愿意,便好好收心做准备。”
白鹿洞书院……
那是天下四大书院之首,是无数读书人穷尽心力也未必能踏入一步的圣地!
长枫握着信纸的手都在发抖,血液似一下子冲上头顶,心口怦怦狂跳,又惊又喜。
“怎么了这是?”
长枫抬眼望去,就见盛纮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盛纮一听说汴京的信到了,哪里还坐得住,忙不迭便赶了过来。
他明知林噙霜在信中半句都不会提他,却还是按捺不住那点卑微的期待,只想借着给儿子的书信,悄悄窥视一眼她的日子。
长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父亲,阿娘说要送我去白鹿洞书院读书,问我愿不愿意。”
“白鹿洞?!”
盛纮先是一怔,紧跟着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去!当然要去!那可是白鹿洞啊!天下一等一的书院!”
激动过后,盛纮心头又带着一丝失落和苦涩。
他这辈子,都未必能为儿子谋得这样的机缘。对于如今的林噙霜来说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不是怨谁,也不是在后悔什么。
而是他又一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认清了一件事。
他与林噙霜之间,只有四个字形容--云泥之别。
他盛纮,在那位九五之尊面前,渺小得连尘埃都算不上。
这些微妙的心思,一直折磨着他,原本他还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从容,还是被轻易搅乱了思绪。
长枫瞧出父亲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郁与酸涩,连忙将墨兰的信递过去,轻声道:“父亲,这是墨儿给您写的信,还有她写的大字、画的画,您瞧瞧。”
盛纮果然被转移了心神,几乎是迫不及待接过。
信上是墨兰稚嫩却工整的字迹,一旁铺展开的画作,笔意天真,灵气十足。
思念与自豪一同翻涌上来,堵得他心口发涨。
他盛纮碌碌半生,也算有这样一双出色的儿女,不枉,实在不枉。
长枫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最末尾一封未曾拆封的信件上,落款处的字迹端正威严,是官家亲笔。
他心头一凛,郑重又小心翼翼地拆开,逐字拜读,不敢怠慢。
信中皆是勉励他勤学上进、修身立德的话语,都是长枫熟悉的语气。
直到看到最后一句,长枫猛地站直了身子。
“你母亲如今身子安稳,已有身孕,一切顺遂,勿要挂念。”
又不可置信地看了一遍,长枫才终于确认自己没看错。
阿娘……有身孕了?她有了官家的孩子!
他早料到有这一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般快。
他不免欢喜,阿娘若是有了官家的孩子,日后就有了保障。
可他又有些担忧阿娘的身子,不过他即便担心又做不了什么,阿娘远在汴京,在规矩森严的皇宫,他甚至都不能见上一面。
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还没出生的弟弟妹妹是个乖巧不闹人的,祈祷阿娘一切顺利。
等他稍微冷静下来,就看到父亲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顺着他的视线就看到自己手中的信件,父亲也看到了。
“父……父亲?”长枫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方才光顾着高兴了,竟忘记了父亲还在这里。
盛纮咧嘴一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苦涩。
他如今有什么资格摆出这副模样呢?
霜儿如今是官家的人,是高高在上、受天下供养的人,她平安,她顺遂,她再有子嗣,是天大的喜事。
就像是他途中偶遇一株绝艳的花,一时心动驻足,赏过她的盛放,闻过她的芬芳。
却从不曾真正拥有,也无力护她周全。
风一吹,她便飘向了更高更远的云端,从此再与他无关。
见长枫神色为难,满眼担忧地望着自己,盛纮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口翻江倒海的酸涩,抬手抹了把脸,不愿在儿子面前失态。
“我没事。”
他声音微哑,却努力摆出平和的模样,轻轻点头,一字一句,像是说给儿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挺好的……你阿娘能与官家有个孩子,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
第45章 知否林噙霜45
听闻长枫即将入白鹿洞书院读书,长柏写字的手顿了顿,看着纸张上滴下的墨迹,他扔下毛笔,颓然地仰倒在座椅上。
他与长枫之间的差距,就算没有父亲的偏爱,也早在林噙霜进宫时便拉开了差距。
如今不过是顺着各自的命途,越拉越远罢了。
他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不必去艳羡旁人所得,守好本分、做好己事便是。
可压在心底的不平衡,却如细草般暗暗滋生,挥之不去。
比他更憋闷的,是华兰。
她已然及笄,正是相看人家的年纪,可母亲被禁足在内院,祖母自那场大病后,便真如看破世事一般,再不插手府中半分俗务。
她的婚事,竟成了无人过问的事。她的父亲也不知是真的未曾想起,还是根本就不在意。
老太太倒是原本还打算了好她的婚事,可如今哪里还有心思。
她厌恶狐媚、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林噙霜,先是迷惑了盛纮,后竟还能攀附上官家。
她一辈子看重的门第规矩、体面分寸,竟成了天大的笑话。一场大病过后,心气也散尽。
向来在府中如同透明人的明兰,自林噙霜出事之后,她与卫小娘的日子,反倒更低微缄默。
她原以为,林小娘被发卖出府,必是坠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长枫与墨兰也该从此跌进尘埃,受尽磋磨。
可她万万没料到,后头竟会闹出那样惊天的反转。
便是卫小娘听了那些消息,也久久怔愣,说不出一句话。
末了,也只轻轻叮嘱她:就当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知道。
明兰只沉默地点了点头。从前家宴、晨昏定省,去母亲屋里,再往祖母处请安,尚且能远远见上父亲一面。
如今这些都没了,她也越发不敢往父亲跟前去凑。
有一回,她在院外偶遇父亲,一时欢喜,上前规规矩矩地请安。
可父亲只淡淡应了一声,神色冷淡得像对着个不相干的下人。直到三哥哥走过来,方才对着她的冷淡瞬间消散,眉眼间尽是慈爱。
她僵在原地,进退不得,局促得手足无措。还是三哥哥同她客气寒暄了两句,她才勉强寻了个由头告退。
只是她心里清楚,三哥哥也不过是出于礼数,对她始终客气疏离。
在这盛府里,好似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外人。
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小小的明兰无声地叹了口气。
汴京的回信很快,长枫带着随从,在盛紘饱含热泪的眼神中坐上了前往书院的马车。
“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长枫只管安心读书就行。”赵祯正小心翼翼地扶着林噙霜在院子里散步。
她才四个月的身孕,小腹不过微微隆起,平日里走路、转身都轻便得很,偏他如临大敌。
一手虚托在她肘弯,一手轻轻护在她腰后,生怕哪里出了问题。
林噙霜心很无奈,这已是她第三胎了。
当年在盛家怀着长枫、墨兰时,盛纮虽也仔细小心,但也没有这般金贵。
不过四月身孕,他早已传了最好的太医,日日请脉。
御膳房变着花样备着适口的膳食,稍凉一点便撤去重做。
她往日爱穿的软缎罗裙,全被换成了最宽松绵软的料子,连这院子里的石子路,都悄悄让人铺了软垫,就怕她磕着绊着。
还不等她回答,赵祯又开始下意识念叨:“慢些,仔细脚下。”
“六哥。”林噙霜轻轻皱眉,嗔了他一眼,带着些许无奈。
她已经够慢了,怕是放只蚂蚁和她比赛,人家都出了皇宫找另一群蚂蚁打过一架了,她还没出院门。
赵祯知道这是又嫌他烦了,立刻讨饶,“好好好,六哥不说了。”
嘴上不说,但动作却依旧没有放松。
霜儿老是觉得他太过小心,但他却觉得再小心都不为过。
看着她从前平坦的小腹微微隆起,那一点浅浅的弧度,他便觉得心头被填得满满当当,又软又烫。
原来一个小生命在她腹中慢慢长大,是这样让人动容的事。
是这样……让他想拼尽一切去护着。
林噙霜瞧着他,竟又无端多愁善感起来,心头好笑的同时又不免安心。
受父亲全心爱重的孩儿,与一个父亲漠视的小可怜,待遇千差万别,寻常人家尚且如此,何况是坐拥天下、有江山社稷要传承的帝王家。
从前在盛府,她尚且费尽心思为长枫、墨兰筹谋前程,争那一方宅院之内的些许资源。
如今腹中孩儿起点已是九重宫阙,要争的就不止是那些个琐碎银钱,而是更大、更高的位置。
自然是越得赵祯重视越好。
而另一个被重视的孩子,墨兰也终于迎来了她这一生中重要的日子。
由司天监择定的上上吉日。
先入家庙,殿宇内烛火温明,香雾缭绕,最下方是两道牌位,林绍与苏迎风,是林噙霜父母,与林家先祖的牌位供奉在案前。
墨兰一身素净小绫袄,梳着双丫髻,只簪两支素银小簪,安安静静立在香案下。
林噙霜强忍泪花行礼、奠酒焚香,而后内侍宣读归宗文。
林家无男丁承嗣,今以墨兰归宗,去盛姓,改林氏,入林氏族谱,承续香火,奉祀先祖。
改姓是林噙霜一早的想法,这样的大事她自然也问过墨兰的意愿。
墨兰丝毫没有犹豫便点头答应了,“我愿意的,墨儿愿意和阿娘姓。”
对于盛家,墨兰偶尔也会想念,可真要她离开阿娘回去,她也是断断不肯的,姓不姓盛也无关紧要。
反而心中还暗自窃喜,哥哥姓盛,日后出世的弟弟妹妹会姓赵。
唯有她,跟着阿娘姓林,跟阿娘最亲,比谁都亲。
于是改姓这事就这么定下了,至于或许会在意的盛纮,谁都没有过问,甚至都没有知会一声。
他纵是不愿,也无人放在心上。
小小的人儿依着教导,面色肃穆,认认真真屈膝叩拜。
一旁的林噙霜看着眼前的场景,没忍住泪流满面。
青烟燃起后,从此世间再无盛墨兰。
祭祖归宗礼毕,随即转入前殿,行公主册封大典。
不过片刻,小姑娘已换了一身规制齐整的绯色公主小礼服,罗裙轻软,绣着折枝小花卉,腰间系软缎宫绦,垂着小小玉佩。
头上簪着赤金小掐丝凤钗,缀两颗珍珠,稳重又可爱。
内侍手捧明黄圣旨、金册、金宝,立于殿中。
册封墨兰为明嘉公主。归宗林氏,承奉香火。
赐居距离景宸殿只有几步之遥的天和殿。
一应俸禄待遇,悉数按照宫中嫡出皇女之例。
墨兰屈膝俯身,行下大礼,裙摆铺开,像一朵初开的小花。
礼成。
从此,她是林家女,是大宋的明嘉公主,
第46章 知否林噙霜46
火红石榴缀满枝头的时节,汴京城中,不知多少人对着皇宫一处翘首以盼。
景宸殿内外,宫人往来步履匆匆又井然有序,人人心神都绷得紧紧的。
赵祯抱着墨兰的站在产房外,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强装镇定,生怕吓着怀里的墨兰,可他那发白的脸色,早已让墨兰看得眼眶通红,泪珠在眼底打转。
原本凶险的生产时刻,不该让墨兰这样的小姑娘近前。
可她一点不闹,只一双小手死死揪着他的衣袍,抬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他,眼泪吧嗒嗒地往下落。
赵祯终究狠不下心,又忧心不让她来她会更害怕,只得将她带在身边。
产房内静悄悄的,赵祯几乎要按捺不住闯进去,被里面的林噙霜出声拦住:“六哥别进来!”
不让赵祯进来,倒不是顾忌什么什么俗礼忌讳,而是此刻宫人都在忙,他一进来,既要顾生产,还要抽空照应他,反倒乱了手脚,误了事。
她已经生养过两个孩子,这个胎孕期养得也好,她心头都有数。
更何况他在外奔忙,身上不知沾了多少尘杂气。
此刻正是她身子虚弱的时刻,一点额外的风险都冒不起,就别进来添乱了。
听了她的话,赵祯只能顿住脚步,殿外一大一小,皆是满脸心疼,咬着牙,紧紧相拥着彼此支撑。
就在两人好似一颗心都要跳出胸腔时,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了天际,正好一缕晨曦自苍穹落下。
赵祯与墨兰同时重重松了口气。
反应过来后,他几乎是脚不沾地,抱着墨兰就往内室冲。
稳婆们刚小心翼翼把襁褓捧到他面前,本是要恭恭敬敬请他先看孩子,谁料眼前人影一闪而过。
赵祯脚步根本没停,只在掠过的刹那,匆匆往下飞快瞟了一眼,只看见个圆滚滚的小头顶,发量倒是浓密得喜人。
下一刻,人已经抱着墨兰风一般冲了过去。
接生的宫人、稳婆僵在原地,捧着襁褓面面相觑,彻底懵了。
她们还是头一回见,官家连刚落地的皇子都顾不上细看,直奔产房里头去的。
至于被抱在怀里的墨兰,更是连孩子的脸都没瞧见,只眼前一花,就被抱着一晃而过,小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赵祯一踏进内室,看着额间沁出薄汗、面色浅白却依旧温柔望着他们的林噙霜,眼眶一热,“霜儿……”
他声音都带着沙哑,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将墨兰也一并放下,让她站在自己身侧。
墨兰也挤了过来,闻着产房内一股血腥味,瘪了瘪嘴,“阿娘……”
“别哭,阿娘没事,乖啊。”林噙霜知道吓到她了,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又看向赵祯,笑道:“我没事,叫你别着急闯进来,宫人刚收拾妥当,你倒好,连孩子都不瞧一眼。”
赵祯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手,只觉微凉,便轻轻替她掖进被中,低声问道:“可是疼得厉害?王娘子,贵妃身子如何?”
说完又不等医女回话,又朝着外面看了过去,急不可耐道:“快将孩子抱进来。”
殿外还捧着襁褓的稳婆们:“……”
合着她们辛辛苦苦抱出来,陛下连正眼都没多给一下啊。
稳婆们捧着襁褓站在原地,心里哭笑不得。
只暗道,贵妃娘娘是个有福气的,不仅生下了官家头的长子,更得官家这般重视。
日后无论风云如何变幻,只要这位皇子顺顺利利长大成人,贵妃娘娘便是在这深宫之中,彻底站稳了脚跟。
她们也只能识趣地轻手轻脚,又把孩子抱回内室去。
林噙霜生产全程都有医女在旁看护,赵祯得了医女回禀,言道她生产顺遂,只需静心将养,便无大碍。赵祯悬着的心,这才落地。
转头看向被重新抱到榻边的襁褓。
小小的一团,皮肤红红的,发量浓密,眉眼还未长开,只安安静静闭着眼,不哭不闹,乖巧异常。
赵祯轻手抱过,动作带着僵硬,他在孩子还未出生时就已经偷偷练习了很多次,但此刻真正抱着孩子,却依旧害怕自己伤到了他。
看着襁褓里的孩子,他只觉得自己心都要化了,原来,他长这样,这,便是他赵祯的孩儿。
一旁墨兰仰着小脸,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袍:“爹爹,快给我瞧瞧,是弟弟还是妹妹?”
“是位小皇子呢。”一旁稳婆连忙笑着回话。
赵祯将襁褓放低,递到了墨兰眼前,“这就是我们墨儿的小弟弟了,你看,他长得多好。”
“啊?”墨兰原本兴致勃勃,在看到弟弟的那一瞬间却皱起了小眉头,看了看赵祯,又看看了林噙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林噙霜自然知晓她在失望什么,笑着给她解释:“小孩子刚出生都是不太好看的,养上几日便好了。”
“真的?”墨兰听到阿娘这样说,纠结的脸色这才放松了些。
赵祯也是做过功课的,点点头,“对,很快他就会长得白白嫩嫩的,你看你生得那么好看,弟弟定然也差不了对不对?”
“那就好,那就好。”墨兰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方才第一眼瞧见弟弟,她都已经想好将来要如何安慰他了。
一家子都长相出众,却只有弟弟一人长得这般难看,那他得多难受啊,日后找不到娘子怎么办?
她对着小婴儿弯眼一笑,细声细气:“弟弟要好好喝奶,快快长大。”
怀中婴儿似是听见她的声音,微微睁开尚看不清事物的眼睛,朝她望来。
“弟弟看我了!”墨兰又惊又喜,语气里满是炫耀,一瞬间竟觉得,弟弟这般模样也十分可爱。
她又凑过去,小声嘀咕:“弟弟,我是姐姐哦,你要乖乖的哦。”
小女孩故作老成的温柔语调,惹得一旁其余人暗自忍笑。
也就无人瞧见,那婴儿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沉与震撼,转瞬又化作懵懂无知。
墨兰仍在对着小婴儿轻声细语,却懂事地放轻了声音。
林噙霜看向赵祯,发现他眼眶泛红,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
第47章 知否林噙霜47
搬离了产房,林噙霜回了主殿寝宫。
小家伙的名字也定下了,赵暄。
降生第三日,洗三礼上,赵祯亲自主持,遣官告祭天地、宗庙、社稷,以庆贺皇长子降生,布告天下。
朝臣们望着官家满面喜色,又探头看向襁褓中康健壮实的皇子,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复杂。
欢喜的是,官家多年无子,后宫迟迟不见皇儿降生,国本无继始终是悬在朝堂之上的心头大患。
如今皇长子降生,体魄康健,于国于民,皆是天大的喜事。
复杂的是,官家想要立林贵妃为后的想法一直很坚定,铁了心要和他们抗争。
如今林贵妃已经生下长子,他们也只能松口观望。
是以赵暄满月宴那日,赵祯终于顺利下旨,册封林噙霜为后。
娇妻在侧,幼子在怀,赵祯笑得春风得意。
乳母怀中的赵暄吐了个小小的奶泡,状似无意间偏头躲过了墨兰点他鼻头的手指。
他这个姐姐很是可爱,就是总爱对他动手动脚。他浅淡的眉梢微微蹙起,肉嘟嘟的小脸上,竟透出些与年龄不符的严肃,略显滑稽。
墨兰被他小老头的神态逗得咯咯直笑,伸手轻轻捏了捏他软嫩的小手:“弟弟,你怎生得这般可爱。”
等册封礼结束,入夜。
林噙霜抱着还在流口水的奶娃娃,轻声哄着。
这孩子看着温顺,实则挑剔又有主意,每日入睡都要亲自哄着,不要乳母,只黏着爹娘。
一点不如意就要扯开嗓子哇哇大哭,没有眼泪,干打雷不下雨的那种。
“磨人的小东西。”林噙霜对着他皱了皱鼻尖,“你哥哥姐姐幼时,都没你这样机灵难缠。”
怀里的婴儿咧着嘴角,眼神有瞬间的茫然。
哥哥?他还有个哥哥?在哪?他怎么从未见过?
林噙霜轻拍着他的背,柔声笑道:“我们小暄儿还没见过哥哥呢。哥哥在外读书,得知你满月,特意备了礼物,明日拿来给你看,好不好?”
赵暄这才知晓,自己竟还有一位哥哥。
那为何平日里他偷听乳母闲谈,都说他是皇长子?
小家伙笑得更欢,牙床都露了出来,眼巴巴等着母亲再多说些哥哥的事。
“呀,听见哥哥便这般高兴,口水都流出来了。”林噙霜接过清砚递来的锦帕,仔细擦拭着他下巴与颈间被口水打湿的地方,却并未如他所愿,继续说下去。
“哈哈,好了,别闹了,快点睡觉。”林噙霜看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睁得溜圆,精神头十足的模样,点了点他的小鼻子。
“暄儿还没睡?”就在母子俩大眼瞪小眼的时候,赵祯回来了。
林噙霜一见他,当即就将怀里的赵暄递了过去:“你儿子这个时辰还不肯睡,六哥自个儿来哄吧。”
“好,我来。”赵祯笑着接过,对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眸,“可是白日里睡得多了?”
林噙霜转过身,任由清砚为自己揉捏酸胀的手臂,语气慵懒:“许是我方才与他提了长枫。”
她瞥了眼赵暄,嘴角带笑,“这孩子最爱听大人说话,说不定,竟是听懂了。”
“难不成我们暄儿还是个神童不成?”赵祯逗弄着赵暄,也没将这话当回事,毕竟不过才满月的婴儿,就算真是神童,那也不可能听懂大人说了什么。
说罢又转头看向林噙霜,“霜儿可是想念长枫了?”
林噙霜轻轻一叹:“怎么能不想,只是他大了,终究要离开母亲怀抱,独自历练。”
“待下次书院休沐,便接长枫来汴京,让你见上一见。”赵祯在她身旁坐下。
她已一年多未曾见过长枫,闻言心头一喜,随即又有些迟疑:“会不会太过麻烦?”
“这有何难。想来长枫也挂念你与墨兰,让他回来一趟,你们母子也好安心。”
林噙霜望着他,眼底满是动容:“六哥,你待我真好。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便是遇上了你。”
这话她说的是真心的,不说赵祯是官家,就说作为一个继父,他不仅将墨兰视为己出,就连长枫他也一路帮衬,世间有几个男子能做到。
赵祯调整了一下抱着襁褓的动作,凑过去在林噙霜额头落下一吻,语气带着戏谑:“为皇后娘娘排忧解难,是小子的福气。”
迎着他眼底深意,林噙霜羞涩地轻捶了一下他的肩头,刚要开口,便对上赵暄那双黑亮的眼睛。
到了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娇嗔地瞪了赵祯一眼。
赵祯无奈失笑,轻轻拍了拍襁褓,故作严肃“威胁”:“快睡,再不睡,爹爹便将你丢给乳母。”
只是他的“威胁”取不到丁点作用,最后还是要老老实实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将孩子哄睡。
林噙霜一直看着他,待赵祯把赵暄安置在偏殿,转身回来,伸手便将她打横抱起。
“孩子睡了,如今,该哄我们的皇后娘娘安歇了。”
林噙霜靠在他颈侧,轻轻一吮,听得他气息微乱,顿时笑得眉眼弯弯。
“要如何哄我?若不用心,我可是睡不着的。”
“六哥哪一次哄你,不曾用心?”
赵祯抱着她走向床榻,抬手抽去她发髻间固定的玉钗。
青丝如瀑滑落,林噙霜抬手揽住他脖颈,双腿轻轻一勾,环住他清瘦的腰肢。
林噙霜仰望着他,睫羽轻颤,伸手勾住他的衣襟,微微用力,便将他带得俯身靠近,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还没谢过我的好夫君,如今霜儿是你名正言顺的妻子了呢。”
“霜儿早就是了。”赵祯低头噙住她的红唇,动作温柔至极。
两人一同倒向床榻,林噙霜微微睁眼,“那夫君,会一直爱着霜儿吗?”
“会。”赵祯喘着粗气,回答得斩钉截铁,低头想要继续温存。
刚靠近却被林噙霜伸出的食指按住,赵祯疑惑地望过去,见她双颊晕红,眼中有着病态的满足。
“自当日扬州郊外初见,霜儿便遇见了这世间最好的男儿。是我的救赎,是我的太阳,是我的大英雄。策马而来,拯救我于水火,与我灵魂相拥,从此,我的余生也就有了归处。”
直到她说完,赵祯都没接话,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她。
随后他用力眨了眨眼,喉头滚动得厉害,像是在努力压下什么。
他仿佛失去除了欢愉以外的所有感知。
荒芜的心上开满了花,每一朵都叫林噙霜。
第48章 知否林噙霜48
这一夜,温柔又疯狂。
两人紧紧相拥、纠缠,仿佛堵上了彼此之间的缺口,无论肉体还是心灵。
林噙霜毫不意外自己起晚了,宫人们发现官家与娘娘更加黏糊,就连用早膳的时间都长了许多。
还在喝奶的赵暄看着自己父母,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心里祈祷着墨兰早点下课,他有些受不了这满宫殿里春意盎然了。
等墨兰下课回来,就得到了赵暄的热烈欢迎,还以为弟弟半日不见就想她了。
忍不住叹了口气,心中为难,自己上课是大事,可弟弟这么舍不得她,实在叫她难以取舍,总不能抱着弟弟去上课吧。
唉,小小的人却有着大大的烦恼,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扬。
等赵暄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哥哥之后,已经是好几月后了。
这时候的他也已经知晓了自家母亲是二嫁之身,他的哥哥姐姐与他是同母异父,他确实是爹爹长子。
咬着手上的银制磨牙棒,靠在赵祯怀里边流口水边看着母亲激动地上下打量他的那位哥哥。
面容俊秀,眼神清亮,一身书生气,他忍不住点点头,和他想象中差不多。
林噙霜和墨兰擦着眼泪,长枫哄完母亲又去哄妹妹。
“你长得太快了,阿娘都险些认不出了。”林噙霜原本想摸摸他的脸,最后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前还能看出些许稚嫩,如今小小年纪就已经十分沉稳了。
长枫怀里抱着墨兰,对林噙霜笑道:“儿子吃得好,睡得好,自然长得快。”
他说这话就是为了安林噙霜的心,生怕她对自己愧疚。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如今生活得很好,纵使父亲和母亲分开了,可他们都很爱他。
他掂了掂怀里依赖他的墨兰,转头望向一旁一直睁着大眼睛好奇的赵暄。
“这就是皇子殿下吧。”长枫将墨兰放下,就要行礼。
赵祯伸手拦住了他,“他还是个小婴儿呢,也是你弟弟,一家人就不必拘泥于那些个繁文缛节了,叫暄哥就好。”
“是,”长枫拱手,看着粉雕玉琢的弟弟,他轻轻唤了一声,“暄哥。”
赵暄胖乎乎的小手使劲拍了拍,乐呵呵地朝长枫笑着。
墨兰轻轻戳了下赵暄的脸蛋,对长枫道:“哥哥,你看弟弟喜欢你呢,他平日里都懒懒的,见了你竟这般高兴。”
“真的?”长枫眼神一亮,也忍不住靠近了些。
赵暄也很给面子,小身子一扭,嘴里叽里咕噜吐出一串谁也听不懂的婴语,小短手还在空中胡乱挥了挥,模样格外讨喜。
“看吧,”墨兰指着赵暄,又抬头拉赵祯,“爹爹您说是不是?”
赵祯给赵暄擦了擦口水,点头附和,“没错,暄儿也认出了这是哥哥。”
几人围坐在一起,赵祯见长枫面对自己有些拘谨,便主动开口,语气温和平易:“你在书院读书,可还习惯?课业紧不紧?”
长枫连忙收敛心神,恭敬答道:“回官家,一切都好,先生教得细致,长枫受益不浅。”
赵祯颔首,“课业重要,身子骨更要紧。平日除了读书,也需多活动筋骨,强身健体。身子强健了,方能做更多大事。”
他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听得林噙霜轻轻翻了个白眼。
也不知道是谁总是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也就是生怕在某些方面比不过盛纮,现在每日还要练练五禽戏,偶尔还带着墨兰去蹴鞠。
赵祯看到了她的表情,笑着瞪了她一眼,转头又对着长枫道:“今年你父亲的调令便会下来,要入京任职。你不妨在宫里多住些时日,等盛府迁来汴京,再回去不迟。”
虽然有着先前那档子事,但盛纮为官尚可,政绩考核连年优等,既当初未曾罢黜,如今也不会刻意卡他升迁之路。
虽然他不喜欢盛家一家子,但公是公,私是私。
长枫在心里感叹官家仁慈,心胸开阔。
盛纮也心情复杂,在书房枯坐一夜后,宣布要举家搬到汴京。
至于被禁足的王若弗,没有官家开口,自然是不能出来,那便只有一个去处,宥阳老家。
这个决定一出,华兰和长柏都有些不情愿,但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盛纮看着沉默的众人,一锤定音:“那便这么决定了。”
王若弗自然是不肯的,吵着要见盛纮。
盛纮原本不想理会,沉吟许久后还是去了。
院子里很静,王若弗抬眼看向走进来的盛纮,眼里有些恍惚,他们夫妻自那一场闹剧后已经有一年多没见了。
他们俩都好似老了许多。
她只静静望着盛纮,眼底泛酸,“你来了,是要送我去宥阳了,是吗?”
盛纮在她对面坐下,点头回应,“是,圣旨未消,你不能随我入京,回宥阳老家,有老太太照拂,也不算亏待了你。”
他升迁的消息一出,老太太也言明她老了,受不了颠簸,要去宥阳养老。
王若弗闭上眼,两行泪无声滑落。
她不是不甘心自己受苦,她从被禁足那日便知道,自己这辈子毁了。
“我不怕去宥阳,我也不怕老死在那里。”
她睁开眼,目光死死盯着他,带着哀求与倔强,“我只问你,华兰、长柏、如兰,他们怎么办?
我闯的祸,我一人担着,可孩子们是无辜的。
华兰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我的事传出去,她的亲事……
还有长柏要读书科举,他的前程,会不会被我连累?
如兰也还小,她从小娇生惯养,以后没了亲娘在身边,谁真心疼她?”
她从被禁足后就一直在后悔,后悔她的孩子都被她牵连。
盛纮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他们只是没了母亲,不是成了孤儿。”
言外之意就是还有他这个父亲在。
“你会照管?”王若弗轻轻笑了一声,笑得凄凉,“你眼里从来只有你的官位、你的前程、盛家的脸面。
从前还有林噙霜,如今我倒了,孩子们往后在府里,要仰人鼻息过日子吗?”
她上前一步,苦苦哀求:“盛纮,我这辈子,糊涂过,骄纵过,也恨过怨过,可我从未亏待过你的儿女。”
“我只求你一件事,别委屈我的孩子。”她跪倒在盛纮身前,只希望她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能善待她的孩子。
“两个姑娘的亲事和长柏的前程……我去宥阳,我认命,我一辈子不回京,不怨谁。只求你……护好他们。”
她双眼含泪,见盛纮不为所动,她将头磕在地上,亲手在盛纮面前撕碎了自己的骄傲。
“当初,是我恶毒,我不该不顾你心意迫害林噙霜,是我的错。”
第49章 知否林噙霜49
看着盛纮走出葳蕤轩,王若弗趴在地上失声痛哭。
王妈妈看得心如刀绞,连忙上前将她颤巍巍扶起,紧紧揽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
王若弗无力地靠在王妈妈中,“是我没用……是我害了他们……”
她一遍遍地喃喃自责,哭得肝肠寸断。
便生这个时候,如兰猛地冲了进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哭道:“母亲,我要和你一起回宥阳!父亲不喜欢我,我不要去汴京,我只要母亲!”
王若弗浑身一震,猛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她看着女儿天真又执拗的模样,心像被刀一下下割着。
她伸手,用力将如兰推开些许,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胡说!不许说这种话!”
如兰被她吼得一怔,哭得更委屈了:“母亲……”
“宥阳是什么地方?是母亲闭门思过、一辈子不得自由的地方!”王若弗望着她偏执的模样,认真给她解释。
“你是盛家嫡女,本该跟着你父亲去汴京,见世面、寻好亲事、风风光光做人。”
如兰与盛纮本就相看两厌,若是可以,她哪里会愿意让如兰和她分开,可跟着自己她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跟着我回宥阳,你就一辈子困在老家老宅,连婚事都只能随便配一个寒门小户,你这一辈子,就全毁了!”
她伸手,狠狠抹掉眼泪,“我这辈子已经毁了,可你还小,我不能再毁了你。你必须去汴京,必须跟着你父亲,必须好好活下去。
不许任性,更不许说陪我这种傻话。你好好的,母亲才能安心。”
如兰听不懂那么多前程,只知道母亲不要她,哭得撕心裂肺。
王若弗别过头,不敢再看她,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她这一生莽撞、骄纵、嘴笨、闯下滔天大祸,在这一刻,她终于尝到了苦果。
……………
“太子殿下,好准头!”
一片欢呼声中,十岁的赵暄勒马稳立在朱球门旁,月白窄袖骑装利落挺括,腰束玉带,稚嫩的身形却稳如磐石。
他眉眼生得清绝,承袭林噙霜的秀雅骨相,肤白唇绯,眉目如画,偏一双眸子深黑如寒潭,全然没有孩童的稚气,只有久经上位的沉敛与锐利。
一身锋芒尽显,只一眼,便叫场上宗室子弟不敢轻慢。
他不过垂眸轻转球杖,气场已碾压全场。
对面,墨兰勒马收势,鬓角微汗。
她已是亭亭少女,水红骑装衬得身姿窈窕,眉如含烟远山,眼似秋水凝光,一颦一笑皆是柔婉明艳,承尽林噙霜的绝色风华。
可此刻那张娇美面庞上微染薄愠,唇线轻轻一抿,低声嘟囔:“可真是没意思。”
赵暄挑眉,淡淡扫过跟在墨兰身后的一众世家公子小姐,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那阿姐日后与我一队便是。”
“跟你一队更没意思。”墨兰撇了撇嘴,扯着缰绳慢悠悠调转马头往回走。
旁人同他们二人打球,无不小心翼翼。
倒不是赢不得,是生怕一个不慎,冲撞了他们俩。
赵暄轻笑摇头,催马跟上:“这么多年,还不习惯?”
墨兰郁闷侧头,瞪他一眼:“不习惯。”
她这个弟弟,自小便深沉得吓人。
说话做事,说一不二,心思更是缜密难测。
那等行事作风,有时连她看了都害怕。可阿娘与爹爹却只满心欣慰,尤其是爹爹,常感叹后继有人。
他是爹爹唯一的皇子,自幼便长在前朝视野里。
刚会说话,便缠着爹爹要同去上朝。小小一个人儿,也不知听懂多少,却看得兴致盎然,自那以后,便从未间断。
五六岁时,已能同爹爹、与朝臣论辩朝堂之事,唇枪舌剑,竟从未落于下风。
这么多年,宫中便只有他这一位嫡子。前朝臣子,也从不多言爹爹后宫之事。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她这个弟弟,是天生的帝王。既已有了出色的继承人,群臣自然尽心捧着、全力护着。
更是在他八岁那年,不待爹爹宣布,群臣自发上奏请立皇太子。
随后入主东宫,有了自己的班底和心腹。
说他天生帝王,处处可见。他与爹爹性情截然两端,极会笼络人心,又自带一身尊贵,天下人敬他、重他、顺他,他都觉着理所当然。
便如打马球,她会因旁人处处相让而不快,赵暄却从不在意,只觉得这本就合情合理。
看着墨兰气鼓鼓的模样,赵暄低笑一声,偏头示意她看向一侧,语气随意,“听闻平宁郡主,有意与母亲结亲?”
墨兰顺着他目光望去,正是国公府的齐衡。
那人容貌俊秀,可偏偏,不是她心仪的类型,而对方看她的眼神,也只有尊敬疏离。
“阿娘已经回绝了。”
“那小子相貌尚可,阿姐看不上?”赵暄指尖轻抵下颌,一副老成品评的模样。
墨兰翻了个白眼,直接啐道:“早着呢,我才不嫁人。”
她及笄时便册为秦国公主,礼制、仪仗、俸禄皆是本朝最高一等,公主府早在前几年便已建成,只因不愿离阿娘太远,才一直居在宫中。
位同皇太子的待遇,这些年想与她求亲的人家数不胜数,区区一个国公府,她还真不当回事。
反正家世都比不上她,门第大小就不在她着重考虑的范围内了。
下马之后,她遣散了一众公子小姐,与赵暄在廊下落座饮茶。
赵暄斜倚在铺着锦垫的扶手椅上,一条腿随意舒展,另一条微屈,一手轻搭在膝头,另一手漫不经心支着额角。
明明只是随意一坐,却自带一股身居上位的矜贵与威仪,一举一动皆透着浑然天成的皇家气度,淡淡开口:“不想嫁,便不嫁。我赵暄的姐姐,有这个底气。”
墨兰面上嗔怪地瞪他一眼,故作无奈:“就你最自大。”
心里却受用得很,也清楚他说得到,便做得到。
前次有言官妄议她的婚事,赵暄当庭驳斥,唇枪舌剑之下,竟将那老臣说得哑口无言、自行退去。
她很快又变了脸,笑眯眯地给赵暄杯中添茶,“既如此,阿姐想出宫游历一番,你便在家好好陪着阿娘和爹爹吧。”
赵暄眉头都没皱一下,从小便知她向往宫外天地,爹爹阿娘也心知肚明,只是从前她年纪尚小,放心不下她独自远行而已。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行,我给你安排护卫。”
第50章 知否林噙霜50
墨兰这一去,除了信件寄得勤快些,人极少归家。
自汴京启程,遍访江南烟雨、塞北长风、蜀中山水、荆楚云烟,带着丫鬟侍卫,走得潇洒自在。
她自幼便立志要做远近闻名的大诗人,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一路行来,见山赋山,见水咏水,遇民情而抒怀,逢胜景而挥毫,诗句清艳灵动、风骨卓然,尽显山河气度。
她的诗篇传遍州府街巷,上至官宦世家,下至市井酒肆,人人争相传诵,皆称“秦国公主落笔惊风雨,诗成动山河”。
每过一地,她便将沿途见闻与新作诗篇,细细写成长信,快马送回宫中。
信中山河辽阔、风月无边,无数少年意气、诗酒风流。
赵祯与林噙霜读信,每每含笑轻叹,随后便命人将她的诗稿妥善收存,眼底尽是纵容与骄傲。
赵暄看着她送来的诗画,心中豪情万丈,他的阿姐,不必困于宫墙,不必拘于婚事,不必做谁的妻,只需做林墨兰。
做走遍天下、诗名满天下的秦国公主。
而如今的盛府之内,盛纮望着坊间传抄的墨兰诗篇,心中又是骄傲又是酸涩。
骄傲的是,那位名满大江南北、才名动京华的诗人,竟是他盛纮亲生的女儿。
可心酸也来得猝不及防,这孩子自小就不曾在他膝下承欢,长于宫闱,连姓氏都早已改去,与盛家,只剩一层血脉相连的薄名。
如今他身边只得长枫一个儿子撑着门面,华兰当年随家族抵达汴京后,年岁早已拖不得,匆匆择了勉强算得上门当户对的人家便嫁了过去。
夫君平庸,公婆寻常,终日困于家事琐碎,成了汴京城里最不起眼的官眷。
最为憋屈的要数盛长柏。
他自幼寒窗苦读,一心盼着科举入仕、光耀门楣,也算得偿所愿,榜上有名,只是名次平平,不过堪堪得了个入仕的入场券。
与长枫那一甲及第的风光比起来,终究差了太远。
揭榜那日,盛纮为长枫大操大宴,喜极而泣,满眼皆是掩不住的骄傲与荣光。
轮到他时,却只淡淡一句说了句“很好”,便再无下文。
这样的落差让长柏夜里辗转难眠,他心里清楚,并非自己才学不及长枫,而是父亲自始至终,便不曾将心思放在他身上。
这些年,他从未为自己请过什么名师,不过是随意寻了个先生敷衍了事。
而长枫呢,在久负盛名的书院读书,父亲却事事忧心,常常念叨。
所以哪怕他与长枫的名次对调,父亲的态度,也绝不会有什么不同。
长柏曾在心底默默安慰自己,没关系,只要入了官场,他总能凭本事挣出一条路,让父亲看见他的用处。
可真踏入仕途才知,世间处处皆是掣肘。
王家倒是有资源,可宫里还有个皇后,当初为何入宫,能在前朝为官的,心里一清二楚,也不可能为了他得罪皇后。
无过硬靠山,无可用人脉,论才干不算拔尖,论圆滑更比不上左右逢源之辈。
勤勤恳恳熬了数年,官位始终不上不下、不高不低,卡在一个不起眼的闲职上动弹不得。
他也曾想娶一门家世显赫的妻室,为自己仕途借力,可稍有门第的人家,哪里看得上他这样毫无前景的寻常小官。
盛纮更是不肯为他费心筹谋,随意挑了个同僚之女,便草草定下婚事。
他那不情不愿的态度,女方也不是傻子,对他也没有情意,只要他安分守己,便从不在意他态度如何。
夫妻二人相敬如“冰”,毫无温情可言。
想往上进一步,难如登天;就此放弃,又心有不甘。
长柏每日按部就班、庸庸碌碌,年少时满心抱负,尽数成了一场空,日子过得憋屈又无力。
只能眼睁睁看着盛长枫一路青云直上,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风光无限。
他心中愤懑难平,暗忖长枫不过是仗着皇后娘娘的势,可长枫政绩摆在眼前,有目共睹,他连一句曲解的借口都找不出。
待长子长女婚事了结,盛纮自觉责任已了,便又旁敲侧击,催问起长枫的亲事。
不料长枫只回他一句,眼下一心专注仕途,暂无成家之念。
盛纮本还想再劝劝,可望着儿子眼底浓重的青黑,想到他身上公务不断,哪里还会催促。
只拉着他絮絮叨叨叮嘱再三要爱惜身子,全是疼惜与体恤,最后也只能叹一声,由着他去了。
转头想起家中还有两个未嫁的女儿,他便又随意打听了几户人家。
王家康姨妈趁机上门,执意要为如兰做媒,介绍了一户家世尚可的人家,只是那男子的品行模样,盛纮心里实在看不上。
可康姨妈嘴皮子利落,三言两语便直接寻到如兰跟前,花言巧语一通哄骗,硬是说得如兰点头应下。
盛纮本就懒得费心,见她自己愿意,又是亲姨母做保,便干脆利落地将人嫁了出去。
如兰一入婆家才知,那男子院中早已养着好几个孩子,她一进门,便直接做了后娘,新婚第二日便闹了起来。
可生米已成熟饭,再悔,也晚了。
明兰这些年在盛府过得循规蹈矩、默默无闻,眼见家中兄弟姐妹婚事个个草率潦草,心底也曾悄悄动过念头,想为自己争一次好前程。
只是话未出口,便对上卫小娘一脸严肃的神色,藏在心底的盘算与希冀,顷刻间便烟消云散。
况且,就算她要争取,一个小官的庶女,又该朝何处争取?
最终,她的婚事依旧由盛纮一手拍板,指了个家世寻常的清贫举子。
她素来精明隐忍,最会藏拙度日,从前在盛府,纵然无甚存在感,吃穿用度、仆从伺候,却也从未短过。
她原以为那样的日子已是难熬,可真正嫁入清贫之家才明白,什么叫从云端跌入泥沼。
从前觉得普通,不过是等到最后才能挑拣的点心绸缎,如今竟是都成了稀罕。
婆家无势,无人撑腰,凡事都要她亲自操持。
她惯会忍耐,面上从无怨色,依旧温顺恭谨,可夜深人静时,想起从前在盛府的日子,再看眼前捉襟见肘的光景,心里那股落差与委屈,只有自己知道。
再想想如今风光无限的四姐姐,她自小便是蜜罐里养大,从没吃过苦。
从前在盛府,她是爹爹最疼爱的女儿,后来被官家带走,竟成了独一无二的公主,万千宠爱集于一身。
那样的风光霁月,与她这处处看人眼色、谨小慎微的日子,当真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
当初林栖阁遭难,她除了惶恐外,心底深处,竟也浮起一丝连自己都嫌卑劣的欢喜。
如今想来,那点卑劣欢喜,不过是困在泥里的人,见云端之人跌落,才敢偷来的一丝慰藉罢了。
第51章 知否林噙霜51
汴京城中十里长街,锦幔连天。
道路两侧,甲士肃立,百姓扶老携幼,挤得水泄不通,人人仰首西望,脸色狂热。
正午时分,远方喧嚣过后一阵肃穆。
先是一阵清亮的号角,刺破长天。
紧接着,玄色铁骑如潮水般涌来,旌旗猎猎,上书一个大大的“暄”字。
太子赵暄一身银甲,腰悬佩剑,骑在高头大马之上。
少年身着银白鎏金战甲,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尚带青涩,眼神却如寒刃出鞘,锐利得仿佛能刺破云霄。
他不过十六年纪,骑在神骏之上,脊背笔直,意气风发。
马后,是被俘的辽邦贵胄、献降的州官,还有一车车燕云图籍、关隘印信。
燕云十六州,百年来中原未竟之业,今日,尽归大宋。
百姓先是一静,随即轰然炸开!
哭声、喊声、欢呼声冲天而起,掀翻云霄!
“回来了!燕云回来了!!”
“殿下神武!大宋万年!!”
“大宋万年!太子万年!!”
白发老翁捶地痛哭,青壮汉子振臂狂呼,妇人抱着孩子泪流满面,书生扔掉书卷长揖到地,高喊万岁。
彩纸、香花、绢帕、锣鼓,漫天飞舞,人声如潮,几乎要将整个汴梁掀翻。
这不仅是一场场胜仗,里面还包含了百年的血泪和屈辱,他们终于迎回中原的脊梁。
赵祯眼眶通红,他一生仁柔,未拓寸土,如今十六岁的独子,竟完成了本朝以来所有帝王未竟之功!
他不顾礼仪,迈步下阶,口中反复只一句:“吾儿!朕的好儿子!!”
人群狂潮之中,少年太子勒马、落地、甲叶清鸣,一步一步,稳如泰山。
他走到赵祯面前,单膝跪地,高声道:“儿臣赵暄,幸不辱命!燕云十六州,尽数收复,完璧归宋!”
一语落地。
山呼海啸,天地同庆。
赵祯一把将他扶起,紧紧抱住,哽咽道:“大宋有你,朕死而无憾!!”
风卷动赵暄的发梢与披风,十六岁的脸庞意气凌云,目光扫过狂喜的臣民、落泪的父母、俯首的百官,他微微一笑。
集英殿大开庆功宴,殿宇宏敞,灯烛煌煌,山楼排场,乐舞并作。
不同于皇宫内的觥筹交错、笙歌沸天,汴京城外一处小酒肆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顾廷烨独坐案前,看着街道上欢欣鼓舞的场景,他却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眼底尽是沉郁。
当初科举场上自信满满,自觉文章锦绣,明明该金榜题名、跻身朝堂,偏偏遭大哥顾廷煜构陷,几句无心之言递到御前,被官家一笔划去功名,革去前程。
仕途之路,一朝尽断。
他不肯认命,也看出了太子殿下收复失地的决心,便转身投军,想在边关一刀一枪搏出身价。
谁知顾廷煜手段阴狠,竟又利用侯府关系,联系军中上官,罗织罪名,将他逐出军队,永不叙用。
文不成,武不就。
偌大天下,竟似无他容身之处。酒入愁肠,只觉满心郁气难平。
若无奸人陷害,今日论功行赏的无上荣光也有他顾廷烨的一份。
热闹都是旁人的,顾廷烨醉意沉沉,踉跄着回到一处僻静小院。
他早被逐出侯府,如今顾侯已死,侯府内小秦氏当家,他糊涂半生,才发现侯府中尽是鬼魅。
原本的外室朱曼娘,育有一双儿女蓉姐、昌哥,原以为是落魄时的一点温情,到头来却还是算计。
曼娘卷财而去,拐走儿子昌哥,只丢下女儿蓉姐,父女俩相依为命。
顾廷烨苦笑一声,昔日温存皆成虚妄,功名无路,从军无门,家不成家,子散亲离。
第二日醒来,赵暄尚有些宿醉后的恍惚,在床上静卧良久,才缓缓起身。
“殿下,娘娘吩咐,等您醒了便往景宸宫用早膳。”内侍李鹊一边伺候他洗漱,一边低声回禀。
赵暄眉头微蹙,缓缓放下手中帕子。
母亲既在等他用膳,为何不早些唤醒他。
李鹊自小随侍左右,见他蹙眉,连忙低声解释:“娘娘特意叮嘱过,不许惊扰殿下安歇。”
赵暄未再言语,只将仪表整理妥当,临出门前,才淡淡丢下一句:“没有下次。”
“是。”李鹊忙擦了擦额角冷汗,恭谨跟上。
一路行至景宸宫,远远便闻到膳食清香。
赵暄刚一进门,便见林噙霜已经在廊下等候。
赵暄赶紧上前两步,脸上愧疚,“儿子疲懒,让母亲等我,实属不该。”
林噙霜自然地替他理了理衣襟,脸色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心疼。
“傻不傻,昨夜庆功宴闹得晚,便让你多睡了会儿,你要是来得早了,母亲才不会高兴呢。”
赵暄轻轻一笑。
殿内,赵祯见他进来,眉眼一弯,“暄儿来了,快坐。你母亲天不亮就亲自盯着膳房,说你征战辛苦,要给你补一补。”
墨兰端坐一侧,见他入内,眉眼弯弯,笑着招手:“快来,咱们的少年战神太子殿下。”
赵暄不理会阿姐的打趣,行了一礼后便径自落座。
桌上膳食精致却不奢靡,无一不是他平日里爱吃的口味。
林噙霜频频为他布菜,絮絮叮嘱:“多吃些,边关苦寒,你年纪尚轻,若不仔细将养身子,往后上了年纪悔之晚矣。”
望着他比从前清瘦许多的脸庞,连肌肤都因风沙磨得粗粝,林噙霜眼尾微微泛红,喉间一涩。
她强压下眼底湿意。
收回燕云十六州,不仅是赵祯和儿子的心愿,更是大宋臣民的夙愿。
那日他站在自己面前,意气风发,说要亲赴边关、收复失地,她纵是满心不舍和担忧,也不忍心阻拦。
赵祯自是万般不肯,他只这一个儿子,怎舍得让至亲之人亲临险地,以身犯险?若有半分差池,大宋江山何去何从?
唯有她,自始至终无条件地站在赵暄身后。
纵是日日夜夜悬着一颗心,也不忍拂了他的志向,更在赵祯面前劝说,替他成全那一番少年壮志。
赵暄默然看着碗中堆起的饭菜,将母亲夹来的吃食,一口一口,尽数吃得干干净净。
他吃得很认真,眉眼间满是温顺,丝毫看不出平日里的冷冽。
第52章 知否林噙霜52
赵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轻轻叹了一声,望向赵暄的目光里满是疼惜。
“我从前总说你年少气盛,执意要去边关,夜夜都睡不安稳。如今燕云已复,我儿已立不世之功。你也该收收心,留在宫中好好休养,莫要再轻易涉险。”
赵暄抬头,目光锐利,语气平静却震彻人心:“父亲,燕云只是门户。儿臣要的,是天下一统,四方皆为宋土。”
燕云十六州既复,大宋北境防线便一朝重塑。
但辽国经此一败,失此形胜之地,必定国中愤懑,岂肯善罢甘休?秣马厉兵,伺机报复,乃是必然之势。
西夏亦在侧窥伺,见大宋兵威日盛,定然心生忌惮,两国唇齿相依,如今大宋独吞燕云,已成他们心头大患,联兵抗宋,不过是早晚之事。
是以燕云虽克,但距离天下安定,征途尚远。
赵暄心里有规划,大宋国力不弱,国库之丰、民力之盛、工匠之巧、军械之精,放眼天下,无人能及。
可偏偏大宋重文轻武成了风气,打仗全靠文官遥控,皇帝在宫里定好阵图,前线将领连自主权都没有。
兵不认识将,将指挥不动兵,明明握着天下最锋利的刀,却被自己人捆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没有马场,缺精锐骑兵,燕云十六州收不回来,北方大门敞开。
敌人骑兵一冲过来,就只能被动死守,连还手的余地都小得可怜。
军队看着人数多,实则冗兵冗费,空养着上百万的人,真正敢打、能打、靠得住的精锐,十个人里都挑不出一个。
空有富甲天下的实力,却活得步步退让,以岁币换苟安。
如今拿回燕云十六州,既是能养出百万铁骑的马场,又是挡住北方强敌的天下雄关,大宋才算真正有了攻守自如的底气。
要把那套捆住手脚的旧制度打碎,兵权、战马、精兵、火器,这些都是关键,得一样一样来。
凭大宋这根基,外患不足惧,强敌不足畏。
想到此处,赵暄脸上满是野望和自信。
听着他侃侃而谈,赵祯张了张嘴,只是还不等他开口,一只手覆在了他的手上,转头看向林噙霜,她眼里满是骄傲和肯定。
赵祯懂她的意思,又看了看赵暄坚定的眼神,咬着牙答应了下来。
于是自十七岁起,赵暄再度领兵出征,开启一统天下之路。
十八岁,他亲征西北,直取西夏。
此役不纳降、不允称臣,一战灭国,设郡县,纳版图,打通河西走廊,西北自此安定。
二十一岁,大军西出,平定西域。
诸国望风归附,光复汉唐旧疆,重置安西都护府,大宋疆域直抵中亚。
二十四岁时,他举兵北伐,以雷霆之势覆灭辽国,契丹诸部尽皆归降,辽东、黑龙江流域尽入宋土。
更提前扼制女真,从根源斩断靖康之祸,永绝后患。
及至二十五岁,四方平定,四海归一。
大宋北抵大漠,西至西域,东达辽东,南包云贵,成超大一统之盛世。
赵祯这些年做儿子的后勤,倒是舍弃了从前的柔善,毕竟在前线杀敌的是他亲儿子,有一丝懈怠都可能成为战场上射向他儿子的箭矢。
粮草转运、军费筹措、吏治整肃、朝野制衡、边地安抚,他每日忙得团团转。
林噙霜和墨兰也没闲着,手下女官织就了一张庞大的情报网,这些年抓获的辽国与西夏探子细作层出不穷。
在亲眼看着自己儿子实现宏图霸业的那年,赵祯退位了。
他这些年身子本来就不算康健,常年劳损,药石不离左右,精神气力早已大不如前。
处理朝政尚能支撑,可再要像年轻时那般亲力亲为、日夜操劳,已是力不从心。
他这一生守成有余,开拓不足,一辈子求稳求安,收复燕云、一统天下这样的伟业,他想都不敢想。
可他的儿子,却一步一步,完完整整地做到了。
如今江山稳固,四夷臣服,大宋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强盛局面。
赵祯看着眼前意气风发、胸有山河的儿子,心中只剩无尽的欣慰与自豪。
有赵暄在,这天下只会越来越好。
他能做的都已做完,余下的岁月,只想安心静养,看着儿子开创真正的盛世。
马车内,林噙霜递过去一杯温茶,“当真就这么走了?六哥舍得暄儿?”
林噙霜不是个严苛的母亲,赵祯对儿女更是温和到了极致,近乎有求必应。
赵暄自幼长在极尽宠溺的环境里,从未受过半点委屈。
如今赵暄刚刚登基,他们便要离开汴京,她着实想不到,赵祯竟这般舍得。
想当初,赵暄第一次远赴边关,这位九五之尊还曾在无人处偷偷红了眼眶。
“咳咳……”赵祯眉眼间笑意温柔,“我儿本是天生麒麟子,有他坐镇天下,我还有何不放心?若不是天下未定,这江山,早该交到他手中了。”
他放下茶盏,握住林噙霜的手,目光凝视着她。岁月虽在她脸上留下浅淡痕迹,却依旧眉眼如画,风采不减当年。
“霜儿,六哥老了。近来常常梦见,当年与你初见的模样。”
林噙霜望着他鬓间刺眼的白发,心头一酸,轻轻靠入他怀中,“在霜儿心里,六哥从来未曾变过,一直是初见时那般,能让我安心依靠的模样。”
“六哥知晓霜儿心意,这些年委屈你了。”赵祯收紧手臂,将她抱紧。
不仅久居深宫没有自由,更是因着朝政,少有悠闲自在。
林噙霜坐直身子,注视着他的眼睛反驳,“六哥不许这样想,霜儿从来不委屈,不管做什么,霜儿有六哥陪着,便只觉幸福。”
他脸上重新绽开笑意,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六哥明白了,日后不说了。
趁六哥还能走动,带你去看看这大好河山,也省得你日日惦记墨儿,总说她不肯归家。”
他只是怕,有些事再不做,日后就没有时间了。
一提起墨兰,林噙霜便想起前些日子那丫头的来信,信中说她如今正在江南流连,听闻他们要离京出游,就已说好停在原地等他们汇合。
她如今已是中年,却始终未曾婚嫁。
朝臣们也不是没有意见,她不成婚就算了,本朝也不是没有终身不嫁的公主,可大多是入道清修。
从来没有敢像她这样,常年在外游历,身边还带着几位风姿出众的男子。
奏章一封封递上,言辞激烈,恨不得将她这出格的行径批得体无完肤。
可偏偏,遇上锐气正盛的赵暄。
他只看了一眼奏折,便将那些酸腐文臣骂了个狗血淋头,转头直接赐下数人随侍墨兰左右。
虽未明说,可只要长眼睛的都看得懂,这是在公然为公主撑腰。
他都支持纵容,谁还敢再多言?
谁敢再多嘴,边关军营正好缺人,朝臣又不傻,意思意思得了,太较真了对家族不友好。
林噙霜轻轻一笑,往赵祯怀里又蹭了蹭,“好,那我便陪着六哥,重走一遍当年的路,再看一遍当年的风景。”
纵使岁月迟暮,所幸情意常春,亦可共赴山河远阔。
第53章 知否番外1赵暄的自白
我叫赵暄,当然,上辈子不叫这个名字。
人有几辈子的记忆呢?上辈子的记忆,我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我有。
上天待我不薄,在我晚年龙床上逝世后,一睁眼,就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
明明上一刻耳边还回响着儿孙的哭泣声,下一刻我就听到了自己喉咙里发出声音,哭声稚嫩又响亮。
我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丢脸,反应过来后反而扯开了嗓子,嚎地更大声了。
毕竟这样没喝孟婆汤就投胎的新奇际遇,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果然,朕就是天命所归,突破了腐朽的躯壳,得以幼儿之身重临人间。
听到报喜的声音,我才终于停了下来,想听听我这一世的生在了怎样一个人家。
我听到了抱着我的稳婆,高兴地说我是个皇子,很好,性别没变。
是个皇子,说明我这辈子可以稍微轻松些。
我眼睛还看不太清楚,但能听到父亲和母亲的交谈声,听见父亲还不及看我,便跑去看了母亲,那就说明父母感情不错。
身在皇家,母亲得宠,自然是惠及子女的,目前来看,开局优势在我。
还不等我理清,又听到了一个小姑娘的声音,我心里暗暗嘀咕:是谁这般大胆,竟敢嫌弃我生得丑?
原本我还想看看嫌弃我长得丑的人,究竟是长了多好看的一张脸。
于是我睁眼望了过去,这个动作让她欢喜得不行,使劲睁大眼睛的我却什么也没看清。
兵荒马乱的出生过后,我原本想再打听些消息,婴儿本能却压过一切,我沉沉睡去。
直到我眼睛能慢慢看清,我才终于知道了姐姐长什么模样,看起来和这一世娘亲长得有七八分像,确实粉雕玉琢的,虽然年纪小,但一看是个美人坯子。
我也放下了心,父亲母亲的相貌在这里摆着,我日后肯定也不差。
最惊喜的是,我这辈子竟然是嫡长子,满宫里就我和姐姐两个孩子。
哇哈哈哈,再也没有其余讨厌的人与我争夺,这皇位舍我其谁?
可我没高兴多久,便笑不出来了。
因为满月后我就从母亲口中听到了一个惊天消息,原来我还有个哥哥!
说好的嫡长子,怎么转眼就成嫡次子了?这不是耍我吗!
还好,虚惊一场。
原来这位哥哥,并非父皇亲生,就连姐姐墨兰也不是。
既然不会来抢我的皇位,那便是我的好哥哥。
叫长枫吗?不错不错,看起来是个可造之材,天然就是自己的班底啊。
我顿时开心起来,蹬着小短腿,一脸傻兮兮地拍着手欢迎他。
娘亲总抱着我同姐姐说话,姐姐也爱凑过来戳我的脸蛋。
我上辈子活了一辈子,血脉亲情与铁血权谋交织成了一笔烂账,直到死亡那刻,我都难以厘清。
心酸、愧疚、恐惧、负罪感……可唯独没有后悔。
我以为我死后会背负骂名去到地府,可如今的我却享受着全家的真心疼爱。
母亲是个很温柔的人,她很爱孩子,没有因为我的出生而忽略了姐姐,反倒将更多的心神与呵护尽数倾注在姐姐身上。
但她又会在我根本听不懂话的年纪与我解释,说她之所以格外厚待姐姐,只因女儿家生在这世间,本就比男子多了数不尽的规矩束缚与风雨坎坷。
她常常抱着我说话,大概是因为那时小,听不懂,也记不住。
话里都是她从前的经历,说她家破人亡的惶恐,后来寄人篱下的委屈,到为了不被嫁去贫苦人家进了盛家的后院,做一名低声下气的妾室。
生下长枫后心里安定了一些,紧接着又为了孩子打算,后来生下墨兰,为了这个女儿能活得恣意些,抢盛府当家人的关注,与正室多有纷争。
我面上装傻,心里却明白了,母亲做了一辈子菟丝花,疯狂汲取养分,就是希望她的孩子能有做大树的权利。
从前我没有考虑过这些,但母亲的那些眼泪和伤疤,却让我忽视不了。
我握住她的手指,咧嘴一笑,心里保证道:放心吧母亲,我会让姐姐做她想做的事,谁也不能逼她。
母亲听不见我的心里话,只笑着亲了亲我的额头。
我有些羞涩,毕竟我不是真正的小婴儿,只能钻到她怀里,闻着她身上的香气,那是世上最令我心安的味道。
爹爹更是稀罕我稀罕得紧,刚会坐便被他抱在膝头,指着奏折念给我听。
我心里门儿清,面上却只装懵懂,时不时咿呀两声,抓抓他的衣袖,逗得他龙颜大悦。
左右是装小孩子,又不吃亏。
至于长枫,时常被爹爹召进宫来伴读。
他性子温文,见了我总是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我这金贵的皇子弟弟。
他大我不少,又一母同胞,最是惯着我,看我做什么都觉得好,就连我偶尔想看他出糗,故意耍他,他都能笑着配合。
瞧着他那副包容的模样,我咂了咂嘴,做事又谨慎可靠,将来正好给我守着后方。
毕竟我已经摸清了前朝的情况,如今看着国富民安,但周围邻居虎视眈眈,若不早做准备,这大宋也不知还能坚持几年。
仗是一定要打,我可受不了这窝囊气。
这四分五裂的局面多不好看,就让我来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大一统王朝。
这些都是我日后的规划,不过眼前最重要的任务是让母亲允我多吃一碗酥山。
虽然以我的能力,吃一碗倒一碗都能不被母亲发现,不过,能被父母管着,那是我的情趣。
省得母亲老是烦恼我少年老成,她没了做娘的体验。
明明前几日她还常常夸奖我从小就比哥哥姐姐省心呢,转眼就开始嫌弃我,唉,这性子就如六月的天,真是不可捉磨。
既然如此,那我就勉为其难宠宠她吧,我特意去了趟花园,亲手折了几支花,再慢悠悠到了景宸宫。
母亲接过花,果然笑得比花还好看。
她脸上满是惊喜,围着我打转,一会儿念叨我日头那么大还去花园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一会儿又夸我贴心,说我拿回来的花是天底下最美的花。
我如愿吃上了酥山,甜滋滋又凉丝丝的,身旁还有母亲亲自为我打着扇子,这日子,怎一个惬意了得。
第54章 知否番外2墨兰奇遇记
这日,墨兰兴致上来,换了身男装带上谷雨准备出门闲逛时,推门一看,诶?
杂草丛生,树木笔直,甚至还有溪水潺潺,景致很普通,但墨兰和谷雨脸色却像是见鬼了一般难看。
她如今的住所正是当年小时候住过的苏州皇家北苑。
院子里亭台轩榭、花影扶疏,处处都是精心打理,很是雅致。
昨夜,她还与最喜爱的李郎君在院中对月饮酒、提笔写诗。
怎么会是眼前的荒郊野外?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恐,随后猛地朝后望去。
原本应该是大门的地方,如今一眼看过去,只有远处的树林。
谷雨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发现无论如何都没有变化,哆哆嗦嗦道:“公……公主。”
墨兰握着扇子的手都在发抖,听见谷雨喊她,她咽了咽口水,“别叫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脑中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通,明明踏出院门,怎会骤然落入这荒郊野岭。
难道是冲撞了哪路神仙?她素来不敬鬼神,却也从未轻慢,更没有犯下口业,难不成是前几日途经破庙未曾入内上香,竟惹来了这般报应?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就在她心乱如麻、疯狂揣测之际,一声厉喝骤然炸响,“什么人?”
唰唰数声脆响,几柄明晃晃的刀刃已架在了她与谷雨的颈间,日光下刀身亮得刺眼。
两人方才惊惶过度,竟丝毫未曾察觉,不远处正有一队人马在此休整。
墨兰素来金尊玉贵,哪里受过这样的待遇,怒火刚涌上心头,目光却定在马车旁一道熟悉的身影上,她眯紧双眼,失声惊呼:“清砚?”
今日之事荒诞到了极致,一脚踏入陌生荒野也就罢了,竟还在此处见到了母亲身边的女官清砚。
眼前之人虽尚显青涩,眉眼间却与她记忆中分毫不差,那是看着她长大的人,她绝对不会认错。
侍卫见这两个凭空出现的人竟然能喊出官家身边女官的名讳,神色愈发戒备,对视一眼后,当即动手将两人牢牢捆了起来。
谷雨又气又急,险些炸了毛,他们知不知道自己绑的是谁?
她险些脱口喊出公主名号,又怕暴露身份惹来更大祸事,只得转头用目光询问墨兰,却见自家公主怔怔望着前方,脸色震撼得近乎失神。
谷雨只能压下惊惧,恨恨开口:“你们是何人?凭什么随意绑人!”
墨兰没有理会谷雨,被侍卫拖拽着向前时,目光一遍遍扫过在场众人,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出胸腔。
这些人她方才慌乱间未曾细辨,此刻看清,竟然全是旧识,只是个个都年轻了许多。
一个大胆到荒谬的猜想,在她心底疯狂滋生。
直到马车内传出一道低沉熟悉的男声,墨兰浑身一震,所有猜想在这一刻落地。
因为那是爹爹的声音。
“发生了何事?”赵祯原本正在小憩,就听前方传来喧哗,示意张茂则打开马车门。
赵祯撩开马车帘幔,目光淡淡落向营地中央被侍卫押着的两人,眉头一蹙。
为首那少年身形纤细单薄,衣料上乘,面容,生得极是白净,眉如远黛,眼含秋水,纵是梳着男子束发,也掩不住眉眼间那份娇柔矜贵。
另一个打扮普通,穿着青布仆从装束,个头稍矮,但也唇红齿白。
但令他最在意的不是两人的模样,而是他们的眼神。
好似认识自己,但又没想到会见到自己,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我真的是您的女儿。”墨兰望着他,眼神无比坚定,迎着赵祯茫然的目光,又补了一句,“虽非亲生,却与亲生无异。”
谷雨在一旁拼命点头,附和不迭。
赵祯摩挲着手里的玉佩,看着这个自称是自己的女儿的人,心中满是荒谬。
但眼前之人能说出自己隐秘的喜好,还能拿出这枚自己从小贴身佩戴的玉佩。
他反复端详了好几遍,确确实实是同一块,分毫不差。
“如你所说,我是在扬州与你母亲相遇的,可如今这里已是杭州。”言外之意就是,这一路,他根本未曾遇见她口中之人。
“什么?”墨兰瞬间急红了眼,心头一沉,如此说来,阿娘此刻还未被爹爹救下?
不行,先不管爹爹信不信了,她都必须立刻赶去扬州。
赵祯见她脸色煞白,转身就想离开,也明白她为何如此急迫,若是真如她所说,自己没有救她母亲,如今的遭遇可就不太好了。
“等等,”赵祯赶紧拦住她,“单凭你们两个女子,如今怎么去扬州?不如我护送你们过去。”
他下意识伸手拦住她,话一出口,连自己都怔了神。
这样匪夷所思的事,他原本该是嗤之以鼻的,但莫名的,他心底就是有个声音告诉自己,对方说的是真的。
对这个看着比自己还要年长的“女儿”,他心底竟无端生出一股熟悉与慈爱,那是从未有过的柔软情愫,让他无法眼睁睁看她孤身涉险。
墨兰也大为意外,爹爹虽素来温和,但那也是相对于皇帝这个身份而言,他看起来并没有完全相信自己,竟会主动开口相助。
此刻她心乱如麻,一想到母亲此刻或许还在受苦,便再也冷静不了,只想立刻奔赴扬州救人。
一路紧赶慢赶,墨兰急得眼眶通红,险些落下泪来。
赵祯看在眼里,只得温声安抚,早已派人快马加鞭传信扬州官吏,先行寻访林噙霜的下落。
可还未等一行人抵达扬州,扬州的飞鸽传书便已先一步送到。
墨兰伸手去接,抖得几乎握不住信纸,心中翻涌着无数可怕的念头,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
可当她颤抖着展开纸条,看清上面的字迹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纸条上写着,她的母亲林噙霜,此刻安然居于盛府,根本不曾有被发卖之事。
赵祯见她失神愣住,伸手拿过纸条一看,一直紧绷的神色也放松了下来。
这几日相处,他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女儿”愈发亲近,听她讲了无数关于未来的事。
他心中总有一种奇妙难言的感觉,不知不觉间,已对她多了十足的信任。
他最爱听她讲起日后他与她母亲相处的点滴,也爱听她说起自己儿子的种种事迹。
那些还未曾出现的时光,竟让他生出了无限的期待。
尤其是他儿子,多厉害,做成了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一想起未来自己的儿子,竟能立下那般震古烁今的功绩,他们一家子都将青史留名,他就感觉浑身热血沸腾。
对于还没见面的林噙霜,他已经从墨兰口中得知那是个温柔美丽的女子,对孩子慈爱,对夫君忠贞,一生却备受坎坷。
他心里已经留下了这样一个印象,好似全天下的美好的词汇都可以安在她身上。
每每念及,他便扼腕不已。
他竟生生错过了这样一位世间少有的女子,错过了那位将来会为他诞下惊世绝伦之子、与他共赴千秋的妻子。
莫非,墨兰的出现,本就是上天赐予他的一场机缘?
不然,世间怎会有这般离奇的际遇?
想来,定是上苍见他错失、迷途不返,才特意遣她归来,为他拨乱反正,重写这一世命数。
第55章 知否番外3何为金刚不坏之身
时间段为原剧林噙霜与盛纮撕破脸后:
林噙霜被按在祠堂,前方的盛纮背对着她,眼中含泪,痛心疾首。
对着林噙霜的求饶之言充耳不闻,二人之间温情彻底不复存在,这么多年的情意不过是虚情假意,这让盛纮如何能受得了。
他闭着眼,咬牙做下了决断:“打!”
林噙霜伏趴在地上,泪水涟涟。
东荣高高举起大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下。
“啪!”
一声巨响,接踵而来的便是一声惨叫。
满堂寂静,正在挣扎的林噙霜和按着她身子的几个婆子都愣住了。
盛紘被这声响吓了一跳,下意识转头看了过去。
却见东荣手中的棍子断成两截,他正跪倒在地,那声惨叫正是从东荣嘴里发出的。
盛纮看了眼棍子断裂的部分,又看向脸色通红的东荣,眨了眨眼,以为一向能揣测他意图的东荣这次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真的下了决心要打,不是在做戏!
真是难为他还特意找了根一打就断的棍子,盛纮狠狠瞪了东荣一眼。
东荣被这眼神一瞪,也明白主君误会了,满心委屈,他是真的没有放水啊。
知道主君这回铁了心要处置林小娘,他哪里敢敷衍。
下手都是使了劲的,要不然也不会把自己震得手臂发麻了。
棍子也没问题,真是奇了怪了。
在几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盛纮已经不想再拖延,吩咐另一个小厮换了根棍子继续。
“盛纮,你好狠的心!”林噙霜见东荣都给了他台阶下,他却丝毫没有心软,恨得咬牙切齿。
一根沉甸甸的木棍被拿了上来,第二个小厮咬牙砸下,
“咚!!”
木棍直接弹飞,砸在廊柱上都凹了一块,林噙霜趴在地上,连发丝都没动一下,一点痛感都没有。
她自己都愣了,试探着动了动肩膀,又扭了扭腰,确实不痛不痒。
她……这是有菩萨保佑?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情形下,林噙霜轻轻一推,就将几个婆子推翻在地。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直愣愣地走向盛纮,一巴掌甩了过去。
盛纮只觉得眼前一花,脸上传来一阵剧痛,身体就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
“哈哈哈哈……”林噙霜看着被自己一巴掌扇了老远的盛纮,笑得癫狂。
很快周围的众人也反应了过来,想要上前将她制服。
东荣则是慌忙几步将倒在一旁的盛纮扶了起来,“主君,您没事吧?”
他的声音很快便地上的东西被掐灭,那是主君的牙齿!
盛纮颤颤巍巍靠在东荣身上,一张脸快速肿了起来,用那漏风的嘴恨恨吼道:“给我把她抓住!”
但很快就让他失望了,林噙霜在下人的围攻中丝毫不落下风,一个个小厮婆子被她像是破麻袋一般甩飞,痛呼声不绝于耳。
林噙霜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让我好过,那你们就都别过了。
看着供台上的香烛,她嘴角咧开一个疯狂的笑意。
“住手!”盛纮眼睁睁看着林噙霜像是发疯一般地将灯油淋在祖宗牌位上,干燥的木质牌位很快成了便被火舌点燃,响起滋滋地燃烧声,盛纮目眦欲裂。
林噙霜却疯了一般哈哈大笑起来,“不是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吗?既然我为你盛家丢脸了,那盛家的祖宗想必也不愿在这世间被人指指点点,我便好心帮他们一把。”
“你这个疯子!疯了疯了!”盛纮捂着脸,对着惊恐的众人怒吼,“还不快赶紧救火!”
众人这才如梦方醒,一瘸一拐地想要上前救火。
“主君,不行啊,火太大了。”下人们很快发现,不管他们怎么试图扑灭,火势却瞬间蔓延。
看着即将被吞噬的祠堂,盛纮心头在滴血,为了自身安危,众人只能先跑出屋外。
林噙霜看着狼狈的众人,兀自笑得开心,祠堂就在她清脆的笑声中冒出滚滚浓烟。
这样大的动静很快便将府中所有人都吸引了过来。
混乱的救火场景下,赶来的盛家主子就见盛纮一张脸肿成了猪头,正抄起手边的花盆就要朝林噙霜砸去。
几人来不及问发生了什么,却见盛纮砸到林噙霜的一瞬间好似砸到了铜墙铁壁。
不仅花盆碎裂,他整个人更是倒飞了出去。
随后被花盆的碎片和里面的泥土花枝盖住了整张脸,只剩四肢抽搐。
“纮儿!”
“主君!”
“爹爹!”
几人吓了个魂飞魄散,连忙冲向盛纮。
扒拉开瓷片和泥土,露出盛纮那又青又肿、还带着无数道血痕,根本看不出原本面貌的脸。
王若弗见到盛纮那进气多出气少的惨状,气得发疯,指着林噙霜,“你是个什么妖怪!”
左右环顾四周,抄起一个小花盆就砸了过去:“我打死你这个妖女!”
林噙霜抬手一挡。
“哐当!”
花盆反弹过去,狠狠砸在王若弗的脑门上,她惨叫一声,原地摔了个四脚朝天,发髻散乱,和盛纮来了个夫妻同款。
林噙霜歪了歪头,声音甜得发腻:“大娘子,您怎么自己打自己呀?”
老太太又惊又怒,指着她厉声喝道:“你、你是个什么怪物!来人!把她拿下!”
几个护院壮着胆子一拥而上,拳头、脚踢、棍棒齐上,可落在林噙霜身上,全都像砸在生铁上,护院们个个手骨剧痛,惨叫着连连后退。
林噙霜轻轻一抬手,抓住最前面一个护院的胳膊,微微一用力。
“哎哟!痛痛痛!小娘饶命!”
那护院当场疼得眼泪直流,直接跪倒在地。
林噙霜慢悠悠往前走,目光扫过全场,老太太护着明兰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
“老太太不是要打死我吗?您退什么呀?”她笑得温柔,脚步却步步紧逼,“我就站在这里,你来啊。”
明兰有些慌乱,她可以毫不顾忌地设计林栖阁,但眼前的林噙霜显然不符合常理。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林噙霜在意自己的孩子,呵斥道:“林小娘,你这是做什么?你犯了错,难道不该受罚吗?你这样闹,想过三哥哥和四姐姐吗?”
果然见林噙霜一愣,她微微上前一步,看向一旁赶来的长枫和长柏。
“你今日竟火烧祠堂,还伤了爹爹和母亲,日后三哥哥和四姐姐还有何颜面留存世间。”
“小娘,明兰说的是真的吗?”
林噙霜还没开口,刚刚赶到的长枫听到这话,连忙质问。
见他瞪大了眼睛,看向自己的眼里全是厌恶和害怕,林噙霜冷笑,“是啊,怎么了?”
第56章 知否番外4
她这般坦然又毫无畏惧的模样,倒是让长枫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就想要开口指责。
“啪!”
没等他说话,人就已经飞了出去,落地的瞬间甚至能听见骨头裂开的声音。
“你的嘴里想必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我不想听。”林噙霜吹了吹手掌心,冷冷看着躺在地上哀嚎的长枫。
这不是自己的儿子,这是盛纮的儿子,一样的凉薄冷血。
见林噙霜竟然对长枫下手,一群人更是吓傻了。
此刻祠堂的火也终于被扑灭了。
明兰咽了咽口水,悄悄挪动自己的脚,还没等她后退,林噙霜的巴掌就已经落到了她脸上。
“明儿!”老太太心神俱裂,此刻见着明兰被打,动作丝毫不像一个老人,飞快地上前将明兰扶起。
“啧啧,好感人的祖孙情啊。”林噙霜捂嘴咯咯咯地笑出声,听在在场的众人耳中格外刺耳。
老太太看着明兰肿起来的小脸,顿时心疼不已,对于是始作俑者林噙霜自然是恨得不行。
“我当年就不该收留你这个祸害,以至于如今酿成大祸。”
林噙霜听到她这话好笑不已,顺手给了一旁瞪着自己的长柏一巴掌。
听着如兰的惊呼,林噙霜一步步走到老太太跟前,将那些个忠心护主的丫鬟婆子通通打飞。
她蹲下身,看着老太太那悍不畏死的目光,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太太的脸,不疼,就是纯粹的侮辱。
老太太哪里忍得下这口气,林噙霜扬手接住了老太太拍过来的手,“别把自己说的那么纯洁无辜,这么大年纪了还搞这套,你也不嫌恶心?”
林噙霜表情淡淡的,“当年如果不是你给我的便利,我又从哪里得来的机会与盛纮私会?”
听到这话,原本受到重创,躺在如兰怀里呻吟的王若弗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了,瞪大了眼睛朝她们这边看了过来。
当年这事就是她心头的一根刺,她一直觉得,如果没有这事她与盛纮就不会夫妻感情不和。
这么多年她对老太太也是多有埋怨,但也只是埋怨她当年逼自己接受林噙霜。
她以为老太太是为了盛家声誉着想,但此刻听林噙霜的意思,当年这事老太太也在其中掺了一脚?
眼见老太太没出声反驳,王若弗气得抓紧了如兰的手臂,想要出声质问,却害怕林噙霜再度发狂,给自己一巴掌,憋屈得眼眶都红了。
老太太觉得自己被她抓住的那只手骨头好似都要断了,疼得冷汗直冒。
“无论如何,祖母当年对你有恩,你如今这是恩将仇报吗?”明兰不顾自己伤势准备拉开林噙霜的手。
不出所料又被林噙霜一巴掌扇飞,这下两边脸肿得很对称。
“有恩?”林噙霜手上更加用力,“盛纮之所以执意要处置我,就是你在里面掺和吧?”
老太太咬着牙,纵使手腕钻心的疼,却依旧不肯低头。
林噙霜看到她这个表情忍不住心中恶意翻涌,嘴角勾起一抹笑,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老太太这么想要处置我,到底是真的觉得我败坏你盛家的门风,还是想要杀人灭口啊?”
这劲爆的话一出,在场众人都竖起了耳朵,惊疑不定地在两人之间打量着,什么样的大事说得上杀人灭口?
老太太自己都愣住了,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好在林噙霜也没有卖关子,很快就替她解惑了。
“当年明兰的小娘卫小娘是怎么死的,想必老太太没忘记吧?”林噙霜转头看向明兰,对上她仇恨的目光,微微一笑。
之前卫家来人,想必就是为了查这件事,明兰定然也是了解的,果不其然。
明兰不明白她怎么敢提起自己小娘的,看着林噙霜脸上的笑意,明兰打了个哆嗦,突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当年,卫小娘孕期吃大了肚子,后来难产又找不到稳婆,这才一尸两命。”林噙霜看着发抖的明兰,笑意盈盈,“明丫头,其实是故意报复我对吧?”
自己的仇人害了她的小娘和弟弟两条人命,还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明兰彻底忍不了了,“是你,就是你,害了我的小娘!”
她伸手指着林噙霜,再也端不住淡然的架子,咆哮着选择用林噙霜最在意的点来打击她。
“墨兰如今嫁入伯爵府,才是她苦难的开始,你以为你赢了吗?”
林噙霜确实愣了一下,却并没有如她想象中那般痛苦,反而是挑了挑眉,“原来你早知道了啊?”
不等她张嘴,林噙霜又神经质地点了点头,“这就是你的报复?很不错,看得出你这些年确实在老太太手里学到了精髓。”
一旁的王若弗和长柏几人都听傻了,这三言两语暴露出来的东西可不少。
包括刚刚悠悠转醒地盛纮,他刚醒过来就听到了这样的惊喜,全身剧痛,今日发生的事太突然,他直到现在都没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府中各个都是人才,让他听听还有没有更惊喜的,反正都已经这样了。
“那你准备怎么报复所有盛家的人和你自己呢?”林噙霜冲她睁大眼睛,表情饶有兴致。
什么?明兰愣住了。
见她不说话,林噙霜瞪了她一眼,眼里竟然能看出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当年,你小娘为什么要吃大肚子,不就是为了让你攀上老太太这根高枝,为什么生产时府里只有我一个妾室在?你小娘又为何难产……”
明兰面色惨白,她听懂了林噙霜的言外之意,张口反驳道:“不是的,不是的,就是你,是你将补品送进了我小娘的院子,也是你故意算计,才会来不及找稳婆。”
“是吗?且不说我没有按着你小娘的头给她灌下补品,就说给她送补品的,”林噙霜拉长了声音看了眼王若弗和老太太,“也不止我一人啊。”
“当年真相如何,你小娘为什么难产,你这个在场之人是最清楚的吧?”
明兰掐紧了手心,听着她那如同恶魔般的低语,浑身发抖。
“我记得,当年其实是你将小娘气到早产的吧?你这孩子也真是的,怎么能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呢?莫不是这些年,都只当自己全然是个受害者不成?”
林噙霜语气嗔怪,“盛纮和王若弗冷眼旁观、老太太推波助澜、你亲手将你娘推入难产的深渊。
你的仇人这么多,你又这么聪明。如今已然报复了我,接下来报复整个盛府的计策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第57章 知否番外5
看着林噙霜嘴巴张张合合,明兰已然失去思考的能力。
她转头望向自己最为亲近的祖母,见祖母对她摇头,她下意识转头避开了老太太的视线。
她当然没忘记当年的事,当年是自己不听小娘的话,小娘生气,这才……
老太太一愣,知道明兰怀疑上了自己,看向面色得意的林噙霜,心里五味杂陈。
万万没想到当年的卫恕意还有戏份,而一向最为老实的六丫头竟然有这样的心计,众人只觉得今日实在是太魔幻了。
事件的起因是墨兰与梁晗私相授受被捉奸,林噙霜被处置,哪里想到最后的发展却如同开闸的洪水,一泻千里,不知流向何方。
“噗嗤!”林噙霜捂着嘴笑出声,“你的报复计划不会只有我和墨兰吧?那你小娘和你未出世的弟弟的滔天怨气能压住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明兰喃喃自语,她的仇人只有林噙霜,算计墨兰是为了打击林噙霜,至于盛府其他人,都与此事无关。
林噙霜仿佛知道了她心中所想,笑眯眯问道:“为什么不报复长枫呢?在你们眼里,男丁不是才最重要吗?为什么不敢呢?”
长枫还没从自己被小娘打了一巴掌中回过神来,就听见林噙霜这样地问题,忍不住想问问自己是亲生的吗?
但话到嘴边,想起方才小娘那样冷漠的眼神,她从来没有那样看过自己,突然就没有了开口的勇气。
“是因长枫身为男子,这些后宅纷争便与他无干,纵我是他亲娘,也算不到他头上?还是只因他是男子,你便不敢轻易对他动手?”
她说着突然走到长枫的身边,将他单手拎起,不顾他的挣扎,又朝他脸上用力甩了两巴掌。
直打得长枫眼冒金星这才一脚将他踢飞到墙角。
她这突然又迅速的动作吓得众人齐齐后退。
林噙霜这才感觉心中的愤怒稍微消散了些,果然还得最简单粗暴才最能消气。
生个这样的儿子还当初出生就掐死,将胎盘养大,还有个借口为他找补。
这样一想,自己干嘛要和他们说这么多,盛家专出道貌岸然之辈,做什么恶心事之前都要给自己扯张遮羞布,这样就好似自己真的圣人转世了一般。
于是她不再开口说话,挽起袖子,提溜起众人就开始暴打。
中途还扯下了几个男人的腰带将众人捆在了一起,生怕放跑了一个。
盛府内一片哀嚎声,东荣躲在一旁看着林噙霜大发雌威,原本想要出门求助的念头又升了起来。
眼看主子们被暴打,要是被打死了还得了,名声比起性命简直不值一提。
见老太太都已经昏了过去,主君连声音都发不出,东荣狠了狠心转头就朝府外跑。
林噙霜自然发现了他的动作,方才在场的忠心的下人大多被自己打晕了,那些不愿意拼命的早跑了。
东荣出门求救后想必很快就会有人来,林噙霜想到这里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将人排排放好,此刻几人已是鼻青脸肿,连逃跑都做不到,只能任由林噙霜摆弄。
“这么喜欢打板子,那就从你看开始吧。”林噙霜找到了当时用来打她的棍子,朝着盛纮的腰部和臀部就打了下去。
“啪啪啪!”棍子落在皮肉上的声响混着闷哼声,听得林噙霜脸上的表情愉悦无比。
手上动作不停,嘴上还念叨着:“怪不得板着之刑这么受欢迎,原来声音听起来这么动人,就这么让你们享受到了。”
她摇摇头,好似很可惜一般,等东荣找来的铺兵赶到时,入目景象几乎让所有人僵在原地。
廊下横七竖八躺倒一片,院子正中央还躺了一排,个个鼻青脸肿,衣衫破碎,背部血肉模糊,有的瘫在地上呻吟,有的早已昏死过去,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与血腥气。
而始作俑者林噙霜,就静静立在当中,手里还握着那根打裂了皮的木棍。
裙摆沾了几点血污,只淡淡抬眼扫过一众兵丁,丝毫看不出慌乱的情绪。
“何人在此行凶,竟敢在盛府私动大刑!”领头的铺兵厉声喝问。
林噙霜嗤笑一声,将木棍随手往地上一敲,发出一声闷响。
“大人误会了。”她慢条斯理理了理衣袖,声音平静,“我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
铺兵见她这般镇定,反倒一时不敢上前,只团团围住,等候上司前来处置。
没过多久,又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华兰一得到消息,几乎是魂飞魄散,立刻便从夫家赶回来,一眼看见满府惨状,腿一软便险些栽倒。
“爹!娘!祖母!”
她扑到盛紘与王氏身边,看着两人血肉模糊的模样,眼泪瞬间流了下来上来,想碰他们又不知该从何下手。
紧随其后赶来的墨兰,更是吓得面无血色。
她原本还在夫家惴惴不安,听说盛府出了大事,万万没想到,一进门看见的是这般血腥场面。
只有如兰还醒着,看在老太太年纪大了,受不得她几棍子的份上,林噙霜留了手。
至于如兰,她们之间没什么血海深仇,纯粹是她赶上了,林噙霜只象征性地打了几棍子。
虽然这几棍子打下去也够如兰喝了一壶了。
墨兰的目光颤抖着,最终定格在站在中央的林噙霜身上。
“阿娘……”墨兰声音发颤,“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噙霜听见这声唤,眼中的暴戾和狠厉才渐渐散去。
她一步步往前走,走到墨兰面前,抬手,轻轻拂去女儿鬓边乱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别怕,娘没事。”
墨兰眼眶一红,眼泪簌簌落下:“阿娘,他们……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到底……”
林噙霜本想抬手为她擦一擦眼泪,却发现自己手很脏,遂放弃。
“你父亲不顾我这么多年在盛府鞍前马后,不顾我为他生儿育女,要将我活活打死。”
她轻笑一声,笑声里全是悲凉与嘲讽。
“他要我死。”
墨兰浑身一震,怔怔看着母亲,眼泪流得更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华兰听得心胆俱寒,再看向地上气息微弱的盛紘,有些愣怔。
林噙霜轻轻拍了拍墨兰的手,“以后娘的墨儿可要好好保重自己啊。”
第58章 知否番外6
听着她这般如同交代遗言一般的话语,墨兰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阵剧烈的恐慌,“阿娘,您说什么呢?”
林噙霜却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眼中满是慈爱与不舍,随后抬眼望向汴京城上空那片明晃晃的日头,忽然轻笑一声。
对她笑声应激的东荣吓得躲在差役身后发抖:“她、她还想干什么!”
“墨儿,娘走了。”
话音未落。
平地一声惊雷炸响。
无云无风的白日,竟骤然落下一道金光,直直罩住林噙霜!
金光璀璨,耀眼得所有人睁不开眼,铺兵与差役“哐当”一声丢了兵器,嘴巴张得能放下一个鸡蛋。
华兰吓得僵在原地,整个人彻底失去思考。
如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连痛都忘了。
只见金光之中,林噙霜衣袂飘飘,缓缓腾空而起。
此刻的她,眉眼清冷,身姿轻盈,竟真如谪仙临尘,凌空立于盛府庭院之上。
她垂眸,只看向墨兰一人,声音传遍整个汴京城。
“阿娘劫数已尽,尘缘已了,我儿墨兰,风骨自洁,前路自有福泽庇护。”
说完,金光暴涨,刺得所有人闭眼。
再睁眼,庭院中央空空如也。
方才那个暴打盛家上下、凶得让人心惊胆战的林噙霜,凭空消失,无影无踪。
满场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街上传来一声惊恐又激动的大喊:
“天爷啊!有人白日飞升了!”
“是仙子!这世上竟真的有仙子!”
“那墨兰是何人,竟有仙人庇护?”
“我知道我知道,那是盛大人的四女。我听说盛家要打死妾室,逼得人家直接成仙走了!”
开封府的人面面相觑,拿着枷锁,僵在原地。
抓谁?
抓仙人吗?
就他们啊?
华兰瘫软在地,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家人,又望着空荡荡的天际,只觉得荒诞得如同一场噩梦。
墨兰站在原地,泪流满面,抬手抚上脸颊,仿佛还能感受到母亲方才温柔的温度。
她娘……是仙子。
是被盛家逼得忍无可忍,才动手惩戒这群恶人的仙子。
如今白日飞升,潇洒离去。而她,是仙子的女儿。
谁还敢再提她那点不堪旧事?谁还敢欺她?谁还敢说她出身卑贱?
一夕之间,汴京城的流言火热。
盛家要打死妾室,谁曾想竟是天上下凡的仙子,一朝觉醒后人家白日飞升了!
如今汴京城都在传,盛府是造了大孽了。
而那话题中央的仙子的女儿,如今已被官家册封为镇国长公主。
毕竟当时林噙霜飞升之际,官家虽然身在皇宫,可清晰无比地看见了她飞升地过程,耳边还回荡着一句,“护好我儿墨兰,江山无虞。”
于是官家立刻下旨册封长公主,这可是仙人的孩子,哪里敢怠慢。
至于仙人留下的另一个子嗣盛长枫,官家不仅没有任何优待,反而是盛府阖府上下降罪时有他一份。
毕竟仙人从头到尾没提过他就算了,还被仙人伤得最重,显然是仙人根本不认。
至于盛家一家人醒后是怎样一副天塌了的表情也就无人在意了。
………………
【#北宋盛府灵异事件#】爆
点进词条,首页铺满了整理好的古籍残卷与地方志摘录。
民间笔记、地方县志、时人日记口径惊人一致:主眷俱伤,阖府被创,涉案女子林噙霜于众目睽睽之下白日凌空而去,不知所踪。
唯独官方记载,与众不同。
官家钦定,并非凶案,此乃祥瑞。
于是官方记载:“林噙霜温良淑慎,贞静守礼,蒙天感召,白日羽化,以彰大宋圣治。盛府眷属,恭迎仙驾,失仪致伤。”
盛家全家被打?那叫仙威所至,不慎跌倒。总之仙子是不会有错了,那错的就是盛家了,这就是一场仙子点化顽愚的美谈。
这么一来,史料彻底两极对立。
官方版:林噙霜贤良淑德,感动上天,白日飞升,是大宋祥瑞。
民间版(目击者口耳相传):林噙霜被盛家逼到要死,愤而暴打阖府,打完直接金光飞升跑路。
野史八卦版:仙子讨债,揍完仇人,登仙而去。
但对于现代人来说,不管是哪版都很难让人接受啊喂!
毕竟不管是哪个版本不都说明她白日飞升这件事是真的,这么不科学的事一看就是传说。
但是当年林噙霜的飞升地还有碑文存在,一夕之间突然冒出许多于此有关的诗句、典故和传说,都让人感到迷惑。
我爱吃榴莲:“不是,这事都吵了近千年了,隔几年就看见一次,怎么又上热搜了?”
小郑不正经:“当然是年年都有新人出生啊,你年纪大了,还不允许新来的孩子们上网啊?”
在水一方:“根据民间记载,我猜测大概率是林噙霜伤人后畏罪潜逃,古代女子无路可走,故意编造飞升传说,利用迷信自保。盛家为遮家丑,顺水推舟。”
清风啊:“跑?怎么跑?开封府、铺兵全围了,几十双眼睛盯着,一个弱女子怎么在包围圈里凭空消失?再说,朝廷为什么要给一个犯人脸上贴金,逻辑说不通。”
可乐加冰:“野史、民间笔记两方互证,不是仙是什么?我不管,我站仙子历劫,讨债完毕飞升。”
飞鸟与鱼:“所以她是把盛家全家揍了一顿,然后直接登仙跑路?为什么这么好笑。”
蜡笔老新:“墨兰:我娘是仙子,你敢惹我?【狗头】怪不得一辈子过得那么潇洒。”
爱吃青椒的墨镜:“救命,这到底真的假的啊?在我有生之年能看到一个准确的答案吗?”
性感的水杯:“楼上,你慢慢等,从前有个人和你一样的想法,如今他都去世几百年了,还是没吵出个答案。”
厚德载物:“封建迷信不可取!肯定是集体幻觉!”
营销号嗅到这股流量,又把从前的视频重新翻了出来,连夜更新音频上传。
标题一个比一个炸裂。
《史上最疯小妾:揍翻夫家满门后,她选择直接白日飞升》
《笑不活了!全家被打,皇帝:不许哭,是祥瑞!》
《我不到啊,她说她是仙女,揍我一顿就飞升了》
《北宋一女子打服全家后,选择当场飞升》
第1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1
林疏棠睁开眼一瞬间,一股浓郁的药味和死气扑面而来。
她的面前,榻上此刻正躺着一个瘦弱的男童,面色青紫,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好似随时都有停止呼吸的可能。
她双眼失神了片刻便恢复清明,随即便涌上一股慈爱和心疼,伸手在男孩头顶轻抚三下。
随着她的动作,男孩微弱的呼吸变成平稳起来,脸色虽看起来依旧苍白,但却少了灰败。
眼见孩子没了性命之忧,林疏棠这才悠悠叹了口气。
乌拉那拉锦仪,满洲正黄旗,内大臣、步军统领费扬古之女;母为努尔哈赤玄孙觉罗氏。
十三岁的年纪,还未褪去少女稚气,便已身着嫁衣,成了皇四子胤禛的嫡福晋。
她活成了所有人期待嫡福晋模样:端庄温婉,处事圆融,将偌大的贝勒府打理得滴水不漏,成了胤禛夺嫡路上最无后顾之忧的后盾。
可端方雅正的外表下,也有着刻骨铭心的伤痕,嫡子弘晖早夭,是她一生无法愈合的伤疤。
等弘晖醒过来时,就发觉自己身子没有之前那么沉重了,呼吸也轻快了些,那种胸闷气短的感觉少了许多。
他记得睡梦中好似有一双手轻轻拂过他的头顶,那种泰山压顶的感觉轻而易举便被那双手拂开。
久违的轻松舒适让他睡了个好觉,不像从前,就算是在睡梦中都因病痛而不得安稳。
他侧过脸便看到了趴在榻边睡着的额娘。
额娘脸色苍白,眼下还有着青黑。
弘晖不敢再动,只安安静静望着她。
这些日子他病得凶险,额娘怕是连合眼都不敢。
这病来势汹汹,他不过是夜间贪凉吹风便得了风寒,随后高热不退,一碗一碗的苦药灌下去,却依旧没有退热,连府医都束手无策。
他不喜欢喝药,但他身子很难受,更何况,额娘那样着急和害怕,他不能任性。
可身子始终不见好,意识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他就连想要宽慰额娘两句都做不到。
或许,他就要离开了,就像当初的弘昐弟弟那样,可他舍不得额娘,他要是走了,额娘会很难过……
“晖儿,你醒了?身上可还难受?饿不饿,额娘让人熬了粥。”
锦仪一睁眼,便对上儿子静静望着她的目光,心头一松,连忙轻声问道。
“额娘。”
弘晖声音微弱,瘦削的小脸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看着可怜又懂事。
锦仪小心扶他坐起,丫鬟颂书立刻上前,在他身后垫好软枕。
“来,额娘喂你。”
她接过粥碗,先用手背试了温度,不烫不凉,才舀起一勺送到弘晖嘴边。
小半碗粥下肚,锦仪便停了手:“好了,你才刚好转,不可多食,免得积食。等你彻底好了,想吃什么,额娘都给你做,好不好?”
她一面拿湿帕子细细给儿子擦嘴角,一面温声哄着。
“好,多谢额娘。”弘晖乖乖点头,满眼依赖。
“那现在额娘叫府医给你看看。”说着锦仪便转头,不消她吩咐,早在一旁等候的府医便已上前。
等府医细细诊过弘晖的脉息,又翻看了眼睑、舌苔,这才起身对着锦仪郑重一礼,沉声道:“回福晋,大阿哥高热已退,脉象较前沉稳有力,险关已过,性命无碍了!”
此前一众府医皆束手无策,只道全凭天意,都以为大阿哥这一劫难过。
不料此刻烧退神清,脉中重又显出生机,府医在心中啧啧称奇,如今看来,大阿哥还真是福大命大,这样都能挺过来。
他也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心中庆幸不已。
府医此言一出,屋内众人皆是露出笑意,锦仪更是红了眼眶。
还不待锦仪追问,就听门外丫鬟禀报,四爷带着宫里的太医来了。
锦仪连忙整理衣襟,很快便见面容冷峻的胤禛带着皇上贴身太监李德全进来,身后还跟着儿科圣的刘太医。
“四爷。”锦仪膝盖还没弯下去就被胤禛扶住,锦仪从顺如流起身,对着李德全颔首,“有劳李谙达,刘院判。”
“奴才/臣,给福晋请安。”两人恭敬行礼。
李德全先上前一步,脸上堆着恭敬稳妥的笑:“皇上听闻大阿哥连日高热,心中十分挂念忧心,特意吩咐奴才与刘太医即刻赶过来,瞧瞧大阿哥的情形。”
皇上皇子虽多,可嫡出的皇孙寥寥无几,个个都是金尊玉贵的血脉,听闻弘晖阿哥病危,皇上心里也是记挂的。
更何况四福晋素来端庄温婉,待人宽厚,他此番也真心盼着大阿哥能平安脱险,莫叫这位和善的福晋,受那锥心丧子之痛。
看着刘太医为弘晖把脉,锦仪朝皇宫方向屈膝微微一礼,脸色动容,“皇阿玛仁慈。”
刘太医细细检查过后又问过府医,也得出了弘晖已然度过难关的结论。
胤禛脸色依旧冷酷,但紧蹙的眉头也松了些,“当真无碍?”
“当真无碍。”刘太医肯定道,“只需静心将养,清淡饮食,按时服药,不劳心、不劳累,不出半月便能大好,日后再慢慢调理底子,便是稳妥了。”
李德全也松了口气,立刻笑着上前道喜:“恭喜贝勒爷,恭喜福晋!大阿哥吉人天相,逢凶化吉,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奴才回宫,定要一五一十回禀万岁爷,皇上听了,必定龙颜大悦。”
刘太医提笔开了方子,一边写一边叮嘱:“此方以养阴清热、健脾和胃为主,每日一剂,早晚温服。饮食忌油腻、忌生冷,粥汤最宜,不可急于进补……”
锦仪接过药方,对着刘太医又是一番道谢。
李德全见事情已定,便适时笑道:“大阿哥既已转危为安,奴才便不多打扰贝勒爷与福晋照看阿哥。奴才这就与刘院判一同回宫,向万岁爷复命。”
夫妻俩将人送到门口,胤禛微微颔首:“谙达一路辛苦,此番有劳皇阿玛时时挂心,天恩浩荡,胤禛铭记在心。待弘晖身子安稳,我必亲自携他入宫,面谢皇阿玛体恤之恩。”
锦仪亦在旁轻声附和:“劳烦谙达回宫后,替我们夫妻二人,多多禀明皇阿玛感念之情。”
话音落下,一旁管事太监捧着两个备好的封盒上前,分别递到李德全与刘太医面前。
“谙达与院判一路奔波辛劳,不过是些微薄程仪,聊表我们府中一点心意,还望切莫推辞。”
李德全何等通透,见状忙笑着推辞两句,见四贝勒与福晋皆是诚意,便顺势收下,躬身笑道。
“福晋客气了,奴才等不过是奉皇上旨意当差,既如此,奴才便厚着脸皮收下了。奴才回宫定将贝勒爷与福晋的心意,一五一十回禀皇上。”
刘太医也一同谢了赏,两人再次躬身行礼,这才一同退去。
第2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2
送走宫里的人,夫妻俩并肩往弘晖院子走。
锦仪转头看向胤禛,见他虽依旧面上看不出喜怒,但锦仪知道他现在心情极好。
“还没多谢爷,进宫为弘晖请来刘院判。”锦仪弯了弯眼角。
胤禛也转头看向她,“弘晖也是爷的儿子,福晋这话便见外了。”
看着她脸上的憔悴,胤禛顿了顿,“你这些日子守着他,不眠不休,辛苦的是你。”
“为人父母,这本是应该的。”锦仪依旧笑得温柔,视线落回前方弘晖住所的院门,“只要他能平安,妾身便别无所求。”
见她避开自己的目光,胤禛有一瞬间的愣怔,但也没太当回事。
两人没再说话,锦仪掐了掐手心。
弘晖确实是他儿子,可却不是他唯一的儿子。
李侧福晋多年盛宠,膝下早有弘昀,年前又刚诞下弘时,还有大格格,可谓儿女双全。
她的弘晖又在他阿玛心里占了几分呢?如果今日弘晖出事,恐怕四爷也不过消沉几日,便会在其余孩子的宽慰下立刻走出。
这便已然称得上父爱了。
弘晖靠在软枕上,见他们进来,一双清亮的眼睛立刻弯了起来,小声唤道:“额娘,阿玛。”
锦仪心头一软,方才路上那点细微的酸涩瞬间被冲淡,快步走到榻边坐下,声音柔得能滴出水:“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弘晖摇摇头,小脸上带着依赖,“额娘,儿子好多了。”
胤禛也走上前,站在榻边垂眸看着他。
他素来不擅外露温情,神色依旧沉静,只是目光落在弘晖身上时,脸色倒不似在外的冷硬。
“今日起安心静养,不许再顽皮贪凉。”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关切。
弘晖乖乖应是,小身子往锦仪身边靠了靠,小声道:“儿子记住了,以后都听额娘和阿玛的话。”
经过这一遭,他也吓得不轻,自己不注重保养自身,还害得阿玛额娘担心,正是内心愧疚。
锦仪连忙伸手扶稳他,轻声叮嘱:“慢些,你身子还弱,不可多动。”
她一面说,一面细心地替他拢了拢身上的薄被,动作轻柔细致,满眼都是珍视。
胤禛看在眼里,沉默片刻,伸手轻轻碰了碰弘晖瘦削的肩膀:“好好养着,想要什么,只管让人告诉阿玛额娘。”
“谢阿玛。”弘晖乖乖应声,脸上浮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锦仪被他看得心头发软,笑着轻声道:“别多说话,省些力气,再歇一会儿,等晚些额娘再陪你。”
弘晖点点头,听话地闭上眼,小手却悄悄抓住了锦仪的衣袖。
锦仪动作一顿,任由他攥着,眼底温柔得一塌糊涂。
一旁胤禛静静看着母子二人,没有说话,只是原本紧绷的肩线,彻底松了下来。
“爷,你公务繁重,晖儿这里有妾身看护,你且先回前院忙吧。”
锦仪抬眸看向胤禛,“有妾身守着,定叫他按时服药静养,爷只管放心。”
胤禛目光扫过榻上已然昏昏欲睡的弘晖,又落回锦仪眼下的青黑,沉默了片刻。
他自然有一堆差事要处置,弘晖病危,已是撂下了所有事往宫里跑。
如今心头大石落地,理智上该回前院理事,可看着这母子二人相依,弘晖偷偷睁眼看他的模样,脚步却有些挪不动。
“不急。”
他最终还是只吐出两个字,随手拉过一旁的椅子,在榻边坐了下来,“爷再守一会儿,等弘晖睡实了再走。”
锦仪一怔,低头便看见弘晖嘴角的笑意,也笑着道:“好。”
屋内静得只剩下三人平稳的呼吸声。
等弘晖呼吸彻底变得绵长均匀,小手松开了锦仪的衣袖,彻底睡熟了,胤禛才缓缓起身。
锦仪立刻跟着站起来,生怕动静大了惊扰了孩子,连脚步都放得很轻。
两人一前一后,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外,守在廊下的丫鬟连忙垂首请安。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中的几株海棠开得正好,微风拂过,飘来淡淡的花香。
胤禛转过身,目光落在锦仪依旧带着倦意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难得的叮嘱道。
“弘晖病情稳定,你便回正院歇会儿。这些日子熬坏了身子,别等他好了,你倒倒下了。”
锦仪轻轻颔首,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爷放心,妾身晓得分寸,等安排好这边的事,便回去歇息。”
胤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们做了这些年的夫妻,一贯是这样的相处模式,没有太多缱绻的话语,却有着彼此都懂的默契与分寸。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那爷便先回书房了,府里的事,还有宫里那边的回话,都得料理。”
“爷慢走。”锦仪屈膝福了福,目送着他的身影转过游廊,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房。
府里的风轻轻拂,她抬手轻轻按了按酸胀的眉心,连日来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地,连带着浑身紧绷的筋骨都松快了些许。
颂书上前,低声建议:“福晋,大阿哥睡得安稳极了,您就放心回正院歇着吧,这儿有奴才们守着呢。”
颂书与留守在正院的抱琴都是她的陪嫁丫鬟,有她看着再加上还有一旁的乳母,锦仪也算放心。
她微微颔首,轻声吩咐:“仔细守着,但凡有一点动静,立刻来告诉我。药粥按时温着,不可凉了。”
“奴才省得,福晋尽管放心。”
她又站了片刻,伸手接住斜斜洒进廊下的阳光,轻轻吐了口气,这才带着剩下的丫鬟,缓步朝着内院正院走去。
等锦仪回了正院,抱琴上前替她更衣,低声回禀:“福晋,您在大阿哥院里守着的时候,李侧福晋遣了身边的大丫鬟过来探问了两回,还送了熬好的润肺蜜水与滋补点心。
宋格格、耿格格、还有刚入府的钮祜禄格格,也都差人过来问安,惦记着大阿哥的情况,奴才都按您的吩咐一一谢过了。”
锦仪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都是府里的一份心意,回头让人各自回赏,别失了礼数。”
第3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3
李侧福晋在府中最是得脸,生得娇媚,又最会软语温存,能得宠多年也不是拎不清的人。
从不会在锦仪跟前摆侧福晋的架子,更不会做惹人话柄的事,礼数向来周全周到。
与正院多年来一直相安无事,更无什么龃龉。
“侧福晋还让人带了话,”抱琴在旁轻声补充,“说等福晋得空,她再亲自过来给福晋请安,也顺道看看大阿哥。”
锦仪淡淡道:“如今弘时还小,她本就辛苦,不必急着过来。等过两日晖儿更稳妥些,再说不迟。”
李氏如今照顾着三个孩子,最小的弘时才几个月,自己都分身乏术。
宋格格是最早入府之人,早年曾生下一位格格,未及满月便夭折了,这些年性子沉静安分,从不多言多语。
耿格格通透,钮祜禄氏刚入府更是谨小慎微,谁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失礼。
府上大家都不是爱生事的人,她作为福晋自然也以礼相待,尽量照顾。
锦仪在正院略歇了小半个时辰,一颗心到底还是悬在弘晖身上,稍一定神,便又起身往他院里去。
才进院门,便听见里头传来轻轻的说话声。
她放轻脚步走近,便见弘晖半靠在软褥上,正由乳母陪着小声说话,脸色虽还有些苍白,眼神却清亮了许多。
一见她进来,弘晖眼睛立刻亮了,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额娘!”
锦仪快步走到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热度早已全退,心下这才彻底松了。
“怎么坐起来了?太医说你要多躺着静养。”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手上却温柔地替他理了理衣襟。
“儿子躺得久了,身上发酸。”弘晖乖乖往她身边靠了靠,小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额娘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好。”锦仪心口一软,“额娘陪着你。”
锦仪在榻边轻轻坐下,弘晖立刻往她这边挪了挪,小脑袋微微靠着她的手臂,温顺得像只小猫。
她见孩子精神尚可,便柔声问:“闷不闷?额娘讲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弘晖眼睛一亮,轻轻点头:“好,要听。”
她声音放得轻柔和缓,“从前山里有只小老虎,性子最是活泼,总爱在林间奔跑打滚。
遇见泥潭它进去跳一跳,遇见小溪它进去游一游。
可有一回,它在水里泡了太久,受了凉,病倒在窝里,一动便浑身发酸。”
弘晖听得很认真,明白额娘讲这个故事的用意了,笑着小声插了一句:“和儿子一样。”
锦仪忍不住弯了弯眼,继续轻声讲:“是呀。可小老虎很乖,不再逞强乱跑,乖乖卧着喝水吃肉。
虎妈妈守在它身边,日日陪着它说话,告诫它,玩耍可以,跑跑跳跳也可以强身健体,但不能不顾身体贪玩。
没过多久,它便又能站起来,慢慢跟着母亲去溪边看花,去林间听风,跑得比从前还要快。”
她顿了顿,对上弘晖亮晶晶的眼睛:“你看,乖乖休养,好生吃药用膳,很快便能像那小老虎一样,跑跳自如。”
贵族圈素来流传“饿病不饿药”的旧俗,自有一套特别简单粗暴的理论,吃多了积食,等同于生病,不吃饿着,就等同于安全。
“要想小儿安,三分饥与寒”,这话便是这么来的。
皇上当年便明言反对病中绝食,她也只信一条,孩子身子弱,禁不得一味空着肚子硬熬。
弘晖往她怀里轻轻靠了靠,小声保证:“儿子也会乖乖的,定然会很快好起来,不叫额娘担心。”
“我们晖儿最懂事,额娘相信你。”锦仪柔声道,“额娘还有很多故事,我再给你讲几个。”
弘晖睁大眼睛看着她,眼里满是期待。
“从前……”
直到天色渐晚,弘晖又喝了一次药,有些支撑不住睡意,锦仪摸着他的额头,“睡吧,额娘在这守着呢。”
她嘴里轻声哼道:“狼来了,虎来了,马猴儿跳过墙来了。宝贝宝贝怕不怕?闭上眼睛别哭了。”
听到这样温柔祥和的调子,胤禛脚步一滞,挥手示意下人不要发出声音。
他立在暮色里,只静静站在门口,听着屋内那低柔的哼唱。
苏培盛看了眼自家主子爷背影,又抬眼看了看门内,心说爷这来得可真是时候,对于这样的母子亲情想必是很有感触了。
要说苏培盛还真不愧是胤禛身边第一人,胤禛此刻的心情确实很复杂,有酸涩、有心软、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等弘晖呼吸绵长之后,锦仪这才停了下来,刚想让人给她端杯温水来,转头就看见了门口的胤禛。
看了眼弘晖,她这才起身走到门口对着胤禛福了福身,“爷忙完了?怎么不进去?”
胤禛摇了摇头,也跟着放轻了声音,“弘晖既然睡下了,爷就不进去打扰他了,他精神可好些了?”
“已经好多了。”锦仪说起弘晖的身子,脸上的笑容真挚许多。
胤禛看着她眼里绽放出的亮光,心头微动,也笑了笑,“很晚了,回去安置吧?”
锦仪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还以为他依旧是回前院,但嘴上却是顺从,“好。”
胤禛自然也看见了她眼里的诧异,顿了顿,也没开口解释什么。
他们之间本来就是夫妻不是吗?虽没有花前月下,但也不至于生疏至此。
等各自洗漱完,锦仪便同胤禛细细说起府中事务,从月例支度、采买账目、长辈节礼,再到到田庄进项、屋舍小修,条理清晰,没有丝毫疏漏。
胤禛看着锦仪侃侃而谈,偶尔颔首,心却不知飘向了何方。
福晋总是这样井井有条,永远端庄,好似万事都不能打破她脸上的笑意。
这本是应该的,胤禛却有些烦躁,他在心里回想,他第一次揭开盖头见到的福晋是什么模样,脑子里却印象模糊,好似福晋生来便是福晋。
她将府中事务打理得滴水不漏,对上恭谨,对下宽和,对外周全,是皇家福晋的典范。
人人都赞他娶得一位贤淑端方的嫡福晋,连皇阿玛都曾夸过。
那自己到底在不满什么呢?
锦仪将账册轻轻递予身旁下人,抬眼时,只一眼便瞧出他神思不属,并未真正在听。她试探着轻声问道:“爷,可是太累了?那今日便早些歇息吧。”
胤禛这才缓缓回神。
直到双双躺在床上,一室沉寂,他才隐隐有些明悟。
或许,是福晋太过完美,完美到让他觉得不似真人,人怎么可能……永远这般无波无澜、无喜无忧?
就像她对弘晖,笑和哭皆是出自真心。
他侧过身,在黑暗里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锦仪的手。
指尖相触的一瞬间,果然感受到她身子一僵。
程度很轻,能感受到是努力克制的结果,如果不是他特意试探,这点微小的抗拒是不会被轻易发现的。
他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些自嘲,轻轻拍了拍锦仪的手,“睡吧。”
第4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4
第二日锦仪醒来时,胤禛早已出门去了。
她利落洗漱完毕,换了一身素净常服,便径直往弘晖的住处去。
今日弘晖的精神,比昨日又好了些。锦仪陪着他用过早膳,便坐在榻边,轻轻在他细瘦的胳膊腿上揉捏推拿。
“额娘,让嬷嬷来便是,儿子今日已经不怎么酸了。”弘晖被揉得很舒服,却又怕累着她,小声劝道。
锦仪被他这小大人模样逗得轻笑,手上动作依旧没停:“你这么点儿大的孩子,便是再多两个,额娘也不累。”
她顿了顿,脸上闪过怀念,“你幼时吃多了积食,肚胀难安,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不也都是额娘亲手给你揉腹推拿?”
弘晖眨了眨眼,小脸上一片茫然,随即又浮起几分好奇,仰着小脸看向她:“儿子……不记得了。那时候,额娘也是这样,日日守着儿子吗?”
锦仪心头一软,“自然是日日守着。你那时候小小的一团,夜里一哼唧,额娘便醒了,抱在怀里轻轻揉着肚子,一揉就是大半个时辰。”
弘晖听得怔怔的,小声问:“那……额娘不会困吗?”
“当然困,但额娘看到你舒舒服服睡着的小脸,便又精神头十足了。”锦仪低头,在他光洁的额间轻轻一触,笑意温软,“只要你好好的,额娘便什么都不怕。”
幼时那些事,弘晖自然不记得了,可额娘语气里的疼惜与温柔,他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得到。
“额娘,等儿子长大了一定好好孝顺额娘。”弘晖认真保证。
锦仪眉开眼笑,做父母的,对于自家孩子的贴心话,向来是没有任何抵抗力,“好,那额娘就等着晖儿的孝顺。”
哄弘晖歇下,锦仪便回了正院。
一进门,陪房张嬷嬷捧着厚厚一摞嫁妆账册与庄子铺面账册在等候着她。
她嫁妆丰厚,如今想要一一整理出来,那些个收益不好的铺子看看能不能整改,手里有钱心头才不慌。
一下午都在暖阁里埋首对账,窗外日光从明晃渐渐转成浅金,她却连抬眼歇一歇的功夫都没有。
案上账簿堆得几乎遮住半张脸,绸缎庄、米粮铺、药材行、城郊田庄、山林庄子……
全部细细查看核对,从前疏于打理的产业,如今她要一桩桩理顺。
抱琴端上温茶轻声劝:“福晋,您歇一歇吧,这些东西太多了,也不急于一时。”
锦仪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不必,越早理清越好。”
她抬眼看向一旁的张嬷嬷,径直开口问道:“张嬷嬷,咱们嫁妆下那几间经营松散的铺面,近来情形如何?”
张嬷嬷连忙回话:“回福晋,城西那间绸缎庄与南街的小食铺,掌柜怠惰、打理不上心,收益一年不如一年,底下伙计也松散得很。”
锦仪微微颔首,指尖轻点桌面,干脆利落道:“既是如此,你吩咐下去,从前的事我不予追究,再给他们一次机会,让下头的掌柜拿出本事。
我不管他们是重新整顿货源与规矩,还是改做别的营生,十日之内,我要见到他们亲笔写的整改方略与详实计划。
怎么做、如何改、多久见成效,一一写清楚呈上来。可行便留下照做,不可行,我再另做安排。”
张嬷嬷连忙应下:“奴才记下了。”
锦仪再度垂眸,翻至账册最末一页,西山温泉庄子一行字赫然入目,她不自觉微微一顿。
张嬷嬷瞧着她神情,不由轻声问道:“福晋可是想起了什么?”
锦仪思量道:“我记得咱们西山那处温泉庄子,面积还不小?”
她顿了顿,“晖儿如今大病初愈,底子依旧虚薄,太医也曾说,常年清净之地静养,辅以药泉浸浴最能固本培元。
你着人将庄子修缮妥当,东跨院按孩童起居细细布置,药室、小膳房一并备齐。”
张嬷嬷立刻会意:“福晋是打算……”
“眼下时节尚热,不宜挪窝泡泉,”锦仪轻声道,“先收拾妥当,等秋凉气爽之时,再带晖儿过去长住调养。”
张嬷嬷连忙躬身应是:“奴才明白,这就去吩咐下去,定办得妥妥帖帖。”
锦仪这才轻轻舒了口气,目光再度落回眼前厚厚的账册之上。
她要做的事还有许多,整改铺面、掌理产业、温养弘晖的身体,桩桩件件,都容不得她松懈。
锦仪揉了揉发酸的脖颈,依旧提笔不停。
等晚间她到了弘晖住所之时,孩子手里正拿着几样小巧玩意儿,低头摆弄着,嘴里还轻轻嘀咕着什么。
一见到她,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物件,甜甜地喊了声,“额娘您来了。”
乳母见锦仪目光疑惑,立刻轻声回禀,“福晋,这是二阿哥和大格格送来的。说是知道大阿哥病刚好,特意挑了干净新巧的玩意儿,让奴才送过来陪着解闷儿。”
大格格乃李氏所出,年长弘晖两岁,素来沉稳懂事。弘昀自小体弱,性子却是温柔雅正,待人谦和。
两个孩子听闻弘晖身子渐有起色,心中挂念,特意前来探望。
只是他们尚且年幼,弘昀又素来孱弱,下人便没让他们近身,以防余邪沾染。
三个孩子便只隔着一道门扉,说了几句贴心话,留下各自精心准备的礼物便离开了。
她走到榻边,温声问弘晖:“是姐姐和弟弟送你的?喜欢吗?”
弘晖从做工精细的一堆文房小件中挑出一个针线平常的兔子,乖乖点头:“嗯,这个是姐姐亲手做的,弘昀弟弟也说,等我好了,陪我一起玩。”
锦仪抬手,捏了捏兔子,笑道:“既然是姐姐弟弟的心意,便好生收着。等你身子彻底好了,也莫忘了给他们回礼,可记在心上了?”
弘晖点点头,“儿子明白。”
说着又带着些试探问道:“额娘,儿子病了这些日子,耽误了不少功课。今日身子清爽许多,可否先翻几页书?”
锦仪闻言,蹙了蹙眉,“急什么,身子才刚见好,哪能立刻就碰书本?养好了再看也来得及。”
弘晖眼底微微一黯,却仍是温顺应着:“是……”
见他这般懂事,锦仪心下又难免心软,“罢了,你素来勤勉。额娘也知你病中烦闷,每日可看上半个时辰,不过今日太晚了,明日再看。”
弘晖立时眼睛亮了,“儿子听额娘的。”
第5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5
这日天色晴好,锦仪一早便与胤禛一同入宫,往永和宫给德妃请安。
弘晖大病初愈,不便随行,夫妻俩一来谢德妃此前屡次赐下药材,二来也是亲自报个平安。
先是朝御前递了牌子,得了召见,康熙问了弘晖几句身体如何,嘱咐好生调养,又赏了几样滋补的药材。
说完便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们既来了,便去永和宫瞧瞧德妃,她这些日子也时常惦记。”
他奏折堆积成山,山东亏空、河间饥民、西北边事,一桩接一桩,没个空闲,能见两人一面,已经特意挤出来的时间了。
“儿臣(儿媳)遵旨。”
二人躬身退下,转往永和宫去。
进了内殿,行过礼,德妃先叫起,先问的便是弘晖。
“弘晖那孩子,近日可好些了?前儿赐下去的药材,用着可还对症?”
锦仪屈膝微微一福,语声恭谨:“劳额娘挂心,弘晖这几日已经大好,饭量也渐渐回来了。若非额娘屡次赐下上好药材,精心照拂,孩子也不能好得这般快。儿媳替弘晖谢过额娘恩典。”
德妃听了,脸上才松快几分,轻叹一声:“好了便好,小小年纪遭这么一场罪,我这做祖母的,心里也不安。你素来细心,往后更要仔细看顾着,别叫他再落下病根。”
她说着,目光扫过胤禛,语气却淡了许多:“你也是,弘晖病重这么些日子,也不多进宫回个话。若不是锦仪心细,我还不知要悬着心到几时。”
胤禛淡淡垂眸:“儿臣疏忽,让额娘费心了。”
看到他这个样子,德妃心头便是不虞,她这个儿子也不知是如何长的,常常板着张脸,连见到自己这个额娘也没有个笑模样,好似她欠他一般。
对于锦仪她倒是没什么可说的,做事妥帖,说话周全,这些年对她也孝顺。
弘晖那孩子也被她教得温和知礼,她纵使看不惯她这个大儿子,对孙子也是有几分真心疼爱的。
此刻见到胤禛那张冷脸,心中庆幸,好在弘晖那孩子没随了老四那沉默寡言的样子,要不然实在不讨喜。
“可说呢,也是儿媳太年轻。”锦仪赶紧打圆场,“对于这孩子要如何养,儿媳还得多请教额娘。”
德妃转头不再看胤禛,想起自己夭折的孩子,心下叹息,“你已是个妥当人,孩子难养,就算事事忧心,总是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只能做母亲的细心照料。”
她这话说给锦仪听的,也是对于自己说的,充满了无力感。
锦仪只无奈一笑,很是赞同,“是,生儿育女原是这般操心。老话讲‘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如今孙辈又叫额娘跟着牵肠挂肚,可见额娘这辈子都是操不完的心了。”
她语气轻轻一转,带着打趣:“不说咱们府上,日后十四弟娶了福晋,儿女绕膝,额娘怕是要忙不过来了。”
德妃一听到十四,仿佛已看见那热热闹闹的光景,当即便笑开来,指着锦仪半是笑骂半是无奈:“十四那混小子,整日里毛躁得像长不大的孩子,真到了那一日,不叫我日夜操心便谢天谢地了。”
德妃此时心情好上许多,瞥了胤禛一眼,“弘晖大病初愈,府里的事,你多上点心。别总想着做那闲人,爷儿俩的情分,别生分了。”
语气缓和了些许,虽然听着依旧别扭,但这话,已经算是她今日对胤禛说的最软的一句。
胤禛心中微动,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了些许,低声应道:“儿臣记下了。”
下人上了茶,气氛倒不算太差,主要是锦仪陪着德妃闲话家常,德妃为锦仪传授些小孩子养身心得。
胤禛偶尔被德妃点问两句,也依旧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只垂眸点头称是,不多言语。
正在这时,丫鬟轻步走近,垂首低声回了一句:“娘娘,十四阿哥来了。”
德妃脸上瞬间挂满了笑,立刻便道:“快叫他进来。”
话音刚落,还不等丫鬟退下,十四已是自顾自大步进来,笑着行礼:“额娘,儿子给您请安。”
“快起来,你这泼猴今日倒是有功夫来看我。”德妃一见小儿子,眉眼瞬间柔和。
锦仪和胤禛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了,相比于胤禛,十四显然是德妃的心头好。
他一来,德妃眼中就已经看不见任何人了,这样的亲近和熟稔衬托得胤禛好似邻居家的儿子。
胤禵目光扫过二人,“四哥、四嫂也在。听闻我弘晖侄儿大好了,四阿哥素来闲情逸致,府里这些细致事,辛苦四嫂了。”
明着赞锦仪,暗里却在说胤禛不尽心。
胤禛抬眸,淡淡看他一眼,“十四弟如今在皇阿玛跟前办差,正是勤勉当用之时,家中琐事,不敢劳你分心。”
他也不是个软性子,当下便轻描淡写顶了回去。
兄弟二人目光一触,平静之下暗流微生。
德妃却立时向着小儿子,沉眸看向胤禛:“你是兄长,怎的同弟弟这般计较?十四不过哪里说错了,你倒句句带刺。”
两人话里的机锋德妃怎么会听不出来?但在她眼里十四还是个孩子,一贯大大咧咧,有什么就说什么。
而胤禛却这般小心眼,都快而立之年的年纪还和弟弟针锋相对,毫无友爱兄弟之情。
胤禛垂眸,也没有反驳和解释,他再开口只会让额娘更加生气。
锦仪见状,笑着开口:“额娘息怒,爷与十四弟都是一片孝心。爷是心疼十四弟当差辛苦,不愿叫您与弟弟再为府里琐事劳神。您也知道爷一贯笨嘴拙舌。”
“哈!”她这话一出,德妃还没说话,十四先笑了,对着锦仪笑道:“可不是,还是四嫂善解人意,等弟弟改日得了空,上门瞧瞧我侄儿,四嫂可得好生招待我。”
他生得俊郎又爱笑,这样的人是很难让人拒绝他的。
锦仪自然也不会,“十四弟要来,府上哪里敢怠慢,弘晖知晓了,怕是天天盼着呢,上回你送他的匕首,可是他的心爱之物,睡觉都舍不得放下。”
德妃在旁听着,先自笑着点了句十四:“你倒会哄孩子,尽送些打打杀杀的物件,去了也不许麻烦你四嫂。”
十四笑得朗然坦荡,一身少年意气:“男孩子家,原该有些英气,侄儿喜欢,便是我送得值当。”
又转头看向锦仪,“至于麻烦四嫂,四嫂自己都愿意招待我不是?”
他这嫂子最是温婉,当年第一次他便在心里可惜,可惜这样一个貌美又温柔的人嫁给了他四哥那样一个跟体贴不沾边的冰块脸。
果然锦仪笑得开心,“对,十四弟能来我和爷高兴还来不及。”
哼哼,看吧,十四朝胤禛抛了个得意的眼神。胤禛垂眸假装看不见。
第6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6
出了宫,两人坐上回府的马车。
车轱辘轻响,车厢内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胤禛端坐在另一侧,下颌线微微绷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神情算不上好。
锦仪看在眼里,心头轻轻一叹,却不点破,温声开口:“爷一路都不说话,可是累了?”
他抬眸看她一眼,“没有。”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锦仪能听出他的话里的郁闷。
锦仪眼底掠过一丝浅笑意,故意顺着他道:“方才在宫里,十四弟性子跳脱,说话没个遮拦,爷别往心里去。”
不提十四还好,一提,胤禛眸色暗了暗,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分:“我与他一母同胞,何须计较这些。”
话是这么说,可那紧绷的侧脸,却明显写着,我很计较。
锦仪垂眸掩去笑意,“爷是兄长,自然大度。只是十四弟素来受额娘疼爱,性子爽朗,说话做事自然少了些周全。”
十个指头都有长短,很少有人能做到不偏心,德妃只是做得很明显而已。
但这种话锦仪不能说,胤禛自己也知道,可知道归知道,能不能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和十四的之间的关系,锦仪也不会插手,两人是嫡亲的兄弟,别看胤禛对十四不苟言笑,一开口就是训斥,可正是因为他认这个兄弟才会如此。
况且十四不管如何与胤禛不对付,但对自己这个嫂子却一直很尊敬,只要没有牵连到自己,她自然也不会敌视对方,甚至能和德妃一样觉得他不过是小孩子心性。
她对十四没有胤禛那样的期待,所以再是明白,也不会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锦仪觉得自己是在说实话,这话听在胤禛耳里,却莫名刺了一下。
性子爽朗,受人喜爱……连你也一样。
他沉默片刻,“他素来会讨人欢喜,额娘喜欢,福晋看着,也十分喜欢。”
锦仪猛地抬眼,撞进他深黑的眸子里。
若不是他依旧是那副平淡的神色,锦仪还以为是什么小姑娘家在吃醋。
锦仪心下讶异,却并未多想,只当他是在永和宫受了冷落,又兼之兄长颜面受挫,才这般沉郁。
她很快敛去多余的神色,依旧是那副温和妥帖的模样,“十四弟乃是小叔子,我待他亲近,也是顾全爷与他的兄弟情分,哄着额娘安心。”
今日进宫哄完德妃哄十四,哄完了十四哄胤禛,弘晖这个真小孩都没有那么难哄。
锦仪面上端着沉静温和的笑意,心中却忍不住蛐蛐。
胤禛望着她嘴角的笑意,和平日里没什么不同,但不知是不是自己太敏感,总觉得福晋是在笑话自己。
福晋总是冷静又坦荡,显得他心胸狭隘。
可福晋又没做错什么,越想越不对劲,干脆闭上眼睛,“我自然知道。不过随口一提罢了。”
锦仪没有在意他冷硬的语气,这些无谓的情绪他自己可以消化。
车厢内又恢复了安静。
等下马车的时候,胤禛果然已经调整好了心态。
锦仪也就毫无负担地回了正院换上常服去看弘晖了。
经这段时日精心调养,弘晖的身子终于彻底痊愈。
满院下人皆是欢欣鼓舞,锦仪也大方赏了众人一月月钱,弘晖卧病这些日子,他们也着实跟着操劳辛苦。
胤禛望着重新活泼起来的儿子,沉吟片刻,当众宣布要带着全家往庄子上种地。
一来,好让久卧在床的弘晖活动筋骨,调养身子;二来,也正好顺势稳固他那副闲云野鹤、无心党争的姿态。
锦仪将抱琴留在府中,夫妻俩便领着三个孩子往庄子去。
待到了庄子,三个孩子皆是一脸兴奋,瞧着田亩、篱笆、鸡鸭牛羊,样样都觉得新鲜。
胤禛一下车便先去查点庄田、过问佃户事宜,交代几句便往田庄深处去了。
锦仪望着眼前一派自然风光,深吸一口气,心情舒畅。
“额娘。”弘晖眼巴巴望着她,小身子都微微前倾。弘昀也凑在一旁,眼里满是期待,就等着她一句话。
锦仪淡淡瞥了两人一眼,温声叮嘱:“去吧,只一条,不可贪玩过头,出了汗便歇着,不许再疯跑,仔细着凉。”
“儿子记住了!”
弘晖与弘昀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应下,话音刚落便迫不及待要往外跑。
锦仪笑着对跟着的下人吩咐:“仔细看好两位阿哥,别叫他们摔着碰着。”
“是,奴才省得。”
下人连忙跟上,锦仪才转头看向一直安安静静站在自己身侧的大格格,温声问道:“额尔珠不去吗?”
小姑娘梳着双环髻,一身浅粉衣裙,规规矩矩垂着手,听见叫她名字,才轻轻抬眼,细声细气道:“回嫡额娘,女儿不用的。”
她是姑娘家,和弟弟们不一样,这样显得粗俗,女孩子应当典雅娴熟,她要学会克制,就像是嫡额娘这样。
声音细细的,直听得人心头发软。
锦仪没有错过她眼里那丝期待,心下叹息,伸手摸了摸她头上的珠花,“弟弟们是小孩子,喜欢玩闹,但咱们的额尔珠也还是个孩子呢。”
“跑跑跳跳就是孩子的特权呀,”锦仪牵着她的小手,“整日拘在屋里,反倒把身子养弱了。今儿难得出来,不必非要跟着他们跑跳,去田边走一走,看看花,摸摸青苗,吹吹风,也是好的。”
小姑娘羞涩一笑,显然很是心动。
锦仪拉着她往前走,“走,咱们娘俩也去玩玩,去挖一些野菜回来做菜,让你阿玛也尝尝女儿的孝敬。”
锦仪出门时也没有特意打扮,穿的是最普通的常服和布鞋,这会儿也用不着更换。
“好。”额尔珠开心地跟上她的脚步,抿着嘴笑得很开心。
锦仪牵着额尔珠,慢慢往田埂边走去。
夏日草木繁茂,路边青草疯长,田垄间点缀着各色野花,风一吹便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清香。
不一会就见地面上长着一种红茎绿叶、趴在地上成片生长的野菜,“你看这个,叫马齿苋,夏天最多,焯过水拌着吃最是清爽,还能清热。”
额尔珠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认真瞧着,轻轻“嗯”了一声。
走了几步,锦仪又指着一丛叶片带白霜、细细碎碎的小草:“这是灰灰菜,嫩的时候摘了蒸菜、凉拌都好,只是要先过水去涩。咱们府里厨房偶尔也做,只是你应当没见过它长在土里的模样。”
小姑娘跟着点头,小脸上满是新奇。
原来这路边不起眼的野草,竟都有名字,还能入口做菜。
第7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7
锦仪见她感兴趣,拍了拍手:“过日子不只是琴棋书画、针黹女红,认得草木、知晓时节,也是一门学问。你阿玛贵为皇子也常常亲手种地,才能体验民生艰辛。”
见小姑娘眼睛亮亮的,锦仪接过下人在听说她要挖野菜时就准备好的竹篮和小锄头,“来吧。”
额尔珠小心翼翼地跟着锦仪的指点,轻轻掐下几株最嫩的野菜,放进随身小竹篮里,表情严肃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
胤禛过问完庄中事务后,又往田亩间巡视了一圈,这才循着孩子们嬉闹的方向寻来。
远远便见弘晖与弘昀立在田埂边,正好奇地望着田间劳作的农户。
两人也不敢上前打扰,只在不远处睁大眼睛瞧着。
胤禛缓缓走近,弘晖先察觉到来人,回头一见是他,规规矩矩行礼:“阿玛。”
弘昀也连忙跟着躬身。
胤禛望着两人额角薄汗,却眼神明亮的模样,面色温和了些许:“看得懂?”
弘晖小声道:“儿子瞧着他们种地,原来平日里吃的粮食,是这样来的,好辛苦。”
胤禛微微颔首:“知晓稼穑艰难,才知民生不易。你们是皇子,更要明白,一粥一饭,皆来之不易。”
两人齐齐应道:“儿子谨记阿玛教诲。”
胤禛目光扫过四周,不见锦仪与大格格的身影,便淡淡问身旁随侍的小太监:“福晋呢?”
小太监连忙躬身回话:“回爷的话,福晋正带着大格格在东边沟渠旁挖野菜,说是要采些鲜嫩的回去做菜。”
弘晖与弘昀对视一眼,眼里立刻添了兴致。
“挖野菜?”
胤禛瞧着两个儿子跃跃欲试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淡淡道:“既好奇,便一同过去。”
说罢,便领着弘晖、弘昀,往东首田边寻去。
循着田埂小径走不多时,便听见前边传来轻柔的说笑声。
绕过一畦青苗,胤禛一眼便看见锦仪正蹲在地上,手里拈着一株野菜,低头耐心说着什么。
一旁的额尔珠捧着一只小小的竹篮,里边已经浅浅铺了一层嫩绿。
弘晖与弘昀眼睛一亮,下意识便要跑过去。
胤禛轻轻抬手一拦,两个孩子立刻收住脚步,乖乖跟在他身后缓步上前。
锦仪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他,便站起身,微微屈膝行礼:“爷。”
额尔珠也连忙跟着起身,“阿玛。”
胤禛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沾了些许泥土的指尖,又看了眼那篮野菜,“怎么想起挖这个?”
锦仪直起身,笑着回道:“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夏日里马齿苋、灰灰菜正是鲜嫩,焯过凉拌清爽解腻,也叫孩子们见识见识田间东西。额尔珠聪慧得很,一教就会。”
她说着,回头看了看身边的小姑娘,满眼温和。
额尔珠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羞涩一笑,她没想到这么小的一件事也值得额娘夸赞。
弘晖早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开口:“阿玛,额娘,我和弟弟也想挖野菜!”
弘昀也跟着点头。
胤禛看了眼两个跃跃欲试的儿子,又看了看眼前笑意柔和的妻女,眉峰微松,“想去便去,仔细脚下,莫踩坏了庄稼,也别伤了手。”
“是!儿子遵命!”
弘晖与弘昀立刻欢喜应下,也学着锦仪的样子,蹲在田埂边,有模有样地跟着辨认起来。
锦仪站到胤禛身侧,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泥土,将地上的篮子提起来递给他。
胤禛下意识接过,就听见锦仪轻声笑道:“爷既然来了,也别闲着。”
“行。”胤禛也不含糊,挽起袖子就蹲下一起挖。
锦仪转身望去,便见弘晖不知从哪儿扯了一根叶片细长的野草,捏在手里正要往篮子里放。
一旁的额尔珠连忙上前轻轻拉住他,小声制止:“这不是野菜,不能吃的。”
她说完,微微挺直小身子,学着方才锦仪教她的模样,认真指着脚边鲜嫩的马齿苋,细声细气地示范。
“你们看我,要找这种红茎、叶子圆圆厚厚的,才是能吃的野菜。还有这种……”
她表情严肃,小模样一本正经,将挖野菜当成了一项重要的事业。
“听明白了吗?”额尔珠目光灼灼地盯着两个弟弟。
弘晖和弘昀连连点头,转过脸去便偷偷抿嘴笑,小声凑在一处嘀咕:“姐姐怎么跟书房里的刘夫子一个模样。”
“就是,还板着脸讲课呢……”
两人说着,故意抬起手捋着不存在的胡须,摇头晃脑地装起老学究来。
锦仪也忍不住嘴角上扬,小声对着身旁的胤禛揶揄道:“爷,看来几个孩子里,最像你的倒是额尔珠了。”
胤禛闻言手一顿,抬眼望向不远处端着小架子、一本正经教弟弟辨野菜的小姑娘,素来淡漠的眼底有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他垂眸继续择着野菜,语气赞许,“沉稳持重,有模样,不差。”
一家人在田埂间说说笑笑,不多时便挖了满满两大篮野菜,嫩生生地堆得冒了尖。
一旁下人连忙上前,想要接过篮子,弘晖和弘昀却抢先一步拦了上去,小脸上满是认真:“我们来提!”
胤禛看了俩小子一眼,没拦着,只叮嘱一句:“仔细脚下,莫摔了。”
弘晖、弘昀齐齐应声,一路小心翼翼提着野菜,跟在锦仪和额尔珠身后,高高兴兴往庄里主屋回去。
看着满满当当的两筐,回去后等厨房烹调好,端上桌却只是几碟清爽小菜,盛在白瓷碟里,清清淡淡,香气朴素。
胤禛坐主位,锦仪在侧,三个孩子按次序坐好,一桌子农家时蔬,中间便是他们亲手挖的野菜。
他示意下人退到一旁,不需要他们布菜,看向几个孩子,语气平和:“吃吧,也尝尝你们亲自动手挖的野菜有何不同。”
孩子们本就对这田间采来的新鲜物事好奇得很,又是自己亲自参与动手的,听到这话,立刻动了筷子。
弘晖夹了一大口马齿苋,嚼得津津有味。
弘昀也跟着一口接一口,眼睛亮晶晶的,就连一向斯文秀气的额尔珠,也比平日多吃了好几筷。
锦仪看着几个孩子吃得那么投入,也夹了一口野菜放入嘴里,心中感叹厨房手艺厉害,清鲜爽嫩,一点没有苦味、涩味和土腥气。
第8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8
次日清晨,田庄里薄雾未散,空气里浸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润气息。
孩子们晨起在院中活动筋骨,胤禛则往庄头处查看昨日收成账目,锦仪正吩咐下人收拾桌椅、预备早膳,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伴着小厮快步通传的声响。
“四爷,福晋,十三爷、十四爷到了!”
锦仪微微一怔,还未起身迎出去,便见两道挺拔身影已大步跨入院门,动作利落飒爽,眉眼间皆是少年意气。
走在前头的十三阿哥胤祥笑容爽朗,语气轻快又亲近:“四哥,四嫂!十三上门叨扰了!”
身后的十四慢悠悠的,表情就略显平淡了些,只看到锦仪才笑着抬手行了礼,“见过四嫂。”
两个不速之客来得突然,却让安静的庄子瞬间添了几分热闹生气。
胤禛刚从外间回来,见着两人,素来紧绷的眉眼松了些许,淡淡颔首,“你们怎么寻来了?”
胤祥笑得眉眼弯弯,“京里闷得慌,听闻四哥在郊外田庄清净,我便拉着十四弟一道来蹭顿饭、顺便看看我弘晖侄儿!”
之前弘晖病重时,他也曾亲自带着药材上门探望,那时孩子病势凶险,看着实在让人揪心。
如今听说他病好了,胤祥心里也着实松了一大口气。
十四目光却没在胤禛身上多停,只径直往厅内扫了一眼,直截了当问道:“叨扰四嫂了,弘晖侄儿呢?我前儿就说要来看他,听说他病彻底好了?”
话里话外表示出自己今日登门,看的是侄子,不是四哥。
胤禛淡淡瞥了他一眼,只沉声道:“在里头。”
锦仪在一旁看着只几句话便分了个亲疏远近的三兄弟,面带笑意,“十三和十四弟来得是时候,他与弘昀、额尔珠正在锻炼体魄呢,有你们两位行家指点,自然是最好的。”
“果真?”十四眼睛一亮,“那四嫂我去看看。”
得了锦仪的点头,脚步飞快地往里头跑去。
胤祥也连忙打圆场,哈哈一笑:“四嫂过誉了。十四弟这一路,嘴里念叨的全是弘晖大侄子,急急忙忙的。”
锦仪完全不在意,笑道:“十三弟、十四弟一路辛苦,既来了,便留下用顿家常便饭,庄上没什么珍馐,粗茶淡饭可别嫌弃。”
胤祥摆摆手,立刻笑道:“四嫂客气了,有口吃的便好,我与十四都是粗人,又是一家子兄弟,不挑。”
锦仪闻言温和一笑:“那你们先坐着歇口气,我去让人预备饭菜。”
说罢便屈膝一礼,转身往后厨去吩咐。
胤禛抬手示意院中的石桌石凳,对胤祥淡淡道:“先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庭院,在树荫下落座。下人很快奉上清茶。
不远处的空地上,十四已经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劲瘦有力的手腕。
弘晖、弘昀、额尔珠三个整整齐齐站成一排,小脸上满是兴奋。
十四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大病初愈、身形尚显单薄的弘晖身上,“身子刚好,不能猛练,先把桩站稳了。”
弘晖乖乖应是,学着十四的样子分开双脚。
十四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了扶他的肩背,沉声道:“背挺直,重心往下,别虚浮。像你这样,一推就倒。”
他话音刚落,手指轻轻一搭,弘晖竟真的晃了一下,又连忙稳住,惹得弘昀在一旁偷偷笑。
十四斜他一眼:“你笑什么?过来。”
弘昀立刻绷起小脸,上前站好。
“学着点,脚步扎死,腰用力,不要僵着。”
他随手比划了两下,招式干脆利落,引来几个孩子赞叹的眼神,他得意一笑。
“若是基本功练不好,只学招式,那不过是花架子。”
额尔珠小幅度举起手,眼里满是渴望,“十四叔,额尔珠也要学。”
十四低头看她,四哥四嫂既然让额尔珠一起,他也没有顾忌,“行,你也来。”
说是指点锻炼,不过片刻就变了味。
十四看着两个矮墩墩,和一个稍微高一点的矮墩墩三人一本正经绷着小脸,就实在忍不住手贱故意逗弄他们,伸出手指将原本就开始腿脚打颤的几人推得东倒西歪。
孩子们看出他没个正形,当场就不干了。
弘晖气得小脸蛋通红,叉着腰瞪他:“十四叔,你太幼稚了!我们今日定要给你点颜色瞧瞧,叫你小看小孩子!
说着转头看向弘昀和额尔珠,振臂高呼,“姐姐,弘昀,我们一起上!”
无需多言,弘晖话音一落,弘昀已然扑了上去,两人各抱住十四的一条腿。
额尔珠站在原地微微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明明说好的锻炼体魄,怎么就成了打架,还是个十四叔打架,看着十四高大的身材,她咬了咬唇,根本没有胜算啊。
十四看着两个黏在腿上的小子,放声大笑,最后嘴巴一歪,挑衅道:“就你们几个,十四叔一根指头就能压倒。额尔珠,你也一起上吧。”
小院内,大战一触即发。
看着玩闹在一团的几人,胤祥端着茶杯笑得前俯后仰,他干脆放下茶盏,兴致勃勃地高声指挥。
“弘晖,打他肚子。”
“哎呀,额尔珠掰他手指”
“咬他,弘昀别犹豫!”
闹到兴起,他转头看向一旁脸色微微发僵的胤禛,一点不怵,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十四弟还真是童心未泯,能和几个孩子打得有来有回也是一种本事。”
胤禛无奈地地看着一脸兴奋的胤祥,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看懂了四哥脸上的表情,胤祥挠了挠脑门。
胤禛摇摇头,抿了口茶,总结道:“十四一贯没个正形,在孩子面前也没有丝毫威严。”
胤祥看着端着姿态的四哥,没戳破他眼中的笑意,“十四弟年纪还小,四哥对他要求太高了才会如此。”
胤祥自己也是个随和之人,所以他两边都能理解。
又转头看着因为根本没有一战之力,气势萎靡的几个小的,十四却笑得肆意,心中也按捺不住。
他不等胤禛开口,先一步站起身,兴冲冲道:“四哥,我也去……指点指点我侄儿侄女!”
话完,人已经一溜烟跑到嬉闹的人群里,不客气地加入了战局。
第9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9
有了胤祥这个新战力加入,战局瞬间又多了变故,几个小的总算有了些许还手之力。
他身手比十四更灵活,故意蹲下身护住几个孩子,却又时不时伸手偷袭十四的腰侧,惹得十四又气又笑,连声骂他添乱。
“十三哥你要不要脸!偷袭算什么本事?你出来和我堂堂正正比一场。”
十四一边躲着孩子们的拉扯,一边伸手去挠胤祥的痒。
因为怕伤到几个孩子,他束手束脚的被胤祥逮到好几次机会。
两人都是一身少年意气,闹起来毫无阿哥架子。
一时间,小院里笑声、喊声、搅成一团,尘土轻扬,热闹非常。
弘晖和弘昀见有了十三叔助阵,气势登时更盛,嗷嗷叫着扑上去,一左一右缠住十四。
额尔珠此刻小脸红扑扑的,见十四被缠住,眼疾手快地跑到他身后揪住他的辫子,脆生生地喊:“十四叔快认输!”
胤祥在一旁拍掌起哄,笑得促狭:“十四弟,认了吧!连辫子都被我方额尔珠将军抓住了,你再撑着,可要被斩于马下了!”
十四被缠得动弹不得,脑后发辫还被额尔珠揪着,又好气又好笑,瞬间没了脾气,只得无奈举手:“行了行了,我认输,我认输!你们厉害,行了吧!”
胤祥扬起手与几个孩子击掌,高声欢呼:“赢了!咱们大获全胜!”
弘晖、弘昀爷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拍手跳脚。
额尔珠松开手,忍不住蹦蹦跳跳,小脸上满是得意。
十四抱着手臂,一脸的不服气。
胤祥笑着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满口揶揄:“啧啧啧,堂堂十四阿哥,骑马射箭都不怕,今儿栽在几个小娃娃手里,还是被额尔珠揪着辫子认输,传出去可够人笑半年。”
十四被他说得又气又笑,伸手就往胤祥腰侧挠去:“十三哥少在这里幸灾乐祸,兵力如此悬殊要我怎么赢?”
胤祥笑得躲闪,连连告饶,两人闹作一团,看得几个孩子拍手叫好。
玩闹一会儿十四反应过来这几个小崽子把他当猴看了,也不闹了,站直身子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衣襟。
胤祥朝额尔珠竖起大拇指,“方才额尔珠那一下,可是真叫一招制敌,十四弟连反抗余地都没有。”
十四斜他一眼,没好气道:“要不要让她给你也来一下?”
胤祥望着天哈哈大笑:“痛快!好久从没这么舒坦过了!”
十四抹了把脸,看向额尔珠,“十四叔今日可是败在你手上了,不愧是是我爱新觉罗家的姑奶奶。”
额尔珠抿着嘴笑,小模样又机灵又讨喜。
他又瞥了眼弘晖弘昀,嘴上嫌弃,眼底却全是笑意:“你们这两个这小子,敢跟十四叔动手,胆子不小。”
弘晖扬着下巴,一脸不服输:“是十四叔你自己先逗我们,这是你先挑起的战争。”
“嘿,你还敢顶嘴。”
十四作势要挠他痒,弘晖立刻笑着躲到额尔珠身后,兄妹三人挤成一团,叽叽喳喳地跟两位叔叔拌嘴。
胤禛坐在石桌旁,看着眼前闹得满头大汗、衣衫微乱的几人,嘴角几弯起浅浅的弧度。
笑闹了一阵,十四朝旁边抬了抬下巴,一直候在院角的贴身太监立刻躬身上前,捧着一个小巧的锦盒。
盒子打开,里面是早已备好的几样小玩意儿,给弘晖的金镶玉小兽牙坠,给弘昀的迷你小银弓。
还有一只精致的镂空雕花小手镯,一看就是特意给额尔珠预备的。
十四先把牙坠、小银弓分给两个小子。
拿起那只手镯后又从腰间扯下一枚小巧结实、刻着小豹子的铜坠子,一起塞到她手里。
摸了摸她的头,“今日你是奇兵,一战定胜负,日后定然也是个能镇住场面的。”
额尔珠好奇地看着手里的小豹子坠子,与她平日里收到的礼物都不一样,欢喜极了,“谢谢十四叔,额尔珠很喜欢。”
胤祥在一旁咂吧着嘴,“没看出十四弟还是个细致人,你这礼物送到人心坎上了,哥哥我都不好意思献丑了。”
“哼。”十四斜眼瞧他,根本不信他的鬼话。
胤祥的礼物自然不会拿不出手,也是他精心挑选的,几个孩子又收了一次礼,欢欢喜喜道了谢。
正说着,颂书上前来,屈膝轻声道:“四爷,福晋已将饭菜备好了,请各位移步膳堂。”
胤禛放下茶杯,“闹够了就洗漱更衣,准备用饭。”
几人一听,立刻乖乖回房洗漱。
方才还天翻地覆的小院,瞬间安静了下来。
膳堂里摆着一张圆桌,菜式很简单,都是庄里新鲜出产的时蔬、炖得软烂的肉食,香气四溢。
还有几道小菜皆是十四胤祥爱吃的口味。
锦仪已经在主位旁等候,见众人进来,笑着抬手示意:“都坐吧,庄里家常菜,别拘束。”
刚一落座,胤祥扫了眼桌上的菜色,便对着锦仪道:“多谢四嫂。”
他与四哥关系亲近,常常到他府上吃饭,四嫂细心,每次都会叫厨房做自己爱吃的菜,从无例外。
十四虽然大大咧咧,但也不是没有眼色,也连忙感谢,“辛苦四嫂了。”
锦仪摇头,“都是一家人,哪里就这么生分了。”
胤禛看了眼锦仪,眼神柔和,“你们四嫂说得对,”又看向两人,“在家便守家里的规矩,不用那些虚礼,动筷吧。”
话音一落,胤祥率先拿起筷子,笑得爽朗:“那我可不客气了!”
锦仪含笑看着几人,看了眼自己碗中胤禛夹过来的鱼肉,顺手替胤禛添了碗汤。
一家人说话也没遵循什么食不言的规矩,胤祥笑着看向额尔珠:“咱们的小功臣今儿可得多吃点,方才上阵出力,得好好补补。”
额尔珠小脸蛋微微一红,乖乖拿起小勺子。
十四瞥了胤祥一眼,拿起公筷给弘晖夹了块炖肉,“你身子刚好,多吃点软和的,别挑食。”
又顺手给弘昀、额尔珠各添了一箸菜,动作自然得很。
锦仪看在眼里,温声笑道:“今日几个孩子有你们两个叔叔陪着,可是玩得开心。”
十四拿起筷子,感叹道:“不过陪着闹一场罢了,我们也难得有机会,左右在庄里,无拘无束。”
胤祥在旁立刻接话,吃得津津有味:“这话倒是,难得这般清闲。”
表面上是陪着孩子玩闹,实则他们自己玩得更开心。
第10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10
吃过早膳,庭院里尚带着清晨的微凉,胤禛便已吩咐下人备好农具,要带着几个孩子去庄子里的田地劳作。
连带着十四和胤祥也要一同前往。
弘晖、弘昀一听要去种地,很是新奇,兴致勃勃。
十四有些不想去,胤禛才不会惯着他,背着手表情专制,“既然来了,就客随主便。”
“去嘛去嘛,十四叔。”三个孩子也眼巴巴地望着他。
对上三双期待的眼睛,十四说不出拒绝的话了,“咳,谁说十四叔不去的?区区种地而已,小菜一碟。”
胤禛看不惯他那张扬的性子,但也没出声。
锦仪正忙着铺子里的账目与改革事宜,摸了摸几个孩子的头,“你们去吧,额娘这里事多,便不跟着了。”
见到额尔珠白嫩的肌肤,锦仪想了想,叫人从内室取了一顶草帽出来。
这草帽不是普通的样式,是她特意让人新编的,草茎细密柔软,檐边还缀着一圈小巧的干花与细绒,又用彩线绣了几朵不起眼的小花,看着既别致又娇俏。
“过来。”锦仪朝额尔珠招了招手。
额尔珠乖巧地走上前,锦仪示意丫鬟给她散了头发,重新梳了一条利落的辫子盘在后脑,将草帽上戴上,丝带系在下巴处,既不耽误动作,又不会勒得难受。
小姑娘捧着丫鬟递来的小铜镜,左照照,右看看,嘴角越扬越高,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抬头看向锦仪,“嫡额娘,这顶帽子真好看,女儿太喜欢了。”
这顶帽子收获了一众男士的好评,只是弘晖和弘昀两人看了眼自己那顶光秃秃、毫无装饰的普通草帽,心里就有些不乐意。
弘昀凑了上来,拉着锦仪的衣袖,鼓着腮帮子道:“嫡额娘,您偏心!为何姐姐的帽子有花,我和哥哥的就什么都没有?”
弘晖也跟着点头,“是啊额娘,我们也要和姐姐一样的帽子。”
倒也不是多喜欢这个花哨的帽子,但他们不能没有。
两个小子一唱一和,围着锦仪叽叽喳喳,吵得她头都有些大。
锦仪捏了捏两人脸颊上的软肉,没好气道:“本来是一人一顶的,但你们俩的还没做好,等你俩回来后就有了。”
胤禛淡地扫了两人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轻飘飘眼神的却看得两人瞬间站直了身子不敢再撒娇。
“你不必如此娇惯他们,身为男子,戴这些东西作甚?”他语气有些严厉,听得两个孩子缩了缩脖子。
锦仪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抬眸轻轻看他一眼。
“爷这话便有失偏颇了,‘爱子,教之以义方,非置之苛细’。孩童爱美,本是心性天真,哪里就称得上娇纵了。
古人尚云‘君子不以色取人,不以物拘心’,一顶草帽,不过遮日之物,何至于就损了男儿气概?”
她顿了顿,“严在品行,不在装扮;教在立身,不在苛责。孩子们欢喜,便由着他们几分,又何妨。”
况且爱美乃人之天性,只要不涉及品性问题,锦仪并不想打压他们。
她语气不重,但几个大人都听出了她话里的强硬,胤禛一时愣住,他没想到锦仪会在这么多人面前不给自己面子。
从前的锦仪虽然面上看似温和,内里其实是强势很有主见的,但她很有分寸,一贯不会与自己在这些小事上起口角。
看着锦仪含笑的眉眼,胤禛悟了,或许是先前弘晖差一点出事,福晋如今有些草木皆兵,生怕委屈了孩子。
不过是这样一句算不得多严厉的话她都听不得,胤禛瞥了三个孩子一眼,想起自己小时候,忍不住心头泛酸。
一旁胤祥眨了眨眼,心里暗暗点头,四嫂这话在理。
寻常人家都疼孩子,何况是王府里,一点小东西罢了,四嫂是真会疼孩子、会养孩子。
十四更是眼睛都亮了,他倒不是多赞成锦仪养孩子的方式,只是眼见着胤禛被堵得说不出话,一副吃瘪又没法发作的模样,很是可乐而已。
他嘴角险些直接咧到耳后根,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庭院里的气氛一时静得微妙。
锦仪说完那番话,便收回目光,抬手轻轻理了理额尔珠鬓边的碎发,神色平静如常。
胤禛站在原地,轻咳一声,掩去尴尬,沉声道:“既然如此,便依福晋。时辰不早了,都随我去田庄。”
弘晖与弘昀一听这话,立刻把方才的事抛到九霄云外,齐声应道:“是,阿玛!”
十四见胤禛就这么轻描淡写揭过,心里暗叫一声无趣,可也不敢再火上浇油,只装模作样地整了整衣袍,率先迈步:“走了走了,不就是种地吗,看十四叔给你们露一手。”
胤祥温和地朝锦仪行了一礼,笑道:“四嫂放心,我们定会照看好弘晖他们。”
锦仪微微颔首,温声道:“劳烦二位弟弟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府外田地去,三个孩子走在中间,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等回来就能戴上有花的新草帽,还有打赌谁等会儿谁最能干。
胤禛走在最后,临出院门时,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锦仪正站在廊下,目光温柔地望着孩子们的方向。
他心头微动,终是一言不发地转身跟上。
“店铺那边的账目整理得如何了?”锦仪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回福晋,已按您的吩咐分类归置好了,就等您过目。”
“嗯,走吧。”
而另一边,田埂上。
一大块待开垦的田地,一下子迎来了一群大大小小的门外汉。
胤禛没急着自己动手,先给弘晖、弘昀、额尔珠三个孩子,一人发了一把量身定做的小锄头。
他蹲在田垄间,耐心又细致地教他们怎么握锄、怎么下力最省劲,杂草的根须要如何才能清理干净。
至于十四和胤祥,他眼皮都没多抬,直接丢给了苏培盛。
别看苏培盛是个太监,可跟着胤禛这么些年,上行下效,府里的田庄打理、农事粗活,他跟着耳濡目染,肚子里还真有点正经的种田心得。
一开始,一群人还觉得新鲜有趣,挥锄、拔草、翻土,闹哄哄的,颇有几分干劲。
可这样重复卖力半个时辰后,再抬头一望,身后只收拾出小小一块,前头还剩大半片荒地望不到头,几人心里干劲就像是当头被泼了盆冷水,只觉得遥遥无期。
第11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11
十四最先撑不住,他方才为了逞能,一上来便抢过锄头,铆足了劲儿挥得虎虎生风,恨不得一口气把整片地都翻完,好叫众人看看他“文武双全”的本事。
可他从前哪里正儿八经地种过地,这会儿不过半时辰,腰也酸、背也疼。
两条胳膊沉得像灌了铅,手掌还被磨出了水泡,每动一下都龇牙咧嘴,额头汗水不停地往下淌。
这会儿没了方才小菜一碟的潇洒气质,整个人蔫头耷脑,只剩喘气的力气。
胤禛将几人苦哈哈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
他抬头望了眼渐渐升高的日头,阳光晒得人脊背发烫,抬手用袖口随意擦了擦汗,终于大发慈悲般开口:“好了,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十四闻言几乎要当场瘫坐下去,如蒙大赦,长长松了一大口气,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软下来,却还梗着脖子嘴硬。
“不错,这农事虽粗笨,倒也能磨筋骨,算没白来!”
弘晖和弘昀也累,小胳膊小腿都有些发沉,但后半程胤禛只叫三个孩子收拾自己挖出来的杂草根茎,没有再让他们硬撑着翻土,倒也还好。
兄弟俩小脸上沾了些泥点,抬手胡乱抹了把汗,看向自己亲手收拾出来的那一小片整齐田地,心中满是成就感。
额尔珠脸蛋红扑扑的,看着指甲缝里全是黑褐色的泥土,有些嫌弃地皱了皱小鼻子,最后用小心翼翼地手背扶了扶帽子,可不能弄脏了。
锦仪一早便吩咐厨房准备了解暑的酸梅汤、清甜的绿豆沙,又特意让人蒸了软糯的杂粮糕、煮了清爽不腻的小菜,只等众人归来。
待一行人进了院子,她瞧着方才精神抖擞出去,如今个个沾着泥土、汗湿衣襟的模样,锦仪不由得失笑,“真是辛苦了,快去洗漱更衣,别中了暑气”
几人很快便被下人簇拥着下去洗漱。锦仪细细打量着三个孩子,精神头还好,就是小脸蛋都晒得黑红了些。
她示意颂书拿出几个小瓷盒,递到孩子们的贴身丫鬟手中,“待会儿给阿哥和格格脸上、脖颈都细细抹上,免得晒后起皮发干。”
这是她铺子里新制、正准备上架售卖的润肤露,质地温和不伤肤,几个孩子也可以用。
丫鬟们连忙躬身应下,小心将东西收好。
洗漱过后,众人换了一身干爽舒适的常服,一身汗味与尘土尽去,身上全是淡淡的皂角清香,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十四一屁股坐在廊下的凉椅上,长长舒出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叫嚣着两个字,舒坦。
胤禛一身素色常袍,少了几分凌厉之感,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
他随手接过下人递来的茶水,浅啜一口,目光淡淡扫过一脸装没事人的十四,眼底有着浅淡的笑意。
弘晖、弘昀和额尔珠三个孩子换了干净衣裳,脸上也被丫鬟细心抹过润肤露,软软嫩嫩的。
锦仪见人都到齐,温声吩咐道:“屋里备好了汤水点心,进去坐着歇歇吧。”
说着,她亲自引着众人进了正屋。
桌上早已摆冰镇后的酸梅汤,白瓷盅上还起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光是看着就觉得暑气消散了大半。
旁边的小碟里盛着切好的时令瓜果,还有一笼笼软糯香甜的糕点小菜,看着便让人胃口大开。
十四眼睛一亮,也不客气,端起一碗酸梅汤便大口喝下,长长吁出一口气,“还是四嫂最会疼人。”
锦仪轻笑一声,又让人将清爽的小菜与主食一一端上桌。
胤禛端着碗,看着眉开眼笑的两人,只觉得这酸梅汤酸得人倒牙。
福晋自持稳重,怎么偏偏这么吃这小子油嘴滑舌这一套。
十三也一口气喝掉一碗,看了眼桌上满满摆了一桌子的饭菜,跟着十四点头附和,“四嫂最是周全,咱们今日可是享口福了。”
“快别恭维我了,今日都累着了,菜做得清淡,正好开胃,大家随意用些。”锦仪心情极好,招呼众人落座。
用完膳后又歇过午觉,日头偏西,暑气散了大半,十三和十四便起身准备告辞。
两人都还没开府,至今都还住在皇宫里,能出来半日,还是求得了老爷子恩准,可不敢在外耽搁太久。
锦仪让下人去田埂上摘了一筐新鲜瓜果蔬菜,顶花带刺的黄瓜、清甜多汁的甜瓜、刚摘下的茄子豆角,都是田庄里亲手种出来的,不值什么大钱,却胜在干净新鲜。
“些须自家种的小菜瓜果,不算什么贵重东西,劳两位弟弟带回宫里去。给皇阿玛、皇太后和各位娘娘尝尝鲜,算是一点心意。”
胤禛在旁看着,脸上满是赞许。
福晋心思稳妥得体,既显得用心,又不铺张显摆,还能让皇阿玛知道,他在郊外田庄,是真的在务农静心。
锦仪说着又看了眼小太监手里的两个精致的木盒,“这盒子装的是些我铺子里的胭脂水粉,我用着不错,给额娘和两位妹妹装了些,你们带回去。”
胤禛的亲妹妹温宪公主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去世,她口中的妹妹自然是十三的亲妹妹温恪和敦恪,温恪已经定下了婚约,等不了几年就会出嫁蒙古。
两个小姑娘没了额娘,在宫里过得艰难,十三与胤禛交好,她能照顾的地方就多照顾一些。
十四看了一眼那满满一筐青翠蔬果,咧嘴笑道:“还是四嫂想得周到!这下回去,正好有说辞了。”
而十三则是心头一热,额娘早逝,除了四嫂,平日里也不曾有人这般细致惦记他两个妹妹。
他深深躬身,声音微哑:“四嫂如此记挂,弟弟代两个妹妹谢过四嫂。”
胤禛与锦仪送二人至门外,弘晖、弘昀和额尔珠也规规矩矩地跟在身后相送。
“四哥,四嫂,今日叨扰了。”胤祥拱手作揖。
十四也跟着拱手。
锦仪站在胤禛身侧,含笑道:“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叨扰。两位弟弟若得空,常来便是。”
胤禛点了点头,“路上小心,回宫后好生歇着,别明日起不来床。”
这话一出,胤祥忍不住低笑出声,十四则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四哥放心,我还没那般娇弱!”
说着,两人再次拱手作别,转身上马。
锦仪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身边三个孩子,温声道:“好了,你们十三叔和十四叔走了,我们也回屋吧。今日累了一天,早些歇着。”
第12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12
乾清宫内,康熙听闻十三、十四回宫,还替胤禛捎来了他亲自在田庄种的蔬果,写字的手顿了片刻。
这个老四,说是闲云野鹤,倒真是做得有模有样。他心底轻哼一声,面上却不显。
最后他什么也没多说,依旧埋首批折子,只吩咐李德全:“既然是孝敬,便送去御膳房吧。”
大半个月的田庄日子一晃而过,收拾启程时,几个孩子都有些乐不思蜀,根本不想回府。
跟着胤禛日日往田间跑,原先身上那股娇弱气都退了些,一个个晒得黑里透红,身子反倒结实了许多。
额尔珠轻轻掀起车帘,望着田庄的影子在视线里一点点淡去,心头满是怅然。
这些日子,是她记事以来最自在快活的时光。晨起跟着嫡额娘练八段锦、踢毽子抖空竹……
跟着阿玛下地耕种,闲时额娘便带着他们兄妹去溪边摸鱼捉虾,无拘无束。
弘晖和弘昀一路唉声叹气。
弘昀捧着小脸,满脸不舍:“我种的白菜还没长大,也不知没有我,它们还会不会好好长。”
胤禛在田庄给几个孩子各分了一小块地,让他们亲手种上喜欢的瓜果。
弘昀种的白菜,昨日才刚冒芽,他一天能看上好几回。
就这么被硬生生和自己的菜苗分开,弘昀鼻尖都有些发酸。
“我的萝卜也一样,唉。”弘晖想起自己的萝卜苗,感同身受。
看着两个哥哥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额尔珠忍不住白了他们一眼。
“嫡额娘不是说了吗,回府后在花园里给你们一人留一块地种,至于这么唉声叹气,像个小老头似的?”
两人齐齐抬眼看向她,又对视一眼,齐齐低头叹气:“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我也种了,哪有你们这般夸张?”额尔珠不服气。
弘晖斜睨她一眼,振振有词:“那是因为你没像我和弘昀一样,把它们当成自己的心血,那跟我们的孩子差不多。”
“切,自己都还是小豆丁,还张口闭口孩子,想笑掉我的大牙吗?”额尔珠捂着嘴,忍不住笑出声。
另一侧车厢里,气氛安静许多,只有锦仪与胤禛二人。
胤禛知道他们都舍不得,轻声安慰:“日后想来,便常来。”
锦仪没想到他会突然开口安抚,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笑了笑:“我没事,只是几个孩子,怕是要消沉一阵子。”
府里有府里的规矩,终究不比田庄自在轻松。
马车缓缓停在府门前,一行人刚下马车,便见李侧福晋抱着弘时,早已在府中等候。
她见了二人,连忙屈膝行礼:“给爷和福晋请安。”
一身淡绿色旗装,衬得她清新娇俏,最吸引人的是身上还带着股子文气。
这便是府中最受宠的李氏,闺名知予。
她目光虽然在锦仪和胤禛身上,余光却一直瞥向弘昀与额尔珠。
见孩子们只是晒黑了些,精神反倒比从前更好,连弘昀那股恹恹的病气都淡了许多,她心头一松,脸上的笑意也更加真切了。
“快起来。”锦仪上前扶起她,又看向乳母怀中的弘时。
小家伙白白胖胖,见人就笑,很是可人。
锦仪语气温柔:“这段时日,弘时可还好?”
“托福晋的福,这小子整日吃吃睡睡,身子强健得很。”李知予柔声回道。
孩童体质娇弱,锦仪也不多碰,只笑着点头:“那便好,吃吃睡睡,便是弘时如今最要紧的事。”
胤禛也看向挥着小拳头的弘时,淡淡颔首:“不错。”
李知予笑了笑,正准备带着几个孩子先行告退,锦仪却先一步开口。
“爷与弘时许久未见,定然想念得很。您先去李妹妹院里陪陪弘时,我回正院安顿一番,晚上再摆一桌家宴,一家人好好聚聚。”
胤禛原本要与她一同回正院的脚,猛地一顿。
抬眼看向锦仪,她眉眼温和,神色坦荡,依旧是那个事事妥帖、顾全大局的嫡福晋。
换作从前,他只会觉得理所应当,他喜欢李氏的娇憨可人,甚至不必锦仪开口,他自会往李氏院中去。
可在田庄那大半个月,身边只有锦仪和孩子们,他自然而然地与她同行。
此刻被她这般自然又得体地“安排”到李氏院里,心头竟莫名泛起一丝别扭。
李氏起初也并未觉得有何不妥,福晋一向如此端庄大度,从不会争风吃醋,更不会刻意打压府中姬妾。
自己也一向得宠,胤禛从前孤身外出后,除了按照规矩走一遍正院,然后便会来到她的房里。
可现在敏锐地捕捉到胤禛一瞬间的异样,她眉梢微微一挑,心里瞬间明白了。
这位爷,竟是开始在意起福晋大度的姿态了。
她面上笑意不变,心底却轻轻哂然,这便是与她温存小意多年的四爷。
这么多年皆是如此,以至于府中已然形成了默契,却没想到他如今人到中年,反倒开始黏黏糊糊起来。
福晋显然不吃这一套,便是她,也早过了沉溺于此的年纪。
只可惜,她不是福晋,没有那份从容底气。
她上前一步,语气依旧温顺柔和:“福晋这一路颠簸,想也累得很了,便先回正院歇息,这里有妾照看着便是。”
“有妹妹在,我自然放心。”锦仪对着李知予弯了弯眉眼,自觉安排好了一切。
李氏如此懂事,胤禛便算作她的奖励了。
又对着胤禛微微欠身,“那妾身就带着弘晖先行告退了。”
“恭送福晋。”李知予屈膝,两人十分默契。
看着她走远,转身后对着胤禛露出一个甜腻的笑容,“爷,咱们也回吧。”
胤禛沉默地点点头,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两个女人有哪里不对劲。
李知予得了回应,便一手牵过额尔珠,一手拉住弘昀往回走。
胤禛垂眸看着眼前母子三人,面上并无太多波澜,心里却有些沉闷。
他方才看着锦仪头也不回地带着弘晖离去,那端庄得体的模样,又成了从前的四福晋。
温尔尔雅,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
李氏将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只装作不知,嗔了两个孩子一眼:“瞧瞧你们,晒得黑红黑红的,可是在庄子上玩疯了?”
她说这话也没有其他心思,只要孩子身体康健,只是肌肤黑了点而已倒是没有什么。
弘昀生下来时便瘦瘦小小的,每一日她都提心吊胆养着,生怕他步了弘昐的后尘,她实在不想再经历一次丧子之痛。
额尔珠立刻点头,眼睛亮晶晶地说起溪边捉鱼虾、跟着阿玛种地的趣事,弘昀也在一旁小声补充着自己的白菜苗。
李知予听着两人叽叽喳喳地与自己分享,脸上笑容温柔,也不再去深究胤禛的心思,那些都不是她该插手的。
第13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13
又近选秀之期,隔壁八贝勒府近来更是热闹非凡。
八爷素来宠爱府中侧福晋,她求了八爷将远在西北、即将参选秀女的胞妹接进京中暂住,如今便安置在府里。
原只一人倒也还好,偏八福晋明慧的妹妹也恰好入府寄居,一时间,府中便多了两位待选秀女。
一位是嫡福晋的亲妹,一位是侧福晋的胞妹,虽两人的姐姐平日里相安无事,可这两位姑娘年纪相当、心气相仿,一见面便如针尖对麦芒,整日里争闹不休。
这些闲话,锦仪隔着一墙之隔,也早有耳闻。
她听后无奈笑了笑,吩咐身边的抱琴:“府里人多嘴杂,旁人家的是非,不许议论。”
四爷与八爷自幼交情不浅,二人同年受封贝勒,连府邸都选在同一片地界,门庭相望,往来素来密切。
也正因如此,她与八福晋郭络罗明慧早早便熟稔起来,对八爷府中人事,也比较了解。
明慧出身安亲王府,身份贵重,自嫁入八贝勒府后,便将一府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一颗心全系在八爷身上,连安亲王府的人脉势力,也尽数为他所用。
她在八爷面前温婉知礼,在外却是个极有主见、手段利落的女子,在一众宗室妯娌之中,素来强势。
至于那位侧福晋,乃是西北总兵马尔泰将军之女。
当年八爷对她一见倾心,亲自请旨求娶。
锦仪也曾见过,确是个蕙质兰心、温婉动人的女子,只可惜早年小产失子,身子与心气便一同沉了下去,渐渐淡出了众人视线。
而四爷与八爷,当年一道读书、一同当差的情分,终究抵不过朝堂立场的分野。
八阿哥自幼养在惠妃膝下,与大阿哥亲厚;四爷自始至终站在太子身侧,从一开始就被划分到了太子党,是皇上为太子准备的贤王。
一个在大阿哥麾下,一个在太子阵营,从根上便不是一路人。
只是如今夺嫡之争还未摆到明面上,直郡王和太子之间却已相争多年,四爷与八爷兄弟情谊,早已不复当年亲近,不知不觉间便疏远了许多。
后院一向围着前院转,更何况是明慧对八爷用情至深,交际自然是跟随他的喜恶,她与明慧之间也没了往日的热络,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客气与疏离。
正当她沉浸在自己思绪里,一时出神,听到说话声,抬眼望去,原来是弘晖过来了。
她下意识望了望天,日影早已西斜,时辰竟是不早了,也难怪孩子已经下了课。
弘晖一见她面上就带了笑,规规矩矩上前请了安,“儿子给额娘请安。”
锦仪连忙伸手扶他起身,温声问道:“今日功课可还顺利??”
弘晖老实答道:“书都背下来了,字也写了好几页,先生说儿子还算用心。”
见他一副小大人模样,锦仪心窝都软了些,这孩子自律又聪明,课业一向不需要人操心。
她笑道:“真乖。先歇歇,喝口温水,晚膳快备好了,都是你爱吃的。”
弘晖接过温水浅啜两口,便在小太监伺候下净手、松了鞋袜,端端正正坐在榻上。
他抬眸看向锦仪,好整以暇的问道:“额娘,阿玛今日可要过来用晚膳?”
锦仪淡淡瞥他一眼:“不来。怎么了?”
话音一落,她便瞧见弘晖欲言又止,很是纠结的模样,心下不由多了几分好奇。
四爷自田庄回京后,便极少踏足正院,即便过来,也多是说事,坐不多时便会走。
可弘晖日日都能见着阿玛,如今四爷身上并无要紧差事,在家时总要过问两个孩子的功课,倒也不至于只是单纯想念。
见额娘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弘晖更不好直接问起阿玛与额娘之间的事,只支支吾吾道:“就是……阿玛已经好几日,不曾来额娘这里用膳了。”
从前在田庄上,一家人都是同桌吃饭,和和美美。一回府,阿玛却日日往李额娘那边去。
他其实想问,额娘和阿玛,是不是吵架了。
锦仪心下轻轻一叹,抬手温柔抚着他的发顶:“额娘与你阿玛之间,并无不快。大人之间的情分,本就微妙。”
见他仍是一脸欲言又止,她温声笑了笑:“你现下不懂无妨,长大了自然会明白。”
弘晖嘴唇嗫嚅了几下,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
后院那些庶母,皆是阿玛的人。阿玛最偏疼谁,便常往谁院里去,兄弟姐妹也多是李额娘所出。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身为子女,断不能非议阿玛的后院。
更何况,他怕这话出口,会伤了额娘的心。
他那点小心思全都写在脸上,不需要说出口,锦仪便已经懂了。
她忍不住轻笑一声:“你呀,小小年纪,倒操心起额娘来了。心思太重,可要长不高的。”
“额娘……”弘晖皱起小眉头,一脸认真。
“好了,额娘不逗你。”锦仪也收了玩笑神色,语气郑重,
“知道你在担心额娘,可额娘很好,你阿玛也很好。你每日见他,他待你不也一如往常?
后院的事你可以看,但不许将心思都放在这上面,你也要学会接受阿玛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四爷是个理性的人,再宠爱妾室也不会宠妾灭妻,所以她从不需要他的宠爱,自然也不会耗费心神去揣摩他那些细微曲折的心思。
他心绪烦闷,自有旁的解语花替他开解,自己的定位,自始至终都只是嫡福晋而已。
她从不希望与四爷有什么男女情爱牵扯,他要寻温柔消遣,那对象也绝不会是自己。
做好福晋的第一要义,便是不对丈夫抱有半分期许,更不能动私情。
这是当年宫里旨意下达时,额娘拉着她反复叮嘱的话。
没有期待,便不会受伤;不动心,便能稳稳当当坐稳嫡福晋之位。
从成婚之前,她便将这句话刻在心底,一守便是这些年。
曾经怀着弘晖的那段日子,许是孕中情绪起伏不定,她心底也曾有过一丝不该有的蠢蠢欲动,对着腹中孩儿的生父,生出过几分不同于君臣夫妻的异样心绪。
可那点愚蠢的念想,还未生根便被狠狠掐灭。
那时的李氏,已经生下了额尔珠,四爷对她们母女的精心照拂,俨然一副一家三口的和睦景象,生生将她从迷梦里敲醒。
更不必说,同年,李氏便又怀上了弘昐。
事实如此,她的骄傲也容不得她自欺欺人。
从那以后,她便彻底心如止水,做回她贤良淑德的嫡福晋。
第14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14
弘晖被她一番话说得稍稍安心,却仍是抿着唇,小小的眉头好一会儿才舒展开。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却没有想到大人的世界有这么多难懂的事情。
他往锦仪身边挪了挪,轻轻靠在她胳膊上,声音低低的,“儿子只是……不想额娘难过。”
锦仪心口一软,伸手将他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额娘知道,我们弘晖最懂事,最疼额娘。”她温声哄着,“可额娘向你保证,真的没有难过。你阿玛有他的去处,额娘有额娘的日子,能看着你平安长大,额娘便再无所求了。”
弘晖埋在她怀中,闷闷“嗯”了一声。
他年纪虽小,却也懂有些事强求不来,只是一想到额娘孤零零用膳,便觉得心里发酸。
锦仪见他这般模样,故意转了话题,指尖轻点他的额头:“不说这些了。今日先生除了温书,还教了你什么?若是学得好,有奖励哦。”
“什么?”弘晖来了兴致。
锦仪也不卖关子,直接告诉他,“额娘新研制了几款糕点。”
她有一间糕点铺,研制出的糕点味道特别好,但为了弘晖的牙齿从来不许他多吃。
一提起糕点,弘晖总算不那么伤感了,从她怀里抬起头,一本正经坐直身子:“儿子上午练了字还学了数算,下午练了拉弓射箭。”
“是吗?那等会儿用完膳让额娘看看你数算学得怎么样,说不定日后额娘的账本都可以交给你来打理,那额娘就能轻松好多呢。”
锦仪一副惊喜的样子。
弘晖忍着笑,“好,日后额娘都交给我。”
他哪里不知道每日自己学了什么额娘心头都有数,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安慰自己罢了。
胤禛放下手里的书,看向屋角的自鸣钟,正是酉时初刻,忽然开口问道:“弘晖可是去了正院?”
苏培盛垂着手站在一旁,头皮一紧。
爷这问的哪里是弘晖阿哥,不过是惦记着正院的福晋。可这话他只敢在肚子里转,面上不敢露,只恭恭敬敬应道:“回爷,大阿哥下了学,便往福晋院里去了。”
四爷“嗯”了一声,便再没言语。
他就坐在那里,也不看书,也不写字,像是在等什么。
苏培盛瞧在眼里,心里嘀咕;爷这是在等正院那边有人出来请,等福晋那边传个话,恭恭敬敬地请爷过去用晚膳。
可一等再等,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烛火都点上了,正院安安静静,明显是没打算来请他。
四爷的脸色,便随着渐沉的暮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从前福晋能熟知他的心思,也能顺着他的脾性缓言疏解,从不让他难堪。但这阵子福晋却视若无睹,他不信福晋不知道自己在等她服软。
良久,他猛地站起身,袍角一撇,带起一阵风。
苏培盛连忙快步跟上,心里还暗暗一喜,这回总算是想通了,该是往正院去了吧。
谁料四爷脚步一拐,确实是熟门熟路,但方向却是往李侧福晋的院里去了。
苏培盛跟在后面,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只敢在肚子里疯狂吐槽:爷啊爷,您这心口不一的功夫,真是越发厉害了。明明心头是想让福晋服软,偏要往温柔乡钻,这是跟谁赌气呢……
这么多年福晋一向都是这个态度,恭敬守礼,不远不近,爷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偏要同福晋较劲?恐怕福晋自己都不明所以。
爷难道还指望那般温和持重、最有正室风范的福晋,同侧福晋一般撒娇邀宠、软语痴缠不成?
这不是彻底乱了套吗?
苏培盛在心里暗暗摇头,只叹自家爷这心思绕来绕去,他这般没什么世俗念想的人,属实是看不懂。
李知予刚哄睡弘时,就听丫鬟禀报爷来了,她抽了抽嘴角,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等回了正屋,果然见到了一个周身萦绕着冷气的四爷。
她轻轻吸了口气,面上立刻端起一贯温顺甜美的笑意,缓步上前:“给爷请安。”
说罢也不等胤禛叫起,便自顾自起身,语气亲热又体贴:“爷想必是饿了,妾让小厨房炖了清凉败火的汤,正等着爷呢。”
她这话说得讨喜,好似每时每刻都惦记着胤禛一般。
实则不然,那是她特意吩咐给自己准备的。
不过她此刻只觉得这汤准备得正好,爷显然比她更需要,要不是身份限制,她都想做一大碗直接给他灌下去,好消除他的心浮气躁。
天天往她院子里跑就算了,来了也是一副冰块脸,好似多不情愿似的。
宠爱对她们后院女子来说当然是越多越好,可也不是这么个好法啊。
她不止一次在心里庆幸福晋是个清醒通透、心性又良善的,自己也不是猖狂的性子。
若换成别家善妒泼辣的正室福晋,就凭四爷这般行事,后院早闹得鸡飞狗跳、打成一团了。
更何况四爷本就心思重、不好伺候,挑剔又别扭。
她这段日子日日提着心,生怕他那股无处发的闷气迁怒到自己身上,实在是心累得很。
胤禛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未开口。
李知予心头微紧,却依旧笑着吩咐丫鬟将晚膳摆上,亲自盛了一碗汤递到他面前。
胤禛拿起银勺,慢腾腾拨了两下,并未立刻入口,眉宇间依旧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知予依着规矩坐在下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柔,拣了一道清炒时蔬布在碟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轻声开口。
“爷,弘昀那孩子从庄子上回来后,就一直念叨着自己种的菜。福晋疼孩子,特意在花园里辟了几块地,让他们几个时时照看,还真叫孩子们捣鼓出些成果来,再过一两日,便能尝鲜了。”
几个孩子也受不了胤禛那沉默严肃的脸庞,今日额尔珠和弘昀说什么要在自己院里吃,就不过来了。
胤禛捏着勺子的手微顿,抬眼看向李氏,却见她眉眼柔和,似是真在为孩子们的小乐趣而骄傲。
“福晋贤惠,你们也万不可娇纵。”
还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半晌才得来这句话的李知予咬了下牙,笑着回道:“爷说得是,妾记下了,定会好好管束孩子们,不敢有半分娇纵。”
她都进府多少年了,一直安安分分的,冷不丁地听到这一句敲打还真差点没反应过来。
在心底默默腹诽:伺候福晋可比伺候您轻松多了。
福晋端庄温和,分寸分明,从不为难人,只要守规矩便万事顺遂。
哪像眼前这位爷,心思深、脾气拗,阴晴不定,让她越来越摸不着头脑。
唉,又是羡慕福晋的一天。
第15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15
正院这边,锦仪和弘晖母子俩亲亲热热地用完了饭,完全不知道李知予内心的崩溃。
她一夜好眠,清晨锦仪正临镜梳洗,窗外天色尚浅,门外便已传来轻缓的传报声:“福晋,宋格格到了。”
今日府上众人照例要来请安。平日里除了初一十五,请安并无 规定,隔几日来一次即可。
“快请进来。”
“妾给福晋请安。”宋格格身形单薄,脸色常年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眉眼温顺得像一汪静水,进门便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一旁丫鬟正执梳给锦仪绾发,锦仪并未起身,只微微侧过头,唇角噙着浅淡温和的笑意:“妹妹来得这般早,快起来吧,不必多礼。”
宋格格依言起身,垂着眼睫上前一步,轻轻从丫鬟手中接过一支发簪插进了锦仪的发髻,“妾一贯觉少,晨起便早了些。”
锦仪从镜子中看着她为自己妆点,对着那苍白的脸色,心中不免叹息。
宋格格自从失了小格格,整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吃斋念佛,睡眠也少得可怜。
“你那药吃着可是不管用?若是不行就换个府医看看,你还年轻,什么都不如你身子重要,不要自苦。”锦仪蹙着眉,眼里满是怜惜。
宋格格给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嘴角的笑带着一丝苦涩,她知道福晋说这些不是在讲场面话,也在用实际行动照顾自己,可她就是忘不掉自己女儿。
她还那么小就离自己而去,她心头都空了大半,这些年怎么也补不齐。
她闭了闭眼,掩去眼底的水光,“福晋别担心,妾无事的,府医也尽心了。”
不过是她自己走不出来而已,她不想忘记,小格格没有序齿,如果自己都不记得她了,谁还能记得呢?
知道她听不进去,锦仪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些年她都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了,锦仪也知道心病哪里是那么好治的,便也不再多言。
宋格格见她苦大仇深的表情,倒是露出一个真实的笑脸。
她是不幸的,没能留住女儿,但她又是幸运的,遇到这样一个主母。
会关心她的生活起居,会时不时关心她的病情。
她想起自己的小格格去了那年,明明是府上第一个孩子,来得金贵,去得却轻悄。
爷虽也悲痛,终究是男子,转身便有正事要忙。
只有她这个做额娘的,日日夜夜抱着小格格的衣物,痛得几乎要跟着孩子一同去了。
那时福晋也才十五岁,跟着红了眼眶。
小格格属于幼殇,不能设灵,不能立牌位,一把火便去得干干净净。
出宫开府后,福晋便遣了心腹嬷嬷,带着她悄悄抱走小格格生前用过的小襁褓、小肚兜,在府后僻静处,寻了一方干净土,浅浅埋下,又亲手折了几枝素净的小野花,轻轻放在土堆上。
轻声同她说:“孩子虽小,也是咱们府里疼过的。给她留个念想,日后你想她了,也有个地方能悄悄看一看。”
还私底下往城外寺庙,为小格格点了一盏长明灯。
怕她伤心得吃不下、睡不着,福晋便常常让厨房炖些温和补身的汤羹,派人送到院里,也从不多提伤心事,只隔三差五叫她过来坐一坐,陪她说几句话。
这样的福晋,才让她觉得小格格的夭折不再是那么轻描淡写,天地间还有一个人同样记得自己的小格格。
这么多年过去,宋格格每每想起自己受到了细致照拂,心里仍是感激又温暖。
锦仪表情无奈,随即又劝道:“你别整日闷在屋子里,有空就出院子走走,针线活伤眼,你也少做一些,你给弘晖做得衣裳鞋子,穿都穿不过来。”
四季轮换,弘晖总能收到宋格格亲手做的鞋袜衣衫,针脚细密妥帖,满满都是自己这个亲额娘都没有的心意。
宋格格浅浅一笑,为她簪好最后的红宝石流苏簪子,语气软软的:“福晋总是这般疼妾。大阿哥乖巧,能为他做针线,妾心里也是欢喜的。”
“罢了。”锦仪叹了口气,只觉得他们这府里的人,脾气一个比一个犟。
此刻耿格格和钮祜禄格格也到了,几人之间又是一番见礼。
耿格格生得大气,眉眼开阔,性子也十分爽朗大方。
再往后是钮祜禄格格,眉目清秀,气质沉静,话也极少。
随后是李知予和年纪最小的武格格。
武格格脸蛋圆圆,眉眼娇憨可爱,很是讨喜。
几人依着位次站定,齐齐请安。
锦仪端坐在上首,声音温和:“都免礼,坐吧。”
耿格格看了眼桌上的糕点,掐丝珐琅的盘子里摞着一个个小方块,色泽莹白软糯,面上撒着细碎金黄的花屑,瞧着清润雅致。
“福晋这里的糕点,光是瞧着就格外精致可口。。”
“这是桂花糖蒸栗粉糕,原是江南那边的手艺,我铺子里有个师傅会做,便送了些到府上,妹妹们尝尝。”
几人说说笑笑,不外乎就是锦仪各个院子里关心几句,喝茶聊天。
不过这期间众人也发现李知予有些沉默,妆容依旧精致,可眼底的倦意却藏不住,心里疑惑,最近她可谓是专宠,怎么还这副难看的脸色。
“妹妹今日可是累着了?”李知予正端着茶,就见众人都看着自己,出声的正是上头的福晋。
她忙放下茶盏,“多谢福晋关怀,许是妾近日照顾弘时有些劳累。”
说着又抬眼看向锦仪,试探着道:“原本这也没什么,就是妾心中担忧伺候不好爷就不好了。”
李知予知道这话说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有多猖狂一般,得了些宠爱就急赤白脸地挑衅到福晋脸上来了。
但她也是真的不想再伺候了,且让她缓两天吧,这天天这么摧残她,她也受不了啊。
委屈巴巴地盯着锦仪,希望福晋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锦仪自然懂了她的意思,或者这里的每个人都听懂了,一时场面沉默了下来。
“既然劳累就多休息,等会便让府医给你看看,开些养生的方子,几个孩子还需要你的照料,你可不能不将身子当回事。”
锦仪也没想到李知予会来这么一出,着实愣了一瞬这才回道。
心里也明白四爷一向是别扭难伺候的,可见这些日子侧福晋受了不少苦,都求到自己头上了。
这也简单,府医随意开两剂药,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四爷总不会还要如此没人性的留宿。
李知予听到她的话,心里也松了口气,面上装作虚弱道:“是,妾记下了,多谢福晋。”
她做作的捂着胸口,好似真的难受得不行,看得众人更加沉默了。
明明方才还好好的,这会儿都已经达成目的了怎么装得更严重了。
武格格嘴里嚼着糕点,心里直呼厉害,她要是有这样行云流水的演技,和爷相处时就不用愁了。
第16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16
等人散了之后,锦仪慢悠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颂书脸上有些发愁,“福晋,您这样帮侧福晋,爷一眼就能看出来吧?况且再过两日就是十五,爷再怎么样也不会去侧福晋的院子。”
要让她来说侧福晋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李知予当然知道,但四爷固执起来谁说得准,他一直生着闷气,万一十五还去了她那儿,那她不就成了出头的椽子?
她倒是不担心福晋心头有什么芥蒂,她怕的是四爷消了气,这笔账说不定会算在她头上,平白出了力还落了埋怨。
天天板着张脸以为谁愿意看一样,她每日照顾几个孩子的起居就已经够累了,偏四爷一点也不体谅。
年轻时尚能摸到点他的心思,不高兴了还能哄哄。这些年越发深沉,看人的眼神也越来越吓人。
其实说到底,是李知予自己心头发闷,记忆里那个四爷仿佛离她越来越远,越是靠近她就越是难受,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如今的四爷。
至于四爷会不会生气,这暂时不在她考虑的范围,左右不是什么大事,她还有三个孩子,四爷也不会就因为这点事丢开手。
她不信四爷没感受出她的担忧害怕,从前的四爷见她伤心会哄,见她撒娇会面上呵斥,眼里却带着笑意,如今她却不敢在做这些了。
昔日那些甜蜜温存好似随着她年纪渐长,也一点点消散了。
李知予望着杯中沉底的茶叶,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像是泡在了这碗浓茶里,苦得她眼角发酸。
身旁丫鬟瞧出她心酸,轻声唤道:“格格……”
“我没事。”李知予拿起帕子轻轻沾了沾眼角,神色复又平静,“弘时可醒了?”
丫鬟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阿哥一早醒来便开始找您,后来还是大格格来了才把他哄好。”
“是嘛,我去看看两个孩子。”李知予起身往就偏殿而去,方才的一切全都压在了心底,又恢复成了那个爱笑爱闹的李侧福晋。
李知予强撑着情绪去看孩子,正院这边,锦仪面对颂书的担忧,神色却依旧是从容淡然。
她毫不在意道:“我不过是做了福晋该做的事。侧福晋既已累病,再让她强自伺候,未免太过无情。爷难道还不能体谅,陪了他这么多年的人?”
颂书一时语塞,她幽怨地看着锦仪,明明福晋知道她想说的不是这个。
“好了,不必忧心,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见她欲言又止,锦仪不觉好笑,“去把我的意思传给府医,让侧福晋安心休养。”
顿了顿,她又吩咐,“再遣人去前院问问,爷若得空,便请他回正院用午膳。”
颂书无奈,只得蹲身应下:“是。”
看着她退下,抱琴上前扶着锦仪起身,往内室走去。锦仪边走边吩咐:“午膳让厨房做些清淡的菜色。”
锦仪用膳一向讲究荤素搭配,也并不喜欢重口味,多余吩咐这一句,不过是为了让厨房知道四爷会过来,让他们按照四爷的喜好备膳而已。
抱琴自然应下,她比颂书年纪大了两岁,却沉稳得仿佛大了几十岁一般,轻易不质疑锦仪的决定,主子说什么她便执行什么。
因着还要去前院请四爷,抱琴吩咐了手底下的小丫鬟去了府医那处,自己迈着小碎步朝着前院去了。
拿着手中的对牌进了前院,就见苏培盛的徒弟笑眯眯地过来了,“哎哟,这不是抱琴姑娘,可是福晋有什么吩咐?”
他可是知道最近院里气氛不大好,连自己师傅都得小心伺候,一听正院来人了,立刻就吩咐自己来接。
抱琴站定,微笑着颔首,“烦请通禀一声,福晋备了午膳,请爷回正院用膳。”
苏培盛那徒弟听得是福晋有请,脸上笑意更盛了,忙不迭应了:“姑娘稍等,小的这就进去通禀!”
他脚步轻快地进了书房,不多时便又出来,身后还跟着苏培盛。
“苏公公。”抱琴福了一礼问道:“爷可有空?”
苏培盛表情热络得不行,“原本爷正忙着呢,一听福晋备了午膳,便叫我来回话,说会过去。”
抱琴得了答复,也立刻笑道:“有劳苏公公、小刘公公了。”
说罢便屈膝一礼,转身回了正院。
待苏培盛回来回禀,胤禛放下手里的笔,问道:“今日请安发生了什么事?”
要不然福晋今日怎么会遣人来请他?
苏培盛便躬身将李侧福晋身体劳累,求福晋请了府医的事告诉了他。
他沉默片刻,起身理了理衣袍:“去正院。”
一进正院,听到通报声,锦仪便立刻迎了出来。
依旧笑得无懈可击:“爷回来了。”
看似亲昵极了,但心里在想什么呢?
胤禛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只淡淡“嗯”了一声。
入席后,锦仪安静地为他布菜,都是些清淡养胃、合他口味的菜式。
她自己则慢条斯理地用着,仿佛这些日子胤禛的冷淡从来没有发生过。
胤禛看着她垂着的眼睫,忽然开口,“你今日让人去关照李氏?”
锦仪执筷的手微顿,随即如常放下,抬眸看向他,神色依旧温和坦然。
“侧福晋身子不适,府里上下本就该多照拂。只吩咐府医仔细看诊,让她安心静养,算不上特意关照。”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上一句:“她也是府里的老人了,照顾孩子本就辛苦,能早日好起来也能更好的伺候爷。”
胤禛看着她,眸色深了深。
他当然知晓福晋这是在给李氏解围,也是在给他台阶下。
可看着她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心中却升起了一团火,说出的话带着刻薄的语气。
“福晋倒当真是体恤妾室,用心良苦。”他似笑非笑,“就是怕贤惠错了地方。”
锦仪诧异地看着他,似乎是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从凳子上起身就蹲下请罪,“爷?可是妾身哪里做错了?”
一旁伺候的跟着哗啦啦跪了一地。
胤禛闭了闭眼,伸手往外挥了挥,一屋子下人便飞快退了出去,正院的奴才担忧地看了眼锦仪,但也只能出去。
“你岂止是没有做错,你是做得太完美了。人人夸赞的四福晋怎么会做错?”
就如同福晋了解他一样他也了解福晋,自己今日摆明了要把话挑明,她却一直装傻充愣。
第17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17
锦仪确实是觉得现在的状态挺好的,她不明白胤禛到底在不痛快什么?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请罪,却没料到胤禛忽然上前,一把将她拽了起来。
锦仪脚下一虚,重心不稳,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鼻尖撞上他微凉的衣料,她轻轻皱了皱眉,长这么大,从未有人对她做过这般近乎粗鲁的动作。
“爷……”她下意识便要挣开。
胤禛却反手扣住她的腰,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乌拉那拉锦仪。”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你是真的不懂我在不痛快什么吗?怎么?是觉得你这福晋之位坐得稳如泰山,是谁给你的底气,弘晖吗?”
锦仪心口猛地一缩,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妾身……妾身不懂爷的意思。”她依旧装傻,并且心头还有些不耐烦。
“不懂?”胤禛低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事事周全,做得滴水不漏,对府中妾室宽和仁慈,你是不是忘了,福晋的首要本分,是心系夫君,其次才是顾念旁人?你这般本末倒置,难不成是准备拿爷,给自己刷贤良名声?”
见胤禛今日非要与自己掰扯到底,锦仪收起了脸上所有温顺表情,正色起来。
可听到最后一句时,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爷……”
她愣怔片刻,才艰涩地开口:“您就是这般看我的?”
这话脱口而出,胤禛自己便先悔了。望见她眸中受伤的神色,方才压在心头的怒火,竟瞬间熄了大半。
可他素来要强,面上依旧绷得冷硬,不肯示弱:“不是我如何想,是你已然这么做了。”
“可爷难道忘记了,我向来如此行事,从前从未有过错处。”锦仪抬眸与他直直对视,眼底没有心虚,只有被误解的委屈与倔强,“如今爷却来质问我,不觉得太过无理了吗?”
她说着便用力挣了挣手,想要抽离他的掌控,可胤禛却握得更紧了。
“这世上从无一成不变的人与事。”他看着锦仪红润的唇色低头,正要靠近,她却猛地偏头,堪堪躲开。
鼻尖擦过她的鬓角,胤禛动作一顿,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锦仪趁他怔愣的间隙,用力偏过身,语气带着冷意:“爷自重!”
胤禛僵在原地,方才压下去的火气,此刻又被她那干脆利落的躲避又勾了上来,带着难堪和恼羞。
“自重?”他咬着牙,“你是我的福晋,我碰你,你要同我讲自重?”
锦仪退开半步,抬眸直视他:“妾身是爷的福晋,不是爷泄愤的物件。爷心中有气,可以斥我、罚我,却不能轻慢侮辱。”
她从不是任人揉搓的性子。
胤禛望着她眼底的抗拒,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闷。
他这一腔火气,与李氏无关,与她的贤良周全也无关。
他在意的,是她永远隔着距离对他,事事以礼自持,从不肯卸下心防,就像现在这样。
她待他,自始至终都是对主子的恭敬,没有妻子对夫君的亲近。
甚至有时他会觉得,自己在他心中还远不如李氏重要。
这些时日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烦闷什么,她可以做到视而不见,但为了李氏她却可以朝自己递橄榄枝。
好似自己不过是她彰显嫡福晋身份的物件。
他叹息一声:“轻慢侮辱?锦仪,你扪心自问,你几时将我真正放在心上过?”
“妾身从入府第一日,便将爷放在心里。”她一字一句,平静又坚定,“爷说的那些,我不认。”
“可你连让我靠近一步,都不肯。”胤禛目光晦涩暗沉,“你是我的福晋,不是府里的管家嬷嬷。”
锦仪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带着自嘲:“我自然不是嬷嬷。嬷嬷,可不能为爷生儿育女。”
“是啊,若是嬷嬷,听了我这话,哪里还敢与我顶嘴?”胤禛被她嘲讽的语气再度气到,忍不住反唇相讥。
锦仪深吸一口气,表情又恢复平静:“既然爷今日非要一个答案,那妾身便把答案说与爷听。”
“爷觉得我冷漠、觉得我不够贴心。可这恰恰就是从前爷想要的,这也是我能得爷敬重的缘由。
我若像旁人那般争、那般闹,爷会觉得我懂事吗?
我若不顾体面、不守府中规矩,爷又会不会转头便说我善妒无状?”
胤禛一怔,一时竟无言以对。
锦仪却自顾自说下去,“爷的心性向来千变万化。从前满意的,如今便成了错处;从前赞我稳妥,如今便怪我疏离。
就如当初的李氏,爷也曾偏爱她的娇媚小性,这才有了几位阿哥和格格。可如今呢?爷的心思可还一如往昔?”
她抬眸,直直望进他眼底:“爷不能因为自己往前走了,便理所应当觉得,旁人也必须跟着您的脚步变。
当然,您是这府上的主子,所有人围着您转是应当的,可人终究不是草木,做不到收放自如,更做不到时时刻刻合您心意。”
“你的意思是,我在强求你?”他喉间发涩,“你这是在替李氏,控诉我?”
锦仪轻轻摇头,眼神平静,“自然不是。爷宠爱谁、厌弃谁,本就是爷的自由,即便是尊贵如皇阿玛也干涉不了您的内心。
我只是想告诉爷,我与爷之间,从来不需要什么情情爱爱。
那样的东西,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最无用,也最不可靠。”
轻飘飘的一句话,撞进了胤禛的心口。
他扣着她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紧,“不可靠?”
他低低重复这三个字,“在你眼里,我与你之间的那点心意,就这般一文不值?”
锦仪静静望着他,眼底无波无澜,胤禛却觉得比任何话都更伤人。
“妾身从未说一文不值。”她轻声道,“妾身只是说,不可靠。”
“荣华富贵可守,身份地位可守,规矩礼制可守,唯独情爱二字,最是易变。今日浓情蜜意,明日便可弃如敝履。
爷今日问我为何不肯靠近,那妾身便如实回答,妾身不敢,也不能。”
她顿了顿,“我是乌拉那拉氏的女儿,是这府里名正言顺的福晋,我能依靠的也只有爷,我与爷从来都是命运相连,所以我想与爷能相伴一辈子,用最稳固的情意。”
“就像从前那样。”
她轻轻笑了一声,握住了胤禛的手臂,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爷,你有远大的志向,不论结果如何,即便是下地狱,我也无所畏惧,这便已经是我们之间最稳固的捆绑。”
第18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18
胤禛几乎称得上是狼狈地离开了正院,丢下锦仪落荒而逃。
他要到了答案,可结果却不是他所期盼的那样。
锦仪那番话直白得近乎残忍,坦诚得叫无处遁形。
他只要一闭上眼,便能想起她方才的眼神,清亮、冷静,又带着几分悲悯,仿佛将他所有的急切、执拗与失态,都照得一览无余。
他该愤怒、斥责,可心底却升不起丝毫怒意。
因为他自己也清楚,她说的句句在理,是他太过可笑,太过一厢情愿。
自幼长在波谲云诡的深宫,见惯了算计与凉薄,内心充满了疑心和防备,就连对着九五之尊的亲阿玛,尚且要步步小心、时时揣摩。
他早已习惯用冷漠做铠甲,用深沉做伪装,以为这世上万事皆可权衡,皆可掌控。
如今却跑到她大言不惭地谈什么情,说什么爱。
那样气急败坏又咄咄逼人,就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心意。
如今想来,只觉得可笑和荒谬。他这样的人,当真有爱人的能力吗?
他连自己的心都未曾安稳过,连一段不加算计的关系都未曾拥有过,却偏奢求她,拿出最柔软、最毫无保留的一面来对他。
是他,太强人所难。
苏培盛瞧见四爷周身气息沉得吓人,跟在身后一句话也不敢多问。
胤禛缓缓闭上眼,心底那点不甘与失落,终究化作一声叹息,散在风里。
福晋说得对,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儿女情长这本就不适合他们。
目送胤禛离去,锦仪缓缓坐回原位。在她看来,胤禛今日跟她闹脾气,不过是闲出来的,矫情。
想来是为了在皇阿玛面前扮安分守己,身上无甚差事,才有功夫琢磨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真到了要紧关头,老爷子一个眼神递来,他便再没工夫谈情说爱。如今表现得再情深,也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戏码。
如今太子越发昏聩糊涂,底下诸位皇子哪个不是心里打着算盘?这个节骨眼上同皇子谈情说爱,你以为的真心,多半是人家别有用心的算计,一个不慎,便要被吃得连渣都不剩。
门外传来轻浅叩门声,抱琴与颂书一前一后轻步走入,脸上皆是掩不住的担忧。
颂书先忍不住上前:“福晋……您没事吧?方才奴才们在外头,听着屋里动静……”
锦仪抬手轻轻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无波:“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同爷说几句话罢了。”
抱琴示意小丫鬟上前收拾桌上凌乱的碗筷,轻声劝道:“爷方才走得急,脸色也不甚好看。”
锦仪依旧笑得温柔:“爷从前有些心结,今日说开了,他也就想通了。日后该如何,还是如何。”
颂书嘟了嘟嘴,低声不满:“福晋这些年,管家理事、出外交际,哪一样不做得周全妥帖?爷还有什么不满的。”
这些个皇子福晋,除却东宫太子妃,自家福晋已是人人称道的标杆。
“替我委屈?”锦仪好笑地摇摇头,“我不曾委屈。爷比起其他府邸的爷们,已是好上许多。没有能力改变现状,便要学会知足常乐。”
她从不觉得自己可悲,也不觉得自己可怜,更不需要旁人怜悯。
身为福晋,她已尽了所有本分。至于夫君的偏宠与心软……那从来不在她的人生计划之内。
抱琴与颂书自然明白她的心思。她们气愤的,也不是四爷偏宠那个妾室。当初陪着锦仪入皇家,她们受的便是同样的规矩教养。
府上有几位宠妾根本无关紧要,只要不来挑衅正院,便可视而不见。毕竟莫说嫁入皇家,便是寻常官宦人家,也少不得姬妾环绕。
锦仪不愿再纠缠方才的话题,“行了,别嘟嘟囔囔的,给我更衣,出门走走。”
颂书与抱琴不敢再多言,进了内室,取来一身宝蓝色常服细细为她穿戴整齐。
“福晋,可要去花园逛逛,里头的绣球和月季如今开得正好呢。”颂书扶着她的臂弯,笑眯眯地提议道。
锦仪自无不可,颔首道:“那就去花园逛逛吧。”
一行人缓缓往花园行去,一路廊腰迂回,草木葱茏。
日光透过浓密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碎影,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倒也不觉得燥热。
才入花园,便有无数花香扑面而来。
大片绣球花团团簇簇挤在花架下,粉的、蓝的、雪青的,一球球饱满圆润。
一旁的月季开得更是热烈,深红、浅粉、鹅黄层层叠叠,花瓣柔润,香气缠缠绵绵绕在身侧。
锦仪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由着颂书扶着,慢慢行在花径间。
“福晋您看,这几株绣球今年开得格外大,前几日奴才们还在说,怕是这园子里最好看的一丛了。”抱琴指着身侧一丛淡蓝绣球,轻声笑道。
锦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随后目光落在了旁边的一丛红色的月季上,那花株长得极其旺盛,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花瓣开得热烈又张扬。
风一吹,馥郁花香漫开来,与淡蓝绣球的清浅截然不同,浓烈得近乎霸道地撞进人的鼻尖。
颂书见她多看了两眼,笑着解释:“这红月季也是今年新移来的,说是外头有名的品种,一开便是满枝艳色,最是喜庆。福晋若是喜欢,便叫他们移栽到咱们院子里。”
锦仪摇了摇头,“不必了。”
说着便上手折了一支即将盛开的花苞。“我折一支带走就好。”
颂书有点疑惑,“那为什么不折已经盛开的呢。”
“亲眼看着它盛开的过程不是很好吗?”锦仪轻轻抚摸着还裹在一团的花瓣,微微一笑。
一路行来,花木越发繁茂,渐渐走到园子深处,不知不觉,竟行至离八爷府最近的一处人工湖畔。
此处僻静清幽,湖面碧波轻漾,偶有锦鲤摆尾穿梭,风轻轻吹过,倒叫人心旷神怡。
锦仪站在亭子的护栏旁,伸手从随行小太监捧着的食盒里取过鱼食,指尖捏过几粒撒入水中。
细碎的食粒落入湖面,霎时漾开圈圈涟漪,成群锦鲤闻声聚拢,红的白的金的鳞光在水中翻涌,争抢着食饵,搅得一湖碧水活泛起来。
而那朵月季则是拿了个小瓷瓶养着,火红的月季配上瓷白的瓶身,对比十分强烈。
锦仪拿过细细查看着,“多鲜活热烈,可惜今日离了你原本的枝干,真是无妄之灾。”
“能被福晋折走可不是它的灾,反倒是它的福气。旁人想要福晋这般多看一眼,还求不来呢。”颂书看着锦仪面上那股悲天悯人,忍不住笑着反驳。
而站在另一边的抱琴用力眨了眨眼睛,神色微怔,面上有几分古怪。
她方才好似瞧见这花苞亮了一瞬,等她再仔细看去,依旧还是那朵寻常的月季。
许是这样艳丽的颜色看久了有些眼花,她在心头这般想着。
第19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19
等锦仪喂完鱼,便回了正院。进门便见苏培盛在,她略微有些意外。
原还以为四爷总要冷上几日,不愿见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调节好了情绪。
胤禛一身素色常服,躺在廊下摇椅上,手中捧着一卷书。见她进来,当即放下手里的书起身,不等她屈膝行礼,上前一步轻轻扶住。
“怎么只摘了这一朵?”他目光落在颂书捧着的那枝孤零零月季上。
锦仪挑眉:“恰好只看上这一朵。”
胤禛接过那瓶花,细细打量片刻,望向她温声道:“既喜欢,回头让花房多送几盆过来。他们那儿还养着几盆鸢尾,花色清雅,我原想着待全开了再给你搬来。”
“院子里花木本就不少,种类一多,香气反倒杂了。”锦仪轻轻摇头。
她本就不喜欢太浓烈的香味,平日里衣裳熏香也多是浅淡的木质香调。
她话音刚落,胤禛沉思片刻,眼中像是勾起了兴致。
“既如此,”他缓缓开口,语气笃定,“这院子,便重新替你布置一回,可好?”
锦仪知道他对于摆设打扮这些很有心得,大至殿宇布局,小至衣饰鞋袜,都爱亲自斟酌安排,当初这贝勒府大多也是他亲自设计。
他本来就最是喜欢亲力亲为,既然他乐意,便由着他折腾。
也就无所谓地点点头,“爷既然有这个兴致,我高兴还来不及。”
得了锦仪应声,他转向苏培盛:“取纸笔来。”
苏培盛不敢怠慢,须臾便将文房四宝备妥。
胤禛挽袖执笔,在纸上细细列写,从庭院花木的搭配、位置,到廊下陈设、盆栽摆放,细致得紧。
他审美素来清雅不俗,讲究疏密有致、四季有景,又不浓艳杂乱,各种花木摆件位置皆有章法。
锦仪看着他兴致勃勃,笑着摇摇头,让人上了两碗绿豆汤,自己在一旁拿了本书看。
写着写着,他侧头看向锦仪:“来看看可有不妥之处?”
锦仪走近,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布局。
两人审美本就相近,她只轻轻指了两处,略作调整,余下便由着他去。
胤禛得了她的默许,笔下更是利落,眉眼间全是专注。
一面低声与她说着何处栽松、何处植竹、何处留空、何处点石。
快到晚膳时分,弘晖来了。
小家伙刚进院门,一眼望见的也是胤禛身边的下人,立刻正了正神色,抬手细细理了理衣襟袖口,将褶皱一一抚平,这才端端正正迈步进屋。
一进门,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儿子给阿玛、额娘请安。”
胤禛头微微抬了抬眼,手里笔未停,只淡淡一声:“起来吧。”
弘晖应声起身,小步走到桌边。
“今日累不累?”锦仪让人给弘晖也上了碗绿豆汤,只有一小半碗,冰镇过的,孩童吃多了对肠胃不好,而且马上要吃晚膳了。
弘晖迎着额娘慈爱的眼神,笑眯眯回道:“不累。”
嘴上小口喝着汤,目光却在好奇地打量胤禛笔下那张写满字迹的纸上,眼睛微微一亮,他认得,这是在安排院子。
“阿玛是重新布置院子吗?”
胤禛这才放下笔,抬眸看他,神色松快了不少:“嗯,你额娘说花香太杂,我替她重新规整。”
弘晖立刻放下手里的碗,语气带着期盼:“儿子也能一起看吗?儿子也想给额娘的院子出主意。”
胤禛眉梢微挑,也没嫌他打扰,往旁挪了挪,腾出半块空位,“过来。”
弘晖眼睛一亮,立刻乖巧地凑到桌边,小身子挨着胤禛,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胤禛指着纸上勾画的布局,一句一句慢慢讲给他听:“这里栽几丛颜色相近的花;这边可以搭一个葡萄架子,用以乘凉……”
弘晖听得认真,小眉头轻轻皱着,像模像样思索片刻,忽然小声开口:“阿玛,额娘不喜欢太嘈杂的颜色,这边……能不能不要种太艳的花?”
胤禛看了他一眼,眼底有着淡笑意,他也是这么想的,嘴上夸道:“你倒懂你额娘。”
他提起笔,顺手在那处标注一笔。
锦仪坐在一旁,一大一小头挨着头,一同对着院子规划图认真商量,她偶尔回答一两句。
直到开始摆膳,父子俩才将一整张庭院布置的单子敲定。
“明日便按这个来,”他将纸折好递给苏培盛,“一天之内,收拾妥当。”
苏培盛接过小心揣好。
净了手,不多时晚膳便全部摆了上来,都是夏日里清爽适口的小菜。
弘晖规规矩矩坐着,眼底带着雀跃。
今日厨房做了一道醪糟鸭片,一端上来弘晖就闻到了味道。
考虑到弘晖年纪还小,厨房还特意做了淡了味道,少放了醪糟,锦仪便就没有限制他。
用过晚膳,夜间不便饮茶,丫鬟便端上三碗去暑气的酸梅汤,温凉适口。
弘晖拿小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抬眼望向胤禛,小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期待:“阿玛,儿子也想亲自动手改改自己的院子。”
胤禛随手翻了一页书,目光未离纸面,“想怎么改?”
弘晖小身子微微坐直,认真掰着手指头数:“儿子也想种几丛兰草,再放一块好看的湖石,还要留一小块地方,日后可以在那里看书、习字。”
说着,他悄悄抬眼望了望锦仪,又看向胤禛,“儿子……可以自己安排吗?”
胤禛这才合上书,抬眸看向弘晖,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既是你的院子,自然由你做主。”
弘晖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脸上满是欢喜,乖乖俯身行礼:“谢阿玛!”
锦仪在一旁看着,唇角微微弯起。
用过酸梅汤,时辰也不早了。弘晖也自己回前院安置了。
洗漱过后,屋内丫鬟都退了出去,屋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剩下烛火轻轻跳跃。
胤禛抬眸看向锦仪,他起身走近,将锦仪的手拢在自己手中:“日间是我急躁了,你别放在心上。”
锦仪轻轻摇了摇头,只温柔地看着他。
他回去后将自己关在书房想了很久,他的确是一时兴起,这样的兴致他自己都不能保证自己能持续多久。
就像李氏,他当初对她的心也是真的,只是如今确实少了那样的激情,李氏嘴上不敢表露,其实心里也是埋怨自己的吧?
他不确定锦仪会不会变成下一个李氏,如今这样也挺好,总归他们是夫妻,这辈子都要同舟共济。
第20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20
自从那日说开以后,胤禛便又恢复了从前的做派,府里上下也终于重归平静,再没有之前那股紧绷的气氛。
李氏关起门来歇了几日,看着胤禛差人送来的那架精致屏风,心里那点委屈与失落,终究还是自己慢慢咽了下去。
不哄好自己又能如何呢?日子总要往下过,她膝下还有三个孩子要依靠,总不能矫情到真的失了四爷的心意。
这般一想,她便也收拾了心绪,待胤禛再踏进门时,依旧是温柔和顺的模样,两人之间倒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照旧过着日子。
这日,弘晖在院里亲手布置他的小院子。
小家伙拿着小铲子,蹲在地上认认真真摆弄土块,要亲手栽下几株兰草,模样认真得很。
额尔珠与弘昀听说大哥竟能自己动手改院子,也跟着来了兴致,一前一后跑到胤禛跟前,仰着小脸软声央求,说他们也要亲手收拾自己的院子。
胤禛看着几个孩子一脸期盼的模样,心头软了下来,自然是应了。
这么一来,府里三位小主子一齐要动手改造院子,下人们不敢怠慢,就连锦仪和李知予都被迫跟着忙活起来。
搬石、栽花、铺草、摆几案,一时间府里各处小院都热热闹闹的。
锦仪看着几个孩子讨论得叽叽喳喳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噙着浅淡笑意。
身旁的李知予抱着弘时,眼神无奈,“弘昀这小子,每日让他练武他喊累,一到这种事他就有了无限精力。”
“小孩子嘛,也就这几年可以松快些,等再大些就没有这样可以玩闹的时刻了。”
锦仪轻轻摇着团扇,目光一抬,便见李知予怀里的弘时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小眼珠滴溜溜地跟着她扇角下的玉坠转,看得专注,小嘴巴还微微张着,一副认真的模样。
锦仪瞧着有趣,故意将扇子轻轻晃了晃,那玉坠便跟着轻轻摆动。
弘时的小脑袋也跟着一点一点,看得目不转睛,惹得两人都低低笑了起来。
“真是,”李知予低头拍了拍儿子的脊背,语气柔和,“这么小就知道盯着好看的物件了。”
锦仪轻笑一声,声音温温柔柔:“小孩子眼亮,什么新鲜都爱瞧。等再过两年,也能跟着哥哥姐姐一道折腾院子了。”
说着将扇坠解了下来递了过去,那扇坠是一块玉质细腻油润的和田白玉,雕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小貔貅,模样憨态可掬。
李知予连忙轻轻按住她的手:“福晋,这怎么使得?他哪里知道什么好东西,不过是瞧个稀奇。”
锦仪却不由分说,轻轻塞进弘时软乎乎的小手里,“不过是个小物件罢了。咱们弘时喜欢,我这做额娘的还能小气不成?我可等着他长大了孝顺我呢。”
弘时小手一把握住那凉润润的玉块,立刻攥得紧紧的,小嘴巴抿着,眼睛弯成了两颗小月牙,咿咿呀呀地蹭了蹭李知予的胳膊,像是在道谢。
“你这小子今个还真是来对了。”李知予笑着嗔了弘时一眼,“还不快谢谢嫡额娘的疼爱。”
说着便抓起弘时那双软乎乎的小胖手,合拢在一起,替他做了个歪歪扭扭的作揖姿势。
小家伙只当是在同他玩耍,笑得咯咯作响,小身子东倒西歪,可爱得紧。
一旁的大人都被他这滑稽又软萌的模样逗得眉眼弯弯。
等几个院子收拾妥当,府里才算消停了一阵。
几个小主子对自己亲手布置的小院这事热情高涨,连种什么花都恨不得自己亲手拿了种子种。
可胤禛却总觉得处处都差了点意思,摆放随意,章法全无,实在不合他的讲究。
忍了又忍,到最后还是按捺不住,亲自插手进去,一点点指点规矩、调整格局。
只是这过程里,分歧总是少不了。
一有不合心意的地方,几个孩子便铆足了劲儿扞卫自己的地盘,哪怕对面是阿玛,也分毫不让,据理力争。
每每闹得胤禛太阳穴突突直跳,背地里少不得念叨几句,说他们一个个固执得很,偏还半点情趣审美都没有。
锦仪听了也只笑着摇头,由着他们去。他看着气得不轻,其实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转头便冷静下来。
更何况胤禛自己,也悄悄享受着和孩子们吵吵闹闹的氛围。每日同几个孩子拌嘴较劲,心里头反倒松快不少。
所以到最后都是他妥协或是想个折中的方案。
不然几个孩子也不是傻子,明知道他生气,还敢一次次同他对着干。
等到终于全部完工那日,胤禛长长舒出一口气,倒像个严苛又尽责的监工,带着人一处处院子细细检查过去。
待他终于缓缓点头,算是认可以后,几个孩子立刻欢呼起来。
锦仪的院子是最先布置好的。
本也没大动干戈,只按着胤禛与她一同敲定的意思,撤了几样过于繁复的摆件,换了几株清雅的兰草与细竹,添了两方素净的小几,看着疏朗清静,便合心意了。
不像弘晖与弘昀两个小子,劲头足得很,嫌原先的屋子采光不好、进出不便,竟闹着要在两间相邻的墙面之间,重新打通一扇小门,说是日后串门、一同读书习字都方便。
胤禛起先还皱着眉说他们胡闹,拆墙动土太不稳重,可架不住两个孩子一本正经、据理力争。
什么为了巩固兄弟情,什么两人一同学习练武更有动力……
胤禛看着眼前叽叽喳喳、寸步不让的两个孩子,脸色黑成一片,心头却莫名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这样兄弟俩一心同气的模样,恍惚间竟想起了自己年少时。
那时候,他与八弟也曾这般亲近过,一同读书,一同骑射,一同在宫墙之下说笑行走,也曾有过无话不谈、彼此相护的时光。
只是后来年岁渐长,心思渐重,立场也相左,路便越走越远。
昔日的手足温情,终究在权谋与猜忌里一点点淡去,到如今只剩疏离与防备。
眼前这两个孩子,弘晖是他的嫡长子,向来懂事优秀,如不出意外就是他未来的继承人。
弘昀身子孱弱,对他没有多大的期待,但终究是他的亲骨肉。
他不希望这兄弟二人,将来走上他与八爷那般的老路。
便是为此,这扇门,他也得让他们开。
只是疼归疼,却不能这么轻易应下。
他提了个条件:“门可以开。但弘昀你身子弱,偏又懒散,往后每日必须跟着弘晖晨练半个时辰,一日都不可缺。”
弘昀平日里功课从不让人费心,唯独不爱动弹,在习武一事上不上心,他早就想整治他一番了。
“弘晖,你是兄长,由你盯着。他若偷一次懒、少一次练,这门即刻便封上,再也别想开。”
弘晖立刻应声:“儿子记住了!”
一听还有这条件,弘昀有些心虚,迟疑着不想应,却没想到弘晖立刻答应了下来,他赶鸭子上架,不行也得行了。
第21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21
弘昀的苦日子自此开始。
他每日晨练完都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额尔珠对此很是看不上。
“你可真是不中用,我每日也要跟着师傅练拳脚,怎么没像你这副样子。”她眉头紧紧蹙着,满脸恨铁不成钢。
“快起来走走,不许躺在地上。”
见他毫无形象地瘫在地上,额尔珠轻轻用脚碰了碰他,“你要是这么柔弱,下次去庄子上,就就看着我和弘晖弟弟骑马吧。”
“真是没天理了……”弘昀有气无力地捂着胸口,小声嘟囔,“我从襁褓里就开始吃药,如今能长这么大,就已经很努力了。”
额尔珠一听这话,心头猛地一酸,脸上神色瞬间就软了下来,眼眶微微泛红。
她压下心头的涩意,“你既知道,那你以为,大家为何非要盯着你?”
弘昐弟弟夭折那年,她已经记事了。
她至今都记得,那日额娘面无血色、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伤心了许久许久。
她是真的怕。
怕再有一个弟弟离她而去,怕额娘再受一次那样的苦楚。
弘昀见姐姐眼眶都红了,也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时手足无措,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弘晖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伸手拉住弘昀的胳膊将他拉了起来,又对着额尔珠温声开口,努力把气氛往轻松里带。
“姐姐别恼,弘昀也不是故意的。咱们也不要逼他练得太急。”
他顿了顿,补充道:“弘昀只要每日乖乖练上一会儿,身子慢慢就会好起来,到时候咱们三个一起骑马、一起放风筝,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谁也不落下谁。”
额尔珠吸了吸鼻子,别过脸轻哼一声,却也没再凶他,只是软了声音:“那也得他自己争气才行。”
弘昀见姐姐终于消了气,连忙小声保证:“我好好练,下次去庄子上,我一定跟你们一起骑马。”
弘晖见状立刻笑着打圆场:“就是嘛,慢慢来,咱们不急。等去了庄子,额娘还说能让我们自己挑小马呢。”
说着自己又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咱们还可以去溪边摸小鱼,去林子里采蘑菇,若是运气好,还能遇上刚熟的野果子……”
额尔珠看两人生怕自己再伤心的模样,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但还是瞪了弘昀一眼,“听见没有,好好养身子,到时候好玩的都有,你可不许再偷懒耍赖。”
弘昀连忙点头如捣蒜,再也不敢提辛苦。
不远处的廊下,胤禛站在稍远些的地方静静看着这一幕,眼里带着笑意。
都是他的好孩子。
只是他这份好心情等他到了正院用午膳后就被打破了。
“爷,八爷府上送了请柬来。”锦仪等他用完饭,侍女撤了碗筷,才轻声开口。
是为十阿哥生辰宴的事,她听底下人提了一嘴,说是宴席摆在八贝勒府,主事操办的,却不是嫡福晋明慧,而是侧福晋若兰。
胤禛执杯的手微顿,抬眸看她一眼,点了点头,此事他也已经知晓。
锦仪垂眸抿了口茶,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明慧是八爷明媒正娶的嫡福晋,家世显赫、性情骄傲,府中正经主母。
如今好好一场生辰宴,不叫嫡福晋主持,反倒交到侧福晋手里。
八爷素来温和疏朗,对外最是讲究体面周全,可偏生在自家后院的事上,完全不顾着正妻的脸面。
不过,只是场小宴会,他愿意抬举侧室倒也无伤大雅,最多也不过是女眷当中私底下嘀咕几句,只是估计明慧心头就憋屈了。
只是心底轻轻摇头,要说八爷不懂这些那就是真是小看人家了,无非是不在意而已。
况且明慧虽然憋屈,但明显甘之若饴,算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这也给了八爷这样的底气。
不过这样的话,这场宴会,她们这些嫡福晋就没必要去了。
胤禛听她提起倒是倒是想起一件事。
前些时日,他正因锦仪的态度心烦意乱,心绪乱得厉害,策马行得急了,竟有个女子不管不顾冲到马前。
这已经是第二次,他很肯定对方是故意撞到了他马前。
换作平日,他即便心绪再差,也会赶紧控住马,查看对方可有伤到。
毕竟若是伤了人,不论是什么身份,传到皇阿玛耳中,都是“行事暴戾、不知轻重”的罪名,他不会这么不明智地留下话柄。
可那日心里正有一团郁气憋得无处发散,骤见有人冲到马前,当下便没了耐心。
勒马的力道又急又重,马蹄堪堪停在那人身前,周身寒气慑人,周遭瞬间便静了下来。
还是十三见他脸色黑沉,生怕他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连忙上前打圆场。
原本就是十三见他心绪不佳,才拉着他出门跑马散心,偏又遇上这么扫兴的人。
十三上前同那差点吓傻的女子说了几句,善后之事也全是他一力张罗,安抚妥当,又亲自将人送回府。
之后十三还同他调侃,说他那日一身寒气,把人家小姑娘吓得不轻,回去的路上听到他的名头,浑身都打了个哆嗦。
后来他才知晓,那女子便是八爷府上侧福晋马尔泰家的待选秀女。
若非今日锦仪提起,他几乎要忘了这个小插曲。
他对这女子的印象极差。
当时那样紧急的情形,若是他当真收不住马伤了她,第二日皇阿玛的案头,必定会堆满参他的折子。
他甚至在心头阴暗地想过,这会不会是老八老九布下的圈套,他都这么低调收敛了,还要处心积虑来算计他。
锦仪看着他眼神变换,疑惑道:“爷,您想什么呢?”
“无事,只是觉得老八这事做得不地道。”
这话脱口而出,倒让锦仪微微一怔,有些摸不着头脑。
方才他明明没怎么放在心上,怎么这会儿倒忽然计较起来?
更何况这不过是八贝勒府的后宅龃龉,他们素来是不当回事的。
她虽心有疑惑,却也不多追问,只跟着点头。
随后又同他商量了一番该给十爷送什么礼,这事就算过去了,反正也没多大交情,两人都不怎么用心。
第22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22
而此刻被胤禛暗自阴谋论的马尔泰若曦,心里却满是另一种心情。
她不是真正的马尔泰若曦,她是从几百年后穿来的张晓。
自从莫名其妙来到这里,她便充满了不安和惶恐,一心只想找法子回去。
姐姐待她再好,也填不满她与这个时代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这里的一切都叫她觉得荒谬又窒息。
身份、规矩、尊卑,像一道道无形的锁链,将她捆得动弹不得。
出门一步便是错,言行举止不敢错,做什么都要小心翼翼。
她厌恶这里的压抑,厌恶这等级森严、身不由己的日子,更厌恶八福晋仗着身份、明里暗里轻贱姐姐的模样。
虽然严格说来,若兰并不是她真正的姐姐,可她对自己那么好,她怎么舍得她被人欺负。
姐姐性子淡,不争不抢,可越是温顺,便越容易被人踩在脚下。
这次十阿哥生辰家宴,八爷府里上下都交由姐姐打理,姐姐不想接,但府里的丫鬟悄悄同她说,若能借着这次家宴把事情办好,便能替姐姐树立威严,往后府上的下人也不敢随意轻慢。
若曦一听,便动了心。
她什么都做不了,护不住姐姐,争不来公道,连自己的去向都握不住。
但至少她有来自从前的知识和经验,这件事她能替姐姐搭把手,能让姐姐少受一点委屈。
若兰拦着她,说她年纪小,不必沾这些是非,可她偏要接下。
她不是不知道这会惹得八福晋不快。
可她实在受够了这般压抑、憋屈、福晋和明玉那样蔑视的眼神。
在她原来的世界里,从来都没有受过这么多的委屈。
她可以大声说话,可以随心出门,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必看任何人脸色。
可在这里,她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个寄人篱下、连出门都要被责罚的待选秀女。
一想到这些,心口便堵得发慌。
就这一次,她要把事情做好,要为姐姐争一口气。
至少在这八贝勒府里,让姐姐能稍稍抬起头。
可斗志昂扬之后,又想起前几日遇到了四爷,那个日后夺嫡的最终赢家。
马蹄差点要踏到身上的那一刻,她清清楚楚看到马背上那人眼中的戾气,没开玩笑,她那一刻觉得自己不会被马踩死,而是会被对方拉下去乱棍打死。
在这里,人命并不值钱,这里是个一言不合便能取人性命的世道。
这份认知,让她越发惶恐。
最后她当然没有死,她也是后来从另一个人的口中得知,原来他们就是四爷和十三爷。
原来还未登基的四爷就已经这般恐怖,想起他当时看自己的眼神,她仍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二小姐,您怎么了?”
巧慧的声音将若曦拉回现实。
她摇了摇头:“没事。”顿了顿,又忽然想起什么,追问:“对了,上次你说的玉颜阁,是四福晋名下的?”
那时她并未放在心上,皇家福晋有几处铺子是很正常的事,她还用过那里的胭脂水粉,用着确实不错。
可此刻,她猛地想到,历史上早早夭折的弘晖,如今竟还活着。
她记得,就是这一年。可自她穿来,却一直没听闻噩耗,难道是时候未到?
她一把抓住巧慧的衣袖,声音都紧张了起来:“四贝勒府上的弘晖阿哥,近来可曾生病?”
巧慧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起了这件事,还这么急躁的样子,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
“一个半月前,弘晖阿哥确实染过风寒,奴才记得清清楚楚,当时福晋还特意亲自过去探望过呢。后来府里传来消息,说小阿哥已经痊愈了,并无大碍。”
见若曦神色骤变,巧慧不由得担忧地追问:“小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若曦脸色怪异,心头早已乱作一团。
她记不清弘晖具体夭折在何日,只模糊记得是盛夏时节。
之前那场病说是已经痊愈,可究竟是真的彻底好转,还是时好时坏、反反复复,终究躲不过命中注定的那一劫?
她脑子里乱作一团,半晌说不出话来。
若曦心头翻涌滔天巨浪,历史的轨迹会偏移吗?
若是弘晖当真已彻底大好,那他最终的结局,会不会与史书上记载的全然不同?那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是什么?
她迫切的想知道弘晖到底好没好,她心底是期盼着弘晖真的如传闻中那样已经彻底好了,那样的话就证明历史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她也许也能找到回家的机会。
至少证明自己不是一直在做无用功。
她越想越心焦,猛地抬眼看向巧慧,语气急切:“巧慧,你可知我要如何才能见到四福晋?”
巧慧一愣,满脸茫然:“格格怎么忽然要见四福晋?咱们与四贝勒府并无交情,平白无故的,如何见得到?”
想了想又道:“除非上门拜见。”
“我……”若曦一时语塞,又急急道,“除了正式登门拜见,就没有旁的机会能遇上她吗?”
巧慧更是摸不着头脑,又细细想了想才摇头:“便是登门,也得提前递拜帖,可是二小姐,咱们只是府里的亲戚,并非正经主子,四福晋那般身份,未必会见。再说,无亲无故贸然求见,也不合规矩啊。”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下,若曦瞬间僵在原地,满心迷茫。
她总不能凭着连自己都无法确定的猜测,就唐突上门吧?
真到了四贝勒府,她又能说些什么?难道要直白开口,让她把弘晖带出来给自己看上一看?
正如巧慧所言,她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待选秀女,而四福晋是堂堂皇子福晋,身份云泥之别,她不怕被四福晋当成疯子,就怕四福晋根本不肯见她。
可若是不弄清楚弘晖的真实状况,她的心便一刻也无法安生。
她手扶着下巴,急躁地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突然眼睛一亮,抓住了最后一丝头绪:“对了,玉颜阁!”
在巧慧困惑的眼神下,她停住了脚步,“玉颜阁是四福晋名下的铺子,我去那里逛逛,说不定能从掌柜或是伙计口中,找到蛛丝马迹。”
不管有没有用,她必须去看看才能安了自己的心。
“二小姐,您到底要找什么?”巧慧眉头皱得紧紧的。
若曦抓住巧慧的肩膀,“很重要的事,没有什么事比这更重要。”
她眼里闪着光,满脸期冀,她不属于这里,她想回家。
第23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23
说干就干,若曦当即雄赳赳气昂昂地就要出府。
巧慧见状连忙快步跟上,只是心里头慌乱,忍不住开口:“二小姐,您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忽然着急要找四福晋,还要特意往她的铺子里去?”
若曦脚步匆匆,一心只想着尽快赶到玉颜阁,闻言只含糊摆了摆手,这些话哪里能宣之于口。
“你别多问了,总之是件要紧事,我去去就回,不会耽误太久,也绝不会给姐姐惹麻烦。”
巧慧却依旧放心不下,快步跟在她身侧,眉头拧得紧紧的:“可咱们偷偷出去,若是被福晋知道了,又要挨罚了。”
“我心里有数,不会出事的。”她压低声音,“玉颜阁是四福晋名下的生意,咱们只是去买胭脂水粉,不算胡闹,就算被人撞见,也挑不出错处。”
巧慧无奈,自家二小姐主意正,一旦下定决心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只能紧紧跟上,一路左右张望,生怕被府里的管事嬷嬷撞见。
趁着府中上下都在忙着筹备生辰宴,人手杂乱、看管疏松,二人绕着角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踏上热闹的街市,若曦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不知道为何心头就像是有面鼓在敲,怎么都停不下来,有种莫名的激动。
等两人一路打听,七拐八绕,终于寻到了玉颜阁门前。
铺面看着雅致干净,门庭清雅,往来都是些官家女眷,或是穿着体面的下人。
若曦站在门口,下意识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才急切地抬脚走了进去。
她一进门便有统一着装的年轻女店员笑着招呼:“两位姑娘想看点什么?阁中各式胭脂香膏、水粉花露一应俱全,若没有中意的,姑娘只管慢慢看,有中意的我再取来给您仔细试。”
若曦无心看那些胭脂水粉,目光飞快扫过店内,心头怦怦直跳,只想找个能问话的由头。
巧慧在一旁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提醒:“二小姐,咱们既来了,要不便挑些水粉吧,不然太过惹眼了。”
若曦随意点着柜上的胭脂,状似无意地开口,“你们这玉颜阁,是四贝勒府福晋的生意?平日里,府里的主子,会过来照看吗?”
那店员脸上得体的笑容一愣,眼神不动声色地在她身上扫了扫,笑道:“回姑娘话,正是四福晋名下的铺子,只是福晋金尊玉贵,极少亲自过来,平日里都是府里派来的管事嬷嬷打理。”
若曦闻言顿时有些失望,刚想开口打听弘晖的消息,却见店员的目光忽然转向侧门的珠帘处,神色立刻恭敬了几分。
只见帘后缓步走出一位女子,衣料上乘,穿戴却很是素雅低调。
“抱琴姑娘,可是有什么吩咐?”店员连忙迎了上去,态度殷勤。
抱琴同店员低声交代了两句,后者看了若曦二人一眼便退下了,随后抱琴径直朝着若曦走来。
自她从帘后出来,目光便一直落在若曦身上,细细打量着。
她奉了福晋之命出来接人,方才福晋在二楼临窗处坐着,一眼便瞧见了这位姑娘,竟特意吩咐她将人请上楼去。
抱琴心中暗自纳闷,眼前这位姑娘虽容貌标致、但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未出阁姑娘,怎会劳福晋亲自相邀?
她身为贴身大丫鬟也从来不知道福晋竟还认识这位姑娘。
可疑惑归疑惑,她面上依旧恭敬有礼,对着若曦微微屈膝行礼,“这位姑娘,我们福晋请您上楼一叙。”
若曦整个人猛地一怔,惊喜来得太突然,她睁大眼睛,一时竟忘了反应。
她方才还在懊恼见不到四福晋、打听不到弘晖的消息,下一秒就被当面邀请上楼,她运气这么好的吗?
巧慧见她愣在原地,连忙轻轻拉了拉若曦的衣袖,压低声音“二小姐,这……咱们要去吗?”
她也有些紧张和惶恐,自家小姐偷溜出来不就是想要见四福晋嘛,如今竟被正主当面请见。
若曦被巧慧一拉,才勉强回过神,对着抱琴微微颔首:“有劳姑娘引路。”
跟着抱琴拾级而上,二楼雅间清静雅致,隔绝了楼下的喧嚣,只余淡淡熏香萦绕鼻尖。
若曦一抬眼,便直直望向内间坐榻上的女子,心头轻轻一颤。
四福晋正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一身浅青色暗织兰草纹旗装,外罩一件豆绿短褂,装扮素净低调。
她头上是规整的旗头,只簪一支赤金点翠兰纹簪,旁侧垂两缕细巧流苏,耳上坠着圆润东珠耳坠,无多余繁饰,简洁间透着贵气。
她是真的美,不是八福晋那般凌厉夺目的艳,而是温润如水、端庄娴静的美,像江南浸在烟雨中的玉石,看着便让人觉得舒服,没有丝毫让人不适的压迫感。
锦仪见她上来,缓缓抬眸看来,眼底带着浅淡温和的笑意,“你是八贝勒府里,马尔泰家的那个小姑娘?”
若曦一时看得微怔,竟忘了应声,还是巧慧在身后轻轻碰了她一下,她才慌忙行了个僵硬无比的礼。
“马尔泰氏若曦,见过四福晋。”
她趁着低头偷偷眨了眨眼,心想四福晋怎么会认识自己呢?
巧慧也连忙跟着屈膝。
锦仪只是淡淡一笑,抬手示意身边丫鬟扶她们起身,语气温柔却不显得客套:“不必多礼,过来坐吧。”
若曦心里有很多问题,但真的见着人却不知该怎么开口了。闻言有些拘谨地走过去坐下。
锦仪示意丫鬟上茶,“若曦姑娘来我玉颜阁,想来不是为买胭脂水粉来的吧?”
听到她这么直白的话,若曦接茶杯的手一顿,差点没拿稳。
四福晋瞧她神色局促,也不逼迫,轻轻一笑,转头对着屋内的下人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我和若曦姑娘说说话。”
“是。”一众下人鱼贯而出,巧慧看了若曦一眼,见她点头也跟着出去了。
见门被关上,锦仪这才开口:“你若是有什么想问的,不妨直说,不必拘谨。”
若曦抬眼望向眼前温婉沉静的女子,捧着茶杯的手更加用力。
她到底……要不要问出口?
第24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24
“我……”若曦张口,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不知为何,眼前这位四福晋看着温和,她却莫名生出一股压迫感,好似重回学生时代,而眼前这人,就是那位让人不敢造次的教导主任。
见她脸上纠结无措,实在不知如何开口,锦仪轻轻一笑,温声问:“若曦姑娘,想回家吗?”
若曦脸上瞬间一片空白,连头皮都在发麻。
她猛地站起身,心底有了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猜想,却又不敢置信:“福晋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顾不得失态,上前紧紧攥住锦仪的手,声音颤抖:“福晋,你、你难道也是……?”
锦仪笑而不语,只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手背。
没有承认,可这一个动作,就已经让若曦又惊又喜。
“你……真的?”
她眼底已经泛起了泪光,自穿越过来便一直紧绷的心,像是终于找到了落处,那些无人诉说的惶恐与不安,顷刻间有了出口。
甚至害怕这只是一场幻梦,她急切地想要印证,自己是不是真的在这陌生的时空里,找到了唯一的同伴。
“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笛,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
这是席慕蓉的《乡愁》。
从前上学时,这只是课本上的文字,囫囵吞枣,不解其意,只觉得枯燥乏味。
可此刻身在异乡为异客,孤身漂泊在这不属于自己的时代,年少时漫不经心背过的文字,生出的韵律,越过漫长岁月,在这一刻,与她产生共鸣。
她念完,目光死死盯着锦仪,连呼吸都屏住。
锦仪没有让她失望,微笑着轻声接道:“故乡的面貌却是一种模糊的怅惘,仿佛雾里的挥手别离。”
若曦瞬间又哭又笑,哽咽着,同锦仪一起念出最后一句:“离别后,乡愁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永不老去。”
话音落时,若曦早已泣不成声,浑身都在轻轻发抖。
她穿越后没有哭,受罚后也没有哭,但此刻她只想尽情地大哭一场。
因为她藏了那么久、忍了那么久、连梦都不敢做得太真切的心事,终于在这一刻,能完完整整地被人接住。
锦仪轻轻抬手,用手帕替她拭去脸上的泪,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太久的孤鸟。
“别怕。”
她声音很是轻柔,却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
若曦紧紧攥着她的手,紧得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一切就会碎成幻影。
“我以为……”她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我每天都在怕,怕被人看穿,怕回不去,怕就这么孤零零死在这儿……”
她在这里认识了很多人,但那些人都不懂她,没有人会懂她,她就像是无根浮萍,午夜梦回都是曾经的生活场景。
“我知道。”锦仪将他拥入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我都知道。”
若曦望着她,眼泪还在落,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扬,又哭又笑,像个疯癫的人。
等她终于发泄完,才发现自己都把锦仪的前襟打湿了一小块,她有些不好意思。
锦仪却完全不在意,换了块干净的帕子给她轻轻擦掉泪珠。
“对了,我叫张晓,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什么时候穿越过来的?没想到你竟然穿越成了四福晋,我完全没看出来你是穿越者,你……”
她冷静下来之后,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毕竟她穿越后完全不适应,她都不敢想若是自己穿越成了四福晋会捅多大的娄子,怕不是第一天就看穿后,然后被当成妖孽烧死。
锦仪也没有不耐烦,而是静静听着她的问题。
等若曦终于问完,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多,有些唐突,讪讪地住了嘴。
“我叫锦仪。”锦仪没回答她的那些问题,直截了当地问:“你想回家吗?”
“我当然想!”张晓丝毫没有犹豫,她做梦都在想。
“只是,你知道怎么回去?”张晓眼睛瞪得大大的,面脸通红,想起来刚才她就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锦仪缓缓点头。
若曦愣了愣,随即又冒出新的疑惑:“你知道怎么回去,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这里哪里比得上她们的来处?
锦仪笑了笑,没立刻回答,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递到她面前。
若曦现在一点喝茶的心思都没有,可看着锦仪平静的样子,还是下意识接了过来。
“我还有事要做。”锦仪轻声道。
若曦立刻想问:“是什么事?”
可话还没出口,锦仪已经转身走向后方的多宝架。
她抬手从层层叠叠的摆件间,轻轻取下一个小小的花瓶。
那花瓶小巧玲珑,里头也只插着一支月季花。
火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开得饱满、热烈。
若曦盯着那花,一瞬不瞬。
随后锦仪笑着递给了张晓,张晓不明所以,看着手里这束花却有种心悸的感觉。
“这是?”
张晓看向锦仪,锦仪嘴角依旧带笑,说出来的话却让她一阵恍惚,“不是要回家吗?回去吧。”
看着张晓眼神发木,锦仪垂眸看向那支月季,“你也可以回家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月季花开始闪烁着柔和的亮光,花瓣轻轻摇曳,似有灵性一般。
那亮光渐渐凝聚成一道透明的人形虚影,围着她缓缓打转。锦仪伸出食指,轻轻一点那团光雾:“快回去吧。”
那亮光随即化作一缕轻烟,径直钻入了若曦体内。
她身子一软,整个人便朝下倒去。
锦仪伸手垫住她的额角,防止磕碰,还细心地为她调整了一番姿势,让她睡得舒服些。
……………
意识像是沉在一片冰冷又混沌的海里,不知漂浮了多久。
耳边先是模糊的蜂鸣,接着是仪器滴滴答答的声响,很熟悉的声音。
张晓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白光让她下意识眯起眸子,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味道。
入目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床边挂着输液袋,心率仪在一旁平稳地跳动。
医院。
哦对,她出了车祸,那天那个施工现场,她正在和男友的争吵,然后又和工人吵了起来,电线漏电,刺眼的车灯,然后就是剧烈的撞击……
第25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25
然后呢?她碰了碰还带着伤的头,感觉还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夕的感觉。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古怪的梦,但想不起到底是什么梦,就记得梦里的那种无力感和恐慌了。
然后她遇见了一个人送了她一朵月季。
还不等她想清楚,旁边就传来护士激动的声音,“你醒啦?医生,医生,病人醒了。”
随后就是一连串的医生护士围了过来。
她身体恢复得很好,至于昏迷期间做的那个梦她后来也没有回忆起什么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再次见到高楼大厦有种失而复得的心态。
她暗自想着自己在医院躺久了,都躺出恍如隔世的感觉来了。
刚好,她前面是一家花店,一眼看过去最显眼的就是一盆红色的月季盆栽,看起来特别漂亮,她没有犹豫,走过去将它买了下来,就当是庆祝了。
…………
若曦醒过来时,脑袋还有些昏沉发胀,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
“醒了?”
一道温柔女声在旁响起,惊得她猛地睁大了眼。
抬眼一瞧,竟是四福晋。
纷乱的记忆涌上来,她忍不住蹙起眉,怀疑自己这段时间是不是鬼上身了,怎会做出这许多莫名其妙的事?
就为了知道弘晖阿哥生没生病,一言不合就地跑到人家铺子里来。从前她连四福晋的孩子叫什么名字都不知晓。
见她怔怔出神,锦仪温声问道:“若曦姑娘,你没事吧?方才说着话忽然就睡了过去,倒吓了我一跳,可是太累了的缘故?”
语气里还带着心有余悸。
得知自己竟是说着说着便睡着了,若曦脸颊一热,窘迫不已。幸而这位四福晋性子温和,待人宽厚,看起来并未与她计较。
只是不知为何,她对着眼前这位福晋,总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明明从前根本没见过。
“我也不知是怎么了,许是近来太过疲惫,哈哈。”
这话出口连自己都觉得太蠢了,若曦勉强扯出一抹笑,心里尴尬得无以复加。
锦仪瞧出她的不自在,只轻轻摇头:“无妨,若曦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若曦下意识理了理袖口,这才发现自己手里竟然握着一枝开得正好的月季,一时不由得怔住。
锦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底含着淡淡的笑意,“你进来时,这枝月季恰好盛放,也算有缘,便送了你。”
闻言若曦将花凑到鼻尖轻嗅,雀跃道:“多谢福晋。”
她慌忙在身上摸索,只寻到一块成色尚可的玉佩,握在手中却觉拿不出手,觉得配不上对方。
“福晋赠我鲜花,我却无像样的回礼……”她面上微赧,心里却已经有了主意,“我会做绢花,手艺还算过得去。若福晋不嫌弃,改日我做几朵送您,福晋偏爱什么颜色?”
不等锦仪应声,她已经自顾接下去:“不然我每样颜色都做上几朵,到时福晋随意挑选,可好?”
她还从未给旁人亲手做过,可若是给这位四福晋,她心甘情愿。说完,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锦仪,满是期盼。
“好啊,那我便等着,若曦姑娘都这么说了,定然很好看,算起来倒是我占便宜了。”锦仪自然不忍拂了小姑娘一片热忱。
见她没有推拒,若曦非常高兴,“福晋也别叫我若曦姑娘了,直接唤我若曦便是。今日实在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她虽性子跳脱,不拘小节,最基本的礼数却还是懂的。
“真的无妨,相遇便是缘分。”锦仪温和一笑,望向窗外天色,“时辰不早了,若曦在外留这么久,府里不会着急吗?”
“哎呀,糟了!”若曦一拍额头,这才猛然想起,自己是偷偷跑出来的。
府里正忙着布置宴会场地,为了压过八福晋一头,她还主动揽下差事,如今却当了甩手掌柜,姐姐必定早就发现了。
“完了完了,我得赶紧回去!”若曦慌慌张张起身,仍不忘郑重行礼告退,“福晋,若曦先告退了。今日多谢您,绢花我定会差人送到府上。”
“好。”锦仪望着她风风火火的模样,忍不住莞尔。
她一推开门,便见巧慧在门外徘徊,正犹豫是否要敲门,见她出来,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二小姐,咱们可得赶紧回去了。”
“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是出来了嘛。”若曦应着,回头朝锦仪挥了挥手中的月季,笑得眉眼弯弯,而后蹦蹦跳跳地下了楼。
待她走远,抱琴才凑近,好奇地看向锦仪:“福晋,这位若曦姑娘,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竟能让福晋在房中与她闲谈这么许久。
“特别?”锦仪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世间之人,哪个不特别?不过是合我眼缘罢了。”
“好了,把账目整理送回,收拾一番,咱们回府吧。”
巧慧扶着若曦一路匆匆往府上赶,路上还一直小声念叨。
“二小姐,您和四福晋说什么了,说了这么久?要是被福晋发现又免不了一顿责罚了。”
若曦脚步没停,直接打断她:“哎呀,别念了,我知道了。我今儿可是遇见了一桩奇事……”
她想说自己说着话忽然就睡了过去,还得有心里对四福晋的那股子亲切感。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实在怪异,只得含糊带过。
“反正四福晋人极好,比府里那端着架子的福晋顺眼多了。”若曦小声嘀咕。
巧慧听得心惊,连忙按住她:“我的好小姐,您可小声些,这话若是传出去,又要惹是非了。”
若曦撇撇嘴,却也知道轻重,乖乖闭了嘴,心里盘算着要给四福晋做什么样的绢花才好。
要用最好的布料和花纹,做得比真花还好看才行。
等两人匆匆赶回八爷府,鬼鬼祟祟刚进了自己院门,便撞见若兰等在院子里,脸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若曦心里一紧,下意识把月季花往身后藏了藏。
“姐姐。”她硬着头皮上前。
若兰目光落在她藏藏掖掖的手上,又扫了她一眼,“去哪儿了?府里这么多事,你倒好,说不见就不见。”
若曦最怕姐姐这样平淡的语气,比骂她还让人难受。她低着头,小声道:“就是……出去走了走,一时忘了时辰。”
若兰也没多追问,只轻轻叹了口气:“下回不可如此。若是再这般随性,往后我便不敢再让你出门了。”
“知道了,我下次一定早早回来!”若曦连忙应下,见姐姐没有真生气,才悄悄松了口气。
若兰看着她这理亏的模样,只有满心无奈:“去吧,先回房歇着,晚些再过来。”
若曦如蒙大赦,却突然上前抱住若兰。
若兰一愣,随后笑着拍了拍她,“怎么了?”
“没什么。”若曦闻着姐姐身上的香气,“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姐姐了。”
第26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26
锦仪刚一进府,便见小太监躬身来报,说弘晖早已下了书房,在正厅安坐等候她一同用膳。
她心头一暖,快步走入,果见弘晖端正着看书。
“怎么不自己先用?”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儿子光脑门,语气里满是疼惜,“往后若我回来迟了,你只管先吃,不可饿着肚子等。”
弘晖摇摇头:“儿子不饿的,只是今日骑射练得久了些,方才已经让小厨房取了几块点心垫过。我等着额娘一起用膳。”
锦仪心中软得一塌糊涂,“好,额娘和你一起。”
随后吩咐丫鬟摆膳。
………
锦仪正在书房之内,早先亲手重整的几处嫁妆铺子,如今已经全部走上正轨。
先前那些懒散欺主、中饱私囊的掌柜,该换的换、该逐的逐,一番杀鸡儆猴,余下的人无不是收敛心神,紧了一身皮。
她轻轻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抬眼看向下首的张嬷嬷,“这段时间辛苦嬷嬷了。”
一应嫁妆铺面,向来是由张嬷嬷经手打理,此番整顿,也多亏了才如此顺利。
张嬷嬷闻言,脸上露出恭敬中带着慈爱的笑意:“福晋说的哪里话,不过是奴才的本分罢了。福晋手腕稳,奴才只是跟着跑跑腿。”
她不邀功,锦仪却记得她的功劳。
“嬷嬷跟在我身边多年,操劳不断。眼前各处既已走上正轨,嬷嬷便好生休息一段时间,剩下的交给底下人去做就行。”
张嬷嬷心中慰帖,忙道:“是。”
打发张嬷嬷下去歇息,锦仪仍留在书房,心中盘算着各家铺子还有哪些可改进之处。
而一墙之隔的八贝勒府,此刻却是笑语喧天。只是与若曦向来亲近的几位阿哥,都觉察出她的异样。
从前她同他们嬉笑打闹,从不在意那些虚礼尊卑,可今日的若曦,虽眉眼依旧灵动,却下意识地疏远着他们,说话间也总隔着一层,客气疏离得很。
十阿哥憋了半天,终于在无人处拦着若曦,他皱着一张脸,也不懂什么叫委婉,“若曦,你今日是怎么了?怎么见着我们都不大高兴似的?”
若曦能怎么说,总不能说自己前些日子是昏了头,竟与几位阿哥没大没小、毫无忌讳地相处。
更何况她还是待选秀女,选秀前与男子亲近纠缠,那不是嫌命长吗?一旦落人口实,连累整个马尔泰家族都有可能。她再任性,也不敢拿一家人的性命开玩笑。
可这些话她只敢在心里念叨,面上装出一本正经,“并没有,十爷多虑了。”
十阿哥越发觉得不对,摸着下巴绕着她转了一圈,狐疑道:“不对,你今日怎么忽然这么客气?”
若曦被他缠得心头烦躁,却又惹不起这位爷,偷偷翻了个白眼,“十爷是天潢贵胄,若曦对您客气,本就是应该的。”
“哎呀,就是这个味儿!从前的若曦才不……”
十阿哥还想再追问,身后一声轻唤及时打断了他。
“若曦,原来你在这里。”
若兰对着十阿哥微微屈膝,“十爷安。”
十阿哥见是若兰,也只得收了追问,讪讪停下脚步:“小八嫂。”
若兰抬眸,笑意温温和和,“我正要找若曦呢,有些宴席上的事要问她。我一路寻来,幸好在这里遇上了。”
若曦立刻松了口气,感叹姐姐来得及时。
十阿哥纵然再傻,也听得懂话里的逐客之意,只得挠了挠头:“既如此,那你们便去吧。”
若兰微微躬身:“多谢十爷体谅。”
说完,便轻轻牵着若曦的手,转身往后院处走去。
走了一段路,若曦才微微转头,朝着十阿哥的方向瞥了一眼,嘴巴不自觉瘪了瘪,满是不情愿,一点没了以前往阿哥们身边凑的热络模样。
若兰瞧着她这副搞怪表情,又好气又好笑,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之前摔坏了脑袋,整日闹个没完没了,如今又说自己好了,怎么还是这般……”
话说到一半,若兰又觉语气太过严厉,话音骤然顿住。
若曦却没往心里去,反倒顺势笑嘻嘻地挽上若兰的手臂,身子轻轻靠在她肩头。
“哎呀,我也不知道那段时间是怎么回事,脑子昏昏沉沉的,尽做些糊涂事,姐姐你就当我是摔傻了,别跟我计较啦。”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再说了,我现在是真一点也不想再和他们待在一处,跟他们说话都浑身不自在,只想离得远远的。”
若兰闻言,心头的顾虑顿时散了大半。
她一直忧心若曦性子胆大跳脱,整日和阿哥们厮混在一处闯出祸来,她身为后宅女子护不住她。
但若曦性子执拗,她纵是想劝又怕逼得太紧,如今妹妹自己想通了,主动疏远,倒是省了她口舌。
若兰抬手,温柔地抚了抚若曦的发顶,“你能这般想,便是最好的。”
她沉吟片刻,想起昨日若曦念叨的事,“你不是说要给四福晋做几朵新式的绢花吗?这段时间你就安安分分地待在院子里,慢慢做,这绢花若是做得粗糙了,你也好意思送到四福晋面前去?”
她虽不清楚自家妹妹为何见了一面就与四福晋有了交情,但想到四福晋温温柔柔的模样,也没有什么不妥。
做些女红,既打发了时间,也省得出去惹是非,还能磨一磨她跳脱的性子。
若曦眼珠子一转就知道姐姐在想什么,但她也没有点破,反而是兴致勃勃地和若兰讨论起绢花的材质和造型。
“姐姐,咱们用软缎做花瓣好不好?颜色选嫩粉、月白,再掺点鹅黄,四福晋性子温婉,定然喜欢。还有造型,别做那些俗套的牡丹,咱们做小朵的海棠、茉莉,小巧别致,插在发髻上正好。”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抱着若兰的胳膊轻轻晃着,“姐姐,你陪我一起做嘛。你每日除了礼佛,就是枯坐着,都快成庙里的菩萨了,那可不行。”
自青山大哥走后,姐姐便也困在旧事里,活成了个没有生气的木偶,若曦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希望姐姐能走出过往的伤痛,别再蹉跎自己,若是青山大哥在天有灵,也定然不愿见姐姐日日郁郁寡欢,守着青灯古佛度日。
逝去的人永远回不来,可活着的人,总还要好好过日子。
若兰被她晃得心头一软,只能无奈又纵容地笑了笑,“好。”
第27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27
中秋佳节,宫中设宴,胤禛去了前朝,锦仪则带着弘晖先到永和宫给德妃请安。
“孙儿给玛嬷请安,愿玛嬷福寿安康。”弘晖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
锦仪紧随其后,屈膝行礼:“儿媳给额娘请安,愿额娘中秋吉祥,福寿绵长。”
德妃正倚在铺着软垫的宝座上,看着一身青色小朝服,身姿端正的弘晖,眉开眼笑,“快些起来,过来让玛嬷瞧瞧身子可好全了?”
说着又朝锦仪抬手,“别多礼了,坐吧。”
锦仪闻言起身坐在了一旁座椅上,弘晖笑呵呵地快步走到德妃眼前,又转了个圈,“玛嬷别担心,孙儿已经好全了,害您跟着担心都是孙儿的不是。”
他如今病气早已褪得干干净净,脸上肉嘟嘟的,皮肤不算白,透着健康的浅蜜色。
五官大半都继承自锦仪,眉目清润,鼻梁秀挺,只一双眼睛眼尾飞扬,笑起来带了几分矜贵。
德妃一见他这模样,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伸手便将他揽到膝边,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捏了捏他的小胳膊:“看着是比从前还结实了不少,之前病得那样厉害,可把玛嬷惦记坏了。”
弘晖乖乖靠在她膝边,仰着头,“孙儿以后一定好好吃饭,好好练骑射,再也不轻易生病,不让玛嬷再为我操心。”
小小的人一本正经,听得德妃心头发软。
她轻轻捏了捏弘晖的脸蛋,慈爱道:“好,玛嬷信你。只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玛嬷便比什么都欢喜。”
“玛嬷也要健健康康的。”弘晖眨了眨眼睛,小手从袖子里掏出个用锦绳系着的小物件,双手捧着递到德妃眼前。
脸上还带着腼腆的笑意,“孙儿好久没见到玛嬷了,这是孙儿给玛嬷带的礼物。”
德妃有些惊讶,笑着伸手接过,“哦?我们弘晖还特意给玛嬷备了小玩意,快让玛嬷瞧瞧。”
一枚打磨得圆润光滑的小桃木牌,木牌用靛蓝色的锦线穿了几颗沉香珠子,底下是同色系的流苏。
一面刻着个“安”字,一面刻着“寿”字,笔触还很稚嫩,边角磨得没有一丝毛刺,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
虽不算贵重,却胜在干净雅致、心意十足。
“孙儿跟着府里的师傅学刻的,桃木能辟邪,玛嬷随身带着,日日都能平平安安的。”
说着好似又怕对方嫌弃一样,补充道:“孙儿手艺不佳,等日后孙儿长进了,再给玛嬷换更好的。”
他小小一只站在跟前,眼里满是赤诚,没有刻意讨好,全是最纯粹的孝心。
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德妃自信不会被这么大点的孩子糊弄。
当即把木牌攥在手心,笑着把他揽进怀里:“好孩子,难为你这么有心,玛嬷定然天天带着,不辜负咱们弘晖的心意。”
说罢她转头看向锦仪,眼底满是赞许:“还是你教得好,把弘晖养得这般纯孝懂事,丝毫没有这个年纪的骄纵气。”
锦仪笑着起身微微屈膝,“额娘谬赞了,这都是他自己的心意,无非是感念额娘平日里对他的疼爱,言传身教,孩子才能知晓回报。”
“不错,是这个理,但你也不要谦虚,你也功不可没。”德妃被哄得开心,婆媳俩也是互相恭维上了。
等外边宫人提醒宴会快要开始了,德妃才放他们离开,还赏赐下一堆东西。
家宴上,康熙端坐于上首,面上笑得威严又慈祥,“今日是家宴,都随意些。”
他都发话了,底下人自然笑着应下,但没人能把这话当真。
众位阿哥按着顺序起身敬酒,胤禛自然也端起酒杯,吉祥话张口就来:“儿臣恭祝皇阿玛圣体康泰,中秋嘉和,愿我大清岁岁平安,百姓安居乐业。”
康熙笑着颔首,端起酒杯象征性地抿了抿,随后又看向跟着胤禛行礼的锦仪和弘晖。
“弘晖,前些日子你染了风寒,如今身子,可是彻底大好了?”
弘晖听得皇祖父唤他,立刻从锦仪身侧上前,规规矩矩跪下,小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拘谨。
“回皇祖父,孙儿已经大好了。”
康熙见他大方得体,又不装老成,龙颜顿时舒展,抚掌笑道:“好,好,身子好了便好。”
他见弘晖身子骨确实看着壮实,早前他还以为会看到一个病恹恹的孩子,如今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把朕预备着的那几样精巧玩意儿,取来赏给弘晖。”
“孙儿谢皇祖父恩典!”弘晖叩首谢恩。
看着弘晖不骄不躁的模样,十三十四与有荣焉,好似是他俩的孩子一般。
太子垂眸抿了一口酒,他没有嫡子,可就算是庶子,弘皙也是康熙跟前最得宠的孙辈,无人能越过去。
对于一个孩子,他倒是没有什么计较的,况且,胤禛向来老实,以他马首是瞻。
胤禩面上依旧是温和含笑,离他最近的胤禟撇了撇嘴,这孩子倒是温和,一点也不像那个黑面鬼。
他转了转眼珠子,看向锦仪,心里点头,看来孩子是像四嫂了,真是便宜胤禛了。
“不都说子肖父,这弘晖怎么一点也不像四哥?”胤?一张嘴就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和他心爱的九哥嘀嘀咕咕,笑得没心没肺。
他兀自笑得开心,却没注意到上首的惠妃微微一笑,“说起来,十阿哥如今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他心性纯直,若能早早娶一位端庄知礼的嫡福晋在身边提点,也是好事,既能安定心性,也能早日开枝散叶。”
康熙微微颔首,深以为然。惠妃既特意提起此事,心中想必早有了合适的人选。
果不其然,惠妃见皇上心情和煦,便顺着话头,温和试探着说出了人选,也是胤?得老熟人了,八福晋的亲妹妹,郭络罗明玉。
胤?一听,脸色当即就变了,张口便要推辞。
可不等他开口,康熙已然面露赞许,朗声笑道:“甚好。朕今日便做主,将郭络罗明玉指婚于你,为十阿哥嫡福晋。”
在场之人都能看出胤?不喜欢明玉格格,但却没办法反抗皇权,只能憋屈地应下。
他心里是有些喜欢若曦的,虽然不知道最近若曦怎么了,整日也不出院子,他想找人都找不到,彻底和他疏离了。
他还没找到原因,这时候又被乱点鸳鸯谱。
但他不知道的是,若曦知道了他被指婚的消息,反倒松一口气。
她是个爱闹爱跑的性子,如今为了躲他,竟硬生生把自己困在院里不出门,别提多郁闷了。
如今他有了婚约,总不能再来缠着她了吧。
第28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28
家宴散罢,一家三口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弘晖靠在锦仪怀里,小脸蛋蹭了蹭锦仪的衣袖,困意慢慢涌上来,却还强撑着没睡。
锦仪轻轻揽着他,侧头看向对面端坐的胤禛,“今日弘晖送的那桃木牌,额娘很喜欢,临走前还赏了好些参缎和玩器。”
即使胤禛不问,锦仪也知道他想知道,弘晖做木牌的时候胤禛还给了建议,面上冷淡,实际对于德妃的偏心在意得不得了。
胤禛点头,看了眼迷糊的弘晖,“今日表现得很好。”
弘晖听到这话瞬间清醒了过来,得了阿玛的夸奖,抿嘴一笑。
他说的是宴会上的事,在家就已经叮嘱过弘晖,老爷子肯定会问及弘晖的身体,到时他就平常心态即可,不要想着表现自己,他现在都尽可能的低调不惹眼。
太子地位稳固,他还不想自己送上门去当磨刀石。
为了避开纷争,胤禛除了偶尔接到康熙发下来的差事,基本就是待在庄子上。
等到入冬时节,才回了府上。
年节一近,阖府便跟着忙了起来。
锦仪与胤禛皆是不得闲,要轮番入宫给皇上、德妃并宫中诸位长辈请安,参加宫宴,领宫里按例下发的绸缎、金银锞子;外头还要给宗亲王府、交好的旧识备上年礼……
送礼和回礼也要有讲究,既不要显得热络又不要让人觉得失礼,如今其实还好,毕竟胤禛只是个小小的贝勒,在外人眼里并不出众,交际也不算多。
锦仪在宫宴上见到太子妃,那才是忙得脚不沾地,不得不说,太子妃是真厉害。
一言一行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上头还有个素来严苛的公爹,稍有不慎便是错处。可即便如此,她依旧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除夕前一日,锦仪特意在府中安排了一场小小的家宴,权当是提前过年。毕竟等到真正除夕那夜,她与胤禛都要入宫伴驾,守岁宴宴饮至深夜,不能在府上过年。
胤禛与锦仪坐在上首,她抬手示意下人布菜,“明日除夕,爷与我要入宫赴宴,不能陪大家守着。今日先聚一聚,也算过个团圆年。愿府中上下安稳,孩子们顺遂长大。”
众人齐齐起身应和,依次给胤禛与锦仪行礼拜年。
两人也将过年礼物分发下去,侧福晋和格格们的无外乎是些银子、绫罗绸缎和胭脂水粉。
几个孩子的是造型精致的金元宝、成套文房四宝,还有外头难得一见的西洋小玩意。
额尔珠看着手里的鞭子,两眼放光,按捺不住想当场试上一试,但也没忘记现在是什么场合,只抱在怀里,朝锦仪道谢:“多谢嫡额娘,女儿很喜欢。”
她没想到自己也有,以往这些舞刀弄枪的都是弘晖和弘昀才有得。
李知予看着女儿欢喜的模样,又听见身旁乳母怀里的弘时跟着咿咿呀呀乱叫,满心无奈,轻轻瞪了额尔珠一眼,暗道真是越来越没个姑娘家的样子,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姑娘家自然是越厉害越好,身子硬朗、有本事,日后才不会任人拿捏欺负。
李知予虽是侧福晋,可终究是妾室,额尔珠的教养她不敢做得太出格,只能按着规矩随大流。
可福晋不一样。福晋是正经嫡母,由她赏下这些物件、怎么教孩子,那都是名正言顺,爷不会插手,旁人非但挑不出错处,还要赞一句有满洲姑奶奶的风范。
果然,胤禛全程带着浅淡笑意,显然对于额尔珠英气十足的模样很满意。
他偏爱温柔似水的女子,可轮到自己女儿时,就不希望她温顺软弱了。
弘晖和弘昀坐得端端正正,眼底却早眉来眼去,偷偷商量要怎么一起练鞭子。
一顿饭吃完,各个院子都收获颇丰。
等众人散去,锦仪和胤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疲惫,相视一笑。
胤禛喊了一声:“苏培盛。”
苏培盛立刻捧上紫檀木匣,打开来,是一套胤禛亲自设计的蓝宝石头面。
正中是金累丝缠枝纹主钿,嵌一颗大蓝宝石,配着扁方、挑簪、掩鬓,再加上一耳三钳的蓝宝石耳坠,间缀细碎东珠,端庄大气,精致华贵。
锦仪触摸着上头的宝石,灯下幽蓝流转,光泽耀眼夺目,“真美,爷,多谢你。”
她转头望向胤禛,烛火映得眸色温润。
胤禛看着她惊喜的模样,却觉得她的眼睛比宝石更加灵动,握住她的手轻轻一笑,
“这一年辛苦锦仪操劳,我们夫妻又携手度过一年,往后也还要多仰仗锦仪。”
“爷,”锦仪也回握住他的手,“往后无论多少年,我都会一直陪着爷。”
她抬手示意身侧颂书,也拿出备好的礼物递到胤禛面前,“我也为爷准备了礼物,粗糙了些,爷别嫌弃。愿爷新岁顺遂,身康体健。”
胤禛接过打开,内里是锦仪亲手绣制的平安锦囊,针脚细密,绣着缠枝莲纹,旁侧还配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牌,刻着“安康”二字。
他垂眸摩挲着玉牌,轻轻揽过锦仪,下颌轻抵她发顶,半晌没说话。
府上过了个温馨的年,但第二日两人早早起床,便要入宫参加皇宫除夕大宴。
胤禛换上朝服,锦仪也换上更为隆重的福晋吉服,弘晖被仔细裹紧了小披风,小脸还有些没睡醒的倦意。
三人一同到了前厅用早膳。
因要进宫,桌上没有汤汤水水,全是顶饿又干净的吃食,芝麻酥饼、蒸小肉包、奶糕、干果、粳米饭团,就怕路上或宫里不便。
锦仪先给弘晖拣了几块软和的奶糕与小肉包,看着他小口吃完,自己又用帕子细细擦了嘴。
怕他在宫里撑不住失礼,拿了一个绣得精巧的小荷包,里面装着蜜糕、奶酥之类便携的小点心,低头给他系在腰间。
“饿了就悄悄摸一块吃,别硬撑着。”她轻声叮嘱,又把他的小帽子带上,“冷不冷?”
弘晖乖乖点头又摇头,小脸蛋红扑扑的。
宫里规矩大,一站便是大半日,大人尚且难熬,何况这么小的孩子。锦仪轻轻蹙了蹙眉,也只能这样尽力让弘晖少受些罪。
胤禛慢慢用了两块酥饼,才放下筷子:“时辰差不多了,进宫吧。”
临出门前,锦仪又仔细将弘晖披风上的帽子给他戴好,把小手炉塞进他裹在披风里的手里。
孩子整个人都被严严实实地裹住,连一丝风都钻不进去,只露出一截圆润的小下巴,远远一看像个喜庆的福娃。
第29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29
忙碌的年节一过,紧接着便是选秀。
若曦自上次见过锦仪,果真亲手做了许多绢花送来,两人一来二去,也算有了浅淡却真心的交情。
她无心留在京城,性子也实在不适合深宫规矩,一提起选秀便愁眉不展。
最后还是锦仪暗中悄悄打点,助她在最后一关顺利落选。
落选之后,若曦整个人都松快起来。
离京返回西北之前,她特意登门拜访锦仪,若兰也知晓是锦仪从中出力,特意托她带了满满一车谢礼。
“福晋,我就要走了。”若曦一坐下,连茶都还未来得及上,就说明了来意,“我是来同福晋道别的,还有……谢谢您。”
说着便要起身行大礼。
锦仪连忙伸手扶住她:“快别这样,我也没做什么,八贝勒也出了力。”
若曦却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算的。我勉强能叫八爷一声姐夫,他帮我,是看在姐姐的情面。可福晋与我非亲非故,却肯真心帮我,这份情,我一辈子都记着。”
她从前不过送了几朵不值钱的绢花,四福晋什么珍宝没见过,竟肯为她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费心,她实在无以为报。
锦仪拉着她重新落座,语气温和,“我帮你,只因与你投缘,知道你不爱拘束。回西北去,做回那个自由自在的若曦,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若曦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强压下泪意,笑得明亮肆意,像西北旷野上的风。
“好!若曦记住了!福晋放心,我一定好好活着,永远做那个无拘无束的小霸王,绝不辜负福晋心意!”
长于西北的孩子来京城转了一圈终于又回到了西北。
又过了一年,宋格格生下了她第二个女儿,锦仪取名为布尔和,意为仙鹤,为长寿之鸟,吉祥如意。
至于为什么是她取名,其实是宋格格自己的请求。
她身子一直不太好,孕期怀相更是糟糕,尽管已经很精细养着,但依旧历经艰辛才生下小格格。
那小格格落地时气息微弱,瘦得可怜,瞧着便像一阵风就能吹去。
锦仪当场就提议将小格格抱到了正院亲自照看,让宋格格专心养好自己的身子,宋格格没有丝毫地不情愿,甚至心中又惊又喜。
小格格身子如此虚弱,也是福晋心善才会接下这个烫手的山芋。
她不顾身子的虚弱,当场就要爬下床榻给锦仪跪下磕头,她心中有种预感,这个孩子凭她自己养不活。
待宋格格坐完月子再见到女儿时,小格格已然白白胖胖、眉眼舒展,再没有当初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她当场泪落不止,紧紧抱着孩子,在心底默默立誓日后她这条命,除了为小格格活着以外,也为福晋而活。
锦仪做这些没想过要宋格格的报答,这些年,宋格格本就郁郁寡欢,平素极少出门,即便走动也只往正院来。
她性子软、记恩,又极易满足。这孩子好不容易降生,若再夭折,那可真是要了宋格格后半辈子的所有欢愉了。
府内一派平静如常,可前朝早已暗流汹涌。
直郡王与太子的党争愈演愈烈,朝堂之上一片刀光剑影。
胤禛依旧收敛锋芒,冷眼旁观,只是暗中默默积蓄人脉、夯实自己的根基。
可即便如此低调,仍常常被无端卷入风波,难以独善其身。
胤禛回府时,已是暮色沉沉。
锦仪见他眼底晦涩,心下便知道他心情不大好,吩咐人备上温热的汤水。
“今日宫里又闹起来了?”
胤禛脱下外袍丢在丫鬟怀里,坐进椅中,听到锦仪的话,手指捏着眉心,“太子手底下的人手脚不干净就算了,还胆大包天截留贡品,如今被捅到了皇阿玛面前。”
至于是不是底下人干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皇阿玛的态度。
太子打小便被皇阿玛捧在手心,一应用度有时甚至超过皇阿玛,皇阿玛从前不在乎这些,他们父子情深,这些胤禛从记事起就知道。
可如今皇阿玛眼里的审视和打量,还有偶尔的态度暧昧,都在预示着太子的地位越来越不稳固。
他们这些局外人都能看出,那身处其中的太子感受只会更加清晰。
他也能感知到太子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上头有敏感、掌控欲极强的皇阿玛压着,下头有一连串的哥哥弟弟伺机而动,太子眼中的暴戾和深沉看得胤禛心惊。
锦仪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爷一向置身事外,也被缠上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抬眼,眸中掠过一丝冷光,“有人故意把话头往我身上引。”
想起老十那个嘴上没个遮掩的,胤禛就一肚子火气。
这些年老八跟在老大身后猥琐发育,端得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谁提起他不称赞一声“贤”,老九老十更是跟在他身边形成了一股势力。
如今太子根基摇摇欲坠,储位悬在半空。
可真到了太子倒台那一日,最先遭殃的,除了太子身后拥趸,还有老大。
磨刀石把刀磨钝、磨断了,头一个被弃置的,便是这块没用的石头。
老大与太子,这么多年早已互为牵制、互为制衡。
一个弱了,另一个便再无存在的必要。
皇阿玛绝对不会允许其中一方独大、没有了对手从而威胁到他自己。
两人斗了这么多年,傻子也能看清上头那个那位执棋之人的意图,可惜就算看清又能怎样?
他们没有掀棋盘的能量,便只能被裹挟着一条道走到黑,到死可能都还怀着些许对皇阿玛不切实际的期待,妄图能从中获取一线生机。
可皇阿玛会怜惜他们吗?他如今身子依旧龙精虎猛,自己躲了这么多年,或许,躲到最后也终究逃不过上棋盘的那一天。
锦仪看着他不断变换的神色,沉默片刻,轻声宽慰:“前朝的事,妾身不敢多言。只是爷万事小心,府上这边,我会看顾妥当,不会拖爷的后腿。”
她说的是实话。如今府里人口简单,宋格格和李氏心思都在儿女身上,其余格格就算有些小心思,但大体上安分就行,至少她能压得住。
胤禛望着她沉静温婉的眉眼,端起茶水一饮而尽,心头的燥意这才勉强压下了些。
府里有锦仪在,他向来很安心。内宅安宁,前朝才能无后顾之忧。
“有你在,我放心。”他叹了口气,“只是往后更要谨慎,免得被人拿话柄。”
“妾身省得。”锦仪垂眸应下,转而谈论起府中琐事,说起布尔和近日能咿呀出声,宋格格身子也渐有起色,刻意挑些轻松的话题。
第30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30
时间就在小心翼翼中来到康熙四十七年。
皇上启程巡幸塞外,随行的有太子胤礽、直郡王胤禔,还有十三阿哥胤祥等几位年长皇子,独独留了胤禛与八阿哥胤禩在京理事,坐镇中枢。
锦仪和胤禛听闻此事,心中反倒松了口气。
直郡王和太子的争端早在一次次的冲突中被摆到明面上,皇上对太子的态度也愈发不可捉摸,一时好一时坏,搞得所有人精神紧绷。
胤禛留京,远离塞外随行的是非,反倒能少些牵扯。
可让人万万没料到,一次普通的塞外之行,竟会掀起滔天惊涛骇浪。
也或许是积攒了多年的矛盾终于爆发。
随行队伍行至半路,便有急报接连传回,先是皇十八子胤祄染病夭折,皇上悲痛欲绝,太子胤礽却毫无手足哀戚之色,引得皇上震怒斥责。
而后又传,太子每夜窥伺皇上御帐,行迹诡秘,朝野上下流言四起,都说太子失德,心怀不轨。
胤禛留京理事,本就被各方势力紧盯,这些消息传来,他更是整日宿在书房,彻夜不眠,往来密信不断。
本就冰冷的神色如今更好似浑身冒着寒气,十三身为太子党,如今就在圣驾之中,他心头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锦仪也不多问,只每日备好清茶热饭,府中上下的规矩管得愈发严苛,不许任何人私下议论半句前朝之事,生怕一不小心,便落人口实。
直至九月深秋,一道雷霆圣旨自塞外传回,震惊整个京城。
皇上在行宫内,当众历数太子胤礽不孝不仁、骄奢淫逸、结党营私等诸多罪状,下旨废黜太子,将其圈禁看管。
一同被牵连圈禁的,还有随驾的十三。
留京之人无不震撼惊悚,朝堂更是瞬间动荡,人心惶惶。
圣旨抵达京城后,胤禛从宫中回府,周身寒气逼人,进门便挥退了左右,独留锦仪在侧。
他坐在椅中,良久才沉声道:“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储位悬空,皇子侧目,往后这京城,再无宁日了。”
锦仪心头一紧,轻声道:“爷一直谨言慎行,未曾参与党争,皇阿玛素来知晓爷的秉性,定不会迁怒于爷。”
这话只能是算个安慰,他们都知道废太子兹事体大,还说不定有多少人要牵扯其中。
更何况,还有十三,锦仪紧皱着眉。
胤禛抬眸看她,眼底满是复杂心绪,凝重异常,“皇阿玛废太子,本就是积怨已久,此次塞外之事,不过是导火索。
可太子一废,各方势力必定蠢蠢欲动,直郡王虎视眈眈……我即便想置身事外,也难了。”
他顿了顿,语气焦灼:“还有十三弟,他随驾在侧,性子刚直,必是情急之下出言护了太子,如今一同被圈禁。我人在京城,连他是安是危,斗都不敢打探。”
正是敏感时期,不说朝御前伸手,就是稍有动作,都能触及皇阿玛那根敏感的神经。
锦仪闻言,心也跟着悬了起来,看管废太子的差事,看似是皇上信任,实则是把胤禛推在了风口浪尖,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她上前一步,轻轻替他揉着额角,温声道:“爷万事小心,我会照拂十三弟府上,想必十三福晋也吓坏了。”
胤禛握住她的手,有些用力,点了点头。
“你告诉十三弟妹要稳住,这时候千万不能慌乱,阖府上下还指着她。皇阿玛是什么性子,我最清楚。他这次被圈禁,也未尝不是条退路。”
他抬眸看向锦仪,扯出一个苦笑,“十三弟性子太直,见太子受责,定然忍不住为他分辨。可那会儿皇阿玛正在气头上,满心都是失望与震怒,谁撞在跟前,便会拿谁立威。
可细究起来,十三弟何错之有?臣子本分、兄弟情分。若他真在那时落井下石、反咬太子一口,皇阿玛才会真正寒心,真正厌弃。”
胤禛轻轻叹了一声,“皇阿玛将他暂时圈起,大概是气头上的惩戒,一时失意,总好过彻底卷进旋涡里丢了性命。先把他隔离开,反倒是种保全。
所以你放心,用不了多久,他便会出来。只是经此一事,皇阿玛心里对他,总归是有了芥蒂,往后怕是要沉寂一段日子了。”
虽然这么说,但胤禛还是很难受,忍不住替十三委屈,身处十三的位置,无论怎么做都是错。
皇阿玛需要杀鸡儆猴,而十三就是他选的那只鸡。
以往再多的宠爱,关键时刻,也不过尔尔。
锦仪也跟着红了眼眶,“十三弟一片赤诚,皇阿玛想必也不会狠心重罚,再怎么说也是亲生骨肉。”
胤禛闭上眼,心头讽刺,天家骨肉啊,在皇权面前,也不知值当几个几个银钱。
他此时来正院,就是为了告知锦仪这件事,让她稳住心神、早做防备。
话既说完,便一刻也不能多留,他必须立刻回书房,与心腹幕僚商议,往后的路,该如何走。
但显而易见的是,他从前那种独善其身、闲云野鹤日子,怕是到头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胤禛走后,锦仪便镇定了下来。
她先吩咐府上众人,一律谨言慎行、紧闭口舌、不得议论,一经发现,从严处置。
随后便换了身常服,带上几大盒药材,轻车简从,匆匆往十三阿哥府上去了。
车驾停在十三府门外,便被两名步军统领衙门的兵丁横臂拦住。
为首者面色冷硬:“奉旨看管十三阿哥府邸,无九门提督衙门令牌,任何人不得出入。”
锦仪站定,神色沉静,“我是四贝勒福晋。如今贝勒爷特命我过来看望十三福晋。你们即刻派人去通禀九门提督,就说四贝勒府福晋奉贝勒爷之命到此,速来回话。”
兵丁闻言一凛。
如今京中防务与宗室看管,归于四爷和八爷协理,听闻是胤禛的吩咐,他们也不敢怠慢。
当下不敢再拦,只道:“福晋稍候,奴才即刻去通禀。”
不过半刻钟,便有小官快步出来,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既是四贝勒有吩咐,福晋请入内。只是上头有令,不得久留,不得私传消息,不得议论外事。”
“我省得。”锦仪微微颔首,步履匆匆进了门。
一进内院,一贯坚韧的十三福晋便跌跌撞撞奔了出来,一把抓住她的手,泣不成声:“四嫂,您可来了,他们守得严密,不许出入,我们爷到底出了何事?”
锦仪反手紧紧握住她,忙安抚道:“弟妹莫怕。有我在,有爷在,断不会让你孤立无援。”
第31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31
得了锦仪的消息,十三福晋拭去泪痕,强撑着起身送她到门口,只拉着锦仪的手反复道谢,脸上满是感激和坚毅。
如今胤祥身陷囹圄,她必须要立起来,护好这一大家子。
锦仪见状,又温声宽慰两句,便转身登车,匆匆赶回四贝勒府。
此时的京城,阴云笼罩。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十六,圣驾抵京。
空气里满是肃杀与惶惶不安,皇上盛怒未消,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如今已成为了阶下之囚。
形容狼狈,端坐在囚车之中,全然没了往日的骄纵。
胤禛在看到同样狼狈的十三,也只能咬紧牙关闭了闭眼,将所有情绪尽数压下。
皇上下令将废太子胤礽安置于上驷院,着皇长子胤禔专责看守,无圣谕,任何人不得擅自探视。
胤禛与胤禩身上的差事,皇上也没有让两人卸下。
这也给了胤禛暗自打点照顾的十三的机会。
京中早已因废太子之事流言四起,人心浮动。
当日午后,又有急报传来,胤禩被锁拿了。
胤禔为博取圣宠,向皇上举荐胤禩,言其有帝王之相,又爆出张明德曾为胤禩相面,称其“丰神俊朗,类于太宗皇帝”。
更是牵扯出张明德曾密谋刺杀废太子的狂言。皇上本就因废太子之事暴怒,听闻诸皇子竟在此等关头谋立储位、谋害兄弟,顿时雷霆震怒。
昔日温润儒雅、八面玲珑的八贝勒,在皇上口中竟是,“柔奸性成,妄蓄大志,勾结党羽,谋害胤礽。”
一系列的变故砸下来,仿佛空气里都弥漫着血腥味。
胤禛紧闭府门,严令下人禁谈外事,只埋头整理九门防务名册,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不过三五日,京中又爆惊雷。
三阿哥胤祉告发胤禔。
证据凿凿,胤禔竟遣喇嘛在府中魇咒废太子胤礽,妄图以此除去储君障碍。这已然是巫蛊厌胜之大忌,彻底触怒了皇上。
他前几日看守太子,气焰正盛,私下里口出狂言,大有替皇上“清理门户”之意,如今又行此巫蛊邪术,全然不顾皇上对诸子争储的忌惮。
当日下旨:革去皇长子胤禔郡王爵位,削去旗籍,严加圈禁于府第,派重兵守卫,终身不得出府门一步。
收到旨意的胤禔嘴角带着不明所以的笑,眼里满是沧桑,与太子如出一辙。
直至十月初,关于胤禩的案子审结。
虽未审出谋逆实质性证据,但他结党营私,心思深沉的罪名在康熙心里已经坐实。最终他革去了胤禩的贝勒爵位,将他降为闲散宗室。
一夜之间,昔日风光无限的八贝勒,成了无爵无职的闲散人员。
胤禛越发低调,此刻越是风口浪尖,越要谨小慎微,生怕步他们的后尘。
等幕僚散去后,胤禛靠在椅上,闭目思忖,如今朝野震动,诸位皇子各怀心思,一场储位之争已然拉开序幕。
皇阿玛废太子,本就对诸子结党谋储极为忌惮,大哥急功近利,已然触了皇上逆鳞,他若贸然出头,只会引火烧身。
此后的日子,他只老老实实做他该做的事,其余的充耳不闻,始终保持中立,藏起所有锋芒。
兢兢业业,不结党、不营私、不冒进,这几句话简直刻进了胤禛的灵魂里。
不过还有一件事令胤禛窝火,随着大阿哥倒台,胤禩事发时,十四跟着上蹿下跳好不热闹,甚至在皇上面前也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看着康熙暴怒,胤禛面上求情,心里却冷了下来。
原本胤禩的罪名里就包括结党,他偏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刺激皇阿玛。
十四心里打的什么小算盘,到底有几分是为了兄弟情义,有几分是为了老八身后的势力,犹未可知。
“十四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挨了二十板子,打得皮开肉绽,你倒好,依旧安安稳稳办你的差,我生你有什么用!”
德妃眼睛都气红了,天知道她得知十四被罚有多心痛。
“额娘,皇阿玛震怒,十四他……”胤禛在德妃召见他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进了永和宫就被劈头盖脸一顿骂,他还是忍不住心寒,压下火气为自己辩解。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受罚,半点不肯伸手?”德妃根本不愿听他的辩解,急声打断,语气里满是怨怼。
她何尝不知道皇上如今正在气头上,也恼恨十四莽撞,卷入这等送命的事里,可事到如今,她拿皇上没法,拿任性的十四没法,但胤禛怎么就能独善其身?
想到十四正在受的苦,而胤禛却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她声音甚至带上了哭腔:“别人不帮他,我不怪!可你是他亲哥哥啊!胤禛,你怎么能这么冷,这么硬,这么……无情!”
胤禛面色苍白,亲额娘的控诉,让他浑身僵硬发寒。
难道是他不想护着十四?
可他身处风口浪尖,一言一行都被众人紧盯,若是贸然出头,便是结党徇私的一员,非但救不了十四,反倒会拉着他一同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紧抿着唇,抬眸看向德妃,他不信额娘不懂这个道理,可她依旧不问缘由,一味怪他。
若今日受罚的是自己,额娘还会这般失控吗?怕是只会反复叮嘱十四,切莫沾染,好明哲保身吧。
这便是他的好额娘。
太子虽遭废黜,可不过几日,康熙便已频频寻找理由,显露出复立之意。
他表面令百官共举新储,心底却从没想过,太子之位会落在胤礽之外的任何人身上。
胤禛并未掺和其中。老爷子那点心思,在这多年的揣测中他早就摸透了。
无论出于对废太子情分,还是为稳住朝局、堵上诸位皇子争储的乱源,皇上最终只会把胤礽重新扶上太子之位。
也不知道群臣是揣摩上意失误,还是想搏一把,竟联名举荐了康熙从未属意的八阿哥胤禩。
这一下,彻底触怒了康熙。
他当场震怒,怒斥群臣结党营私,当即决意复立胤礽,以压下诸皇子蠢蠢欲动的势力。
没过多久,太子胤礽复位。
而胤禛,也由贝勒晋封为和硕雍亲王。
第32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32
漫天大雪之下,雍亲王府陷入一片寒寂沉沉。
“福晋您去休息一会儿吧,妾会看顾好王爷的。”钮祜禄格格看着锦仪眼下的青黑,柔声劝道。
她也不过刚眯了一会儿,醒来便赶了过来。
胤禛这一场病来势汹汹,高热不退,昏昏沉沉卧在榻上,时醒时寐。榻前药气浓郁,与碳火的热气混杂在一起,沉闷得让人呼吸不畅。
锦仪正拿着帕子,轻柔地为胤禛干燥的嘴唇湿润,闻言动作一顿,皱着眉缓缓颔首,声音带着疲惫,“好。你也不要勉强自己硬撑,累了就回房歇着,府里还有奴才们在呢。”
“妾知道,王爷要紧,福晋也身子要紧。”钮祜禄格格勉强笑了笑。
锦仪放下帕子,最后深深看了眼昏睡的胤禛,才转身在抱琴的搀扶下,步履缓慢地走出了屋子,走出寝殿。
她刚出门,迎面便撞上一道挺拔的少年身影。
正是弘晖。
如今的弘晖已是十四岁的少年,身形已然挺拔,眉目间承袭了胤禛的冷峻,周身气质却温和。
胤禛这一病,府中对外的交际、往来,便全由他出面。
当初那个病恹恹的孩童,如今已经长成了独当一面的王府继承人。
他斗篷还沾着雪粒,显然是一路匆匆赶来。
因为胤禛生病,他进了宫回禀病情,现在刚从宫里出来。
一见锦仪,少年立刻收了脚步,低声唤道:“额娘。”
锦仪上前轻轻拂去他肩头落雪,轻声问道:“外头这么大的雪,怎么过来了?”
“儿子放心不下阿玛,想来守着。”弘晖抬眼看向屋内,眼底满是担忧,“额娘守了这许久,要不……换儿子片刻。”
锦仪轻轻摇头,按住他的手:“如今钮祜禄格格正在里头伺候,你阿玛这里有我。你刚从宫里回来,先去暖一暖,别也冻出病来,叫阿玛额娘操心。”
弘晖抿了抿唇,钮祜禄格格在内殿,他一个半大小子确实不便随意进去,只得轻轻点头:“……儿子知道了。”
“我扶您回去歇一歇吧?”弘晖见锦仪面色憔悴,她这几日既要打理王府,又要守着病榻前的胤禛,早已心力交瘁。
说着便上前,想要扶着她往外走去。
锦仪拍了拍他的手,温声道:“我就在偏殿歇片刻即可。”
弘晖直直望着她,终究拗不过,只得依了。
“你皇爷爷可有什么交代?”边走锦仪随口问道。胤禛这些年愈发得用,弘晖也时常在御前行走,也在康熙跟前有了不小的印象。
“皇爷爷很是担忧阿玛的病情,没多留我,便叫我回来了。”弘晖靠近她耳畔,低声补了句,“只是玛嬷神色平淡,不过说了几句场面话罢了。”
锦仪眉梢微挑,与儿子无奈的目光一碰,轻轻叹了口气:“你是你,你阿玛是你阿玛。你玛嬷与你阿玛之间的旧隙,你莫要掺和,也莫要多嘴。”
“儿子明白。”
弘晖解下沾了雪气的披风,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转手捧到锦仪面前。
“今日,皇爷爷还提及了儿子的婚事。”
他说得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气如何。
听闻此事,锦仪饮茶的动作都没停顿一下,母子二人皆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有透漏,是哪家姑娘?”锦仪用茶盖轻轻拂着浮沫。
弘晖略一思忖,语气平静:“皇爷爷未曾明说,不过儿子估摸,家世不会太高,多半是指给儿子做侧福晋的。”
锦仪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既然是你皇爷爷亲自指的,无论家世高低,你都没得挑拣。等姑娘入了府,便要真心待她,不可轻慢。”
“额娘这就开始敲打儿子了?”弘晖将茶盏轻轻一放,挑眉笑道,“我是什么性子,额娘还不放心?”
锦仪抿了口茶,才施施然开口:“别作怪。你这会儿信誓旦旦不作数,十根指头尚有长短,想要后宅安稳,少不得要多花几分心思。”
弘晖忍不住笑了,语气里带着感慨:“若是儿子日后的福晋,能像额娘这般,便好了。”
他心底甚至曾暗自想过,额娘既出自乌拉那拉氏,若他的嫡福晋也能从母家择选,说不定会有几分额娘的风采。
只是乌拉那拉氏这一辈并无适龄姑娘,更何况他的婚事自有皇爷爷做主,便是阿玛也不能轻易干涉。
好在姐姐额尔珠,早已与同出乌拉那拉家的星德定下婚约,只待明年便出嫁。
这也算是皇爷爷格外开恩,不必像其他宗室格格那般远嫁蒙古和亲,而是指婚八旗世家子弟,得以安稳留在京城。
“夫妻之间,原是靠慢慢磨合,才能寻着最妥当的相处方式。你额娘我刚嫁你阿玛那会儿,也手忙脚乱了好一阵。”锦仪轻轻摇头,眼底复杂,“你不能拿我的样子,去强求你日后的福晋。”
她之所以看起来游刃有余,正是因为最初对胤禛不曾抱有痴恋情爱,他们夫妻才得以相敬安稳、分寸不乱。
若真将一颗心全系在他身上,以她当年那般小的年纪,少不得要患得患失,做出些痴傻举动。
可皇子府邸里,他是夫君,更是主子爷。
一旦行差踏错、失了端庄,便不是小女儿情态,而是担不起福晋的职责。
他不会体谅女儿家的痴心,只会觉得不懂事、不体面。
弘晖沉默了片刻,望着额娘一如往昔温婉沉静的脸庞,心头蓦地泛起几分涩意,恍然发现自己方才的话,着实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不是没见过阿玛年轻时对李侧福晋的盛宠,幼时懵懂,甚至还悄悄吃过醋,看着阿玛对弘昀百般疼惜,总觉对比自己,阿玛更加偏爱弘昀。
他那时都会暗自替额娘委屈,若非额娘心有丘壑,性子豁达通透,换做稍微性情些的女子,面对着夫君的偏心,不知要咽下多少苦楚。
更何况,那时的额娘年岁也不大。
“额娘,儿子知道了。”弘晖心头闷闷的,没忍住压低了声音多问了一句,“若是……若是能够重来一回,额娘还会愿意嫁给阿玛吗?”
锦仪先是微微一怔,眸中闪过几分诧异,显然没料到儿子会问出这种话,须臾便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语气轻柔却无比坚定:“愿意啊。”
“若不嫁给你阿玛,我又该去哪里找我的弘晖呢?”
第33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33
胤禛醒来时,入目便是钮祜禄格格憔悴的面容,他虚弱地扫过屋内,没看到想看到的人,哑声问道:“锦仪呢?”
这几日他昏昏沉沉,意识模糊间,他知道锦仪在他身边。
钮祜禄格格伸手小心翼翼地扶起胤禛,温声回道:“福晋这几日日夜守着爷,片刻未曾离身,方才实在撑不住,妾劝着去偏殿歇息了。”
“爷,您终于醒了,奴才这就去叫福晋!”苏培盛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忙不迭擦了擦眼角的湿润,转身就往外跑。
“爷,您先喝口水润润喉。”钮祜禄格格端过一旁温好的温水,轻轻递到胤禛唇边。
胤禛就着她的手抿了两口,神色温和,“这几日,辛苦你了。”
“能伺候爷,都是妾的本分,不敢言辛苦。”钮祜禄格格拿着锦帕轻轻擦了擦他的嘴角,眉眼间带着恭敬。
她向来不得宠,可对胤禛的心意却是真的,此次来照顾胤禛,也是她主动向福晋请缨,只求能尽一份心意。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锦仪匆匆赶来,许是刚从睡梦中被唤醒,只随意披了件外衣,素面朝天,身后紧跟着提着药箱的府医。
这场病来得凶险,胤禛几番徘徊在鬼门关,虽然硬撑着挺了过来,只是原本就不算康健的身子,愈发瘦削,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入宫请安时,康熙看着他孱弱的模样,眉头紧紧蹙起,很是恨铁不成钢,“你这身子,是该好生调养。”
看着比他这个老子还不如,这句他没说出口。
胤禛清楚地感知到他话里的嫌弃,顿了片刻才恭敬应下。
他的身子底子本就差,这些年又殚精竭虑,与诸位兄弟相比,也着实是最差的那一个。
等他出了乾清宫后,为弘晖请封世子的旨意,康熙已经同意了,与此同时,还有一道指婚圣旨,将年羹尧之妹年氏,指为弘晖的侧福晋。
胤禛走在宫道上,对于这门婚事,他还算满意。
年家隶属汉军镶白旗,归胤禛统辖。年羹尧坐镇川陕,乃是深受倚重的强臣。将年氏指给弘晖,彻底将年家绑死在雍亲王府这艘船上。
府里好消息接连不断。年氏虽非正妻,但与弘晖的婚礼也得好生操办。没过多久,钮祜禄格格诊出有孕,紧接着耿格格也传来喜讯。
府中一派和乐气象,胤禛连日里心境都颇为开阔。
时光流转,弘历、弘昼接连降生,雍亲王府一片新生的喜悦,东宫那边却日渐凋零。
太子性情愈发暴戾乖张,行事越发出格,动辄迁怒下人,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康熙屡次训斥,骂他形同疯魔,太子却只放肆大笑,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他早就让这至高无上的皇权、让他最敬爱的皇阿玛,逼疯了。
康熙痛心疾首,下旨二废太子。
将他圈禁在咸安宫内,胤礽多次托人带话、写信求见,康熙皆是拒绝,他是难过的,更多的是失望,他不想见他。
但很快他这个决定让他追悔莫及,废太子胤礽在一个艳阳天服毒自尽了。
康熙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失,嘴里反复念着“不可能”。
他匆匆赶往咸安宫,满殿死寂与悲泣扑面而来。
殿内正中躺着胤礽的遗体,面色青白,太子妃瓜尔佳氏守在一旁,素衣素服,麻木的泪水铺满全脸,身后一众姬妾与孩子,皆是跪地痛哭。
康熙僵在原地,看着那具冰冷的躯体,双手不住地颤抖,眼眶瞬间通红,浑浊的泪水滚滚而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再次醒来时,只觉得自己做了个噩梦,口中呼唤着:“保成,保成……”
回应他的是满室寂静,太子妃跪在下首,含泪呈上一封书信,声音哽咽沙哑:“皇阿玛,这是……二爷临走前留下的,说等您来了,务必交给您。”
康熙颤抖着接过书信,他一字一句地看着,信中没有一句抱怨和阴霾,全是幼时父子间的温馨回忆。
信的末尾,字迹潦草却透着决绝,胤礽自认不是个好儿子,更不是个好太子,辜负了皇阿玛数十载的悉心教导与满心期望,是他不孝,是他无能。
最后只写下一句,若有来世,愿与皇阿玛不再生在帝王家,只做一对寻常父子,安安稳稳,相伴终老。
看完信,康熙老泪纵横,满心都是迟来的悔恨,可那个他寄予厚望、又恨铁不成钢的儿子,再也回不来了。
白幡猎猎,烛火摇曳。胤禛站在灵堂前,想起太子最后一次见自己时那怜悯的眼神,控制不住地浑身发冷,他没想到太子如此决绝。
如今他还是太子,皇阿玛又一次恢复了他的太子之位,葬礼极尽哀荣,也不知二哥若真的在天有灵,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这算什么?自欺欺人、一厢情愿。胤禛垂下眼眸,眼里闪过讽刺。
胤礽这一死,康熙整个人便垮了,精神大衰,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好似瞬间老了十岁。
悔意与心痛日夜啃噬着他,是他逼死了自己的保成。
他对胤禛愈发倚重,重新提拔起了十三,明里暗里为他扫清障碍、铺就前路。
他当然知晓胤禛性子隐忍,城府极深,若自己身子依旧康健,或许对胤禛更多的是忌惮和防备。
可如今朝局纷乱,唯有根基稳固的胤禛,是收拾这烂摊子的不二人选,反倒手段越凌厉,越能稳住江山。
更何况,胤礽曾在自尽前见过胤禛一面,虽未明说,可他明白,胤礽就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在一众兄弟里,他选了胤禛。
他再没有心力去权衡那些皇子间的倾轧,弘皙也压不住他那些如狼似虎的叔叔,强行扶立,只会让他重蹈胤礽的覆辙,落得尸骨无存。
康熙躺在病榻上,睁眼闭眼都是胤礽信里那句:来世只做寻常父子。
弥留之际,畅春园寝殿内烛火高燃,殿外围得铁桶一般,隆科多持着兵符坐镇九门;殿内,诸位皇子按序跪伏,屏息以待。
康熙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看着面容悲戚的胤禛,断断续续交代后事。
他相信胤禛的手段,更信他会明白自己的意思,保全太子一脉,给胤礽血脉体面。
第34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34
“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着即继皇帝位。”
遗诏是隆科多当众宣读的。
白纸黑字,钤印御玺,再无更改的可能。
有人真心诚服,有人错愕惊惶,有人不甘愤恨。
但在隆科多与京畿兵权的绝对威慑下,无人敢站出来反对。
胤禛泪流满面,跪在榻前,一手接诏,一手扶着康熙枯瘦的手背,哽咽道:“儿臣……领旨。”
胤禛奉诏登基,以雷霆之势稳住京畿防务,年羹尧在外坐镇川陕,京内无人敢轻举妄动。
八爷党纵然心有不甘,面对名正言顺的新帝与铁桶一般的防卫,也只能暂时蛰伏。
这场纠缠了多年的储位之争,终究以太子堪称的决绝一手落下了帷幕。
新帝登基,前朝后宫开启新的篇章。
锦仪册立为皇后,重开坤宁宫,统摄六宫;李侧福晋封为齐妃,其余格格皆晋嫔位,余下侍妾按恩宠次第封为贵人、常在、答应。潜邸旧人各得其所,后宫格局初定。
而康熙朝遗留的后宫太妃、太嫔们,如何安置、奉养,便成了皇后锦仪上任后的第一件大事。
其余妃嫔自然懂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个个安安分分的,好说话得紧。
但轮到德妃那里,她却始终端着架子不肯迁宫。
依照规矩,她如今尊为皇太后,应当奉养于宁寿宫,份例、仪仗、供奉皆是最高一等,处处彰显新帝仁孝与敬重。
可她偏偏不满足,心中一口郁气难平。偏疼了半辈子的小儿子,登基后非但没有晋封,反倒处处被打压。
而胤禛对胤祥、对胤祺和弘皙等人极尽优待,对比之下,更让她觉得偏心、寒心、满心怨怼。
她仗着是皇上生母,横竖不肯顺服,明里暗里摔砸东西、口出怨言,这皇位本就该是她的小儿子的,如今胤禛坐了江山,却连这点体面都不肯给十四。
“额娘这是,还没认清如今的局面?”胤禛冷着脸,一身龙袍还未换下,显然是下了朝便径直过来。
十四这些年接手八爷党资源,早就与他站在了对立面,称得上是势同水火。
他们关系恶化到如今的地步,除了政治上是对手,德妃在这其中的作用也是“功不可没”。
极度偏爱十四,处处偏袒、打压胤禛,让兄弟关系更是雪上加霜。
德妃被他戳破心思,非但不收敛,反而冷笑道:“局面?本宫还用你来教什么局面!你如今登基坐上了龙椅,便连亲额娘、亲弟弟都容不下了吗?”
胤禛不想和她纠缠,面色冷硬一言不发。
德妃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气恼,“你若真有本事,就连本宫一同处置了,也好过看着你作践你亲弟弟!”
“是吗?额娘想闹就尽管闹吧,十四如今一没身首异处,二没削籍圈禁,就看额娘想要得到这其中哪一种了。”胤禛压下心里的痛楚,淡淡开口。
“你……”德妃对上他冰冷的视线,心头竟莫名一慌,目光移到他身上的明黄色的龙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人如今是九五之尊,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
一句话,便能决定十四的生死。
胤禛放完狠话便径直来了锦仪宫里,瞧他面色沉郁、眉宇间尽是戾气,锦仪不用问也知道,定是在太后那儿又受了气。
递给他一杯茶后,锦仪便转身继续摆弄案上的花枝。
胤禛便安安静静坐着,一言不发,只看着她修枝剪叶,不过片刻功夫,一瓶错落有致、花团锦簇的景致便在她手中缓缓成型。
一时间殿内只有剪刀的轻响与花香,他心头那股翻涌的戾气,也就一点点消散了。
见他神色稍缓,锦仪才轻轻一笑,将手边另一只粉彩瓷瓶推到他面前,温声道:“爷可愿指点一二?”
胤禛眼底瞬间有了笑意,他最爱这些雅致情趣,当即便道:“既然锦仪相邀,岂有不从之理?”
话着便伸手入花堆,慢条斯理地挑拣起来,白玉兰做主枝,海棠、报春做点缀,高低错落,意境清雅。
锦仪欣赏够了两瓶插花,方回眸柔声问道:“爷心情可好些了?”
胤禛微微颔首,接过宫女呈上来的湿帕,缓缓拭着手指上的汁液:“太后年事已高,往后只安心静养便是,无事不必前去打扰。”
锦仪闻弦歌而知雅意,想来是母子二人方才言语不洽,不欢而散。
她自然是应下了,旋即脸上又笑了开来,轻声向他道喜:“弘晖福晋今日请平安脉,诊出了身孕。”
“果真?”胤禛原本闲适斜倚在软榻上的身子猛地坐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已是两月,胎相安稳,说是明日便进宫叩见。”
得了她的肯定答复,素来冷肃沉峻的面上,寒意一瞬散尽,眉眼舒展,满是难掩的欢喜与欣慰。
说罢又无奈地瞥了锦仪一眼,“这种喜事怎么不一早告诉朕。”
要早知道弘晖福晋有了孩子,他哪里还会生这么久的气。
“这可是爷的好儿子说要给你个惊喜的,可不关臣妾的事啊。”锦仪嘴角上扬。
弘晖福晋乃是先帝当年亲指的婚事,钮祜禄氏出身,额亦都、遏必隆一脉,与孝昭仁皇后同出本家,端雅持重,外柔内刚,与弘晖素来情笃。
胤禛登基之后,便封弘晖为和硕承亲王,弘昀为多罗淳郡王,额尔珠册和硕延庆公主,其余几个孩子尚且年幼,暂未加封。
他更是将弘晖时时带在身边亲加教导,连昔日潜邸也一并赐下,恩遇权重,虽无太子之名,已是有了太子之实。
这些年,他一直是将弘晖当做继承人培养,而弘晖亦事事妥当,少有差池。
不管是因为弘晖本身,还是为稳住朝堂人心,弘晖作为嫡长子都必须站得高高的。
只是八爷党余孽未清,此时明立东宫,反是把弘晖推到风口浪尖。只待朝局再稳些,册立太子的诏书便会顺理成章颁下。
“传旨。”胤禛当即吩咐苏培盛,语气里带着难抑的郑重和喜悦。
“赏承亲王福晋暖玉一方、赤金长命锁一具,再拨上等滋补药材二十盒、老成嬷嬷两名精心照料。另赏承亲王东珠串一串、御用文房一套,以示嘉勉。”
第35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35
“皇玛嬷,皇玛嬷!”
锦仪刚抄完经,正准备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小憩一会儿,就听到一声声稚嫩的声音。
她朝对面看过去,就看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被下人抱着往她这走。
见到了皇玛嬷,小丫头拍了拍嬷嬷的手臂,示意放她下来。
“皇玛嬷,安,哎呀!”一个圆滚滚的小丫头像模像样地对着锦仪行礼,差点没稳住身形给自己摔一跟头。
锦仪哭笑不得,连忙起身将她抱起,“这是哪家的孩子,怎么这么可爱?”
“皇阿玛家的,是皇玛嬷的乖孙孙。”小姑娘边说边像个小猫一样靠在她怀里不停地蹭着。
锦仪被她蹭得心软得一塌糊涂,“哎哟,原来是我家的啊,怪不得呢。”
随后抱着她转身坐下,问道:“你额娘今日可有不舒服?”
这小丫头是弘晖的小女儿茉雅奇,今年不过四岁的年纪,完美继承了她母亲年妃的好容貌,玉雪可爱。
性子也乖巧,最是嘴甜会哄人,还不会说话的年纪就知道张开双手撒娇要自己抱。
今年初年妃又有了身孕,偏生这丫头是个闲不住的,最喜欢出门闲逛,有时一天能来好几次,就是折腾了她身边伺候的下人。
茉雅奇靠在她怀里,闻言摇头,“额娘好,今日吃了好多糕糕。”
她咂咂嘴,小眉毛皱起,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不让茉雅奇吃。”
说完睁着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锦仪,眼里满是期望,显然是期望皇玛嬷能给自己做主,顺便给她吃点糕点。
锦仪蜷起手指轻轻刮了下小丫头软乎乎的脸颊,低声哄道:“你额娘怀着弟弟妹妹,自然要仔细些,糕糕吃多了积食,夜里又该睡不安稳了。”
茉雅奇小嘴一瘪,圆溜溜的眼睛里立刻蒙了一层水汽,抱着锦仪的脖颈不肯撒手,细声细气地嘟囔:“茉雅奇只吃一小口,就一小口……”
她知道皇玛嬷最抵抗不了她撒娇了,果然,锦仪很快便松了口,朝身边已经是姑姑的抱琴吩咐:“去取碟奶糕来,少拿几块,别让她贪嘴。”
小丫头一听有糕吃,瞬间破涕为笑,在锦仪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声音甜得发腻:“皇玛嬷最好了!茉雅奇最喜欢皇玛嬷!”
锦仪抱着她软乎乎的小身子,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小机灵鬼。”
奶糕很快端了上来,软糯清甜,入口即化,最适合孩子吃。
茉雅奇乖乖地坐在锦仪腿上,一口一口吃得格外认真,模样憨态可掬。
锦仪怕她噎着,时不时拿起一旁的温水,用小银勺喂她喝上一口,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这孩子自小就黏她,比起亲生父母,反倒更爱赖在自己身边,许是弘晖性子沉稳,年妃又怀着身孕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倒让祖孙俩更加亲昵。
吃完糕点,茉雅奇也不闹,就窝在锦仪怀里,听她慢悠悠地讲着小故事,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偶尔还会奶声奶气地插一句嘴,问些天真烂漫的问题。
阳光渐渐西斜,锦仪正抱着昏昏欲睡的茉雅奇,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听到宫人禀报说是弘晖来了。
“皇阿玛来接茉雅奇了!”原本昏昏沉沉的小丫头瞬间来了精神,猛地直起身,圆溜溜的眼睛亮闪闪的,小手还不安分地在锦仪怀里挥舞着,满是雀跃。
锦仪无奈又宠溺地拍了拍她不停扭动的小身子,柔声嗔道:“慢些动,仔细摔着,你皇阿玛这就进来了。”
“儿子给额娘请安。”弘晖走上前,对着锦仪躬身行礼,他身着一袭素色暗纹常服,眉眼间带着些许与锦仪相似的清隽,只是多了些冷硬威严。
锦仪眉眼含笑,抬手虚扶一把,温声道:“快起来。”
弘晖顺势起身,随手撩开袍角,在对面坐下,瞥了眼茉雅奇:“你这丫头到底会找好地方,整日往你皇玛嬷这里跑,闹腾。”
换做旁人,怕是要被弘晖这略带严肃的语气唬住,可茉雅奇根本不怕他。
闻言反而将小脑袋扬得高高的,小脸上满是得意的神情,脆生生地开口:“皇玛嬷最喜欢茉雅奇,见到茉雅奇就会开心!”
她小眉头微微扬起,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自己可不是来胡闹的,而是专程来哄皇玛嬷开心的,那小大人的神态,可爱得紧,惹得锦仪笑出了声。
“你听听,这小嘴甜的,真是玛嬷的小开心果哦。”锦仪点了点茉雅奇的小鼻尖,满眼笑意,又看向弘晖,“孩子还小,黏着我是好事,左右我也清闲,有她陪着,倒也热闹。”
茉雅奇得了锦仪的撑腰,更是得意,搂着锦仪的脖子蹭了蹭,又转头看向弘晖,面露挑衅。
弘晖看着女儿这副神气模样,故意板起脸逗她,“哼,你皇玛嬷喜欢你,也是因为你皇阿玛我,知不知道?”
小丫头不信,立刻把小脑袋一扬,也皱起鼻子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才不是!是皇玛嬷先喜欢茉雅奇,才喜欢皇阿玛的!”
锦仪看着这对父女斗嘴,笑得眉眼舒展,伸手轻轻护着怀里东倒西歪的小丫头。
转头看向非要和自己女儿分个高低的弘晖,“好了,越大越没个正形,小时候人小鬼大正经得不行,怎么如今当了皇帝反而越活越回去了?”
“额娘这是有了孙子孙女,便嫌弃起儿臣了。”弘晖撇嘴,还能因为什么,以前他头顶有人压着,现如今他头顶除了额娘已经没有人了,当然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锦仪挑眉,还没等她说话,就见弘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锦仪直觉他笑得很是不怀好意,眼神嫌弃。
果然他嘴一张就是个馊主意,“额娘这么喜欢茉雅奇,不如我让永珝、永瑜他们也都来陪额娘吧?”
“你是诚心来给哀家添堵吧?”锦仪瞪了他一眼,永珝、永瑜是他的嫡子,永珝更是已经成年,天天往她这跑像什么样子。
“你怎么不干脆让弘昀和弘时的几个孩子也过来?”
第36章 步步惊心四福晋36
“我这不是怕额娘寂寞嘛?”弘晖赔着笑。
锦仪喂了茉雅奇一口水,头也不抬地没好气道:“你额娘我还没老到那种地步。”
弘晖闻言,望着额娘鬓间依旧乌黑的发丝,心中默然,确实,额娘看着便还很年轻。
可他心底依旧惶然不安。皇阿玛去得太早,自己不过做了短短几年太子,便仓促登基。
从前总以为阿玛额娘都还岁月悠长,直到亲眼见皇阿玛一病不起,他才骤然惊觉,离别从来都是猝不及防。
皇阿玛本就身子孱弱,登基之后更是宵衣旰食、夙夜忧劳,隔三差五便要病倒一场。
他忧心不已,曾想拉着十三叔一同劝谏,却发现十三叔亦是勤勉不辍,比之皇阿玛分毫不让。
没办法,谁叫折子实在太多,要操心的也多,皇阿玛就这样走在了所有人前头。
他犹记那日,圆明园木芙蓉开得如火如荼。皇阿玛还笑呵呵地说等他批完折子,便亲自为额娘移栽几株入院,额娘不爱做这些麻烦事,就由他来代劳。
可最终额娘的院子没等来再一次布置它的人,往后,也再不会有了。
当时他将这番话转告给了额娘,她沉默了许久。再去病榻前相见时,她鬓边簪了一朵浅粉木芙蓉。
彼时皇阿玛已经很虚弱了,见了那花,却笑得是很开心。
弘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待他离开后,胤禛笑着笑着,浑浊的眼里渐渐浮现一层水光。
“锦仪,我走后,你会为我难过吗?”
他抓着锦仪的手,执着地要一个答案。
锦仪心底轻轻一叹,一如过往无数次那般,反手握住他的手:“我自然会难过。”
胤禛凝望着她的脸,似在分辨她话语里的真假。片刻后他笑了笑,那笑意却又转瞬即逝。
因为他看见自己枯瘦如柴的手,与锦仪依旧丰润健康的手交叠在一起,那样的鲜明对比,足以灼伤他的眼睛。
他心中已有预感,自己大限将至。他的预感向来很准。可他的妻子,还这般年轻,一身鲜活生气,还有漫长的岁月可走。
不舍、惶恐,乃至一丝不甘的愤懑,不可避免得涌上心头。他怨叹寿命短促,无力回天。
可转念间,他又暗自庆幸。庆幸锦仪能长久地活下去,去看他再也见不到的春花秋月,鬓边不止可以簪木芙蓉。
更庆幸她从未爱过自己。如此,她便不必承受他此刻这般,生离死别撕心裂肺之苦。
自她嫁入府中,无论情愿与否,都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多年来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或许他走之后,锦仪反倒能活得更自在,更轻快。
病倒后,他脑子里想过很多,回顾他这一生,争过、夺过、疑过、也狠过。
原以为坐上那至尊之位,便能握住世间所有,可到了灯枯油尽之时才知,纵然身居万人之上,也填不满这颗贪求已久的心。
他终究也只是个俗人,贪嗔痴恨一样未少,到头来,便也落得满身遗憾,无从消解。
从前在潜邸,她是端庄持重的嫡福晋,事事妥帖,她永远笑着站在自己身后。
他敬她、重她,也悄悄期盼过,盼她能像旁的女子那般,对他多些真心和热络。
可她始终温和,始终得体,像一汪平静无波的深潭,从不肯为他翻涌一丝水花。
他曾怨怼,甚至故意冷落试探,到最后仿佛他是个不懂事的孩童。
她永远包容自己,可这并不是他想要的。
后来他便想通了,于是嘴上说着附和的话,做着她认为最稳妥的事,心里却在想着,他们还有许多日子,总有一日,锦仪会看到他的真心,他会得到他想要的回应。
可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就连从前奢望的皇位他都得到了,却始终没有得到她的心。
他不得不承认,锦仪是个柔软的人,她会为了只有浅显交情的人出手相助。
就像当初为那个老八的侧福晋,竟然会强压着老八写下和离书;直截了当地要自己处置隆科多,为赫舍里氏讨回公道……
还有很多这样的事,她仿佛天生怀有一份恻隐之心,见不得旁人受苦。
可她又是个无情之人,自己执着多年,都不能打动她分毫。
甚至有时他觉得,除了弘晖,这世上的任何事物,都不足以打动她。
她心善,见不得旁人无端受苦,尤其见不得女子在后宅里被磋磨、被轻贱。
遇上不平事,她总会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一把。
她对谁都有礼,心软是真的的,可疏离也是真的。善意淡薄公允,带着与生俱来的分寸,是对世间弱者的体恤。
从不为谁炽热,也从不为谁倾斜。
原以为岁月漫长,总能焐热一块冰。
可若本就是一潭深水,任凭投下多少石子,也不过一声轻响,几圈微澜,过后依旧归于平静。
而他,原本就没有几颗能投掷的石子,现如今更是连坚持的时间都没有了。
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生机在流逝,他反倒不怨她这性子了。
若她爱着自己,此刻该是何等剜心刺骨。
倒不如眼下这样,他走后,她伤心一阵,便依旧能好好活着。看庭前花开花落、看儿孙绕膝承欢、看他没能看完的岁岁年年。
“这样……也好。”胤禛低声喃喃,“锦仪,最后的日子,别叫我爷了。”
“胤禛?”锦仪轻声唤他,眼底带着担忧。
可他已视物模糊,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清晰地在她眼中看见自己的身影。
他微微用力,最后一次握紧她的手,眼底浑浊,却含着笑意:“锦仪,要记住胤禛这个名字,往后……替我多看看这人间。”
莫要忘了我,也务必要享尽尘世间的欢愉快活。
锦仪微一怔,轻轻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笑意温软:“好,我记住了。累了便睡吧,我不会离开。”
得了这句一如往昔的应答,胤禛才终于安心阖上双眼,沉沉睡去。
静静看着他毫无生气的面容,锦仪为他掖了掖被角。
她对他,虽然没有儿女情长的痴恋,却也有数十载相敬如宾、共经风雨的情分。
对于他的离去,她当然会难过、惆怅。
一场大雨过后,木芙蓉落了一地,又被小太监打扫干净。
这一季花开得再盛,终究还是要谢了。
…………
“在想什么呢?跟你说话都没反应,现在架子都端到额娘这里来了?”
弘晖猛地回神,就见对面两双眼睛正不满地望着自己。
“儿子怎么敢。”弘晖眼珠微转,笑着岔开话题,“额娘,儿子是在琢磨木兰秋狝的事,到时候额娘可以尽情地骑马打猎。”
想起皇阿玛临终前的嘱托,弘晖笑意很是张扬欠打,眼里却带着伤感。
“行,将额尔珠和布尔和也带上。”锦仪起身将茉雅奇塞到他怀里,像从前他小时候那样轻轻敲了下他的额头。
第1章 一帘幽梦绿萍1
落地镜映出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白色练功服裹着流畅的肩颈线条,足尖鞋在浅木地板上轻点,发出细碎轻盈的声响。
双臂舒展如鹤翼,脊背绷得笔直,脖颈微扬,鬓边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踮脚、延伸、落地,肌肉线条在薄练功服下隐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近乎完美。
一舞终了,林疏棠望着镜中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唇角不自觉弯起笑意。
汪绿萍。
一个如明月般耀眼的姑娘,天生的舞蹈天才,芭蕾技艺冠绝一方,只要站在舞台中央,便自带万丈光芒。
容貌明艳,气质高傲,向来众星捧月,笃信只要足够努力,便能牢牢握住自己的人生。
她是旁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存在,是从小被夸到大的“别人家的孩子”。
可命运偏生残忍。
这样一个将舞蹈视作生命的人,竟在一场车祸中失去了一条腿,从此再也无法站上心爱的舞台。
医生救回了她的躯体,却没能救回她赖以活着的灵魂。
所有人都以为她还有救赎,她的青梅竹马楚濂未曾弃她而去,在病床前郑重求婚。
从前骄傲耀眼的绿萍,因断腿也蒙上一层自卑的阴影,而楚濂的不离不弃,成了她的一丝慰藉。
他一遍遍告诉她,他爱她,让她以为自己仍值得被珍视。
她信了,也放下了所有骄傲,笑着穿上婚纱,坐着轮椅与他成婚。
她以为这是新生,殊不知,这才是坠入地狱的开端。
那个许诺爱她一生的男人,那个与她一同长大的未婚夫,从来都没有爱过她。
他心底的人,自始至终都是她的亲妹妹——汪紫菱。
若说汪绿萍是展翅云端的白天鹅,那爱哭柔弱、整日沉溺幻想的汪紫菱,便是躲在阴影里的丑小鸭。
而他娶她,不过是出于愧疚。
她听到楚濂对紫菱说:“我把一件艺术品打碎了,它不再完整、不再透亮,所以我不不得已将它买了下来。”
那场让她失去一切的车祸,本就是他驾车时分心所致。
所以他自以为,用一场婚姻便能偿还这笔血债,用廉价的陪伴,抵掉她一生的舞台与光芒。
真相撕开的那一刻,汪绿萍的世界,彻底塌了。
一边是她倾心相待的爱人,一边是她从小疼宠的妹妹。
最亲近的两个人,联手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
两次,楚濂亲手杀死了她两次。
她恨,恨到近乎癫狂,只想让楚濂血债血偿。可身边所有人,都只当她是疯了,是失去腿后性情大变,是无理取闹、不知好歹。
楚濂这个真正的刽子手,不过是施舍了一场毫无爱意的婚姻,便换来了所有人的交口称赞,仿佛她汪绿萍,本该感恩戴德。
连她的家人也不例外。父亲早已知晓楚濂与紫菱的私情,却冷眼旁观着楚濂将她哄骗成婚,甚至还赞叹他们为了责任割舍私情,何等伟大。
母亲也劝她:“楚濂是个难得的好男人,若他真的没有担当和责任,他又为什么要娶你?”
汪绿萍望着母亲那张熟悉却陌生的脸,听着这些如同施舍一般的话语,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失控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失声嘶吼。
她没有疯。
疯的,是他们所有人。
林疏棠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睁眼时,镜中女人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讥诮。
门外传来敲门声。
刹那间,她眼神瞬间敛去所有锋芒,恢复了往日那耀眼而骄傲的模样。
她走过去打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正是她最爱的妹妹汪紫菱。
她生得一副清秀柔弱的眉眼,鼻梁小巧,唇色浅淡,整张脸没有绿萍那般明艳夺目的攻击性,反倒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与怯生生的温柔。
身形纤细单薄,穿着一身柔和的浅色系衣裙,整个人看上去温顺又无害,像一朵被精心护在温室里的小白花。
一双眼睛水润润的,带着天然的怯意与茫然,仿佛随时都能泛起泪光,轻易就能勾起旁人的怜惜。
气质绵软,安静又怯懦,说话轻声细语,一举一动都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紫菱?”绿萍见到是自家妹妹来找自己,脸上满是明艳又亲昵的笑意。
“姐,我敲了好一会儿门啦,你在里面练舞吗?”纤细的身影立在门口,汪紫菱立刻弯起嘴角,露出一抹干净又乖巧的笑,眼神湿漉漉的,带着全然依赖的小女儿情态。
绿萍顺势伸手将她拉了进来,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宠溺:“刚练完一套,快进来吧。”
她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平日里你都不来这里找我,今天怎么突然有空,跑练习室来啦?”
绿萍笑着递给她一瓶矿泉水,自己则拿起一旁温热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柔的视线一直落在紫菱身上。
紫菱接过水,轻轻拧着瓶盖,目光在宽敞的练习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绿萍还带着薄汗的侧脸,眼里满是羡慕。
“姐,你马上又要参加演出了吧?真厉害。”
绿萍被她夸得一笑,随手擦了擦颈间的汗:“你知道的,我喜欢跳舞嘛。”
她见紫菱眼里却闪过阴霾,动作一顿,笑着揉了揉紫菱的脑袋,“怎么又愁眉苦脸的,日后等你成了大作家,说不定我都抢不到你签售会的门票呢。”
绿萍知道她一直敏感于自己的平凡,所以常常鼓励她,支持她去追寻自己的写作梦,安慰的话司空见惯。
紫菱脸抿了抿唇,对上她鼓励的眼睛,好似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就是随便写写。妈还说我整天不务正业,不像你,什么都做得那么好。”
“傻丫头。”绿萍伸手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心思细腻,文笔干净,妈也就是嘴上念叨,心里疼你还来不及。”
紫菱笑了笑,转过身背对着她:“对了姐,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绿萍对着镜子练习着动作,没看到妹妹脸上的不自然。
“就是……就是,如果楚濂变心了,你会怎么做?”紫菱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自然些。
绿萍挑了挑眉,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毕竟她与楚濂青梅竹马,感情一直很稳定,就算当楚濂出国留学,他们之间也一如往昔。
“你怎么会这种问题?”她转头看了一眼紫菱,笑着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自信,“楚濂怎么可能变心?”
“安心啦。”她顺手理了理紫菱微乱的发梢,“难不成你还信不过楚濂?”
“没有,就是突然想问问。”紫菱立刻乖巧地摇头,靠着栏杆站着,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一朵温顺的小花,“你也知道,我经常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绿萍被她逗笑,无奈又纵容:“行,我的大梦想家。”
第2章 一帘幽梦绿萍2
绿萍没再追问,反正紫菱向来如此,脑子里装着些别人不懂的奇思妙想,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她抬眼望了望墙上的时钟,发现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便对紫菱说:“我去换身衣服,你在这儿稍等我一会儿。”
“好。”紫菱轻声应下,乖乖站在原地。
等着绿萍进内间换衣服的空隙,紫菱无聊地走出舞蹈室,刚到走廊,就迎面看见了迎面而来的楚濂。
她脸上瞬间绽开一抹清甜的笑,脚步轻快地蹦跳着迎了上去,在还差一步距离的时候又猛然停住:“楚濂,你是来接绿萍下班的吗?”
楚濂看见那道纤细的身影朝自己奔来,心头不自觉一软。
他看着紫菱像只轻快的小雀儿扑到面前,那双水润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嘴角不自觉勾起温柔的弧度,“嗯,来接你姐姐,也来接你。”
紫菱脸颊微微一烫,自从知道自己从小暗恋的人也喜欢自己,她便陷入了一场甜蜜的漩涡中。
楚濂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低笑一声,却又顾忌着是在绿萍的工作室,周围还有人在,不敢太过亲近,“你怎么没在家待着?”
“我来找绿萍,等她一起回去。”紫菱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迷恋,又飞快移开,“她刚进去换衣服了,应该很快就出来。”
楚濂下意识想抬手替她拂开落在额前的碎发,手抬到半空又顿住,若无其事地收回,“等会儿一起回去,路上想吃点什么?我带你们去。”
紫菱心头一跳,轻轻点头,嘴角的笑意更甜了。
两人面对面站在走廊里,明明没什么亲密的动作,周身却萦绕着旁人插不进的微妙氛围,沉默里心照不宣。
绿萍换好一身简洁的白衬衫与长裤出来,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刚一出练习室,便撞见这一幕,脚步微顿。
只是她这一瞬的怔忪,很快被一旁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同事笑着打断:“绿萍,下班啦?明天见!”
“好,明天见。”绿萍应声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漾开柔和笑意。
下一秒,楚濂已经先一步朝她走来,“绿萍。”
绿萍挽着紫菱的胳膊,和楚濂并肩走出舞蹈工作室,清风拂过街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她刚结束一天的舞蹈排练,脸上还带着倦意,可眼底却满是温柔,拉着从小疼到大的妹妹,旁边还有支持、理解她的男朋友,此刻的她,满心都是幸福。
楚濂主动接过绿萍手里的包,动作自然又体贴,侧头看向她时,“忙了一天累坏了吧,我订了你爱吃的那家餐厅。”
“我男朋友真贴心。”绿萍抬眸给了他一个甜蜜的笑意,又转头又看向身旁的紫菱,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紫菱,这家店的双皮奶和虾饺你肯定喜欢,上次你还念叨着想吃。”
紫菱闻言,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偷偷瞥了一眼走在外侧的楚濂,又飞快低下头,小声应着:“嗯,谢谢楚濂。”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绿萍没有察觉的局促,不敢与楚濂对视,生怕眼底藏不住的心意被姐姐看穿,只能紧紧挨着绿萍,掩饰心底的慌乱。
就是因为自己爱吃,楚濂才定了那家的餐厅。
到了餐厅,服务员引着他们坐到靠窗的卡座,绿萍拿起菜单递给紫菱:“你点吧,我和楚濂都听你的。”
紫菱接过菜单,有些不敢看身边的绿萍,更不敢看向对面的楚濂,只能低着头胡乱翻着菜单,点的全是三人平日里爱吃的菜。
菜品很快上桌,绿萍率先夹了一个虾饺放进紫菱碗里,“来,你念叨的好吃的。”
“谢谢姐。”紫菱低头小口吃着,不敢抬头,耳朵却一直留意着身旁楚濂的动静。
楚濂则是给绿萍夹菜,声音温柔:“我看你最近又忙起来了,整天都泡在工作室,一点休闲时间都不给自己留。”
他动作关切,眼神却始终有些闪躲,面对绿萍纯粹的信任,他心底不是没有愧疚的,可绿萍实在太忙了,在她的生命中自己占比太少了。
更何况,他抬头对上紫菱怯生生的目光,被那份隐秘的情愫拉扯着,便什么也抛之脑后了。
随后动作自然地给紫菱也夹了一筷子菜,这个动作也没什么出格,毕竟平时绿萍和楚濂约会都会带上紫菱,他们三人从小如此。
“放心吧,我和剑波配合得很好,最近还招了几个不错的小学员,工作室早就步入正轨了,只是我总想着再努力一点,就能跳得再好一点。”
绿萍全然没察觉他的异样,只当是他心疼自己,笑着点头,一边吃一边和他聊着工作室的事。
她说起舞蹈工作室的新计划,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光芒,那是属于她的骄傲与热爱,此刻的她,耀眼、意气风发、是最优秀的汪绿萍。
紫菱捧着碗,安静地听着,嘴角挂着温顺的笑,可拿着筷子的手却微微用力。
她望着姐姐耀眼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涩,既有对姐姐的崇拜,也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黯淡的自卑与不甘。
好像只要有绿萍在,她就永远只能是躲在光后面的那个人,越发渺小。
楚濂不走心地时不时点头,余光却一直放在紫菱身上,看着紫菱垂着眸、小口扒饭的模样,看着她明明失落却要强装开心的样子,保护欲和怜惜感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刚刚还在应付绿萍的心神,瞬间就偏了过去。
他不动声色地在桌下轻轻踢了踢她的脚,用一个只有两人懂的眼神悄悄安抚。
等绿萍转头去拿饮料的间隙,他飞快地朝紫菱递了个眼神,唇形微动,无声说了句:“小鸭子。”
知道她总是缩在角落、委屈又敏感,自比丑小鸭,觉得自己被优秀的绿萍这只白天鹅光芒掩盖,“小鸭子”便成了楚濂对她的专属昵称。
他就喜欢她需要他撑腰、需要他肯定的样子。
在她面前,他不是绿萍光芒下的附属品,也是能照亮别人的人。
紫菱被他一看,眼圈微热,心里的酸涩瞬间消失无踪。
楚濂是她最隐秘的心事,是她的一帘幽梦,她现在既受宠若惊,又带着强烈不安。
一边是从小疼她宠她的姐姐,一边是让她魂牵梦萦多年的心上人,两种情绪日夜撕扯着她。
可只要楚濂看她一眼,轻声喊她一句“小鸭子”,她所有的愧疚与挣扎,便又都被甜蜜与欢喜盖了过去。
耀眼如绿萍都得不到的真心,居然属于自己。
而这一切,绿萍全然未觉。
第3章 一帘幽梦绿萍3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楚濂全程心不在焉,面上应付着绿萍,目光却总不自觉飘向对面的紫菱。紫菱也偶尔露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只有绿萍吃得很愉快。
一路无话,车子很快停在了汪家别墅门前。
“替我我伯父伯母问个好,太晚了,我就不进去坐了,你们回去早点休息。”
楚濂帮两人拉开车门,目光先落在绿萍身上,语气温柔,随即又不着痕迹地扫过紫菱,眼底带着缱绻的笑意。
绿萍笑着点头,拍了拍他的手臂:“知道了,快回去吧我的男朋友。”
紫菱站在一旁,垂着眸不敢说话,直到楚濂转身离开前,悄悄朝她递来一个眼神,她才终于开心了一点,低头露出一个笑。
看着楚濂的车消失在夜色里,绿萍拉着紫菱的手走进家门。
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李舜娟见她们进来,笑着看向绿萍:“回来了?今天工作室累不累?楚濂怎么没进来坐会儿?”
“他有事忙先走了,我还好,不怎么累。”绿萍换上拖鞋,语气轻快。
李舜娟的目光这才落到一旁的紫菱身上,上下一打量,眉头紧蹙。
“你也真是,整天无所事事地晃悠,要么就躲在房间里写那些没用的梦话。你看看你姐姐,大学一毕业就自己开舞蹈工作室,又能干又争气,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
紫菱嘴角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垂着头小声嗫嚅:“我……我没有无所事事。”
绿萍绿萍绿萍!妈妈眼里只有绿萍,永远都看不见自己,好似只要有绿萍在,自己就做什么都不对。
绿萍连忙打圆场:“妈,紫菱还小呢,她有她的想法。”
这时汪展鹏才从报纸后抬起头,满脸不赞同:“好了好了,孩子刚回来,别说这些扫兴的。紫菱性子软,我看她这样也很好,你少说两句。”
“哪里好?”李舜娟一听就不乐意了,“心思不切实际,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脚踏实地,整天幻想着那些虚无缥缈的事,将来她拿什么自立?靠什么养活自己?”
她是个很实际的人,大女儿从小优秀,吃苦耐劳,小女儿却性子古怪,总是埋怨自己偏心,可如果她真的偏心,紫菱就不可能真的活得这么天真。
绿萍从小练舞吃了多少苦头,流了多少汗水,压腿、练功、排舞,一身伤也从不叫苦,一步步靠自己拼出今天的模样。
而紫菱呢,整日躲在梦里,风一吹就愁,说两句就委屈,一点苦也吃不得,她倒也不一定就是要紫菱吃苦,可她没有一件能让自已独立生活的技能。
她只知道自己拿她跟绿萍做对比,却看不到自己的疼爱与担忧,总有一天她要长大,难不成能一辈子活在别人的羽翼下吗?
可她的苦心没人理解,甚至觉得她强势,心生抵触和厌烦,不止紫菱不高兴了,汪展鹏也神色不耐烦地放下报纸。
“行了啊,孩子刚进门,你就念叨。紫菱这叫纯真、叫灵气,非得像你那样市侩才行?家里又不缺钱,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市侩?”汪母立刻回头呛他,“等她的纯真和灵气真的能当饭吃再来说我市侩!家里就算不缺钱,也不能就放任她一事无成。难道像你一样放任不管才叫为她好吗?”
“我就算放任不管也比你打压她好得多,孩子有孩子的活法,别总拿你的标准逼她。”展鹏不想听她的唠叨,在他心里紫菱就是最好的,甚至比样样拔尖的绿萍,还要好。
绿萍优秀是真的,耀眼夺目,从小就懂事争气,是外人嘴里夸赞的汪家大小姐,更是令舜娟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骄傲。
可这样优秀,注定是不接地气的,汪展鹏觉得远不如紫菱来得有温度,更像一个能依赖他的小女儿。
绿萍太独立,太要强,凡事都力求完美,习惯了自己扛下所有,从不会跟他撒娇示弱。
她像一株笔直挺拔的白杨,生得繁茂挺立,却从不需要他这个父亲过多的呵护与迁就。
久而久之,汪展鹏面对绿萍时,更多的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认可,是面上的荣光,与之相对的就是少了掏心掏肺的亲昵与疼惜。
甚至有时候,看着绿萍周身那股不容置疑的骄傲,他还会隐隐觉得,这个女儿太过强势,像极了事事都要做主的李舜娟,让他心底不自觉生出一丝抵触。
可紫菱不一样。
紫菱敏感、柔软,爱做梦,浑身都充满梦一般的浪漫气息,像朵需要精心呵护的小花,怯生生的,需要他的呵护与关爱。
她会因为舜娟的一句念叨红了眼眶,会躲在房间里写那些无人懂的梦话,会依赖着他,把他当成唯一的依靠。
这种柔弱、感性,还掺杂着点小矫情的性子,戳中了汪展鹏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也让他找到了身为父亲的存在感与被需要感。
他一直觉得紫菱是最纯粹的孩子,而绿萍就是太像李舜娟,活在世俗的优秀里,活得太紧绷,太无趣。
紫菱的天真烂漫、多愁善感,是那样的充满诗意、浪漫氛围,这才是他心中最渴望的,就像他的情人,秦雨秋。
温柔感性、才情细腻,有着和紫菱一样的浪漫与柔软,不世俗、不强求,懂他的心思,解他的烦闷。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与妻子李舜娟那样强势功利的女子,这个家让他觉得压抑,让他忍不住想要逃离,而紫菱和秦秋雨才能让他寻得内心慰藉。
李舜娟看着护着紫菱的丈夫,只觉得两人天真,人是靠物质活着,而不是做梦。
“我打压她?我是为了她的将来!绿萍我从来不用操心,可紫菱这副样子,我能不着急吗?”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绿萍有绿萍的好,紫菱也有紫菱的好,你不能指望孩子都长一个样子。”汪展鹏立刻回护,语气坚定,伸手轻轻拍了拍紫菱的肩膀,神情纵容。
紫菱靠在汪展鹏身侧,仰着头看着维护自己的父亲,满是依赖与得意,嘴角也扬起了浅浅的笑意。
她就知道,只有爸爸最懂她,最疼她。
绿萍站在一旁,看着父母争执不休,默默叹了口气。
第4章 一帘幽梦绿萍4
李舜娟不明白汪展鹏为什么一把年纪了还如此不切实际,再看看紫菱那副有人撑腰就有恃无恐的模样,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她这辈子争强好胜,事事要强体面,对两个女儿掏心掏肺,偏偏紫菱从小就跳脱不听话,怎么骂都只面上凄苦,却又不往心里去。
再加上丈夫永远和稀泥、永远护着小的,她一肚子的道理,到了他们他们那里就成了阶级敌人一样。
“好好好,你们父女永远是一国的,我说不过你们父女俩。”她又气又无奈,“你就惯着她吧,惯得无法无天,将来有她哭的一天,到时候你可别心疼。”
“知道了知道了,孩子还小,慢慢教。”
听着她无可奈何的语气,汪展鹏与紫菱对视一眼,尽是心照不宣的得意,仿佛两人联手,成功打败了一个大魔王。
对上李舜娟扫来的目光,紫菱偷偷吐了下舌头,往父亲身后缩了缩,压根没把母亲的警告放在心上。
两人一唱一和,李舜娟也没了办法,只能烦躁地挥挥手:“你就惯着她吧,看着就闹心。”
见紫菱今日份的挨骂数落已经过去了,绿萍也松了口气,“爸妈,我先上楼了。”
又转头看向紫菱,“紫菱,和姐姐一起上去吧。”
就别在这里杵着了,免得战火再起。
父母常年不休的争执,每次绕来绕去都是因为紫菱,再闹下去,紫菱只会更难受。
“去吧,早点睡,明早我给你们煲汤。”李舜娟心里堵,一个两个都包庇紫菱,倒显得她这个当妈的,里外不是人。
绿萍当然知道妈妈心里不痛快,走过去轻轻挽住李舜娟的胳膊,软声哄道:“妈,您别生气啦,生气老得快,我下个月还有演出,妈妈可要重光焕发地去看。”
李舜娟脸色稍缓,还是哼了一声:“就你会哄我。”
“那是呀,我是您女儿,不哄您哄谁?”绿萍笑盈盈地晃了晃她的手臂,“紫菱还小,您多担待些。我们先上楼啦,您也早点歇着。”
又对汪展鹏也道了晚安,这才带着紫菱上楼。
一路安静地上了楼,绿萍没有先回自己的房间,而是一起到了紫菱的房门口。
她看着紫菱依旧闷闷不乐的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呀,别想太多,妈她就是嘴硬,心里很疼你,就是怕你出入社会后吃亏。”
她能理解妈妈的焦虑,也能理解妹妹的追求,只能两头劝。
紫菱低着头咬了咬唇,她觉得妈妈和绿萍都不懂她。
绿萍虽然一直支持她,但她永远觉得妈妈有道理,更何况,就是因为她,那么完美,这个家里所有的光芒都被绿萍夺走了。
错的不是自己,可是这样一想,就连心胸她也比不上绿萍,绿萍从不在意这些,自然也感受不到自己的落寞。
她轻轻挣开绿萍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低低的,带着别扭和逃避:“……我知道了,姐。我没事,你也回你房间吧。”
门一合上,紫菱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扑到床上,心里乱糟糟的。
趴了半晌,转头望向房间里挂着的珠帘,脸上的郁闷一扫而空,露出一个无意识的笑容。
她走到书桌前,看着那堆晶莹的珠子和已经串了大半的珠帘,指尖轻轻一碰,珠光细碎闪烁。
有一种近乎不真实的、美梦成真的眩晕感。
这里的每一颗珠子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楚濂,楚濂,楚濂……”
她将装珠子的盒子抱在胸口,开始在屋子里转圈,嘴里呢喃着楚濂的名字。
他们已经互相表明了心意。
他爱的是她,从来不是光芒万丈的绿萍。
紫菱全身轻飘飘的,楚濂的怀抱、他的亲吻、他的柔情一一浮现在眼前,她几乎觉得自己化作了一团绵软的云,而楚濂,就是托着她、缠绕着她、让她身不由己又心甘情愿沉醉的风。
从此,她不用再躲在暗处偷偷喜欢,不用再做只能藏在心里的梦。
她的楚濂,终于要完完全全属于她了。
想到这里,紫菱放下盒子,拿起珠子,飞快地穿了起来,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绿萍不知道紫菱的心事,她一心扑在舞蹈与即将到来的公演上,满心都是舞台、旋转、起跳与完美落幕。
更不知道她们姐妹看似亲昵无间,中间却早已横了一道看不见、却足以将两人彻底撕裂的深渊。
那深渊的名字,叫做楚濂。
如果紫菱能坦白,她会伤心,会难过,甚至会痛彻心扉,可她依然会选择成全。
她从小疼到大的妹妹,她认定了一生的伴侣,只要他们真心相爱,她汪绿萍就算再痛,也会体面退场,绝不纠缠。
可紫菱的懦弱和自以为是的“善良”除了让自己饱受折磨以外,还把这份不该存在的感情,酿成了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三个人的关系。
紫菱不敢说明,不敢承认,更不想放手,只抱着那点偷偷摸摸的甜蜜自我安慰,以为沉默就能不伤人心,以为拖延就能两全其美。
绿萍全身心的扑在了舞蹈工作室,从最初和同学合伙创业,到如今拥有专属排练厅、固定舞团、稳定商演与专场公演。
为了这支舞团,不知熬过多少通宵改编排,为了拉赞助低声交涉,为了一场演出完美呈现,带着全员连轴转半个月不休息。
她们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实却也很艰辛。
眼下,年度大型公演已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这一次,她亲自担任艺术总监与领衔主演,从曲目构思、舞蹈编排、舞台设计到灯光音乐,全都亲自把关。
新舞剧以“破茧”为主题,难度极高,既有古典舞的柔美身段,又有现代舞的爆发力,对舞者体能与情绪控制力都是极大考验。
赞助商看重她的名气与口碑,剧院方信任她的票房号召力,学员与舞者们信服她的专业与负责。
顶尖青年舞者这个名头是绿萍靠着汗水与天赋得来,她热爱舞台、享受舞台。
公演前一周,连日报纸与杂志都在陆续报道这场备受期待的舞剧,艺术界前辈纷纷表示关注,连不少外地观众都特意提前订票。
绿萍看着手里的宣传册,镜中的女子身姿挺拔,眼神明亮而坚定。
将自己的思想与意志以舞姿传达给观众,收获的不止是掌声和鲜花,更是对自我的诠释和证明。
她要的是站在灯光最亮的地方,用一支舞征服全场,用自己的名字,写下属于汪绿萍的时代。
这是她的事业,她将为此发光发亮。
第5章 一帘幽梦绿萍5
就在绿萍为自己的公演做准备的时候,紫菱和楚濂也在发疯似的恋爱着。
他们避开所有人的视线,避开熟悉的街道,避开可能遇见熟人的任何场合。
像是偷来火种的人,既贪恋那灼热的暖意,又时刻活在被发现的恐慌里。
他们手牵手走在人潮汹涌的大街;在深夜的电话里压低声音,说着连绵不绝的情话;在阳光下的草地上拥抱接吻。
阴暗隐秘的痴缠热恋,紫菱与楚濂在欲望里拉扯,越陷越深,近乎疯狂。
没有人告诉绿萍,没有人提醒她。
她越耀眼,他们越心虚;她越专注,他们越放纵。
紫菱把头埋在楚濂肩头,眼眶含泪,“楚濂,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好怕,我真的好怕。万一被姐姐知道,万一被爸妈发现,我……我没有脸见她啊……”
楚濂捧起她的脸,眼神灼热又痛苦,“我也怕,紫菱,我怕得快要发疯了。可是我更怕,永远只能这样偷偷摸摸地爱你。
我受够了伪装,受够了谎言,受够了每天对着绿萍笑,心里却全是你。”
他把她紧紧拥在怀里,毫不心虚,理直气壮地说着:“我们没有错,紫菱,我们只是……爱错了时间,爱错了顺序。长痛不如短痛,与其日夜煎熬,我会尽快向绿萍坦白这一切。”
他又放开紫菱,抓住她的肩膀,灼灼的目光里情深似海,“你放心,所有的责备,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后果,我一力承担。我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更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看着紫菱感动的眼睛,楚濂只觉得自己心都快化了,将她重新抱回怀里,信誓旦旦地保证。
“相信我,把一切都交给我,我们再也不要这样像地下情一样,活得这么可怜,这么挣扎了。”
紫菱浑身发颤,靠在他心口,听得心碎又动摇,眼泪簌簌落下,“可是……可是姐姐她……她那么好。”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不能再欺骗下去。”楚濂按住她的后脑,温柔却坚定。
“我要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我要光明正大地爱你。这一天,迟早要来的。勇敢一点,跟我一起面对,好不好?”
这一刻,楚濂只觉得自己是冲破枷锁的勇士。为了紫菱,他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
“爱情本该是欢愉的,如果我们一直这样逃避,对绿萍才是真正的伤害。我相信,绿萍那么善良、那么通透,她一定会理解、会原谅我们的。
一块完整的拼图,总要把每一片放在对的位置上,而你,就是我生命里最重要、最该归位的那一块。”
紫菱破涕为笑,紧紧地搂住他的腰。
很快到了绿萍公演的日子,聚光灯打下,绿萍一袭暗纹黑纱长裙,身形微蜷,如同被厚茧紧紧包裹的蝶,垂首静立着。
四周,数十名伴舞者身着灰黑色紧身衣,身上裹满了绸带,手臂交错缠绕,以层层叠叠的肢体构筑成厚重、冰冷的茧墙,将她牢牢困在中央。
低沉压抑的弦乐响起,伴舞者们动作僵硬凝滞,以机械的姿态缓缓挤压、围拢。
绿萍在其间艰难舒展手臂,每一次抬手都被伴舞的手臂拦下、禁锢,舞步踉跄却不甘,像在挣脱无形的枷锁。
她试图向前,便被茧墙推回;想要跃起,便被层层手臂按下,满是挣扎与无助。
鼓点骤然密集,灯光由冷蓝色调转为炽红。
绿萍猛地发力,利落的转身冲破伴舞的第一层围堵,伴舞者们的动作随之激烈,绸带不断纠缠、纷飞,与她展开对抗,却在她的舞步中节节溃散。
随着绿萍每一次凌厉的旋转、跳跃,伴舞者们身上的灰黑布料纷纷脱落,露出内里的银白亮片,如同茧壳层层碎裂、剥落。
绿萍立于舞台中心,身姿舒展挺拔,伴舞者们环绕四周,无数绸带散开,她们不再是束缚,而是化作蝶翼与流光,以整齐舒展的动作托举着她的舞步。
她们一同抬手、展翅、回旋,绿萍的每一个跳跃都有伴舞配合托举,每一次舒展都有伴舞同步延展。
如同破茧而出的蝶王,领着群蝶振翅翱翔,舞步凌厉又自由,满是涅盘重生的磅礴力量。
追光灯倾泻而下,绿萍独自伫立,双臂向上张开成展翅之姿,所有伴舞者在她身后铺展开层层手臂,与绸带一起化作巨大的蝶翼。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席卷了整个剧场。
全场灯光大亮,绿萍缓缓站起身,回应满场的热情,她露出了一个骄傲,却又无比温柔的笑容。
随后抬手,轻轻按在胸口,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伴舞者们重新聚拢,与她并肩站成一排,齐齐谢幕。
直到幕布缓缓合上,掌声依旧没有停歇。
下了舞台,爸妈最先迎上来,汪展鹏捧着花,连声夸她跳得震撼,舜涓也满眼欣慰,忙着拥抱她。
紫菱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小花束,心里失落又心虚。
绿萍笑着接过花,刚回头,就撞上楚濂的目光。
他手里也拿着花,脸上挂着温柔笑意,看上去是为女友骄傲的男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太敢看绿萍的眼睛,心里的别扭和愧疚快要将他压垮了。
他不敢太亲近,又不能不表现得亲密,整个人都带着一种勉强撑出来的温柔。
他走上前,“绿萍,你今天……太耀眼了。”
耀眼到需要他仰望。
他不敢像真正坦荡的男友那样自然地揽她,也不敢直视她太久,生怕自己眼底的不安被她一眼看穿。
“谢谢你,楚濂,汪绿萍不止今天耀眼,以后的每一天都会很耀眼。”绿萍抱着花,笑得张扬自信。
…………
汪家客厅里灯火通明,人声笑语此起彼伏。水晶吊灯折射出无数模糊的人影,映着满室衣香鬓影。
今日是绿萍的庆功宴,庆贺她公演又一次巨大的成功,风光无两。
李舜娟迫不及待地挽着绿萍,在亲友间春风得意地周旋,“各位见笑了,也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哪里就有天赋了?从小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呢,哎呀,你女儿多乖巧啊……”
旁边几位太太立刻笑着凑趣:“舜娟你真是好福气!绿萍又漂亮又有出息,将来谁娶了她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不是嘛,跟楚濂这孩子站在一起,真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
旁边楚家父母也与有荣焉,这可是他们未来的儿媳,当然是越优秀越好。
两人身边的楚沛心里却不太好受,他之前不小心发现了他哥楚濂和紫菱亲密的场景,还用相机拍到了视频,现在看到笑眼如靥的绿萍,他内心备受煎熬。
第6章 一帘幽梦绿萍6
绿萍面对众人的赞许,笑意得体又温柔,不骄不躁。
“各位阿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自己喜欢的事而已,能拿到成绩,也多亏了舞团的老师和伙伴们。”
一旁的汪展鹏笑着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矜持非常,“这孩子自小就一根筋,认定了跳舞就不管不顾,也算她运气好,得了各位长辈的抬爱。”
他谦虚的话又迎来亲友的一阵打趣和夸赞,绿萍被众人围在中间,一袭浅杏礼裙衬得她身姿亭亭,谈笑风生间从容又大方,是全场最耀眼的存在。
楚濂站在她身侧,举止体贴入微,时不时向客人寒暄两句,两人并肩而立,郎才女貌,任谁看都是天造地设的璧人,引得周遭长辈频频点头,满是赞许。
只是他看似专注,眼神却不受控制地频频朝着客厅外的花园方向扫射,眉头紧蹙,心神早不知道飘到了何处。
绿萍将他这一连串小动作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减,依旧温和地应付着身边的寒暄,趁着众人说话的间隙,她侧过头,开口询问:“你在找紫菱?”
楚濂身子猛地一僵,收回目光时眼底还带着一丝慌乱,勉强稳住神色,低声应道:“嗯……刚才还见她在这儿,转眼就不见了,怕她年纪小,在人堆里受委屈。”
听他这样一说,绿萍也跟着皱了皱眉,只是她被众人围着,实在脱不开身,便轻声交代:“等忙完这段,你去找找她吧。”
说完她又忍不住笑了,轻轻撞了下他的胳膊,“你呀,好像总是能第一时间就留意到她在哪儿。”
她语气自然坦荡,偏生戳在楚濂最心虚的地方,楚濂脸色瞬间白了几度,感觉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慌忙别开视线,艰难扯出一个笑:“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个冒失鬼,不看着怎么能放心。”
话虽如此,他却不敢去看绿萍的眼睛。
被楚濂牵挂的紫菱,亮了个相后就悄悄退到了后花园。
晚风微凉,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蹲在花坛边,手里捏着笔和一张小纸条,写着几句没人懂的心事。
心里酸酸的,闷闷的,说不出的委屈与落寞。
她轻轻一扬手,将纸条折成的小纸飞机丢了出去。
纸飞机悠悠飞了一段,没有飞向远方,反而轻轻落在了一个人的皮鞋旁。
紫菱猛地一僵,抬头。
是一个她认识的英俊男人,费云帆。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穿着一身合体的西装,气质成熟沉稳,眼神深邃,带着一种温和与从容。
紫菱高考落榜时,一直闷闷不乐,他们一家便去了法国散心,就在那时她遇见了逃婚的费云帆。
两人就像电影里的情节那样,在法国的街头进行了一场浪漫又刺激的“逃亡”,那算得上是紫菱最珍贵的记忆。
费云帆弯腰捡起起那只纸飞机展开,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
“费麻烦?”紫菱原本见到他还有些惊喜,只是看到他的动作却瞬间慌了,脸颊腾地红透,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拿走。”
她慌乱地想去抢,却被他轻轻抬手止住。
费云帆没有笑她,没有调侃她,只是看着她,目光温和得像一潭深水。
“不用道歉。写得很好。原来,汪家藏着的,不只是一位光芒四射的舞者,还有一位多愁善感的小诗人。”
紫菱愣住了,眼眶莫名一热。
心里的自卑涌了上来,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莫名就能让人听出其中的委屈:“我不是诗人,我只是……什么都不会。”
费云帆轻轻挑眉,语气认真而温柔:“谁说你什么都不会?热烈的红玫瑰很好,但静静开放的百合难道就不珍贵吗?”
他把纸飞机折回原样,递还给她。
“不要总躲在别人的光里。你本身,就有你自己的样子。”
紫菱怔怔地接过纸飞机,抬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温和,安定,又带着一点让人安心的力量。
那是与面对时楚濂截然相反的感觉。
费云帆嘴角微勾,对于他这种历尽千帆,阅历极深的中年男人来说,紫菱这个年纪的女孩显得尤为纯粹与笨拙。
他自然是愿意包容她的天真,于是笑着开口,“那么,这位美丽的诗人阁下,愿不愿意将烦恼的事通通倒出来呢?毕竟,你的眼前就是一个只进不出的树洞。”
紫菱吸了吸鼻子,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姐姐优秀耀眼,而我却如此平凡,姐姐很爱我,而我却一直胡思乱想,我是个很差劲的人,各方面都很差劲。”
费云帆心头一软,放轻了声音,“平凡从不是罪过,更不是差劲。你会胡思乱想,是因为你心思敏感,懂得在意别人的感受。
你一点也不差。恰恰相反,你身上有很多人没有的干净与真诚。别拿自己的短处,去比别人的长处,这世上不止一种优秀。”
费云帆常年旅居国外,情绪沉稳有度,言语间又带着西式的幽默与洒脱,几句话便逗得她眉眼舒展,不再像方才那样局促不安。
两人相谈甚欢,气氛远远一看就很融洽。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楚濂,脸色很是难看。
他原本是来找紫菱的。宴会上人多眼杂,他好不容易才寻了个空隙脱身,想问问她什么时候再能偷偷见一面。
可一绕到后花园,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画面。
昏黄的灯光落在紫菱脸上,她低着头,脸颊微红,那是她平常看自己的样子。
而站在她对面的那个男人,气质成熟、举止从容,看向她的眼神温和得不像话,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楚濂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与嫉妒,像藤蔓一样狠狠缠住他,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太熟悉紫菱的样子了。
在那个男人面前,她是放松的、柔软的、甚至带着一点少女的崇拜。
费云帆轻轻说了一句什么,紫菱抬头看他,眼里竟闪着泪光。
楚濂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那是他的紫菱,是让他魂牵梦萦、不顾一切也要在一起的人,可现在,她却对着另一个男人,露出这样脆弱又依赖的神情。
嫉妒、不安、愧疚、占有欲……所有情绪搅在一起,快要把他撕裂。
他死死盯着紫菱的身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火光。就在他几乎快要忍不住跳出去将紫菱拉回自己身边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楚濂,一个人躲在这儿做什么?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楚濂一惊,慌忙收回目光。
第7章 一帘幽梦绿萍7
“楚濂,一个人躲在这儿做什么?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楚濂一惊,慌忙收回目光。
绿萍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一眼看见花架下的紫菱,和她身边那个气质出众的男人。
楚濂压下心底的慌乱,“那个男人是谁?”
“云舟叔叔刚从国外回来的弟弟,叫费云帆,我们两家算是世交。”绿萍仔细打量了一眼,才为他解惑。
见费云帆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紫菱笑弯了腰,绿萍感叹:“没想到紫菱这么害羞,倒是跟他聊得来,不过也是,费叔叔讲话很风趣幽默。”
绿萍又打量了下周围,压低声音道:“听说他女人缘很好。”
楚濂嘴唇绷紧,听到这话危机感疯狂滋生。
绿萍这才察觉他神色不对,有些担忧地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累着了?”
“没有……”楚濂勉强挤出一点笑,“就是觉得有点闷而已。”
绿萍没多想,依旧望着花园里的两人,温柔又欣慰地笑道:“紫菱最近好似有什么心事,一直郁郁寡欢的,问她也不说,能和费叔叔聊得这么开心,看来这个费叔叔还真是有魅力。”
她兀自说着,为紫菱能开心欢喜着,说这话也没有其他意思,毕竟紫菱还小,费云帆又是长辈,她一点也没往男女之情上想。
浑然不觉,身边的楚濂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已经被嫉妒与恐慌,啃噬得快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了。
“你难道看不出这个男人对紫菱不怀好意吗?”楚濂口不择言。
话落下后又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情绪太激动了,侧脸看过去果然见到绿萍惊讶的表情。
“楚濂,你有点大惊小怪哦,紫菱已经成年了,她有交朋友的自由,更何况,费叔叔是我们的长辈,你怎么会往这方面想?”绿萍皱眉看着他。
楚濂原本察觉自己太激动了,惊吓之下冷静下来的火气又被绿萍这话提了上来,同为男人他难道还看不出这个男人的把戏吗?
以前他很高兴绿萍的迟钝,从来没有想过她的迟钝也有给自己带来苦恼的一天。
绿萍没察觉他心底的翻江倒海,只当他是莫名闹脾气,“走吧,过去打个招呼。”
两人并肩走到花架下,紫菱正歪着头听费云帆说话,嘴角还挂笑,一抬头撞见楚濂沉沉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有瞬间僵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眼神闪躲着不敢与他对视。
“绿萍,楚濂。”紫菱轻声打招呼,带着些局促。
费云帆转过身,见到两人温和颔首,笑得很有绅士风度,“绿萍小姐。”
只不过在目光扫过楚濂,看清楚他眼里的戒备时顿了顿,又转头看了眼一直低着头的紫菱,嘴角的笑有些意味深长,这可真有意思。
绿萍笑着回应:“费叔叔,欢迎您回国,谢谢您能来参加宴会。”
说着,她看向楚濂,“这是我男朋友楚濂。”
楚濂这才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费先生,欢迎。”
他说话时,眼神又不自觉又飘向紫菱。
费云帆何等精明,混迹情场多年,这点小儿女之间隐晦又克制的情愫,他只一眼便洞悉了。
眼前这对名义上的情侣,男方心思全然在他女朋友的妹妹身上,甚至对出现在少女身边的男人都很防备,好吧,也算敏锐,自己确实也有这样的心思。
而少女看似羞涩,对这个姐姐的男友,也有着超出兄妹的在意与闪躲。
唯独绿萍浑然不觉。
他不动声色,目光在三人之间流转一圈,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还没恭喜绿萍,这位楚先生一表人才,和绿萍你简直是金童玉女的组合。”
绿萍被费云帆的夸赞说得脸颊微泛红,“费叔叔过奖了。”
几人站在一起,不知为何气氛总有些尴尬,绿萍觉得楚濂和费云帆之间有莫名有种剑拔弩张之感,不过她也没在意,只以为是楚濂担心紫菱才有些过激,随口安慰了几句就散了。
她的安慰对于楚濂来说非但没有减轻心里的烦躁,反而让他更加担忧。
他没法告诉绿萍,自己提防的从不是费云帆对紫菱的“长辈之意”,而是自己那见不得人的危机感,还有费云帆一眼看穿他和紫菱秘密的通透,让他如坐针毡。
绿萍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了工作室,她彻底忽略了身边的异样。
而从来不用上班、整日闲在家中满腹心事的紫菱,不知不觉间,开始游走在两个男人之间。
楚濂是滚烫、莽撞、带着禁忌感的掠夺。
动不动就紧张、吃醋、追问,紫菱随时随地能感受到他汹涌又热烈的爱意。
费云帆则是从容、通透、带着包容感的守护。
他风趣、成熟、见过世面,三言两语就能逗笑她。
她像一株被两面风吹得摇晃的花,一边贪恋着楚濂带来的心跳,一边又不可自拔地陷入了费云帆给予的温柔之中。
等绿萍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家,整座别墅都安安静静的。
她换了鞋,刚把舞包放下,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动静。
走过去一看,家里只有李舜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出神。
绿萍揉了揉酸胀的肩颈,轻声问:“妈,我回来了,爸呢?”
李舜娟抬眼看她,强撑起个笑脸,“还能去哪儿,说是在公司加班。”
语气里听不出是抱怨,还是早已习惯。
绿萍愣了一下,也没多问,只轻轻“哦”了一声。
她爸向来公司很忙,只是最近好像尤其忙。
“紫菱呢,她也没在家?”她顺势又问。
提到紫菱,李舜娟脸上是熟悉的恨铁不成钢,“一早就出去了,问去哪儿,只说见朋友,具体是谁也不肯讲。
对了,楚濂下午倒是来过,坐了没两分钟就急匆匆走了,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问他什么也含糊其辞。”
她看向绿萍,语气里带着担忧,“你说紫菱到底要怎么教才能懂事?唉。”
听到她又要开始唠叨,绿萍搂住她的肩膀,“妈,紫菱长大了,有自己的朋友很正常,她出门走走也好,您也别太着急了,她喜欢写东西,说不定日后真能写出名头来呢,到时候你可就有个大作家女儿了。”
李舜娟被女儿这么一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就你会替她说话!以她那点定性,能坐下来写东西就不错了,还大作家?我倒是想。”
说完又叹了口气,没再提紫菱那些糟心事,“不管他们了,饿了吧,先吃饭。”
第8章 一帘幽梦绿萍8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绿萍下楼发现紫菱和汪展鹏一个都还没回来。
李舜娟打了电话,汪展鹏只说公司有事还要等会儿才回来,作为亲生女儿的紫菱也跟他一样的说辞。
眼见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提议道:“妈,要不您先回房休息吧,都这么晚了,我等紫菱就好了。”
毕竟紫菱一个小姑娘,大晚上没见到她回来,始终不放心。
“没事,再等等。”李舜娟摇着头不肯动,放下手里的书反过来劝她,“你成天那么累,才应该早点去睡,别跟着一起熬。”
绿萍也没再劝,“还好啦,最近都是给学员上课而已,我陪妈妈一起。”
与此同时,楚濂的车缓缓停在了汪家别墅的门外。
紫菱坐在副驾,手里还抱着一束花,一路上车里气氛黏腻又暧昧。
等紫菱给了他一个吻准备下车之时,就被楚濂一把拉住了手腕。
楚濂想起今天自己去接紫菱时,她竟然和那个费云帆在一起。
而且,紫菱还对他颇有好感,他强硬地带走了紫菱,费云帆说的那些模棱两可的话更是让他火气直冒。
他再也忍受不了自己的嫉妒,“紫菱,我跟你说认真的,你以后少跟费云帆走那么近。”
紫菱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他:“为什么?费麻烦人很好啊。”
“人好?”楚濂听到这个称呼,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一个中年男人,天天围着你一个小姑娘打转,又是陪你聊天又是带你出去到处玩,能有什么单纯心思?他的不怀好意已经摆到了明面上。”
紫菱一听就不乐意了,她有交朋友的权利,就算是楚濂也不能这么强硬的限制她。
况且,小姑娘面对成熟男人就一定是吃亏那一方吗?紫菱觉得楚濂有点看不起她。
“楚濂,你怎么这么说人家?费麻烦人很好,他就是见我不开心才照顾我而已,他为人风趣又懂分寸,跟他在一起我很开心。你别总把人想得那么坏。”
“我把人想得坏?”楚濂被她的维护彻底刺激到,语气像是打翻了十个醋坛子,“我是为你好!他那种男人见多识广、女人缘又好,你根本玩不过他!”
“我没有跟他玩!”紫菱也急了,用力挣了挣手腕,“是你自己胡思乱想、小题大做!”
楚濂盯着她,脸上尽是不可置信,“我胡思乱想?你就这么喜欢跟他待在一起,是不是觉得他比我好、比我懂你?”
见他咄咄逼人,紫菱也生气了,“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我,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普通朋友?”楚濂冷笑一声,“他天天找你,带你出去,对你百般讨好,你敢说你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紫菱,你看着我!”
他逼着紫菱看向自己,语气气急败坏,“我才是在乎你的人,我不想你跟他走得太近,我受不了你对着别的男人笑!”
“我没有!”紫菱终于忍不住喊出声,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我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费叔叔他懂我,能让我开心,这有错吗?我也不想这样,可我控制不住自己,又怕姐姐发现,我真的好累……”
她的哭声像针一样扎在楚濂心上,他心底的怒火瞬间消散,只剩下心疼与慌乱,连忙松开她的手腕,伸手想去擦她的眼泪。
软下语气连声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凶你,我只是太害怕了,害怕你被他抢走,紫菱,我的紫菱。”
“我没有要离开你,楚濂。”紫菱哭得肩膀发抖,梨花带雨,只肖看一眼就能笃定她定然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楚濂看着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落,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的情愫,伸手将她紧紧揽进怀里,低头覆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连日来的嫉妒、恐慌与压抑已久的爱意,急切又失控,紫菱先是一怔,随后也闭上眼,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回应着这个热情似火的吻。
两人沉溺在疯狂里,吻得完全忘我、难分难解之际,一道尖锐的惊呼,在他们耳边响起,“天哪!!!你们在干什么!!!”
这声嘶吼带着震惊与崩溃,瞬间将车内的两人拉回现实。
楚濂和紫菱浑身一僵,如同被冻住一般,动作戛然而止,随后触电般的分开嘴巴,慌乱地转头朝着车窗外看去。
车门外,李舜娟不知何时冲了过来,她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浑圆,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刚才那声尖锐的爆鸣,正是从她口中发出。
显然她看着车内相拥接吻的两人,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失望与绝望,身子晃了晃,几乎要站不稳。
而在李舜娟的身前,绿萍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她没有尖叫,没有质问,甚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平日里盛满了星光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
她就那样直直地盯着车内的两人,她最亲密的妹妹和决定要相拥一生的恋人。
晚风吹动她的发丝贴在脸颊上,显得脸色更加苍白,她手里还抱着准备给紫菱的外套。
“绿萍……”车内的楚濂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想要开车门解释,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紫菱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瞬间汹涌而出,捂着脸缩在座位上,不敢看绿萍的眼睛,也不敢看母亲崩溃的神情,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羞愧。
这是她惯用的,遇到问题的最优解,逃避。
李舜娟扶着车身跌跌撞撞几步,指着车内的两人,又气又急:“紫菱!楚濂!你们……你们简直荒唐!你们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自己又是什么身份!”
她怎么也想不到,一个是她疼爱的小女儿,一个是大女儿的男朋友,两人竟背着绿萍,做出这种苟且的事。
李舜娟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堵得喘不上气,她死死盯着慌慌张张推开车门、手足无措的楚濂,一股冲天的火气和恨意直冲头顶。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狠狠往自己面前拽。
“楚濂!你这个混账东西!”李舜娟咬牙切齿,眼泪混着怒火往下掉。
“绿萍哪里对不起你?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多少人喜欢她,她却心心念念都是你,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你竟然背着她,跟紫菱搅在一起!你对得起她吗!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她越说越激动,抬手就朝着楚濂的脸狠狠扇了下去,一记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第9章 一帘幽梦绿萍9
楚濂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他也没有躲开。
“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李舜娟揪着他的衣领不放,“我当初把绿萍托付给你,你说你会保护她一辈子,你就是这么护的?让她受这么大的委屈,被自己最亲的两个人联手背叛,你让她以后怎么想得开!”
“还有紫菱,她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怎么忍心引诱她做这种事?”
李舜娟简直要疯了,她就像只失去理智的母狮,想要将眼前这个同时伤害了她两个女儿的败类撕碎。
“伯母,对不起。”楚濂深吸一口气,他明白这个时候说什么对方都听不进去。
李舜娟恨恨地看着他,“对不起,对不起有用吗?”
她发泄过后又突然想到绿萍从刚才发现就一直没有说话,转过去看到她依旧定定地站着,就好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李舜娟心里咯噔一下。
“绿萍,你怎么样?”李舜娟心疼地抱住绿萍,“别吓妈妈,好不好?”
绿萍好似这时候才听见妈妈的话,终于回神,只是神情依旧有点麻木。
“妈妈。”她轻轻喊了一声,这好像是开启了一个什么开关,眼泪汹涌而出。
李舜娟见她这样,心都要碎了,她的绿萍从来都是骄傲的、强大的,什么时候露出过这样委屈的模样。
就算是小时候练舞,太累了或是动作太难,也不过是含着泪继续练习,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迷茫无助。
“想哭就哭,别憋着,妈妈在呢。”李舜娟摸着她的头,红着眼瞪着楚濂。
没想到绿萍却松开了她,上前两步看着楚濂,“不给我一个解释吗?”
楚濂被他的眼神看得一阵发寒,但他已经没有再逃避的理由了,“对不起,绿萍,一千个对不起,一万个对不起,是我优柔寡断,是我贪婪自私。绿萍,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这会儿倒不含糊其辞,现如今落入这个糟糕的地步,都是因为他的拖延。
“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在和你相恋的同时,对紫菱动了心,更不该瞒着你,让你蒙在鼓里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是我背叛了你,辜负了你,也辜负了伯母的信任,我错了,我心甘情愿认下所有过错。”
看着他真心实意的愧疚,绿萍只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不了解楚濂,她看着曾经最爱的这张脸,此刻竟有些恶心。
在他抱着自己的时候,在自己天真地为未来规划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呢?
现在说这些道歉的话,每一个字都让她恶心不已,他的嘴上有几句实话呢?是否前一秒和自己说完情话,后一秒就能将同样的话讲给紫菱听?
绿萍避开他的脸,歪头看向捂着嘴流泪的紫菱,“紫菱,为什么?”
如果对楚濂是恶心,对紫菱就是不解、茫然。
她们是亲姐妹,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液,她一直以为她们就像荷花里的并蒂莲,从一根枝丫上长出,就算有所不同,但也亲密无间。
“对不起,绿萍,我也不想的……”紫菱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她怕看到里面的满满的都是自己的失望。
只能一遍遍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见绿萍望着她,执着的要一个答案,紫菱终于坚持不住,她打开车门,跌跌撞撞地扑向绿萍想要抱住她,就像从前一样。
绿萍却在她扑向自己的那一刻,向后退了一大步。
那小小的动作十分决绝,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在两人之间隔开,再也不复往昔。
紫菱的手僵在半空,扑了个空,整个人踉跄着差点摔倒,眼泪流得更凶,委屈又慌乱地看着绿萍,“绿萍……姐……”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绿萍,没有骂自己,也没有责怪自己,但这样的冷漠和疏离,更让她崩溃。
那是一直疼爱自己的姐姐,是她亲手毁了这一切,紫菱瘫坐在地上。
“紫菱……”楚濂见状更是难过,上前将她搂在怀里。
见紫菱哭得肝肠脆断,仿佛下一刻就要碎了,就好像受害者不是自己,而是她一样,绿萍闭了闭眼。
两人抱在一起的画面,更是将李舜娟气得全身发抖。
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割磨,疼得喘不过气,绿萍再睁眼时已经硬起心肠,“别叫我姐,我受不起。”
楚濂的背叛,她能理解,男人的劣根性,是他配不上自己的真诚。
可紫菱带来的伤害,却比十个楚濂都要来得重,让她痛不欲生。
她带着哽咽,却还是强撑着,“紫菱啊紫菱,我从来不知道在我心中如同水晶一般的女孩竟也会如此残忍。”
她转头看向满脸悔恨的楚濂,嘴角挂着讥讽,“你说你错了,你说你愧疚,可你早干什么去了?在你牵着我的手,说要和我共度一生的时候,你有那么多的机会,为什么不说?”
“我有托付终身的爱人,我有可爱的妹妹,亲密的家人,有为之奋斗的事业,我以为我是人生赢家,我以为一切都是美好的,我以为我拥有了全世界最好的幸福,原来……这里面掺杂了这么多虚假的砂砾。”
泪水模糊了绿萍的视线,让她有些看不清紫菱的身影。
“紫菱,我们曾经无话不谈,那样要好,我始终真心想要你幸福,而你却并没有哪怕和我有过一次真心相待。
你永远自影自怜,自以为是地写了一出姐妹相争的剧本,强行将我安排在了配角的位置,将我视为了那可恶又可悲的竞争者。”
绿萍捂住胸口,“场面本可以不那么难看,我们之间也本可以不那么尖锐。但你懦弱又自大,这才是最令我痛苦的根源。”
紫菱泣不成声,她是爱姐姐的,可因为她的自卑、愚蠢,在楚濂说爱的那一刻,终于战胜了姐姐一次的心理占了上风。
李舜娟看着大女儿心如死灰的模样,再也忍不住,一把将绿萍护在身后,对着楚濂厉声呵斥:“够了!都别再说了!我真是瞎了眼,才会相信你楚濂,才会任由你们毁了我的绿萍!”
她愤怒地大口吸气,“楚濂,你记住,从今往后,你和我们家绿萍,再无半点关系!紫菱,你跟我回家,我们好好算算账!”
楚濂猛地抬头,想要上前,却被李舜娟冰冷的眼神逼退,他张了张嘴,只能僵在原地。
紫菱看着绿萍决绝离去的背影,瘫软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失声痛哭,悔恨与自责将她彻底淹没,她好害怕,害怕绿萍以后再不理她。
第10章 一帘幽梦绿萍10
等带着绿萍回了别墅,李舜娟又转头将紫菱拉了进去,严厉警告楚濂,“以后,我们家都不欢迎你,你给我滚!”
李舜娟望着狼狈心碎的紫菱,到了嘴边的责骂,怎么也说不出来。
这个向来强势的女人,在紫菱眼中,从来都只偏心绿萍的母亲,此刻眼里却全是悔恨和心疼。
她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发现,不然就绝对不会放任楚濂和紫菱越走越近,以至于到了如今这个局面。
她心疼的是自己的女儿被这段不该有的感情拖入泥潭。
平时里她对紫菱诸多挑剔,看不惯她软弱散漫,但她从未觉得紫菱凉薄无情,再多的苛责与训斥都是为了她将来能安稳顺遂地过一生。
“紫菱啊,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啊?啊?你告诉我,那个楚濂到底是怎么哄骗你的?”
见她不说话,只一味地哭,李舜娟更想发火,“你说话啊,那是你的姐姐,楚濂是你姐姐的男朋友,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男人,你怎么就看上了他?”
“妈妈,对不起,我不想伤害绿萍,可是我是真的喜欢楚濂,我也很痛苦,妈妈。”
紫菱咬住嘴唇,看着沙发上的绿萍,哭得很无助。
“这是怎么了?”就在紫菱看着快要哭晕过去的时候,汪展鹏终于姗姗来迟。
李舜娟一见到他,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你还知道回来?问问你的好女儿!她跟楚濂背着绿萍搞在一起,我们全家都被蒙在鼓里,绿萍的心都被他们碎完了!”
这话一落,汪展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整个人都僵住。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其实他早早就察觉不对劲,紫菱看楚濂的眼神不对,楚濂对他两个女儿态度含糊,他私下里不止一次找过楚濂,严厉警告过他,让他摆正位置,别耽误绿萍,也别害了紫菱。
他一直以为,不过是年轻人一时糊涂,心猿意马,只要敲打到位,最后总会收心,回归正途。
他由己及人,年轻人嘛,动情难免莽撞慌乱,只要知道分寸,想明白自己的心思,一切都没什么。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然闹到这般地步,直接被撞破,冲突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一时间,他又是愤怒又是悔恨,看向绿萍和紫菱的眼神里满是痛心。
他想他该说点什么,可看到绿萍面无表情的脸,他又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
“绿萍,你是怎么想的,或许,你和楚濂之间应该好好谈一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我现在看到听到他的名字就想吐。”绿萍已经没有了眼泪。
“我从前很喜欢楚濂,但现在的楚濂已经彻底腐烂,甚至爬满了苍蝇,以至于从前的那些美好都都令我厌恶,我不屑与蛆虫为伍。”
她定定地看着汪展鹏,轻轻一笑,“爸爸,您说对吗?”
对上她黑漆漆的眼珠,汪展鹏咽了咽口水,对于绿萍这番腐烂的说辞他有些心虚。
但很快,他又挺直了腰板,他与秦秋雨之间的感情是不一样的,他和楚濂也不一样。
“当然,毕竟绿萍这么耀眼夺目的女孩,一个楚濂而已,根本算不得什么。”
李舜娟依旧义愤填膺,“说得对,楚濂根本配不上绿萍。”
她走过去坐在绿萍身边,握住绿萍冰凉的手,“绿萍啊,你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没什么过不去的啊?”
绿萍扯了扯嘴角,看了眼担忧的李舜娟,又看了眼皱眉的汪展鹏,最后看向默默流泪的紫菱。
“绿萍,姐姐。”紫菱跪在了绿萍身前,“我知道我错了,一直以来都是我不好,是我爱上了楚濂,我以为我们能找到一个谁都不伤害的完美办法。”
绿萍没说话,静静看着她。
“你说得对,就是因为我的懦弱,我永远学不来你的自信,可是绿萍,不管结果如何,我的初衷其实为了我们姐妹之间的感情,我希望你不要抹杀这一点,再给我一点你的宽容和爱,好吗?”
“我祈求你,”紫菱仰头看着她,“我不想失去你。”
李舜娟欲言又止,不停地抹着眼泪,最后撇过头去不看她。
紫菱的眼泪向来无往不利,因为爱她的人很多,她的一句不得已,就能让所有人原谅,并为此感到难过动容,轻易便能获得理解与怜惜。
就像此刻,不说本来就最见不得她哭的汪展鹏,就连平时最看不惯她哭哭啼啼的李舜娟也多了几分不忍心。
“你不想失去我,可你做的事却在亲手推开我。你知道我爱你,那你呢?”绿萍俯视着她。
紫菱愣住,绿萍接着说,“就因为我爱你,所以你仗着这一点肆无忌惮,因为我爱你,所以你现在可以看似无助,实则理直气壮地要我宽容。”
“我不是……”紫菱想要解释。
绿萍直接打断她,“你是不是还要我祝福你和楚濂?”
她注视着紫菱,“我不想听你们有多少苦衷,又有多少的不得已,紫菱,你已经长大了,我希望你的心理也能长大一点,爱是抵消不了伤害的,甚至因为爱,伤害反而会更深。”
“所以紫菱,不要再来试图道歉,一块碎掉的镜子,无论如何努力都是无法恢复如初的,不要再做无谓的尝试。”
“况且,你的道歉,有多少是真的对我抱歉,又有多少是为了自己良心上的好受,还犹未可知。”
她这相当于决裂的话说出来,让在场的三人都白了脸。
王展鹏没想到一向沉稳的绿萍会如此不理智,这件事毕竟也不全是紫菱的错,都是因为楚濂没有处理好,才让她们都受到了伤害。
紫菱一向那么脆弱,遇到这种事,还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慌乱与纠结,绿萍如今这样对她,毫不留情面,无异于给了她又一次打击,她怎么受得了。
“绿萍,虽然紫菱有不对的地方,但你也不能如此冲动,我们都知道你难受,紫菱她年纪小,一时糊涂……”
“年纪小不是借口,糊涂更不是免罪金牌。”绿萍抬眼看向他,毫不退让。
汪展鹏眉头紧皱,“紫菱是你妹妹,她只是做错了一件事,你不能就这样给她判死刑,感情的事最是说不准又没有道理,成全他们,也是成全了你自己。”
“我这还不算成全他们,要怎么才算成全,要让我在他们的婚礼上欢欢喜喜地当伴娘才算吗?”绿萍说完嗤笑一声,满脸讽刺。
见汪展鹏脸色难看,绿萍靠在沙发扶手上,饶有兴致地问:“爸爸,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紫菱和楚濂之间的事,这么快就接受了他们的爱情,是感同身受,还是一早就知道,亦或者,两者皆有?”
第11章 一帘幽梦绿萍11
绿萍的话音落下,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汪展鹏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李舜娟脸色也更加苍白了,显然是想起了当初一些并不美好的记忆。
当年,紫菱还没出生,汪展鹏就出轨了一个叫秦秋雨的女人。
她为了家庭的完整,以及对丈夫的不舍,给了那女人一张支票,请她离开。
秦秋雨没有食言,当即便拿着钱出了国,汪展鹏也回归了家庭。
想起汪展鹏最近天天加班到夜晚,有时还因为公司太忙不回家,李舜娟眼睛猛地看向汪展鹏。
这一眼叫她心中疑虑丛生,原本因为汪展鹏有过前科,最近又常常加班就引起了她的怀疑。
此时他脸上那明晃晃的心虚,也不知是想起了从前,还是现在也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汪展鹏见到李舜娟怀疑的眼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绿萍,你胡说什么!我是你父亲,怎么会不心疼你?我只是不想你们姐妹俩因为一个男人,闹到反目成仇的地步!”
“反目成仇?”绿萍慢慢站起身,扫过地上依旧泪眼婆娑的紫菱。
“爸爸,紫菱不过是捡走了一件连破烂的都比不上的东西,我并不恨她,我只是想知道,爸爸,楚濂和紫菱的事您知道吗?”
“绿萍……”汪展鹏嘴唇嗫喏了两下,看着女儿受伤的眼睛,终究是不忍心再隐瞒。
“对不起,爸爸以为楚濂会处理好一切,他一向挺可靠的不是吗?”
听到他承认,李舜娟满脸不可置信,她不敢相信汪展鹏知道了这样的事,非但没有阻止,竟然还选择替他们隐瞒!
“呵呵,我总算是知道,紫菱那些天真烂漫来源自何处。”绿萍苦笑着看着汪展鹏,“原来,尽得您真传。”
汪展鹏有心想要解释,虽然比不上紫菱在她心头的重量,但绿萍也是他的女儿,他当然也不会想要伤害绿萍。
绿萍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您不必解释,作为您不那么贴心的女儿,我很抱歉,对于您的想法,我想我下辈子也无法理解。
观念上的不同,就像是飞鸟与鱼,我不想与您争执,免得最后那薄薄得一层亲情也随风飘散。”
说完,绿萍闭了闭眼,他们一家人本质上都是不同的人,因为血缘联系在了一起,但却无法触及对方的灵魂。
他们并不是什么学者,思想的碰撞带来不了文明的火花,只会带来无尽的争执,分不清对错,因为都想要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对方。
她不想将精力浪费在这样地方。
“我累了,就先上去休息了。”绿萍临走时丢下一句,“对了,我已经决定搬出去住了。”
又赶在他们挽留前开口,“不要试图再来劝我原谅,如果你们对我还有一点点的爱,就应该尊重我做的决定,晚安。”
说完,绿萍直接上了楼,没有再看几人一眼。
她的房间布置得精致考究,墙壁上挂着她参加比赛时的照片,每一张里的她都身姿挺拔、眉眼自信,是聚光灯下最耀眼的舞者。
而床头柜上,漂亮的水晶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的李舜娟温柔浅笑,汪展鹏意气风发,年幼的绿萍和紫菱依偎在父母身边。
每个人都笑得灿烂纯粹,仿佛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凝聚在这一张小小的相片里。
绿萍伸出手,轻轻抚过照片里自己的笑脸,毫不犹豫地将它倒扣在了桌面上,彻底隔绝了那片虚假的圆满。
随后她一言不发地换上柔软的真丝睡衣,径直倒头睡去。
已经很晚了,明天她还有繁重的工作,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为其余的糟心事消耗自己。
而当绿萍彻底陷入平静的梦乡时,楼下的客厅里却依旧剑拔弩张。
李舜娟眼睁睁看着大女儿说要搬出去,瞪着汪展鹏的眼睛冒出来熊熊怒火。
“你平时对绿萍不上心也就算了,这么大的事你也瞒着,她们都是你的亲生骨肉啊,汪展鹏,你就这么看着楚濂糟践她们,你配当一个父亲吗?”
她往前逼近一步,胸口剧烈起伏,“你不是最疼紫菱,关键时刻,你就是这么疼她的?”
汪展鹏被她质问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闷的叹息。
“舜娟,事已至此,争吵也没用,我也是想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机会?你给他们机会,谁给绿萍机会?”李舜娟厉声打断他。
她不想再听他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转头看向失魂落魄跪在地上的紫菱。
紫菱垂着头,眼泪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浑身都在发抖。
她真的知道错了,为什么绿萍不愿意原谅自己,明明从前的绿萍不管做什么都能支持自己。
绿萍什么都有了,可是她只有楚濂,况且楚濂喜欢的也是自己不是吗?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绿萍。
李舜娟咬着牙,狠下心对紫菱发出警告,“紫菱,我不管你和楚濂走到了哪一步,我告诉你,以后不许再和楚濂来往!
你既然爱写你那些破诗,最近就好好待在你房间里写,不准出门一步!”
紫菱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妈妈,眼底满是惊恐和委屈。
她以为妈妈只是骂几句,没想到是要把她关起来,楚濂还在等她,她还有很多话想跟他说……
“听见没有!”李舜娟提高音量,眼神锐利,死死盯着她,“我绝不允许那样的人再踏进我们家一步,更不允许你再跟他有任何牵扯!”
汪展鹏站在一旁,看着紫菱那副可怜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伸手想拉李舜娟劝两句。
可对上她通红又决绝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李舜娟正在气头上,劝也没用,只能沉默地站着。
紫菱看着父母,一个冷若冰霜,一个沉默不语,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求妈妈放过她,可最终还是只能低下头,无声地落泪,任由绝望将自己包裹。
而楚家这边,楚濂狼狈不堪地回到家。
他衣衫凌乱,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头发也乱糟糟的,脸上还留着巴掌印。
那代表着李舜娟怒火的一巴掌,让他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深夜的别墅静悄悄的,他爸妈早就睡下,只有客厅的壁灯还亮着微弱的光。
他踉踉跄跄地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头晕目眩。
刚走到二楼走廊,就被还没睡下的楚沛撞了个正着。
楚沛倒了杯水,正准备回房睡觉,看到楚濂这副模样,瞬间愣住了。
随后他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楚濂,皱眉惊呼:“哥?你怎么了?你被谁打了?”
第12章 一帘幽梦绿萍12
楚濂靠在楚沛身上,浑身脱力,像是被哪吒抽走了筋,连站着都成了难事。
“我没事。”他眼神空洞,往日里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狼狈与颓然。
楚沛很想说自己长了眼睛,他这副模样,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
他紧紧扶着楚濂的胳膊,感受到他浑身散发出的绝望气息,担忧地追问。
“哥你骗谁呢?你看看你现在,脸色白得像纸,走路都站不稳,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和绿萍姐是不是吵架了?”
他想起自己发现楚濂和紫菱之间的事,心里一直不安,生怕哪天纸包不住火,爆发了出来还不知道引起多大的麻烦。
看见楚濂的那一霎那,下意识的就想起了这件事。
楚濂闭了闭眼,脑海里一遍遍闪过绿萍冰冷决绝的眼神,李舜娟愤怒的呵斥,还有紫菱泪眼婆娑的模样,疼得他喘不过气。
紫菱现在一定很害怕,他却不能陪在她身边保护她。
他不想说,也不敢说,他爸妈一直对绿萍很满意,对紫菱则是隐隐有些误会,他们知道后肯定也理解不了自己和紫菱之间的感情。
再等等,至少等今夜过去,等明天他再面对这一切。
他轻轻推开楚沛的手,扶着墙壁慢慢站直身体,脚步虚浮地往自己的房间挪。
“真的没事,你别问了,我累了,想回房休息。”
楚沛看着他踉跄的背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快步跟上去,想说至少给脸的伤上个药,却见楚濂已经推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紧接着,房门被轻轻关上,抗拒之意明显。
房间里一片昏暗,楚濂没有开灯,就这么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对于绿萍,他当然是有好感的,那样一个完美的女孩,是多少男人的可望不可即。
她站在舞台上的时候,连灯光都追着她跑。和绿萍在一起,楚濂是骄傲的,是体面的,所有人都说他们般配。
可也正因为绿萍太亮了,亮得让他喘不过气,让他总觉得自己配不上绿萍,觉得在她面前,他什么都不是。
他后来想明白了,他需要的不只是一个人人称赞的女友,他需要一个……需要他的人。
他知道他对不起绿萍。
他该守着绿萍,该一心一意,不该对紫菱动心。
可他控制不住。紫菱那么柔软,那么无助,看过来的眼神里全是依赖,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剩下楚濂。
和她在一起,楚濂不用紧绷着,不用装作成熟可靠,不用时刻撑起一个完美男友的样子。
他可以放松,可以心疼,可以真真切切感觉到,自己被人需要。
他以为总有办法不伤害任何人。他以为,他只是多了一份身不由己的深情,不是罪大恶极的背叛。
他始终觉得,绿萍向来坚强耀眼,就算遇到天大的事,也定然能很快振作起来,不会长久沉溺在痛苦里。
而紫菱生性柔弱敏感,满心满眼都依赖着他,在她的世界里,他是唯一的依靠与救赎。
若是离开了他,这个脆弱的姑娘,也许就会失去水分的鲜花那样彻底枯萎下去。
他很明白自己的贪心。
一边贪恋着绿萍身上耀眼夺目的光芒,贪恋着与她并肩时,旁人投来的艳羡目光与独有的骄傲,用以满足自己那点隐秘的虚荣心。
一边又割舍不下紫菱带给他的温柔缱绻,贪恋着在她身边时,被那样全然需要、彻底安心的松弛感。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坏人,只是那颗心,偏偏不受自己控制,走到了这么不堪的境地。
他心里是有绿萍的,那份情意曾真真切切存在过,可与此同时,他也毫无预兆地爱上了紫菱。
这样感情苦涩又煎熬,违背道义不合情理,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燃烧着。
深陷在无尽的痛苦与煎熬之中,为这份称得上过错的感情担惊受怕,没有人能懂他的苦楚,懂他在两段感情里拉扯的艰难。
他不是有意要毁掉绿萍的生活,毁掉两家人的和睦,从来都不是。
只是他最终还是搞砸了这一切,到最后没能寻到两全之法,圆满收场,而是将所有事情都搅成了一团乱麻,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
可事到如今,他除了沉浸在无尽的懊恼与痛苦里,什么也做不了。
而门外,楚沛站了许久,听着房间里没有丝毫动静,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眉头紧锁,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清晨的汪家安静得可怕,餐桌上只摆着简单的粥和小菜,李舜娟一夜没睡好,眼底通红,坐立不安地频频望向楼梯口。
汪展鹏闷头坐着,脸色难看。
二楼紫菱的房门依旧锁着,她被禁足在房间里,只能抱着膝盖小声哭,一夜没睡的她脸色蜡黄,眼睛更是红肿得不成样子。
绿萍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拉着箱子慢慢走下楼。滚轮在地板上滚出轻响,打破了死寂。
“绿萍……”李舜娟立刻站起身,她没想到绿萍的执行力这么强,昨晚说要搬,今天就要离开。
绿萍走到她面前,神色平静,“妈,我不是在跟谁置气,也不怪你。
你一直都是我的好妈妈,但这个家现在太压抑了,每个人都心事重重,我待着只会不断想起昨天的事,我想您会理解我的对不对?”
李舜娟鼻子一酸,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好,妈妈明白。”
她还能说什么呢?强行留下只会让绿萍更痛苦,还不如顺着她的心意。
得到支持的绿萍微微一笑,“我只是搬到工作室那里的公寓,方便上班,也能让大家都冷静冷静。”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带着安抚,“您有空的话可以去看看我。”
汪展鹏在一旁想劝,绿萍先一步看向他,语气稍显冷淡,“爸,你知道的,我一向独立,别说就在舞团,就算是搬到国外,我也能照顾自己。”
除了妈妈,这个家里没有她留念的人。
李舜娟知道绿萍一向说到做到,再拦也没用,只能抹着眼泪,哽咽道:“那妈妈一定常常去看你,缺什么东西一定要跟妈妈说。”
“我会的。”绿萍微微点头,拉着箱子就要走,被李舜娟拉住,“吃了早餐再走吧,等会儿忙起来哪还有时间吃。”
绿萍摇摇头,“剑波还在等我过去,我不能让他等太久,妈妈再见。”
她换好鞋,拉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从小长大的家,眼里一丝轻轻的惋惜。
随后对着李舜娟挥挥手,强压着自己忽视李舜娟的眼泪,大步流星走出家门。
第13章 一帘幽梦绿萍13
而此时的楚家,楚尚德和刘欣怡听到自己儿子的话简直如同听到了世上最不可能发生的事。
他们对视一眼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不然怎么会听到如此荒谬之事。
一早刘欣怡就看见了楚濂那萎靡的神色和脸上还未消失干净的印子,不等她询问,楚濂就一股脑儿的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了父母。
楚尚德和刘欣怡皱着眉半晌没说出一句话,而早知道了这件事的楚沛低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虽然在这个家他存在感本来就不高。
“你在跟我开玩笑吧?”刘欣怡不可置信地问出声,但看着楚濂那愧疚的眼神,她简直是要晕过去了,“老天!”
随即就不解和愤怒,“楚濂,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楚尚德也是一言难尽,看着眼前这个一向被他们视为骄傲的儿子,“你说你喜欢的是紫菱,那你从前为什么要和绿萍在一起?”
要知道他们家和汪家相隔不远,两家的孩子是从小在眼前长起来的,情分自然也非比寻常,如今楚濂做出这种事,他都没脸见人家一家了。
再说了,绿萍那孩子多好,当初她和楚濂在一起,他们老两口不知道有多高兴。
两个孩子事业稳定,他们都已经在打算让他们订婚了,楚濂这时候捅出这么大的娄子!
“就算像你说的,你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那又为什么不和绿萍分手之后再想其他的事,非要弄得这么难堪吗?”
楚尚德眼里满是失望,他以为儿子已经长大了,没想到为人处世竟然如此糊涂。
楚濂望着父亲眼中说完失望,只讷讷道歉:“对不起。”
“现在跟我们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刘欣怡狠狠瞪了他一眼,心绪总算稍稍冷静。
到底是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事到如今,也只能替他收拾残局,求得当事人的原谅。
她原本就不是很喜欢紫菱的性子,这样不知人间疾苦、活在梦里的女孩子,绝不可能成为她的儿媳。
从前不过是朋友的女儿,横竖与自家无关,再头疼也是李舜娟的事。
可如今听见儿子说出非她不可的话,她是再也忍不下去了。
“楚濂,你一向优秀懂事,你应该知道,紫菱并不适合你,你人生的路上或许会遇到很多的人,但那只是沿途的风景,不该是你最后的归宿,你懂吗?”
刘欣怡试图说服自己的儿子。
可楚濂显然是有自己的想法,直到他们夫妻带着楚濂到了汪家依旧没能达成共识。
看在从前的交情上,他们顺利进了汪家,在李舜娟和汪展鹏冷脸下道了歉,不过李舜娟没有接受,并且嘲讽挖苦了好一番。
“欣怡,你也是一个母亲,我相信你能理解我现在的心情,如果不是看在你和尚德的面上,我今天都不会让楚濂进门。”
李舜娟看到楚濂这张可恶的脸,她就恨不得再扇他几个巴掌以解心头之恨。
刘欣怡听到她这样毫不客气的话有些难堪,可现在是自己儿子对不住人家女儿,她天然就挺不直腰,只能强撑着笑意劝和,希望她能消消气。
“舜娟,这事确实是我们楚濂不对,糊涂至极,我们也狠狠教训过他了。绿萍那么好的孩子,受了这么大委屈,我们心里也跟刀割一样……”
“刀割?”李舜娟冷笑一声,“欣怡,你这话就说得轻巧了。绿萍是我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现在被人这样羞辱,是你一句不对、糊涂,就能抹平了吗?”
楚尚德叹了口气,上前一步:“舜娟,展鹏,是我们教子无方。不管汪家怎么处置,我们都认。只是……能不能给孩子一个改过的机会?”
“改过?怎么改?”李舜娟简直要被这厚颜无耻的一家之气笑了,难不成他们现在还想当做一切都还能挽回?
轻飘飘的几句道歉就能原谅,这把她的绿萍当成什么人了?
“伤害已经造成,他改不改的有什么区别吗?让他回头继续哄着绿萍,或者哄着紫菱?楚尚德,你觉得我女儿稀罕这样的感情?”
“我就实话告诉你们,楚濂以后不仅是和绿萍再没有关系,和紫菱也不会有关系。”
“楚濂,我告诉你,”李舜娟一字一顿,“从今天起,楚家和汪家,从前的情分一笔勾销。你不必再来道歉,也不必再来见我们家任何一个人。
绿萍有她自己的路要走,用不着你假惺惺地愧疚。”
她这话一出,楚濂的脸色大变。
他一直想着,既然对绿萍的伤害已经造成了,那他就绝对不会再辜负紫菱,他也想当着绿萍的面好好道歉,希望能得到所有人的谅解,
可汪家人的态度,而且直到现在他都没有见到紫菱,都让他明白,他与紫菱之间困难重重。
“伯母,伯父,我承认是我混账,可我对紫菱的真心天地可鉴,”楚濂猛地抬起头,满是哀求和恳切。
他往前半步,想要再争取,却被李舜娟冰冷的眼神逼得顿住脚步。
“我知道我伤透了绿萍,我这辈子都欠她的,我愿意用任何方式弥补,可我和紫菱是真心相爱的,求你们别把我们彻底隔开,我已经看明白了自己的心,我只是想跟她在一起……”
他不敢想象,若是汪家人从此不让他见紫菱,他该怎么办。这么多年藏在心底的爱意,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出口,他绝不能就这么放弃。
“相爱?”李舜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语气满是讥诮,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楚濂,你也配说相爱?你耽误绿萍这么多年,把她的真心踩在脚下,转头说你和我另一个女儿真心相爱,你把我们汪家当成什么地方了?”
“我告诉你,别拿真心当借口,你的真心太廉价,我们汪家受不起!紫菱是我的女儿,我也绝不会让她跟你这样始乱终弃的人在一起,你死了这条心吧!”
在楚濂的印象里,李舜娟从来都是优雅慈爱的,可如今却能一句句扎进他的心里,让他无从辩驳。
他知道自己理亏,所有的深情在对绿萍的伤害面前,都显得苍白又可笑,可他对紫菱的心,从来都不是假的。
汪展鹏看着失魂落魄的楚濂,又看了看怒不可遏的妻子,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行了,别说了,你们走吧,以后别再登门了。”
刘欣怡还想再说,却被楚尚德悄悄拉住。李舜娟现在正在气头上,对楚濂恨到了极点,再说再多,也只是自取其辱。
“……我们知道了。今日多有打扰,抱歉。”
楚尚德说完,拉着妻子和儿子,狼狈地离开了汪家。
第14章 一帘幽梦绿萍14
绿萍拖着箱子到了公寓门口,敲了敲门。
“绿萍,你来了。”陶剑波打开门,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显然他正在打扫卫生。
“快进来。”看见是绿萍,眼睛顿时一亮。
绿萍微微笑了下,拖着行李箱走进屋内。
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灰尘味,地板擦得锃亮,家具都归置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他已经忙活好一阵子了。
她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小的公寓,没有家里宽敞,装修也很简洁。
她环顾着这间不大的公寓,空间比不上家里宽敞,装修也简单朴素。
这还是当初他们一起筹备舞蹈工作室时租下的,本是用作临时歇息,后来一直忙碌,便空着没人住。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她一个人的地方了。
“辛苦你了,剑波。”她感激地对着陶剑波一笑,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红晕。
陶剑波随手把抹布放在一旁,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往边上轻轻一放:“反正我也没事,早点收拾好,你也能早点住得舒服点。还差一点就弄完了,你先坐会儿,喝口水。”
他说着就要去倒水,绿萍却叫住他:“不用忙了,我自己来就好。”
说着就撸起袖子准备打扫,这会儿轮到陶剑波拦住她了。
“你还跟我客气什么?”陶剑波不动声色地拉着她坐到沙发上,“脸色太难看,好好坐着。”
说完便取过刚洗净的杯子,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你跟家里闹矛盾了?电话里也没说清楚,还不让我去接你,究竟出什么事了?”
天刚蒙蒙亮,他就接到绿萍的电话,只说要从家里搬出来,让他把公寓钥匙准备好。
他们是大学同窗,是最默契的舞伴,也是一同开工作室打拼的合作伙伴。
更重要的是,绿萍是他放在心底多年、始终未曾开口表白的人。
看到她状态这么差,他当然担心。
当时他便提出要去接她,却被她婉拒。挂了电话,他便立刻赶过来,马不停蹄地跑来打扫收拾。
绿萍捧着那杯水杯,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面对昨晚那样混乱中带着荒诞的场景,她明面上看似洒脱,实则内心一片悲凉,她就像个局外人那样,只一心想从可悲又难堪的局面里彻底抽离。
这样就好像她永远是那个无坚不摧的汪绿萍,已经够难看了不是吗?她只想保留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或许真是应了那句“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紫菱在爸妈心中,是幼稚的、懵懂的、需要处处呵护的那一个,就像长不大的孩子,从前的她也这么想。
所以哪怕她做错了事,也都是无心的,这些都可以成为原谅她的理由。
而自己从小就是懂事的,就是要让着妹妹的,所以父母潜意识里是不希望自己责怪紫菱的,自己的不满是不被允许的,是不可理喻的。
就连看似最疼她、默许她搬出来的母亲,心底深处,何尝不是在护着那点姐妹情分,或许等自己想通,就又回到了从前那个爱护妹妹的绿萍。
紫菱总抱怨母亲偏心,其实从小到大,得到最多关心的从来都是紫菱。
因为紫菱有太多的迷糊、莽撞、总让人放心不下,所以母亲不得不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就像小时候出门,紫菱最爱走危险的地方,一个没看住就跑不见了踪影,理所当然的,李舜娟手里牵着的永远是紫菱。
而牵着紫菱另一只手的,是绿萍。
因为她是姐姐,看护妹妹,保证她的安全,仿佛天生就是绿萍的责任和义务。
绿萍也从来没有因此有任何情绪与怨言,反而是从小自觉担任起了这份责任,毫不客气地说,绿萍称得上紫菱的第二个母亲。
只是,母亲与姐姐是两种身份,两者之间的责任也是不同的,也许情感上有些相似,但她与紫菱都从前都混淆的这个概念,稀里糊涂但又幸福地过了这么多年。
但错位就是错位,如果双方都足够了解对方,也足够爱对方,那也未必不能持续这样的幸福。
可这样的平衡太难维持,不过是紫菱的一点自卑,便轻易打破。
在紫菱的有恃无恐之下,她终于幡然醒悟,紫菱的成长,不需要她的过多的干涉,而她对紫菱,也做不到像一个溺爱孩子的母亲那样,事事包揽,处处退让。
可她的醒悟注定得不到父母的理解,他们天生就爱着紫菱,只会觉得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为什么现在自己不愿意了?
或许还会觉得自己是因为楚濂,而因为一个男人,对自己妹妹太过苛责是不应当的,这简直太不绿萍了,可她是个人,不是个死板的符号。
他们无法感同身受,紫菱对于自己来说有多么可恶。
但眼前之人,是陶剑波,不是她的父母。
他们一同为一支舞反复打磨,一同为工作室奔波。他们一起走过了很多年,是最默契的舞伴。
他不会要求自己谅解紫菱。
她需要一个出口,一个不会评判她、不会可怜她、只是静静听她说完的人。
不需要安慰和依靠,只是说出来就好。
看着陶剑波充满担忧的眼神,绿萍喝了口水,语气悠悠,“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和楚濂分手了。”
“什么?”陶剑波一愣,他万万没想到绿萍竟然和楚濂分手了。
虽然他一直很喜欢绿萍,但他一直将这件事埋藏在心底,任何人都不打算告诉。
他只要看着绿萍和楚濂幸福就好。
现在听到两人分手,他也没有任何高兴的情绪,因为绿萍显然很失落,他更心疼绿萍。
“因为什么?”陶剑波只想发生了什么事,或许是两人发生了什么误会,或许有些了些观念上的冲突,他只想解决问题。
“因为他一直喜欢的是紫菱。”说出这个堪称荒唐的话,绿萍嘴角带着笑意,眼里却满是讽刺。
陶剑波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满脸的震惊与怒意,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成拳头。
“他怎么敢!”陶剑波恨不得立刻冲到楚濂面前,狠狠给他一拳。他怎么可以,怎么忍心,做出这种龌龊又伤人的事!
绿萍轻轻扯了扯嘴角,“有什么敢不敢的。感情不可捉摸,道德的底线更是灵活,这也不算犯罪,就算法官来了也判不了人心变节。”
“我只是觉得……很荒唐。”绿萍说完后心里甚至升起了无奈的情绪,为这狗血的八点档剧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陶剑波看着她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心中一片酸涩与怒意。
第15章 一帘幽梦绿萍15
“就这么轻轻放过他,实在是太便宜他了!”陶剑波满脸愤懑不平,握紧拳头猛地捶了下沙发。
他不是个性格暴躁的性子,很少有这样情绪外放的时刻,可见楚濂那混账行径,当真把他气得不轻。
绿萍望着替自己抱不平的陶剑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别生气了,为那样的人不值得。”
这算什么,以后有得楚濂受的。
“你先吃点早餐,吃完好好休息一天,工作室的课有我和其他人顶着。”陶剑波连忙端出一直细心保温着的瘦肉粥。
他是实在被绿萍带来的消息气到了,都忘记他们还没吃早餐。
“我没事的。”绿萍轻轻摇了摇头,婉拒了他的好意,见他还要再劝,绿萍笑着问他:“你说,我是忙着做点事,让心思有所寄托好些,还是独自待在这空落落的屋子里,胡思乱想来得好?”
陶剑波一想也是,心若空着,伤痛便会趁虚而入,让自己忙碌起来,反而没时间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于是两人匆匆用完早餐,便一同赶往了舞蹈工作室。
这一整天,陶剑波眼神默默追随着绿萍,留意着她的神色,生怕她是在强撑。
见她确实从容淡然,眉眼间不见悲戚,依旧兢兢业业地教导着每一位学员,这才松了口气。
甚至到了下班时,绿萍还主动邀请了工作室的同事一同回自己的公寓聚餐,她在外定好了饭菜带回,就当是暖居之喜了。
一群人年轻人热热闹闹的,话题免不得提到男女之间那点事,于是有个女同事故意打趣问绿萍什么时候订婚。
陶剑波猛地看向绿萍,大声咳嗽了一声就想不着声色地将这个话题带过去,没想到绿萍主动告知了她们自己分手的事。
原本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定格了,打趣的那位女同事一脸的惊讶和抱歉,没想到自己会踩雷。
“没事,迟早会知道了。”绿萍无所谓地笑笑。
工作室里多是心性纯良的女孩子,纷纷围上前来柔声细语地宽慰着她,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毕竟她和楚濂在一起好多年了,同事们也都是知道楚濂的。
绿萍简单地描述了一下,大意是楚濂爱上了别人,但那个女人是谁,绿萍没说。
知道了缘由后,一堆人纷纷谴责着楚濂的薄情寡义、负心薄幸,不值得托付终身。
又骂那个破坏他人感情的第三者不知廉耻、只是她们万万不会想到,那个让绿萍伤心欲绝的第三者,竟是她至亲的妹妹紫菱。
“好了,这么开心的日子不说那些扫兴的人了,说点其他话题,最近学员增多,大家都辛苦了,干杯干杯。”陶剑波适时打断了一场审判大会。
等热闹散去,绿萍婉拒一波怕她伤心,想要留下来陪她的同事,笑着摇摇头才去洗漱,这世上还是有很多可爱的人和事。
之后的日子,绿萍依旧忙碌,同事们也偶尔不着痕迹地关心了一下她的起居,比如带着她出门逛街,偶尔送她个小礼物,对于楚濂却只字不提。
她们也不觉得这件事能让绿萍一蹶不振,遇见这样的事免不了难受,但却不至于让绿萍一蹶不振,不过是个不忠的男人,算不得什么。
绿萍很珍惜这些好意,并且这些好是如此合适且有分寸。
可另一边,楚濂与紫菱,却没有她那么轻松。
两人仿若新世纪里,被命运重重阻隔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两边的父母皆是强烈反对他们往来,将两人死死隔开,连见上一面都难如登天。
楚濂不是没有鼓起勇气,想要登门求见,可每一次,都被李舜娟冷着脸拒之门外,一点情面不留,那道紧闭的大门,成了两人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
只能私底下偷偷用手机传递着绵绵思念,一字一句诉说着满心的爱恋与身不由己的无奈。
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深夜,楚濂会悄悄来到紫菱房间的窗户对面,与窗内的紫菱遥遥相望,满是相思之苦。
家里的反对越是激烈,两人便越是执着深沉,那种为爱不顾一切的抗争,竟让彼此都生出了孤注一掷的勇气,仿佛全世界都与他们为敌,唯有他们两颗心,紧紧相依,再无间隙。
这种陷在了无边无际的煎熬里,时间久了好像也有了些别样的快意,越是受到阻隔,便越是感动于自己的爱情。
楚家这边,为了让楚濂清醒点,每天一到下班时间,刘欣怡就电话连环call,查岗查得比他读小学时还严,哪怕他下班晚了十分钟,电话就能追命似的打过来。
楚濂试过跟父母据理力争:“我是成年人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对紫菱的感情也是真的,你们不能这样控制我、逼迫我!”
回应他的是楚尚德铁青的表情和摔得粉碎的茶杯,“你也知道自己是成年人?你看看你做下的这些荒唐事,哪一件有成年人该有的理智和担当?”
最近因为这件事,他工作上的事也做不好,可谓是事业爱情双双遭受打击。
父母的不理解、不体谅,反倒强势插手他的人生,步步紧逼,楚濂虽然满心苦闷,但也不至于有与家里决裂的心思,每天都心力交瘁,憔悴不堪。
而紫菱这边,李舜娟终究是心疼女儿,狠不下心太过苛待,虽然不准她踏出家门的禁足令还在,却也每天守在她身边耐心开导,苦口婆心地劝她放下这段不该有的情愫,别再执迷不悟。
甚至问她想不想要出去旅游,去世界各地散散心,她陪她去,只要不要再和楚濂有牵扯就好。
李舜娟恨不得能有一份忘情水灌给紫菱,好让她能回归正途。
只是面对母亲的苦心,紫菱却始终摆着一张生无可恋的面容,每每劝说不过两句,眼泪便簌簌落下,哭得梨花带雨,声声哀求母亲成全她与楚濂。
紫菱又是委屈又是不解,她与楚濂好不容易才互通心意,楚濂也与绿萍划清界限,明明往后可以相守相伴,幸福度日,为何偏偏要遭遇这么多的阻力?
她不懂,母亲为何不肯站在她的角度,体谅她一些,甚至生出了恶意的揣测,会不会是因为绿萍,母亲才偏心,执意要拆散他们。
明明父亲都渐渐松口,只有母亲,始终态度强硬不肯退让,连提都不能提楚濂的名字,一提便会动怒,厉声斥责她的不懂事。
第16章 一帘幽梦绿萍16
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汪展鹏看着日渐消瘦、整日郁郁寡欢的紫菱,他心都要碎了,忍不住劝李舜娟。
“要不然,就别再管了,你看着紫菱现在,再也没有了从前的灵动,你难道不心疼吗?”
他起初得知此事,也是怒不可遏,气楚濂在他两个女儿之间摇摆不定、挑挑选选。
可看着这两个孩子,顶着两家的压力,依旧执着坚守,别看他是个历经世事的商人,但心底却不免被这样不顾一切的情意深深打动。
就好似他竟也在不知不觉间陷入了这场情感的漩涡,难以自拔。
他一直觉得,爱情就是世间最珍贵、最伟大的存在,相爱之人却不能相守,那份苦楚,他也生出了几分感同身受。
他心底藏着的爱情,与紫菱的爱情,都被同样的世俗与同一个人所阻拦,共情之下,他感慨着,已经全然忘记了受到伤害的绿萍,忍不住要成全这对有情人。
“呵,汪展鹏。”李舜娟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燃着熊熊怒火,为着丈夫的不理解委屈和心寒。
“你最心软,最是懂什么情情爱爱,楚濂现在能背叛绿萍,以后他就能背叛紫菱,这样的人,你竟也放心将女儿交到他手上?”
她简直不能理解汪展鹏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他就好像一个台下的看客一样,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合家欢的场景,而不计较后果。
这不是童话故事,王子公主从此在一起后就以幸福结尾,她要为紫菱的后半生负责。
“我情愿在一开始就斩断他们的关系,而不是任由他们纠缠,最后紫菱也落得一身伤,我相信紫菱总有一天会明白我的苦心。”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这次怎么都不会再惯着紫菱,即便紫菱现在不理解,甚至埋怨她,她都不在乎。
她眯眼看着汪展鹏,眼里有着意味深长,“况且,你心疼紫菱,要成全她的‘伟大爱情’,可这爱情是踩着绿萍的真心,踩着我们汪家的脸面,踩着伦常道义换来的!我绝不允许,我死都不会成全这种丢人现眼的感情!”
汪展鹏被她怼得脸色发白,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可对紫菱的怜惜,还有心底隐秘的共情,依旧压过了他为数不多的理智。
“我不是不顾及绿萍,可孩子们已经这样了,硬逼下去,只会让紫菱不快乐!舜娟,别这么固执,感情的事,本就没有道理可讲……”
“没有道理可讲?”李舜娟觉得都是汪展鹏太惯着紫菱,紫菱才长成如今这副德行,“汪展鹏,你现在说感情没有道理可讲,当初你在外头藏着那些事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想?
你就是觉得,紫菱跟你一样,为了所谓的爱情,可以不管不顾,可以背叛家人,可以伤害最亲近的人!”
旧事翻得猝不及防,汪展鹏脸色僵硬,嘴唇翕动着,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猛地别过头,眼中的心虚慌乱刚好躲过了李舜娟的眼睛。
李舜娟望着他这副哑口无言模样,心头也猛地一怔,有些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
那些伤痛明明已经尘封多年,两人也有默契再不提及,可眼下,面对楚濂的背叛和汪展鹏对这件表达出的纵容态度,不由自主地再次揭开了那道旧伤疤。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看似冷静了许多,可气氛却比之前更加诡异。
楼上的紫菱,蜷缩在房间里,苦闷几乎将她压垮,她只能握着手机,对着屏幕那头的费云帆絮絮倾诉。
她像一只被牢牢困在金丝笼里的小鸟,羽翼尽敛,那些曾引人称赞的灵动被消磨殆尽,彻底失去了展翅的自由。
这偌大的家,如今只剩冰冷的禁锢,母亲总说她不懂事,可她却觉得她与楚濂之间的感情,母亲一辈子都无法理解,因为母亲从来都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
她为自己感到悲哀,也为和母亲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的父亲悲哀。
而费云帆,能懂她的苦闷,是能听她诉苦、给她慰藉的人。
她说的每一句,费云帆都能给出她想要的回应,两人的灵魂都好像更接近了些。
当然这并不妨碍她的心永远为楚濂而跳动。
看着手机屏幕上缓缓弹出的消息,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一抹轻松的笑意。
并不长的一行字,却如同山峰一般温柔又可靠,瞬间抚平了她所有慌乱。
“身为一名绅士,无意间听闻困笼中小鸟垂泪呐喊,想必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置之不理、袖手旁观的。还请鸟儿小姐不必忧愁,你的骑士正策马而来,再稍等片刻。”
如他所说的那样,费云帆很快便登了汪家的门。
他进门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王展鹏和李舜娟之间那古怪的氛围,又抬眼看向楼梯,随即面上露出一抹笑,热心肠地开口。
“我听说紫菱最近心情不太好,一直闷在房间里,年轻人总关着也不是办法,容易闷出病来。我跟紫菱也算投缘,不如我带她出去走走,散散心,陪她聊聊天,开导开导她,说不定她能想开一些。”
这话正中汪展鹏下怀,他早就觉得李舜娟把紫菱关着的做法太过极端,看着女儿日渐消瘦,他心疼得无以复加,只是一直拗不过妻子。
如今费云帆主动提出带紫菱出去,他像是找到了同盟,当即点头附和,“云帆说的对了,舜娟,你看,云帆跟紫菱能聊到一块儿去,让他带紫菱出去透透气,总比让她一直关在房间里强,孩子都快憋坏了。”
李舜娟眉头紧锁,心中犹豫,她本来就下定决心不让紫菱再跟外界有过多牵扯,更不想给紫菱和楚濂创造联系的机会。
况且眼前这个费云帆一直表现得很礼貌得体,但毕竟是一个成年男性,还是个风流的男性,以往紫菱和他走得近她就有些担心。
但他说得也有道理,一起将紫菱关着也不是个好办法,她看着也心疼。
她在心里权衡着,现在这样的状况下,让他带着紫菱出去走走,究竟算不算得上是一个好办法。
若是直接拒绝,未免太过不近人情,而且看着汪展鹏急切的眼神,再想到楼上紫菱的模样,她心里也泛起一丝挣扎。
第17章 一帘幽梦绿萍17
汪展鹏一眼就看出李舜娟心软了,也赶紧柔声劝:“舜娟,我知道你都是为了紫菱好,可是你这样把她关在家里,根本不是办法。
云帆是我们老朋友,也是紫菱的好朋友,他就只是带紫菱出去散散心、透透气而已,又不是让她去见楚濂。
就当可怜可怜孩子,让她放松一下,好不好?你看看紫菱现在憔悴成这个样子,我真的好担心她,再这样熬下去,身体早晚要垮掉的。”
费云帆也在旁边温温和和地接话:“舜娟,你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现在的小孩子最叛逆了,感情这种事,本来就堵不如疏,你越是硬逼着、拦着她,她心里就越拧巴,越往死胡同里钻。”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李舜娟到底撑不住了,满肚子都是无奈,长长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你们都这么说,我还能怎么样?那就让云帆你带她出去吧,记得早点把人送回来,别在外面疯太久!”
楼上的紫菱,一直贴着房门偷偷听楼下说话,虽然根本听不清,心里却一下子燃起了希望。
她真的快要受不了了,天天被人盯着、看管着,被困在小小的房间里,一秒钟都熬不下去了。
汪展鹏一得到李舜娟松口,马上上楼轻轻敲紫菱的房门。
“紫菱,是爸爸。你费叔叔来了,说要带你出去散散心,赶紧收拾一下出来。”
紫菱深吸了一口气,抹掉脸上的眼泪,慢慢打开房门。她脸色白白的,眼神又茫然又怯生生的,看向楼梯口站着的费云帆。
费云帆靠在楼梯转角,悄悄朝她眨了下眼睛,声音温柔得不得了:“紫菱,好久不见啦,跟我出去走走,吹吹外面的风,心情就不会那么闷了。”
紫菱轻轻点了点头,跟着费云帆一步步下楼。
路过妈妈身边的时候,她头垂得低低的,根本不敢抬头看妈妈的眼睛。
李舜娟看着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疼,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一声叹气,什么重话都没再说。
只别别扭扭交代了句:“别玩儿得太晚,早点回来。”
紫菱心中一喜,瑟缩着点点头。
走出汪家大门,呼吸到外面新鲜空气的那一瞬间,紫菱胸口堵了好久的闷气,终于松了一大半。
两个人安安静静走在小区的林荫路上,都没说话,紫菱忽然停下脚步,又想哭又想笑。
费云帆赶紧哄她:“恭喜我们的小鸟儿,终于暂时逃出牢笼啦!这是开心的眼泪对不对?”
紫菱一下子噗嗤笑出来,带着点小娇嗔瞪他一眼:“也就这么一小会儿自由而已嘛,等我回来,妈妈还不是照样要把我关起来。”
看着费云帆满眼温柔包容的样子,紫菱擦了擦眼泪,眼里闪过一点小小的调皮:“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呀,我的骑士先生,帮我争取来了这半天自由自在。”
说完她转身就往前跑,白色的裙摆在空中旋转成花,几乎快要晃花了费云帆的双眼。
他下意识笑着追上去:“我们小鸟儿今天想去哪儿玩?全都听你的。”
“去哪里都好。”紫菱脚步没停,只转脸冲他笑得亮晶晶的,特别灿烂。
两个人就这么在路人怪怪的眼神里,跑过了一条又一条街,紫菱轻飘飘的,真的觉得自己像一只飞出来的小鸟,什么烦恼都不见了。
费云帆带她去了自己的私人庄园,陪她骑马、看花、划船……
一整天紫菱都玩得很开心,不管她冒出多稀奇古怪、天马行空的想法,费云帆全都愿意顺着她、陪着她去做,还会真心夸她好特别、好可爱,看她的眼神满满的都是情意。
紫菱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暂时把楚濂、姐姐、家里所有乱七八糟的伤心事全都抛到脑后,什么都不去想,只要单纯享受快乐就够了。
可是就像灰姑娘去参加舞会一样,快乐的时间总是短暂的,钟声一响,所有美好的一切都要结束。
再舍不得,还是站回了汪家别墅门口,刚才那个无忧无虑、爱笑爱闹的紫菱又不见了,重新变回那个满心忧愁、闷闷不乐的小女孩。
“别难过好不好?舜娟早晚都会想通的。你的骑士永远都在这里,不会离开你的。”费云帆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天下没有拗得过孩子的父母,费云帆看过太多这样的案例。
可私底下他又悄悄希望李舜娟能再强硬一点,他是真的喜欢紫菱,只要没有楚濂夹在中间,他就能陪在紫菱身边,拥有更多跟她相处的时光。
但看着眼前垂头丧气、难过到不行的紫菱,他又心疼得要命,心里纠结得不得了。
“谢谢你哦,费麻烦。”紫菱踮起脚,轻轻抱了他一下,“你总是懂我、包容我,带给我那么多那么多的快乐……”
费云帆嘴角噙着温和笑意,伸手温柔回抱住她,正要出声宽慰两句,冷不防一道疯一样的身影从旁侧树影里直冲出来!
正是连日受尽煎熬的楚濂。
他眼睁睁看着心心念念的紫菱依偎在别人怀里亲昵,在他还在为两人的未来坚持抵抗的时候,紫菱竟然和别人抱在一起,妒火与积压已久的苦闷瞬间烧断所有理智!
楚濂什么都顾不上,红着眼攥紧拳头,不顾一切狠狠一拳直直砸在费云帆脸上!
“呃啊!!!”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费云帆骤然受创,整个人偏过头去,脸颊一阵火辣辣的剧痛,痛呼失声,搂着紫菱的手瞬间松开。
紫菱吓得魂都飞了,猛地后退半步,尖叫出声,脸色惨白又茫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耳边只有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还有费云帆压抑的闷哼,她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原地。
直到看到费云帆被人按倒在地,一拳一拳地砸在他身上,紫菱这才回过神,看清了袭击他们的人竟然是楚濂。
“楚濂!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紫菱尖叫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前,伸手死死拽住楚濂挥起来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拉。
可楚濂此刻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力气大得吓人,她根本拉不动分毫,反而被他挣扎的力道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紫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簌簌往下掉,她一手死死抱着楚濂的胳膊,一手慌乱地去挡他的拳头,生怕他再伤到费云帆。
“他只是带我出去散心,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别这样发疯好不好!”
第18章 一帘幽梦绿萍18
楚濂被她拽得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满脸泪痕的紫菱,眼底的疯狂褪去了些许,更多的是委屈和痛苦。
可看转头向地上狼狈起身的费云帆,怒火又瞬间涌上来,挣扎着还要往前扑。
“紫菱你别拦着我,我们被所有人拦着,连见一面都难,他凭什么可以见你,他就是趁虚而入,不安好心!”
费云帆捂着剧痛的脸颊,嘴角已经渗了血丝,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儒雅的气质在楚濂的拳头中消失不见,脸色阴沉得吓人。
好在他自持分寸,还保留着理智,并没立刻还手,只冷眸睨着楚濂,语气带着锋芒。
“你们被众人阻拦的根源就在这里,行事冲动、毫无脑子,这就是所有人都不看好你们、拼命拆散你们的答案!”
费云帆冷笑,他这辈子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楚濂简直就是一介莽撞无礼的莽夫!
楚濂本来这段时间就被逼得满身郁愤无处发泄,听到他讥讽挑衅的话,更是彻底炸了。
他一把甩开紫菱拉扯的手,红着眼再度疯了一样朝费云帆直冲过去!
费云帆原还打算耐着性子讲理,以为楚濂多少能收敛些,毕竟这只是个误会。
没料到楚濂这么不依不饶、死缠烂打。
他在外一向是温和包容的,但却从不是任人无端打骂的性子,见楚濂拳头又直直朝自己招呼上来,心底的火气也彻底被点燃。
他一还手,两人再次扭打在一起。
身形交错间,衣角被扯得凌乱,场面混乱不堪,仿佛来到了动物世界。雄性双方为了择偶权在雌性面前大打出手,最后强壮的那一个就能得偿所愿。
但很显然,紫菱是个有自己思想的高等动物,她还有着伤春悲秋的性子,一花一落都能惹得满腹愁绪、万千感慨,又怎么受得了眼前这种粗俗狰狞的争斗?
被推搡在一旁,看着两人扭打难分的模样,她吓得浑身发抖,只能一边躲避,一边不停阻拦。
“你们别打了!别打了啊!”她哭着喊着,眼泪模糊了视线,嘴里不断发出哀求,“都是我的错,你们要打就打我,不要再这样了!”
只是她面对的是两个身强力壮男人的战争,身形瘦弱的紫菱根本起不到作用,她一次次被推开,又一次次固执地冲上去阻拦。
整个人崩溃到了极点,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僵持厮打,满是无助和害怕。
就在两人打得不可开交,紫菱急得团团转时,汪家别墅的大门被猛地推开,李舜娟和汪展鹏急匆匆冲了出来。
几人的动静传到了屋内,李舜娟心里咯噔一下,生怕紫菱出什么事,拽着汪展鹏就往外跑,一出门就撞见这混乱至极的场面,当场气得脸色铁青。
“住手!你们都给我住手!”
李舜娟尖利的嗓音打断了混乱,她快步冲上前,看着地上滚得满身尘土、脸上带伤的两个男人,再看看一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凌乱的紫菱,胸口剧烈起伏,怒火直冲头顶。
汪展鹏也连忙跟上,伸手就去拉扭打的两人,急声喝道:“楚濂!云帆!别打了!有话好好说,打成这样成何体统!”
两人正揪着对方的衣领,各不相让,被汪展鹏死死拉住胳膊。
楚濂对上李舜娟冰冷刺骨的眼神,浑身的戾气瞬间僵住,眼底的疯狂散了,只能不甘又窘迫地放了手。
费云帆也放了手,也强压着怒火站直身子,冷冷瞥了楚濂一眼,没再动手。
场面总算暂时停下,可空气里的火药味丝毫未减。
李舜娟一把将瑟瑟发抖的紫菱拉到自己身后护着,看向楚濂的眼神里更是厌恶。
她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先动的手。
“楚濂!你真是太放肆了!我三番五次拦着你不让你进家门,就是怕你祸害紫菱,你倒好,居然敢跑到我家门口动手打人,眼里还有没有我们汪家!”
她越说越气,“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个疯子一样!我就说你跟紫菱根本不合适,你冲动易怒,做事不计后果,我怎么敢把女儿交给你!我想我的态度早就已经很明显了,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舜娟,你少说两句……”汪展鹏怕话说太重刺激到本就情绪激动的楚濂,连忙拉了拉妻子的胳膊,转头又对着楚濂叹气。
“楚濂,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动手打人确实不对,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谈,非要闹成这样?”
“伯母,打人是我不对,可我真的控制不住。”楚濂终于被李舜娟骂清醒了。
但听着李舜娟强硬的拒绝,他积压已久的委屈和痛苦彻底爆发。
“我喜欢紫菱,我想跟她在一起,您看着我长大,您从前那么慈爱,为什么现在就是不肯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让我向您证明我的真心!”
“你的真心就是冲动鲁莽!”费云帆此刻也缓过劲,嘲讽满满,“恕我直言,你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只会逼得紫菱左右为难,你这不是爱她,是害她!”
他从前只是有些看不惯楚濂,但毕竟是紫菱的心上人,他不会把情绪表现出来让紫菱为难,但今天楚濂一言不合就动手,这个时候不落井下石他就不叫费云帆!
“你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楚濂一听他说话,又要冲上去,被汪展鹏死死拽住。
汪展鹏都无奈了,从前也没看出楚濂这么冲动,舜娟还在眼前,还敢再动手,究竟懂不懂什么叫眼色。
紫菱躲在李舜娟身后,看着楚濂和费云帆脸上的伤,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对费云帆是愧疚,对楚濂身上那股丧家之犬般的狼狈更多的是心疼,从前的楚濂意气风发,是她心目中的王子。
都是因为自己,他才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紫菱挣脱开李舜娟的手,噗通一声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放声大哭,“你们别吵了……都别吵了……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她哭得浑身颤抖,抬头看着李舜娟,泪眼婆娑地哀求:“妈,你别骂楚濂了,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想我了……你就成全我们吧,我是真的喜欢他啊……”
“你还敢替他说话!”李舜娟又气又心疼,看着女儿哭成这样,心都揪在了一起。
她就不明白,楚濂到底有哪里好,两个女儿都栽在了他身上。
“妈!求求你!”紫菱哭着抱住李舜娟的腿,苦苦哀求。
楚濂看着紫菱卑微哀求的模样,心如刀绞,红着眼看向李舜娟,“伯母,你就算关得住她的人,也关不住她的心,我跟紫菱是真心相爱的,我真心祈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第19章 一帘幽梦绿萍19
飞天工作室内,绿萍刚换下舞裙,手机铃声便响了起来。
看了眼来电显示,她迟疑了片刻,才终于接起,“喂,妈妈。”
“绿萍啊,”电话那头的李舜娟声音有些忐忑,“妈妈给你炖了乌鸡汤,放了红枣桂圆,想着给你送过来,看看你,你……你方便吗?”
她的语气轻柔到了小心翼翼地程度,仿佛生怕语气重了一点,绿萍便会毫不客气地拒绝她一样。
“好。”绿萍抿了抿唇,心情微妙,心底泛起一丝酸涩,却还是平静地答应了她想见一面的想法。
挂断电话,绿萍靠在墙边,望着窗外车水马龙,有些出神。
她搬出来这些日子,家里的热闹就都与她隔绝了,妈妈也只是隔着电话线叮嘱,让她照顾好自己,却从没有来过她的公寓。
她当然能够理解,因为紫菱和楚濂之间的感情,如今紫菱肯定是家里的重点关注对象。
甚至她都够能猜到,妈妈迟迟不来,也是怕她心里积攒的不满爆发,让本就支离破碎的家更加难堪。
今天突然主动上门,那小心翼翼的对待,怎么想都和紫菱脱不了干系。
估计是觉得自己能够想通,然后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让一切都回到看似圆满的模样。
绿萍回到公寓没等多久,门铃便响了。
她打开门,李舜娟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汤罐,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温和又局促的笑,眼神先下意识地扫了绿萍一圈,见她气色还算平稳,才暗暗松了口气。
“妈,进来吧。”绿萍侧身让开道路,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好。”李舜娟走进屋,目光便不自觉地在小小的公寓里四处打量。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很是干净整洁,只是处处都透着冷清,没有一点家里的温馨气息,看得她鼻子一酸。
她换了鞋,把汤罐放在茶几上,伸手轻轻摸了摸沙发的扶手,语气带着关切:“这房子看着挺温馨的,就是太小了点,你一个人住,会不会不方便?平时做饭、收拾屋子,都要自己来,多辛苦啊。”
绿萍给她倒了杯温水,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轻轻摇了摇头:“还好,习惯了就不觉得辛苦,一个人住也清静。”
李舜娟接过水杯,手指摩挲着杯壁,斟酌着开口,“清净是清净,可哪里有住在家里方便,你每天跳舞就已经够累了,回家还要自己打理家务。”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试探,“绿萍,你搬出来这么久,妈妈天天都惦记着,夜里都睡不好,总怕你照顾不好自己。你要是心里还有气,跟妈妈说,别跟自己过不去,回家住好不好?家里永远是你的依靠。”
绿萍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妈妈的关心是真的,但夹杂着愧疚和逃避的关心,她实在没法坦然接受。
就算别人说她小心眼也没关系,所有人都觉得她就该大度、该原谅,好像宽容是理所应当的事。
可她只想顺着自己的心意来,不想勉强自己。她就是做不到以德报怨,她也不想委屈自己。
她不过是诚实的遵循了内心的想法。
她抬起头看向李舜娟,语气虽然温和,但也依旧坚定,“妈,我知道您心疼我,也谢谢您特意炖了汤来看我。可是我在这儿住得很好,真的。”
“好什么好呀。”李舜娟微微蹙起眉,带着急切,却又不敢逼她,只是软着语气劝说。
“这屋子这么小,连个舒展的地方都没有,你以前在家里,卧室比这整个客厅都大,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绿萍,过去的事,咱们都慢慢放下好不好?紫菱她年纪小,不懂事,但自从你走之后她也很后悔,你就别再跟她置气。”
她叹了口气,闹成现在这样也不知是造了哪门子孽。
“妈妈知道你生紫菱的气,可你现在这样避而不见,何曾不是一种逃避呢?
你该试着和紫菱坐下来,好好说说话,好好解开心结,妈妈始终相信,你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即便有再深的怨气,再大的隔阂,也总能慢慢抚平。”
“妈妈,你真的觉得紫菱知错了吗?”绿萍听到这话心里又酸又涩,
“当然……”李舜娟下意识地开口,想要赶忙打圆场,可话说出口,她便迟疑了一瞬,竟有些底气不足。
就在这一瞬的迟疑里,绿萍轻轻摇了摇头,她打断了母亲未尽的话语,“我知道,我都知道,她是难过的,是后悔的,看着我愤怒生气,她不可能无动于衷,她会哭,会自责,会说她错了。”
她顿了顿,眼里带着了然:“可妈妈,就算一切重来一次,就算时光倒回从前,紫菱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还是会犯同样的错。
您说我是在逃避,是在躲着这一切,可您自己心里清楚,这个家里,最擅长逃避的,从来紫菱。
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我只是不想把自己困在痛苦里。”
“可紫菱她永远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遇事只会躲,只会逃,从来不肯直面自己的内心,不肯正视自己的错误。
总要等到错误发生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才开始掉眼泪,才开始说后悔,可等伤痛稍微缓解,她依旧会重蹈覆辙,依旧会凭着自己的性子,犯下同样的错。”
绿萍看着眼前的母亲,“妈妈,紫菱是您的女儿,您爱她,我都知道,但是,请不要忘记,我也是您的女儿。
我认为我的骄傲来自于您从前的言传身教,所以,能不能请您稍微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这样的情形下我改怎么做到若无其事?”
李舜娟听着这些话,整个人都僵住了,绿萍是在埋怨她。
她一直以为在紫菱那里或许得不到一句“称职母亲”的评价,紫菱总是抱怨她、害怕她,但在绿萍这里绝对是优秀的。
可是她现在才发现,原来绿萍对她是有不满的,因为她一直下意识忽视了绿萍的情感需求。
从前绿萍不在意,她也就心安理得,可现在被绿萍点破,她看着女儿受伤的眼神,竟有些不敢直视。
她觉得自己错得离谱。
第20章 一帘幽梦绿萍20
李舜娟觉得自己快要被愧疚所淹没,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是偏心的。
“对不起,对不起,”李舜娟抱住绿萍,眼泪汹涌而出,“绿萍,妈妈的绿萍,妈妈错了。”
她当然爱绿萍,这是她用自己血肉孕育的孩子,当初那个瘦瘦小小的早产儿,她熬了无数心血才终于养大,她怎么会不爱她呢?
天哪,她到底在做什么,绿萍明明最像自己,骄傲又细腻,但自己却从来没有真真正正的为她想过,这段时间她该有多伤心。
李舜娟只觉得自己心都要碎了,“妈妈不是个称职的好母亲,对不起我的绿萍。”
绿萍回抱住她,靠在她怀里,“不是的,妈妈一直是个好母亲,妈妈也会犯错,但并不是一点错误就完全抹杀您的好,就像您小时候教我的那样,犯了错只要勇敢承担,再积极改正就好。”
她听着李舜娟熟悉的心跳声,这个怀抱曾是她的安全感来源,无数个日夜她听着这样的声音入睡。
她轻轻笑了一下,心里有些怅然,但更多的是释然。
绿萍抬起手,轻轻拭去李舜娟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一如小时候依偎在母亲身边的模样。
李舜娟抱着她,身子微微颤抖,只能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直到李舜娟情绪渐渐平复,绿萍才松开手。
李舜娟看着女儿眼底的平静理智,心里更是难受,又叮嘱了绿萍几句照顾好自己的话,才转身离开。
颇有些狼狈地走出公寓楼,晚风一吹,李舜娟打了个寒颤。
她今天来这儿,其实并不是单纯探望,私心里是想探探绿萍的口风,看看她对紫菱的隔阂到底有多深,更是想慢慢劝绿萍回家,缓和姐妹俩的关系。
昨晚的画面还历历在目,紫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和楚濂一起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她成全,她的心肠再硬,也终究软了下来,左右为难。
一边是懂事通透的大女儿,她刚刚才知晓自己对女儿的亏欠,不忍心逼迫绿萍。
一边是柔弱无助的小女儿,她也没法置之不理。
李舜娟长长叹了口气,挺直的脊背看着莫名有几分佝偻。
她觉得自己无力应对这种两难的境地,手心手背都是肉,伤了哪个,都像是在割她的心。
这个烂摊子,到底该如何收场,她一点头绪都没有。
还没等李舜娟想好该如何处理好这件事,她一回到家,就看到灯火下,紫菱和汪展鹏正坐在沙发上,眼巴巴地等着她回来。
两人几乎是同时起身,快步迎了上来,紫菱走在最前面,一双眼睛里满是忐忑与期盼,紧紧盯着李舜娟的脸,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消息。
汪展鹏跟在身后,眉头微蹙,神情也满是焦灼,就等着李舜娟带回绿萍的态度。
可只一眼,看清李舜娟红肿的眼眶、憔悴又带着无奈的神情,两人心里瞬间就沉了下去,所有的期盼都凉了半截,绿萍的态度,还是没有软化。
紫菱的心猛地一坠,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妈……绿萍她……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她身子微微晃了晃,脚下一软,险些站不住,满心的期待却没等来自己想要的结果。
她从下午等到晚上,一分一秒都熬得煎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盼着母亲能说动绿萍,希望她们姐妹俩能回到从前,哪怕只是一点点缓和的余地,她都甘之如饴。
原本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曙光,妈妈已经不再强硬反对她和楚濂,横在他们之间最大的阻碍,似乎已经消失了。
可她心里清楚,没有绿萍的原谅,她这辈子都没法真正心安,没法抱着这份得来不易的感情,活得坦然自在。
她不想失去绿萍,也舍不得离开楚濂,她一直天真地觉得,绿萍不过是一时气极,搬出去住几天冷静冷静,等她诚心道歉,等时间慢慢冲淡怒气,姐姐总会像从前一样原谅她。
从小到大,不都是这样吗?不管她闯了什么祸,不管她抢了绿萍的东西,还是做了让姐姐不开心的事,绿萍就算一开始生气,最后都会迁就她、包容她,从来没有真的跟她计较过。
可现在的绿萍,彻底变了。不再是那个会对她心软、会事事让着她的姐姐,坚定又冷漠的态度,让她忍不住心慌。
难道,绿萍真的不爱她这个妹妹了吗?
她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她们是亲姐妹,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怎么会走到再也不相见的地步。
汪展鹏见状,连忙上前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紫菱,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转头看向一脸疲惫憔悴的李舜娟,眉头拧成一团。
“舜娟,绿萍那边到底怎么说?是完全不肯松口,还是心里还有气,真的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吗?”
看着丈夫焦灼的表情,李舜娟忍不住苦笑一声。
原来这么明显吗?
自从绿萍搬出去后,他这个做父亲的,主动过问绿萍境况的次数屈指可数。
从未真正关心过女儿独自在外过得好不好,小公寓里生活方不方便,一个女孩子独自在外,会不会遇到麻烦,会不会有危险。
他的心思,从来都放在紫菱身上,放在紫菱的委屈、紫菱的不安上。
连她从绿萍那里回来,他开口第一句,问的也不是绿萍好不好,只执着于绿萍肯不肯原谅紫菱,只想着如何平息紫菱的煎熬,全然想不到在外独居的大女儿,现在还伤不伤心。
李舜娟望着眼前满眼只装着小女儿的丈夫,又想起方才在公寓里,绿萍释然又落寞的模样,心口又酸又涩。
连带着对汪展鹏,都生出了些难以言说。
“没关系,我会去找绿萍,我会求得她的原谅,不管她是打我还是骂我,我都想她出了这口气。”
紫菱抬手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眼神带着坚定,仿佛充满了力量。
她不能就这么放弃,绿萍是她唯一的姐姐,是她从小依赖到大的人,她不能永远活在愧疚里,更不能永远失去绿萍。
她知道伤透了绿萍的心,绿萍恨她、怨她,都是应该的。只要能让绿萍消气,能让绿萍重新认她这个妹妹,别说挨打挨骂,就算让她做再多事,她都心甘情愿。
李舜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汪展鹏皱了皱眉,想说些什么,看着紫菱坚定又含泪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件事本就是紫菱理亏,紫菱主动去认错求原谅,本来就是应该的,只是他心里,依旧隐隐担心,绿萍那样决绝的态度,怕是紫菱去了,也只会再添一场伤心。
客厅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紫菱已经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就去找绿萍,哪怕被拒之门外,哪怕被冷眼相对,她也要去,直到绿萍肯见她,肯听她道歉为止。
第21章 一帘幽梦绿萍21
阳光明媚的周末,绿萍依旧起得很早,拉开窗帘看着窗外阳光明媚的天气,心情很好。
给自己做了个三明治加一杯热牛奶当早餐,便靠在沙发上看书。
正当她昏昏欲睡,想着要不要出去逛逛的时候,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很好,她愉快又惬意的周末被毁了。
门外的紫菱穿着淡绿色的裙子,眉眼低垂,轻轻抿着唇,一副怯生生、无辜又惹人怜惜的模样。
“绿萍……”她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一点哽咽,小心翼翼望着绿萍,双手局促地绞动着,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又舍不得移开视线,看起来满是无助与难过。
自从那天绿萍撞破她和楚濂的私情,寒心地说了许多失望至极的话,决然搬离家里,她心里就一直不安又愧疚。
妈妈死死拦着她和楚濂,说什么都不肯松口,可经不住她日日泪眼婆娑地哀求,楚濂也一遍遍恳切求情,妈妈的心也就一点点软了,就差最后一个人,只有能得到绿萍的谅解,她才能真正心安。
“我……我好想你啊绿萍,家里冷冷清清的,没有你,一点都不完整。”
她鼻尖微微发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和楚濂,我们也过得好痛苦,我们知道我们犯了不可饶恕的错,我们不敢奢求你立刻原谅。
可是……妈妈看着我们这样,她心里也难受,她能看出她的态度软化了。”
她往前轻轻迈了一步,眼神天真又固执,完全没顾及绿萍眼底的寒意,自顾自地说着。
“绿萍,你是我最亲的姐姐,你那么好,那么善良,你能不能……能不能试着放下,不要再恨我了?
我不求你像以前一样疼我,只求你别再躲着我,别再对我这么冷淡,好不好?没有你的原谅,我和楚濂就算在一起,也永远都不会心安的。”
听到她这些话,绿萍已经生不起了愤怒失望的情绪,她只剩无奈,就好像对方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如果不是与她同频之人,只会有种莫名其妙、沟通不了的荒谬感。
绿萍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看她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
见绿萍一直不说话,还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紫菱道歉的话一时都卡了壳。
“说完了?”绿萍抬手将脸颊旁散着的几缕头发,慢悠悠捋到耳后,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紫菱,我想我跟你说过,不要试图来求我的原谅。”
紫菱心头一急,连忙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解释,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绿萍直接打断。
“我们暂且不说,你到底是真心实意来跟我道歉的,还是只是来告诉我,你和楚濂马上就要得偿所愿,妈妈已经松口了。”
绿萍的目光淡淡扫过她泪流满面的脸,始终不为所动,“这些,我全都不关心,我一点都不在乎你和楚濂的感情,你们是好是坏,都与我无关。”
“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她顿了顿,语气加重,“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你的眼泪,你的委屈,你的愧疚,在我这里,早就没用了。”
她看着紫菱不停滑落的泪水,好似在真心实意提建议,“把你的眼泪,流在该流的地方,我想,除了我,家里还有爸爸妈妈,还有楚濂,有很多人心疼你,不差我这一个。”
“可是,他们都不是你啊!”紫菱看着这么冷漠的绿萍情绪激动起来,“我只想要你的心疼。”
绿萍缓缓站直了身子,她本就比紫菱高一些,此刻微微垂着眼,目光带着几分居高临下,语气里有着淡淡的嘲讽。
“我想,你早过了无理取闹的幼儿阶段,早该明白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你一个人转的。”
绿萍眼里没有丝毫温度,“我除了是你的姐姐,我还是一个人,一个有自己的情感、有自己的伤痛、会疼会累、也会自己做决定的人,不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用来宽慰内心的工具。”
紫菱整个人都怔住了,眼眶里的泪水汹涌地往下淌。
她知道绿萍生气,但没想到绿萍会这么想她,以至于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不是贪心……我真的不是啊……”紫菱哽咽着,忍不住质问:“我只是舍不得你,舍不得我们原来的家,我和楚濂心里时时刻刻都在愧疚,难道这样还不够吗?你为什么连一点点温柔都不肯给我?”
她一点也不想看到这么冷漠的绿萍,就好像再也回不去从前了一样。
“舍不得?是,你心中有太多的舍不得,身边的每一个人你都舍不得,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况且你的舍不得太廉价、太有针对性,我从前以为你只是懵懂幼稚,不懂人情世故。
现在才知道,你不是不懂,你只是从来都只看得见你自己的难过,所有人的伤痛不过是你彰显自己善良的武器,但在你的爱情面前,这些其实都不值一提。”
紫菱脸色发白,急忙摇着头摆手,哭得更凄楚了:“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绿萍,你怎么可以把我想得这么坏?我只是单纯爱着一个人,这有错吗?”
“爱本身没有错。”绿萍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依旧那么美丽,可如今心境变化,她竟感受不到心疼,“我更没有想要你认错,我再说一遍,你和楚濂就是爱到天崩地裂,那都与我无关。”
她不想再与紫菱做无谓的争辩,两个人的心根本不在一个频道,说再多也只是鸡同鸭讲,荒谬又可笑。
绿萍抬手拉过门把手,语气斩钉截铁,“你的世界绕着情爱转,我的世界还有很很多,也不想迁就你的天真和自私了。我的日子很平静,麻烦你不要再来打扰。”
说着她便要抬手关门,紫菱慌忙扑上来抵住门板,泪眼婆娑死死望着她,语气好似熊孩子,带着理所当然的索取。
“只要你不原谅我,我就一直来,我是你的妹妹啊,你怎么能真的不要我……”
绿萍也不惯着这样的脾气,冷冷地开口:“如果你不想被警察带走,你就尽管闹,闹得人尽皆知,那时候,也许所有人都能在报纸上见证你和楚濂的美好爱情,至于是不是祝福,那就不得而知了。”
说完,趁着紫菱愣神的功夫,她“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紫菱看着眼前的门,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绿萍居然在威胁她,她觉得绿萍真的变了,变得好可怕,好冷血。
第22章 一帘幽梦绿萍22
自从那天紫菱被绿萍拒之门外后,她就再也没来找过绿萍。
绿萍在心里感叹,果然不愧是紫菱。
平时看着再懵懂荒唐,满脑子都是自己的情爱与委屈,可真的遇到能威胁到自己、让她难堪下不来台的事,她倒总能最快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丝毫不会委屈了自己。
绿萍有时也猜不透,她到底是真的装傻充愣,还是骨子里就有种横冲直撞的直觉,懂得趋利避害。
直到李舜娟哭着打来电话,她才知道,原来不是紫菱不想来,而是有事缠身,没空来找自己。
她不仅忙着和楚濂谈恋爱,中间还插着一个能逗她开心的费云帆,更何况,剩下的时间还要和汪展鹏一起去感受艺术的熏陶。
“所以妈妈,你如今心里,究竟是怎么打算的?”绿萍轻轻拍着李舜娟因为哭泣而抽动的肩膀。
李舜娟擦干眼泪,态度强硬:“绿萍,这是我和你爸爸之间的事,是我们大人的恩怨,你就别管了,也别问了。”
听到爸爸出轨,绿萍第一时间回到汪家,就见到妈妈哭得伤心。
是的,汪展鹏又出轨了。
这个让整个汪家都天崩地裂的事实,就这么血淋淋地摆在眼前,而那个出轨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他藏在心底多年的老情人,秦雨秋。
李舜娟怎么都不敢相信,那么多年都过去了,她以为早就断得干干净净的人,早就从他们的生活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竟然还能和汪展鹏旧情复燃。
当初,她亲手给了秦雨秋支票,看着她拿着钱,彻底离开了他们的生活,她以为,那就是结束了,她和汪展鹏,这个家,总算能安稳圆满。
可谁能想到,秦雨秋一回来,只是轻轻一招手,汪展鹏就彻底变了心,连家都不要了。
她其实早有所察觉,但她拼命忍着,不想在女儿面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也不想让她们知道自己的父亲还有这样的不堪。
可汪展鹏,他连敷衍都不愿意做,连日整夜不回家,流连在外,丢给她无尽的痛苦和屈辱,让她连伪装坚强,都觉得力不从心。
“妈,现在除了离婚,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爸根本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
绿萍一直都知道汪展鹏和李舜娟多有不合,但这样明晃晃的出轨,果然不愧是能共情楚濂的人。
一样的爱情大过天,什么责任和道德一遇上爱情都能抛之脑后。
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要和他纠缠不清呢?当初他出轨一次,妈妈原谅了他,现在就有了第二次,以后再来第三次、第四次吗?
她是这么想的,但李舜娟显然不是。
听到这样的话,李舜娟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都是不敢置信,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一样。
“你说什么?”她声音都抖了,带着惊奇和不解,甚至有点慌,“绿萍,你居然让我和你爸离婚?”
怎么能离婚呢?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要是离婚,她们家不就散了,再也不完整了?这太可怕了。
“我是说真的。”绿萍看着她,面色诚恳,“挽留一个心都不在你身上的男人,为什么要做这样无意义且让人恶心的事呢?”
李舜娟一下子坐直身子,神情满是费解,还带着被冒犯的愤怒:“你怎么会说这种话?离婚是能随便说的吗?我是你妈妈,他是你爸爸,我们离婚了,这个家怎么办?”
她实在不解,女儿非但不想办法解决,反倒劝她离婚,这根本不是她预想的反应,她震惊又不可思议,完全没法接受这个提议。
“爸已经不要这个家了,守着没用。”绿萍见李舜娟听不进去,干脆怂恿。
“您知道爸爸和那个秦秋雨在哪里吧?去找他们说清楚,有些话总要说开,毕竟婚姻不是你一个人的事,爸爸的选择也很重要不是吗?”
去亲眼看看两人之间是怎么相处的,直面汪展鹏以爱为包装,表面光鲜精致,实则内里腐烂污秽的一面,也许就不会这么自欺欺人了。
李舜娟怔住,绿萍说得对,她只是一时有些伤心,不然依照她的性子早该去找汪展鹏了。
可绿萍的冷静,还是狠狠超出了她的预料。
自己的父亲出轨,好好的家快要散了,身为女儿,看不到绿萍有一丝的难过和愤怒,反倒像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冷静地分析利弊,推着她去面对最残酷的真相。
这不是不对,只是表现得太冷漠和疏离了。
“你……你真要让我去?”她眼里满是不解,“我以为,你就算不跟我一起难过,也该懂我的心,可你怎么能这么冷静?刚才你说让我离婚,我只当你是气极了,可你现在,平静得太可怕了。”
绿萍当然懂她的疑惑,“我冷静,是因为没必要为了不值得的人歇斯底里。”
听到这话,李舜娟眼眶又红了,不是因为汪展鹏的背叛,而是因为绿萍的态度,她又急又痛心。
“绿萍,我不是问你值不值得!我是问你,那是你爸爸,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这么冷静?就像这事跟你毫无关系一样,你心里就一点都不难受吗?”
她想不明白,绿萍怎么能这样的置身事外,对家庭变故的无动于衷?
绿萍蹙眉,刚想开口说汪展鹏本就不值得期待,李舜娟却抢先一步,带着哭腔说:“我知道你怨你爸爸,我也恨他背叛我,可我哪怕再恨,我也没有像你这样,一点情绪都没有!
绿萍,你是我的女儿,也是他的女儿啊,你一点也不在乎他吗?”
绿萍叹了口气,不懂为什么大家都要这么情绪化,“我当然难受,但是哭和闹换不回他的心,与其自乱阵脚,不如看清现实。”
她补充说明:“况且,早在当初,我就已经看清楚了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出轨这件事一点都不稀奇,难道您还对他的人品抱有期待吗?”
她甚至有些诧异,这种事不是在爸爸第一次出轨就能联想到的吗?既然已经能想到,那么爸爸做出任何事情,她都能平静面对。
毕竟完美继承爸爸性子的紫菱已经给她打过了预防针。
听到绿萍说汪展鹏人品差,李舜娟下意识维护:“绿萍,他是你爸爸,你不能这么说。”
她脱口而出的话,带着父母对子女的约束和天然的压制,不管汪展鹏做了什么,他终究是绿萍的父亲。
绿萍眼底闪过嘲讽,“他是我爸爸,可他先不是个合格的丈夫,更不是个合格的父亲。妈,你到现在还护着他?护着一个抛弃这个家的人?”
一句话,堵得李舜娟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绿萍说的全是事实。
汪展鹏的薄情,她不是没感受过,只是一直不肯承认,只能尽量为他找补,“不管他和妈妈之间发生了什么,可他对你和紫菱始终是疼爱的,你不能否认这一点。”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绿萍拒绝和她聊汪展鹏到底有多少父爱的话题,起身打开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吧,去看看。看清楚他的选择,看清楚你守着的这段婚姻,到底还有没有意义。”
第23章 一帘幽梦绿萍23
两人一路沉默,驱车来到秦雨秋的画廊。
隔着玻璃门,看清了里面的场景,屋内暖黄的灯光,装修精致典雅,充满了文艺静谧的氛围。
跟在身后的绿萍只看了一眼,心想这确实是汪展鹏所喜欢的调性。
但此时此刻的李舜娟没有心思注意这些,她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了屋内的一个小角落上。
汪展鹏坐在沙发上,脸上挂着她从未见过的轻松笑意,眉眼温柔,完全没有平时在家里的沉闷与不耐烦。
秦雨秋穿着一身素色长裙,安安静静坐在他身旁,长发垂肩,气质温婉,正低头给汪展鹏递过一杯热茶,两人相视一笑,即使隔得很远,也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浓情蜜意。
不过这还不是最令她心痛的,更刺眼的是紫菱就坐在秦秋雨身边,挽着她的胳膊,头靠在她肩头,两人说说笑笑,紫菱的脸上的依赖,就连她这个亲生母亲都很少见过。
三人围坐在一起,气氛融洽和睦,谈笑风生,俨然是一副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模样。
反倒站在外面的李舜娟和绿萍,好似突兀闯入,即将要打碎他们一家幸福的外人。
李舜娟只觉得眼前一黑,心中的愤怒呈指数级增长,猛地上前推开玻璃门。
几人推门的巨大声响吓到,齐齐转过头看了过来,脸上瞬间有些不自然和尴尬。
汪展鹏眼神闪过明显的心虚,慌忙站起身,“舜娟?你怎么来了?”
李舜娟冷笑一声,“哼,汪展鹏,你还真是好样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你瞒得很好吗?”
转头看了眼秦雨秋,表情狰狞又刻薄,“那些难听的话都已经传到了我耳朵里,人家问我:‘汪太太,听说你家先生一把年纪了还在外搞什么真爱?’,我被人嘲讽到脸上来了啊,汪展鹏,你亏心不亏心?”
“我都替你臊得慌,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李舜娟原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说和亲眼看到那是两码事。
秦雨秋也连忙起身,一脸无措地看着李舜娟,眼眶微微泛红,气质柔柔弱弱,带着怯意。
“汪太太,您别激动,有话慢慢说,我……我不是故意的。”那副委屈又无害的样子,倒像是李舜娟在无理取闹。
“慢慢说?”李舜娟气得浑身发抖,“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你这个破坏别人家庭的女人,还有脸装可怜!
当年你就介入了我的婚姻,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又出现了。
汪展鹏,我们几十年夫妻,我为你操持家务,养育两个女儿,你就是这么对我的?背着我跟她私会,还带着女儿一起,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妈,您冷静一点。”紫菱连忙站起身,挡在秦雨秋身前,对着李舜娟皱起眉。
她转头看向秦雨秋,立刻换上温柔的神情,轻轻拉着她的手安抚:“秦阿姨,你别怕,我妈只是一时生气。”
随后又看向李舜娟,理直气壮地开口,“妈,秦阿姨不是坏人。爸爸跟她在一起,每天都很开心,再也没有以前的烦恼,或许大家冷静下来坐在一起好好谈谈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你胡说什么!”李舜娟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小女儿,心彻底碎了,“她是破坏我们家的坏人,你居然帮着她说话!”
“我没有胡说。”紫菱涨红了脸,一脸认真地劝道,“妈,你和爸爸在一起根本不幸福,你们总是吵架,爸爸一点都不快乐。
你就成全他们吧,放手不好吗?这样爸爸能幸福,你也不用再受苦了,这才是最好的结局啊!”
李舜娟死死盯着紫菱的眼睛,她突然觉得紫菱莫不是疯了?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什么叫跟她在一起不幸福,跟秦雨秋在一起才快乐?
如果汪展鹏的出轨已经叫她痛苦不已,那紫菱这番“帮理不帮亲”得话才叫她肝肠寸断。
汪展鹏看着崩溃的李舜娟,心里虽有几分心虚,可看着身旁柔弱温婉的秦雨秋,既然李舜娟已经发现了,他也不隐瞒了。
“舜娟,紫菱说的没错,我和雨秋是真心相爱的,我跟你在一起,从来没有过真正的轻松。你既然都知道了,我没什么好说的。”
秦雨秋站在一旁,垂着眸,轻轻抹着眼泪,望着汪展鹏的眼神深情到能拉丝,汪展鹏在这样的眼神下挺直了腰板。
李舜娟看着偏心外人的丈夫,帮着情敌的女儿,还有眼前这对“情深意切”的男女,只觉得天旋地转,这辈子的付出,全都成了一个笑话。
她狰狞又悲戚的模样,汪展鹏面上做出一副十分不忍的模样,毕竟这是与他结婚二十多年的妻子。
但此刻他却有种轻松的感觉,像是卸下了心头的负担,只剩一种破罐破摔的平静,甚至带着释然。
他缓缓坐回沙发,抬手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李舜娟,“事到如今,我们夫妻之间缘分已经散了,舜娟,我们离婚吧。”
轻飘飘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李舜娟头顶,她猛地踉跄后退,被一直没说话的绿萍扶住。
她不敢置信地瞪着汪展鹏,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声音,好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说什么?汪展鹏,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离婚。”汪展鹏抬眼,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字字都像刀子割在李舜娟心上。
“我跟你过了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我没有一天是开心的。这个家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港湾,是牢笼!
你强势、好面子,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从来不懂我想要什么,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感情了,勉强绑在一起,对彼此都是折磨。”
他转头看向身旁脸色苍白、垂着眼的秦秋雨,眼神瞬间变得温柔缱绻,“我跟秋雨是真心相爱的,她懂我、包容我,在她身边,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我不想再耽误彼此,也不想再偷偷摸摸,我要给秋雨一个名分,也放过我自己。”
“放过你自己?”李舜娟终于回过神,笑声凄凉中带着无尽的愤怒。
“汪展鹏,你好狠的心!我们生了两个女儿,你一句没感情,就要离婚?你为了这个女人,就要抛妻弃女,你对得起我,对得起绿萍和紫菱吗!”
第24章 一帘幽梦绿萍24
而一旁的紫菱,心里却并不认同母亲这话。
她不觉得父母离婚对她来说会有什么影响,反而妈妈这样闹下去才是不明智的。
她从小就憧憬着轰轰烈烈的爱情,觉得爱情是世间最神圣的东西,爸爸现在不过是打破牢笼,追求爱情,是很有勇气的行为,她完全支持爸爸。
就像爸爸支持她和楚濂一样。
“妈,您别骂爸爸了,爸爸和雨秋阿姨是真心相爱的,您非要挡在两人中间最受伤的不也是您吗?”紫菱再一次试图让李舜娟明白,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你和爸爸在一起不开心,爸爸跟雨秋阿姨在一起才快乐,你为什么不能成全他们呢?勉强在一起,大家都不会幸福的,成全才是最伟大的啊!”
“成全?”李舜娟看着自己亲生的小女儿,咬着牙猛地甩开紫菱的手。
“紫菱,我是你妈妈!他是你爸爸!我们是一家人,你竟然让我成全他的背叛,让你爸爸抛弃我和你姐姐?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什么叫爱情没有错,他的爱情,是建立在我的痛苦,这个家的破碎之上的!”
紫菱被母亲吼得眼眶一红,却还是不肯退让,“爸爸没有错,雨秋阿姨也没有错,错的是这段不幸福的婚姻!妈,你就放手吧,好不好?我求你了!”
看着紫菱哭着求自己成全丈夫的背叛,李舜娟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差点晕过去。
她怎么忘记了,紫菱一向就是这么对付她的,从前她这样苦苦哀求,是为了让自己成全她和楚濂。
今日也是这样,她求自己成全王展鹏和秦秋雨,求自己成全她那个出轨的父亲和一个小三。
这时,一直沉默垂泪的秦雨秋,终于缓缓抬起头,“汪太太,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要怪就怪我,别责怪展鹏和紫菱。我跟展鹏在一起,从来没想过要破坏你的家庭,只是感情的事,我们都控制不住。
展鹏这些年过得太苦了,我只求能陪在他身边,不求什么名分,若是我像当年一样离开,能让你消气,我愿意离开,再也不见展鹏。”
她话里话外都是在维护汪展鹏,显得李舜娟更加咄咄逼人。
说着就要起身往外走,一副委曲求全、甘愿退出的模样。
汪展鹏听到她要像当年那样,立刻伸手紧紧拉住她,将人护在身后,转头看向李舜娟,似乎生怕李舜娟伤害到他失而复得的心上人。
他们好不容易才相逢,他不愿意秦秋雨再一次离开他的世界。
“雨秋什么错都没有,你别迁怒她。感情的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人的选择,这么多年我在这个家熬得身心俱疲,只有秋雨懂我、疼我。”
紫菱也连忙凑上前,轻声劝道:“妈妈,当年就是因为您,秦阿姨和爸爸才生生分开,如今缘分与爱意让他们再度相逢,您现在就算接受不了,又何必苦苦纠缠?放手成全,或许大家都会快活……”
“啪!”
“啊!”随着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响起的是紫菱的痛呼声,她整个人被打得踉跄后退几步,半边脸颊瞬间浮起清晰的五指红印。
“绿萍,你疯了?”汪展鹏连忙扶住紫菱,转头对着出手的绿萍怒吼。
秦雨秋吓得浑身一颤,肩头猛地瑟缩一下,随即就是一副惊慌柔弱、惴惴不安的模样,“别……别这样……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动手啊……”
李舜娟整个人都怔住了,先是被这一巴掌惊得浑身一僵,愣了几秒,看着被得打委屈落泪的紫菱,又看着替自己出头的绿萍,心里又酸又涩,一抽一抽地疼。
短暂死寂过后,场面剑拔弩张到极点,绿萍没有理会汪展鹏的质问,反而盯着紫菱。
“妈妈生你养你,疼你爱你,到头来被自己亲生女儿逼着成全父亲的外遇?你读书识字、活了十几年,学来的就是不知廉耻、颠倒黑白吗?”
“什么当年拆散的缘分?什么真爱重逢?我怎么不知道一个出轨男,一个破坏别人婚姻的小三也能如此理直气壮了?”
“你眼盲心也瞎,分不清生母的血肉恩情和外人几句虚情假意谁重谁轻!爱情大过天?那你今日忘了妈妈,日后有别的人来毁了你的人生,是不是也该人人都来劝你大度成全?”
她目光再凌厉扫向脸色铁青的汪展鹏,“还有你,我亲爱的爸爸,背叛就是背叛,出轨就是出轨,这件事的本质不会因为你给它安上个真心的名头就好听了起来。”
“现在闹成这样,不是因为妈妈如何强势,而是因为你本身就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渣男,并且自己做错了事还试图站在道德制高点,理直气壮地将所有错都甩到无辜的妈妈身上。”
“你不必装得一副愧疚的模样,毕竟妈妈很多年前就原谅过你一次,你却依旧选择伤害她,所以这不过是包装自己的伪善而已,你和紫菱一脉相承,都是没有良心之人。”
“哦,我现在明白了,像你们这样的人,脑子估计没有狗大,毕竟狗最是知道忠诚,这恰恰是你们下辈子也不会拥有的美好品质。”
绿萍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对面打断的机会。
“还有这位楚楚可怜的秦女士,躲在男人身后装无辜、笼络紫菱,真可是臭鱼找烂虾,一路货色、狼狈厮混!只顾一己私欲罔顾伦常的人,也配谈什么真爱、什么缘分。”
“这两个词和你们挨在一起都是对它们的玷污!”
一番话掷地有声,火气全开,骂得对面目瞪口呆,就连李舜娟都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优雅矜持的绿萍这么会骂人。
紫菱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哽咽着开口:“绿萍!你怎么可以这样伤人的心啊!我只是盼望大家都能解脱、都能幸福,你为什么要这样羞辱我,羞辱爸爸……”
绿萍从来没有打过她,那些尖锐又刻薄的语言钻入她的耳朵,让她迷茫又委屈。
被女儿这样当众戳破难堪的汪展鹏更是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绿萍!你太让我寒心了!我是你爸爸,怎么会说出这样粗鄙刻薄的话!你的教养呢?”
他又羞又恼、狼狈至极,只觉得威严扫地。
“汪小姐,我知道你有你的立场,但能否对我公平一点?你真的对我有很深的误解。”秦雨秋脸色也不好看,眸中水光摇摇,好似承受了什么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哈,”绿萍抱着手臂鄙夷又不屑,“原来秦女士你还知道我有立场,那我想大概全世界和我都是同一立场,毕竟没有人会共情一个插足者,你说对吗?”
“当然,前提是你知道什么叫廉耻的话。”绿萍上下打量她一眼,这一眼叫秦雨秋感受到了什么叫如芒刺背。
第25章 一帘幽梦绿萍25
“够了,绿萍,这是我们上一辈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小辈来指手画脚。”汪展鹏见自己心爱的之人被欺负了,大声呵斥可恶的绿萍。
李舜娟看着汪展鹏气势汹汹的模样,也冷下脸维护绿萍,“汪展鹏!绿萍怎么样轮不到你来说,我看她说得一点没错!厚颜无耻都不足以形容你们!”
绿萍冷笑一声,满脸嘲讽,“您现在是要和我讲教养伦常?那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有您这样的父亲,我如今能长成还算能看得过去的样子,全是妈妈日夜操劳、苦心教导的结果。”
“你这样罔顾家庭,只顾自己的人,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如果他真的是因为和李舜娟没有感情过不下去要分开,那绿萍绝对支持,但他一边享受着妈妈的操持,一边还想着风花雪月,绿萍绝对不能原谅。
如他所说,他受不了妈妈的强势,这么多年活得压抑,那当年秦秋雨离开后,紫菱是妈妈一个人就能生下的吗?
“别再说了,绿萍,求你别再说了!”紫菱慌忙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抓绿萍的手腕,却被绿萍嫌恶地躲开。
她眼神里的疏离与厌弃,像刀子一样扎进紫菱心里,“我求你,不要再这么刻薄,不要再这么咄咄逼人,我求你变回原来那个温柔优雅的绿萍,好不好?”
“原来的绿萍什么样?”绿萍被她逗得轻笑出声,“紫菱,你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我。你以为我变了?其实没有,我嘴巴一直这么厉害,只是从前顾及情分,不愿意和你计较罢了。”
紫菱抱着头连连后退,嘴里喃喃自语,满脸都是不肯相信:“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绿萍不会这样对我的,不是这样的……”
正当紫菱失魂落魄时,画廊的玻璃门外,忽然传来清脆的敲门声,伴随着男人询问声:“请问,汪绿萍,汪小姐在吗?”
众人皆是一愣,秦秋雨也止住了哭声,满眼疑惑。
绿萍却瞬间收敛所有情绪,抬眼看向门口,扬声回应:“我在,进来吧。”
话音刚落,门口几个匪里匪气的壮汉鱼贯而入,看了眼屋内的众人,领头的那个走到了绿萍身边,他脸上有一道刀疤,对着绿萍露出一个自认为温和的笑,“汪小姐,您吩咐。”
绿萍点头,抬了抬下巴,“把这里所有的东西,全都砸了,一件也别留!”
刀疤脸环顾了一圈,呵呵一笑,“保准您物超所值。”
说着转头对着剩下的几个人说,“听到没有,兄弟们,干活!”
说罢,几个男人个个手持铁棍,摩拳擦掌,不等屋内众人反应过来,便径直朝着画廊里的画框、摆件、桌椅冲去。
“哐当!”墙上精致的油画被狠狠砸落,画框四分五裂,画布被撕得稀烂。
“砰!”陈列架上的艺术摆件应声落地,化作一地碎片。
桌椅被掀翻,暖黄的灯具被砸倒在地,玻璃碎屑溅得到处都是,原本雅致静谧的画廊,顷刻间狼藉一片。
秦雨秋吓得花容失色,浑身剧烈颤抖,尖叫着躲到沙发后,看着自己一手打理的画廊被毁,眼泪疯狂往下掉,对着汪展鹏哭嚎。
“展鹏!快拦住他们!我的画!我的画廊!别砸了!求求别砸了!”
她想爬出去阻拦,却被飞溅的碎片吓得缩回去,此刻脸上的惊惶才是真情流露。
紫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吓得失声尖叫,吓得猛地抱头蹲下,随后眼睁睁看着那一幅幅她听说过背后故事的画作被毁,又害怕又着急大声阻止。
“别砸了!别打了!绿萍你让他们快停下!求你们快停下啊!”她想上前劝,却根本不敢靠近混乱的人群。
汪展鹏彻底疯了,脸色涨成猪肝色,双目赤红,冲上去想要阻拦,却被壮汉们随手一推,踉跄着后退好几步,险些摔倒。
他指着绿萍,气得浑身发抖,声嘶力竭地怒吼,“绿萍!你这个疯子!你给我住手!快让他们停下来!这是雨秋的心血,你怎么能这么做!”
他扑上去想护住一幅画作,又被人狠狠挡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地被砸得面目全非,愤怒又绝望。
绿萍拉着还在震惊中的李舜娟站到一处角落,任由几人尽情施展拳脚,闻言微微一笑。
“我当然能,亲爱的爸爸,或许您忘记了,这间画廊可不是秦雨秋出资的,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是汪家的资产,既然你们二人的旷世痴爱是那么美好,就不要让铜臭味玷污。”
“这些怎么配得上高雅纯洁的艺术家秦女士?”绿萍笑得恣意,“爸爸实在太过庸俗了些。”
一旁的李舜娟还傻站着,刚才赶来的路上,她只记得绿萍悄悄打了一通电话,言语含糊不清,她又一直心不在焉,根本没想到绿萍竟然是找人来打砸。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汪展鹏心疼搂着崩溃落泪的秦雨秋,看向绿萍的眼神,愤恨之余竟然还有害怕。
秦雨秋瘫在地上,心痛到无法呼吸,以往汪展鹏的怀抱她最能给她慰藉,此时也没能让她好受一点。
她怎么都没想到绿萍竟然会选择这么报复她,这可是她回国后一点点布置起来的心血,就这么毁于一旦了。
“我是不是疯子,您试试就知道了。”绿萍对他的眼神毫不在意,甚至施施然找了两个凳子拉着李舜娟坐下。
那副从容淡定的姿态,让汪展鹏和秦雨秋恨得牙痒痒。
秦雨秋缓过神来,眼底赤红一片,死死瞪着绿萍,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你毁了我的心血!我要你加倍赔偿!绝不罢休!”
绿萍靠在椅背上,按住了准备张口怒骂的李舜娟,嗤笑一声,“啧啧,果然不愧是秦女士,就是比我那糊涂的爸爸和紫菱聪明得多。”
“当年妈妈给了你多少钱,想必不少吧?”绿萍四下打量了一番,“你回国后,这个画廊也不是你开的吧?怎么,汪家在你眼里是你银行账户,取钱取上瘾了?”
听到她这么不客气的话,秦秋雨眼泪流得更凶了,靠在汪展鹏怀里几乎要晕死过去,却还是嘴硬。
“我从来不敢忘当年汪太太接济我的情分,我一介飘零之人,承蒙她好心拿钱相送,我才得以苟活异乡。
可这个画廊,不过是展鹏心疼我孤苦,给我一处安身画画的地方,我从没想贪汪家家底、更从没想蓄意招惹谁!
我只求安然度日就够了,绿萍你怎么能曲解我、侮辱我,还要把我唯一的心血砸得粉碎啊……”
第26章 一帘幽梦绿萍26
她兀自哭得伤心,但可惜这番唱念做打只感动了汪展鹏和紫菱,对面的绿萍和李舜娟却是铁石心肠,脸上的表情甚至更加嫌恶。
当年收了钱,拍拍屁股就离开了,居然也能被她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真是又虚伪又可笑。
绿萍在心里冷冷地想,真不明白她这样的人,到底看上了爸爸哪一点,值得她这样费尽心思,做足这副可怜模样。
还没等绿萍说话,那边兢兢业业的“拆迁队”已经完工了。
“汪小姐,您看您需要验收吗?”领头那个笑眯眯地看向绿萍,对其余人一眼神都欠奉。
绿萍只打量了一眼残破凌乱的画廊,随即摇头,“不用了,我相信你们的职业操守,钱会按时打到你们的卡上。”
说着还从包里拿出一沓钞票递了过去,“拿去给大家买点水,辛苦了。”
对面眼睛一亮,笑着接过,瞟了眼汪展鹏和秦秋雨,意有所指道:“汪小姐大气,兄弟们业务不少,您要有什么其他不方便出面的事儿,您只管招呼一声,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当当、漂漂亮亮的。”
汪展鹏和秦秋雨看着他那刀疤脸上恶狠狠的笑容,不受控制地一颤,绿萍倒是挑眉一笑,“好啊,有需要我会联系您们的。”
几人完成了雇主的要求,正要离开,就见一个女孩冲了进来。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谁?”
可惜这在场没有一个人回答她。
“阿姨,谁欺负您了?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我只是出去了一趟就变成了这样?”那个女孩看到默默流泪的秦雨秋上蹿下跳十分着急。
秦雨秋看着自己外甥女,像是找到了发泄对象,痛哭流涕,“晓妍,我的心血全都毁了,全毁了啊……”
戴晓妍握住她的手,眼里满是心疼,最后转向看起来最像罪魁祸首的一堆人,眼睛一瞪,愤怒地像头狮子。
“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把这里弄成这样!好好的画廊被砸得乱七八糟,还把我阿姨欺负得这么伤心,你们怎么可以这么过分!”
绿萍连半个眼神都懒得分给她,只将她当成空气,朝那伙壮汉抬手示意:“没事,你们走吧。”
戴晓妍被她理直气壮地无视自己气得不轻,上去就要拉扯绿萍,被李舜娟眼疾手快地推开。
“这是我们汪家的产业,我们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置喙。”
“什么你们汪家的产业,这是我阿姨的画廊!”戴晓妍满脸不服气,还想继续理论。
绿萍却看到了一直站在门口处犹豫的人,楚沛见里面都是熟人,还发生了冲突,正犹豫自己该不该进,就见绿萍看了过来,自己被发现了,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进来。
“绿萍姐……好久不见……”他表情十分拘谨,毕竟他哥对不起绿萍,他之前还帮着隐瞒,虽然绿萍不知道,但他心里总觉得不安。
“是你啊,看来这个世界真是太小了。”绿萍重新坐下,支着下巴,“转来转去,都是这几个人,汪家和楚家的孽缘也不浅。”
“你说什么呢?别转移话题,我告诉你,今天你们不说清楚,就别想好过!”戴晓妍简直要气炸了,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人给她解释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阿姨温柔又善良,怎么就遇上了这么不讲理的人。
“这么想知道?喏,”绿萍终于施舍给了她一个眼神,用下巴点了点还抱在一起的秦雨秋和汪展鹏。
“那个人是我的爸爸,你觉得一个有夫之妇是什么样的关系才会和你阿姨抱在一起呢?”
看着表情凝固的戴晓妍,绿萍饶有兴致,“怎么?原来你知道啊?那你觉得一个小三有这样的下场是不是应当的?”
楚沛简直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他咽了咽口水,为什么不是他做的事,他却有种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感觉,恨不得当场消失不见。
戴晓妍是他喜欢的人,他上前一步,想要缓和一下这剑拔弩张又尴尬窒息的气氛,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冷漠的绿萍,又转头看了看脸色惨白的戴晓妍。
“绿萍姐,晓妍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就是一时心急,说话冲了点,您别跟她一般见识。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大家都别再吵了,好不好?有什么事,咱们好好说,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
他说着,又轻轻拉了拉戴晓妍的衣袖,压低声音劝道:“晓妍,你先别激动,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咱们先冷静一点,别再添乱了。”
秦雨秋被绿萍戳破真相,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难堪,连忙松开抱着汪展鹏的手,想要开口解释,却又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哭得更加凄楚,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有苦难言的模样。
汪展鹏见状,立刻对着绿萍怒目而视,“绿萍!你够了!非要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把所有人的脸面都撕下来,你才甘心吗!”
紫菱缩在一旁,看着眼前混乱不堪、互相指责的场面,她满心都是害怕与无助,只觉得这一切都糟糕透了,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李舜娟对着汪展鹏嗤笑一声:“现在知道要脸面了?当初做那些龌龊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脸面?绿萍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你们都做得,绿萍难道还说不得!”
秦雨秋看着温和的性子,戴晓妍却很蛮横,被这话彻底激怒。
她扯开楚沛的手,挡在秦雨秋身前,“你少在这拿小三说事,我阿姨从来没吵着要名分,没抢你家的钱,没逼你们离婚,要是我阿姨想做汪太太,还轮得到你?”
说着又看向绿萍,“倒是你,仗着自己是汪家大小姐,蛮横无理,说砸店就砸店,仗势欺人算什么本事!
是你爸爸非要跟她在一起,你爸心甘情愿对我阿姨好,那是他们俩的事,我告诉你汪绿萍,今天你砸了我阿姨的画廊,这事没完!你别以为我们好欺负,你再敢说我阿姨一句坏话,我跟你没完!”
李舜娟被她这无耻的论调气得不轻,但绿萍压根懒得再跟这群是非不分的人多费口舌,径直站起身,伸手轻轻挽住李舜娟的臂膀。
“行了,别在我面前张牙舞爪,显摆你那跟你阿姨一样恶心的三观,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戴晓妍哪里肯就此罢休,伸手拦在两人身前,一副死缠烂打的模样。
绿萍冷下脸,“你尽管继续闹就是。只是我倒想问问,你阿姨还想不想要名声?倘若这位清高风雅的大画家,从此苟且得私情传遍大街小巷,人人指指点点唾骂,我不介意顺手帮她‘扬名全城’,闹得人尽皆知。”
说罢,她唇角勾起一抹笑,很是明媚,却让在场众人打了个寒颤。
秦雨秋最惜自己画家虚名、最在乎那层清雅遮羞皮,当场就软了下去,慌忙拉住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戴晓妍。
绿萍笑得更开心了,挽着李舜娟目不斜视地出了门。
第27章 一帘幽梦绿萍27
等出了画廊,绿萍开着车,带着全程一副欲言又止的李舜娟回到了家里。
“妈,你想说什么?”绿萍姿态熟练优雅地泡了两杯红茶,拿起一杯递给了李舜娟。
李舜娟握着茶杯,心里乱糟糟的,好像有很多要说的,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遭遇了丈夫和女儿双双背叛,李舜娟心气都去了大半。
她觉得很无力,很失败,丈夫暂且不说,紫菱是她怀胎十月,小心翼翼养大的孩子。
虽然她们母女之间有很多隔阂,她算不上一个多温和的母亲,有时会对紫菱严格一些,可这不正是她作为母亲的责任吗?
难道任由紫菱按着自己的性子长不成?这不叫对她好。
她一直以为,就算紫菱不理解,也不过是一些小问题,孩子总有长大的时候,更何况,紫菱肯定是爱她的。
可今天发生的这一切让她恍然,觉得自己是否太自大了些,高估了自己和紫菱之间的母女情,自己对紫菱的教育是不是也是有问题的。
她不愿意相信这是紫菱的天性,或许是她一直以来对她太严格了,她才会被秦雨秋温和的表象所迷惑。
可是找再多的理由也无法磨平她心里的伤痛,李舜娟自虐般地回想着紫菱当时的一字一句,眼角控制不住湿润,她痛苦地闭上眼睛。
见她沉默了半晌不说话,绿萍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紫菱永远能那天马行空的脑回路,总能出乎所有人预料。
她抿了一口茶先开了口:“爸爸早已做出了选择,并且已经明确表明要离婚,您还要坚持您那根本没必要存在的婚姻吗?”
李舜娟睁开眼,以往凌厉的面容颇有些心如死灰,“他的心全都放在了秦雨秋身上,对这个家没有分毫的留念,紫菱……”
说到这里,李舜娟又说不出来话了,嘴巴像是被什么封住了。
“妈妈,您还没下定决心吗?”绿萍放下手里的茶杯,镶着金边的陶瓷杯在桌上发出轻响,“如果今天不是出轨的不是爸爸,而是我的丈夫,您是不是也会劝我为了家庭忍让?”
“当然不会!”李舜娟猛的抬头看向绿萍,手里的茶水差点泼出来,看到女儿眼里的恨铁不成钢,她哽咽了一下。
绿萍起身蹲下,趴在了她膝盖上,望着她的眼睛,“所以,您看,这个问题从来都只有一个答案,您爱我,所以不能忍受我受到这样的委屈。”
“那换成您自己,又为什么要忍受这样不公的对待?”绿萍拿走她手里的茶杯放下,握住她的手,“您这样不爱惜自己,难道就不叫我心疼吗?”
“这个世界很大,不止一个汪家,您也不是只有一个汪太太的身份,您还是我的母亲,还是外公外婆的女儿,您忘记了吗?”
绿萍紧紧握住她的手,“虽然紫菱说的那些混账话很让人生气,但有一句话我很认同,您和一个根本不爱你的男人纠缠,陷入这段莫名其妙的三角恋,最终消耗的是您自己的精力,何必呢?”
她说得情真意切,李舜娟已经泪流满面,她用力拉起绿萍,将她抱进怀里,嚎啕大哭。
“我就是不甘心啊!”李舜娟简直是嘶吼,“我守了这么多年的家,操了这么多年的心,到头来,丈夫是别人的,女儿也向着外人……我到底算什么?我这么多年,到底活成了什么笑话?”
她抱着绿萍,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浸透了绿萍肩膀处的衣服,“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绿萍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把所有委屈、痛苦和不甘,全都哭出来。
等怀里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绿萍才轻声开口:“不甘心是应该的,妈。可再不甘心,也不要把自己困在这座牢笼里,更不要你拿别人的错,惩罚你自己。”
她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眼神坚定而温柔:“这个家早就散了,任你再如何努力也不会再圆满了,因为这就不是你一个人能做到的,就算爸爸此刻回头,难道我们就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你要接受他并不是一个好丈夫的事实,这也并不是你的错。从今往后,你不用再等他回家,不用再猜他在想什么,更不用再为了一段早就烂掉的婚姻,变得面目全非。”
“你值得好好过日子,值得被人真心对待,值得活得光鲜亮丽,抬头挺胸。我知道这很难,但还有我陪着不是吗?”
绿萍笑着对她眨眨眼,“从前那个需要躲在妈妈羽翼下的孩子长大了,您看今天,我不就做得很好吗?我早就能够保护好自己和妈妈了。我也可以成为您的依靠。”
李舜娟再一次将她抱回怀里,摸着她的头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像是找回了最后一点慰藉,“我的绿萍,我的绿萍……”
“妈妈,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律师,将家里的财产都掌握在自己手里。他们之所以能理直气壮地站在我们面前谈什么爱情,就是因为有物质的支撑,等他们过几天苦日子,看他们还能不能那么潇洒。”
绿萍的语气带着讥讽,她看他们整天做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就是吃得太饱了。
要是没有这么优渥的生活,也不知道那位秦女士还会不会感受到,她那年过半百的爸爸那让她不顾一切的吸引力。
“到时您所有的不甘心都会烟消云散,看他们如同看几条可怜虫而已。”
李舜娟是个强势、但也很传统的女人,所以在丈夫出轨后会拎不清,放不下多年夫妻情分、舍不得一个完整的家,始终不愿意放手。
但眼下既然在绿萍的安慰下终于清醒了些,她也不想再沉溺于自怨自艾,眼里终于流露出往日的锐利与果决。
她抬手狠狠抹了把眼泪,“你说得对,跟他们耗感情、耗心力,最亏的只有我。既然汪展鹏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我总不能家没了,钱也没了。”
她握紧绿萍的手,望着绿萍亮起来的眼睛,嘴角冷笑,“我会联系最好的律师,属于我们母女的东西,一分都不会让他们拿走。我倒要看看,没了经济支撑,他们那所谓的爱情,还能撑多久。”
“他们不是口口声声要我成全,那我就成全他们,汪展鹏怕是忘记了,我李舜娟从来就不是好惹的人。”
第28章 一帘幽梦绿萍28
想明白的李舜娟执行力超强,当即就联系了搬家公司带着绿萍搬到了另一处房产,也是一栋小别墅。
产证上是绿萍的名字,原本她是打算给绿萍当嫁妆的。
她还特意装修了一间练舞室,当初所有人都以为绿萍和楚濂会走到最后,楚家也在提订婚的事,所以她早早便开始置办嫁妆,精心布置,满心盼着女儿风风光光出嫁。
可惜后来……
也不知她们母女俩招惹了哪路神仙,往事一想全是唏嘘。
这栋城郊小别墅矗立在静谧园区,米白色外墙配浅咖坡屋顶,庭院围着冬青,石板小径旁种着铃兰与月季,简约的铁艺门透着雅致。
室内是温柔的简欧风,奶白墙面搭配浅灰布艺沙发,柔和的暖调软装,落地窗外就是庭院,大片的阳光从这里洒进来。
最用心的当属那间专业练舞室,四面落地镜、防滑舞蹈地胶,靠墙装着把杆,收纳柜里摆着舞鞋与舞服,是李舜娟当初为绿萍精心打造的。
“妈妈,我喜欢这里。”绿萍对着练舞室的镜子转了几圈,裙摆轻轻扬起,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李舜娟望着她,心里却是酸涩,短短一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她对绿萍也多有亏欠。
现在看着女儿这样轻快自在的样子,她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喜欢就好,以后我们就住这里,你安心跳你的舞,其余的事妈妈都会搞定。”
绿萍几步上前,双手搂住她,将头靠在她的肩头,“真的不用我帮忙吗?或者您可以试试看依靠女儿是什么感觉?”
李舜娟将她脸侧的发丝捋到耳后,语气温柔中带着锋利,“妈妈知道绿萍很厉害,但你也要相信妈妈能把该争的都争回来,不负责任的人也会为自己的天真付出代价。”
“你呢,就安心做你的事,不用掺和进这些糟心事。”
“那好吧,我当然相信妈妈,您一直是一个优雅强大的女士,不会被任何人和事打倒。”绿萍眼睛亮晶晶的和镜子里李舜娟的眼睛对上。
李舜娟联系了城中最有名、最擅长婚姻财产纠纷的律师,把所有情况一五一十地说明,直接委托对方全权处理离婚与财产分割事宜。
梳理汪家全部资产,从不动产到公司股权,再到各类存款投资。
绿萍看着她忙碌,给家里请了个做饭的保姆,表示自己的支持。
在李舜娟磨刀霍霍的时候,汪展鹏也心力交瘁,倒不是因为李舜娟的举动,而是因为和秦雨秋陷入了你追我逃的戏码。
自从那天绿萍带人砸了秦雨秋的画廊,可谓是震撼了所有人,秦雨秋也被她最后说要曝光她私生活的话吓到了。
而且画廊被砸,她总觉得在整个圈子都在议论纷纷。她的好朋友费云帆还特意过来询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她能怎么说,只能含泪拒绝,这件事说出去,对绿萍造不成伤害,反而会让自己的名声臭了。
她心生怯意,想要和汪展鹏分手,汪展鹏当然不愿意。
眼前正是他愧疚、觉得对不起秦雨秋的时候,拯救者的心态更是爆棚。
秦雨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想见他。
汪展鹏几乎是住在了她这里,白天黑夜地陪着她。
这也方便了李舜娟在公司里的动作。
汪展鹏一心想要秦雨秋开心,给她买礼物,带她出去游玩散心。
做些小年轻的调情戏码,他们在花园里争执又相拥,在海边踩着海水哭天喊地,询问对方明不明什么叫“真实”。
你来我往各自发表了一番酸掉牙的情话,最后总是以汪展鹏强势抱住秦雨秋“深情的告白”而结尾。
但就是这样爱都能满得溢出来的相处,秦雨秋心里却一直惴惴不安。
她仿佛突然意识到汪展鹏是有家庭的,她插足别人的家庭是不对的,所以无论汪展鹏怎么努力,都不能让她将笑容一直留在脸上。
“展鹏,你走吧。”她蜷缩在沙发里,又一次默默流泪,“我们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汪展鹏坐在她身边,伸手想去抱她,却被她猛地推开。
他也不气馁,一次次凑上前,动作卑微,声音哀求:“雨秋,我不走!我哪里也不去!你别怕,有我在,谁也不能伤害你!”
“你走!”秦雨秋哭着推他,泪水从小巧的下巴滑落,让王展鹏心痛到无以复加。
“我怕你,我怕绿萍,我怕这个世界。我不想再因为你,失去所有尊严,我们分手,求你了,放过我吧!”
汪展鹏却猛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放过你?”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疯狂的痛楚,“我怎么可能放过你?雨秋,你是我的命,是我唯一的光!我要是放过你,我就活不成了!”
他抱着她,一遍遍地吻她的发顶、脸颊,吻去她的泪水,吻得自己也泪流满面。
“我们的爱没有错,我们相爱,本来就不需要任何人同意,雨秋,你不能对我这么狠心,如果再一次失去你,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就了无生趣,你难道忍心看着我成为一具行尸走肉吗?”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不要怕,有我在,我会处理好一切,我会和舜娟离婚,我们会是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秦雨秋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身体却软得像一滩水。
她恨他,恨他毁了她的生活;她又爱他,爱他不顾一切的守护。她在爱与恨的边缘反复拉扯,在离开与留下之间犹豫不决。
她会一边哭着说分手,一边又在他转身时,偷偷从门缝里看他落寞的背影。
她会一边把他送的礼物丢在一边,一边又在深夜里抱着那些东西独自垂泪。
而汪展鹏,他也在痛苦中挣扎。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李舜娟和绿萍,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对秦雨秋的感情。
况且,他已经在家庭和秦雨秋之间选择了后者,不管是痛苦还是快乐,他只要和秦雨秋在一起,他都甘之如饴。
无时无刻酸甜味刺激着他的神经,他享受这样的“折磨”,并且沉溺其中不想再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家里,再回到说一不二的李舜娟身边。
每一次的争吵、哭泣、推搡、拥抱、亲吻,都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拉扯,将两人的关系绑得更紧。
即便是心痛、受伤,那也是从前平淡的生活从未有过的鲜活。
他们就像两只没有大脑的蜘蛛,亲手织出了一张剪不断、理还乱的蛛网,没有上钩的蚊虫提供养料,只能不断消耗彼此,吞噬对方情绪用以生存。
第29章 一帘幽梦绿萍29
等律师带着起草好的离婚协议找到汪展鹏时,他表现得很不可思议。
显然他也明白李舜娟的性子,在他的设想中,怎么都要纠缠一阵子,所以才会选择先安抚好秦雨秋,但没想到李舜娟率先要和他离婚。
在看到财产只给他留了一小部分,他顿时气恼不已,“不可能,舜娟未免太贪心了。”
李舜娟找的律师是一位中年女士,姓刘,经验十分老道,对这样的出轨男也没有什么尊重,脸色平静又不失犀利。
“汪先生,请注意你的措辞。这份协议是基于婚内过错方责任、婚后共同财产归属,以及多年来汪太太对家庭的实际付出与牺牲拟定的。
您多次婚内出轨,对家庭疏于照顾,对妻子与女儿亏欠良多,如今协议已是最大限度的体面。
李女士让我告知您,若是你拒绝协商,她会选择向法院上诉,后续走诉讼程序。”
“我要见李舜娟!”王展鹏烦躁地把协议往桌上一摔,见律师不为所动,拿出手机就要给李舜娟打电话,可手机里传来的提示音显示他早就被拉黑了。
刘律师见状,没有丝毫意外,她的当事人可是很坚定的。
像她这样的专门负责离婚律师最命苦的就是,上一刻她还在为当事人争取,下一刻当事人就告诉她,自己和对方和好了,显得她像个小丑。
但李舜娟显然并不是这样的人,她自己也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汪先生,李女士现在不想见你。你现在去找她,除了徒增难堪,没有任何意义。”
她顿了顿,“而且我必须提醒你,李女士已经掌握了你多年婚内出轨、私下转移财产的完整证据。真闹到法庭上,对于您这样的身份地位来说是十分不划算的。”
汪展鹏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他混迹商场多年,若是因为婚内出轨的事和妻子对簿公堂,闹得人尽皆知,那他还有什么脸面可言,往后在圈子里再也抬不起头。
可即便如此,他也还想再挣扎挣扎,他猛地将离婚协议拍在桌上,“我绝对不签这样的协议!财产分配太不公平,让李舜娟重新改,必须重新分配!”
刘律师见多了这种色厉内荏的男人,眼底掠过一丝不屑,面上却依旧镇定从容。
她不急不躁地收拾好自己的文件,淡淡开口:“汪先生,这份协议已经是李女士最大的让步,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会再联系你,希望你能想清楚其中利弊。”
说完,刘律师不再看他,拎着公文包径直转身离开。
王展鹏盯着桌上那份刺眼的离婚协议,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愤怒的同时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李舜娟怎么能够这么狠,完全没有给他留情面。
他早该知道,李舜娟就是这么市侩,这哪里是离婚,分明是在报复他,是在狠狠羞辱他。
李舜娟仗着持家多年趁机拿捏他,这么多年夫妻,她竟半点情分都不顾,只盯着钱看。
对自己也根本没有真情,平时表现得多在乎他一样,现在不就露出了真面目。
他想着和平离婚,李舜娟就趁机扒走家产,做得如此绝情绝义。
自己这些年在外打拼,撑起这个家,给了她们母女优渥的生活,就算有错,也不该被这样清算。
李舜娟此举,在他看来,简直市侩又刻薄,用财产泄愤,既不懂他,还要掐断他后路,实在是自私又无情。
枉他还一直心存愧疚,曾经在痛苦中挣扎,在责任和欲望之间煎熬。是他看错李舜娟了!
刘律师走后不久,秦雨秋从里间的卧室里慢慢走出来。
弯腰拿起桌上的离婚协议,逐字逐句看下去,原本温婉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眉头也轻轻蹙起。
放下协议,她抬眼看向一脸颓废的汪展鹏,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怅然,不动声色地说道:“我还以为汪太太根本不想和你离婚,一直拖着等你回头,没想到人家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
这话说得汪展鹏表情微僵,她立刻又垂下眼眸,脸上露出悲切又委屈的神情,轻轻咬了咬唇。
“展鹏,你回去吧。汪太太这次态度这么坚决,她或许只是想逼你回头。我们之间,就此了断吧,我不想再让你夹在中间为难,也不想毁了你的一切。”
看着秦雨秋又露出退缩不舍的模样,汪展鹏瞬间慌了神,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
“雨秋,你别这么说,别胡思乱想。我看李舜娟就是故意吓唬我们,她向来看重脸面,怎么可能真的做得这么绝?她就是想用这份协议逼我回家,逼我跟你断了,我绝不会如她的愿。”
被秦雨秋这么一激,汪展鹏反倒真的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在他心里,李舜娟性格强硬,最是爱护自己的脸面,怎么可能说离婚就离婚,不过是放狠话、用极端方式挽留他罢了。
这么一想,他心里的不安顿时散去大半,又柔声安抚了秦雨秋几句,当即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匆匆说道:“你在家等我,我回去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等我弄清楚了再来找你。”
他这几天一直躲在秦雨秋的公寓里,连紫菱也跟着他住在这里,只是今天紫菱跟着费云帆出门游玩,不在公寓里。
汪展鹏快步走出公寓,驱车朝着汪家别墅赶去。
他一路上都在琢磨,等下回去该如何跟李舜娟对峙,该如何表现自己的坚定。
他是真的想要离婚,然后和秦雨秋双宿双飞,即便李舜娟用再多手段挽留他也不会妥协。
车子驶进自家院子,他推门走进客厅,却发现很是安静,根本见不到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连忙快步跑上楼梯,径直冲向主卧。
推开卧室门的那一刻,他彻底僵在原地。
原本摆满李舜娟衣物、首饰的衣帽间空空荡荡,衣柜里干干净净,床头柜上她常用的物件、摆放的合照也全都消失不见,整个卧室只剩下他的东西,属于李舜娟的痕迹全部消失了。
他心里竟然有一瞬间的慌乱,又朝着汪绿萍的房间跑去,猛地推开房门,入目依旧是一片空旷。
房间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绿萍的舞蹈服、奖杯、日常用品全都不见,连一丝生活过的气息都没有。
他愣在原地,不敢相信李舜娟竟然带着绿萍搬走了,而他根本不知道她们母女俩现在在哪里。
第30章 一帘幽梦绿萍30
汪展鹏掏出手机给绿萍打去了电话,好在,电话没像李舜娟那样把他拉黑了。
绿萍正在和电视台的负责人对接,电视台即将举办中秋晚会,她们工作室也要上一个舞蹈节目。
等所有的一切敲定,对面负责人笑着伸出手,“那汪小姐,合作愉快。”
绿萍抬手与对方轻轻一握,笑意从容,“合作愉快,郑制片。”
一旁的助理立刻上前收拾文件,郑制片又笑着叮嘱几句晚会彩排的时间安排,绿萍一一应下。
直到送走制片,她才拿起一旁震动不停的手机。
看到屏幕上跳动的“爸爸”二字,绿萍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沉默片刻,还是按了接听键。
“喂。”
汪展鹏那带着急切和火气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绿萍!你在哪儿?家里怎么回事?你妈把东西全搬走了,连你房间都空了!”
绿萍拿起自己的包就往外走,等走出电视台的办公区,找了个楼梯拐角,才回答他,“我和妈妈搬出来住了。”
汪展鹏一噎,随即更加不满:“搬出去?谁让你们搬出去的?你妈到底想干什么?那份离婚协议是怎么回事,她是不是疯了?”
听着他理直气壮的质问,绿萍脸上很是讽刺,“如果不是妈妈给你让你签离婚协议,你恐怕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发现我们已经搬家了。”
“您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妈妈也同意了,您不应该高兴吗?再也没人拦着你了,你可以尽情地去寻找您的真爱了,别说找一个了,就是找一箩筐都没人管您,您现在这样得表现倒是让我很失望啊。”
绿萍靠在墙上,欣赏着自己白皙的手指,语气极其阴阳怪气。
“绿萍!”电话里传来汪展鹏的怒吼。
绿萍早在他出声前就把电话拿得离耳朵远了些,根本没听他又说了什么,才又继续对着电话里说:“难道您的自由和爱情还比不过这些身外之物?”
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那还真是为您的廉价感到可惜,也为那个为了您不在乎世俗眼光的秦女士可悲。”
说到这里,她像是失去了兴致:“爸爸,律师应该已经把协议交给你了。有什么意见,你直接和律师沟通。”
汪展鹏早已怒火冲天,他算是见识到自己这个女儿是,没有刻薄只有更刻薄。
那些个优雅大方,彬彬有礼全是伪装,和她那个妈一个样,怪不得他一直以来更喜欢紫菱,这样的绿萍他怎么可能喜欢得来。
“绿萍,你怎么跟爸爸说话呢?那协议我不可能签!你让你妈接电话!”
“妈妈不想接你电话。”绿萍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以后家里的事,你不要再找我。我也做不了妈妈的主,您之前不是还教育我,这是你们大人之间的事,让我不要插手吗?我现在正按照您的指示行事呢。”
汪展鹏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气得在原地团团转:“目无尊长,我看你是被你妈彻底教坏了!”
绿萍轻轻嗤笑一声,“或许是没能继承到您的基因,做不到颠倒黑白的虚伪,说话太直就显得不太好听。
所以,您也不用来找我,免得气到您自己,为了能和秦女士白头偕老,您可得好好注意身子,要知道您可不年轻啦。”
说完,绿萍不再听他任何无意义的嘶吼,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被强行挂断电话,还被绿萍无情地嘲讽了一番,汪展鹏差点气晕过去,恨不得把手机砸烂。
人家的女儿都是贴心小棉袄,怎么到他这里,反倒成了上门讨债鬼!
他深吸几口气强压下怒火,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女儿。飞快拨通号码,等电话一接通,他急切地吩咐:“紫菱,爸爸有事找你,立刻回公寓。”
等他赶回公寓,紫菱已经乖乖坐在客厅等着他。看着小女儿温顺懂事的模样,汪展鹏心里才终于舒服了些。
这才是一个女儿该有的样子嘛,紫菱果然是最像他的,绿萍太差劲了。
紫菱早从秦雨秋口中听说了李舜娟要离婚、还要分走大部分财产的事,当时便大吃一惊,随后又觉得很正常,妈妈一贯都是这么尖酸刻薄,不懂体谅的。
只是这事她并没真正放在心上,左右不过是钱而已,妈妈想要,给她就是了。
她甚至隐隐有些可怜李舜娟,觉得妈妈失去了爸爸,心里一定又空又痛,抓着这么多财产,不过是为了填补内心的空白。
可再多的钱,又怎么填得满感情上的缺口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满是对自己母亲的怜悯。
见到汪展鹏回来,紫菱立刻迎了上去,轻声问:“爸爸,您和妈妈商量得怎么样了?”
汪展鹏脸色阴沉,仿佛眼尾的皱纹都多了几条,三言两语把绿萍的顶撞、律师的逼迫说了一通,最后直接对紫菱说:“你给你妈打个电话,问她搬到了哪里去了,我要见她。”
紫菱一向听话,也没有迟疑,拿起手机乖乖拨通了李舜娟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李舜娟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甚至带着一丝疏离:“喂?”
“妈,是我,紫菱。”紫菱怯生生地开口,下意识看了一眼脸色不善的汪展鹏,小声说道,“爸爸……爸爸想知道您现在住在哪儿,他想见你一面。”
李舜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语气淡淡:“我在哪儿不重要,离婚的事情,让他直接跟律师谈。”
“妈,您怎么连我都要瞒着呢?我……我还是您的女儿吗?”紫菱原本只是照着爸爸的意思,好声好气地劝着,只希望爸爸妈妈不要再这样僵持下去,不要再彼此伤害。
可被妈妈这样冷淡地拒之门外,连住在哪里都不肯告诉她,她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再也忍不住,质问的话都带上了哭腔。
妈妈能带着绿萍一起,却连跟她说句话都这么不耐烦。
李舜娟却没回答她的问题,她始终忘不了紫菱的态度,,一时半会儿她也不太想见到紫菱,所以也只是嘱咐了一句:“紫菱,你好好照顾自己就行了。大人的事,你别掺和。”
汪展鹏顿时急了眼,伸手就要去拿紫菱手里的电话,嘴里急切地喊着:“舜娟……你别挂电话,我们当面谈!”
可等他拿到,却只听到筒里传来的一阵忙音,李舜娟已经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汪展鹏握着手机愣在原地,紫菱有些无措地看向他那难看到极点的脸色。
第31章 一帘幽梦绿萍31
一旦李舜娟拿定了主意,那就是板上钉钉,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汪展鹏不死心好几次想找她商量,都被她毫不客气地拒绝,全程只有律师和他对话,没办法,在李舜娟不一言不合就要走诉讼程序的威胁下,最终还是只能憋屈的签下了那份离婚协议。
离婚证拿在手里的那一刻,汪展鹏心里空荡荡的,却又夹杂着一种终于解脱的轻松。
他怔怔地看着李舜娟,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
“好了,”李舜娟不想听他那些烦人的话,她深吸一口气,做足了云淡风轻的态度,“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汪展鹏,你自由了。”
多年的夫妻,就这样走到了尽头,心头不免翻腾起酸涩的情绪。
她不由得想起多年前,自己穿着洁白的婚纱,满怀憧憬地走向他。
那时的她多傻啊,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以为他们会恩爱到永远。
那样幸福的时刻,她怎么也想不到,这段婚姻,最后会结束得如此狼狈,如此不堪回首。
“紫菱那一份,我已经过户给她了。如果她选择跟你生活,你……你就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吧。”
她提起紫菱,又是一阵心痛。这孩子看着柔弱多情,实则心里最是凉薄。
她既然一心想去找那个更合心意的母亲,那就随她去吧。她已经长大了,是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了。
汪展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复杂难辨,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照顾好紫菱的,舜娟,你放心。”
紫菱是他的亲生女儿,他当然会照顾。
汪展鹏回到公寓,秦雨秋正在书房里静静地作画。
他快步冲了进去,脸上带着一种疯狂的喜悦,大声宣布着:“雨秋!我离婚了!我们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了!”
秦雨秋手中的画笔猛地一顿,颜料在画布上晕开了一朵刺眼的花。
她抬起头,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喜极而泣:“真的吗?展鹏,你说的是真的?”
随即扔下画笔,不顾一切地扑进他的怀抱。
“当然是真的!”汪展鹏紧紧抱着她,一遍遍地吻着她的发顶、她的脸颊,吻去她眼角的泪水,“以后再也没有人能阻碍我们了!我们再也没有那些负担了、痛苦、纠结,只剩下快乐和幸福!”
秦雨秋在他怀里又哭又笑,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知道,我知道……我以前太害怕了,怕这只是一场梦,心都被拉扯得好痛。可是现在,我好开心,真的好开心,开心得好像要飞起来了……”
与此同时,绿萍正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走出。
听见门外汽车熄火的声音,她急忙放下菜碟,快步跑到门口,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期待:“妈!回来了!手续都办好了吗?”
看着女儿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李舜娟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难道你还怕我临时反悔不成?”
“才没有!”绿萍被拆穿了心思,脸颊一红,有些心虚地挽住她的手臂,晃了晃,“快进屋,今天我亲自下厨,做了好多好多菜,就当是替您庆祝新生,开启新生活!”
“好,那今天我们母女就好好庆祝一下。”李舜娟笑着点点头,任由女儿挽着自己走进屋内。
离婚后的李舜娟,偶尔也会突然陷入伤感,觉得四周空空荡荡,可她至少不再像从前那样沉溺在眼泪里。
她是个有主意、有能力的人,当年为了孩子,为了照顾汪展鹏那点微妙的自尊心和大男子主义,才心甘情愿收敛锋芒,全身心投入到家庭中。
如今重拾事业,一头扎进工作中,忙得焦头烂额,倒是没有多余的时间用来回忆过往了。
看着汪展鹏离婚后和秦雨秋无时无刻不腻在一起,紫菱内心深处却有种烦躁的感觉。
她明明该为他们高兴,该为这份终于圆满的爱情感动才对,她不懂自己是怎么了。
爸爸和雨秋阿姨那么相爱,如今得偿所愿,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她不是一直都盼着这一天吗?可为什么,心里翻来覆去,全是说不清的烦躁和失落。
她一个人走出公寓,坐上出租车,等回过神,竟已经站在妈妈给她的新地址门口。
望着院子里那盏暖黄的灯,她脚步踌躇,心也跟着乱了。
她总觉得,妈妈心里从来没有她。
妈妈可以带着绿萍搬去新家,却像防着外人一样防着她,直到和爸爸彻底离婚,才肯把地址告诉她。
“紫菱啊,如果你想过来看看,就过来吧。”
妈妈说得那样轻描淡写,甚至都没说一句“回来住”,只让她过来做客,仿佛从今天起,她们就只是名义上的母女,再也不是一家人了。
凭什么?她什么时候成了客人?
她没有绿萍那么优秀,没有绿萍那么耀眼,难道就不配做她的女儿了吗?
紫菱咬了咬唇,委屈和不甘充斥着她的脑海,抬手按响了门铃。
门一开,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李舜娟和绿萍都穿着轻便的运动装,手里还握着羽毛球拍,额头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刚结束一场挥洒汗水的运动,两人脸上都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神清亮,浑身透着舒展与轻松。
但这和她想象中失婚妇人的憔悴模样相去甚远,反而是容光焕发,甚至比以前更年轻、更有活力了。
紫菱原本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台词,那些准备用来抚慰“受伤母亲”的话,好像一下子没有了用武之地。
她原本以为,开门的会是一个泪眼婆娑、需要人安慰的妈妈。毕竟失去爸爸,她一定很痛苦。
她甚至做好了准备,要去宽慰,要去拥抱,她会感化妈妈,排解妈妈心头的伤痛。
可现在呢?
妈妈穿着干练的运动服,正抬手随意地擦了擦汗,眼神平静地看向她,没有悲伤,没有怨恨,甚至……没有那种期待的“母女重逢”的激动。
绿萍先反应了过来。她放下球拍,上下打量了一番紫菱,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戏谑。
“稀客啊,怎么突然有空过来了?不要陪你爸爸和阿姨过一家三口的甜蜜日子了?”
讽刺挖苦的话劈头盖脸向她砸来,紫菱收回目光,眼眶瞬间就红了,委屈又隐忍。
“绿萍。”她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很是软糯,“我是来看妈妈的,我很担心妈妈。”
“你现在一定要这么具有攻击性吗?我说的每一句话,做得每一件事,你都要用最最大的恶意来曲解我吗?”
她眼神瞟向李舜娟,可怜巴巴的。
李舜娟却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顺手拿起旁边的毛巾搭在肩上,“行了,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了。”
第32章 一帘幽梦绿萍32
没有热泪盈眶,没有嘘寒问暖,甚至没有对她表现出丝毫的心疼和怜悯。
紫菱心头一紧,妈妈没有变成怨妇,妈妈甚至……好像过得挺开心?
这让她准备好的“深情安慰”显得像个笑话。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妈妈这副样子,真的需要她来拯救吗?
“妈,”紫菱吸了吸鼻子,硬着头皮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你没事吧?我看你运动完,气色倒是挺好的……”
她试图从鸡蛋里挑骨头,想找出一丝“强颜欢笑”的痕迹。
李舜娟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我很好。离婚是解脱,当然心情好。紫菱,既然来了,就坐吧。”
紫菱忽然觉得眼前的妈妈不再是从前的妈妈了,从前的妈妈,暴躁易怒,最爱教训她,但现在的妈妈却如此平和。
她像一只被拔了刺的刺猬,却突然长出了坚硬的壳,让她无处下嘴。
紫菱唯唯诺诺走进屋内,眼底的泪光落也不是,收也不是,明明从前是世上最亲密的人,再次相见却充满了局促和无处安放。
她看着客厅里整洁温馨的模样,心里更是难受。
李舜娟将羽毛球拍放在一旁,随手递过一杯温水给她,“站着做什么,坐吧。”
她的态度太平和,平和到让紫菱心里的委屈越发翻涌,总觉得自己满腔的担忧,都成了自作多情。
紫菱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眼神怯怯地扫过李舜娟,声音细若蚊蚋,“妈,我以为……以为你会很难过,会吃不好睡不好,我心里一直放心不下。”
这话一出,绿萍当即嗤笑一声,靠在桌边,眼神直直看向紫菱。
“放心不下?你放心不下的,是妈妈和你预想里伤心欲绝的样子不一样,让你准备好的安慰,一句都说不出口吧?”
紫菱最擅长做语言上巨人,当初站在妈妈对立面的是她,现在又想来说点漂亮话,粉饰太平是她的拿手好戏。
“绿萍!你怎么总是这么说我!”紫菱猛地抬起头,她觉得自己冤枉极了,“我是真心疼妈妈,我是她的女儿,怎么可能不担心她!”
“心疼?”李舜娟轻轻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争执,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儿,眼底有着一丝疲惫,却也没有生气。
“紫菱,你该心疼的,从来不是现在的我。我和你爸爸离婚,是我们彼此放过,我现在有自己的事业,我过得很充实,很满意。”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紫菱纠结的脸上,“你不用刻意来安慰我,也不用觉得我可怜。当初是你劝我成全你爸爸和秦雨秋,如今他们得偿所愿,你该为他们开心,不是吗?”
李舜娟是古板,也有着自己的骄傲,她不需要怜悯,尤其是紫菱的怜悯,总让她有种吃了苍蝇的不适感。
紫菱脸色一白,嘴唇翕动着,说不出反驳的话。
是啊,是她一直站在爸爸那边,是她一直觉得妈妈该放手,可真当妈妈彻底放下,她自己又开始了新的纠结。
觉得这样对妈妈是否太过残忍,她总是这样不合时宜地以己度人。
所以现在她又莫名开始愧疚,好像从前那个劝妈妈放手的人不是她一样。
李舜娟挣脱了过往的枷锁,活得耀眼又自在,根本不需要她的“怜悯”,不需要她那套自以为是的安慰,又刺痛了她敏感的神经,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一般可笑。
“我……我没有,我只是……”紫菱哽咽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知是为李舜娟难过,还是为自己无处安放的矫情。
“我只是觉得,我们一家人不该变成这样……妈,你真的不恨爸爸吗?你真的不想回到从前了吗?”
李舜娟轻轻笑了,绿萍了解紫菱,她跳出母亲的身份第一次认真看向紫菱,又怎么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从前再好也过去了。恨一个人太耗费心力,我不想再把自己困在里面。至于一家人,你永远是我的女儿,这份亲情不会变,但我和你爸爸,早就回不去了。”
她看着紫菱泪眼汪汪的样子,没有像从前那样心软妥协,“你若是想来看看我,我欢迎。若是想来劝我复合,或是觉得我该伤心,那大可不必。我现在的生活,很好。”
绿萍也对她的眼泪视若无睹,“紫菱,妈妈已现在她终于为自己活一次,你也用不着以你那‘独到的见解’,来揣摩她、绑架她了。”
紫菱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如此冷静又漠然的绿萍和妈妈,衬托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一样狼狈又茫然。
气氛安静得有些尴尬,紫菱坐立难安。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绿萍对她抱有敌意,说了那么多讽刺她的话,妈妈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她们都变了。
意识到这一点,紫菱眼眶一红,泪珠就跟着落了下来,“妈……我知道你现在很好,可我还是忍不住担心你啊。我一想到你和爸爸分开了,我心里就好乱好乱……”
李舜娟无奈地叹了口气,之前绿萍说紫菱难沟通,她不以为意,这会儿她也终于感受到了那种无力感。
“我很好,不用你担心。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你……”
李舜娟说着突然闭了嘴,她原本想说,你也大了,做事要有规划,还有划分给她的财产要自己留好。
但以往紫菱就是最讨厌她这一点,嫌弃她管得多,还很唠叨,也就作罢了。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很心疼你。我知道你们都怪我,绿萍怪我,妈妈也怪我,可我只是想让大家都幸福……”
她说着,一副快要哭断气的模样,仿佛她才是最受委屈的那个。
李舜娟只觉得心头烦躁,从前就最看不得她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揉了揉额角,再次重申。
“紫菱,我没有怪你,或许我也有错,我以前的教育方式不对,才造成了你如今的性子,你大可不必想这么多。”
李舜娟对她冷淡也不是放弃了她,她也想重新教导她。
可她从前放在她身上的心思不少,从小都没能教导成,现在性子已经定型了,除非遇到重大变故,否则不管她怎么说,紫菱都会下意识对抗。
她在想,或许很多事需要让紫菱自己去感悟,社会才是最好的老师。
绿萍看着紫菱这副梨花带雨的样子,也是一阵不适,她最后一点耐心耗尽。
“闭嘴,你是西湖成精了吗,为什么总是有这么多的眼泪?要哭出去哭,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烦!”
第33章 一帘幽梦绿萍33
望着紫菱哭着跑出去,李舜娟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先休息,妈妈去看着她点,万一出事就不好了。”
不等绿萍说话,李舜娟又接着说:“你别管这些了,紫菱也该长大了,我只是担心她的安全。”
“那好吧,妈妈您注意安全。”绿萍看着她疲惫的脸色,也没有再劝。
李舜娟追了出去,追到紫菱后强行将她送回了住处。
本来是上门安慰,以为可以缓和关系,没想到反而被绿萍骂了一顿。
紫菱又开始了她多愁善感的生活,看见下雨落泪,看见街上的一家三口落泪,她的眼睛就像是到了雨季,不停地下着雨。
她身边的人几乎快要被淹死,个个努力想办法逗她开心。
楚濂和费云帆简直成了她的专属骑士,整天围着她转,只要能看到她脸上有一丝笑容,心里就像是吃了蜜一样的甜。
三角具有稳定性,可爱情具有排他性。在这个过程中,两个男人不停地散发自己的魅力,无形的硝烟弥漫,每一个眼神、每一次靠近,都暗暗地较着劲。
楚濂作为正牌男友,有着青梅竹马的情分和正牌男友的底气,更何况他与紫菱经历坎坷才得偿所愿,眼下两人正是情浓之时。
他看不得紫菱掉一滴眼泪,只要她一红眼眶,他整颗心都跟着揪紧。
他一腔赤诚,毫无保留,爱得全心全意。
可费云帆更是经验老道,紫菱的愁善感、自怜自艾,不甘平凡、渴望被捧在手心的虚荣,这些他都懂并且能很好地承接。
他从不跟她讲道理,只默默捧着她所有的小情绪、小矫情,缺点都当成独一无二的珍贵。
紫菱被这两份截然不同却同样滚烫的爱意包围着。
可这非但没让她的眼泪停止,反而流得更欢了。
她有时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女孩,能遇上两个爱她如命的男人。
可有时又觉得这份幸运太过沉重,她对不起费云帆的深情,因为无法回馈对方同样的感情,她无时无刻不在愧疚着。
费云帆对她越好,给她的包容与宠溺越多,她心里的负罪感就越重。
对于她时常流露出的烦恼与愧疚,敏锐如费云帆当然也发现了。
他的紫菱是那么易碎又美丽,像花朵上沾着的露珠,轻轻一碰就会碎裂,他当然舍不得自己再带给她困扰,舍不得看她为难落泪。
尽管他觉得他们是如此相配,他爱她,而她对自己,也并非没有感觉,那些对视时的心动、难过时的依赖,他都看在眼里。
可他终究是来晚了一步,她的生命里,早已有了一个楚濂,多出来了这一个人,便隔出了无数的不可能。
思来想去,他终究是做了决定。
一个人的痛苦,总好过三个人的纠缠与煎熬,与其让他的爱成为她的负担,不如他主动退场,放她自在。
于是他回到住处,精心换上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穿的同款西装,决定来一次正式的告别。
费云帆照旧像往常一样,拨通了紫菱的电话,“紫菱,出来一下吧,老地方见,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紫菱接到这通电话,她几乎是下意识就答应了。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避开楚濂,匆匆出门,等赶到约定的咖啡馆时,费云帆已经等在那里。
他穿着两人初见时的那件西装,身姿挺拔,但紫菱却能从他温柔的眉眼中看出落寞。
“云帆。”她打了声招呼,放下包包坐在了他对面。
见她坐下,费云帆将点好的咖啡推到她面前,微笑着看着她。
“紫菱,好像我从来没跟你好好说过我的心意,今天,我想告诉你,我是真的喜欢你。
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你的敏感、你的脆弱、你的多愁善感,在我眼里都是最珍贵的模样,我心甘情愿对你好,想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你。”
紫菱眼眶瞬间泛红,她怔怔地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可我也看得到,你的为难,你的纠结,楚濂早早住进了你心里,我终究是来晚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眼底满是释然与不舍,“我不想再让你痛苦,不想让你在我和楚濂之间左右为难。
我希望紫菱永远是快乐的,不要再流泪。所以,我决定放手了,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打扰你的生活。”
“云帆,我……”紫菱心头又酸又涩,她当然明白费云帆对自己的感情,也感动他对自己的付出。
从头到尾他都毫无保留的包容与偏爱自己,可自己永远给不了他同等的回应。
现在为了自己不要难过,他那么大度地放手退出,紫菱恨不得将自己劈成两半,一半给楚濂,一半给费云帆。
费云帆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心都揪紧了,他起身温柔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就像在对着一件绝世珍宝。
最后,他没忍住微微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温柔地亲吻。
就当是对这场无疾而终心动的收尾,给自己留下一点甜蜜的回忆,用以日后回味。
紫菱看着他眼里的不舍,更是愧疚心痛,只是泪眼朦胧,怔怔地望着他,沉浸在他带着诀别的温柔里。
这样唯美的画面,却让一路悄悄尾随而来的楚濂气炸了。
楚濂作为正牌男友,看着费云帆一直围在紫菱身边打转,心里本来就充满了憋屈不满。
紫菱的态度更是让他没有安全感,他惶恐紫菱会被成熟温柔的费云帆吸引。
虽然紫菱总是一遍遍跟他保证,说她和费云帆之间只是朋友,口口声声说自己爱的人从来只有他一个。
但楚濂对此一个字都不信,费云帆喜欢紫菱从来都没有掩饰过,只不过有时会看在紫菱的面上有所收敛。
紫菱不承认,可他已经感受到了她的动摇,她大概又是谁都不想伤害,所以才游移不定。
每一次他忍不住吃醋质问,紫菱都会比他更生气,哭着指责他不信任自己,还振振有词地表示就算是男朋友,也没有权利限制她交朋友。
他太爱紫菱,太怕惹她伤心,只能把不安和醋意压在心里,默默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地严防死守。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警惕费云帆,生怕一个眨眼,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女孩,就会被他彻底夺走。
可他现在到底看到了什么!
第34章 一帘幽梦绿萍34
紫菱撒谎骗他要出门,紫菱大概不知道自己撒谎的时的演技有多拙劣,至少是骗不过他的眼睛。
于是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一路悄悄跟在她身后,亲眼看着她赴了费云帆的约,亲眼看着两人相对而坐,眉眼纠缠。
而此刻,他亲眼看见,自己掏心掏肺爱着的女朋友,被另一个男人深情告白,还被温柔地吻上额头。
她没有丝毫躲闪和抗拒,反而泪流满面,满眼都是动容与不舍,看样子是已经沉溺在温柔乡里了。
所有的隐忍和退让在这一刻瞬间崩塌,楚濂气血上涌,理智彻底被怒火与被背叛的剧痛吞噬。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冲了出来。他脸色铁青,周身戾气翻涌,一双眼睛赤红如血,死死盯着眼前的两人。
“紫菱!”他嘶吼出这个名字,一步跨到紫菱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直接将紫菱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你告诉我!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你和他只是朋友吗?你不是说你只爱我一个吗?那他吻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躲!为什么要露出这种样子!”
他转头,狠狠看向一旁的费云帆,咬牙切齿,“费云帆!我警告过你,离她远点!你竟敢如此欺辱我!竟敢当着我的面,碰我的女朋友!”
紫菱手腕被他攥得生疼,更被他的愤怒吓了一大跳,她拼命摇头,语无伦次地辩解:“不是的楚濂,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他要走了,他只是……只是告别……”
“告别需要吻你吗?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我的女朋友?”楚濂大声嘲讽。
“紫菱,你到现在还要骗我!还要骗你自己!你的眼神,你的反应,早就出卖了你!你对他,根本不是朋友那么简单!你是不是早就爱上他了!”
这几句话,他早就想说,只是之前一直舍不得质问她,怕惹她伤心。
紫菱脸色有些不自然,却依旧固执地摇头,打死不肯承认:“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楚濂,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费云帆上前一步推开楚濂,将紫菱从楚濂的手中解救出来,“楚濂,你冷静点,别为难紫菱,所有事都是我一人所为,与她无关。”
“与她无关?”楚濂被他推得后退几步,费云帆护着紫菱的这个动作更是激怒了他。
“她若心里只有我,怎会瞒着我来见你!怎会坦然接受你的吻!费云帆你更是挖空了心思要和我抢紫菱!”
“楚濂,你听我说,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你误会了……”紫菱看着咖啡厅里的其他客人窃窃私语的模样,又着急又无力。
“误会?”楚濂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我亲眼看到他吻你,亲眼看到你没有拒绝,亲眼看着你们俩泪眼相对、情意绵绵,这也叫误会?
你们是拿我当傻瓜了吗?我看,我确实是天下最大的那个傻瓜!”
他看着紫菱苍白慌乱的脸,心像被狠狠撕裂,这些日子以来的不安和猜忌,在此刻全都变成了现实。
他早就察觉紫菱对费云帆不一样,早就忌惮这个成熟又深情的男人,可他万万没想到,紫菱竟真的背着他,和费云帆有这般亲密的举动!
费云帆也没想到自己已经决定要退出了,只是想好好告个别的举动,又触及到了楚濂脆弱的神经。
又是这样,冲动又自大,楚濂从来不会听人好好说话,眼下是公共场所,只能耐心安抚。
他知道是楚濂太在乎紫菱了才会这样,他无意再增添什么误会。
“楚濂,你冷静一点,不要为难紫菱,这件事和她无关,是我主动的。”
“主动?”楚濂气得浑身发抖,目光死死盯着费云帆,“你明知道她是我女朋友,还主动对她告白、吻她,费云帆,你未免太过分了!”
“我从没有想过要伤害谁,更没有想过破坏你们。”费云帆语气坦然,“我只是来跟紫菱告别,刚才的吻,是我对这份心意最后的告别,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
他转头,深深看了一眼身后泪眼婆娑的紫菱,眼里满是不舍。却也知道自己再留下,楚濂会更受刺激,于是转身便要离开。
“不要走!”紫菱下意识地喊出声,伸手想去拉他,却被楚濂狠狠拽了回来。
紫菱下意识的举动,彻底叫楚濂丧失了最后一丝理智。
“紫菱!你到现在还要留他?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爱上他了!你是不是早就想离开我,跟他在一起!”
过来劝架的工作人员手足无措,见两人根本不听自己说话,好像看不见自己一样,也欲哭无泪,在心里无声呐喊自己的倒霉,怎么今天就遇上了这样的客人。
紫菱拼命摇着头,“我没有!楚濂,我真的没有!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他,你不要这么无理取闹好不好?”
“只是对不起他?还是舍不得他?你跟我在一起,为什么会觉得对不起他呢?如果心里没他,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情绪!”
“你怎么能这么不信任我?你到底要我说几遍,你才会听我的解释!”
紫菱简直不敢相信楚濂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她一直是这样的性格,又不是突然改变的,从前他不是说他最心疼这样的自己吗?
“解释?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楚濂再也不想听任何话,推开围过来的工作人员,一把拽起她就往门外拖。
紫菱踉跄着被他拉走,一路哭一路挣扎。很快她被楚濂扔进车里,车门“砰”一声被甩上。
随后楚濂发动车子,动作粗暴得吓人。
车辆一路飞快行驶,楚濂脑子里一片混沌,情绪完全失控,眼前不断闪现出费云帆亲吻紫菱的场景。
他不知道要去哪,只是一个劲的踩着油门,埋头往前开。
眼见车速越来越快,紫菱被吓得脸色发白,忍不住去拉他的胳膊:“楚濂你慢点开车,你别开这么快!我害怕。”
“害怕?你现在知道害怕了?”楚濂大口大口喘着气,猛地转头看向她,依旧愤怒不已。
正想要再嘲讽几句了,就在这一瞬间,前方道路突然有一个急转弯,而楚濂根本没有看路!
“楚濂,看路,看路啊!”紫菱面无血色,惊叫着提醒楚濂。
等楚濂发现时已经来不及反应了,方向盘猛打,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
“吱……砰……!!!”
剧烈的撞击声轰然响起。
第35章 一帘幽梦绿萍35
“什么?你说紫菱出车祸了!”
李舜娟接到电话吓得直接从沙发椅上站了起来,随后身子晃了晃,立刻冲出了办公室。
等绿萍也接到通知赶到医院时,就看到了六神无主的李舜娟,她看起来好像随时都要晕厥过去。
一旁的汪展鹏眉头紧锁,脸色铁青,身边还跟着正在抹眼泪的秦雨秋。
而一旁的角落里,竟然还站着楚濂的父母,楚尚德与刘欣怡。
两人并肩站着,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死死盯着急诊室的门,满脸焦急。
绿萍心里微微一动,泛起一丝奇怪的感觉。
紫菱出了事,守在这里的怎么会是楚濂的父母,那个口口声声说爱着紫菱的楚濂,反倒连个人影都不见。
“妈,情况怎么样?”她快步上前扶住李舜娟。
虽然她和紫菱回不到当初的姐妹情深,可血脉亲情摆在那里,她还没有冷漠到在妹妹生死攸关的时候无动于衷。
李舜娟一看到绿萍,紧紧抓住她的手,手指冰凉,声音都在颤抖。
“绿萍,你可来了,妈妈好怕,紫菱进去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我真的怕失去她啊,你说好好的,怎么就出了车祸呢……”
绿萍连看着摇摇欲坠的母亲,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抬眼看向汪展鹏,眼神里带着无声的询问。
汪展鹏摇了摇头,声音沉重,“我们也是刚接到医院电话赶过来的,只知道紫菱和楚濂一起出了车祸,具体情况怎么样,医生还在里面抢救,什么消息都还没有,只能等。”
一时间,走廊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刘欣怡压抑的啜泣声,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急诊室门,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成了煎熬。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空气里弥漫着绝望与忐忑,没人敢说话,紧盯着急诊室的大门,生怕门打开后,就会听到不好的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终于被推开,几名医生疲惫地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满是凝重。
众人瞬间围了上去,李舜娟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绿萍连忙扶住她,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为首的医生看着围上来的家属,语气沉重地开口,“汪紫菱伤者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伤势虽重,但暂无性命之忧,后续静养治疗即可。”
这话刚让众人松了口气,医生紧接着的话,却让全场瞬间僵住,脸色骤变。
“另一位楚濂伤者,伤势十分严重,右腿多处粉碎性骨折,软组织严重受损,为了保住性命,我们必须立刻进行截肢手术,需要家属马上签字确认。”
医生的话音落下,整条走廊瞬间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刘欣怡一声凄厉的惊呼出声,身子便软软往后倒去,楚尚德慌忙伸手揽住妻子。
这个向来沉稳的中年男人,此刻脸色灰败如土,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
楚濂向来是他们夫妻的骄傲,从小就优秀,如今竟然告诉他,以后他的儿子就成了一个残疾?
要是截肢,他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其余几人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僵住了。
紫菱刚脱离危险,楚濂却要遭这么大的罪,李舜娟看不上楚濂,但也没想过他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绿萍是一群人里最淡定的那一个,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什么心疼的感觉,只有荒谬和淡淡的唏嘘。
命运还真是无常呐。
“医生……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楚尚德好不容易稳住心神,死死抓住医生的手臂,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是不是弄错了?我儿子他肯定没有那么严重的,怎么会要截肢……一定是弄错了啊!”
“我们已经尽力检查,伤势太过严重,不截肢会危及生命,家属尽快做决定,不能再耽误了。”
医生见过太多这样的绝望的场景,将手术同意书递到面前,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刘欣怡在丈夫的搀扶下扑到医生面前,哭得肝肠寸断:“医生,求你救救我儿子,不要截肢,多少钱我们都愿意花,求你了……”
混乱之中,另一间观察室的门被打开,护士轻声走出来,对着汪家人说道。
“汪紫菱已经转到了病房,目前还在昏迷中,家属可以进去看她,但不要太过激动,影响病人休养。”
绿萍扶着李舜娟到了紫菱的病房,汪展鹏和秦雨秋则依旧留在走廊里,陪着失魂落魄的楚家父母。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病房,紫菱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脸颊带着明显的擦伤,额头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到透明。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器单调的滴答声,李舜娟一看到病床上虚弱的女儿,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
而病房外的走廊,气氛更是凝重。
汪展鹏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一旁浑身僵硬的楚尚德肩膀,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又虚伪,所有的言语在即将截肢的残酷现实面前,都成了无用的废话。
“我签。”楚尚德终于在一片混乱中咬牙拿起笔,每一笔都像是在剜他的心,割他的肉。
他能怎么办?医生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若是不截肢,儿子便会性命不保,他纵然万般痛苦,也只能选择保住儿子的命,哪怕代价是让他终身残疾。
刘欣怡彻底崩溃,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脸,痛苦地呜咽声听得人心头酸涩。
此时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费云帆,还有楚沛也一前一后急匆匆赶到了医院。
两人脚步匆忙,神情急切,看着走廊里众人那沉重的模样,心里瞬间咯噔一下,涌起不好的预感。
得知楚濂要被截肢的噩耗,两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楚沛浑身一震,脸色骤然大变,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最终痛苦地抱着头,蹲在地上,肩膀不住地颤抖。
他不敢去想,一向骄傲的哥哥,醒来后要如何接受自己变成残疾的事实,往后漫长的岁月,哥哥又该怎么熬过去。
而费云帆眉头紧锁,忍不住自责与懊恼,他怎么也没想到,几个小时前楚濂还好好的,现在居然发生了这么翻天覆地的变故。
他当时不该离开的,如果他留下来就不会酿成了这样的悲剧,他明明知道楚濂一向鲁莽冲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死死压在他的心头。
第36章 一帘幽梦绿萍36
病房里的仪器滴答声持续了许久,病床上的紫菱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的眼神先是茫然,视线慢慢聚焦,看着雪白的天花板、输液袋,再感受到浑身的钝痛,记忆瞬间回笼。
“楚濂……”
紫菱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只小声说出了两个字,就牵扯得喉咙发疼。
守在床边的李舜娟瞬间喜极而泣,连忙俯身握住她的手,哽咽着开口:“紫菱,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紫菱没理会母亲的关切,眼神急切地扫过病房,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口忍不住发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伤口却传来剧痛,让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楚濂呢?妈,楚濂在哪里?他是不是也在医院?”她抓着母亲的手,语气慌乱不已。
“我们一起出的车祸,他怎么样了?你们快告诉我啊!”
李舜娟被她问得脸色一白,眼神躲闪,下意识看向一旁的绿萍,嘴唇哆嗦着,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绿萍上前一步,按住紫菱乱动的身子,“你先管好你自己吧,楚濂他伤势很重,右腿粉碎性骨折,医生刚给他做了截肢手术。”
紫菱整个人僵住,怔怔地看着绿萍,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没有了一点血色,眼神空洞地看着绿萍,仿佛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你说……什么?”紫菱摇着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满脸惊恐的表情。
“不可能……绿萍,你骗我对不对?楚濂他那么好,怎么会截肢……你一定是骗我的!”
她不相信,她绝对不相信。
“我没有骗你。”绿萍看着她崩溃的模样,脸上露出怜悯的神色,“楚叔叔签了手术同意书,他手术已经做完了,以后,他都没办法正常走路了。”
这话彻底击碎了紫菱最后的侥幸。
她猛地松开手,瘫回病床上,眼泪疯狂地往下掉,先是无声落泪,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哭声。
“不!这不是真的!是你们在骗我!”
她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她拼命地摇头,想要否认这个残酷的事实,可脑海里全是车祸时的画面,全是绿萍刚才说的话。
是她,都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她偷偷去见了费云帆,楚濂就不会生气,也就不会发生车祸,楚濂根本不会变成这样!
那个优秀的、骄傲的楚濂,竟然因为她而失去了一条腿!
“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他……楚濂,是我对不起你……”她一边哭,一边喃喃自语。
她经历车祸刚醒,身体本来就受到了损伤,此时又听到这样的噩耗,大受打击之下又晕了过去。
病房内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楚濂的截肢手术很成功。
被缓缓推出手术室时,他依旧陷在深度昏迷里,麻醉药效尚未褪去,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眉头紧紧皱着,似是即便在昏睡中,也承受着极致的痛苦。
右腿从大腿根部缠满了厚重的纱布,那刺眼的残缺,让在场所有人都移开了目光,心头沉甸甸的。
楚尚德夫妇第一时间扑到病床边,刘欣怡死死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汹涌而下,甚至不敢发出声音,怕惊扰到昏睡的楚濂。
楚尚德站在妻子身侧,双肩颓然垮下,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几岁,眼神空洞地看着儿子残缺的右腿,久久回不过神。
医护人员动作轻柔地将楚濂推进隔壁病房,仔细叮嘱完术后监护、伤口护理的诸多注意事项,随后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紫菱在浑身僵硬地躺在床上,眼泪挂在苍白的脸颊上,浑身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截肢”两个字。
“爸爸,楚濂是不是快要醒了。”紫菱看着守在自己床边的汪展鹏,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了一样,出声询问。
汪展鹏心疼地看着她,“你好好养好身体,等你身体好了以后爸爸带你去看他,现在不着急。”
他并不想让紫菱此时和楚濂相见,想也知道楚濂醒来后会是怎么样的绝望,紫菱肯定也会跟着一起崩溃。
可紫菱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正是因为绝望痛苦,她才应该陪在楚濂身边,而不是丢下他一个人独自承受。
她不顾身上的伤口牵扯着剧痛,拼命想要挣扎着下床,哪怕只是看一眼楚濂也好。
“我要去看他……就让我看一眼……”
汪展鹏伸手死死按住她躁动的身子,李舜娟也连忙抱住她,一边抹泪一边轻声安抚,生怕她情绪太过激动崩开伤口。
而睁开眼的楚濂,当看到右腿那半截缠满厚纱布的腿时整个人都呆愣住了,眼神里的迷茫彻底被惊恐取代。
他下意识地想挪动右腿,剩下的半截大腿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动,与此同时还伴随着剧痛。
楚濂缓缓抬手,颤抖着伸向半截腿,他浑身一震,像是被烈火灼烧般猛地缩回手,脸上是不可置信和惊惶不安。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滔天的绝望彻底淹没了他,他开始疯狂地扭动身体,不顾伤口撕裂的剧痛,拼命想要坐起来,歇斯底里地嘶吼。
“我的腿!我的腿呢!”
他发疯般挣扎着,输液针管被狠狠扯掉,手背渗出血珠他全然不顾,双眼赤红,泪水疯狂涌出,模样癫狂又绝望。
他用力拍打着自己残缺的右腿,每一下都用尽全力,像是要把这副残破的身体撕碎。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能没有腿!我还要走路,还要跑啊!”
刘欣怡被儿子突如其来的发疯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去死死抱住他,哭着阻拦:“楚濂,你别乱动!别伤到自己!求你了!”
“放开我!你们都放开我!”楚濂用力挣脱,看向一旁脸色灰败的楚尚德,嘶吼着质问,“爸!告诉我!我的腿还在对不对!医生会把我的腿接回去的对不对!”
楚尚德看着儿子崩溃的模样,心如刀绞,着眼眶摇头,又连忙安慰。
“没关系的,楚濂,你看,你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一条腿而已,安上假肢你依旧可以和正常人一样生活,你现在还好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虽然他本意是想安慰楚濂,可听在楚濂耳朵里却很讽刺,他泪流满面,“和正常人一样,缺了一条腿,我怎么和正常人一样!你现在也觉得我不正常对吧?”
第37章 一帘幽梦绿萍37
楚濂用力推开刘欣怡,瘫回病床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发出凄厉又绝望的哭喊,浑身剧烈抽搐,仿佛堕入无尽的深渊。
他曾经那么意气风发,有着大好的人生,可现在,他成了一个没有右腿的废人,这辈子都要在轮椅上度过,永远都站不起来了。
巨大的痛苦与绝望彻底吞噬了他,他疯了一般捶打着病床,嘶吼声里全是不甘与绝望,整个病房都被他的癫狂彻底笼罩。
楚尚德和刘欣怡一边哭,一边安慰他,一旁的楚沛根本不敢上前。
强行赶过来的紫菱,将楚濂所有的嘶吼与哭喊听得一清二楚,她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快要痛得死过去,上天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的楚濂!
她推开汪展鹏和李舜娟的手,不顾身上的伤口剧痛,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艰难地往病房里挪。
身上的伤口好似连接着心脏,每走一步,都拉扯着疼。
最后她跌跌撞撞冲了过去推开门。
屋内发疯般挣扎的楚濂,看到紫菱的那一刻猛地顿住动作,眼底是癫狂和恨意不停翻涌。
随后大叫一声胡乱扯住被子将自己的腿盖住,仿佛这样就能永远不被发现,他依旧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楚濂。
他接受不了自己的残缺,更接受不了紫菱看到他的残缺,“滚!滚出去!”
紫菱站在门口,看到这样的楚濂,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有眼泪不停往下掉。
“楚濂,我来了,你不要害怕,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的。”紫菱既悲伤又心疼,一瘸一拐走到了他的床前,想要握住他的手,表明自己同他共进退的心意。
“是你……汪紫菱,都是因为你!”楚濂见她非但没走,反而靠了过来,干脆破罐子破摔,犹如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般朝她怒吼。
“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出车祸!怎么会失去我的腿!”
他拼命想要起身扑向她,却还没直起身就又跌了回去,只能躺在病床上,“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全都是你害的!你满意了?!”
“我没有……楚濂,我不是故意的……”听到楚濂满含怨怼的指责,紫菱哭着摇头,往后踉跄几步,自责又悔恨,“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你骂我打我都可以……”
“对不起有什么用!我的腿能回来吗!”楚濂歇斯底里地咆哮,泪水混着恨意滑落,“我这辈子都毁了!我成了一个废人!你拿什么赔我!”
他的质问,像一把把尖刀将紫菱凌迟,她手支撑在床头柜上,哭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的确,是她害了楚濂,是她毁了他的一生。
费云帆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紫菱,想要将她带离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
眼前的楚濂显然是没有道理可讲的,紫菱凑上去只会伤人伤己。
可紫菱却死死站在原地,看着病床上痛苦癫狂的楚濂,任由他将车祸责任安在自己身上,默默承受着。
费云帆的出现更是刺激到了楚濂,他如同见到了仇人,双目赤红如血,整张脸因极致的愤怒与痛苦扭曲变形,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只剩狰狞。
“费云帆!你还有脸出现在这里!”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犹如恶鬼出笼。
他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撑起身子,可失去右腿的身体根本保持不了平衡,刚抬起上半身,就重重砸回病床,床垫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欣怡心疼地想要扶住他,被他无情推开,这无一不在提醒着他现在不过是个废人的事实。
他死死盯着费云帆护着紫菱的模样,那亲密的姿态简直是对他莫大的嘲讽。
“就是你!如果不是你突然冒出来缠着紫菱,如果不是你不知廉耻地当众亲她,我怎么会失控?怎么会和紫菱在车上吵得不可开交?怎么会分心出车祸,落得如今生不如死的下场!”
楚濂现在只觉得自己没了以后,那自己也不会让他们好过,他的心里的怒火简直要烧毁一切。
“我本来拥有一切,事业、前途,还有我和紫菱的未来,全被你毁了!是你毁了我的人生!”
紫菱被护在费云帆身后,注意力却一直在楚濂身上,她能感受到他的痛苦,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自己。
她用力推开费云帆的搀扶,踉跄着往前迈了两步,“楚濂,你别这样,求你别这样……不全是云帆的错,是我,是我不好,是我不该让你误会,是我不该和你吵架……”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楚濂猛地打断她,目光扫过她,又狠狠落在费云帆身上,恨意滔天,“汪紫菱,你别在这假惺惺!你要是真的愧疚,就离他远点!你明明是我的,为什么要和他纠缠不清!”
费云帆脸色沉得吓人,却还是看在楚濂已经这么悲惨的份上努力克制着。
“楚濂,我最后说一次,我和紫菱光明正大,从来不存在你所谓的纠缠。车祸已然发生,你一味沉溺在恨意里,指责紫菱、迁怒他人,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身边所有人心寒。”
“心寒?我变成一个没有腿的废人,这辈子都要在轮椅上苟活,我难道不该心寒吗?”楚濂歇斯底里地咆哮,双手疯狂捶打着病床,发出砰砰的巨响。
“我意气风发了二十多年,转眼就成了一个废物,连站都站不起来,连走路都成了奢望,这一切的根源,就是你们!是你们这对罪人!”
紫菱显然也认同他这句话,猛地挣脱费云帆的怀抱,扑通一声跪在病床前,眼泪决堤。
“楚濂,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打要骂都冲我来,求你别再折磨自己了,我会陪着你,一辈子都陪着你,照顾你,弥补你……”
“谁要你的弥补!谁要你的陪伴!”楚濂看着跪在地上的紫菱,眼底的恨意掺杂着痛苦。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这副鬼样子!我不想我最狼狈的样子,被我最在意的人看见!汪紫菱,你滚,带着他一起滚,我不想再见到你们,永远都不想!”
他越说越激动,情绪彻底失控,猛地抓起床头的水杯,狠狠朝着费云帆的方向砸过去。
第38章 一帘幽梦绿萍38
虽然他失去了一条腿,但手上力气还有,准头也还在,水杯很是精准地砸在了费云帆的额头,费云帆闷哼一声。
温热的血液顺着额角的伤口蜿蜒流下,混着水珠滑过他的脸颊。
他只觉得额头一阵剧痛,眼前瞬间被血色模糊,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伤口,指缝间立刻渗出了鲜红。
这突如其来的暴力一击,病房里瞬间乱作一团。
“云帆!”紫菱吓得魂飞魄散,看着那刺目的鲜血,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顾一切地想要扑过去查看他的伤口,却被费云帆强忍着痛阻止,生怕碎片伤到她。
“楚濂!你疯了!”刘欣怡脸色惨白如纸,失声惊呼,连忙一把按住还在癫狂状态的楚濂,生怕他再做出伤人的事,“你冷静一点!怎么能动手伤人!”
她之所以一直没有打岔,任由楚濂发脾气、嘶吼指责,甚至看着他自我折磨,就是想让他将心里憋闷的痛苦、不甘通通发泄出来。
同为这场车祸的受害者,楚濂和汪紫菱同乘一辆车,汪紫菱不过是受了点轻伤,在医院休养几日便能痊愈。
可她的儿子呢?他失去了整整一条右腿,这辈子都要困在轮椅上,再也站不起来,曾经光明璀璨的人生,彻底变成了一潭死水。
所以她心里也是怨恨的,她不仅怨这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更怨把儿子拖入深渊的紫菱。
是她害了自己的儿子,费云帆不过是个导火索,若不是紫菱与其他男人牵扯不清,楚濂怎么会落得如今生不如死的地步?
当初她就不同意两人在一起,后来是楚濂求她,她才勉强松口,可即便是松口了,因为紫菱和费云帆之间的那些猫腻,她也从不让紫菱上他们家的门。
早知如此,当初就算楚濂将膝盖跪烂,她也绝不会同意,总好过现在这样。
一边是痛不欲生的儿子,一边是既定的事实,她想着让楚濂骂几句、闹几句,把心里的苦倒出来,总比憋出病来要强。
可她万万没想到,楚濂会失控到动手伤人。
汪展鹏也脸色骤变,快步上前扶住身形晃了晃的费云帆,皱着眉急切地查看他额头的伤口。
“云帆,你怎么样?快,先按住伤口止血!”他一边说,一边慌忙拿起床头的纸巾,想要帮费云帆按压住流血的伤口。
一旁的楚沛早已吓得手足无措,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看着流血的费云帆,还有失控嘶吼的哥哥,哭着帮忙按住他,“哥……哥你别这样……”
旁边的李舜娟也被这突发的暴力场面惊得后退一步,脸色煞白,连忙去喊医生护士。
被刘欣怡和楚尚德按住的楚濂非但没有冷静,反而更加疯狂,他拼命挣扎着,“我就是疯了!是他逼我的!都是他的错!他该死!”
他奋力想要挣脱开来,还想伸手去抓床头柜上的其他东西,一副要同归于尽的癫狂模样。
“楚濂你够了!”费云帆捂着额头,指缝间鲜血不断渗出,他脸色因疼痛微微发白,却依旧没松开护着紫菱的手,“你自暴自弃,把所有过错推给别人,只会让所有人都跟着你痛苦!”
紫菱靠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一边看着受伤的费云帆,一边看着失控的楚濂,整个人濒临崩溃,反复呢喃着:“别吵了……求你们别吵了……”
混乱中,楚沛死死抱住楚濂的腰,带着哭腔大喊:“哥!你别冲动!医生马上就来了,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可他的话起不到任何作用,楚濂此刻就像是被恶鬼附了身,已经没有理智,脑子里只剩下了毁灭。
刘欣怡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地对着费云帆厉声喝道:“你们都闭嘴,都别再说了!别再刺激他了行不行!”
她心疼又委屈,眼前这些人,表面打着安慰的旗号,实则不过是在刺激楚濂。
“他都已经这样了!一条腿没了,整个人都毁了!心里的苦跟谁说去!你们站在这儿一句一句地劝,一句一句地怪他,是嫌他还不够痛吗?非要在这儿逼他,逼死他你们才甘心吗!”
一旁的楚尚德也沉着脸,紧紧按住儿子不断挣扎的肩膀,眉头拧成一团,“你们都走吧,有什么话不等他情绪稳一点再说。”
“是他们欠我的!是他们害我变成这样的!我要他们赔!赔我的腿!赔我的人生!”楚濂却依旧剧烈挣扎,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心。
他不肯承认是意外,是他自己开车分心才导致了这个结果,他必须要有人来为他分担,不管是责任还是痛苦。
凭什么截肢的人是他,紫菱现在却可以好好地站在这里!
刘欣怡听得心都碎了,反手抱住楚濂不停发抖的上半身,声音哽咽着下了下了逐客令。
“你们走!现在就走!再留在这儿刺激他,真要是出了人命,谁都担待不起!我们楚家不求你们同情,只求你们别再来往,别再来毁了我儿子仅剩的这半条命!”
此时的楚尚德看向费云帆,“费先生,我想我儿子与你本就不对付,从前他应该就不想见你,更别说现在了。
他失控之下伤了你,医药费我们会负责,我这个做父亲的替他给你道歉,我想您如果还有一丝怜悯心就应该能原谅。”
费云帆额间血流不止,脸色越发苍白,“我明白,楚先生。”
他虽然受了伤,但他冷静下来后并没有责怪楚濂,毕竟不过是一个可怜人而已。
比起楚濂,他更加担心紫菱,他会反驳楚濂也不过是见不得楚濂将一切都怪在紫菱身上而已。
紫菱已经够愧疚了,楚濂却还要说出这么多诛心之言,他实在是怕紫菱承受不住。
李舜娟刚喊来护士与医生,一行人匆匆推门而入,看到病房里满地碎玻璃、血迹斑斑,还有疯癫挣扎的楚濂,瞬间脸色大变。
楚沛红着眼眶,对着众人连连摆手:“拜托你们……先离开吧……我哥真的不能再受刺激了……”
汪展鹏看着这一地狼藉与两败俱伤的场面,重重叹了口气,只扶着受伤的费云帆,李舜娟也拉着失魂落魄的紫菱,在一片混乱中,狼狈地退出了病房。
就算将门关上,也依旧能听到楚濂嘶吼和责骂。
他的哭声撕心裂肺,听得剩下的三人心如刀绞,却只能陪着他一起掉泪。
第39章 一帘幽梦绿萍39
绿萍跟在几人身后,其实她一直在走廊听着事情的发展。
病房里发生的事她一句不落地听在耳朵里,看着眼前仿佛被抽走灵魂的紫菱,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等汪展鹏带着处理好伤口的费云帆回来时,紫菱依旧还是那副呆呆的模样,坐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受不到。
李舜娟急得眼圈发红,轻轻拉了拉她的手:“紫菱,你别吓妈妈,跟妈妈说说话……”
紫菱对此充耳不闻,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无法自拔。
车祸带走了楚濂的一条腿,不仅带走了楚濂的健康和尊严,也抽走了紫菱的精气神。
坐在一旁的绿萍却神色平静地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拿着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皮,锋利的刀刃划过果肉,果皮连贯地垂落下来。
她抬眼看向呆坐的紫菱,轻飘飘地开口:“现在楚濂变成这样,你如果不振作起来,楚濂以后该怎么办?你当初不是和他山盟海誓,难道你们之间的感情就被这样一件小事打倒了吗?”
这话一出,病房里瞬间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汪展鹏眉头猛地一蹙,费云帆扶着额角的纱布,眼神微沉,就连一旁急得落泪的李舜娟,都瞬间顿住了动作,几人心里不约而同地一噎。
绿萍说这话本意是好的,是想点醒失魂落魄的紫菱,希望她能快点振作。
可她竟然把楚濂失去一条腿,如此轻描淡写地说成了“一件小事”。
这话实在太过突兀刺耳,听得众人心里别扭至极,一时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当初绿萍和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在座的就没有不清楚的,包括费云帆。
所以,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在讽刺紫菱,还是着急之下用词疏漏。
不过看着她那长长的一条苹果皮,很难让人相信她是她情绪起伏到以至于说错话。
就在气氛凝滞时,一直如同木偶般毫无反应的紫菱,忽然缓缓转动脖颈,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距,直直看向正在削苹果的绿萍。
她嘴唇微微翕动,却什么话都没有说,眼眶却再次泛红,泪水无声地滚落,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慌乱、愧疚,还有无措。
绿萍手上的动作没停,依旧平稳地削着苹果,目光并未与她对视,她自己似乎还没察觉,刚才那句话说得有多不合时宜。
直到手里的苹果削得光滑圆润,她才放下小刀,将果肉切成小块,放进碟子里,示意众人要吃自己拿。
她又抽了张湿巾擦着手,“你对他感情那么深,一条腿而已,算得了什么?别总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总要做点什么吧?”
“你就算将病床坐出个窟窿,也消解你心中的愧疚,现在楚濂正是脆弱的时候,你难道要放弃他吗?”
紫菱依旧没动,只是眼泪掉得更凶,“我当然不会,就算楚濂失去两条腿我依旧爱他,我爱的是他的灵魂!”
她当然不是笨蛋,绿萍那若有似无的讽刺她当然也听懂了,她只觉得绿萍心狠,从前那么爱楚濂,现在却可以如此事不关己。
或许是为了向她证明自己和楚濂之间的感情有多坚不可摧,她回答得很坚定。
这也是她的心里话,别说楚濂只是残疾,就算从今以后楚濂只能躺在床上,她对他的感情依旧不会变。
绿萍说这样的话简直就是小看了她,也小看了她的感情和人品。
看着紫菱无比坚定和不服气的眼神,绿萍用牙签插起一块苹果放入嘴里,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很好,让我看看你们之间的羁绊,是不是可以超越一切,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祝福吗?或许,这次就是一个机会。”绿萍微微一笑。
费云帆看着紫菱被绿萍牵着鼻子走,而且还让她和楚濂绑定在了一起,要是紫菱以后和楚濂之间走不下去,就好像是紫菱爱得不够坚定一样,
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她不确定绿萍是真的在求证,还是在报复,“绿萍,紫菱现在承受的已经够多了,别再逼她了。”
绿萍耸耸肩,“我没有逼她,我只是在告诉她事实。逃避永远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楚濂的事,她终究要面对,早一点振作,就能早一点让局面往好的方面发展。”
“费叔叔,你知道的,紫菱的性格就是这样,做事永远需要别人在后面推她一把,不然她能把自己纠结死。”
李舜娟看着两个女儿,连忙打圆场,拿起桌上的苹果块递到紫菱嘴边:“紫菱,听你姐姐的,吃一点水果,能帮助伤口恢复,不管你怎么选择,现在的第一件事都是要先养好身体才行。”
汪展鹏站在一旁,重重叹了口气,对这样压抑的氛围更是无力,这场车祸,毁的何止是楚濂,更是把身边的人,都拖进了无尽的煎熬里。
紫菱终于缓缓张开嘴,吃下了那块苹果,却根本感受不到甜味。
她靠在费云帆怀里,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眼神里终于不再是全然的空洞,多了挣扎与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楚濂才能回到从前的样子,楚濂会不会好起来她也不知道。
想说的话说完了,紫菱也没什么大事,绿萍也就不掺和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了。
现在舞团各种商单接到手软,不仅要排练、登台演出,还要操心学员,她每天忙都忙不过来。
只是没过多久,她就从李舜娟嘴里听说,楚濂和紫菱要结婚了。
“紫菱想好了?”绿萍捧着一碗酸奶,有些诧异地问。
她和楚濂怎么谈恋爱其实都还好,但是结婚可不是随意能做出的决定。
“她该不会是真的在为楚濂愧疚,所以想用自己的婚姻来赔楚濂吧?”
看着李舜娟不太好看的脸色,绿萍觉得自己猜对了。
“她就是这么一根筋,我怎么劝都劝不了。”李舜娟说着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累到无以复加。
“我跟她掰开揉碎了讲,婚姻不是儿戏,不能当做赎罪弥补的手段,可她听不进去。
楚濂现在没了一条腿,往后的日子要面对多少艰难困苦,以她娇弱又爱胡思乱想的性子,两个人还不知道会过成什么样子。”
第40章 一帘幽梦绿萍40
绿萍给了李舜娟一个无奈的表情,“您又不是不知道,她要是能考虑到这些,她就不叫紫菱了。”
紫菱的精神世界,全是由浪漫的幻想构成的,每一寸都充满了不切实际。
这样的人,你和她讲现实,她反而觉得你庸俗不堪,不能体会到她的高雅纯粹。
如今楚濂断了一条腿,诚然他的灵魂依旧独立、依旧鲜活,可遭遇重大变故里还能挺直脊梁、咬牙向前的人,本来就是少数。
更不可否认的是,从今以后的生活不能像健全人那样生活自如。
他要面对的,是行动受限的日常,是步履维艰的出行,更是往后无数个因残缺而生的窘迫瞬间。
更遑论精神层面的折磨,楚濂胸襟原本就不算开阔,在出了这场变故后,第一时间就是将过错尽数归责于紫菱,动辄对着她发泄怨怼与戾气。
谁知道以后楚濂到底是选择依旧积极向上,还是在打击之下越来越阴晴不定?
紫菱对楚濂除了感情,又加上愧疚和心软,也许还有着一点不自知的拯救者的心态,她给这份爱情叠加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因素,更显得至死不渝。
她嘴上说着爱楚濂的灵魂,却从来没真正想过,照顾残疾伴侣的日常辛劳、漫长岁月里的琐碎煎熬,根本不是她那柔弱的性子能承受的。
从前在家里,所有人都爱她的前提下,妈妈对她严苛些,她都能崩溃,把自己活成阴影里的蘑菇。
更更别说是天天面对现在如此阴郁极端的楚濂。
当初楚濂在她和紫菱之间摇摆不定,一边与她谈恋爱,一边又和紫菱暗生情愫、纠缠不清,紫菱愧疚之下不敢坦白。
如今楚濂遭遇变故落得残疾,紫菱又被愧疚裹挟,一门心思要用婚姻去弥补,说到底不过是自我感动式的牺牲。
“劝不住,除了由着她还能怎么办?我们从来就拿紫菱没有办法。”绿萍放下酸奶碗,语气幽幽。
“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现在觉得自己是为了爱情、为了愧疚奔赴婚姻。
越是有人阻拦,她反倒越觉得自己坚定执着,越是要证明给我们看。”
李舜娟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也不过是抱怨两句,从来也没有想过让绿萍去劝说紫菱。
紫菱打小就拎不清轻重,外表看着软,其实也执拗,永远只听自己想听的。
只是看着她一步步往她最不想看到的方向走,李舜娟心里愈发不是滋味而已。
“可这要是真嫁了,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李舜娟声音很是颓然。
绿萍试探着说:“路是她自己选的,而且还那么坚定。楚濂如今遭遇变故,或许她的坚持真的能让楚濂重新焕发光彩呢?她的爱真的能让楚濂抚平所有伤痛也说不一定?”
这话说得李舜娟噎了一下,随即沉默了片刻,想想也确实不无这种可能。
毕竟当初两人爱得轰轰烈烈,信誓旦旦,好一副连命都愿意豁出去的模样,两家长辈都看在眼里。
或许,楚濂真的能在紫菱的陪伴与宽慰里,慢慢走出阴霾?
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给紫菱即将开启的这个婚姻找个充满希望的方向,李舜娟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或许还有转机。
只希望他们当初的信誓旦旦不是空谈,就算不能感天动地,也能感动楚濂,能让两人在往后的日子里,彼此扶持着好好走下去。
能让她好好见识一番“爱的力量”。
紫菱与楚濂的婚事就在看似欢欣雀跃、实则诡异的氛围下定了下来。
楚家父母表现得格外积极,从前他们就对紫菱有着诸多挑剔,根本看不上这个娇气又爱胡思乱想的小姑娘。
如今心里依旧有怨怼,可念在紫菱愿意义无反顾嫁给残疾的楚濂,愿意替他承担起往后的生活,心里终归是舒坦了不少。
毕竟楚濂如今这样境况,不仅永远失去了一条腿,落下终身残疾,平日里更是性情大变,整日大吵大闹、怨天尤人。
身为父母,他们既心疼儿子的遭遇,可也被折腾得心力交瘁。
紫菱主动提出要嫁给他,对楚家来说,无疑是眼下唯一能让他们感到欣慰的地方,他们自然是求之不得。
李舜娟纵然心有不甘,对紫菱以后的生活充满了忧虑,却也束手无策,紫菱铁了心,任谁都劝不回。
反观汪展鹏,却是一脸动容,对着紫菱的选择大加赞赏。
即便楚濂身有残缺,女儿依旧愿意为爱奋不顾身、坚守到底,这样教科书似的纯粹与执着,深深打动了他。
得到父亲的全力支持,紫菱越发笃定自己的选择是对的,至少有人理解她,支持她。
也是在这时,紫菱才从秦雨秋口中得知,汪展鹏如今的处境举步维艰。
自从离婚之后,他的公司遭受重创,资金损耗巨大早已入不敷出,事业彻底陷入瓶颈,日子过得窘迫不堪。
听闻此事,紫菱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把当初分到自己名下的大部分资产变现,悉数交给了汪展鹏,一心想帮他东山再起、重振事业。
既然父亲都站在她这一边,她当然也要拿出自己的实际行动支持父亲。
紫菱突如其来的孝心,让汪展鹏再度感动不已,父女俩一时间相处得父慈子孝,温情满满。
只是这件事,紫菱从头到尾都瞒着李舜娟和绿萍。
在她心里,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她手里的钱,本来就是父亲这些年赚来的。
她向来衣食无忧,从未把钱财放在心上,在她眼里,亲情远比金钱重要得多。
而选择隐瞒,不过是怕李舜娟和绿萍知道后,又会与汪展鹏爆发争吵,她已经厌倦了无休止的争执,不希望再节外生枝,再起波折。
拿到这笔钱,汪展鹏立刻雄心勃勃,打算大展拳脚。
原本他想着先把资金投入公司,好好经营扭转困局。
可又不经意看到秦雨秋跟着自己颠沛流离,受尽苦楚,昔日意气风发的画家,竟要为柴米油盐低头,瞬间大男子主义作祟,更觉得自己窝囊难堪。
他哪里舍得让心上人受这样的委屈?当即改了主意,大手一挥,先用这笔钱为秦雨秋重新开了一间画廊。
生意有他坐镇,凭自己的能力慢慢经营总会有起色,而让秦雨秋重拾热爱的事业,不再为生活折腰,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
重新拥有专属画廊的秦雨秋,脸上终于绽放出欣喜的笑容,汪展鹏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切付出都值得。
第41章 一帘幽梦绿萍41
两家开始紧锣密鼓地商议结婚的各项事宜,一片热闹之中,费云帆还是找到了紫菱。
从一开始,他就不认同紫菱嫁给楚濂的决定。
他明白紫菱对楚濂的感情,要是放在从前,他会真心实意地祝福他们,因为他们是因为纯粹的爱而结合。
可如今物是人非,楚濂不再是那个阳光意气的少年,内心充满了因残缺带来的怨怼与敏感。
和这样的人一起生活,需要一颗大心脏。
紫菱也不仅仅是因为相爱,她背负着愧疚、心软,还有她强加给自己的所谓的责任。
感情里掺杂了太多的东西,相处间就总会起摩擦,他害怕紫菱在这段关系里受伤。
“紫菱,你清醒一点,这不是爱情,是你心里的愧疚在逼你。你嫁给现在的楚濂,以后会很苦的。”
只是此刻的紫菱,已经听不进任何旁人的规劝。
她觉得楚濂是她的责任,推卸不掉,更何况,她相信,楚濂会好的,现在不过是他还接受不了而已,她会陪着他走出来。
紫菱轻轻摇着头,脸上带着受伤又固执的神情,仿佛费云帆在亵渎她最神圣的感情。
“云帆,你不懂,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而且,我相信楚濂。”
她在这件事上异常坚定,“以前我和楚濂在一起,是因为喜欢,现在我要嫁给他,是因为爱,是因为责任。
他现在这么可怜,这么无助,全世界都可能丢下他,我怎么可以?”
“腿没有了又怎么样?他的心还在,他的灵魂还在,他依旧是我爱上的楚濂啊!”
她眼中闪着近乎圣洁的光,沉浸在自己营造的深情里。
“你们都在用现实衡量一切,可爱情不是这样的。真正的爱,是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守在他身边。”
“我知道你为我担心,可这是我自己选的路。如果我现在离开他,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我不要你们觉得划算、觉得轻松,我只要对得起我的心,对得起我们之间的感情。”
“所以别再劝我了,好不好?这一次,我想跟着我的心走。”
费云帆看着她固执的模样,闭了闭眼。
紫菱说他不懂,他哪里是不懂,正因为太懂,所以才来泼她的冷水。
可他也清楚,此刻再多劝告都是徒劳,紫菱已经铁了心。
他终是轻轻叹了口气,“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不劝你了。只是紫菱,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回头,我都在。”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默默离开了医院。
紫菱看着他走远,心里也不好受,转身进了病房。
一进门就发现楚濂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紫菱浑身一僵。
楚濂靠在床头,断腿处还盖着薄被,脸上没有从前的温和,只有刻薄与戾气。
见到她看过来,楚濂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笑。
“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费云帆几句话,就能把你劝得回心转意,让你看清我现在这副鬼样子,趁早逃得远远的,省得跟着我这个废人受罪。”
他刻意加重“废人”两个字,每一个字都不仅刺伤了自己,还刺伤了紫菱。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猛地抬手扫开床头柜上的水杯,哐当一声巨响,碎片四溅。
“你现在满意了?所有人都在夸你伟大,夸你情深义重,明知我成了这副模样还要嫁给我。
汪紫菱,你演得累不累?你以为我看不出吗?你嫁给我,根本不是爱,是可怜我,是愧疚!是想用你的一辈子,来换你心里的安宁!”
他越说越激动,原本英俊的脸因嫉妒与自卑扭曲得狰狞,看向紫菱的眼神里满是怨毒。
“别在我面前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我看着只觉得恶心!你是不是心里也和他们一样,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毁了,只能靠着你的同情活下去!”
紫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连连后退,脸色瞬间惨白,不住地摇头。
“不是的楚濂,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可怜你,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你忘记了吗?我们那么相爱,有那么多甜蜜的回忆。”
“想和我在一起?”楚濂愣了一下,随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一般嗤笑一声。
“那你刚才和费云帆在外面说了那么久,他是不是劝你别嫁给我这个累赘?你是不是也动摇了?汪紫菱,你说实话!”
他死死盯着她,伤口处传来的疼痛,让他此刻既暴躁又脆弱。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所有人都在背后议论我,同情我,觉得我这辈子完了!连你,也是带着施舍的心留在我身边!”
紫菱咬住嘴唇,眼泪汪汪地走到他面前,“楚濂,不要这么说我,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
“怎么,被我说中了?说两句就委屈了?”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全是刻薄,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紫菱皱眉。
“刚才费云帆是来劝你的吧,说不定还会带你带你离开呢,是不是?你是不是也动心了?是不是也觉得,嫁给我这个瘸子很委屈?很不值?”
他越说越激动,手上的力气也在加重,“你现在哭有什么用?汪紫菱,你早干什么去了?”
“是你和我纠缠不清,是你让我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你以为表现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就能算了?”
楚濂态度嚣张,神情狠辣,浑身上下充满了戾气,可心底深处却藏着恐慌,生怕她点头。
如果紫菱真的抛弃他离开,那他的骄傲,他的人生就真的结束了。
“你想同情我,可以,那就同情一辈子。你想愧疚,也行,就愧疚到死。”他凑近她,声音压低,满脸阴鸷。
“别想着走,也别想着后悔。你现在才装可怜晚了,你这辈子,都别想甩开我。”
他嘲讽她、贬低她、把所有怨气都撒在她身上,嘴上把她贬得一文不值,手上却抓得紧紧的。
一边用最伤人的话推开她,一边用最能让紫菱愧疚的方式囚禁她。
他的真心早已被恨意与不甘扭曲得面目全非。从今往后,无论他脚下的路是泥泞还是深渊,他都要拖着紫菱一起坠落。
就像她曾经说的,他们明明那么相爱,不是吗?
楚濂眼底翻涌着森森寒意,既然命运跟他开了这么大的一个玩笑,那就一同沉沦在不见天日的纠缠里,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第42章 一帘幽梦绿萍42
婚礼进行曲在大厅上空悠扬回荡,无数鲜花簇拥环绕,本应该是温馨甜蜜的婚礼现场,却因新郎始终阴沉的脸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压抑。
可当宾客们的目光落在新郎坐着的轮椅时,倒也能理解了。
毕竟从前的楚濂何等意气风发,如今一场意外成了这副模样,恐怕是个人都受不了。
只不过,相熟的人总是免不得要窃窃私语几句,从前圈子里楚濂和绿萍是金童玉女般的情侣。
消息不灵通的宾客接到请柬,第一反应还以为是绿萍与楚濂大婚,兴冲冲打开,仔细一瞧才发现,新娘竟然是汪家二女儿紫菱。
更叫人意外的事,李舜娟与汪展鹏已经离婚了,汪展鹏身边还跟着个年轻貌美的陌生女人。
众人都大吃一惊,实在想不通,上次见面时汪家还和和美美,怎么才没多久,就乱成了这样。
汪家接二连三的变故和离谱操作,只叫打听的人觉得唏嘘不已。
绿萍全程笑容得体,仿佛楚濂从前就是自己的妹夫一般,还大大方方地走上前,真心实意送上祝福。
她是真心希望这两人能永远在一起。
倒是得到她祝福的紫菱和楚濂脸色有些许的不自然,楚濂看着人群中从容耀眼的绿萍,心底又酸又涩,心绪很是复杂。
他如今跌进泥潭、困在轮椅之上,连回应交际都得仰头看对方,多么狼狈不堪。
而绿萍却依旧光鲜夺目,从容得仿佛从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强烈的落差刺得他心口发闷,进而生出了强烈的自卑,想起从前和绿萍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恍惚到像是上辈子的事一般。
他心中百转千回,眼神复杂难辨,可绿萍却丝毫没有多留意他,就像当初两人在一起时,她对其他男人那样,从不放在心上。
如今他也成了绿萍不放在眼里的一员,意识到这一点,楚濂更是难受。
一直注意着他的紫菱看到他的目光,眼里闪过受伤。
待到婚礼结束,绿萍正与李舜娟准备离开,紫菱连忙快步上前拦住了她。
“等等,绿萍。”
绿萍与李舜娟对视一眼,回头看向她,“怎么了,是我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我有话想跟你说,你能稍等一下吗?”紫菱吞吞吐吐地开口。
“可以。”
两人走到无人的花园深处,绿萍在长椅上坐下,抬眸看向她:“有什么话,你直说就好。”
“你还在怪我吗?”紫菱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忧伤地盯着她。
她今天是新娘,精致的眉眼加上精致的妆容,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脆弱美丽,却显得单薄又虚浮。
绿萍看着她微红的眼眶,摇了摇头,等待她的下文。
果然没等多久,紫菱就自顾自地往下说:“你一定觉得我很烦吧?”
绿萍微微挑眉,眼里带上了诧异,心底竟然有种荒诞的欣慰,欣慰她总算还有点自知之明。
紫菱苦笑一下,“你总说我长不大,心智不成熟,但我从来都做不到你那样理智,你和妈妈很爱我,我却永远让你们失望,好像我的每一次选择在你们看来都是任性胡闹。”
她沉默了片刻,眼神放空,“我一直都知道自己软弱、自私、爱胡思乱想。我知道你和妈那么疼我,我却偏偏要伤人伤己。”
“其实潜意识里就是仗着你们会包容我,才一直恃无恐。反正你们总说我长不大,我便索性一直长不大。
直到清晰地感知到你对我失望了,我才慌张不已,但也依旧只想要若无其事地糊弄过去。”
她脸上满是愧疚。
“我很抱歉,绿萍。对你,对妈妈,我都辜负了。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没能活成明媚的样子,反倒变得阴暗又怯懦。”
绿萍静静听着,嘴唇绷得紧紧的,随后低声说了句,“不止是我们,你对不起的,还有你自己。”
即便很小声,紫菱也听清了她的话,她愣了一下,眼角落下一滴泪,“可我改不了。我知道这很可笑,也很可悲。
我现在可以清醒地承认自己有多糟糕,却永远学不会清醒地做人。我会痛苦,会愧疚,可本性难移。”
她擦掉眼泪:“这就是我。卑劣、贪心、狼狈又矫情。”
绿萍眉头紧锁,喉咙有些干涩:“你知道这些,又能怎样?”
“不能怎么样。”紫菱自嘲地笑了笑,“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拿‘我就是这样’当借口,去伤害你们,去骗自己。我会为我的选择付出代价,心甘情愿。”
“呵。”绿萍扯了扯嘴角,“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是想告诉我,你成长了,但只成长了一半?就算意识到前面是一滩烂泥,也要踩下去试试?”
“你以为你是什么救世主?还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你的心软和坚持,为什么永远用错地方,不分是非,也不分人畜?”
绿萍毫不客气讥讽她,“这不过是另一种逃避,本质上还是你的懦弱在作怪!”
紫菱却没有如同往常那样哭着否认,反而是若有所思地点头,“你说得没错。”
“但前方是泥潭还是草地,要我自己去试了才知道。我总是要和楚濂同甘共苦的。”
“我知道他现在阴郁、偏执,言语刻薄,可这不是他的错,我做不到丢下他一人承受。哪怕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哪怕一辈子都活在亏欠里,我也认了。”
绿萍看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夸她深情伟大,还是骂她糊涂?
紫菱深吸一口气,眼神忽然变得格外平静:“绿萍,我们知道我们做不成姐妹了。隔阂永远存在,我跟你说这些,也不是想要你的原谅。
我们终究是走上了两条不同的路。你往前走,我往下沉。或许有天我也能学会成熟,但绝不是现在。”
“但你放心,”紫菱笑中带泪,一字一顿,“哪怕我这辈子都改不了我的坏毛病,但我再也不会让你和妈,为我的愚蠢买单。”
绿萍站起身,看着她的眼神很复杂,却只说了句,“既然你什么都明白,那么希望你自己保重。”
紫菱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远。
她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真的长大了,不是变成坚强勇敢的大人,而是变成了一个承认自己永远软弱、却愿意承担后果的大人。
她们分道扬镳。
从此山高水长,她走她的泥路,绿萍走她的光途。
而自己,就在这清醒的沉沦里,一步一步,走成了自己的命运。
第43章 一帘幽梦绿萍43
紫菱倒也说到做到,自从她结婚以后,再也没找过李舜娟和绿萍。
就真的如她所说那样,不管是过得甜还是苦都自己承受。
绿萍一直坚持着自己的舞蹈事业,从最受瞩目的首席舞者开始,她便一路高歌猛进。
国内大大小小的舞蹈金奖被她悉数收入囊中,每一场演出都座无虚席。
凭借过硬的专业实力和极具个人风格的编舞,在国内舞蹈界站稳脚跟,受邀担任各大专业赛事评委,不少舞者以能进入她的工作室学习为荣。
她不满足于只演绎经典剧目,开始尝试编舞,把自己对人生的感悟融进全新的作品里。
随着几部原创舞剧轰动业界,绿萍渐渐走出国门,受邀在巴黎、纽约、伦敦等顶级剧院巡演。
她是少数能在国际舞台站稳脚跟、并拥有绝对话语权的亚裔舞者,多次担任国际芭蕾舞大赛评委,被业内尊为青年舞蹈家标杆。
国家大型文艺演出、国际文化交流活动,屡屡向她发出邀请,她成了名副其实的舞蹈艺术家,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她依旧耀眼,依旧凌厉,却比从前更加成熟稳重。
这天夜里,紫菱收拾完一桌子油腻的碗筷,擦干净手,疲惫地瘫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因为才楚濂坚决不允许有其他人出现在家里,自然不能找保姆,所以自从结婚后,家务都是由紫菱做的。
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紫菱如今对家务得心应手。
电视里正好放到一场盛大文艺晚会的重播。
万众瞩目的舞台中央,汪绿萍一身流光舞裙,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
镜头扫过她自信从容的侧脸,主持人高声报出她的名字:国际舞蹈艺术家、绿萍舞蹈艺术中心总监,汪绿萍。
屏幕里的她,依旧是那个众星捧月的白天鹅,站在她一生热爱并为之奋斗的巅峰之上,光芒万丈,坦荡明亮。
紫菱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忽然就红了眼眶。
电视里掌声雷动,绿萍笑容骄傲又亮眼。
而她坐在沙发上,一瞬间,紫菱恍惚觉得,一切都回到了小时候。
绿萍永远是耀眼夺目的白天鹅,受人追捧,活在光里。
那时候她和爸爸妈妈坐在台下,看着绿萍在舞台上尽情绽放,她是怎么样的心情呢?
不甘、羡慕,还有一丝微妙的恶意,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任由心中的情绪疯长。
现在依旧如此,不,不仅如此,绿萍比当初更厉害,她一步步走到了顶点。
而自己却面目全非,甚至还不如当初那个爱做梦、因为一点小事就矫情的紫菱。
她当初抱着愧疚与爱意,义无反顾嫁给了性情日渐阴郁的楚濂,以为这是赎罪,是爱情,是她该走的路。
可婚后的日子,没有童话,只有无尽的琐碎与压抑。
柴米油盐磨平了所有幻想,楚濂的自卑与暴躁,尽数施加在了她身上,将她牢牢困住。
她曾经也是被绿萍夸过有灵气、有才华的女孩子,心里藏着一整个文字世界,总想着提笔写写心情,写写梦想。
可当她铺开纸张,写下几行字,楚濂便失控地撕碎她的稿纸,骂她不切实际。
甚至砸碎了她的电脑,厉声禁止她再碰这些东西。
那样暴戾的楚濂将她吓坏了,她那一刻清醒地意识到,楚濂变了。
从前他会为她的文字所感动,会支持她写作。
当初那个为她创建个人网站的楚濂好像随着车祸一同死去了,那个名为“一帘幽梦”,专属于她的网址再也没有登陆过,如同她和楚濂的人生那样成了灰色。
那些曾经鲜活的文字、跳跃的灵感,一点点被婚姻的窒息感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电视里的绿萍,一路朝着自己的光芒走去,越飞越高。
兜兜转转,她以为自己选了一条不一样的路,可到头来,她还是那个只能远远望着绿萍、连自己的一点点光芒都发不出的汪紫菱。
紫菱看着屏幕,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酸涩一层层往上涌,眼眶一热,两行清泪便无声地落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掉着眼泪,眼睛死死盯着电视里的绿萍,还有一闪而过的李舜娟的镜头。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
楚濂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身影拖在地上,像一道阴湿黏腻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逼近。
他一眼就看见电视里光芒万丈的汪绿萍,又看向垂泪的紫菱,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刻薄又扭曲的笑。
“怎么,看着绿萍风光无限,心里又不舒服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阴冷,像因为潮湿而在角落里滋生的霉斑一样令人不适。
紫菱慌忙擦了擦眼泪,想装作没事,却被他一眼戳破。
“哭什么?可怜自己,还是羡慕她?”楚濂缓缓走近,拐杖在地板上敲出沉闷又刺耳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紫菱心上。
他神经质地哼笑一声,“是了,差点忘记了,我们的紫菱一直都是丑小鸭,从小就羡慕白天鹅。”
紫菱浑身一颤,低声道:“我没有……”
“没有?”他猛地提高声音,更是直接冲到了紫菱面前,“没有你哭什么?看见她活得那么好,你是不是后悔了?后悔嫁给我这个断了腿的废物,是不是?”
“我没有后悔……”紫菱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身子下意识地往后一仰,躲开了他的脸。
“后悔也晚了。”楚濂本来就敏感,见她这个动作,眼神阴鸷得吓人。
“这是你应得的,当初能把我从绿萍手里抢来,你很得意吧?。”
他哈哈大笑起来,动作也十分夸张,“看啊,绿萍再骄傲又怎样,她的男朋友不一样爱上了我?你是怎么想的吧?”
他盯着电视里依旧耀眼的绿萍,眼底翻涌着浓烈的自卑与恨意,再转头看向紫菱。
“你永远都比不上她,以前比不上,现在更比不上。”他刻薄的嘲讽着紫菱,又像是在嘲讽自己,“是啊,比不上,这都是报应,报应不爽。”
他呢喃着,神情平静下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慢吞吞往卧室走去。
紫菱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仰靠在沙发上,眼泪伴随着电视里的掌声一同落下。
第44章 一帘幽梦绿萍44
“汪绿萍小姐,请问您,从创立个人舞蹈工作室,到如今站上国际舞台,成为享誉海内外的舞蹈艺术家,支撑您一路走到现在的,是什么?”
绿萍对着面前一大堆的话筒,和能闪瞎眼的闪光灯,一段公式回答脱口而出。
“是热爱,也是不放弃。舞蹈于我,不止是一份事业,更是我的对生活的追求。
人生难免有起伏与纷扰,但只要站在舞台上,我就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另一位记者紧跟着追问:“那您对未来还有什么新的规划?是否会继续推出原创舞剧,或是培养更多年轻舞者?”
“我会继续做自己的作品,也会把更多精力放在舞蹈艺术中心,给真正热爱舞蹈的年轻人一个平台。”
绿萍淡淡一笑,自带锋芒却不凌厉,“舞台很大,我希望能一直跳下去,也希望有更多人,能通过舞蹈看见更开阔的世界。”
有娱乐版记者一看机会难得,立刻挤上前,“汪绿萍小姐,请问您前段时间被拍到和年轻帅气的新锐导演,闻存之导演一同看画展,举止亲密,这是在交往吗?”
旁边另一个记者立刻跟上补刀,语气带着促狭:“还有还有!上周有人在高端晚宴拍到,海外华裔富商田欣奇全程都在陪您聊天,亲自送您上车,出手相当阔绰,外界都传他对您猛烈追求,这事是真的吗?”
不给她回答的机会,人群里又传来问题。
“汪小姐,您身边从来不缺帅气多金的男人,但您好像从来没有公开承认过一个,对于网友戏称的‘男神收割机’这个名头您怎么看呢?”
一群记者七嘴八舌,全是冲着花边绯闻来的,个个眼睛发亮,等着一个惊天大新闻。
听到这些问题,绿萍挑眉一笑,没有丝毫窘迫,“哇,看来是我还不够努力,怎么大家的视线还在男神身上,是我这个女神还不够亮眼吗?”
“感情这个事呢,太过复杂,人生路上总会遇上同路者,我只是每个阶段的同路者不一样而已,至于走到最后的是谁,那就要看天意咯。”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这些年她确实交过几个男朋友,合则来不合则去,随性洒脱。
话音落下,周围快门声疯了似的响成一片。
镜头锁住她的身影,灯光下的绿萍眼波流转,自信又松弛,一颦一笑都魅力四射。
这一段采访很快被剪切成片段流传到网上,热度一路飙升。
更巧的是,没过几天,又有路人拍到绿萍和一名年轻帅气的男子手挽手在街头闲逛,举止亲昵自然,笑意轻松,全然不避嫌。
照片一经曝光,网友火速扒出了男方的社交账号。
原来是小有名气的中俄混血摄影师,身材高大,五官深邃立体,气质干净又洋气,与站在人群里的绿萍站在一起,格外登对养眼。
眼看身份藏不住,他干脆大大方方晒出了与绿萍的合照,配了大段真挚又热烈的文字,毫不掩饰地坦言,自己第一次见到舞台上的绿萍就一见钟情。
可当网友追着问他“所以你现在是汪绿萍的正式男友吗”时,他却含糊其辞,始终没有给出正面回应。
“baby,为什么不愿意公开?”一头栗色卷毛的男人窝在绿萍颈窝撒娇,明明身形高大挺拔,却做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绿萍目光放在手机上,随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卷发,“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不喜欢下了舞台还被人盯着。”
“好吧好吧……可我还是有点受伤。”他闷闷地用鼻尖蹭着她的颈侧,嘴唇一路轻吻流连,“那你最近要补偿我。”
绿萍被他缠得没辙,终于放下手机,偏头在他唇上咬了一口,“行,你去订机票,我们去海边待几天。”
“啊,我爱你!”男人棕色的眼眸瞬间亮了,抱着她在脸上亲个不停,热情地像只大金毛。
“好了,别闹了。”绿萍顺手摸了把他紧实的腹肌,笑着起身溜开,“你去收拾,我出门一趟。”
绿萍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装,便驱车离开了家里。
等到了目的地,便看到了正等着她的汪展鹏。
曾经事业有成的汪展鹏,如今两鬓竟已染了霜色,衣着普通,身形也显得有些佝偻,已然没了当年的风光。
看见绿萍推门进来,他一时竟有些局促,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又很快垮了下去。
绿萍在他对面坐下,神情平静,无悲无喜。
“绿萍……”汪展鹏先开了口,声音干涩,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你最近……还好吗?”
绿萍拿起菜单翻看着,闻言头都没抬:“挺好的。”
汪展鹏盯着她,眼里带着伤感和悔恨。
当年他执意要和舜娟离婚,为了那个秦雨秋几乎不顾一切。
就连李舜娟提出要分走她大部分财产,他也没有费力争取就签下了离婚协议。
然后公司瞬间周转困难,一蹶不振。
还是紫菱心疼他,把自己名下的财产转给他,他本来想拿着这笔钱重整事业,可一见到那个秦雨秋生活水准大不如前,心一软,又拿钱给她开了间画廊。
这么多年过去,生意始终没有起色,他越混越落魄,最后秦雨秋干脆利落地和他分了手,一走了之。
和当年同样的结局,一张机票,不知去往了何处。
而不同的是,他却再也没有家可回。
如今他孑然一身,一事无成,回头望去,妻离子散,家不成家。
他去找过紫菱,可紫菱和楚濂过得一塌糊涂,他想劝紫菱离婚,话还没说几句,就被阴鸷的楚濂直接赶出了门。
这些年他不是不想找绿萍,可他缺少了当初的勇气,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绿萍眼里不是一个好爸爸,绿萍对他也没有多少孺慕与尊重。
他怕在她眼里看到嘲讽,看到不屑,当初他有多信誓旦旦,如今就有多难堪窘迫。
绿萍像是看穿了他所有心思,目光在他过时的衣服上打量了片刻,“爸,你今天找我,应该不只是想问我过得好不好。”
汪展鹏感觉自己被她这样的眼神刺伤,最后一点自尊心作祟,他没有将原本想说的话说出口,只勉强一笑。
“爸就是太久没见你,想来看看你,你过得好就行。”
绿萍叹了口气,拿出包里准备的银行卡从桌上推了过去,“这里面没多少钱,您拿着至少可以好好生活。”
见他面色惊讶又犹豫,绿萍笑了一下,“小时候,您没缺了我吃喝,难道我还能看着您真的穷困潦倒不成?但也不代表我原谅了你,一码归一码。”
汪展鹏背叛婚姻,他对不起李舜娟,他偏心紫菱,他有很多缺点,她不会原谅。
可绿萍从小不管是精神生活还是物质生活,汪展鹏从不吝啬。
吃穿用度,全力支持她学舞蹈,给她优渥的成长环境,养育之恩绿萍不会忘记。
汪展鹏最终还是收下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为女儿的出手相助笑,还是为自己没了的尊严哭,他只知道,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看着汪展鹏远去的背影,绿萍拿出手机给李舜娟打了个电话,把这件事讲了。
李舜娟不在意,甚至觉得她做得对,那毕竟是绿萍的父亲。
“我知道了,那妈妈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旅游?”绿萍淡淡一笑。
“咳咳,你有男朋友,妈妈也有自己的男朋友,没时间跟你们小孩子一起玩儿。”
“啧。”绿萍撇了撇嘴,“行吧,再见!”
第1章 西游玉面公主1
“公主,这皆是小妖们多方打探、精心筛选出的诸位妖王,您万万不可再拖延耽搁了。”
月璃看着一圈小狐狸捧着一摞画像围着自己,脸上焦急和期盼的情绪清晰可见。
她不由得抱着自己蓬松的尾巴瘫倒在巨大的座椅上,心头也是一阵焦虑烦躁,在厚厚绒垫上不住地撞着自己的脑袋,繁复的头饰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嘴里不情不愿地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
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十分的不耐,她起身坐直了身子,脚尖还轻轻踮着地面,一下一下地轻点着。
“这些不是凶神恶煞,就是一脸贪相,光是瞧着就让本公主心烦。”
那画像上的妖王不说各个长得歪瓜裂枣,也是个不忍直视,她眼光最是挑剔,不说叫她喜爱了,只消看上一眼对于她的眼睛来说都是极大的伤害。
要她说,这世上的男妖就是太不修边幅了些。
想她堂堂万岁狐王独女,生下来便是锦衣玉食、珍宝绕身,容貌在妖界也是顶尖,总不能随便找个粗鄙妖王将就一辈子。
一旁头发都带着花白的老狐狸文娘劝道:“公主,小的知晓您心中委屈,可如今情势危急,实在不是计较容貌的时候,实力雄厚方能护得您与摩云洞周全啊。”
他们的积雷山坐拥百万家私,洞府珍宝无数,自从老狐王去后,不知多少妖王豺狼虎豹似的盯着,只等着寻个机会扑上来撕咬一口。
若是再不找个靠山撑着,不用多久,摩云洞上下连带着公主都要被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月璃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也正是心知处境艰难,才由着他们张罗此事。
这已是父王离世后,一众忠心老仆为她筹谋的稳妥法子,也是最简单的法子。
她年纪尚轻,往日里修行也不勤勉,从来没有想过父王也有不在的一天,自身法力低微得很。
空守着父王留下的百万家私,便如同稚童怀揣重金行走于闹市,处处都是凶险,毫无自保之力。
一想到如今孤苦无依的处境,再念及早早离她而去的父王,压抑着的委屈与惶恐翻涌上来,鼻尖阵阵发酸,泪珠儿止不住地在眸子里打转。
她伏在身前的石桌上,肩头微微颤动,低声呜咽着哭了起来。
“公主……”
“公主您莫哭了,您这般伤心,小的们看着心里也难受。”
“公主啊,呜呜……”
一群小狐狸围着她一同落泪,满洞皆是愁云惨淡,好似回到了万岁狐王刚去时的凄惶。
几个年长些的老成狐妖连忙上前,七嘴八舌柔声劝解。
好一会儿,月璃才抬起通红的眼,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抹了把脸。
她本就生得玉貌花容,肌肤莹白似雪,这一哭,更显得眼尾泛红、睫羽沾湿,如带露梨花一般楚楚动人。
一头青丝微乱,松松垂在肩头,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娇弱。
虽是妖身,周身却无凶煞妖气,一身娇怯贵气,再加眼眶红肿、神色委屈,更是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只叫人心生怜惜。
至少在场一众小妖见了,尽皆面露不忍。
他们公主生得这般钟灵毓秀,再低头瞧向桌上画像中那些凶相毕露、形貌粗鄙的姑爷候选,险些又要落下泪来。
只是唯恐再惹公主伤心,一个个只得强自忍耐。
“行了,不必多言,我心中知晓。”月璃缓缓坐直身子,石桌上还有着点点水渍。
她是公主,是这积雷山万千小妖的大王,他们皆是她的责任,她不可一味软弱,更不能辱没了父王声名。
她曾答应过父王的,定要好好活下去。
月璃又抬手拭了拭面颊,将散乱鬓发拢至耳后,深吸一口气,似是给自己鼓劲一般轻声道:“哭够了,便该处置正事。”
说罢,她伸手从那叠画像中抽出第一张,捏着边角缓缓展开。
画上乃是一身材魁梧的黑熊精,一脸横肉,眼窝深陷,望之便凶戾逼人。
月璃只扫一眼,便蹙起眉尖:“此等相貌,一看便是性情暴烈之辈。若与他同住,怕是日日都要受他呵斥,不得安宁。”
她方才勉强打起的精神,瞬间便散了大半,语气中尽是掩饰不住的嫌弃。
身旁小妖不敢多言,只侍立一旁静静看着。
她又取过第二张,乃是搅起一阵血雨腥风的狮王,络腮蓬乱,肩背雄阔。
月璃淡淡一瞥,白眼恨不得翻到天上,“须发这般杂乱,衣裳还破破烂烂,看着比父王还要老个几十万岁,不知洁净,实在不堪。”
第三张是个蛇妖,遍身鳞甲,吐信之相阴森可怖。
她径直将画像掷于桌上,翘着的兰花指好似都带着嫌弃:“这般形容,见之便觉心惊,夜里同处,岂不夜夜惊梦,万万不可。”
一张一张,依次翻看点评。
“五官局促,面目可憎。”
“妖气浑浊,气质鄙陋。”
“身形粗莽,望之便觉气闷。”
“目光邪祟,一看便是心机深沉之徒。”
她丝毫不觉自己言语有何不妥,只觉已是极尽含蓄。这般粗鄙凶丑之辈,实在难让人有好言语。
小妖们听得面面相觑,却也不敢辩驳,只得由着她一张张翻尽。
待到最后一张画像也被随手弃置,桌上厚厚一叠已然空空如也。
月璃长长吁出一口气,身子向后一仰,倚在座上,狐尾无力地扫过地面。
她沉默片刻,眉眼缓缓垂落,整个人如泄了气一般:“……竟无一个中用之人。”
声音尽是无奈颓然,好似连尾巴的光泽都黯淡了下来。
“不是形貌粗鄙,便是性情凶顽,再不然便是心术不正,竟无一个看得入眼、可托付终身的。”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烦躁地抓了抓发丝,尾尖也焦躁地轻颤不止在身后乱晃。
“难道……当真要随意择一人将就不成?”
说到最后,声音愈来愈低,心头好不容易压下的委屈,又随之翻涌上来。
洞中一时寂静,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正静默间,忽有一只小妖蹑足近前,小心翼翼提议道:“小的听闻那牛魔王……”
一时间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第2章 西游玉面公主2
那小狐妖被众人看得心头一紧,缩了缩脖子才细声细气地继续往下说。
“小的、小的听闻那牛魔王,自号平天大圣,神通广大,在咱们这西牛贺洲地界极有威名。若是能招他为婿,护着我积雷山,往后便……”
她的未尽之语让洞内顿时静了一瞬。
老狐妖们相视一眼,皆暗暗点头,显然都觉得这个人选很合适。
月璃先是一怔,随即将那牛魔王的模样在心里胡乱勾勒了一番。
魁梧、凶悍、满身蛮力,说不定还浑身酒气、性情粗野。
她本就没消下去的烦躁又涌了上来,漂亮的脸蛋瞬间皱成一团,满是嫌弃与抗拒,想也不想开口拒绝:“不要。”
“一听便是个五大三粗、性情暴躁的,整日里打打杀杀,一身蛮力,看着便怕人。”
“再说他那般声名赫赫,定然眼高于顶,我这小小摩云洞,哪里拘得住这般人物。到时候家产被他夺了去,我连哭都没地方哭。”
她说着,又想起画像里那些凶神恶煞的长相,尾巴尖烦躁地一甩,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反正我不要……除了这种,就没有别的人选了吗?”
一众老狐听了,也只得暗暗叹气,公主说的何尝不是道理。
那牛魔王威势太盛,心性难测,开门揖盗的风险,他们也担不起。
可满洞妖众思来想去,一时间竟再也想不出第二位名望够高、实力够强、又不至于太过凶顽的人选。
“公主要长得好,还要实力强的,这样的人物,多半是天上的神仙吧?就像那灌江口的那位……”
“胡说什么!”旁边小妖一个肘击过去,慌忙打断,“那是何等尊神,也是我们能随口议论的?”
洞内气氛重又沉了下去,人人垂首,愁眉不展。
月璃见众人都没了声响,心里也跟着一沉,鼻尖又微微发酸。
她趴在桌沿,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画纸边角,尾巴蔫蔫垂在一旁,好似对世俗已经没有了指望。
“连个看得顺眼又能护得住我的人都没有。都怪我从前不肯听父王的话,好好修行。若我法力高深,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她小声嘟囔着,自责又无力。
昔日在父王羽翼下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吃过的最苦的苦头也就是打坐练功。
如今万岁狐王不在,靠山倾颓,那些从前不必面对的风雨艰险,命运尽数将它还了回来,一股脑全压在了她的身上。
“公主,切莫这般苛责自己。”文娘轻声劝道。
“修行之路漫漫,您年岁尚浅,不过千岁春秋,纵有心修炼,又能精进多少?三界之中,天资卓绝、年少大成者,终究寥寥无几啊。”
“文娘,你不必劝我了,终归是我无用。”月璃望着她,眼底满是懊恼。
文娘轻叹一声,忙软声安抚:“公主千万莫要有这般念头,咱们慢慢挑选便是。况且狐王留下的护山大阵威力非凡,寻常妖物,也轻易破不得。”
她意识到月璃压力太大,把过错全部揽到自己身上,生怕她钻牛角尖。
周遭小妖也纷纷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满洞都是细碎的劝慰之声。
月璃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将脸轻轻抵在冰凉的桌沿,提不起精神,“你们都先下去吧,我再好好想想。”
她伏在桌沿许久,待回过神来,才发现桌上那些惹人心烦的画像,已经被她蹭得散落一地,纸页皱巴巴地铺了满地,看着更觉刺眼。
月璃站起身,那张画着最粗鄙妖王的画像正落在她脚下,心头顿时憋屈难忍。
抬脚对着那张画像使劲蹦跶着踩了好几脚,直到纸张被她踩破,再也看不清原本面貌才停下,算是窝窝囊囊地给自己出了口恶气。
发泄完这丁点怨气,她才轻轻理了理微乱的衣领与袖口。
随即微微抬着下颌,扭着腰肢往洞府深处的藏宝库走去。她想找找她父王有没有收藏能让人提升法力的宝物。
她父王在世时,这藏宝库从不让她轻易靠近,只说里面宝物凶险,需等她长大懂事才能进。
如今她一路通行无阻。
殿门缓缓开启,满室珠光宝气映得人眼目迷离,灵花异草、精巧法器罗列其间,皆是万岁狐王毕生积攒的珍藏。
月璃一路看去,不少丹药灵物能滋养身体、舒缓灵气,却无一样能让她短短时日便法力大增。
寻常法器要么戾气太重,她驾驭不住;要么只堪护身,不足以震慑一方妖王。
简而言之,除非来一件先天至宝一样的宝物,否则,以她的修为能驾驭的法器,在对上修为稍高一点的妖精时,与无物傍身并无太大分别。
她越找心越沉,直到在宝库最隐秘的暗格之中,发现了一只雕着云纹的白木小匣。
匣子并无逼人宝光,还带着清和安宁之气,月璃眼神期待地将盒子打开,心想这莫不是什么仙丹妙药?
可下一瞬,她嘴角便垮了下来。
盒子里既不是什么仙丹灵果,也没有功法宝物,只是一根红绳,上面还挂着一颗小石头。
她伸手取出,红绳的用途就出现在了她脑海里:此乃同心牵缘丝,心诚念动,可系心之所向之人,引动姻缘气数,非强力束缚,乃心意相引。
月璃又惊又奇,暗自嘀咕父王怎么会收藏这样的姻缘物件,还是瞧着如此简陋的物件。
她将红绳拿到眼前晃了晃,忍不住撇撇嘴,看着就是一根普通红绳。
倒是线上悬着一颗乳白玉珠,流转着细碎七彩光晕,莹润漂亮,叫她一眼便心生欢喜。
想到这玩意儿的用处,她脑中不觉想起方才小妖说说的那位大神,从前听父王说起的二郎真君杨戬,法力通天,威仪赫赫,是三界公认的强者。
而她那时的注意力全放到了后半段,说他生得仪容清俊、貌堂堂,堪称天界第一俊美战神,实力与容貌皆是绝顶。
若是能得他一句照拂,积雷山自可安稳无虞。
这样要相貌有相貌,要实力有实力的人物,简直是她心目中夫君的绝佳人选。
月璃不由得畅想若是真君愿意做她夫君,那她就再也不用愁了,至少不用现在这么焦虑。
“啪!”月璃抿着唇抬手给自己额头一巴掌。
“我终究是被逼得失心疯魔吗?”她双手捧着脸,面色惊恐中还带着窘迫。
要是让真君知道自己一届小狐妖竟然敢觊觎他的美色,积雷山都不用等着被瓜分,只怕当场就被除了去,还能顺手给自己打得魂飞魄散。
幻想终究是幻想,现实这般骨感。
她晃了晃脑袋,将丝绦绕在纤细手腕上,珠子贴着手腕垂下。
她虽探不出这珠子还有何妙用,可修行之人预感最是灵验,此物不是寻常,就当是一件好看的首饰也不错。
系好之后,她便转身继续在宝库中翻找。
第3章 西游玉面公主3
江水一路轻吻着岸石,带着嘈杂的声响漫过灌江口。
宅邸庭前的草地上,卧着一条白毛细犬,身形修长,筋骨矫健,一看便是奔如疾风、纵若闪电的灵物。
他懒洋洋地晒着日光,原本该给他垫身的锦垫,被他甩到了老远处。
灵犬也是犬,他喜欢直接躺在地上,不带一丝阻碍的和大地亲密接触。
哮天犬在草地上连打几个滚,滚至花丛边,凑头去使劲嗅着一朵小黄花,连鼻尖沾了点点花粉。
花蕊中忽地钻出一只肥蜂,嗡嗡振翅,围着它怒转不休,似是恼它惊扰了自己采蜜。
哮天犬圆溜溜一双狗眼,跟着那小蜂滴溜溜打转,鼻中轻轻一哼,一股灵气化作微风,将那蜂儿吹得远远飞去。
它咧开嘴,露出几分得意神态,随即便望向不远处坐着的男子。
那人正垂眸沉思,眉宇间微锁。
哮天犬见状,爪子在地上轻轻一划,几步便奔到了他身前。
“主人,你怎么了?”眼见自家主人又在兀自出神,哮天犬歪着头,出声询问。
杨戬闻声回神,垂眸看向脚边亲昵蹭着他的白犬,原本微蹙的眉峰稍稍舒展了些。
他摇了摇头,“无事。”
哮天犬哪里信他这话,围着他转了半圈,鼻子轻轻嗅了嗅,低声呜咽了两下,抱怨他又把心事藏着不说。
他早发现了主人这几天都不太对劲,不知道在苦恼什么,哮天犬在脑子里搜寻了好几圈。
天庭安安静静的,西方也没有什么出格的动静,凡间也不曾听闻有什么妖物作乱,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缘由。
杨戬伸手揉了把他的头,“放心吧,不是什么大事。”
确实算不得大事,不过是他发现自己的红鸾星动了而已。
身为清源妙道真君,镇守灌江口,身兼司法神职,道心稳固,本应六根清净,不染尘缘。
可近日来,灵台屡屡莫名悸动,天眼偶有发烫,观星象时,更是见自身红鸾宫隐有微光,忽明忽暗,扰得他心神不宁。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件小事,但若是他说出来,哮天犬估计会跳起来,喋喋不休地追问个没完。
这事实在离奇,他初得知时也感到诧异,还曾到金霞洞坐了坐,却得到了他师傅玉鼎真人一个促狭的笑。
见到师傅如此做派,他反倒放下心来,看来是他想复杂了,毕竟劫数来临时,就是这样叫人难以察觉,他自然心生警惕。
只是等他询问缘由,玉鼎真人却只捻须摇头,说些“天机不可泄露”“因缘自有定数”的模糊话语。
杨戬心中了然,他师傅又犯病了,显然是想看他的笑话,不愿意告诉他实情。
不过这也难不倒他,很快他便推算出,与自己红鸾星有所牵扯的,正是积雷山一方。
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莫测的笑,垂眸看向蹲在脚边眼巴巴望着他的哮天犬,语气平和自然:“今日无事,带你出去走走。”
哮天犬只当是要去打猎嬉耍,登时尾巴轻翘。
杨戬回身换了一身宽袖云纹便服,手中依旧是是那把墨底折扇,一副闲适模样,携着他踏云而去。
“主人,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吗?”哮天犬伏在云端,看着两侧流云飞速掠过,风拂动他周身毛发,忍不住仰头好奇问道。
“嗯,去积雷山。”杨戬扇柄轻敲掌心,说得顺理成章,“那山中产雷灵芝,秉天雷之气而生,品相绝佳,对你修行大有裨益,正好采些给你调养修行。”
哮天犬一听是特意给自己寻的好物,顿时感动不已,围着他连蹭几圈。
可转念又有些茫然,自己近来并无损耗,也无需这般天材地宝滋补,主人怎么忽然想起这个?难不成是嫌弃自己修行太过缓慢?
他歪着头琢磨片刻,怎么也想不通缘由。可主人从不会哄骗于他,想不明白便干脆不再想,只欢欢喜喜在云头上挺胸抬头。
还有哪个主人有自己的主人好,这样时刻记挂自己。
杨戬目视前方,眼底闪过笑意,面上依旧一派淡然。
等到了积雷山,杨戬按下云头。
但见此山层峦叠嶂,山石多呈青黑,处处留着天雷劈过的斑驳痕迹,却偏偏草木葱茏、藤蔓缠绕,古木参天,奇花遍地。
山间云雾常年缭绕,连风里都带着雷电肃杀之气,远峰隐有雷光暗闪,近地却灵秀温润,苍茫中藏着勃勃生机,野性里透着几分洞天福地的灵气。
哮天犬立刻精神一振,鼻尖微动,四下里嗅了嗅,抬头望着杨戬:“主人,雷灵芝在哪里?我这就去寻来!”
杨戬轻摇了摇手中墨扇,笑得一派从容:“不急,这山中灵气杂乱,灵芝需慢慢寻觅。我们且随意走走,说不定……便能遇上了。”
他嘴上说得闲适,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整座积雷山,心中已经有了方向。
而积雷山深处的摩云洞内,气氛却没有这么闲适,反而带着沉闷。
月璃忍着不耐,看着一群粗声粗气的小妖被客客气气送出门去,一回身,整个人便垮在软榻上。
“真是烦不胜烦。”她蹙着眉,一脸气愤。
“这牛魔王倒也不客气,我还未曾放话要招婿,他竟真当我积雷山已是他囊中之物,看看那些个小妖粗鄙做派,眼珠子滴溜溜转,当真是可恶至极。”
她原本还在斟酌是否要公然放话招婿之事,想来是底下小妖打探消息时漏了风声,才让这牛魔王闻风而动,这般急不可耐地扑了上来。
一群小妖带着些她看不上眼的破烂就上了她的门,进门后便在她摩云洞打量,眼底的精光和贪婪连掩饰都懒得做。
好似在在他们眼里,能攀附牛魔王做靠山,是天大的恩赐一般。
不过是些区区小妖,偏生摆出一副趾高气扬、居高临下的姿态,看得月璃险些按捺不住动手的念头。
可偏偏她得罪不起背后的牛魔王,形势比人强,纵是她再怒不可遏,也只能强装客气,虚与委蛇。
对方也瞧准了这一点,全程目的明确,叫她憋屈得差点背过气去,这公主做得窝囊极了。
一旁的老狐妖连忙上前低声劝:“公主息怒,那牛魔王毕竟是平天大圣,势力庞大,不好轻易得罪……”
“势力大又如何?”月璃抬眼,面露骄横,“势力大就能逼迫我自此?”
话虽这般说,她自己心底却再明白不过,她不过是在强撑着嘴硬罢了。
这三界之中,向来弱肉强食,势力大,便就是可以这般横行无忌,强人所难。
第4章 西游玉面公主4
她越说越气,抬手拂落榻边一盘鲜果,瓷盘坠地碎作几瓣,果香子散落了一地。
心头更是难堪,几欲掉下泪来。
文娘见状,吩咐小妖上前收拾残局,待小妖全部退下后,才缓步走到月璃身侧,轻声劝道:“公主切莫动气,伤了自身修为。”
“我如何能不气!”月璃瞪了她一眼,随后又偏过头,满是烦闷,“他牛魔王欺人太甚,拿我当软柿子捏?”
文娘轻叹一声,细细为她剖析:“公主,牛魔王不是寻常妖王,他盘踞翠云山,又有铁扇公主在侧,手下妖兵数万,法力高强,在妖界根基极深。
他此番派人前来,说是求亲,实则是逼亲。咱们若是直接回绝,以他蛮横性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若他亲自上门,到时……”
月璃动作一僵,文娘说的句句在理,她不是不懂,可她向来活得恣意,如今被人以强权逼迫,心里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狐族虽在积雷山盘踞多年,却从不喜征战,真要与牛魔王硬碰硬,根本讨不到好。
“堂堂妖王脸皮都不要了,竟如此欺辱我!”月璃听到铁扇公主的名头,更是脸色铁青。
家中有妻有子,他这算什么夫婿,自己岂不是成了他的妾室?天生就低了那铁扇公主一头。
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自己不仅要养着他,恐怕到时还要养着他的妻子和孩子。
可若自己肯低头,不那么“矫情”,那这桩买卖勉强也能做成。
自己要的是保住摩云洞上下,牛魔王要的是积雷山的地盘、狐族的资源与供奉,各取所需罢了。
用丰厚家私换一个妖王的庇护,放在弱肉强食的妖界,是桩看似公平的交易。
“可难道我就只能任他摆布?”月璃痛苦地闭上眼,她如何能甘心,“文娘,我该怎么办?”
文娘望着她愁闷的模样,心疼不已,但现在没有别的办法,除非公主愿意放弃摩云洞,将家私尽数奉上。
可就算公主丢掉一切,她又该何去何从呢?这件事从狐王仓促去世,只留下年幼的公主时,他们就已经没了选择。
“小的知道公主委屈,可眼下局势,咱们既不能轻易应下,也不能断然回绝。
只能先虚与委蛇,拖延时日,再慢慢寻个两全之策。只是这法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那牛魔王显然是个性子急躁的,拖不了几日的。”
月璃望着窗外的鲜花满园,开得热烈烂漫,风拂过花枝摇曳,带来风铃草的叮咚声。
那是她幼时缠着父王为她亲手种下的,不是什么珍稀灵植,只是因为风吹过时,会响起清脆的铃铛声,她很喜欢。
恍惚间,阳光透过花枝洒下,她仿佛看到父王身着宽大衣袍,站在花丛中正笑着对着她招手,眉眼温柔,一如她年少无忧时。
“公主。”
月璃听到文娘的轻唤,哪里有父王的身影,眼前只有文娘担忧的双眼。
她这才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接过文娘手里的锦帕,她胡乱拭去腮边泪痕,强撑着抬起下颌。
“我无事,牛魔王要来,便让他来便是。”
她唇角勉强勾起一抹笑意,语调轻飘,自欺欺人道:“或许,我与他,会是一见钟情呢。”
事到如今,她寻不到转机,更无别的出路可走,何苦再自寻烦忧。
眼下这条路,已是万般无奈下最好的选择,一味沉陷悲戚,不过是徒增苦楚罢了。
这话文娘不信,只觉心头酸涩,眼眶霎时便红了。
“好了,我们本就别无选择。”月璃抿紧唇瓣,故作释然地轻舒一口气。
“他好歹是一方妖王,应了这门亲事,我们便能永得庇护,再不必日日担惊受怕,也算一桩好事。”
“我已然想通,你们不必再为我忧心。”她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我出去走走,不许人跟随,望月坡的梨花该开了,今年还未曾去赏过……”
言罢,她转身便往外走,脚步匆匆,瞧着竟真似豁然开朗,有了赏花的闲情雅致。
文娘站在原地,望着她匆匆远去的背影,一动未动。
她是看着公主长大的。
从前公主天真烂漫,娇纵任性,想哭便哭,想闹便闹,从不知委屈为何物。
如今竟也学会了强颜欢笑,为了摩云洞上下不得不独自咽下苦楚。
她对眼前的困境无能为力,只能陪着公主,只希望那牛魔王,日后能对公主多些怜惜,少几分算计,莫真委屈了她这一辈子。
月璃匆匆跑出了摩云洞,沿路值守的小妖躬身问安她都没心情回应,她不想在他们面前露出脆弱的模样。
月璃一路踉跄着冲进望月坡的梨树林,漫山梨花正开得盛,风一吹,雪白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身。
四下无人之际,她缓缓蹲下身,双臂环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碎碎地溢了出来。
起初只是低低的啜泣,到后来,颇有些不管不顾,哭得撕心裂肺。
等到梨花落了她一身,她都有些哭累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猛地抬起头,转头看了过去,对上了一双圆亮好奇又无辜的眼睛。
“汪!”
对方突然出声,吓了她一跳,瞬间慌乱跌坐在地。
“哈哈,原来是一只胆小的小狐狸。”
开口的竟是那只雪白灵犬,口吐人言,语气带着几分顽皮戏谑,尾巴还得意地晃了晃。
月璃又惊又窘,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是狼狈又是羞恼,一时竟忘了哭,只瞪着那只胆敢取笑她的灵犬。
她哪里被这样嘲笑过,仔细打量了一番,确认没有见过对方,当即反唇相讥:“哪里来的野狗妖,竟敢躲在暗处吓人,也不怕遭天雷劈了!”
哮天犬闻言也不生气,尾巴反而翘得更高了,绕着她慢悠悠踱了两步,促狭道:“野狗妖?真是没见识,瞧你可怜兮兮的模样,才是只野狐狸吧?”
月璃自觉被一只来历不明的野妖怪冒犯了,心头一急,连羞带恼地抓起一把花瓣,作势要丢。
“你这多管闲事的狗妖!我哭与不哭,与你有什么相干?”
哮天犬乐得蹦了一下,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哟,小狐狸还挺凶。方才哭得抽抽搭搭,这会儿倒张牙舞爪起来了,可真会变脸。”
正闹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风卷梨花簌簌落下,一道清挺身影自树后缓缓走出,墨衣衬得身姿如松,含着笑意的双眼静静望着林间这一幕。
哮天犬立刻收了戏谑,乖乖收声,几步奔回那人脚边,仰着下巴,用鼻孔对着月璃,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自己可不是野狗妖,自己是有主人的。
月璃瞪着他,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狗仗人势。
随后抬眼朝他主人望去,心头猛地一跳。
她脑子里霎时间有了许多形容,剑眉星目、面若冠玉、丰神俊朗……
只静静立在那里,便让这满山梨花都失了颜色。
第5章 西游玉面公主5
月璃怔怔望着那道身影,一时竟忘了起身,连方才的羞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好似连风都偏爱他,漫天飘落的梨花都慢了下来,绕着他周身轻轻旋落,在他身侧缠成细碎的花影。
他就那样嘴角噙着浅淡笑意,眼底有着打量,澄澈通透,所以并不叫月璃觉得冒犯,反倒像风里的花瓣落到了她心尖,轻轻痒痒的。
老天爷、老天奶啊!
月璃觉得自己浑身经脉都似在逆行,灵力乱窜,估摸着要走火入魔了。
不然她一颗心怎么会擂鼓似的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丢下自己这个主人离家出走。
杨戬就站在梨花影里,眼睁睁看着对面的小狐狸先是满眼惊怔,动作忽然顿住,随后一抹绯红从纤细脖颈处缓缓升起,一路蔓延至耳尖、脸颊,连眼尾都染了浅浅的酡红。
整个人像是春日里热烈舒展的桃花,呆头呆脑地注视着自己。
他唇角笑意更深,随手抬起手中折扇,轻轻遮住半边唇角。
心血来潮跟随着指引来到这里,他想过与他息息相关之人会是什么模样,万万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简单到只看一眼就能看透的小狐狸。
倒是比他预想的要好的多。
梨花还在簌簌飘落,从他扇边飘落,月璃一动不动盯着他的动作,呼吸都顿住了。
“喂,小狐狸,回神了,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哮天犬蹲在一旁,瞧着她这副没出息的痴迷模样,嘴巴都咧到了耳根,故意扯着嗓子打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戏谑。
这一声叫嚷将月璃从失神中拽了回来。
她瞬间惊醒,狠狠瞪了出声的哮天犬一眼,她怎么可能做出流口水这般粗鄙无状之事,这狗妖分明是故意戏弄她,从方才起就没安好心!
可在看着到对面那人清润的眼眸时,却尽数化作羞窘,脸皮烫得她手足无措。
她低下头,纤长睫毛慌乱地垂落,想到自己先是涕泪俱下,又是做出痴迷之色,竟全是狼狈模样,她只觉得脸颊火烧火燎,恨不得当场化为原型逃走,也不至于如此丢脸。
她慌慌张张地撑着地面站起身,紧接着又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掏出一方锦帕,胡乱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擦了两下又猛然想起,自己哭了这么久,发髻定然散乱不堪,模样定是难看至极,一时间抬手拭泪、又想整理发髻,整个人都显得局促不已,自顾自地忙得团团转。
若非顾忌着对面之人,她定要立刻掏出菱花镜,仔仔细细打理好仪容。
哮天犬瞧着她一惊一乍、手足无措的模样,只觉得有趣极了,嘴巴刚张开再调侃她几句,“咳!”就听到上头传来一声咳嗽。
听着没什么威慑力,却顷刻间让哮天犬闭了嘴。
它立马耷拉下耳朵,老老实实蹲回杨戬脚边,再不敢胡乱出声打趣,只是眼睛依旧放在对面羞得抬不起头的小狐狸身上。
怎的这般没出息!哮天犬一边鄙夷她,一边又是对主人的骄傲。
月璃也被这声轻咳引得心头一怔,手上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
杨戬将折扇收于掌心,温和的笑意带着歉意,“哮天犬顽劣,无心冒犯,还望姑娘莫怪。”
月璃咬着下唇,抬眼偷瞄了他一眼,摇着头刚要说无妨。
只是她想说的话还没说出口,猛地抬头瞪大眼睛在一人一狗之间打量。
哮天犬?
他刚才说……这是哮天犬?
三界之中,叫这个名字的、有这般灵慧气度、又能跟在这样一位谪仙人物身侧的,除了那位,再没有旁的狗了吧!
那它的主人。
她瞪圆的眼睛最终放在了杨戬身上,这是二郎显圣真君,杨戬!
月璃不可置信地抬手捂住嘴,结结巴巴道:“您……您是二郎显圣真君?”
杨戬看着她满眼震愕的模样,笑着点点头,“在下杨戬,路过此地,偶遇姑娘,也算恰逢其会。”
一旁的哮天犬偷偷撇了撇嘴,心道这小狐狸总算认出自家主人的身份了。
“小妖月璃,乃是这积雷山摩云洞万岁狐王的女儿,不知是二郎真君驾临,诸多失礼之处,还望真君海涵,恕小妖不敬之罪!”
月璃反应过来之后,立刻俯身行礼,心头惴惴不安,希望对方能原谅她的失礼。
杨戬见状,折扇轻轻往上一抬,一缕柔和仙气便托住了她。
“无须多礼。哮天犬顽皮,无端惊扰了你,是他失礼,该致歉的是我们。”
他非但没有怪罪月璃,反倒表达了歉意。
月璃一怔,顿时有些无措起来。
眼前这位可是三界敬仰的显圣真君,竟会为他座下哮天犬的嬉闹,向她这小小狐妖致歉?
见她又手都不知往哪里放的模样,杨戬微微一笑,望向漫山飘零的梨花,“方才在林中,听你似有难解之忧。积雷山近日不太平,可是与牛魔王有关?”
月璃猛地一怔,抬眸看向他,满眼惊愕。
真君连这都知道?
是了,听闻那牛魔王当初与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乃是八拜之交,当年花果山七大圣结义,闹得天庭震动。
如今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牛魔王虽依旧在西牛贺洲风生水起,可这般人物,应当是早在天庭那里挂了名号,又怎会真的放任不管。
眼前这位可是司法天神,三界动静,又有几样能瞒得过他耳目。
这般一想,她心中更是敬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低声道:“真君明察,那牛魔王近日派人前来摩云洞,名为求亲,实则逼亲,小妖……实在无措,才会如此失态。”
这事算不得什么隐私,她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没什么值得隐瞒的。更何况在真君面前,以他的神通广大,她又哪里敢有半句隐瞒。
想起如今进退两难的处境,月璃嘴角露出涩然的苦笑。
杨戬闻言眉头微蹙,出言宽慰:“天地万物,各有宿命,却也各有生机。强权逼迫不来稳固,看似无路可走的绝境,往往藏着一线生机。”
生机?看着眼前之人清俊非凡的侧颜,她摸着手腕上的红绳,心头一动,自己今日遇上他,算生机吗?
真君今日出现在积雷山,真的是巧合吗?还是说是为了牛魔王才来到此处?
第6章 西游玉面公主6
许是杨戬温和有礼的模样给了她勇气,她抿了抿唇,坦言相告:“牛魔王对摩云洞势在必得,我没本事与他抗衡,已是打算顺从他的意思。”
说完,她满脸羞愧地低下头,掩盖住了脸上难堪的神色。
将自己这般懦弱无助的处境,赤裸裸说给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外人,实在叫她无地自容。
可她想赌一把,赌这位真君,会看不惯恃强凌弱,也许就能拉她一把。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算努力过了。
手里的锦帕被她胡乱扣着,几乎要扣出一个破洞。
她那点微小又忐忑的心思,不必说杨戬,便是连一旁的哮天犬都瞒不过去。
一人一犬却都没有苛责与嘲讽,只静静看着她。
她不过是个无依无靠、柔弱无助的小狐狸,被逼到绝境,才敢向外人开口求助。
更何况看这模样,从前定然是被万岁狐王捧在手心里娇养长大的小公主,要她如这般低头试探,已经是表现出了莫大的勇气。
若是有机会摆在眼前都不试一试,那才叫傻。
“我似乎听闻,你原本就有招婿的打算?”杨戬转头看向她,却只能看到她头顶毛茸茸的发饰。
他心头一笑,她看起来不像狐狸,反而像只小白兔。
月璃脸颊猛地一热,头垂得更低,耳尖都泛起薄红。
被真君直白点破,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怎么看都是自己无能才只能想出这种主意。
“既是被逼无奈,便不必委屈自己。牛魔王那边,本君会让人去知会一声,让他日后不得再踏足积雷山半步。”
月璃仿佛听到了天道传音,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真君……”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日光透过梨花枝桠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照亮了她走投无路的绝境,也照得她眼睛发酸。
果然是自己的生机么,月璃眨眨眼,掩去里头的水光。
“多谢真君出手相助,小妖感激不尽。”月璃俯身拜谢,眼里全是郑重与动容。
杨戬不置可否,伸出手指捻起肩上一片飘落的梨花花瓣,笑道:“如此盛景,难得一见,何必让烦心事,辜负了这满坡雪色。”
他手指微松,那瓣雪白便随风扬起,混在漫天花雨里轻轻打转。
心头的大石落地,月璃脸上绽开一抹灿烂明媚的笑,眉眼弯弯。
果然不愧是真君,困扰她多日、几乎要将她逼入绝境的难事,到了他口中,竟只是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可化解。
思及此,月璃蓦地想起前几日在宝库之中,拿着那根红绳暗自痴想,若是能得二郎真君做自己的夫婿,何愁积雷山不安。
那时只觉得是遥不可及的痴心妄想,今日竟真的与他偶遇,他还为自己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月璃不动声色地悄悄瞥了眼手腕上系着的红绳,心头怦怦直跳。
难不成这看似不起眼的红绳,当真是件稀世姻缘宝物?
若是真的能心想事成……
她目光微闪,悄悄抬眼,望向身旁身姿挺拔、眉目清俊的男子,心底忍不住悄悄轻叹。
毕竟真君这般风姿,当真是秀色可餐。
这般想着,月璃心头微动,鼓起勇气抬眼看向他,眼里满是希冀。
“真君为我解了这般大难,小妖无以为报。这积雷山景致虽比不上灌江口,却也有几分山野意趣,不知真君可否赏光,容小妖为您引路,略尽地主之谊?”
她只是想报答真君而已,真君应当不会拒绝吧?
杨戬看着她眼底亮晶晶的期待,方才还紧锁眉头的小狐狸,转眼便像雨后初晴的天空,澄澈透亮。
他略一沉吟,轻笑颔首:“也好。”
得到应允,月璃眼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没有了方才的局促不安,这才能看出小狐狸的灵动俏皮。
她连忙上前侧身抬手,语气轻快又恭敬:“真君请随我来,如今正是春日,积雷山上春雷阵阵,雷电之力遍布,正是带有雷属性灵植生长之际。”
哮天犬左瞅瞅、右看看,总觉得今天哪儿不对劲,可歪头想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只在心里嘀咕这小狐狸运气也太好了,竟撞上自家主人这般好心出手帮她解围。
换作别的神仙,不当场对小狐狸发难就不错了,还想得到援手?简直是做梦。
“还有神君,我们一起走吧。”月璃也没忘记招呼还在若有所思的哮天犬。
“走走走,我和主人原本就是来采雷灵芝的,给你解决了这样一个大麻烦,你可得好好给我们带路。”
哮天犬甩了甩尾巴,几步蹦到前面,又不忘回头瞅了瞅月璃。
月璃被他逗得轻笑,眉眼弯弯的,更显娇俏:“神君放心,我定带你们去品相最好的雷灵芝生长之处,绝不会叫你们白跑一趟。”
说罢,她便提着裙摆,轻步在前引路,杨戬摇着扇子慢吞吞跟在一人一犬身后。
越往中央行进,天色便愈显暗沉。
杨戬注意到月璃手里捏着一块刻着狐狸纹路的玉牌,那应该是进入积雷山中心的凭证。
果不其然,没走两步,积雷山的真正面貌便出现在眼前。
云层翻涌,雷电如蟒蛇般在云间穿梭,隆隆雷声不绝于耳,却并不狂暴伤人,半空之中飘着一层常年不散的雷雾,笼罩着整座山巅。
雷光落地,在地面烙印下蜿蜒曲折的雷纹,四周浮动着浓郁的雷系灵气,草木在雷光滋养下长得格外苍劲,连岩石都泛着淡淡的玄色光泽。
这里没有别处的温婉春光,处处透着苍莽威严,天地之力尽显。
杨戬眉梢微挑,倒不曾料到这妖界山林,竟还藏着这般精纯的雷力。
哮天犬四条腿进入雷雾范围,周身便不自觉泛起淡淡仙光抵御雷气,忍不住咋舌:“主人,这地方的雷电也太凶了!比之雷池也差不了多少!”
月璃走在前方,周身萦绕着一层薄薄的妖力,恰好能抵挡周遭雷力,回头看向杨戬时,眼底带着自豪和小心翼翼。
“真君,这里便是积雷山灵地,常年雷雾笼罩,寻常小妖根本不敢靠近,也只有此处,才长得出品相最佳的雷灵芝。”
她步伐轻盈地踩着雷纹前行,狐族本就对灵气感应敏锐,加之自幼在积雷山长大,早已习惯了这雷鸣电闪的环境,行走间并不如何艰难。
第7章 西游玉面公主7
雷声在耳畔不绝,尽管这里天色是暗的,却因为雷电一道接着一道,依旧亮如白昼,月璃回头望向身姿挺拔的杨戬。
置身漫天雷光之中,他衣袂翩跹,周身仙泽流转,将狂暴的雷电尽数隔绝在外。
雷光明灭闪烁,映得他纤长的眼睫投下淡淡阴影。
月璃初见他时,许是因为他始终带着笑意,显得气质温和,可此刻立于雷光之中,那锋利眉眼便带着一股凛然冷厉。
杨戬好似没有察觉到她频频落在他脸上的视线,而是看向过崖壁下藏在雷雾中的几株墨绿灵草,叶片上还缠绕着细微雷光。
“此处雷力虽烈,却精纯平和,并非凶煞之气,倒是块难得的修行宝地。”
月璃连忙点头,拈起拇指与中指一弹,身前狂暴的雷雾便乖巧散开,露出下方长势繁茂的灵植。
“全靠先祖布下的阵法,才将天雷之力化作滋养山林的灵气,只是父王走后,阵法无人维护,近来雷气也愈发躁动了……”
话说到此处,她眼底又掠过一丝黯然,随即很快扬起笑脸,指着前方:“真君要的雷灵芝,就在那处石壁下,我带您去采。”
杨戬闻言,目光顺着她指尖望去,只见幽深石壁下,几株雷灵芝扎根于泛着雷纹的青石之中,菌盖缠绕着丝丝紫电,灵气逼人,确是千年难遇的佳品。
他并未急于上前,反倒垂眸看向身侧的月璃,见她虽有妖力护体,可鬓边碎发仍被雷气拂得微微飘动,小脸也因雷雾的威压泛着浅浅的苍白。
当即掐诀升起道金色的光芒,化作一个的光罩,将两人一犬笼罩其中。
瞬间,耳畔震耳的雷声变得平缓,周身刺骨的雷气也被隔绝在外,柔和的灵气萦绕其间。
月璃未曾想他如此细心,一点没有神仙的架子,又自以为隐蔽的偷瞄了眼杨戬,嘴角无意识地扬起。
这副含羞带怯的神色看得哮天犬龇牙咧嘴,这小狐狸真是不知羞,他又抬眼看向杨戬,心道主人出门一趟,就惹来了一桩桃花债。
不过,小狐狸怕是要失望伤心了,他不觉得主人会回应她。
“多谢真君。”月璃轻声道谢,脸颊不自觉泛起红晕,连目光都不敢再与他对视,只低头快步走向那处石壁,“我这就为您采摘雷灵芝。”
说着,她便要俯身,可刚要碰上去,上头的雷电便骤然窜动,似是要反击。
哮天犬忍不住提醒:“这灵芝上的天雷之力脾气凶着呢,小狐狸你当心些!”
月璃回了声好,便要继续,此时杨戬突然出声,“我来吧。”
说着便上前施法,金色的法力一出,雷气瞬间被驯服,乖乖收敛了锋芒,顺势将几株雷灵芝挖出,收入玉匣之中。
“此地雷阵日渐衰微,长此以往,雷气失控,不仅灵植难生,摩云洞也会受波及。”他直起身,皱眉看向天际翻涌的雷云。
月璃颔首,语气忧心又无奈:“我知晓此事,可我修为浅薄,根本无力修复先祖阵法,只能眼睁睁看着雷气越来越躁。”
她连牛魔王的逼迫都难以抵挡,更何况是修补这么大的法阵,她既不会修,也没那么多法力,不过是有心无力。
杨戬沉吟片刻,“此阵本源未毁,只不过是狐王法力消散,所以才失了桎梏,倒也算不得大事。”
月璃觉得自己听懂了他的意思,但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真君的意思是?”
杨戬轻微晃了晃手里的玉匣,“我今日也算得了积雷山的馈赠,为何不出一份力呢?”
“雷灵芝虽难得,可也算不得不得了的灵物。”她双手轻轻摆了摆,满是局促。
“牛魔王一事,您已然出手相助,于我已是天大的恩情,实在不好意思再劳烦您。”
“接连让您为积雷山的事费心,小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杨戬闻言只是神情平淡地收起玉匣,“此阵若毁,雷力失控外泄,必会祸及整座积雷山,甚至连周遭地界都会受到牵连。”
“我身为司法天神,路遇此等乱象祸患,自当处置,你不必挂怀。”
月璃一怔,他说的确实有道理,只是他说得如此义正辞严,是职责所在,月璃心头还有些淡淡的失望。
可转念一想,他这般心怀苍生,当真是位极好的神仙。
她轻轻抿了抿唇,不再推辞,郑重行了一礼,“既是如此,小妖便代积雷山一众生灵,谢过真君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无须多礼。”杨戬不再多言,身形微动,已掠至雷阵中央。
他抬手收起折扇后缓缓升空,单手掐诀,眉心天眼处发出耀眼的金光,带着一股压服万灵的威严,很快便找到阵眼。
月璃收敛着心神,安静地站在一旁,仰头望着那道立于雷光之中的身影,眼睛闪烁着光芒。
哮天犬也乖乖蹲在一旁,不再嬉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专心替主人护法。
只见他掌心金光渐盛,化作一道磅礴的光柱,径直注入阵眼深处。
原本狂躁乱窜的雷电原本还想抵抗,但渐渐收敛凶威,顺着阵纹缓缓归位。
那些因阵法衰败而外露的狂暴雷力,被他一点点引回地脉之中,重新滋养着整座积雷山。
月璃看着恢复安稳的山巅,长长舒了口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高大的身影。
待到杨戬回身走来,她连忙上前,发现他脸色比之前明显苍白了些。
“真君,您还好吗?您的脸色好差,是不是仙力耗损太过了?”
哮天犬比她更快,围着杨戬焦灼地转了一圈,“主人,您没事吧?”
被关心的杨戬却像没事人一般,好笑地摇摇头,“无妨。只是耗损些许仙元,调息片刻便好。”
月璃仔细打量了片刻,心头有些担忧,但她又怕真君觉得她啰嗦,只能按下不表。
“有我法力坐镇,阵法已然稳固,往后一段时日,再不必担心。”杨戬抬手摸了把哮天犬的头以示安慰。
见她紧抿着唇,杨戬温和一笑,“听闻积雷山多有灵草奇植,不知月璃姑娘,可否再引我四处一观?”
月璃闻言连忙应声:“当然可以!真君随我来便是,这山上的风雷根、灵芽草,此刻正是长势最好的时候。”
她便熟门熟路地领着二人往林间缓行,在青石旁、古树下寻找那些藏于草丛中的灵草。
她一边轻声介绍,一边小心翼翼地帮着采摘。
哮天犬则在一旁嗅嗅这朵、闻闻那株,时不时扒出几株年份更久的灵草,献宝似的叼到杨戬面前。
不多时,便已采得不少品类齐全的灵植。
第8章 西游玉面公主8
哮天犬一路兴致勃勃,瞧见林间窜过的小兽便追着撒欢,在树间钻来跃去,身形快得只留一道白影。
转眼又追着一只灰兔跑远,只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轻响。
一时间,便只剩她与杨戬并肩立在林间行走着,气氛有些安静。
月璃狠吸一口气,没话找话地轻声道:“神君跑得可真快呢。”
心头却想着,再多来点小动物,能让哮天犬跑得更远些。
杨戬听了,望着哮天犬消失的方向低低笑了一声,“近来拘着他,好久没出来跑过了。难得今日清闲。”
听到他纵容的语气和笑声,月璃捏着手里正在编的花环手顿了一下,状若不经意道。
“是吗?积雷山地广林深,倒是宽敞得很,适合神君游玩,真君日后倒是可以常带神君来此驰骋,也免得它总被拘着,压抑了天性。”
杨戬也不知是否听出了她话里的邀约之意,脚步没停,“我公务繁忙,今日已是忙里偷闲。”
月璃闻言却也不失望,反倒轻轻笑了笑,低头继续编着手里的花环,“真君责任重大,自然事务缠身,只是我今日与神君一见如故,日后若是想念,不知能不能去灌江口,寻它玩耍片刻?”
她抬眼飞快望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睫羽,模样带着小心翼翼,好似生怕他拒绝,十分可怜。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好似忘记了她与哮天犬相识时差点打起来的模样,说得真像那么一回事。
她见杨戬愣了一下,心头偷笑,她也不想如此得寸进尺,可她怕自己日后再也见不到真君了。
反正真君也不会计较她这小小的胡说八道,君子欺之以方,她就是仗着他大气宽和。
对上月璃狭长上扬的眼尾,杨戬心头一叹,忽然有些明悟,今日他若不走这一遭,自己与她之间那点缘分或许会就此断掉。
红鸾星动引他心生好奇,他不过是循迹而来,想弄清那丝莫名牵扯究竟为何。
亲身至此,恰好造成了眼前的局面,自此轨迹真正落定成形。
从他踏入积雷山的这一刻起,便是亲手开启了这段因果,到头来反倒成了缘分开端的因。
不过,他倒没有后悔的念头。
毕竟这只小狐狸心性纯良,并非那些作恶多端、扰害一方的妖邪,总不能因为不想后续牵扯就选择对她的苦难视而不见,那有违他的本心。
既是因果使然,又无伤天和,便由着它去罢了。
“你继承家业后外敌环伺,还有空玩耍?”杨戬没有应下,反而板着脸严肃地看着她。
月璃心头一紧,怎么也没有想到他是眼前这样的反应,慌忙解释:“真君,并非小妖贪玩懈怠……”
花环上的花朵被她瞬间捏出花汁,她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越说越觉得无力,仿佛此刻再多辩解,都只是苍白的狡辩。
月璃咬着下唇,心里慌乱又害怕,等着他的斥责。
见她低着头,浑身散发着失落的气息,杨戬眼里闪过笑意,不紧不慢道:“不过,你既然与哮天犬‘一见如故’,修炼之余,想来寻他玩耍几回,也并无不可。”
“真君……”月璃嘟囔了一句,这种先吓唬后答应的做法,和从前她父王逗她时一模一样。
“眼下牛魔王不足为惧,但日后还需你自己立起来,才可保积雷山太平,不可一味依仗旁人。”
杨戬知晓她先前想出招婿的法子是出于无奈,但既然有了他庇护,不必那么急迫寻找靠山,那便留给她成长的时间。
她自己有了自保之力,日后就不必再因弱小任人欺凌摆布。
月璃怔怔地望着他,明白这是他的肺腑之言,重重点头,“我明白,真君,我会勤加修炼,用我自己的能力护住积雷山。”
杨戬将她的认真看在眼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风拂过林间,远处哮天犬玩闹的声音由远及近。
哮天犬风驰电掣地跑了过来,待到了二人跟前,才堪堪收住狂奔的势头,乖乖站定。
只见它嘴里轻轻叼着一只松鼠,那小家伙浑身皮毛紧绷,四肢僵硬得如同石化,眼睛紧闭着。
杨戬见状问道:“可是玩够了?”
哮天犬闻言,嘴巴一张,那松鼠瞬间挣脱开来,慌慌张张窜进草丛,眨眼便没了踪影。
“主人怎的还站着这里?”哮天犬晃了晃脑袋,又看了眼月璃手里的乱糟糟的花环,当即嗤笑一声,“你之前还夸下海口,这便是你那绝佳的手艺?”
他叹息着摇头,似乎是对她十分无奈的模样。
月璃看着手里的花环,上头的花瓣早被她方才紧张之下捏得七零八落,对上哮天犬戏谑的眼神,一时竟无言以对。
最后月璃还是将那个花环勉强补救了一番,强硬地挂到了哮天犬的脖子上。
哮天犬嘴上满是嫌弃,身子却乖乖站着没动,任由那花环套在颈间,只哼了一声:“我这是看在你好歹用了心的份上,才勉强收下。”
“是是是,多谢神君赏脸。”月璃眼疾手快,顺势抬手揉了把他的头。
哮天犬登时炸了毛,瞪她一眼:“你这小妖,竟敢对本神君如此不敬!”
月璃只对着他挑眉一笑,满脸得意。
看着一人一犬叽叽喳喳斗嘴,杨戬但笑不语,她说与哮天犬一见如故,眼下看着倒果真不假。
等出了积雷山中心,月璃心里辗转了一路的话,终于是鼓足勇气说了出口。
“真君,此番您既帮我平息了麻烦,前方便是我的居所摩云洞,恳请真君赏光,入洞小坐片刻,也好让我聊表谢意。”
说罢她便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直勾勾望着他,心头怦怦直跳,生怕他下一瞬便出言拒绝。
杨戬看着眼里的忐忑,又扫了眼一旁跃跃欲试的哮天犬,压下差点脱口而出的婉拒,“带路吧。”
月璃心头一喜,眼角眉梢皆是笑意,“真君请随我来。”
杨戬摇摇头,抬脚跟上。
等她欢欢喜喜领着贵客行至摩云洞门口,守门的两只小狐妖正懒洋洋倚着山石嬉闹,抬眼瞥见来人,当即愣在原地,看直了眼。
他们公主身后,竟跟着一个极为出众的男子,气度格外不凡。
两妖登时瞠目结舌,其中一个性子跳脱的当即扬声嚷嚷:“公主回来了!大伙快来看,公主身后还跟着一位绝世俊俏的郎君!”
第9章 西游玉面公主9
他这一喊,月璃还未及开口,洞门口便呼啦啦冒出一众小妖,纷纷围拢过来。
众妖瞧见杨戬,个个瞪大了双眼仔细打量。
心里直嘀咕,他们在西牛贺洲住了这么久,四方妖王样貌本事,皆有耳闻,从没听说过有长相如此标致的人物。
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前些日子公主商议招婿之事,他们费尽心力寻来各路妖王的画像,公主却横挑鼻子竖挑眼,无一中意。
洞中小妖各有心思,有的懂她不愿将就的心思,自然也有那不能理解的,认为实力强悍才是关键,皮相不过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无妨。
但现在,公主竟带回这么个俊俏的郎君,难不成是公主早有中意之人?
还不等等他们走近,小妖们立刻满脸喜色地围了上去。
有那嘴快的,忍不住笑着问道:“公主,这位郎君是何方神圣?怎的从未见过,可是公主觅得的良人?”
对上一圈期待的眼神,月璃登时羞得满面绯红,又怕真君觉得无礼,连忙开口呵斥:“你们莫要胡说八道!这是二郎显圣真君,还不快快见礼!”
虽说这简直话说到了她心坎里,可也不能如此大喇喇放到明面上吧,这不是唐突了真君?需得矜持。
这话一出,刚才还闹哄哄的洞口,霎时间鸦雀无声。
这竟然是二郎显圣真君?那是天界威名赫赫的司法天神,法力无边,他们竟然调侃到他头上来了,不要命了!
此时赶来的文娘刚好听见了这话,心里又惊又喜,直呼狐王保佑,公主竟然把二郎真君请来了!
有这位尊神在,别说是一个牛魔王,就算再多妖魔,也不敢来招惹摩云洞了!
什么狮魔王、蛟魔王的,如今一看,简直不值一提,连给公主提鞋都不配!
她连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磕头:“小妖们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真君,求真君恕罪!”
其余小妖也回了神,跟着一齐行礼,齐声说道:“恭迎真君大驾!”
杨戬看着满洞跪拜的小妖,“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众妖这才战战兢兢起身,垂手立在两侧,望向杨戬的目光里,又是好奇又是敬畏,暗自咋舌。
他们摩云洞,如今竟也能引来这般天神驾临,不知公主得了何等机缘,竟与这尊大神扯上了干系。
看来他们摩云洞气运昌盛!
入了洞府,一众小妖更是劲头十足,不待月璃吩咐,便忙前忙后张罗起席面来。
原本萎靡不振的洞府,顷刻间便热闹得热火朝天。
月璃引着杨戬入殿落座,又念及自从见到哮天犬他便一直以原形示人,便施法将座椅换作软垫与矮桌,务必要使人宾至如归。
杨戬撩开外袍坐下,目光扫过殿内陈设。
摩云洞虽是妖精巢穴,却收拾得清雅洁净,灵气氤氲,没有丝毫凶煞浊气,倒像个修行清境。
文娘手脚麻利,片刻便捧上三盏灵茶,皆是万岁狐王当年珍藏,不必揭盖,清香便已浸了满殿。
“真君,请用茶。”月璃双手捧盏,恭敬奉上。
杨戬接过轻啜一口,茶汤清冽回甘,灵气醇厚,果然是上等佳品。
只看这殿中陈设与待客之物,便知万岁狐王留下百万家私之说,绝非虚传,也难怪四方妖邪个个觊觎。
不多时,瓜果点心、灵酿仙蔬、山珍野味一一摆上,样样精致,看得出是倾尽心力款待。
哮天犬本趴在垫上懒洋洋的,一闻见香气,立时支起身子。
“神君也请尝尝,看合不合口。”月璃笑着抬手相邀。
杨戬持着茶盏,在哮天犬看过来的眼神中微微点头。
得了主人应允,哮天犬当即对着一盘肉卷张口一吸,佳肴便径直入了口,三两下吞咽下肚,吃得好不欢快。
月璃见他吃得香甜,也跟着欢喜,又将几样鲜嫩灵果推到他面前,任他尽兴享用。
“真君,山中并无甚稀罕物,皆是些寻常灵果野味,粗陋薄席,恐污了尊口,还望莫要嫌弃。”
月璃用公筷夹起一块鸡肉,试探着看向杨戬,筷子朝着他的方向缓慢移动,直到鸡肉放到他碗里,也没见他出阻止自己的动作。
月璃心头一松,忍不住对着他乖巧抿唇一笑,眉眼弯弯,满是小雀跃。
看来真君既不厌恶鸡肉,更不嫌弃自己亲手夹菜,一时心花怒放。
杨戬本不欲拂了她一番好意,不过是夹菜罢了,她想借此表达感激之情,便也由着她就是了。
可他万万没料到,他这一不拦阻,对面的小狐狸竟得了鼓励一般,越发殷勤热络起来。
他吃饭从来不需要伺候,她却时时刻刻盯着他的碗碟,样样都替他张罗妥当。
“真君,尝尝这鱼肉可好?”
“真君,这鹿肉鲜嫩,您也试试。”
“真君……”
一声声软声细语,带着小心翼翼的热忱,接连不断地萦绕在耳畔,像是一只小蜜蜂正把他当做鲜花一般打转。
他吃下一口,碗中便又添新菜,没个空隙时候。
哮天犬埋头大吃,抽空抬眼瞥了看自家主人,又看了看殷勤至极的月璃,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啃食。
杨戬咽下嘴里的嫩笋,看着碗中叠放整齐的菜肴,再瞧着对面满含期待的眼神,手里的公筷悬在半空,眼巴巴等着他回应,一副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
他很是无奈:“你不必如此,自己好好用饭便是。”
“是,我听真君的。”月璃见好就收,乖乖放下筷子,心底窃笑不止,没想到真君竟这般好脾气,忍了这许久才开口。
她端起排骨汤,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垂着眼睫,唇角止不住微微上扬。
杨戬见她暗藏喜色,只得无奈摇头,不再多言,只慢条斯理自用膳食。
哮天犬趴在一旁,吃得肚皮微微鼓起,已然停下了进食。
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着地,一双眼睛若有所思在二人之间打量,整只狗竟莫名陷入了沉思。
月璃小口啜饮着排骨汤,眼角余光却不住往杨戬身上飘。
真君即便只是静坐用膳,也依旧身姿挺拔,气度从容悠然。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玉筷,连夹菜这般寻常动作,都显得出尘,与旁人截然不同。
不过是往日里吃惯了的寻常菜色,可因为一同吃饭的人是真君,她便觉得满口生香,比之龙肝凤髓也不逊色。
第10章 西游玉面公主10
等一顿饭用完,月璃就陷入了失落的情绪中。
果不其然,不过静坐片刻,杨戬便起身,温声提出告辞。
她心头万般不舍,却又无可奈何。
转身从宝库中精心挑了几盒罕见灵药,双手捧着递到杨戬面前,“真君,这是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您收下。”
见他眉峰微蹙,似是要推辞,月璃连忙劝说道:“真君,这些灵药于我而言,远不及您今日出手相助的万分之一。您若是不肯收下,我心中始终难安。”
说罢,便眼巴巴地仰头望着他。
杨戬见她这副模样,仿佛自己一旦不收下,下一秒便要红了眼眶,只得无奈轻叹一声,伸手接了过来。
月璃心中一松,忍不住偷偷弯起唇角。
她蹲下身凑到哮天犬面前,又取出一个绣着精致花纹的小荷包,轻声道:“神君,这是送您的。”
“还有我的份?”哮天犬微微一怔,颇有些意外。
“自然有。”月璃笑着又揉了揉他的脑袋,“里面装了不少灵果点心,还有些许疗伤的小丹药,您带着或许能用得上。”
哮天犬张口将荷包吞入腹中收好,这回倒没有咋咋呼呼,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你了,小狐狸。”
月璃迟疑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杨戬,他察觉到她的眼神,走到一旁,望着远处山谷间成片的药田,似在静观景致。
“你有话不妨直说。”哮天犬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月璃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神君,我们如今,算是好朋友了吧?”
哮天犬不答,只一双圆亮的眼睛带着打趣,直勾勾地盯着她。
月璃不由得鼓了鼓脸颊,轻声撒娇:“神君……”
“咳,少来这套。”哮天犬故作不耐,“你鬼鬼祟祟的,究竟想做什么?”
“既然我们是好友,那日后我能不能去找你玩?或是……你得空了,也可以来积雷山寻我。”月璃终于说出了心底的小盘算。
“你这小狐狸,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哮天犬心知肚明,“你哪里是想找我玩,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惦记着我主人吧?”
“哎呀,神君真是,你心里知道便罢了,何必非要当面说出来呢?”月璃嗔了眼哮天犬,又慌慌张张往杨戬那边瞟了一眼,生怕被他听见。
哮天犬被她这掩耳盗铃的做派逗笑了,这小狐狸当真是天真得紧,真当他主人那般修为,会听不见他们说话?
自她初见主人起,那点小心思便写在眼里、露在神色间。
他主人又不是那顽石草木,反而聪慧通透,又岂会瞧不出来。
他声音懒洋洋的,感慨道:“狐狸虽小,心思却比天大。”
居然真的想打他主人的主意。
不过,他看了眼依旧背对着他们的杨戬,主人也很奇怪,对这小狐狸未免太过包容了。
“往后要寻我,只管往灌江口来。”哮天犬看着她满脸期待,还是答应了她,毕竟主人都默认了不是,况且,这小狐狸还挺有意思的。
月璃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我记住了!神君可不许反悔。”
她说着又忍不住朝杨戬望去,那人依旧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
她当然知道杨戬能听到,以他的修为,他们的对话怎么可能瞒过他的耳朵。
她既羞怯又欢喜,她心悦真君,也不怕他知晓,谁叫真君这般好,她只一面就喜欢上了他?
这原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何须藏着掖着?
哮天犬撇嘴,这小狐狸又来了,又是如此腻歪的神情。
杨戬恰在此时侧首看来,四目相对的一瞬,月璃坦然地朝他甜甜一笑。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月璃稍显失落。
杨戬并未即刻驾云离去,带着哮天犬在积雷山周遭缓缓绕行一圈,方才踏云远去。
此事很快便在积雷山周遭传开。
各路妖王相继收到禀报,确认杨戬曾于积雷山巡行,并在摩云洞方向停留许久。
同时,摩云洞传出明确讯息,正式拒绝了牛魔王的求亲。
妖王们心领神会,杨戬的驻足与拒亲消息同时出现,意味着摩云洞已得到杨戬的暗中庇护。
积雷山的局势因此明朗。所有觊觎摩云洞地盘的妖王散修,都不得不重新掂量自身实力,纷纷按兵不动。
原本都以为万岁狐王留下的万贯家私都要落到那牛魔王身上,却没想到杨戬横插一手,一众妖王虽暗自惋惜的同时又不免幸灾乐祸。
牛魔王前些日子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犹在眼前,现在可还笑得出来?
……
“杨戬!本王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你偏偏要来坏我好事!”牛魔王得知消息后当场将案上酒坛狠狠砸在地上。
他原以为摩云洞已是囊中之物,万岁狐王的百万家私唾手可得,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个杨戬,轻飘飘便坏了他的好事。
想他大力牛魔王在西牛贺洲横行多年,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可偏偏对方是杨戬,他就是再窝火,也只能关起门来发泄。
“我当是何事惹得平天大圣大动肝火,原来是惦记许久的美人半路被人截了胡啊。”
内殿帘幕一掀,一道美艳身影缓步而出。
她容颜端丽,风韵成熟,只是嘴角噙着十足讥诮,眉目间凝着一层寒霜。
正是牛魔王的夫人,铁扇公主。
牛魔王本就一肚子火,被她出言讥讽,更是气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恼得别过脸去,粗声粗气道。
“哎呀,夫人,这事不是早与你细细说过了,我哪里是贪恋那点美色?”
话虽如此,那内里的心虚气短,却瞒不过铁扇公主。
她与牛魔王夫妻多年,他心中打的什么算盘,她自然一清二楚,牛魔王也未曾瞒过她。
那偌大的家私,她也自然也难免心动。
她芥蒂的是牛魔王的谋划手段,想到他要去哄那狐狸精,心中就郁气难平。
铁扇公主当即嘴角一勾,“哦?既是为了家私地势,怎的这些日子,张口闭口皆是摩云洞那狐狸精?”
牛魔王被戳中心思,上前几步就想要搂住铁扇公主,却被她躲开。
“夫人……”
“万岁狐王的百万家私,你眼馋得紧,玉面那狐狸精的美貌,你也惦记得很。两样都想要,打量谁不知道不成?”
铁扇公主挑眉打断他,嘲讽之意更浓。
牛魔王被戳中心思,尴尬一笑,强硬地揽住铁扇公主的腰,软下身段哄道。
“好夫人,你还不了解我?不过是想着给翠云山多添些势力,那小狐妖如何比得上夫人你呢?”
铁扇公主依旧仰着下巴,牛魔王面上憨厚老实,实则游刃有余,在哄铁扇公主这件事上他一向得心应手。
第11章 西游玉面公主11
且不说牛魔王打算落了空,眼前正忙着哄他的好夫人,言语间是何如的没脸没皮,叫人恶寒。
月璃这边解决了心头大患后长长松了口气,这些日子她终于是没了心浮气躁之感,翻出功法专心修炼。
每日吐纳灵气,操练小妖,再亲自打理家产,过得很是充实。
不止是她,摩云洞上下没了后顾之忧,大家都恢复了从前的勤勤恳恳,各司其职,一片井然有序的劳作景象。
山阴处的矿洞口立着持枪值守的小妖,见到月璃低头哈腰行礼,月璃挥了挥手走进了洞内。
矿道幽深绵长,嵌在壁上的夜明珠的照耀下,整条通道泛着柔和的银光。
有精壮小妖赤着臂膀,挥着石锤铁凿,一下下凿在藏着金砂银砾的矿岩上,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山洞里回荡不绝,干得热火朝天。
月璃侧身站在角落,让合力抬着竹筐的小妖得以经过。
大致看了眼月璃便退了出来,她在那里反而成了妨碍。
洞口前是特意开辟出来的一处开阔平地,管事正对着特制石框里的矿料分拣提炼,金砂粒粒筛出,银锭凝练成块,最后送往摩云洞后山库房封存。
月璃静静看着往来小妖汗流浃背、步履沉重,个个皆是满面疲惫,不由得微微蹙眉。
她随手从身侧的矿料筐里抓了一把金砂,金砂细碎,在掌心泛着温润的金光,五指一张,任由金砂从指缝间簌簌滑落。
这些小妖日夜开采,作息毫无章法,长久下去非但耗损体力,开采效率也会大打折扣。
她沉吟片刻,当即唤来矿洞管事让小妖们停一停,她有要事要宣布。
等众妖到齐后,她才正色颁发新规矩。
“往后矿上劳作,分作三班轮换,白日开采三个时辰,夜里歇息,不许再彻夜赶工。每劳作五日,便可歇息两日,好生调养身子。”
说罢,她又看向一众劳作的小妖。
“往后每月,除了平日吃食和银钱,再按劳作勤勉程度,分发粮米、布料,每季另发灵露丹药,算作犒劳。你们尽心,我自不会亏待你们分毫。”
场面顿时一静,忽然有个小妖粗声高喊:“公主万岁!”
话音落下,旁边另一个小妖猛地猛拍大腿,高声纠正:“不对!该叫大王!小的誓死追随大王!”
这话一出,众妖顿时轰然应和,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大王!大王!大王!”
月璃看着眼前的场面,嘴角带笑,看了眼最先说要叫大王的小妖,是个一脸聪明相的狐妖。
她心头暗暗点头,不错不错,她记住他了,她喜欢这个称呼。
日后,她就是玉面大王了。
但心里的紧迫性更强了,大王的名号都喊出来了,若是修为低微,未免德不配位。
无视众妖热烈崇敬的目光,她又溜达到了山阳坡的灵圃之中。
此处暖雾缭绕,灵气氤氲,成片的灵草奇花挨挨挤挤,灵花次第绽放,流光溢彩,香气清冽,闻之便觉心神舒畅。
几名身形纤细的小妖,正提着水壶仔细浇水,还有的拿着竹耙松梳仙草周边的土壤,动作轻柔细致,生怕折损了灵植。
她们按着时节除草、施肥、收采,将成熟的灵草灵花仔细烘干炮制,一部分收入药库,留作洞府内修炼疗伤之用,
另一部分则妥善封存,留待日后与外界交换所需物资。
山间田庄也有小妖照看,播种谷物,驯养家禽异兽,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她将新定下的规矩讲了一遍,又收获了一堆溢美之词和欢呼。
回了洞府,月璃方觉一身困乏。
文娘连忙上前,接过她手中扇子,又捧过一盏灵茶,笑吟吟叹道:“公主如今处事越发稳当,洞中大小妖精,个个心服口服。”
她心里暗忖,老狐王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月璃接过茶盏,一口饮尽,将杯子放在桌上,摇了摇头道:“还差得远呐。不过是大伙儿肯信我罢了。”
她倒在榻上,抓起那柄小银扇细细把玩。
扇骨以千年玄铁铸就,隐有灵光流转;扇面绘着淡墨山川,刻着敛气聚灵的符文。
轻轻一摇,便有丝丝凉意裹着灵气散开,遇敌时可引风雷、布迷障。
这是她前些日子在宝库深处翻出的,本还在苦恼该选一件趁手法器,可自那日在梨花坡见过杨戬手中那把折扇,扇子这种物件在她心里便忽然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彼时只一眼,她便彻底相中,当即决定往后便以这柄银扇为伴。
文娘在她对面坐下,说起近来物资往来。
积雷山向来以山中出产的金砂、灵草、珍兽皮毛与灵禽蛋卵为资,与各路妖王、修行散怪交换粮草、布匹、丹药与修炼材料。
昔日万岁狐王坐镇山中,声威尚在,四方妖类无不敬他三分,各路交易者争相登门,络绎不绝。
狐王长年收集奇珍、灵药、法器等物,这才慢慢积累,越滚越大,攒下这偌大家资。
月璃接手摩云洞后自然也要重新拾起这些生财手段。
她听着文娘的禀报,冷笑道:“前些年替咱们炼丹的那伙妖精,自父王归天后,便一直推三阻四,丹药要么迟迟不来,要么成色大不如前。”
“这阵子倒忽然殷勤起来,接连送了好几批上好丹药。”
文娘闻言笑道:“还不是瞧着咱们积雷山又有了新靠山,因着前些日子真君那层缘故,他们哪里还敢怠慢。”
“这些日子,各处明里暗里地打探可不少。”
弱肉强食,本就是亘古不变的规矩。
从前她孤弱无依,人人都想踩上一脚。
如今积雷山扯了杨戬这面大旗做靠山,不过是些许风声传了出去,便足够叫那些妖精们趋炎附势,争相巴结。
月璃微微颔首,叹息一声:“说起旧交,父王当年相识遍四方,自父王去后,大半都渐渐疏远,甚至打了积雷山的主意,真真叫人感叹人走茶凉。”
文娘收了笑容,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还是道:“倒也不尽然。”
“总还有一两位顾念旧情,不曾落井下石,危难之时也肯开口维护,虽无甚大用,但也算不负狐王相交一场。”
“如今咱们缓过了这口气,正该遣些手下,带上厚礼前去走动走动,好生维系情分。 ”
月璃当即坐起身,很是赞同:“文娘说得极是。这事便托付你去打点。他们既肯念旧,我也不能寒了各位长辈的心。”
第12章 西游玉面公主12
正是晴空万里的天气,灌江口真君府内,康安裕正在偏厅整理案上文书。
他放下毛笔,正要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上一口,就感知到一股还算熟悉的妖气正往真君府范围内而来。
他眉峰微蹙,心里莫名,放下茶盏便起身往府门走去。
果然,等他行至大门处,便见一群衣裳精致的小妖,个个长相标致。
领头的那个正和守门的草头神在核对什么。
地上还放着四五只乌木镶银的箱笼,箱上刻着摩云洞的几个字,灵气隐隐外溢。
很显然,今日又到了一批摩云洞的供奉。
见他出来,小妖们纷纷恭敬行礼。
听到这个动静,在家的其余几个梅山兄弟和哮天犬也出来看热闹。
康安裕当先一步,俯身掀开最上一方箱盖。
第一个箱笼里码着层层叠叠的玉匣,里头放着各色灵花灵草,有新鲜采摘的,也有炮制封存好的,灵气充沛得几乎要溢出来。
底下叠着几匣装着的,是用来铸炼法器的各类精纯上等的矿石,如玄金、寒铁、雷铜……
一旁锦匣之中盛着狐族秘制的凝神香膏,香气清和不烈,还有两匹织工细密绝伦的云纹狐绒锦,触手柔暖,一看便知耗费了无数心思。
康安裕轻轻吸了口气,面色怪异。
这般厚重礼数,竟月月不落,如期而至。
他转头看向一旁晃悠过来的哮天犬,好奇问道:“这摩云洞果真富裕至此?出手未免太过阔绰。”
其余几人也早就围了上来,对着一堆东西啧啧称奇,闻言纷纷点头附和。
哮天犬不理会众人议论,径自绕到箱笼末尾,鼻尖灵敏地嗅了几圈,一眼便盯上那只最精巧的描金食盒。爪子轻轻一扒,盒扣应声而开。
一股甜香扑面而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灵果糕点,一看便是特意给他备的。
他张口叼起一块嚼了,才含糊道:“嗯,那小狐狸家底确实丰厚,按惯例收下便是。”
她家的厨子手艺也不错,回回都有新花样,这回的糕点竟然还有酸甜口味的,很合他心意。
康安裕看他自顾自地吃得香极了,眉头微蹙,“不过一面,你与她就如此熟稔了?而且我还想问,这到底是何缘故?”
“当初真君替她了结牛魔王那桩祸事,她知恩图报,头一回送来供奉,真君收下,我等只当是寻常往来。”
“可如今倒好,月月按时送到,一回不曾间断,且次次都是这般珍稀厚重的礼数,真君竟也次次都坦然收下了。”
他们真君素来心怀三界,这些年顺手帮过的人妖仙众不计其数,隔三差五便有人携礼上门致谢,原也不稀奇。
可这样殷勤厚重,真君还悉数照单全收的,着实是头一遭。
其余几人不语,只一味盯着哮天犬,齐齐点头。
哮天犬又叼起一块糕点,腮帮子鼓起,圆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促狭。
那小狐狸岂止是知恩图报,那是恨不得把自己也一并打包送来,以身相许。
看着眼前一群人疑惑不解的眼神,他有种知晓其中内情、遗世独立之感。
只是主人对此态度暧昧,对那只小狐狸,不像对其他女修那么客气疏离。
他虽摸不透主人的真正心思,却也晓得这事不能对外人乱说,在没有主人的示意下,哪怕是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也一个字都不能提。
“这有什么奇怪?主人不也次次回礼了?”哮天犬随口敷衍。
他这问答显然并不能让康安裕满意,见他只顾着埋头吃糕点,白了他一眼,依旧不死心地追问。
“这就是最大的反常,你当真瞧不出里头的端倪?真君向来不喜这些繁文缛节,更不曾为谁破例,此事实在蹊跷。”
他怀疑的目光在哮天犬身上打量,心道哮天犬何时这么愚钝了?以往但凡牵扯到真君的事,它向来最是机敏上心,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察觉异样。
如今对着这件称得上反常的事,他居然如此漫不经心,衬得好似他们几人大惊小怪一般。
哮天犬嚼着糕点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瞥了面露急切的康安裕,心里暗自好笑。
就是那小狐狸没亲自来,要是她来了,不需他说,他们自己就能知道到底是有何“蹊跷”了。
“能有什么端倪,不过是那小狐狸心思缜密,感念主人恩情,只不过家资颇丰罢了。主人行事自有分寸,咱们照着做便是,多想无益。”
哮天犬慢悠悠嚼完嘴里的点心,舔了舔爪子,才抬眼扫了围在四周的几人,故作随意地晃了晃尾巴。
自家主人那清冷孤傲的性子,若不是心里存了几分不一样的心思,别说月月收礼,怕是第一次就将这些东西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更不会任由这群小妖,一次次踏入灌江口地界。
张伯时在旁捋了捋胡须,沉吟道:“话虽如此,可这玉面公主,不过是西牛贺洲一个狐妖,真君这般待她,未免太过特殊。”
“特殊点不好?”哮天犬撇撇嘴,“人家一片诚心,又不曾碍着谁,主人收下,是为了安她的心,护着她在西牛贺洲立足,有何不妥?”
说罢,它不再理会几人满脸的狐疑,叼起那半盒还没吃完的灵果糕点,转身就往府内跑,打算找个僻静地方慢慢享用。
杨戬手持书卷,将几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听在耳中。
哮天犬说得不错,摩云洞月月送来的供奉,他之所以尽数收下,一来是安月璃的心。
二来,一群小妖抬着箱笼,从西牛贺洲一路行至灌江口,动静自然遮掩不住。
借着往来供奉的名头,正好昭告四方,积雷山摩云洞,是他杨戬罩着的地界,且关系非同寻常。
日后再有那脑筋活络的想打她的主意,便得先掂量掂量,能否过他这一关。
至于月璃那昭然若揭的心思,他未点破,却也从未刻意拒绝。
情爱二字,从来是遥远之际的东西,好似天然与他不沾边,他至今也未彻底厘清自己究竟是何心绪。
当时得知月璃与他红鸾星动有牵扯,又势单力薄,在这弱肉强食的妖界寸步难行,他便不免多照看几分,莫名多了一层责任。
顺其自然罢了。
他不避不躲,任由缘分蔓延,算不算是也遵从了阐教教义,顺应天命了一回?
想到此处,他唇角勾了勾,失笑摇头。
随即将准备好的回礼施法送到了门口,一同送出了还有一道传音:“悉数收下,归入库房内,将回礼带给玉面公主。”
第13章 西游玉面公主13
月璃送来的礼很厚重,杨戬的回礼自然也不会轻薄。
他回的并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眼下月璃最需要的东西。
等月璃收到后打开一看,有注解详尽的道门吐纳心法、聚灵玉符、还有一小瓶仙露,可助她洗髓伐脉、精进修为。
“真君……”
她握着小瓷瓶轻声呢喃着这两个字,心头欢喜的同时涌上了无数的动力。
真君如此帮她,将她的窘迫和渴求都看在眼里、放在心上,她自然也不能辜负了这份心意。
月璃小心翼翼将心法卷轴抱在怀中,又将玉符与仙露仔细收好,转身就朝内室走去,她要抓紧修炼。
至少不能像从前那样贪玩,不然收了真君的好东西也没修炼出个所以然来,她如何好意思站到真君面前。
她对真君可是志在必得的。
往嘴里倒了一瓶丹药的月璃盘腿坐下,周围灵韵飞舞,心里又一次下定决心。
摩云洞与灌江口之间,在这一趟趟你来我往间,愈发紧密亲近,不出杨戬所料,在外界眼中,这积雷山如今成了万不可得罪之地。
月璃虽早就得了可以前往灌江口的承诺,却一直按捺着心思,不曾贸然前去打扰。
只因杨戬送来的东西,次次都与修行相关,显然是希望她早日强大自身。
其中最让她视若珍宝的,便是杨戬亲手编写的修行心得,还有一卷他早年所得且并非出自阐教的功法。
但凡能被他拿出手送人的,定然也是万中挑一的顶尖法门。
对她这种无师指点、根基尚浅的小妖精,称得上是无上机缘。
杨戬当初赠予她之时,只想着她能有所进益自然最好,即便参悟不成,留作参考或是收藏也是好的。
却没料到,月璃悟性竟是出奇不俗。
待到收到她随供奉一同寄来的书信,写满修行中不解和疑惑,杨戬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欣喜。
不止欣喜她这般勤勉刻苦,更欣喜她远超预料的修行速度与悟性。
对着月璃这些带着几分笨拙、却满是诚恳的疑问,他提笔研墨,十分有耐心地一字一句为她批注解惑。
毕竟事关乎修行这样的大事,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一个不慎,误解了其中的关窍,说不得就会导向什么方向。
这也导致杨戬笔下的字越写越多,恨不得将所有注意事项全部清晰明了。
康安裕偶然撞见,只当是真君惜才,见这小狐妖根基不错,顺手点拨一二。
月璃收到回信那日,捧着写满批注的绢帛,反反复复看了许久,连眼睛都亮得发光。
真君不仅一一解答了她的困惑,甚至在旁侧细心标注了适合她的修炼时辰、灵气运转的关窍,细致入微。
她抱着绢帛在殿内转了好几圈,心头甜滋滋的。
自此之后,摩云洞的供奉里,便常常多了一封薄薄的书信。
有时是修行心得,她目前的进度,有时是几句问候,有时只是随口一提积雷山的花又开了、矿脉又有新产出。
而灌江口的回礼之中,也总会多一封书信,大多是指点和夸赞。
即便有时只是寥寥数语,都能让月璃欢喜许久。
她特意寻来上好的琉璃料,命人打造了一方剔透的琉璃匣,匣身刻上符文,每收到一封杨戬的回信,她都细细抚平折痕,一遍遍默读过后,便郑重其事地将信纸放入匣中收好。
闲暇时她常会打开琉璃匣,看着那些清隽挺拔的字迹,便能得到一整日的好心情,修炼都如同打通了经脉,可谓是一日千里。
又是一月满月盈空之际,银辉泼洒整座积雷山,林间灵雾袅袅,月华灵气升腾。
山心法阵之内,雷声日夜大作,紫电在阵壁上蜿蜒游走,与漫天月华交相辉映。
月璃五心朝天盘膝坐于青石上,借助雷力与月华双修,运转杨戬传授的功法,吸纳两股精纯灵气淬炼自身。
她眉心泛着淡粉狐状光芒,周身灵气流转平缓,本是顺风顺水,可偏偏功法运转到关键处,体内法力一时滞涩,竟不慎引动了法阵中狂暴的雷灵之力。
原本被阵法驯服的雷电,瞬间不受控制地疯窜,顺着她的经脉狂涌而入,与温顺的月华灵气在体内剧烈冲撞。
锁雷阵也随之剧烈震颤,阵壁上的雷光忽明忽暗,险些冲破阵法桎梏。
月璃脸色骤然大变,浑身剧烈颤抖,经脉被雷灵气灼得剧痛无比,连维持打坐姿势都难,意识渐渐开始模糊,只能死死咬牙硬撑。
而远在灌江口的杨戬,心神猛地一悸。
他抬眼望向天际,目光好似穿透黑夜与距离的限制,落到了积雷山方向,感应到他留在积雷山的法力暴动,月璃出事了!
不等多想,杨戬身形骤然化作一道银白色流光,冲破云霄,连哮天犬呼唤都未曾理会,万里距离,瞬息即至,直奔积雷山而去。
哮天犬也来不及反应,立刻跟了上去。
就在月璃死死抵抗,快要支撑不住之际,熟悉的清冽仙气扑面而来,紧接着,一道身影,落在了她眼前。
杨戬伸手扶住她颤抖的身躯,当即盘腿与她相对而坐,掌心相对,温和的法力缓缓渡入她体内,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她狂暴乱窜的灵力。
“稳住心神,随我调息。”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月璃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映出杨戬冷峻的眉眼。
她任由那道温暖的法力包裹住自己,顺着他的指引,一点点收拢溃散的灵气,理顺逆行的灵脉。
杨戬屏气凝神,全神贯注地为她疗伤。
待翻涌狂暴的灵力渐渐平复,月璃面上紧绷之色散去,身上伤势稍缓,可她依旧紧闭双目,不敢睁开。
她心底惴惴难安,唯恐抬眸之时,撞见杨戬眼里的失望之色。
须臾,杨戬收了法力,睁开双目。便见她眼睫轻颤,一看便是有意回避,顿觉无奈。
“睁眼,再自行调息吐纳一遍。”说罢便要收回手。
却不曾想月璃瞬间收拢掌心,将自己的手指挤到了他的手指缝里,呈现十指相扣的画面。
杨戬眉头微挑,看来长进确实大,都能对他出其不意了。
“怎么了?”他也没动,就那么注视着她,想看看她又要搞什么花样。
第14章 西游玉面公主14
月璃方才冲动之下扣住了他的手,此刻回过神,面对他的问询,实在不知该如何作答。
毕竟,眼下这场景,怎么看自己都像个登徒子,试图轻薄仙君。
“真君……”月璃鼓起勇气睁开眼,一双眼楚楚可怜抬眸望去,就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睛。
杨戬垂眸,视线落到二人交握着的手上。
月璃装作没看到,反而咬着下唇,身形一软,径直朝他怀中倾靠而去。
随后她落入了一个满是冷香的怀抱,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个舒服又亲昵的靠姿。
杨戬低头只能看到她的头顶,这回头上因着修炼倒是没有多少头饰,青丝如瀑,在周遭未散的雷光余辉之下,泛着淡淡流光。
要说月璃如今修为确实今非昔比,但也远不至于到了能让杨戬避不开的地步。
他心里叹了口气,没动,任由她故意扑到自己怀里。
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的月璃虽然身上隐隐作痛,可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
“真君,多谢你来救我。”她得寸进尺地蹭了蹭他的胸口,“不然,我怕是今日就要殒命当场了。”
“我听说救命之恩应当以身相许,从前我看的那些个话本子上也常常写,我们狐妖报恩,向来都是选择嫁给救命恩人。”
她声音娇滴滴的,带着理所应当。
杨戬垂眸望着怀中人儿仰起的小脸,原本最是妩媚的一双狐狸眼亮晶晶的,里头盛满了热切与直白,倒是显得赤诚可爱。
这是他从见她第一面就知道的,但此刻他无疑更真切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手指微微动了动,却没推开她,也不接那句以身相许的话。
“修行莽撞,险些酿成大祸,可是没吃够苦头?还有心思在此处说这些胡话。”
明明该是充满了训诫意味的话,却因为他平和的语气失了原本的威慑力,且还刻意避开了她的炙热的眼睛。
月璃见他顾左右而言他,不肯正面回应,脸颊微鼓,抱在他腰侧的手又收紧了些,不肯罢休:“这不是胡话,是我真心实意。”
真君怎么不解风情呢?还是只是不想回应自己?但她又能清晰感知到杨戬对她的纵容,那就正说明真君对自己是特别的吗?
莫非,是他早已心生动念,自身尚且未曾察觉?
又或是,他仙骨道心,惯来清冷自持,面皮太薄,纵然情愫暗生,也羞于坦言承认?
月璃兀自分析着,二郎显圣真君,威名横贯三界,就算是那凡间话本里懵懂青涩的少年郎君,在面对自己如此不含糊地表露心意后,也该明白自身是何种心绪。
如此说来,便只剩唯一缘由,原是真君面皮太薄,深藏情衷,不肯宣之于口罢了。
越想越是笃定,世人皆知,真君威仪无双,向来高居云端,清冷孤绝,从来不沾染凡尘风月。
这样身居神位、道心深重的尊神,素来威严自持,一身傲骨,不曾尝过儿女情长,定然也不愿流露他的柔肠缱绻。
故而纵有心意萌动,也只会深藏心底,刻意隐忍遮掩,断断经受不住如她这般的直白真情。
这样一想,月璃先前那点失落顿时消散无踪,反倒愈发觉得真君可爱了起来。
原来他也不是自己想象中那般遇见任何事都游刃有余、尽在掌控。
还好,自己生得聪慧,能明白他心头的拘谨。
她微微仰头,一双杏眼水光潋滟,直直望着他清冷眉眼,心底已然打定主意,往后便要慢慢缠他,叫他终有一日,肯卸下心防,坦然接纳自己。
杨戬不知她在想什么,脸色才一会儿陷入沉思,最后明悟。
他只是抬手轻轻扶着她的肩,想将人拉开,“先坐好,再运转功法自查一遍伤势,莫要留下隐患。”
原以为她娇滴滴的,现在看来,也不尽然,毕竟身上明明还带着伤,心思却还能放在其他地方。
就在他感叹之时,月璃下一刻就叫他认识到了她确实娇气。
“真君……周身经脉俱疼,疼得我根本无法自行引气调息。好真君,便再怜惜我一回,帮帮我吧。”
她双臂愈发收紧,死死环住他腰身不肯松脱,整个人依旧依偎在怀,微微蹙着眉撒娇,语调婉转缠人。
杨戬身形微顿,扶在她肩头的手一时竟没能将她推开。
怀中人柔软温热,紧紧偎着不肯松离,便见她眉眼微蹙,长睫轻颤,一副疼得难以自持的模样,软声乞怜,心道她的确不愧于玉面狐狸的美名。
凭她如今修为,运转功法自查调息,不过轻而易举之事,何至于连引气都做不到。
见她借着伤势撒娇耍赖,故意赖着不肯起身,杨戬故意问道:“是吗?莫不是你修行还出了其他岔子,否则怎会如此孱弱?”
话虽如此,他却未曾再强硬挣开。另一只手微抬,法力便丝丝缕缕探入她经脉之中,缓缓游走周身,原本隐隐作痛之感瞬间舒缓。
月璃身子微微一软,愈发心安理得地往他怀中钻,脸颊轻轻贴着他胸膛,感受着他沉稳平缓的心跳,还有源源不断渡来的温和法力。
她眉眼弯弯,眼底盛满狡黠笑意,看看,真君明明知晓自己不过是在耍赖,而且手段粗糙至极,却回回都叫自己得逞,这不正是说明他心中有自己吗?
得意地同时却还不满足,食指在他腰间衣料上轻轻抠动着,软声呢喃:“多谢真君。真君说得有道理,可怜我一只小狐狸,只能靠自己修行,平日里也没个师傅教导,出岔子不过是迟早之事。”
“不过,这原也是没法子的事,我会自己克服,不给真君惹麻烦的。”
说着,她微微仰头,水光潋滟的眸子直直望向上方之人,眉眼间尽是狡黠缱绻,“能这般靠着真君,身上便一点都不疼了,比那什么灵丹妙药都要好呢。”
她以退为进、故作可怜的话实在太过浅显,听得杨戬想笑。
这小狐狸分明就是故意的,她甚至都不愿意多加遮掩,好似吃定了自己。
跟随者杨戬而来的哮天犬此刻正百无聊赖的趴在远处,眼睛盯着前方的树林深处,好似里头有什么特别之处吸引着他。
他余光瞥了眼在他主人怀里笑得十分狡诈的月璃,嘴里发出一声呜咽。
啧啧,难不成这小狐狸还真就能得偿所愿了?
第15章 西游玉面公主15
哮天犬暗自腹诽,实在捉摸不透自家主人的心思。
他认认真真思索,想从月璃身上寻出些值得另眼相待的过人之处。
可思来想去,翻来覆去比对,只琢磨出一桩来。
比起世间一众女修,尤其是那些凡胎修成的女仙,这只小狐妖最是不同的地方或许在于,脸皮格外厚实。
什么矜持礼法全然不讲,行事随心所欲,虽然也常常面露羞涩,但这并不妨碍她表达,好似从来没将她与主人之间的身份悬殊放在眼里。
就在他思索主人品味喜好之时,杨戬带着正笑得得意地月璃走了出来。
见到他,月璃又是一阵惊喜,还以为哮天犬竟然没有陪伴在杨戬左右,原来是在这等着。
随后她言语间极尽温婉热切,又掺着些楚楚可怜,软语相邀,恳请杨戬和哮天犬暂且驻留积雷山,小住些许时日。
几番软语缱绻下来,杨戬终是遂了她的心意,应下了这份请求。
月璃没有师傅,修行全凭自身摸索参悟,无人点拨,这番说辞固然有刻意撒娇挽留他、故作凄然的嫌疑,却也是实情,算不得谎话。
便如这一回,若非他及时赶来相救,还不知道她要受多大的苦楚。
孤身一只狐狸倒在深山,经脉受损孱弱无依,倘使再遇上心怀叵测的妖邪,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故而面对她的恳切挽留,他并未推辞,以便亲自指点她修行法门。
一旁哮天犬自觉理清了来龙去脉,狗头耷拉下来,满是无奈。
自家主人向来清心寡欲,三界之中鲜少驻留旁人地界,别说小住山间,便是寻常仙神相邀,大多也一概婉拒。
如今倒好,单单对着这只小狐妖,竟是一而再的松了底线。
积雷山常年云雾锁峰,山涧流泉漱石,潺潺作响,本就是天地钟灵毓秀之地,妥妥一方洞天福地。
更不必说昔年万岁狐王在此盘踞万载,苦心经营,山间亭台殿宇错落有致,皆覆琉璃瓦,映着灵气泛着微光。
又开辟大片药田、农田,灵草葱茏,芝兰吐芳,长势喜人。那山涧清泉自上而下,蜿蜒流淌,浸润各处田亩,滋养各类灵苗愈发茁壮。
无数青石小径穿插其间,两旁奇花异树无人修剪,枝繁叶茂,藤蔓缠绕,自有一番山野趣味。
金乌浅露光芒,为群山描上一层耀眼的金边,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月璃带着杨戬,慢悠悠踏在小径之上,眉梢带喜,“真君,你瞧我这积雷山,可还算能入眼?”
行走间,偶尔还能撞见几个小妖在田埂间劳作,或浇灵泉,或采仙草,皆是忙碌模样。
见到杨戬,惊得丢了手中活计,伏地便拜,神色激动不已。
“确实难得,你父王经营有方。”杨戬面露赞赏,对不远处草丛里冒出来的几个毛茸茸脑袋视而不见。
月璃见状,瞪了那几个偷瞧的小妖一眼,柳眉轻竖:“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忙活!”
小妖们生怕惹得她动怒,忙不迭爬起来,一溜烟便没了踪影。
月璃望着小妖们的背影,神情感慨,“从前只觉得父王坐镇一方,极是威风,现如今我才知晓经营一方地界有这么多门道,小妖们的一句大王又是多大的责任。”
杨戬闻言,眼里有着笑意,三界妖王无数,多是仗着几分修为,便在一方为非作歹,搜刮低阶小妖、地仙,甚者欺压凡间苦命百姓,无所不为。
便如这积雷山邻近的翠云山,那牛魔王与铁扇公主,铁扇公主虽挂着个仙子名头,却借着火焰山的威势,向凡间百姓索要香火供奉,将凡人压榨得苦不堪言。
她那孩儿红孩儿,号称圣婴大王,占了号山,将周遭土地神役使如奴隶,打杀辱骂,无恶不作,后被观音大士收去,实乃罪有应得。
妖界本就弱肉强食,争夺资源,打打杀杀乃是常态,可这般贪得无厌、连凡人都要赶尽杀绝,吃相也委实太过难看了些。
“你做得很好。”杨戬目光扫过往来奔走的一众小妖,并无凶戾恶相,皆如凡间百姓一般安分劳作,个个体格壮实,做事井井有条。
万岁狐王当初骤然离世,走得仓促,月璃一夜之间失去父王与靠山。
心性天真的姑娘硬生生在仓促困顿之中,稳住积雷山大局,将偌大妖山打理得井然有序,步入正轨,这其中多少艰难困苦自不必多说。
更何况,她还要兼顾修炼,念及她的修行速度,杨戬叹了口气,“修行不可太过急躁,你年岁尚浅,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贸然求进之下反倒误了修行,实属得不偿失。”
想起她先前胆大妄为,敢去雷阵中强行锻体,铤而走险,杨戬不免觉得她大胆。
“我日后会小心的,真君,还有您在呢,对吧?”月璃眼珠子一转,动作自然流畅地揪住他宽大的衣袖晃了晃。
经过一夜调息过后,她已经恢复了面色,她今日身穿素白罗裳,外罩轻纱,腰间系着攒珠络子,飞一吹,几条丝带便随风飞舞起来。
云髻堆鸦,珠花点缀,额饰上的一颗水晶珠子恰好落在眉心处,随着她的动作晃动,更是眼波眉岫,粉面生春。
显然是精心装点了一番,是为了谁,自然是不言而喻。
杨戬伸手扯过自己的袖子,笑骂道:“行事轻浮,哪里有一方妖王的样子?”
“这如何能叫轻浮?”月璃鼓着腮帮子,又要去揪他的衣袖,却被杨戬轻巧避开,她十分不服气地争辩:“成了这一方妖王,霸道些才是正理。“
”再者说,我心悦真君,自然是时时想与您亲近些,处处围着您打转,这是天性,您可不要太过苛责我呀。”
她歪着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声音故意压得细细的。
“还敢狡辩?”杨戬挑眉,“我看便是蛇妖也比不得你这般上棍的功夫。”
“那我不是就仗着真君疼我嘛,真君,昨夜我抱着您,您都没生气,今日不过是抓个袖子,您就不愿意。”她嘟嘟囔囔的不服气。
杨戬用扇子抵住她不安分的手,“再没个规矩,我便不管你了。”
月璃立马蔫了,双手合十软声求饶:“真君别呀,您知道的,我多可怜啊,您要是都不管我,那我…………”
说着又突兀地抽出帕子盖在脸上,吚吚呜呜地哭诉,“这偌大的积雷山都压在我身上,平日里也没个帮手,外面皆是巴不得要将我吞吃入腹的财狼,修行也无人指点。”
“要是连您也不管我了,那我还有什么指望,不如就此去了便罢。”
杨戬听着她抽抽噎噎,知道她不过是故意作怪,但语气还是软了下来,“就这般没出息?”
第16章 西游玉面公主16
“我不过是一山野小妖,哪里有什么出息?若不是真君,想来如今正生不如死地伺候那牛魔王呢。”
月璃擦着眼角,眉眼耷拉着,好似愁苦万分,嘴角却勾起了一个小弧度。
正当她还想再述说点自己的可怜之处,力求让杨戬感受她的悲苦的之时,头顶传来一阵疼痛,她轻呼出声,“哎哟!”
抬眼一瞧,杨戬正收回自己的扇子。
“越说越没个正形,”杨戬板起脸,“当初是谁因为那牛魔王的欺压伤心难过,那般委屈之事,如今也能拿出来玩笑了?“
知道真君原是嫌她说话难听,月璃捂着头顶嘟囔,“能拿来玩笑,不正是说明我真心信赖真君的高义嘛,要真落到牛魔王手里,我哪里还有好日子过,更不能叫真君拿扇子打我了不是?”
“我这个当事人都不介意,难不成真君您还听不得牛魔王的名号?”说到这里,她眼角一弯,又是熟悉的狡黠神色。
“哦?看来是我闲事管的太宽,如今正是遭了报应,才遇着你这般肆无忌惮的小妖。”杨戬扇子敲着掌心,看向她的眼睛微微眯起。
月璃敏锐察觉到自己再说下去定然没好果子吃,她立刻正了神色,规规矩矩地站好,挺直腰板软声软气地赔笑。
“真君说笑了,我哪敢肆无忌惮呀,就是仗着真君心善,才敢跟您撒个娇、耍个小性子罢了。”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瞟杨戬的神色,见他依旧眯着眼,连忙又补了句:“我知道错了,往后再也不跟您胡言乱语了,您千万别生气。”
说着,又悄悄往前凑了凑,睁大的眼睛里满是真诚,一副认错态度极好的模样。
杨戬看着她这副能屈能伸的模样,扇子敲掌心的动作顿了顿,眼里闪过戏谑,却故意板着脸,“希望你真的能记住。”
“能的,能的。”月璃忙不迭的点头,她知道真君没生气,但也够吓人的。
两人往洞府内走,此时正遇上了正在撒欢的哮天犬,见着他们回来,立刻停下了动作,迈着欢快的步子奔了过来,围着杨戬的腿蹭了蹭。
“看来你一早出去玩得很高兴。”杨戬摸了把他的头,继续往前。
哮天犬咧着嘴,“这积雷山挺大,我逛了一圈,到处都是肥嫩的山兔山鸡,主人,这里是个打猎的好去处。”
“神君想打猎吗?”月璃眼睛一亮,凑上前来,“我知道后山有片坡地,那里最适合打猎,咱们一起去,我帮你捡猎物,还能顺便看看山里的景致。”
她边说还边偷瞄杨戬,眼里满是期待。
能和真君一起去打猎,欣赏他弯弓射猎的英姿,想想就觉得欢喜。
“你别叫我神君了,叫我哮天犬吧,告诉你,我家主人打猎可是一把好手,那叫一个箭无虚发,无人能及。“哮天犬吹嘘着自己的主人。
“真的?我就知道,真君一看就很会打猎。”月璃点点头,目光不住地往杨戬的手臂和腰身处打量。
哮天犬蹦蹦跳跳地往前走着,却也没错过她的眼神,转头白了她一眼,“真是个小色鬼!”
月璃被哮天犬说得脸颊一红,伸手轻轻拍了下它的脑袋,“你胡说什么!”
她一本正经道:“我这明明是敬佩的眼神,分明是哮天犬你心思龌龊,看什么都脏。”
“哼哼,到底是什么,你心头清楚得很,别说得我冤枉你一样。”哮天犬反唇相讥,这小狐狸颠倒黑白挺有一手。
听着身后叽叽喳喳地,杨戬无奈摇了摇头,这或许就是狐朋狗友吧。
早膳很是丰盛,不仅有清淡的白粥、鲜菜包、蒸饺,还有烤得滋滋冒油的全鸡、鹿腿等摆了一大桌。
月璃不爱喝粥,偏爱肉食,尤其是鸡肉,那些清淡口味的是为了杨戬准备的。
不过今日的厨房还做了一钵肉粥,闻着便香气四溢。
她先递给杨戬一碗,才专心吃饭,等她吃完一只烤鸡,又和哮天犬分完了一整条鹿腿,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
桌上吃食尽数吃了个干净,杨戬放下手里的茶盏,“吃饱了?”
见她点头,“那就随我去修炼,我教你锻体的法门,先打好基础再去雷电锻体。”
月璃眼神一亮,脆生生应了声,“好,多谢真君。”
等到了修炼的地方,是从前万岁狐王修炼之地,青石铺就的地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周遭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间漏下细碎的光影。
石台上还摆着狐王用过的蒲团,虽已有些陈旧,却依旧干净整洁,没有一丝尘埃,想来是小妖们平日里细心打理着。
角落处立着一尊小巧的玉质狐形摆件,玉质莹润,纹路细腻,正是她父王的心爱之物。
月璃走过去,轻轻抚过摆件的轮廓,眼里带着黯然。
她幼时性子贪玩,不爱修炼,父王从不会逼迫她,只陪着她在这山间化成小狐狸原形玩耍、睡觉,从不在意她的修行进度,如今想来,满是愧疚与思念。
杨戬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站在一旁,打量着四周。
过了片刻,月璃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杨戬,眼里重新覆上光亮:“真君,我们开始吧。”
杨戬看着她眼底的坚定,缓缓点头,“不必着急,这里灵气充沛,正好适合打基础,我先教你最基础的。”
说着,他走到石台边,轻轻抚平蒲团上的褶皱,示意月璃坐下,自己则站在她身侧,抬手打出一缕温和的仙力缓缓注入她体内,帮她梳理经脉、引导灵气。
月璃凝神静气,跟随着他的指引运气调息。
林间清风穿枝而过,又卷着杨戬传道的声音离开,悠悠散入山林深处。
她天资悟性本就极佳,教起来格外省心。杨戬将锻体法门传完,此后只需在紧要处提点一二便足矣。
待尽数掌握后,月璃缓缓睁开双眸,便见杨戬静坐在旁一旁,已然闭目打坐。
她静静凝望片刻,身形忽而虚化消散,原地化作一只毛色雪白的灵狐,一双狐眸媚眼如丝,蓬松尾巴轻轻摇曳。
小狐狸身姿微挺,昂首缓步上前,紧接着纵身一跃。
杨戬长睫微颤,早已察觉动静,抬手接住了扑入怀中的灵狐,旋即睁眼便对上了一张毛茸茸的小脸。
一身狐毛纯净似雪,细腻柔滑,毫无杂色,额间隐现红色纹路,一双琉璃狐眼清媚灵动,眼尾自带一缕风情,鼻尖小巧粉嫩。
小狐狸瘫倒在他掌心,蓬松的大尾巴如钩子一般缠绕上他的手腕,嘴里还发出“嘤嘤”的叫声。
第17章 西游玉面公主17
“真君,我好看吗?”
雪白小狐狸歪着毛茸茸的脑袋,一双媚眼莹莹流转。
杨戬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望着这张比人形时还要妖媚绝艳的狐面,缓缓颔首:“好看。”
“嘻嘻。”月璃欢喜不已,小脑袋在他掌心温顺蹭动。
许是杨戬有着丰富经验的养狗经验,他揉按的力度恰到好处,舒服得月璃微微眯起眼睛,喉咙里还发出绵软的轻哼声。
“那真君可喜欢?”她半垂着眼皮,懒懒地追问道。
杨戬唇角一勾,语气带着戏谑:“你是想同哮天犬一般?”
“什么?”
闻言月璃浑身白毛骤然炸开,满眼委屈的急声道:“不行!万万不可,真君不能将我与哮天犬混为一谈!”
哮天犬是他的爱宠、是下属,同哮天犬一样,对月璃来说无异于天塌地陷,她心悦倾慕真君,怎甘心只做一只供人把玩的宠物。
她奋力一扑,温热柔软的狐脸紧紧贴住杨戬面颊,不住轻蹭撒娇:“真君莫要故意逗我,我与哮天犬定然是不一样的,对不对?”
脸颊与下巴皆被柔软狐毛轻拂摩挲,杨戬稍一抬手,轻轻将她拉开些许,眼底含着兴味,反问她:“你怎知晓,定然不同?”
“我就是知晓。”月璃固执地晃了晃尾巴,挣扎着便要往他怀中钻去,“这是冥冥之中特有的一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杨戬闻言默然垂眸,长睫轻敛,不知心中思忖什么。
趁他失神间隙,月璃总算得偿所愿,软软将脑袋靠在他肩头。
化作原形亲近,便算不得轻浮逾矩了吧,她不过是只乖巧的小狐狸罢了。
待杨戬回过神来,只见整只白狐都挂在自己身上,蓬松长尾缠在颈间,软软绕成一圈,好似条温热的毛绒围脖。
他无奈叹息一声:“这样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成何体统?”
“我不管。”月璃愈发娇蛮,爪子抓更紧了,赖在他身上不肯松开,“我心悦真君,便要时时刻刻挨着你。”
说罢又软声哀求:“真君就再纵容我一些好不好?人家现在不过是只小狐狸,和你亲近些本就无伤大雅。”
“一派歪理,不过自欺欺人罢了。”杨戬嘴上却点评着,手掌却顺着她顺滑的狐背缓缓抚过,动作轻柔。
“我就知道真君最是心软良善。”
小狐狸乖乖蜷在他身上,毛茸茸的脑袋轻蹭他下巴,媚眼水光潋滟,小嘴甜甜奉承,“您是三界顶天伟岸的神仙,性情温厚,心怀慈悲,世间再无第二人能及。”
杨戬指尖漫不经心梳理着她蓬松如雪的狐毛,触感细软温热,怀中小狐狸舒服得微微塌下耳朵,身子软软蜷作一团。
“你如今见过几个神仙,就敢如此大言不惭?”
月璃笃定开口:“不管我见过几个,真君就是最好的那一个,我很确信。”
他点了点她脑袋:“没见识的小狐狸,不可将这些话随口挂在嘴边,以免轻慢冒犯各方仙神,可记住了?”
雪白小狐连忙点了点毛茸茸的脑袋,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我记住啦,旁人都不及真君这般宽和大度,对不对?”
“嗯?”杨戬眉峰微敛,淡淡睨了她一眼,“还敢胡说?再贫嘴,便将你丢给哮天犬作伴。”
“不要不要!我一定乖乖的。”虽然月璃和哮天犬很玩得来,但还是做出一副害怕的模样,将脸挤进杨戬的衣领里。
嘴里还小声念叨:“我要一直和真君在一起。”
杨戬留了两天时间便要离开了。
月璃站在杨戬面前,依依不舍地开口挽留,“真君,我舍不得你。”
她抬眸望着他,眼底有细碎的水光闪烁,“真的不能再多留一阵子吗?就一小阵子也好。”
杨戬垂眸看着她,似是铁石心肠一般:“你好生修炼,莫要懈怠。如今外头不太平,若遇难事,便来寻我。”
积雷山虽不在那猴子西行的必经之路,可这小狐妖性子单纯,万一一无所知撞了上去,那猴子性子顽劣,绝不是好惹的,他不得不留心几分。
说着,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符递到月璃面前:“这玉符带在身上,若遇危险,便捏碎它,上头有我的法力,我会即刻赶来。”
月璃伸手接过玉符,她也知晓杨戬身有要务,不能在她这积雷山久留,方才的不舍与哀求,不过是想撒撒娇,让他知道自己眷恋着他罢了。
她将玉符收好,用力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真君放心,我一定好好修炼,不惹麻烦。”
一旁的哮天犬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没好气道:“哎呀,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哭丧着脸做什么?矫情得很。”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还惦记着来你这积雷山游猎呢,到时候可别小气。”
他嘴上说得嫌弃,一副看不过眼的模样,可月璃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伸出双手,用力揉搓他的狗头,“好,我等着你。”
“哎哎哎,干什么!”哮天犬连忙扭动身子,挣脱她的手,甩了甩脑袋,一脸嫌弃地瞪着她,“真是恩将仇报!”
嘴上抱怨着,尾巴却不自觉地轻轻晃了晃,没真的生气。
抱怨完,他转头看向杨戬,催促道:“主人,我们快走吧,这小狐狸心黑得很。”
杨戬微微一笑,抬手便要召来祥云。
可就在这时,月璃猛地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杨戬愣怔了一瞬,随即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真君,我会想你的,”月璃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你也要想我才行。”
说罢她便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杨戬低头,只觉腰间多了个毛茸茸的小东西,竟是一个小巧的狐狸玩偶。
毛色雪白,狐狸眼睛微微上挑,嘴角还勾着一抹坏笑,惟妙惟肖,只一眼,便能看出这玩偶的模样,就是照着她自己的样子做的。
月璃看着他一身玄色法袍,身姿挺拔,面容清冷,浑身上下都透着严肃和高不可攀的仙气,而那只毛茸茸的狐狸玩偶挂在他腰间,显得格格不入,反差极大。
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显然对自己这个主意满意极了,“真君,这样一来,你走到哪里,就都能想起我啦。”
第18章 西游玉面公主18
杨戬一走,月璃便收了散漫心思,一门心思沉心修炼。
她虽闭门苦修,却也不曾与世隔绝,外界动静也在留意着。
那正前往西天取经唐僧、吃他一块肉便可得长生不老的传言,早前闹得沸沸扬扬,她自然也有所耳闻。
唐僧眼下不过一介血肉凡胎,柔弱不堪,可他身旁几位徒弟却不是吃素的,尤其是那大闹天宫的孙悟空便不是好相与之辈。
西行路途遥远,一路妖邪拦路无数,师徒几人却依旧安然无恙,足见其不容小觑。
月璃从没想过打唐僧肉的主意,她很有自知之明,万万没有底气去硬撼齐天大圣孙悟空。
何况传言真假难辨,吃上一块肉便能得长生之说虚无缥缈,犯不着为此搭上自身安危。
想到这些的也不止是她,昔日她父王的好友,一位常年四处游历的蛇妖姨母,也曾特意寄来书信,隐晦叮嘱她万万不可掺和取经之事。
那位姨母素来见识广博,向来不信这类虚妄流言,还特意提点,但凡胆敢觊觎唐僧的妖魔,到头来尽数落得凄惨下场。
有了这番告诫,月璃心里更有分寸,当即回信谢过姨母好意,坦言自己安分守山修行,绝无铤而走险的荒唐念头。
时序流转,转眼便入秋日。
风清露冷,灵气凝练,原本是闭关潜修的绝佳时节。
可月璃心里却悄悄惦念起凡间的中秋佳节,暗自盘算,修炼不差三两日光阴,要不要主动邀约杨戬来积雷山一同赏月过节。
她随手取来一本炼丹典籍翻看,耐着性子研读半晌,才发觉自己没那炼丹的悟性与天赋,晦涩的口诀、麻烦的火候药理看得人头昏脑胀。
好在她也不是那偏激之辈,自身不会无妨,积雷山家底丰厚、资源充足。
为了长久安稳发展,她已经招揽了数名擅长炼丹的妖修,山中日常所需丹药,皆由专人炼制,一应俱全。
她越看越挫败,索性将厚重的丹书随手丢在石桌上,恹恹趴在案头,手指拨弄滚转着几颗灵果,百无聊赖。
念头一转,不如直接动身去往灌江口寻他,也好让真君亲眼瞧瞧,这段时日苦修下来,自己精进不少的修为。
正想得入神,外头忽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急促奔来,守门小妖神色慌张,一路跌跌撞撞闯入院中,高声急喊:“大王!大王,不好了!”
月璃被扰了思绪,眉宇一蹙,沉下脸色冷声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到底出了何事?”
小妖喘着粗气,慌忙回话:“山门外忽然来了一头大妖,指名要见大王!”
“哦?”月璃心头不解,积雷山虽然与外界有生意往来,可皆是文娘出面应酬,虽有托大之嫌,但她背靠杨戬,来人也不会不识趣非要见她。
这样指名道姓要见她还是头一遭,她转了转手腕上的镯子,问道:“可曾问过,来人姓甚名谁?”
小妖咽了口唾沫,语气越发忐忑:“来、来人说是……大力牛魔王。”
月璃脸色骤变,心头猛地一震。牛魔王怎会突然到访积雷山?
当初此人想与自己结亲,图谋的不过是父王遗留的万贯家财与山中基业。幸得真君出面阻拦,强行断了他的念想,她以为此事便就此揭过了。
未曾想时隔多日,他再度找上门来,莫非贼心不死?难道当真狂妄至此,连杨戬都不放在眼里了?
念及此处,她即刻起身朝外走去,心念一动,银纹折扇悄然召至手心,她眸光冷冽,握紧了扇子,决心亲自去会一会这位大力牛魔王。
如今的她,可不是当初那个孤立无援、任人拿捏的弱小狐妖了。而是一言不合,便能召唤真君的有背景的妖精。
牛魔王胆敢上门寻衅,她也全然不惧,甚至斗志昂扬,宛若即将奔赴战场一般。
山门外,牛魔王负手而立,面色黑沉,对拦着他的小妖十分不满。
一双牛眼打量着对面的面色警惕的小妖,想他牛魔王平日里哪个山头去不得,就是那龙宫他也是那座上宾,万没想到在这小小的积雷山差点吃了闭门羹。
当初他算计周全,眼看便能拿下玉面公主,吞并积雷山基业,偏偏半路杀出个杨戬,硬生生坏了他的好事。
牛魔王揣摩,心头愤怒又不屑。
他看得上积雷山的家底与势力,想来杨戬未必没有同样心思,偏要端着一副清正凛然、高高在上的仙人架子,着实虚伪。
还不如他老牛来得光明正大。
这些时日他虽暂且收敛,可却一直暗中留意积雷山的动静,暗中窥探许久,始终未曾听闻玉面公主与杨戬有何私情纠葛。
慢慢打探之下,他揣摩着,许是杨戬不过是与万岁狐王有些交情,这才肯庇佑积雷山,并非与那将玉面公主有男女之情。
既然无甚牵扯,那一切便另有转机。
强取豪夺定然会触怒杨戬,得不偿失。可若是让玉面公主心甘情愿倾心于自己,两厢情愿,那杨戬即便心有不悦,也无从插手阻拦。
于是牛魔王终是按捺不住心底的贪念与算计,忍不住亲自登门试探一二。
在他看来,玉面公主不过是个自幼娇养、心性单纯、没什么主见的女妖。
凭他的手段阅历,想要哄骗拿捏一只小狐妖,不过是举手之劳,易如反掌。
听见脚步声传来,牛魔王收敛散漫,正了正神色抬眼望去。
只见来人一袭素白罗裙,纤腰袅袅,乌发拢起挽作高髻,以银镶宝石的莲纹高冠箍住发髻顶端,额间覆点翠细珠额饰,垂一点莹白珍珠坠在眉心。
肌肤莹润似凝霜落雪,琼鼻樱唇,眉眼潋滟媚色,身姿窈窕端立,风情又端庄。
眼尾轻扬斜斜看过来,只叫牛魔王整个人瞬间一怔,心里的轻慢与算计已是想不起来。
与他想象中的模样好似一样,又不一样。
他早听闻玉面公主容貌绝色,美名远播,但他从前总觉得盛名之下,多半言过其实。毕竟为着她的身家,免不得有人吹捧。
可亲眼相见才知,传闻竟是不假。
这样的容色,再配上偌大的家业,牛魔王只觉得心头火热不已。若是能将之收入囊中,便是艳福与势力双得,即便有杨戬庇佑,也值得他费些心思笼络。
第19章 西游玉面公主19
牛魔王定了定神,尽力压下眼里的灼热,扯出一副和善的神情,故作从容地拱手,“在下今日贸然登门拜访玉面公主,未曾提前通传,还望公主莫怪唐突。”
与此同时,月璃亦在打量眼前这位鼎鼎大名的大力牛魔王。
他身形极为魁梧壮硕,肩宽背厚,体魄如山,五官粗犷凌厉,浓眉横拧,眼瞳沉暗锐利,自带凶势,头上一对弯长黑牛角峥嵘突兀,周身妖气厚重沉凝,一身霸道气魄,威严逼人。
即使有意表现出自己的善意,但很明显这对于月璃来说还是太面目可憎了。
月璃暗自吸了口气,果然与她当初想的分毫不差。
这样凶相毕露的长相,全然是她受用不来的。
心头再一次感谢真君的出手相助,不然,跟这样的一头老牛亲昵,她得下多大的决心。
收敛心绪,她握着银扇,淡然问询道:“原来是大力牛魔王。久闻大王威名,不知今日贸然驾临我积雷山,有何指教?”
牛魔王不在意她的冷谈,摆出一副豪迈温和的姿态,哈哈一笑:“公主不必拘谨。只听闻公主执掌有方,早有心登门拜会,一直无缘得见。”
“想来当初我与你父王,万岁狐王也有些交情。近日闲来无事,便特地前来拜访,结识一番。”
他刻意放缓语调,摆出和善长辈的模样,心中算盘却打得响亮。
原以为只是个不经世事的狐族小女妖,稍加哄骗便能拿捏,没料到月璃气度不凡,沉静沉稳,见着自己也无一丝惧怕。
可越是这般,反倒越叫他心痒。这样的冷美人征服起来才叫有意思。
月璃眸光微冷,岂会看不出他眼底暗藏的打量与图谋。
“大王威名赫赫,好友遍布三界,我积雷山不过一粗鄙洞府,我更是无名小卒,如何值得大王亲自上门结交。”
她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似笑非笑地睨着牛魔王,“眼下我洞中事繁忙,恐怠慢了大王,便不留大王多坐了。还请大王原路返回,改日若有闲暇,我再登门回拜。”
说罢,她抬了抬下颌,便要示意身旁的小妖上前送客。
牛魔王脸上的和善笑意一僵,显然没料到这月璃竟如此不给面子,刚一开口便下了逐客令。
不过一个长于山野的小妖,他不过是看在杨戬的份上,给了她几分薄面,便如此蹬鼻子上脸,真以为有了杨戬做靠山便万无一失了么?
他压下心头的不悦,又装出一副宽厚大度的模样,试图软磨硬泡。
“公主何必这般见外?我今日前来,并无他意,不过是听闻公主执掌积雷山不易,想来瞧瞧,若有能帮上忙的地方,尽可开口。”
蒲扇大的巴掌拍着胸脯,浑厚的嗓音中带着自得,“在下这些年也曾闯出些威名,三界之内,不论是山精野怪作祟,还是仙门修士刁难,我牛魔王都能说上几句话、帮得上几分忙。”
说罢,他微微抬胸,刻意展露周身雄浑的妖气与魁梧体魄,黑牛角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公主孤身一人守着这偌大积雷山,纵然有几分本事,难免有应付不来的时候。不如咱们交个朋友,往后你若遇着难处,只要传个信,我便即刻赶来相助,绝不推诿。”
他嘴上说得恳切,实则是想先套近乎,让月璃放下戒心,只要她肯接受自己的“相助”,往后便有无数理由登门,久而久之,总能哄得这她松口,将积雷山与她一同纳入囊中。
只是这样显而易见的算计,叫月璃心中越发纳闷,甚至还有些被看轻的羞恼。这牛魔王莫不是把她当成了那三岁小儿在哄骗?
“大王有心了。只是我积雷山虽小,却也安稳度日,暂无难处。再说,我自有靠山,倒不必劳烦大王费心。”
她的靠山是谁,但凡关注过积雷山的都能知晓,牛魔王更是最先知道的那一个。
听出她话里弦外之音的牛魔王脸上的笑意有些许僵硬,眼底闪过过阴鸷,却又很快掩饰过去。
她无非是仗着有杨戬撑腰,才敢这般软硬不吃。
可他偏不信这个邪,杨戬纵然厉害,总不能时时刻刻守在积雷山,只要他耐住性子,总有可乘之机。
“公主说笑了,”牛魔王重新扯出笑意,“靠山再好,公主总不能事事都依赖他人,多一个朋友,便多一条退路,何乐而不为?”
月璃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嗤,“大王多虑了。我这人死脑筋,最不喜的便是交朋友。倒是大王,这般执着于与我结交,莫不是另有图谋吧?”
话已说到这份上,她也不必再虚与委蛇,点破牛魔王的心思,周身的气场愈发凛冽,握着银扇的手微微收紧,暗中催动体内法力。
若是牛魔王不识好歹,她便捏碎玉符召来杨戬。
她自知修为浅薄,不是牛魔王对手,可杨戬不同。
凭他的本事,压制这头老牛绰绰有余,别的不说,牛魔王再狂妄,也绝不会为了一己私欲,贸然与杨戬彻底撕破脸面。
面对她如此不客气的发言,牛魔王脸上刻意维持的宽厚笑意瞬间崩裂,周身煞气隐隐外泄。
可当他对上月璃那双有恃无恐的眼睛时,硬生生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戾气,强行冷静下来。
区区一个积雷山还不值得他赌上全部基业,去得罪权位深重的显圣真君。
“公主多虑了。我不过是听闻狐王已逝,大家同为妖王,留下一介孤女,于心不忍,才想着前来照拂一二,何来图谋一说?”
他说得诚恳极了,配上他那双大眼睛,倒真像怀揣好意而来,是月璃不知好歹辜负了他。
“公主处境艰辛,心思紧绷敏感些,倒也说得通。”牛魔王一派故作坦荡,“既然公主这般不愿领这份情面,我也不强人所难。”
他牛魔王虽看着脾气暴躁,但能混得风生水起,好友遍三界,却也不是那意气上头,轻易逞凶斗恶之辈。
今日贸然登门本就仓促,硬碰硬得不偿失,不如暂且退让,装出坦荡模样体面离去,日后再另寻法子。
月璃冷眼瞧着他故作正经的模样,心头腻歪极了,若非还有几分理智,她恨不得朝牛魔王那大脸盘子上给他一扇子。
她也懒得拆穿,淡淡颔首:“多谢大王好意,只是积雷山清简,无需外人照拂。天色不早,还请大王慢走。”
快滚吧,月璃在心头呲牙。
第20章 西游玉面公主20
眼看着牛魔王离开,月璃心头才松了口气。
要换做从前的她怕是吓得不行,毕竟她和牛魔王之间的差距还是太大了,如今也能镇定自若地与他周旋。
“公主,没事吧?”小妖们立刻围了上来。
“无事。最近你们巡山时留心些。”月璃不怕牛魔王上门,就是怕他不死心,非要痴缠。
不过牛魔王一看便知他自视甚高,被下了面子,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再来。
月璃摇了摇头,将牛魔王扔出脑海。
山里金桂正值盛期,细碎黄花缀满枝头,馥郁香雾漫遍整座山头。
月璃站在一株开得正好的桂树下,眼前是一大片桂花树,身后跟着几名女妖:“今日花最盛,尽数采了,莫要折坏了枝桠。”
身侧小妖连忙应着,随后月璃施法,一阵白光闪过,桂树剧烈晃动几下,无数金色的花瓣簌簌落下,香气越发浓郁。
花瓣自发形成几股香浪,乖顺地落到小妖们准备好的竹篮里。
月璃看着篮中盛放的金桂,叮嘱道:“只取完整花瓣,仔细拣干净枯枝碎叶。”
“是!”小妖连忙低头分拣,手脚十分麻利地将拣好的纯瓣桂花,一一倒入洁净的竹匾上,置于通风阴凉处慢慢风干,敛去多余水汽。
这些桂花需要等到风干透后,取清酒、蜜浆调和,搅匀之后盛入陶坛,以油纸封口、黄泥封坛口,标记年月,再存入山洞地窖封存,待日久酝酿成香。
今年的桂花酿还在准备之中,她挖出几坛早年封存的陈年桂花酒,打开了其中一坛,油纸掀开的刹那,浓郁桂香混着温润酒香骤然漫开,清而不烈,甜而不腻。
一旁的小妖们深深吸了口气,眼神发亮,纷纷凑上前来,赞叹道:“大王,这酒好香。”
月璃看着她们频频咽口水的模样,轻笑一声,抬手便将另一坛未开封的酒扔了过去,“行了,这一坛拿去分了吧,莫要贪杯误了正事。”
小妖们连忙接住酒坛,喜出望外,齐声应道:“谢大王!”
说着便欢欢喜喜地抱着酒坛退下。
月璃拿出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味道不错。
随后叫来文娘吩咐几句:“我外出一趟,你好生看好山门,莫让闲杂人等擅闯,也盯紧了那些小妖,不许懈怠。”
文娘笑着应下:“小的知晓了,您可是要去灌江口?”
听着她促狭的语气,月璃嗔了她一眼,“你如今敢来看我笑话了?”
“小的岂敢?”文娘笑得开怀,叮嘱道:“那公主路上机警着些,洞府内诸事有我打理,一切不必担忧。”
月璃点头,“好,交给你我放心。”
吩咐妥当,月璃提起剩下的半坛桂花酒,足尖一点,驾起一缕清云便往山外而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一路上她走得很慢,目光不住扫过下方的山川草木、市井村落,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她一路小心翼翼,刻意避开各地有名的妖精洞府,生怕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辗转许久,终于到了灌江口地界。
月璃收了云气,落在一处僻静的柳荫下,掏出一柄小巧的菱花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她,乌发凌云高髻依旧整齐,鬓边垂落的发丝因着赶路微微凌乱。
她抚了抚鬓发,将散乱的发丝整理好,又理了理衣摆,确认仪容整齐,这才往真君府邸而去。
行至杨戬府邸门前,她刚要上前,便被门口值守的草头神拦下,“来者止步!此处乃二郎神君府邸,非请莫入!”
月璃正欲开口自报家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犬吠,只见哮天犬迈着矫健的步子从府内奔出,“她是主人的熟人,不必拦她。”
草头神闻言忙收了阻拦的手势。
月璃笑眯眯地打招呼,“好久不见了,哮天犬。”
“小狐狸,你怎的来了?”哮天犬走到她面前,好奇问道:“主人让我出来接你,跟我进来吧。”
月璃对着草头神点点头,这才跟上哮天犬,“明日便是中秋佳节,我来找你们过节啊。”
进了府邸大门,眼前便是一方开阔的青石庭院,地面铺着规整的青石板,两侧两排苍劲古松亭亭而立,枝桠舒展,遮去大半日光,风一吹,松针簌簌作响,显得清寂又空旷。
穿过几条长长的回廊,两侧朱红色木柱整齐排列,柱身雕着简约云纹,廊顶悬着几盏素色宫灯,灯穗随风轻晃,廊下青石花台里栽种着长势极好的兰草。
绕过假山影壁,行不多时,终于行至院门前。
“主人,人到了。”哮天犬远远就叫嚷了开来。
杨戬正坐在石桌前,闻声侧脸望过去,恰好对上了月璃明媚的笑脸。
“真君!”月璃一见着人,眉眼弯起,当即提起裙摆快步朝他跑去。
跑到半途,似是忽然想起顾忌,身形灵光一闪,直接化作原形,身形轻巧柔软,纵身一跃,飞扑落入杨戬怀中。
杨戬神色无奈,双手放在她前肢将她抱了起来,放到了眼前,“怎么自己出门了,这一路来可曾遇上过什么危险?”
狐狸尾轻轻缠绕住他的小臂,琥珀色的眼眸软乎乎望着他,“一路顺利极了,未曾遇上危险。”
“再说了,我还有真君的玉符在,哪里就怕遇上危险了?”
“就是好久不见真君,着实想念得紧,一路只闷头赶路,就为了早点见到真君。”
边说还边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腕,热情似火。
杨戬摩挲着她顺滑柔软的皮毛,“我那玉符也不是保命符…………”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月璃往他脖颈间凑的动作打断,杨戬只得按住她的身子,“安分些。”
“不嘛不嘛,我好久没见真君了。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都好多年没见到真君了。”
月璃眨巴着眼睛撒娇卖痴,见他板着脸,用犬牙轻轻磨着他手腕处的皮肉。
杨戬身形微顿,神色没什么波澜,垂眸看着她的眼睛,试图吓住她。
“真君,人家好想你。”月璃停了动作,她眼圈红红的,还闪着水汪汪的泪花。
知晓她多半是故意的,杨戬却也没法再严厉下去了。
第21章 西游玉面公主21
“真君,还要喝!”月璃窝在杨戬怀里,尾巴左右摆动,理直气壮地支使着,一副恃宠而骄的模样。
狡猾的小狐狸终于是哄得老实人向她低头,杨戬也不恼,将手里准备放下的茶盏,又小心翼翼递到她嘴边,喂她饮下。
待她喝罢,杨戬取出一方绢帕递过去,示意她擦去嘴角水渍。
可月璃却眨着琥珀色的狐狸眼,歪着小脑袋,“嘤嘤”低鸣两声,故作懵懂,好似不明白他的用意一般。
一旁哮天犬见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尽会作妖,明明自个儿有爪子,偏要劳烦主人伺候,真是惯得没样子!”
说罢,它又转头看向杨戬,见他果然已经抬手,用绢帕轻轻擦着月璃的嘴角,“主人!您也太过惯着她了,这是客人还是祖宗?”
他语气酸溜溜的,主人都好多年没对他如此耐心细致过了,这小狐狸还享受上了,怪不得一见面便化成原形呢,真是狡猾!
月璃朝气鼓鼓的哮天犬抛了个得意地眼神,蹭了蹭杨戬的手,“真君真好,不像有的狗,这么久不见,不叙叙旧情也罢,反倒横眉竖眼的,真叫人心寒。”
说罢,她还装模作样地叹了两声,拖长了调子:“唉,亏得我这些时日,还日日念叨着,盼着早日相见,谁知竟是这般光景,唉……”
杨戬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爪子,好笑道:“真有这般伤心?”
月璃得寸进尺,声音娇滴滴的:“本来就是嘛!真君您瞧,他方才还翻我白眼呢,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叫我这心里啊,如同寒冬腊月一般冰冷。”
哮天犬闻言,浑身一哆嗦,“你好生说话,究竟是想我,还是想我主人,我自有分辨。”
见哮天犬被自己腻得浑身不自在,月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故意往杨戬怀里又缩了缩,挑衅地看向哮天犬:“谁让真君疼我呢?你羡慕呀,你羡慕也可以来伺候我。”
她故意曲解哮天犬话里的意思,“我竟还未曾见过你的道体模样,想来定是个俊俏郎君,不然怎的这般傲气凌人?”
“你想得倒美!”哮天犬彻底受不了了,祸害完他主人还不够,竟还打他的主意。
主人那是自己愿意,他可不愿意和这小狐狸如此黏黏糊糊。
“嗯?这么不情愿?”月璃猛地坐直身子,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怀疑,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语气带着促狭,“莫不是你道体长得奇形怪状,太过别致,羞于见人吧?”
“嘁!你这肤浅的狐妖!”哮天犬怒目而视,“你且仔细瞧瞧我这身姿,何等英武不凡,竟说出这等丧良心的话来,也不嫌臊得慌。”
说罢,他挺胸抬头,在原地哒哒哒转了几圈,摆尽了姿态,语气轻蔑极了。
“啧啧啧。”月璃又软下身子,懒洋洋靠在杨戬怀里,“万没想到你竟这般自恋,既如此,为何不敢让我瞧瞧你的道体?常言道,眼见为实,莫不是怕我戳穿你的大话?”
杨戬一边轻轻抚着月璃的狐毛,听着一狐一犬斗嘴,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嘿!你这小狐妖,今日我便让你开开眼界,瞧瞧什么叫君子如玉、朗月清风!”
哮天犬高傲地仰着脑袋,对着月璃扬声道,“你且看好了,休要看得痴了,流出口水来,丢了你的脸面!”
月璃双眼发亮地盯着他,顷刻间她张大了嘴巴,着实被好生惊艳了一把。
灵光骤然一闪,云雾轻拢又散去,原地的哮天犬消失不见,出现的是一位白衣男子。
那男子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朗俊逸,墨发用玉簪束起,素色衣袂随风轻扬,气质凛然又温润,端的是芝兰玉树、风度翩翩。
月璃僵在杨戬怀里,圆溜溜的狐狸眼睁得大大的,直直望着眼前人,满眼皆是猝不及防的惊艳,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哮天犬抬手理了理衣襟,下巴微微扬起,神情倨傲又自得,见她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慢悠悠开口:“如何?我这道体,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他心中暗自得意,哼,就知道这小狐妖最是好色,这下被我迷得神魂颠倒了吧!
原本瞧着还有些陌生,可待那熟悉的语调一出,月璃总算回过神来。
她不住地上下打量着哮天犬的人形,小脑袋一点一点,嘴里还啧啧有声,语气很是意外。
“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道体,倒真有几分模样,比我想象中周正多了,倒不算吹牛说大话。”
说罢,她用爪子支起下巴,像模像样的点评:“只是这倨傲嚣张的性子,实在配不上这张俊朗面孔,若是个哑巴,瞧着倒还更顺眼些。”
哮天犬闻言,眉头猛地一挑,故作不悦地哼了一声,“难不成要像你一般,油嘴滑舌、巧言令色才好?我这叫真性情,光明磊落,倒是你,没什么眼光!”
见她朝自己咧嘴,毛茸茸的狐狸脸上满是讥笑,哮天犬朝杨戬告状,“主人您看看她,从前还在您面前装乖,现在如此编排我,可见是个刁钻促狭的,您可别被她给骗了。”
月璃蜷在杨戬怀中,一点不怕他的告状,慢悠悠驳道:“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怎就成了编排?空有一副好皮囊,性子这般盛气凌人,未免可惜。”
哮天犬走到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如同老师傅一般,“要我说,修行大道,修为才是根本,怎的这般贪慕容貌,一味爱俏?”
“胡说!修为固然要紧,皮囊眉目自然也差不得,古话说秀色可餐,难不成也是虚言?”月璃闷哼一声,显然不是个听话的好学生。
哮天犬闻言摇头叹气,“真是和你讲不通,只懂贪恋浮华表象,全然不解大道真谛。”
“你才不懂!就说前番我见到的那牛魔王,修为通天、法力深厚,偏生顶着一副牛头凶相,粗莽骇人。那般模样,也不知铁扇公主日日相对,是如何忍耐得住的。”
哮天犬闻言嗤笑一声,拂袖道:“妖魔本性各有定形,大道修行,修的是元神道心,皮囊形貌皆是外物,何必执着外表皮囊?”
月璃不服气地甩了甩头,哽声道:“话虽如此,可赏心悦目总归是好的。日日对着一副凶煞丑貌,便是神仙也难舒心。”
第22章 西游玉面公主22
不待哮天犬反驳,杨戬闻言忽的开口:“你日日在积雷山潜修,向来足不出山,又是何处撞见的牛魔王?”
被他一问,月璃也不遮掩,蹙了蹙鼻尖,嗔道:“哪里是我撞见,分明是那老牛刻意寻上门来!”
“前几日他无端闯我积雷山,登门拜访,话说得冠冕堂皇,借着与我父王旧交为由,假意要与我攀扯交好。”
回忆起当日牛魔王眼底的觊觎算计,语气越发恼怒。
“外表装得宽和敦厚,内里却是狼子野心,步步试探,妄图染指积雷山。我瞧他一脸粗莽凶戾,心思更是龌龊不堪,当下便冷言回绝,硬生生将人逐了出去。”
哮天犬听罢面色一沉,冷哼道:“这牛魔王近些年来逍遥自在,安逸过了头,想来是许久不曾挨过教训,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他不过是想试探一二,试图从我这里找到突破口而已,有真君坐镇在前,量他也不敢太过放肆。”月璃望见杨戬眉宇微沉,便微微倾身,亲昵蹭了蹭他的下颌。
“可他也想想,我都有真君做靠山了,如何能看得上他这头臭牛?我当时便告诉他,我有真君便尽够了。”
言及此处,她狐狸眼微微眯起,神情尽是得意。
哮天犬升腾起来的怒火被她这得意洋洋的模样打散,斜睨她一眼,嗤道:“狐假虎威。”
月璃白了他一眼,立刻回嘴:“哼,你才是狗仗势人!”
“好了,你们俩个。”杨戬揉了揉月璃的头,打断二人嬉闹。
月璃俏皮朝哮天犬吐了吐舌尖,哮天犬无奈摇头,转眼望向杨戬,目中暗藏深意。
杨戬轻轻摇头示意作罢。
哮天犬撇了撇嘴,瞧着还冲她挤眉弄眼的月璃,心里叹息:也罢,那头老牛好日子没几天了,暂且绕过他这一次,否则定叫他不得安生。
等到了晚膳时分,月璃见着了府上的其余众人。
梅山六兄弟:康安裕、张伯时、李焕章、姚公麟、郭申、直健全数在座。
两排案几摆开,桌上饭菜酒坛敞着,气氛一派散漫自在。
只是在见着杨戬携月璃步入厅堂时,四下闲谈说笑之声瞬时一静,个个皆是一怔,神情错愕。
往日府上向来只有杨戬、哮天犬与他们几人相伴,从未有女子踏足此处。
眼前这女子生得容貌娇妍,身段玲珑,他们倒也听说了今日府上来了客人,可没曾想还是位娇客。
凭他们的修为,一眼便勘破她本源真身,当即心下了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积雷山,毕竟能与他们真君府扯上关系的除却那位玉面公主,也不做他想了。
康安裕身为六人之首,心思最是沉稳,率先缓过神,开口问道:“大哥,这位姑娘是?”
其余几人视线也在两人之间流转,目光坦荡不轻佻,只带着新鲜好奇。
哮天犬跟在一旁,抱臂站定,“往日方物鲜果、灵茗仙茶源源不断送来,日日受用着,你们不是好奇,今日总算得见正主了。”
“原是积雷山玉面公主,久仰芳名。”康安裕心下果然印证猜想,抬手从容一拱。
积雷山送来的诸多供奉奇物都由他经手,对月璃的名号最是熟稔
月璃也不怯场,眉眼弯起,娇俏又大方:“见过诸位神君,小女月璃,常居积雷山,今日冒昧前来叨扰,还望诸位莫怪。”
康安裕闻言微微颔首,神色温和:“公主哪里的话,既是大哥朋友,便是我等座上贵客,万不用如此客气。”
余下几人纷纷上前见礼,各自报上名讳,一番寒暄叙礼。
众人心中对这位玉面公主皆是颇有好感,常言道吃人嘴短,这些时日积雷山源源不断送来的灵珍好物,众人皆是受益匪浅。
寒暄完毕,杨戬语气随意:“好了,用膳吧。”
李焕章性子粗爽,当即腾出身旁席位,大大咧咧招呼道:“公主切莫拘束,快快落座!咱们这儿没那些繁文缛节,想吃便吃,想喝便喝。”
“唤我月璃就好,公主之称,不过是山野小妖们谬赞虚称,实在不值一提。”月璃摆手,自知这名号并无实际分量。
不等月璃接受他的好意,哮天犬伸手一把按住咋咋呼呼的李焕章,“少多嘴客套,管好你自己的碗筷便是。”
说罢,便自顾自坐在了李焕章让出来的空位上。
月璃会意,接住哮天犬递来的眼色,笑眯眯地跟着杨戬坐在了他身侧。
李焕章正要开口分辩,怎好怠慢贵客,没见到月璃都只能坐到大哥身边了嘛。
却见哮天犬随手抄起一个馒头,直接堵了他的嘴,“吃你的饭吧。”
康安裕目光将几人动作尽收眼底,又瞧了瞧眉眼含笑的月璃,再看一旁神色纵容的杨戬,眼底若有所思。
梅山六兄弟虽名义上属杨戬麾下,但他们实则与杨戬乃是多年并肩作战的结义兄弟,相处间并无尊卑拘束,反而行事随性,同饮同宿也是常有的事。
席间众人谈笑风生,热闹不已。
月璃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热闹的氛围,她没有兄弟姐妹,从前还有父王陪着她,自从父王去后,饭桌便只剩了她一人。
此刻围坐满堂,人声笑语,你一言我一语,烟火气与江湖气浓烈,她捏着筷子,听得认真极了。
杨戬将她神色看在眼里,伸手将一盘鸡肉推至她面前,低声问道:“可还习惯?”
月璃连连点头,眼里亮亮的,“我喜欢这样的热闹,胃口好似都要好一些。”
“耳朵只管听趣闻,碗筷也莫要闲着。”杨戬目光落向她空空如也的碗,打趣道。
月璃讨饶地笑了笑,连忙夹起眼前的鸡肉,放到嘴里,细嚼慢咽起来。
几口吞下去后,她忽然一拍额头,只顾着看热闹了,连特意带来的酒水都忘记了。
她微微偏头,凑近杨戬耳畔,细声轻语:“真君,我随身带了亲手酿制的桂花酒,正好给诸位尝尝如何?”
杨戬余光扫过席间几道偷偷望来、故作不经意的目光,无奈点点头。
月璃得了应允,随即手一挥,地上就多了十几个酒坛子。
一群人当即放下筷子,目光齐齐看向满地酒坛。
第23章 西游玉面公主23
“这是前几年用金桂酿造而成桂花酒,算不得什么稀世奇珍,只是山中闲时消遣,难得今日见到诸位,正好取出与诸位神君尝尝。”
张伯时眼睛一亮,当即直起身:“嚯!这么多?”
姚公麟素来嗜酒,忍不住跃跃欲试,搓着手掌笑道:“我尝过从前积雷山送来的佳酿,唇齿留香,念念不忘,今日有这桂花好酒,当真口福不浅!”
直健性子最急,已然伸手抱起一坛酒,随手拍开泥封,清甜浓烈的香气瞬间炸开,引得众人纷纷叫好。
众人深吸一口气,面露陶醉,连声赞叹:“好酒!好香!”
“来来来,先给我盛一碗!”“哎呀,你急个什么!”
一时之间,厅堂气氛愈发火热喧闹。
康安裕端起酒盏,意气豪迈,“今日欢迎远道而来的朋友,也承蒙月璃姑娘厚赠佳酿,我等借这杯桂花美酒,敬姑娘一杯!”
话音落罢,众人齐齐举杯,瓷盏相碰脆响清越,满堂酒香绕梁不散。
月璃亦端起盏中酒水,眉眼弯弯抬手回敬,又强行和杨戬的酒盏碰了杯,才浅抿一口。
杨戬已然习惯了她这些小动作,眉头都没动一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梅山几人本就好酒,一饮而尽后皆是连声赞叹,纷纷拆开封坛,酒香四下漫溢。
郭申性子爽朗,借着酒兴笑道:“早听闻积雷山灵脉得天独厚,出产之物皆是上品,就连这桂花酒也绵柔清醇,果然名不虚传!”
席间就着酒水,众人聊着天南海北的趣事、从山林洞府的闲闻到三界零碎异谈随口说来,说笑打趣,毫无顾忌。
月璃夹着小菜,偶尔跟着笑上几声,时不时替杨戬添上半盏酒,举动自然亲昵,落在六兄弟眼中,人人心中透亮,却皆是心照不宣,只一味热闹助兴。
直健酒意上涌,笑着扬声:“往后月璃姑娘只管常来灌江口走动,有我等在,积雷山上下,无人敢轻易招惹!”
姚公麟闻言也跟着点头:“近来妖界动静繁杂,些许野妖野心渐起,若有不长眼的登门滋扰,只管传信过来,我梅山兄弟随叫随到。”
月璃心头一暖,抬头看向几人,甜甜一笑:“多谢诸位神君照拂。”
安裕抿了口酒,缓缓将酒盏搁在案上,目光带笑:“月璃既是大哥的亲近之人,一口一个神君,反倒生分见外。往后只管随俗,唤我等一声兄长便好,大哥你说呢?”
说罢,他目光直直看向主位的杨戬,眼底带着了然,摆明了故意打趣试探。
其余几人顿时心领神会,一个个眼含笑意,纷纷看了过来,坐等杨戬回话。
杨戬扫了自家兄弟一眼,眉梢微挑,“你们既然想要个妹子,做大哥的难道还能不答应?”
他语气松弛,坦然应下。
月璃闻言眼睛弯成了月牙,抿着唇拱手唤道:“多谢各位兄长。”
一声得了大哥应允的“兄长”听得梅山几人皆是心头一甜,顿时笑得越发开怀。
张伯时拍着大腿乐道:“这才对嘛!往后常来灌江口走动,不必拘束。”
哮天犬看着众人欢喜的模样,在旁翻了个白眼,却没开口拆台,只慢悠悠喝着酒。
月璃笑得乖巧,却趁着满座谈笑喧闹的间隙,身子微微往杨戬肩头靠去,发丝轻蹭过他的耳畔。
气息混着淡淡的桂花香,细若蚊吟的嗓音,只独独绕在他一人耳侧:“也多谢……大哥。”
尾音拖得轻轻的,带着羞怯和笑意,缱绻温柔。
杨戬偏头,就见她脸颊染着浅浅薄红,那抹绯色晕染至眉眼处,平日里清凌凌的琥珀眼仁,此刻蒙着雾气,犹如原本就灵光四溢的宝石叠加了一层迷魂阵。
唇瓣微勾,显得自得又狡黠,偏脸型线条圆润,便不止有娇俏妩媚,还带着一丝纯粹和天真。
杨戬眼眸微阖,转头又一杯酒下肚,从鼻子里应了声,“嗯。”
声音很小,但却像是从月璃的耳朵钻入了心头,她忍不住伸手抚向耳朵,带着傻气的笑容小声嘟囔:“真君,说话就别用法力了吧?”
对上杨戬疑惑的眼神,月璃眼神迷离,“否则你的声音怎会让我如此晕头转向、目眩神迷?”
“那是你喝醉了。”杨戬温柔一笑。
月璃揪住他衣摆轻轻晃着,“才不是,我才喝两杯而已,你可莫要冤枉我,我的好大哥?”
这场晚膳直吃到夜色沉沉,酒水尽数入腹,满堂皆是酒酣耳热之态。
梅山六兄弟本就性情疏放,席间划拳说笑,谈天论地。
杯盏交错,人人面色微醺,眉眼舒展。有人斜倚案几,高声笑谈;有人举杯对饮,意气酣然;彼此插科打趣。
哮天犬也喝得眉眼惺忪,靠着椅沿,时不时插两句玩笑,凑上一番热闹。
杨戬自然也喝了不少,只是还远不到醉酒的地步,他看着一片狼藉的饭厅,转头对月璃说道:“走吧,我带你去歇息的院落,不必管他们胡闹。”
“嗯。”月璃颔首,起身随他一道离席。
二人刚出厅堂,身后满堂喧笑陡然一寂。梅山六兄弟齐齐噤声,望着两道并肩离去的背影挤眉弄眼,转瞬齐刷刷转头看向哮天犬。
“都盯着我作甚?我一概不知。”
看着哮天犬装傻,几人又默契十足地齐齐嘘了一声。
听到后头的调笑声,月璃嘴角轻扬,很是自然地伸手揪住了身侧之人的宽大的袖口。
杨戬仿若浑然未觉,只是手臂摆动的幅度小了许多。
夜色朦胧里,月光铺上了一层银霜,两人并肩走着,月璃望着他淡漠的侧脸,从来没有那一刻觉得这般安宁。
“真君。”她忍不住小声喊了他一声。
杨戬转头,深邃眼眸落在她脸上,语气戏谑:“方才席间唤得那般亲近,如何现下又改了口,不叫大哥了?”
月璃鼓着脸摇头,“几位兄长皆唤你大哥,人人都这般叫,便算不得独一份,一点也不特别。”
她眸光流转,仰起小脸试探道:“我唤你杨戬可好?”
偷眼打量他依旧淡然无波的神色,胆子越发大了,脚尖轻轻轻点地面,身子微微晃了晃,凑近了些,眼尾泛着笑意:“不然……我便唤你二郎,行不行?”
说完不待他回应,便又是一声:“二郎。”
语速放缓,尾音刻意拖长,如同她之前喊他大哥那样,甚至比嗓音之前更加缱绻,丝丝缕缕散在夜风里,又紧紧缠在杨戬身上。
第24章 西游玉面公主24
行至院落门前,月璃上扬的嘴角依旧没有落下的迹象。
杨戬将人送到阶下,转身便要走,袖摆却被人死死抓着不放。
杨戬盯着她的脸:“又做什么?”
月璃不吭声,只用行动来回答他。
她往前凑了两步,双臂一伸便环住了他的腰身,脸颊往他衣襟上一贴,身子全部压在了他身上。
“二郎,你如今有一点心悦我吗?”
杨戬闻言有瞬间的愣怔,他心悦她吗?这话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他对她一开始便有诸多的包容,不阻拦她的靠近,因为他知道她就是那个与自己红鸾星牵扯之人。
见她孤苦无依,他便理所应当地出手相助。
不论是身为神职的责任,还是二人之间的缘分,他都不自觉地将她划进了自己人的保护圈。
但允许她做这些出格亲昵的动作,撒娇还是胡闹他皆是照单全收,这是否早超出了责任的范畴?
面对月璃的一腔真心,他能否回应她同等的感情?
月璃没等来他的回应,也不失望,她第一次见到他就发现了,杨戬不知为何,对她的宽容度极高,她也就借此不断接近。
她不信他对其他人也有这样的耐心和宽容,仅是相处间的这份不同,便是她最大的底气。
“你不回答也无妨,我只想告诉二郎,我心悦你。我也敢说,在你心里,我定是和旁人不一样的,没人能替得了我。”
她蹭了蹭杨戬的胸口,仰头看向他,杨戬也在看着她,两人目光相对,月璃伸手抚上他的脸,杨戬既没躲,也没推开她,只垂眸看着她。
她轻轻摩挲着杨戬温热的脸颊,衣袖滑落后,腕间那根赤红的绳儿露了出来,缠在雪白的手腕上,红得扎眼。
红绳犹如一丝鲜血一般圈住她白皙的手腕,杨戬眸中微闪。
他定了定神,目光落回她脸上,只见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清清楚楚映着他的影子,没有丝毫杂色,只有他一人
“很晚了,去睡吧。”他半晌才说了这么一句。
月璃眨了眨眼,乖乖松开手,应了声:“好。”
她转身踏入院中,脚步轻快。
杨戬立在阶下,望着她的背影,垂眸凝思了片刻,才转身走进夜色里,身影很快隐入阴影中。
屋内烛火明亮。
月璃扫了一眼寝舍,绕过雕着山水的木屏风,里头陈设简洁大气,一张雕花大床铺着云纹锦褥,案上摆着尊古铜香炉,青烟袅袅,燃的是安神的灵香。
软榻、衣橱、梳妆台一应俱全,看得出来是特意为她备下的。
她走到镜前坐下,抬手摘了钗环,乌黑的长发散下来,披在肩头,软顺得很。
望着镜中自己的模样,她忽然撩起衣袖,将手腕凑到烛火前。红绳上的石头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莹光。
夜色浓稠如墨,巡夜的草头神没发出一声响动,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一道雪白小巧的影子,借着暗色蹑足潜行。
飞快掠过假山花径,身形灵巧,来去无声。
小狐狸四肢纤细,一路避过夜的草头神,溜过长廊,熟门熟路摸到杨戬独处的静舍门前。
屋内烛火熄了大半,只留一盏琉璃灯,燃着幽幽微光,将杨戬的身影拉得颀长,映在青灰墙壁上。
杨戬正欲卧榻安歇,整座府邸皆是在他掌控中,月璃一出门他便已察觉到了异动,他暗自叹了口气,却不曾阻拦。
只静静端坐榻边,静待那小东西登门。
果然,下一刻,一抹雪白便贴着地面溜进内室,先探头探脑地望了望,见他端坐榻边,非但不怕,反倒眼睛一亮,迈着细碎的小步子,哒哒哒直奔床榻而来。
狐爪轻轻扒着床沿,毛茸茸的身子灵巧一蹿,便落在锦褥之上。
杨戬垂眸低头,望着这只自作主张、偷偷摸来的小狐狸,揉了揉额角,“三更半夜,不安分歇息,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小狐狸仰头望着他,几步凑到他手边,毛茸茸的脑袋往他掌心蹭去。
她不吭声,只一味地黏着他,爪子轻轻勾住他的衣摆,小幅度地晃了晃,尾巴卷住他的手腕,摆明了是耍赖。
狐眸湿漉漉的,满眼乖巧,好似没开灵智的普通狐狸,压根听不懂他的意思。
杨戬淡淡出声:“自己回去,还是我送你回去?”
小狐狸嘴里依旧满眼茫然,随后选了好地方,顺势蜷起身子,直接霸占住榻边一角,尾巴一卷便围住自己,嘴里还发出咕噜声,做出一副睡熟的样子。
摆明今夜非要同他一处歇息,任他如何劝说,也不肯挪窝。
杨戬看着榻上团成一小团的雪白,心头无奈丛生。
“听话,莫要胡闹。你一个姑娘家,私留男子寝舍,传出去岂不是坏了你的名声?”他定定地看着她,要是让她与自己同处一室,未免太过没有礼数纲常。
月璃装不下去了,睁开眼睛跳到他怀里,用头一下下捶着他的腰腹,“我不回去,我一个人在偏院,黑灯瞎火的,又怕又孤单,你就狠心自此?”
“我又不闹你,就安安静静待在你身边,一只狐狸能占多少地方,你怎的非要赶我走?”
见杨戬面色紧绷,依旧不为所动,月璃不服气,“我是妖精,又不是凡间闺阁女子,哪里就需要你说的什么好名声了?那不过是你们这些天庭正神、凡间俗人,硬生生套给自己的规矩罢了!”
“妖精哪里有那些个繁文缛节,妖的规矩就是随心所欲,你虽是君子,可我才不信你是老古板,你不能拿这些话来堵我。”
杨戬没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反问她,“你是妖精不在乎名声,那我这名声也跟着不要了?”
一句话掷得掷地有声,堵得她瞬时一噎。
月璃愣了愣,先前理直气壮的气焰顿时蔫了大半,咬着唇瓣,眼珠滴溜溜一转,立马换了腔调。
“原来在二郎眼里,我这般寸寸念念黏着你,反倒成了拖累你的累赘么?”
不待杨戬回答,她立刻又反应了过来。
“此刻夜深人静,又是在你的地盘,除了你我,根本不会有第三人知晓,你不过是随便寻了个借口欺负我。”
“杨戬,大哥,二郎…………”
她仰起小脸,又开始软声央求,唱罢愁绪,又做娇憨,软硬来回切换,做态十足。
第25章 西游玉面公主25
夜深人静,孤灯微光,杨戬盘腿端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闭,周身仙泽流转。
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正紧紧挨着他的腿边,毛茸茸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膝头,双眼微闭,睡得正香。
晨光熹微,窗棂处浮现光亮之时,杨戬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澄澈清明,随即敛去周身萦绕的法力,收了打坐的姿势。
腿边的雪白狐狸也悠悠转醒间,鼻尖轻轻动了动,随即张嘴打了个哈欠。
身子微微弓起伸了个懒腰,毛茸茸的四肢舒展,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凭着本能,蹭着杨戬的衣摆,灵巧地往上爬,顺势蜷进他的怀里。
杨戬垂眸,看着怀里团成一小团的白狐,抬手轻轻揉了揉她蓬松的狐狸头。
片刻后,他托着怀里的小狐起身,行动间衣袂翻飞,已然换上了外袍,一袭烟青底暗绣松纹流云锦袍。
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灰碧色纱氅,腰间束一方宽厚墨玉镂纹玉带,扣衔兽纹玉钩,紧束腰身,衬得身形挺拔如苍松。
肩颈衬着薄薄锁子软甲,隐在衣料之下,防身御敌两不误。
长发以一柄乌玉发冠高束,眉目清凛,神色端凝。
杨戬垂眸,正撞见怀中小狐一双狐狸眼亮晶晶盯着自己,看得入神。
“真好看,大清早便能有此等眼福。”
对于她的夸赞杨戬坦然受了,他嘴角嘴角带笑,说出来的话却让月璃觉着冷酷无情、无理取闹。
“再不变回来,我便施法让你一直保持狐狸身。”
月璃当即不满地哼哼两声,窝在他怀中,灵光淡淡一卷。
雪白蓬松的狐毛顷刻褪去,身形舒展流转,一身轻薄素色寝衣衬得肌肤莹白如玉,乌发如云,松松散散垂落肩头,未施半点粉黛,却眉眼天然生艳。
与生俱来的媚骨融在清绝容色里,眼尾天然微扬,瞳色浅透,眸光水光潋滟,一抬眼,便带着浑然不自知的缱绻风情。
毫无防备之下,柔婉身段偎在他怀中,气息清甜温软,杨戬臂弯下意识微收。
清艳眉目近在咫尺,肤光细腻,唇瓣柔软粉嫩,整个人温香软玉,完完全全倚靠着他。
偏她还用手指漫不经心卷着肩头一缕柔软发梢,眼尾微微垂落,语气娇娇怯怯地开口:“二郎,我不会梳妆。”
杨戬眼里满是审视,他自是不信。
月璃理直气壮地仰着头,眼神澄澈真挚,“往日在积雷山中,自有侍女日日随侍,梳头绾髻、描妆理鬓,从来不必我动手,她们不在,我这委实不会打理。”
她神色坦荡,望着他的模样纯然又无辜,毫无作假痕迹,任谁看了,都难疑心是在说假话。
杨戬薄唇微抿,沉默片刻,伸手将她从怀中扶落站稳,“过来。”
他当然不是信了月璃的胡言乱语,只不过他刚好会梳妆而已。
月璃眼神一亮,心底暗自窃喜。
她不过只是习惯性软磨撒娇,随口寻个由头赖他亲近,万没料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她脚步轻快,直到落座于案旁的锦凳之上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杨戬竟真的要为他梳头。
杨戬取来一柄温润牛角木梳,捻起乌黑长发,轻轻替她梳理开来。
动作轻缓,力道柔和,小心翼翼顺开纠缠的发丝,没让月璃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拉扯,反而十分舒适。
月璃透过铜镜,怔怔地注视着后背之人。
长睫垂落,神情专注,骨节分明的手指穿梭在青丝之间,那样专注的神情,好似做的不是这样挽发这样的小事,而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般。
晨光落在他清凛的侧脸,晕开一层浅淡柔光,温润非常。
月璃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心头软软发胀,她想,这样的杨戬她把持不住也不怪她,狐之常情罢了。
不过转瞬,满肩纷乱长发便被尽数理顺。
杨戬手法简练熟稔,几番折绕盘挽,三两下便拢出一枚素净利落的发髻,样式极其简单。
末了,他取出一条素银细纹发带,轻轻环束发髻,整齐地收束住,尾端两缕软带垂落,温婉又飘逸。
乌发松挽,鬓边漫出几缕碎丝,软软贴着下颌与颈侧,柔和了轮廓。
配上她今日的一身素色衣衫,看起来清简素雅,无钗环珠翠,无脂粉香泽,更有种洗尽一切浓艳雕琢。
肌肤莹白似凝霜映雪,眉目天然含韵,眼尾浅浅一弧自带风情,却不艳俗;唇色匀净娇嫩,眉眼清艳相融,媚骨藏于温婉之下,野性敛于清雅之中。
淡到极致便生了艳,极致的素净,反倒将她得天独厚的容色衬托得淋漓尽致。
她静静凝望着镜里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漾开柔软笑意。
金簪玉钗、繁髻华裳,万般精致妆扮皆是她触手可得,可那些精工雕琢的华贵,从来只算容貌点缀。
今日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发髻,却是由心上人亲手绾就,便也就有了不一样的意义,区别于世间所有的发髻,能让她见之便欣喜若狂。
她微微侧首,透过镜面望进他沉静的眼眸,笑着赞叹道:“二郎的手真巧。”
“我戴过满头珠翠,梳过无数简单的、繁琐的发髻,却没有哪一个,及得上你为我挽的这一个。”
“你瞧,我是不是特别好看?”她抚着鬓角发丝,眉眼含情,满意的不得了。
说罢,她回身双臂轻轻环住杨戬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衣襟前,语气满是期许。
“二郎,日后,我的青丝,都只由你来梳。晨起绾发,暮时松鬓,岁岁年年,都要你亲手为我打理,好不好?”
这些只有夫妻才能做的事,说起来,她这算不算在求亲,要是杨戬答应了,日后她们积雷山就有驸马了。
月璃越想越美滋滋,若是父王知道,怕不是要高兴地跳起来。
她轻声细语的呢喃不仅带着依赖与心意,还如同一道不可抵挡的灵光,瞬间击中杨戬,让他不由愣怔在原地。
他握着梳子的手下意识收紧,眼前是怀中温存黏人的月璃,耳畔是她缱绻的语声,思绪却骤然被扯入遥远又朦胧的旧梦里。
彼时与此时两相重叠,也是这样晨光温柔的清晨,庭间花开,旭风和畅。
镜前曾有一位身姿挺拔的男子,温柔耐心为怀中女子梳理长发。
第26章 西游玉面公主26
铜镜映照出女子眉眼温婉绝色,含笑凝望着镜后之人,柔声细语。
画眉、点唇,男子动作熟稔,二人对视间温情脉脉。
慈爱又温柔的声音穿过时光,清晰地在他耳边回响,他们唤他二郎。
记忆中的温存相守,明亮且温暖,那是他懵懂年少时,最为普通不过的画面。
朦胧温柔,却又隔着漫漫岁月,触不可及。
杨戬垂眸,长睫缓缓覆下,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与空茫。
昔年的那些圆满恩爱,早已消散在岁月无情里,只剩一抹模糊残影,藏在他心底最深处,从不展露于人。
哪怕是现在的他自己。
良久,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怅然心绪,神色复归平静,抬手轻轻拍了拍月璃的肩头,沉默着,并未应声作答。
月璃早在他骤然失神的片刻便有所察觉,她不想追问缘由,只默默将他的腰身抱得更用力了些。
待整理妥当后,二人一同去往膳堂。
梅山六兄弟早已齐聚案前,哮天犬也在一旁啃着一根骨头,桌上摆着早膳:粟米香粥、蒸栗糕、清炒山蔬、腌渍小菜,还有几碟肉食。
众人见他入内,寒暄着落坐动筷。
用餐间隙,梅山兄弟依次有条不紊向他禀报公务。
入秋连日霖雨不休,江潮上浮,秋汛渐起,河水暗流汹涌。
今日他要亲往江岸巡察堤堰,镇制水底躁动精怪,还要与梅山兄弟清点地界文牒,排布草头神沿江巡守,防备秋涝水患。
看起来忙碌但并不杂乱,这些原是真君府众人做惯了的。
月璃边吃边听,看着杨戬一道道指令吩咐下去,那沉着威严的姿态,看得她眼睛发亮。
等早膳用完,各自公务便皆已经定下,杨戬转头边见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
“可要与我一同出去。”
他要去巡查江河堤岸,月璃当然要跟着他,忙不迭点头,“当然要。”
她这迫不及待的动作,看得众人暗笑不已,看向杨戬的眼神,皆是打趣。
只有哮天犬在心里嘀咕,主人简直是多此一问,就是不许她去,恐怕也要自己跟上。
梅山六兄弟各自领命散去,分头去清点文牒、调遣草头神排布江防。
杨戬带着月璃走出府门,便见一匹通体雪白的神驹站在不远处。
它身姿矫健,通体雪白无瑕,唯有额间一点银星印记,鬃毛如素色瀑布般柔顺垂落,上头萦绕着淡淡银辉,一双兽瞳澄澈透亮,灵气逼人。
纵使连日阴雨沉沉,天色晦暗,它静静立在那里,浑身依旧泛着清润莹白的柔光,不染尘泥,风骨卓然。
它天生通灵,极通人性。
望见杨戬走近,当即温顺低嘶一声,温顺垂首,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衣袖。
片刻后,又踱步到月璃跟前,姿态高傲,乌亮的眼眸细细打量着眼前之人,温热的鼻尖微微翕动,轻轻嗅闻她身上的气息。
月璃心下欢喜,试探着抬手抚上它银白色的鬃毛,毛发触感略带些粗粝,却又顺滑柔韧,触感格外特别。
她转头望向杨戬,很是惊喜:“它便是银合马吧?真美。”
她还从未见过这般风骨绝尘的神驹。
银合马似是听懂了夸赞,十分受用,高昂起头颅,打了个轻快的响鼻,傲气又乖巧。
杨戬笑着点头,伸手轻拍银合马的脖颈,“对,是它,走吧,先去江岸查看堤防。”
随后扶着她的手臂踏上马鞍一侧,自己则翻身上马,又伸手将她拉至身前坐稳,随即轻夹马腹。
银合马扬蹄轻嘶,载着两人朝着江岸方向疾驰而去。
冷风掠过鬓发,江面裹挟着浓重的湿冷水汽扑面而来。
月璃乖乖窝在杨戬身前怀中,浅浅吸了一口气,满是潮湿的江雾气息,她皱着鼻子甩了甩头。
余光看见紧随马后同行的哮天犬,他竟未做任何防护,任由蓬松的皮毛被湿气打湿,不复出门前的蓬松柔软,贴伏在身上,看着有些狼狈。
月璃正想着,就听到耳畔处传来的一声轻笑,随后风和水汽全都隔绝在外。
她心头一暖,微微侧头,用额头轻轻蹭了蹭杨戬的下颌,无声道谢。
秋日风色本就微凉,连日绵绵阴雨不绝,江雾弥漫,水湿之气更重。
灌江口一带水路纵横交错,支流繁杂,堤岸蜿蜒绵长。
杨戬巡查得极为仔细,沿途行经各处河湾、堤坝、险滩,皆会放缓行速,逐一查验。
沿途还耐心为身前人细细讲解地界水路分布、汛期隐患、水脉走向,以及秋汛时节堤防养护、镇御水妖的门道。
月璃听得格外认真,目不转睛望着沿途江岸景象,将他所言全部记在心里。
遇着堤土松动、矮坝薄弱的小段险处,她便依着杨戬指点,运起法力随手加固修补,手法初时还不太熟练,等做了几次后便已经能相当利落地完成。
每每做完,总能收获杨戬默许的赞许目光,也会换来他更细致的拆解讲解。
一行皆非凡俗血肉,神通自在,纵使查验周全细致,又与梅山各部兵分多路协同巡查,效率极快,沿江百里堤防,不过片刻便已巡过半程。
长空覆着一重淡淡云霭,天光浅白朦胧。极目远眺,远山沉在蒙蒙白雾中,层峦叠翠如染水墨,轮廓柔和朦胧。
大江奔涌而过,秋汛过后水势未平,江面烟波浩渺,浑沉江水层层翻涌,暗流隐现。
江雾轻笼水面,水天一线间,偶有水鸟低飞掠过沧波,清寂江景多了几丝生机。
月璃不免为这样她不曾见过的景色所折服,她轻声叹道:“江天秋景,与积雷山雄奇峻峭的山光全然不同。”
“立身于此,方觉天地浩渺,自身不过沧海一粟。心底既有清寥落寞,又因山河辽阔而豁然疏朗,倒生出这样矛盾的心境。”
这话被赶来的哮天犬听见,忍不住打趣她,“哎哟,我们的小狐狸望着这滔滔江水,见此天地辽阔之景,难不成是心境有所触动,修行更上一层,已然窥得‘静中生慧’的大道?”
第27章 西游玉面公主27
月璃方才的寂寥顷刻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她白了哮天犬一眼。
“照你这么说,你常常巡查江岸,见惯了这天地辽阔,岂不是修行已满、心境通透得堪比圣贤?怎的还这般幼稚?”
“嘶,你怎知我这不是返璞归真?”哮天犬咧嘴一笑。
“可得了吧,我看你修行,是光修脸皮了吧?”月璃故作惊奇,捂嘴偷笑。
杨戬从不参与他们之间的斗嘴,任由他们一路吵吵闹闹。
起初她初来乍到,与府上其余人尚有些生分,言行间不免拘谨。
好在有哮天犬带着她玩闹,一狐一犬四处闲逛游荡,不过几日光景,便和府里上下都混得熟络了。
她性子鲜活软和,待人温和,府中众人见杨戬纵容,她模样生得又讨喜,性子纯良,个个都愿与她亲近。
往后无事时,她便跟着哮天犬在殿宇廊榭、亭台别院间随意闲逛,走遍灌江口府邸每一处角落。
更多的时候是跟在杨戬身边,连他处理公务时也不放过。起初她还比较克制,怕打扰了他,只安安静静化作原形蜷在他身旁。
杨戬接受良好,时不时揉搓两下,权当消遣。
没过两日,她便放肆起来,愈发得寸进尺。
自觉看了许多话本子,她暗暗效仿起里头的红袖添香。于是杨戬伏案处理公务时,案前便多了一抹窈窕身影。
端茶倒水,研墨铺纸,竟也做得细致妥帖,有模有样的。
连日的阴雨终于停下,但天空依旧雾蒙蒙的,不知何时放晴。
杨戬处理完公务,刚将朱笔放下,一杯温度恰好的清茶便立时递到眼前。
他神色从容,老神在在抬手接过,“府里添个这般伶俐小丫鬟,倒确实省周全可心。”
说罢,薄唇将将触碰到杯沿,手里的茶盏便骤然被人猛地抽走,砰的一声顿在了案上。
抬眼便正对上月璃气鼓鼓鼓着腮帮子的模样,一双狐狸眼此刻瞪得溜圆。
“你竟把我当作小丫鬟使唤?”她五官扭曲着,满脸不可置信。
她明明是严格按照话本里来的,没曾想杨戬竟当她是小丫鬟,不明白是何处出了错。
“不然呢?”杨戬故作沉吟,眸光带笑,慢条斯理道:“端茶倒水的伙计做得如此殷勤,难不成是想拜我为师,好学些本事?”
月璃登时目瞪口呆。
先前听见他将自己比作小丫鬟,还委屈自己被误解了,可现在看杨戬这样,哪里还看不出来这人分明是存心戏耍自己。
亏得她还在怀疑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对。
往日里的杨戬,在她面前素来自持沉稳,一本正经的模样,哪里像现在这样促狭过,看起来如同哮天犬附身了一般。
等等,不会真是哮天犬故意捉弄自己吧?
她细细打量杨戬眉眼神色,试探着开口:“哮天犬?”
“哈哈哈哈…………”杨戬先是默默任由她打量,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兀自笑得开心,声音很是爽朗,与之相对的是,月璃的脸色越来越黑。
杨戬见她嘴巴绷成一条直线,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气得还是羞的,这才轻咳一声,收敛了笑意。
他恢复端方姿态,好整以暇问她:“现看出我是不是哮天犬了吗?”
“嘶…………”
指节忽然一麻,他眉峰微蹙,故作吃痛地低头看着她唇边微露的尖细犬牙。
月璃斜睨他一眼,又看向他连个红痕都没能留下的手指,以她的修为,如何能咬痛他,又在装模作样顺势逗她。
该说真不愧是哮天犬的主人,外表再清冷严肃,内里原是和哮天犬一样的促狭。
哮天犬如今这个性子,反而是学的他也说不一定。
她气恼地皱了皱鼻尖,径直侧身,蛮横又自然将自己挤进他怀中,抬眸凝着他,眸光似怨似嗔地控诉:“你欺负我。”
杨戬臂弯微收,将人圈在怀中,抱着她往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不过打趣你两句,便算欺负你了?”
月璃埋揪住他身前的衣料,哼了一声:“明明就是。我诚心为你红袖添香,费心费力,你不领情也就罢了,反倒拿我寻开心。”
杨戬低低轻笑,胸膛微微震动,垂眸望着怀中人软乎乎的模样,语调放缓,“你往日里拿我寻开心的时候,我可都依了你了,可不像你这般不耐烦。”
言下之意就是她娇蛮不讲理,月璃却没觉着自己不占理,往日里她做哪些不都是为了粘着他,可不是为了捉弄他,如何能混为一谈。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你莫要颠倒是非。我不管,你方才惹我伤心了难过了,我要你赔偿。”
月璃故意得寸进尺,自那日他亲手为她绾发之后,杨戬待她愈发纵容,举止亲昵温柔,她须得印证一番心头的想法。
杨戬好笑地看着她,“哦?那不知你想要何种赔偿?”
见他果然应下,月璃心底一阵窃喜,面上偏还要强装矜持故作淡然,唇角不受控地微微抽动。
杨戬将她这点小神态尽收眼底,薄唇微抿,强忍笑意,险些再度失笑。
月璃却是没察觉到他的神色,只顾着鼓起勇气,微微仰头,粉嫩唇瓣轻轻撅起,一双媚艳狐眼水光潋滟,眼尾轻挑,不住朝他暗暗示意,直白又羞怯。
杨戬强忍笑意,故作不明所以地问道:“你意欲何为?直说便是。”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月璃又羞又恼,主动讨要亲吻便已耗尽了她所有羞怯,偏这人还故意耍她,佯装不懂。
她一时怒上心头,不管不顾地抬手捧住杨戬的面颊。
迎着他含笑的眼睛,缓缓凑了上去,随后贴上了他的唇。
唇瓣相触的刹那,世间所有声响尽数消弭。
窗外风声树影、远处府中动静,寸寸褪去,静得近乎荒芜。
心口骤然掀起无边波澜,慌乱、羞怯、欢喜交织缠绕,乱作一团,密密麻麻的战栗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
明明内里情愫翻涌难平,皮囊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起伏。
茫茫天地千万里,好似只剩自己的心跳和眼前之人的眼睛。
第28章 西游玉面公主28
那双含笑的眼睛在此刻有了强大的压迫力,至使她不得不躲开这样的目光。
她立刻闭上眼,脸颊烫得能烧起来,心底又羞又甜。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贴近他,心中忐忑与欢喜激荡。
杨戬愣怔了一瞬,随即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没有主动加深,只是任由她贴着自己的唇。
眼底不复方才的戏谑,只剩幽深暗沉。
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和紧绷,便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急什么,我又没躲。”
月璃这才猛地睁开眼,惊觉自己方才太过急切,脸颊更烫了,慌忙想要退开,却被他揽着不放,一时无处躲藏。
“怎么,我们的玉面大王就这点胆子,敢做不敢当?”
杨戬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语气里的促狭又冒了出来,“还是说,这一吻,不够大王解气?”
月璃咬着唇,别过脸,却被他捧着下巴轻轻转了回来,迫得她不得不直视那双深邃含笑的眼。
见他如此游刃有余,月璃心头突兀地升起了一股不服输的念头,自己如此羞怯岂不是叫他小瞧了去?
“本大王这是怜惜你,怕你面皮薄、容易害羞。”
她理直气壮地放话,“我告诉你,往后再故意逗我,我便次次都这般,亲到你低头服软为止。”
她咬牙切齿地瞪着杨戬,似乎在证明自己的决心。
杨戬低笑出声,他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气息交织,“果真不愧是玉面大王,声势浩大,我倒是有些怕了。”
话虽如此,但却语调戏谑,全然听不出畏惧。
下一瞬,他话音微顿,眸色渐深,“可惜,我此刻偏偏满心不服,丁点不想服软。”
说罢,不待月璃反应过来,杨戬微微扣紧她的腰,低头覆上她柔软的唇,反客为主,温柔又强势。
月璃浑身一僵,眼眸倏然睁大的同时亮得惊人,乖乖陷在他怀中。
良久,杨戬才缓缓收势,不再掠夺她的呼吸。
他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角,温热绵长的呼吸,一遍遍拂过她泛红微肿的唇角,“现下,我才是真的服气了。”
月璃仰着脖颈,琥珀色的眼眸水光潋滟,眼尾染着淡淡的绯色,眸光定定锁住他,轻声问道:“二郎,这便是你的回答,是不是?”
是那日面对她的疑问,他未曾回答的心意。
杨戬垂眸,望着她湿漉漉的眼底,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微微低头,在她柔软唇上轻轻啄落一吻,温柔又郑重:“是,这便是我的答案。”
“不行。”月璃轻轻摇头,不肯轻易放过他,“你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说出来,一字一句,说给我听。”
杨戬缓缓牵住她的手,一字一顿,落得无比认真。
“是,我心悦你,杨戬心悦月璃。”
话音落下之际,二人十指相扣。
月璃嘴角止不住地上翘,外头忽然有细碎阳光穿透云层,从窗棂间漫进来,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带来温暖和光亮。
她就知道,不管下多久的雨,也总有放晴的一日。
“出太阳了,二郎。”她侧过头,在阳光的照射中眯起眼睛。
杨戬摩挲着她的手指,看着她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光的侧脸,“想去晒太阳?”
“你怎么知道?“月璃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笑意更浓,仰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语气里带着惊喜与雀跃。
杨戬低笑,“这样好的阳光,不去晒晒,岂不是辜负了?”
“你说得对。”月璃点头,也跟着笑出声。
待哮天犬一觉睡醒,弓起身子慵懒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蓬松的毛发随着动作轻轻颤动,还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他鼻尖嗅了嗅,发觉空气中的湿冷潮气散得干干净净,原是雨过天晴了。
随即摇着尾巴,溜溜达达地踏出房门,往庭院里最晒得着太阳的石凳旁走去,满脑子都是晒太阳的惬意。
可很快他就停住了脚步,眼前的场景却令他目瞪口呆。
庭院中央的古木之下,秋日晴光正好,暖金日光穿过疏密枝叶,筛落满地斑驳碎影。
树下摆着一张铺了软垫的长椅,他的主人静静倚坐其上,这本不算稀奇。
稀奇的是,他主人怀里还倚着一位女子,发丝轻垂,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自然认得出这是月璃,若是他主人抱着月璃晒太阳也无甚稀奇,可她现在不是狐狸形态,这便不寻常了起来。
他主人的手还环着她的腰,指尖轻轻梳理着她柔软的发丝,眉眼温柔。
月璃仰着头,嘴角噙着浅浅的笑,两人额头相抵,低声说着什么,眉目含情,风和日丽之下,俨然一对恩爱璧人。
杨戬看了眼呆立的哮天犬,见他一脸瞠目结舌也没有出声。
月璃窝在杨戬怀中,懒懒地晃了晃手,主动招呼道:“你站那做什么?一起来晒太阳啊。”
两人神态平和自然,仿佛很是寻常的模样,反倒让哮天犬越发迟疑,耷拉着耳朵,慢吞吞一步步走上前,仰头定定望着自家主人。
月璃瞧他这副怔然模样,忍不住开口打趣:“你莫不是睡傻了?怎的这副神情,连我们都不认得了?”
被她这般一挤兑,哮天犬本能就开口反驳,“你才傻了。”
说完才猛然回神,望着二人亲密无间的姿态,迟疑问道:“你们……这是?”
他心底已然隐隐有了答案,怎么看都是这小狐狸得偿所愿了,不然,他主人怎么会与她如此亲昵。
一时心情竟有些复杂,倒不是不喜欢月璃,或是她有什么不满,只是没想到他主人竟真的会心甘情愿被一只小狐狸绊住心神。
纵然早有铺垫,他主人从见到这小狐狸的那一面开始,对她的态度就异于常人。
可真到了此刻,他依旧觉得分外新奇古怪。
月璃看穿了他的心思,见他呆头呆脑杵在原地,再度笑着逗他:“我们怎么了,难不成是我今日格外美貌,都让你看傻眼了?”
说着她故意抬起与杨戬十指紧扣的手,在哮天犬的注视下,低头轻轻在那处手背上印下浅浅一吻。
哮天犬瞳孔一缩,双眼瞪得溜圆,满脸震惊渐渐化作一脸嫌弃,“你可真是不知羞。”
主人威严无双,怎就偏偏栽在了这只小狐狸手里,主人哪里都好,就是眼光堪忧。
他心头腹诽不已,可身后摇摆不停的尾巴,却出卖了他的真实心绪。
第29章 西游玉面公主29
于是,一起晒太阳的又多了一只狗。
可没片刻功夫,哮天犬便耷拉着耳朵愤愤走开,因为他很快意识到他杵在一旁只显得多余碍眼。
明明从前都是和主人同吃同睡的,现在竟然也会感到不自在。
他受不了月璃七弯八拐的语调,也不知道主人是怎么承受得住的,还露出那样温柔的神色。
直看得他起鸡皮疙瘩,毛都要炸起来。
两人之间的的关系自然也瞒不过府上众人,他们也为杨戬高兴,打趣要喝喜酒。
康安裕甚至都在心里盘算办婚礼要置办哪些物件了。
而月璃此时却不得不回积雷山了,洞中虽然有文娘在,可她不能放着积雷山不管,久居灌江口不理俗务。
待她与杨戬携手踏云而归,守门的小妖立刻欢喜地围了上来,眼神在她和杨戬牵着的手上瞟,一双双眼睛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亮光。
不消片刻,整座洞府便传遍了喜讯,心头都在呐喊:他们大王果然厉害!连二郎神这样的真神都逃不过她的掌心。
文娘更是促狭,趁着杨戬视线不及之处,对着月璃挤眉弄眼,眉眼间尽是打趣。
杨戬哪里会真瞧不见,只故意装作不知。等文娘脚步轻快退下,他放下手中茶盏,眼里带着笑意,“你们积雷山上下,真把我当成抢手的香饽饽了?”
月璃走过去偎进他怀里,伸手环住他脖颈,理所应当道:“你本就是难得的香饽饽,我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才把弄到手呢。”
说罢,她仰着下巴,单侧的嘴角微勾,一副睥睨天下的姿态。
杨戬做出如此搞怪的表情,伸手捏了捏她脸颊的软肉,在她控诉的眼神下反问道:“你费了什么力气?我怎半点没看出来?”
自打初遇起,这小丫头便察觉了自己待她的不同。那些小心思浅显直白,若不是自己本就有心纵容,她哪能轻易靠近。
月璃轻哼一声,拉过他的手咬了一口做反击:“我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谁让二郎你,连鱼饵都不看,就乖乖自己咬了钩呢。”
她那些个粗糙的手段称得上钩直饵咸。
杨戬低低笑了声,拢着她的腰肢,“是,你这个姜太公太厉害了。”
“你在笑我是吧?”月璃嗔着瞪他一眼,忽地反应过来,杨戬是认得那位姜太公的。
杨戬眸底笑意更浓,望着她娇俏灵动的眉眼,却把她的脸换成姜子牙那副模样。
一把花白长须垂在胸前,满脸沟壑皱纹,背着鱼竿静坐溪边,还故作狡黠、等人上钩的模样,实在滑稽得紧。
他越想越是忍俊不禁,唇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可不是笑你?你这小姜太公,可没人家的仙风道骨,坏了人家的形象。”
说着,他故意顿了顿,又补了句:“再说,人家姜太公钓的是王侯天子,你就盯着我这一个‘鱼’,未免眼光太过狭隘。”
“唉,谁叫我不过是只山野间长大的小妖精呢,没见过世面,哪里有人家那般天大的志向。”月璃嗔了他一眼,抬头若即若离地蹭着他的唇。
杨戬眸色一深,揽着她腰的手紧了紧,刚要开口,月璃手指就滑到他颈后,轻轻挠了挠,继续笑道。
“况且,我这姜太公,可比真的姜太公厉害,他要等,我却不用,一钓就钓着了三界最厉害的二郎神君,可不是本事?”
说着,她故意凑到他耳边,用气音呢喃:“二郎觉着我说得可对?”
戬被她这亲昵的小动作撩得心头微动,眸底笑意深沉,故意偏头避开她耳畔的气息,故作从容:“这么有本事,想必不介意让我瞧瞧吧?”
月璃正要问他想要如何瞧,就见他却忽然低头覆上她的唇,猝不及防堵住了她未尽的俏皮话。
吻来得温柔又带着试探,轻轻浅浅,时不时微咬一下她的唇角,像是在惩戒她方才的肆意撩拨。
月璃从善如流,缓缓闭上眼,抬手环住他脖颈,乖乖任由他温存。
他慢慢放缓力道,温柔厮磨,直到她呼吸渐乱,才缓缓退开,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唇瓣,一本正经地点头:“看来本事果然不赖。”
月璃心神尚且发飘,还没从方才的温存里回过神,入耳便是他这句带着打趣的话。
她顿时脸颊微热,伸手一把揪住他胸前衣襟,眼底带着狡黠:“我该有的本事,你还没有瞧见呢。”
说罢手上微微使力,径直将杨戬往自己身前一拽,主动仰起脸,莽撞又娇蛮地吻了上去。
她生涩又带着一股子任性莽撞,不像他那般从容有度,杨戬也只能笑着配合。
动作来得猝不及防,带起的力道撞得桌案轻轻一晃,旁侧搁置的青瓷茶盏微微滑移,杯沿茶水漾出浅浅一圈涟漪,险些倾落下来,可此时早已无人顾及。
…………
“大王,属下探得消息,唐僧师徒已然行至火焰山地界了。”
月璃刚出关,便听到了小妖的这番禀报,这对她而言,倒算得上一桩十分要紧的消息了。
她早前便暗自留心过,但凡西行路上与孙悟空起过冲突的妖精,到头来皆落不得好下场。
自打与杨戬定情之后,对方言语间对取经一事始终讳莫如深,明里暗里告诫自己莫要掺和,更让她察觉到其中暗藏蹊跷。
这场取经之行原本就处处透着不寻常。
金蝉子转世为唐僧,麾下徒弟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被贬下凡的天蓬元帅与卷帘大将,连坐骑都是西海龙王的太子。
这般大的阵仗,内里若没有猫腻,谁会信呐。
此番唐僧师徒临近火焰山,牛魔王一家怕是难以善了。
依她先前打探来的情报,牛魔王之子红孩儿曾擒住唐僧,扬言要食其肉身,最终被观音收去南海做了善财童子。
暂且不论南海紫竹林是否是个好去处,单说牛魔王这些年行事太过张扬跋扈,昔日孙悟空大闹天宫,尚且被压五行山五百年,偏偏牛魔王置身事外、安然无恙,天庭这笔旧账迟迟未曾清算。
如今孙悟空的到来,牛魔王一家的结局似乎就已然注定了。
而她坐拥偌大积雷山,家私百万,修为还不高。简直是个镶了金边的软柿子,不需多费心,便能将积雷山收入囊中。
好在当初刻意与牛魔王划清界限,不曾深相牵扯,否则待到风波席卷,只怕也难逃牵连。
但即便刻意避开牛魔王,也未必能独善其身,这世上总是不缺各种叫人找不出问题的巧合的。
稍不留神,便会落得和那些挡路妖精一样的凄惨下场。
好在,如今有杨戬在,积雷山财产和她的性命才算有了保障。
第30章 西游玉面公主30
月璃挥手遣退了小妖,手腕轻轻一转,掌心骤然凝出一枚流转雷光的圆光结界,宛若琉璃罩子一般。
结界之内,蜷着一只玲珑小狐,身形眉眼竟与她的原形七八分相似。
小狐狸缓缓掀眸,瞳色却不同于月璃那温润的琥珀色,一双猩红眼瞳在雷光掩映下,漾着幽幽不祥的寒芒。
两双眸子隔着层雷光静静对视,月璃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弧度。
这便是她此番闭关最大的收获,一具身外化身,一具与本尊彻底斩断气机牵连的化身。
莫说寻常仙神,便是大罗金仙亲临,也绝看不出这只小狐与她有半点渊源。
从今往后,这化身所作所为,皆算不到积雷山头上,更与她月璃本尊毫无干系。
“去吧,做你想做的事。”月璃神色淡冷,缓缓开口。
那小狐狸听见这话,眼底猩红骤然翻涌炽盛,隐隐透出一股蛰伏已久的戾气与执念。
随后小狐狸身形虚虚实实、若隐若现,光影流转间便彻底隐去踪迹,消散于雷光之中。
月璃见状,才缓缓敛去掌心隔绝气机的雷光,周身气息重归温润静谧。
小狐狸的出现会给取经师徒带去大惊喜,希望他们不会高兴坏了才好,月璃哼笑一声。
山间风轻花繁,落英随着清风轻轻飘荡,暖阳铺洒在山野间,草木茂盛,月璃正挎着竹篮寻觅着可心的花枝。
她眉眼弯着浅淡笑意,一身月白罗裙衬得肌肤莹白如玉,眉目明媚灵动,周身都漾着轻快柔和的气息。
正俯身欲撷一朵山花,林间风色微凝,一枝开得亭亭盛放的荷花,已然递到了她眼前。
她抬眸,顺着那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掌往上望去,就见那人立在花丛间,身姿清挺如松,鹅黄衣袂被晚风轻轻拂动。
此刻正眉眼带笑地静静凝望着她。
“我府中荷花已然开过,姑娘来迟,已是错过了盛花期,实在可惜。所幸我特意留了这一枝,恰好在与今日相见之时,赠予姑娘。”
月璃伸手接过那枝用法力保存鲜活的荷花,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掌心,眼波轻轻一转,唇角勾起狡黠明媚的笑意。
“这位郎君好生会说话,山野荒径偶遇,竟还特意折荷相赠,莫不是早就候在此处,故意来撩拨我?”
她轻捻着荷瓣,微微垂着眼,语气娇嗔。
杨戬眸底笑意渐深,往前进了一步,“原是在下听闻此间有位玉面大王容貌倾城,心下顿生仰慕,便特意在此等候,只盼能有幸得见佳人一面。”
“哦?那你既是等候人家,现下却又将表心意的花送到了我手上,岂不是无花可送了?”月璃斜睨着他,故作为难,好整以暇地问道。
杨戬唰的打开扇子,慢悠悠摇着,好一副风流姿态,“鲜花既已送了姑娘,哪还有余花再去旁人跟前献殷勤?”
“今日得见姑娘,世间百花在我心中便都有了归处,这枝荷花自是也到了该到的人手中,再无缺憾。”
“滑头。”月璃横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满是娇嗔,“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个见异思迁的薄情郎君罢了,若是下回再见着漂亮姑娘,岂不是又会转变心意?”
“诶,姑娘此言差矣,花期自有定数,心亦自有归处。世间繁花万千,不过是沿路浮景。在下可不是什么赏花人,在意的只有这一朵罢了。”
杨戬合起手中折扇,顺势伸手便将她揽入怀中,“再者,收了我的花可就是我的人了,可没有反悔的余地。”
月璃窝在他怀里,小声嘟囔:“你这人怎生如此霸道,莫不是算盘成了精,不过区区一朵荷花,便想换我这样一位大美人?”
“谁叫姑娘爱花,而在下刚好有花呢,莫不言此乃天赐良缘。”杨戬挑眉,说罢,不待月璃说话,便低头吻住了她。
良久过后,月璃才靠在他怀里,两人席地而坐。
“来得这么及时,你怎知道我今日出关?”月璃把玩着手里的荷花,好奇问道。
杨戬闻言吻了吻她的额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是拉起她的手,摩挲着她手上那根红绳,问道:“这根红绳你从何处得来的?”
“是在洞府库房里偶然寻见的。”月璃如实答道,瞧着他神色凝重,心底也生出了好奇。
她早前便察觉这红绳异于凡物,只是一时参不透根底,便又补了句,“我也曾暗中探查过,似是一件用处鸡肋的姻缘灵宝,算不得什么稀世奇珍。”
“上头有我的气息和精血。”杨戬默然片刻,才徐徐道来,“自初见你那日,我便已然感知到了。”
“什么?”月璃一惊,险些要从他怀中挣起身来,却被杨戬轻轻搂紧,不让她乱动。
“这上头缘何会有你的精血?”月璃把腕间红绳凑到眼前细细端详,瞧来瞧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依旧没瞧出特别之处。
杨戬摸了摸她的头安抚道:“想来是往昔我历劫负伤,精血无意间散落天地,后借山川灵脉机缘,慢慢凝化成这根姻缘红绳。绳上缀的小石,更与女娲大神红绣球的璎珞垂珠乃出自同源。”
早些年那场浩劫之中,他亦是出了不少力,最后才换得功德圆满,肉身成圣。
“难不成……谁得了这根红绳,便能与你宿命绑定,牵定姻缘?”月璃微微睁大眼眸呢喃着,心头莫名一堵,泛起丝丝酸涩之感。
那她与杨戬之间,难不成只是这法宝强行牵引?若换作旁人得了此物,难道也能与他结下情缘?
“那我与你的相遇,其实不是偶遇,是你…………”月璃说不下去了,她咬着下唇,难过得不行。
“不错。”杨戬坦诚地点了点头,若不是这根红绳,他当然不会特意来一趟积雷山,也不会有他们的相遇。
见她眸中氤氲着湿意,杨戬低头轻吻她的唇瓣,柔声解释:“它虽确实是一件姻缘法宝,却没有强牵姻缘的能耐。”
“它只负责引机缘,给了一次抉择,而我那日选择来到积雷山,见到了你,从头到尾,皆是出自我的本心。”
所以,我们之间并不是强行捆绑,杨戬抵着她的额头,眼里的意思很明白。
杨戬又轻声道:“再者,这灵宝能落入你手中,便是它择定了你,并非谁都能寻得、谁都能受它牵引。便是你父王,恐怕也不知库房中还藏着这般一件宝物。”
哪怕只是他的一缕精血,也绝非寻常妖仙凡人能够轻易沾染、随意承载的。
所以,不必为此感到烦忧。
第31章 西游玉面公主31
月璃盯着腕间红绳默然半晌,一语不发。
杨戬以为她还在耿耿于怀,正要出言再宽慰几句,却见她忽然抬手将那根红绳褪了下来。
“如此说来,这岂不是能算做是你我的定情之物了?”
杨戬伸手接过,月璃便眼睁睁看着这根红绳到了杨戬手上竟似陡然有了灵性,莹光缓缓流转亮起。
白光乍闪过后,寻常的红绳化作一缕细腻温润的血色丝绦,灵气内敛却隐隐不凡。
“你一直嫌它太过普通,不如我将它重新炼制一番,换个精巧样式,再加几层防护功能?”杨戬看着手里流转的血线,提议道。
月璃闻言心头微微一动,思忖片刻,还是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既然它化身成了这这副的平凡模样,便原样留着吧。”
“况且,它意义重大,我不想改变它的样貌。”
从前还觉着普通,如今得知了它的由来,竟也越看越顺眼了起来。
杨戬点头,手上掐了个诀,血线便重新恢复成了原样,“我在上边留了一道法力,危急时刻能抵挡攻击。”
说罢,拉过她的手为她戴上。
戴上后,杨戬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玉盒递给她。
“这是?”她好奇地接过打开,眸中瞬间映出盒内光华,不由得微微一怔。
盒中卧着一柄折扇,另有一整套完整首饰,玉簪、凤钗、耳珰、璎珞项圈、随身玉佩样样齐备。
月璃先取出扇子细细端详,扇骨莹白通透如凝脂、隐泛清辉;扇面以鲛绡织就,薄如蝉翼,轻若流云,素白底色上用金纹暗绣着狐狸纹样,动时金纹流转,似有雷光暗涌。
她看得目不转睛,伸手轻轻抚过扇面,颇有些爱不释手。
“这柄扇名唤流云风雷扇。开合之间可引罡风、聚云气,能布幻境迷阵,亦可召雷御敌,寻常妖法仙道皆可挡下。”杨戬见她面露惊喜之色,开口为她介绍道。
又指了指那套首饰:“这一套首饰,穿戴便有天罡护身灵光,邪祟不近、术法难侵,玉佩还能千里通灵。”
“我与二郎还真是心有灵犀,我也为你备了套法衣,只是我炼器的手艺远不及你,也就只剩模样好看,并无多少玄通妙用。”
月璃说着,抬手便取出一件玄色外袍,面色惭愧。
杨戬目光落在那件玄色带银纹的法衣上,眸色柔和,唇角噙着浅笑,“冰蚕丝织就的法衣,如何能叫手艺不佳?”
事实如此,他并非恭维,冰蚕丝难得,炼制的过程中更是需得精准控制法力,若是要将冰蚕丝织成一件法衣,炼制要求极高,耗时又耗力。
况且,月璃从前大约是从未做过这样的活计,光是这份心意,便已叫杨戬珍视了。
“那你穿上给我瞧瞧。”月璃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哎呀,这衣裳能不穿最好,再这么烤下去,手脚都要被烘得焦熟了!”
猪八戒满头大汗,肥腻的脸颊淌着一串串热汗,狼狈地扯着衣摆不停扇风,喘着粗气不住嘟囔。
一旁的唐僧与沙僧也早已被酷热熬得浑身难受,二人都松开了领口衣襟,可头顶烈日如火烤,滚滚热浪扑面而来,汗珠顺着面颊、脖颈不断滚落,里里外外的僧衣早被汗水浸得透湿,紧紧黏在皮肉上,难受至极。
师徒几人一路西行,本已入了秋日,按四季节律本该日渐寒凉,谁知越往前走,暑气反倒愈发炽盛。
烈日当空,天地间像扣了一口滚烫的大蒸笼,与秋风凉意根本不沾边,完全违悖了四时常理。
向当地乡民一问才知,此地正是赫赫有名的火焰山。
这里不分春夏秋冬,终年烈火蒸腾,八百里山峦烈焰昼夜翻涌,赤地千里、寸草不生,俨然一道天险绝地。
便是铜头铁臂,贸然踏入这火海之中,也难逃被焚成飞灰的下场。
偏偏这火焰山又是西行必经之路,绕无可绕,只能硬着头皮寻路而过。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乡民告知,欲过火焰山并非无计可施。
翠云山有位铁扇仙,掌中执掌一柄芭蕉神扇,只需求得她出手,便能扇灭火焰、降下甘霖。
此地百姓能勉强生存耕种,全仗铁扇仙庇佑,年年备上供奉虔诚拜谒,求她行云布雨,方能熬过这终年酷热。
听闻有解法,孙悟空当即按捺不住,纵身便往翠云山去借宝扇。
余下唐僧、八戒、沙僧三人留在原地等候,受着烈日炙烤,苦熬难捱。
听着猪八戒不住叫苦抱怨,沙僧一边抬手擦去满脸热汗,眉头紧锁,温声劝道:“二师兄且耐着性子等等,待大师兄借来宝扇,灭了山火便好了。”
说着见唐僧强忍燥热,面色微微发白,连忙取过蒲扇,立在一旁轻轻为师父扇风。
可四下皆是滚滚热浪,扇出来的风也是滚烫灼人,无甚清凉可言。
唐僧轻轻摆了摆手,眉宇间满是隐忍:“为师无妨,还撑得住。”
三人心里都暗暗翘首期盼,孙悟空神通广大,往日西行多少难关都能化解,这次定然也能稳妥办妥。
另一边,孙悟空转眼便到了翠云山,寻到了铁扇仙的洞府,又从山中樵夫口中得知,这位铁扇公主竟与他还有着渊源,正是他昔日结拜大哥牛魔王的妻子。
虽说先前孙悟空与她那孩儿红孩儿有过嫌隙纠葛,孙悟空却没放在心上,只觉着凭着旧日结拜情分,好言相求必能借扇,于是大摇大摆便登门拜访。
怎料铁扇公主一见他露面,旧怨新气一并翻涌,登时怒火攻心,掣起兵刃便上前缠斗,压根不听他半句辩解,更别提叙旧借扇了。
不过孙悟空到底还是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芭蕉扇。
二人交手多时,以孙悟空的本事,铁扇公主本就不是对手。她情急之下祭出至宝芭蕉扇,迎着孙悟空狠狠一扇,狂风扑面而来,竟将他直直扇飞,一路飘到了小须弥山,正巧撞见灵吉菩萨。
悟空立刻上前拜见,道明缘由。
灵吉菩萨知晓因果,便赠予他一粒定风丹。悟空收好宝物重返翠云山,有定风丹护体,再也不惧芭蕉扇的狂风,铁扇公主不得已闭门休战。
这可难不倒孙悟空,他再一次拿出了他的拿手好戏,化作一只细小飞虫,悄溜溜钻进铁扇公主的茶盏之中,顺势入了她腹中百般折腾。
一番兜转折腾,直磨得铁扇公主受尽苦楚、无可奈何,终究只得将芭蕉扇交于了孙悟空。
第32章 西游玉面公主32
孙悟空携着芭蕉扇归来,等候已久的师徒三人皆松了口气,连忙上前出言夸赞。只要他出手,向来手到擒来。
几人行至火焰山下,便静静望着他执扇飞身山巅,欲施法扑灭火势。
可预想中火熄烟散的景象并未出现,连扇三下,山间烈火非但不曾衰减,反倒愈发汹涌燎原。
烈焰甚至卷上悟空周身,情势愈发凶险,他当即回头朝唐僧急声大喊:“快跑!火势失控了!”
不消孙悟空多言,烈焰席卷而来的刹那,沙僧早已扶着唐僧坐上白龙马,策马匆匆奔逃。
大火漫天蔓延,灼热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人仓皇奔走间,无人察觉烈火深处,一道莹白微光悄无声息掠闪而过。
猪八戒腆着大肚子埋头赶路,心底暗自咒骂火势凶猛,更是愤愤嘀咕:这弼马温到底办的什么差事?本是去灭火,反倒煽得山火更烈,平白连累众人遭罪。
忽有一缕莫名凉意缠上后背,紧跟着便是一阵钻心隐痛,疼得他龇牙咧嘴,心中怨气更盛。
孙悟空忽然侧目望向八戒来路,冥冥间似捕捉到一丝异样波动,可抬眼望去,只瞧见那呆子一边逃命,一边暗自嘟囔抱怨。
他没好气地瞪了一眼,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呆子,索性让他多受点火气煎熬,炙烤猪肉的味道很是不错。
转瞬便收起杂念,一心只牵挂凡胎肉体的唐僧,万万不能让师傅有半点闪失。
一行人奔出二十多余里,总算脱离了烈火范围,这才驻足停下。
众人皆是灰头土脸、衣衫凌乱,个个心绪烦乱,正一筹莫展之际,猪八戒忽然捂着身子大声叫苦,哎呦连天在原地打转,想躺地歇息,又觉地面发烫,越发难受。
沙僧见他这般模样,连忙上前将人扶住,伸手撩开他后背衣襟,着急说道:“二师兄,让我瞧瞧伤势如何?”
唐僧也蹙眉忧心,只当他是被烈火余焰燎伤,可待看清八戒后背时,却不禁一怔,肌肤上除了汗珠,不仅没有灼伤痕迹,连一丝红痕都没见到。
孙悟空见状,伸手便扯了把猪八戒的耳朵。他本就因被铁扇公主蒙骗、扇子失灵憋了一肚子闷气,偏这呆子此刻凑上来聒噪。
他又不是那师傅那般肉体凡胎,就算是烧了一会儿又能受到多大的伤,装得这般痛楚难忍,一看便知是借机抱怨自己办事不力,暗地讥讽他遭人戏耍。
“哎哟,哎哟,你这遭瘟的弼马温!”
猪八戒疼得眉头拧成一团,一只手伸手抢自己的耳朵,一只手捂着后背直哼哼,额间都冒了细汗,半点不似作假。
“好好一扇子不去灭火,反倒把山火扇得冲天暴涨,害得咱们只能狼狈奔逃,我这后背都被火星燎得火辣辣疼,你倒好,还来扯我耳朵欺负人!”
沙僧闻言一愣,又仔细扒开他衣衫细看,依旧没看出什么来,不由得满脸疑惑。
唐僧也面露费解,明明看不出伤势,可瞧八戒那痛楚神情,又绝不像是刻意装出来的。
孙悟空眯起火眼金睛,仔细在他周身扫了一圈,也未见妖气火气,只当这呆子又在借机矫情卖惨,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你这呆子,净会无事呻吟!身上半点伤迹都无,偏喊得这般凄惨,分明是怪俺老孙灭不得火,故意找茬抱怨!”
猪八戒依旧捂着后背哼哼唧唧叫苦,那副痛楚难捱的模样,看得唐僧与沙僧满心困惑,又带着几分担忧。
二人正欲开口,让孙悟空仔细为八戒查探一番,猪八戒却忽然停了叫唤,伸手摸了摸后背,奇道:“哎?竟不痛了,全好了。”
他脸上立时露出喜色,可这伤痛来得莫名、好得又太过突兀,原本心存体恤的唐僧与沙僧,看他的眼神顿时变了几分。
先前还不信悟空说他装病,此刻也不由得暗暗生疑。
只是眼下情势紧急,不是掰扯这些小事的时候。
唐僧见孙悟空又要发作训斥八戒,连忙出言相劝,如今首要之事是过火焰山,切不可自起内讧。
孙悟空狠狠瞪了猪八戒一眼,也敛了脾气,眉头紧锁,口中愤愤骂那铁扇公主好生难缠,竟敢用假扇戏耍自己。
正当几人愁眉不展、无计可施之时,火焰山土地捧着供品吃食,从地下缓缓现身而出。
土地告知孙悟空,他手中这柄乃是假芭蕉扇,灭不得山火,若要借得真扇,还需去找大力牛魔王。
又细说起火焰山的来历,当年孙悟空大闹天宫,被二郎神擒住投入老君八卦炉,后脱身时一脚踢倒丹炉,几块炉火砖坠落凡间,便化作了这火焰山。
土地本是兜率宫守炉道人,只因丹炉失事受了牵连,被太上老君贬至此地做了火焰山土地,常年受这热浪之苦。
算来,这满山烈火,竟还是孙悟空当年无意间酿成。
既然铁扇公主存心刁难不肯借扇,便只能去寻牛魔王说情。二人本是夫妻,若能劝动牛魔王,不愁铁扇公主不肯献出真扇。
土地又告知众人,牛魔王此刻并不在翠云山,反倒往莲雾山流连洞赴友做客去了。
孙悟空当即问明路径,径直往莲雾山赶去。
寻到牛魔王之后,两方言语不和,当即缠斗起来。
牛魔王本无心与孙悟空死拼,恰逢洞中小妖前来禀报,邀他去往碧波潭赴宴,便借机抽身离去。
随后孙悟空心生一计,变作牛魔王模样,前往翠云山哄骗铁扇公主交出了真正的芭蕉扇。
哪知牛魔王亦有心算计,很快便察觉出不对,追上孙悟空,化作猪八戒的身形,反过来诓骗孙悟空。
几番周旋过后,再度大打出手。猪八戒与火焰山土地领着阴兵上前助阵,混战一处。
酣战之间,猪八戒竟是越打越亢奋,凶性勃发,双目隐隐泛出红光,攻势凌厉悍猛,就连牛魔王一时间都有些招架不住。
牛魔王见寡不敌众,自知难敌众人联手,只得虚晃一招,抽身往翠云山方向退去。
众人紧随其后追赶,猪八戒竟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
往日里向来能懒则懒、能躲则躲,今日却这般奋勇争先,最是清楚他秉性的孙悟空,心底也不由得生出几分诧异。
只是眼下战事吃紧,也无暇细想,便暂且搁下疑虑,紧随在后。
一行人将翠云山团团围住,猪八戒依旧一副战意上头的模样,抡起九齿钉耙,狠狠朝着芭蕉洞大门砸去,高声叫阵。
“不知好歹的老牛,还有还有那刁钻刻薄的罗刹泼妇!都给我出来!”
不仅怒骂牛魔王,铁扇公主也一并捎带上,口中言语甚是粗鄙泼辣。
第33章 西游玉面公主33
牛魔王哪里受得了这般折辱,当即掣起兵器,怒冲冲闯出洞门迎战。
这一战直杀得昏天暗地、风云变色。佛门四大金刚已至四方,布下天罗地网,死死困住牛魔王去路。
天庭这边,李靖携哪吒统领天兵天将凌空列阵,层层围堵。
漫天神佛一同围剿,声势铺天盖地,骇人至极。
这样的惊天动静,就连远在积雷山的杨戬都有所感应。
他额间神目金光微亮,遥遥望向翠云山的方向,指间捏着一枚棋子,久久悬在半空,不曾落下。
“二郎,可是外头出了什么变故?”月璃瞧他神色有异,忍不住开口问询。
杨戬缓缓将棋子落回棋盘,放到它该在的位置,神色依旧平淡:“孙悟空与牛魔王对上了。”
“哦?那牛魔王岂不是凶多吉少了?”月璃语气幸灾乐祸,她与牛魔王不说积怨颇深,也是个素有嫌隙,自然乐得见他落入窘境。
杨戬微微挑眉,眼下佛门天庭齐齐入局,连哪吒也亲自到场助阵。
望着眼底藏着兴奋的月璃,心知她与牛魔王之间的恩怨,问道:“可想亲自去瞧瞧热闹?”
月璃闻言当即丢了手中棋子,哪里还顾得上斟酌棋局后续,眸光亮晶晶地盯着他:“当真可以吗?”
迎着她满眼期盼的目光,杨戬缓缓颔首:“我带你远远观阵,不掺和其中便是。”
“那还等什么,快走快走!”月璃立时起身,迫不及待催着他一同动身,毫不掩饰想看牛魔王遭殃的心思。
杨戬见她如此急切,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也不拖沓,一道云气裹住二人,悄无声息离地而起,御风往翠云山方向掠去。
二人隐在云端薄雾之间,远远驻足俯瞰,恰好能将下方战局尽收眼底,又不会被漫天神佛察觉踪迹。
只见底下刀光戟影搅乱云天,四大金刚端坐四方,对着牛魔王怒目而视,封死牛魔王所有退路。
李靖立于云头调遣天兵,哪吒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轮番上前缠斗。
牛魔王眼下已然化作原形,一只大白牛,被团团围困,左冲右突皆是碰壁,疲于招架。
月璃倚在云边,看得目不转睛,面色复杂的低声轻喃:“往日里那般张狂跋扈,如今被天庭佛门一同围剿,可是嚣张不起来了。”
杨戬立在她身侧,目光淡淡扫过战场,又侧头瞥了眼她幸灾乐祸的模样,“他性情桀骜,向来不肯服软,今日惹出这般大阵仗,也是自作自受。”
说话间,下方忽然传来猪八戒粗哑癫狂的叫骂声,整个人红着眼眸,抡着九齿钉耙疯猛猛攻,与他平日里的偷奸耍滑的模样大相径庭,招式凶戾异常。
月璃目光落在猪八戒身上,眸光微微闪烁。
杨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瞧见失控的猪八戒,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显然也察觉出了猪八戒的异常。
“这位天蓬元帅果真勇猛,只是看着戾气颇大,有些骇人了。”月璃似是被他那凶戾模样吓到,往杨戬身侧靠了靠,脸色微微发白,一副心惊不安的样子。
察觉到身边人下意识靠拢,杨戬搂住她的腰身,身子微微侧过,替她挡住下方扑面而来的杀伐戾气。
放缓了语气安慰道:“别怕,他本是天蓬元帅下凡,骨子里便带着杀伐野性,许是被这番围剿战局引动心神,才失了平日憨态。”
天蓬被贬下凡、错投猪胎,刚生下来,就咬杀母猪,打死同窝所有猪崽,之后在福陵山云栈洞做山妖,吃人度日,凶性一直都在,只是后来跟了唐僧才收敛。
他在心中冷嗤,如此疯魔暴戾、煞气冲天,怕是又旧性复发了。
顾及她从未见过这般血腥狠戾的阵仗,杨戬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宽慰:“可是吓到了?倒是我考虑不周,若是受不住,我便带你回去。”
月璃依偎在他怀中,轻抚着胸口摇了摇头,“我难得见到这般仙佛齐聚的大场面,还想再看一看。”
“那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哪吒三太子吧?当真是厉害极了。”她看着正压着牛魔王打的哪吒,眼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杨戬见她这么快就适应了下来,注意力转到了哪吒身上,眉梢微挑。
时战局已近尾声,哪吒挥动斩妖剑,接连十数次劈砍牛魔王头颅,却见对方头颅随砍随长,全然奈何不得。
他当即变换神通,祭出三昧真火,烈焰汹汹席卷而去,直烧得牛魔王动弹不得、难以挣脱。
李靖趁机祭出照妖镜,金光定住牛魔王本相,彻底封死他脱身之路。牛魔王无可奈何,只得伏地俯首,连声求饶,甘愿归顺佛门。
在场神佛见他认输伏法,皆面露满意,缓缓收起神通,正要作罢。
谁料众人松懈之际,猪八戒眼底赤红未褪,凶性丝毫未减。不等旁人反应,他抡起九齿钉耙,带着一股凶狠戾气,竟猝不及防朝着跪地的牛魔王猛砸过去。
谁也没料到已然停战,他却骤然发难,一时全无防备,竟真让他这一耙直直逼到了牛魔王身前。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钉耙结结实实扫中牛魔王肩头。牛魔王吃痛闷哼一声,身子踉跄着往前扑倒,肩头皮肉顿时裂开,渗出血迹。
周遭神佛尽皆哗然,谁也没料到猪八戒失控至此,竟敢在牛魔王归顺伏法之时公然下死手。
猪八戒眼底赤红未褪,凶性丝毫未减,扯着粗哑癫狂的嗓子乱骂不休:“你这泼魔!杀千刀的孽畜!如今你跪地求饶就想了事?没那般便宜!我今日定要耙碎你这牛头,出一口恶气!”
说罢,他竟是抬起钉耙还要来第二下。
“呆子!住手!”孙悟空反应过来,厉声呵斥,手中金箍棒急挥而出,堪堪挡在牛魔王身前,“他已归顺佛门,休得再伤他性命!”
铛的一声脆响,金箍棒与九齿钉耙狠狠相撞,火星四溅。
猪八戒被震得后退两步,却半点没有收敛,“弼马温,你莫要多管闲事!这泼老牛害得我受苦不浅!今日不了结他,难消我心头之恨!”
他竟是连拦在身前的孙悟空也一并迁怒,连从前挨的教训也想不起来了,大庭广众之下直呼孙悟空最忌讳的“弼马温”,当众扫了孙悟空的颜面。
说罢,更是又抡起钉耙,疯了一般再次冲上前。
第34章 西游玉面公主34
孙悟空见猪八戒非但不听劝阻,竟还敢骂自己,也动了真火,拦住猪八戒厉声喝骂。
“你这呆子!彻底疯魔了不成?我拦你是为你好!再敢胡来,休怪俺老孙不念兄弟情分,先治你的罪!”
云端之上,月璃依偎在杨戬怀里,一脸惊惶错愕,“天蓬元帅怎的还不停手?牛魔王都已经求饶了,何至于此?”
杨戬揽着她的腰身,目光沉沉望着下方失控的猪八戒,语气带着凝重:“他心神被戾气困住,已然听不进旁人规劝了。”
下方孙悟空怒火中烧,恨不得一棍子好好教训猪八戒一番,攥着金箍棒,便要上前强行将他制服。
一旁的哪吒对猪八戒的撒野却没这么好脾气,他掌心金光骤然大盛,一块厚重金砖破空飞出,带着金灿灿的尾羽,径直朝着猪八戒后背重重砸去。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正中肩头。
猪八戒被这沉甸甸的金砖力道一撞,整个人身子咚地一下趴倒在地,手中九齿钉耙也拿捏不住,脱手而出。
赤红的眼眸终于泛起一丝恍惚,脑中翻涌的戾气被这重击震得散了大半,浑身上下酸软无力,只剩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再没了方才那般癫狂叫嚣、动辄要伤人的凶蛮气势。
他趴在地上,四肢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只能兀自喘着粗气,眼底凶光渐渐黯淡,显得有些混沌,依旧没有恢复清明。
哪吒脚踏风火轮缓缓落入场中,神色清冷肃穆,沉声冷喝:“猪八戒!牛魔王已然俯首归顺,战事已了,诸神皆在见证,你疯魔逞凶,成何体统?再敢肆意妄为,休怪我拘了你,将你带回天庭依律问罪!”
孙悟空握着金箍棒冷眼盯着趴倒在地的猪八戒,心头又气又诧异。
往日里就算拌嘴犯懒,这呆子也从没有这般不分好歹、疯魔无状的时候,今日实在反常得厉害。
看到这一幕,月璃脸上心惊不定,眼里却闪过一丝亮光。
原本哪吒是来助孙悟空制服牛魔王的,没想到顺手之余,还把失控撒野的猪八戒也一并给制住了。
他冷淡地冷哼一声,转身看向受了伤的牛魔王,见他并无性命大碍,便取出缚妖索,径直穿了牛魔王的鼻孔,神态淡然自若,像个悠闲的放牛娃一般,牵着一头老牛,慢悠悠往芭蕉洞而去,准备讨要芭蕉扇。
铁扇公主眼见大势已去,哪里还敢再硬撑反抗,连忙换了一身素净衣裳,恭恭敬敬捧着芭蕉扇走出洞来奉上。
就这样,昔日势力庞大、桀骜不驯的牛魔王一家子,轰轰烈烈闹了一场,最终黯然落幕,尽数折在了取经路上。
看得月璃唏嘘不已,随后便是止不住的后怕,她看向杨戬,“二郎你说,若没有你,我今日是何下场?”
杨戬低头看向她,见她目光似害怕又似悲伤,心头一紧,若是没有他,这积雷山定然是保不住的。
牛魔王一家根基深厚,纵使落败也不过是受制归顺,顶多受些折辱苦楚罢了。
可月璃这般无依无靠、没半点天庭仙家背景的小妖精,一旦被卷入纷争,大约是不能在孙悟空的金箍棒下安然活下来的。
他无视眼下的场景,抬手在二人身前又笼起一层朦胧云雾,隔绝外界视线,随后微微俯身,轻柔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语声温柔。
“莫要想那些未曾发生之事,徒扰心境。有我在,无论如何,都不会叫你落入那般境地。”
月璃迎着他满眼疼惜的目光,浅浅笑着点了点头。
经历过这么一番风波折腾,孙悟空总算顺利借到了芭蕉扇,来到火焰山巅施法灭火。
依铁扇公主所言,持宝扇连扇四十九下,便可彻底根除山中火患,往后此地百姓,再不必终年承受烈焰灼烧之苦。
山巅清风拂过,漫天细雨丝丝缕缕洒落而下,浇熄滚滚热浪,涤尽尘世燥热。
月璃伸出手接住飘落的雨丝,望着下方雨中奔走欢呼、喜极而泣的寻常百姓,轻声感慨:“这些凡人饱受火焰山煎熬多年,能遇上孙悟空西天取经,也算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杨戬望着下方人间烟火,眼底含着淡淡悲悯,深以为然。
火焰山经年烈焰滔天,寸草不生,早已给一方生灵带来无尽磨难苦楚,如今火患得除,甘霖普降,也算消解了一桩世间孽缘,成全了一方安生。
二人任由雨水浇在身上,共同感受着这份喜悦。
“这不是我的好二哥吗?怎的躲在云间,到兄弟也不出来见上一面?”
出声的正是方才月璃满心崇拜的哪吒。
他踏着风火轮凌空立在云端,眉眼带着俏皮,使得他明艳的容貌看起来都亲和了几分。
哪吒方才察觉这片云霭之中隐有仙泽流转,他索性将拴着鼻孔的牛魔王交给李靖带回天庭复命,自己则抽身离去,踏着风火轮,径直往二人藏身的云间而来。
云雾缓缓散开,杨戬神色从容淡然,丝毫没有被撞破的局促,对着哪吒笑道:“你不去押送牛魔王复命,反倒跑来此处作甚?”
月璃站在杨戬身侧,感受到两人之间的熟稔,好奇地打量哪吒。
哪吒眸光一转,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二哥倒是好兴致,底下仙佛齐聚于此抓捕牛魔王,你倒躲在云里佳人在侧,悠然得很呐。”
“有哪吒兄弟在,不过区区一个牛魔王,哪里还用得到我?”杨戬挑眉打趣道。
哪吒撇了撇嘴,这话说得倒是好听,什么用不着你。
玉帝平日里多少次想召你入局,偏偏你向来听调不听宣,愿不愿露面、听不听号令,从来都只凭他的心情,玉帝也勉强不得。
只是他眼下无心跟杨戬掰扯这些,目光一转,落在身旁陌生的月璃身上。
他虽是头一回见这位女子,但瞧出两人神态亲昵,分明关系不一般。
哪吒眼底带着了然和促狭,看向杨戬似笑非笑开口:“二哥,这位仙子我从前从未见过。瞧你贴身护着、寸步不离的模样,想来身份定然不一般吧?不给兄弟我引荐引荐?”
第35章 西游玉面公主35
月璃听到哪吒的打趣有些羞涩地摸了摸耳环。
杨戬笑得无奈,“你少拿我取笑,这是月璃,在积雷山修行。”
转头看向月璃,对哪吒的介绍语气随意:“至于他,不用我说,你也早就认识了。”
“啧啧,二哥你这就不厚道了,哪有你这么敷衍的介绍?”哪吒环抱着胸,眼里的促狭更甚了。
月璃却在此时往前一步,笑着行礼道:“小妖见过三太子,”
哪吒见状连忙收了戏谑的神色,侧身虚扶一把,语气爽朗又谦和:“姑娘不必多礼,既是二哥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无需这般拘礼客套。”
哪吒虽桀骜非常,但与杨戬交情深厚,他已然看出了月璃和杨戬之间的猫腻,自然不会失礼。
杨戬也出声,“哪吒是我兄弟,不必与他客套。”
看着毫不客气的杨戬,哪吒忽然狡黠地朝他眨了眨眼,故意拖长语调打趣道:“哎,我是不是称呼错了?不该叫姑娘,其实该唤一声嫂嫂才对?”
这话一出,月璃登时面颊绯红,耳根也染上一层羞色,连忙垂下眼眸,复又抬眸偷瞄了杨戬一眼,却没想到杨戬也正看向自己,这回脸彻底红了个彻底。
她闹了个大红脸,杨戬却全然不在意哪吒的打趣,深深看了月璃一眼后,慢悠悠坦然开口:“早晚的事,你若愿意现在便这样叫,那也算不得错。”
哪吒抱臂轻笑,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哟,二哥倒是痛快,一点都不藏着掖着了。我还以为你要故作矜持,跟我掰扯一番呢。”
说罢转头看向一脸甜蜜的月璃,笑意满满地拱手告辞:“那往后我便直唤嫂嫂了。今日差事在身,出来得匆忙,不便久留,改日有空,再来寻二哥和嫂嫂闲话小聚。”
杨戬颔首,“去吧,天庭差事莫要耽搁了。”
月璃轻轻福了福身,细声细气应道:“三太子慢走。”
哪吒咧嘴一笑,也不再多打趣,足尖一点风火轮,周身火光流转,身形一晃便凌空掠起,转眼便朝着天庭方向飞去,如同一缕清风。
他们岁月静好,猪八戒这边可惨了。
火焰山大火彻底熄灭,甘霖洒落凡间,周遭仙佛、土地山神陆续散去,尘埃落定,孙悟空终于腾出空闲,打定主意要好好跟猪八戒算一笔总账。
基于他不仅在牛魔王求饶认罪后还继续出手,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辱骂自己,孙悟空都想给他个深刻的教训。
论起师徒情谊,师兄弟一路西行,日日相伴,又几番并肩降妖伏魔,也攒下了不浅的情分。
孙悟空性子看着桀骜蛮横,平日里总爱挤兑、打骂八戒,可向来都是猪八戒先嘴碎惹事,他才顺势教训。
真要是八戒遇上凶险难处,他从来都是嘴上嫌弃,心里比谁都着急,定会出手相护。
可这一次,孙悟空是真动了真火
他没想到猪八戒竟然会在众人面前揭他的短,就只是因为自己拦着他不让他打杀牛魔王。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还没发泄呢,就等来铁扇公主请求拿回芭蕉扇。
孙悟空正沉吟着还未开口,一旁的猪八戒又像是魔怔了一般,嘴里依旧骂骂咧咧,怨气不消,手抡起九齿钉耙,扬手就朝着铁扇公主挥了过去,一副不肯轻易罢休的模样。
好在孙悟空眼疾手快,见状瞬间上前,抬手一把死死攥住钉耙耙齿,硬生生拦了下来,没让他再闯出祸事。
这下孙悟空简直要被气炸了,当即将手中芭蕉扇随手抛向跪地的铁扇公主,面色沉冷地叮嘱。
“扇子还你收好。只是你记着,往后若再敢借着宝扇兴风作浪、为祸一方……”
话还没说完,铁扇公主早已吓得连连叩首,忙不迭赌咒发誓再也不敢生事。
一旁的土地也连忙躬身作保,定会时时看管约束,绝不让她再肆意妄为。
见二人都做了保证,此事也算有了了结。
孙悟空不再理会铁扇公主与周遭琐事,转过身,目光冷冷落在猪八戒身上,摆明了要好好收拾他一顿。
猪八戒被打得连连惨叫,唐僧和沙僧原本都想上前开口劝上一劝,可听完孙悟空的训斥,两人不约而同蹙紧了眉头。
尤其是唐僧,他倒不是介意猪八戒要打杀妖精。
毕竟在他看来,妖类本就作恶多端,下场再惨烈也是咎由自取,况且八戒方才要动手的也不是凡人百姓,算不得伤生造孽。
可今日这事,让他头一次真切窥见了猪八戒深藏在憨厚懒散表象下的暴戾。
往日西行途中,猪八戒顶多是贪吃偷懒、爱发牢骚、遇事就想散伙,偶尔和悟空拌嘴置气,耍些小性子、闹些小脾气,看着只是凡夫俗子的庸碌脾性,从不见他有狠绝凶煞的一面。
唐僧一直只当他是本性憨厚,只是惰性重、嘴碎爱抱怨罢了。
可这一回猪八戒太过了。
牛魔王已经低头求饶、认罪伏法,火焰山大火也已熄灭,风波本该平息。
就只因孙悟空拦着他赶尽杀绝,他便当众出言顶撞、口出恶言,丝毫不顾同门情面;事已落幕,还迁怒铁扇公主,二话不说就抡起钉耙要下狠手。
这样不计后果、得理不饶、不肯留丁点余地的狠戾,是唐僧从前从未见过的。
他这才惊觉,平日里嘻嘻哈哈、贪嘴偷懒的猪八戒,骨子里竟藏着这般动辄便起杀心的脾性,一旦被忤逆,便收不住火气,行事狠绝不留情面。
唐僧望着被孙悟空揍得蔫蔫哼哼的猪八戒,心头又惊又忧。
西行前路坎坷重重,八戒还如此叫人不省心,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沙僧也暗自叹了口气。
二师兄今日也不知是怎的了,莫不是火焰山连日烈火熏蒸,火气太盛,扰得心神浮躁,才会如此失控失态。
不过他也并未多想,毕竟二师兄本就是天庭元帅出身,上阵厮杀本就下手狠辣,动起怒来从不手软,往日降妖也向来不留情面,这是常态。
只是心头却莫名掠过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第36章 西游玉面公主36
玉泉山常年仙云绕岭,苍松覆崖,青竹夹着蜿蜒石径,山泉垂落如素练,林间仙鹤低鸣,灵气氤氲不散。
山巅深处便是金霞洞,洞口隐在烟霞古木之间。
洞内岩壁莹润含光,顶悬夜明珠洒下柔和清辉,设有石案蒲团、古鼎丹炉,案上摊着道经典籍,壁间静悬宝剑。
细流穿洞潺潺作响,四下清静寂寥。
月璃和杨戬并排围坐在蒲团之上,对面静坐的是一位白衣素袖的道人。
他眉目清澹,周身仙气温和内敛,却自带着渊深莫测的道韵,浑身不沾尘俗烟火。
此人正是杨戬的师尊,玉鼎真人。
于杨戬而言,玉鼎真人授他玄功、传他剑道,教养抚育之恩,堪比生父。
如今他与月璃情定终生,心意相托,自然要领着她亲至玉泉山金霞洞,拜见师尊,正式请师尊见一见自己此生倾心之人,也算行过师门礼数,求一句认可与成全。
玉鼎真人静静端坐,眸光温和悠远,淡淡扫过二人紧挨相坐的身影,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无尘的笑意。
“你自少年便入我玉泉山修行,素来心性孤冷,眼里只有玄功修行,从不沾染儿女情长。如今竟也寻到了倾心相伴的姑娘,倒是让为师倍感欣慰。”
他声线清润如山涧流泉,不疾不徐,自带一派世外高人的深沉气度。
说到此处,眼底有着的慈爱与期许:“你这一生背负太多。如今难得遇上一人,愿陪你同渡尘缘。既已情定终生,便随心而行。”
随即目光转向敛眉端坐的月璃身上,语气温和宽和:“不必太过拘谨。你既随杨戬亲来金霞洞,便是入他心底之人,亦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月璃自始至终都绷着心神,不止是因为对方的身份,还是因为他是杨戬恩师,自然不敢懈怠。
听得他这番温和言语,悬着的心才稍稍松了些许,眉眼也柔和下来。
杨戬定定望玉鼎真人,月璃正有些不明所以,却见玉鼎真人脸上那副端得一丝不苟的仙长仪态忽然一垮,脸上的笑顷刻间狡黠灵动起来,甚至还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
如此顽皮的动作一出,他周身那股缥缈疏离、高深莫测的气场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月璃登时怔住,被他这前后巨大的反差弄得一时反应不过来。
玉鼎真人衣袖轻轻一拂,掌心凭空多出一对流光萦绕、瑞气氤氲的圆环,莹光流转,一看便知是难得的仙家至宝。
“正经场面话就说到这,认可我也给了。自家徒儿的心上人登门,我这做师尊的,哪能空着手待客?”
他朝月璃眉眼弯弯一笑,褪去仙者肃穆,反倒像个爱逗弄晚辈的老顽童。
“小姑娘放宽心别局促,你可不知道,杨戬这小子就是块万年不化的寒冰木头,这辈子能开窍动情,还主动带人回山拜见,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这对紫金阴阳双环,能护身御敌、静心养元,攻防皆备,便送你做见面礼。”
月璃怔怔望着那对灵韵十足的玉环,又下意识抬眸看向杨戬,还没等她迟疑开口,玉鼎真人立马故作板起脸,佯装不赞同。
“我送你的礼,只管安心收下,看他做什么?莫要拘谨客套。”
话音落,那两只玉环比有灵性一般,凌空一转,轻轻落在月璃怀中。
杨戬见状无奈摇头,早已习惯师尊这随性跳脱的性子,一点也不意外,对月璃温声道:“收着便好,长者赐,不可辞。师尊珍藏的宝贝多得很,不必过意不去。”
“多谢真人厚赐。”月璃闻言莞尔一笑,乖巧福身道谢,抬手便将一双阴阳环轻轻套在腕间,环身灵光内敛,精致无比。
“哎,这才懂事嘛。”玉鼎真人笑得眉眼都弯了,慢悠悠端起身前石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还故意斜着眼瞥了下杨戬,慢悠悠打趣,“我这徒儿性子闷、脸皮薄,又不大会说软话,往后相处,可要辛苦小姑娘多担待包容着些。”
杨戬满脸无奈,只得顺着他的话敷衍应着:“是是是,全凭师尊操心安排,多谢师尊为我着想。”
等出了金霞洞,月璃手里又多了一只锦缎小药袋,里头装得满满当当,各色丹药琳琅满目。
种类繁杂各异,却无一不是灵气醇厚、品相顶尖的上乘丹药。
玉鼎真人听说她不擅炼丹,索性把自己常年囤着、大多闲置落灰的库存,一股脑打包塞给了她。
他本就对月璃观感极好,方才在洞内闲话时,小姑娘嘴甜乖巧,细声细气地一口一个“真人”叫着,哄得他舒坦不已。
就连当年刚上山修行的杨戬,都没这般天真体贴、会陪他闲话解闷。
再看如今的杨戬,被他随口打趣几句,不是无视便是顶嘴,一点没有晚辈该有的软和样。
加之爱屋及乌,玉鼎真人更是大方得很,干脆敞开乾坤袋,任由月璃随心挑选,丝毫不心疼。
月璃欢喜得不行,玉鼎真人的家底实在丰厚,那些在外界之中千金难求、机缘难遇的绝世丹药,在他这儿竟只是随意搁着蒙尘的寻常物件。
“就这么高兴?莫非上回给你的丹药还不够用?”杨戬瞧着她嘴角一直高高扬着,眉眼间都浸着藏不住的雀跃笑意,不由得也跟着柔了神色,轻声打趣。
月璃亲昵挽住他的手臂,仰头眉眼弯弯:“够用的,积雷山本就有专人炼丹,日常所需早已足够。只是丹药这种好东西,哪有人会嫌多的?更何况真人还这般大方,任由我随便挑拣。”
杨戬眉梢轻轻一挑,含笑道:“既这般喜欢搜罗丹药宝贝,那回去后,我库房也任你逛。”
月璃眼睛一亮,连忙追问:“也能像真人这样,拿乾坤袋随便装、不限制数量吗?”
杨戬故意慢悠悠摇了摇头。
月璃当即嘟起小嘴,满脸委屈。
下一刻,他屈指轻轻点了点她腕间系着的红绳,低笑出声:“傻乎乎的,这库房钥匙,不早就交到你手里了?”
月璃立刻扬起手腕,惊喜道:“你的意思是,凭着这根红绳,我就能随意进出你的藏宝库房?”
杨戬袖袍一展,携着她缓步踏上云端,“你自个儿回去试试便知。”
月璃心头一甜,顺势伸手环住他的腰身,贴着他耳畔娇声道:“那我可当真不客气了,小心我把你整个库房都搬空,叫你往后变成一穷二白的穷神仙。”
杨戬低头看向怀中人,眸底温柔缱绻,故意顺着她的话逗她:“那能怎么办?真要是被你搬得落魄无依,我便只能含泪投奔积雷山,去摩云洞投靠我的玉面大王,往后便赖着你过日子了。”
第37章 西游玉面公主37
金风拂过山林,木叶染上浅黄,山间草药长势依旧郁郁葱葱。
小妖们挽着竹篮、挎着藤筐,三三两两弯腰在田垄间采摘收割草药,动作麻利,一派繁忙农忙景象。
田坎边上,哮天犬正懒洋洋趴着,晒着暖融融的日光,半眯着眼,看着小妖们在跟前忙活,闲散又惬意。
几日未见,月璃心里正惦记着他,一见身影便立刻轻快跑下云头,眉眼带笑扬声唤道:“哮天犬,你来啦?”
哮天犬听见熟悉的声音,耳朵唰地竖了起来,慢悠悠抬起脑袋,眼眸亮晶晶地望着奔来的月璃和杨戬,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两下。
药田里一众小妖听见动静,都直起腰,好奇地望向这边,却不敢贸然上前打扰。
随后哮天犬从田坎上站起身,抖了抖身上蓬松的毛发,几步迎上前,语气哀怨:“我看主人和你甜甜蜜蜜,怕是早忘记了我这只孤家寡狗了。”
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控诉地望着两人,主人真是有了这只小狐狸后,自己越来越不受待见了!
竟将自己留在灌江口,陪着梅山兄弟一起处理那些繁琐公务,还说得冠冕堂皇,说什么“没你不行”,一副委以重任的模样。
等主人转身一走,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竟是被主人忽悠了,分明就是不想让自己打扰他们二人相处!
好在自己是贴心懂事的好狗,硬是忍了这许久,才偷偷跑了过来。
见他委屈得耳朵都耷拉下来,杨戬轻咳了一声,摇着手中的折扇,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正好,我想着最近秋高气爽,正是打猎的好天气,你来得正是时候。”
哮天犬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什么来得正好,一看便知是主人临时想出来哄他的法子!
不过他一贯大度,既然主人愿意放低姿态哄他,那他也就不斤斤计较主人先前冷落他、还骗他的事了。
他脸上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尾巴欢快地摇个不停,眼里重新泛起光亮:“主人,那打猎就我们吗?还是叫上老六他们一起?”
杨戬还未开口,月璃便赶紧笑着插话提议:“叫上几位兄长一起吧,他们还不曾来过积雷山呢。正好趁这个机会,让他们过来瞧瞧,我也好好招待招待各位兄长,尽尽地主之谊。”
杨戬轻轻点了点头:“也好,便听你的。”
此事便这么定下了,文娘一听月璃要招待梅山六兄弟,当即精神一振,立马忙前忙后张罗起来。
从茶点果品到酒水菜肴,一一亲自过问、细致安排,力求让客人们玩得尽兴,绝不能失了礼数。
看着她连酒水的品类、温酒的火候都要亲自叮嘱厨房,哮天犬叼着一根肉干凑上前,含糊不清地劝道:“不必如此细致,兄弟们都是粗人,能有酒有肉、吃得痛快就好,哪用这么多讲究。”
文娘却不听他的,反手就将一块卤得入味的兔肉塞进他嘴里,语气认真:“不管是粗人还是细致人,只要是客人,便是我积雷山的贵客,礼数上总是不能含糊的。”
说着,她又笑着追问:“这兔肉是厨房新捣鼓的卤味,慢火炖了许久,你尝尝,味道可还行?”
哮天犬几口就将兔肉咽下,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卤味挺香,再来点!”
“那就好。”文娘被他馋猫似的模样逗笑,转身从旁边的食案上端过一大盘卤兔肉,放在哮天犬眼前,“慢些吃,还有不少呢,我再去瞧瞧。”
说罢,便脚步不停地去忙了。
一旁的石桌旁,月璃和杨戬正对坐下棋。
手边的小炭炉上,架着一只小巧的银盘,盘中摆着切成小粒的肉干,正用炭火细细烘烤着,滋滋冒着凉凉的油星,撒上的香料香气四溢,焦香扑鼻。
杨戬拿起银叉叉了一块烤得焦香的肉干,递到月璃嘴边,目光温柔地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看着她纤长的指尖捏起白子,轻轻落在棋盘的星位上。
轻声感慨道:“文娘如此上心张罗,倒反倒让我有些汗颜了。”
原本不过是随口一句安抚哮天犬,邀梅山六兄弟过来结伴秋猎闲话,不曾想竟惹得文娘里里外外、事事亲力亲为,忙得脚不沾地。
月璃张口咬下那块鲜香的肉干,细细慢慢咀嚼,抬眼望向文娘匆匆离去的方向,柔声开口:“文娘是打心底里看重我,故而连带着你和你的几位兄长,也一并放在心上敬重着。”
“由着她忙便好,真要是拦着不让她操劳,她心里反倒会空落落的,觉着没能尽心。”
她将目光转回到杨戬脸上:“你也知道,她心底一直感念你的恩情,只是你身份尊崇地位显赫,她一介洞府管事,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能报答。”
再者旁人眼里,终究是显圣真君高高在上,而自己不过一介狐妖,身份相差悬殊。
文娘纵然心底从不觉得她是高攀,可在外人眼光里,这便也是事实。
她不说,月璃也懂她的心思。
文娘做足礼数,实则是想借着盛情款待,替她撑场面,免得梅山兄弟心中轻看了自己,委屈了自己。
所以她只静静看着文娘忙前忙后,半点不曾出言阻拦。只要文娘心里踏实欢喜,便由着她尽心张罗便是。
月璃眼带笑意,手上摩挲着从棋盒里拈出的一枚棋子。
“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便过世了,从小到大,除了父王疼我护我,便一直是文娘贴身照顾着我。她这一生,几乎都尽数奉献给了摩云洞,奉献给了我们一家。”
她抬眼望向山间处,那里很多错落的屋舍与忙碌的小妖。
“这山上的一众小妖,多半也都是这般。有的生来便扎根在积雷山,有的走投无路投奔而来,代代相守,忠心耿耿。”
“往日里一心追随父王,待父王离世,这份赤诚忠心,便落在了我身上。”
“他们一辈子守着这座山,从未踏出过远方红尘,心思纯粹,所求也不过是安稳度日。我也只能尽我所能地庇护他们。”
杨戬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手里的棋子放在棋盘上,“你一直做得很好。”
掌心沉稳的温度漫上手背,伴着他低沉温柔的嗓音,缓缓流进月璃心底。
她垂眸望着棋盘上交错的黑白子,唇角带着一抹笑意,抬眼看向他:“你同我对弈,倒先把自己的退路都堵死了。”
“你赢了不就是我赢了。”杨戬笑得笃定。
第38章 西游玉面公主38
自从过了火焰山,猪八戒被孙悟空狠狠教训一顿后,非但没收敛心性,反倒一路上脾气愈发乖戾易怒。
动辄一点就炸,次次闹起来,又免不了被孙悟空再教训一通。
就连唐僧也屡屡训诫他戒嗔敛躁,身为佛门弟子,当摒除贪嗔痴念,守得本心清净,常怀静定沉稳,不可动辄心绪浮动、易怒焦躁。
猪八戒心里兀自愤愤不平,动辄顶嘴争执,连和唐僧都吵了好几回。
一向老实本分、从不掺和是非的沙僧,也时常被他无端迁怒、无辜牵连。
原本一路磨合得渐趋紧密的取经队伍,偏偏因猪八戒的性子再起波澜。
好在一行人没走多久便抵达祭赛国,听闻城中金光寺塔内的舍利佛宝离奇失窃。国王疑心是寺僧监守自盗,将众僧严刑拷打,蒙冤受难、处境凶险。
寺中人走投无路,只得听从梦境前来向唐僧师徒求助。
唐僧有心礼佛,带着孙悟空亲自清扫佛塔,机缘巧合之下捉住了两个巡塔的小妖。
稍加威吓,那两个小妖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如同倒豆子一般,将佛宝失窃的缘由经过、偷盗者的身份来历、居所去处,乃至舍利子的用处,全都一五一十吐露干净。
原来盗走佛宝的,正是碧波潭万圣龙王。
猪八戒一听,当即在国王面前放下豪言,满脸不屑,拍着胸脯夸下海口:“何须劳师动众调兵马,只管瞧俺老猪一人,便能将那妖怪擒来,夺回舍利!”
说罢,便跟着孙悟空押着人证奔波儿灞、霸波儿奔,直奔碧波潭而去。
路上猪八戒恼恨小妖,差点顺手一耙打死二人,亏得孙悟空及时拦了下来,才留着两个活口对质。
二人将小妖丢在潭前叫阵,不多时,九头虫便亲自现身迎战。
两方也不废话,当即刀耙并举、棍铲相交,缠斗在一处。
起初猪八戒打得依旧勇猛,只道两人联手,收拾一个妖怪不过手到擒来,易如反掌。
可真打起来才发觉,才发现这九头虫修为高深、招式刁钻,远比想象中难缠。
缠斗良久,九头虫渐感久战不利,面上凶光乍现,口中发出一声刺耳怪啸。周身妖风骤然狂卷,黑雾如墨浪翻涌。
轰然一声震响,他身形陡然暴涨数倍,就地旋身腾空翻滚,妖气冲天,褪去人形,显出了妖禽本相。
那九头巨禽身形庞然如山,周身彩羽织锦一般,泛着冷冽铁光,躯干沉壮厚重。
更骇人的是颈间环生九颗狰狞头颅,双目灼灼射着金光,獠牙森然交错。双翅一展便遮天蔽日,利爪弯如寒钩,振翅之间狂风走石。
九首齐齐尖啸,声浪穿云裂石,震得人耳膜发疼,满身妖煞威压弥漫四方,叫人不敢轻易近前。
此刻战局立时逆转。孙悟空身法灵动,还能勉强周旋应对,猪八戒却没这般好运。
慌乱间避之不及,被九头虫其中一颗巨口狠狠叼住身躯,顺势一甩,径直往碧波潭深水里抛去,当场被擒。
九头虫见已拿住一人,也不恋战,当即收了妖法,转身径直回了碧波潭。
潭底虾兵蟹将一拥而上,把摔得七荤八素的猪八戒牢牢捆缚起来。他被绑在石柱上,嘴里依旧不消停,骂骂咧咧,满口都是怨愤不服。
正嚷嚷间,一名领头虾兵抬眼与他对视的刹那,眼底忽地出现了狐狸纹样,随后丝丝纹路转化为了红光,上前扬手就给了猪八戒结结实实一个耳刮子,厉声喝止他聒噪不休。
“你这头该死的蠢猪,给我闭上你的臭嘴!”
那记耳刮子扇得结结实实,直打得猪八戒脑袋一歪,腮帮子瞬间麻胀发烫,嘴里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他愣了好半晌,才瞪着一双猪眼,又气又惊,满脸不敢置信和阴毒。
想他天蓬元帅下界,平日里也就孙悟空敢挤兑教训他,唐僧念叨他两句,什么时候轮得到这些小妖动手扇他耳光?
猪八戒顿时恼羞成怒,粗声粗气地吼道:“你这小小的虾崽子,好大的胆子!竟敢打你猪祖宗!知不知道俺老猪当年身居天河水军元帅之位,天庭神将都要让三分,你也敢放肆动手?”
那虾兵却毫无畏惧,眼中红光未散,上前又抬手作势要再扇一下。
猪八戒见状立马缩了缩脖子,心里虚了半截,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软,兀自哼哼唧唧地嘟囔。
“好你个无礼小妖,等着!等我那师兄赶来,定要掀了你这碧波潭,把你们这群虾兵蟹将全都扒壳炖汤!”
心里一边暗骂九头虫那厮卑鄙,一边暗自埋怨自己太过轻敌,一时逞能反倒落得被擒、还挨了小妖耳光的丢人下场。
对上他恶狠狠瞪来的眼神,那虾兵反倒唇角勾起一抹畅快地冷笑,转头朝周遭虾兵蟹将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去把守潭口便可,这里由我亲自看着,免得这死猪狡诈耍滑,寻机逃了。”
一众小妖应声四散退去,只留那名诡异虾兵独自立在牢中,目光沉沉锁着被捆缚的猪八戒。
猪八戒心里憋着一肚子火气暗自盘算着,等猴头寻下来救了他,定要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虾精扒壳抽筋,好好出这口恶气!
他正暗自咬牙,那虾兵却缓缓上前,眼底红光隐隐流转,神情阴恻恻的,一步步逼近过来。
另一边,孙悟空摇身化作一只青壳螃蟹,划着水潜入碧波潭底,四下穿梭搜寻,将潭底洞府、回廊水巷几乎翻了个遍,却连猪八戒的一根猪鬃都没寻到。
他焦躁地暗骂一声,只道好个蹊跷的碧波潭,难不成还藏了什么隐秘暗牢,把那呆子给藏起来了?
他不擅水底久战,打算寻到人先救出来,再叫猪八戒下水叫阵挑衅,自己守在岸边伺机而动,沿用从前惯用的法子,稳拿九头虫。
谁料往日百试百灵的计谋,今日竟第一步就卡了壳,连人都寻不着。
几番来回搜寻依旧无果,孙悟空没了法子,只能咬牙硬闯洞府,与九头虫麾下妖兵再度厮杀酣战一场。
他棍影翻飞,横扫千军,斩杀无数虾兵蟹将,可始终拿不下九头虫。
久战无益,孙悟空心知再耗下去只会吃亏,索性寻了个破绽抽身而出,纵出水波回了岸上。
正暗自蹙眉思索对策之际,忽觉天际阴风暗涌,黑云滚滚漫来。
远远望去,云端一行人簇拥而行,身后还抬着野味牲畜,似乎正是打猎归来的模样。
而看清了那领头之人的模样后,却叫孙悟空微微愣怔,心头竟难得生出愧赧之意。
第39章 西游玉面公主39
听闻月璃盛情相邀,邀梅山六兄弟皆是性情豪爽、喜好游猎闲游的性子,当即便欣然应下。
积雷山本就山林广袤、草木幽深,飞禽走兽数不胜数,足够一行人尽兴围猎。
可等到了出游的日子,杨戬却略一沉吟,提议往更远一些的深山密林山头而去。
月璃闻言微微有些疑惑,不明白放着近在眼前的积雷山不用,为何要远赴他处,却也没有多问,反正哪里都是一样。
不多时,一行人整顿齐备,浩浩荡荡腾云启程,奔赴远方深山。
秋日层林尽染,漫山木叶染金,山风飒飒,林间雾气清浅,正是秋猎最好的时节。
梅山六兄弟个个劲装束发,短褐利落,腰挎弯刀箭囊,身姿挺拔英气,尽是豪杰的洒脱意气。
哮天犬精神抖擞跟在一旁,双耳警觉竖起,时不时嗅着林间野味气息,灵动矫健。
杨戬一身素银亮鳞铠甲,衬得身形颀长挺拔,墨发以玉冠高束,眉目清俊凛冽,腰间悬着佩剑,后背负着长弓箭袋,立在山林间,宛如临风玉树。
月璃则身着一身月白绣银狐纹的劲装,腰身束得纤细玲珑,裙摆裁短便于奔走,青丝用玉冠挽了高发髻,很是利落。
这是她生来头一回出门围猎,兴奋得跃跃欲试。
众人分散入林,箭破空鸣,弦声此起彼伏。
飞禽惊掠林间,走兽奔窜草丛,梅山兄弟箭法精熟,出手便是不落空,时不时传来斩获猎物的笑语。
月璃全程兴致盎然,跟着众人奔走追逐,拉弓搭箭,慢慢也摸到了诀窍。
忽的一箭射出,正中一头野鹿腿间,那鹿踉跄几步便倒在草丛里。
她欢喜得眉眼发亮,快步跑上前,一把提住鹿的犄角往回拖,步履轻快地奔到杨戬身侧。
此刻杨戬正立在高坡之上,抬手挽弓,那把金弓银弹在暖阳下镀上一层柔光,指尖松弦,箭矢破空飞出,远处一头奔逃的山獐应声倒地,当真箭无虚发、百发百中。
月璃仰头望着他,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提着手里的野鹿凑到他跟前,语气雀雀扬扬:“二郎,你快看,这是我亲手射到的猎物!”
杨戬缓缓放下长弓,垂眸看向她手里提着的野鹿,眉眼间锐利散去,笑意温柔。
“不错,第一次涉猎便有这般准头,悟性极好。看来日后就算以打猎做营生,我也不愁吃喝了。”
月璃听得心头一甜,眉眼弯得像月牙,把野鹿往身前又凑了凑,俏生生道:“哈哈,不错,跟着本大王,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不远处的梅山六兄弟正各自提着猎获的山雉、野羊说笑,瞥见这边二人亲昵模样,皆是相视一笑,并不上前打扰,眼睛追着山里的小动物跑。
哮天犬在林间穿梭一圈,叼回一只肥硕的野兔,复又放走追了上去,周而复始,玩得不亦乐乎。
月璃也尝到了打猎的甜头,拿着弓箭在林间穿梭。
她束着劲装,站在落满金叶的山岗上,抬手搭箭,手指轻扣弓弦,神情专注,箭矢破空而出,精准钉入远处逃窜的山雉羽翼,利落干脆。
一旁梅山兄弟远远看着,见月璃箭术日渐娴熟,又瞧着眼前猎物堆积,纷纷点头夸赞。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提议众人来一场射猎比拼,赌一赌今日谁射中的猎物最多,输家回去后,要亲手处理所有猎物,不得推诿。
这言一出,立马得到众人响应。
梅山兄弟纷纷拍着胸脯应下,月璃也扬着脸答应了下来。
一时间,林间箭声四起,众人四散开来,或蹲或站,目光锐利地锁定猎物。
不论是林间奔跑的野鸡獐鹿,还是天空盘旋的飞鸟,弓弦轻响间,箭矢破空而去,纷纷应声倒地。
看着分属自己的猎物渐渐增多,月璃心头豪气干云,摸着手里的弓箭,想到杨戬将它送给自己的模样。
在决定了要打猎后,杨戬忽然取出这把和他随身的金弓银弹宛若一对弓箭,递到她面前。
弓身以精纯金精锻铸,弯如一钩新月,弓臂纹路雕得雅致精巧,龙首衔弦、凤尾收梢,缠绳配色、都与杨戬那柄金弓银弹一模一样。
配套的银弹也依原版形制炼制,颗颗圆润如鸽卵,泛着寒辉。
只是特意收小了尺寸,线条秀敛玲珑,刚好和她身形适配。
月璃当时见着的第一眼就看愣了,满眼惊喜接过,爱不释手地抚着弓身上的纹路问道:“这弓样式竟和你的金弓银弹这般相像?是哪里得来的好物?”
杨戬当时语气很是随意:“特意按我的弓形制,为你量身打造的。”
月璃心头一暖,可转念又敏锐蹙起眉,上下打量着手里的白玉弓。
这把弓箭与她极为契合,像这样形制精妙的通灵宝弓,可不是仓促时日便能随手祭炼完成的。
她不由追着问道:“我们定下秋猎也才多久,这样精工细作的弓,怎会这么快便打造好了?”
杨戬只是唇角微扬,眼底讳莫如深,笑而不语。
“哦?”月璃心思一转,忽然恍然大悟,凑近他跟前,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难不成……是去年我和哮天犬闲聊,说起想跟着你们出门打猎,你那时便已上心,早早着手为我备下这把弓了?”
抓到了杨戬的把柄,月璃眼睛都眯了一条弧线,心头窃喜不已。
要知道那时候的杨戬,面对她稍稍亲近几分,都端着一副清冷正经的模样,一派自持克制。
谁能想到,背地里竟早早把她随口一句闲话放在心上,悄悄为她量身铸弓。
对于她的打趣,杨戬没有否认,月璃想起他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便暗自好笑。
一轮比赛下来,月璃虽说没拔得头筹,却也不算末尾。
只因比试到一半,众人便渐渐没了正经比拼的心思,开始纷纷耍起花招。
你悄悄投石惊走我的猎物,我暗中扬风惊飞你的山禽,互相捣乱、暗中拆台。
明明是狩猎比试,到最后变成了众人互相捉弄,以至最后根本分不清胜负。
第40章 西游玉面公主40
虽说比试略有些跑偏,但这一趟秋猎,众人个个尽兴开怀。
一行人收拾齐全猎物,意气风发整装返程,慢悠悠朝着积雷山行去。
只是随行的阵仗实在惹眼,黑云翻涌呼啸,煞气隐隐萦绕周遭,气派是有了,却不像是神仙出行。
月璃望着四下浓云滚滚、风势沉肃的模样,眨了眨眼,侧头看向杨戬,忍不住打趣:“你这是什么审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头绝世大妖巡山出行呢。”
正经神仙佛陀出门,要么地涌金莲、仙光缭绕,要么清风拂袖、云气悠然,再不济也是一派清雅飘逸的灵光。
就连她这样的女妖出门,都不会故意弄得黑云滚滚的,这样不仅不好看,还张扬吓人。
杨戬闻言低低一笑,漫不经心中又带着些许傲气,反问她:“难道不威风?”
月璃闻言白了他一眼,“威风,谁敢说您显圣真君不威风,我第一个不服!”
她故作严肃地扬了扬手里的弓箭,好似谁敢说一句不是,她便立刻拉弓射箭,将对方就地解决。
一旁梅山六兄弟看得噗嗤一笑,纷纷笑着附和打趣:“谁敢不服?我们早就心服口服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氛围轻松热闹,就在这时,杨戬似是目光无意间一扫,恰好和立在岸边之人四目相对。
“那是孙悟空?”月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瞧见了扭扭捏捏的孙悟空。
只见孙悟空僵在原地,爪子挠着耳后毛,眼神躲躲闪闪,根本不敢坦然迎上杨戬的目光。
他心里实在五味杂陈,尴尬得厉害。
当年大闹天宫,他口出狂言轻视杨戬,处处出言讥讽,到头来却被对方斗法压了一头,乖乖被擒。
后来花果山遭焚,猴孙死伤无数,也算栽在这人手里。
可杨戬却并没有赶尽杀绝,暗地里放了他花果山猴子猴孙一条生路。
从前桀骜不驯的齐天大圣,如今成了取经路上四处求助的行者,眼下遇上难处,又偏偏撞上杨戬。
昔日逞凶骂人,如今有事求人;从前平起平坐,如今对方依旧威仪自在,自己却落得低头求助的境地。
爱面子的孙悟空,心里又是羞愧,又是别扭,又欠着人家人情。
可眼下这妖精难缠,猪八戒又不见了身影,若有猪八戒在,还能当个中间人,也不能叫他陷入如今这进退两难的境地。
月璃瞧着他这副欲前又止、局促闪躲的模样,挑了挑眉,转头看向杨戬,轻声问道:“可要下去与他打声招呼?”
杨戬唇角勾起一抹温和浅笑,立刻停住了脚步,“既是故人相见,自然该上前打个招呼,都随我去见见大圣。”
梅山六兄弟相视一笑,也慢悠悠跟在身后。
孙悟空正暗自窘迫,忽见杨戬主动迎面走来,竟是连忙顺了顺凌乱的猴毛,又拢了拢身上僧衣,端正身形。
“大圣,还未祝贺你脱身脱厄,皈依佛门后受戒修行,如今一路西行历练,待到功行圆满之日,便可修成正果,实在是可喜可贺。”
杨戬仿佛没察觉到孙悟空的窘迫,上前几步便笑容满满地道喜。
见他如此客气,孙悟空也终于不再别扭,连连摆手笑称不敢。
随后又将自己在这里擒妖,索要佛宝的事一一道来,最后毫不客气地说出自己的目的:“不知兄长能否伸出援手?”
杨戬自然不会拒绝孙悟空的求援,一听便立刻答应了下来,“大圣客气了,承蒙大圣不弃,还念着旧日情分,不过区区一同降妖而已,我自当鼎力相助,哪有推脱的道理。”
见杨戬立刻就要提兵上阵的模样,一直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的月璃扯了扯他的衣袖。
这孙悟空和杨戬关系竟然如此惺惺相惜,往日有过争斗纠葛,重逢却毫无隔阂,一见面就称兄道弟了起来。
梅山六兄弟也顺势上前劝道:“今日难得偶遇孙二哥,本就是一桩喜事。那万圣龙王与九头虫盘踞在此,也跑不了,倒不必急于一时。不如暂且停下,备上些酒菜,也好叙叙旧、贺贺相逢之喜。”
孙悟空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月璃身上,在场之人,唯有月璃他不曾见过,也不认得,心底不由生出好奇。
孙悟空目光落在月璃身上,眼底带着好奇,忍不住挠了挠耳尖,看向杨戬问道:“这位仙子俺倒是眼生得很,不知是哪位仙家?”
杨戬顺势侧身,将月璃稍稍让出半步,笑着引荐:“此乃月璃,常在积雷山修行,与我素来交好。”
月璃闻言浅浅欠身行礼,“久闻大圣威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孙悟空连忙拱手回礼,咧嘴笑道:“仙子客气了!俺老孙不过是个游方行者,担不起这般赞誉。”
康安裕见状笑道:“既是有缘相逢,又有旧友在侧,索性先寻一处清静地界,置酒小坐,叙完旧情,再一同前去碧波潭降妖也不迟。”
杨戬微微颔首,目光看向孙悟空:“甚是有理,大圣意下如何?”
孙悟空本不好立刻开口催着降妖,听众人这般说辞,很想应下,不过,他挠了挠头,面露几分不好意思,讪讪开口。
“诸位美意我心领了,只是如今皈依佛门,持斋受戒,早已改吃素斋,酒肉荤腥一概沾不得,怕是辜负了这番好意。”
杨戬闻言,当即笑了笑,连忙接话道:“大圣放心。我等随行备有素菜素酒,不沾荤腥,既不违大圣的佛门清规,也能陪大圣叙旧尽兴。”
说罢,他转头对梅山六兄弟递了个眼色,六兄弟心领神会,立刻笑着应道:“对对对,孙二哥放心,素菜素酒都备得齐全,保准你不破戒!”
月璃意味深长地看了杨戬一眼,准备得如此周全,连孙悟空的饮食禁忌都考虑到,他今日这般主动,恐怕是早就料到孙悟空会在此处,故意等着他的吧?
杨戬回以她一个无辜又带着几分狡黠的眼神,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轻轻抬了抬下巴。
孙悟空一听,顿时喜上眉梢,刚要拱手应下,却突然想起了猪八戒。
连连摆了摆手,脸上敛了笑意,“诸位美意俺老孙心领了,只是万万不敢耽搁。俺师弟八戒遭了这碧波潭妖怪毒手,被掳了去,如今生死未卜,哪有心思坐下来饮酒吃素?”
“叙旧不急在一时,当先合力降妖,救回八戒要紧!等救出了呆子,到那时再把酒言欢,痛痛快快叙旧也不迟!”
第41章 西游玉面公主41
众人一听确实是这个理,比起饮酒叙旧,降妖救人才是头等大事。
唯独月璃脸上带着惋惜,杨戬捏了捏她的手指。
孙悟空瞧在眼里,当即咧嘴一笑,“月璃仙子莫要可惜,等今日了结了此事,救回俺那呆子师弟,咱们再备上酒菜,好生聚聚。”
“大圣说得是,先救回天蓬元帅要紧。”月璃闻言,脸上的惋惜一扫而空。
杨戬转头对梅山六兄弟吩咐道:“几位兄弟守住碧波潭四周,谨防妖怪趁机逃脱。我与大圣一同入潭,解救天蓬元帅,除灭妖邪。”
“遵大哥吩咐!”梅山六兄弟齐声应道,当即分工有序,几人纵身跃至碧波潭四周布下结界,切断逃跑后路。
孙悟空见状,也收起了往日的嬉闹,神色一凛,从耳中取出金箍棒,晃了晃便化作丈许长短,金光闪闪映着暮色。
他转头对杨戬拱了拱手:“俺老孙打头阵,先去探探潭中虚实!”
“大圣稍等。”杨戬伸手轻拦,从怀中取出一枚莹白玉珠,递了过去,“此乃避水珠,含在口中可在水中自如呼吸,潭中水妖擅长控水,有它在可省些气力。”
孙悟空接过玉珠,咧嘴一笑:“多谢兄长费心!俺老孙这就去引那妖怪出来,也好让兄长瞧瞧俺西行后的本事!”
说罢,他将避水珠含在口中,纵身一跃,“扑通”一声便钻入了碧波潭中,溅起一圈圈涟漪。
杨戬转头看向月璃,细细扫视一番,确认她随身护身法器都佩戴妥当,仍觉不够安心,随即抬手轻点,轻柔地在她周身覆上一层结界。
“你在此处稍作等候,我与兄弟们入潭助大圣一臂之力,速去速回。这妖精十分棘手,又善水遁诡术,潭边暗流凶险,你万万不可擅自靠近潭水,也莫要随意插手争斗。只需安稳待在此地,守好自身便可。”
月璃轻轻点头,眼底含着关切:“你要小心,不必担忧我,我会顾好自己的。”
“放心。”杨戬唇角微扬,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随后转身,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
孙悟空含着避水珠潜入碧波潭底,金箍棒在手一路横扫,龙宫殿宇被他打得梁柱倾颓、水花翻涌,一路打砸叫嚣,硬是把九头虫惹得怒火中烧,怒冲冲挥着兵器追了出来。
两人缠斗着破水而出,落在潭面之上。
岸上杨戬见状,立时驻足立定,抬手便拉开金雕长弓,扣上银弹,瞄准九头虫陡然射出。
劲风破空而来,九头虫身法诡谲,慌忙侧身躲闪,堪堪避过这一记银弹。
谁料旁侧早有埋伏,哮天犬悄无声息从斜后方蹿出,身形疾如闪电,猛地纵身扑上,张口狠狠一咬,竟直接扯下九头虫一颗头颅。
只听九头虫发出一声凄厉惨声,鲜血喷涌而出,受创剧痛之下再无恋战,也顾不得万圣龙王一众小妖,调转身形化作一道黑气,慌不择路,径直朝着北海方向仓皇逃窜而去,转眼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杨戬见状,眼神一凛,气势凌厉地当即便要提弓追上去,显然是决意要追上这孽障,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兄长留步!”孙悟空见状,身形一闪,快步拦在杨戬身前,伸手拦住了他,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算了,不必追了,便就此留他一命吧。”
杨戬脚步一顿,眉头微蹙,转头看向孙悟空,语气带着不解:“大圣,此妖狡猾凶残,今日放他逃走,他日必定卷土重来,再酿祸端,不如趁他重伤未愈,追上去除之,以绝后患。”
孙悟空轻轻摇头,神色颇有些复杂难辨,“他已受重创,修为大损,又惊惶逃窜,短时间内再无能力作恶。”
“再者,万物皆有生机,留他一条性命,也算给其一个改过的机会,不必赶尽杀绝。”
或许是今日陡然见到杨戬,想起当初杨戬亦放了花果山一条生路,此时此刻,也想为他人留一条生路。
杨戬看着孙悟空眼底的神色,又想起他过往的经历,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思。
他沉默片刻,颔首道:“既然大圣这么说,便听你的。”
一旁的梅山兄弟见状,也纷纷收起兵器,不再作追击之势,只静静站在一旁,等候下一步吩咐。
最大的阻碍九头虫逃了,现在便该去索要佛宝舍利子和被抓走的猪八戒了。
孙悟空当即对杨戬说道:“八戒还在潭底,我先下去救回八戒再说。”
杨戬点头应下,却没有离开,依旧守在岸边等候,看着孙悟空则手持金箍棒,纵身跃入碧波潭中。
还是那套虽然老却有用的招数,他没有直接硬闯,而是心念一动,施展七十二变,化作九头虫的模样。
青面獠牙,身着妖衣,与真正的九头虫一模一样,连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大摇大摆踏入碧波潭龙宫,见到了万圣公主。
调笑了两句后,他图穷匕见,“公主,方才在外与那孙猴子交手,险些吃亏归来。那佛宝乃是咱们镇宫至宝,万万不可有失,你先将佛宝暂且交于我收存,免得外头生人觊觎。”
万圣公主不疑有他,当即取出珍藏的佛宝,递了过来。
孙悟空稳稳接过佛宝揣好,心头一松,随口吩咐一旁小妖:“对了,之前擒来的那胖和尚猪妖,关押多时,不必再拘着了,快带上来我瞧瞧,也好叫我出口恶气。”
小妖应声退下。可没片刻功夫,那小妖面色慌张、跌跌撞撞奔了进来,伏地急禀:“不好了!那猪妖……不见了!原先关押他的地方,里头早已空了!”
孙悟空顶着九头虫的模样,一听小妖说猪八戒不见了,当场就怒上心头,哪还顾得上扮什么温顺驸马。
心里一急,伪装再也绷不住,周身一晃,当即变回自己本来模样。
他金箍棒瞬间握在手里,呲牙咧嘴呵斥起来:“一群没用的孽障!俺那师弟好好关在牢里,怎么凭空就没了?!”
万圣公主和满宫小妖当场愣住,吓得脸色煞白,满脸错愕地看着突然变了模样的“驸马”,这才反应过来是上当受骗了。
孙悟空也懒得再装,索性不再遮掩,提着棒子就往关押猪八戒的地方闯,一边走一边喝道。
“都给俺老孙站住!老老实实说,我师弟到底去哪了?若敢隐瞒,别怪俺老孙将你这碧波潭龙宫尽数掀翻!”
第42章 西游玉面公主42
孙悟空在龙宫厉声盘问半晌,一众小妖吓得战战兢兢,却半句有用的口供也吐不出来,谁也说不清猪八戒的去向。
他心里不由得沉甸甸的,暗自猜测难不成这呆子当真凭着蛮力自己撬锁逃了?
可这碧波潭水域错综复杂,四下皆是妖邪盘踞,他孤身一人,也不知躲去了哪处藏身。
实在逼问不出线索,孙悟空没了法子。
他本不愿事事都劳烦杨戬,可眼下猪八戒凭空失踪,生死未知,也只能厚着脸皮上前相求,请杨戬领着梅山六兄弟一同下水,帮着四下搜寻踪迹。
一事不烦二主,杨戬今日还真是来着了。
他心底暗自憋着气,若是等会儿真寻到这呆子,发现他只是偷偷躲起来偷懒藏闲,定要好好数落教训一顿,治他遇事不争、私自乱跑的毛病。
杨戬闻言不敢耽搁,当即领着梅山六兄弟便要入潭寻人。
月璃也不放心,紧随杨戬身旁一同踏入碧波潭水底。
此刻潭底龙宫早已没了嚣张气焰,早前孙悟空下水诱敌之时,便已将万圣龙王与几位龙子一棒打死。
龙婆痛失丈夫子嗣,正陪着万圣公主在宫内草草置办丧事,满目悲戚。
忽见杨戬一行人入水而来,龙婆哪里敢阻拦,只能强忍悲恸,眼睁睁任由众人在龙宫内外翻天覆地搜寻。
月璃眉头紧锁,连碧波潭水底的奇景风光都没了闲心欣赏,一路细细查探,亭台楼阁、水府偏殿都挨个寻过。
众人更是细致至极,几乎将小小的碧波潭翻了好几个面,水底连片的水草丛、隐蔽的礁石缝隙,尽数扒开翻看。
可任凭众人四处搜遍,那胖和尚竟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在潭底凭空消失了一般,始终寻不到猪八戒的踪迹。
孙悟空心头一沉,这才察觉事情蹊跷了。
往日里没遇见过这样情形,一时间饶是他也不由得心慌意乱,手足无措起来。
情急之下,他按捺不住心头焦躁,抡起金箍棒便震慑群妖,随手又打死了两个聒瑟推诿的小妖。
余下一众水族精怪吓得魂飞魄散,缩在一旁瑟瑟发抖。
这时一只螃蟹精战战兢兢跪爬出来,急中生智慌忙开口,“孙爷爷饶命!小的……小的想起来了,最后瞧见猪长老时,他是被咱们领头的头目虾晃悠给带走的,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孙悟空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连忙俯身追问:“哦?你们那头目如今身在何处?”
那螃蟹精哭丧着脸,连连磕头:“小的委实不知啊孙爷爷!自打虾晃悠吩咐小的们退下后,那就剩他和猪长老了,小的便再也没见过他。”
螃蟹精皱巴着一张脸,小眼睛里都流出了眼泪,他还以为虾晃悠是被打死了。
现下想来,他竟不声不响干了件大事,也不知他把那头猪带到哪里去了,只留下他们这些不知情的面对这些煞神!
杨戬、月璃与梅山六兄弟闻言对视一眼,想来八戒失踪的蹊跷,定然是落在那莫名消失的小妖身上。
孙悟空攥紧手中金箍棒,眼神凌厉,对着那螃蟹精厉声喝道:“你且把当时所见所闻,从头到尾细细说来,半点不得隐瞒疏漏!”
“是是是……小的万万不敢撒谎!”
螃蟹精吓得浑身打颤,连忙伏在地上,把当时所见的情形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听完他的一番叙述,孙悟空眉头拧得紧紧的,心底越想越觉得蹊跷。
那呆子做了阶下囚,依旧嘴碎刻薄、口无遮拦,惹得小妖心生气恼想教训几句,倒也合乎情理。
可偏偏私下把人悄悄带走,就透着一股子不对劲。更何况这帮碧波潭的寻常水族小妖,本事平平,又能把八戒带去什么隐秘去处?实在叫人琢磨不透。
杨戬神色也渐渐凝重,已然察觉到这事并不简单,开口提议道:“大圣,若当真乃是那头目私自带走了天蓬,定然走不了多远。我们先在碧波潭周遭山林水域细细搜寻,或许能寻到蛛丝马迹。”
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依计行事。
孙悟空抬手抡了抡金箍棒,威势慑人,厉声警告一众龙宫水族,命他们分头在潭底四下搜查,但凡有半点风声立刻禀报,若是敢藏私隐瞒,定叫他们难逃一死。
震慑住群妖后,几人一同破水而出,登上岸来,转而往碧波潭周边的山头密林寻了过去。
这一搜寻就是一个时辰,此时天色早已黑了下来,夜晚的山林中鸟叫混着不少野兽的嚎叫,带着几分恐怖。
月璃呼出一口气,担忧道:“也不知那小妖到底想做什么,天蓬元帅不会出事吧?”
杨戬正要说话,就听见哮天犬传音过来,说是找到猪八戒了,只是哮天犬语气毫无惊喜的模样,甚至有些语焉不详。
两人对视一眼,很快朝着哮天犬方位而去。
等到了才发现,这是一处峡谷深处,而他们找了许久的猪八戒正倒在地上不停地翻滚,身上黑烟滚滚,哀嚎声连绵不绝。
而一旁的应该是那名叫虾晃悠的小妖倒在一边,生死不明。
“八戒!”孙悟空也在这时候赶了过来,急着上前伸手一碰那黑雾,瞬间被一缕黑雾蹭到手腕,只觉识海微微一麻,神魂隐隐发颤,当即惊得缩回手。
孙悟空痛呼一声,握住自己的手臂,看了眼已经失去意识,但身体却还在翻滚的猪八戒,“这是什么东西?”
杨戬见连孙悟空这样的神通都抵挡不住,神情瞬间沉了下来额间竖目陡然亮起,一道天眼灵光直射而出,穿透缭绕在猪八戒周身的黑雾,直直探向他。
不过片刻,杨戬眼中的凝重便转为惊愕,天眼灵光微微震颤,他猛地收回目光,眉头拧成一团,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怎会如此!”
孙悟空心头一紧,连忙追问:“怎么了?八戒他到底怎么了?”
“天蓬肉身完好无损。”杨戬声音里带着凝重,“可他的神魂,却受损极为严重。”
“识海紊乱,灵丝断裂,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噬、搅扰,魂元都在不住溃散,再这样下去,恐怕会伤及根本,就算醒过来,也可能灵智受损,修为大跌!”
第43章 西游玉面公主43
月璃站在一旁,嘴唇颤抖却又生生止住,“怎会这般凶险?”
梅山六兄弟闻言,也皆是神色一凛,纷纷握紧兵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生怕暗处忽然窜出来一个邪祟偷袭。
孙悟空听得心头火起,又急又怒,瞪着地上依旧痛苦翻滚的八戒,咬牙道:“哪个缺德的孽障,敢这般伤俺师弟!你这天眼可能看出何物在作祟?”
杨戬再次催动天眼,又细细探查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缓缓摇头。
“看不真切。那邪祟藏在黑雾之中,似有若无,只知是专噬神魂的阴邪术法,却看不出具体真身,没有明确的妖气或仙力波动,仿佛天生便附着在天蓬魂体之上一般。”
孙悟空急得抓耳挠腮,伸手又想上前,却被杨戬一把拦住:“大圣不可!那黑雾邪性得很,碰之便伤神魂,贸然上前,只会白白受损,反倒帮不上忙。”
此刻,猪八戒面色扭曲,双眼紧闭却能看出受了极大的痛楚,众人皆是心头一沉。
孙悟空见状急得抓耳挠腮,却束手无策。
寻常斗法他不怕,可这种不伤肉身、专毁神魂识海的阴邪手段,他平生少见,金箍棒能打万千妖魔,却偏碰不得无形魂煞。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际,看着猪八戒气息越来越虚、翻滚渐弱之际,半空忽然梵香弥漫,天际祥云缓缓聚拢,莲音渺渺,瑞气千条。
众人抬眸望去,只见南海观音脚踏九品莲台,身披素白袈裟,瑞气随身,童子侍立一侧,法相庄严慈悲。
取经一路劫难本皆由她亲手排布、经手操办,按既定因果运势,这一难顶多是碧波潭妖精作祟,缠斗几番便可渡过。
猪八戒会在此平地横遭诡异祸事,竟伤了神魂,这完全跳出了她预设的劫数轨迹,实在大出预料。
观音眉宇微蹙,百思不得其解。
她推演因果气机,却只觉一片朦胧晦涩,辨不出祸源来路。
佛门大兴本是三界大势,纵然有旁门左道、心怀不甘之辈暗中作祟,也该冲着唐僧、孙悟空而来,怎会偏偏找上猪八戒,还是用蚀魂扰识的阴诡的手段。
心头疑虑丛生,又牵挂八戒安危,不敢耽搁,感应到劫难异动的刹那,便即刻驾莲云匆匆赶来一探究竟。
孙悟空此时大喜过望,犹如见到了救星般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菩萨救命!八戒不知被何等阴邪缠上,肉身完好无损,神魂却被啃噬得摇摇欲坠,我与杨小圣皆查不出根由,实在无可奈何!”
杨戬、月璃等人也齐齐拱手躬身,恭敬见礼。
“莫急,且让贫僧看看。”观音目光温润,先安抚了一句孙悟空,朝着众人点头。
随后先看向地上痛苦蜷缩的猪八戒,看到那周遭萦绕不散的黑雾,眉间微露一丝凝重。
她缓缓抬起手,一抹柔和圣洁佛光,缓缓笼罩住猪八戒周身。
佛光落下的瞬间,滋滋作响的黑雾当即被压制几分,不再肆意侵缠。
猪八戒浑身的剧烈翻滚渐渐平缓,凄厉的哀嚎也低了下去,神情也安详了起来。
观音闭上慧眼,神念探入八戒泥丸识海细细查探。
能清晰看见他灵丝紊乱、魂元受蚀,识海深处似有一缕极淡极幽的狐影正无声啃噬神魂、搅动梦魇。
可那狐影太过诡异,像是凭空生在他魂体里一般,只能看见虚影和牵绊,却探不出来历。
片刻后观音收回神念,睁开双目,神色带着费解:“蹊跷得很。”
孙悟空忙问:“菩萨,怎么样?可有法子救他?那到底是什么邪祟?”
观音眉宇微蹙:“那藏在识海之中的东西,十分古怪。似妖非妖,似煞非煞,无根无迹,只能将其暂时困住,却无法彻底根除,也查不出是何方来历、何人所为。”
杨戬闻言心头一震,他天眼都看不透,没想到连观音菩萨的神念探查,也只看得见异象,寻不到源头。
孙悟空急道:“那岂不是没法彻底根除?日后会不会再发作折磨八戒?”
观音轻叹一声:“我已设下佛光禁制,封在他识海周边,能压住那异气不再作乱伤人。”
“只是此物隐得太深,与他魂体隐隐相融,强行剥离恐会伤及八戒本命魂元,只能暂且先压制,待日后机缘到时,再慢慢化解。”
闻言,众人皆是面面相觑,神色凝重。
谁也没有料到,以观音大士这般无边法力,竟也只能暂时压制邪祟,无法彻底根除、拔除祸根。
观音望着地上依旧昏沉、偶有细微抽搐的猪八戒,心底亦是满腹纳闷。
能施展出这样的秘术,连她都无法彻底剥离,可见出手之人道行极深,手段更是诡秘莫测,绝非寻常之辈。
她细细思索有这般修为、又敢暗中插手取经因果的人物来历,可那股气机晦涩缥缈,全无迹可循,根本无从推演源头。
此事已然超出寻常劫难范畴,非同小可,凭她一己之力难以勘破原委。
必须即刻回转灵山,面见佛祖如来,将此事如实禀报,请如来佛祖慧眼推演因果,才能彻查幕后蹊跷。
观音带着疑惑而来,带着更重的疑问而走。
送走了观音,孙悟空小心翼翼扶起面色发青、依旧昏沉着的猪八戒,暗自长叹一声。
这一日变故迭起,本只是为祭赛国取回佛宝、了结碧波潭一难,谁也没料到平白无故把八戒牵连进来。
也不知是哪路隐世大能暗中出手,又偏偏单单找上八戒,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随后孙悟空朝众人道了谢后便驮着昏昏沉沉的猪八戒,动身折返祭赛国。杨戬、月璃与梅山六兄弟一行人,则转身往积雷山归去。
见杨戬一路如有所思,月璃伸手握住他的手掌,问道:“二郎可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他摇摇头,“只是些许隐约猜测,尚无实据。等回去后请教师尊,或许能看出些许门道,证明我的猜测。”
月璃抿唇一笑,“真人他老人家见多识广,通晓三界隐秘,定然能看出其中的缘由。”
她轻轻靠在杨戬身上,眼里的笑意在夜色下稍显诡异。
而此时的峡谷中,原本躺在地上的,无人搭理的虾晃悠却慢慢清醒了过来,一时之间摸不着头脑,想不不通自己为何会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之前又做了什么。
第44章 西游玉面公主44
观音驾落灵山灵山雷音寺,莲台落地,敛了周身瑞气,上前躬身合十,向如来佛祖行礼参拜。
如来声如洪钟,“观世音,取经一路劫难排布有序,你此番匆匆归来,神色藏忧,可是西天取经途中,出了什么变数?”
观音垂首合掌,恭声禀道:“启禀我佛如来,弟子此番确因取经异事,特回灵山禀报。”
“碧波潭一难,本是定好的因果劫数,只除九头虫、取回佛宝便可平稳度过。可谁知天蓬八戒,却在潭外峡谷之中,莫名遭了诡秘阴邪缠扰。”
…………
“弟子推演再三,始终摸不透其中原委,不敢擅断,特来灵山叩见我佛。”
“还请佛祖以慧眼纵观三界,推演查探暗中是谁出手搅乱取经定数,也好早日化解天蓬身上的魂煞隐患,不耽误西行取经大业。”
如来端坐莲台,慧眼微阖,指尖缓缓捻动念珠,静心推演三界因果流转。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双目,佛光湛然,声震雷音:“不必再追查幕后端倪了。本座已慧眼推演分明,此事非是旁人刻意阻挠取经,乃是猪八戒自身宿世因果缠身。”
“苦果皆由他过往旧业因缘而起,是该受的一番业力惩戒,不会牵旁人,乱不得西天西行的既定定数,与取经大局无关。”
观音闻言微微一怔,合掌躬身:“佛祖慧眼通明,既属天蓬自身宿因,那如今依旧困在他识海、无法根除的邪祟,该如何处置?”
“既是宿业因果,便不宜强行剥离。强行出手,反倒会损他魂元、折他道基。”即便是遇上如此诡异之事,如来依旧语气平和,带着禅机法意。
“你既已设下佛光禁制,暂且压住邪祟,维持便可。业缘随身,一路西行慢慢化解,待到功德圆满、取经功成之日,他业障自消,神魂缠扰也便自行解脱。”
“此乃他命中该有之劫数,旁人无从干预,亦无需再插手过问。只需稳住大局,保他性命无碍、不耽误行路便可。”
观音了然颔首,恭声应道:“弟子谨遵佛祖法旨。”
心中却暗自感叹,佛祖既已言明乃是因果业力,不会耽误取经大业,便不必出手化解,这是他自身的修行。
佛家讲究因果轮回,既然是猪八戒自身招惹来的宿业,那便只能顺其自然。
雷音寺上佛光万丈、普照三界,偏偏那缕缕慈悲灵光,照不进猪八戒紊乱飘摇的识海深处。
等猪八戒悠悠从昏沉中醒转过来,知晓自己遭了这般莫名厄运,连观音大士都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还被判定是自身宿世因果缠身,顿时又怕又愤。
他浑身筋骨像是浸在彻骨冰水里,寒意丝丝缕缕钻进四肢百骸,周身阴气萦绕不散。
识海之中更是时不时泛起针扎般的细碎刺痛,稍一提起法力,便神魂发晕、脑袋沉胀难忍。
更让他心慌的是,一身修为凭空跌落大半,道行滞涩不前,连往日随手施展的遁法神通,都变得滞笨生疏。
其余三人看着他颓然消沉,也只能暗自感慨,毕竟他们也无能为力。
不过在经历了这一遭后,几人倒是感受了他的变化,收敛了往日的懒散惫懒,性情沉稳了不少。
他心里牢牢记着观音大士带来的解决办法,唯有取经功成方能化解宿业、解脱神魂煎熬,自此一路上竟一改旧态,变得谨言慎行、勤恳赶路。
再也不动辄喊苦喊累,也绝口不提散伙分家、回高老庄享福的话,只盼早日功德圆满,摆脱折磨,一门心思跟着西行队伍踏路前行,比之唐僧更加虔诚。
杨戬从玉鼎真人处得了确切的答案,那缠在八戒识海里的东西,确是宿世因果业力。
可蹊跷之处便在于,幕后施法之人手段太过精妙,行事滴水不漏,竟半点业力都未曾沾染,置身事外,无人能揪出痕迹。
他正独自沉吟思索此事,思绪沉沉。忽闻一阵轻快小调入耳,回过神来,便见月璃哼着小曲儿快步跑到他跟前,身子柔若无骨,顺势就软软倒进了他怀里。
杨戬垂眸打量,今日的月璃格外惹眼。
她罕见地穿了一身红衣,满身配饰皆嵌着剔透红宝石,看起来极具明艳热烈的风情外,还肉眼可见的喜庆。
“今日怎的这般高兴?”杨戬熟稔地低头,在她唇角落下浅浅一吻。
今日连发髻都是她自己梳的,没要他插手,要知道,自从他为她梳过一次发髻后,她的头发便一直是他在打理。
月璃双臂顺势环住他的脖颈,眉眼弯弯如新月,眼尾微微上挑,晕开一抹淡淡的绯红,像浸了蜜的胭脂,衬得那双眼愈发水光潋滟、勾人魂魄。
她整个人懒懒偎在他怀中,鬓边垂落的几缕碎发蹭过他的脖颈,带着淡淡的香气,清冽又缠绵。
“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哪日有过不开心?”她的声音软绵轻柔,吐气如兰,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鼻尖。
领口微敞,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红宝石吊坠贴在肌肤上,红与白相映,晃得人眼晕。
“哦?那今日打扮得如此郑重,可是在旁敲侧击我?”杨戬将脸凑到她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四目相对间,呼吸交缠。
如此明艳的红色,他见到的第一眼,便想起了嫁衣,想起了她身着红装、嫁与他的模样。
听懂他言外之意的月璃吃吃一笑,笑声清脆又娇柔,眉眼弯得更甚,眼尾的绯红愈发浓郁。
她缓缓伸出指尖,轻轻在他喉结处缓缓滑动、摩挲,看着他喉结滚动,眼底的笑意更浓,“对你,我还用得着旁敲侧击吗?”
说着,她微微仰头,唇瓣几乎擦过他的唇角,指尖依旧流连在他的喉结上,偶尔轻轻用力,看着他眼底的情愫渐浓,才缓缓眨了眨眼,眼底带着得逞的得意。
杨戬按住她作乱的手,眸子一片幽深,“你说得对,但你可有想过一大早便来撩拨我的后果?”
第45章 西游玉面公主45
“后果?”月璃忽然睁大了水润眸子,眉眼间的风情很快收敛,满是干净澄澈,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懵懂模样。
她微微仰起莹白如玉的面庞,“真君大人要是有什么惩戒,那小妖也自当服从。”
乖巧伏低的姿势,故作纯良的眼神,看得杨戬心头一紧,眸色骤然暗沉幽深。
“真的什么都从?”
杨戬眉眼一弯,缓缓俯身,薄唇凑到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沉沙哑,温热气息拂过耳廓,轻声呢喃了几句。
语罢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浅笑,深邃眼眸一瞬不瞬盯着她的眉眼,静静瞧着她的反应。
月璃静静听完,长睫轻轻颤了颤,眼尾悄悄染上一层浅红。
随后斜睨他了一眼,玉手轻扬,抬手便将满头青丝发髻尽数散下,乌黑秀发如瀑般垂落肩头,衬得红衣愈发艳丽夺目。
下一瞬,头顶陡然冒出两只雪白蓬松的狐狸耳,轻轻颤动着。身后一条毛茸茸的狐尾悄然探出,缓缓缠上杨戬的腰肢。
她歪着脑袋,水汪汪眼睛望着他,神色无辜又故作委屈地轻声道:“小妖法力低微,竟是连维系人形都吃力得很,还望真君恕罪。”
眉眼含娇,狐尾还在他腰间若有似无地轻扫着。
杨戬垂眸看向那条尾巴,忽然伸手从尾巴尖一路往上,月璃哼了一声,脸色潮红。
“嘴上说着恕罪,我看你胆子很大啊。”杨戬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脸庞,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红唇。
月璃眼眸半阖,呼吸有些急促,“真君怎好冤枉小妖,小妖是真心的,可是尾巴它有自己的想法,一遇上真君,它便不听我指挥了,求真君明鉴啊。”
“哦?这么说来还是本君的错咯?”杨戬含住她的唇瓣,唇齿厮磨间语句含糊不清。
嘴上没闲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白色狐狸尾巴在红色裙摆的包裹下若隐若现,极致的白与红交织着。
杨戬哼笑一声,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间,温热的触感与两股截然不同的法力瞬间交织缠绕。“接下来,专心些,莫要偷懒。”
话音落下,月璃便被他周身的气息包裹,转瞬便如冰雪消融,化作潺潺春水,缓缓漫过头顶、浸润四肢。
她似林间流风,轻软无骨,顺着他的指引往上攀,不需刻意的迎合,便恰好与他的法力缠在一起,如同鱼儿入水,恰似蜂蝶沾花,无分彼此。
两股截然不同的法力顺着经脉,侵入识海,最后蛊惑神魂。
月璃额头泛起细密的汗珠,粉面含俏,抬手便捂住了杨戬额头的天眼,“不许用这个。”
她法力本来就不及他,他若再开天眼,简直是故意欺负人。
杨戬捏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指尖凑到唇边,细细印下一个轻吻,“好,不用。”
见他应下,原本仰躺着的月璃却趁机翻身,猛地将他按倒,两人的姿势瞬间调转。
身形一晃,已然化作一位唇红齿白的少年郎,俯身睨着他,语气蛮横:“美人,快快现回你的本相,让本大王好生瞧瞧。”
杨戬眼带笑意,面上却故作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身形一晃,顷刻间化作一位绝色妇人。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肌肤莹白似凝脂,面若桃花轻点胭脂,唇瓣不点而朱,琼鼻樱唇。
他故作羞愤,黛眉轻蹙,眸光微微泛红,手下意识环住胸前,身子微微侧过,语气带着又羞又恼:“你是哪里来的妖怪,怎得如此放肆无礼?”
美貌妇人黛眉轻蹙,眼波似含着一层薄雾,面染薄红,明明是羞愤嗔恼的模样,偏生眉眼流转间更添楚楚风姿。
肩头微敛,一副被轻薄过后的娇态,眼波却暗暗斜睨着身上的少年郎,带着戏谑和玩味。
少年撑着手臂,俯身凑近,眼底满是促狭笑意,指尖故作轻佻地虚虚点了点他的下颌:“瞧美人这娇嗔模样,倒叫本大王越发心动了。既有这般绝色容色,便乖乖从了我,可好?”
“留在我这积雷山穿金戴银,与我做一对恩爱夫妻,岂不快活?”
妇人耳根红意更浓,嗔恼地偏过头,樱唇微抿,似是羞于与他对视,“油嘴滑舌,市井无赖,再敢放肆,休怪我不客气。”
语气十分强硬,身子却被压制,挣脱不开,更何况眼下的情形。
他肩头微颤,眼睫不住轻颤,那副又羞又怯反倒更勾人心弦。
少年看得心头发痒,低低笑出声,故意俯得更近,“我倒要瞧瞧,美人能怎么对我不客气?”
少年说着,便要去拉开妇人放在胸前的手,手腕忽被轻轻扣住。
妇人抬眸,眼神锐利,柔婉的气势陡然间多了些强势:“无赖小妖,真当我好欺负?”
可他对面的少年却更加放肆,眼神几乎是痴迷失神了,“美人这般厉害,倒让本大王越发喜欢了。不如就从了我,积雷山的宝贝,全给你一人好不好?”
妇人身子微颤,眼底笑意更浓了些,却故意板起脸,黛眉蹙得更紧,嗔道:“休得胡言!我乃天庭仙娥,岂会随你这小妖留在这劳什子山野之地?”
嘴上斥责着,扣着他手腕的却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少年趁机顺势凑近,鼻尖碰上他的脸颊轻轻摩挲着:“仙娥又如何?本大王偏要留你,你以为你能走得掉?”
说罢,少年抓起散落在一旁的腰带,脸上带着恶劣的笑容,不顾妇人的挣扎,手法老练得如同绑螃蟹的一般将他绑了起来。
那腰带是月璃的束腰锦带,织着暗纹的正红色,将妇人窈窕的身段衬得愈发玲珑,看得月璃心花怒放。
“这下子,美人还不是任我为所欲为?”她仰头哈哈大笑几声,随后扑了上去。
夕阳西斜,文娘远远望着那扇今日始终未曾开启,明显设下禁制的院门,回身默默又给哮天犬添了一根硕大的肉骨头。
四目相触的一瞬,皆是默然无言,却已心照不宣、达成默契,各自悻悻转头做自己的事去了。
第46章 西游玉面狐狸46
取经路漫漫,千难万险皆踏过,师徒四人终是抵达了灵山。
取到真经、功德圆满的那一刻,师徒几人皆是面露喜色,周身萦绕着佛门金光,满身的疲惫尽消,多年夙愿终于得偿所愿。
猪八戒更是热泪盈眶,肥硕的身躯微微颤抖,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他顾不得狼狈,几乎是欣喜若狂。
自从当年被不知名的存在暗中下了术法暗算之后,他便日日被神魂剧痛折磨,于是他收敛了所有的懒惰惫怠,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早日到达灵山,摆脱那如跗骨之蛆般的苦楚。
如今,佛祖亲封他为净坛使者,佛门金光入体的刹那,他只觉神魂间那股纠缠多年的阴寒与剧痛骤然消散,浑身一阵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千疮百孔的神魂都变得轻盈了许多。
他起初日日冥思苦想,到底是谁如此狠辣,竟要下如此阴毒的术法折磨他。
那股浓烈的恨意日夜啃食着他的神魂,他不止一次猜想,若自己不是取经团队中不可或缺的一员,死了必会惹出天大的麻烦,那人定然会毫不犹豫取了他的性命。
这些年,他夜夜都会重复做同一个梦。
梦里的视角诡异至极,不断地重复他被人打死的瞬间。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打死他的那人就是他自己,甚至手中的九齿钉耙,都与他自己一模一样。
每次不等他反应过来,对面的“自己”便会举起钉耙,狠狠筑在他的身上,那股骨头碎裂、神魂撕裂的疼痛,真实得让他从梦中惊醒,冷汗浸湿衣袍,彻夜难眠。
这个梦,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日夜折磨着他。
他心里清楚,这个梦境便是他遭难得源头。可他依旧没有丝毫头绪。
当年被贬下凡成了做妖怪的那些年,吃过的凡人也不知凡几,西行路上,死在他钉耙下的妖精也不计其数。
他早已双手沾满鲜血,仇人遍布四方,哪里能一一想起,到底是哪一个,恨他恨到如此地步。
如今,他得了佛门正果,那纠缠多年的阴毒术法自然也就失效了,神魂的剧痛不再,夜夜重复的噩梦也该随之消散。
孙悟空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温和,笑着道:“呆子,如今得了正果,过往的孽债皆了,那些腌臜事,便不必再放在心上了”。
唐僧面露慈悲,正笑眯眯地看向他。
沙和尚也憨厚地笑着,轻声祝贺。
猪八戒闻言,用力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扯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声音还有些哽咽:“谢师父,谢大师兄,谢沙师弟……俺老猪,终于熬出头了。”
可梦里的疼痛、恐惧,还有对未知仇人的忌惮,这些种种被折磨多年留下的阴霾,到底有没有真正散去,只有猪八戒自己才知晓。
灵山之巅霞光万道,瑞气千条的时刻。遥遥万里之外的望月坡上,月璃立在漫天飞落的梨花里,怔怔凝望着灵山的方向。
她眸光悠远,仿佛能看到志得意满的猪八戒,正身披佛门金光。
嘴角的笑容看起来有些许讽刺,抬手自袖中缓缓取出一樽白玉酒壶。
眼下时值深秋,世间木叶凋零、霜风渐寒,唯有这望月坡满坡花香。
因此处乃是她与杨戬初遇的地方,杨戬便在此施了法力,坡上梨树四季常青,不受时令限制,梨花终年不落,漫天素白花瓣随风悠悠飘荡,如雪似雾,漫山遍野。
月璃走到一株老梨树下,身姿倚着树干坐下,衣袂被清风微微拂起,素白花瓣落满肩头、发梢,也落在酒壶之上。
随后她缓缓抬手,将白玉酒壶微微倒置,壶嘴低低对着脚下土地。
手腕轻斜,晶莹酒液顺着壶口细细垂落,无声淌进梨根泥土间。
见她默立凭吊,神色寂然,杨戬穿过纷飞梨花,悄然走到她身侧,轻声问道:“可是在想你父王?”
“是啊。”月璃闻声抬眸,唇角露出一抹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的草地,示意他坐下。
杨戬眉峰微挑,深邃眼眸静静凝视着她,总觉她有心事,不似只单单思念亡父。
可细细想来,除却她逝去的父王,也再无旁人值得她独自一人在梨花坡酹酒寄怀,便只当她是触景伤情,心绪低沉。
他顺势落座,伸手温柔将她揽入怀中,问道:“怎的恹恹提不起精神?莫非还在纠结嫁衣的形制?”
自打二人定下婚期,积雷山与灌江口便早早忙碌开来。
文娘为她裁制嫁衣、遴选首饰,费尽心思备了好几套样式。杨戬更是特意托织女亲手织就两套仙衣华裳。
琳琅满目堆在眼前,件件精致夺目,反倒叫她看花了眼,左右为难,连着几日都为此纠结不定。
杨戬瞧着她犯愁的模样,故意慢悠悠提议:“若是实在挑不出心头好,那便索性多办几次婚礼,每套嫁衣都穿一遍,岂不是两全其美?”
月璃闻言当即被他逗笑,眉眼间的怅然一扫而空,抬手轻轻捶了下他的胸口,嗔道:“你这算什么正经主意?是专程来捣乱的吧?世间哪有成婚办好几次婚礼的道理,传出去可要惹人笑话。”
“谁敢笑话?”杨戬却不在意,顺势轻轻一带,就让她躺倒在自己腿上。他垂眸凝着她,“这世间也无那条天规定律说不许多办几场婚礼,所以,又有何不可?”
他语气十分理直气壮,“你我二人,仙身永驻,岁月悠长。又何须在意那些规矩,旁人一生只办一次,我们多办几次,日日成婚、岁岁相守,有何不妥?”
“何况每套嫁衣皆是用心裁制,弃了哪一套都可惜。索性一场换一身,灌江口一次,积雷山再一次,只要你愿意,三界辽阔,名山大川、仙府灵境,到处都能为我们置办婚礼。”
“好啊,这可是你亲口说的,不许反悔!”月璃眼睛一亮,当即欣然应下。
她脑中忽然转过一个念头,眉眼弯成月牙,乐不可支道:“那除了首场大典,往后几次还要不要宴请宾客?要是次次都请,我们岂不是能连着收好几回贺礼?怕不是要遭人白眼了。”
杨戬从容道:“你若是想收,那便大摆宴席,堂堂正正收下便是。”
有他在,总不会叫宾客吃亏便是。
“那还是算了。”月璃连忙摇摇头,“我好歹还是要些脸面的,哪能真做这样的事。”
杨戬低低轻笑,随后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下一记轻柔的吻,“宾客的礼收不着,但每一场婚礼,你都会收到独属于杨戬的心意。”
月璃眼睛倏地一亮,眸光亮晶晶地注视着他,“当真?每一场都有?”
“那我要深海的大珍珠,上回在万圣龙宫那里看到便觉着十分光彩夺目,还要一匹神骏的天马…………”
她当即来了兴致,数着自己想要的东西,叽叽喳喳的声音中伴着杨戬时不时低声轻笑打趣。
漫天梨花兀自飞落,从远处俯瞰而下,整面望月山坡尽是雪白花影翻涌。
林中两道人影静静相偎,被千山暮色、万树梨花轻轻环抱。
第1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1
汉江之水浩浩荡荡、奔流不息。
周家世代在汉江上以摆渡载客为生,作为船家之女、最底层的百姓,周芷若与爹爹靠着摆渡也能勉强糊口度日。
没有大富大贵,甚至称得上拮据贫苦,但在这人命若草芥的乱世,还能正常生活,就已然算得上安稳了。
才十岁的周芷若并没有多大的烦恼,最大的期盼便是每日爹爹能多渡几趟客人,多挣些船钱,好给她买一块点心、一支头花。
可乱世里,安分守己的寻常百姓的,从来经不起一点波折。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看到疾驰而来的元兵那一刻,小小的周芷若犹如看到了恶鬼降临世间。
在那一根冷箭破空射来的时候,周芷若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气,伸手将爹爹狠狠推到了一旁。
箭矢呼啸而过,重重钉在了原本周怀川站立的地方,尾端箭羽兀自嗡嗡颤动。
周怀川额头惊出一身冷汗,惊魂未定地看向怔在原地的周芷若,心底一阵后怕。
方才那一箭若是正中,自己当场便要殒命,他的芷若差点就成了孤儿!
常遇春一边奋力抵挡元兵追兵,一边还要分心护住无辜的周家父女,孤身应战,渐渐吃力难支。
就在他陷入苦战之时,一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者现身,只随手几招,便将一众元兵追兵尽数打退,局势瞬间逆转。
看着常遇春上前与那老者恭敬交谈,周怀川连忙上前一把抱住好似吓傻的周芷若,语声发颤:“芷若,告诉爹爹,可有伤到哪里?”
周芷若这才骤然回神,灵动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水雾,顷刻间蓄满泪水,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哇……爹爹!”
“不哭不哭,爹爹在呢,没事了,都没事了……”周怀川搂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儿,顿时心疼不已地哄着。
他心底万般无奈,自己一辈子安分摆渡、与人为善,不过是好心渡了一趟客人,竟无端招来杀身之祸。
若不是女儿方才机敏舍身一推,今日便是父女天人永隔。
想到此处,如今正值壮年,却因常年行船江上,风吹日晒得略发沧桑的眼角湿润了起来,愈发悲苦。
而另一边,常遇春已然知晓眼前老者便是武当派掌门张三丰。
也听闻身旁那面色青紫的少年张无忌,身中玄冥神掌,寒毒深入骨髓。
张三丰特意带他远赴少林寺求取救治之法,却因少林与武当有嫌隙、门户心结难解,被拒门外,如今正一筹莫展。
常遇春感念张三丰出手相救的恩情,当即慨然开口,主动提议愿带张无忌远赴蝴蝶谷,去寻性情古怪却医术通天的蝶谷医仙胡青牛医治寒毒。
转头便望见周怀川父女相拥而泣、惊魂未定的模样,心中顿时愧疚不已。
是自己带着少主避难渡江,连累了这安分忠厚的船家一家平白遭此横祸,险些落得家破人亡。
“船家,今日祸事皆因我而起,是我连累了你父女二人,险些酿成大祸,是在下对不住你们父女。”
常遇春上前一步,对着周怀川深深作揖,满脸愧疚。
周怀川连忙抱着女儿摆手,“壮士不必如此,行路渡江,是我分内的营生。乱世之中,元兵横行霸道,四处劫掠杀戮,就算今日不载壮士渡江,我们父女也未必能安稳度日,谈不上对不住。”
他不过一个平头老百姓,如今外头元兵肆虐,视汉人百姓如草芥,杀他们就如同杀一只牲畜一般随意,他打心底里恨透了这些鞑子。
再者,常遇春等人就是那身怀武功的江湖中人,一言不合就打打杀杀,他哪里敢出言埋怨。若是觉得他冒犯,再惹出祸端就不好了。
常遇春不知道他这些微妙心思,闻言心中更是愧疚,“话不能这么说!祸事因我而起,便是我的责任。若不是我雇你的船,你父女怎会直面元兵冷箭?”
说着目光落在还埋在父亲怀里、眼角挂着泪痕的周芷若身上。
他笑着夸赞道:“小姑娘方才胆识过人,危急时刻竟舍身推开令尊,实在难得,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心性,令人敬佩。”
周芷若听见这话,从周怀川肩头抬起微红的小脸,怯生生看了常遇春一眼,又低下头,小声道:“我……我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
周怀川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叹道:“这孩子自小懂事,方才那箭来得太快,我都反应不过来,倒是她先察觉到凶险。”
常遇春看着父女俩安分善良、无端遭此无妄之灾,愈发过意不去,沉声道:“周船家,今日之事,确是我连累了你父女。我常遇春恩怨分明,从不白受人情。”
“这铁火尖你收好,我教在汉水有暗线。日后若遇元兵滋扰或难处,持这信物往汉水下游十五里的乱石渡,找渡口那间挂破竹帘的矮脚茶棚,报一句暗语‘柴火烧汉水’,便有我教弟兄接应。”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铁制火焰标记的木牌递给周怀川。
常遇春话音刚落,周芷若从父亲怀中稍稍抬起小脸,她轻轻扯了扯周怀川的衣袖。
周怀川低头询问:“怎么了,芷若?”
周芷若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爹爹,如今汉水沿岸元兵横行,咱们只是寻常百姓,手无寸铁。今日侥幸逃过一劫,往后未必还有这般好运。”
“女儿听闻峨眉山门清幽静寂,门下皆是女修弟子,远离俗世兵戈纷扰。若是能去往峨眉安身,往后便可躲开这乱世凶险。”
周怀川闻言心头一酸,定然是方才兵祸厮杀吓坏了女儿,才让她生出远离故土的念头。
他心里何尝没有顾虑,可举家迁徙岂是易事?
千里迢迢奔赴蜀地,万一峨眉不肯收留,父女二人前路茫茫,又该以何为生?
可对上女儿期待的眼神,到了嘴边的为难话,终究不忍出口。
他只能长长叹了口气,无奈道:“爹何尝不想让你寻一处安稳归宿?只是峨眉远在蜀地,相隔千里路途,沿途元兵哨卡林立,盗匪流寇四处作乱。”
“咱们父女武功傍身,孤身赶路,与自投罗网又有何异?”
周芷若微微咬着唇,迟疑片刻,抬眸看向常遇春,语气恳切:“常壮士,芷若知晓这个请求十分冒昧。只是我父女二人实在无力独行千里,不知能否恳请壮士,托付明教沿路好汉,稍加照拂,护送我们一程前往峨眉?”
第2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2
这话一出,常遇春微微一怔。
他万万没想到,周芷若年纪小小,竟这般有主见,早早便懂得为自己和父亲谋一条出路。
峨眉派确实是个好去处,要他安排弟兄护送他们父女一程也不算多大的难事,但偏偏他是明教之人,他又不由得迟疑为难起来。
明教向来和峨眉势同水火。
可今日周家父女本来就是因为自己才遭受了无妄之灾,看着周芷若稚嫩的脸上满是恳求,常遇春沉吟半晌,神色几番起伏纠结。
最后终究一腔义气压过了门派顾忌,决定要破例成全,正要咬牙应下。
“遇春不必为难。你已然应下要带无忌远赴蝴蝶谷求医,前路本就奔波凶险,不必再分心旁顾琐事。”
就在他将要开口的刹那,一旁仙风道骨的张三丰忽然出言,抢先拦了下来。
他和煦的目光落在周芷若身上,是个比无忌还小的孩子呢,心底不免生出怜惜。
这孩子危急时刻有胆有识,遇事沉稳条理分明,小小年纪便思虑得这般周全通透,实属难得。
再者,常遇春身负带张无忌求医的重任,自己主动接手,既能解了他左右为难的窘境,也算是报答他有心救人的情义。
更何况武当与峨眉世代交好,素来互通声气、情谊非同一般。
周芷若若能投身峨眉安身立命,亦是乱世里最好的归宿,两全其美。
张三丰慈眉微敛,看向周怀川父女,语气温和,“武当与峨眉素有旧交,情面深重。这一路,便由贫道亲自护送你父女二人前往峨眉。”
“这……”常遇春微感意外,随即转念一想,只觉再妥当不过。
一来张三丰武功深不可测,沿途元兵盗匪根本近不得其身,有他亲自护送,芷若父女安危自是万无一失。
二来武当与峨眉交情匪浅,由张三丰亲自引荐登门,便是灭绝师太也必要给足情面,绝不会轻易拒人门外。
他当即对着张三丰拱手一揖,由衷道谢:“那便多谢真人出手相助。”
周怀川先前早已亲眼见识过张三丰的超凡武功,此刻见这位世外高人竟愿意出手相助,看来这位老人家不仅是外表像老神仙,心地也像。
他不敢怠慢,当即拉着周芷若一同躬身下拜:“多谢真人垂怜援手。”
周芷若亦落落大方屈膝行礼,眉眼认真,语气郑重:“多谢张真人,多谢常壮士。如今芷若年纪尚幼,无力报答,等我日后长大学了本事,定然好好报答今日相救护送之恩。”
一副小身子站得笔直,神情肃穆郑重,像是在立下什么天大的誓言,天真里带着老成,正经中又藏着稚气,瞧着格外惹人怜爱。
张三丰闻言,不由莞尔,目光落在周芷若稚嫩却格外认真的小脸上,语气慈爱。
“好孩子,小小年纪便知知恩图报,实属难得。举手之劳罢了,何须谈什么报答?你只需往后平平安安长大,便是最好的回馈了。”
说着微微抬手抚摸着她的头顶两个小揪揪,“待到了峨眉,潜心修行,贫道相信你定然大有作为。”
一旁的常遇春也爽朗一笑,“小芷若快别放在心上!路见危难伸手相助,本就是我辈分内之事,哪用得着你日后报答。”
“好好跟着真人去峨眉安身,往后好好过日子,学得一身本领能保护自己就好啦。”
一旁的小张无忌眼睛自从见到了芷若便一直放在了她身上,眼里带着不自知的怜惜。
他的父母前不久在太寿辰宴上被几大门派逼得双双自尽,如今看到另一个同龄女孩,差点也失去父亲,和他一个境遇,如今还不得不为了生存去到千里之外去拜师学艺。
而他自己为了活下去,也不得不离开武当,跟着素不相识的常遇春,去往遥远的蝴蝶谷求医,前路茫茫,不知吉凶,不免生出些同病相怜之感。
周芷若感动地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她如今还只是个连武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空口许下再多报答的诺言,也显得单薄,她会把这份恩情记在心底,等来日学成本事,再好好兑现不迟。
她转头,恰好对上那道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看清是那个面色青紫的小哥哥,微微一笑。
“小哥哥,芷若与爹爹今日遇上了贵人,能有张真人与常壮士相助,往后便能去峨眉寻个安稳去处了。”
“你也一定可以的,要好好跟着常壮士去蝴蝶谷求医,等治好了身上的病,就能健健康康的,再也不用吃苦啦。”
她说着,还轻轻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真诚和鼓励。
小张无忌被她看得一怔,脸颊微微泛红,连忙低下头,又忍不住悄悄抬眼,撞进她清澈温柔的眼眸里。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孱弱,却格外坚定:“我会的。你也要好好的,到了峨眉,要平平安安的。”
张三丰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这般惺惺相惜、彼此鼓励,眼底满是温情,轻轻捋了捋胡须,面露欣慰。
长途行路不能说走就走,更别说是搬家,汉水到峨眉路途遥远,还要稍作打点行囊、安顿琐事,没法即刻动身。
但张无忌和常遇春身上的毒却没办法耽搁,于是两人便先行启程。
张三丰对着常遇春细细叮嘱了几句路途安危,又嘱咐张无忌好生听话、安心治病。
临别之时,张无忌脚步顿住,回头定定望向周芷若,轻声开口:“我叫张无忌,不知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周芷若眉眼弯弯,“无忌哥哥,我叫周芷若。”
张无忌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周芷若三个字,牢牢记在心底,认真许诺:“好,我记下了。芷若妹妹,你安心去峨眉安身,等我身上寒毒治好,必定专程去峨眉看你。”
周芷若闻言,眼眸弯成一轮浅浅月牙,重重点头:“那我在峨眉等无忌哥哥。”
得到她的应允,张无忌脸上绽放了个明媚的笑容,朝着几人挥了挥手,转身便跟着常遇春,一步步朝着远方行去。
二人身影渐渐消失在汉水岸边的烟波里。
周芷若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转头看向身侧的张三丰,“真人,无忌哥哥一看便是很好的人,他肯定会好的。”
张三丰愣了一瞬,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慈爱的笑意,“你说得没错。”
第3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3
常遇春带着张无忌走了,他们却不能立即动身出发。
骤然要远赴千里之外的峨眉落户,他们的家业行囊、人情俗务,都需要料理,少说也要三四日才能安排妥当。
周怀川愧疚又忐忑:“变卖渡船渔具、收拾衣物盘缠,还要和街坊邻里辞行,委实要耽搁几日行程,怕是要委屈真人在此等候了。”
“无妨。”张三丰神色随和,他又不是那无知小儿,应下之时便已经想到了要多逗留几日的结果。
“贫道暂无急务要赶路,暂且在汉水岸边逗留几日也不妨事。就近寻一间闲置清净的渔家小屋暂住便可,你们父女只管安心料理家事,慢慢打点妥当,才好安心赶路。”
得了张三丰如此体贴的话,周怀川心中感激不已,连忙带着周芷若躬身谢过。
第一件事,便是处置赖以谋生却又少得可怜的家业。
老屋他不打算变卖,乱世行情本就差,卖房规矩又繁琐麻烦。留着也算给自家留个根,若是日后世事太平了,未必没有回来的一日。
唯一值得出手的就是家里的渡船,挨家寻了平日里相熟的同行,忍痛将相伴多年的渡船折价变卖。
“我说,周老弟,你当真想好了?”对面汉子望着他,满脸不解,语气里还带着惋惜,“这船可是祖传的营生,说卖就卖?”
周怀川抚摸着老旧船舷,心底满是故土难离的不舍,这船是同他风里来雨里去了半辈子的老伙计。
可一想到女儿日日活在元兵肆虐的惊惧里,便狠下心肠,坚定点头,“想好了,卖!”
那汉子叹了口气:“行吧,你既拿定了主意,我也不劝你。只是这话先说在前头,一旦出手,往后可就没反悔的余地了。”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暗自嘀咕,实在想不通这周怀川折腾个什么劲,好好的营生说丢就丢。
只隐约听他说,是有外地亲戚相邀,要去别处落脚谋生。
汉子暗自犯疑,周家世代在此打鱼渡人,从没听说有什么外地阔亲戚,别是被人哄骗了去,落得无依无靠的下场。
不过这倒是便宜了他,为了早点出手,周怀川几乎是贱卖了。
收拾家当更是琐碎。他们家没有什么华贵物件,也不过是翻出几身换季粗布衣衫、里外替换的棉衣单衣,缝补好破损边角,叠好后裹进行囊里。
除了轻便能带走的,家中其他那些破烂却得用的物件,比如旧棉被,旧桌椅,等等杂物一概送给周围的帮助过他们父女俩的邻居,还能请求他们看护下老屋。
又连夜蒸了一屉屉耐放的麦饼、炒米,分门别类装进布囊,想着千里路途多荒山野岭,未必时时能遇上村镇饭铺,备好干粮才能安心。
把变卖船具所得的银两、平日省吃俭用攒下的零碎铜钱,用粗布帕子一层又一层裹好,藏在贴身衣襟内侧。
一切准备妥当,周怀川挨家跟渡口相熟的邻里、街坊辞行,他人问起,便依旧是那套含糊的说辞,有外地亲戚相邀,要举家迁去别处过日子。
周芷若这几日除却默默跟着爹爹整理物件,便是站在江边,望着奔流不息的汉水。
远处是住了多年的简陋草屋、日日见惯的渡口风帆,心里期待的同时也隐隐生出离愁。
整整三日,周怀川才将家事料理完毕。
诸事落定,他便备了简单的香烛、薄帛与些许供品,牵着周芷若,去往祖坟祭拜辞别。
这里长眠着他早逝的父母,还有周芷若年幼便离世的娘亲。
荒草覆坟,江风萧瑟,更添离别的怅然。
周怀川点上香烛,领着女儿缓缓跪下,对着坟茔郑重叩拜。
他低声絮语,告知祖上乱世不宁,自己不得已要带女儿远赴峨眉安身,从此远走他乡,归期难料,今日特来辞别先人。
周芷若规规矩矩跟着跪拜,小脸上满是沉静肃穆。
她默默在心里与娘亲、祖辈道别,知晓从今往后,汉水故土、坟中亲人,便只能等她学成武艺后才能来看他们。
拜别完毕,父女俩起身,最后回望一眼住了半生的房屋方向,走向不远处的张三丰。
张三丰心中叹息一声,“走吧。日后总有机会回来的。”
父女俩点点头,跟上了他的脚步。
此一行三人,辞别汉水渡口,踏上了远赴峨眉的千里长路。
初离江岸时,沿途还是平川沃野,田垄连绵,可村落间却少见往日烟火气。
走不多远,便见一处村落被烧得焦黑,断壁残垣间,几个老弱妇孺蹲在路边哭嚎,身旁躺着几具冰冷的尸体,身上皆是刀剑伤痕。
不远处,几个元兵正牵着劫掠来的牛羊、抱着抢来的粮食,大摇大摆地离去,嘴里还说着蛮横的胡语,百姓的哀嚎对于他们来说同手上牵着的牛羊叫声没什么区别。
周怀川脸色骤变,连忙捂住周芷若的眼睛,低声道:“芷若,别看。”
可周芷若还是从指缝间瞥见了那惨状。
烧焦的房屋、人们绝望的哭声、元兵狰狞的模样,她身子猛地一震,眼底满是惊惧,却死死咬着唇,没有叫出声。
她第一次这般真切地感受到,爹爹口中的“乱世”,不是一句空话,是活生生的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眼见一个元兵扬起手里的尖刀朝百姓砍下去,张三丰他足尖一点,身形如清风般掠出,不过片刻便挡在了那几个元兵身前。
看似轻飘飘的的一掌挥出,靠得近的几个元兵尽数倒飞了出去。
元兵头目回过神,见是个道袍老者,顿时高声呵斥:“哪里来得老道士,少多管闲事!我们大元官兵办事,再敢阻拦,连你一起杀!”
说罢,便挥刀朝着张三丰砍去。
张三丰微微侧身,指尖轻轻一弹,那柄钢刀便“当啷”一声落地,元兵头目被一股无形之力震得连连后退,摔在地上。
其余还站着元兵见状,纷纷挥刀上前,却被张三丰随手拂袖,一个个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哀嚎求饶。
“乱世之中,百姓本就苦不堪言,尔等身为兵卒,不思护民,反倒烧杀抢掠、残害生灵,与盗匪何异?”
张三丰语气冷冽,“滚吧,再敢在此作恶,定不饶你。”
元兵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狼狈逃窜而去。
第4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4
直到元兵身影消失,周怀川才松开手,牵着周芷若走上前,对着张三丰深深一揖:“多谢真人出手,救了这些百姓。”
剩下的百姓也纷纷围上来,跪地磕头道谢,哭声里满是感激。
张三丰扶起众人,温声道:“不必多礼,乱世浮萍,能帮一把便是一把。你们尽快收拾妥当,远离此地吧,免得元兵再来报复。”
众人连连应下,匆匆收拾残局。
周芷若全程一言不发,直到走远,她才回头看了眼,“真人,为什么元兵要欺负百姓?他们明明那么弱小,没有做错任何事。”
张三丰蹲下身,目光与她平视,语气沉重却温和:“孩子,乱世之中,强权即真理。”
“元人入主中原,视百姓如草芥,他们仗着武力,肆意践踏生灵、掠夺财物,这便是乱世的残酷。”
“那……弱小的人,就只能被欺负吗?”周芷若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从前只听说元人残暴,如今亲眼见到,才知道有多里头掺杂了多少百姓的血泪。
前几日遇见的元兵,再看看眼前的惨状,自己和爹爹也手无寸铁,与这些百姓是同样的人。
她为自己能得真人庇护而庆幸,就算到了峨眉不能顺利拜师,可那里毕竟是峨眉派的地盘,元兵不敢为所欲为,爹爹和她也能安稳地生活下去。
但其他的人怎么办呢?周芷若越想越难过。
周怀川喉咙里也像哽住了一块石头,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他和芷若也不过是这芸芸众生的一员,但他没本事改变,最后也只能长长地叹了口气。
张三丰见父女俩都眼眶微红,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缓声道:“不是的。弱小并非原罪,可一味软弱、任人宰割,便只能被欺负。”
“这世道,要么依附强者以求自保,要么自己变强,手握力量,才能护得住自己想护的人,才能不被命运摆布。”
想到灭绝师太便以“驱除鞑虏,兴复汉家山河”为目标,峨眉乃是抗元的坚定派系,芷若或许合该就是峨眉派的弟子。
周芷若怔怔地看着张三丰,变强,手握力量,便能不再任人宰割吗?她记住了。
周怀川在一旁听着,感慨道:“真人所言极是,只是我父女二人,手无缚鸡之力,乱世之中,也只能苟全性命,能有真人护着,已是天大的福气。”
张三丰站起身,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沉声道:“乱世之中最是磨人心性。芷若这孩子,心思通透、性子坚韧,若是能在峨眉潜心修行,未必不能成为可依可靠之人。”
一路继续前行,沿途的苦难愈发触目惊心。
路过村镇,总能看到元兵当街盘剥百姓,稍有不从便拳打脚踢。
路边常有流离失所的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抱着饿死的孩子痛哭,有的沿街乞讨,眼神里满是绝望。
偶尔还能看到被元兵焚毁的村庄,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连一丝烟火气都没有。
周芷若不再像最初那般惊惧,默默看着这一切,小小的眉头紧紧皱着,眼神里常常透露出冰冷和坚定。
她看着张三丰一次次出手,或是赶走欺压百姓的元兵,或是救下被劫掠的妇人孩童,或是给饥饿的难民分予干粮。
每一次出手,都让她更加明白“力量”的意义,有力量,才能救人,才能不被欺负,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行至三五日,平川渐尽,山势渐渐拔高,山道蜿蜒曲折,林木苍郁参天,人烟越发稀少。
白日依山道赶路,夜里便寻山间废弃草屋、破败古寺歇脚。
夜色笼罩山林,风声簌簌,鸟兽低鸣,格外寂寥。
周芷若靠在爹爹怀里,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啃着,忽然轻声对张三丰道:“真人,我想变强。”
张三丰闻言,看向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意外之色,“哦?你为何想变强?”
“我不想再看着百姓被欺负,不想再让爹爹担心,不想再任人摆布。”周芷若语气认真,眼神坚定,“我想变得像真人一样厉害,有足够的力量,护着爹爹,也护着那些和我们一样苦的百姓。”
周怀川闻言,心头一酸,摸了摸她的头顶:“芷若,你还小,这些不是你该承担的。”
“爹爹,我不小了。”周芷若摇摇头,“我见过元兵杀人,见过百姓流离失所,我知道,软弱只会死。我要变强,要掌控自己的命运,再也不仰人鼻息、求人庇护。”
张三丰望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女孩,眼底满是动容。他活了近百岁,见惯了乱世浮沉、人心险恶,却少见这般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觉悟与执念。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深意:“孩子,变强并非易事。峨眉修道,不仅是练武功、长本事,更是修心性、明事理。力量是一把双刃剑,既能救人,也能伤人;既能护己,也能迷心。”
“你要记住,变强的初心,若是为了守护,便是正道;若是为了执念与霸权,便会误入歧途。”
“芷若记住了。”周芷若重重点头,把张三丰的话刻在心底,“我变强,是为了守护,是为了不再被人欺负,是为了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看着面容稚嫩的小女孩神色肃穆,张三丰笑眯眯地抚了抚她的头顶。
“好孩子,待到了峨眉,我会亲自引荐你拜入山门。往后的路,便要靠你自己走了。愿你走上修行之路后,依旧能守得住本心,终能得偿所愿。”
这一路走来,张三丰也看出了她心志坚定,天生心志坚韧,心怀悲悯,根骨禀赋更是上佳。
若是入了峨眉,对峨眉、对百姓都是一件幸事。
若非去峨眉派更加适合她,这番资质心性,张三丰都想将她收入门下了。
周芷若并不知晓老道心中这番惜才之意,只听对于正式拜入峨眉,心底越发期盼向往。
这一路上她看得越多,对峨眉的掌门灭绝师太的崇敬之意就越深。
虽听闻灭绝性子刚硬、傲骨执拗,可她心怀大义、挺身抗元,自有一番风骨,在周芷若眼里,那些些许脾性上的小瑕疵,根本不值一提。
第5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5
剑门山势雄奇险峻,一边悬崖峭壁,一边万丈深谷,窄道依山而凿。
过了险隘蜀道,前路山势渐渐平缓,踏入平原。
良田阡陌相连,草木温润清和,烟火气渐浓。
越往南行,空气越发湿润清冽,山间林木愈发苍翠秀雅,远离了元兵的残暴与百姓的哀嚎,世间肉眼可见的变得安宁起来。
又走了几日,张三丰忽然驻足,抬眸望向远方连绵青山,“前方便是峨眉地界了。”
周怀川立刻抬眼望去,只见远山含黛,云锁层峰,雾气缭绕,静谧无尘。
他长长舒了口气:“走了二十余日,总算快要到了。这一路艰险,也多亏了真人护持。”
周芷若凝望着云雾缭绕的峨眉群山,原本因为一路所见所闻而越发沉静的脸庞也多了几分欣喜,显露出原本的孩子气。
她轻声道:“这便是峨眉吗?往后,我便要在这里修行。”
至于能不能拜师她已经不担心了,早在之前就从真人嘴里得知了自己习武根骨很好,定然能成功拜师。
张三丰颔首,“不错,我们走吧。”
三人刚到山脚,便有早已等候在此的峨眉弟子上前接引,早在他们刚进入蜀地时,张三丰便已经通过飞鸽传书告知了灭绝师太。
那两名峨眉弟子面容沉静,身形利落,见了张三丰,当即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弟子见过张真人,师父已在山门等候多时,命我二人在此接引真人与二位客人上山。”
张三丰微微颔首,温声道:“有劳二位引路。”
周怀川连忙牵着周芷若,跟着张三丰与峨眉弟子一同上山。
山路蜿蜒曲折,两旁古木参天,修竹葱郁,山间云雾缭绕,清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芬,与沿途所见的乱世纷争截然不同。
偶有鸟鸣清脆,更显峨眉的清幽绝尘,仿佛踏入了另一个远离尘嚣的世界。
周芷若一边走,一边悄悄打量着四周,握着周怀川的手也攥得紧紧的。
周怀川感受到她手上的力度,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做安慰。
峨眉清幽静谧,宛如人间净土,芷若在此便能躲开乱世的纷争与凶险。往后她在山门里安安稳稳修行长大,周怀川心里才稍稍安定。
只是峨眉是女子门派,他定然是不能留在山上的,一想到从此要与女儿分离,心底又掠过一丝不舍,悄悄叹了口气。
张三丰听到他的叹气声,轻声宽慰:“周兄不必忧心,峨眉乃名门正派,师太虽性情刚正严苛,却也心怀慈悲,定会好好照拂芷若。待她在峨眉站稳脚跟,你们父女亦可常常相见。”
周怀川闻言,连忙拱手道谢:“多谢真人体恤,有真人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沿途不时能见到往来的峨眉弟子,皆是素衣素裙,步履轻盈,待人有礼,往来间不疾不徐,尽显名门风范。
她们见了张三丰,皆躬身行礼,目光落在周芷若和周怀川身上,虽有好奇,却不曾多言。
为了照顾在场两个不会武功之人,他们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才走到一座巍峨的山门前。
门前立着一名身着灰布袍的女子,面容冷淡,眉眼锐利到显得有些刻薄,周身自有一股凛然正气,不怒自威,正是峨眉派掌门,灭绝师太。
她身后还站着几名神色各异的弟子。
灭绝师太见张三丰走来,微微颔首,“张真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贫尼在此等候多时。”
即便是这种时刻,她脸上的神情也并无多少波动,一看便知平日惯以严肃面容示人。
张三丰笑着拱手回礼:“师太客气了。贫道今日前来,是为这对父女引荐,小姑娘名叫周芷若,心性坚韧,根骨极佳,乱世之中无依无靠,恳请师太收留,让她在峨眉修行,习得一技之长,也好远离兵戈,安身立命。”
说罢,他侧身让开,眼神示意周芷若上前。
周芷若连忙松开爹爹的手,规矩地上前一步,对着灭绝师太板板正正地行了一礼。
“晚辈周芷若,拜见师太,恳请师太收留晚辈,晚辈愿在峨眉潜心修行,勤练武功。”
周怀川此时也准备上前,他看到灭绝师太如此严肃,心里也忍不住打鼓,但为了女儿能留下,他便生出了一股勇气。
但没等他的脚步踏出去,就被一旁的张三丰拦住。
他迟疑地望过去,就见张三丰笑着对他摇摇头,他相信灭绝师太会喜欢芷若的。
此时的灭绝师太的注意力确实不在他们身上,而是在细细打量着周芷若。
身形娇小,眉眼清秀,虽面带风尘,却眼神清亮,身姿挺拔,透着一股韧劲,再加之张三丰书信中点明她根骨极佳,心底已然意动。
但根骨究竟好到什么地步,需要她亲自动手查验一番,才好决定她日后是普通弟子还是亲传弟子。
周芷若没等来灭绝师太的回应,反而是被感受到对方的手迅速在自己身上摸了一遍。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那双手便已经从她身上移开。
她眨了眨眼,知道这是在检验她的习武天分,之前张真人也做过,不过大概是因为她是个女孩,张真人没有这么仔细,只在她身上点了几下便得出结论。
收回手的灭绝心头吃惊不已,面上便也带了出来,看到她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周芷若也弯了弯眼睛。
张三丰也笑了,“恭喜师太。”
灭绝点点头,坦然受了张三丰的道贺,显然对周芷若十分满意。
何止是满意,简直称得上是惊喜,她也没想到张三丰说要给她送一个有天赋的弟子,是如此的有天赋。
周芷若的天生根骨、习武禀赋,远超她眼下所收的任何一名弟子,就连从前一度被她当作峨眉未来继承人悉心栽培的纪晓芙,也远远不及。
这样绝佳资质之人,如同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玉落在峨眉,怎能不让灭绝心头震动?
若是好好雕琢悉心栽培,日后必定能成为峨眉支柱,既可以光大本派武学,又能承继祖师与自己的抗元遗志,何愁峨眉不兴,何愁汉家无后继之人。
第6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6
她收起笑意,语气郑重地问周芷若。
“我峨眉弟子,修行之路清苦艰辛,需戒骄戒躁、潜心向道,你能做到吗?”
周芷若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忙重重点头,语气无比坚定:“芷若不怕清苦,不怕艰辛,只求能在峨眉修行。”
她的话在灭绝的意料之内,千里迢迢跋山涉水,从乱世汉水一路辗转来到峨眉,便可得知其心性。
峨眉自郭襄祖师立派以来,本意便是庇护乱世孤女、收容无依女子,但凡有心向道、愿习武自保的女孩,山门向来不会拒之门外。
即便今日即便是周芷若天赋平平,灭绝也会收下下她,做个外门弟子也好。
她一生见惯乱世苦难,元人残暴肆虐,也期盼着能多培养几个有骨气、有担当的弟子,撑起峨眉,护佑女子,光复汉家山河。
一念及此,灭绝看向周芷若的目光便多了几分郑重与期许,“既然你心意已决,又有吃苦向道的恒心,那贫尼便收下你。”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峨眉门下弟子,往后恪守门规,潜心练功,修身明心,莫辜负上天赐下的修行天赋。”
周芷若脸上立刻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她立刻激动地跪下磕头,语气铿锵有力:“是,芷若谨记!”
周怀川悬着的心此刻也终于落了地,看着跪在地上却挺得笔直的小身板,眼眶微红,神情抑制不住地骄傲。
他的女儿,日后也会成为一代大侠,再不用被动承受乱世的风雨,也能拿起刀剑保护自己,甚至成为保护他人的力量。
………………
“弟子周芷若,愿拜师父为师,终身侍奉师父,潜心修行,不负师门厚望。”
周芷若在张三丰和周怀川的见证下,捧着茶碗奉给灭绝,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后成功拜师。
一旁的张三丰见拜师礼成,脸上露出温和笑意,对着灭绝师太拱手恭贺。
“恭喜师太喜得佳徒,芷若根骨奇佳、心性坚韧,得师太收留栽培,日后定能成为峨眉栋梁,光大峨眉武学,不负郭襄女侠遗志。”
灭绝师太脸上也带着笑意,“张真人谬赞了,也是这孩子自身有恒心、有机缘。多谢真人远道护送,将这孩子送到峨眉。”
张三丰摆了摆手,笑意依旧:“师太客气了,芷若身世可怜,能得师太庇护,乃是她的福气。如今拜师礼成,芷若已然安顿,贫道也该启程返回武当,不便再多叨扰。”
将他送至山门,张三丰临走前弯腰拍了拍周芷若的肩膀,“芷若,自此入了峨眉,便是你自己的道途了。你天赋难得,切记勿骄勿惰。贫道期待你学有所成的那一日。”
周芷若看着张三丰那双充满智慧与慈爱的眼睛,鼻尖倏然发酸,眼底瞬间泛起湿意。
这一路跋山涉水,穿越兵荒马乱,真人没有一点无高人架子,言谈举止间始终待她温柔善意。
不管她问出多么天真的疑问和豪言壮语,他也从不会因她只是个孩子而轻看取笑,反倒总是投来温和赞许的目光,静静鼓励着她,仿佛笃定她日后真的能做到那样。
在她心里,张三丰不只是救命恩人、引路长辈,更像是懂她、成全她的伯乐。
她心底又是感激,又是依依不舍,万般情绪涌在心头。
她强忍着眼底湿意,恭恭敬敬抱拳,“芷若谨记真人教诲。一路蒙真人护持恩情,芷若永世不敢忘。日后定好好修行,不负真人期许。”
张三丰依旧摸了摸她头上的小揪揪,就如同初次见面那样,如此纯粹的赤子之心,不管看见多少次,依旧叫人动容。
片刻后他收回手,朝灭绝众人告辞,“贫道就此别过。”
灭绝师太微微欠身还礼,“张真人远道护送,费心周全,贫尼多谢真人成全。山路漫漫,还望真人一路安好。”
周怀川连忙上前,对着张三丰深深拱手躬身,“多谢真人一路庇护我父女二人,跋山涉水护送至峨眉。此番恩情,在下没齿难忘,感激不尽。”
他眼底满是敬重与不舍,又郑重补了一句:“真人一路保重,他日若有机缘,怀川定当亲往武当拜谢。”
张三丰微微颔首,随后转身从容朝山下走去。
送走了张三丰,灭绝师太转身看着一名年轻的弟子吩咐道:“锦仪,你带着周先生和芷若下山安置妥当再回山。”
“是,师父。”贝锦仪躬身领命。
周怀川闻言,连忙道谢:“有劳师太费心安排,怀川感激不尽。”
他对峨眉派、对灭绝师太的感激之情到达的顶峰,如今芷若成功进了峨眉,他也能得峨眉庇护,老老实实在峨眉山下生活,不给芷若拖后腿。
他心中充满了希望,遇元兵追杀本是灭顶之灾,可从侥幸避开那支夺命的箭矢,再到芷若顺利得峨眉接纳,这一路顺遂得不可思议。
当然,他们遇见的也皆是贵人。
贝锦仪走上前,对着周怀川颔首,“周先生。”
又对着周芷若露出一抹温和的笑,语气亲切:“周师妹,你往后便叫我贝师姐就好,咱们这便下山吧。”
“多谢贝师姐。”周芷若和周怀川轻声应着,乖乖跟上贝锦仪的脚步。
三人沿着山道缓缓下山,没走多久,周芷若的脚步便渐渐慢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
她今日一早便跟着赶路,后来还走了一个多时辰的山路,这会儿一双小腿早已酸痛难忍,实在挪不动步子了。
周怀川见她脚步拖沓、神色恹恹,立刻便明白了缘由。
他心疼地停下脚步,放下牵着女儿的手,在她面前轻轻蹲下,“上来吧,爹爹背你。”
周芷若看着父亲鬓角微微渗出的汗珠,又想起父亲今日也同样赶了一路的路,面色顿时变得纠结,咬着唇小声道:“爹爹,不用了,我自己能走,你也累了。”
贝锦仪见此情景,连忙停下脚步,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头,满脸懊恼地轻声自责:“都怪我,太粗心了!忘了你们父女一路颠沛,又走了这么久的山路,定然是累坏了。”
说着,她快步上前,不由分说便将周芷若一把抱起,笑着对周怀川道:“周先生,您也歇歇脚,周师妹我来抱便好,咱们慢慢走,不急。”
周怀川连忙道谢:“多谢贝女侠,又劳烦你了,真是过意不去。”
被贝锦仪抱在怀里,小脸靠在贝锦仪肩头,小声道:“谢谢贝师姐。”
贝锦仪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轻声安抚:“不用谢,师妹年纪小,累了也正常,咱们慢慢走,到了山下就歇着。”
第7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7
周芷若窝在贝锦仪怀里,起初眼睛睁得大大的,后来随着轻微的颠簸感,眼皮一点点耷拉下去,头一歪便沉沉睡了过去。
贝锦仪见此温柔地笑了笑,对着想要接过孩子的周怀川摇摇了摇头,示意不必。
她乃习武之人,抱一个孩子根本耗费不了多少气力,算不上什么负担。
周怀川见状,只好作罢,感激地对着她颔首一笑,越发感叹芷若能进峨眉是一件大好事。
等到了山下,贝锦仪熟门熟路进了镇子,径直来到一处安静的小院旁。
这院子是峨眉派的产业,平日里专门用来安置远来投奔的亲友客人。
她带着专门负责此事的管事打开其中一间房门,将全程未醒的周芷若放在床榻上安置好。
才转头对着拘谨的周怀川道:“周先生,这院子是师门名下的,左右都是峨眉照应的人家,你可在此安心住下。”
周怀川又是一番道谢。
等周芷若醒来时,便发觉自己躺在一间干净整洁的小屋,屋内摆着简单的桌椅,窗外传来轻柔的风声,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香,陌生却又透着安心。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晕乎乎靠在贝师姐怀里,再睁眼,就换了全新的地方。
她小小打了个哈欠,看了眼天色已经不早了,从床榻上爬起,穿好自己的小布鞋,哒哒哒地跑向房外,“爹爹,爹爹!”
“爹爹在这儿。”周怀川正拿着一把扫帚打扫院落,听到她的声音连忙回应。
周芷若朝他跑了过去,“爹爹,贝师姐走了吗?”
“对。”周怀川放下扫帚,理了理她有些散乱的发髻,“饿了吧,跟爹爹去吃饭。”
周芷若点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就见周怀川从锅里拿出一个大馒头,又端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
周芷若自己拿出自己的小帕子蘸水擦了擦手,这才拿起张嘴馒头咬了一口。
“爹爹,您不吃吗?”见只有一个馒头,周芷若赶忙要将没咬过的那一边的掰下来递给爹爹。
周怀川摆摆手,“爹爹已经吃过了,你自己吃。”
“哦,好吧。”周芷若点点头,又啃了一口掰下来的那一半,她这会儿刚睡醒,肚子饿的咕咕直叫。
“别光啃馒头,将粥也喝了。爹爹先去打扫。”周怀川见她吃得香极了,也不管她了,转身就出了门。
周芷若一口粥,一口馒头,最后吃完,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起身将粥碗洗干净后便打了盆水要一起打扫。
周怀川也没有阻止她,父女俩就边打扫说话。
周芷若也得知,峨眉不但给爹爹提供了住处,还安排了闲差、每月有例银。
贝锦仪给他们安置的小院,就在峨眉山脚的僻静处,周围皆是峨眉的产业,安全问题不必担心。
她考虑到周怀川为人忠厚、且无不良嗜好,看起来也是个能干的,便让他负责照看峨眉派在山下的几处产业,包括周边的田庄、闲置别院以及一处小型客舍。
这份差事不算繁重,主要负责日常看管,清点田庄作物、查看闲置别院的门窗完好情况,偶尔协助打理客舍的简单杂务,比如接待前来歇脚的同门弟子。
平日里,他只需每日巡查一圈,确认田庄客舍无异常,每月将情况上报给峨眉派负责山下产业的弟子即可。
峨眉派会按月给他发放月例银,足够他日常开销,不用再为生计发愁。
按理来说,这样的轻松的差事轮不到周怀川,可谁让现在周芷若成了灭绝师太的弟子呢,贝锦仪自然明白师父对这位小师妹的看重。
周芷若在家里和爹爹待了两日,贝锦仪如同约定的那样来接上山。
“芷若,到了山上,一定要好好听师太的话,好好练功,不可贪玩懈怠,更不可任性胡闹。”
“爹爹就在这山下等你回来。爹爹会好好做事,到时给你买好吃的、买新衣裳,我们的芷若最厉害,对不对?”
周怀川看着眼眶红红的周芷若,也没忍住红了眼眶,从前他们父女俩相依为命,孩子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如今孩子要去学艺,他总是舍不得的。
“芷若知道。”周芷若摸着腰间的小包用力点头,“芷若会听话,会努力练功,会变更厉害,等我下山,就练给爹爹看。”
小包里头装着几样木头刻的小玩具,是爹爹平日里没事的时候,一点点刻给她的。
周怀川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头,起身看向一旁等候的贝锦仪,对着她深深拱手。
“贝女侠,芷若就交给你们了。往后她在山上,若有不懂事的地方,还请师姐们多多提点、多多照看,在下感激不尽。”
贝锦仪忙扶起他,“周先生不必担忧,周师妹既已拜入师父门下,从今以后便是同门姐妹,照看她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多谢。”周怀川满脸动容,他自然看出这不是客套话,低头看向周芷若,“去吧,记住爹爹的话,莫要耽搁了。”
周怀川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走远,对着转头看他的周芷若笑着点点头,直到那道小小的身影不见,他脸上的笑才淡了下来,转身往回走。
“芷若师妹,莫要难过,山上离山下不远,你好好练功,往后你想下山来看爹爹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周芷若抬手擦掉眼泪,“贝师姐,我知道了,只是我舍不得爹爹。”
“师姐懂。”贝锦仪一边牵着她往山道走,一边转移话题,给她介绍峨眉。
“咱们峨眉在峨眉山巅,山上有许多师姐妹,还有师父坐镇,大家都会好好待你。”
见周芷若果然顾不上伤心,认真听着她讲话,贝锦仪心中好笑,再是沉稳的性子,也不过是个小孩子。
“山上有葱郁的竹林,有清澈的山泉,还有专门习武的演武场,往后每日可以练功、读书,师父会教你厉害的武功,说不定师妹也会成为一代大侠。”
闻言,周芷若小脸上满是向往,小声问道:“贝师姐,师父是不是很严厉呀?”
“师父性子是刚硬了些,却也疼惜咱们这些弟子,只要你听话、肯努力,师父定会喜欢你的。”
贝锦仪笑了笑,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手,“师姐妹们也都很和善,大多都是孤苦之人,聚在峨眉,便是一家人,大家都会照顾你的。”
第8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8
一路上絮絮叨叨,原本对于她难走的路也很快便走完了。
“这里是供奉祖师的大殿,那边习武的演武场,往后你慢慢就熟悉了。”贝锦仪带着她往里走,一路上也有弟子好奇地看向周芷若。
“对,这位便是芷若师妹。”贝锦仪笑眯眯地为众人介绍,周芷若跟着礼貌叫人。
二人穿过前殿的庭院,来到后山的房屋前。
“后山是咱们峨眉弟子居住和修行的地方,清静雅致,师父的居所也在那边,待会儿我先带你去见过师父,再带你去你的住处,安置妥当后,且看师父对你是何安排。”
周芷若轻轻点头,小脸上带着拘谨,但更多的是期待,目光一直好奇地打量着沿途的风景。
后山比前山更显幽静,小径两旁栽着成片的翠竹,偶尔能看到几位师姐,正坐在石凳上看书、练剑,神情专注。
贝锦仪一边走,一边轻声给她介绍:“那些都是咱们的师姐,她们有的习武多年,功夫厉害得很,往后你有不懂的,都可以向她们请教。”
“前面那间雅致的庵堂,就是师父平日里修行、理事的地方,咱们先去见过师父,不可失礼。”
周芷若乖巧点头:“我记住了,贝师姐。”
行不多时,便见一座素雅静雅的庵堂立在竹林深处,青瓦白墙,门前植着两株苍松,气场肃穆凛然。
贝锦仪停下脚步,整了整衣衫,又替周芷若理好衣襟,才轻声上前,立在门外垂首道:“师父,弟子贝锦仪,带小师妹周芷若前来拜见。”
片刻后,内里传来一道威严女声:“进来。”
贝锦仪回头给周芷若递了个安抚的眼神,带着她进门。
“师父,芷若师妹家中俗事皆已安排妥当,弟子特来复命。”贝锦仪躬身禀报。
周芷若也上前一步,“弟子周芷若见过师父。”
灭绝端坐正中,微微颔首,“为师知晓了,你先去门外等候,芷若留下。”
“是,师父。”
贝锦仪恭顺应声,躬身行礼后退身离去,临出门前,又悄悄回眸,朝周芷若递去一个温和鼓励的眼神,示意她不必惶恐拘谨,方才轻步退出,替二人掩上了房门。
堂内瞬时静了下来,周芷若垂着眸子,乖乖立在原地,心头微微有些忐忑。
灭绝师太定定地看向她,“既已拜我为师,可知我峨眉立派之本?”
“护道抗元。”周芷若连忙回道。
“不错。我峨眉祖师郭襄,乃郭靖郭大侠之女,立峨眉派,一为守道,二为护民,三为抗元。”灭绝师太语气凝重,周身气场更甚。
“如今元兵肆虐,生灵涂炭,我峨眉弟子,既习武艺,便要担起一份责任,不可只图自身安稳。你亲眼看过这乱世,该知弱小便会任人欺凌,这话,你记好了?”
“弟子记好了。”周芷若目光坚定,“弟子愿跟着师父习武,继承祖师遗志。”
灭绝师太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语气稍稍缓和了些许。
“你有这份心,便是好的。入我峨眉,先守规矩:不可擅离山门,不可同门相残,不可勾结元兵,不可堕了峨眉的名头。勤修心性,苦练武艺,摒除俗世杂念。”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绝不敢违逆。”周芷若恭恭敬敬应下。
“很好,”灭绝师太微微颔首,“待你打好基础,为师会亲自教你上乘心法与武学。”
“弟子定不负师父厚望。”看着师父那严肃的面容,周芷若却一点也不感到害怕,她声音惊喜,眼神孺慕。
等她被师父打发出门时,便见贝锦仪正守在门外,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师妹,师父跟你说什么了?看你神色,定是得到师父的看重了吧?”
周芷若笑眯眯点头,神情骄傲,“师父说,往后会悉心栽培我,待我根基扎稳,便传授上乘武学。”
“我就知道!”贝锦仪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里满是欣慰,“师父向来惜才,你的根骨这么好,她定然会好好栽培你。走,师姐带你去你的住处,都给你安排妥当了。”
说着,贝锦仪牵着她的小手,沿着后山的竹林小径往前走,不多时,便停在一间小巧雅致的庵舍前。
这庵舍和灭绝师太的居所风格相近,青瓦白墙,门前种着几株兰草.
推门而入,院内铺着平整的青石,墙角摆着一个小小的石桌,一旁还有一个简易的石凳,清净又雅致。
“这便是你的住处啦,”贝锦仪领着她走进去,“师父特意吩咐,给你安排了这间最清净的庵舍,离我的居所不远。”
周芷若好奇地打量着屋内,只见屋内陈设简洁却齐全.
一张铺着素色粗布被褥的木床,床头摆着一个小小的木柜;靠墙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
墙角立着一个衣箱,一旁还放着一个小板凳。整个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
“来,师姐给你拿新衣物。”贝锦仪打开衣箱,里面整整齐齐叠着素色布衣与布裙。
料子是柔软耐磨的粗棉,利落轻便,另有两件素色内衫、几条布带,都是崭新的,尺寸刚刚好。
“咱们习武之人,日常便穿这些素布衣裙,方便活动。你先试试合不合身,不合适师姐再去改。”
周芷若接过衣物,指尖摸着柔软的棉料,心里暖暖的,连忙道谢:“多谢贝师姐,辛苦师姐了。”
“跟师姐客气什么。”贝锦仪笑着摆摆手。
“还有吃饭的事,”贝锦仪细细叮嘱,“三餐都在前山膳堂,等会儿我带你逛逛,多走走就记下了。”
她顿了顿,又道:“柜子里我放了些干果、糕饼,饿了可垫垫,但不可多吃,免得影响习武。”
周芷若一一记在心里,乖巧点头:“师姐,我都记住了。”
“记住就好。”贝锦仪帮她把衣物叠好放进衣箱,又顺手倒了杯水递给她,“你一路奔波又见过师父,定是累了,先歇会儿熟悉屋子。晚膳时我来叫你,带你去膳堂认识师姐妹们。”
“好。”周芷若接过水杯,小口喝着,看着贝锦仪忙碌的身影,心里满是感激,自爹娘离世后,除了爹爹,还从未有人这般细心妥帖地照顾她。
贝锦仪安置妥当,又叮嘱几句“不可随意乱跑”“有难处就去隔壁找她”,才轻轻带上房门离开。
屋内只剩周芷若一人,她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清风裹着竹叶清香扑面而来,格外舒爽。
第9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9
等到了晚膳时分,周芷若跟着贝锦仪到了膳堂见到了一众师姐。
峨眉首座大师姐静玄,端稳持重,处事公允,门派日常大小事务皆由她统筹打理,一派长姐风范,是峨眉当之无愧的大管家。
随后周芷若将在座的各位师姐与贝师姐来膳堂的路上时的介绍一一对号入座。
静玄身侧是静慧,性情温和内敛,沉静寡言,心性宽厚,从不与人争长短,只一心潜心修武诵经。
一旁还有静空,性子本分木讷,忠厚少言,循规蹈矩,安分守己,只默默修行,不涉是非。
角落里静静坐着静迦,神色冷硬,性子刚烈果决,沉默少语,自带几分凛然气场。
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丁敏君,果然如贝师姐所言,生得容貌俏丽,眉眼间却带着倨傲疏离,心气颇为高傲的样子。
比之其他师姐或热情或平静,但都毫无敌意的眼光,她的眼里充满了审视和挑剔。
余下还有苏梦清、赵灵珠、李明霞三位师姐。
有的腼腆文静,有的安分乖巧,都朝周芷若轻轻颔首示意,不多言语,只安静用膳。
贝锦仪领着周芷若在空位坐下,低声在她耳边小声道:“其他师姐妹都是极好相处之人,唯有丁敏君师姐性子傲,你日后与她相处,谦和退让便好。”
见周芷若乖乖点头,贝锦仪又补了一句,“但若是她做得太过分,你也不必太过忍让,还有大师姐和师父她们在,总不会叫你受欺负了。”
丁师姐最是争强好胜,从前纪师姐还在之时,丁师姐便常常言语上找她麻烦,如今芷若师妹得师父看重,估计又要看不惯了。
周芷若朝贝锦仪甜甜一笑,示意自己记住了,随后两人默默低头用膳。
等用完膳,众师姐各自起身散去,膳堂里人渐渐走干净了。贝锦仪和周芷若也准备离开之时,丁敏君抱着手臂走到了两人面前。
她早就听闻,这新来的小师妹根骨奇佳,师父更是格外上心,一入门便要亲自悉心栽培,待遇远胜过当年初入山门的自己,心底很是不服气。
走了个纪晓芙,又来了个周芷若,不过就是黄毛丫头,竟也能得师父另眼相看。
丁敏君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周芷若一番,架子十足,“周芷若是吧?年纪小小,倒是好福气,刚上山便得师父青眼。”
周芷若好似没感受到她语气里的敌意,恭恭敬敬道:“丁师姐好。”
贝锦仪怕她说话带刺为难小师妹,连忙打圆场:“丁师姐,师妹初来乍到,年纪尚幼,性子也乖巧安分,往后还望师姐多照拂几分。”
丁敏君斜睨了贝锦仪一眼,并不领情,淡淡哼了一声,目光仍盯着周芷若,语气带着敲打。
“入了峨眉山门,规矩便是第一位。莫以为得了师父几分看重,便可心高气傲、松懈偷懒。练功修行,看的是真本事,不是靠讨巧卖乖便能走捷径。”
“你既没有丝毫根基,便安安分分从基本功扎起,谨言慎行,少出风头,少惹是非。若是坏了规矩,或是恃宠而骄,我做师姐的,可不会徇私留情。”
一番话训诫的话说得锋芒毕露,她不敢对周芷若做点什么,但身为师姐,言语上教训几句总挑不出错来。
旁边的贝锦仪偷偷撇嘴,指望您徇私留情,还不如指望自己成为一代武林宗师来得简单。
周芷若没有辩驳,笑眯眯地乖巧应道:“芷若谨记师姐教诲,定当安分守己,不敢懈怠狂妄。”
丁敏君见她一副顺从的模样,也懒得再多费口舌,冷哼一声,甩了甩衣袖,身姿带着傲气,转身便径自离去。
待她走远,贝锦仪才轻轻拍了拍周芷若的肩,轻声安慰:“你别往心里去,敏君师姐向心高气傲,见师父格外看重你,心头难免有芥蒂。”
她朝周芷若俏皮挤了挤眼:“你往后只管踏实练功,难受的绝不会是你。”
贝锦仪心底暗自好笑,丁师姐心眼颇小,只要芷若专心修行、以她的天赋,不用旁人多说,丁师姐自己便能怄得七窍生烟。
等回了自己房间,周芷若洗漱了便一番后早早上床睡觉了,明日便要跟着师姐们习武,还要读书识字。
能去学堂读书习字的,只有家中宽裕的男孩,周芷若哪一样都不沾。
贝锦仪听她说起从前在镇上只敢偷偷窥看学堂读书,神色复杂怅然一瞬,随即又温温柔柔调笑起来。
“自然是要好好教你识字的。咱们日后要练剑修心、参悟内功秘籍,若一字不识,便如同有舟无舵,空有好根骨,也寻不到渡口。”
想起每日的课程,她兀自躺在床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听着窗外竹风清响,不知不觉便也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安寝,转瞬便到了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山间还笼着一层淡淡的晨雾,鸟鸣清越,划破山门寂静。
窗外已有师姐起身走动的轻浅脚步声,整座峨眉山,渐渐醒了过来。
周芷若一听见动静便立刻睁眼,不敢贪睡,连忙起身收拾衣饰,换上一身素色习武劲装,手腕处束好布带。
刚收拾妥当,门外便传来叩门声,贝锦仪的声音温柔响起:“师妹,起身了吗?该去演武场晨课了。”
周芷若连忙上前开门,“劳师姐等候,我已经收拾好了。”
贝锦仪上下看了她一眼,见她没什么疏漏,笑着点头:“走吧,咱们先去演武场,先从最基础的扎马、站桩练起,打好根基。”
说着,二人并肩顺着青石小径往演武场走去。
晨雾氤氲,草木含露,演武场上已有不少师姐早早到场,或是练习剑式,或是练习掌法拳法。
贝锦仪本是性情温和、极好说话的性子,可一旦沾上练武之事,立时便收敛了笑意,神情端严肃穆,丝毫不含糊。
她领着周芷若站到演武场僻静一角,避开众人练剑的动线,免得被旁人惊扰。
先教她端正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腰背挺直,下颌微收,一一矫正她的每一个动作。
“习武先立根基,站桩扎马乃是万功之本,偷懒不得。”贝锦仪语气郑重,“你根骨再好,若是底子扎不牢,往后学再多剑招心法,也只是浮于表面,难入真境。”
周芷若乖乖照着她吩咐地做,每日练功读书过得很是充实。
第10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10
“出剑手要稳,心要静,眼要准。”
贝锦仪话音落下,身形已轻旋而起,衣袂被风微微撩起。
手上的剑看似不徐不疾,却带着凌厉的风声刺出,剑势如春风拂柳,轻灵婉转,剑尖点、刺、削、撩,起落间圆转绵密。
没有狠厉霸道,却招招攻守皆备。
脚下踏着轻盈步法,进退飘逸,身随剑走,剑随身行。
气韵清逸又沉稳,宛如月下柳丝扶风,柔中藏锋,绵里蕴劲。
周芷若睁大双眼,瞳仁里映照出纷繁的剑光,心神也被贝锦仪的招式变换所牵动着。
片刻后,贝锦仪腕间轻巧一转,挽出一记秀气的剑花,收剑归中。
她转头看向周芷若,“可看仔细了?这便是回风拂柳剑的前四式,名曰清风袭月。”
不待周芷若回答,她接着道:“招式看似简单,却要做到身剑合一、柔劲藏锋,你先练好临济十二桩,慢慢来,不着急。”
临济十二桩乃是入门的基础站桩,以后不管是基础拳脚还是高深功法,都需要基本功打底。
她今日特意抽出时间,为周芷若展示最基础的峨眉剑招,一来是让她提前窥见剑式的精妙,知晓站桩、练拳的意义。
二来也是怕芷若天天站桩太过枯燥无趣,教孩子总要有个目标在前面吊着才好坚持。
“师姐,我能试试吗?”周芷若从腰间抽出她的小木剑,脸上跃跃欲试。
贝锦仪哑然,她倒是没想到自己演示的效果这么好,平时沉稳得不像小孩子的师妹如此积极。
当然,她也不会阻拦,习武需要进取心和谦卑心。于是她大手一挥,笑道:“自然。”
说罢,双手抱胸站到了一旁,准备看看自己这个天资颇高的小师妹记住了多少。
抬手举起木剑,周芷若吐了口气,随即摆出起手式。
贝锦仪见状微微颔首,倒是有模有样的。
周芷若脑中回忆方才师姐的动作,很快她便动了起来,身形轻旋,木剑随身而动。
动作虽略显生涩,力道也尚且稚嫩,却完完整整将“清风袭月”连贯了下来。
剑势婉转、步法轻盈、收势沉稳,竟没有一处出错,甚至连气息起落的节奏,都与贝锦仪示范的如出一辙,仿佛早已练过千百遍。
“呼。”周芷若收回木剑,心想自己是否也要给自己的剑做一个剑鞘,不然收剑时总感觉差了点气势。
这么想着,也没忘记转头看向贝锦仪,想问问自己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就见对方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
“师姐?”周芷若歪了歪头,头上两个小揪揪发髻上的发带随之颤了颤,迷茫的眼神更显得玉雪可爱。
贝锦仪只觉得自己心也跟着那发带颤抖了一瞬,小师妹未免也太可爱了。
她上前握住周芷若的肩膀,“芷若,再给师姐演示一遍。”
周芷若闻言懵懂地点点头,接着又演示了一遍,这一次,动作比方才更流畅了些,依旧是杀伤力不足的问题,但精髓却复刻得丝毫不差。
贝锦仪面色震动,带着些难以置信,“芷若,你当真只是看了练了一遍?”
周芷若依旧是那副乖巧模样,点头应道:“嗯,师姐的每一个动作,我都记下来了。”
妖孽啊,要知道,习武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若是光看一遍招式就能学会,那武林上也不会存在什么武林世家门派的绝学了。
别说这不过是基础剑法,但她才多大啊。
“师妹,你真是个武学奇才,不仅根骨好,悟性也是一等一的好。”贝锦仪回神,轻轻拍着她的肩,惊叹不已。
“等师父她老人家回来,定然会为你的进度感到欣喜。”
周芷若仰头看着一脸骄傲的师姐,问道:“师父她快回来了吗?”
前几日峨眉收到了消息,江湖上忽然出现了峨眉派紧急联络的印记。
有外门弟子察觉不对,才发觉是有人假冒,再加上原本灭绝师太一直在寻找屠龙宝刀,听闻这其中还有人在找谢逊的消息,立刻带着丁敏君和静玄出山追查线索。
这些内情周芷若一个刚进门的小弟子自然不知道,她只知道师父突然带着丁师姐和大师姐出门了。
但贝锦仪知晓自己师父对于屠龙刀的执着,此次获得的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
她伸手捏了把周芷若肉嘟嘟的脸颊,“师父归期未定,你好好练习,等师父回来给她看看你的成果。”
而此时被惦记着的灭绝师太则是陷入了暴怒的状态,她一路追查金花婆婆和谢逊的下落,追至蝴蝶谷却见到一个她意想不到之人。
“你假意归顺杨逍,随后趁机杀了他,事成之后,你依旧是我掌门之位的继承人,过往也一笔勾销。”
灭绝看着苦苦哀求的纪晓芙,虽震怒不已,可念及多年师徒情分,还是压下了杀意,给了她最后一次机会。
若是换作旁的弟子,敢私通魔教,她早已一剑了断,绝不留情。
纪晓芙眉眼柔弱温婉,骨头却生得坚韧,这也是从前灭绝最为赞许地方。只是万没料到,这份坚韧,如今却用在了维护魔教魔头杨逍身上。
纪晓芙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对杨逍出手,于是她跪在灭绝脚下,“杨逍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师父,我不能杀他。”
“弟子对不起师父,唯有一死。”
纪晓芙这些年来带着自己女儿东躲西藏就是怕被峨眉知晓,但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
她已然对不起峨眉和师父,她不能、也不想再对不起杨逍了,或许只有她死了就不必面对这样两难的境地。
见她为杨逍开脱,竟然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灭绝气得咬牙切齿。
这便是她从前最为看重、当做继承人悉心培养的弟子。
当年纪晓芙外出行事,被天鹰教擒走,之后便杳无音讯,灭绝一度以为她早已遭了魔教毒手,身死异乡,心中惋惜许久。
谁料今日骤然再见,她非但活着,身边竟还带着一个私生女,竟是明教魔头杨逍的骨肉!
峨眉门规森严,向来严禁门下弟子私通魔教、行止淫邪,纪晓芙此举已是大逆不道。
她自幼便与武当七侠之一的殷梨亭定下婚约,殷梨亭这些年始终痴心不改,四处寻访她的下落,一片赤诚。
更何况,灭绝与杨逍之间有着血海深仇,灭绝的大师姐孤鸿子,就是被杨逍活活气死的。
现下纪晓芙还一副对杨逍死心塌地的模样,叫灭绝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第11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11
掌风吹开纪晓芙额前的碎发,气机也在这一刻断绝。
灭绝神色冷硬如冰,衣袖猛地一拂,再没有多看这个曾经最看重弟子一眼,便转身决然离去
她心中恨意难平,决意要将纪晓芙为杨逍所生的孽种一并铲除,以泄心头之愤。
可她带着弟子搜遍蝴蝶谷周遭,却始终寻不到杨不悔的身影。
而此时的杨不悔在张无忌的保护下躲了起来,见到了只剩最后一口气的纪晓芙,带着纪晓芙的遗愿,两个孩子踏上了去往明教寻找杨逍的路途。
等周芷若见到风尘仆仆归来的师父时,明显感觉到了她周身都散发的寒气,眉眼间尽是肃杀。
不用师姐们提醒,她也知道师父在生气。
也没有弟子敢出声询问缘由,一个个屏气凝神,只以为是师父寻找屠龙刀不顺利。
“师父,芷若师妹入山这些时日,格外勤勉刻苦,基本功练得十分扎实,掌法剑招更是看上一眼便能记下,师父可要检验一番?”
贝锦仪感知到师父心情不悦,有心想要缓和,忙站出来将周芷若的习武进程汇报,师父听了定能开怀一些。
此话一出,率先看过来的却是丁敏君,“贝师妹倒是友爱同门。只是咱们习武最重要的便是循序渐进,诸位姐妹谁不是经年累月一点一滴磨出来的?”
“初学不过月余便能有过人天资,听着倒是难得。你想要鼓励鼓励小师妹,也不该如此夸大其词,她小小年纪便被吹捧得飘飘然,反倒会误了自身修行呢。”
她面上做出一副训诫模样,但嘴角的淡笑却带着讥讽,似乎是在执行师姐的职责,告诫贝锦仪不可太偏爱小师妹,也叫周芷若不要有一点小作为便出风头,于修行不利。
但在座的哪一个不知她的为人,她这一番酸话,任谁都能听出她的绵里藏针。
灭绝师太并未将丁敏君的暗讽放在心上,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周芷若身上,紧绷的嘴角也松动了些许,“既如此,明日一早为师便检验一番。”
丁敏君见无人在意自己,就连师父的注意力也全都放在了周芷若身上,竟真的相信了贝锦仪的鬼话,脸上尽是不甘和失落。
她暗自咬牙,心底冷笑,她才不相信周芷若真有这样的天分,不过是贝锦仪会说话,刻意捧着这小丫头讨师父欢心罢了。
想到之前被师父一掌打死的纪晓芙,她心绪越发不平静,为何总是有人与自己相争?看向周芷若的眼神愤恨。
“是,师父。”周芷若乖乖应下,还对着愤愤不平的丁敏君微微一笑,眼神澄澈得没有一丝阴霾。
灭绝坐在上首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暗暗颔首。
敏君性子急躁、气量狭小,天资也只能算中等偏上,所以尽管对方一直想要掌门之位,她却从未考虑过她。
峨眉掌门,需得有容人之量、坚韧心性,更要有过人天资,丁敏君差得太远。
好在她忠心可嘉,也是自小在跟前长大,灭绝便也一直包容她这些心性上的不足。
反观周芷若,小小年纪,面对敏君的隐晦敌意,竟能淡然处之,不逞口舌之利,足可见大气宽厚。
丁敏君没有丝毫感受到周芷若的大气,她只觉得自己简直要气死了,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竟也敢挑衅自己!
刚入山门没几日呢,竟也敢在自己面前摆架子、耀武扬威!
直到散场,她依旧没有消气,脸色阴沉地快步走到周芷若跟前拦住她。
“站住!”
周芷若下意识停下脚步,澄澈的眼眸里满是懵懂,“丁师姐,怎么了?”
看到她这副无辜的模样,更让丁敏君气不打一处来。
她咬牙冷笑,上翘的眼角越发刻薄:“怎么了?你倒是会装无辜!刚入山门几天,就学会借着贝师妹的嘴在师父面前邀功献媚,还敢用那种眼神挑衅我,你真当自己是块宝,能稳压我一头了?”
周芷若微微蹙眉,没听懂她话里的弦外之音,只老实地摇头:“丁师姐,我没有挑衅你,也没有邀功。贝师姐只是如实跟师父说我学武的事。”
她似乎有些困惑,“还有师姐,我为什么要压你一头?”
说着便一个劲儿地往丁敏君的头上看,但鉴于她如今只到对方腰间的身量,她甚至还努力垫了垫脚。
“你看什么呢,跟我装傻是吧?”丁敏君看起来气坏了,随即又冷静下来,嗤笑一声,“小小年纪,心眼倒是不小,难怪能哄得贝师妹心软,又能哄得师父高兴。”
周芷若看着她火冒三丈的模样,却没有害怕,反而无奈的叹了口气,无比真挚地道:“那丁师姐是想让我哄你吗?”
不待丁敏君再口出恶言,周芷若便仰着头,眨巴着水润润的大眼睛,清了清嗓子,小嘴一张便发出极尽甜腻的声音。
“芷若的好师姐,您外出辛苦了,欢迎回家,芷若这些时日都好想好想你,天天盼着师姐早点回来,听不到师姐的声音,我连觉都睡不好呢。”
说罢还张开手臂,迈着小碎步就往丁敏君跟前凑,一副要扑进她怀里的模样,“师姐,抱~”
“你给我滚开!”丁敏君吓得浑身一僵,面色扭曲地往后跳了一大步,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边呵斥一边拍着自己的衣袖,语气里满是嫌恶。
“谁要你哄!谁要你抱!你少在这里装疯卖傻!”
周芷若见状,立刻停下脚步,嘟着粉嘟嘟的小嘴,脸上摆出一副无比委屈又遗憾的表情,慢慢放下手臂。
嘴里还小声嘀咕:“师姐的心思还真是难猜,到底要怎么哄嘛?”
丁敏君哪里不知道她是在耍自己,心头的火气蹭蹭蹭地往上涌,伸手就去推她的肩膀,语气凶得像是要吃人:“你故意的是不是!给我闭嘴!”
她的力道不小,周芷若身形单薄,被推得一个趔趄,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师姐,你身为一个大人怎么能欺负一个小孩子呢?看看你生气的样子,不像一位侠士,反而和李子兴很像。”
“李子兴是谁?”丁敏君被她气懵了,脑子一热,竟下意识跟着她的话问了出来,问完就后悔,自己怎么跟个傻子似的,被这小丫头牵着鼻子走!
周芷若站直身子,瞥了眼丁敏君身后不远处,小手拢在嘴边,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一副她要说个天大的秘密的做派。
第12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12
“是我以前在汉水时,隔壁阿婆养的一条大黄狗。那狗可凶了,一见到外人,就龇牙咧嘴、乱吼乱扑,跟你方才的样子,一模一样呢。”
“我杀了你!”丁敏君瞬间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额角青筋都爆了出来。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也忘了规矩,伸手竟要拔剑,“你这个臭丫头!竟敢骂我是狗!”
周芷若早有防备,说完便转身就跑,边跑还边喊:“救命啊,师姐要杀人啦!贝师姐说过,习武之人要心平气和,丁师姐你这么暴躁,小心练剑的时候走火入魔哦。”
丁敏君气得牙齿咯咯作响,拿剑指着周芷若,“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你不可,让你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丁师妹,你这是在干什么,竟然用剑指着周师妹?!”静玄大惊失色,将跑过来的周芷若护在身后,怒气冲冲地看着丁敏君。
她知道丁敏君平日里心性狭隘,最见不得有人抢占师父的注意,也总爱刁难新来的弟子。
可万万没想到,她如今越发肆无忌惮,竟敢对同门拔剑相向,还是对着一个刚入山门、尚且年幼的小师妹。
丁敏君握着剑的手猛地一僵,剑尖微微下垂,脸上的戾气消散,她方才气急攻心,只顾着要教训周芷若,竟忘了静玄师姐一直在附近,更忘了拔剑对同门是多大的忌讳。
可事到如今,她也拉不下脸认错,只能强装强硬,咬牙道:“静玄师姐,你别被这小丫头骗了!是她先出言不逊,故意拿话羞辱我,我才忍不住要教训她的!”
说着,她伸手指向静玄身后的周芷若,眼底依旧满是怒火:“她骂我像狗!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换做是你,你能忍吗?”
静玄闻言,愣愣地转头看向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师妹。
她有些不敢相信乖巧可爱的小师妹会骂丁师妹是狗,但看丁师妹气得脸都涨红的模样也不像是假的。
周芷若对上静玄询问的眼神,一脸无辜地开口:“静玄师姐,我没有骂丁师姐呀。我就是说,丁师姐生气的时候,有点像我以前见过的小狗,皱着眉、气鼓鼓的很可爱,我没有羞辱她的意思呀。”
说着还看向丁敏君,“师姐,我怎么会骂你呢?你不是生气了,我正在哄你开心吗?”
静玄闻言略带深意地看了眼周芷若,她倒是没信周芷若真的这么无辜,毕竟从前也没看出来这个小师妹是个缺心眼之人。
定然是丁师妹小心眼又犯了,找周师妹说些有的没的被反击了。
静玄沉着脸色看向丁敏君,“丁师妹,芷若师妹年纪尚小,即便有口无心说了什么不妥的话,你身为师姐,也该多包容、多教导,怎能拔剑相向?”
“更何况,同门之间,岂能因几句口角就动刀剑?传出去,岂不是让江湖人笑话我峨眉弟子内斗、毫无规矩?”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严厉:“师父刚回来,本就心绪不佳,你若是再这样任性妄为,师父动怒的后果你承担得起吗?还不快把剑收起来!”
丁敏君被静玄说得哑口无言,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却偏偏无法反驳。
静玄说得没错,同门动剑乃是大忌,可让她当着周芷若的面收剑认错,她又实在不甘心。
周芷若见状,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丁师姐,你就收剑吧,不然师父看到了,肯定会生气的。而且,你这么厉害,肯定不会跟我一个小孩子计较的,对不对?”
见她得寸进尺,静玄瞪了她一眼,示意她消停些。
收到大师姐警告的眼神,周芷若呲牙一笑,乖乖闭嘴。
丁敏君气得浑身发抖,狠狠瞪了周芷若一眼,最终还是咬着牙,噌的一声将剑归鞘。
“算你运气好!有静玄师姐护着你,我今日暂且饶了你!明日师父检验功课,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说罢,她转身就走,走得又急又快,最后都运用上轻功了,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静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揉了揉周芷若的头顶,“你呀,丁师妹说话不好听,但你惹毛了她,万一今日我不在,她真伤了你怎么办?”
周芷若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浅浅的狡黠,小声道:“今日多谢静玄师姐,我就是觉得,丁师姐太容易生气了,逗逗她而已。”
她在心里感叹,就连最严肃公正的静玄师姐都没教训自己,反而是担忧丁师姐伤到自己,可见丁师姐平日里到底是多不得人心啊。
静玄看着她这副小模样,又气又笑,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小鬼头倒是机灵。只是往后可不许再这样了,她性子急躁,若是真的恼羞成怒,对你也没好处。好好练功,明日在师父面前好好表现,才是正经事。”
“我知道啦,多谢静玄师姐。”周芷若乖乖点头,心里却暗暗想着,只要丁师姐不找她麻烦,她也不会故意气她,可若是丁师姐再刁难她,那她可就不客气啦。
爹爹说过,她还小,有人欺负她的话就找能做主的告状,不能自己吃闷亏,看在她年纪还小的份上,就算稍微跳脱一点,大人们也都会原谅她的。
周怀川觉得女儿性子太过懂事,他远在山下又不能常常见面,怕她不敢惹事而受到欺负,受了委屈了也不肯说。
所以在她走之前就叮嘱过她,遇到不对付的人不可一味忍受,他知道女儿天资聪慧,知道大人喜欢什么样的孩子。
虽说他只是个寻常百姓,无权无势算不得什么,可芷若不一样,灭绝师太将她收为亲传弟子,足见对她寄予厚望。
有这份看重在,她在山门之中,闯些无关紧要的小祸,只要不犯大错,师太想必也不会与她太过计较。
至于祸事大小该如何界定,他相信女儿自有分寸。
静玄对上她天真无邪的大眼睛,故作严肃地拍拍她的头,“知道就好,回去吧,明日好生表现。”
“是,我不会叫师父失望的。”周芷若笑着保证。
第13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13
翌日一早,天方蒙蒙亮,周芷若便从床上爬起,推开窗还能感受到几分凉意。
她对着铜镜,将乌黑的发丝分成两股,细细编成小巧的麻花辫,再用素色发带缠紧,挽成两个圆润的丸子发髻。
随后换上一身利落的窄袖蓝色布裙,最后取出一小盒朱砂,在光洁的眉心轻轻点上一颗圆润的小红点,那是峨眉弟子的印记,时刻警醒着她恪守门规、心无旁骛。
收拾妥当后,她蹦蹦跳跳走出居所,早早便到了练武场。
此时场中已有稀稀拉拉几位师姐,有的在练剑,有的在扎桩,剑光流转间,很是安静。
周芷若一路对着各位师姐轻声问好,师姐们也纷纷颔首回应。
没有过多的寒暄,她屏气凝神,双目平视前方,鼻尖微微吸气,丹田轻沉,开始了今日的基本功练习,站桩。
不知过了多久,练武场一侧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众人下意识抬眼,随后立刻停下动作,躬身行礼,齐声唤道:“师父。”
灭绝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角落里扎桩的周芷若身上。
“昨日锦仪说你掌法剑招过目不忘,今日便先看看你基础掌法的底子。将四象掌演练一遍。”
周芷若应声应下,深吸一口气,屏气凝神,抬手摆出掌法起手式。
她身形轻盈,出掌利落,沉肩坠肘,进退有度,一套四象掌行云流水,招式分寸丝毫不差。
掌法毕,她不待师父吩咐,又顺势拔剑,将入门剑式一一施展开来,步法紧随身法流转,起落轻盈,进退合度,整套练下来,形神皆备,全然不似初学者。
场边一众弟子看得暗自心惊,丁敏君更是脸色难看至极,她没想到周芷若竟然真的进度如此神速。
当年她刚进山门时,练了一年的基本功,才允许学招式,更别提完整地掌握,这个周芷若比当初的纪晓芙还要难缠。
灭绝待周芷若演练完毕,脸上浮起显而易见的赞许,自腰间抽出一柄铁剑,沉声道:“看好了。”
话音未落,剑光轻起。
剑势柔而不弱,劲藏于内,绵里藏锋,每一式起落旋身、转腕吐劲,明明是同一套剑法,但与周芷若演示的却有着天壤之别。
她刻意放慢速度,将内力流转、肩腰发力、脚步虚实尽数展露,意在让周芷若看清招式之外的运劲诀窍。
周芷若屏息凝神,身体不自觉跟着剑势轻动,师父演示的进阶招式,虽比入门剑式复杂,且还有内里运转,可并不觉得晦涩,反倒能顺着剑势,隐约领会到招式背后的逻辑。
灭绝演示完毕,收剑立定,剑身轻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随即归鞘。
她看向周芷若,“看清楚了?这两式看似轻柔,实则需以浅层内功催动,劲从腰起,贯于腕间,再凝于剑尖,一板一眼的招式只是其次,不同的人就算用同一套剑法,威力自然也是不同的。”
“弟子明白了。”周芷若若有所思的点头。
“既然明白,便演练一遍。”灭绝微微抬手,示意她上前,“不必急于求成,只需将招式与气息配合好,哪怕力道不足,记住招式的精髓便可。”
周芷若应声应下,抽出腰间的木剑,深吸一口气,屏气凝神,木剑与气息步伐配合得天衣无缝。
灭绝微微颔首,待周芷若停下,她语气郑重:“你内力尚浅,还无法完全发挥出这两式的威力。往后每日除了基本功,我再教你峨眉九阳功的浅层心法。”
“是,师父。”
场边的丁敏君听到这话,手里的剑鞘几乎要被她捏变形了。
师父竟要亲自教周芷若内功心法!九阳功的浅层心法,她也是练了两年基础,才得以入门,而周芷若刚入山门月余,便获此殊荣,师父这是要重点培养她!
灭绝似是察觉到场中的微妙气氛,目光扫过众人,“你们皆是峨眉弟子,武学一道,各有机缘,不必因旁人一时出彩便心绪浮动。”
“武学之路,贵在自持勤勉,人人皆可精进,莫要自困于比较得失,荒废了自身修行。”
一众弟子连忙躬身应是,丁敏君也不得不低下头,掩去眼底的不甘与怨毒,往后,她定要加倍苦修,绝不能让周芷若这个小丫头,真的压过自己一头。
…………
峨眉山巅,白衣女子单手持剑,她手腕轻转,剑身在身前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如柳絮拂风,又似寒星坠地。
风声猎猎,发丝与衣炔翻飞间,露出那张面容清丽却不柔弱的面容。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瞳仁清亮如寒星。
鼻梁秀挺,唇线清晰,肤色瓷白,眉心一点朱砂小巧,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丽,又因常年习武,眉宇间沉稳锐利,正是十五岁的周芷若。
“芷若师妹,师父召见。”身后俏丽女子足尖一点,运着轻功轻盈落地,正是贝锦仪。
周芷若闻声没有回头,腕间翻转朝着虚空划出最后一剑。
凌厉的气刃破空疾射,周遭草木受劲气激荡簌簌乱颤,成片落叶被无形剑气凌空斩落,四散纷飞。
贝锦仪伸手接住一片缓缓飘落的碎叶,眼底满是惊叹,感叹道:“师妹内力又精进了,你叫我这做师姐的情何以堪啊,干脆我叫你师姐算了,不然总觉得丢人。”
这话这些年她不知说了多少回。起初周芷若还会谦逊推脱几句,听得多了,便也习惯了。
她知道贝锦仪心胸开阔,嘴上玩笑归玩笑,心底是真心为自己而骄傲的。
周芷若敛去周身凛冽剑气,收剑入鞘,侧首朝她调侃一笑,迈步往后山方向走去:“好啊,那以后我便叫你锦仪师妹,师妹,你喊我一声师姐来听听。”
贝锦仪正要笑着应下,却听前方一道熟悉的阴阳怪气传来:“哟,真不愧是我峨眉的天才师妹,如今架子是越来越大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看到对方眼里的无奈。
第14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14
这些年,周芷若习惯贝锦仪无伤大雅的打趣,也同样习惯了另一件事,那便是丁敏君的刻薄。
她天资越出众、越得灭绝器重,丁敏君便越是不服,常常寻由头说些酸话挑衅,偏偏又辩不过周芷若,次次落了下风。
可这人越挫越勇,即便如今周芷若武功早已稳压她一头,丁敏君心中既忌惮又畏怯,生怕对方动真格的,嘴上却依旧不肯收敛,庸碌却好逞口舌之强。
就如同此刻,丁敏君负手立在廊前,脸色冷硬紧绷,故作一副自持身份的高人模样。
她目光扫过满地被剑气斩落的碎叶,又落回周芷若身上,语气讥讽,“不过练了几年剑,便敢和师姐论起辈分,真是出息了。”
贝锦仪没说话,反而是饶有兴致地看向周芷若。
果然没教她失望,周芷若恍若未曾听见丁敏君的讥讽,反倒神色热络,快步迎了上去:“啊,丁师姐,你回来了。”
她拖长了语调,好似与亲近之人久别重逢了一般,眼里恨不得流出两滴热泪。
不待丁敏君开口,她已然伸手攥住对方的手腕,面色动容:“师姐一回山便寻我?瞧师姐风尘仆仆,师妹竟不知自己这般要紧。”
丁敏君早有防备,却还是猝不及防被她扣住,双腕被握得紧实,几番挣动都纹丝不动。
她脸色瞬间铁青,厉声斥道:“周芷若你给我放开!回回这般装疯卖傻,你是不知羞耻么?”
“师姐何必如此羞恼。”周芷若不顾她的挣扎,嗔怪般地白了她一眼,“旁人只看见师姐言语刻薄,唯有我知晓,师姐原是最记挂师妹的。”
二人腕间相触,两股内力悄然暗暗翻涌,丁敏君只觉一股绵柔却沉厚的劲气缠上四肢,越是挣扎越是受制。
“我知晓师姐一心要与我叙旧,只是师父尚在殿中等我,师姐且稍待,待我见过师父后再与师姐好生亲热亲热。”
周芷若朝她俏皮一眨,随即骤然松了手,身形一旋,衣袂轻扬,转眼便掠入前方,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丁敏君被她猝然松手一带,踉跄着险些栽倒,低头看着腕间两道被捏出的青紫,气得浑身发颤,咬牙切齿地扬声怒喝:“周芷若!”
“噗嗤…………”贝锦仪实在没忍住轻笑出声。
任她看过多少回,依旧觉得有趣。平日里小师妹最是沉静端严,偏生唯最爱戏弄丁师姐。
丁师姐亦是不长记性,次次吃亏受窘,转眼便忘了上一次的教训,依旧上前寻衅。
这些年师姐妹不知瞧了多少回这样的场面,早年众人尚畏丁敏君凶戾,经得多了,她往日的威风,早已荡然无存。
戏弄完丁敏君,周芷若心情轻快,步履从容踏入大殿。
“师父,您找我?”
她垂眸之际,心中暗自揣测,想来定是师父此番外出追查屠龙刀,依旧一无所获。
近些年来江湖风波愈烈,明教一众教徒四处奔走搅扰,与六大门派摩擦不断、纷争频发。
更别提素来与明教势如水火的峨眉,师父更是多年执着搜寻金毛狮王谢逊下落,但凡听闻蛛丝马迹,便亲自下山查探,可兜兜转转数载,始终未曾寻得真正踪迹。
周芷若心底一直很困惑,虽说明教有着魔教的名头,可教中也有很多是抗元义士,与她们心怀光复汉室之志本是同道。
可偏偏明教行事乖张,屡屡挑衅各大名门正派,无端树敌,反倒让自身名声日渐败坏,处处受江湖人排挤,如此行事,究竟是何图谋?
“你上回所言,明教行事鬼祟,恐有阴谋,此次为师下山所见,察觉到另有一股势力在搅混水,如今江湖越发混乱。”
灭绝师太的声音凝重,起初,她听了这个小弟子的分析,下山时顺手想要查清楚明教到底有何阴谋。
以她与明教的血海深仇,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这群“魔教妖人”,只当他们四处挑事,是要图谋江湖、勾结元廷。
可此番下山追查却超出了她的预料,她非但没能摸清明教的阴谋,反倒查出了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端倪。
纵然她性子刚硬、不愿承认,却也不得不正视一个事实:近些年江湖上明教犯下的诸多恶事,好似根本不是明教教徒所为。
最先让她起疑的,是一桩失窃案。
此次下山,她抓住了一名明教小头目,本欲顺手除之、为民除害,却不料恰逢附近一个小门派出事,称门派武学秘籍被盗,现场留下的痕迹,处处指向这名明教头目。
起初她只当是巧合,明教素来行事乖张,盗秘籍、害同道乃理所当然之事,可这名头目早在这桩奇案发生前便被她捉住,如何又能分身去犯案?
灭绝察觉蹊跷,顺着线索追查下去,却越查越心惊。
这些年,江湖上常有“明教教徒劫掠百姓、屠戮门派”的传闻,不少门派因此与明教不死不休,可细细核查便会发现,诸多传闻背后,都有破绽。
有的“明教教徒”所用武功,并非明教路数,更有不少明教弟子,竟也在追查冒牌货,只是对方藏得太深,没有实际进展。
她与明教针锋相对多年,明教妖人向来光明正大作恶,做下恶事从来都是不以为耻。
这样藏头露尾的作风,显然是有人在搅浑水。
她不在乎明教的名声,明教也从来没有名声这种东西,但这股势力行事隐秘,从不轻易露面,却专挑各大门派的矛盾下手,挑拨离间,搅得江湖鸡犬不宁,却让不得不让她心生防备。
她心中有了些怀疑,如果是那样,朝廷还真是好算计。
周芷若将师父的话在心头过了一遍,忽然抬头看向灭绝师太,皱眉问道:“师父,难不成是朝廷所为?”
大大小小的江湖势力自有定数,不可能无声无息冒出一股隐秘的势力,却不被人察觉,更何况还是专门挑拨纷争的势力。
灭绝见她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原本憋在心头的烦闷消散了些许,她选定的继承人,比她预想的还要优秀。
“为师也是这样的想法。”灭绝眼神冷冽如冰,语气里是冲天的恨意。
“鞑子入主中原,最怕的便是我们汉人同心同德,最怕江湖门派与反元义士联手。”
“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出兵围剿各大门派,便想出这等阴毒计策,暗中冒用明教名号作恶,挑拨我们与明教争斗,好坐收渔翁之利。”
她当然恨明教,恨不得下一刻明教便就此覆灭,可鞑子更是她的心头大患。
她的手狠狠握成拳头,“他们就是要看着我们自相残杀,看着江湖大乱,反元势力内耗殆尽,那就是他们最好出手之际!”
第15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15
周芷若垂眸沉思,“师父所言极是。”
她眼底有着和灭绝师太同样的冰冷,“朝廷这一步,看似拖沓,实则毒辣。明教原本就与各大门派势同水火,经此一挑拨,矛盾只会愈发激化,到最后,要么两败俱伤,要么被朝廷逐个击破。”
“更可怕的是,”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忧愁,“那些被冒牌明教所害的门派与百姓,只会愈发痛恨明教,反倒会间接帮着朝廷,打压真正的反元势力。长此以往,光复汉室,只会越发艰难。”
灭绝看着她条理清晰的分析,微微颔首,沉声道:“各大门派之间恩怨与是是非非纠缠不清,再有人出手搅和就更加混乱。芷若,你有什么主意?”
周芷若略一沉吟:“如今咱们在明,对方在暗,连师父您都没能查出背后之人,想必没那么容易揪出来。或许师父您可以给各大门派提个醒,也好让他们多加戒备留心。”
她也没什么好办法,既然对方有心要藏,那便不是轻易能抓到的,不过,既然做了事便没什么无声无息的道理,总会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师父,如今朝廷既已出手,我们便也不能坐以待毙。”
“你的意思是?”灭绝师太还在思忖如何揪出幕后之人,闻言猛然转头看向她,眸光锐利。
周芷若眼底锋芒毕露:“那股势力也不过是暗中推手,目的是挑起中原纷争,我们何不效仿对方的手段?”
“眼下幕后黑手藏得太深,线索零碎,一时难以溯源。可既然知道他背后主子乃是朝廷。我们抓不到暗处那人,便直接给朝廷找麻烦。”
“元廷借暗中势力搅乱江湖,就是要让我们门派内斗、无暇抗元。那我们便反过来,主动针对官府、鞑子兵马下手。劫他们粮草、袭他们税吏、给他们找点事做。”
灭绝眸光一动,“以攻代守,直指鞑子朝廷?”
“正是。”周芷若颔首,“他躲在暗处操纵,我们便不跟他捉迷藏。他靠朝廷撑腰,我们就直接打击朝廷。”
“既然要玩阴谋诡计,那谁还没长脑子?手伸得再长,只要砍了这作恶的根,所有算计自然土崩瓦解!”
周芷若语气冷冽,随即话锋一转,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师父,徒儿已经练了这么多年武功,如今正好下山历练一番,也让师父看看多年的教导成果。”
“你如今还小,”灭绝师太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顾虑,“元人残暴成性,这些年更是暗中笼络了不少江湖败类,你毫无江湖经验,孤身下山,为师怎能放心?”
周芷若却淡然一笑,神色间满是胸有成竹,“师父放心,我的九阳功已然练至大成,便是遇上元廷的高手,打不过也能从容脱身,没人能拦得住我。”
“真的?”灭绝师太眼中瞬间闪过狂喜,语气里难掩激动。
她看着周芷若长大,深知这孩子的天赋,却没想到她竟已将九阳功练至大成,这般年纪便有如此修为,既是峨眉之幸,更是抗元大业之幸。
“既如此,那便让为师看看你的能力。”灭绝考虑了片刻还是答应了下来。
此番芷若下山历练,便是对她最好的试炼。若是此行行事稳妥、成事得力,那日后峨眉部分掌门权柄,便可慢慢交到她手中。
她说完又叮嘱了一句:“只是切记,行事不可鲁莽,打击鞑子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你的切身安全才是最要紧的。”
眼看峨眉就要成长起来一位优秀的继承人,可不能折在这趟下山历练里,她不想再经历一次纪晓芙的事。
“师父放心,”周芷若躬身垂首,坚定保证道,“徒儿谨记凡事三思而后行,定会平安归来,师父便等着徒儿的好消息吧。”
得了准许,周芷若便回了自己的屋子收拾行李。
将各种伤药都带上一点,以备不时之需,还有此次出行她准备以男装出行,更加隐蔽。
东西不多,她很快便收拾好了,敲响了贝锦仪的房门,告知她要出门历练一番。
“什么?你一个人去?”贝锦仪脸上满是惊色,皱眉担忧道:“师妹,你怎么能一个人下山?元人残暴不说,江湖上鱼龙混杂,骗子、恶人遍地都是,你从未出过峨眉,哪里识得人心险恶?”
她的担忧和灭绝一样,都认为虽然周芷若武功足以自保,但江终究是个没经过世事的江湖小白。
但周芷若不这么觉得,她觉得自己孤身一人行事更方便,不必顾虑旁人,也能更隐蔽地探查朝廷动向,因此先前还花了不少口舌,才让师父松口,同意她不带任何一位师姐同行。
她轻轻拍了拍贝锦仪的手背,安抚道:“师姐,别担心,你难道认为我是什么好骗的单纯小姑娘不成?”
她初次见贝锦仪时就是个小孩子,这些年贝锦仪一直照顾她,感情深厚,自然还将她看做当年的姑娘,舍不得她冒险。
“我当然知道你机灵,武功也高。”贝锦仪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周芷若那张如花似玉的脸上,愈发焦虑。
峨眉上下都是女弟子,芷若自小在山门长大,没接触过外面的男子,那些人最会花言巧语,万一她被他们诓骗了,或是被歹人觊觎容貌,可如何是好?
“师姐,相信我好吗?”周芷若晃了晃手里的铁剑,“孩子长大了,总是要学会独立的。我此番下山,既是历练,定会万事小心,绝不鲁莽。”
她眨眨眼,小声道:“况且我会扮成男子,还带着暗器毒药,准备周全得很。”
贝锦仪看到她眼里的自信和哀求,知道她心意已决,再劝也无用,只能无奈点头,“罢了罢了,你主意大,师父都同意了,我哪里拦得住你。”
她语气有些哀怨,周芷若拉着她的手晃了晃,“我知道师姐担心我,我向你保证,定然会将自身安危放在第一位。”
贝锦仪又叹了口气,“那你一定要万事小心,凡事多留个心眼,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立刻传信回山,师姐们就算拼了命,也会去救你。”
第16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16
告别贝锦仪,周芷若没有再惊动其他人,一个人悄悄下了山。
等到了山脚,便往周怀川当差的地方走去,远远便望见了正在田间巡视的周怀川。
这些年周怀川的日子过得格外不错,自从女儿周芷若拜入峨眉,地方上的管事、周围的邻居都格外关照他。
平日里的差事也清闲,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在江上风吹日晒。
他在独居的小院里种了几畦青菜,几株花木,白日下值后,便坐在院中喝茶或是出门闲逛,日子过得很是岁月静好。
虽只有孤身一人,少了些烟火热闹,可不用再为生计拼死奔波,不必担忧哪一日便遭遇不测,不说如今是乱世,便是盛世,底层老百姓的日子也是不好过的,如今已是神仙般的日子了。
今日下田巡查,他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白粗布短衫,裤脚随意挽起,比之从前常年风吹日晒,如今生活安定,眉眼舒展,整个人看着反倒年轻精神了许多。
乡邻们见他日子过得不错,为人忠厚老实,女儿又拜入峨眉,个个羡慕,便时常热心给他做媒,想给给他寻个伴。
都劝他说毕竟只有一个女儿,要是生下个儿子,那晚年也有人照料,即便不生,现在也不会孤孤单单的,至少有个说话的人。
可周怀川次次都是温和却坚定地婉拒了。
一来是他心中始终放不下亡妻,当年妻子与他相互扶持,情分深重,他不愿另娶他人,亵渎了亡妻的情意。
二来是女儿小小年纪便入了峨眉学艺,世人只看见习武之人威风凛凛,高来高去,哪里晓得背地里要受多少苦楚。
早年和芷若相见时,见过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练功留下的伤痕,小小一个人却从不喊苦,他每每想起心里便揪着疼。
他如今能过得潇洒自在,全都是托了女儿的福。若是娶了续弦,日后相处不和,反倒委屈了芷若。
再生个儿子,他更是连想都不愿想。芷若如此懂事争气,凭一己之力让他过上好日子,已是天大的孝顺,哪里还用得着旁人?
凭空多出来的儿子,未必能比女儿贴心孝顺,若是养出个好吃懒做的败家子,反倒成了芷若的拖累,平白叫她多一份负担。
至于延续香火,他都想好了,芷若那么厉害,等日后招婿也是一条出路嘛,活人还能叫尿给憋死不成?
乡邻们见他心意已决,劝了几次便也不再多提,只暗自嘀咕他脑子不灵活。
“爹爹!”
周怀川正期待着芷若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喊声。
他猛地转头,就见一身素衣的周芷若朝他走来。
“芷若?”周怀川又惊又喜,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你不在山上好好练功,怎么独自下山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周芷若见他情绪激动,忙快步上前扶住他:“爹爹放心,没出什么事。我下山办事,顺路来看望您。”
说着,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小罐茶叶,“这是峨眉山上的茶,您平日里喝惯了粗茶,尝尝这个。”
周怀川接过茶叶,摩挲着茶罐,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好,爹爹也尝尝这好东西。”
说着,他又忍不住皱了皱眉,连忙追问:“你下山办什么事?”
他原本不该问这些,但女儿年纪还小,什么事会交给她来办的?
周芷若抬眼扫了扫周围,田埂边还有几个农户在忙活,偶尔会往这边瞥来几眼,她轻轻拉了拉周怀川的衣袖,轻声道:“爹,这里人多眼杂,咱们回家再说吧,此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周怀川闻言,顿时回过神来,懊恼道:“对对对,回家再说,回家再说!”
父女俩亲亲热热地回了家,一关上门,周怀川便连忙拉着周芷若坐到院中的石桌旁,迫不及待地追问。
“芷若,快跟爹爹说说,你这趟下山到底要办什么事?师太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顺手给女儿倒了杯茶,自女儿上山学武,父女俩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如今能好好坐下来说话,他满心都是欢喜,可欢喜之下,更多的是担忧。
“爹,你别担心,”周芷若接过茶杯,“我不是独自出来玩的,是师父让我下山历练,顺便探查一下外面的动静,也看看你。”
她并不想隐瞒,但也不能说得太过直白,毕竟她要做的事若是原原本本说出来,爹爹定然担忧得不得了。
周怀川闻言,果不其然皱起了眉:“历练是好事,可你年纪还小,这世道不太平,到处都是鞑子和乱兵,怎么会…………”
他原本想说太过急于求成了,芷若才多大?但想到这定然是师太的吩咐,既然敢让芷若独自下山,想必自有考量,他也不便置喙,便又硬生生闭上了嘴
“您女儿如今可厉害了,区区元兵可奈何不了我。”周芷若故意做出一脸傲气,仿佛丁敏君上身。
周怀川瞪了她一眼,“有多厉害?难不成还能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呃,那倒没有。”周芷若小声嘟囔,在周怀川严厉的目光下败下阵来。
“行了,你从小就懂事,如今又成了师父眼里的得意弟子,爹爹既骄傲,又心疼。”他说着,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复杂。
他哪里不知道自家女儿在想什么,从前来峨眉的路上就知道,也不知到当初那个小丫头怎么就生出了那么大的志向,就算到了如今也没放弃,反而更加坚定。
看到如今已经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姑娘,脸上还带着小时候做错事被他训斥后的委屈表情,但却要去做那些凶险之事,心里又是恍惚又是心疼。
自己对女儿没有任何助力,但也不想成了女儿的后顾之忧,叫她分心。
“不管你要办什么事,都要先顾着自己的安全,要是实在难办,就先回山上,找大人想法办法,你再是厉害,也不过肉体凡胎,不可逞强自大,知不知道?”
周芷若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叮嘱,轻轻握住他的手:“爹,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的,不会让你担心。等事情办完,我就回来陪您。”
周怀川连连点头,眼眶微微泛红,拍了拍她的手:“好,好,爹爹等你回来。不管你做什么,爹爹都支持你,只是千万要保重自己,别让爹爹担心。”
他别开脸,起身快步往厨房走去,“你先坐着,爹爹去给你做你爱吃的青菜豆腐,再杀只鸡,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能让你吃上一次肉。”
第17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17
周芷若在家吃了顿饭后也没有多待,告别了爹爹后就离开了峨眉。
出了峨眉地界,周芷若手里的剑就没有一日不染血,那些作恶的元兵只要落在她手里,从没有活口。
“周师妹,前面就是就是粮车队伍,约莫二十个元兵护送,还有三个管粮的官吏,咱们动手吗?”
周芷若此刻正猫着腰躲在一个山坡后面,身后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说话的是峨眉外门弟子闻青禾。
此次下山,她遇见了很多流民,一个人实在管不过来,不得不求助师门,找到了几个长年在外行走的外门弟子帮忙。
闻青禾身边的另一个弟子石砚秋也凑上前来,脸上有些紧张,更多的却是跃跃欲试:“师妹,咱们只有三个人,元兵人多,要不要再等一等?”
周芷若抬眼望去,远处官道上,几辆粮车缓缓驶来,元兵个个神色嚣张,腰间佩刀。
她手指摩挲着剑柄,眼里没有丝毫犹豫,“不用等了,不过是群乌合之众。”
她侧身避开身旁的灌木丛,小声吩咐道:“青禾师姐,你去左侧树林埋伏,等我动手后,砚秋师姐,你负责解决最前面两个放哨的元兵,动作要快,别惊动其他人。”
“记住,出手要狠,不留活口,别暴露峨眉的身份,咱们今日,只是江湖侠士,劫官济民。”
周芷若补充完,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铁剑出鞘,寒光一闪,最靠近路边的一个元兵还未反应过来,便已人头落地。
剩下两人不敢耽搁,立刻按周芷若的吩咐行动。
闻青禾身形灵巧,悄悄绕到粮车后方,抽出腰间短刀,狠狠砍在车轴上,“咔嚓”几声,几辆粮车应声停下。
石砚秋则借着树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解决了放哨的元兵,动作干脆利落。
官道上的元兵顿时乱作一团,领头的千户见状,怒喝一声,挥刀朝着周芷若砍来:“大胆反贼,竟敢劫朝廷粮草!”
周芷若冷笑一声,提剑迎上,剑势凌厉,只一剑,那千户便被她一剑刺穿胸膛,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其余元兵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要么转身想逃,要么硬着头皮上前,却都被周芷若、青禾和石砚一一解决,惨叫声此起彼伏,片刻后,官道上便只剩下尸体和几辆装满粮草的马车。
周芷若随意挽了个剑花,抖落了剑身上的血渍,“联络接应的弟子,将粮草运走。”
闻青禾和石砚秋立刻应声,从怀中取出哨子,短促的哨声划破天际,示意暗处接应的峨眉弟子前来。
周芷若没再管后续的粮草交接,足尖一点,运起峨眉轻功,身轻如燕地掠向出山林,她还有另一处的场子要赶。
半个时辰后,周芷若抵达了城郊的青龙坡。远远便听见兵刃相撞的脆响。
只见坡下的山神庙外,十几个丐帮弟子正被几十余名元兵围困,个个带伤,衣衫染血,眼看着是落入了下风,支撑不了多久了。
领头的丐帮分舵主是个满脸虬髯的汉子,左腿中箭,却仍死死护着身后几个年幼的丐帮弟子,眼里带着决绝。
而元兵则仗着人多势众,步步紧逼,刀刀致命,眼看就要将这处丐帮分舵彻底覆灭。
她不再迟疑,指尖按在剑柄上,身形一闪,如一道寒影般冲了出去。
铁剑出鞘,寒光乍现。最靠近丐帮弟子的一个元兵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她一剑刺穿后心,直挺挺倒了下去。
元兵们猝不及防,顿时乱了阵脚,领头的元兵怒喝一声,挥刀朝着周芷若砍来:“哪里毛头小子,也敢管朝廷的事!”
周芷若冷笑一声,提剑便顺势解决了离得近的几个元兵。
领头之人亦是练家子,身手不弱,不然也不能逼得一众丐帮弟子节节败退、狼狈不堪。
可他偏生运气不好,撞上了如今步步杀招、心性狠厉的周芷若。她剑势凌厉,招招直取要害,不过十几个回合,便将他一剑封喉。
剩下的元兵见状,肝胆俱裂,哪里还敢拼死缠斗,个个心胆俱寒,只顾着四散奔逃。
不等周芷若再出手,丐帮弟子顿时士气大振,虬髯舵主忍着腿上箭伤,挥杖怒吼:“多谢少侠出手相助!兄弟们,跟鞑子拼了!”
周芷若朝众人微微颔首,目光冷扫四散逃窜的元兵,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
她左手微抬,指缝间寒光一闪,手腕轻轻一振,不见多大动作,只听得几声极细的破空锐响,数枚透骨钉便如流星掠影般射向奔逃元兵的后心、肩颈要害。
寒光过处,奔逃的元兵接二连三闷声栽倒,钉尖透骨,一击毙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既然遇上了,她又怎么会放过任何一个元兵。
局势瞬间逆转,丐帮弟子们也来了希望。片刻后,山神庙外的元兵尽数倒地,只余下满地血渍与断裂的兵刃。
周芷若收剑入鞘,抬手擦去脸颊溅到的血点,看向浑身是伤的虬髯舵主。
“多谢少侠救命之恩!在下丐帮湖广分舵舵主鲁山,敢问少侠高姓大名,日后定当报答!”
那舵主拄着铁杖,艰难地上前一步,对着周芷若深深一揖,态度恭敬,脸上充满了感激,毕竟若非眼前这位少侠出手相助,他们弟兄今日便要凶多吉少了。
周芷若拱了拱手,“在下周芷若。舵主不必如此,大家同为汉人,自当同气连枝,这些鞑子自然是见一个杀一个。”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和一袋干粮,递了过去,“这是金疮药,可治外伤,干粮你们先应急。”
鲁山接过药瓶与干粮,他没有推辞,弟兄们重伤的不少,只是对着周芷若再次拱手。
“周少侠,大恩不言谢,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丐帮的朋友!我这分舵虽只剩残部,但若姑娘日后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在下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芷若笑着摆摆手,示意众人先安心疗伤,其余事尽可稍后再谈。
她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元兵尸体,转头便带着一旁两个年纪尚小、被众人护着几乎未受伤的丐帮少年弟子打扫战场。
三人一同动手,利落剥下元兵身上的铠甲、腰刀、箭矢,连随身的银钱、兵器尽数收拢收好,一丝一毫都曾没留下。
末了,干脆利落堆起干柴,引火焚烧。
烈焰腾起,火堆中浓烟滚滚。
第18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18
辞别了丐帮众人,周芷若给青禾传去讯息,便继续一路北上。
这一路上,专挑元廷的粮道、驿站、税卡下手,劫来的粮草一半散给沿途流离失所的百姓,一半悄悄接济各地被打压的反元义士。
那些走投无路、漂泊无依的流民,便联络各地的联络点,交由峨眉弟子带走安置。
峨眉虽说不上家大业大,暂且养活这些人倒也足够。
至于往后生计,周芷若想,她随便挑一家鞑子权贵的府邸,所得便够一众百姓吃很长时间了。
随着她救下的流民日渐增多,她提笔修书一封寄回峨眉。自己终究不是掌门,收拢安置百姓一事,理当禀明师父灭绝师太,也需师门统筹调度。
灭绝收到她的书信也是无奈,她知晓弟子心慈,见不得苍生流离,却没料到这趟下山历练,反倒给自己揽下一桩难题。
嘴上埋怨徒儿年少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么多人口如何供养,心底却又忍不住升起骄傲与欣慰。
于是她召来大管家静玄一同商议,该如何安置这么多,而且眼看会越来越多的难民。
况且这事还不能太大张旗鼓,峨眉只是江湖门派,待看清信中写的规整规制、统合管理之法时,灭绝心头骤然一震。
这么多人有序收拢、管束调度,这不是安置流民,这是在练兵。
灭绝一把将信纸拍到桌上,皱眉紧皱,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是无意还是有心?此事若是被其他门派知晓,峨眉怕是要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大家都会怀疑峨眉的居心。
但事已至此,灭绝别无他法,总不能见死不救,只得暗自头疼,领着一众弟子,咬牙接手这个烂摊子。
而周芷若则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她只管救人,打劫,再交好抗元势力便好。
一身青衫,来去如风,出手狠绝利落,从不拖泥带水,渐渐在底层反元势力间,留下了一个神秘少年侠士、出手阔绰、武功深不可测、一心抗元的名声。
等她到了大都的时候,已到了深秋时节。
她望向灰沉沉的天际,这里是鞑子的心脏,是汗八里,更是压在汉人头顶的牢笼。
周芷若混在往来人流中进了城,此时的南城客栈会馆,到处都是郁郁不得志的读书人。
科举三年一开,各省乡试放榜,考中的乡贡进士,需赴大都参加来年二月的会试。
可朝廷分左右两榜取士,蒙古、色目人考题简易、授官优厚。
汉人、南人纵使熬到金榜题名,也多只能屈居微职,受蒙古达鲁花赤层层压制。
无数读书人满怀希望北上,最终困在南城破屋,毫无希望可言。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呵斥推搡之声。周芷若脚步一顿,隐在墙角望去,两个汉人学子模样的人,被三名官兵围堵欺凌。
周芷若没有贸然出手。大都乃皇城腹地,众目睽睽之下杀了这几个元兵,动静太大,会给她后续要做之事惹来麻烦。
她弯腰捡起地上几颗碎石,指尖运力便朝几个元兵的手腕、膝弯弹射而去。
力道沉猛,转瞬间石子破空而至。
三名元兵猝不及防,只觉腕骨剧痛、膝盖一软,手里的长刀哐当落地,一个个踉跄跪倒在地,疼得嗷嗷直叫,一时竟顾不上为难那两名书生。
几名元兵吃了暗亏,又惊又怒,捂着伤处四处张望,厉声喝骂搜寻暗处之人。
一时找不到正主,一腔火气便尽数撒在那两名儒生身上,恶狠狠便要上前动手。
周芷若眸光微冷,指尖再弹,数枚碎石再次打在几人小腿骨与脚踝要害,力道较之方才更重。
元兵们接连吃痛,腿下一软,疼得冷汗直冒。
知道暗中之人武功深不可测,再纠缠下去怕是性命不保,哪里还敢多留,互相搀扶着,狼狈不堪地逃窜远去。
周遭恢复安静,两名书生惊魂未定,望着空荡荡的小巷,心有余悸。
“多谢高人相助,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二人对着暗处拱手,语气恳切。
周芷若这才从墙角阴影中缓步走出,一身青衫,身形清挺,模样俊朗,两名书生见状皆是一怔。
年长些的书生连忙上前,做揖感激道:“在下苏文谦,这位是同窗陆景然。方才若非公子暗中出手,我二人今日怕是难逃一劫,大恩大德,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名叫陆景然的年轻书生也跟着躬身行礼。
周芷若摇摇头,“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你们是学子吧,怎么会惹上元兵。
“这些鞑子在大都城内横行无忌,欺压汉人早已是常事。我二人不过是见着他们来不及避让,便早来了祸事,千里迢迢从江南赶来赴考,本以为凭才学能谋一份出路,可如今看来,不过是痴心妄想。”
两人都颇有些愤慨和心灰意冷。
周芷若抱剑而立,“二位千里赴京,一腔抱负,本无过错。只是这天下,早已不是汉人的天下,异族掌权,何来公道可言。”
苏文谦苦笑一声,长叹道:“公子说得是。我等寒窗苦读数十载,原以为科举是出路,可如今…………”
陆景然满脸不甘:“我等心中何尝不恨!可手无缚鸡之力,空有满腹经纶,面对这些蛮夷,却什么也做不了。”
周芷若看着二人略显破旧的儒衫,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她微微一笑,“如今世道艰难,可满腹才学终有可用之日。”
苏文谦听到她的安慰之言,摇头叹道:“公子好心,只是这左右两榜之分,早已断了我等汉人学子的出头之路。纵使侥幸得中,也不过是个仰人鼻息的小吏,难有作为。”
“不必急于定论。”周芷若打断他的慨叹,从怀中取出几两碎银,递了过去,“这几两碎银,二位拿去换身体面衣物,再寻一处安稳客栈落脚。”
苏文谦与陆景然皆是一愣,连忙推辞:“公子已然救我二人性命,怎敢再受公子财物?”
“拿着吧。”周芷若强行将银子塞到苏文谦怀里,“些许薄礼,不足挂齿。二位安心备考便是,莫要再轻易与元兵起冲突,免得惹来杀身之祸。”
二人见她态度坚决,只得收下碎银,感激得眼眶发红,“多谢公子厚赠!公子高义,我二人铭记在心,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公子恩情。”
周芷若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去,身影很快便要隐入巷尾的阴影之中。
“公子留步!”苏文谦连忙唤住她,“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我二人也好铭记!”
周芷若脚步微顿,却未回头,只摆了摆手留下一句:“在下周芷若,相逢即是有缘,日后若有缘分,自会再见,祝二位金榜题名。”
说罢,身形一晃,便彻底消失在深秋的街巷深处,只留下苏文谦与陆景然二人,动容地望着巷尾处。
第19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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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20
周芷若如同一根木棍般被他扛着进了汝阳王府,耳朵却留意着府上的动静。
鹿杖客扛着她避开巡夜的护卫与往来的仆役,往两人住所走去。
他怕被赵敏或是府中管事撞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只想着尽快带回自己的住处,了却心头私欲。
不多时,鹿杖客便扛着她走到一处偏僻的院落前,推开虚掩的院门。
鹤笔翁提醒了他一句,“你小心着点,别耽误了差事,或是被郡主知晓了。”
鹿杖客闻言,语气带着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不过是个汉人丫头,郡主忙着打理府中事务,哪有功夫管这些琐事。”
鹤笔翁听到他语气里的敷衍,嘴角撇了撇,眼底满是不屑,他一向瞧不上鹿杖客沉迷美色、如同色中饿鬼的模样,却也懒得再多说,转身便要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周芷若依旧维持着僵硬的身子,却将所有内力都调动到了指尖。
她装作普通女子,鹿杖客便也只随意点了最为普通穴道,这一路上她早就冲开了穴道。
她手指缝里一直藏着大范围迷毒烟丸,是她专为玄冥二老炼制,遇风即散,药性霸道迅猛,专克内力深厚之人。
见鹤笔翁要离开,她手指立刻用力一捏,药丸破裂开来。
两人也不是吃素的,立刻便察觉了不对,警戒了起来。
但显然为时已晚,一股异香入鼻,浑身内力瞬间滞涩,四肢发软。
鹿杖客离得更近,猝不及防吸入毒气,醉意混着药力,当即眼前发黑。
两人都是顶尖高手,可这毒专门针对真气经脉,吸入不过两息,便浑身脱力,连提气反抗都做不到。
鹿杖客闷哼一声,踉跄着撞在门框上,直挺挺栽倒在地;鹤笔翁刚要出手,毒气已经侵入肺腑,身子一软,重重摔在院内。
全程不过一瞬,安静得连远处护卫都未曾察觉。
周芷若迅速起身,见两人竟然还有意识,心底也有些佩服,不愧是玄冥二老,功力竟如此深厚,幸亏自己准备充分,提早服下了解药。
看着两人愤恨的眼神,周芷若也不多废话,双掌同时锁住二人,当即盘腿坐下,九阳真气疯狂牵引,强行吞噬二人内力。
玄冥二老皆是阴寒内功,遇九阳如冰雪遇烈火,内力被吸、经脉剧痛,再吸入毒气,内外同时崩溃。
不过三息,两大高手浑身脱力,真气溃散,直挺挺倒在院中,彻底失去生机。
两人到死的那一刻都不知道出手的人是谁。
周芷若缓缓收回手,气息微喘。
她收回手继续打坐,此处是玄冥二老的住所,也无人会来打扰,正好方便了她。
方才强行催动峨眉九阳残篇,借真气反吸吞噬二老阴寒内力,一时爆发过猛,经脉翻涌灼热,胸口阵阵闷痛。
可两人加起来几十年的的精纯内力涌入体内,虽阴毒凛冽,却被九阳纯阳真气层层包裹、淬炼、中和,化作一股浑厚异常的内劲,汇入她自身丹田。
她垂眸闭目,指尖掐诀,任由两股截然不同的内力在体内交融。
原本残缺不稳的九阳真气,经此一补,骤然浑厚数倍,周身气息内敛而沉凝。
院外远处偶尔传来王府巡夜的脚步声,却无人靠近这处偏僻院落。
也根本不知道,王府内最受倚重的两大护卫,已然悄无声息殒命于此,凶手还大摇大摆坐在他们的居所内,吸取了二人毕生修为,脱胎换骨。
片刻后,周芷若缓缓睁开眼,眸中寒光收敛,只剩一片沉静深邃。
她起身翻找起玄冥二老的住处,药瓶、密信、令牌、王府布防图全部收入囊中。
等她出了小院,身上已经挂上了一个小包裹,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汝阳王府的夜色之中。
照着从玄冥二老住处翻出的布防图,刻意避开汝阳王供养的一众江湖供奉的居所,脚步轻盈,气息收敛,不多时便抵至汝阳王的主院。
守在院外的铁甲护卫,在沉沉黑夜里一个个无声突兀倒下。颈间一凉,或是心口被一股凝练至极的劲气击穿,连一声痛呼都来不及发出。
若是放在从前,她尚且忌惮王府层层布防与高手环伺,需要步步谨慎。
可如今吸收了玄冥二老的内力,内力暴涨数倍,这座守卫森严的王府,于她来说简直是如入无人之境。
她脚步平稳的进了内室,如同回自己家一般淡然。
人影缓缓映在了床头帷幔上,万籁俱寂之下,汝阳王睡得正沉,呼吸平稳,毫无防备。
帷幔被手撩开,周芷若的脸出现在汝阳王头顶上方,眼神冰冷。
中原汉人饱受蒙古铁骑践踏,万千百姓流离失所,皆拜眼前这人所属的朝廷所赐,眼前之人就是朝廷军方最高统帅,节制天下兵马。
她手里握着一支笔,笔端尖锐如鹤嘴,晶亮锋利,这是鹤笔翁的兵器,随后眼神一厉,毫不留情地径直插入汝阳王心口。
汝阳王猛地从酣睡中惊醒,眼睛陡然睁大,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响,身体剧烈一颤。
周芷若依旧又搜寻了一番,飞快翻检汝阳王卧房与书房里的暗格、锦盒与抽屉。
最显眼的是一只紫檀木匣,里面装着膏体乌黑温润的膏药,小贴条上写着黑玉断续膏。
另有几瓶珍稀丹药,有疗伤固本的、有麻痹心神的,还有专门克制中原内力的西域奇毒,都是汝阳王用来笼络江湖死士的东西。
暗格里藏着朝廷密信与兵符令牌,上面记着元廷围剿义军、分化武林各派的谋划,还有调动周边蒙古驻军的信物。
还有数枚王府腰牌、通行令符,可自由出入大都城门、军营驿站。
一叠江湖名册,写着被朝廷收买的各派叛徒、细作名单,金刚门阿三、阿二的底细也赫然在册。
在看到少林这个名字的时候,周芷若挑了挑眉,这位圆真大师看颇得汝阳王看重,手上定然是沾了不少同族的鲜血了,藏得如此之深,怪不得查不到底细呢。
谁能想到少林寺的高僧会和鞑子勾结在一起呢。
她小心地将这张名单收好,又随手抓了一堆奇珍珠宝银票、丹药药膏收进随身包裹,剩下的其他东西原封不动放回原处,不留痕迹。
第21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21
第二日天还没亮,府上值夜的护卫最先发觉了不对劲。
先是汝阳王主院值守的护卫迟迟不见换班,前去查看,才发现倒了一地的护卫,个个早已死去多时。
慌乱撞开内室房门,只见汝阳王躺在床榻上,眼睛瞪大,面色青紫,早已没了气息。
这下是出大事了,一夜之间,他们王府的王爷便惨遭毒手,一群护卫你看我我看你,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惊恐。
“快去请世子和郡主!”
等他们的郡主,敏敏特穆尔听到她父王出事的消息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同一阵风一般到了正院。
看到了汝阳王的尸体那刻,她如同遇上了什么难题一般,表情一片空白。
她眼神呆滞地盯着汝阳王心口处的破洞,目光转移到他死不瞑目的双眼上,这才回过神,吓得她身子一软,踉跄着后退半步,被身后的丫鬟扶着才勉强站稳。
她虽年纪小,但一向聪慧狠绝、惯于算计布局,泰山崩于前也极少失态,可此刻亲眼见至亲惨死,她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往日里灵动狡黠的杏眼蒙上一层猩红水汽,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她推开丫鬟,踉踉跄跄地走上前抱住汝阳王的尸体,忍不住嚎啕大哭,滔天的痛楚和恨意倾泻而出。
汝阳王世子、赵敏的亲哥哥,王保保也是这个时候赶到,一进来看到的便是自己父王的尸体和哭嚎的妹妹。
经过一番检查,得出汝阳王是被模样少见的武器刺破心脉而死,而那武器很像是鹤笔翁的鹤嘴双笔,出手之人狠辣无比,看得出内力极其深厚。
赵敏听到这个结果,看了眼周围的人,才发现发生了这样的大事,有人潜进王府杀了她父王,武功高强的玄冥二老竟没有现身。
等派人去找他们俩时,才发现早已经人去楼空。
而此时的周芷若早带着两人的尸体到了京郊一处山林中,用内力炸出一个大坑,将两人的尸体扔了进去再埋好。
她看着被自己压平的地面,忍不住感叹两人命好,竟然能入土为安,真是便宜他们了。
王保保听闻玄冥二老凭空消失,目眦欲裂,恨不得当场扒了玄冥二老的皮:“给我追,追出大都也给我查!”
两人的武功当属顶级,王保保不相信人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作祟,而如今杀了他父王的人内力还如此深厚,又是同样的武器,除了他两人王保保不做他想。
想来是两人贪慕富贵,勾结反贼,深夜弑杀王爷后卷走珍宝密信,叛逃远遁,或是,干脆他们就是刻意潜伏在王府,好趁机下手,平日里的恭敬都是装出来的。
他当即吩咐封锁王府所有出口,传令大都九城紧闭城门,全城戒严,禁军倾巢而出,挨坊挨户搜查可疑之人,又命人快马飞报朝廷,奏报玄冥二老谋逆弑主。
赵敏僵立在父王的床前,眼眶通红,神情一片死寂。
她心思远比兄长缜密,自认看人有一套,玄冥二老贪财好色,贪生怕死,虽武功绝顶,却只贪图富贵享受,并无太大的野心,怎会铤而走险杀了她父王?
可眼下现场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所有护卫也全都被灭口,唯独玄冥二老不见了踪迹,人证物证全无,任凭她如何疑虑,也理不清头绪。
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要找到玄冥二老,她才能查清真相,为父报仇。
消息以最快速度传入皇宫,朝堂掀起轩然大波。
汝阳王乃是节制中原各路兵马的实权统帅,是朝廷镇压义军、震慑武林的最大依仗,一夜之间横死府中,麾下两大顶尖高手叛逃,皇帝震怒又后怕,痛斥王府守卫松懈,一时之间人心浮动。
朝堂之上,各方派系趁机互相攻讦,有人借机争夺兵权,有人弹劾汝阳王府用人不当,兵权瞬间陷入群龙无首的真空,朝廷内部乱作一团。
皇帝当即下旨,举国通缉玄冥二老,以重金悬赏二人首级,命各地官府、驻军、驿站全力搜捕。
怀疑二人暗中勾结明教与各路反元义军,意图颠覆大元江山。
原本用来打压江湖武林、镇压各地起义军的兵马被迫紧急回调,严守城池,暂缓对外征伐。
大都城内风声鹤唳,宵禁严苛,大街小巷皆有官兵巡逻盘查,来往行人都要仔细甄别,江湖人士更是被严密提防。
赵敏强忍丧父之痛,亲自调动王府护卫,循着蛛丝马迹追查。
倾慕赵敏的七王世子扎牙笃,第一时间带着王府亲卫赶来。
他痴恋赵敏多年,从前赵敏对他一向不假辞色,如今心上人正是悲痛之际,他自然要上门探望,表明立场。
“敏敏,你别担心,那等江湖草寇,我定然会调动人手全力搜捕,父王也已经下令帮忙,等抓到了便让你亲自动手,泄你心头之痛。”
他看着神色憔悴、一脸麻木的赵敏心疼坏了。
蒙古贵族本无披麻之礼,可久居中原,汝阳王府内相比于其他蒙古贵族对汉家文化更为看重,府中上下皆以素色为哀,一片肃穆悲戚。
赵敏一身白衣跪在灵堂前,仿佛并未听到他的话,往火盆里放纸钱的动作都没停顿一下。
这些话她已经听了无数遍了,前来慰问的人不计其数,全都面上悲愤,实则心中的算盘打得哗哗作响。
她心里清楚,扎牙笃对自己一片痴心不假,性子也单纯,并没有其他算计。可他身后的七王爷,野心勃勃,一直觊觎父王手里的兵权。
如今父王骤然离世,汝阳王府群龙无首,正是七王爷趁乱夺权、吞并势力的最好时机。
“敏敏,我会陪着你的。”扎牙笃见她没反应也并不生气,反正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赵敏不给他好脸色,当即也跪了下来,跟着一起祭拜。
赵敏动作一顿,声音暗哑,“多谢你,扎牙笃。”
火光隐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晦涩不清,父王去世,身为世子的哥哥能力平庸,汝阳王府已是风雨飘摇,她还要追查凶手,为父王报仇,那么扎牙笃便是一个有力的帮手。
她已经没有了任性的资格,看着扎牙笃心疼的眼神,赵敏心头苦涩极了。
第22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22
等满大街贴满通缉玄冥二老的告示时,周芷若已经一路运着轻功在回峨眉的路上了。
自从她下山救下大批流民,为了安置这些人,灭绝师太将座下弟子四散出去,一人分管一处隐秘联络点,各自就近安顿流民、安排衣食。
她与静玄则居中调度,统领全局,把控各处消息与物资往来。
如今正是松枝挂雪之际,各处忙得不可开交,山上只余下年纪尚幼的小弟子留守,整座山门反倒清净了起来。
周芷若回了趟山脚下的家住了一晚,便踩着落雪回了山顶,去见灭绝师太。
她捧起热茶抿了一口,将一路的所作所为,如同倒豆子一般尽数告知了师父。
“你胆子未免太大了!”
灭绝听闻她借玄冥二老潜入汝阳王府,反手诛杀二人、刺杀汝阳王,心头一阵后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对上师父铁青的面容,周芷若一副乖巧恭顺的模样:“师父,徒儿承认此事做得不算周全,可我手刃了那汝阳王,您难道不解气吗?”
灭绝师太表情一滞,心底确实痛快解恨。
她皱眉瞪了眼眼前故作纯良的弟子,暂且揭过此事,拿起记载着投靠朝廷的武林人士的名册,沉声道:“看来这些年江湖被鞑子渗透得极深,连少林寺中都藏有他们的人。”
听到芷若提起的混元霹雳手成昆,她隐约有些印象,多年前江湖上确有这么一号人物,只是记忆已然模糊。
如今此人隐匿少林寺,表面是地位不低的得道高僧,想来心机手段皆是不俗,想要揭穿他,难如登天。
可现下朝廷自顾不暇,他们又摸清了这些人的底细,日后想要寻到破绽,便容易许多。
周芷若望着师父,语气带着讽刺:“少林寺一向如此,放下屠刀便能立地成佛。那些所谓高僧,谁又知晓未入佛门之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纵使从前是个毁天灭地的魔头,只要最后往佛前一跪,说几句真假难辨的悔悟之语,便能洗白一身罪孽。
灭绝看在眼里,却并未出言斥责。
周芷若伸手,将桌上包裹里的药瓶全部推到师父面前:“师父,您看看可有能用得上的。”
她当时行事匆忙,未曾细看,只把能带走的全部收走,给家中父亲留了些许养生药,剩下的便全在此处。
“为师哪里需要这些,既是你带回来的,你留下自用便好。”灭绝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这些皆是芷若拼死换来的战利品,她身为一派掌门,何须弟子上供,她有这份孝心,已经叫她心底颇为受用了。
“师父可不能这么说。”周芷若浅浅一笑,“徒儿下山,也未给您带什么像样的礼物。知道您瞧不上鞑子的物件,您挑一件,全当是徒儿第一次下山历练的纪念。”
她说着,将一众药瓶摊开,拿起其中一只最精致贵重的药盒,“这个是大名鼎鼎的黑玉断续膏,单是闻着便知是稀世良药,就是不知是否真如传闻一般,有起死回生、续骨疗伤的奇效。”
“黑玉断续膏!”
方才还神色淡然的灭绝,闻言一怔,目光立刻定在了周芷若手中的药盒上,难掩震惊。
周芷若见师父如此激动,含笑轻轻点头。
灭绝当即伸手接过药盒,缓缓掀开盖子,一股清润的药香缓缓散开来。
有江湖传言,黑玉断续膏专治大力金刚指留下的粉碎性断骨、瘫痪残肢,乃是金刚门独门神药。
可此药的配方、炼制之法、药源出处皆是绝密,就连蝶谷医仙胡青牛,也只听过名号,一生未曾得见,也不知其如何炼制。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弟子下山一趟,竟能得此至宝。
转念一想芷若所言,那鞑子郡主身边高手如云,想来其中定有金刚门中人。
一念及金刚门,她忽然想起武当七侠之一的俞岱岩。
当年俞岱岩遭大力金刚指重创,筋骨尽碎,终身瘫痪,再无往日风采,沦为废人。
灭绝凝视着盒中乌黑的药膏,心头剧烈挣扎。
当年纪晓芙一事,她多年来一直瞒着武当,说到底,峨眉终究亏欠了武当。
如今手握这专治大力金刚指旧伤的神药,若能治好俞岱岩,令其重新站起,那么往后无论纪晓芙之事是否败露,峨眉也再无亏欠武当之处。
可迟疑也随之而来,如此世间难寻的至宝,真要拱手送与武当?她心底难免生出不舍。
“师父,您怎么了?”周芷若见她神思不属,颇有些纠结的模样,忍不住出声询问。
灭绝回过神,抬眸看向眼前的弟子。
周芷若此次下山,杀伐果决、筹谋深远,所作所为大大出乎她的意料,远比自己期许的更加优秀沉稳。
她心中已经下了决定,日后要将峨眉托付于她,周芷若便是她属意的下一任掌门。
既是未来的峨眉掌舵人,门派过往的隐秘恩怨、江湖里的阴私算计,也该慢慢讲给她听,还能听听她的主意。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将当年纪晓芙之事和盘托出:纪晓芙年少时外出,被明教杨逍引诱失身,未婚生下私生女杨不悔,后来又宁死不肯听命加害杨逍,最终被她亲手击毙。
最后她目光紧盯着周芷若脸上的表情,见她一直皱着眉,问道:“你可觉得师父心狠?”
说这些,她也不只是想将陈年秘辛告知周芷若,更是意在警醒她,江湖男子多薄情,明教中人尤为肆意狂悖,情爱最是祸水,万万不可沉溺其中,连累门派、断送自身前程。
周芷若眉心微蹙,并非惊惧不忍,而是在思索着其中利弊得失。
闻言她摇摇头:“纪师姐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便定然是想好了自己的结局,她坦然赴死,外人又如何能评判师父心狠与否。”
她知道自己师父脾气冷硬,纪晓芙选择生下孩子的那一刻,结局便已经注定了,但她还是那么做了,对那杨逍想必是爱得深沉。
若是换做是她站在师父的位置,她不会要她的命,她只会废掉她的武功,但这个做法其实也没比直接杀了对方好多少。
“师父执掌峨眉,门下弟子千千万万,若是人人都凭一己情爱行事,置门派规矩于不顾,日后峨眉何以立足江湖?师父是为了全派大局,不得不如此。”
“师父放心,徒儿绝不会重蹈覆辙,峨眉是我的家,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弃峨眉的,也不会对不起您。”
周芷若也知道师父的担忧,笑意吟吟地保证,要是叫她独自生下孩子躲躲藏藏地活着,那还不如找根绳子一了百了。
都是能够杀人于无形的侠士了,还能活得如此窝囊,也是叫人叹服,不过人活一世,各人有各人的选择,纪晓芙也不需要她的理解,她估计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周芷若皱着眉,选择不去想这些复杂的问题。
第23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23
周芷若提起小火炉上的热水给灭绝师太续上了茶水,才道:“师父,咱们峨眉向来与武当交好,如今殷六侠还在苦苦寻觅纪师姐,您也说了,纪师姐还留下了一个女儿,这件事总归是瞒不住的。”
“与其等他日后从旁人口中得知,叫武当与峨眉生了嫌隙,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将此事告知与他。”
事情已然发生,再无挽回余地,那么便只能尽量弥补。
殷梨亭是这场恩怨里无辜的受害者,或许得知真相后,他心中定然悲痛欲绝,可总好过如今这样,日复一日地被渺茫的希望与无尽的担忧所折磨,不得解脱。
若是一直不说清楚,谁也不知殷梨亭还要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下去多少年,也太造孽了。
灭绝闭了闭眼,听到她也赞成将黑玉断续膏送到武当,心里也做了决定,“为师修书一封,你带着药和信去武当吧。”
总归这药是芷若带回来的,芷若是她内定的下一任继承人,由她出面也能显出峨眉的诚意。
“是,师父。”
看着师父疲倦的面容,知道是师父不耐烦这些个乱七八糟纠葛,周芷若没有犹豫便接下了这趟差事。
纪晓芙让峨眉丢了这么大的脸,若不是有这黑玉断续膏能借此了结亏欠,想必师父这辈子,都不会主动将此事告知武当。
灭绝心头后悔,当然不是后悔杀了纪晓芙,后悔的是当年她如果没有存着想留着纪晓芙在峨眉的私心,而是早早让她与殷梨亭成婚,或许就没有后头这些是非纠葛,也不会让峨眉与武当之间,埋下这颗隐患。
周芷若也没有耽搁,在峨眉修整了三日后,便带着灭绝亲笔信去往了武当。
一路紧赶慢赶,风尘仆仆,毕竟能早一日将药送到武当,俞岱岩便能早一日摆脱瘫痪的日子。
等她到了武当,时隔多年再一次见到了张三丰,她笑着拱手,“真人,好久不见!”
果然不愧是武学泰斗,这么多年过去,他竟和周芷若记忆里的模样相差不大,一头银丝,看起来还能活很久。
张三丰捋着胡子打量了她一番,温和地笑道:“小芷若如今也长成了大姑娘了,这些年该是尽得师太真传,自有一番风骨了。”
“真人还是那么爱夸人,小辈岂敢在您面前谈风骨?”周芷若顺着他的手势坐在了椅子上。
两人多年不见,又聊了几句,大多都是武学上的,知道周芷若如今的修为,张三丰不禁连连点头,夸她果然天赋异禀。
周芷若全程一副谦卑的姿态,一老一少气氛十分和睦。
再次见到张三丰周芷若是高兴的,看着他笑意吟吟的模样,就是不知等她将来意说明,他是高兴还是生气可就说不好了。
她放下茶杯,”真人,弟子此次前来,乃是有要事要告知与您。“
张三丰微微颔首,做出洗耳恭听之态。
他自然知道周芷若前来武当,必然不可能是来与他这个老人家闲聊的。但等她说出她只身前往大都,潜入汝阳王府看到金刚门之人,还带回了黑玉断续膏时,饶是平和多年的他也忍不住心头激荡。
他的徒儿俞岱岩,当年遭大力金刚指暗算,筋骨尽碎,自此瘫痪卧床,再难起身,常年困在无尽的痛苦与遗憾之中。
看着昔日意气风发、前程大好的弟子沦落到如此境地,他身为师父,心痛多年,却始终寻不到救治之法,束手无策。
可现在他听到了什么?芷若身上竟有这世间唯一能医治大力金刚指旧伤的灵药,这叫他如何不又惊又喜。
这样难得的灵药,就算武当与峨眉交好,灭绝师太想必不会拱手相让。
但既然有如此灵药,便是再难的条件,他也不会拒绝。
还不等他说话,周芷若便拿出了一个药膏与一封信双手递给他,“真人,这是师父让我交给您的信,您一看便知。”
张三丰伸手接过,迫不及待地查看药膏,面露惊喜之色,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看起了信中内容。
周芷若端起茶盏,眼神一直留意着张三丰的脸色,可直到张三丰看完,都没看到他有什么情绪波动,她不禁心生佩服,骤然得知这样的大事都面不改色,看来她还有得学了。
放下信纸,张三丰也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明白灭绝师太为何舍得送来这黑玉断续膏了,没想到失踪的纪晓芙竟然还有如此际遇。
这真是悲喜交加,世事无常,他的弟子个个命途多舛。
“真人,此事是峨眉对不住武当,芷若代掌门向您赔罪。”周芷若见他面无表情,站起身对着他弯腰鞠躬。
她腰刚弯下去便被一股柔和的内力托着抬了起来,对上了张三丰一双澄澈通透、藏尽世事沧桑的眼眸。
“孩子,此事,你不必心怀芥蒂,也不全怪师太。”
他声音温和,带着悲悯缓缓开口,“世事无常。晓芙自己选的路,梨亭情根深种,皆是命中劫数。师太乃是为了门派规矩,痛下狠手,亦是无奈之举。”
他目光沉沉,望向窗外风雪,轻声叹道:“只是苦了梨亭,苦了那未曾谋面的孩子。你师父肯拿出黑玉断续膏,已是尽了峨眉的心意,这份情,武当记下了。”
周芷若脸上一脸惭愧,她并不觉得张三丰是真的认可师父的做法,他只是看透了世事,或许也是看在黑玉断续膏的份上,不愿再追究对错罢了。
张三丰一生见惯江湖恩怨、爱恨痴缠,灭绝、纪晓芙、殷梨亭,这其中各人有各人的的执念纠葛,本就是无解。
人生在世,情与义、私与公,从来都难两全。
她面带苦笑,“真人宽宏,殷六侠多年痴等,终究是因我峨眉之因,师父拿出药膏,也不过是求一个心安。”
今日上武当,不管是她还是她师父,心头也不全然是愧疚,不然也不至于拖到今日才来解决,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峨眉,为了了结亏欠,免得日后江湖人诟病,也免得武当心生嫌隙,坏了两派相交的情分。
但总归是要拿出自己的态度,她一介小辈,面对张三丰这般德高望重的前辈,反正都是低姿态,还不如表现得更加恳切恭谨些。
第24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24
两人说完话,张三丰召来了一众弟子。
不多时,武当七侠如今仅剩的五侠全部到场。
几人听闻峨眉弟子远道到访,都在猜测所为何事,只有殷梨亭不知为何听到了这个消息后便一直有股不安萦绕在心头。
这些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纪晓芙,也怀疑是明教歹人害了她性命,只因无确凿证据,才勉强留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可他心底也清楚,若纪晓芙当真安然无恙,怎会这么多年杳无音信。
一望见殿中的周芷若,几乎要维持不住仪态,迫不及待地想要追问纪晓芙的下落。
张三丰将他的躁动看在眼里,心头又是一声轻叹,“今日峨眉周姑娘远道而来,带来两件大事。其一,她寻得至宝黑玉断续膏,师太特命她送来武当,可医治岱岩多年旧疾。”
此话一出,殷梨亭立刻被转移了心神,他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家师父,又急切地望向周芷若。
“什么?”
“可是真的?”
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三人也皆是面露狂喜,压抑不住心中激动。俞岱岩瘫痪卧床数十载,是武当所有人的心病,如今竟有灵药可医,如何不让他们欣喜若狂。
周芷若迎着众人灼热的目光,微微颔首。
众人也是这时候才注意到桌上有一个药盒,张三丰将药盒打开,露出其中的黑色膏药。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一个个屏气凝神,好似深怕自己的呼吸叫这味灵药失了药效。
只是看着看着,几人眼眶渐渐泛红。年纪最小的莫声谷抬手揉了揉鼻头,瓮声瓮气哽咽道:“太好了,三哥有救了。”
其余几人闻言,也不约而同眨去眼底湿意,连连点头,声音里抑制不住的激动:“是啊,终于有救了。”
欣喜稍定,宋远桥想起方才师父所言,目光望向张三丰与周芷若,“师父,周姑娘,这是第一件事,那另一件事究竟是何事?”
殷梨亭见二人对视一眼,目光齐齐落在自己身上,心头一跳,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又涌了上来。
果然,他听到师父的声音带着沉重。
“此事,乃是有关梨亭。”
“师父。”殷梨亭深吸一口气,脑海里翻涌无数猜测,到头来却只盘旋着一个名字,纪晓芙。
“这是上头乃是灭绝师太亲笔所书,你多年来寻求的结果,尽在其中了。”张三丰将信纸递给他。
其余师兄弟瞬间心下了然,皆敛了笑意。
见他竟愣在当场,一时不敢上前,宋远桥上前接过信纸缓缓展开,脸色越读越沉。
其余几人见状也顾不得了,连忙凑上前细看,铁青的脸色如同瘟疫一般,在几人脸上接连蔓延开来。
殷梨亭随着信中字句逐一看过,脸色一寸寸惨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周芷若看向双目泛红、身形摇摇欲坠的殷梨亭,“殷六侠,纪师姐之事,瞒了您多年。今日晚辈前来,一是送上黑玉断续膏,医治俞三侠;二是将当年所有真相,原原本本告知于您。”
“不…………不可能的,不可能。”殷梨亭他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反驳,“纪师妹她…………”
说到最后,他已经无法再发出声音,只剩哽咽。
他猛地抬头,目光赤红,死死盯着周芷若,眼底翻涌着痛苦、愤怒与绝望,“周姑娘,你告诉我,信上写的不是真的,对不对?”
周芷若望着他痛苦扭曲的脸,心头微沉,却还是打破了他无谓的幻想,“殷六侠,晚辈不敢欺瞒您。信中所言,句句属实。”
宋远桥一把拉住失控的殷梨亭,语气沉重:“六弟,周姑娘所言,想来不假。灭绝师太性情刚烈,不至于编造如此谎言。”
“六弟,你执念多年,如今真相大白,纵然痛苦,也该面对。纪晓芙已然离世,你这般折磨自己,她在天有灵,也不会安心的。”张松溪叹了口气,也跟着轻声劝道。
莫声谷看着殷梨亭悲痛欲绝的模样,眼眶也红了,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拍了拍他的后背,“六哥,你别太难过了……”
他们心底又是生气又是愤怒,埋怨纪晓芙,埋怨峨眉耽误了殷梨亭这么多年,却没曾想人家早已与杨逍珠胎暗结,还给自己的女儿取名杨不悔,这简直是侮辱人!
可如今纪晓芙已死,人死不能复生,再多的埋怨也无从发泄。
峨眉又送来救治俞岱岩的药膏,那是他们求之不得、盼了十几年的至宝,俞三侠的后半辈子,全指望这黑玉断续膏。
一边是六师弟半生痴心被负、肝肠寸断的委屈,一边是三哥重获新生的希望,还有武当与峨眉多年的交情,纵有再多不满,也只能压在心底。
殷梨亭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就是因为如此,他才更加难受,他能怪谁呢?好似谁也不能怪。
那便只能怪他自己,太傻、太蠢,寻了这么多年,到最后,终于知道人家的女儿名唤“杨不悔”,不悔,好一个不悔!
那他殷梨亭算什么?他能体贴纪晓芙艰难的处境,可这么多年,难道就不能修书一封告知与他,他难道还会无端纠缠不成?
张三丰望着自己的弟子这般模样,又是怜惜,又是无可奈何,“梨亭,世间情爱,本就多有遗憾。晓芙有她的选择,你亦能选择自己活法,不必太过执着于过往。”
“徒儿明白。”殷梨亭嘴上说着明白,但脸上却写满了失魂落魄,换做任何人遇上这样的事一时都想不明白。
众人也只能让他独自消化,安慰再多都不过是苍白无力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很快便望向周芷若,“眼下最重要的是三哥的腿,有了周姑娘带来的灵药,我们应该为三哥高兴才是。”
其他人见他努力若无其事地样子,只能掩下眼里的担忧,跟着将话题转到了俞岱岩的治疗腿上。
一行人很快到了俞岱岩住着的小院前,莫声谷上前敲了敲门,等了很久,门才终于从里头打开。
第25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25
俞岱岩阴沉着脸将门打开,见到了就是他师父带着一众师兄弟站在他门前,身旁还跟着个没见过的小姑娘。
他常年卧榻,性情愈发孤僻阴郁,见门外站着这许多人,眼底带着一丝不耐。
但他对张三丰还是恭敬的,难得有个好脸色地问道:“师父,师兄弟们,你们这是……”
目光便落在了周芷若身上,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位姑娘是谁?”
这些年,他困在床榻,连他师兄弟这些原本亲密的人都不愿意见,更别说见外客了,俞岱岩心头更加烦躁。
张三丰看着他苍白憔悴的面容,轻声道:“岱岩,这位是峨眉灭绝师太的高徒,周芷若周姑娘。”
周芷若连忙上前一步,“晚辈周芷若,见过俞三侠。”
闻言,俞岱岩满脸疑惑,神色依旧冷淡,却还是挪动轮椅,侧身让众人进屋:“有话进屋说吧。”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病床占了大半空间,被褥虽整洁,却总有种压抑之感。
俞岱岩推着轮椅缓缓挪回床边,他靠在床头,目光扫过众人,见师兄弟们神色复杂,还带着激动,心头愈发疑惑。
“师父,周姑娘,有什么事不妨直说。”他语气平淡,这些年沉浸在自己成了废人的不甘和暴躁中,实在让他难以生出好脸色。
宋远桥上前一步,语气含着惊喜地将药盒递到他眼前,“三弟,周姑娘此次前来,带来了一件至宝,黑玉断续膏,此药可治你多年的旧伤,能让你重新站起来。”
“什么?”俞岱岩浑身一震,阴郁的眼底骤然迸发出一丝光亮,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语气苦笑一声,满脸自嘲,“大哥,你不必安慰我了。我这伤,寻遍天下名医都无果,所谓的至宝,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他瘫痪十余年,起先还抱着整日折腾,后来也明白自己逃脱不了终身卧榻的命运,他根本不相信有什么灵药,不过又是一场空欢喜而已。
而他已经受够了这样的折磨!
周芷若也上前一步,“俞三侠,晚辈不敢欺瞒您。此乃金刚门独门神药黑玉断续膏,专治大力金刚指所伤的粉碎性断骨与瘫痪旧疾,晚辈亲自从汝阳王府寻得,家师特命晚辈送来,就是盼着能助俞三侠早日康复。”
俞岱岩的目光死死盯着周芷若,似乎是在确定她说的是否是真话,而那双与他对视的眼睛满是诚恳。
他转头看向那盒膏药,眼眶渐渐泛红,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猛地缩了回来。
张三丰看着他激动又迟疑的模样,轻声叹道:“岱岩,是真的。这药,是师太的一片心意。这么多年,委屈你了,如今,你终于有希望重新站起来了。”
俞岱岩望着眼前的药盒,又看了看师父与师兄弟们期盼的目光,再看向神色诚恳的周芷若,积压了十余年的委屈、不甘与绝望,在这一刻翻涌而出。
众人为他掩上房门,如今得见光明,让他能够将心头的郁闷困苦还需发泄一番。
听到屋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周芷若此行的任务也算圆满完成,之后该如何治疗调养便是武当的事了。
曾经碎掉后长歪的骨头需要重新打断再重生,这是个痛苦的过程,不过想来俞三侠并不在意这一点痛苦。
有张三丰在,相信过不了多久便能看到武当三侠重出江湖。
周芷若长舒一口气,正要提出告辞,白色的雾气升腾中,她看到一个白衣青年匆匆赶来。
待看清那人的脸时,周芷若眯了眯眼,她知道这人是谁了,玉面孟尝──宋青书。
见着众人,他刚想开口,目光只是随意扫过,便骤然定在了周芷若身上。
雪色的天地间,少女立在寒风里,乌发仅用几支玉簪固定,眉眼清绝,下颌线条柔和却冷峭。
冬日的天光浅淡,有碎雪落在她长长的睫羽上,唇色偏淡,神情沉静如冰,明明只是静静站着,却似风雪中一枝孤峭寒梅,清丽入骨,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宋青书呼吸一滞,方才到口的话哽在嘴边,一时竟忘了礼数,忘了周遭还有一众长辈。
除了宋远桥和殷梨亭,其余几人皆是眼含打趣,在心里感叹青书如今也到了少年慕艾的年纪了。
殷梨亭是见到宋青书这模样又想起了纪晓芙,眼神恍惚,至于亲爹得宋远桥则是心头不悦。
他对于宋青书的教养一直很严苛,希望他沉稳持重,日后能担起武当继承人的大任,结果在外人面前露出痴态,如此轻浮!
对面还是峨眉的继承人,对比更加明显。
宋远桥不动声色,只飞快投去一记冷厉的眼风,暗含警告。
宋青书最怕他爹,晓得这是又惹他不满了,心头一凛,骤然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烫。
他连忙敛了眼底失态的惊艳,强压下翻涌的心动,匆匆上前躬身行礼,礼数才算勉强周全。
随后目光又不迫不及待地看向周芷若,努力掩饰住心头的惊艳,拿出最完美的姿态拱了拱手,“在下宋青书,不知姑娘是?”
“久仰宋少侠美名,在下峨眉周芷若。”周芷若礼貌颔首,随后转头朝众人告辞,“真人、诸位前辈,家师交代之事如今已然圆满,晚辈不便久留,便就此告辞了。”
张三丰面露挽留,“现下风雪正急,山路难行。你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妨暂且留下用顿午膳,歇息片刻再下山不迟。”
宋远桥也跟着客套:“正是,天寒雪大,姑娘不必急着赶路。”
剩下几人也纷纷点头附和,武当虽全是男弟子,但还有他们大嫂在,周姑娘暂且住下也没什么,这样的天气赶路实在受罪。
周芷若浅浅一笑,出言婉拒:“多谢真人、诸位前辈美意,晚辈身负师命,不敢在外久滞,不过一点风雪,并无大碍,便不叨扰了。”
说实话,凭她如今的功力,这点风雪她还没看在眼里。
宋青书在一旁听得心头一急,下意识便想开口劝她留下,刚要出声,就被宋远桥一道冷厉眼风压了回去,只能硬生生憋住。
张三丰见她去意已决,便不再强留,吩咐道:“青书,你带两名弟子,护送周姑娘下山,务必护她一路平安。”
第26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26
宋青书闻言,心头先是一喜,随即强压下脸上的喜色,躬身应道:“是,太师父。”
他得了这差事,只觉是天赐的机会,还是太师父疼他。
周芷若微微欠身,轻声道谢:“有劳宋少侠了。”
宋远桥站在一旁,将儿子眼底的欢喜尽收眼底,眉头微蹙,心底暗叹。
这孩子终究还是年轻,不过片刻功夫,便将心思写在脸上,如此沉不住气,将来如何担得起武当大任?可当着外人的面,他不便多说,只能暗自生气。
张三丰看着二人,着重吩咐宋青书:“风雪路滑,一路小心,早些回来。”
“是,太师父。”宋青书乖乖应下,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将这话听进去。
周芷若不再多言,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朝着众人拱手告辞,迈步走入漫天风雪之中。
宋青书连忙快步跟上,落后半步,不敢太过唐突,目光却始终黏在她纤细的背影上。
他一路小心避开积雪深厚的地方,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周师妹,山路难行,积雪湿滑,可要当心脚下。”
周芷若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怪异,毕竟以她的身法,走过的地方都不会留下脚印。
但毕竟是人家一番好意,她还是点了点头应下,“多谢宋少侠。”
宋青书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恼,反倒兀自露出一抹傻笑。
他除了当初的张无忌回来时受了点打击,自小称得上众星捧月,但眼前之人看他的眼神就好像看到了一棵树、一片雪花那般淡然冷漠。
而他在这样的眼神中,好似便真成了雪花,任由对方轻视,也要飘飘洒洒地落到她的视线中。
身后两名武当弟子看着格外殷勤的大师兄,对视一眼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不敢上前打扰。
“在下在外行走时,常听闻峨眉弟子大义,今日一见周师妹,年纪轻轻功力便如此了得,果真名不虚传。”
他说得真诚,目光落在她风帽间露出了一点五官上,又不敢久看,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听到对方发出一阵轻笑,宋青书猝不及防间吸了一口寒气,让他发昏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些许。
“哪里比得上宋少侠,玉面孟尝之名响彻江湖,就算远在峨眉,我也略有耳闻。”
听到她冷淡的声音,不知为何,往日里最叫他自傲的名声,此刻听在耳朵里却叫他面色发烫。
他想,他终于有些明白他爹为什么总是看不惯他骄傲自大的模样了,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他的武功其实根本算不得什么。
至少,还比不过眼前这个面容还有些稚嫩的姑娘,他看了眼身旁就算是雪地里的山路依旧如履平地,身后根本看不出有人走过的痕迹,心头顿时羞赧起来。
“周师妹,你别取笑我了,那些不过是虚名,算不得什么。”他看着远处,只看到一片萧瑟,或许他就像他爹说的,他天赋不够,武功平平,江湖上那些吹嘘不过是看在他出身武当的份上。
周芷若撩开风帽的一角,侧头看了他一眼。
一瓣雪花恰好落在她纤长的睫羽上,转瞬便化了,衬得那双眸子清透又沉静,似能一眼望穿他心底那些自卑与自傲。
她摇摇头,好似感叹道:“我原以为我师父够严苛了,原来武当也丝毫不逊色,宋少侠这样的少年英才,竟如此谦卑?不过也是,作为下一任掌门的继承人,长辈们总是觉得如何出色都是不够的。”
“你觉得我很谦卑?”宋青书从来没听过有人用这样的词形容他,不由得陷入沉思。
“不是吗?”周芷若挑眉,“武当三代第一,同辈顶尖高手,待人谦和、交友广泛,就连我师父都曾夸过你,我没想到你对自己的要求竟如此之高。”
宋青书脚步早已停下,怔怔地望着她,世人提起他宋青书,不是捧他玉面孟尝的名声,便是羡慕他武当的出身。
他爹永远只有苛责与打压,自负是真的,自卑也是真的。
他习惯了他爹口中“不够好”,于是他总想着证明自己,积攒了许多的不服,自傲于自身成就,可听多了责骂,难免也会怀疑他是否真的太差,否则怎会从来得不到父亲的认可?
毕竟他爹明明不是看不到别人长处的性子,就像当年的张无忌,轻而易举便俘获了他的心,张无忌听话懂事又有天分,和他一比,自己简直如同一粒尘埃般一无是处。
“怎么停下了?”周芷若好似没有看到他脸上的动容,也停下脚步,平静地侧头回望他。
宋青书绷紧了神色,笑着摇摇头,“只是没想到师太竟会夸赞我,让我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他握紧了手中的佩剑,问道:“周师妹也会感觉师太很严苛吗?”
两人又迈开了脚步,周芷若拢了拢帽子,“也还好。毕竟出身名门,若是疏于练武,岂不是辱没了师门?再者,爱之深,责之切,师父不过是希望我们将来都能够独当一面。”
她嘴角带笑,打趣了一句,“因为是自家弟子,才会如此上心,若宋少侠生在峨眉,也许就听不到这句夸奖了。”
听到她话里的笑意,宋青书激荡的心情也终于平复了些许,闻言呢喃了一句,“这样么?”
随后他也跟着笑了起来,“但我觉得师太应是经常夸奖师妹你才对。”
“果然宋少侠人情世故亦是顶尖。”不愧是交友甚广的少侠,周芷若在心中感叹。
宋青书愣了一下,赶紧解释道:“不,我不是在客套,全部是出自真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到了山脚,按理来说,送到这里就足够了,周芷若当即要和三人告别。
宋青书却忽然站了出来,“周师妹,如今元人猖獗,你孤身一人回峨眉,实在叫我不放心,不如让我一路护送你回去吧。”
他似乎也知道自己有些莽撞,连忙找补,“武当与峨眉同气连枝,武当此次受了峨眉如此大恩,正好我也应当上峨眉拜访师太,才不算失礼。”
这话说得一脸坦荡,可却让同行的两名弟子傻了眼,出门时没说大师兄要去峨眉啊。
看到他眼里的忐忑与恳切,周芷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眼,望向风雪尽头苍茫山脉,“宋师兄,如今元人占据汉人山河,欺压百姓,残暴无道。”
“芷若自幼所见皆是流离疾苦,我拜师峨眉,日夜苦修,便是希望有一日能以手中长剑,护我黎民,逐退鞑虏。”
她转头看向宋青书,目光坚定:“宋师兄的好意,芷若心领了,但武当与峨眉距离太远,同路与否还望师兄考虑清楚。”
说完,她对着对着三人微微一笑,道了声告辞便转身运起轻功离开,很快消失在灰暗的天际。
第27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27
宋青书眼睁睁看着她离开,不自觉拢了拢衣领,只觉得这个天色异常寒冷。与之相反的是,他身体里像升起了一束烈火,将他从头燃烧到脚。
原来他心生倾慕的姑娘竟有这样远大的志向,怪不得这些日子峨眉弟子动作频频,原是早有筹谋。
她年纪尚轻,心里装的却是家国天下;自己痴长她数岁,反倒活得浑浑噩噩,为些许虚名便沾沾自喜,因父亲几句苛责便暗自委屈,与她一比,自己的格局渺小得可笑。
武当与峨眉距离远么?宋青书不觉得,既然武当与峨眉交好,那便应该将交情世代传下去才对。
如今他虽分量不足、人微言轻,但他会跟上她的步伐,武当身为汉人门派,抗元本来便是理所应当不是吗?
寒风凛冽中,宋青书仿佛自己顿悟了,他找到了此生真正的目标!
身后两名弟子瞧着方才周姑娘一走,大师兄先是神色落寞,后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连背影都好似变得坚毅了起来,一脸古怪。
“大师兄,大师兄?”最后他俩实在受不了了,忍不住上前打断他。
这种鬼天气,在这里站桩是要练就什么绝世神功不成?
宋青书回过神,对着身后两名挤眉弄眼的弟子大手一挥,吩咐道;“走了,回山。”
…………
冬日尽去,峨眉金顶回暖。
主峰铜殿鎏金在晴日里穿透翻涌云雾,照射出耀眼金光,湿润的山风带来花草的清香。
石阶两旁,老木抽芽,新叶层层舒展,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碎金般铺在蜿蜒山道上。
远处禅院飞檐隐在云树之间,隐约传来几声鸟鸣,清宁悠远。
周芷若出关后还未来得及欣赏春日的祥和,便有弟子前来通传,说师父召见。
她拉着那名小弟子问:“锦仪师姐可曾回来?”
“前几日回来过一趟,没待多久便又匆匆离开了。”小弟子眼含崇敬地看着她,这些年她在峨眉的威望愈发高了。
“好,知道了,去忙吧。”周芷若微微颔首,遣退了她。
等见到师父,灭绝打量了她一番,询问她的武功进度,得了回答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今芷若的武功已经超越了她这个师父,她想,掌门之事该定下来了,也好断了其余弟子的念想,尤其是她某个心思狭隘的弟子。
“你自幼入我峨眉,拜师之日,为师历历在目。如今你心智武功皆已足够独当一面,”灭绝抬眼,望向殿中正墙,“为师今日,便定你为峨眉下一任掌门。”
正墙之上,一幅画像于正中,正是峨眉创派祖师郭襄。
画中人眉目明媚,一身青衫仗剑,不见出家人的枯寂,反倒能看出当年“小东邪”的桀骜洒脱。
虽周芷若一直按照继承人来培养,可也没有言明宣布过。灭绝又转头看向身姿挺拔的小弟子,眼里尽是感慨,更多的是骄傲。
放眼江湖,同辈之中,谁能及得上芷若?便是武当宋青书,也远不及她。
周芷若闻言,神色立时肃穆端正。
灭绝褪下手指上的掌门信物铁指环,递给她,“从今往后,此环归你,你便是峨眉准继承人,代我执掌门派大半事务,一应弟子调度、江湖联络,皆由你做主。”
周芷若屈膝跪下,双手接过。
“至于这倚天剑。”灭绝单手将倚天剑横于身前,猛的拔剑出鞘,瞬间寒光四溢,“乃是本门派最大的秘密。”
“此事只在历代掌门口耳相传,你切记,非传给下一任继承人,绝不可外泄半句。”
周芷若伸手竖起三根手指:“芷若立誓,此生绝不外泄,若违此誓,甘受天谴。”
灭绝微微颔首,她并非不信任芷若,若有一点不信任,今日她便不会开口,只是事关重大,她不得不谨慎行事。
待周芷若起身,灭绝垂眸望着手里的倚天剑问道,“江湖上人人传唱一句谶语,你可听过?”
她顿了顿,未等周芷若开口便自己念出,“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周芷若微微一怔,她自然是听过的。
灭绝将剑身送回剑鞘,目光落回郭襄的画像上。
“世人只知传言,误以为这一刀一剑乃是用来争权夺利的神兵利器,殊不知其来历沉重。”
“当年襄阳城破前夕,郭大侠与黄女侠,熔了杨过大侠的玄铁重剑,铸成屠龙刀;又取君子、淑女二剑,铸成倚天剑。”
“倚天剑传于祖师郭襄,藏《九阴真经》;屠龙刀交给祖师郭襄之弟郭破虏,刀内藏《武穆遗书》,后襄阳城破,他以身殉国,屠龙刀自此流落江湖。”
“刀剑皆是玄铁中空,秘籍封在夹层之内,寻常兵刃绝无可能破开。唯有倚天剑与屠龙刀互相劈击,两柄神兵同时崩断,夹层脱落,秘籍方能取出。”
她抬手按住周芷若的肩膀,沉声道:“倚天剑依旧由我保管,待你真正能扛起天下大义之日,再交予你。这对刀剑是先辈,留给我们汉人重夺山河的希望。”
周芷若心头震颤,看向倚天剑的目光多了动容:“原来如此。所以师父多年以来,一直在追寻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
灭绝微微颔首,叹息道:“只可惜,为师寻找多年却一直未曾找到那谢逊的藏身之处。”
这样意义重大的宝刀落在谢逊那厮的手中,简直是明珠蒙尘,灭绝做梦都想找到谢逊。
周芷若却忽然想到她了解到的旧事,听闻唯一知晓谢逊下落的便是张翠山之子张无忌,也就是当年汉水一面后,被常遇春带到蝴蝶谷求医的那个小孩。
当年师父击杀了纪晓芙的地方,恰好也在蝴蝶谷,不知师父是否见过那张无忌。
若是打过照面,那当真是离谢逊下落最近的一次,错失此等良机,真是可惜了,周芷若在心里叹了口气。
“往后峨眉大小事务,尽由你调度执掌,静玄从旁辅弼。自今日起,为师将倾尽全力,寻访屠龙宝刀下落,以完先祖遗愿。”
看到师父那略带深意的眼神,周芷若猜师父已经从上一回自己下山历练的行事作风中看出了什么。
“为师虽放权于你,亦在暗中监察大局。为师信你心智格局,可掌峨眉大局。但你需谨记,纵有凌云之志,亦不可损毁峨眉根基。敢有差池,为师绝不姑息。”
“弟子谨记。”周芷若捏紧拇指上的铁指环,重重行了一礼。
第28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28
“师妹。”静玄端着一碗温热米粥,轻轻叩响大门。
周芷若正坐在书房埋头处理公务,闻言头都未抬,“师姐进来吧。”
调度分派山下各处峨眉弟子,核算粮草补给、梳理江湖联络,她最近忙得目不暇接。
静玄推门而入,将粥碗轻放在堆满文书的案角,温声道:“先歇一歇用些吃食,余下的杂务,我替你处置便可。”
周芷若写完最后一笔,才缓缓放下笔杆,抬手轻揉酸胀的额角。
她抬眸望向窗外,远方的山脊若隐若现,“锦仪师姐那边,事情处置得如何了?”
“污衣派原本便激进,有许多血性的弟子,此次接触他们,提出收留他们力所不及的流民,他们也自然乐意见到,当场便同意了。”
自从周芷若刺杀了汝阳王后,朝廷更加混乱,高位上的人忙着争权夺利,对于地方的控制便薄弱了起来。
趁着这个机会,她联合了更多的抗元义士,各地的起义军也逐渐壮大。
贝锦仪此次任务便是拉拢丐帮的污衣派,如今大大小小的漕帮、盐帮、门派的年轻激进派也在私下接触,她们这些人需要建立一张强大的情报网。
史火龙一脉本就不满元廷欺压,极易煽动抗元,贝锦仪并没有费多大力气便成功拉拢。
周芷若微微颔首,放下手中的粥碗,点了点桌上的信封,无奈道:“丁师姐还真是风风火火,一天恨不得给我传好几封信,好叫我看看她的能耐。”
静玄憋笑,“你又不是不知她的性子,你用激将法的时候便应当能想到这个的结果才是。”
当初灭绝师太刚定下周芷若为峨眉准继承人,丁敏君心中不服,当众顶撞、暗中刁难,闹得全山皆知。
灭绝看在眼里却没有出手,身为一派掌门,若是连门派内的弟子都镇压不住,那便是失职无能。
周芷若自然也不可能忍气吞声,直接出手教训了她一番,丁敏君既痛恨自己的无能,又怨恨师父偏心,还怨周芷若轻易便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她汲汲营营半生,最后却如同一个笑话。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周芷若叹了口气,拉起她回房上药。
“我不需要你可怜我!”丁敏君泪光闪动,伸手便要将周芷若推开。
周芷若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你觉得自己很可怜?”
不待她回话,周芷若接着问道:“就因为你没有当上掌门?那我告诉你,我现在最想的是修炼成仙,可惜这世间没有神仙,我可不可怜?”
“你…………你这是胡搅蛮缠!”丁敏君瞪着她,但被她拉着上药的手却没有收回。
周芷若见她消停了些,低头给她上药,“师姐,你之前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么多事?我现在便告诉你,我日后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做,如果,你真的那么想当掌门,等我做完我想做的事…………”
“怎么,你难道还要将掌门之位让给我不成?”丁敏君嗤笑着打断她。
周芷若将布条绕着她的手打了个结,抬头笑了,“若你到时有那个能力,又有何不可呢?”
丁敏君愣住了,随之而来的又是生气,难道掌门这个位置是她可以随意操纵的不成?
但看着周芷若信誓旦旦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气,“你想做的事是什么?”
“师姐那么聪明,肯定有所察觉的对不对?”周芷若没有回答,而是起身收拾起了药瓶。
看着她的背影,丁敏君神情复杂,半晌才道:“你不觉得你野心太大了吗?”
周芷若闻言动作都没顿一下,“师姐想当掌门难道会觉得自己野心太大吗?我们明明都是一样的。”
“这怎么能一样,你知不知道你这条路有多难?我看你就是被师父惯坏了,总以为只要你想,便什么都能做到。”丁敏君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呵,你就是异想天开,到时失败了别怪我嘲讽你!”
“或许吧,若是我失败了,师姐记得多给我烧点纸钱。”
丁敏君絮絮叨叨地站在自己坟前祭拜,周芷若被自己想象的的画面逗笑了。
“你!”丁敏君又被她给气到了,最后只能丢下一句疯子便故作强硬地离开了。
从那以后,她虽然见面依旧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但至少不会再违抗命令。
周芷若令她深入川北山地,拉拢归附汉家的土司部族,整编山间乡勇民团,剪除依附元廷、欺压百姓的蒙古驻军据点与投元乡绅。
临走时告诉她,这些事很复杂,不是一味靠武力便能做到了,若是比不上几位同她一起的师姐,那掌门之位不传给她也是应该的。
丁敏君要不是打不过,恨不得当场给她一掌,最后骂骂咧咧地走马上任了。
她本来就不甘与人后,性情暴躁,又被周芷若调侃了一通,到了地方,和几个师姐恩威并施,除了武力震慑,又以免除苛税相诱,短短数月便将川北、川西大片民间力量握在手中。
倒真如周芷若所料,丁敏君虽性子骄矜、爱争强好胜,可做事利落果决,放到江湖上周旋帮会、收拢人手,竟是极好用的一把利刃。
如今整个四川,乡勇听令、豪强依附、土司归顺,元廷州府官吏形同虚设,政令不出城内,蜀地大半已然暗中落入峨眉掌控。
但这其中有多少不服气和别扭各占多少,便只有丁敏君自己清楚了。
她一想到周芷若那句:她们是一样的人。丁敏君便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峨眉的风评不好,很多弟子对她颇有微词,但她不在乎,能叫人惧怕也是一种能力。
可从第一次见面便没有再对方眼里看到对她的畏惧,从周芷若习武开始,她便一直落入下风,不管是武功还是为人处世,她好似没有一项比得过。
就算找周芷若麻烦,吃亏的也是她,峨眉不知多少地方见证了她丢脸发脾气的场景。
她其实也早就知道周芷若才是师父心中属意的下一任掌门,可她不服,就因为天赋不高,便连角逐的资格都没有。
可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胆子比天大,小小年纪便敢只身前往大都,刺杀朝廷的王爷,收留难民,组建自己的势力。
这样看来,峨眉掌门之位对周芷若来说并不算什么。
丁敏君越想越酸,挣扎了许多,她告诉自己,形势比人强,那自己便低一次头,好好看看她的到底能不能做到她说出豪言壮语。
若是她真的成功了,到时她必须要让自己当掌门,她自己说的!
周芷若不知道丁敏君的想法,看着书信里的抱怨和矜持的语气,她都能想象到对方写信时的表情。
她就知道,她的丁师姐看起来刚硬极了,但最是能屈能伸。
第29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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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30
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蛛儿被剑抵着脖颈,在周芷若似笑非笑的目光逼视下,只能不情不愿地替那名峨眉弟子解了毒。
片刻之间,原本面色青紫、气息微弱的弟子,脸色渐渐恢复如常,呼吸也平稳下来。
周芷若用内力探入对方经脉,细细查验一遍,确认是真的解了毒才放下心来。
毕竟眼前这少女性子乖戾诡诈,行事全凭喜怒,难保不会暗中留后手。
蛛儿将她这番谨慎的动作看在眼里,悄悄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这人年纪不大,心眼倒是比她还多。
“毒已经解了,这下总能放我走了吧?”她别着一张脸,语气没好气地催促道。
周芷若让其余弟子将脸色还苍白着的弟子带走休养,转头看向蛛儿,把玩着手里的剑,那锋利的剑身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寒光。
眼神饶有兴致地看向她,“你看我像是个很大度的人吗?”
“你什么意思,毒也解了,你还想怎么样?”蛛儿一听这话,明白了眼前之人并不打算放自己离开,立刻质问起来,“你们峨眉可是名门正派!”
“在你眼里,名门正派便是那任人欺压的呆头鹅不成?”周芷若眼神诧异,仿佛在问她竟如此天真?
蛛儿愣了一下,鄙夷道:“哼,我就知道,什么正派魔教,都一样的虚伪恶毒!”
“既然知道还敢说出来,你胆子很大嘛?看来你是一身傲骨、宁折不弯的那种人?”周芷若也没生气,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她。
蛛儿没听出她的欣赏,只听出了阴阳怪气,“你到底想做什么?若是想用我来找我婆婆,那你便打错算盘了。”
当初她从家里逃出来是金花婆婆收留了她,她对金花婆婆又怕又敬,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的。
周芷若摇头,“我找金花婆婆做什么,你的价值可比金花婆婆高多了。”
“我?”蛛儿伸出手指指着自己,完全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你练的武功是毒功吧?”周芷若问道,还不等她开口,便接着道:“你想拜一个专攻毒物的师父吗?”
周芷若的话叫蛛儿猛地一怔,她猛地退后一步,满是惊疑与戒备:“你……你什么意思?你们峨眉难道也练这种人人厌弃的毒术邪功吗?”
说到最后她冷笑了一声,面容带着几分讥讽。
“当然不是峨眉。”周芷若收了剑,“你武功根基浅薄,毒功虽霸道阴狠,练法却极为粗糙,只能偷袭暗算。真遇上硬茬,你连近身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蛛儿心头不服,暗暗咬牙。她心想今日若不是撞上周芷若,方才那名峨眉弟子早已中招殒命。等她将千蛛万毒手练至大成,眼前这人必敢再如此轻看自己。
周芷若将她眼底的倔强尽收眼底,并未放在心上,目光扫过她凹凸不平的脸颊:“你这张脸,便是毒功反噬留下的吧。”
“川西岷山有位毒娘子,精通医毒蛊瘴,与我峨眉世代交好。尤其擅长御毒收毒,若你愿意,她定然能稳住你身上的毒性,说不定还能指点你。”
蛛儿下意识偏头避开她的视线,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粗糙丑陋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自卑与悸动。
爱美乃人之天性,她何尝不羡慕旁人面目光洁干净,不必顶着这张可怖的脸,走到哪里都被人嫌恶忌惮。
可心动只一瞬,警惕心瞬间占了上风。
她们今日初次相见,自己方才还下毒伤了峨眉弟子,此人怎会这般好心?难不成真是菩萨下凡,专程来可怜她?
蛛儿压下心底那点微弱的渴望,硬邦邦地一口回绝:“不必了!”
“那真是可惜了。”周芷若并不强求,话音一转,“但你还是不能走。”
“为什么?”蛛儿瞬间瞪圆了眼,眼底燃起怒火。
“那毒娘子毕生痴迷毒术,见到你这罕见毒功,定然极感兴趣。若是她心情好,替你解了反噬之毒,治好脸上旧伤,往后便不必再受旁人异样目光。”
蛛儿压根不信这番漂亮话,心里暗自揣测:谁晓得那毒娘子见到我是想治好我,还是拿我炼毒试药?这种有本事的人通常都一身怪癖。
可眼下她受制于人,方才周芷若趁她分神,已然封了她周身气穴,根本动不了内力,别说反抗,连逃跑都做不到。
万般不甘之下,她只能憋着一肚子火气,亦步亦趋地跟在周芷若身后,被人半是胁迫地带往岷山深处。
等见到毒娘子,对方果然对蛛儿满心兴致,围着她来回打量,甚至伸手轻轻抚过她脸上交错的疤痕,眸还有着一抹淡淡的哀伤。
蛛儿心头别扭,浑身僵硬,狠狠瞪了眼一旁看热闹的周芷若,她就说肯定是个怪人,要是她死了,变成鬼都不要缠着周芷若!
毒娘子似乎是摸够了,收回手问道:“你练的是千蛛万毒手吧?你的母亲可是沈灵素?”
虽是问话,语气却很笃定。
蛛儿脸色骤然一变,满眼警惕地盯着眼前人。
她母亲死了很多年了,不知道眼前这个古怪的婆婆和她母亲是什么关系。
见她这个反应,毒娘子便知自己说对了,她注视着少女紧绷的眉眼,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必如此戒备。”她放缓语气轻声道,“我与你外婆是亲姐妹,论辈分,你该唤我一声姨婆。”
话音落下,她弯了弯手指,“这千蛛万毒手,我同样通晓。”
没等蛛儿回过神作答,只见一只盘面大小的雪白毒蛛,慢悠悠自她臂弯间蜿蜒爬出。
毒娘子转头看向周芷若,周芷若微微颔首,转身退至屋外,随手掩上木门。
蛛儿看得目瞪口呆,目光不停在巨型白蛛与妇人面庞间来回流转,满脸错愕震惊。
“你当真是我的姨婆?!”蛛儿仍旧难以信服,仔细打量对方面容。这人年岁虽长,肌肤却平整光洁,丝毫不见毒痕伤疤。
毒娘子看穿她心底疑虑,当即凝神运起内力。真气涌动的刹那,她原本苍老的容颜骤然异变,面皮迅速浮肿鼓胀,一道道黑紫狰狞的纹路自肌理深处蔓延浮现,霎时变得丑陋骇人。
“我与你外婆乃是一母同胞,这千蛛万毒手,乃是沈家世代相传的独门功法。”
她缓缓收力,脸上异样纹路渐渐褪去,恢复原本模样,“我已然练至千只境界,虽说修行免不了伤及容貌,却早已将体内剧毒锁在经脉之中,收发自如,随心掌控。”
第31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31
蛛儿眼中带着茫然,下意识抚上自己凹凸粗糙的脸颊,费解道:“既然你能锁住毒性、掌控功法,面容不会异变。”
她定定望着对方,咬了下唇,问:“那为何我娘修习这门功夫容貌尽毁,我也被毒素反噬,样貌丑陋不堪,莫非我们修炼的路子根本不一样?”
毒娘子看着少女眼底交织的自卑、惶恐与不甘,又是一声叹息,神色间满是悲悯。
“不,功法本出一脉,并无差别。”她开口解释道:“只是我除却毒功之外,还精通医术一道。”
“后来我自行研配出解药,可遏制毒素侵蚀肌理、腐坏皮肉,也一并修正了粗浅鲁莽的修炼法门。”
蛛儿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希冀,转瞬又蹙起眉头追问:“那您为何不曾将自己的容貌复原?”
“不过一副皮囊罢了。”毒娘子淡然浅笑,“我年少时也曾执着样貌容颜,为此苦心钻研医术毒理。如今年岁渐长,外表美丑早已无心在意。”
她目光落回蛛儿身上,“不曾想今日能与你相逢,也算沈家难得的缘分。丫头,你可愿意跟着我修习改良后的心法,调理身上毒素反噬?”
蛛儿重重点头,“想,求姨婆教我!”
“如你所见,虽然我们见面很不愉快,但也正因为你,我才能与我姨婆相认,还能恢复容貌,多谢你!”
蛛儿推开房门便瞧见周芷若静坐亭中,光影衬得侧脸朦胧。她快步上前,神色诚挚地道谢。
周芷若浅浅摇头一笑:“不必言谢,你姨婆与峨眉本就交情颇深。”
毒娘子这个名号听着吓人,实则老人家心性和善仁厚。蜀地周遭但凡有人遭毒物所伤,大多经由峨眉辗转,请她出手医治,是以她素来隐于山野,声名不显。
当初她初见蛛儿运毒出手,便认出两人功法路数乃是同源,这才决意将人带到此处。
“如此说来,往后你便留在这儿跟着毒娘子修习了?”周芷若轻声询问。
蛛儿用力颔首,眉眼间笑意明媚,依稀可见原本的美貌,“姨婆说能治好我的脸,待到他日再会,我定然不会再是现在这个丑八怪的模样。”
“恭喜你了。”周芷若由衷笑道。
离别之际,周芷若照旧从毒娘子处取走不少秘制毒药与疗伤丹药。
待周芷若走后,蛛儿疑惑发问:“姨婆,您一直都在为峨眉炼制丹药毒物吗?她们又为何需要这么多毒药?”
毒娘子手持银针,细细为她施针调理体内毒脉,“她们正在筹谋一桩大事,一桩济世安民的好事。”
说完这句话后,任凭蛛儿再三追问,她却闭口不再多说一句。
蛛儿暗自蹙起眉头,心里悄悄想着,待到她容貌复原后,便去探寻周芷若口中的大事。她不是那忘恩负义之人,若有能出力之处,也会尽力帮衬一二。
…………
“许老兄,好久不见!”
“啊,是李老弟啊,当年凤阳一别,风采依旧啊。”
热闹喧嚣的街市人来人往,两名腰佩长剑的中年江湖人意外相逢,脸上皆是欣喜之色。
身着斯文衣袍的姓李男子笑着摆了摆手:“谈不上风采,怎及许老兄意气不减。不知此番你要去往何方?”
“自是赶赴峨眉,看来李老弟也是同道而行。”
“不错。”李汉子应声,语气带着感慨,“近些年世道纷乱,元廷处处压榨百姓,各派大多闭门自保,也就周掌门敢站出来主事。收拢一众好汉,救济流离百姓。”
许姓汉子连连点头:“周掌门小小年纪便能稳住大局,行事有度心怀大义。我等习武之人就该联合起来一同对抗那鞑子,此番前去,便是想投奔麾下,尽一份微薄之力。”
“哈哈哈,看来你我二人英雄所见略同,索性结伴同行,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两人相视一笑,脚步不停,径直朝着峨眉方向赶路,很快便消失在往来人群中。
等两人一走,先前所站之处的角落里一张尽是灰尘的脸露了出来,眼里若有所思。
此人全身发髻凌乱、灰布麻衣,模样落魄,一副乞丐的模样,正是武当多年苦苦找寻的张无忌。
当年他跟着常遇春赶赴蝴蝶谷求医,拜入胡青牛门下习得一身精湛医术。谷中变故迭起,他受纪晓芙所托,护送杨不悔远赴明教光明顶。
一路行走江湖,屡次遭人暗算算计,逃亡途中不慎失足坠崖,被困在幽深山谷中找不到出路。
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九阳真经,数年苦修彻底化解缠身寒毒,修成一身绝顶武功,如今才终于走出山谷,重回世间。
深山岁月孤寂冷清,常年不见外人,也无从知晓江湖世事,一晃数年匆匆而过。
此刻听见路人谈及峨眉二字,年少时汉水渡口与周芷若相逢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
当初那位温婉灵动的小姑娘,也正是拜入峨眉门下修行。
方才二人口中声名赫赫的周掌门,恰巧与他的芷若妹妹同姓,再听闻对方年纪轻轻便执掌门派,张无忌心中心想,莫非这位周掌门,便是昔日相识的芷若妹妹?
回想从前,芷若妹妹心思聪慧机敏,若是真的是她,小小年纪便能坐稳掌门之位,着实令人钦佩。
他满是尘污的脸上不自觉扬起笑意,转瞬又轻轻蹙眉。昔日离别之时,他曾许下诺言,待寒毒痊愈便亲自前往峨眉探望,到头来却迟迟未能赴约。
不知对方是否心生埋怨,还是否记得年少时的缘分。
想到方才两人所说,峨眉如今召集义士一同抵御元廷暴政,只消片刻,他心底也生出奔赴相助的念头,他也有一身武力,也可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顺带也能再见一见芷若妹妹。
念头打定,张无忌便打算动身前往蜀地峨眉。
谁知正赶路途中,半路撞见明教教众被仇家截杀,场面凶险。他心性仁厚,无法坐视不理,当即上前出手相助。一番交手后,才得知这群人身属明教。
随后稀里糊涂的又到了明教光明顶。
明教自阳顶天离世后便群龙无首,虽有杨逍在,但内部派系隔阂深重,矛盾不断激化,再加上成昆暗中挑拨离间,教内局势动荡不安。
第32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32
一众高层齐聚光明顶僵持对峙,教派已是风雨飘摇。
张无忌无心插手明教教务,不曾想恰逢成昆暗中出手偷袭教中好手,还将罪责嫁祸在他这个外来者身上。
一时间明教中人怒不可遏,将他视作仇敌。
危急关头,张无忌为自保,也为救下无辜受累的教众,只得出手周旋,混乱之中意外踏入明教隐秘地道,结识小昭,机缘下练成明教镇教神功乾坤大挪移。
他现身之后,当众戳穿成昆多年阴谋,止住教内自相残杀的乱象。
明教众人苦于长久内乱,又时刻面临元廷压迫,迫切需要一位能主持大局的首领。
众人见他身怀绝世神功,心怀仁善,又有着殷天正外孙、谢逊义子的不凡身份,的当即便要推选他为新教主。
万般推辞无果后,张无忌阴差阳错之下,被迫接手乱象丛生的明教,就此坐上教主之位。
“芷若,你听说了吗?明教有了新教主,竟然叫张无忌!”宋青书风风火火闯入议事厅。
周芷若正伏案翻看各地义军传回的军情密报,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匆匆而入的宋青书,“此事我已知晓。”
早在张无忌当上教主的第一时间,她安插在明教的人就已经给她传回了消息。
宋青书快步走到案前,眉头紧紧蹙起,神色带着警惕。
“明教声势本就浩大,只是从前杨逍教主之名,名不副实,多有掣肘,如今又有了教主,往后咱们免不了打交道,不得不多加提防。”
他心底暗自不安,唯恐此事打乱眼下格局。
近来麾下义军接连收复三座城池,稳住沿江各处关卡,周边十余处乡县也尽数归附。兵马日渐壮大,粮草储备充足,足以支撑长久战事。
势力盘踞西南腹地,扼守往来咽喉,算是在乱世里站稳了根基。只是明教坐兵强马壮,现下双方各占一方疆土,往后共事,分寸确实要细致把控。
周芷若轻轻合上卷宗,“抗元大业为先,当下外敌未除,彼此皆是同道中人。明教也与我峨眉多有嫌隙,也不知这位张教主行事如何?”
“天底下竟有这般凑巧的事。”宋青书微微眯起双目,低声重复着张无忌的名字。
周芷若闻言嘴角勾了勾,揶揄地看向他,“怎么?时至今日,难不成你还介怀当年当初宋大侠偏爱他,拿他与你做对比之事?”
宋青书闻言回过神看到的便是周芷若含笑的眼睛,笑得无奈又温柔:“芷若你莫要取笑我了,我如今连我爹的话都不愿意听从,又哪里在乎从前之事。”
昔日他谨遵太师父教诲刻苦习武,同时一心帮衬峨眉做事,尽心程度甚至不输峨眉门下弟子。
他爹性子严厉刻板,可膝下仅有他一子,实则是严苛之下藏着溺爱,终究无力管束,只得放任自流。
久而久之,宋青书索性彻底放下顾虑,全心投奔周芷若麾下,还一并将他掌握的武当人脉与资源也全部带来了。
他抬手提起茶壶斟茶,察觉茶水有些微凉,当即便催动内力烘暖杯盏,待到水汽袅袅升腾,才将茶杯递到周芷若面前。
他做得熟练,周芷若也接得坦然,对于他的细心习以为常。
每日批完公务,便有翩翩佳公子细致入微地为你鞍前马后,周芷若是拒绝不了这样的好意。
轻抿一口热茶,她感慨道:“当年我与张无忌汉水一别,便再无相见,想来时隔多年,他多半早已记不得我了。”
周芷若不过是随口感慨世事无常,谁能想到如今自己成了峨眉掌门,张无忌竟成了敌对的明教教主。
自从灭绝师太将掌门之位传给她后,峨眉与明教之间的摩擦便已经少了许多,明教也一心抗元,元人朝廷还在,他们不能一直内斗,几次调和,如今两派已经能做到不会一见面便兵戎相见的地步了。
她暗自想着,张无忌成为了明教教主于自己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他毕竟算得上是武当出身,远比昔日杨逍主事更为稳妥。
毕竟杨逍与峨眉有着血海深仇,相处难免隔阂重重。
但这话听在宋青书耳朵里,便立刻听出了别样的意味,瞬间警惕了起来。
他目光灼灼盯着周芷若,急切地追问:“你竟与他相识?年少之时便有交情?”
虽说他早已看淡过往纷争,唾弃自己曾经的小心眼,可心底深处,依旧不怎么喜欢张无忌。
当年那人初入武当,便引得全师门上下偏爱器重,人人都对他青睐有加。倘若芷若昔日也对他格外上心,一想到此处,宋青书心口便一阵发闷。
他都没见过芷若小时候的模样,这张无忌简直是天生来克他的吧?
周芷若见他眉头紧皱,维持不住脸上的温润之色,不禁莞尔。
但宋青书毕竟多年真心陪伴,她开口宽慰道:“不过年少时一面之缘罢了,可算不得什么深厚交情。”
可这话并未能抚平宋青书心中芥蒂,他垂落眼眸,俊朗温和的面容覆上一层浅浅的落寞,竟真有几分黯然心碎的模样。
“即便只是初识相遇,也终究是旁人没有的渊源。如今他身居明教教主高位,往后若是联手抗元,少不了要碰面打交道。”
周芷若瞧着他这副患得患失、可怜兮兮的样子,歪着身子用单手支着下巴,眸中含着戏谑,好整以暇地反问。
“你口中的旁人,指的是你自己?况且,你为何这般忌惮我与他往来?难不成这位张教主,还是山野狐狸精变的,能乱我心智?”
“我只是怕芷若你看重从前情分,影响了你如今筹谋已久的大业。”
宋青书走到她面前,缓缓蹲身在她身前,抬眸静静望着她,长睫轻颤,里头盛满了担忧。
周芷若知他心思敏感,表面可怜,实则内里偏执,浅浅白了他一眼,“我自有分寸,如今乱世当前,一切以抗元大局为重,哪有那么多旧情牵绊?”
宋青书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固执追问:“那若是他日后,执意要与你续旧呢?”
周芷若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了一声,“他如今是明教教主,身负反元大业,万众瞩目。我是峨眉掌门,手握义军重兵。”
“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别说没什么交情,便是有也不值一提,唯有利弊与大局,才是最重要的。”
周芷若伸手点了点他的手臂,“我以为你早就明白了。”
宋青书点点头,这才露出了一抹笑。
但话虽如此,他心中依旧暗自警惕,默默将张无忌视作需要格外提防之人。往后明教与峨眉共事,他必寸步不离。
第33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33
光明顶内,张无忌坐在教主之位上,看着下首的众人,此时气氛略带紧张。
他自从赶鸭子上架般当上了这个教主,下来的第一个命令不是带领众人做出什么调整,而是要联合峨眉共同抗元。
此话一出,立刻招来反对。
杨逍自不必多说,他是坚决反对的,纪晓芙之事他还没找灭绝报仇,怎么可能同意与峨眉合作。
剩下的大多数也不同意,尤其是朱重八,他站在人群里,面上不显声色,心头却是一沉。
本来对于张无忌凭空当上教主他就很不服气,不过短短的几日,他便能看出他们这位教主是个心性仁厚软弱,还有些优柔寡断,缺少执掌一方霸主该有的狠绝魄力。
再者峨眉势头一日胜过一日,周芷若如今已然成了不可小觑的一方力量。
倘若贸然联手,无形中便是给峨眉助长声势,待到将来元人败退,瓜分疆土权势之时,自家势力必然会被挤压,往后行事处处都要受人牵制。
加之杨逍与峨眉旧怨根深蒂固,教内本就派系林立心思各异,强行促成结盟,只会激化内部矛盾,闹得人心涣散。
他如今还是明教的一员,这恰恰不利于他暗中收拢势力、借助明教扩充地盘,壮大自己麾下人马。
一旦和峨眉绑定协作,出兵、筹粮、作战谋划都要彼此商议,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布局扩张。
种种顾虑叠在一处,朱重八脸上的神色却越发沉静,但他不能做第一个出头之人,于是按捺住心头的不满。
张无忌扫视下方众人,看着一张张或抵触、或迟疑的面孔,劝道:“诸位心中顾虑我都明白,往日门派恩怨暂且不论,如今元铁蹄四处肆虐,百姓流离受苦,单凭任何一方势力,都难以彻底推翻元人统治。”
杨逍蹙眉出声反驳:“教主莫要忘了,峨眉与我明教有着难解仇怨,贸然联手,难保对方不会算计我等。”
周遭不少人纷纷附和,一时间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张无忌本原本以为自己这个主意好极了,万没料到他们抵触情绪这么浓烈,脸上不由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朱重八见状,当即出列,语气恳切道:“教主,我等皆知您心怀天下大业。只是那周芷若年纪尚轻,且不过一介女子,行事眼界终究有限。与她联手,怕是难以同心共事,反倒容易耽误行军战机。”
他语气不屑,女子掌兵掌权本就罕见,遇事多优柔寡断、心思狭隘。
如今峨眉看似烈火烹油,不过是偏安西南一隅小打小闹。他明教雄踞西域,麾下猛将如云,何须低头与一介女子结盟共事?
一来折了明教声威,二来战时她若瞻前顾后、妇人之仁,贻误战机、拖累大局,届时追悔莫及!
张无忌原本被众人接连反驳说得心绪摇摆,心中隐隐生出几分退意,险些就此搁置结盟的想法。
自坐上教主之位,他便特意打听过,知晓如今执掌峨眉的正是当周芷若,且观她行事极有章法,反正比他有想法和魄力。
看到朱重八那不屑的神情,听到他口口声声贬低周芷若时,张无忌心神一凛,方才的迟疑反倒瞬间消散了。
“周掌门此人绝非寻常。她能旗帜鲜明地同朝廷作对,安抚数万百姓,麾下义军军纪严明,如此能耐眼界,远胜过世间不少男儿。”
他板着脸,态度坚定:“私怨不及苍生安危,我心意已决,亲自前往峨眉地界,与周掌门当面商谈联手抗元之事。”
殿内众人皆是一怔,谁也没料到一向随和退让的张无忌,竟会在此事上如此强硬。
朱重八更是意外,眼中闪过一丝阴翳,方才正是看出了张无忌的迟疑才站了出来,没想到自己几句话非但没有打消,反而是助长了他的念头。
看来他们这位教主,除了优柔寡断外,还特别看重女色。
他心头不忿,却也只能咬咬牙退下了。
张无忌才不管他们是如何想的,干脆利落地定下了此事。
殷天正身为他的外公,在他成为教主后,带着天鹰教重新回归明教,负责此次与他一同前往峨眉。
其实原本最合适的人选是杨逍,不过鉴于他与峨眉的关系,还是疏远些为好。
越是靠近峨眉辖地,张无忌便越发觉得自己做了个正确的决定。
一路所见所闻,百姓安居乐业,田间街道井然有序,比他从山谷入世时在其他地方看到的景象截然不同。
他没有什么野心,从他跟随父母从冰火岛回到中原,便一直被命运推着往前走。
看着街道上跟在父母身边的孩子,他眼里有着羡慕,这都是有峨眉庇护的原因,避免了很多人流离失所,很多孩子不必像他一般幼年失孤。
张无忌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加快了脚程。
待抵达峨眉山下,便有兵甲巡逻,见到他们礼数周全,却又不失森严,丝毫没有松散之态。
通报过后,不多时,便出现两道身影。
张无忌抬眸望去,目光触及周芷若的刹那,心头猛地一颤。
记忆里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模样犹在眼前,转眼数年光阴,昔日单薄纤细的身影,已然长成气度沉稳的模样。
凛然气场下,依稀可见当年稚嫩的眉眼和圆润的脸庞,却再也没有年少时的柔弱怯懦。
如今再见,想到两人的身份,不由得感慨世事变迁,
他心底泛起涟漪,夹杂着久别重逢的恍惚,下意识上前半步,语声难掩动容:“芷若妹妹,你可还记得我?”
身后的殷天正面皮一抖,他就知道,他这个外孙力排众议绝对不止是顾全大局这么简单。
而宋青书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心口酸涩翻涌。
果然是他。
果然是这个从前夺走武当所有长辈的偏爱、如今又来主动靠近芷若的张无忌。
听到张无忌如此亲昵的称呼,他眉眼间寒意顿生,脸色霎时铁青一片。
若非顾忌着眼下是重要场合,唯恐给周芷若丢脸,他恨不得上前一掌拍飞张无忌。
“一别经年,张教主别来无恙。”
周芷若一声疏离的教主称呼,叫张无忌微微一怔,眼底泛起一丝失落。
宋青书冷嗤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张无忌,语气带着明显的抵触:“张教主如今身为明教之首,行事言谈也该恪守分寸,该称呼一声周掌门才是。”
第34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34
宋青书微微撇嘴,还“芷若妹妹”,他都不曾叫得如此亲昵过。
大庭广众之下,这张无忌简直不知羞耻为何物,果然还是当年那个野小子。
张无忌这才转头看向宋青书,他有些惊喜地开口:“宋师兄,你也在这里,太师父他们还好吗?”
他对宋青书散发的敌意毫不在乎,毕竟他从前认识的宋青书就这样的。
“这些年也不知你去了哪里,到处寻找你的踪迹都一无所获,真是难为张教主还惦记着武当。”宋青书冷哼一声,脸色很是不满。
张无忌脸上顿时涌上愧色,急忙想要解释:“宋师兄,并非我有意不归,这些年我也时时刻刻想着回武当,只是中途屡屡遭遇变故,实在身不由己……”
“张教主、殷老前辈远道而来,一路劳顿,有话不妨入内再叙。”周芷若适时出声,打断了二人的争执,目光扫向宋青书,示意他收敛情绪。
宋青书见状只得按捺下心头火气。
张无忌也回过神,意识到门口并非谈话之地,连忙应道:“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双方很快入厅落座,没有过多的寒暄,直奔正题,逐条斟酌敲定条款,一番细细磋商,盟约很快敲定。
峨眉出粮草地利,镇守后方,稳固民生,明教出精兵、善战将领,主攻前线元军主力。两方互不侵占地盘、互不干涉内政,战功均分,祸难同担。
白纸黑字落印那一刻,两大势力正式结为抗元同盟。
商谈落幕,殷天正只觉身心俱疲。
此番交涉,周芷若心思缜密、处处试探考量,这些他早有预料,并不以为难。
真正让他头疼的,反而是自家教主。方才谈判全程,若不是他在一旁时时提点把关,以张无忌的性子,怕是对方提出什么条件都会全盘应下。
只怕周芷若稍加和颜悦色,他便能把明教的家底都拱手让人。
张无忌接任教主时日尚短,对明教本就没有太深的归属感,再加上打心底里敬佩周芷若的才干与行事,又哪里会计较利害得失,只觉得对方所言句句在理。
公事谈完后,议事厅内的气氛却没有松弛缓和下来,反倒愈发微妙紧绷。
张无忌视线从头到尾不自觉落在周芷若身上,眼底带着温柔与久别重逢的怅然,嘴角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而宋青书自始至终寸步未离,一直跟在周芷若身侧,全程冷眼旁观,周身寒意如有实质。
看着宋青书那眼刀似的目光,再看张无忌一脸无所觉、丝毫没有提出告辞的模样,殷天正端起茶盏慢悠悠抿着,只当自己老眼昏花,一言不发。
张无忌微微一笑,“周掌门治世有方,百姓安居,无忌佩服。只是在下能否与周掌门私底下说几句话?”
宋青书差点气炸了,他没想到这张无忌如此不要脸,还私底下说话?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可不等他发作,周芷若便已颔首应允,宋青书当即转头望向她,眼里尽委屈与不甘。
周芷若投去一记安抚的眼神,轻声吩咐:“青书,你先带殷老前辈下去歇息吧。”
宋青书纵有万般不愿,也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只得咬着牙领着殷天正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还不忘回头恶狠狠剜了眼张无忌。看到对方脸上那副如愿以偿的笑意,只觉得格外碍眼。
张无忌全然不在意他的敌视,被瞪也不收敛笑意。
“芷若妹妹,数年未见,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话刚说完他就悔了,心里暗骂自己笨。
如今乱世奔波,她如今执掌峨眉和地下的起义军,肩上担子重如泰山,怎么可能过得轻松?这话实在说得多余。
他一时局促,傻乎乎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神色腼腆笨拙。
周芷若见着他的动作,忍不住弯起唇角,浅浅一笑,周身的清冷疏离瞬间消融。
这一笑宛如冰雪初融,春风入堂,张无忌当场看傻了,他整个人直接定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脑子里空空荡荡,心里想着,芷若妹妹不笑时清冷动人,笑起来更是风姿绝色,是他平生所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忽然眼前光影晃动,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慌忙眨了眨眼睛,脸颊微微发烫,对上那双浅笑嫣然的眼睛,窘迫地垂下目光。
周芷若收回轻晃的手,笑语盈盈地打趣:“无忌哥哥,你如今身为明教教主,警惕性未免也太差了些。”
张无忌耳根微微泛红,尴尬地搓了搓手,讪讪笑了笑,随后又很快反应了过来,芷若称呼他为“无忌哥哥”,不禁面露惊喜。
“在芷若妹妹面前,哪里有需要警惕的地方。”
“无忌哥哥,你这些年去了何处?为何江湖上始终没有你的消息?”周芷若皱着眉,垂下了眼睫,“你当年还说要来峨眉看我,没曾想倒叫我好等。”
见她面露失落,张无忌立刻着急解释:“我一直都记着约定,可我这些年颠沛流离。当年一别之后,我几经周折,辗转流落于荒山野岭,根本入不了江湖,别说登门拜访,连传递一封书信都难如登天。”
听到他过往这般坎坷,周芷若眉心微蹙,语气里满是担忧:“这些年究竟发生了多少变故?”
张无忌见她如此挂怀自己,心头甜丝丝的。于是过往数年的遭遇、惊险奇遇与颠沛苦楚,便毫无保留地一一道来。
当听闻他失足坠谷,竟机缘巧合修成完整九阳神功时,周芷若指尖不自觉掐了掐掌心。
她们峨眉九阳功乃是郭襄祖师当年凭九阳真经残篇推演改编而来,与少林、武当两支九阳功法同出一源,却各成一派。
这些年她勤修不辍,又结合自身所学不断加以改良,只是从未见识过完整版九阳神功的威力。
眼下难得遇上修成全本的人,倒可以寻个机会,与他印证一二,比一比高下。
张无忌丝毫没察觉她的走神,依旧兴致勃勃地说着后续经历。待到话音落尽,周芷若抬手将一旁的茶盏递到他面前。
他连忙伸手接过,脸上露出憨厚笑意,仰头便将盏中茶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无忌哥哥当真是福缘深厚,更是天资过人,阴差阳错便能习得九阳神功、乾坤大挪移这等盖世武学。”
周芷若语气带着艳羡,转瞬又轻轻叹了口气,眼里流露出心疼,“只是武功再高、奇遇再多,终究抵不过这些年四处漂泊、受尽磨难和苦楚。”
“无忌哥哥,你吃苦了。”
第35章 倚天屠龙记中周芷若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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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倚天屠龙记中周芷若36
张无忌接住倚天剑,只觉入手沉实冰凉,剑身隐有清冽寒气萦绕。
他缓缓拔出剑鞘,霎时一道莹白寒光划破林间光影,剑气虽未外放,却自有一股凛然威势。
他持剑虚劈两下,挽了两个剑花,剑光灵动利落,忍不住连连赞叹:“好剑!剑身锋锐异常,轻重更是合手,不愧是传世神兵,当真名不虚传。”
伸手摩挲着细腻剑脊,望着剑身流转的光泽,思绪不由自主飘远,他不由得想起另一柄与之齐名的屠龙宝刀。
脑海里浮出幼时冰火岛的岁月,那时他父母尚在,一家三口还有义父朝夕度日。
偌大的海岛与世隔绝,没有江湖纷争,唯有海风浪涛作伴。
义父双目虽盲,却总将那柄厚重霸烈的屠龙刀带在身侧,儿时的他还常常围着宝刀嬉闹把玩。
那段时光,是他这辈子最温暖的回忆。
周芷若将他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唇角噙着浅淡笑意,顺势开口:“倚天、屠龙向来并称武林两大神兵。”
“可惜,我无缘得见屠龙宝刀的风采。”
张无忌闻言立刻回了神,目光有些复杂难辨。
他当然知道屠龙刀在哪,这也不是秘密,当年他爹妈就是因此才会被人逼死在他面前。
见他不说话,还用一种为难的眼神看着自己,周芷若笑了笑,“无忌哥哥,我并非是在试探你。”
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倚天剑上,“我师父寻找屠龙刀多年,几乎快成为了她的执念,但却并不是为了那“号令天下”的口号,也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野心,而是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张无忌闻言面露诧异,问道:“不知灭绝师太执着寻找屠龙刀,究竟是为了什么?”
周芷若摇了摇头:“这是峨眉世代相传的秘密,我曾立过重誓,绝不能对外人吐露半句。”
“既是贵派隐秘,那我便不多问了。”张无忌立刻收敛好奇心,不再追问。
“无忌哥哥,自打知晓这个秘密,我也一心想要寻到屠龙刀。可谢前辈这些年隐世不出,行踪成谜。我不愿对你说谎,也不想对你使什么旁门左道算计你。”
山风拂动周芷若垂落的长发,丝丝发丝在风里轻轻飞扬。
她目光坦荡,神情格外郑重:“倘若无忌哥哥日后有幸见到谢前辈,可否帮我捎一句话?”
张无忌不及细想,下意识开口:“芷若妹妹你说。”
“谢前辈当年抢夺屠龙刀,在江湖上搅起血雨腥风,世人皆道他凶狂好杀,实则他一心只为寻仇。如今他苦苦追查的仇家,我已然寻到。若谢前辈愿意,我愿与他做一场公平交易。”
张无忌闻言心头一震,脸上露出错愕之色,他万万没想到周芷若竟查到义父了仇家的下落。
他脸色凝重,急切道:“你当真找到了我义父的仇家?”
“千真万确。”周芷若颔首。
“虽他这些年避世不出,大半是为了避开江湖纠缠。但我并无加害之心,只是想借着这件事,与他做一场公允交易,各取所需。”
她静静望着张无忌,语气诚恳,“我知无忌哥哥你心有顾虑,你也不必为难。只求你日后见到他,将这番话原原本本带到便好。至于答不答应,全由谢前辈自己决断。”
张无忌眉头微蹙,心中沉思,义父避祸隐居,他不愿再让义父卷入江湖恩怨。
可周芷若言辞恳切坦荡,他也知晓义父多年的心结。
可他还记得,义父午夜梦回时,会忍不住嘶吼怒骂,恨不得将仇人碎尸万段。
满门惨死,血海深仇日夜啃噬着他,哪怕避居孤岛多年,看似放下了江湖纷争。
仇恨依旧刻在了他的骨血里,是他半生都解不开的枷锁。
若是能亲手了结旧恨,义父或许才能真正放下执念,得以心安。
沉吟许久,他终是缓缓点头:“好,我若见到义父,一定替你把话带到。只是我也有一事相求。”
他目光诚恳地看着周芷若:“义父半生受尽苦楚,若是真有交易,还望你信守承诺,切莫算计于他。”
“这个自然。”周芷若微微一笑,“无忌哥哥放心,我所求仅为该得之物,断不会趁机加害谢前辈,绝不会食言。”
得了承诺,张无忌便信她。
他想,看来他要抓紧出海一趟,也多年未见义父了,不知他过得好不好。
两人约定好后,气氛又恢复如常,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往回走。
没走几步,就见宋青书正在前方等候。
一见着周芷若的身影,他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芷若,你回来了。”
他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身旁的张无忌,仿佛这人根本不存在一般,脚步一错,径直插在了两人中间。
好在三人皆是习武之人,反应迅捷,张无忌才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撞到。
周芷若无奈地横了他一眼:“你一直在此等候?”
“倒也没有。”宋青书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殷勤,“听闻周伯父近日肩颈酸痛,我便过去探望了一番。”
说罢他偷偷斜睨张无忌一眼,眉宇间尽是自得。
他与芷若情谊深厚,周伯父素来也对他颇为青睐,可不是随便来个人都能比得过的。
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张无忌郁闷的眼神,他心底不由得越发畅快。
“爹爹肩疼?”周芷若果然立刻被引开了注意力,蹙起眉头,“怎么不曾与我说过?”
“你不必忧心。已请了大夫诊看过,说是早年撑船落下的陈年旧伤,现下开了汤药调理。”宋青书连忙答道。
周芷若闻言却反应了过来,她爹早年在江上以渡船为生,终日劳苦,落下不少病根,入了峨眉之后,她费心为其调养多年,旧疾早已好转大半,按理不该无故复发。
她转眼看向宋青书,见他下意识摸着鼻尖,眼神不由得带上了嗔怪。
这人不过是故意在张无忌面前显示他与自己有多亲密而已。
张无忌站在一旁,看着二人无需多言便彼此了然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落寞。
他性子再敦厚,也看得出宋青书对自己的敌意,根源出在了周芷若身上。
怅然归怅然,他还是主动上前开口。
“芷若妹妹,我早年在蝴蝶谷曾随胡青牛学过医术,不如让我再为周伯父诊治一番。何况时隔多年,我也许久未曾拜见周伯父了,正好前去探望。”
第37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37
宋青书偷鸡不成蚀把米,原以为能借机嘲讽张无忌一番,没想到这张无忌顺势提出要去看望周怀川。
眼见周怀川拉着张无忌上下打量,很是热络亲近的模样,宋青书胸中憋闷,有苦却说不出。
这小子看着傻里傻气的,心思却不浅。
一旁的周芷若端起茶盏,悄悄掩去唇角忍俊不禁的笑意。
“好,好啊。”周怀川满面笑容,连连点头,“当年初见你时,当年你那脸色我看着都心惊,没想到如今长得这般高大挺拔了。”
他对张三丰十分尊敬,后来听女儿讲张无忌不知所踪,他还曾私底下偷偷祈愿他平安无事,如今故人重逢,心中欢喜自不必说。
得知他身上旧毒早已尽数根除,周怀川更是欣慰,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年多亏张真人照拂,芷若才有机缘拜入峨眉。如今你平安归来,想必张真人也能放下一桩心事了。”
张无忌见老人家真心待自己,原来还有他不知道的人一直记挂着他,心头不禁动容。
“我早已修书传往武当,待事了,便会立即上武当拜见太师父。”
“好,今日可真是个好日子。”
周怀川见着张无忌望向女儿时带着羞涩和在意,他也是从小伙子过来的,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思,便执意留他在家中用饭。
自家女儿品貌才情皆是出众,宋青书虽体贴温顺、事事依从,他也颇为中意,但二人终究尚未定终身,多些人相处观察,对女儿也是好事。
宋青书看着周怀川对张无忌百般热情,气得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心底又酸又委屈。
他暗暗瞪着张无忌,怕不是叫芷若说对了,这人果真是狐狸精转世,如此会笼络人心。
被几人若有似无打量着的周芷若却望着院中的青菜,目光饶有兴致,仿佛那是什么难得一见的稀世珍宝一般,对几处传来的目光只作不觉。
等分别时,宋青书更是脸色铁青,“行了,太师父和我爹,还有几位师叔,定然是对你翘首以盼呢,你若是还有孝心,便早日回武当。”
张无忌听出他语气里的酸意与驱赶之意,先是一怔,随即憨厚地笑了笑。并未计较对方话里的锋芒。
他只拱手回道:“多谢宋师兄提醒,我会尽快动身返回武当拜见长辈。”
“芷若妹妹,你多加保重,我答应你的事,也会尽快给你答复。”张无忌凝望着周芷若的脸,眼中满是不舍。
看着恋恋不舍的张无忌,宋青书只觉得自己嘴巴不够刻薄,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
周芷若见状轻声开口打圆场:“路途遥远,你与殷前辈一路保重。改日若有闲暇,也欢迎你们再来此处相聚。”
“周掌门客气。”殷天正闻言也拱拱手。
张无忌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宋青书立刻转头看向周芷若,“芷若,他答应了你什么事?”
“这是个秘密。”周芷若笑着往回走。
宋青书闻言呼吸一滞,心里格外不是滋味,但芷若明显不想说,他也不能追问,只能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腹心绪,快步跟了上去。
得了明教的助力,周芷若重新规划起了战局,如今朝廷深陷泥潭,昔日威震四方的王朝早已不复往日荣光。
军中中枢崩塌,指挥调度乱作一团。各大势力借机争权,宗室、权臣彼此倾轧,朝堂内外纷争不断,大量精力与财力白白耗在内斗之中。
加上各地义军蜂起,元军战线被无限拉长,兵力四处分散,疲于奔命,再也无力集结精锐统一作战。
再加上苛政连年,百姓怨声载道,地方守将人心浮动,叛逃、观望者不在少数,偌大的江山只剩一副空壳,防守尚且吃力,更别说主动发起攻势。
朝廷深陷内忧外患,衰败之势难以逆转。皇权统治肉眼可见的土崩瓦解。
此消彼长之下,汉人志士纷纷反元、江湖门派也卷入天下大势的阶段,名门正派不再只是闭门练武,纷纷站出抗元。
周芷若麾下势力,一派蒸蒸日上的景象。
西南地势险要,根基经营已久,粮草充足,如今又得明教倾力相助,两大力量互为犄角,攻守之间更有章法。
正是兵马稳步扩充,军心士气高昂之际。
“数月之前,七王爷为世子迎娶了汝阳王府的郡主,听闻这位郡主颇有智谋才干。”
宋青书说起此事,面色有些古怪。
他也是后来才知晓,昔日那位权倾朝野的汝阳王,正是殒命于周芷若之手。
如今朝廷残存的精锐战力,大半都掌控在七王爷手中。
老汝阳王身故后,王府由其长子承袭爵位,可这位世子资质平庸、魄力不足,父王一死,麾下势力便遭各方蚕食瓜分。
如今汝阳王府尚能撑住几分声势,多半还是靠那郡主先前靠着多方周旋、才暗中保全下来的。
此番七王爷主动联姻,意图再明显不过。
他看重是汝阳王府余下的人脉、兵马与地盘。两家一旦彻底捆绑,王府残存势力恐怕尽数会被七王爷逐步吞并整合。
照这样的态势发展,这股联姻而成的新势力,极有可能成为朝廷最后的依仗,将来必会成为一个劲敌。
“这位敏敏郡主是聪明人,汝阳王留下的势力是她的依仗,你会将自己的底牌轻易交出去吗?”
周芷若勾唇一笑,神色从容淡然。
七王爷觊觎王府残存的兵马与人脉,想将之收归己有。
可赵敏肯应允这门婚事,也不是甘心依附,明显是想借七王爷手中的兵权谋求立足。
二人各怀鬼胎,彼此根本没有信任可言,不过是暂时互相利用罢了。
一旦利益失衡、生出差错,两方势必当场反目,朝廷内部本就纷乱的局面,只会乱上加乱。
“七王爷做事不地道,吩咐我们的人出手,剪断他们之间的纽带。”
烛火摇曳,暖黄光晕温柔地覆在周芷若清丽的眉眼上,眉间一点朱砂灼灼,她神色恬淡悲悯,宛若不染尘嚣的世外仙人。
她语气轻柔,说出的话却带着深深寒意。
“是。”宋青书低声应下,目光死死盯着周芷若的脸,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发颤,如同失了魂魄,痴迷的眼神滚烫而浓烈。
第38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38
“你说你要找的人便是张无忌?”周芷若抬眸看向风尘仆仆赶回的蛛儿,脸上带着诧异。
如今的蛛儿脸上的毒素早已解开,露出原本清丽明媚的容貌,眉眼精致鲜活。
“是啊,我要找的人就是他。”蛛儿面色郁郁,她没想到自己出门一趟,听闻张无忌成了明教教主,还来了峨眉议事,她便一路赶了回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周芷若眉梢微挑,“他现下应当是往武当去了。”
蛛儿眼眸一亮,当即便要转身离去,但脚步还没迈出去却又硬生生顿住。
“那个和尚我已经按你的吩咐拿下了,喂了昏睡药。没有解药,足够他昏睡数年不醒。”
她心有余悸地道:“这人当真狡诈难缠,幸亏你先前叮嘱我万事谨慎,我随身带着姨婆给的秘药,不然此番险些失手。”
“我打听过了,他是少林寺的高僧,地位极高,你为何特意要擒他?”她当时在外收到了周芷若的传信,什么也没问便听从了,现在不免好奇。
周芷若为她解惑,“此人并非善类,这些年一直在给朝廷当奸细,在江湖上搅混水,如今天下大乱,我自然不可能继续放任他不管。”
“原来如此。”蛛儿恍然点头,那是得抓。
因儿时的经历,她没有什么家国观念,也不是什么心肠柔软之人。
一开始是对周芷若做这些事的不解,她只想着报答周芷若的恩情,还完了便两不相欠。
可她待在毒娘子身边这几年,见证了许多。
亲眼见乱世之中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也见过无数义士为苍生安危舍身赴死、无怨无悔。
看着看着,曾经只想置身事外的她,也明白了乱世无人独善其身。恩情早已还清,她却没有离开,周芷若也没有提,两人就这样心照不宣。
“那我走了。”她找了张无忌多年,现在得知了他的踪迹,哪里还按捺得住。
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周芷若并未阻拦,只是关切地提醒了句:“注意安全,在外警醒着些。”
蛛儿撇了撇嘴,意气飞扬:“晓得!我一身毒术傍身,旁人不吃亏我便不错了,谁能奈何得了我?”
说罢,她身形一晃,匆匆离去。
与此同时,大都七王爷府。
赵敏已然收到周芷若与明教张无忌结盟的密报。
这些年元廷日渐衰败、疆土寸寸失守,她已经感知到了王朝的逐渐衰弱。
可纵有满腹智谋、过人胆识,也不过是空有抱负,并没有能影响朝廷的能量,只能看着朝廷的疆域逐渐被吞噬,根本无力挽回颓势。
对面阵营的周芷若也是个与她同龄的女子,听闻江湖上即将开展武林大会,以她如今的声望,说不定会被推举为武林盟主,自己却毫无作为,还处处受到掣肘。
“敏敏,你当真要亲自入江湖?”
扎牙笃正皱眉看着她,自从知晓赵敏的打算亲身涉足江湖,挑拨各派纷争、伺机一网打尽后便一直忧心忡忡。
那些个江湖人动不动就是打打杀杀,做事不计后果,所以哪怕赵敏身边高手环伺,他依旧放心不下。
赵敏心意早已决。当初她答应联姻,唯一条件,便是保有谋划战事、参与军政的权利。
如今大好机会在前,她怎会因他几句劝阻作罢?甚至觉得扎牙笃一点也不了解自己。
她心头微冷,面露不耐,淡淡道:“你若不愿相助,也莫要拖我后腿。”
扎牙笃见她动怒,立刻软了语气,连忙哄劝:“敏敏,我错了,你别生气,我不是觉得你这样不好,我只是担心你。”
赵敏看着他可怜的模样,也生不起气来,“好了,阿大他们全是顶尖高手,有他们在,谁能伤得了我?”
她有自己的骄傲,生来便不是那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要她留在王府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还不如杀了她。
她要立下赫赫功绩,才不算虚度光阴。
念及此处,她心底愈发怅然。
若是父王尚在,万事都有依仗,何须她步步为营、与人虚与委蛇。
“既然如此,我随你一同前去。”扎牙笃语气坚定,“你我已是夫妻,你说此行并无危险,带上我又何妨?”
“扎牙笃,我不是出游玩乐,你好好待在家里等我消息就好。”
虽然他说得很有道理,但赵敏依旧不同意,他是七王爷的独子,带上他,万一出了事,那才是麻烦。
扎牙笃还想再争取,却被赵敏直接赶出了房门。
最终,赵敏未曾带上他,应付了七王爷几句,便带着一众贴身护卫悄然离府。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在她们走后,王府的侧门处溜出来了两个人。
“世子,这边走。”
扎牙笃并未死心,暗中找到父亲早年为他安排的江湖高手,自认为一番恩威并施后,命对方带着自己,悄悄尾随赵敏一行。
见他立刻就要跟上去,他身旁之人连忙拦住他,“世子,郡主身边护卫武功高强,我们跟得太紧定然会被察觉。”
于是两人鬼鬼祟祟地等人走了很远才跟了上去。
等出了城,正是一片荒野之地。
赵敏一身利落男装,手持折扇,俨然一副翩翩公子模样。
一片寂静中,骑马走在前方的几人似乎感应了不对,立刻勒住缰绳警戒了起来。
不等众人反应,道路两侧骤然杀机四起,密密麻麻的箭矢裹挟着劲风,如雨般激射而来!
“保护郡主!”
阿大厉声喝道,随即挥刃格挡,其余护卫纷纷反击,他则纵身掠入路旁荒草,直扑暗处偷袭之人。
林间瞬间陷入混战。
赵敏骑着马,应对得游刃有余。
而阿大也搜寻到了对方领头之人,缠斗数合后,对方不敌,仓促撒出一把迷药,借着混乱抽身欲退。
他正要追杀此人,忽然听到外面惊呼一声,他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回去。
原来射过来的箭矢上还粘上了药粉,他们打掉箭矢的同时,药粉也挥洒了出来。
赵敏脚下的马匹颠簸,她浑身也失去了力气。
眼看正要从马上摔下来,她凭借着最后一点力气稳住了身子,但此刻却有一只冷箭从斜后方射了过来,直奔她心口要害处!
第39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39
苦头陀速度极快地赶在阿三前头,一掌心将赵敏从马上打落。
险之又险避开致命一箭,还不等所有人松口气,赵敏身形晃悠不稳,下一瞬,一道温热的怀抱将她死死抱在了怀里。
噗呲!一声箭矢插入血肉的声音出现,赵敏看到的是扎牙笃扭曲痛苦的脸。
“扎牙笃,你怎么样!”
两人一同滚落在地,她方寸大乱,脸上尽是慌张。
“敏敏……”扎牙笃的唇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乌青,他费力翕动嘴唇,只艰难唤出她的名字,便头一歪,重重伏在了她身上。
“扎牙笃!扎牙笃!”赵敏伸手扶住他,连声呼喊,慌乱得手足无措。
阿大等人快步上前探察伤势,片刻后几人面色异常沉重,低声回禀:“郡主,来不及了。”
“箭上淬的是见血封喉的剧毒,纵然备有解药,也回天乏术。”
闻言,赵敏脸色霎时惨白,浑身血液仿佛都凉了半截。
还未等她从惊痛中回过神,远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她抬眸望去,心头又是一紧,是王府的亲卫队伍,他们是来找扎牙笃的。
眼下扎牙笃身亡,不论是非对错,确实是因她而起,七王爷会将这笔账算到她头上。
什么抱负,什么计谋,在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七王爷面前都那么苍白脆弱。
荒野另一边,方才与阿大缠斗的领头之人狼狈扶着受伤的手臂,心有余悸地低声咒骂:“险些栽在那老儿手里,果然难缠得很。”
而站在他对面之人,赫然正是先前跟在扎牙笃身边的护卫,他没好气道:“你还有心情抱怨,看来是不怕被发狂的七王爷抓到。”
“行了,你的潜伏任务也算到头了,撤离,别真抓了。”
一行人即刻分头四散,留下一地狼藉后,悄无声息离开大都地界。
等周芷若收到消息的时候,赵敏已经被七王爷软禁起来了。
七王爷从前应允扎牙笃迎娶赵敏,一来是为了赵敏手里的势力,二则知晓爱子对赵敏痴心深重,不愿让儿子心生郁结。
赵敏智计卓绝、眼界远超常人,当初答应她入江湖布局、挑拨各派纷争的请求,亦是打的借她之手扫清江湖隐患,若真解决了难缠的江湖势力,便也是他七王府的功绩。
可他机关算尽,万万没有料到,宏图壮志尚未展开,自己唯一的子嗣、毕生的指望,竟就此惨死荒野。
丧子之痛彻底碾碎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城府。
他将所有怨怼都归咎于赵敏,他的儿子尸骨未寒,作为他儿子的妻子,凭什么安然无恙?
他要将丧子之痛,千倍百倍地还给她。
汝阳王府也没必要存在了,王保保他也一样不会放过,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足以覆灭汝阳王府!
得知他要向王保保出手,赵敏目眦欲裂,她之所以甘愿束手就擒、不做反抗,便是因为汝阳王府还在,她哥哥还在。
可如今七王爷如此不管不顾,她已然保不住汝阳王府了。
为了她唯一的亲人,她只能带着王保保逃走了。
经此一事,本就摇摇欲坠、乱象丛生的朝堂,彻底乱作一团。
失去理智的七王爷加速了朝廷的崩坏,他一边大肆追查莫名出现的神秘杀手,掘地三尺欲为儿子报仇。
一边下达死令,追杀赵敏、王保保兄妹二人,斩草除根。
朝堂之内人心惶惶,派系倾轧加剧,彻底分崩离析。
而千里之外的中原武林,却是另一番沸反盈天的景象。
自元廷连年镇压江湖、派兵剿杀各派弟子,又暗中安插奸细挑拨离间,令武林四分五裂、死伤无数,他们对朝廷早已积怨深重。
如今元廷内部崩塌、自顾不暇,正是武林抱团自立、共抗暴政的最佳时机。
故而各路豪杰响应号召,齐聚嵩山,召开百年难遇的武林大会,只为共推一位德望、武功、格局皆冠绝天下的盟主,统领群雄,合力抗元。
嵩山之巅,高台巍然矗立。
少林、武当、昆仑、崆峒、华山等名门尽数到场,各路江湖豪杰纷纷到场,偌大场地人头攒动,气氛肃然。
不多时,周芷若也领着一众峨眉弟子走入会场。
她身形一现,喧闹的人群竟瞬间安静下来。
年轻一辈弟子望着她,眼中满是由衷的崇敬;各派长辈神色却颇为复杂,有人暗自赞许,也有人面露轻视,各怀心思。
宋青书寸步不离地跟在周芷若身侧,看得不远处的宋远桥吹胡子,心中直呼逆子。
他养了多年的儿子,竟是给峨眉养的,整日围着周芷若打转,俯首帖耳,偏偏不争气的东西如今连个名分也没有!
眼下还不知多少人笑话他,真是气煞他也!
视线扫过人群,周芷若见张三丰竟也亲自到场,当即快步上前见礼。
张三丰含笑颔首,随口问及灭绝师太的近况。周芷若称师父正在峨眉闭关。
灭绝师太将掌门之位传给她后,便一路追查谢逊行踪,途中遇上宿敌金花婆婆。
二人争斗许久,没了倚天剑傍身,彼此都难分高下,最终斗得两败俱伤,只得返回金顶闭关养伤。
场中各派掌门纵然心中各有盘算,碍于场面与周芷若近来的声望,也纷纷拱手,一声声“周掌门”此起彼伏。
就在表面其乐融融之际,昆仑派掌门何太冲率先站了出来,语气带着诘难:“听闻周掌门已然和魔教缔结盟约?”
昆仑与明教地界相邻,常年纷争不断,何太冲本就对明教积怨颇深,如今见身为名门之首的峨眉与之联手,心中更是不满。
周芷若神色从容,“明教之中,多是心怀大义、奋起抗元的义士。如今天下大乱,元廷才是你我所有人共同的大敌。”
“倘若此刻各派还执着于旧日恩怨、自相内斗,到头来不过是让外族坐收渔利。”
何太冲面色不愉,还想再出言驳斥,张三丰却适时开口,言语间连连夸赞周芷若深明大义、顾全大局。
见张三丰为周芷若说话,何太冲眼底闪过讥诮,当即话锋一转,笑得阴阳怪气。
“老道倒是要恭喜张真人了,徒孙坐上明教教主之位,当真是门楣生辉,光宗耀祖啊。”
说罢,他又斜睨向立在周芷若身旁的宋青书,嘴角带着戏谑,“还有宋少侠,不知何时才能让我等喝上武当与峨眉的喜酒啊?”
江湖上谁不知道这宋青书毫无男子气节,像条疯狗一般跟在周芷若身后,怕是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武当出身了。要是他有这样的儿子或弟子,怕是都羞愧到无颜面见祖师爷!
第40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40
听到何太冲的刻意嘲弄,宋青书眉眼骤然转冷,此人不但嘲讽武当,竟还敢嘲讽芷若。
他握紧了手中的配剑,胸中戾气翻涌,看向何太冲的眼神犹如看着一个必死之人。
场间气氛瞬间凝滞,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无人作声。
峨眉一众弟子更是齐齐侧目,目光里满是愤懑。
何太冲见状冷笑连连,心底暗自鄙夷,不过是个丫头片子,偏要故作高义笼络人心,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究竟有多少能耐。
眼见场面难看,作为东道主的嵩山派掌门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
“诸位,如今可不是计较私怨的时候。当下头等大事,便是选出一位武林盟主,统领群雄共抗元廷。闲话少说,咱们这便开始吧。”
场上气氛稍稍缓和,众人陆续归位坐定,只余暗流涌动。
宋青书依旧冷眸盯着何太冲,脸色阴郁。
周芷若将他耿耿于怀的模样尽收眼底,微微侧首,凑到他耳畔轻声低语了两句。
方才还沉郁冷厉的宋青书,眉眼瞬间舒展,眼底的阴翳消失得无影无踪,看起来雀跃又得意。
这一幕恰好被侧目看过来的宋远桥尽收眼底,当即重重冷哼一声,满脸恨铁不成钢。
身侧的俞莲舟见状低笑出声,轻声打趣:“青书这孩子,性情还是如此真挚,看来他在周掌门身边过得不错。”
宋远桥闻言,转头对着俞莲舟欲言又止,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要不是这些年看宋青书不管是武功还是心性确实长进了许多,他早就打断他的腿也要将他关起来,免得在外丢人现眼。
而此刻的场上,嵩山派弟子正高声肃场,几位主事长老依次上前致辞。
强调乱世群雄同心、共抗元廷的宗旨,随即宣告比武选盟主的规则,不凭资历名望,只论武功高低,技压群雄者登顶武林盟主之位。
话音落下,全场目光齐聚高台。
就在众人静待各派高手出战时,周芷若放下手里的茶杯,缓缓站起身。
她面色从容地抬手理了理袖口,动作不紧不慢,抬眸径直看向落座的何太冲。
“何掌门,晚辈素来敬仰前辈威名。今日武林大会择优推选盟主,晚辈斗胆,想请何掌门指教一二。”
此言一出,全场微讶。
宋青书轻摇折扇,好整以暇地倚立一旁,眼底带着笑意。
方才芷若悄悄安慰他,今日必出手教训何太冲,亲自出了这口恶气。
何太冲骤然被点名,心头惊讶地同时,又涌上一股被冒犯的愠怒。
他虽听闻周芷若武功高强、如今也执掌峨眉,与他算得上同位相交,可自己再怎么说也是老牌掌门、前辈高人,竟被一个晚辈主动挑战。
还真是有点实力便狂妄自大、目中无人。
他扯起一抹倨傲的冷笑,起身负手而立,“既然周掌门执意要讨教,身为前辈便好生指点指点你。”
他自持修为深厚,压根没将周芷若放在眼里,言语间的傲气与轻视展露无遗。
何太冲脚步一纵,已然落入场中,琴柄斜握在手,周身真气鼓荡,势必要好好教教对方什么叫尊重前辈。
周芷若也坦然跳上场,发丝无风自动。
她抬了抬手,“请赐教。”
何太冲矜持一笑,出手却毫不留手,铁琴挥出之呼啸的劲风,琴音杂着内劲直逼周芷若面门,一上来便是杀招,存心要当众挫一挫对方锐气。
在场众人屏息凝神,各派弟子议论声低低响起,有人觉得周芷若太过冒进,以晚辈身份主动挑战老牌掌门,难免要吃亏。
也有人静观其变,想看看如今峨眉掌门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周芷若立在原地身形未动,待劲风及身之际,才袖袍轻扬,柔劲吐纳而出,看似轻飘飘一式格挡,却卸去铁琴上扫过来的力道。
琴风相撞发出嗡鸣,何太冲只觉手臂微微发麻,心中暗惊,面上却不肯露半分怯意,手腕翻转,铁琴接连劈、扫、点、挑,招式连绵不绝,昆仑剑法与琴技相融,虚实难辨,攻势层层叠叠压了上去。
周芷若身法灵动飘逸,宛若风中流云,在密集的攻势里从容游走,白衣翩跹,始终守得稳如泰山。
十余招过后,何太冲渐渐心下焦躁,他一套绝学施展大半,竟连对方衣角都未曾碰到,反倒是自己久攻不下,气息渐渐有些浮动。
最重要的是,身为峨眉掌门,那标志性的倚天剑人家都没有使出来,他却已尽了全力。
宋青书摇着折扇,眼神灼灼地盯着场中身影,唇角笑意愈发浓郁,先前被嘲讽的郁气一扫而空,满眼都是欣赏与痴迷。
宋远桥看得眉头紧锁,连连摇头,俞莲舟却神色平静,低声道:“周掌门武功路数沉稳精妙,内力更是深厚,何掌门怕是讨不到好了。”
又拆数招,周芷若不再一味退守。
只见她玉手倏然探出,带着凌冽的攻势,径直扣向铁琴琴身。
何太冲一惊,运力回夺,可对方掌心传来一股绵密却霸道的内劲,顺着他手臂经脉而上,震得他虎口剧痛,五指险些握不住兵器。
趁他招式一滞的刹那,周芷若身形旋掠而至,掌风轻拍而出。
这一掌看似轻柔,实则内劲十足,正中何太冲肩头。
“砰”的一声闷响,何太冲整个人踉跄着后退数步,脚下踉跄才勉强站稳,肩头酸麻无力,已然提不起真气。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用力咽下喉咙间的腥甜,方才的倨傲荡然无存。
全场瞬时哗然。
堂堂昆仑掌门,成名数十年的高手,竟在数十招之内,败在了年轻的周芷若手下。
“承让了,何掌门。”
周芷若收势而立,依旧是一派温婉气度,脸上并无一丝自得,却叫何太冲看出了嘲讽。
他面皮发烫,当着天下群雄的面落败,颜面尽失,却也不得不认下输赢,闷哼一声,悻悻退回席位,再不敢出言讥讽。
经此一战,知晓何太冲底蕴的前辈们对视一眼,眼中惊疑不定,原本心存轻视之人也收起了小觑之心。
虽然何太冲算不上顶尖高手,可周芷若才多大的年纪,如此深厚的内力,难不成是打娘胎里边开始修习不成?
昔日峨眉灭绝已然凌厉霸道,谁曾想她这弟子更是青出于蓝,年纪轻轻便已是身法掌法却已臻化境的人物。
嵩山派长老见状,忙高声道:“周掌门武功卓绝,方才一战高下已分!还有哪位英雄愿意上场切磋,一较高下?”
第41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41
经此一战,全场再无一人敢小觑这位年轻的峨眉掌门。
各派高手神色凝重,周芷若武功之高,远超传闻。
但总有纵使目睹何太冲惨败,依旧不乏心怀侠气、想要登台领教、开开眼界的豪杰。
等嵩山派长老的话音落下,一名华山派弟子率先纵身跃入场中,拱手道:“在下华山弟子李沐之,愿向周掌门讨教几招!”
周芷若微微颔首,“请。”
两人交手数招,华山剑法灵动飘逸,锋芒利落,也算得上青年俊杰,可在周芷若沉稳精妙的掌法面前,终究稍显稚嫩。
数十招后,华山弟子自觉不敌,干脆利落收剑拱手,坦然笑道:“周掌门武功超凡,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他坦荡退场,毫无恼羞之色,早在登台前他便已知晓自己赢不了,上台也不过是为了见识一番。
也知道周芷如给他留了情面,否则,早在他出第一招时,便能将他打落台下。
紧接着,又有崆峒派一名弟子上前挑战。
崆峒武学刚猛霸道,七伤拳威力赫赫,奈何周芷若攻守兼备、虚实难测,轻柔掌劲化解万般刚猛,以柔克刚,轻轻松松压制对手。
片刻之后,崆峒弟子招式用尽,也与李沐之一般束手认输,由衷叹服道:“今日得见周掌门神功,不虚此行!”
接连数人轮番上场,有门派弟子,亦有江湖散修,不论是正派功法,还是诡谲招数,周芷若都轻松碾压。
年轻一辈子败下阵来后,轮到各派长老掌门出场。
他们其中不乏年少成名,多年修行,却都一一败在周芷若手下。
众人虽对结果早有预料,但还是免不得心有戚戚,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对于这个结果,周芷若心中却并无自满的情绪,毕竟在场有一人她绝对比不过,那便是一代宗师张三丰。
但张三丰从头到尾都只端着一张和蔼的笑脸坐在原地,他早已不掺和江湖之事,此次前来,完全是为了给周芷若站台。
周芷若一个小姑娘为了大义能做到此种地步,他一个老家伙总不能闭上眼睛,不问世事。
张三丰不出手,周芷若武功冠绝全场却点到即止,全场群雄彻底折服。
终于,人群中有人率先振臂高呼:“周掌门武功盖世,心怀苍生,大义为先,理当出任武林盟主!”
这一声呼喊,瞬间点燃全场。
“推举周掌门为武林盟主!”
“共尊周盟主,合力抗元!”
山呼海啸般的拥戴之声层层叠叠,响彻整座嵩山之巅,震彻云霄。
万众瞩目之下,青衣立高台,山河入襟怀。
宋青书静静立在人群侧方,望着那道被群雄拥戴的清绝身影,身躯微微轻颤。
他就知道,芷若想做之事,总是能轻易做到。
看台不起眼的角落处,站着两道身影。
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一瞬不瞬凝望着高台上的周芷若,眼底翻涌着与宋青书如出一辙的炽热痴迷。
周芷若目光扫过全场,恰好对上那道视线,看见了台下并肩而立的两人,朝着他们的方向浅浅一笑。
“她可真厉害,对吧?”蛛儿轻声呢喃,眼中满是赞叹与欣喜。
可当她侧过头,看见身旁张无忌目不转睛的模样,眼中的光亮便一点点黯淡下去。
张无忌没有错过她口中的夸赞,却并未察觉她情绪的变化,心神全然系在高台之人的身上,随口应道:“是啊,太厉害了。芷若妹妹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像在发光一般。”
蛛儿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抹笑意,整颗心被怅然的情绪笼罩,思绪不由自主飘回过往。
她本是天鹰教殷野王之女,母亲容貌秀美,原本也修习千蛛万毒手,知晓这门功夫练得久了,毒素侵体,定会毁去容貌。
母亲一心恋着父亲,唯恐色衰爱弛,竟亲手自废了一身武功,从此做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
可这份退让并未换来善待。
父亲后来纳了二娘,对那小妾与异母兄弟百般宠爱,她们母女反倒备受冷落。
二娘仗着父亲撑腰,日日寻衅欺辱母亲,母亲空有满腹委屈,却因失了武功,只能默默忍受。
年幼的蛛儿看在眼里,恨在心头。一日二娘又当众苛待母亲,她一时怒极,持刀将二娘刺死。
事发之后,父亲震怒不已,执意要打死她。
母亲为保全她性命,横剑自刎,以一己之身担下所有罪责。
家破人亡,她只得仓皇出逃,后来遇上金花婆婆,拜入其门下。
那时她年纪尚幼,随金花婆婆前去求医,初见身中寒毒、倔强执拗的小张无忌。
她心中欢喜,只想将这人带回灵蛇岛相伴,谁料张无忌拼死抗拒,情急之下狠狠一口咬在她手背上。
齿痕多年未消,小张无忌的身影便也在她心中徘徊多年,她踏遍天涯四处寻访。
直到后来她才知晓,张无忌心底念念不忘的,是汉水之畔那个温柔的小姑娘,是如今风光无限的周芷若。
蛛儿心中满是失落,却也知晓,情之一事,向来勉强不得。
就像她母亲倾尽所有去挽留一段情意,最终落得身死的下场。
而她执着追寻多年,也终究走不进对方心里。
她不是母亲,也不愿成为母亲。世事不如她心意,她也不必强求。
万众山呼之下,嵩山之巅的呼声久久不绝。
各派弟子、四方豪杰尽数起立,目光灼灼,带着心悦诚服。
就连方才心存不服的昆仑、崆峒等人,此刻也哑口无言,默认了这份结果。
周芷若临风而立,立在高台正中,声音穿透人群,传到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诸位武林同道。今乱世飘摇,百姓流离。”
“往日各派纷争、门户之见,皆是私怨小节。如今外族压境、山河倾颓,天下武林,当放下私仇,共赴大义。”
她目光扫过在场之人,神情坦荡坚毅。
“我周芷若今日承蒙各位厚爱,暂领武林盟主之位,在此立誓。”
“自此以后,统领群雄,肃清江湖内奸,抗衡元廷暴政,带领江湖子弟,保天下苍生太平!若违此誓,天地共诛。”
一番盟誓掷地有声,听得全场轰然震动,慷慨激昂,年轻一辈恨不得现在便杀几个元人助兴。
少林寺方丈双手合十,沉声赞道:“周盟主心怀苍生,大义凛然,实乃武林之幸!”
张三丰抚着长须,脸上笑意舒展,连连点头。
遥想当年汉水之畔,那个仰着小脸、怯生生询问如何反抗世间不公的小丫头,如今已然褪去稚气,一身风骨卓然。
世事流转,恍如昨日,不由得让他这个百岁老人心生感慨。
第42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42
“我等愿遵周盟主号令,共抗元廷!”
周芷若微微欠身还礼,神色依旧谦和,不见骄矜。
“承蒙各位信任,在下定不负这份重托。如今大敌当前,往后江湖各派,需摒弃旧日门户之见,互通消息,守望相助。”
“即日起,各门各派清点人手,整顿弟子,防备元廷爪牙突袭,联结四方义士。凡心怀家国、愿一同奋起之人,皆是同道。”
话音落下,台下再度爆发出震天的呼应之声。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一副众志成城的景象。
周芷若抿了抿唇,抬眼对上张三丰含笑的目光,微微扬下巴,眼底是少年得志的坦荡与意气风发。
张三丰笑着朝她颔首,目光里满是欣慰与骄傲。
可就在这万众归心、声势鼎盛的刹那,一阵清越悠扬的琴箫和鸣之声,突兀自山腰林间穿透而来。
乐声缥缈空灵,不似人间凡响,却偏偏压过了全场的欢呼,硬生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他们新任盟主身上撕扯开来。
全场骤然一静。
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山道云雾缓缓散开,八名素衣侍女两两列队,持箫抱琴,缓缓拾阶而上,步履整齐,仪态极尽雍容。
侍女簇拥之中,一道浅黄身影徐徐行来,身姿绰约,容颜绝世,只是面色苍白清冷,自带一股凌驾众生的疏离高傲。
她来得极有排场,时机也极巧,恰恰在周芷若坐稳盟主声势、万众敬仰的巅峰时刻,突兀地闯入了这场盛典。
全场鸦雀无声,千百道目光好奇地打量着那道黄衫身影,在场的丐帮弟子却面露诧异,似乎是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黄衫女子无视周遭窃窃私语,目光径直越过人群,落向高台之上的周芷若。
周芷若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姑娘是?”
她心中其实有了些许猜测。
祖师郭襄留下的手札里,曾细细记述过当年江湖风云,也提及过名震天下的神雕侠侣,以及他们栖身的终南山活死人墓一脉。
古墓弟子素来避世潜修,极少踏足俗世纷争,相关事迹早已成了江湖里遥远的传说。
但眼前这个疑是神雕侠侣后人,偏偏选在盟会最盛之时高调现身,排场张扬,来意实在耐人寻味。
怎么看,都不像是专程前来道贺,更别说投身抗元大业。
“江湖久乱,如今能放下私怨共举大义,也算一桩美事。”那黄衫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是用上了内力夸赞道。
这话听似公允,可那居高临下的语气,以及环顾全场时出尘的眼神,叫全场人心中升起微妙之感。
黄衫女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周姑娘年纪轻轻,便能折服群雄,坐上盟主之位,本事确实不凡。只是权柄在手,前路难行,还望好自为之。”
这话说得超然极了,周芷若眉心微蹙了下,宋青书注意到她细小的表情,也用上内力,冷笑一声。
“好大的口气!”他斜睨着对方,语气刻薄,“藏头露尾不敢报上名号,说三道四倒却还要铺个排场。”
宋青书才不管这人是什么身份,他只知道这人偏要挑在芷若万众瞩目之下出场,压了芷若的风头。
“今日是天下群雄共议抗元的大典,你特意挑这时候跑来装腔作势,莫非是觉得我们这些人都是你用来卖弄声势的观众?”
此言一出,场面更显凝滞。丐帮众人神色复杂,想开口解释,又碍于当下气氛,一时进退两难。
被人当众出言嘲讽,黄衫女从容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长袖一拂便纵身掠出,掌风直逼宋青书面门。
她出手极快,招式灵动精妙,众人都是一惊,张三丰刚想出手,但在看到有人比他更快时,也停下了动作一动不动。
眼看掌风将至,宋青书也毫无惧色,反倒嘴角带着讥讽的笑意。
一道白衣身影快如惊鸿,横身拦在两人之间。
周芷若抬手轻挥,看似漫不经心,一股沉凝浑厚的劲气便迎面撞去。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两股内力轰然相触。
黄衫女只觉手臂发麻,身前力道如山压来,身形不由自主连连后退数步,方才从容倨傲的姿态荡然无存。
她惊怒交加,抬眼看向周芷若,神色满是难以置信。
周芷若理了理衣袖,气息平稳,“姑娘若是有心共抗元廷,我等扫榻相迎,愿与姑娘携手。”
她语气冷了下来,“但若只是来此卖弄声势、故作姿态,那便请恕我们无暇奉陪。”
单凭对方展露的武功路数,周芷若已然印证了心中猜测,眼前之人确是神雕侠侣一脉的后人。
她能看出对方内力根基扎实,天资不俗,又出身名门,傲气些本也情理之中。
可如今外敌当前,大局为重,她实在没闲情陪着对方演这世外高人的戏码,更不愿平白被人拿来扬名的垫脚石。
黄衫女脸色一阵青白交错,她万万不曾料到,年纪轻轻的周芷若修为竟强悍到这等地步,方才短短一次对掌,自己便被对方轻易震退,引以为傲的武功在人前落了下风。
方才一招高下立判,众人看得清清楚楚。她面色青红交加,又惊又怒,盯着周芷若一时语塞。
周遭议论声此起彼伏,原本被她大排场吸引的目光,此刻重新汇聚到周芷若身上,声势反倒更胜从前。
黄衫女自知再留下去只会愈发难堪,扫了两人一眼,终究不敢再动手,带着一众侍女,悻悻转身离去。
宋青书看着对方狼狈离开的背影面露不屑,随即转头与周芷若目光相接,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以周芷若如今武林盟主的身份,在万众齐聚的大典上,不便主动发难。
若是亲自出手教训对方,反倒落得心胸狭隘、容不下人的话柄。
故而由他先来开口讥讽,故意撩得对方按捺不住率先动手,再由周芷若出手阻拦、从容退敌。
一来显得师出有名,无可指摘。
二来,也借着这一番交手,堂堂正正压下对方气焰,反倒成就了周芷若的声望。
有人看到两人神态,具是明白了方才宋青书为何如此沉不住气,也有人暗地发酸,张无忌垂下眼皮,不想看两人对视而笑的画面。
若今日他与宋师兄情形对换,也不知芷若妹妹还会不会出手如此迅速?
看着张无忌落寞失神的模样,蛛儿指尖轻轻绕着耳边一缕发丝,叫你不喜欢我,如今也尝到了心酸的滋味了吧。
想到当初自己表明心意,张无忌忙不迭拒绝的模样,蛛儿心头竟有出了口气的畅快之感。
第43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43
嵩山之巅这场武林大会,彻彻底底改写了天下格局。
多年之后,但凡当日亲历其境之人,垂暮回首时,依旧能清晰回忆起高台上那道遗世独立的身影,忆起周芷若神情坚毅、振臂号召的模样。
在此之前,江湖门派各立山头,门户之见根深蒂固,旧怨私仇不断,宛如一盘散沙。
而今在外敌压境的危局之下,各派终于放下隔阂,力量拧成一股绳,化作席卷天下的磅礴大势。
此间自然也不乏心思活络之辈,有人浑水摸鱼,有人想借着大势谋取私利,可纵有种种瑕疵,也挡不住抗元的洪流。
各地义军眼见江湖声势浩荡,心知逆势而行难成气候,纷纷主动遣使归附,归入周芷若麾下。
直到此刻,世人才猛然惊觉,这些年来峨眉暗中布局遍布四方。
不止各路义军与峨眉往来密切,大江南北的江湖帮会、乡野间的民间力量,竟早早便与周芷若牵上了渊源,暗中听从调度。
众人这才恍然,这位新任武林盟主能一呼百应,不光有着江湖人看重的武力,更有经年累月筹谋的民间力量。
江湖与义军两股力量合流,攻守有据,号令统一,抗元势力愈发稳固。
武林大会圆满落幕,到处都有江湖人士热议,言语间满是对周芷若的推崇与赞叹。
听到这些话,赵敏心头又酸又涩,颇不是滋味。
自从带着兄长逃离大都,汝阳王府便遭朝廷查抄,昔日麾下旧部也被七王爷派人严密看管,人人自顾不暇。
她眼下处境窘迫,根本不敢贸然前去联络。
更何况人心难测,如今这些人如今立场如何,还是未知。
就像是从前看似唯命是从的阿大、阿二阿三等人,早在父王离世之时,三人便已萌生去意。
只是在被她察觉后,不惜拿出重金与日后前途厚利相诱,才勉强将几人暂且留住。
可待到扎牙笃身死,她彻底失势,三人见再无利可图,当即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去,彻底与她划清界限。
她没有怨怼,甚至该庆幸三人对她留有最后一丝情分,没有拿她到七王府换富贵,不然凭借三人的武功,她怕是在劫难逃。
就连她曾经最为信任,看着她长大的苦头陀也在带着她逃到中原后不知所踪。
有此前车之鉴,赵敏断不敢再拿自己与兄长的性命去赌。
逃亡途中,她一直在想是什么人要致自己于死地,可后来,她想清楚了一种可能,那便是那些人最开始便是冲着扎牙笃去的。
这是最合理解释,扎牙笃一死,七王爷便没了心气,打击七王爷,扎牙笃便是最好的弱点。
从朝廷受创这个结果来看,反元势力确实也获益最大。
而这背后之人,她一直有种莫名的预感,便是势力最大的那位,周芷若。
她知道这只是自己的猜测,或许不一定是她,但赵敏也从来不会忽略自己的预感。
如今看来,周芷若势力正如日中天,朝廷危矣。
那她该怎么办?昔日高高在上的王府郡主,如今沦落异乡,只得隐姓埋名,在这片处处敌视蒙古人的土地上艰难蛰伏。
前路茫茫,心中的不甘和忧虑日日折磨着她。
王保保跟着她颠沛流离,这位曾经的小王爷吃尽了苦头,他们兄妹二人如今犹如丧家之犬,他提议回漠北,说不定还能东山再起。
但这个提议很快便被赵敏否决,她不是没想过退回漠北草原,那是蒙古子弟最后的故土,但如今依然算不得退路。
局势凶险,漠北各部定然早已接到七王爷的指令,严防她兄妹入境。
她父兄失势、王府被抄,手中无兵无财,昔日王族身份非但护不住人,反而会招来祸端。
草原诸部趋利避害,没人敢收容朝廷钦犯,贸然北归等同于自投罗网。
思来想去,反倒不如留在中原,隐姓埋名蛰伏起来。
此地龙蛇混杂,各方势力交错,反倒更容易藏身,也能暗中观察局势,伺机寻找翻盘的机会。
战火很快燃遍南北。元廷调集重兵大举镇压,铁骑所过之处,烽烟四起。
与元军的凶暴形成鲜明对比,周芷若麾下义军军纪严明,沿途安抚百姓、开仓济贫。
大军自南向北稳步推进,一路连克州县。
饱受压榨的百姓感念其恩,每每见义军到来,便扶老携幼、箪食壶浆,争相夹道相迎。
短短时日,大片故土被收复,义军势力日渐强盛,正式与元廷形成南北对峙的格局。
她一边整合散落的义军与江湖势力,肃清江南境内的元军据点与地方顽敌,一步步将整片南方纳入掌控。
一边休养生息、囤积粮草军械,把江南打造成固若金汤的大本营。
疆土接连易主,元廷对中原各地的控制力飞速瓦解,败报一封接一封送入大都皇宫。
而此时的大都皇宫内,气氛焦灼压抑。
文武百官分裂成泾渭分明的两派,主和派主张遣使招安,试图以高官厚禄稳住对方。
主战派坚持集结残余精锐拼死围剿,两派各执己见,争执不休。
纷乱声中,竟有大臣想出个荒唐主意,称周芷若不过一介女子,不如将她迎入宫中,以名分笼络。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厉声反驳:“此计简直愚不可及!此人手握雄兵、心志高远,迎入宫中便是引狼入室,不亚于将大元江山拱手相让!”
殿内争吵不休,龙椅上的元顺帝面色阴翳。
他登基多年,早年励精图治,后沉湎享乐、怠于朝政,朝廷派系乱斗、权臣倾轧,后如今被遍地烽火搅得焦头烂额。
朝廷兵马折损无数,疆土一日数失,昔日横扫天下的蒙古铁骑,早已不复往日锋芒。
招安恐养虎为患,硬战又节节败退。
他望着阶下争执的官员,却并没有再听他们在吵什么,偌大元朝,已然走到风雨飘摇的绝境,再拿不出对策,大都沦陷、宗庙倾覆,也不过是迟早之事。
与大都的混乱不同,风景如画的江南里,周芷若刚召见完此地的名门望族。
一番会面下来,江南士族彻底归心。
江南乃富庶之地,势力也盘根错节,但元廷苛政连年,饱受剥削。
如今见起义军深得民心,又连战连捷,权衡之下,纷纷放下疑虑,表态愿意倾力相助,供应粮草物资,协助安定地方。
自此成了义军最稳固的大后方,粮草、人力、物资源源不绝地向前线输送。
周芷若目送众人离去,看向一旁的陆景然与苏文谦,“多谢二位出手相助。”
第44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44
二人当年在大都身陷险境,被她救下,那场科考最终未能求得功名,却始终记着她的救命之恩。
待到周芷若高举义旗,二人便主动奔走四方,四处宣讲义军的主张与行事。
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和摆事实,他们说服了旧日同窗、授业师长,带动大批士林中人站到义军这边,为她收拢人心、铺垫声势,立下不少功劳。
苏文谦微微拱手,神色诚挚:“当年救命之恩,我二人没齿难忘。如今能为大义奔走,也算我等没白读书一场。”
陆景然跟着开口:“士林之中多有愤懑元廷苛政之人,我们不过是顺势而为。”
他脸上带着惭愧,“我等也只能做些微不足道之事。”
三人闲聊之际,静玄忽然出现在了门外,显然是有要事禀报,苏陆二人当即识趣地拱手作别。
待两人身影走远,静玄才跨步入内,低声向周芷若禀报:“掌门,张教主来了,说是来与您履行约定的。”
周芷若闻言心头一喜,迈步朝外走去,“随我前去迎客。”
周芷若移步来到前厅,只见堂中只立着张无忌一人,并未见到谢逊的身影。
时隔许久未见,张无忌抬眼望见向自己走来的周芷若,脸上瞬间绽开笑意。
出海这段日子,他无时无刻不在挂念她,如今亲眼见她安然无恙,心头欢喜不已。
他快步上前,语气温柔,“芷若妹妹。”
说着还不动神色地察看了眼她身后,没见到宋青书的身影,笑得更加好看了。
周芷若抬手示意张无忌落座,有小弟子上前奉上两杯清茶。她这才开口:“无忌哥哥,一路奔波,辛苦你了。”
张无忌一身满是风尘,显然是连日兼程赶来。
见他这副模样,周芷若原本便有几分把握,眼下心头更加安定。
屠龙刀虽是世间顶尖神兵,这柄兵器本身对她来说并无多大吸引力,但它背后却承载着重大分量与意义。
张无忌闻言连连摇头,既能相助周芷若,又能为义父了却尘缘,他心中甘之如饴,哪里会觉得疲累。
“芷若妹妹,义父双目不便,又向来惹得江湖瞩目,不便公然露面,现下暂且在别处安置。”
他面上带着歉意,希望芷若不要觉得是自己不信任她。
谢逊心有疑虑,生怕周芷若耍花招,故而他执意不肯露面,只令张无忌独自前来赴约,自己藏身于一处唯有张无忌知晓的僻静之地。
张无忌也明白义父的顾虑,所以并未强求。
周芷若当然不介意,“你考虑得周全。谢前辈既来了,便说明他答应了我的交易对不对?”
“义父心中积怨多年,此番愿以宝刀为酬,只求亲手了结仇怨恨,不知你打算如何安排?”
张无忌此行远赴冰火岛,当他将周芷若的交易告知义父时,还说出了周芷若告诉他的那个名字──成昆。
听到仇人的名字,谢逊差点再一次发狂,还是他在一旁做了准备,耐心安抚之下,谢逊才勉强压下喷薄的戾气。
谢逊冷静下来之后自然是当即应允,直言只要能了结毕生大恨,屠龙刀任凭周芷若取。
于是,他马不停蹄的带着急不可耐的谢逊出了冰火岛,一路低调伪装来到了江南。
“既然谢前辈肯信我,我便绝不会让他失望而归。成昆我早已擒获,眼下便可带你去见谢前辈。”
为了今日这场交易,周芷若早已做好万全准备。自蛛儿替她擒下成昆后,她便一直将昏迷不醒的成昆当做重要物资一般带着。
“静玄师姐。”周芷若朝门外的静玄吩咐了一声,不多时,一个麻袋便被静玄扛了进来。
袋口解开,一个中年和尚显露身形。
“这便是成昆?他这些年难不成躲在少林寺?”张无忌看着对方身上的僧衣,心头巨震,不由得面露错愕。
周芷若微微颔首,眸色冷冽:“不错。此人心性狡诈阴毒,潜伏少林多年,伪装得道高僧,背地里却勾结元廷、搅动江湖风雨,无数纷争祸乱,皆由他一手挑起。”
不止于他。其徒陈友谅狼子野心,依附其作恶,祸乱丐帮、挑拨离间。
此前成昆落网,她给丐帮递了消息,陈友谅已然伏法处决。
张无忌闻言心复杂难言,谁能想到,搅动江湖数十年、让义父苦苦寻觅半生的宿敌,竟一直藏在名门正派之中,逍遥法外。
若非周芷若将人擒获,义父这一生,怕是都难报血海深仇。
没再多言,无忌俯身扛起麻袋,带着周芷若穿街绕巷,辗转来到一处偏僻幽静的小院门前。
他轻叩两下木门,院内应声响动,木门缓缓推开。
这是周芷若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金毛狮王谢逊。
果然不负其名,一头金发凌乱张扬,肆意披散肩头。
他双目空洞失明,周身却萦绕着凛冽气场,一举一动都带着极致地警惕。
“你们来了?可是将成昆带来了?”
谢逊嗓音沙哑粗粝,语气带着癫狂与急切,压抑多年的恨意几乎要将他理智吞噬,好在旁边有张无忌在,能让他勉强守住最后一丝理智。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多了年了,日夜煎熬、时时惦念,只求亲手手刃仇敌,了结灭门血仇。
“谢前辈,人已带到。”
周芷若微微拱手,目光看向张无忌放下的麻袋。
谢逊耳朵一动,喘着粗气冲过去伸手拉开麻袋,急切地伸手抚上麻袋中人的面容,双手肉眼可见的颤抖。
他几乎是嘶吼出声:“是他,就是他!”
周芷若见状,自袖中取出一瓶解药,置于成昆鼻下轻晃两下,昏迷已久的成昆缓缓悠悠转醒。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被蛛儿暗算中毒那一瞬间,正欲开口,却在睁眼时看到失明的金毛大汉时,瞳孔紧缩。
“成昆!”谢逊双拳攥得咯咯作响,脸色扭曲悲怆。
“我自幼拜你为师,待你如同生父,信你敬你!我究竟是何处对不住你,你为何要对我谢家痛下杀手,屠戮我满门?害得我家破人亡,半生疯疯癫癫,颠沛流离!”
听着谢逊字字泣血的质问,成昆来不及惊诧,瞬间理清自己已然身陷绝境。
他故作茫然慈悲,摆出高僧的淡然姿态,语气故作疑惑看向周芷若,“周掌门,这是何意?”
“这位施主莫不是练功走火入魔、神志错乱?贫僧乃是少林僧人,潜心修佛,怎会是所谓的成昆?”
他眼神飞快地扫了眼周围的环境,妄图垂死挣扎。
作为抓他到此之人,周芷若对他的所作所为再清楚不过了,显然不吃他这一套。
听着他精彩的狡辩,那脸上看着便十分真切的疑惑,周芷若嗤笑。
“真不愧是大师,你每日对着佛祖菩萨焚香祷告时,可曾有过心虚?”
第45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45
成昆闻言心头一沉,面上却故作平和,双手合十,面上悲悯无辜,一派得道高僧模样。
“周掌门说笑了。贫僧法号圆真,自幼皈依佛门,潜心修禅,从未涉足江湖纷争,何来心虚一说?这位施主胡乱攀咬贫僧,周掌门贵为一派掌门却是非不分,实在荒唐。”
他嘴上辩解,甚至做出一副被冤枉的愤慨,却暗自运功,企图找寻脱身破绽,伺机突围逃命。
但在场无一不是当世顶尖高手,他的小动作刚起便被察觉。
张无忌身形微动,拦住他的去路,沉声喝道:“成昆,你不必再装模作样!义父苦寻你半生,绝不会认错!大丈夫光明磊落,何不以本来面目示人?”
他一直未曾出手,只是为让谢逊亲手了结恩怨。
前后去路皆被封死,成昆知道再也脱身不得,索性收起伪装,破罐破摔,脸上浮起一抹癫狂阴狠的狞笑,已然没有了高僧气度。
谢逊浑身颤抖,厉声嘶吼道:“成昆!我待你敬你、事事听从于你!当年我谢家满门老小,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痛下杀手!为何要毁我一生!”
这么多年过去,他始终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何!
成昆仰头嗤笑,语气阴狠又刻薄:“敬重我?谢逊,你配吗!你投身明教,效忠阳顶天,那贼子夺走我挚爱、毁我一生,我恨明教所有人!”
谢逊目眦欲裂:“阳顶天的恩怨,与我谢家何干!你要报仇,为何偏偏迁怒于我无辜家人?!”
“为何?”成昆神情癫狂扭曲,“我所爱之人身死,我这一生被毁!凭什么你谢逊家庭和睦、功成名就?凭什么明教之人春风得意?”
“我得不到的,所有人都别想有!”
他朝谢逊逼近一步,满脸戾气与嘲弄。
“我恨阳顶天!恨明教!我灭你满门,就是要逼你发疯!就是要让你屠戮江湖、祸乱武林!我要让天下人尽数仇视明教,我要亲手毁掉阳顶天留下的一切!”
谢逊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悲泣沙哑:“原来我这一生疯癫、滥杀同道、背负千古骂名,从头到尾,都只是你复仇的棋子?!”
“哈哈哈!”成昆肆意嘲弄,语气极尽讥讽,“怪只怪你愚钝、识人不清!你天生就是最好的棋子!天真愚蠢、刚烈易怒,不利用你,我利用谁?我的好徒儿。”
“你这半生疯癫、颠沛流离,皆是你识人不清、咎由自取!”
杀人诛心,这番话更是狠狠扎进谢逊心底。
一旁的张无忌听得心口发紧,望着痛苦不堪的义父,眼中尽是对义父心疼与对成昆的愤然。
就为了对付明教,他杀害了义父一家,还因此让江湖上那么多人失去性命!
“成昆!我要你血债血偿!”谢逊几近崩溃,他怒喝一声,身形如猛虎般猛地扑了过去。
成昆早有防备,双掌翻飞,运起内力正面格挡,掌风凌厉,丝毫不逊色于当世高手。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拳脚相撞的闷响在小院中接连响起。
成昆修为深厚,招式阴毒诡谲,起初还能接住谢逊的攻势,见招拆招,周旋抵挡。
可谢逊招招狠辣,出手便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气势一浪高过一浪。
缠斗数十回合后,成昆渐渐落了下风,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对方双目失明,他本想依靠身法游走偷袭,可谢逊听风辨位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任凭他如何腾挪躲闪,都无法避开攻势。
趁着成昆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破绽,谢逊怒吼一声,双拳凝起十成功力,使出看家本领七伤拳,重重轰向对方胸腹大穴。
“砰!”
双拳命中,狂暴的内力瞬间冲破成昆周身护体真气,顺着经脉肆虐游走。
成昆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他浑身经脉寸寸断裂,数十年苦修的武功就此被彻底废去,瘫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谢逊并未停手,快步上前,伸手扣住他的肩头,指尖快如闪电,径直戳向他双眼。
两道鲜血喷涌而出,成昆痛得蜷缩在地,发出凄厉的哀嚎。
多年血海深仇,至此终于了结。
大仇得报,谢逊身上翻涌的戾气骤然消散。
支撑他活下去的执念一朝落空,他怔怔立在原地,空洞的双眼落下泪水,满心茫然,一时间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张无忌连忙快步上前扶住他,语气满是担忧:“义父,您还好吗?”
谢逊缓了很久,他摆了摆手,朝着周芷若所在的方向侧过头,声音沙哑疲惫:“丫头,多谢你相助。老夫言而有信,这屠龙刀,归你了。”
说罢,他抬手将身旁的屠龙刀抛了过去。
周芷若伸手接住沉甸甸的宝刀,抚过冰冷的刀身,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为了这柄神兵利器,江湖之中掀起无数纷争,葬送了多少性命。
极致的恨意落幕之后,谢逊只剩释然与悲悯。
他决意带着废去一身修为的成昆前往少林寺,当众了结所有因果。
一路由张无忌贴身护送,二人带着成昆,抵达嵩山少林寺。
消息转瞬传遍江湖,天下群雄闻声齐聚少林。
昔日被谢逊所伤的仇家、觊觎屠龙宝刀的江湖人士、各大门派高手,尽数云集山门,有的等着讨要说法、有的想要追查宝刀下落。
大殿之前,万众瞩目之下,谢逊坦然将成昆潜伏少林、伪善作恶、勾结元廷、挑动武林纷争,以及逼疯自己、屠戮谢家满门的所有滔天罪行,一一当众尽数揭露。
众人哗然,终于知晓数十年江湖祸乱的根源,也震惊于成昆的阴毒与伪装。
不等众人发难,谢逊已然盘膝而立,逆运周身内息,只听浑身筋骨咔咔作响,不消片刻,内力散尽。
他竟是当众自废了一身武功。
“我谢逊半生疯魔,手上沾满无数无辜人命,罪孽深重,无可辩驳。”
“今日自废武功,偿还昔日因果,过往所有仇怨,诸位要打要杀,我尽数受之,绝不还手。”
第46章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46
辱骂、推搡、拳脚相加,唾沫落身,谢逊依言只默然承受。
江湖快意恩仇,亦讲道义本心,道义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面对一个眼瞎、武功尽失、诚心赎罪、引颈就戮的人,你若下死手,反倒失了武林侠士的风骨,沦为卑劣小人。
如今他一心赎罪,还有旁观者觉得他恩怨分明、敢作敢当、罪孽已偿。
等众人追问起屠龙刀,谢逊坦然开口,“当年我流落冰火岛之时,屠龙刀早已不慎遗失于茫茫沧海。诸位若是不信,尽可出海寻觅。”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皆是不信。
毕竟沧海辽阔无边,一柄宝刀坠入深海,与一根银针无异,他们难道指望能够大海捞针不成?
可看着谢逊坦荡从容的模样,他们也没了办法。
正如谢逊一众仇家满腔恨意,却再也无法对一个诚心赎罪、一无所有的盲人动手一般,所有人只能暗自咽下执着,无可奈何。
谢逊诚心悔过,拜少林寺渡厄为师,成少林“空”字辈僧人。
一切恩恩怨怨、是是非非,随着他头发落地,也就此了断。
而拿到屠龙刀的周芷若,第一时间便传信给了正在峨眉的灭绝师太。
谢逊剃度之时,周芷若正当着灭绝师太的面,一手持刀,一手持剑同时运劲发力。
刀剑相击的瞬间,接连两声脆响传来,倚天剑、屠龙刀应声从中裂开。
一卷薄册是九阴真经,另一卷布帛则是武穆遗书。
周芷若将两样至宝小心取出,双手奉到灭绝师太面前:“师父,刀剑之中所藏之物,如今尽数取出来了。”
灭绝师太伸手的之快,几乎算得上抢夺,她仔细翻看着九阴真经,又看向记载着行军布阵之法的武穆遗书,多年的夙愿一朝得偿,神色难掩激动。
她面上狂喜,连连点头,“果然不错。”
冷静下来后,她看向周芷若的目光满是赞许,“我峨眉世代等候,便是为了这两样东西。如今秘册重见天日,为师死也瞑目了。”
“你如今才是峨眉掌门,这两样东西,能助你驱除外敌、重振正道,便交由你保管。”
灭绝激动过后,便已做了决定,不说如今她已然退位,便是芷若如今所为,九阴真经和武穆遗书都该交由芷若才是。
周芷若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九阴真经后便将它重新递给了灭绝,“师父,九阴真经我已然记下了,你将它带回峨眉吧。”
武穆遗书她留下,武功心法便归属峨眉。
灭绝颔首,利落地带着九阴真经离开了,峨眉身为大后方,还需要她坐镇。
…………
江南大营旌旗如云,迎风猎猎作响。
周芷若一身银甲披身,束发金冠衬得眉目英挺,她端坐中军主帅位上。
身后峨眉弟子分列两侧,刀枪映着天光,人人神色凛然。
待到各门派头领、军中将士尽数到齐,周芷若起身迈步走出帐外。
“诸位同门,天下义士!元人窃据中原百年,欺压百姓,祸乱四方,江湖纷争因之不休,黎民终日饱受疾苦。”
她抬剑遥指北方,语气铿锵,“此番北伐,帐下将士皆是血性儿女,阵前豪杰皆怀赤胆忠心!今日我等便挥师北上,踏平敌垒,收复故土!”
“踏平敌垒,收复故土!”
“踏平敌垒,收复故土!”
帐前众人齐声呼应,声浪直冲云霄。号令既出,水陆两军即刻拔营,浩浩荡荡向着北方开拔。
大军行至齐鲁地界,元军倚仗城池顽强据守。
丁敏君率领先锋弟子一马当先,招式狠厉、身法利落,领着众人正面逼压城门。
入夜之后,贝锦仪又带着一众轻功卓绝的弟子潜至城下,悄无声息翻过城墙,斩断守军旗帜,打开城门锁钥。
城内顿时大乱,城外大军顺势涌入。
元军久疏战阵,军心涣散,根本无力抵挡。
不过数日功夫,齐鲁大小城池接连归降,元廷南面第一道屏障就此瓦解。
大军稍作休整,随即调转方向,兵锋直指中州河洛。
此地驻有元军主力,汴梁、洛阳皆是重镇,城防坚固,战况远比前方凶险。
丁敏君率众峨眉弟子在阵前往来冲杀,银枪舞得虎虎生风,数次硬生生抵住敌军反扑。
静玄与宋青书则守在后方,一边调度粮草,一边救治伤兵,将后营打理得井井有条。
明教弟子冲杀在前,丐帮弟子四散安抚百姓、策反守城元兵。
张无忌与蛛儿率明教高手游走战场缺口,哪里敌军反扑最凶,他便驰援哪里,九阳神功护体,药粉随风挥洒,于千军万马中救人破围。
武当六侠也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战场各地,几人心性武艺皆为上乘,直杀得元兵丢盔弃甲。
几番血战下来,中州元军主力节节败退,汴梁、洛阳相继光复。
战局最关键的一步,抢占潼关。
周芷若遣一队精锐轻骑,由常遇春带队,昼夜疾驰,抢先一步扼住关中咽喉。
潼关一锁,西北元军东来驰援的通路被彻底切断,大都就此沦为一座孤城。
大局既定,全军再度整队,沿着运河北上。沿途百姓夹道相迎,更有甚者喜极而泣。
元朝文武百官人心惶惶,早已吓得肝胆俱裂,朝堂内乱作一团,无人敢战。
毕竟此时愿战、能战之人早已死在了战场。
当义军旌旗铺满大都城外之时,元顺帝自知大势已去,趁着夜色带着宗室与百官仓皇逃往漠北。
次日天明,霞光破晓。
大都城门缓缓大开,厚重的城门落地声响震彻街巷。
周芷若一身银甲染着征尘,甲胄边角还带着点点血红,率众从容入城。
沿路元廷宫人、残余官吏跪伏满地,瑟瑟发抖。
她目不斜视,没有多看一眼这些苟延残喘之人,一身杀伐气凛冽滔天,目光直直锁定大殿正中央那尊至高无上的龙椅。
众人分列两侧,人群之中,一身甲胄,气势非凡的丁敏君站了出来。
“掌门,如今北虏遁走,中原光复,天下不可一日无主。这大都旧宫,这至尊之位,总得有人主持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