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缮缘:古籍修复师和她的奸臣夫君》
第1章 新妇卒
二月辛卯,谢相大婚,小校出袖箭击相,相中毒矢毙,新妇卒。----《建兴年间朝野杂谈》
***
“真可惜,如果谢晏不早死,魏荃就不能顶替他当宰相,说不定楚将军、李将军就不会被奸臣所害,大夏必是另一番景象。”
古文化研究院的古籍修复师楚南溪,放下手中竹片刀,对着泛黄的书页慨然叹息。
蓦地,她两眼一黑倒在工作台上,魂魄不知所踪。
***
不知过了多久,甜腻脂粉味、红烛燃烧的蜡油味、大红被衾若有似无的熏香味、唇齿间不真实的铁锈味,全都混杂在一起,刺激着她大脑重新运转起来。
楚南溪猛地睁开眼。
她,正端坐在床边,满眼红色、层层叠叠,像是......古代喜房?
楚南溪不可置信地看向身上穿的红绿喜袍,小心伸出手指,搓了搓广袖上的牡丹纹样,这是有绣画之称的临安绣。
不远处的细腿玫瑰椅、细杆落地烛台,小巧而独具江南美学。
大夏?
再仔细打量这间喜房,楚南溪又发现,屋里的陈设极其简单,桌上没什么摆件,红布和喜字,甚至像是临时挂上去充氛围一般。
楚南溪目光落在喜床上,撒帐的红枣、桂圆、莲子还不少。
她顺手捡起颗红枣,刚想往嘴里送,骤然间,她眼前一亮,忙不迭抓起一枚铜钱:
“建兴通宝?真是大夏国!”
“建兴”是夏国独有的年号,简直不要太熟悉。
夏国东有东夷,西有西番,南有南蛮,这三边还算祥和,唯有北狄刚刚吞并了中原,对衣冠南渡的夏国虎视眈眈。
此时,原身记忆如潮而至,记忆碎片闪回,最终停留在今日上花轿前、她在将军府遥拜爹爹的场景:
“爹爹,不孝女儿去了,哪怕此去不回,若能手刃奸臣,女儿亦无怨无悔。”
二叔两手交叠身后,不耐催促道:
“赶紧上花轿吧,莫再哭哭啼啼惹人怀疑。你父信里说得明白,谢相议和,必先斩你父向北狄表诚意,奸相不死,死的就是你父......匕首藏好了?”
回忆至此,她不由自主摸向腰间,果然,喜服之下,藏着一把没有任何装饰的带鞘匕首。
楚南溪目瞪口呆。
这不正是她正在修复的古籍、《建兴年间朝野杂谈》里记录的内容吗?
她穿到了大夏野史中!
楚南溪有种不好的感觉,脑海里豁然跳出,书中关于原身的悲催结局:相中毒矢毙,新妇卒。
新妇卒?
不,谁都不想一穿越就死。
她乍然记起,最近修书时发生的一桩怪事:
这本书里出现了一个不合常理的记录,在抗狄战斗中,李将军的副将在突围时使用了简易滑翔机,这绝对是考古重大发现。
可当她要再次确认时,书页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碳化,最终字不可辨,连同那副将也再查无此人。
现在想来,既然自己可以穿越......
说不定,书里有比自己先来一步的穿越者。
“轰隆隆!”
来了!应该是系统吧?
楚南溪期待的转头看向窗户,暮色中的窗纱随着闪电明明灭灭,仔细听听,外面却并未下雨。
二月里炸旱天雷,倒是常见。
让她抓狂的是,旱天雷之后却没传来任何系统提示音。
别人穿书,手握完整剧本,预知故事线走向,虐渣打脸爽翻天,自己穿书穿了个笔记体野史。
没有详细剧情,只有一堆真假难辨的朝野八卦。
楚南溪使劲晃晃脑袋,珠冠上的博鬓、珠穗、垂珠叮零零一阵乱响,如同她此刻凌乱如麻的思绪。
第一次穿书,不知在古籍中死亡,是会回到现实世界,还是像那位使用过滑翔机的副将一样,随着书页碳化彻底消失?
这让她怎能放心去死?
更让她苦恼的是,原身这位将军府小姐,竟是被她二叔骗来行刺新郎的刺客,一枚大大的坑爹棋子。
书中记录,楚氏死于今晚。
而她爹爹楚行舟、一代抗狄名将,被构陷“私通北狄、撺女谋杀大臣”,连回临安面圣陈情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钉死在兴元府监狱刑架上。
大夏初期,宰相谢晏英年早逝、楚将军冤死狱中、李将军被斩风波亭,这三位历史人物,一直是楚南溪的意难平。
如今,自己穿成了楚将军的女儿,今晚要在洞房里刺杀谢相,三个意难平,一下遇到了俩。
而这一切,正是奸臣魏荃铲除谢相、楚将军的一箭双雕之计。
“啪!”
龙凤红烛兀自爆了个烛花,突如其来的小小声响,在静谧喜房里不啻于刚才那个旱天雷,吓得她差点把手中喜扇抖搂出去。
抬眸望向不远处宛如静止的烛火,楚南溪用力转了转眼珠,这才醒过神来:
无论如何,都得先过今晚这关,活下去,才有考虑未来的机会,刺杀谢晏是死路,更何况,她并不希望谢晏死。
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大夏,她必须改变计划。
原主是个傻白甜,不多的记忆碎片告诉她,今晚的帮手,除了两个陪嫁丫鬟,还有一个藏在嫁妆箱里混进相府的家丁。
家丁会在库房里放火制造混乱,嫁妆箱里还混着一箱火油,一旦放火,将军府绝对脱不了干系。
“春花!秋月!”
楚南溪清了清嗓子,连声轻唤陪嫁丫鬟的名字,她们正候在门外等待新郎。
“春、春花?......秋月?”
嗯?怎么没人回应?
完蛋,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楚南溪的手指甲像是要掐进肉里,痛觉逼迫她拼命压榨脑子里的记忆:
不对,记忆里那俩丫鬟此时就在门外,后来还是她们拦住谢晏去路,他才被自己刺成重伤。
而她和两个丫鬟,却是死在那放火家丁的手里。
无论谢晏死不死,二叔都不会让她们活着。
可现在,两个丫鬟都不见了。是出了意外?还是因她穿越带来变数?她不得而知。
楚南溪紧握着扇柄的手微微颤抖,她本能挺直脊背,眼睛微眯却露出一丝坚决:
今晚首先要对付的不是谢晏,而是假扮成护卫的补刀刺客。
当时她太紧张,匕首并未刺中谢晏要害,不知哪冒出来的补刀刺客,他袖箭上淬着白山毒,才是让谢晏毙命的真正元凶。
既然补刀刺客不可控,放火也不能避免,她要想摆脱刺客嫌疑,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离开刺杀现场,强行造成不在场证明。
至于新娘子此时离开洞房合不合礼制,这不是当下要考虑的问题。
说做就做。
楚南溪提起裙摆,快步走向关着的后窗,她要从窗户爬出去,避开补刀刺客的刺杀。
可......后窗怎么推不开?
窗户被钉死了!
? ?这次讲个错位双穿的故事,架空南宋初期,背景借鉴,故事情节纯属虚构,请勿考证。
?
男主比女主早来书中九年。
?
2025年古籍修复师与1937年战斗机飞行员,相遇在乱世初定的南宋。
第2章 真刺客
楚南溪毫不犹豫转身奔向对面前窗,不出所料,如出一辙。
她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像是进了一千零八只蜜蜂,嗡嗡嗡响个不停:
丫鬟不见也许是意外被叫走,可连窗户都被钉死,就绝不会是巧合,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刺杀行动已泄露,谢晏早有防备。
楚南溪两腿一软重重坐回床上,目光呆滞,唯剩心念百转:
谢晏提前得到刺杀消息,却没到将军府直接拿人,而是将计就计继续与她举行婚礼,这表明,他并不确定刺客是谁,必须拿现行。
若真如此,自己还有洗脱嫌疑的希望。
“新姑爷来了!”
门外远远传来喜婆的声音。
楚南溪低头看向手中握着的匕首:
夏国仍在战乱时期,临安武器管制严苛,哪怕自己不刺杀谢晏,单凭手中这把九寸匕首,就能将她送官,判两年流刑。
这匕首绝不能是她的,打死谁她都不承认。
楚南溪呼吸急促,四下打量能藏匕首的地方,仰头之际,她灵机一动,扶着床柱踩上床沿,抬手将“凶器”扔到床架顶。
除非谢晏属猫,否则一时半会,他绝不会想到去搜床架顶。
再次坐下,楚南溪微微松了口气,她正了正珠冠,复用团扇遮面,透过红纱,盯着不远处那贴着红喜字的房门。
房门被轻声推开。
楚南溪屏住呼吸,做贼心虚般垂下眼帘。
团扇红纱朦胧,只见一双穿着乌皮靴的脚,随着喜袍下摆有节奏的翻动,不疾不徐向她走来。
乌皮靴在她面前站定,来人没说话也没动。
伸手不打笑脸人。
楚南溪下定决心主动投诚,她眉眼弯弯,堆起一张她自认为可爱又迷人的笑脸,缓缓移开遮面团扇,希望能给这位年轻宰相留个好印象。
可移开团扇的瞬间,她脸上笑容却僵住了。
并非谢晏相貌丑陋,相反,他眉如墨画、鼻梁高挺,略长的上眼皮向下弯出个悲天悯人的温良弧度。
出乎意料的俊美无俦。
可怕的是他眼神。
谢晏的眼神如同暴雨将至的海面,压抑得令人窒息。
先是星眸一缩震惊失色,继而他眉心蹙起,喉结无声滚动,最后似乎连呼吸也停止了。
定格在他眼眸中的熊熊怒火,像是要把楚南溪烧成飞灰才痛快。
“夫......夫......”
楚南溪喉咙干涩,“君”字还没好意思叫出口,谢晏大手已掐住她脸颊,像是下一瞬便会将她颧骨捏碎那般。
他身姿依旧端正挺拔,却让楚南溪感觉,站在面前的不是人,而是随时会将自己撕成碎片的吊睛白额猛虎。
谢晏面若寒霜,嗓音低沉却字字如冰:
“你是楚小姐?”
很普通的问话,却如冰锥扎进楚南溪心底。
“......”
楚南溪瞪着好看的大眼睛,嗓子里却挤不出一个字。
这问题让她怎么回答?
是,又不完全是。
她敏锐的感觉到,谢晏的愤怒似乎来自于她这张脸,他眼里带着明显的厌恶和恼怒。
不对,她还感受到对方浓浓的哀伤......
真是个复杂的怪人。
可此刻的楚南溪,根本没兴趣分析他这是什么别扭心态,她只想快点提醒谢晏,相府护卫里,有个使袖箭的刺客。
“我是......你......松手......相公,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咱们府里进了刺客!”
谢晏微微松手,楚南溪舌头果然利落了许多,“夫君”叫不出口,他是宰相,叫他“相公”准没错。
“刺客?你不就是刺客?”谢晏声音里夹着冰碴,让她不寒而栗。
穿越者经常用做梦当预兆,给自己的先知行为找借口,可、怎么到了她楚南溪这里就不灵了?
谢晏眼里的怒意被强行压制,他蹙眉甩手,但不像是相信她的话,似乎更像不愿意再碰她。
“我?我当然不是!”
楚南溪揉了揉脸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很快被她的心存侥幸所掩盖,小声却坚定道:
“我是皇帝赐婚的将军府千金,手无缚鸡之力,怎会是那等亡命之徒?我真的梦到有......”
“有刺客!”
“库房走水啦!”
楚南溪没说完的话,被屋外骚动之声接得正好,她没留意,此时谢晏并未感觉意外,她只自顾自想着:
糟糕,是嫁妆箱里藏着的家丁动手了。
既然这个情节还在,那么接下去,就是补刀刺客推门进来,趁乱刺杀谢晏。
她的视线急急越过谢晏,望向他身后那扇近在咫尺的房门,嘴里还在试图说服眼前这个并不信任她的男人:
“你看,真有刺客,要不咱们还是先躲躲?”
她边说边去拉谢晏的手臂,谢晏正要甩开她,只听“嘭!”的一声,房门被人用力推开。
两人不约而同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劲装打扮、头上无甚装饰、一条麻花辫垂在胸前的女子,朝他们快步冲过来。
那女子脚步带风,疾走中“噌”的一声,拔出匕首。
楚南溪两眼瞪得比牛眼还大:
妈呀,书上不是说“小校出袖箭击相”吗?怎么换了个女的?不管了,先救谢晏要紧!
“相公小心!”
楚南溪紧闭双眼,不顾一切朝她的“意难平”扑去。
“夫君!”
在那女子的惊呼声中,楚南溪微微睁开紧闭的眼睛:
啊?好羞耻......
“还不快起开!”谢晏声音中有极力克制的恼怒。
楚南溪猝不及防将他撞倒在床上,自己整个人都扑在他怀里,全靠谢晏个子高,两人倒是没亲在一起,只是,她的牙,磕在了他喉结上......
眼见楚南溪占了谢晏便宜,那女子更是气恼,一把将楚南溪从谢晏身上拽起来,“唰”地将匕首横于她脖颈:
“夫君,反正她是来害您的,让妾替您结果了她!”
夫君?妾?什么狗血短剧剧情?
楚南溪眨眨眼睛,可脑子里并没加载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放开她。谁让你擅自到正院来的?”谢晏从床上坐起来,并没给那女人好脸色。
那女人不甘不愿的松开楚南溪,翘着嘴唇,还想撒娇说些什么,谢晏已经对她下了命令:
“去叫喜婆打盆热水来,你,不许再进正院。”
那女子朝楚南溪翻了个白眼,气呼呼的收起匕首,转身走了出去。
就在她踏出房门那一刻,一位侍卫低头迈步进了门,与那女子擦身而过。
谢晏见是侍卫,转身继续看向楚南溪,鼻子里哼出一声:“这就是你说的刺客?”
“是误会.....”
楚南溪有些尴尬,眼光瞟了一眼谢晏的喉结,那里似乎还有她留下的口水,亮亮的。
余光中有人影向他们靠近,她脑子里的补刀刺客情节再次出现,瞬间变了脸色,心也狂跳不止:
来了!那才是真正的刺客!
“小心!”
这次,她只来得及将谢晏推开。
电光火石间,那侍卫已抬起手臂,对准谢晏后颈扣动袖箭扳机,随后拔出腰间手刀,朝他们冲了过来。
好在楚南溪早他半步动手,谢晏也毫不迟疑,在自己被推开之时,反手揽着楚南溪肩臂,带着她一个转身,避到床边桁架旁。
“咻咻咻!”
三支乌铁箭同时飞来,箭尖没入床柱,排成一个品字形,那正是谢晏方才所站之处。
谢晏甩开楚南溪,大跨步迎上前。
只见他左手挡住补刀刺客手腕,右手扭住他手臂令其不能动弹。补刀刺客再次挥动手刀,他已顺着刺客手臂转至身后,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郎主!”
又有侍卫进来,看到被谢晏踩着脖颈的“侍卫”,都吃了一惊,其中一位身穿玄色交领窄袖长袍、做掌事打扮的年轻男子边走边报告:
“郎主,好在您早有准备,送亲队伍里混进来只耗子,放了火还想往正房跑,人已经拿住了。”
谢晏横了他一眼,不知为何,眸子里怒意又起,抬手指向傻呆呆站在旁边的楚南溪,冷声向那掌事道:
“去撕了她的脸!”
第3章 撕脸
撕......脸?
楚南溪一时反应不过来。
她脑子里还在反复播放着,刚才谢晏制服补刀刺客时,如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似乎总觉得这位宰相与原身记忆、与史书记载,皆不相同。
如今,听到他下令撕自己的脸。
这是什么夏国十大酷刑?
难道她一顿操作猛如虎,仍未能逃脱死在今晚的命运?
楚南溪强忍恐惧,双手捂住自己那张未曾见过的脸,嘴角牵起个勉强弧度:
“我的脸......今日成亲,脸上脂粉难免涂得厚些,是有点假。不过,不劳你动手,一会儿我打水自己洗洗行不?好歹我也算救你一命......”
说话间,掌事已向她走来,楚南溪见他蹙着眉,脸上的疑惑与紧张不逊于自己。
“对不住了,夫人。”
掌事虽有疑惑,却并未质疑自家郎主作的决定,他大步上前,颀长身影霎时遮住烛光,让楚南溪陷入一片绝望。
“别碰我!”
“……”
“我说了别碰我!禽兽!淫贼!变态!”
“!!!”
掌事二十四、五岁,眼见新夫人狸奴炸毛般张牙舞爪,嘴里还冒出各种“盛赞之词”,不由得面红耳赤、一瞬停滞。
但那也只是一瞬,楚南溪还没看清他如何出招,双臂已被其反剪身后。
她扭了扭身体,丝毫不能动弹,只得一边试图摆脱掌事按着她的手,一边转脸朝谢晏背影喊:
“堂堂宰相,滥用私刑!枉我还以为你是遭人误解,才成为百姓口中的‘奸臣’......”
她话未说完,就见喜婆端着盆热水进来,她瞥了眼楚南溪白净细腻的小脸,幸灾乐祸的卷起袖子,一把将冒着热气的布巾,狠命往她脸上搓。
喜婆猛搓了几下,皱了皱眉,不甘心似的又是一阵乱戳乱抹,差点让楚南溪背过气去,直到掌事都看不下去,出言阻止:
“刘嬷嬷,住手吧,你这得了鸡毛当令箭的习惯要改改。”
他松开按着楚南溪的手,对她一抱拳,转身向谢晏禀报:“启禀郎主,夫人并未易容。”
楚南溪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谢晏怀疑她这张脸是假的。
“并未易容?”
谢晏缓缓转过身,眼神中的暴怒敛去,脸上尽是不信。
楚南溪捧着被搓得生疼的脸颊,惊恐地看着那张俊脸,在自己眸中不断放大。
“啊!”
在她的惊呼声中,谢晏一把将她领口拽开,露出白皙的脖颈。他目光像刀子般停留在她脖颈上,似乎在寻找“人皮面具”的接口。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楚南溪眼角,那里少了一颗明显的泪痣。
还真不是易容?倘若像他刚才想的那样,敌方有人潜入他书房,偷看到那幅画像,再照着画像易容,企图乱他心神,就绝不会忽略泪痣那个明显特征。
真是漫长的尴尬。
终于,楚南溪感觉领口一松,而谢晏眉心的轻微跳动,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他是庆幸,还是失望?
哎呦,怎么感觉他心里挺难过的?
“你刚才说,百姓骂我是‘奸臣’?”谢晏清冽的声音传来,“那你怎么还愿意嫁给一个奸臣?”
楚南溪慌忙摆手否认,珠冠上的垂珠跟着乱摇:“我那是一时心急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心里却忍不住吐槽:
那本野史里就是这样写的,百姓骂不骂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见谢晏不再说话,旁边一位圆脸侍卫才上前禀报:
“郎主,刺客服毒自尽了,身上没有任何身份标识,应该是江湖死士。”
死士?
谢晏玩味的扫了楚南溪一眼,她想也没想,立刻挺直腰背,举起右手三根手指信誓旦旦:
“不是我!我不认识!与我无关!”
好不容易洗白,可不能栽在黎明前。
按书上记载,魏荃那个老狐狸在谢晏死后,立刻顶替他成为新任宰相,开启了他长达十八年的强权统治。
魏荃是最大受益者,虽无证据,十有八九与他有关。
自己可不想替那大奸臣背锅。
谢晏收回目光,越过楚南溪走到床柱边,盯着品字形的三支乌铁箭,若有所思。
很快,他拔下其中一支,正要将箭尖抵在指腹,楚南溪急忙拉拉他的袖子,忍不住提醒道:
“小心......箭上淬有毒。”
谢晏眯了眯眼,目光变得犀利如刀,他虽未开口,楚南溪却感觉头顶像是罩着一层积雨浓云。
她硬着头皮也去拔了一支箭,仔细嗅了嗅箭尖,这才放下心来:
还好还好,野史含金量还在提高,毒箭与记录一模一样。
“你闻闻,箭上有股臭鸡蛋的味道,我爹爹曾教过我,白山乌头、白山狼毒和白山蝎毒三种毒素,若单独使用,皆无色无味,可混合在一起,就会有种臭鸡蛋的味道。
此种白山毒出自北狄,我爹爹没少遇到。
由于每次配比不同,所需解药剂量也不同,因此,除了解药难寻,就算寻得来,也不一定配得正好。”
听她解释完,谢晏尚能不动声色,两个侍卫却都变了脸。
“是吗?你懂得还真不少。”谢晏不再触摸箭尖,只将手背在身后,一撩衣袍、抬腿往屋外走,向管事丢下一句,“墨阳,去放了那俩丫鬟。”
很快,喜房里再次只剩下楚南溪一人。
屋外小院里隐隐传来人声,似乎来了不少人。
楚南溪缓缓在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出现了自己的轮廓。
“这......这不就是我自己吗?这位楚小姐居然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楚南溪盯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指尖轻抚过仍然通红的脸颊。
虽此时铜镜成像效果远不如现代,但自己那张用了三十年的脸,她绝不会认错。
“小姐!”
“小姐,你没事吧?”春花快步跑到楚南溪身边,一眼就看到她那被揉搓过的面颊,带着哭腔道,
“计划泄密了,刚才我们被相府侍卫带走时,奴婢还以为这辈子再见不着小姐......”
“泄什么密?我们只是受害者。”楚南溪边说边向门的方向努努嘴。
春花会意,忙掩住嘴使劲点头。
“外面什么情况?感觉来了好多人,那谁......”楚南溪压低声音问,春花心领神会,凑到她耳边焦急道:
“抓了好些接亲路上闹事的人,还有那谁。小姐,这可怎么办?听说谢相公心狠手辣,万一那谁将我们招供出来,我们还是难逃一死。”
秋月也愁容满面,心神不宁的频频看向房门口:
“小姐,我们快想办法回将军府找二爷,二爷肯定做了万全打算,他不会看着小姐去送死。”
楚南溪闻言摇摇头,嗤笑道:
“二爷?他把我们推进火坑之时,唯一做的准备,就是要到皇帝那里出首我们大房,好将功折罪。
说不定,还会有人保他接手平西军,毕竟平西军的精锐,都是我爹爹任临安团练使时,就开始培养的旧部,若不是楚家人接手,一时半会还服不了众。”
俩丫鬟面面相觑,脸上皱巴巴的,仿佛一息之间被人抽走了生机。
楚南溪嘴角微微上扬,做了个深呼吸,拉过她俩的手安慰道:“放心,还有你家小姐呢。你们看,这是什么?”
丫鬟一起看向楚南溪手中捏着的乌铁箭。
“这是......箭?”春花小心答道。
她们进来得晚,并未听到她家小姐杜撰出来的“我爹说”。
“对,是毒箭。”
楚南溪正待向两个丫鬟详说她计划,忽听外面有人大骂:
“狗贼!你软弱无能、卖国求荣,我要杀了你!”
第4章 奸相
楚南溪立刻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去看看。”
窗户推不开,主仆三人只好贴在门边,探头探脑往外看。
不知几时,谢晏套在外面的红色喜服已被脱掉,身上穿着一身玄色窄袖圆领长袍,显得挺拔干练。
他背对房门,长身而立。
哼!果然是早有防备,大婚就是诱捕陷阱。
院子里二十来个侍卫皂衣劲装,他们虽打扮一样,手里拿的武器却不相同。
有人拿着护院侍卫用的无刃铁尺,有人腰间却挎着禁军才佩戴的手刀。
楚南溪恍然:难怪,谢晏一开始没认出那补刀刺客,定是官家临时从殿前司里拨了人给他,那些侍卫他并不认得。
难道补刀刺客是官家派来的?
楚南溪心里冒出个奇怪的想法。奇了怪了,书上没写官家参与其中,原主记忆里,更是找不到任何泄密的蛛丝马迹。
穿野史就是处处被动。
这本野史作者叫做“楚赢”,看他自称,此人应是个书吏。好吧,日后定要将他找出来,把书上写的一些事情问清楚。
楚南溪还在胡思乱想,那大汉不顾被侍卫按着下跪,继续扯着脖子骂骂咧咧:
“奸相,你将祖宗之地拱手让给北狄,也不问问百姓答不答应!李将军、楚将军手上有那么多兵,将士尚且要与北狄血战到底,你这个只会躲在朝堂耍嘴皮的奸相,一句话就断送了我们的回家路!”
不知怎地,楚南溪望着谢晏挺直的背脊,感觉涌起一阵心酸。
做为后世之人,她拥有“上天之眼”,所以很清楚谢晏被骂得有多冤。
但她也不是圣母心,这阵感同身受的酸楚之痛,来得莫名其妙。
“小姐,那就是将死鱼烂虾扔在您花轿上的人。
我听说,他家本在泗州,多年战乱,泗州城内早已十室九空,但毕竟是故土,逃难出来的人,总想着有一天还能回去。现在谢相公要将唐州、泗州割让给北狄,这些地方的人,都恨不得扒了相公的皮。”
春花小声说着,不由自主攥紧拳头、红了眼眶:
小姐多委屈啊,居然要嫁给这样的大奸臣。
来时说得好好的,她们要协助小姐手刃奸臣,谁知现在刃没刃成,她们的命运却被捏在大奸臣手上。
楚南溪听出了话中委屈,伸出手指刮了刮她鼻子,轻笑道:
“傻丫头!唐州、泗州那几座城本就守不住。
你也说了,那里十室九空,李将军他们打过去,不能就地取粮,而我们的补给线又拉得太长,北狄人专打我们江上的补给船,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与其这么用将士们的命耗着,还不如以退为进。”
秋月不可思议的看着楚南溪,像是不认识她那般,讷讷道:“小姐,你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主仆三人在门边咬耳朵说小话,院子里跪着的、站着的人也起了骚动。
“奸相!我家祖祖辈辈住在唐州,李将军带兵收复唐州,你却下令让他们退回来!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我们要打回唐州去!”
“对!罢免奸相!收复唐州!”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带着变声期特有的嘶哑,大声喊道:
“奸相!大夏几百年,我们匠户都是自由身,你为什么要将匠户并入军户?匠人一入军营便不得出,我娘病得快死了,只求能见我爹一面,军营却不准他出来!”
“太不讲人情了,我今天就是听了小哥的哭诉,才忍不住去踹了花轿一脚。”
“匠户也成了军户?那常老爹瘸着一条腿也......”春花担心嘀咕。
楚南溪这次没解释,只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
谢晏将匠户并入军户管理,明明是为了集中力量赶制兵器,同时防止北狄探子残害匠户,做的战时措施,却因涉及百姓自身自由,无人理解。
跪在后面还有几个衣着破烂的叫花子,他们低着头不做声,但今日他们用泥块扔花轿时,喊的是“叫你占我们南人土地”。
楚南溪猜,他们是被强征土地的南方士族,花钱雇来婚礼上捣乱的。
他老人家笔直站在那里不腰疼,自己倒是在花轿上白白替他挨了折辱。
“噤声!是不是嫌舌头在嘴里待得太安逸了?相府岂是你们聒噪的地方!”
管事墨阳站在台阶下面,他边说边掏出条鞭子,猛然在空中一抖,甩在青石板上,发出听着就疼的脆响。
小院果然安静了。
楚南溪看不到谢晏的面部表情,可从他声音里听出了清冷,仿佛他真是一块北极的石头。
“要打回淮北去的那几个,送他们去李将军麾下,传我的话,收复淮北,送他们荣归故里,若不能,便送他们尸骨还乡。”他垂眸盯着手里那支乌铁箭,嘴角挑着几分漫不经心。
“娘快死了的那个,放他爹回去等两天收尸,完事后,父子俩一起进军营。乞丐都送到临安府工曹,修城墙正需人手,胆敢逃跑,剁了腿喂狗。”
就这?
楚南溪嘴角忍不住挑起一丝笑意:
这男人还真有意思,分明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偏要说得那么凶神恶煞。
“小姐!快看,是那谁!”
楚南溪的思绪被春花拉了回来,定睛一看,那些人被带走之后,还在小院里跪着的,只剩下放火家丁。
“看够了吗?没看够就出来接着看。”
谢晏没回头,但楚南溪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咬咬牙,果断走了出去。
手里紧紧捏着那支淬毒的乌铁箭。
廊下的红灯笼在微寒晚风里轻轻摆动,烛光中,谢晏的脸阴晴不定。楚南溪走到他身边,仰脸道:
“谢相公,我可以证明给你看,箭上涂有见血封喉的白山毒。”
谢晏垂眸,手指在身后不动声色的捏了捏铁箭杆。
不反对就是同意。
楚南溪不想耽误时间,她要赶在家丁招供之前让他永远闭嘴,既报了前世杀身之仇,又让将军府彻底与今晚刺杀事件无关。
她紧紧攥着那支冰凉的乌铁箭,缓步走到家丁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反绑双手、形容狼狈的“同伙”,故意激他:
“你是什么人?竟敢混进相府行凶,还妄图嫁祸将军府!”
只要他抬头出言不逊,自己就可以借掌掴之势,用箭划破他的脸,送他上西天。
楚南溪原身到底是将门女儿,从小背着母亲偷偷习武,有些三脚猫的功夫。
那家丁听到问话果然抬起头,眼里却射出几分狠毒,他嘴唇紧闭,舌头似乎在嘴里打转,硬是什么也没说。
“你还敢瞪本小姐?”
楚南溪假意发怒,正待上前一步,掴他巴掌,哪知那家丁唇缝里突然伸出个小竹管,他猛然鼓起腮帮、吸气蓄力。
是暗器!
他们相隔的距离,还不足以让楚南溪手扇到他脸上,但她的面门却已敞开在家丁口中吹针射程之内。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诡异,站在家丁身后的侍卫毫无察觉。
等楚南溪看清家丁嘴里含着的暗器吹针,一阵寒芒已破风而来。
第5章 渣男
“叮!”
破空声里,一支乌铁箭旋转着撞击毒针,发出细微声响,它又旋转着,在家丁脸上无声的划出道深深血痕,最后“当”一声,掉落在地。
楚南溪简直忘了呼吸,呆呆顿在原地。
晚风拂过,额角、背后的细汗带给她无尽寒意。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刚刚经历了怎样的九死一生。
只差半步,毒针便会划到她脸上,避无可避。
但凡擦破点皮,她就能立即下去见太祖母。
家丁两眼上翻,迅速蒙上一层死灰,喉咙里只来得及挤出两声“咯咯”怪响,便七窍流血,歪倒在地。
楚南溪看看手里握得发热的乌铁箭,再看看地上那一支。
是谢晏。
谢晏步子很轻,鬼魅般出现在楚南溪身边,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乌铁箭,看向上前查看的带刀侍卫,语气平静的下了结论:
“刺客所用袖箭,为北狄军特有的三棱箭头,上面淬了见血封喉的白山毒,杨都指挥使,刺客乃北狄人无疑。”
“北狄人?谢相不是要去同北狄人议和吗?他们为何要刺杀您?”
御前司杨都指挥使,是官家派来协助谢晏抓刺客的,如今虽没留下活口,但今夜谢相公有惊无险,他也能愉快的回去向官家交差。
“北狄人未必针对的是本相,本相岳父大人楚将军,常年在西北与北狄作战,杀死的北狄人不计其数,说不定,他们是来找本相夫人寻仇的。”
谢晏一脸认真的看着都指挥使,睁着眼说瞎话。
“确实有道理,那下官就带这两个死士回去复命了。”杨都指挥使朝谢晏一拱手,领着殿前司十来个侍卫,转身出了正院。
有人要在谢相大婚之日行刺,这个消息其实是谢晏自己放出去的。
至于为什么放这样的消息,这是他埋藏最深的秘密。
皇城司查了半天,居然真让他们查到,中军六将不满他们没有军功、在今年祭天大典时,未能如边将那般因功封爵。
楚南溪的父亲楚行舟封平西侯,北军主帅李飞封镇北侯,东军主帅韩林封安东侯,中军坐镇行在,却什么也没捞到。
大夏的文臣武将所封爵位,虽不能承袭,但封赏丰厚,子孙亦可无需科举、萌荫入仕。
这对不爱科举的衙内们来说,就是天大的好事。
楚二叔楚行简是中军步军司的九品城门郎,与他那封侯的同父异母大哥简直天差地别。
好巧不巧,指婚给谢晏的楚小姐,又是由中军统制保媒推荐。
这不得不引起谢晏的遐想。
但今晚楚小姐不但未对谢晏动手,反而一再试图救他,刚才更是险些被藏在嫁妆箱里的刺客所杀,这让他的猜测出了偏差。
好在今晚危机暂时解决,楚小姐......也许与此事确实无关。
尽管谢晏极力控制自己的目光,但还是忍不住朝她那张脸深深的看了一眼,逃也似的大步离去。
直到看着谢晏离开,楚南溪才从命悬一线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快追两步唤道:
“谢相公,您就没什么要问我的?”
“早些歇息吧。”
谢晏声音传来,人影已消失在正院大门外。
“小姐,你成功了!”
春花刚搀住楚南溪的手臂,立刻感觉小姐半个身子都朝她压过来,不禁心疼的拍拍她手背安慰道:
“没事没事,反正那谁已经死了,谢相公不会查到我们头上。”
“那谁不是我杀的,刚才他差点杀了我。”方才那毒针逼近的死亡寒意,犹让楚南溪鼻尖发凉,“是相公救了我。”
“啊?”
“那......那我们是会死、还是不会死?”秋月满脸疑惑的问。
“应该暂时不会死了。”楚南溪点点头,想起刚才那个怒气冲冲闯进来的麻花辫又问:
“秋月,昨天是你到相府来铺床的,府里的情况打听得如何?谢相公怎么还有一个妾?”
原身一心想着刺杀谢晏,印象中只知他父母死于东京城破,也没好好了解他府里还有什么人,野史中他英年早逝,没有家室。
现在既然能躲过刺杀活下来,楚南溪就得正视她已成婚这个现实。
成婚可不是什么好事。
楚南溪现代的父母离异,她从小跟着爷爷奶奶生活,虽说一家人靠着修古籍文物的祖传本事,生活富足,可她还是得了恐婚症,三十岁仍不愿找男朋友。
穿到书里成了十七岁妙龄少女,重返青春,可怎么就成了亲?
“不、不是一个妾,”秋月绞着衣角吞吞吐吐道,“是六个妾。”
昨天,与她同来为小姐铺床的张嬷嬷警告她,小姐是官家指婚,哪怕姑爷有一百个婢妾,也等她嫁过来再说。
我去!
刚一脚踏入正屋门槛的楚南溪,差点被绊倒。
秋月赶紧扶住楚南溪,看她脸色不好,小声蛐蛐:
“六位姨娘都住在西跨院,东跨院里住着谢相公的亲姨母林夫人和她女儿李茵,以前都是林夫人替相府打理内务。
听说,那位表小姐经常乘姑爷的马车一同出门,两人好像很亲密。府里的下人们都以为姑爷迟早要娶表小姐,哪知官家突然就给姑爷指了婚。”
春花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往秋月脑门上戳:
“你啊你!张嬷嬷又不是你娘,你怎么就这样听她的话?这些重要的事,昨儿回来你也不同小姐讲。”
“昨儿回去你们只问喜房里有什么,要怎么堵杀姑爷,也没问我......”秋月比春花小三岁,人是好的,就是没什么心眼,做事也没那么周到。
她的话让楚南溪和春花都沉默了,确实,直到一个时辰前,楚南溪才改变计划。
反正都是要被杀死的人,谁会关心他府里有没有姨娘。
两人刚缓过气来,只听秋月又补充道:“另外,在前院东厢里,还住着......住着......”
“住着谁?难道还有比六位姨娘更过分的?”
春花气鼓鼓的,果然是奸相,哪个好人正妻没娶,抬了一堆姨娘?
秋月偷偷看了小姐一眼,愁眉苦脸的点点头:
“姑爷确实有点过分,前院东厢还住着位......庶长子,今年十岁,他亲娘是姑爷的外室,生大公子时血崩死了,大公子从小由林夫人带大。”
六个婢妾,举止亲密的表小姐,还有个为他生了孩子的外室?
渣男!
本小姐要和离!
第6章 我来了
相府清晨的静谧,被轻轻的呼唤声打破。
“小姐!小姐!”
楚南溪半梦半醒,在床上朝里翻了个身,吧唧着嘴、嘟嘟囔囔:“什么小姐?叫我小姐姐......”
“小姐,快起来梳妆吧,一会儿大公子和六位姨娘该过来给您敬茶了。”
春花隔着被子,有节奏地拍着楚南溪的背,虽然夫人已走了五年,可这个拍背叫小姐起床的习惯,她学着夫人做的那样,一直没变。
六位姨娘?
楚南溪瞬间清醒,转过身来瞪着梳双螺髻的丫鬟:
“敬茶?敬什么茶?”
“您是相府主母,按规矩,今天相府的庶子、婢妾,都要来给您敬茶请安啊,打赏用的红包,婢子都替您准备好了。”
看小姐傻愣愣的不知想什么,春花笑着掀开被子,扶她坐起来:
“昨晚是小姐在相府里过的第一夜,没想到,这次您居然不认床。以前小姐就算是在外祖家留宿,都要我们把您的被褥从将军府搬过去呢。”
以前,她出差到外省、参与联合修复文物是常事,牛马有什么资格认床?
“我这就有了个比自己小七岁的好大儿?这无痛当妈......当得也太便宜了吧。”
楚南溪昨晚一直在想,怎样才能让赐婚的皇帝同意自己和离,想到睡着也没想出个头绪。
既然决心和离,她就没把庶长子和六个姨娘放心上。秋月端着水盆进来,接嘴问道:
“什么是无痛当妈?”
大夏南方有些地方把母亲称作“妈妈”,但无痛当妈的真实意思,十五岁的秋月当然想不明白,她只知道,姑爷昨晚没在喜房留宿,小姐心中应该很痛才对。
“快伺候小姐洗脸吧,那么多话。”春花怕小姐想起谢相公昨晚没圆房而难过,赶紧岔开话题。
楚南溪自己倒是庆幸谢晏没留宿,若是真要和他睡一张床,反而不知如何应付。
虽说相府她是一点不留恋,但她初来乍到,不能冒冒失失离开,得做足准备。
她将历史中,建兴九年前后大事,仔细想了一遍,《建兴年间朝野杂谈》中,关于自己的描述虽只是寥寥数笔,好在爹爹是一代名将,有单独的传记,里面关于爹爹的生平、家庭成员、历史功绩,甚至是冤死传闻,都记得相当详细。
楚南溪记忆里,有个大三岁的亲阿兄。
十年前,他少年意气、与人斗殴,错手杀死知州的小儿子,知州不依不饶,暴脾气的爹爹要将阿兄打死偿命,母亲拼命阻拦,最后将他捐给青云观,才保下他一条性命。
可野史中记载,她阿兄是被冤枉的,当年混乱中捅死知州儿子之人,其实是二叔的儿子、小他三个月的堂弟。
当时才十岁的阿兄被吓傻了,因为他手上有堂弟塞给他的刀,愣是解释不清,稀里糊涂做了堂弟的替罪羊。
野史上还说,母亲五年前游西湖溺亡,是“遭大官人狎亵未果”。
八卦爆的料还真是够野的,只不知保不保真,可惜没写清“大官人”姓甚名谁。
必须找到那姓楚的秀才,他既然这么写,说不定会有一手材料。
阿兄在青云观修行、阿娘没了、爹爹又被派到西北抗狄,将军府大房就只剩她一个。
楚府老太君是继祖母,她是二叔、三叔的生母,与大房毕竟隔着肚皮,老太君一心只惦记着把将军府的家财,扒拉进她俩亲儿子兜里。
楚南溪小小年纪缺少父母庇护,虽还不懂人心险恶,但也知自己只有“无私无害”,才能换来继祖母、二叔二婶的笑脸。
久而久之,傻白甜便成了她的保护色,她也算好吃好喝的在将军府长大成人。
看着镜中簪花着钗的美人,楚南溪展颜一笑:
既然古代有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就凭手握朝野八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怎么也要让她活得自在畅快。
“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公子、姨娘都没来?秋月,你到前院问问,是不是忘了告知我们,小姐需要到正堂去?”
“哦,我识路,这就去。”
丫鬟们说些什么,楚南溪没怎么在意,此时她端坐桌前,正激动的欣赏着一本《太上老君说常清净经》。
她不是对经文感兴趣,而是看中了抄经文的纸。
这可是大夏着名的澄心堂纸。
该纸制作方法早已失传几百年,如今,能在这里看到新鲜的澄心堂纸,楚南溪觉得心头痒痒的,仿佛那里长出了翅膀,正快乐的扑腾着,带她飞出天际。
古籍修复师,对古法纸张朝圣般的热爱,无人能知。
“春花,我嫁妆里有不少书画吧?去找出来给我瞧瞧。”
楚南溪翻了翻桌上摆的纸张,这些都是日常书写用的楮皮纸,没什么稀奇,现代也有专门写毛笔字用的古法楮皮纸。
救爹爹的办法她已经有了,但现用的纸与留存九百年的古董毕竟不同,她需要找些类似的纸张来练习。
嫁妆里的书画,说不定会有她想要的东西。
春花见小姐问起嫁妆,有些为难的说:
“夫人留给小姐的嫁妆里,金银珠宝、田舍店铺什么没有?书画也有两大箱。可按照咱们先前的计划,昨晚我们把相公......那个以后,小姐就拿出大将军求来的御宝,脱身回相府。
二夫人说,嫁妆搬来搬去容易丢,好东西就都没拿过来,接亲带过来的,都是些被褥、枕头、铜皮首饰样子货。”
“哈?我的嫁妆没在我手里?”
这下楚南溪也彻底想起来了,她之所以敢到相府刺杀谢晏,是因为手里有个厉害的保命符。
她迫不及待的搓着手,叫春花将“御宝”从衣箱里取出来。
那是个黄底龙纹锦缎卷轴。
楚南溪屏住气息、小心翼翼,用指尖轻轻触摸着、这能亮瞎她狗眼的宝贝,让她激动得每根头发丝都在颤动:
爹爹真是大圣人,虽然对儿子不怎么上心,对女儿倒是掏心掏肺,平西军出征前,他向送行的皇帝下跪叩首,为孤苦无依的女儿讨来这件宝贝,这简直就是孙悟空的三根救命毫毛。
楚南溪心中大喊:
爹爹,我来了,这次定不会让你冤死狱中!
第7章 收废纸
主仆俩正小心翼翼将“救命毫毛”收回衣箱,秋月着急忙慌跑进来,跑到跟前收不住脚,被桌角结结实实撞了腰。
她嘴里一边“嘶哈嘶哈”,一边带着哭腔:
“小姐!相府也太欺负人了!姑爷一早就入了宫,刘嬷嬷说,建国公邀衙内们蹴鞠,大公子去了聚景园。
她还说,姑爷没交代让姨娘们过来敬茶,她们便不来了......等、等午食的时候再一并见面。小姐,他们还有没有当你是相公夫人?”
“不来正好!”楚南溪手一拍,笑嘻嘻地说,“我正有要紧事让你们去办,现在能用的就你俩,你们可不要嫌累。”
“小姐只管吩咐,春花不嫌累。”
秋月却疑惑地看着楚南溪,有些难以理解:
“不是,小姐,他们都这样对待你了,你真不生气?再说,我们都出府了,等姑爷回来,小姐身边没人跟着,岂不是失了礼数?”
“礼数?是他们失礼在先,咱们小姐就在府里待着,能有什么错?”春花方才亲眼目睹御宝,惴惴不安的心此时变得无比理直气壮。
楚南溪可太喜欢这丫鬟了,拍拍她们的肩点头道:
“待明日回门,本小姐把嫁妆如数要回来,你们都大大有赏!对了,只你俩还不够,要先到东庄去把王嬷嬷叫回来,就是路程有点远......”
王嬷嬷是楚南溪母亲的陪嫁丫头,母亲死后,二婶为了好掌控大房的家财,寻了个错处将她打发到庄子上,那时楚南溪还小,连自己都保护不好,何来保护别人?
春花比小姐大两岁,无父无母,陪着小姐一起长大,见楚南溪犯难,忙安慰道:
“不打紧,一会我出府后,找个闲汉去东庄传话,小姐最好写几个字,好教嬷嬷放心跟着回来。小姐想吃点什么,反正要去找闲汉,一并替小姐叫个索唤。”
大夏商业发达,大户人家想吃外面酒楼的餐食,可以叫专门跑腿的闲汉帮忙将餐食送上门,这种外卖服务就叫做“索唤”。
楚南溪眼前一亮,她怎么给忘了,大夏也可以叫外卖。不给本小姐敬茶,连早餐也不闻不问是吧?
本小姐可以自己叫索唤。
不一会儿,春花、秋月拿着小姐写的单子,前后脚出了相府。楚南溪也没闲着,她独自顺着游廊,朝前后院之间的垂花门走去。
较前朝而言,相府并不算大,与楚南溪对大夏的印象一致。
杭州刚刚从一个二十万人口的州,升格为行在临安府,内城的面积仅有汴梁的一半,皇宫还是在吴越王的王宫旧址上改建的。
对于那些汴梁人来说,行在很小、皇宫很小、御街也很小。
好在南方是懂雅致的,就像这四进四出的相府,庭院中假山流水、花境碧树,小而精致,看上去错落有致,却有个不起眼的特点:
小景小致,连假山都矮矮的,根本藏不了人。
这奸相还真够谨慎。
楚南溪心情愉快、脚步轻盈,仿佛不是昨天才嫁进门的新娘,而是周末逛公园的游客。
穿过花园,她来到了分隔前后院的垂花门,一路上半个人影也没有,想找人问路都不行。
真是奇怪,就算她没嫁过来,相府后院也住着六个婢妾两个亲戚,不该如此死气沉沉。
楚南溪正踮起脚尖探头张望,想凭着对古建筑布局的记忆,找到东厢庶长子的书房。
谢晏书房肯定不能随意乱闯,去关心关心庶长子总出不了错。
“夫人可是要寻郎主?郎主一早入宫去,尚未回府。”
一个清朗男声,从她身后传来。
那声音吓了楚南溪一跳,转头看去,竟是昨晚见过的圆脸侍卫。
楚南溪眼底漾出一抹遇到老熟人的愉快:
“是你啊!我记得你,昨晚我们见过。我不寻相公,只是想到大公子的书房里转转,瞧瞧有什么好看的藏书......”
话音未落,她蓦然收声,眼睛直直瞪着侍卫身侧。
那侍卫腿边站着只大黄狗,标准的黄狗白面。黄狗也摇着尾巴,好奇打量着这陌生女人,还试图将鼻子凑过去,记住她的气息。
它背上一左一右驮着两个小巧竹篓,它们随着尾巴的节奏轻轻晃动,显然,竹篓是为它量身打造的。
楚南溪指着那竹篓,指尖微颤,却强装随意:
“这、这是……”
圆脸侍卫低头看看狗伸得老长的舌头,抬腿将它拦在身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白牙:
“夫人莫怕,它唤作‘玉面将军’,平日只在前院当值,绝不打扰内宅清静。”
“玉面将军?真了不起,小小年纪就会帮你爹做事了。它篓子里装的是什么?”
侍卫听到“你爹”二字愣了愣,又听夫人问篓子里的东西,赶紧作答:
“好叫夫人知晓,这是刚从郎主书房清理出来、没字的边角废纸,我们平时会把废纸集中一处,攒多之后卖给收故纸人,郎主说,它们能做成还魂纸再次使用,既不糟蹋东西,还能赚几个铜钱。”
楚南溪愕然。
堂堂相府,居然还卖废纸赚钱?
但此时她顾不得吐槽谢晏,伸手从竹篓里拈出半截黄纸,指尖微捻,再有意无意凑到鼻尖轻嗅。
楚南溪差点控制不住笑意:
好宝贝!这分明是黄檗汁染渍的防虫公文纸,中书门下、枢密院才能用的高级货。
来到这个世界,要想让她的老本行大放光彩,熟悉各种纸张必不可少。宰相府里什么纸都有,可明着去找太显眼,用废纸练习,正合她意。
还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踏破铁鞋无觅处。
“这废纸卖给我吧,我收!”
“啊?夫人若需要,直接拿去便是,小的怎敢卖与夫人……”
圆脸侍卫满眼困惑,夫人需要写字,完全可以让人去相府库房领新的纸,保管让她写到手断都写不完。
要这些乱七八糟的废纸作甚?
“没事,你让玉面将军替我送后院去,我们用废纸折星星玩。”
楚南溪很快为自己找了个借口。
折星星?
圆脸侍卫不明觉厉。
不多时,玉面将军摇着尾巴、屁颠屁颠的从后院跑了出来,背上竹篓已倒空,却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篓子里还真放了十几枚铜钱。
圆脸侍卫乐了,弯腰捡起铜钱数了数,拍拍玉面将军脑袋笑道:“玉面将军,你娘还真疼你,给你的赏钱,都够我们卖三回废纸了。”
他可没瞎说,是夫人自己夸玉面将军“小小年纪,会替它爹做事”。
郎主是它爹。
那夫人不就是它娘?
第8章 下马威
此时,“玉面将军”的娘,正凝神屏气、端坐桌前。
她闭着眼睛,用指尖在一个多层裱褙纸函套上轻轻摩挲,寻找现货与古董不一样的手感。
楚南溪方才一眼便看到这棕黄色函套,有点类似后世的牛皮纸文件袋,正斜斜插在废纸之中,她这才毫不犹豫的收了废旧。
这间喜房里东西本就不多,昨晚刺客被拖出去后,还有人进来仔细打扫过,更是干净得连根针都找不到。
不过,这难不倒楚南溪。
古籍文物修复师的工具无奇不有,不同风格的师傅,也会各有各门道,很多趁手工具都靠自己做。
她正拿着根簪尾被打磨锋利的银簪,从函套的侧面边缘挑出纸纤维。
反复练习了几遍,楚南溪放下簪子,双手交叉转动着手腕,满意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不错不错,宝刀未老。
“好饿。”
楚南溪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起春花说要去叫索唤的,这都快到晌午了,索唤也没送到。
今天是每旬一次的休沐日。
谢晏进宫,应是去向官家汇报昨晚的事,这会儿该回来了吧?楚南溪起身收拾收拾桌上的纸,将银簪插入发髻,抬腿出了门。
她要去花厅填饱肚子。
还要去打听打听,谢晏从宫里带回什么消息。
用餐的花厅就在正厅边上,昨儿她在正厅拜的堂,只是当时新郎新娘各怀鬼胎,婚礼就像是走过场。
今日细看,这座宅子雕梁画栋,精美奢华,原主人应该是位皇室宗亲,这样看来,官家对谢晏还真好,舍得把临安城里为数不多的豪宅赏给他。
“夫人怎么独自行走?身边连个婢女都没有?难怪大家都说,你们南方人没教养,纵然是将军府嫡女,看来,也不过如此。”
楚南溪正仰头欣赏着雕花房梁,冷不防被人挡住了去路。
阴阳怪气的声音还有点熟悉。
她缓缓收回视线,原来,是昨晚差点撕了她脸皮的“喜婆”刘嬷嬷。
刘嬷嬷正揣手站在花厅门外,脸上每一条褶子,都透着她对新夫人的不屑。
昨晚婚房里,郎主对新夫人的态度显而易见,她回来报告给林老夫人和表小姐的时候,她们都笑翻了嘴。
林老夫人本想在今早敬茶时,刁难刁难新妇,可郎主不但昨晚大婚未留宿,连今早的敬茶也省了。
郎主都不给她脸,就算她们把脚踩到她脸上,又能如何?
楚南溪也不气恼,她后退半步,嘴角泛起一抹若有似无笑意,将刘嬷嬷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又从脚到头再打量一遍。
她沉默越久,刘嬷嬷心里就越发毛,气焰不觉也矮了几分,楚南溪这才不疾不徐道:
“原来你们北方人的教养,就是奴婢胆敢拦在主母道上,指责主母没教养。昨儿听墨阳说,你惯爱拿着鸡毛当令箭,今日你手里的鸡毛,难道也是相公给的?”
站在花厅门两侧的小丫鬟们,见刘嬷嬷吃瘪,皆忍俊不禁。
这老货,平日里仗着林老夫人倚重她和她那采买男人,没少欺负她们这些小丫鬟。
刘嬷嬷脸色一僵,没料到不受郎主待见的新夫人,居然敢当众下她的面子,又怕夫人把郎主扯进来,她一梗脖子硬气道:
“老奴是奉老太君之命,协理内宅、提点规矩。夫人独自行走,身旁无人相伴,还敢唤闲汉到府,万一出了什么不检点之事,相府可丢不起这个脸。”
楚南溪恍然,难怪,一直不见索唤小哥送点心过来,敢情春花给她点的“外卖”,被这老货截胡了。
她目光倏然转厉,上前一步顶到刘嬷嬷面前,垂眸冷声道:
“老太君?谢相公父母亲大人,为保全大夏钞纸秘方不泄露,宁死不屈,惨遭北狄贼子杀害,府里哪来的老太君?”
从宫里回来的谢晏,刚走到花厅拐角,便听到楚南溪这话,他面露愕然、脚步一顿,伸手拦住正要拐弯上前的墨阳。
只听楚南溪继续道:
“敢问这位嬷嬷,你‘协理后宅’的职衔,是官家封的?还是相公给的?若都不是,我堂堂相府夫人,你擅自扣早膳不送、截索唤不报,按相府家规,你该当何罪?”
刘嬷嬷老脸涨成猪肝色,连退两步才站稳:
“你......你......”
“你什么你,若昨日相公大婚,今日便传出相府恶仆欺主......你这是怕你郎主名声还不够臭?”
拐角处,墨阳惴惴的瞟了眼郎主,郎主岿然不动。
“当、当年我陪着老太......林老夫人一路南下,历尽千辛万苦才替郎主撑起这份家业......”
“现在是建兴九年,不是永康二年,临安府最不缺的,就是关于辛苦南渡的典故,嬷嬷如此不适应南方,不如早回北边守着祖坟,也省得临安府多养闲人。”
刚才只是嗤笑的小丫鬟们,全都露出吃惊神色,面面相觑。
郎主不理后宅,他姨母林老夫人一向以府中老太君自居,而刘嬷嬷是北边跟着来的,听说她以前还伺候过郎主的母亲。
说刘嬷嬷是相府里最得脸的仆婢,也不为过。
平时连郎主身边的墨阳、承影,都要给她几分面子,而新夫人却敢让她回北边,夫人......怕是马上要倒霉了。
小丫鬟们有些同情的看着这位新夫人。
果然,花厅里传来个凌厉老声:
“刘氏,在外面聒噪什么?相府还有没有规矩?既然新夫人来了,便让她进来磕头。”
磕头?磕什么头?
楚南溪上辈子,连给爷爷奶奶上坟也没磕过头,敢情早上没人来敬茶,是有人在这儿等着。
她的唇形长得很好看,只要不动怒,就是天然的微笑唇。
楚南溪带着一抹“看你演戏”的笑意,抬腿进了花厅,裙摆扫过门槛,发出很有质感的“淅索”声。
情绪稳定。
相府花厅不像将军府那样用屏风分隔,中间只有个圆形大餐桌。大概是相府只有谢晏和谢青临、一大一小俩男主子,还不需要男女分桌的缘故。
餐桌后面,是一张紫光檀高脚云足条桌。
上面似乎摆着个灵牌。
跪谢家先人?
昨儿拜堂时不就跪过了吗?
此时,花厅里所有人,都围在云足条桌两侧,只一位盛装老妇坐在圈椅上,故意摆出一副威严架势。
“楚氏,还不跪下。”
第9章 庶长子
楚南溪眼神很好,扫一眼灵牌,便看清了上面字样:
先妣李氏之灵位。
“这是我娘的灵位,我爹爹曾说过,就算是嫡母进门,也要给我娘磕三个响头,感谢我娘替谢家延续子嗣。”
十岁的谢青临正挺直腰背站在牌位前,他声音稚嫩,脸上带着孩子的执拗。
楚南溪昨晚才听说渣男还有个庶子,不由得好奇审视起这半大孩子。
他个头比同龄孩子略高,五官显得格外立体,一对细长单眼皮晶亮深邃,让人很容易忽略他的攻击性。
他与谢晏皆长相俊美,但风格却大相径庭。
颜控要不得。
楚南溪差点忘了,自己现在正是这位小帅哥的攻击对象。
已跟脚走到花厅外的谢晏,蹙了蹙眉头,他在回想这句话的来历。
七年前,谢晏要去北军任签判官,谢青临硬是抱着他的腿不让走,说什么爹爹走了,会带别的女人回来给他当娘。
为了安慰孩子,他好像是对谢青临讲过这话。
当时,他不知自己能活几年,更不愿在此间世上流连男女情爱,耽误了自己要做的大事。
可那时谢青临仅仅三岁,现在说出这话,绝不是孩子自己的记忆,而是有人在别有用心。
府里多了个女人,居然就有人开始作妖。
谢青临非他亲生,而是他在南渡途中捡到的。
从汴梁到扬州,追上南渡的官家,行路多艰,但他因怀抱婴孩,一路上竟意外得路人各种照拂。
这孩子也算是自己的福星。
而称谢青临是外室子,还有个不得不做的考量,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但这都是自己与孩子之间的事,不该以此为难她。
谢晏正要现身花厅,为楚南溪解围,又听林老夫人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尖锐刺耳:
“怎么?楚氏,你是不相信大公子的话,还是敢公然违抗相公的意思?别以为你是官家赐婚,就能在相府里横着走,相公不喜,你就什么也不是。
你打量着,昨晚的事老身会全然不知?
昨晚刺客就是你引来的!
初来乍到,便搅得相府家宅不宁,叫你给临哥儿生母磕三个响头,已是轻饶!”
“请问你姓甚名谁?我要如何称呼?”
楚南溪的声音里,有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笃定,很容易让人产生信任之感,这在昨晚谢晏就已发觉。
再加上她那张脸,长得实在太像......
谢晏心中一瞬恍惚,似乎感受到她内心的自信。对,此时她心中没有惶恐,唯有自信。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想到她的感受?
难道是已成心魔?
谢晏迟疑、顿下脚步,听花厅内楚南溪侃侃而谈:
“肃嫡庶之分,乃齐家根本。《宋刑统》户婚律中有言,嫡庶相犯,加凡人罪。
夫君虽贵为相公,但上有天子律法,下有家老宗族。
林老夫人,你作为相公的长辈,不对他逾矩行为好言规劝,反而背着他推波助澜,难道就不怕言官弹劾他紊乱纲常?
不仅如此,大公子若参与此事,连带他将来的仕途亦会受影响。”
楚南溪目光在林老夫人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谢青临脸上,她低下头、笑盈盈看着他的眼睛:
“大公子,你年纪尚小,不懂人心险恶。可当你听外面不明真相的人,污蔑你爹爹是大奸臣,心里就不会难过?
要我对你娘牌位磕头容易,可若是传出府去,宠妾灭妻、以卑逾尊,只会让你爹罪加一等。
这样不利于你爹和你的事,你现在确定要我做吗?”
谢青临读圣贤书,听得懂嫡母话中道理,老百姓骂爹爹是奸臣,这本就是扎在他心里的刺。
楚南溪一语中的。
他有些不知所措,目光在姨祖母与嫡母之间左右闪躲,最后一把将条桌上的灵牌抱入怀中,低头不语。
谢晏眉心跳了跳,这已是她第三次提起自己被骂奸臣,语气中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住口!你算什么东西,敢借他人之口在此辱骂相公!”林老夫人见孩子服软,不由得气急败坏,操起茶杯便往楚南溪身上砸去。
楚南溪岂会束手就擒。
她一个闪身躲开,茶杯将身侧的刘嬷嬷砸个正着,身上泼湿一片。
“来人!给我抓住她,打死这不敬夫君的......”林老夫人还在尖叫,谢晏一撩袍子,抬腿进了花厅。
“郎主来了!”
一时间,喧闹尽散、落针可闻。
“墨阳,”谢晏径直走向圆桌主位坐下,“把李氏牌位送回东厢小室,再有人敢擅自移动,家法打死。
刘嬷嬷以下犯上、不敬主母,拖出去杖二十,即日送去西庄。”
“啊?老太君、老太君救我!”刘嬷嬷慌了手脚,离了林老夫人,她还哪来那么多油水,如何作威作福?
“表哥,事情不是......”一直没开口的李茵见谢晏脸色不对,抢先上前解释。
谢晏一抬手,制止了她:
“大家都入座吧。府中大喜,官家赐下御酒‘蓝桥风月’,这酒是崔皇后娘家崔府所酿,青临,今日也准你破例饮一杯。”
李茵只得扶住惊魂未定、脸色煞白的母亲,再次打圆场:
“这就是娘的不对了,表嫂又不是故意不敬夫君,也值得娘这样动气?快入席吧,表哥表嫂的好日子,又有官家御酒,我给嫂子多敬两杯。”
说话间,她就把老娘往谢晏右手边的座位上扶。
可谢晏用指尖点了点旁边桌面,语气不容置疑:“夫人请入座,姨母往旁边挪一挪。”
楚南溪有些愕然。
明明他从昨晚开始,对自己就没好脸色,这会儿倒是给足自己面子。
李茵朝正要张嘴的母亲微微摇头,扶着她在楚南溪旁边坐下,可她心中暗惊:
表哥没成亲之前,都是大公子坐左边,母亲坐右边,自己坐母亲旁边。
不是说,表哥大婚之日都没留宿、又很讨厌新娘子吗?昨晚还让刘嬷嬷拿热水去搓她的脸。
表哥他到底......
李茵满脑子乱七八糟理不出个头绪,抬头却看见谢晏正亲自给楚南溪倒酒,眼珠子都快要崩到林老夫人脸上。
“酒满敬人,今日,某就借这杯酒,为姨母和临儿给夫人道个歉。”谢晏说得很自然,完全没有书中清冷权臣的样子,
“请夫人满饮此杯。”
楚南溪又不是傻子,赶紧就坡下驴,端起酒杯回敬:
“孩子还小不懂事,心疼亲娘也是正常,临安府连几十万北人都容得下,我还能容不下一个孩子?哪值得相公专门道歉。”
“你值得。”
谢晏眼里没了昨夜凌厉,看着他的侧脸,楚南溪这才发觉他很年轻,根本不像史书里写的“三十为相”。
可他又有个十岁的儿子......嗯,是显年轻。
“在看什么?”谢晏并不与她对视,给她碗里夹了块虾仁,“茶炒虾仁,你尝尝,是用今年早春茶炒制,也不知相府的菜合不合你胃口。”
这下,连谢青临都能觉察出不对劲:
爹爹何时用膳说那么多话,还会给人夹菜?
“嗯嗯,挺好吃的,我不挑食。”楚南溪不知别人想什么,她早餐没吃,现在只想填饱肚子。
谢晏没再动筷子,只沉默的饮了几杯酒,似乎在等着她吃饱。
终于见她心满意足的放下筷子,他拿起身旁丫鬟捧着的湿布巾,递给楚南溪净手。
“夫人,还请随我到花园走走。”他目光温和,声音低沉而温柔,令人无法抗拒。
“我有件紧要之事同你讲。”
第10章 契约夫妻
早春二月,相府花园生机盎然。
谢晏引着楚南溪,走在荷花池旁鹅卵石步道上,路有点窄,就算两人错开半身,也贴得很近。
沉默了半晌,谢晏回头看了楚南溪一眼,缓缓开口:
“想必你已猜到,昨日大婚本就是官家布下的一个局。有兵变在前,官家始终心有余悸,中军出现异动,不得不防。你是将门女儿,应该能够理解。官家赐婚......也是局中一环,所以......”
他停下脚步,走在后面的楚南溪听得正出神,冷不防一头撞在他身上,她抬头望向谢晏,眼里尽是不安:
“所以,在你们的计划中,我和楚家都得死?”
谢晏从怀里掏出那把、昨晚被她藏在床架顶上的匕首,轻轻一拔,锋利的刀刃在暖阳下闪出寒光。
他低头轻笑:
“是你二叔没完全控制住你?还是你父亲并无此意?”
楚南溪看到匕首心已凉了半截,只好顺着他的话,讷讷道:“我和我父亲皆无此意,但,求你先放过我二叔,我留着他……有用。”
母亲西湖溺亡那日,小楚南溪是跟母亲、二叔二婶同去的,可楚南溪根本想不起任何关于船上这一段的记忆。
野史上说的“大官人”到底是谁?与二叔是否有关系?
母亲死因未能真相大白之前,她希望二叔好好活着。
谢晏不置可否,将匕首转放回怀中,目光投向那空荡荡的荷花池。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楚南溪意外看到了一个卷着的小小荷叶,它是今年荷叶大军的探路者。当一个荷叶芽露出水面,便意味着水下早有千百荷叶在萌发。
上位者更是深谙其道。
“我答应你,会保你父与此事无关,也答应你,暂时保住楚行简性命,过几日找个错处削了他官职,那他在某些人眼里,便什么也不是。”
谢晏说着,再次从怀里掏出什么,楚南溪的心没来由地怦怦直跳,目光落在那张折叠着的黄麻纸上。
“这是......”楚南溪顺势接过黄麻纸,展开一看,不由得惊呆了,“官家手谕!”
大夏高宗的笔迹,楚南溪再熟悉不过。
高宗工于书画,只是先皇珠玉在前,他的书画鲜被后世提及。
楚南溪低头看官家手谕,谢晏低头看她微露的雪白脖颈,微风拂过,脖颈上贴近发根的绒毛,像水草那般轻轻飘摇,让他有点收不住眼。
“见诏录黄?”楚南溪不解其意。
这份官家手谕是由官家亲笔所写,效力等同于圣旨,与正式圣旨不同的是,手谕上未盖玺印,只凭官家字迹,和带暗纹的宫中专用黄麻纸验证。
不用玉玺,就不必通过中书门下,大大发挥了官家的自主性。
“这是我与你的和离书。”谢晏递给她第二份文书。
“你我乃官家赐婚,本该请一道和离圣旨,但我考虑到,楚将军尚未知晓此事,请圣旨必会被人大势宣扬,楚将军亦会颜面受损。故请官家赐下手谕,此二物拿到临安府录黄,与和离圣旨具有同样效力。”
明明他的语气很平静,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可楚南溪似乎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他并不像表现的那样无动于衷。
楚南溪再次将两份文书浏览了一遍,确实像谢晏说的那样,只要把它们拿到临安府登记入册,也就是“录黄”,他俩的御赐婚姻就算解除了。
她顿时心中狂喜。
昨晚想到睡着也想不出办法的难题,就这么被谢晏主动解决了。
他一早入宫就是为了这个?
难怪他今早没让婢妾、庶子过来敬茶,难怪他刚才不吝给她分手前的体面,还真是个讲究人。
今天真是好日子,本小姐就要自由啦!
不行,不能便宜了这小子,得让他出点血。楚南溪一边将和离书、手谕纳入袖袋,一边装出副遭受打击的模样,委屈巴巴道:
“我一个小女子,昨日被抬进相府、今日又要被扫地出门,我爹爹在西北为大夏守国门,将军府里还有个想害我的二叔......你一句官家做局了事,可叫我怎么活!”
她是这场局的变数,是意外多出来的活人。
谢晏本就为她准备了一笔不菲补偿,可为什么,明明看她一把鼻涕一把泪,他却能感受到,这位将军府小姐内心的欢呼雀跃?
他心里莫名涌起一阵烦躁,有种被冒犯的不悦毫无征兆席卷而来。
自己应该如释重负才对,为何会因猜到楚小姐内心愉悦而郁闷?谢晏强压住心头无名火,语气在不自觉中也冷了几分:
“正房里有我给你的一点补偿,至于你二叔......若你有什么需要,只要不过分,我可以答应给你帮助。”
谢晏转过身去,似乎想驱散心中对楚南溪的荒唐想法。
哪知楚小姐眼珠子一转,三两下蹦到他面前追问:“真的吗?我提什么需求你都会帮我?”
谢晏心底那个影子再也藏不住,影子与楚南溪那张喜笑盈腮的脸重叠起来,他极力克制着自己想抱紧她的欲念,不动声色道:
“当然。”
“我想留在相府里住半年,就半年!等我把阿兄从道观里接出来,让他恢复楚家宗籍,我也有了依靠,再去府衙录黄,从相府里搬出去。”
楚南溪这下装也不装了,仰脸看着谢晏,满眼期待。
这个要求很合理,一个和离的十七岁女子,没有父母兄弟庇护,在临安城很难立足。
且不说她有父兄,无法立女户,就算为她开后门立了女户,一介弱女子又如何守得住家业?
“好,我答应你。”
谢晏没考虑太久,便给出了答案。
“但你也要答应我,人住在相府,就要守相府的规矩,出门在外,更是不要给相府惹事。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事不过三,你若一再犯规,那只有请你离开。”
半年后他要出使北狄,虽说是议和,可一旦踏入敌国领地,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发生意外,能不能全须全尾的回来。
这也是他今早在官家面前,力争和离的原因。
楚南溪连连点头,爽快应下谢晏的条件,她伸出三根指头,歪头笑道:
“我能做到守规矩、不惹事,那你也要和我约法三章,不干涉、不管束、不同房。”
谢晏满脑子都是第三条,他想都不想便点头应道:
“成交。”
成了契约夫妻的两人并不知晓,在小花园靠近垂花门的甬道上,一个相府家丁双手操在袖笼里,脚步匆匆,却又慌慌张张不时回头。
家丁一不留神,撞在迎面走来的嬷嬷身上。
“作死啊,走路怎么不长眼!”
那嬷嬷定睛看去,认出是刘嬷嬷与周采买的儿子周吉,忙拉着他的袖子道:
“阿吉,你怎跑花园里去了?你娘正到处找你,她这会儿要收拾铺盖去西庄,西庄那地方忒远,你还不得送送去?”
“去西庄?她去西庄作甚?那里全是泥脚汉。”
周吉刚才蹲在荷花池边的山石后面偷懒打盹,那是花园里唯一可以蜷缩着藏身的地方。
“你还不知道?我跟你说啊,新夫人......”
两人说着话出了垂花门,只留下门墙上攀爬着的嫩嫩紫藤花叶,在微寒春风里招摇。
第11章 同道中人
楚南溪神清气爽的从花园里回到正院。
春花、秋月和王嬷嬷已在院中等着她,见她进门,三人立即迎了上去。
“小姐!”王嬷嬷两眼含泪,拉着楚南溪的手不肯放。
虽说这几年里,每到庄子往将军府里送新鲜果蔬,她总会跟着牛车到府里看望小姐,但也只能匆匆看上两眼便要告别。
她没想到,小姐出嫁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唤回身边。
“王嬷嬷来了?住处有没有安排好?咱们还要在这住上一段时间,看看屋里缺什么、短什么,能在相府库房里领的就领,不能领的就到外面去买,别替我省钱。”
楚南溪心情大好。
已经拿到和离书,又多了个重要帮手,昨日初来时的忐忑迷茫,一扫而空。
最重要的事,要在今晚解决。
春花也很高兴,她们都活着,王嬷嬷回来了,小姐不再一味装傻忍让,她像是找回了主心骨那般,底气十足:
“小姐交代的人奴婢都通知到了,王嬷嬷去找了侯府舅爷,舅爷还说让小姐放心,若不是以前顾忌小姐还住将军府,他早想抽二爷了!”
“哈哈哈哈......”秋月笑得合不拢嘴。
楚南溪用胳膊肘捅捅她,故作严肃道:“我舅舅要抽人,你傻笑什么?我要的东西都买到没?”
“买到了买到了,其中有个什么鱼鳔胶,我跑了几个药铺才找到,还是深海的。”秋月摇头晃脑得意的说,额头上写满“夸我快夸我”。
楚南溪想想,笑着点头:
“确实,怪我疏忽,忘了那玩意儿杂货铺里、食铺里未必有,要到药铺里寻。行!算你立功了!”
秋月腼腆不到三息,又“哈哈哈”的笑出声来。
晚膳楚南溪是在正院里吃的,今日相爷拿刘嬷嬷做了样,厨房不敢怠慢,李厨娘亲自带人提着食盒过来。
六菜一汤外加餐后小点,都是相府里的拿手菜。
楚南溪问了才知,相公今晚不在府里用膳,承影陪着出了门。
她已知道,承影便是那卖废纸给她的圆脸侍卫,其武功更在墨阳之上。
春分未至,天黑得早。
不是什么年节,府里四处也都早早熄了灯,正院也不例外。
亥时过后,春花按小姐交代,悄咪咪把她叫醒。
屋里并未掌灯,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廊下灯光,她给小姐挽了个男式发髻,再穿上合身的夜行服,小姐顿时成了位俊俏小郎君。
楚南溪对春花指指她的床,拿起秋月找回来的猫脸面具,推开后窗,消失在微凉夜色之中。
十五岁的小丫头就这审美爱好,好在这张黑猫面具非常贴合,与黑色夜行衣十分相衬,意外有些俏皮可爱。
“楚赢是吧,再相信一次你的野史。”
楚南溪在路边院墙暗影里疾走。晚膳后借口散步,她已走过一次这条路。
据野史记载,川陕宣抚使张忠,告发爹爹勾结北狄的密函,此时正藏在枢密院都承旨周秉义的书房里。
昨日谢相大婚,今日休沐,那么明日这封密函便会送到御前亲拆。
谢晏说,他能保爹爹与刺杀无关,可他不知道,爹爹还有另一个罪名,那就是私下接受北狄皇帝封爵。
楚行舟是南方本土将领,儿女都在临安,今年春祭还刚被封为平西侯,好端端的,他为何要接受北狄册封?
瞎子都看得出他是遭了陷害。
野史里写,年轻的官家并不瞎,他想召楚行舟回临安面圣陈情,可魏荃一党不愿意,张忠硬是用长铁钉,将楚行舟活活钉死狱中。
今晚,楚南溪就是要找到这封密函。
大夏官员一般寅时起床、卯时上朝,住在外城的官员还要起得更早。
楚南溪满打满算只有两个时辰,她不敢耽搁,站在周府墙角,往里投了两颗石子,听听没动静,便翻身上了墙。
好吧,这个翻身,并没她想象的那样优雅。
找到周府书房不难,官员的宅子结构都大同小异,若是有区别,那就区别在引进宅子的活水上,活水的流向可能会改变房宅格局,譬如相府。
好在周府与楚将军府一样,府里都没引入活水。
楚南溪潜伏在书房外时,听见两声猫叫,等了一会,并未出现什么异常,她一猫腰,推开书房门溜了进去。
她完全没留意到,房梁之上,挂着个和她同样身穿夜行服的同道中人。
梁上同道,亦面具覆面,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双眸子如同浸在泉水中的黑曜石,上眼角略长,弯出个温良弧度、自带三分深情。
此时,梁上同道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黑暗中那个纤细人影。
那人是谁?他来做什么?
求财不该来书房,难道周都承旨使的书房里,藏着更多秘密?
其实,在两天之前,梁上同道就派了手下来过,可手下翻遍整个书房,也没找到他们想要的密码簿。
眼看上巳节将至,机宜司收到密报,那千张走私北弓已在集结途中。
密码已被机宜司截获,只差能破解密码的密码簿。
他们试过《千字文》、《百家姓》等常被用作密码簿的短文,可译出来的密文却牛头不对马嘴。
之所以他得亲自跑这趟,只因手下说,书房里唯一没翻到的地方,就是一个上了锁的暗格。
锁暗格的是把复合六簧片锁,这大夏目前最难开的锁,没有之一,手下试了很多方法,根本无法将其非暴力打开。
可对于这位梁上同道本人来说,那只是个简单机械装置。
半个时辰前,他潜入书房找到暗格,用自己打磨的单钩、扳手,加上吐了口唾沫润滑,不多久便将那复合簧片锁打开了。
可惜,暗格里除了一份西北呈报御前的密函,什么都没有。
他当然也想看密函内容,但这是个实封函套,且用火漆印章封口。
火漆干透之后非常脆,无论再小心,只要拆开,它都会出现裂纹,御前拆封时,必会被分辨出来,判定为私拆无效。
还没等他放好密函,重新锁好簧片锁,外面就传来同伴的两声猫叫,提醒他有人来了。
不得已,他不得不先跳上房梁,后见机行事。
必要时,只能杀人灭口。
第12章 彼此成全
楚南溪明显没太多做贼经验。
她居然点燃了一只蜡烛。
梁上同道刚才用的遮光油灯,是经他改造过的,光照方向通过遮挡、可以调节。
他只希望下面那个莽撞的猫脸人快些结束,不要再引来周府巡夜护院。
很快,楚南溪发现了那个没上锁的暗格,她似乎愣了一下,没料到自己运气那么好,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了密函。
还好暗格无锁。
楚南溪没急于去看密函,而是翻找书桌下的抽屉,那里有一堆拆过的信函。终于,她找到了那封张忠写给周秉义的信。
信中写着,他们要如何利用密函里伪造的北狄册封圣旨,以及楚行舟所作反诗,将川陕宣抚使张忠,贸然带兵进攻北狄军、兵败野狼谷之责,全部推给守城不出的楚行舟。
要口径一致,确保扳倒楚行舟。
“狗贼!”
楚南溪看罢低低骂了一句,从腰包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她模仿爹爹笔迹修改过的诗。
楚行舟很小就参军,是个地道军汉。军汉们写字大多不讲章法,自己模仿自己都不定能一模一样,写得大差不差,没人怀疑。
还有,爹爹的写诗水平,与李将军的什么“怒发冲冠”相差太远,改几个字、押韵就行。
楚南溪从腰包里摆摊一般掏出好几件工具,她还就地取材,将书桌上的一个铜砚滴架在蜡烛上加热。
不多时,铜砚滴的壶嘴里冒出丝丝水蒸气。
楚南溪拿起密函,并未从封口处下手,而是将封套侧面连接处,小心的放在水蒸气上薰。
梁上同道似乎有点明白,下面这猫小子还挺聪明,他避开易碎的封口火漆,反而要从无人注意的侧面连接处开一个新口。
这个想法甚是大胆。
水蒸气可使这种多层裱糊纸变得松软,把握湿度就很重要,粘合用的浆糊要变软,但纸纤维又不能太软,看得梁上同道都暗暗替她捏了把汗。
楚南溪边薰边反复触摸,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软硬度,再用那支银簪将纸一层层挑开。
这是个考验眼力和耐心的磨人活计,没几年专业功底和大量练习,不可能做得到。
耗费大半个时辰,楚南溪才将密函封套侧边,拆开一道毛毛糙糙的口子。
她用刚找到的那封对口径密信,替换掉密函中的伪造北狄封爵圣旨。
来了个以真换假。
重新封口就比之前快多了,用的是造这种多层裱糊纸的工艺。
她一点点的,用鱼鳔胶熬制的粘合剂,将挑开的纸纤维顺着原方向重新粘回去,因位置很窄,虽不难却非常耗时。
最后给封口处定型,她依然是借用那个铜砚滴,这次不是用水蒸气,而是用烧烫的平滑壶底。
为了不让被熨烫过的纤维发亮,她用准备好的白丝帕垫在封套上,再隔着丝帕熨烫。
完美复原。
终于,丑时过半,楚南溪将密函放回暗格,收拾工具,准备打道回府。
没有意外,就该出意外了。
楚南溪转身之时,一不小心,手肘将书桌上一本书碰落在地,寂静黑夜里,“啪”的一声,来得有些刺耳。
不光是她,梁上同道也紧张得摸出了怀中匕首,做好准备。
“有灯光!”
“谁?谁在那里?”
外面远远传来巡夜护院的问话声,楚南溪立刻吹熄蜡烛,但,已经迟了,上下两人皆听到急促的脚步渐近。
好在外面又传来一声猫叫。
接着是两只猫打架的撕打声,它们还“啊啊啊”的边打边跑,渐渐远去没了声响。
“哪有灯光?你见过灯光会飘上屋顶?定是猫眼发亮,猫儿在发春打架呢。”
“麻蛋!猫都发春了,爷爷我还没个婆娘。”
“要什么婆娘?丽春院的小娘子不香吗?赶明儿发了月钱,我请你去快活快活。”
“说定了哦,不请你是贼王八!”
“嘻嘻,王八就王八,反正我姓王,不吃亏......”
俩护院小声嬉笑着走远了,楚南溪这才舒了口气,弯腰将那本书从地上捡起,可......
只见她将书页翻了翻,又将它倒过来使劲抖抖,书里并没夹着什么。
不对!这书绝对有问题。
楚南溪看得出,书页用的是临安特有小竹纸,小竹纸很轻,这个厚度的书,绝不可能是这个重量。
她将蜡烛重新点燃,仔细检查这本书。
果然有可疑,书的装帧居然留的是活口,之所以要活口,只有一种可能,它的装帧线需要经常拆开。
寅时将至,楚南溪犹豫片刻,终抵不过她的好奇。
只见她熟练拆开藏在书页中的装帧活口,居然从书封夹层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打开一看,小册子是本《太公家训》。
书封用的是加厚黄纸,小册子夹在里面,比书籍边缘略小一圈,从外边不易摸出,但却不可避免增加了书的重量。
一般人感觉不出,对于熟悉纸张的古籍修复师来说,掂量纸张重量只是基本功。
可这《太公家训》也没什么稀奇嘛,不就是前朝的一本儿童开蒙读物?周秉义把它藏在书封里,神秘兮兮的搞什么鬼?
楚南溪失望的腹诽两句,照原样系好装帧线,把这小册子抛在脑后,高高兴兴翻墙回府补觉去了。
等那猫小子走后,梁上同道才从房梁上跳下来。
他点亮遮光油灯,灯光映在他黑亮的眸子里,居然是今晚没在相府里用膳的谢晏。
谢晏先去锁好暗格,就算他亲眼看到猫小子打开密函的全过程,他也无法照抄。
可他能学着猫小子的动作,打开桌面那本书的装帧活扣。
竟然是本《太公家训》!
谢晏又惊又喜。
之前没想到,他们会用前朝这本几百字的《太公家训》做密码簿。
自从大夏使用《千字文》做孩童开蒙书籍,前朝的《太公家训》就渐渐淡出人们视线,很少有人家中还留着这本书,用作密码簿未免有些显眼。
它这才被周秉义藏在书封夹层里。
别说是墨阳,就算自己摸到这本书,也绝对不会凭借书的重量,感知书有异常,更找不到那个藏在书页里的装帧活口。
还真是缘分,他替猫小子开了暗格簧片锁,猫小子替他找到了密码簿。
谢晏对那有点莽撞的猫小子,生出几分好感。
第三次鸡鸣声传来,已经没时间了。
谢晏急急将每一列的首字背了几遍。
密码簿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它对句子的折叠,折叠处不对,就算知道内容是《太公家训》,密码也对不上正确的字。
等到他离开书房,出去与承影汇合,周府里的仆婢已开始起床活动。
“郎主,怎么在里面待了那么久?密码簿找到了吗?”
谢晏没回答,反而问他:
“你看到那个戴猫脸面具的夜行人吗?他离开时走的是哪个方向?你有无印象,临安城何时出现了这号人物?”
“只见他翻墙离开,出去不远就是十字路口,不知他会往哪边走。那人应该年纪不大,身手一般。可惜外面只我一人接应,没能跟踪他。”
承影又把他用磷火与猫叫,引开巡夜护院的事,告诉了谢晏:
“那小子怎么在屋里直接点蜡烛?要不是我引开护院注意,就凭他那三脚猫功夫,不知能不能跑得掉。”
“密码簿已弄到手,今日早朝恐有风波,我直接去凤凰岭找沈不虞,你回府替我取朝服。”
找人,皇城司最擅长。
那猫小子如此有本事,他可不能让这样一个人,不受控制的活跃在他眼皮底下。
谢晏一刻不愿耽搁。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直奔皇城司提举沈不虞府邸而去。
第13章 后殿朝会
卯时,晨曦初现。
一辆宽大乌篷马车,急急走在空无一人的御街上。
马车里坐着紫袍金配的宰相谢晏,还有位身着绿袍,腰系金色御仙花带,未挂鱼袋、却挂一把尺二雕花包金匕首的年轻郎君。
谢晏的目光,正好停在他腰间。
那匕首紫檀鞘身镂空雕花包金板,刀柄镶嵌红、蓝、绿三色宝石,甚是显眼。
他哂笑道:
“非得天天挂着它,在殿上显摆吗?临安城谁人不知,你沈提举特权加身、尊贵显赫,何须一把孩提短剑来证明。”
“我不像你。”
沈不虞懒懒瞥了谢晏一眼,却突然闪电般出手,将谢晏藏在袍子里那把、一模一样的匕首夺了过去,拇指指腹抚摸着蓝色宝石,还以哂笑:
“什么都藏着掖着,恨不得连吃饭睡觉都要算计。
魏老贼见你府上坚如铁桶,便提议官家给你赐婚,想在铁桶上凿出个洞来,哪知你反算计他,竟顺势同意。
新婚夜想杀了你,你偏活着。他要将你和平西侯捆绑在一起双杀,却不知你转身向官家求了和离书。
事事都要算计,你累不累?”
同样的匕首有三把,绿色宝石镶在中间那把是沈不虞的,蓝色宝石镶中间这把是谢晏的。
红色宝石镶中间的,是官家赵祁的。
十岁那年,他俩还是康王赵祁的小伴读,三人同岁,谢晏最大,赵祁比沈不虞大三天。
先皇送他们每人一把,除了所镶嵌宝石,其余皆一般无二的双手握短剑。
一尺二寸。
它既可以是孩提短剑,也可以是如今的大号匕首。
官家特意下旨,准谢晏、沈不虞二人“随身携带、入殿不解”。
沈不虞的祖母,是赵祁的亲姑祖母,也是当年与孟太后一起扶赵祁登基的大长公主,沈小公爷与谢晏一样,父母都死于北狄攻破汴京那年。
康王即位,沈不虞便承了父亲爵位,封开国县公,初任皇城司提点。
“暂时没和离。”
谢晏垂眸看着自己剪得干干净净的指甲,这事他不会瞒着沈不虞,他是谢晏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朋友。
“什么?”沈不虞有些意外,不由得身体前倾,追问道,“昨日你不是拿到了官家手谕?没给她?”
“给了。过半年才去录黄,刚好那时我要去汴梁,顺理成章。”
沈不虞闻言,将谢晏的匕首抛回给他,再次斜倚在靠垫上,连连嗤笑:“既然决定和离,你可不要想着占人家便宜。”
“我是那种人吗?”
想想有点不对劲,谢晏瞪了沈不虞一眼:“你认识楚小姐?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算认识吧。五年前,楚夫人在西湖溺亡,她伏在楚夫人身上大哭,那时,她还是个小女娃。县尉、仵作都在现场,我只是巡查路过,因涉及朝廷命妇,关心了一下。
那年你还在北军,我如何向你提?”
他们当时刚弱冠,看十二岁的楚南溪,确实还是个小女娃。
两人都不再说话。
马车走得很平稳,有节奏的晃动让车夫都有些昏昏欲睡,一夜未眠的谢晏却十分清醒。
和宁门外、人头攒动。
在京七品以上朝官,正在此接踵等候入宫,往外朝区最深处的后殿上朝。
远远看见枢密院都承旨周秉义、中书舍人刘玠,走在礼部尚书魏荃两侧,几人偶尔低声耳语,缓步而行。
谢晏、沈不虞默契对视一眼。
不知昨夜那个猫小子具体调换了什么,但他可以肯定,那封须御前拆封的西北实封密函,必与今日朝会有关。
他只能见机行事。
后殿内,两班文武官员分东、西肃立,其余三班亦以品秩为序,立于殿外,皆向“政在养民”横楣之下、御座之上的年轻官家行礼。
谢晏手持象牙笏板,立于文官班首,却并未急于上奏。
“臣,有本上奏。”
枢密院都承旨周秉义果然率先出列。
他手捧公文,扬声禀奏:“启禀陛下,野狼谷之败,非天不佑夏,乃人谋不臧。固有张忠空国远攻之失,更有楚行舟守城不援之过。”
“此事不是已经议过了吗?”袅袅沉香青烟之后,传来赵祁的声音,“图阵推演结果,即便楚行舟倾巢而出,也难救朕的十万夏军。”
周秉义忙解释道:
“陛下,臣今日并非要推翻谢相的推演结论,而是有新证据,证明北狄故伎重施,以封爵拉拢北境守将,臣恐叛将率兵投狄之祸,再度重演。”
“启禀陛下,”礼部尚书魏荃也站了出来,拱手道,“臣亦收到消息,说北狄正往西北调兵,要从川陕打开缺口南下。”
此话一出,文武大臣议论声起。
“啊?北狄又要南下?”
“这可怎生是好?”
“北军、东军不能调......”
“肃静!”站在赵祁身边的中官都知李内侍出声制止。
南下!南下!
赵祁最不愿意听到这两个字,临安府的龙椅都没坐热,他可不愿再度东躲西藏。
扫了一眼立在殿中的紫袍、绯袍两班大臣,他点名道:
“扶光,你怎么看?”
谢晏,字扶光。
他上前一步,出列拱手道:
“机宜司得报,北狄左丞相完颜隽已从留都汴梁回朝,他向天誉帝主张将河南地部分归还大夏。完颜隽归朝即封陈王,足见天誉帝对之信任。”
他既没反驳魏荃的话,也没说出他的结论,但话中之意不言而喻。
七年前,谢晏远赴北军之时,便身负皇命,重新组建边境机宜司。
他在北军锤炼五年之久,不仅让李将军的精锐部队脱胎换骨,更是将机宜司触角伸入北狄腹地。
后院的几位婢妾,也是机宜司招募的特殊密谍,她们将来会以“谢相小妾”的身份,被“赠送”给北狄各路权贵。
楚行舟的西军、李飞的北军,韩林的东军,互为犄角,以北军为首北伐,收复失地指日可待。
只是现今,还需蛰伏。
大臣们听谢晏陈述,心中紧张消弭大半。
早听说北狄天誉帝崇尚夏文化,是个读书人,现在连左丞相也倾向与大夏和平共处,大夏虽偏安一隅,可毕竟能过上太平日子,谁不盼望?
哪知周秉义将手中密函高举过头,频频冷笑:“谢相毕竟年轻,还是太天真!恐中了敌人的李代桃僵之计。
陛下可知,臣手拿之物是什么?”
一时间,大殿上所有人,包括赵祁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过去。
第14章 以真换假
谢晏侧身,果然再次见到那封曾锁在暗格里的密函。
李内侍点点头,有中官押班上前接过密函,见是实封,便让人拿出“比印册”核对火漆及印章。
谢晏面色如常,心中却如擂小鼓,目不转睛的盯着中官核对印鉴、检查火漆及封口。
直到中官合上比印册,才微微松了半口气。
中官押班正要破坏火漆,打开密函封套,只听站在御台左侧的沈不虞开口道:
“且慢,让本官看看。”
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顿,魏荃与周秉义不动声色对视一眼,心道这魔王又出来搞什么事?
沈不虞人高腿长,明明可以依信安县公爵位品级穿紫袍,可他就喜欢按五品提举皇城司官职穿绿袍。
一身绿袍站在一群紫袍与绯袍之前,偏偏还那样气场十足。
他面色白净,眉眼如剑星寒玉,却被魏荃他们视作“魔王”,当然不是信安县公之爵,而是官吏人人惧怕的、皇城司先行后报之权。
沈不虞接过尚未拆封的密函,前前后后看了一遍,似笑非笑的扫了眼周秉义,这才递还中官,示意他继续。
果然高明。
就算已知封套侧面被拆开过,他仔细去看,竟也未见太大瑕疵。
扶光口中那个猫脸面具人,到底是何来历?沈不虞内心警钟大起,临安城里居然有这么个作假高手,而且没记进他的小本本。
“陛下请看,这便是川陕安抚使送来的证据,北狄封爵诏书和楚行舟亲笔写的反诗。”周秉义腰背挺直,朗声说道,
“平西侯楚行舟藐视圣恩,愧对大夏祖宗,竟然为了北狄许诺的封地爵位,背叛陛下、背叛大夏,请陛下明察!”
他的声音传到殿外,连殿外站着的三班大臣也听到了这一惊天消息:
楚行舟手握十万西军,其中三万精锐配备的都是大夏最好的军备,又经过楚行舟多年训练调教,并非乌合之众。
一旦背叛,这只精锐部队反过来成为大夏敌军,北狄从川陕长驱而入,也不是不可能。
“哄......”议论声再起。
“怎么可能?平西侯乃临安人士,家眷都在临安,他怎会反?”
“谢相才刚与平西侯结亲,如何脱得了干系?”
“连平西侯都反了,西北大门洞开,大夏危矣!”
“临安无城可守,官家还要再往南......”
赵祁的心凉了半截,有些无助地看着李内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念!”
李内侍展开纸页,待看清上面内容,不禁吓了一跳,试探性的看向陛下,陛下正心烦意乱,对他的暗示视而不见。
李内侍只好清了清嗓子,尖声念道:
“周都承旨见字如晤,此北狄圣诏乃汴梁金工所制,与真诏无异,只须呈递陛下面前,定叫楚行舟百口莫辩......”
“什么?”
“念的都是什么啊?”
“陛下!陛下!”周秉义听得头皮发麻、大汗淋漓,急急忙忙跪下、膝行上前频频磕头,“陛下请听臣解释,定是有人造了假信陷害臣!”
赵祁一脸莫名其妙,看向离他最近的谢晏,谢晏微微摊开两手,表示自己一无所知。
沈不虞凑上前去,在赵祁耳畔低声两句,他恢复了镇定。
赵祁对李内侍摆摆手:“别念了。反诗,平西侯写的反诗呢?找出来给朕念念。”
“反诗?哦哦,有、有。”李内侍从密函封套里掏出一张纸,念道:
“曾执吴钩荡寇仇,如今湖海寄闲鸥。不向芦花寻旧侣,却来江上弄晚舟。陛下,就这四句,念完了。”
赵祁接过去把信和诗都大概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猛地一拍桌子,御案上的青瓷水注与鎏金小熏炉,同时叮叮当当的跳起来,他咬牙道:
“这是反诗吗?嗯?!”
大臣们都吓得低了头,周秉义更是痛哭流涕,除了一口一个“陛下”,再不能言其他。
反诗是不可能有反诗的,楚南溪早把换出来的那首诗烧了。
楚行舟喝多了酒,确实会发牢骚,但不能代表他有反心不是?
倘若赵祁能看到原诗,“曾执吴钩荡寇仇,如今湖海寄闲鸥。不向关中兴事业,却来江上泛晚舟”,说不定,真会认定楚行舟嘲讽他不敢北伐。
“长乐,把周秉义带下去给我好好的审,将张忠直接发配岭南,不必回行在!”
沈不虞,字长乐。
他朝陛下一拱手,身后两名亲从,立刻将几近昏厥的周秉义拖了出去。
陛下盛怒,魏荃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仿佛自己从未出列说过话。
此时,坐在小驴车上晃晃悠悠出门的楚南溪,还不知道她已如愿完成这辈子的首杀。
离开皇宫,谢晏依旧登上沈不虞的宽大马车。
沈不虞把马车做得那么宽,就是方便他换衣服,有事出去蹲守,困了,还能在车上躺一躺。
车上有便服,外面的朝服一换,两人又成了临安城人见人不爱的俊郎君。
“你亲眼看到,相信了吧?”谢晏嘴角含笑。
刚才李内侍读信的时候,他联想到昨夜在书房里看到猫小子的那些举动,所有的不解都有了答案。
“确实完美。不过,那小子是如何得知周秉义有这封信?”沈不虞双臂环抱胸前,“这人得尽快找出来。如果合适,可以让他到皇城司任职。”
“你可得了吧,皇城司要他做甚?他武功不行,做不了你亲从。你的察子只要会趴屋顶、听墙角就行,需要懂手艺活吗?”谢晏无情嘲笑。
沈不虞白了他一眼,不屑道:
“好像你机宜司又有多高明似的,还不是靠把女人送别人床上套情报?我可要提醒你,女人都善变,你可别被她们给卖了。”
“你个乌鸦嘴。走,咱们也别回去了,到青云庄吃鱼去。”
“青云庄?是河豚上市了吗?去,必须去。”
“我说什么了?皇城司的人与河豚最配......都一样毒。”
“谢扶光,你别逼我说好听的!”
谢晏真的心情大好,不为别的,密码簿弄到手,那批走私北弓送货的时间、地点就全得到了。
忽然,马车外起了喧嚣。
“快去看热闹,将军府的大小姐回门讨嫁妆,居然惊动了官府!”
“哪个将军府?”
“楚将军啊,对了,如今楚大将军已是平西侯了。”
“楚小姐不是刚嫁给谢相公吗?”
“就是她,天可怜见,嫁的夫君不行,回娘家还要被叔婶欺负......”
马车里“不行的夫君”脸上笑容尽收,重新变回那个冷面相公,不等马车完全停下,他一撩门帘,翻身跳了下去。
他倒要看看......
谁敢欺负他谢晏的夫人!
第15章 骗信
其实,谢晏他们下朝的时候,楚南溪的回门戏已快唱到尾声。
回门讨要嫁妆的桥段,楚南溪过去看过不少网文短剧。
直到自己在将军府门前,跳下小驴车那一刻,她才知道,直接堵门打脸的桥段,在将军府这种大户人家是不可能发生的。
楚南溪前脚刚跳下小驴车,后脚就被二婶亲亲热热搀住胳膊往门里带,二叔也弓着腰陪笑跟在身边:
“南溪,怎么就你一人回来?”
“我夫君上朝去了啊。”楚南溪自然而然的回答。
二叔眼珠子转呀转的往驴车里瞟,但其实他也知道,若谢相公跟着来,必不会坐这巴掌大的小驴车。
见身旁没别人,二叔迫不及待低声问:
“成亲那晚什么情况?相府防得滴水不漏,我们一点消息也打听不到。听说昨日休沐,谢相公还是一早入了宫,那我们……”
楚南溪左手掩于嘴边,也学着他同样压低声道:
“那晚我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另有刺客冲了进来,刺客被抓,打乱了我们的计划,二叔派去放火的家丁,火没放成,就被护院发现,当场就......”
她用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楚行简双眉挑起,两眼放光,嘴角的胡须跟着笑容一翘一翘,装模作样问道:
“也就是说,相府有刺客,但与我们将军府无关?只是……别的刺客?那又是谁?谢相公有没有查出刺客身份?”
“夫君说,他们用的是北狄三棱箭,说不定是北狄派来的。放火家丁没机会说话就死了,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的计划。”
“蠢货!死了才好。”
二叔低骂一句,皱着眉踱了两步,脸色渐渐放松下来。
没机会刺杀好办,还可以有下一次,但若是刺杀失败被拿住,他一个城门郎,怎么和谢晏正面刚?
楚南溪一脸单纯的懊恼道:
“南溪还怕二叔你生我的气,都怪我没用......”
“没事就好,”楚行简像是想起什么,手向她面前一摊:“那匕首呢?放你那不安全,还是交给二叔。”
楚南溪从袖筒里、拿出那把没任何装饰的带鞘匕首,从容将它交回到二叔手里。
还好她聪明,为了不让二叔生疑,昨日与谢晏达成协议后,便向他要回了这把匕首。
唯一的罪证就在眼前,也说明楚南溪确实没动手,二叔二婶同时松了口气。
他俩不约而同的挺直了背,楚行简双手拢入袖中,卢氏也松开搀着楚南溪的手,与她拉开了距离。
咦?门口的亲热呢?
这两日,楚行简夫妇过得真煎熬,愣是没打听到相府任何消息。
说什么都没发生吧,他们派去放火、杀楚南溪灭口的人始终没回来;说发生了什么吧,也没见相府、官府找上门来问罪。
按计划,今日早朝,本该有殿前司来府传召,让他带着楚行舟骂谢晏误国、让女儿借大婚杀谢晏的信件入殿,他也能因出首兄长立功。
可左等右等,只等来回门的侄女。
“既然没事,你进去给祖母磕个头就回吧,我们不过是你叔婶,没道理留着你,反让谢相公担心。”
卢氏早没把楚南溪看成是将军府的人,更何况,她那小驴车上,明显什么也没带回来。
昨日她便让人把正院收拾出来,打算他们一家子都搬进去。
正院多宽敞,不像他们一家十口住东院,转个身都嫌挤。
这两年女儿楚宝琪大了,掌家的卢氏便借口让她与南溪作伴,将宝琪挪进了正院,可自己儿子还要跟庶子挤在一间房,像什么话。
临安府内城寸土寸金,官家定行在至此,虽说让本地官员保留原有住宅,可官职低的,哪个不是发给外城土地,被迫置换出去?
能住在内城,还有这么大的府宅,不知多少人羡慕。
楚南溪没回卢氏的话,却将楚行简拉到一旁,神秘兮兮问:
“我听夫君说,爹爹旧伤复发,官家有意召他回临安修养,让二叔去接替爹爹执掌楚家军,不知是否有这回事?”
“让我去......你真听谢相公这么说?”
楚行简又惊又喜,折腾这么多事,他为的不就是拿到长兄手中兵权?
楚南溪点点头又摇摇头:
“可我爹爹酒后写了首诗,不知怎么就传到官家面前,说我爹爹讥讽官家‘不向关中兴事业’,是谋反。可我记得我爹的信上写着‘此獠不除,难报圣恩’,忠君得很,哪来的造反?”
楚行简的小心肝啊,如同钱塘江上的弄潮儿,忽而被抛上浪尖,忽而被拍到谷底。
他顿时急红了眼:“对对对!我大哥从没想过造反。”
虽没见过反诗,但楚行简相信是真的,大哥就是这样的人,一饮酒就耍豪迈,自己出首大哥陷害大臣可以,还能戴罪立功。
可官家直接定罪大哥造反,他二房也难逃牵连。
“如今,谢相公成了我夫君,他对我体贴入微,对爹爹的信必不追究。”楚南溪装出一副娇羞小妇人神态,并信誓旦旦道,
“二叔,那封信还在吗?只要将它交给我,我保证,夫君会拿着信去向官家解释,我爹爹是忠臣,那首诗根本不代表我爹有反心。
至于信上的狠话,那不过是岳父对女婿的恨铁不成钢,是私怨。
只有爹爹平安回来,二叔你才能去接手楚家军。”
楚南溪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封伪造信上,她担心楚行简狗急跳墙,毁掉那封信,那么自己还真不好对付他。
楚行简有些被侄女绕晕了。
他满脑子都是要去接替长兄执掌兵权,有了兵权,还怕军功、爵位轮不到他头上?
至于楚南溪说的,要用那封伪信去证明兄长有忠君之心,他居然觉得有点道理。信里那些话都是他写的,甚至还有什么“赤胆忠心,苍天可鉴”,他可真是人才。
于是,楚行简忙不迭从袖中抽出那封伪信,将它塞到楚南溪手里:
“信在!当然在!侄女婿肯去为楚家周旋,那最好不过。不过是一首模棱两可的诗而已,有侄女婿出手,你爹爹必能化险为夷。”
楚南溪展开信看扫了眼,是它没错,这才展颜一笑:
证据到手。
“南溪......南溪!”
卢氏慌慌张张跑过来,“你快出去看看,你舅父怕不是魔怔了,他让人来挖中庭那两丛牡丹,还拿着条鞭子,谁上前拦就抽谁!”
楚南溪“噗呲”一声笑了,没想到,舅舅还真是来抽人的。
来得正好。
第16章 嫁妆
楚南溪的亡母,有两兄一弟。
建兴帝南渡之初,其父王继昌为江南首富,深知战乱财产难全,索性将半数家财献与官家,更为军队提供万石粮草,换了个“忠义侯”的虚爵。
长子王樾,授成忠郎,差遣临安府粮料院监官。次子王柏,授承务郎,差遣湖州司户参军,他们都算是商贾走了仕途。
唯独今日拿着鞭子、闯入将军府的小儿子王槿,无官无爵,做了个手握特权的皇商。
王槿有对双生子,十六年前,妻子用命换了这对儿女出生。
人人都说双生子不祥,王槿却对他们疼爱有加,再未娶妻纳妾,只管专心抚养一双儿女长大。
女儿王灿儿比楚南溪小一岁,两人从小便要好,姐姐死后,王槿更是心疼外甥女,常将她接至侯府居住。
昨日,王嬷嬷受楚南溪之托,回侯府找忠义侯,去拿当年夫人出嫁时的嫁妆单留本,因她怕卢氏掌管长房资财多年,早已将其替换或篡改。
外孙女嫁了个奸臣,忠义侯本就为她叫屈,但官家指婚,他一个无权虚侯,又岂能置喙。
如今,南溪要讨回母亲留给自己的嫁妆,忠义侯府不可能坐视不管。
楚南溪见到小舅父王槿的时候,他正一手叉腰,一手执鞭,指挥家丁挖中庭那两丛、足有一人高的牡丹花。
“王三爷,使不得啊!虽说这两棵牡丹是大夫人的陪嫁,可它们也在侯府长了二十年,侯府养恩早就超过当初……”
“放屁!”王瑾大手一挥,打断了三夫人的话,
“依《夏刑统》,奁产乃女方私产,纵经百年,权属仍归女方及其嫡系血脉,此两株姚黄、魏紫,先姐奁产明载、官衙备案,就是闹到官家面前,它们也是南溪的财产!”
“唉呀,南溪舅舅,有话好说,切莫动粗……”楚老太君拄着个拐杖,由二郎的婢妾搀扶着,颤颤巍巍从内院赶来。
这两株牡丹是个稀罕物,前几日,二郎与二郎媳妇儿才找她商量,说是牡丹花被赵府尹看上了,想要分一株到他府上,若让王三爷把花挖走,他们到哪去找另一株?
“这两株牡丹,株龄超过三十年,至少值五万贯。”
“何止?那天赵府尹来,看了都啧啧称奇,说此为牡丹王后,价值连城!”
“再好也是长房先夫人的陪嫁,大爷还在呢,难道二爷还敢替长房做这个主?”
跟来看热闹的几个婢妾低声议论着,听在老太君耳里更是心急。
这个主,是老太君做的。
她亲生的二郎、三郎,为官多年,依然是芝麻绿豆点大的官,眼看孙子、孙女们都到了议亲的年纪,虽有将军府兜底,毕竟他们只是大郎的侄儿、侄女,比不得亲爹有出息来得硬气。
如今,老二有机会攀附上皇亲赵府尹,莫说挖府里的两株花,就是把亲孙女抬去给赵府尹做小妾,她也狠得下心。
就这会儿功夫,中庭里就围满了人。
楚行简急着要过去和王瑾理论,却被楚南溪拉住了袖子:
“二叔莫慌,南溪可以把牡丹留在将军府,只是......”
“只是什么?”楚行简愣了一下,没想到楚南溪会先妥协。
楚南溪眉眼弯弯,一副人畜无害的乖巧样:“只是要二婶把南溪其余的嫁妆如数归还。等二叔不日得了兵权.......”
对呀!还有兵权要拜托侄女婿呢。
楚行简想都没想,立即同意:
“没问题!你娘留给你的嫁妆,本该归你,是你二婶头发长见识短,你莫与她计较。”
跟在不远处的卢氏,气得朝楚行简翻了好几个白眼,可若不答应,别说什么兵权,就连眼下两株牡丹都保不住。
既达成协议,王三爷停手,王嬷嬷也开始照着先夫人的嫁妆底单,核对实物。
“小姐的嫁妆,除了那两棵牡丹花,其余都妥帖了。”王嬷嬷来回。
卢氏看着王嬷嬷就一肚子的气,刚才好几个被她调换的古董摆件,都被王嬷嬷认出来了,真是一点没讨着好。
“南溪,嫁妆你可都收好了,回头再说缺了什么,别怪二婶不认账。”卢氏阴阳怪气说完,转身就要走。
楚南溪伸手将她拦住,含笑望着她:
“哎,二婶别走呀,我娘的嫁妆这才清点了一半,还有一半,趁着我小舅爷在,我们也要清点带走。”
“什么?还有一半!”
卢氏脑子里“嗡”的一声,连忙拿眼去瞅楚行舟,提醒他赶紧来给自己撑腰解围。
“还有一半?”
有很多仆婢来府没几年,楚南溪的话让她们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
“哪来的另一半?”楚行舟赔笑道,
“你娘在世时,由她执掌中馈,那几年兵荒马乱,朝廷饷绌,军中粮草经常有上顿没下顿,你爹经常要动用私财以充军饷,说不定那时就已经填补掉一部分了。”
“对!刚才王嬷嬷已对过账,两丛牡丹花也是你自愿留在将军府的。怎么,你这腿还没迈出门槛,就想回头赖上我们?”
卢氏回过神来,恨自己差点被这小丫头唬住,自己掌家五年,有什么账是做不平的?
“二婶怕是忘了,五年前,我娘去世时,她的家产可是拿出来清点过的,我一半,我阿兄还有一半。爹娘有没有拿私财充军饷我不知道,但我们分的,是我娘实打实的遗产。我阿兄还健在,莫非,他那一半被你充了公?”
“胡说!你阿兄当年杀了人,早已被楚家除名,他能得什么财产?”老太君用力跺了跺拐杖,痛心疾首道,
“你爹当年就想打死他偿命,是你溺子如杀子的娘,偷偷将他捐到道观里,才捡回一条性命。”
“阿兄虽被楚家除名,但不影响阿娘将从王家带来的嫁妆留给他,更何况这份遗产,在官府同样有备案文书,祖母莫不是想抵赖?”
楚南溪的话,像铁锤一般砸在卢氏心头,她咬牙腹诽不止:
该死的小蹄子!以前怎没见她这般灵光?难道,她一直在装傻骗我?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心软,留她活到今日。
“拿出来吧!楚北川既已不是楚家的人,他这一份遗产,本小爷要将它们清点带走,等北川期满还俗,再如数交还给他。”
其实王瑾心中很后悔,后悔当年没有更多关注阿姐和她的孩子。
他夫人难产死后,王瑾沉沦了好几年,后来为了孩子,一直在外奔波,直到几年后,黑白两道皆被他做得风生水起。
而那时,外甥楚北川因参与一群纨绔、衙内斗殴,错手杀死知州儿子,被知州紧咬不放,楚行舟才忍痛要杀了儿子给人偿命。
阿姐只好偷偷高价买了度牒,将儿子捐给道观赎罪,才保住儿子一条命。
卢氏心里清楚得很,楚北川那份遗产,确实被挪用了不少。
府里开销大,自己夫君挣的俸禄少得可怜,长房交的公钱倒是不少,可也经不起这一大家子挥霍。
摆着现成的钱不用,难道还要让他们过苦日子?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
“楚北川在玄元观修行十年,哪年府里不向道观捐银子?这些不是钱?用王氏给他的遗产来折算,只少不多。要怪,就怪王氏溺爱儿子,害儿子成了杀人犯!”
“是吗?楚家每年给玄元观捐了多少银两?你倒是说说看。”
楚南溪身后传来个温润男声,如珠玉落盘、清越入云。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第17章 除籍
二十岁的楚北川,猝不及防出现在众人面前。
离家时,他还是个泪流满面的怯弱少年,如今已出落成胸怀苍生的翩翩郎君。
十年修道生涯,将他纨绔气质尽褪,只剩周身云淡风轻。
“卢氏,你刚才说,楚家每年都往玄元观捐善款,何时何地何人接收了你的善款,今日,还请你当着我录事师兄的面,将账核对清楚。”
楚北川将话抛出,便径直走到楚南溪身边,对她温柔一笑:
“妹妹,你出嫁那么大的事,也没提前来告知阿兄,阿兄虽身在道门,心里是有你的。”
楚南溪鼻子酸酸的。
后世她没有兄弟姊妹,从不知道有位哥哥是这样的感觉。
昨日,她让春花去将楚北川找回来,首要目的是追回阿娘遗产,再就是要把阿兄拉出道观,改变书中,他于几个月后暴死道观的命运。
楚南溪纯粹只是照着野史修补遗憾。
直到亲眼见到仗义的小舅舅、温柔的阿兄,她才意识到,她不是在修补古籍野史,而是在真实的生活。
当看到楚北川出现,卢氏恨不得嚼了自己的舌头。
玄元观录事,是位三十来岁的中年道士,显然有备而来,他拿出一本厚厚的布施册,翻到其中一页:
“澹渊师弟入观十年来,玄元观收到五笔来自楚将军夫人王氏的布施款,共计一百零五贯。
将军夫人过世之后,再没收到楚府任何一笔布施款,有布施册为证,楚府若有异议,可请道录院主持查证。
各位既与澹渊师弟有血缘关系,贫道代表玄元观告知,自即日起,师弟赎罪期满,经道录院依法判其还俗,去留自便。”
王槿拍拍楚北川的肩,哈哈大笑道:
“好啊!小舅舅终于盼到你回来的这一天。北川,楚家若是交不出你母亲留给你的遗产,忠义侯府自会替你将官司打到陛下面前。”
楚行简做了个吞咽动作,可喉咙干干的,吞了个寂寞,磕磕巴巴道:
“卢氏,快、快去清点北川的财物,看缺了多少,把外城的宅子卖了,若还不够,城里还有几间铺面……我写张欠条,缓几日,必将所欠折价补齐。”
老太君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老太君!老太君!”
在众人的呼唤声中,老太君悠悠醒来,只见楚北川正手拿一根长针看着她,老太君吓了一跳,忙向旁边躲闪:
“又不是我让你去道观,你莫害我!”
楚北川将手中银针纳入针包收起,面如止水:
“若真是老夫人送我去道观,我倒是要跪下来给你磕三个响头。当年,只有我娘相信我没杀人,我爹想送我走,是你以性命相逼,非要我爹送我去州府,说杀人偿命。”
老太君面色尴尬,眼神闪躲,讷讷说不出话来。
录事师兄见楚南溪看着阿兄,吃惊得就没合拢过嘴,笑着向她解释:
“楚小姐是奇怪,澹渊师弟如何懂得行医吗?师弟刚入门,就拜在孙师叔门下,这十年来,师弟修的是医道,早几年便已出师。将军夫人的善款,也照夫人意思,悉数放在道观行医施药、治病救人之上。”
又是阿娘。
那么好的阿娘,偏偏被人害死。
楚南溪呼吸微微急促,眼里更是透出几分决绝:害死阿娘之人,我必不放过。
此时,春花急急跑了进来,低声道:“小姐,族长已到府门外,给刚回府的三爷迎个正着。”
楚南溪笑了:好啊,苦主都在,今日就要新账旧账一起算。
“二兄,族长来了!”
楚三爷领着族长进来,见府里人都聚在中庭,正感觉莫名其妙,再一看,人群里还站着王槿王大官人、多年未见的侄儿楚北川,更是其妙莫名。
“族长,你老人家要来怎么不先行差人知会一声,你看我们这一大家子事......让你看笑话了。”楚行简陪笑迎上去,“行止,快、快扶族长入正堂。”
族长却甩开楚三爷的手,肃色道:
“既然人都在,话就在这里说吧。我听说,你府上有人不安分,谋害兄长、祸及宗族,罪该除籍!”
“族长,你这是听谁说的?我与我二兄,兄友弟恭,从未发生龃龉,哪来的谋害兄长之......”
楚三爷差事主管崇正观,是个每年数十贯俸禄,另有少量米帛,属于饿不死、也活不好的闲职微官,说他谋害兄长,那都是高看他。
此时,楚三爷最后一字尚在唇边,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眼睛不由自主瞪向二兄:
“......说。”
楚南溪上前一步,将先前从楚行简手里骗来的伪造信,先递给小舅舅、阿兄过目,再递到族长手中:
“族长,这便是我二叔冒充我爹爹写的信,信中唆使我去刺杀谢相,幸好我及时醒悟,未对楚氏一族造成危害。”
“你胡说!”楚行简见南溪拿出伪信,便知自己上了侄女的当,气得指着她鼻子骂道,
“此信就是出自你父之手,他才是那个让楚氏有灭门之灾的人!”
“哦?是吗?王嬷嬷,把我爹平日里写给我的信拿来。”
楚南溪接过信,凑到族长手拿那封伪信旁边,纤纤玉指在伪信的“南溪”二字上点了点:
“族长请看,我爹爹平时都称我作‘溪溪’,而这里,却如其他人那样称我‘南溪’,此为第一。
我爹爹常年驻守西北边城,西北军中用的都是麻纸,且不漂白,而临安特产便是白而细腻的小竹纸,便如这张伪信纸这般,此为第二。
皇恩浩荡,将小女许配给谢相为妻,二人交换婚帖,是经过我爹爹同意的,他又如何会置女儿生命安危于不顾,让手无缚鸡之力的亲生女儿,去行刺自己夫君?此为第三。
二叔,证据确凿,你说这不是伪信,可敢让我夫君谢相公,将信呈递官家,让官家定夺?”
关键时刻,谢相夫人的身份,她不惜借来一用。
“这......”
楚行简心急如焚,一把将楚南溪推开,劈手就要去抢族长手里的信:
毁了它!就什么证据都没了!
楚北川眼疾手快扶住妹妹,一脚将扑向族长的楚行简踹倒在地。族长气得山羊胡子都飞起,指着楚行简哆哆嗦嗦道:
“你个逆子!今日老夫就要替你爹管教管教你,来人,写除籍文书!”
跟着族长来的几个族人,在楚老太君的哭闹声中抬来小桌,正准备铺纸研墨,旁边又传来一个男声:
“楚族长,可否看本官面子,手下留情?”
第18章 外援
今日,将军府新妇回门,各路神仙像是谁下帖子请那般,纷纷现身。
此刻说话这位,他甫一跨进将军府,门内还没见骚动,门外吃瓜百姓已沸腾起来:
“快看,那不是临安府赵府尹?他还穿着官服。今日谢夫人回门,怎么把府衙老爷也招来了?”
“我王五打包票,楚府肯定出事了。你们看见没?楚道长回来了!”
“楚道长?哪个楚道长?”
“你傻啊!早年楚家被除名的大公子,玄元观里修行那个。莫不是……楚道长要归族了?”
“有可能,楚家族长也在里面。”
“府里闹哄哄好一阵子,这会儿又不停从里面搬箱子,难道是......楚二叔霸府宅鸠占鹊巢、谢夫人争家产大闹侯府?”
“哈哈,当年你退出话本圈,我们是不同意的。”
“走走走,我爬树上看看去,卖消息给慕秀才,他给的铜板多。”
都说流言比真相跑得快。
这不,要去鱼庄吃河豚的谢晏和沈不虞,在马车上也听到了“叔婶欺负谢夫人”的消息。
毕竟,平日里楚大小姐香香软软,绝无可能是她欺负粗鄙叔婶。
府尹赵世策刚下朝就得到消息,说楚大小姐带着忠义侯府王三爷,到将军府刨自己还没到手那两丛牡丹。
这还了得!
科举入仕、仗着曾是官家陪读,乱世升天的宰相谢晏,都没被赵世策放在眼里,那花钱换爵、商贾出身的忠义侯府,作为官家族叔的他,又岂会在意?
赵府尹前脚进门,小厮还没来得及把门关上,姑爷谢晏和沈不虞后脚便跟入了府。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正好看到身着绯色朝服的赵世策,叫停楚家老族长写除籍书。
“楚老族长,一笔写不出两个楚字。楚二郎做为楚府家长,不过是处置些家中物什,就算是有些微末纠纷,也不能被外人仗势欺压,非走到除籍这一步。”
楚行简可不能被赶出家门,自己那两丛三十年牡丹还没挖走呢。
赵世策猜,一定是楚南溪得了消息回来闹,族长迫于她相府夫人身份,怕谢晏在背后给家族搞鬼,才不得不开除她二叔。
府尹大人昂起下巴,更显其方面大耳,他身材宽硕,确实颇有先祖气象。赵府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官威十足:
“就算尔等写下除籍书,本官也断不会为楚家盖章确认。”
“啊?不确认?”
族老们立即小声议论。
大夏实行家族管理制,族中事务族长、族老们有权先于官府独立处置。可家族的除籍书,没有官府朱印确认,便不能录黄生效。
那这除籍书写了有何意义?
老族长正色道:
“赵府尹这是什么意思?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楚门家事,府尹如此插手,不好吧?”
赵世策没想到,楚族长还敢反驳自己,顿时黑了脸:
“临安府除了皇宫禁院,还有我赵某人不能插手的事?”
想当初,赵世策还只是小小县令,便敢于割血祭旗,以皇家宗族身份带领三百牙兵勤王,官家得江南皇室宗亲拥护上位,他算抢了头功。
官家都要称自己一声“族叔”,小小江南楚氏算哪根葱?见族长不敢接话,赵世策皮笑肉不笑轻嗤一声:
“老族长,本官以为,你也只是被小人蒙蔽视听,才敢这么跟本官说话,本官可恕你无罪。明日起,本官便要亲自去为楚氏一族丈量族田,但凡查到多报一分,都算尔等欺君,可好?”
“啊?丈量族田?”
老族长一下被戳了软肋,与同来的两位族老相顾失色、慌了手脚。
每个大家族都有自己的祭田、义田和学田,共同组成“族田”这个家族共有财产,族田产出,皆作为祭祀祖宗、帮助族中弱小以及族学支出。
因大夏律规定,官府抄家不涉族田,且不需按亩纳税,族田往往被大户人家当成藏匿私田的好去处,想方设法多报族田数量。
田亩根本经不起官府丈量核查。
楚行简坑害兄长行为虽可恶,但毕竟没坑成功,怎及自家府上田产被府衙清查来得重要?
瘦高族老眼珠一转,忙不迭顺着府尹的话开脱:
“是!是!我们确是被楚大小姐蛊惑,她说,若为她办成此事,愿捐献二十亩族田,我们才勉为其难,做此决定。”
“府尹啊,管一个家族不容易,我们也是为了那点家族财产......确实不应该,对不对?族老?”
“啊?对对......不应该不应该,除族是重了点。”
看仨老头唯唯诺诺自行打脸,把楚南溪都气笑了:
答应捐二十亩族田,不是他们主动向自己要的吗?
楚南溪万万没想到,眼看就要拿到除籍书,会冒出个八竿子打不到的赵府尹替二叔出头。
难道只是为了那两株牡丹?
不行,必须拿回伪信,那是铲除楚行简这颗毒瘤的重要证据。
可楚南溪还没来得及动手,便见楚老太君连滚带爬伏在赵世策脚边,哭诉道:
“青天大老爷!幸好你来得及时,我家二郎是被冤枉的,他并未伪造书信陷害长兄,一切都是楚南溪那小蹄子编造出来的,谢相夫人仗势欺人、威逼母家,青天一定要为楚家做主啊!”
赵世策心中一惊:
原来除籍不是因那两丛牡丹,而是楚二造伪信的事,居然被楚大小姐看破了。
这个蠢驴!伪信之事,不知谢晏是否知晓?
此事绝不可扩大,若是让那位得知,只怕自己这个提出用楚行简的人,都要被连带斥责。
赵世策拿定主意,对族长面露三分关怀之色,大步行至他面前:
“哦?还有此事?什么样的信?呈与本官一看。”
老族长的脸,像被揉皱的粗麻纸那般,眼神更是能把楚老太君千刀万剐:
辱骂宰相的伪信,是能给府尹看的吗?这老虔婆是怎么嫁进楚家的?
骂归骂,伪信正抓在自己手中,想掩盖也来不及,老族长只好硬着头皮,将信呈递过去。
赵世策只装模作样扫了一眼,抬手便将信撕了个粉碎,扬了。
他哈哈大笑道:
“一看便知,这是有人故意挑拨将军府大房与二房的关系。既是伪信,如此不堪言语,不必留着污人耳目。本官做主,今日到此为止,家和万事兴,老族长,你说是也不是?”
赵府尹居然直接把伪信扬了!
楚南溪瞠目结舌,是她大意了。野史只是把赵世策描述成一个乱世投机分子,她还是高估了此人底线。
看到伪信碎片如雪花纷纷落地,把柄全无,低头垂首的楚行简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他抬起头来,面有得色的斜了楚南溪一眼。一眼之下,楚行简瞬间脸色再变:
谢晏!
谢相公几时入的府?
楚行简赶紧再次低下头,连腰杆也更弯了几分:
神仙打架,关他一个城门郎什么事?
第19章 两全
楚行简的脸色变化,正好落入赵世策眼中。
赵府尹顺着楚行简目光方向转头看去,顿时脸上笑成了老菊花:“哟,是谢相!这么巧?你也来了?”
“赵府尹,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
谢晏声音没什么温度,丝毫不掩饰满脸不待见,“夫人回门,我下朝顺路接她回府有什么问题。你呢?赵府尹?你怎会出现在我岳丈府中?
我若不来,岂不是任凭你们欺负我的人?”
谢晏话音刚落,本想低头装死的楚行简,赶紧硬着头皮赔笑解释:
“都是一家人,谢相言重了。南溪回来拿嫁妆,我们桩桩件件都已核对清晰,哪里谈得上‘欺负’她?况且,赵府尹只是就事论事,并未针对任何人。”
“是啊是啊,谢相误会了,虽说大伯不在府中,我们可不敢怠慢南溪。”
卢氏说话声音越来越小,都说谢相杀人不眨眼,她有些怕这位侄女婿。
谢晏也没拿正眼看他们,只管低头向诧异回身的楚南溪缓声道,声音不大不小,每个字都飘进在场人的耳里:
“今日早朝,岳丈大人被人设计陷害,幸得官家英明,已下令将两位当事人绳之以法。
其实他们不知,就算岳丈大人离开平西军,官家也不会再派楚家人去接替他,而是会将精锐拆散,分派到北线各路军中。
重新组建的平西军,亦会交给官家信任之人执掌,比如......”他转脸看了身边的沈不虞一眼道,
“比如,清河大长公主府的沈老驸马。”
沈不虞双手背身后,正在饶有兴趣的看戏,忽听谢晏点到他七十岁的老祖父,不由得挺直腰背、一脸骄傲的配合他。
要不是场面严肃,楚南溪差点控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她只好抿着嘴、不停眨巴眼睛,缓解心中想笑的冲动:昨晚的行动成功了!被拆开的密函没有暴露,爹爹保住了。
一息之间,楚南溪的内心狂喜,竟如潮水般冲击着谢晏的心。
谢晏愕然,紧紧盯着眼前这张朝思夜想的脸:
她虽一直在眨眼,但脸上并无异常表情,难道,狂喜才是她内心的真实感受?可我怎会感知她的情绪......
楚南溪并没关注谢晏的异样,但一旁的赵世策却如芒在背。
沈老驸马在成为驸马都尉之前,就是位年轻将领,武将尚公主,这是大夏朝多年惯例。
九年前,沈老驸马重新披挂上阵,护着官家一次次躲过北狄追兵。
宫中兵变,老驸马同样带着几十护卫冲在前面入宫勤王,路上正好撞见、卷了金银细软准备出逃的赵府尹。
好在沈老驸马见朝局未稳,并未宣扬,让以勤王为傲的赵府尹保住了颜面。
谢晏几句话,便让楚行简和赵世策心都凉了半截。
哪知他接着又补充一句:
“刚才那封伪信撕了没关系,舅兄与族老们都看过,某不介意请皇城司替诸位场景还原,只要有三名人证,罪名同样成立。”
“啊?皇城司?”
族长、族老们再度慌了神,先前是会少块地,现在是会要了他们的老命,命都没了,还要多那块地做什么?
更何况,若是进了皇城司,伪信成了公案,便不再是能在家族内部处理的家族纠纷。
难怪说谢相手段狠毒,赵府尹扬的只是封伪信,他连妻族都能给你扬了。
可赵世策不是族老,兵变当时他只是准备逃跑,但城门很快便关了,没跑成。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他的目光,在这对显然没商量好的夫妻身上扫来扫去,已然抓住了谢晏这招的软肋:
软肋,就是他夫人楚南溪。
楚南溪早知有伪信,为何不告诉谢晏?根本不需拿到伪信实物,只要对楚行简严刑逼供,这软骨头只怕没上刑就招了。
而伪信证明的是楚行简有害谢晏之心,楚南溪只求家族将他除籍,应该是还顾及血脉情分。
谢晏果真要将此事闹到皇城司,他是能赢,可他夫人未必会满意。
赵世策胸有成竹,打断族老们的窃窃私语:
“谢相,黎明百姓生活不易,你可不要仗势欺人,小事化大,让你岳家失了颜面。谢夫人今日是回门、不是屠门,你把皇城司拖进来,让谢夫人今后在楚家如何自处?”
谢晏进来得晚,并未听到楚南溪一二三条摆明伪信证据,但昨日楚南溪曾求过他,暂时放过楚行简,因留着他有用。
楚南溪今日要将楚行简除籍,自有她的道理。
尊重且不干涉她,契约夫妻第一条。
谢晏正想如何两全,忽然,他又感受到她心中不安情绪,似乎并不愿意往皇城司这条路进行下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穿越九年,谢晏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他似乎能感受楚南溪心中隐藏的情绪。
难道这就是弗雷德里克说的心电感应?
难道,楚南溪真是楚云?
她们长得还如此相似......
谢晏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沸反盈天,他恨不得立即把楚南溪带走,问问她还记不记得,那年战机跑道旁、他一去不回的吻别。
谢晏的沉默,让赵世策很想为自己的机智鼓掌。
人人都说谢相如何算无遗策、杀伐果断,看来,他还是太年轻,朝堂上又没根基,不过是替官家背骂名的马前卒罢了。
赵世策得意笑道:
“年轻郎君,要学着以和为贵,别总那么暴脾气。天下哪有那么多是非对错?有的都是人情世故。”
此时,族长、族老们也看出来了,谢相对楚家荣辱还是有顾忌的,他也并不是真想送他们进皇城司。
这让他们立刻又想起了族田。
“既然府尹这么说......那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二郎,快、快把你娘扶进去,妇道人家、在各位官人面前胡言乱语像什么话。”
“对对对,我们就不打搅你们一家团聚......”
趁着谢相不再揪住他们谈什么皇城司,族长几人正要脚底抹油、先溜为敬,只听楚南溪大声道:
“族长留步,写了除籍书再走。”
族长头大如斗:
难道楚夫人当年是吃称砣怀的孕?怎么生了个死心眼女儿?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缠着他们要“除籍书”?
“老族长,南溪想问,楚氏一族,是不是以仁义忠孝悌为立族之道?”
楚南溪眉眼弯弯。
一副迷死人不偿命的样子。
第20章 御容
老族长看着楚南溪的笑脸一阵心寒,有种被刀子抵住脖颈的感觉,却又不得不回答:
“确、确实如此。”
楚南溪正色道:
“南溪爹爹长年驻守西北边镇、抗击狄军,是以为忠。前日南溪大婚,北狄竟派人混入相府行刺于我,为的便是报复我爹爹。
南溪亲祖父母早逝,爹爹奉养继祖母,连两位叔父成家立业多年,也同样依赖我爹爹交到公中米禄......”
卢氏急忙打断道:“我们虽住在将军府,可我们两房又不是单吃你大房的,二郎、三郎哪个没往公中交俸禄?”
“二婶,你头上戴着的这幅头面,是今年流行款式,价值二百贯,我二叔是八品城门郎,月俸五贯,就算二叔不吃不喝也得攒上三年半,更何况,我二叔有一妻二妾三通房,还有三个子女未娶嫁,难道,你们十口人都靠喝西北风过日子?哦,不对,春夏没有西北风,要改喝东南风。”
卢氏气得脸都绿了。
她暗自庆幸,今早上为了拂楚南溪面子,故意打发三个子女去庙里还愿未归,否则,他们该有多难堪。
楚南溪可不顾及卢氏有什么情绪,继续道:“我爹爹奉养继母、抚养弟弟,是以为孝义。
刚才那封伪信虽被撕毁,但我阿兄、小舅父以及几位族长、族老都已过目,就连赵府尹也承认,那是挑拨大房、二房的伪信,我相信,此事很快就会在临安府街头巷尾传播,有没有伪信实物,谁在乎?
你们猜猜,写小报的那些秀才们,会认为这封信是谁的手笔?”
楚南溪这一说法毫不夸张,大夏战事初平,大量北方人涌入临安,各种消息满天飞。
临安小报的写手们更是神通广大,往往是朝官们还没下朝,大殿的消息就已变成文字,在大街小巷传阅。
赵府尹面色难看,谢晏脸上却难得露出三分欣赏。
“长兄如父,可十年前,二叔纵容亲儿嫁祸我阿兄杀人,让我爹爹失去唯一儿子,是以不仁。
十年后,二叔构陷养育自己的长兄,是以不悌!
老族长,这样不仁不悌之人,你们仍要包庇护佑,甚至不惜堵上家族未来命运,那我楚南溪,今日便代父断亲。
从今往后,将军府长房与二房再无瓜葛。”
意思就是,你不走我走。
楚南溪此话一出,出乎所有人预料。
“十年前......我纵容亲儿嫁祸楚北川?你莫血口喷人!”楚行简脸色煞白,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脊背慢慢往上爬。
自今日楚南溪踏入将军府开始,伪信暴露、私下将牡丹送人暴露、侵吞王氏遗产暴露,难道,连十年前儿子杀人、让楚北川顶罪的事也暴露了?
不可能!他绝不可能这么倒霉。
干瘪族老气得手指不停哆嗦:“楚南溪,你已嫁作谢家妇,不好好在谢府里相夫教子守规矩,却跑回楚家大放厥词......”
“谢家的规矩就是,出门在外,吃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吃亏。”谢晏身姿挺拔,带着自上而下的疏离:
“本相作为平西侯女婿,全力支持夫人的做法,既然楚氏一门是非不分、养痈遗患,我岳丈平西侯,完全可以自立一脉。
据本相所知,将军府在临安升级为行在之初,已由内侍省统一收回,再由官家逐名赐第。
那时老将军已不在,赐第所有人是我岳丈大人。
故,这座将军府应改为‘平西侯府’,仅归我岳丈所有。”
“老夫人!老夫人晕倒了!”
几个婢妾乱作一团。
会说你就多说点。
楚南溪心情大好,看她这位契约夫君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欣赏:这男人话虽不多,但每次都能恰到好处的往人心里戳刀子。
“楚南溪,你乃出嫁女,你阿兄楚北川十年前便被宗族除籍,你们谁都没资格代表你父亲,就算是要断亲,也得平西侯本人回临安再说。”
赵府尹见场面混乱,想出面一锤定音。他打算连夜派人来挖牡丹。
“南溪不能代表爹爹?”
楚南溪笑了。
她招招手,王嬷嬷立即捧着个黄色锦盒上前,楚南溪取出盒中锦缎卷轴,双手高举过头,朗声道:
“恭请御容!”
这便是楚行舟在临行前,为幼女向官家求来的护身符。御容,一幅官家画像,持有者可使用三次特许皇权:
御容既出、如朕亲临。
这下,连颐指气使的赵府尹都大惊失色,他能看不起新贵谢晏,还能不把官家放在眼里?
赵府尹急忙带领大家,面向御容肃立,作揖行礼、三呼万岁。
楚氏族长、族老都在,现场议事符合要求,直接拟稿。
断亲进行得很顺利,老族长看着楚行简在断亲书上盖手印时,连连摇头叹气:
早知楚大小姐有御容,还不如将楚二郎除籍更省事!
将军府大房与二房断亲,小道消息立刻传遍半个临安府。
不管楚老太君和三郎选择留在平西侯府,还是跟着二郎搬去外城,楚行简一家是必定立刻要搬家的。
送走了族长和府尹,谢晏也和沈不虞告辞离去。
沈不虞临走前,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对楚南溪抛下三个字:
“你变了。”
在楚北川与她辞行之时,楚南溪才是真的意外:
“阿兄,你不是已经还俗了吗?为什么还要回玄元观?我昨日已给爹爹写信,提前跟他说了要让二叔除籍的事,今日虽说与除籍还是有些区别,但至少把楚行简一家给赶走了。
阿爹给你的《归族乞请书》应该很快会到,你若不想住在平西侯府,阿娘留给你的宅子里,有一间就在内城,虽然小了点,收拾收拾,暂时住着也还不错,离妹妹也不远......”
她不能让楚北川回到玄元观。
虽然离野史书中记载的屠观事件还有几个月,但那里是阿兄惨死的地方,楚南溪如何能让他再入险境?
楚北川却微微摇头,眷恋的看着妹妹那张明媚的脸,温声道:
“别为阿兄操心,你已做得够好。除了师傅,道观里能给人施针的,只有我和澹宁师兄。阿兄习惯了修行生活,还不还俗只是个形式。”
兄妹俩都沉默了。
楚北川想想又问:“你怎会想到去找刘五?他真说看到楚平川将刀塞到我手上?”
“嗯,就是突发奇想。当年你一出事,刘五郎便消失了,哪有那么凑巧?去年冬天,他娘死了,楚行简再不能用他娘威胁他,刘五郎这才敢将真相和盘托出。”
不是她想到去找刘五,而是野史上记载,在阿兄死后,刘五到坟上大哭,说出十年前阿兄被堂弟嫁祸之事,这才有好事者将此事记录下来。
听罢,楚北川释然笑了。
十年前的事,他已不再想追究。
是他让楚楠溪放弃请刘五郎出面作证,父亲不在临安,自己又不想重陷红尘,再起事端后,谁来保护妹妹?
楚北川向楚南溪挥挥手,与录事师兄并肩而行。
翩然而去。
第21章 试探
楚南溪向阿兄告别之时,离开将军府的谢晏,并未与沈不虞去吃鱼,而是匆匆回了相府。
再次踏入依旧挂着大红灯笼的正院,谢晏才发现,他的这场婚礼举办得有多敷衍。
相府四处张灯结彩,看上去很喜庆,除此以外,宾客是专门安排的、流程能省则省,婚房里的摆件更是尽量减少,以免一不小心便成了刺客的趁手凶器。
大夏女子,一生只有一次隆重大婚,即便以后和离再嫁为正妻,婚礼也只会从权从简,不再能凤冠霞帔、穿戴象征初嫁的红绿嫁衣。
她将来与爱人成亲......也会遗憾的吧?
谢晏进了正房,坐在朱漆束腰小桌前,静静看着婢女们鱼贯而入,在桌上摆放精致酒菜,脑子却在信马由缰。
竟然生出了三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愧疚之心。
忽听门外响起楚南溪愉快的声音:“开饭开饭!本小姐都快饿死了。”
“小姐、小姐!姑爷在屋里呢......”
秋月快步追上,尽量压低声音想提醒她屋里谢晏的存在,可楚南溪还没听清,便已大步跨入门槛。
谢晏抬起头,看见楚南溪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周身卷着春日里才有的勃勃生机,他嘴角轻轻扯起,慢条斯理道:
“回来了?坐下吃饭吧。”
“相、相公?”楚南溪完全没料到,谢晏竟会在她房里守着一桌饭菜等她,“你怎会在此?”
“将军府的事处理完了?”
“嗯,其实我也不知道还要做些什么,只留下王嬷嬷在那边看着。”楚南溪实话实说。
谢晏微微颔首,指指对面的座位,示意她坐下:
“我已让墨阳去做‘平西侯府’的匾额,最快明日便能送到府上,然后让他留在侯府几日,帮着王嬷嬷处理杂事。
变更府宅名报备,我会派人去太府寺。剩下的,就看府里是否需要增减人手,墨阳这一块熟,你可安排他去找牙人。”
“多谢多谢,还好相公考虑周全,我这脑子都快转不动了。”
楚南溪初来乍到,原身又是个没管过家的千金小姐,与二房断亲后,留下一堆事,她还真没头绪。
“脑子?”
谢晏敏锐抓住一个楚南溪脱口而出的词。
大夏人多信奉“心之官则思”,而她却说“转动脑子”。
楚南溪也反应过来自己的口误,还好她熟知历史,连忙解释道:
“夏人沈括,在他的《梦溪笔谈》里提到过,‘神舍于脑’,我觉得这种说法很有道理,每当有问题又想不出答案的时候,我脑子就会痛,那可不正是神舍于脑,转动的是脑不是心?”
谢晏略顿了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我见楚小姐面善,我们以前......是否曾见过?”
“没见过。”
楚南溪一口否认。她就着丫鬟端来的小盆洗了手,人也逐渐放松下来:
“前日大婚,我是第一次见到活的你......哦,我意思是,以前只见过你画像。”
“可楚小姐对我的父母家事,似乎很熟悉。”
昨日在花厅里,她曾义正言辞的说,谢晏父母舍生取义,府里没有“老太君”。
“那都是......王嬷嬷!对,是王嬷嬷打听回来的。相公也该知道,盲婚哑嫁,谁不想对自己未来郎君多些了解?私下里打听,也是人之常情。”
楚南溪见谢晏面色如常,小心翼翼问:
“相公不喜欢我打听你的事?还是我哪里说得不妥?”
“并未不妥。”谢晏往楚南溪碗里夹了块鲥鱼,又轻描淡写问,“楚小姐在闺中,是否有表字?”
“表字?我没有。”
楚南溪仔细想了想,确定记忆里没遗漏什么东西。
谢晏一边给楚南溪倒酒,一边微微笑道:
“你我虽为契约夫妻,但若总称你‘楚小姐’,未免容易让人生疑,不如,我送你个表字,就唤你‘卿卿’,如何?”
“卿卿?......很好听。”她言不由衷,很快又促狭笑笑,“有来无往非礼也,那我也送你一个小名,就叫你......”
谢晏放在自己大腿上的手,不由得渐渐抓紧。
“卿卿”是他前世未婚妻楚云的小字,而她,则喜欢唤自己在法国留学时的名字“阿穆尔”,法语意思是“我的爱”。
他是如此期待,楚南溪能唤出那个久违的名字。只见她略想片刻,便有些高兴的说:
“那我就叫你......宝宝!”
“宝宝?”谢晏不甘心,他想给她更多提示,“以前,我朋友喜欢叫我‘阿穆尔’。”
楚南溪歪头想了想:“阿穆尔?好名字。在契丹语中,意思是‘草叶上的露珠’,你朋友很风雅嘛,可为什么用契丹语?你朋友是契丹人?”
契丹语?这么巧。
谢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失望,抓着衣袍的手也缓缓松开:
看来,她和自己不一样,并非楚云穿越而来,更无前世记忆,她与楚云只是长得相似,仅此而已。
我在期待什么?
宝宝就宝宝吧,反正以后两人交集不多,应该没机会这么叫。
谢晏没再另找话题,两人默默用完午膳,见楚南溪放下筷子,他从怀里掏出一把袖箭,放在她面前:
“这是那晚刺客的袖箭,我已将它做了改造,扣一次扳机,只会射出一支箭,这样单箭力度会更大,射杀的机会也变成三次。”
“哇!这个我喜欢!”
楚南溪立即拿起袖箭,眉开眼笑的在自己手腕上比划,随口问:“宝宝还会改装武器?这么厉害!”
宝宝......
谢晏略微有些不适,但并未表现出来:“我曾在镇北侯李将军麾下待了五年,军队里什么能人都有。”
“李将军麾下?”
楚南溪忽然想起,野史中记载,李将军副将曾使用过简易滑翔机,鬼使神差问了出来:
“李将军是不是有位副将叫孟瑛,他曾使用过一种,像翱翔的雄鹰那样,能将人带上天的工具?”
谢晏警觉的抬起眼帘,眸中阴晴不定,半晌,才从嘴里蹦出两个字:
“没有。”
居然没有啊......那现实中,野史书页的加速碳化,到底是不是与穿越者有关?或者说,穿越者会不会导致这个书中世界坍塌?
楚南溪没再继续想这个世纪难题,注意力完全放在结构精妙的袖箭上。
临安内城武器管制严格,就连城门例行检查,门卒都会用上磁石,生怕有人私藏武器。
楚南溪正愁没武器防身,这袖箭尺寸不违法,刚刚好。
谢晏感知到,她是真的喜欢这袖箭,至少比送她“卿卿”两字时,她心中的愉悦,不知多了多少倍。
她既不是楚云,为何让我感知她的情绪?
谢晏心里莫名有些烦躁,站起身,丢下一句“我让承影做个草靶让你练习”,便匆匆告辞。
“那个......宝宝!”楚南溪忙追到门口,“过几天花朝节,我约了表妹去拜花神。谢谢你昨天给我的金叶子!”
谢晏没回头。
春日阳光里,他抬起手臂轻轻挥了挥。
第22章 花朝节
一连数日,楚南溪都坐着她那辆不起眼的小驴车,往返于相府与平西侯府之间。
楚老太君最终决定,与三郎一家留在侯府。
大房只是与二房断亲,他们犯不着为了赌口气,放弃侯府的富贵日子。
更何况,大郎尚在西北军中,大房无人,掌家娘子的金钥匙,自然落在三夫人柳氏头上,柳氏做梦都笑醒好几回。
这几日楚南溪回府处理卢氏留下的账务,柳氏都笑脸相迎,仿佛这位十七岁宰相夫人,是她的命中财神,就差做个牌位把她供起来。
府门上,那块新挂上去的“平西侯府”牌匾,在春日暖阳下泛着乌木才有的光泽,府中气象已悄然改变。
这日一早,墨阳照例在正院外恭候夫人,见到楚南溪与丫鬟走出来,双手递上一块象牙牌:
“夫人,这是郎主吩咐交给夫人的相府牙牌。临安城内,只要是官府在册店铺,夫人交易皆可出示此牌,不需付现钱,月底府里自会与店家结账。待日后店家熟识夫人,连牙牌也不必带,便可直接记账。”
几日相处下来,墨阳发现这位新夫人年纪虽小,处事手段却成熟有章法,尤其是言谈间流露出的见识,更是让他暗自叹服。
楚南溪接过那刻着“谢”字的牙牌,这才想起,她已好几日没见过谢晏了,顺口问了句:
“相公最近都在忙什么?府里都看不到他人影。”
“好叫夫人知晓,”墨阳忙拱手答道,“日前周秉义被流放,郎主临时兼了枢密院都承旨之职,官家将郎主一人当做两人使,郎主日日忙到深夜方归。”
楚南溪其实也没那么关心谢晏,没想到墨阳会认真答她,一时倒不知如何接话,只敷衍道:
“让你家郎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方有精力对付朝堂之事。”
她脚步未停,又交代道:
“今日花朝节,我不去平西侯府,你也不必随行。一会儿忠义侯府三小姐来接我,我们出城去拜祭花神,午膳就不回来吃了。”
“夫人是去西湖边的花神庙吗?”
墨阳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郎主在花神庙附近有个私宅,叫做‘暗香居’,里面种了不少牡丹、芍药,每年春闱前,都会收留外地赴京赶考的秀才,让他们在园子里备考。冬日里,也会辟出几排廊房,收容无家可归的流民。
这段时间桃花盛开,正是暗香居对百姓开放的公众赏花日,夫人不妨过去看看。”
“暗香居......竟然是相府产业?”楚南溪心中一动。
“正是,夫人以前去过?”
何止去过?
楚南溪和她的几位手帕交,每年花朝节,她们都到暗香居的桃花树系红绸,这叫做“赏红”。红绸挂得越高,意头越好。
这是少女们祈祷好姻缘必不可少的仪式。
去年还有前年,将红绸挂得最高的人,正是楚南溪。
好嘛,求姻缘把自己求成了女主人。
更让她心生微澜的是,谢晏这般被百姓骂作“奸臣”的人,居然会默不作声做善事。
大夏人做善事与后世做公益不同,前者体现儒家仁爱,讲究实名行善积德,而后世强调社会正义,匿名才是常态。
沿着出府的游廊,他们缓步而行,楚南溪若有所思、垂眸不语。身旁的春花试探着问:
“小姐,那咱们今日还去不去暗香居?”
“去!为何不去?”楚南溪倏地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弯狡黠的弧度,伸出纤指点了点春花额头,“我们若是不去,岂不是辜负了相公这番‘资源共享’的美意?”
“资......源共享?”春花摸着被小姐“点化”的额头,懵懂不明其意。
楚南溪越去了解谢晏,便越觉得他比史书记载的那个纸片人,多了几分厚度。
他能对陌生的读书人、百姓、甚至是流民一视同仁,付出却不求闻达,这番胸襟,倒是有几分超脱时代的气度。
“溪表姐!我在这儿!”
刚出二门,便看到忠义侯府的马车已停在外院。
王灿儿正迫不及待的从马车窗探出半个身子,使劲向楚南溪招手。
不说其他,忠义侯府的马车还真是富丽堂皇。青绸车盖、紫锦车帷,朱纹黑毂,连锦帘上的泥金卷云纹,皆为绣娘以金线绣制的双面绣,流光溢彩、极其难得。
恰如外祖父混不吝的豪言:
人人都道忠义侯是用钱换来的爵位,那便让他们好生瞧瞧,有钱的忠义侯府是何等奢华。
马车上,王灿儿那张明媚俏脸、顾盼神飞,连楚南溪都为她见之忘俗。
“灿儿,元佑表弟今儿怎么没来抢着驾车?”楚南溪一边踏上梯凳一边笑问。
王元佑是王灿儿的双生哥哥,以前他们出门同游,元佑总爱把车夫赶开,抢了车夫的差事,亲自扬鞭。
车帘掀开,楚南溪瞬间明白了缘由:
她的另一位手帕交魏向晚正端坐车上,有这位尚书千金在,元佑自然不能如往常那般,同她们挤在一起嬉戏玩笑。
“魏、魏小姐也在?”
楚南溪动作微顿。
如今她已知晓,魏向晚的父亲就是未来权倾朝野的奸臣魏荃,更是那场洞房刺杀的幕后主使。
此时面对这位昔日好友,她心绪复杂,一时竟不知如何自处。
魏向晚莞尔一笑,学着楚南溪的语气道:“怎么?谢夫人成亲之后,便与我生分至此,都开始称‘小姐’了?”
“啊?倒也不是。”楚南溪敛起思绪,脸上重新漾开笑容,略作解释道,“只是没想到向晚你也在车上,有些意外罢了。”
她心下微叹:
可惜史书向来吝啬着墨于女子,眼前的王灿儿也好、魏向晚也罢,她们未来命运如何,在那些由男人书写的史书上,毫无踪迹可循。
既来之,则安之。
“快出发吧。”王灿儿扬声向车夫下令,继而转身拉住楚南溪的手扭身摇着,嘻嘻笑道,
“姐姐快把福气传给我,你去年红绸挂了高枝,果然就嫁了。一会儿咱们拜了花神,早些去暗香居。
今年我的红绸,定要比向晚挂得高!”
第23章 鬼点子
马行御街,帘外繁花似锦。
王灿儿嘻嘻笑着,悄声打听楚南溪的新婚生活。
楚南溪自不敢将和离书之事和盘托出,只选了林老夫人想立规矩磋磨她,被她反打回去的事当做笑谈,满足了手帕交的好奇心。
最后,她们的讨论,停留在谢晏的庶长子、和六名婢妾这一话题上。
“唉,可惜表姐你是官家指婚,姨父又在西北边境,楚老太君替你一口应承下来,连点回旋余地都没有。”
王灿儿把自己一双新绣鞋翘起,转动足尖,将鞋头的珠穗甩着玩,笑眯眯的说。
“我呀,将来选夫婿,定要选个后院清清静静、满心满眼都是我的郎君。”
王灿儿从小被父亲宠溺。
忠义侯府有钱,就算捐了半副身家给陛下,侯府的财产,仍让那些舍家弃产南渡官宦可望不可及。
灿儿及笄后,她便成了想用联姻致富之人眼中的香饽饽,上门探口风的官宦都有好几家,但都被她父亲以“舍不得,要多留两年”为由,婉拒。
十年战乱,北狄至今不时南犯,连官家都要东躲西逃,哪个臣子又不是人心惶惶?
看着王灿儿鞋头的珠穗,魏向晚目光落在自己的绣鞋上,鞋面绣着两朵缠枝莲,那花纹像极了缠在她身上的束缚。
魏向晚没见过生母,又或许见过,只是她不记得了。
她从小便记在嫡母名下,这一生最重要的事,就是要以嫡小姐身份为家族联姻。
这也是大多数世家小姐的归宿。
见魏向晚垂眸不说话,楚南溪拍拍她手背鼓励道:
“幸福是要靠自己争取的,我们是人,又不是工具,哪怕我这样被官家指婚,也会想方设法、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可以吗?”
魏向晚眸中火苗尚未燃起,很快又黯淡熄灭,她缓缓道:
“我爹爹一门心思钻营权势,嫡母又是个霸道的,爹爹膝下无子,嫡母宁可从族中过继侄儿做嫡子,也不愿让爹爹纳妾。
爹爹尚且如此不自由,我一个女儿......有什么资格谈自由?”
楚南溪蓦地心头一沉,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觉到,时代加在女子身上的沉重枷锁。
她在后世虽有做牛马的压力,但至少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
王灿儿忽然捂嘴“噗呲”一笑:
“晚姐姐,你不是已有心悦之人?那人身份贵重,说出来,魏尚书保准会同意。”
“心悦之人?是谁?好哇,你俩竟瞒着我有了小秘密。”
楚南溪伸手去挠王灿儿的痒,王灿儿被挠得差点笑岔了气,直往魏向晚身上倒:
“晚姐姐,你快说吧......瞧见没,嫁了人的小娘子便成了母大虫,厉害得紧,我快招架不住了!”
“哪有什么心悦之人。”魏向晚霎时羞红了脸,慌忙别开眼不看她们,“不过是那日去帮你挑选添妆礼,路上偶遇信王殿下,匆匆说了两句。”
“是信王殿下啊......”
楚南溪差点忘了这个人。
在古籍中,信王赵翀是个传奇人物。
他是先皇后的嫡次子,汴京陷落之时,他同先皇、太子一起被北狄人挟持北狩。
在一次北狄人争抢女人的混乱中,内侍们掩护他逃脱,一路南归。途中遇到平民起义,赵翀甚至被拥为义军首领,带领三千平民抗击北狄。
可平民义军终不敌训练有素的北狄军,有奇人异士助他再次南逃,几经磨难回到临安。
而此时,他皇兄赵祁早已登基数年,风雨飘摇的大夏,如何经得起一场皇子间的嫡庶之争?
何况大臣们早已论功行赏、官爵落定,更没人会拿自己拼命挣来的前程,去赌一位无权无势的嫡皇子。
正史关于回到大夏的信王,记载寥寥,最终湮没于时光。
倒是这本《朝野杂谈》里隐晦提到,信王赵翀一直被软禁府中,后被官家鸩杀,何时薨世、不得而知。
原来他也是个可怜人。
“表姐,我说得对不对?”灿儿犹自天真笑道,“信王殿下龙章凤姿,配尚书府嫡女正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若殿下求亲,魏尚书准会答应。”
“不,我爹爹不会答应。”
魏向晚摇了摇头,向她们解释道,“官家忌惮信王殿下,又怎会让殿下与朝中权臣联姻?我爹爹更不会把筹码,押在让他无利可图的信王身上。”
此言既出,楚南溪心中灵光闪现,一个鬼点子蓦然成型:
有了!
官家忌惮信王,若是将魏荃与信王绑在一起,说不定就破局了。
魏荃再得不到重用成为权相,信王有了魏荃做靠山,能让官家投鼠忌器,说不定,便不会毫无顾忌鸩杀。
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我有法子!”
楚南溪一时激动,伸开双臂揽过她二人脖颈,三个乌发堆云的脑袋凑在一处,只听她愉悦的低语道:
“若求两情相悦,女子也可以主动,没有机会,我们便主动创造机会,若能促成信王当众求娶,众目睽睽之下,不但魏尚书不敢当众拂了信王面子,就连官家也不得不允。”
“啊?”
“这......”
果然是母大虫!
女子成了亲便如此胆大妄为?这还是以前那个笑脸逢迎的楚小姐吗?
王灿儿与魏向晚面面相觑。
瞬间,三人搂在一起“咯咯”笑了起来,笑声飘出车外,融在少女般温柔的春光里。
“小姐,前面就是市集了,马车过不去,还请小姐们下车。”
车夫停好车,为她们摆好凳梯,三位粉雕玉琢的官家小姐次第下了车,脸上仍带着意犹未尽的笑意。
西湖边是一眼看不到头的市集,琳琅满目、光怪陆离。
叫卖声、讨价声、说笑声,混着氤氲的热食蒸汽,搅动着不远处西湖的浩渺烟波,让楚南溪仿佛看到了,那个“暖风熏得游人醉”的临安。
“你凭什么骂我?”
一个稚嫩的孩童声传来,吸引了三位小姐的目光。
只见那孩童不过十岁模样,身着粗布衣裤,腰带扎得紧紧的,看得出他身量很瘦。
孩童站在一个皮具摊前,正对着几个十几岁少年怒目圆睁:
“俺个生在大夏、长在大夏,就是地道的大夏人!”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孩童面颊,却不是那几个挑衅的少年所为。紧接着,孩童便被一个彪形大汉提溜着耳朵,带到避人之处。
楚南溪缓步上前。
那地摊前还留着一位女人,她剪着厚厚的齐刘海,一条又长又粗麻花辫整齐的垂在胸前,头上无甚装饰,倒显得耳垂上那对银耳环异常夸张。
女人尴尬的仰望着楚南溪,挤出个讨好的笑容:
“小姐想看些什么?我们的皮鞭、水囊都是最结实的,还有这个驴缰绳,整个市集都找不到这样的手艺。”
楚南溪接过女人递来的青色皮鞭,上手便知,她的鞭子更柔软也更结实,硝制技术比一般皮匠不知高明了多少。
一个念头在楚南溪心中蓦然升腾:
难道是他们?
第24章 赵衙内
柔软却结实的皮鞭,让楚南溪想起了、古籍中造成阿兄惨死的北戎人。
十三年前,北戎国被北狄所灭。
二百万北戎人成了北狄军士争相屠杀的目标。为了活命,北戎人四下逃散,其中一部分南下入了夏国。
可短短四年之后,北狄破了大夏东京汴梁,藏身于夏国北方的北戎人,只得继续南迁,来到江南。
其中包括北戎亲王,耶律延德。
耶律延德运气不好,他本已逃到庆元府,准备东渡海岛藏匿,哪知被大夏东军发现,突围失败,老亲王耶律延德,与护卫将军萧云旗被捕。
东军将二人秘密押送回临安,这两个分量不轻的北戎人,被魏荃当做筹码,摆在大夏与北狄的议和桌上。
跟着流民逃到临安的北戎人得到消息,为了抢占劫囚车最佳藏身之所,他们洗劫了必经路上的玄元观。
一夜之间,道观八十四名道长及信众,被屠戮殆尽,北戎人乔装代之。
楚北川,惨死于此。
楚南溪将目光从皮鞭移至那女人脸上,女人那一双丹凤眼里,尽是讨好与不安。
她几乎可以断定,眼前这三人,便是藏身于大夏的北戎人。
楚南溪将皮鞭在手心里轻轻拍了拍,指指地摊上的皮具道:“这样的皮具,你带了多少?我全要了。”
“全要?”
那女人面露喜色,又不禁频频回头张望,大概是希望男人过来做主,可那高大男人不知拉着孩子哪儿去了。
楚南溪没等她开口,便对春花道:“把碎银子都给她。”
“啊?都给她?”
春花掏出钱袋掂了掂,这袋碎银子至少有二十两,就算把地摊上的东西全买了,也超不过三两银子吧?
那女人看到春花掂量的钱袋,惶恐的摆摆手:“不不,小姐,我们的皮货已经全部摆出来了,值不了那么多。”
“拿着吧。”楚南溪将钱袋放到女人手上,笑着安慰道,
“我看你们的皮具手工很好,多出来的算是以后的定金。我想订一批水囊,请你们把它送到玄元观,我阿兄在那里行医施药,有些旅人病患在途中煎药不易,用水囊装煎好的汤药,可方便他们赶路时服用。”
“哦......”
听楚南溪说得合情合理,不像玩笑,那女人稍显安心,抓钱袋的手也不由得握紧,两颊露出一抹红晕,她小心问:
“不知小姐要做多少水囊?何时送到?”
“你先紧着银子做吧,不叫你们自己吃亏就行。何时......”
楚南溪想想,笑道,“时间不急,你先做几个送过去,看我阿兄有什么要改进的,然后再慢慢做。我阿兄姓楚,你就说,找楚郎中。”
那女人连连鞠躬致谢。
楚南溪刚要离开,忽然听见不远处闹哄哄一阵人声:“赵衙内,就在那边!”
“你!你!还有你,兜到前面去堵住,别让他们跑了!”
楚南溪回头一看,是刚才那几个小郎君簇拥着一个华服衙内,从街口匆匆往这边来。
她轻轻蹙眉,靠近那女人,以极低的声音快速道:
“快走!刚才那几位郎君是赵衙内的人,这段时间别让孩子出门。”
女人将钱袋揣进怀里,说了声“谢谢”,匆匆往树丛后面去了。
楚南溪向春花扬了扬下巴,春花会意,直接将垫布把所有皮具卷成包袱,提在手上往人群里钻。
“溪姐姐,”魏向晚有些紧张,往楚南溪更靠近了些,在她耳边低声道,
“是赵衙内,赵府尹的小儿子。此人最无赖,自去年有意向灿儿提亲被王三爷拒绝,但凡有机会,便会狗皮膏药似的缠着灿儿......咱们快离开。”
楚南溪点点头。
好好儿出来拜神,她也不想惹那个临安有名的疯子衙内。
三人还没走几步,便看见提着包袱的春花,正背朝她们步步后退,而逼着她后退的,正是刚才与孩子发生冲突的纨绔少年。
“谁家婢子如此大胆?连小爷看上的东西也敢买。”纨绔大言不惭。
“怎么?本夫人买东西,还要经你同意?”楚南溪上前一步,将退到自己面前的春花拉至身后。
“夫人?”
那纨绔不认得楚南溪,旁边立即有人上前附耳告知,他脸色变了变,立即一脸谄媚的拱手解释:
“不知是谢相夫人的婢女,在下多有冒犯。只因刚才卖皮具那一家三口,长相不似夏人,我们怀疑他们是北狄细作,这才......”
还好是个识相的。
楚南溪暗暗松了口气,装作不高兴的样子,嫌弃道:
“春花,还不赶紧把东西送马车上去。本夫人可不管什么细作粗作,相府的鞭子断得快,谁敢挡了你的路,本夫人不介意试试新鞭子。”
“是是是......”
两个纨绔擦了把汗,正要退到一边,就听对面传来赵小衙内赵西风的声音:
“慢着!宰相夫人了不起吗?抓细作是临安府头等大事,若夫人放跑了北狄细作,只怕谢相也不能替你开罪。除非......”
赵西风拖着长音,一双鼠目四下转了两圈,这才拱手肃色道:
“除非谢夫人......请出御容!”
四周的吃瓜百姓都愣住了,还没想清楚赵小衙内何出此言,便听见赵西风带头桀桀怪笑起来,他就是赌楚南溪不会为这小事用御容。
“这种小事谢夫人就要请御容?据我所知,御容只能用三次。”
“不对,谢夫人回门那天已请过一次,只剩下两次啦!”
纨绔们你一言我一语,渐渐将楚南溪三人围在中间,又听赵西风扬声对旁边越围越多的吃瓜百姓道:
“你们可知,这位不可一世的娘子是谁?她就是被砸了花轿的谢相夫人!”
“赵西风!你不要太过分了!”
王灿儿忍无可忍,甩开魏向晚的手,上前半步指着赵衙内骂道:
“临安府谁人不知,你才是欺男霸女之人。我们不知什么细作,集市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有什么错?”
“没错!王三小姐什么错也没有。”
赵西风猥琐的朝王灿儿张开双臂,一脸欠揍的笑道,“三小姐只需躲入本公子怀中,就不会有人敢伤害你。”
人群里,也不知是谁带头喊了句“打奸臣”。
一个鸡蛋冲楚南溪飞来。
第25章 不好惹
一颗圆溜溜的鸡蛋迎面飞来。
楚南溪岂会引颈受戮?
只见她宽袖一挥,便将鸡蛋揽入袖中,垂手之际,鸡蛋顺着衣袖滑落手中。
楚南溪后世养狗多年、天天替狗扔球可不是白练的。她再次起手,那鸡蛋出其不意、直奔赵西风面门而去。
“啊!”
“啊?”
楚南溪眉眼弯弯,嘴角却扯出几分不屑:“一个只敢在大夏土地上欺压百姓的纨绔,也配说我夫君?”
她举目环顾四周,吃瓜百姓的动作,似乎都被那鸡蛋给定住。
尤其是赵西风的爪牙,他们手上还提着刚抢来的两筐菜帮子、鸡蛋,准备供应给被煽动的百姓。
居然有人敢往赵小衙内脸上,开了朵鸡蛋花。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赵西风从震惊中醒过神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两把,鸡蛋粘液糊在眉毛、睫毛上,让他连眼睛都睁不开。
正待破口大骂,却听楚南溪清悦声音传来:
“无论我是谢夫人、还是楚小姐,首先我是大夏人。大夏战火未熄,北境仍生灵涂炭,淮水阻挡不住北狄铁蹄,能救大夏的,只有我们自己。
你们当中,应有不少人来自江北,我且问你们,如今唐州可实控在我们手中?泗州呢?还是说我们能掌控宿州、邓州?
这些故土不说十室九空,就连实际控制权也一直在北狄手中。
这,难道是谢相公造成的吗?
而你,赵衙内!”
正在让小厮擦脸的赵西风,突然被楚南溪点名,一脸愕然。
“五年前,谢相公力排众议,促使官家决心将军队指挥权交还前线将领,使得夏军灵活作战、捷报频传之时,你在哪里?
三年前,谢相公的神军营造出神火枪,夏军终于有利器能够压制狄军火枪,让北狄暂停南侵之时,你在哪里?
一年前,谢相公迎回官家,鼓励将士不畏强敌,坚守临安之时,你又在哪里?”
楚南溪声音温润悦耳、字字清晰。
身旁的王灿儿双手捧脸,一脸痴迷的盯着正在王婆卖瓜、侃侃而谈的表姐。
人的理智与失控,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他在霸人良田、逼良为娼!”终于有人醒悟过来,大声替赵衙内回答。
一个劣迹斑斑的衙内,仗着自己是皇室宗亲,姐姐是张贵妃的弟媳,爹爹是临安府尹,整天带着一帮狗腿子横行乡里。
他们凭什么要听赵衙内鼓动,去欺负人家一个小娘子?
“对!神火枪就是谢相公带着我爹他们造的!”
一麻衣少年从人群中挤出来,他神情激动,痛快朝楚南溪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楚南溪细看,正是大婚那日、痛骂谢晏将匠户归军户管控的少年。此时,少年身穿孝衣,想必他娘已过世。
那少年磕完头才向众人道:
“我爹说,大夏原有军器坊,被北狄占的占、毁的毁,北狄造出来的飞火枪威力很大,频频让我们夏军损兵折将。
好在谢相公召集江南工匠,集众人之力,终于造出了比飞火枪更厉害的武器神火枪。
以前是我误解了谢相公,还在相公迎亲路上闹事,我爹听说后,把我吊在房梁上狠狠打了一顿,不信......夫人请看!”
少年拉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几道尚未褪散的红痕。
近旁一位老丈看得真切,他抚掌笑道:“你爹打得好!狠狠打一次,臭小子便明事理了。”
少年也笑了,他自豪的昂起头,扬声道:
“等我娘过了头七,我爹便要带我入军营,到时候,我也能造打败北狄狗的神火枪!”
“好!”
老丈带头叫好,周围的人也都鼓起掌来,七嘴八舌喊道:
“用神火枪干北狄狗!”
“对,干死北狄狗!”
发生了什么?刚才明明矛头已经指向“奸臣”谢晏和他夫人,怎么一下子又转了向?
赵西风转身狠狠给了旁边纨绔两脚,骂道:
“猪狗货!都是你出的馊主意。我要的是王三小姐,你却教我去惹谢夫人,她是这么好惹的吗?”
“衙内,那这鸡蛋......”手里还提着一篮鸡蛋的跟班,尴尬的问。
赵西风看见鸡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起脚将篮子踢翻,几十个鸡蛋瞬间碎了一地。
“官人,就是他!”
一个布衣婆娘从人群中冲出来,指着赵西风身边的提篮跟班大声叫道,“就是他抢了我的鸡蛋!”
“我看是哪个?”
跟在她身后的汉子风风火火冲出人群,一眼便看到跟班脚边碎了一地的蛋,气得边走边卷袖子,嘴里念叨:
“打碎了蛋还想走?无关人等且往一边去,我要拉他去见官!”
赵西风见那卖鸡鸭的汉子虎背熊腰,手上还提着把明晃晃、杀鸡宰鸭的尖刀,吓得头也不回的跑了,那里还顾得上他的跟班?
围观百姓被这几人一阵乱冲,都哄笑着散了。
楚南溪趁乱拉着王灿儿、魏向晚二人,悄悄挤出人群,穿过街市往花神庙去。
不远处,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谢晏与沈不虞皆负手而立,全程目睹赵西风狼狈遁走。
沈不虞将嘴里早嚼得没味的茅根吐掉,展眉一笑:
“多亏我拦着你,若由你过去解决赵西风,如何得见楚小姐巧舌如簧为你辩护?想不到,她对你很钦佩嘛。”
“这几件事皆与军中有关,她是将军女儿,有些了解也很正常,谈不上什么钦佩。”
谢晏语气淡淡的,丝毫听不出他心海微澜,却鬼使神差添了句话掩饰:“我记得上次送你千里镜的时候,你对我也很钦佩。”
“哎!讲道理,那块透明水晶可是我找回来的!”
“那也是我花了大半年时间磨出来的,不钦佩?那你还我。”
沈不虞见说不过谢晏,挑眉斜了他一眼,忽而侧身贴近,凑到他耳边贱贱问道:
“既然楚小姐很了解你,为何还希望与你和离?难道是她也嫌弃你......与筛子最配?”
“什么筛子?”
谢晏还想着事,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不虞一副“终于赢了”的样子,任腰上挂的那把华美匕首,有节奏叩击着他的髋骨,双臂抱在胸前,得意洋洋向暗香居大步走去。
隔着三两步,他才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
“都一样满身心眼!”
第26章 争高枝
楚南溪三人刚从花神庙里出来,便看到先前卖皮具给她的北戎女子。
女子正局促的站在台阶下向庙门张望,她身边还站着那打孩子的魁梧汉子,只孩子没跟在他们身边。
见楚南溪走来,那女人脸上漾起笑容,连忙用手肘撞了撞汉子,两人快步迎上前,女子先开了口:
“小姐,我官人说,我们受了小姐恩惠,他非得过来亲自道谢。”
那男人忙向楚南溪鞠躬,用浓重的北方口音向她道:
“刚才听到小姐说话,俺对小姐很是钦佩。小姐放心,俺们定将水囊做好送到玄元观。
俺们住城外北里茅舍,小姐若是用得上,可随时派人到北里汤房、找个姓石的掌柜,就说有话带给刘冉,他能找到俺。”
“我记下了。”
楚南溪示意秋月,将她们刚买的百花糕递给女人,颔首道:“一点节庆糕点,不值什么,带回去给孩子尝尝。”
看着两个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楚南溪微微松了口气:
这事算是歪打正着,抢在北戎人劫囚车之前与他们建立联系,将来打听到耶律延德押解回京的消息,再想办法让他们在临安之外动手。
即使阿兄一直留在玄元观,也不再会经历那场无妄之灾。
红墙绿瓦的暗香居,还与往年一样,侧门洞开,无人值守,三三两两游客结伴而行。
得知谢晏是暗香居主人之后,楚南溪看它的眼光比平日多了几分亲切。
“公众赏花日”开放的是暗香居前院和中庭花园。
一汪荷塘之下,有暗渠与西湖相连,西湖水涨则荷塘水盈,西湖水落则荷塘水枯。
那株枝干虬结的老桃树立正于荷塘边,远看像是顶着一片粉色的云,可当她们走到云里,每朵桃花又如粉妆银砌一般,朵朵分明。
低矮枝丫上已系了不少红绸,还有几位盛装女子在树下低声说笑着。
楚南溪她们当然不屑于低矮枝丫,仰头认真挑选更高、又够得着的地方。
魏向晚在路上被楚南溪勾起了心思,或许能嫁给心悦之人,也不是不可能。她看看正在笑嘻嘻比划着的王灿儿和楚南溪,悄悄绕到桃树靠近荷塘的一侧。
这一面近水,挂的红绸少,不少枝丫还空着,魏向晚很喜欢这样的清静,说不定,桃花仙会把她的愿望记得更清楚些。
挑了根高枝,魏向晚便踮起脚尖、伸手去够。
“魏小姐,这一枝是我家小姐先看上的,请你换个地方挂吧。”
一个声音传来,魏向晚的贴身丫鬟芸香反驳道:“胡说!我们在这站好一会了,根本没看到你家小姐来。”
“你没看到是你眼瞎,并不代表我家小姐没来。”那丫鬟振振有词,侧身指向不远处的廊亭,“看到没?我家小姐已在亭子里挑好一阵了,这里就是我家小姐先看上的!”
魏向晚顺着那丫鬟的手指方向看去,廊亭里衣香鬓影,坐着好几位认识的官家千金,站中间那位,便是赵小衙内的亲姐姐赵青棠。
“这棵桃树那么大,就算是赵小姐看上某个枝丫,也不代表别人不能往上挂。”魏向晚慢声细语。
芸香索性伸手去够高处的树枝,嘴里说着:“小姐,别理她,婢子替你压着,你来挂!”
“你们别不识好歹!我家小姐是乐昌县主,临安府你可还找得出第二位?”
那丫鬟讲的并非大话。
战乱之前,先皇子女几十个,公主、郡主扳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可一场浩劫,让汴京城里的皇族全军覆没,唯有不在京城的康王逃出生天。
名不见经传的康王成了大夏官家。
年轻的皇帝南渡后,并未给远房族亲大肆封爵,就算是有拥立首功的族叔赵世策,他也只是封官。
直到其长女赵青棠,与张贵妃胞弟张彦定了亲,在张贵妃的恳求下,才将赵青棠封为县主。
临安府皇室宗亲里,除了沈不虞的祖母清河大长公主、两年前从北狄逃回来的怀宁长公主,确实仅有这位乐昌县主。
听闻是乐昌县主,芸香心虚的偷看了自家小姐一眼,只见魏向晚打绳结的手顿了顿,却还是坚持将她的红绸带系好。
芸香手一松,红绸便像只红蝴蝶般,随着树枝回弹颤动,翩翩起舞。
“是不是本县主平日里看在你父亲与赵家、张家都有合作的份上,对你客气几分,你便忘了自己身份。”
赵青棠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拦住了魏向晚的去路。
走在左边的户部尚书小姐乐瑶,摇摇手中团扇,嗤笑道:
“魏向晚,要是让你嫡母知道,你胆敢冒犯张贵妃、乐昌县主,你猜,你会被罚在祠堂里跪几天?”
“只是罚跪吗?”御史千金秦如音掩嘴笑道,“我听说,上元节她丢了个不值钱的玉环,就被嫡母罚她跪抄一百遍《女诫》。”
魏向晚一言不发,只想快些从这些人身边离开。
楚南溪和王灿儿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见魏向晚被几个贵女围着,只知道没好事,两人提起裙子就往她那边跑。
可没跑两步,就听见“啊”的一片惊呼声中,有人落水了。
“救命啊!我家小姐落水啦!”
芸香急得大叫起来,其余的人则幸灾乐祸的迅速往后退。
“晚姐姐!”王灿儿冲过去,照着秦如音脸上就是一巴掌,恨声道,“我看得真真切切,就是你推的晚姐姐!”
“王灿儿你是不是疯了!我只是拦着她,怪她自己脚滑落水,与我何干?”秦如音急忙辩解。
“是吗?”王灿儿不管不顾的将秦如音往湖边推,频频追问道,“这样拦吗?是这样吗?”
争执中又是“噗通”一声水响。
王灿儿急忙丢开秦如音往湖里瞧,却是楚南溪也掉到了水里。
“秋月,表姐是被谁推下去的?”王灿儿气得声音发颤,她的丫鬟栗子忙解释道:
“不是的,表小姐是自己跳下去的。”
湖里的扑腾声、岸上的呼救声,惊动了游园的人,大家纷纷往桃树下聚集。
“郎主!有人落水了!”
谢晏与沈不虞正在湖边思危亭二楼下棋,忽听窗边的承影报告。谢晏皱皱眉:
“那你还不过去救人。”
“可我不会凫水啊......等等,我看见了秋月......郎主!落水的是夫人!”
承影转头,桌前下棋的两人都不见了。
郎主竟然从二楼窗口跳了出去。
说好的不轻易显露武功呢?
第27章 你没鞋
谢晏跑的速度再快,也没有楚南溪在水里救人动作快。
楚南溪先将魏向晚托出水面,让栗子、芸香将她拉上岸,再揪住在水里胡乱扑腾的王灿儿,没好气的问:
“你又不会凫水,跳下来作甚?”
“我......咕......你们都在水里......我一心急......咕......”
楚南溪深吸一口气,用力将死沉的王灿儿托起,等到栗子、芸香将楚南溪也拖出水面之时,谢晏他们赶到了。
他顺手接过秋月手上的外帔,将楚南溪裹了个严实,这才回身审视周围站着的几位贵女,不动声色道:
“沈提举,你刚才不是说,呈给官家的皇城司旬报还差两条?这里就有现成的百官动静,便宜你了。”
他话是对沈不虞说的,眼光却像刀子一样扫在赵青棠她们脸上,无人不屏气凝神,不敢于之对视:
“赵府尹,前有儿子市集滋事,后有女儿恃强凌弱,治家不严、有亏德政。乐尚书,纵容子女,败坏官箴。秦御史,身为御史台谏官,其女却倚仗权势,欺凌同僚。还有这两位女郎至亲是谁,本相眼拙,你可认得?”
皇城司旬报?
官宦人家,谁不知这是皇城司监察百官的黑名单?
贵女间的矛盾,就算是闹到皇后那里,赵青棠都不怕,只没想到,谢晏张嘴就要让她们的父亲登上皇城司旬报。
赵青棠脸都绿了。
却又不敢直接驳斥眼前这两个煞神,两手紧紧抓着裙摆两侧,心中盘算着,如何让秦如音担下全部责任。
“一位是临安府周通判的孙女,一位是曹参军的妹妹,本提举可有说错?”
沈不虞脑子里装着的在京官员,不比吏部、兵部的记录少,刚想往人群里缩的两位小姐直接愣住了,又听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可这有五条,我的旬报只剩两列空格,写谁好呢?”
沈不虞声音轻飘飘的,却瞬间在几人心底激起轩然大波。
原来还有得选!
乐瑶迫不及待的为自己开脱:“沈提举,我是跟着乐昌县主一起来的,根本没碰过她们几个,真的,一点没碰!”
“我也没碰她们,再说......楚小姐,哦、不,谢夫人是自己跳下去的。”曹莹刚满十五岁,这是她大哥好不容易才为她争取来的闺中交往机会,她不能害了大哥,只得指着秦如音斩钉截铁道,
“是她!魏向晚是被秦如音推下去的!”
秦如音慌了,连连摆手:
“不不,沈提举,是县主......县主说,今日谢夫人让赵小衙内吃了亏,要让她们在园子里丢人现眼,先将她们推下水,等她们在水里撑不住了,再让小厮下去将她们抱上来......”
她声音渐微,但意思已很明显。
如果一定要追究,她希望乐昌县主顶在她们前头。
楚南溪从婢女手上接过那盆给她洗手、净面的香草汤,猛地往赵青棠头上一扬,恨声道:
“心这么肮脏,我看你最需要这盆香草汤好好洗洗!”
赵青棠被香草汤从头浇了个透。
她一时词穷,唯有用尖叫表达狂怒。
谢晏不耐烦看她们表演,将楚南溪横抱起,大步往外走。
突如其来的举动把楚南溪吓了一跳,她试图推开谢晏,小声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你没有鞋。”
谢晏口气不容置疑。
楚南溪这才发现,自己脚上的鞋被蹬掉了一只,袜带也松了,丝袜勉强挂在脚上,甚至若隐若现露出了脚踝。
她把没穿鞋的脚往裙摆里缩了缩,没再闹着下来,见谢晏仍在看着自己的脚,不由得好奇心起:
“你是不是喜欢小脚女人?”
“嗯?为什么这么问?”谢晏收回自己的目光,他刚才只是在盘算,要找两个水鬼,到湖里去捞那只鞋。
楚南溪抿嘴笑道:“我看见李茵裹了小脚,你不是很喜欢她吗?”
“谁告诉你,我很喜欢李茵?”
“没有吗?”楚南溪自然而然将手搂在谢晏脖子上,好让他省点力:“她们说,你常常单独领着李茵出门。”
谢晏皱了皱眉,谁在背后嚼舌根?
可他并没感受到楚南溪心里的难过,甚至一点拈酸吃醋也没有,不由得有些气不顺,故意问:
“你是在自卑你的大脚?”
“这有什么可自卑的?天足多好,既不给自己造成痛苦,还方便行动,释放天性、自然健康。郎君们若是喜欢看小脚,大可以自己裹上试试。”
她来这里几日,便发现大多数贵女都裹着小脚,虽不像清代裹得那样畸形,但也同样是种摧残。
在这点上,楚南溪还是很满意原主爹娘的。
楚南溪的言语让谢晏大受震动,她虽没说一个逾举之词,但思想上,甚至比他前世经历的“放足运动”更先进。
这些年来,他与大夏女子打交道算不得少,尤其开始训练特种女密谍之后。
可像楚南溪这样,聊天不让他蹙眉的女子,还找不出第二个。
楚南溪逐渐重新温暖的身体,在他怀里变得柔软,甚至蒸腾起微微的热气。
这属于少女的热气让谢晏陌生又熟悉,他甚至有种自己正将楚云抱在怀里的错觉。
他希望错觉是真的,又害怕沉迷于这种错觉。
他忍不住垂眸,目光与她探究的目光相遇:
“你......想问什么?”
“成亲那晚,你看见我的脸那么生气,是因为我长得像你的敌人?”这事一直藏在楚南溪心里,不弄清楚,她觉得总有个危险时刻伴随着自己。
“不,不是敌人,是故交。我以为,你易容成她的样子。如果是真的,说明相府的防卫已被对手破了,而我对此一无所知,所以才恼怒。”
谢晏心平气和的解释。
“是因为这个故交,你才不愿意......娶李茵?”
这个问题绕不过去了?
谢晏没再回答,他绷紧的下颌线,让楚南溪默默往他怀里缩了缩。
相府的马车就停在暗香居门外,承影看郎主抱着夫人大步出来,略微有些吃惊,快速替他们打好帘子。
谢晏将楚南溪小心放在车凳上,自己则在她对面坐好,待到马车缓缓行进,他这才继续之前那个话题:
“在汴梁时,姨母和表妹曾借住在我父母家两年,表妹本是进京参加选秀的,谁知时局动荡,最后两年选秀几乎停止。
她缠小脚,那是因官家喜欢,而不是我。
我父亲掌握着官纸印记防伪和物料关防,他为了守住夏国钞纸秘密,被北狄人杀害,他的手作记录册也不知所踪。
表妹寄居家中时,曾跟随我母亲在工坊里帮过忙,就是帮忙誊抄工坊记录,这些机密文抄,以前几乎都经我母亲之手。
这两年安定下来,我想让表妹帮忙回忆其中关键,毕竟她以前抄写过。
若是看到她与我同行出门,那必是到文思院的工坊去。”
谢晏能感受到,楚南溪对他这番枯燥的解释大感兴趣,而且心情愉悦。是不是说明......关于李茵的误会,解释过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楚南溪感兴趣的,并不是李茵与自己有没有感情纠葛,而是大夏纸钞的防伪技术。
这题她会啊!
第28章 心魔
夫人被郎主抱回正院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东、西跨院,后院热闹一片。
前院书房里却静悄悄的,谢晏对着副画像默默坐了很久。
画上的女子长相几乎和楚南溪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多了颗明显的泪痣。她剪着齐耳短发,浅蓝立领斜襟盘扣衫显得她朝气蓬勃。
当他驾驶飞机冲向敌机的那一刻,脑海里唯留下这张脸。
九年前,他来到这个世界,成了正在仓皇逃跑的皇子陪读。从一个乱世,来到另一个乱世,谢晏很快适应了这个世界。
谢晏对历史上南渡后的大夏知之甚少,只知官家长命、活到八十多,李将军父子被奸相魏荃所害,还有个文武双全的词人将领尚未出生。
茕茕独立、踽踽独行。
他终于成了毫无破绽的大夏人,而他与前世仅有的联系,唯有此画。
直到六天前,他在洞房里见到了楚南溪。
整晚都按捺不住想再去看看那张脸,是夜,他梦见了楚云。如今正是与北狄和谈的重要关头,他深知不能如此感情用事。
更不能让她成为自己的心魔。
和离书,便是他对自己的决绝。
“郎主,”墨阳在书房门外唤他,“沈提举过来了,说是找到了夫人的鞋,郎主在哪里见他?”
“让他到书房来吧,找人把鞋送去后院。”谢晏边说边将画像卷好,原样锁入暗格。
墨阳将门推开,解释道:“沈提举下马的时候,正好遇到王嬷嬷回府,我已让王嬷嬷把鞋拿回去了。”
主仆正说着话,沈不虞抬脚进了书房。
“谢大公子,麻烦你下次不要给皇城司找活干。”他大喇喇的往椅子上一靠,手指在茶桌上敲了敲,墨阳赶紧过去倒茶。
“你刚走,赵世策就找上门来,死活说我冤枉了他女儿。御史台也说我矫枉过正、捕风捉影。”沈不虞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
“你是要我补偿你什么?”
谢晏很了解他这位朋友,旬报上那两行空格他会照填不误,至于官家如何判断,与他何干?
沈不虞咧嘴一笑,指指他书架上放着的手弩:“就是它!发射铁弹珠那个。”
这张手弩尺寸小,发射物不是箭矢,而是细小的铁弹珠。之前求了好几回谢晏也没给,正好趁此机会敲诈他。
“都说了还要改进,你偏急着要。”谢晏看着沈不虞那志在必得的笑容,忍不住也笑了,“要便拿去,以后可别找我换。”
“以后是以后。”
沈不虞计谋得逞,拿着那把弹珠手弩爱不释手。
门外传来墨阳与楚南溪的声音,两人一起朝门口望去。
楚南溪是跑着来的。
她鬓角碎发被细汗黏成几缕,脸颊未施粉黛,却晕染上天然胭脂红,丁香色披帛滑落半边,明明还喘得急,偏又急着开口的样子,让谢晏的心偷停了半拍。
“沈、沈大哥,还好你没走,我有件事想拜托你。”楚南溪只朝谢晏点了点头,目光便一直落在沈不虞的脸上。
沈大哥?
谢晏疑惑的眼神也落在沈不虞脸上,似乎想看出,上次他对楚南溪相识的解释,还漏了些什么。
沈不虞将小手弩纳入怀中,面不改色道:
“说来听听。”
“五年前,我娘在西湖溺亡,当时查我娘死因的县尉和仵作,你可还记得?我想找当年的案牍看看,因为......因为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娘浑身是血,她说她是被人害死,沉冤未雪,一直无法去投胎。”
楚南溪说得半真半假,谢晏低眉敛目,竟感受到她的几分真诚。
沈不虞蹙眉想了想:“钱塘县尉换了两个,当年是老齐,老齐丁忧还没回县衙,至于仵作......这得去问问。你只是想看案牍?”
“嗯。”楚南溪点点头,“毕竟只是一个梦,又不能拿来作证据,我想先从案牍上找找漏洞。”
“只看案牍好办,你娘是三品诰命夫人,她的案子县衙会抄送一份给皇城司保管,五年前我还是提点,接任提举时,前任提举经手的案牍都封存了。给我点时间,我去给你抄一份出来。”
沈不虞一口答应。
“太感谢你了,沈大哥。”
楚南溪求人顺利,心情大好。她从腰包里掏出个小瓷瓶递给沈不虞:
“沈大哥,这是给你的谢礼,夜光粉。当你需要夜里跟踪嫌疑人的时候,提前在他鞋底或衣角撒上一点,这粉末会发光,隔得很远都能看见。”
“夜光粉?这可是好东西。”
沈不虞不是没见过夜明珠,可想到用发光粉末来追踪嫌疑人,楚大小姐也算是别具一格。
还真有些意外惊喜。
沈不虞接过小瓷瓶,拔开盖子,闭起一只眼朝瓶子里瞄了瞄,楚南溪被他的动作逗笑了:
“若是白天给它晒晒太阳,晚上会更亮更持久。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你们聊。”
两人目送着楚南溪那抹月白色的身影离开,最后消失在门边的,是一角丁香色的披帛。
完全被忽略的谢晏,没来由的有些心气郁结。
沈不虞端详着手里的小瓷瓶,冷不防冒出三连问:
“扶光,你瞧这玩意儿是用什么做的?是不是与你的磷火有些异曲同工?楚小姐又从何得来?”
谢晏略微思考,便道:
“我猜,她今日在花神庙买到了菩萨石,只不过,她会想到磨成粉末来使用,确实有点......特别。”
寺庙门口,偶尔能遇到有人卖会发光的“菩萨石”,那些人把这种意外挖到的萤石,吹得有多么多么神奇,要价还特别高。
也正是因为价钱贵,买到“菩萨石”的人,很少会去破坏它,更别说将其研为粉末,当做追踪粉。
沈不虞说得不错,它确实与自己的磷火异曲同工。
“夸人家聪明有那么难吗?”
沈不虞美滋滋的将瓷瓶藏入怀中,起身往外走:“我到皇城司去找楚夫人的案牍,拿了人家谢礼,得好好替人办事。”
“猫脸蒙面人,你查得怎样了?”谢晏心里仿佛生出某种联系。
沈不虞在门槛前顿了顿,又摆摆手、抬腿出了门:
“暂时没消息。那日有个打更人似乎看到个夜行人的影子,但他说的方向,我猜,是承影被看到了。
叫你的人,以后小心点。”
猫小子的绝技......卿卿的夜光粉......
我怎会有这样的联想?
一定是心魔。
第29章 春分
花朝节后,便是春分。
相府里,天还没亮就开始热闹起来,后院家眷们盛装穿戴,都到前院来列队恭送相公出门。
而谢晏更是身着宰相礼服,乘坐赤旗朱轮驷马革辂,前呼后拥,他要代陛下引百官至东郊祭日。
寅时末,谢晏行至车前。
楚南溪上前一步,敛衽一礼,声音温婉庄重:
“愿相公步履所致,如春分朝阳,诚心所达,必上感天听。南溪携家人谨候相公礼成归来。”
谢晏还礼,正欲登车,楚南溪拽拽他袖子,飞快的将一个锦囊塞入他手中,垂眸低声道:
“一定要看。”
谢晏脑子里,蓦然闪现她送沈不虞的小瓷瓶,他微微颔首,将锦囊攥在掌心,抬步登上高大的革辂。
目送着车马远去,楚南溪莫名有些怅然若失。
锦囊是她今早才做的,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春分这个早已被后世遗忘的节日,并未让她产生太多联想。
昨晚,她练习礼仪时才猛然记起,春分祭日这天,其实发生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只不过在书中,此事与谢晏无关。
书中谢晏洞房那日早已中毒箭身亡,代替官家到东郊祭天的,是参知政事齐知远。
书上记载,齐知远手捧玉圭,踏上祭台台阶之时,台阶突然断裂,齐致远摔伤,幸保得玉圭无损。后由祭天预备官员、礼部尚书魏荃代之行祭天礼。
正是这次祭天,让魏荃完成了从礼部尚书到宰相的跨越。
但如今谢晏没死,由他代官家祭天,谁知书中情节会不会上演。
事已至此,她只能再次以梦提醒谢晏,至于现场会发生什么,谢晏能不能化险为夷,皆不为她所能控。
楚南溪转身欲回后院,这时她才看清身后站着的六位婢妾。
站在最前面的,便是大婚那日闯入她洞房,想要杀了她的那女子。楚南溪忽然来了兴趣,大大方方道:
“既然见面了,就报个姓名吧,免得在外面遇到,不知是相府里的人,发生误会。”
那女子温婉一笑,率先给楚南溪行了个礼:
“婢妾何飘飘见过夫人。只因相公交代,莫要扰了夫人清静,未得夫人召唤,我等不敢贸然前去拜访。”
咦?奇怪,怎么这个何飘飘与那晚态度完全不同?
不、不仅仅是态度。
楚南溪相信自己的直觉,不禁多看了她几眼。只见何飘飘侧身对其他婢妾道:“你们也来向夫人见礼。”
“婢妾云苓,见过夫人。”
“婢妾苏叶见过夫人。”
“婢妾李银楼见过夫人。”
“婢妾秋桑......”
“婢妾陆知雪......”
楚南溪心中暗自咋舌:
她们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就连最大的何飘飘也就二十左右。个个明媚漂亮、温柔可人,难怪谢晏成亲后舍得立刻和离,丝毫不愿纠缠。
他身边根本不缺女人。
何飘飘再次向她行礼,笑容不卑不亢:
“夫人没什么吩咐,我们就先回西院了。照往年惯例,今日宫里会赐下御膳,接赐膳时,婢妾们再过来帮忙。”
昨日来教礼仪的嬷嬷也说了,午时初,她要带着女眷迎赐膳,然后等谢晏回来一起用膳。
希望他能平安回来。
上午的等待尤其漫长,再次来到外院接御膳的时候,楚南溪甚至提不起任何兴趣。
御膳还没等到,一个小厮火急火燎骑马入院,等看清来人是经常守在谢晏门外的含光,楚南溪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个时辰,祭日仪式还没结束吧?护卫怎么先回来了?莫非他还是出事了?
没等楚南溪发问,含光飞身下马给楚南溪行礼,并在她耳畔轻语:
“好叫夫人知晓,郎主无事,即将返程。”
楚南溪深深呼了口气,心中甚至生出一丝感动:
还算这男人有良心,懂得她在府里担忧,会派人先行告知。
“嫡母,是爹爹有话带到吗?”
站在身后的谢青临自然认得那是父亲身边的侍卫,可含光说了什么,他却未能听清,不由得着急发问。
楚南溪回头笑笑:
“没事,你爹爹已在回府路上,让我们不必担心。”
就这?也要巴巴的派人提前回来告知?站在一旁的李茵,恨得把后槽牙都咬碎:
才成亲几日,表哥与她的关系就好成这样?不是说表哥一直宿在前院吗?夫妻不同房,哪来的情意?
都怪老娘!
以前一门心思要把自己往宫里送,哪知万幸躲过了倒霉的老官家,小官家又东躲西藏好几年。
小官家在绍兴府时,她倒是有过一次进宫机会。
那年她十七,也被表哥保举做了秀女。哪知时运不济,秀女们还在宫外集中调教、等待选秀,北狄军又打了过来,小官家匆匆逃往海上,哪里还管得她们那些秀女?
等到表哥从军中归朝,官家也终于在临安府坐定,自己年龄却已大了,入宫无望。
老娘说不怕,还有表哥。
然,表哥宁可往后院收婢妾,也从不提要娶自己。好在表哥有求于自己,她想两人经常单独相处,总会生出几分情意。
可如今,天塌了,正妻天降,断了自己嫁表哥的好梦。
“临儿,表姨带你去东院,今早表姨做了你爱吃的蜜糕,你若觉得好吃,便留些给你爹爹。”
李茵亲热地拉起谢青临的手,刚懂男女大防的谢青临本能想躲开,但手却被她握得更紧。
她还没输,谢青临是她带大的,表哥还需要她默写姨父的手稿,他们是表兄妹,这亲情谁也不能替代。
楚南溪再见到谢晏,是在用膳的花厅里。
谢晏已换了件玄色圆领长袍坐在桌前,他微微侧着身子,似乎在回答谢青临的问题。
听到脚步,他抬头望向门口,阳光正从楚南溪身后涌来,谢晏微微眯起眼睛,但仍然于光里准确捕捉到了她的目光。
他温和的笑意还停留在嘴角,转脸对谢青临说:
“你母亲来了,快去伺候你母亲入座。”
这是她第二次与谢晏在花厅用膳。
几个婢妾都候在座位旁边,本用不上谢青临来引她入座,但他给的尊重,让本想训斥楚南溪姗姗来迟的林老夫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刚才不小心睡着了,我没来迟吧?”
趁着其他人在入座,楚南溪微凑向谢晏轻声问。谢晏从何飘飘手里接过茶壶,亲自给楚南溪斟茶,含笑道:
“在自己府里,早一点迟一点有什么打紧?”
楚南溪一路上的惴惴不安,顿时烟消云散。可正当她放松身体坐直时,蓦地感受到身旁射来两道怨恨的目光。
转头看去,却只见何飘飘端着茶壶离开的背影。
她......又变了?
第30章 瓦舍
御膳虽只四道,但仅那一道“炊羊”,就够他们一家人吃饱。
在临安,羊肉远不及汴梁时那般普遍,尤其是官家赐下的整只炊羊,那是官家想念故乡美食,才专门找人千辛万苦偷运回来。
婢妾们忙前忙后给大家分食,直到谢晏让她们坐下一起用膳,楚南溪才从被监视的感觉中解脱出来。
既然谢晏没出事,楚南溪便开始惦记着去瓦舍玩,三两口吃完了饭,还不时偷瞄谢晏是否放下筷子。
谢晏感受到她的心焦,再看到她这副表情,哪会猜不到她的心思?
也不等其他人吃完,他索性放下筷子表示午膳结束:
“今日辛苦大家早起,用了膳就各自休息吧。”
“好!”
楚南溪果然第一个响应,起身告辞、领着丫鬟离开了花厅。
可等换了男装的楚南溪、高高兴兴钻进停在二门外的小驴车,顷刻傻了眼:
“你、你怎会在我车里?”
“卿卿要去瓦舍,为夫陪你同行。”谢晏回答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小驴车车厢不如马车宽敞,谢晏又是大长腿,楚南溪坐在他对面,只好并拢双腿插在他两腿中间。
看着她尴尬的整理袍子,生怕碰着自己,谢晏不由得笑了:
“碰着也没事,又不是没碰过。”
“哎!你这人!”楚南溪没好气的说,“约法三章你不记得了?不请自来......”
“今日没给你金叶子,就不唤我小名了?”谢晏心情很好,他其实早就知道,楚南溪故意叫他“宝宝”,不过是满足她促狭的快乐罢了。
只许你逗我,不许我逗你?
见楚南溪低头不说话,谢晏也没为难她,转移话题道:“你真梦见祭台楼梯断了?”
“那楼梯......没断?”
果然,楚南溪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毕竟是野史记录,不保真。
“看到你锦囊里的提示后,我让墨阳抄近路去祭台查看,楼梯确实被人做了手脚,墨阳及时做了补救。
我还让随行的御前司指挥使临时调换了周围守卫,后面仪式一切顺利。
你知道这是谁干的?”
“我?我不知道......呃,没梦到。”总不能说自己从书上看到的吧。
“真不知道?”
谢晏身体前倾,楚南溪则被他逼得不由自主往后靠,就在她后脑勺即将敲到厢壁那一刻,他伸出手,撑在她脑袋后面的轿厢上,为她挡住碰撞。谢晏软声道:
“卿卿,多谢你提醒。若不是你的梦,我虽不至于摔伤,但必会有人弹劾我代祭有违天意,甚至会逼迫官家更换北狄和谈人选。”
两人姿势过于暧昧。
谢晏身上,那年轻郎君才有的逼人气息扑面而来,楚南溪一动不敢动,仿佛那是块烧得火红的碳,稍不小心,便会引火烧身。
她只好捏着嗓子、小心翼翼道:
“以后......你、你自己要多小心,毕竟我不可能天天做这样的梦。”
“嗯,知道了。今日你想去瓦舍看什么?”
谢晏终于坐直了身体。
他已经发现,楚小姐表面上天不怕地不怕,其实内心像只随时会躲进地洞里的小兔子,而且,这小兔子把地洞挖得满地都是。
楚南溪挪了挪,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这才答道:
“我听说,瓦舍有个立蛋比赛,赢了的人,可以得到五十贯奖金。”
“赌蛋?每人交一贯钱参赛,赢了能拿走五十贯,输了便血本无归。每年参赛之人以百计,想独占鳌头可不容易。”
“不容易才值得去试试。”
楚南溪又笑了,只要谢晏保持距离,做个朋友她还是挺放松的。
立蛋是大夏春分习俗,就是要在不借助任何工具、也不破坏鸡蛋的情况下,将蛋立起来,时间长者胜。
参赛费一贯钱,这能让临安平民一家四口生活半个月,不算个小数目。
但为了以小博大,赌蛋还是吸引到很多人前来参加,有人甚至不惜借钱一赌。
楚南溪之所以跃跃欲试,只因那本朝野杂谈里,记载了瓦舍赌蛋的作弊手段。
靠着作弊,瓦舍甚至能把赢家都控制在自己人手里,白赚。
小驴车屁颠屁颠的到了集市边上,两人下了车,很快汇入了人潮之中。
临安瓦舍有四、五个,其中北瓦规模最大,这里聚集了七座勾栏,勾栏里往往会同时上演各种节目。
歌舞、说书、滑稽杂剧、傀儡戏、皮影戏、角抵、驯兽,眼花缭乱、应有尽有。
平日里勾栏就座无虚席,每到节日,更是十二时辰表演不停。
勾栏周围又有数不清的商铺和摊贩,各类时令小吃、茶点、酒水、烧烤,热气腾腾、色香味美。
有道是,英雄难过酒肉摊,不解衣带人不还。
货郎摊则是小娘子们的最爱,成品衣衫、胭脂水粉、廉价首饰、奇奇怪怪的可爱小玩意,像一只只勾魂手,拉着她们的腿,不花光铜板不让离开。
“这位娘子,贫道看你印堂发黑,似有血光之灾,要不要贫道......”
“滚!爷爷我是男的!”
“啊?抱歉抱歉......”
“剃头喽!五文钱剃一个!”
“俺也剃头喽!比旁边便宜两文!”
“诸位乡党瞧一瞧看一看,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
“磨剪子嘞戗菜刀......”
这场景楚南溪何尝见过?她兴致勃勃左顾右盼,完全忽略身后的谢晏,有意无意替她挡住多少挤撞之人。
今日赌蛋的玄字号勾栏,无疑是最吸引人的,除了参赛者百人,围观百姓还可以随意对参赛者下注。
下注又分赌单轮和赌头筹,从首轮开始赌头筹,赢率甚至达到一赢百,但这需要百里挑一,失败者居多,更多人选择的是赌单轮。
“博士,我要报名立蛋!”
楚南溪从斜挎包里掏出一吊钱,拍在柜台上。
柜台后的博士,抬眼看她,文文静静像是个读书人,便将一块写着编号的竹牌、和登记簿一起推到她面前:
“恁晚才来?最后三个号啦,九十八号,自己填上名字。”
楚南溪想想,在九十八那栏空白处,郑重写下“楚北川”三个字。远在城外玄元观捣药的楚北川,连连打了两个喷嚏。
楚南溪刚放下笔,谢晏便将一个银锭压在登记簿上,气定神闲道:
“二十两,押楚北川头筹。”
第31章 赌蛋
看着登记簿上压着的银锭,楚南溪顿时目瞪口呆:
“我只是有那么一点点信心,去玩玩而已,你也用不着赌上二十两银子吧?!”
“我以为你梦到自己赢。”
谢晏接过勾栏博士哆哆嗦嗦递过来的一块红色竹牌,上面同样写着个数字,“九十八号”。
“我哪有说过梦到自己赢?我只是……唉!反正你有钱,随你去吧,输钱别赖我就行。”
墨阳与承影二人面面相觑:
到底跟不跟?
几人转过巨大屏风,眼前豁然出现一个巨大空间,中间是张“回”字形大桌,桌旁人头攒动,已站满准备参加立蛋比赛的人。
抬眼望去,四面皆是看台,赌蛋的客人须在楼上观看。看样子,这勾栏平日里是观看角抵(相扑)或驯兽表演的,临时改成了赌蛋赛场。
“好好比赛,别辜负了我的二十两银子。”
谢晏一撩袍子,负手上了二楼。
楚南溪撇撇嘴,只把心神聚焦在眼前这近百人身上,她要以最快速度找到那个和勾栏配合的作弊者。野史中对他有描写:
獐头拖弱体,鼠目窥乾坤。
袖底藏玉华,六指探宝盆。
獐头鼠目、六根手指,只不知这藏“玉华”藏的是什么......
楚南溪走了一圈,尤其注意他们的手指,竟然没发现一个有如此特征的参赛者。
难道八卦不保真?
她实在不甘心,打算再走一圈,却听到站在回形桌中间的博戏人厉声呵斥:
“场内无端窜行者,驱逐出场、取消比赛资格!”
楚南溪无奈停住脚步,正要找个空位站进去,忽见屏风后匆匆转进来个身材瘦弱的年轻人,他尖嘴猴腮,眼珠子滴溜转,正好与她擦肩而过。
目光所及,楚南溪豁然开朗。
现场除了像楚南溪这样,身穿窄袖束口长袍的人,其余都是穿短衣的。
短衣袖口敞开,为了方便行动,他们都将袖子挽至小臂之上,唯有刚进来这位獐头鼠目的男子,袖子垂下至手腕。
只因他袖口沾着“玉华”。
可用来增加鸡蛋摩擦力的盐粒!
文艺害死人。
目标出现,楚南溪终于松了口气,跟着那人往桌边走。
看台上,一直站着观察未落座的谢晏,感受到她心中愉悦,也不由得双肩一松,朝着她身后的看台走去。
“那不是罗六指吗?被夫人盯上了?”承影跟在墨阳身侧小声嘀咕。
墨阳面无表情,连嘴唇都懒得张大:“多看少问。”
“我这不是关心我那一两银子嘛。”
身负二十二两白银重任的楚南溪,已经开始在篮子里挑鸡蛋。
其实也没什么好挑的,博戏人捧着装满鸡蛋的篮子从他们面前走过,鸡蛋大小颜色都差不多,大家都是直接从面上拿一个。
楚南溪见那六指男人同样是随意拿了一个,看来,并非在鸡蛋上做文章。
第一轮比赛开始了。
拿到鸡蛋的参赛者,迫不及待的在木桌上寻找木纹的凹凸处,以此增加立蛋的支点。没有合适的木纹,便会悄悄用指甲划几道刻痕。
楚南溪一边看别人操作,一边将鸡蛋竖着,静静握在掌心。
“参赛者不得东张西望,否则以作弊论处!”博戏人再次发出警告。
“嚯!”
竹哨声响,勾栏内一片寂静,楼上楼下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盯着桌上那些蛋,看它们谁最有骨气。
“哎呀!”
“艹!艹!”
“俺滴娘诶!”
随着鸡蛋一个个倒下,中间几个博戏人报数声音也此起彼伏:
“二十一号!”
“七十六号!”
“十三号!”
......
“九十八号!”
“九十九号!”
很快,二十三位选手在第一轮胜出,看台上笑骂声交织一片。承影激动的搓着手,美滋滋道:
“夫人手真稳,她以前在将军府肯定没少练。我那一两银子算是暂时保住了。”
“看出罗六指有什么异常吗?”谢晏问他俩。
承影挠挠幞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光顾着看夫人立蛋了。”
“他用指甲在桌上划了两道,不过,大多数人也都这么做,不足为奇。他与夫人一样,先让鸡蛋竖着静置,只不过,夫人将蛋握在掌心,不知是何道理。”
既然盯上了罗六指,墨阳对他的一举一动也格外关注。
谢晏微微点头:
“掌心的温度,能让蛋液更粘稠,便于重心下移。”
看来,她比自己想象的更聪明。
第一轮,大家用了大多数人都知道的办法,尽量利用木桌增加摩擦,静置鸡蛋让蛋黄沉底、重心下移。
待失败者退场后,拥挤的桌子变得清爽很多,尽管移动位置,楚南溪仍然站在罗六指右边。
二十三位参赛者,再次从篮子里选鸡蛋。
这次人少了,博戏人停留的时间变长,他们还真能挑一挑。
谢晏注意到,楚南溪拿起鸡蛋,不像别人那样,摸鸡蛋钝面寻找较粗糙的蛋壳,而是轻轻掂掂便放下,换了好几个,她才挑到一个满意的。
难道是鸡蛋有问题?
他的这位契约夫人,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在竹哨的“嚯嚯”声中,第二轮立蛋比赛开始了。
这次居然比第一轮惨叫得更快。
这些有经验的胜出者,就像突然变成了新手,多数人手一松,鸡蛋便像喝醉酒那般,随之倒下。
“十三号!”
“五十七号!”
“九十九号!”
“九十八号!”
第二轮只剩下四位胜出者。这次承影认真盯着罗六指,可惜没看出什么异样。
“立蛋的手法和第一轮无异,那就是蛋有问题,谁选对蛋,谁才能赢。”谢晏嘴角微微上扬,正好楚南溪抬头看他,目光相遇,便朝他璀然一笑。
心被重重砸了一下。
他完全听不清承影、墨阳俩小子在愉快的谈论些什么。
清醒点,她不是楚云。
谢晏怅然若失。
四位决赛者每人站在回形桌的一面,谢晏顿时感受到楚南溪心中焦急,难道是因为她和罗六指离得太远,无法干涉他作弊?
可罗六指前两轮并无特殊动作,楚南溪又是如何判断他会作弊?
谢晏蹙了蹙眉,站起身来,指指罗六指身后的方向:
“走!我们去那边。”
第32章 发财
回形桌旁的楚南溪,很快发现二楼谢晏在移动。
他并未走向自己,而是走到六指男人身后便停住了。咦?难道他也发现那六指男人有猫腻?
“嚯!”
最后一轮比赛开始。
博戏人手中的篮子里有七、八个鸡蛋,这是为了显示比赛公平,给参赛者更多选择余地。
只是,这鸡蛋怎么看上去大了两圈?
“是鸭蛋!去年比赛第三轮就是用鸭蛋。”旁边有个懂行的忙解释。
“对,鸭蛋个大且重,蛋壳粗糙,但要立在瓷盘上也不容易。”另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兴奋地指着下面,一副了然神情,
“看我说什么了,博戏人在给他们发青瓷盘!”
谢晏目不转睛的盯着罗六指,只见他接过瓷盘,似乎是嫌它不够干净,顺手用袖口在盘子上擦了擦。
再看楚南溪,她正气鼓鼓的瞪着罗六指......的瓷盘?
谢晏心里早已无名火起,似乎瞬间就要把自己的眉毛都点燃,他抚了抚胸口暗叹:
何苦来哉?你生的气,全都烧到了我心里。
“郎主,他用衣袖擦了那瓷盘。”承影小声道。
谢晏不动声色下了命令:“打碎它!”
墨阳走到承影身边,将自己手上拿着的帔衣搭在承影手臂上,站在他右边替他遮挡视线。
承影则从包里掏出把小手弩,外形与沈不虞拿走的那把一样,只不过,它的子弹却五花八门。
借着手臂上帔衣的遮挡,承影从包里挑了颗瓷器碎片。
这不是普通的瓷器碎片,是谢晏专门烧制的“陶瓷弹”,它比大夏普通陶瓷要坚硬数倍。
像这样的伪装子弹,还有外形像冰、像泥团、像石子的特殊弹头,可以根据环境不同,选择使用,发射之后,子弹残骸完美混入环境。
虽然还在实验摸索阶段,但承影早就技痒难耐。
楼下四人还在准备,显然其中两人脸色很难看,他们看着手中的双黄鸡蛋笑得比哭还难看。
今年第三轮用的并不是鸭蛋,而是双黄鸡蛋。
双黄蛋个大,两个蛋黄使重心很难把控,更别说它没有鸭蛋的粗糙外壳,想立在光滑的青瓷盘上,简直是难上加难。
楚南溪没哭,是因为书上写着就是双黄蛋,她心中早有对策。
罗六指镇定,是因为他也知道是双黄蛋,袖口沾着的盐粒,可以帮助鸡蛋在青瓷盘上找到支点。
“当!”
一声脆响,罗六指面前的瓷盘突然碎裂,把正捏着鸡蛋静置的他吓得脸色发白。
他那抹了盐粒的瓷盘......碎了!
“哗......”楼上的赌客像是开了锅:
“盘子怎么碎了?质地如此之差?”
“麻蛋!吓爷爷一跳。”
“到底怎么回事?我刚才一直看着罗六指,没见他碰瓷盘啊?”
“青瓷本来就易碎,还不如我家里用的粗瓷耐操。”
几个博戏人也慌了,交头接耳一阵,最后由庄家拍板:“今日突发意外,立蛋比赛暂停,休息一个时辰再继续。”
“盘子碎了,换一个不就行了?为什么要等一个时辰?难道他的盘子是特制的?”楚南溪大声反对。
楼上承影也起哄叫道:
“换个盘子继续比赛,否则就报官,告你们博戏作弊!”
这一有人起了头,赌客们全都叫了起来:“换盘子继续比赛!”
“谁去检查盘子碎片?说不定真是盘子作弊......”
博戏人更慌了,赶紧去收拾罗六指面前的瓷盘碎片,重新拿了个青瓷盘给他。
“嚯!嚯!”
此时,罗六指的脸色不比另两个指望立鸭蛋的好,没有盐粒的帮助,就算他提前知道是双黄蛋,立蛋也只能靠运气。
唯有楚南溪心里乐开了花:
老天有眼,六指男人抹了盐粒的盘子竟然自己碎了。
而她刚才已经趁着没人注意,轻微高频振动双黄蛋,使得两个蛋黄将鸡蛋底部的蛋清挤出,结结实实的沉在鸡蛋底部。
若不是来这场混乱,她还没法做到,在大家眼皮子底下长时间振动鸡蛋,效果绝不会这么好。
除了楚南溪之外的三人,还是用先前的技术,静置鸡蛋,让蛋黄沉底,立蛋的时候只能靠经验和手感,当然,最主要还是靠运气。
“那小子运气真是太好啦......”
“九十八号?我第三场中了!”
“我赌了罗六指,麻蛋,多一根手指也没鸟用。”
“最新消息!我刚听说,今年勾栏主人魔怔了,动了大手脚。第二轮大多数拿到的是孵了七天的种蛋,蛋黄都要变鸡崽了,重心不稳,谁还立得起?第三轮,他们立的也不是鸭蛋,是双黄鸡蛋。”
“我的天哪!”
承影感动得就差没抱着墨阳打转,此刻,他只想扛着夫人绕场三圈:
一百两银子!他的一两银子终于长大啦!
柜台后面,博士正与勾栏主人拨着算盘珠子算账,本来就算九十八号拔头筹,三场赌输赢,勾栏也是赢家。
可偏偏有七位买了九十八号头筹,五位各一两,两位二十两,还有九十八号自己买了五十两,这加起来就九十五两。
翻百倍,不就成了九千五百两?
天雷滚滚。
玄字号勾栏连去年都白干了。
勾栏外面,春花、秋月早就抱在一起蹦跳好一阵。
她俩按照小姐的吩咐,替小姐自己买了五十两,她们俩加上王嬷嬷各自买了一两,发财了。
“主家,这位‘枕石山人’是信王殿下,他的钱不能昧。至于这个九十八号楚北川......没听说过这号人物,还有这个跟他一起来的买了二十两,好像也是第一次来,眼生得很。
光他俩加起来就七千两,是大头,要不按惯例......”
柜台博士做了个手刀剁肉的动作。
勾栏主人挺直了背,冷哼道:“该!”
想想又皱眉犹豫道:“信王殿下倒是常来,咱们替他训猴,没事他也会过来玩玩。只是......殿下怎会看上九十八号?会不会,他们有什么关系?”
毕竟每人只能赌一个头筹。
“这你放心,”柜台博士拍拍胸口道,“当时我就问了,信王殿下只说,二十两是小钱,很少见有人敢下头筹,他跟一个玩玩。”
“他们下注,怎么就被信王殿下看见了呢?”勾栏主人边往后屋走,边叹气摇头,“猴子白训了。”
勾栏外,楚南溪与春花她们碰了头,厚厚一沓银票塞进怀里,楚南溪笑得有些忘乎所以,拍着谢晏的肩道:
“怎么样?听夫人话、有银子赚,此话不假吧?”
“不假。”
“下次你跟不跟?”
“跟。”
谢晏眼里的笑意多到遮不住。
她那自信又得意的样子,印象里,楚云从未有过。
第33章 驿站
“要不是时间不够,我非得在瓦舍好好玩玩不可。”楚南溪恋恋不舍看了眼不远处的杂耍表演。
谢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倏地涌起几分不忍,她到底还是个十七岁的孩子。
于是回头对承影道:
“光忙着看热闹,驴马都没喂吧?去找地方喂把草料再走。钱塘门戌时关门,半个时辰后出发。”
“我已经喂......”
承影话没说完,便被墨阳踢了一脚,抢过他话头:“郎主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狡辩?”
“真的吗?我们有半个时辰?”
楚南溪心花怒放,梯凳也不踩,直接从马车上轻盈跳下,愉快的嚷嚷道:“我要去吃蜜浮酥柰花、雕花蜜煎、酥油鲍螺!”
电视剧里看过的大夏美食,她要尝尝原汁原味。
看着夫人欢快的背影,墨阳不理解的问:
“郎主,这不都是些常见点心吗?难道以前将军府苛待夫人、不让她吃?那夫人也太可怜了。”
确实,是有点可怜。
好不容易嫁了人,自己还把她给休了。
谢晏沉吟不语,负手跟了上去。
等他们逛一圈回到玄字号勾栏前,墨阳、春花、秋月手上都提着大包小包,就连谢晏的手也没空着,巴巴提着个花大价钱买的番琉璃灯。
东西都塞到小驴车上,楚南溪心满意足的跟着谢晏上了马车。
不远处,那柜台博士笑着在勾栏主人耳畔道:“不出一时半刻,马和驴子就都迈不开腿了,保准他们赶不上关城门。”
勾栏主人拈着山羊胡子点点头,对站在旁边的儿子说:“老六,你亲自去一趟,也不知他们什么身份,抢劫即可,休伤他们性命。”
“阿爹放心,我去看过了,他们车厢里并未藏武器,三男三女,我带二十人,绰绰有余。天黑抢了银票就走,再照例推到山贼身上,神不知鬼不觉。”
老六轻车熟路。
西湖附近群峦叠嶂,山贼水匪时有出没。
又因北人源源不断涌入,外城流民难以有效管理,官府明知天子脚下有匪,却剿之不尽。
将断不了的杀人抢劫案都推给山贼水匪,更是官府惯例。
马车比驴车宽敞多了,楚南溪与谢晏并肩而坐,还能将双腿伸直,舒展一下。
两人正闭目养神,马车忽然急停下来,再听到外面墨阳在向后面赶驴车的承影问话,谢晏撩起帘子问:
“怎么了?”
“郎主,咱们怕是着了道。驴马都窜稀,马还能坚持一会儿,驴已经迈不开腿了。”墨阳有些着急。
这里离钱塘门还有一段距离,虽是官道,也算不上荒郊野岭,远处的村庄依稀可见,但毕竟他们人少,若中了圈套,很容易寡不敌众。
“别管驴车,叫他们三个过来,马车能走一点是一点。”
谢晏看看还在从车窗向外张望的楚南溪,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把镶宝石的长匕首递给她:
“你拿着防身。”
“我不......”楚南溪有点不想要,武器在谢晏手里比留给自己更有用。
谢晏已头也不回的下了车。
等到两个丫鬟掀帘子上车时,从车帘晃动的缝隙中,楚南溪看见谢晏他们从中空的车辕里抽出几把刀,这才略放了心。
春花拿着两个装点心的包裹,秋月就只抱着那盏漂亮的番琉璃灯。
见两人紧张得话都不敢多说,楚南溪笑道:“在将军府跟常老爹学武功时,你俩总是偷懒,现在知道怕了?”
“那时我们还要替小姐放哨,防着夫人......”秋月恨自己嘴快提到先夫人,声音低了下去。
楚南溪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没事,我娘其实知道我爹爹让人教我习武,只不过假装不知道罢了。”
常老爹是阿爹的副将,打仗时被砍断了一条腿,回临安后,在将军府里管些杂务,顺便偷偷教小姐习武。
楚夫人溺亡后,卢氏借口常老爹行动不方便,把他赶出了将军府。
常十一便在将军府附近开了家铁铺,做了个打铁的匠户。
楚南溪腿上功夫不怎么行,也是因常十一是瘸子,很难教她用腿的原故。
“卿卿下车、快下车!到林子里去!”
听到谢晏呼唤,楚南溪果断握紧匕首跳下马车。
原来马也完全走不动了,黄昏的凉风里,官道两旁的树丛簌簌作响,就像随时会有猛兽窜出。
“到、到林子里去?”
楚南溪在后世,连个小偷都没遇到过,头回遭遇这么惊险的事。不过,这时候往林子里钻,好像有点自投罗网的感觉。
谢晏朝她身后指了指:“赶不上入城了,那里有个废弃的驿站,退到驿站里去。”
几年前,临安还是杭州,内城就是杭州城,临安府人越来越多,城郭外扩,这个临城驿站所在地成了外城,驿站便荒废了。
“我们要在这里过夜吗?”
楚南溪看墨阳往驿站里抱干树枝,似乎要在院子里生火。
“不,只是设个陷阱。”谢晏打量着驿站里的陈设,这里应该经常有人落脚,他收回摸柜台的手指,指尖并没有明显的灰。
他转脸看向楚南溪,缓声道:
“因为,我们正在陷阱之中。你怕不怕?”
“怕......有用吗?既然没用,干嘛要怕?”楚南溪说不怕是假的,她穿的不是小说,历史书没有主角,任何人又都可能是主角。
她将手中匕首递还给谢晏,笑道:
“挺重的,我用不惯,再说,我不是有你给的袖箭嘛。对了,趁着天还没黑,我们在驿站里转转,我记得临城驿站地面上不大,但有临时寄存货物的地下室,不知布陷阱的人会不会埋伏在那里。”
临城驿站的用途,这题考试的时候考过。
谢晏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将匕首别在腰上,意味深长道:“卿卿除了会做梦,懂得还不少。”
“我小舅父是经商的嘛,耳濡目染,是懂那么一点点。”
楚南溪伸出拇指、食指比划了个“一点点”,眉眼弯弯、唇角上扬,一脸人畜无害。
“承影!去找地下室。”
承影正在门口下套拉绊索,听到郎主叫唤,忙在地上的物料中,捡起两支火把,跟着郎主、夫人往后院走去。
第34章 故人
后院场地很大,这里是外地商贾临时停车马的地方,长期丢荒,很多地方长出了半人高的杂草。
杂草丛里,有条人踩出来的路。
楚南溪眼角余光闪过一个圆形的东西,仔细看去,原来是个破旧但干净的藤球,似乎才有人玩过。
顺着路往里走,是几个堆着废弃杂物的仓房,这里也是地下室的入口。
“郎主,我先下去探探。”
承影点燃一支火把,操起朴刀就要去推地下室的门,被谢晏制止了:“万一有埋伏,你下去就是送死,扔个烟雾球。”
烟雾球,承影身上只带了一个,就这么扔了,万一下面没人,那岂不可惜?烟雾球能掩护逃跑,那才是救命的大用处。
看到承影犹豫,谢晏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想什么呢?你重要?它重要?”
“哦。”
楚南溪这才注意到,承影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他看都不往里看,伸手一掏,手中便多了个拳头大的网眼藤球。
就着火把,承影将引线点燃,推开地下室的门往下一抛,网眼藤球便着火冒烟的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几息之间,地下室里便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
果然有人。
而且有孩子,不止一个。
承影将门推开,浓烟一下子窜了出来。
跟着浓烟跑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嫂,她手里还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婴儿口鼻被她用布巾蒙着,倒是没听见哭闹。
一出地下室的门,迎接她的便是两把锋利手刀,那大嫂忙跪下磕头:
“官爷行行好!放了我们吧。下面都是孤寡妇孺,我们什么坏事也没做,只是暂居此处......”
“孟大嫂?”
谢晏听着熟悉的声音,再细看她那张脸,不禁脱口而出。
大嫂也愣住了,抬头看看离她近的承影,承影也认出她来,忙将她扶起,连声道:
“孟大嫂!我是小五,是承影啊!”
“承影?......谢签判!怎么是你们?”孟大嫂又惊又喜,忙不迭朝地下室喊,“大家快上来,是谢签判、是谢签判!”
地下室出口,陆续上来老老小小十来人。
楚南溪大为震惊:
烟雾球还能熏出堆熟人?听他们唤他“谢签判”,那应该是他在北军任签判时的故人。
“小承影长大了,我差点没认出来,谢签判还和当年在军中一样英武......”
看到谢晏,孟大嫂便想起自己冤死的丈夫,眼圈都红了。
这些年的委屈哭又不能哭、诉又无法诉,死去的人一了百了,撂下她苦苦支撑着一大家子。
“孟大嫂,你怎么不到内城去找我?我派人去寻你们寻了好久,哪里都没消息,没想到......”
谢晏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他看看天色,忙道:
“有话以后再说,眼下我和我夫人被歹人算计,估计天黑后歹人要在驿站对我们下手。你们在此处躲避,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千万别出来。”
他又将楚南溪拉到他们面前,简单向她解释道:
“你不是问我,北军李将军的副将孟瑛吗?孟大嫂便是孟副将的夫人。你和他们一起藏在后院,前面的事,我去解决。”
“不行。他们知道我跟你在一起,看不见我,也会到后院来寻,反而会连累孟大嫂。”
谢晏此时情难自抑,做出决定也有些情绪化,楚南溪还保持着清醒。
孟大嫂忙道:“这驿站地形我们熟,让四郎、五郎跟着去帮忙,可惜三郎夫妇还没回来。”
“我们也去!”
三郎娘子的父母也站出来,他们以前在辎重军,不识谢晏,但现在,他们与孟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几人正要出去,只听外面淅淅索索进来两人,正是孟三郎和他娘子,一时没看到谢晏,三郎张嘴便道:
“娘,外面埋伏了十几二十个汉子,恐怕要出事......谢签判?不、谢相公,你怎么在这儿?”
屋内仅剩的微光中,孟长风终于看清了站在他面前的人。
“外面的人是冲我们来的。”
谢晏极力克制着自己,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我俩是翻墙回来的,他们就在正门外面林子里。丹娘数了数,至少十八、九个,拿刀的占一半,其余皆是哨棒,他们绝不是山贼,山贼武器没那么齐整。”
孟长风点点头,很快进入角色,将背回来的吃食交给母亲,几人操起锄头、钉耙、木棍,跟着谢晏便往前院去。
已经做好伪装的墨阳,见到孟长风也是又惊又喜。
他们年龄相当,以前在北军都是一起操练、共同杀敌的好兄弟,只是后来,墨阳、承影、含光、鸦九四人,被谢晏看中后,离开北军,跟随谢晏做了侍卫。
程丹娘父母以前在辎重军做军械维护,下套也是熟手,乍一看到承影拿出来的稀罕物什,眼睛都亮了。
“够了,有这几样,进一个死一个,剩下十来个,我、墨阳、承影、四郎、五郎几个能解决。”孟长风笑得爽朗,小麦色的皮肤散发着健康的光泽,
“很久没这么痛快过,算他们倒霉,胆敢算计到我们北军人头上。”
这话谢晏听着却有些心酸。
孟瑛不就是北军人?
当年他被一帮只会在朝堂上耍嘴皮子的文臣算计,那时的李将军和自己都无能为力。
自己造出的滑翔机,能够帮助孟瑛从被北狄人包围的山头突围,却让他陷入“投降北狄方能全身而退”的污蔑中,无法自证。
自此,谢晏才看清,要救大夏、要收复故土,只强军没用,必须站到更高的地方去,将那些占着权势、不会打仗却偏要对战场指手画脚的文臣,踩在脚下。
“宝宝,那我要做些什么?”
楚南溪看出谢晏情绪有些低落,有心逗逗他,故意在他耳边轻声说。
谢晏收回思绪,盯着楚南溪那张亲切的脸,倏然笑道:“你我当然是要去擒贼擒王。”
“对嘛!一群宵小有啥可怕?你笑起来多好看。”
楚南溪不吝赞美。
“我......好看吗?”
谢晏有些哭笑不得,他两辈子都没听人夸过他“好看”,再说,这不是夸女人的词吗?
“嗯嗯,笑起来的时候,像随时会送我金叶子,特别好看。”
难怪,是金叶子……
“谢相公,不好了!”程丹娘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来,指着门外焦急道,
“贼人兵分两路,有几个从后院翻墙进来了!”
第35章 无效坦白
“他们五个照计划行事,其余人跟我去后院。”
谢晏果断下令。
此时天已完全黑透,除了前院点着火堆有亮光,俩丫鬟在火堆旁假装镇定的烧水、做饭,后院一片漆黑。
后院除了那几间仓房,还有一口烂了半边的水缸、一副没了轮子的破车架与一个半塌的牛马棚,几乎没有更多的遮挡。
“你信我,那个赢钱的楚北川绝对是个小娘子,我在勾栏里也没看出来,后来她和丫鬟在食铺里吃蜜羹,娘们唧唧的,我才确定,那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娘子。”
“废话那么多,一会打起来,她准会往后院跑。咱哥俩将她擒来,先让六哥快活快活,六哥吃肉我们喝汤......你懂的。”
“嘻嘻,喝的还是香肉汤......”
半塌的牛马棚边传来一阵对话,把另一边的楚南溪气得够呛。她回身拔出谢晏插在腰上的匕首,示意自己要冲过去,却被谢晏按住了手。
对方几人不知,藏在哪里不知,贸贸然去对付两个虾米,实在不是什么智举。
程丹娘的母亲忽然拽拽楚南溪的袖子,又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副破车架,丹娘眼睛一亮,连比带划的告诉楚南溪,车架那里有个机关,能联动这个牛马棚彻底垮塌。
压死这两个坏种!
楚南溪有了主意,她暴露自己吸引歹徒注意,丹娘和母亲去启动机关,拉垮牛马棚,谢晏和程父则对付其他歹徒。
谢晏迟迟未点头,他觉得楚南溪做诱饵的变数太大。
程父没有武功,动起手来,他手里的锄头用处不大。若是同时几处作战,黑暗之中,谢晏很难确保楚南溪毫发无伤。
“狗贼!”
“啊!”
前院已经动手。
楚南溪不愿再等,她要去将那什么“六哥”炖成肉汤。
她将绾发的簪子一拔,如瀑的乌发垂下,楚南溪走出藏身的阴影,谢晏握紧手刀,弓身紧随其后。
几乎没有遮挡,只有半人高的野草和微光夜色。
楚南溪跑动的身影,很快吸引了后院几个歹徒的目光,飘动的长发让他们认定,这就是他们要等的小娘子“楚北川”。
“小娘子这是要去哪呀?”
老六几个从草丛中站了起来,原来他们就简单的蹲在草里,若刚才直接去杀那两个喽啰,他们从背后捅刀,真是再容易不过。
“什么腌臜货?敢在天子脚下谋财害命!”
楚南溪边说边退,装着要往牛马棚里躲,里面那两个喽啰反而不急着出来,只等着给她来个背后拥抱。
躲在草丛里的谢晏,已看清后院总共五人,为首的“六哥”,应该就是走在三人中间,手拿九环鬼头刀那位。
“要问爷爷名姓,告诉你也无妨。爷爷乃九龙寨首领,有本事,便让官府来拿我。”老六兴奋情绪已经拉满,歪嘴笑道,“又或者,小娘子可愿跟我去九龙寨做个压寨夫人?”
楚南溪在牛马棚外站定,只等倒塌那一声:“真的么?你要带我回九龙寨?几时走?今晚么?”
这把老六给问住了,没想到还有这么积极要进土匪窝的小娘子。
三。
“当然可以!不过小娘子要先让我抱抱,让我看看你的真心。”
二。
“过来啊,别不好意思。”
一。
“轰!”
剩下半拉牛马棚轰然倒塌,那两个喽啰来不及叫唤,便被膨起的泥灰淹没了。
老六几个被吓了一跳,愣在当场,谢晏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瞬间从草丛里跃起,右手一刀抹了喽啰脖子,顺势将刀架在老六脖子上,厉声道:
“什么人,竟敢冒我九龙寨威名?”
老六吓得腿都抖了,忙将手中九环鬼头刀扔在地上,举起手,哆哆嗦嗦指着楚南溪道:
“好汉饶命!那小娘子身上有七千两银票,我不要了,全都是好汉的。”
“银票是我的,你的命也是我的。”谢晏冷冷道。
“好汉且慢!”老六眼珠子乱转,他已看到牛马棚方向有晃动的人影,忙腆着脸笑道,“我爹!好汉可识勾栏主人张百万?他就是我爹。只要好汉不杀我,我爹会出一大笔钱,保你九龙寨兄弟从今往后吃香的、喝辣......”
老六还在尽量说话拖延时间,牛马棚废墟里出来的喽啰,“呀”的大叫一声,举刀砍向背对他的楚南溪。
“小心!”
谢晏丢开老六,飞身上前一把推开楚南溪,抬手将那灰头土脸的喽啰捅了个透心凉。
与此同时,老六捡起地上那把九环鬼头刀,高高举起,用力向谢晏后背挥去。
后背剧烈的疼痛感,激起了谢晏的愤怒,他猛地从喽啰身体里拔出手刀,回身便向老六砍去。
老六登时人头落地。
谢晏捡起地上的九环鬼头刀,指向最后一个喽啰,呵斥道:“还不快滚,再敢冒充我九龙寨为非作歹,下场有如此獠!”
那喽啰没想到自己还留得命在,顾不上合拢嘴,转身跌跌撞撞往后墙跑,翻个半人高断墙豁口,跌了好几次才爬出去。
孟长风他们结束战斗、举着火把到了后院,他看见谢晏手里的九环刀笑了:
“原来是想栽赃给九龙寨,相公也算是如他所愿。只是此地不能住了,这番动静,怕是巡尉很快便要找来,我们要连夜搬走。”
“正是如此。我在湖西有个农庄别苑,只是位置偏僻,不太好找。今晚就让承影送你们过去,先安顿下来,日后想做何打算......”
谢晏话音渐弱,双腿一软,晕了过去。
刚才黑灯瞎火,他动作流畅又一直未喊疼,楚南溪甚至以为老六只是砍了个空,没想到他伤得那么严重。
好在墨阳随身带了伤药,急忙就地撕开谢晏背后衣服,这才得见那伤口竟有一尺长。
“伤得那么重还要逞强......”
洞房那次,谢晏算是自卫,可今天,她亲眼见他不顾一切冲向自己。任何时候,不应该是自己的小命才最重要吗?
楚南溪只觉心慌气短,脑子里一片空白。
谢晏缓过劲来,看到仍在不知所措的楚南溪,轻轻推了推她:
“去,替我送送孟夫人,再不走,遇见赶来的巡城卒就麻烦了。”
等送走孟夫人一行人,楚南溪转回前院时,谢晏已披着外帔坐在篝火旁,火光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楚南溪竟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他扬脸拍拍身旁位置,轻笑道:
“来,坐这里。”
楚南溪挨着他坐下,谢晏才将孟副将的事娓娓道来,只是隐瞒了那大夏版滑翔机是他的杰作。
“所以,孟副将真的使用过‘鸟翼’逃脱围捕?”
书上记录是真的,却令楚南溪心中疑惑更甚,书中世界仍有孟瑛,他虽死了,但家眷还好好活着,也没人忘记他。
可现实世界的书里却抹杀了这个人,这是为什么?
“那只是情急之下使用的逃生工具,但实际上,并不能每次都那么幸运到达合适着陆点。”
“鸟翼”只是谢晏做的试验品,实际上,就算是熟知滑翔机原理,凭现有材料也做不出稳定可控的滑翔机。
两人各有心事,听着柴火燃烧发出的哔啵声,不再说话。
不一会儿,谢晏感觉楚南溪把头靠在自己肩上。
他心中微动,转脸看向那张曾朝思暮想的脸,就那么真实的依偎在身边,长长睫毛掩住了楚南溪的眼眸,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谢晏心中柔软,不由自主往她那边挪了挪,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夜色与火光,交织出斑斑驳驳的暧昧,让人惆怅,也让人容易放下心底戒备,尤其是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
“卿卿。”
“嗯?”
“你相不相信,一个人可以拥有未来的灵魂?”谢晏没听到楚南溪回应,知她必不信,试着进一步解释,“或者说,一个人因为意外撞击,可以从八百年后,带着记忆回到前世。”
忽然,谢晏感觉肩膀一沉,低头看去,楚南溪依靠着他的肩,脑袋软软的滑向他怀中。
她已沉沉睡去。
第36章 初查无果
废弃驿站命案,再次算到九龙寨头上。
物证是歹人落在尸体旁的九环刀,人证则是唯一跑回去的那勾栏闲汉。
楚南溪醒来,已是在她相府的床上,她感觉自己像是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梦,梦见自己回到了现代,还听见有人唤她“卿卿”。
至于是如何从驿站火堆旁回到相府,她毫无印象。
谢晏一如既往的忙,绝口不提背上的伤,甚至不让楚南溪过去看他。
楚南溪闲着无聊,又开始摆弄她的书画纸张。
这两次逛市集,她发现因战乱人口迁移,很多文人收藏的书册画卷,都因途中保管不善,或多或少造成损伤。
受损的书籍,就连便宜出售也无人问津。
既然谢晏给了和离书,她迟早都要离开相府。还不如趁此机会,早些将自己的专长精益求精,以后开个书坊,也能靠修书补画的手艺,在临安立足。
“小姐,以后我们还是少往外跑,你看,咱们出门就出事,不是掉水里,就是被人劫杀,现在连姑爷都受伤了。”秋月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慢悠悠的磨着墨。
楚南溪仔细分辨着、墨汁在不同纸张上的晕染程度,听到秋月叽叽咕咕,笑着用笔杆点了一下她手背:
“我不出门可以,你要出去替我叫索唤,潇湘楼的樱桃酪、蜜渍杏花酥,一做好便热热的送过来。”
“行!”
秋月正磨墨磨得无聊,忙高兴应下。
“小姐,侯爷派人从西北送东西回来了,还直接送到咱们相府里。”春花抱着从库房领回来的文房四宝,笑嘻嘻走进门。
“我爹爹?”
楚南溪着实有些意外。
早两日她便已收到爹爹回信,给阿兄的《归族书》也一同送到了,没想到后面跟着还有礼物。
“有两大箱呢。”
王嬷嬷边说、边指挥小厮把两口朱漆箱子往屋里抬,“侯爷真疼小姐,如今大公子也归宗了,要是夫人还在,不知该有多高兴。”
箱子打开,里面全是川蜀一带的特产。
“春花,把这蜀笺和眉州石墨送一份去大公子书房。这两条蜀锦妆花带是好东西,找盒子单独装起来,将来给表妹和向晚添妆用。这个......”
楚南溪打开盒盖嗅了嗅,笑道,
“居然是蜀地有名的海棠露香膏。把这几盒香膏包起来,给忠义侯府送去。咦?这是什么?”
楚南溪拿起一个小木盒,里面整齐地装着两排小瓷瓶,拿出木盒中的字条一看,她差点笑出声来。
原来,她在信中提到刺客箭上抹了白山毒,爹爹便将他能寻到的各种毒药、解药和外伤药都寄了过来,主打一个防患于未然。
双向奔赴的亲情,难怪原身愿为救爹爹,甘愿冒死。
“夫人,郎主请夫人到外书房一趟,沈提举来了,要见夫人。”门外小厮来传话。
楚南溪心中一动,挑了瓶创伤药藏入袖袋。
谢晏的外书房楚南溪来过,但走进与书房相连的卧室,还是第一次。
她还没进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书房前后窗都开着,微风有一下没一下的翻动着桌上书页。
谢晏正坐在软榻上与沈不虞下棋。
棋局才刚开始,两人有来有往下得很快,沈不虞低声说着什么,谢晏轻轻点头回应。
“怎么窗都开着?才刚二月里,也不怕着凉。”
楚南溪故意提高声调,让里屋的人知道她来了,顺手将前窗关了下来。
“你来了?过来坐,长乐找你。”
沈不虞将棋盘推开,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楚南溪面前:
“楚夫人案牍找到了,不过,可能会令你失望,案牍里记录很详尽,县尉、仵作的记录都有画押,而且还有目击船娘与一位府衙小底的口供,都证明楚夫人是意外失足、落水溺亡。”
“府衙小底?”楚南溪皱了皱眉。
沈不虞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来递给楚南溪:“临安府衙每年都会派人去西湖采摘莲蓬,那天刚好有个小底正在附近采莲蓬。
我替你去府衙寻了,可那些小底都是府衙招的临时杂役,那人服完当年杂役离开府衙,不知去了哪里。
最直接关联之人是仵作,可这仵作当年便告老还乡,离开临安,回了寿春。”
寿春?现在是北狄的地盘,过去寻人简直不要太难。
“那还有船娘和县尉。”
沈不虞漫不经心的用手指轻弹了一下信封:
“船娘在两年前,被一个岭南商人赎身从良,应该跟着回岭南了。县尉老齐是我熟人,他不会骗我,他说,他的结论,都是经仵作解释出来的。
所以,只有找到这个姓黄的仵作,方能还原当年真相。”
“哦。”
白忙一场,毫无进展。
楚南溪不禁有些沮丧,书上只一句“遭大官人狎亵未果”,再无其他提示,下一步,她又该往哪里走?
她将信封纳入袖中,向沈不虞款款行了个福礼:
“多谢沈提举辛苦一番,若不是你,也不能这么快便有这些消息。”
说罢,将袖子里那瓶创伤药放在小桌上,看了谢晏一眼,垂眸道:
“这是西北的创伤药,若觉得不需要用,撂一边就是。身体是你自己的,不珍惜便会失去。”
谢晏愣住了,明知这是她感慨她娘才说出来的重话,但他只觉心口闷得慌,楚南溪走了好久,都没有缓过来。
她是真的很难过,要怎么帮她?
“伤得这么严重?让我看看。”
沈不虞知道谢晏在外城受了伤,可进来到现在,他都没看出谢晏有何不适。
谢晏挡开他的手:“皮外伤而已,有什么好看的?小姐见不得伤口,总以为出点血,人就快要死了。”
“楚小姐不是这种没见识的人,她都说得要死要活的了,一定不是轻伤。”
沈不虞就要去解谢晏的腰带。
谢晏拗不过他,只得唤了墨阳进来:
“也到时辰换药了,去把药箱拿来,让他亲眼看看,死了他见不得我好的心。”
“还用昨日的药吗?”
墨阳准备去拿竹刮刀。谢晏看了一眼桌上的瓷瓶,无所谓道:
“就用夫人的药吧,省得麻烦。”
第37章 “老”书吏
楚南溪从书房出来,情绪低落。
阿娘的案情无从查起,她仿佛失去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的重要目标。
楚南溪低着头,无意识踢着路上的一颗小石子,一脚过去,小石子骨碌碌的滚到了四条腿下。
“玉面将军?”
楚南溪有些惊喜,弯腰摸摸玉面将军的头,大黄狗冲她欢快摇着尾巴。
玉面将军去给楚南溪送过两次废纸,甚至吃到了狗生第一个大鸡腿,这使它对楚南溪的好感度急剧增加。
“你是在前院巡逻吗?承影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听到问“承影”,玉面将军转头便走,走两步又回头看看楚南溪,示意她跟上。
楚南溪一时好奇,还真跟着玉面将军往前走,她想看看,它究竟要带自己去哪里。
玉面将军领着楚南溪来到角门前,楚南溪看它要领自己出府,便笑道:
“你要带我出府吗?可我不是狗,没独自出门的自由。”
玉面将军似乎听懂了,它小步快跑上前,守角门的家丁看到便逗它:
“玉面将军,你不在院子里晒太阳,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我可没有鸡腿给你吃。”
“呜汪!”
玉面将军跑到墙角边用前爪急切的刨地面,好像底下埋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它夸张的动作,果然吸引了家丁的注意。
“那里有什么?”
角门家丁跟过去,想看看狗子发现了什么。哪知他刚弯下腰,玉面将军便跳起,咬下他的包头就跑。角门家丁边追边骂:
“死狗!抢我头巾作甚?还来!再不还来,我非扒了你的皮!”
楚南溪眼睛都瞪大了,她没想到,这狗子成精了,居然会去替她引开守门家丁。她要是不出去,都感觉对不起那心机狗。
去就去。
人生目标都没有了,还怕什么不带丫鬟出门挨骂?
楚南溪趁守门家丁还在一门心思追他的头巾,一溜小跑,从角门窜了出去。
果然,只等了一小会儿,玉面将军就屁颠屁颠的跑了出来,领着楚南溪七拐八拐来到一个小巷子里。
楚南溪正四下打量,一个门脸里传出个声音:
“玉面将军,你的筐呢?啥也没带,你是到我这里蹭吃蹭喝来了?......诶,这位小娘子,你找哪位?”
这一排没院子的房子本是临街门面,可后来被官员府邸挤占道路,他们这条路成了死巷,渐渐没了生意,便成了普通住宅。
楚南溪顺着声音往门里望,只见个瘦弱白发老丈,正坐在一堆残书废纸中间。
玉面将军正义凌然的脚踩废纸、呼呲呼呲的拼命摇尾巴,似乎在向楚南溪邀功。
这下,终于把楚南溪给逗笑了,原来找承影的意思就是找废纸,她含笑问道:
“老丈,平时玉面将军都是把废纸卖到你这里吗?”
老丈伸头看看,发现只有楚南溪一人,笑道:“是啊,以前它都是跟着承影过来,怎么今日换成了小娘子?”
楚南溪指指他脚边摞好的纸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废纸?”
“这附近有私塾、有府学、有官宦府邸,再过去还有书市、茶行,不要的废纸旧书多了去。”老丈白发如雪,可动作倒是挺快,说话间已把一摞缺角少页的旧书捆好。
楚南溪好奇的问:“别的还好说,茶行里怎么也会有那么多废纸?”
老丈呵呵笑了,顺手从还没收拾好的废纸堆里,捡起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楚南溪:
“你是官家小娘子,不懂临安城里的市井风流。你看看,这是前天的小报,刚抄出来的时候,在茶楼里人人追捧,相隔两日,便成了没人要的废纸。”
楚南溪接过一看,纸上果然写着“城北急讯”几个大字,跟着是几块豆腐干大小的文章。
《谢相公代上祭天,幸甚至哉》
《惊!立春赌蛋竟有人中天绝,卷勾栏十万白银》
《玄字号勾栏痛失小东家,九龙寨山贼再添大罪行》
蝇头小楷,抄得整整齐齐。
楚南溪:哪有卷走那么多白银?难道勾栏要报保险?
“这才是其中一份小报,临安城里这样的小报还有好几份,你看这个,就是专门写街坊邻里新鲜事的小报。”
老丈说着,又递来一张纸,上面的豆腐干更多,还有一句话新闻:
《柳叶巷刘氏妹妹之儿媳之侄女李小娘子投亲》
官府要求每个里坊必须相互监督,哪家陌生人出现、哪家有异常动向都要及时报告,慢慢便形成了这种八卦为主的里坊日报。
“这么看,茶楼里的废纸确实不少。对了老丈,我想跟你打听个人,叫做‘楚赢’,专门写杂谈的。”
看着小报,楚南溪忽然灵光一闪,若是找到野史作者,不就能知道杀害阿娘的“大官人”是谁了?
“楚赢?”老丈仔细想了想,摇摇头道,“临安府写杂谈、写小报的书生我都认识,没有叫楚赢的。”
“临安府读书人那么多,写书、写小报的也不少,老丈全认识?”楚南溪有些不信。
那老丈哈哈笑起来:“别老丈、老丈的叫,我姓第五,日月明,第五明,今年刚满三十。”
“三、三十?”
楚南溪抬头看着他满头银丝,这少白头也太严重了。
“我曾是宰相府时政记的一名书吏,几年前,莫名其妙得了一种怪病,常常无故吐血,四处寻医问药,无人能解。吐一次血,便像是老了两岁,久而久之,便成了满头白发。
我现在啊,最怕就是旱天雷,一打雷,我必吐血。”
第五明满脸心有余悸。
“就因你生病,相府就把你给辞退了?”楚南溪有点为第五明打抱不平,虽然显老,毕竟他才三十岁。
时政记是相府附属机构,专门为宰相整理及抄写各种文件。若这是谢晏干的,她好歹要去帮第五明争取些员工劳动保障。
第五明忙摆手道:
“我在时政记的时候,相府里还是范相公。被辞退也不是因为我的怪病,而是......”
“是你卖消息给小报书生?”楚南溪脑子转得很快。
“不是不是,卖消息我有分寸,即要赚钱又不能惹事。坏事的是,有次我只顾着写小报,把抄送给皇城司保管的那份卷宗给抄错了,这才......”
第五明有点遗憾。
楚南溪抓住了重点:“你是说,交给皇城司的副本,有可能会抄错?”
“只要是人干的活,怎么可能保证绝对没有错?何况是抄写副本。不说抄错,大多数送皇城司的副本,书吏们都会偷工减料,反正送去皇城司,他们也不会看。”
第五明说得振振有词。楚南溪不由得有些紧张的追问:
“那县衙交到皇城司的案牍,也有可能偷工减料?”
“那是必须的啊!皇城司自己经手的案子千千万,县衙办的案子,他们连正眼都不会看,只不过,有些案子按规矩要留一份存档在他们那里而已......诶,小娘子,怎么走了?”
第五明看着楚南溪和玉面将军的背影,自言自语:
“楚赢?这名字不错,比我的‘第五名’霸气多了。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写完我的大作喽……”
与此同时,若有所思的楚南溪也很快做了个决定。
她要去县衙的架格库。
看看原版的案牍里,有没有被书吏偷工减料抄漏的线索。
第38章 夜探架阁库
架格库在县衙大狱旁。
它没有专门的值守人员,就靠狱卒一夜两次,顺带巡查。
一次在二更,一次在四更。
架格库里保管的案牍都不是什么机密文件,若有大案要案,也早移交刑部、大理寺,县衙里只有数不清的鸡毛蒜皮。
白日里,架格库会有两位书吏在里面抄写整理。
书吏下值后,衙役小底便进去洒扫,小底离开时,会将库房钥匙塞入墙角一块松动的砖缝里,让书吏次日上值时开门。
两人上下值时间对不上,砖缝省去二人当面交接,这几乎是县衙里公开的秘密。
这些消息是王嬷嬷打听到的。
王嬷嬷自称娘家侄女看上了书吏,花了点钱,让杂役婆子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尽兴。
临走时,那婆子还热情的说,若书吏不成,愿将做门卒的外甥介绍给她侄女。
“小姐,老奴觉得这样做太冒险,小姐为何不找三舅老爷?他找人去帮你查案牍,岂不方便?”
上次楚南溪夜闯周府,那是瞒着王嬷嬷,这次让她知晓,她便一直在劝小姐打消念头。
秋月也不解的说:
“就算不找舅老爷,小姐还可以去找姑爷,咱们姑爷是当朝宰相,小小县衙还不是轻松拿捏?”
“小姐既已做了决定,你们就别说了。”
春花将瓷瓶递给楚南溪,看她稳稳的将自制药水,倒成一条直线,注入瓷瓶,她还纳闷,小姐这些本事,都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楚南溪将瓶塞塞紧,才开口向她们解释:
“不管找谁帮忙,都只能看到抄出来的誊抄件,可我想看案牍原件,有些标记甚至是涂改,都能一定程度还原出当时场景。
更何况,我上次已麻烦过沈提举,相公伤口才刚愈合,我不想为自己的一点猜想去打搅他。今晚相公在府里吗?”
秋月忙道:“相公去了西院。”
这回答让屋里几人都沉默了。提起谢晏,楚南溪确实有些烦恼。
那日在驿站,谢晏为救自己受伤,当时在驿站里两人还好好的,回来之后,不知为什么,他总刻意避开自己。
难道是自己睡着时,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梦话?
白担心他,伤还没好就急着去西院,也不怕被那几个蜘蛛精给吸干了。
夜幕终于降临。
一身夜行服的楚南溪戴上猫脸面具,对春花做了个“oK”的手势,消失在墙的另一边。
钱塘县衙,离相府不远,楚南溪避开大道专挑小巷子走,以免像上次那样,路上遇到打更人。
楚南溪没进过县衙,但知道架阁库是个带阁楼的独栋砖石小楼,且就在县衙大狱旁。
没怎么绕路,楚南溪便来到架阁库门外。
依照杂役婆子所说,她摸到那块松动的砖,砖缝里果然藏着把铜钥匙。
隔年案牍都在阁楼。
架阁库小楼容易辨认,还因为它的阁楼没有窗,这倒是方便楚南溪点亮蜡烛行事。
整齐排列的案牍架上,都清楚贴着案牍发生年月,楚南溪很快找到阿娘那一份。
仅从案牍封套厚度来看,就知道沈不虞誊抄的是精简版。
原版案牍结论与精简版一致,证人的证词、县尉的结论也都相差无几,唯有仵作验状略有不同。
验状是仵作验尸结论,大夏为了防止验状被调换,专用验状纸上都印有编号,如果书写错误,出现轻微涂改也是允许的。
最大区别,在于验状的附件。
也就是仵作在案发现场,边勘察边填写的“尸账”,皇城司那一份抄送备份件里没有尸账。
它才是楚南溪冒险进入架阁库的目标。
翻开那几页尸账,上面果然有涂改,墨迹盖住了仵作最初写的几个字,涂改之处按着仵作本人手印,被视为有效。
楚南溪将尸账涂改处凑到烛光下,一点一点慢慢侧转纸页,让烛光近乎平行的照在墨印上,光线勾勒出被盖住的四个模糊字迹:
“肩颈压痕!”
楚南溪不禁脱口而出,抓着纸页的手微微颤抖,甚至有种想哭的冲动。
野史记载没错,阿娘不是自然溺亡,那被涂掉的“肩颈压痕”,正是有人用船篙将阿娘反复压入水中造成的。
真相便在被掩盖的墨迹之下。
她要做的,便是要将两次墨迹分离出来,等到正式翻案提档,立即真相大白。
楚南溪这次自己带了个铜滴注,她把今日才调好的草酸溶液倒入滴注,将其架在蜡烛上加热。
很快,滴注口有了丝丝蒸汽。
楚南溪将纸页的涂抹处放到蒸汽上蒸熏,上层遮盖墨迹开始微微变淡,两次墨迹也出现微弱颜色差异。
进展顺利。
楚南溪刚想松口气,可接下来得墨迹变化,却让她措手不及:
两次叠加的墨迹因相隔时间太近,墨汁对纸张附着几乎相同,所显现的差异不能持久,很快,两道墨迹混为一体。
这!
楚南溪心中大乱。
明明在后世实验室里,她成功分离过新旧两种墨迹,虽知实验成功率只有六成,可她只有这一次操作机会。
本以为可以像上次在周府书房那样,将真相直接放在案牍里,在县衙翻案时拿出来自己啪啪打脸。
可事实却很残酷。
楚南溪收拾好工具,心情沮丧的出了架阁库。
临行前,王嬷嬷一再交代,让她千万避开“二更、四更狱卒巡查”,此时的她,根本没留意打更人的梆子刚敲了两下。
“站住!什么人?”
走在最前面的狱卒举起灯笼,灯光下,映出一张猫脸面具,狱卒大惊:“不好!有人劫狱!”
县衙里很快响起了狱卒的骨哨声。
“嘀!嘀嘀!”
县衙外不远处,刚到玄天观探查接货地点,顺着小河返回的谢晏主仆,也听到了这刺耳的警报声。
“一长两短,郎主,是钱塘县衙里出事了,有人劫狱。”
“他们最近抓了什么特殊之人?”
这段时间事多,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两千北弓走私入京案,加之自己背部受伤,其他的事,谢晏着实没精力关注。
承影一拍脑袋:“劫狱......他们不会是抓到九龙寨的人了吧?”
仔细想想,还真是有这个可能。废弃驿站正好是钱塘县的管辖范围,外城巡尉最终会将九龙寨杀人案,落在钱塘县衙。
谢晏停下脚步,指了指县衙高墙:
“上去,看看情况。”
第39章 我来上药
劫狱警哨响起。
钱塘县衙各处灯火都纷纷亮了起来。
楚南溪撒腿便往县衙深处跑。
不往外逃,反而往里跑,方向与狱卒预判不符,使他们慢了一步。她边跑边叫苦不迭:
这都是啥眼神?我这小身板像是劫狱的吗?我的狗洞呢?
要说这次能成功溜进县衙,除了王嬷嬷,立功的还有玉面将军。
昨日出来踩点时,楚南溪又在前院遇见了正在闲逛的玉面将军,它摇着尾巴,跟在楚南溪后面出了府,也没人拦它。
县衙的墙高非周府可比。
楚南溪带着丫鬟在外面绕了大半圈,差点都要放弃了。凭她的三脚猫武功,要翻这么高的墙,除非两边都搭有梯子。
走着走着,她们便走到靠小河边的死角,正要回头之际,玉面将军却朝县衙墙根跑去。
流经内城的小河,在这里转了个弯。
转弯处便是县衙围墙最靠近小河的地方,总共也就三步宽,几丛高大的芦苇几乎将那一小块荒地占满,成了县衙墙外的死角。
玉面将军低头、矮身,倏地不见了。
楚南溪和俩丫鬟正在诧异,草丛里钻出个狗头来,玉面将军又出来了,它就差开口告诉她们:
这里有门。
天无绝人之路,真是意外惊喜。
春花假意过去寻狗,还特意试了试那个狗洞,对于纤细身材的女孩子来说,不大不小刚刚好。
狗洞进去,便是县衙办公区与居住区之间相隔的小花园。
楚南溪拼命往小花园跑,又听狱卒在后面喊:
“小心!劫匪要劫持县令!”
劫持县令?
确实,小花园那头便是县令一家居住的后院,可劫持县令又从何说起?楚南溪有点佩服这些狱卒的想象力。
进了小花园,藏身的地方就变得多了些。
楚南溪得先甩掉跟在后面的狱卒、衙役,才能往狗洞跑,只见她从腰包里掏出一把黄豆,猛地洒在身后的青石路上。
县令夫人和小姐们,经常在花园的青石路上散步,她们的裙摆都很长,为了不让裙摆沾灰,会让人把青石路冲洗干净,这便使得石板非常光滑。
光滑的石板加上圆溜溜的黄豆,衙役们只要踩到,没有不摔倒的。
一时间,花园里叫骂声此起彼伏。
楚南溪憋着笑正要往狗洞跑,县尉带着一队捕快赶来,两面夹击、她进退两难。
“是猫小子!”
墙上的承影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他们找这猫脸面具黑衣人很久,连皇城司都没有任何消息,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他。
那小子要劫狱?不应该啊。
就他那身手,最多能做点鸡鸣狗盗之事,劫狱这种硬骨头,不是他能啃得动的。
承影与他主子想法一致,他看看墙外,谢晏很快明确给了个“助他”的手势,他立刻从背包里掏出个烟花“金鸡下蛋”。
郎主改造过的“金鸡下蛋”,不再只是外形似母鸡,仅能定在那里放火球的烟花架子,它能借助火药的反冲力,展开翅膀飞上天。
“咻!啪啦啪啦......”
“金鸡”带着火光从墙头冲向花园上空,黑暗中,这火光比地上的黄豆更可怕,很快引衙役、捕快们一阵惊呼。
待到“金鸡”在空中啪啦啪啦下火球蛋时,他们更是四处逃窜寻找遮蔽,哪里还顾得上去追那蒙面人?
楚南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烟花吓了一跳。
但她更开心的是,衙役们都不追她了,赶紧趁乱,翘着屁股从狗洞钻了出去,顺着墙根阴影,一溜烟跑了。
居然是钻狗洞?
谢晏主仆哑然失笑。
他们远远跟在猫小子身后,想找到他的藏身之处。渐渐地,他们走上了熟悉的回家路。
当承影看到猫小子爬墙进了相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回头看着主子,艰难说了句:
“猫小子好像......进了咱们府里。”
谢晏比承影更早有了判断,当他确定,自己感受到楚南溪紧张又兴奋的情绪时,不吝于晴天霹雳。
猫小子是楚小姐。
谢晏面沉如水,蹙眉沿着院墙阴影又走了一段,原路翻墙入了西院。
正院里,王嬷嬷见小姐全须全尾的进了院子,忍不住连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忙把楚南溪迎进去:
“平安回来就好,夫人的案牍寻到了吗?”
“寻是寻到了,”楚南溪摘下面具,任丫鬟替自己换下夜行衣,“案牍里的证据我也看到了,我娘就是被人用船桨船篙摁到水里淹死的,可惜那证据只出现了一小会,字迹又模糊了。”
“唉,夫人的意思......定是让你别查了。”
王嬷嬷用袖子拭了拭泪,卷起小姐的夜行服出去了。春花替楚南溪解开发髻,青丝垂落,如墨色瀑布。
楚南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
“春花,你还记不记得,除夕夜楚平川在将军府里放了一个烟花,叫做‘金鸡下蛋’?”
“记得啊!二公子把金鸡放在架子上,点燃引线,金鸡前面喷火,后面还接连下了好几个火蛋。”
“那......你记不记得临安有会飞起来下蛋的金鸡?”
回到府里,楚南溪冷静下来,想起刚才那个莫名其妙为自己解围的烟花,心中疑窦顿生。
春花摇摇头:“会飞的金鸡?又不是小小的窜天猴,那么大的金鸡怎么飞得起来?”
在楚南溪的记忆中,大夏虽然已有各式各样的烟花,可像刚才那样飞到空中放火球的,似乎从未有过记录。
烟花是谁做的?放烟花的是什么人?
那人为何要帮自己?
“相公,相公!夫人已经睡下了......”门外传来小丫头的声音,楚南溪站起身迎了出去。
“相公,这么晚过来,有事么?”
谢晏闻声停住脚步、抬眸看去。
楚南溪一袭纯白里衣,衣带松松垮垮系着,乌黑长发柔顺的垂至腰际,她立于门边,眉目舒展如春山初霁,不矜不伐,自带光晕。
虽无半点媚态,但整个人都充满了让谢晏想一探究竟的诱惑。
“我......见屋里没熄灯,进来看看。”
谢晏不露痕迹扫了眼她的脚,她发髻散开了、外衣脱了,唯独没换鞋。府里的地面每天都有人冲洗,哪怕花园里的路也是一样。
婢女说她一天没出门,可这沾泥的鞋出卖了她。
楚南溪没迎他进屋,也没请他出去,只缓缓道:
“相公刀伤如何了?看你这几日也没告假,上朝一站就是几个时辰,背怎么受得了?白日里那么忙,西院的娘子们也该劝劝你,夜里早点歇息才是。”
西院?她知道我去了西院。
“卿卿上次给的药还有吗?”谢晏按住微扬唇角,拳头抵在唇边咳了一声,顺势道,
“我就是来找你上药的。”
第40章 上药
来上药的?
楚南溪没想到他真有事。
也对,他的伤口那么长,上一次药应该需要很多药粉,怪自己太粗心,没想到这个问题,她有些歉意的笑道:
“药有的,相公快进来。”
丫鬟们给屋里多点了几盏灯,温暖又明亮。
谢晏四下打量多日没来的正房,这里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起居间松花绿的隔帘清新淡雅,床架帐角垂着星星、月亮形的香囊,一缕若有似无的清香,比常用熏香更让人觉得清爽。
住这里,上朝应该很想回家吧?
“相公坐哪里?”
楚南溪拿着小药箱站在软榻旁,他伤在背部,趴着上药比较舒服。谢晏却走到圆桌旁,指指圆凳:
“就在这里吧。”
他转过身背对楚南溪,解开腰带,褪下玄色圆领长袍,露出里面的墨色中衣。
大夏男女都喜欢穿白色或本色中衣,主要是染色不易,浅色也看着清爽。
谢晏里外穿的都是墨色,还真少见。
她蓦地想起谢晏受伤那个晚上,他明明流了那么多血,从里到外的黑衣裳直到他晕倒,也没有暴露他受伤的秘密。
墨色,是在隐藏他受的伤害吗?
楚南溪还在看着墨色中衣发愣,中衣却倏然滑落,露出他肌肉线条清晰的背部,尤其是那两块背阔肌,从腋下到腰侧,优美的弧线像一对收拢的翅膀。
她有点恨那道碍眼的伤疤。
谢晏平时穿着衣服感觉挺瘦,脱了衣服却力量感十足,他真的是文臣吗?
“在看什么?过来上药。”
谢晏没回头,却把她心中泛起那点粼粼春波,感受得清清楚楚。
“哦。”楚南溪忙上前替他解开纱布。
纱布上有新浸出的血渍,明显是动作太大,导致伤口又裂开了。她的手顿了顿,有些生气的说:
“就不能忍耐一段时间再去西院吗?伤口又裂了,现在纱布已结在创口上,要重新撕开,相公你得忍忍疼了!”
她还真生气了。
谢晏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有意思。
她虽不是楚云,但她是个真实灵动的少女,能感知到她的情绪,谢晏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更何况,她还是那神秘的猫小子。
“嘶!”
虽已做好心理准备,谢晏还是没忍住盐水浸入伤口的疼痛,额头顿时出了层细汗,他咬牙解释道:
“去西院是找她们有事,我没对她们做什么。背上的伤是在外面弄的,下次我会小心点。”
楚南溪抿嘴不做声,手上动作却放轻了些:
“你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对了,我爹爹给我的药里,有一种箭毒木汁液做的毒药,能让局部肌麻痹长达一日之久,比蒙汗药的药效长多了。我给你一瓶,你若用不上,就把它送给沈提举。”
本想直接让他送给沈不虞的,想想还是客气一下。
哪知谢晏毫不客气的说:
“我用得上,没必要给他。他已经在我这里蹭走不少好东西,你送他东西多了,他会以为你对他有意思。”
“我要有意思,早就有意思了。”楚南溪哑然失笑,
“五年前,我阿娘去世那晚,灵堂里很多人,我一个人蹲在将军府后院墙角哭。不知怎么就被沈提点发现了,他带着我,飞到屋顶上坐了一夜。
他告诉我,他爹娘都没了,我还有爹爹,我爹要为大夏打仗,只有我过得很好,我爹才会安心。
那时......我还不认识相公。”
楚南溪看不到谢晏表情,但还是补充了一句。
“那时我在北军。”
谢晏想起她刚才潜入钱塘县衙,想必是沈不虞找给她的案牍不齐全,才让她不惜铤而走险,再跑一趟县衙案牍库。
此刻,他心里做了个决定:
“你母亲的事.....”
话才刚开了个头,谢晏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背上有个温暖的指尖在游走,顺着伤口边缘,缓慢而轻柔。
像习惯了孤独舔舐伤口的困兽,忽然得到了一只肯抚摸他的手。
有些不可置信的无措。
“我母亲的事已过去那么久,现在急也急不来,相公就别操心了......宝宝,要往伤口上撒药了哦,你咬牙忍一忍叭。”
楚南溪最后那一句,用哄孩子般的声调,如羽毛拂过谢晏坚硬的心。
他闭上眼,在心底张开双臂,恣意拥抱着席卷而来、属于楚南溪的感觉,平静而安心。
伤口在背上,包扎的纱布得环绕他的身体。
楚南溪让谢晏自己抓住纱布一头,她则围着他的身体绕了一圈。
谢晏低头看着那个长发垂腰、埋头忙碌的小脑袋居然有些遗憾,还以为能够......趁机抱抱她。
“好了!做动作的时候温柔点,别太用力。”
楚南溪对自己的包扎手艺很满意,她边收拾药箱边说,“相公早点回去休息吧,药也给你带走。”
谢晏这才想起,他们已经合离了,自己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郎主,问出来了吗?”
直到听见承影的声音,谢晏才发觉自己已如游魂般走出了正院,他将药瓶塞到承影手中,悻悻道:
“这还用得着问吗?夫人怎会去劫狱?她去的是架阁库。想必夫人已确定她母亲乃被人所害,才会如此执着。
上次在周府书房我就该想到,是她在救她爹爹。”
“夫人不是将军府小姐吗?哪来这样的本事?”承影小声嘀咕。
墨阳候在前院书房门口,谢晏进门便吩咐:
“你通知鸦九,明日我要见他。江北的钉子目前还不能启用,我需要他亲自去江北办一件急事。”
“江北来回一趟要三两月,那暗影楼这边......”
墨阳他们几人各司其职。
莫邪管暗香居,这是过了官家明路的,主要通过来京赶考书生和流民两个层面,了解大夏民生,莫邪也是官家派来的。
鸦九管暗影阁,这是脱胎于机宜司,又独立于机宜司的密谍组织。连沈提举都不知道暗影阁背后的主人是郎主。
自己和承影跟在郎主身边,含光年纪小,正跟着承影学武功,还派不上大用场。
“不过是三两月,你我不是还在临安吗?暗影阁的事你先接手,等我们去北狄时,鸦九早该回来了。”
黄仵作告老还乡回了寿春,而寿春在江北,他要帮楚南溪找到杀害母亲的凶手,就必须找到这个仵作。
时间越久,人越难找。
和谈只是幌子。
大夏与北狄,终有一战。
第41章 雪碧与可乐
楚南溪昨夜睡得晚,今早天大亮才醒。
睁眼便听到后院远远传来男人说话声,以及“叮叮”的敲打声,她翻身坐起,奇怪的问:
“后院有外人吗?这么吵。”
“好教小姐知晓,是府里在给咱后院铺青石,说是要把正院与外墙之间都铺上青石。墙边种花树容易藏人,本来就丢荒着,铺上砖多干净,以后小姐在后面跑着放风筝,也不会把裙摆弄脏。”
春花还是挺高兴的,昨夜相公来了一趟,今天就叫人来铺砖,说明相公对自家小姐上心。
“是吗?怎么感觉奇奇怪怪的。”
楚南溪嘟囔着,起来洗漱梳头。
穿裙子时,她特意提着裙摆看了看,确实,裙摆总有两寸拖在地上,在屋里和特意冲洗过的石板路还好,走在外面,容易拖回一裙子灰。
“要不咱们把裙摆剪短点?”
楚南溪提着裙摆转了个圈。春花、秋月都笑了。
“小姐说傻话。什么品级的官员衣摆都有对应长度,官阶越高、衣摆越长,大夏有几个官老爷能像咱们相公,衣摆长到脚踝的?”
“夫人、小姐们也是如此,宫里的贵人们,那裙摆才叫长呢。”
楚南溪比比划划又有了新主意:
“等咱们再做新裙子,可以把最下面一截做成活动的,上面不脏,便只需拆下摆来洗,岂不方便?
还有侧面开两个口,在里边各接一个口袋,随身带的小东西可以放裙子口袋里,还不容易丢。”
“裙摆加口袋?小姐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这会儿正要做夏天的裙子,还真能试试。”
主仆正说笑着,小丫鬟来传话,说相公的侍卫含光来了,要见夫人。
“夫人,郎主得了两只狮头鹅,让夫人养在后院里,平时吃剩的饭菜喂喂,别拘着它们,养大了能抓贼。”
含光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何况旁边还围着问东问西的大小丫鬟,把郎主交代完的话说完,他赶紧行礼告辞,埋头出了正院。
丫鬟们叽叽喳喳的,都请夫人给大鹅起名,含光迈出院门之前,只听到一只大鹅名叫“雪碧”。
“雪碧?那还有一只叫什么?”
书房里,谢晏刚换下朝服,便听到承影在外面问含光。含光挠挠头,有点尴尬道:“还有一只叫啥我没听见,就光顾着跑了。”
“跑什么?你这一身臭汗,还以为哪个小丫头愿意搭理你?”承影嗤之以鼻。
她给大鹅起名叫雪碧?倒是个雅致的女人。谢晏微微一笑,略做思考,提笔写下一句:
雪檐停素羽,碧瓦漾春晴。
可惜含光跑太快,没听到楚南溪给另一只大鹅起的名字,叫“可乐”。
谢晏前世就爱喝可乐,那时,年轻人喝舶来品可口可乐是件很时髦的事。而彼时雪碧还没诞生,要到三十年后,才有人译出这个让谢晏认为很雅致的词。
谢晏让人去正院里铺青石板,又给楚南溪送了两只狮头鹅,这都不是突发奇想。
昨夜得知猫小子便是自己的契约夫人,他想出这法子。
这种青石板的铺法很有讲究,表面看上去平整,实际并未将石板完全固定在地面上,只要有人踩过,石板便因轻微晃动发出“嗡嗡”闷响,也被称作“响石”。
宫中会在僻静处铺设响石,若有人走过,很容易引起禁卫注意。
某人下次再爬墙,无论进出,只要她踩在响石上,石板发出的响声,足以提醒不远处的守夜护院。
那两只狮头鹅,更是出名的夜间护卫。
狮头鹅住在后院,夜里但凡有响动,它们便会“嘎嘎”叫报警,若真有陌生人闯入,大鹅甚至会直接攻击。
有了石板与大鹅联动警报,看谁还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变猫。
正院里的楚南溪,此时还不知已遭契约夫君算计。她坐在窗边,饶有兴趣的看丫鬟们进进出出的往院子里搬花盆。
今天不但铺地板,不知怎地,府里还安排了一堆大大小小的盆花,送到院门口,却又没安排人搬。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楚南溪自立惯了,没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让屋里的丫鬟们自己去搬,还让春花去安排摆放位置。
“请夫人安。”
一抹桃红色身影飘然而至,一张白皙精致的笑脸出现在窗前,楚南溪诧异道:“何氏?你怎么来了?”
何飘飘款款行了个福礼,微笑道:
“夫人是在修葺院子吗?我们西院也有几块地砖坏了,想跟管事的说一声,既有现成材料,等夫人院里修完了,也去替西院补一补。”
这是正事,楚南溪点头应允:“你去吧,管事的应该在后面。”
“夫人可否同去?”何飘飘欲言又止,“飘飘还有话想对夫人说。”
这个何飘飘是楚南溪嫁到相府后,见到的第一个婢妾,谢晏虽未介绍,但几次见面,她都像是六位婢妾之首。
笑靥容易伪装,眼神难于作假。
何飘飘给楚南溪的感觉,就是捉摸不透。自己既然暂时担了“谢夫人”头衔,总要与谢晏的婢妾们打交道。
既然她主动来沟通,不妨听听她说些什么。
再说,这是在自己院子里,前后都有人,谨慎些,总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见楚南溪起身出房间,何飘飘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相府是赐第,我们搬进来之前整体修葺过,转眼三年过去,日子过得还真快。”
何飘飘话里有几分感慨,她微微瞥了眼楚南溪,又试探着问,
“我们后宅女子,日复一日守着这方天地,三年五年又有何异?若能诞下一儿半女,日子方能好过些。夫人......没考虑给夫君生个嫡子?”
“相府又不是没有孩子,这事得顺其自然。”楚南溪不置可否,揣测的看了何飘飘一眼,淡然道,
“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就这?”
说话间,两人已拐过墙角,眼前便是正在铺响石的后院空地。
何飘飘声音陡然拔高,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生孩子还不是顶顶重要的事?既然你不想和夫君生孩子,那又何必占了这个位置!”
楚南溪心中一惊,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根本不去接何飘飘的话,转身便要往回走,身后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男声:
“她不是不想与相公生孩子,而是生不了,因为相公早把她给休了!”
楚南溪定睛看去,发现并不认识眼前这个管事打扮的男人,她蹙眉道:
“你是何人?胆敢闯入相府后院!”
第42章 苦肉计
“我是什么人?”
那管事男人拽了拽衣领,盯着楚南溪皮笑肉不笑作态道,
“你把我娘赶到西庄,让她为那些低贱的贼配军洗衣服,我娘威风一辈子,却被你这个下堂妇磋磨。现在你来问我是谁?”
知道了那男人的身份,楚南溪反而平静下来:
“刘嬷嬷的儿子?你娘仗着林老夫人作威作福,被相公罚去西庄,关我甚事?
再者,西庄是偏远了些,可在那里劳作的,都是为大夏拼杀过的英雄,哪个不比你娘高贵?你凭什么说他们低贱?”
“你!”周吉气得鼻孔都张大了,何飘飘将他推开,盯着楚南溪的眼睛问:
“你那么高贵,夫君为何还会休了你?既得了休书,又为何赖在相府不走?难道还想日久生情打动夫君,好让他收回成命?
昨晚夫君本可以在西院歇息,不知被你用了什么魅术,将他勾引到正院,今日一早还为你大肆修葺。”
“本小姐是否留在相府,那是我与相公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楚南溪不愿与他们纠缠,拂袖而去。可没走两步,便听身后周吉“啊”的一声惨叫,回过头去,她惊得目瞪口呆。
不知何飘飘从哪里摸出一条皮鞭,狠狠的抽打在周吉背上,嫉妒让她失了本相。
“你......”
楚南溪完全不能理解,他俩不是一伙的吗?怎么自己干起来了?
何飘飘抬手又是一鞭,周吉没反抗,只是趴在地上大声告饶:“夫人别打了,我不过是为我娘求情,夫人用不着下此狠手。”
夫人?
他越叫,何飘飘出手越快,脸上的表情越发狰狞,她恨不得这鞭子抽的就是楚南溪。
“求你别打了,夫人......”
几鞭子下去,周吉背上衣衫尽碎,皮肉混着布缕,血淋淋甚是可怖。
何飘飘将皮鞭扔在楚南溪脚下,讥笑道:
“夫人?可惜你不是。”
楚南溪终于明白,他们这是在嫁祸,简单粗暴。
地上那根皮鞭,正是她在市集上打包买回来的那条,偷她的鞭子打了人,她便成了打人者。
楚南溪冷笑道:
“是我没长嘴,还是相公没长眼?任由你们污蔑。更何况,他一个奴仆敢在我院子里为非作歹,打就打了,无须向人解释。”
“你最好记得你说过的话。”
何飘飘下巴高高扬起,用她的桃花眼、挑衅的瞟了楚南溪一眼。
只这一眼,楚南溪好像在她眼中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又像泥鳅那样滑走了。
正思索间,楚南溪听到春花在唤:“小姐,小姐在后面吗?秋月,你去那边找找......”
“我在这里!”她扬声答道。
这么一转头的功夫,何飘飘居然消失了,只剩下趴在地上的周吉,抱着头不停喊:
“夫人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先赶到的春花与王嬷嬷,看到这个场景也被吓了一跳,心想不知这管事犯了什么错,小姐才会下如此狠手。
“不是我干的。叫人来把他抬走,别脏了我的院子。”楚南溪有些气恼,想那何飘飘总有些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一时半会又说不清。
王嬷嬷追上楚南溪,在她耳旁小声道:
“小姐,这事有些不好办啊。”
“周吉是奴仆,就算真是我打的,他在后院干活不力,扰我休息,难道还不能打他一顿?”
刚才就觉得何飘飘她们太幼稚,这种级别的苦肉计简直毫无杀伤力。
“不不,”王嬷嬷忙不迭向楚南溪解释,
“小姐嫁入相府前,谢相公参了兵部薛尚书一本,说他治下不力,纵容夫人打死奴婢,闹得沸沸扬扬。官家顺势架空了薛尚书,不但罚了大笔银子,还罢免了他的差遣,薛尚书因此恨毒了相公。
小姐啊,主母殴打奴婢放在以往不打紧,可在这二虎相争的风头,只怕是要将相公置于火上烤。”
楚南溪脚步顿了顿:
糟了,没想到这番苦肉计的刀在这里。
自己非但不能逞一时意气,将打人之事认下,还要让谢晏认清这不安分、不顾主君死活的姨娘。
“春花,你们刚才在院子里搬花盆时,离前窗不远,有没有看到何氏来找我?”
她需要人证。
春花仔细想了想,摇头道:“奴婢没看到,当时一下来了那么多花草,还有些贵重的牡丹、兰草,奴婢生怕她们摔坏了,就......奴婢现在就去问问把门的小丫鬟。”
春花急匆匆出去了,楚南溪却不报多大希望。
周吉负责府里的花草树木种植、小范围的土木修葺,他选择在这个时候将花草送到后院,目的就是为了制造混乱,让丫鬟们无暇顾及她。
既是精心策划,自然不会让她轻易找到证人。
只是,那何飘飘前后判若两人未免奇怪,还有,她的身手也太好了。
“楚南溪人在哪里?”
楚南溪闻声望去,只见李茵扶着林老夫人,两人身后还跟着一排丫鬟婆子,声势浩大的进了正院。
她与谢晏是契约夫妻,相府仍是林老夫人掌中馈,她当然派头不减,只是见谢晏多次维护楚南溪,自己又不是她的正牌婆母,也不敢刁难于她,还算相安无事。
如今搞出这阵仗,必是知道了自己与谢晏和离的事。
楚南溪坐在桌前并未起身,直到林老夫人踏进了房门,她才将手中茶杯放下,站起来若无其事见礼:
“林老夫人如此兴师动众前来,所为何事?”
“楚南溪,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且问你,我外甥是不是早与你和离了?”
林老夫人毫不客气的坐在正中主人椅上,手中的龙头拐杖立得笔直,一副“不说实话便打死”的架势。
“我早该想到,成亲后,我外甥从未与你圆房,连正院都来得甚少,若不是早已和离,万万说不过去。
你一个下堂妇,不但厚颜无耻滞留相府,冒用主母权利对府中嬷嬷、管事滥施惩罚,还在官家赐膳时,堂而皇之以主母自居,犯下欺君之罪。
楚南溪,你好大的胆子!”
第43章 不在场证明
和离是事实,楚南溪没打算抵赖。
而以主母身份接御膳欺君,既然谢晏敢让她去做,相信他对官家自有合理说辞。
至于跑了的何飘飘,只要她拿不出不在场证据,照样洗脱不了嫌疑。
楚南溪心中笃定并不慌张,抿嘴一笑道:“还请林老夫人说说,我对府里哪个嬷嬷、哪个管事滥用了惩罚?”
“还想抵赖!楚南溪,你把将军府搅得天翻地覆,害人母子分离,这我可以不管,但你休想在相府恣意妄为。”
林老夫人用力跺了跺拐杖,刘嬷嬷她说不出口,毕竟那是谢晏做的惩罚,她咬牙叫道:
“来人!把周吉抬上来!”
四个小厮抬着一块门板进了正房,门板上正趴着哼哼唧唧的周吉,他背上伤口胡乱撒了些止血药粉,虽有麻色布巾遮盖着,但浸出来的血渍,很容易让人想像下面伤有多重。
后院正房瞬间成了公堂,这场景还真没见过,丫鬟们挤做一排,纷纷拿眼偷看周吉,大气不敢出。
当初刘嬷嬷和周采买的成家,还是林老夫人亲自指婚,老夫人只有李茵一个女儿,周吉是她看着长大的,跟半个干儿子差不多。
看周吉受了那么重的伤,林老夫人真恨不得新仇旧恨一起算,将楚南溪扒下一层皮,她冷脸道:
“周吉犯了什么错?你一个下堂妇,胆敢在相府滥用私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楚南溪还以冷笑。
“这人我半个时辰前才第一次见,他的伤与我无关。当时拉我去后院的,是西院何氏,打他的人也是何氏,林老夫人大可让何氏来对质。”
“夫人怎可说我的伤与你无关?”
周吉本就有些胖,费劲巴拉的抬头也没抬起多高,反而将声音挤得变了调。
“刚才小的在后院见到夫人,夫人身边并无他人,小的才会趁机求夫人放我娘回府,哪知夫人一言不合,拿出鞭子便往小的身上抽,老太君要为小的做主啊......”
几句话说完,周吉脸已憋得通红,不禁心中暗骂:
贱妇!说好了打两鞭,见血就成,她发什么失心疯,把爷打个半死,下次可别撞到爷手里。
“青禾,你来说,你在后院都听到了什么?”
林老夫人铁青着脸,指名道姓的点出一个正院小丫鬟。
青禾双手紧握着那条北戎人制的鞭子,躬身走上前来,将鞭子举过头顶,小声道:
“奴婢隔着窗户听见,周管事大叫‘夫人别打了’......奴婢过去时,夫人已经走了,这是夫人丢在后院的鞭子。”
李茵款款上前,从青禾手里接过鞭子看了看,脸朝着青禾,眼睛却看向楚南溪,轻笑道:
“马鞭都长得差不多,既然你没见到人,又如何轻易断定这马鞭是夫人的?可别冤枉了夫人......哦,不,是楚小姐。”
“青禾绝没看错,这条鞭子是花朝节那日,夫人从市集上买回来的,用的是双色皮革配色编织,特别柔软。”青禾赶紧解释。
李茵“呀”的轻呼,厌恶的将鞭子扔在地上,不停的用帕子擦着手,最后连帕子也扔了:
“鞭子上有血迹,这样软的鞭子,闺阁女子岂能将人抽到见血?不过,楚小姐是将军女儿,毕竟与我们不同。”
林老夫人冷哼一声,再次跺了跺拐杖,沉声道:
“楚南溪,人证物证俱在,你识趣认错并离开相府便罢,如若不能,休怪我不讲情面,报官拿你!”
李茵芳龄二十二。
母亲林老夫人也才刚四十出头,本用不上拄拐,只是逃北狄兵时摔瘸了腿,据她所说,这还是救谢晏母亲时造成的,拐杖便成了她救过郎主母亲(虽然没救成)的光荣象征。
楚南溪可不管她光荣不光荣,面无表情道:
“相公允我留在相府,要赶我走,自然也要相公开口。更何况,即便是报官,衙门老爷也不能单听一面之词。何氏亦在现场,为何不唤她来对质?就算她说她不在正院,也要她拿出不在场证据,那才叫人信服。”
“何氏有不在场证据。”
何飘飘声音从门边传来,众人朝门口望去,只见何飘飘、云苓、墨阳以及谢晏四人,次第逆光入了正房。
谢晏冷着脸,目光极快地将屋里人扫视一遍,最后停在楚南溪脸上。
何飘飘依然穿着之前那件桃红褙子,白底桃红镶边云纹衫裙,衬得她肤色白皙娇嫩,就算以后世眼光看,她也是大多数男人喜欢的类型。
她脸上如往日那般,带着春风化雨、不卑不亢的笑意:
“方才听夫人说,要婢妾拿出不在场证据,婢妾与云苓二人,辰时便陪夫君出门,须臾未离身畔,云苓、墨阳便是婢妾的证人。”
谢晏依然旁若无人注视着楚南溪,他虽面无表情未说一字,但足以证实何飘飘所言非虚。
屋内顿时落针可闻。
众人表情不一,但落在楚南溪身上的眼神全都变了。春花欲张口为小姐辩白,却被王嬷嬷拉了拉袖子,她怔怔的看着自家小姐闭上了嘴。
楚南溪眉心骤然蹙起,简直难以置信:
云苓也许会撒谎,但以她这些日子对谢晏的了解,他绝不会违心替人做伪证。
“楚南溪,刚才何氏根本就不在府里,你却一再拉扯她,足见你用心险恶、谎话连篇。”林老夫人得意的盖棺定论,转而关心望向自己外甥,
“宴儿,你既与楚氏和离,便不该让她继续留在府里,她这一天天的无事生非,搅得相府不得安宁,你切勿再发善心,纵容了这去妇。”
谢晏终于将目光从楚南溪身上移开,淡淡道:
“把周吉抬下去治伤,主母房内男丁聚众,成何体统。朝堂之事,我会解决,不劳姨母费心。”
众人脸色变化纷纭,李茵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若说表兄对楚南溪有情,可他成亲次日便去宫里求了和离圣旨。若说表兄对她无情,却又多次维护纵容,就连看她的眼神也与其他女人不同。
表兄对楚南溪的偏袒,令她嫉妒。
众小厮抬起门板欲走,承影匆匆走来,站在门槛外抱拳道:“郎主,邓堂后在院外求见,说事关夫人,还请容他面禀。”
堂后官乃宰相幕僚之首,相当于后世的办公室主任。
听说邓谦已到院外,本已站起来的林老夫人,脸上缓缓露出笑容。
志得意满,坐了回去。
第44章 两难
楚南溪虽不知宰相堂后官姓邓,但她很清楚这位邓堂后的来意。
她并不关心,是谁让邓堂后来得如此迅速,注意力全在何飘飘那张淡然的脸上。
楚南溪知道自己不是幻觉,如果一直跟在谢晏身边的这女人是何飘飘,那刚才用鞭子抽打周吉的人又是谁?
除了自己的陪嫁丫鬟与嬷嬷,几乎所有人脸上都无任何疑惑,对何飘飘的说辞,信得理所当然。
“你最好记得你说过的话。”
何飘飘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反复在楚南溪脑子里回荡。
邓谦是朝廷命官,除了辅佐宰相,还是中枢机要秘书的首领,他平日里为人正直、处事严谨,很得谢晏信任和倚仗。
他要当着夫人的面求见,谢晏也不能断然拒绝。
“相公,方才下官在府门外,听到那些打探消息的小本儿议论夫人殴打下人之事,不知情况是否属实?”
官员们将那些专写小报的秀才,称作“小本儿”。
既因他们为节约成本,往往不用雕版印刷而是纯手抄,小报本钱小;更因他们经常聚集在宫门、衙门、府门外,手拿小本儿记录打听来的最新消息。
听到邓堂后问话,还没被抬走的周吉赶紧大声呻吟:
“哎哟咧......邓堂后英明,小的便是被殴打的下人,当时只有夫人和小的在场,夫人却矢口否认,难道小的背后长手,能自己抽自己后背不成?”
邓谦掀开盖在周吉背上的布巾,查看其伤情后,回身抱拳道:
“虽是相府家事,下官还请相公谨慎处理。小本儿往那些小报上一写,不出半日,此事便会传遍行在。
薛尚书虽去要职,但他同党尚在,他们必定会抓住机会反击相公,将此事闹到官家面前,令官家难堪。
是时,相公又该如何应对?”
谢晏沉默垂眸,眉心微微蹙起。
这个后果他已想过,但他从楚南溪的情绪中感受到她并未撒谎,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
可真相事关数月后的北狄密谍布局,是国事,决不能此刻摆在明面上,但他内心又着实不愿楚南溪受委屈。
尤其是面对她信任自己的目光。
谢晏这样果决的人,从未遇过如此两难。
“墨阳,派车去西庄接人。”谢晏终于在众人注视下缓缓开口,“如无允许,夫人不得踏出正院。”
去西庄接人?
林老夫人和周吉脸上,肉眼可见的堆上笑容。
在西庄劳作的庄户,都是从战场上退役的伤残无归军汉,相公不忍见他们流落无依,这才将西庄土地无偿让他们耕作。
除了送些时令果蔬,西庄对相府收入几乎毫无贡献,这也难怪林老夫人此类势力之流,永远对西庄看不上眼。
此时谢晏要去西庄接人,那还能接谁?
肯定是看周吉伤重,去西庄接了他老娘回来照顾,总算今日这场苦肉计没白演。
“邓堂后,你与我一同入宫面圣。”
谢晏看向邓谦。抢先半步对官家陈情,确实是个缓解事态的办法,邓谦拱手,先行一步出了门。
谢晏深深看了楚南溪一眼,紧随其后。
林老夫人虽不满楚南溪仍住在府里,但今早得知楚南溪被休妻的喜悦,和刘嬷嬷即将回府的舒心,让她暂时忽略了这一点。
即使被休,人家也是侯府女儿,就当收留个客人。
只有李茵如鲠在喉,她早就猜到,表哥不肯为了个奴仆改变心意,至于朝堂的事,这些年表哥什么没经历过,他又何尝惧怕?
在林老夫人拐杖的“笃笃”声中,李茵娘俩的背影消失在门边。
“何氏留步。”
何飘飘与云苓正要跟着离开,楚南溪开口留住了她。
“夫人唤我何事?”何飘飘福了福。
刚才她听得分明,谢晏最后仍称楚南溪为“夫人”,郎主没让改口之前,她不会擅作主张。
云苓本要在旁等候,没想到春花走过她身边时,做了个“请”的姿势,又见王嬷嬷在旁虎视眈眈,无奈只得跟着她们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楚南溪与何飘飘二人。
“你真没撒谎?”楚南溪向何飘飘走去,一双黑亮眸子目不转睛直视着她。
何飘飘垂下眼眸,浅浅笑道:
“夫人是何意思?若婢妾撒谎,夫君岂会不说?今早婢妾确实一直在暗香居,并未来过正院。”
“难道,我见到的那个何飘飘是......鬼?”
楚南溪伸出食指勾起何飘飘下巴,认真审视着她那张白皙而精致的脸,直到她短暂与自己对视,这才意味深长笑道,
“可鬼毕竟是鬼,假冒人,绝不可能毫无破绽,你小心,别叫我抓住你的破绽。我的眼睛可是练过捉鬼的,什么高仿鬼、臆造鬼、做旧鬼,统统逃不过我的眼睛。”
何飘飘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感觉又来了!
楚南溪似乎于她眼中再次看到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但那东西......是什么?她松开手。
何飘飘调整气息,似乎没听懂楚南溪的话,平静温婉笑道:
“夫人说笑了,飘飘的命是夫君所救,更愿为夫君赴汤蹈火,对夫人亦无二心,赤诚之人,心中岂会生鬼?”
说罢,她再次行了个福礼,转身施施然离去。
楚南溪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双手捧住面颊,紧紧闭上眼睛,手上的冰凉让脑子一阵清醒,但很快与面颊的温暖融为一体。
眼里那东西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啊!
正品......赝品......
楚南溪有些抓狂,一把抓起梳妆台上的梅花小镜,镜中人也直勾勾的盯着她眼睛。
“我知道了!”
楚南溪猛地睁大黑白分明的眼睛,欣喜若狂的叫出声来。
声音把刚进门的春花、秋月都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查看,却见自家小姐毫无被禁足的悲伤,反而笑意盈面,双眼熠熠。
“小秋月月,你眼睛长得真漂亮,黑的是黑的,白的是白的。”
楚南溪揪起秋月还有些婴儿肥的脸蛋,笑嘻嘻的夸赞道。
秋月都懵了,忧心忡忡看着自家小姐:
小姐这是受刺激太重吗?
这哪是什么夸人的话?
难道,还有人黑眼珠子是白的,白眼珠子是黑的?
第45章 何翩翩
夜幕终于降临。
除了人牙子来带走青禾时,青禾哭哭啼啼闹出些响动,正院里静悄悄的,一副主人被禁足的样子。
楚南溪换上丫鬟的黄衫绿裙,小心翼翼低头到了角门。
“出去做什么?”角门小厮验了腰牌,例行问问。
楚南溪垂首答道:“夫人心情不好,要吃萃华楼甜甜的蜜煎杏花糕,才能开心。”
郎主今日禁了夫人的足,但又交代厨房,紧着夫人爱吃的菜多做两道送去,眼见是要安慰受罚的夫人。
相府里的仆婢,哪有不会见风使舵的?
连正院里的丫鬟、嬷嬷都没人敢给他们脸色,更别说限制行动。
“早去早回,今儿不是年节,角门戌时末刻落锁,回晚就进不来了。”角门小厮好心提醒她。
这也有春花的功劳,每次出门买吃的,她都会给角门小厮“见者有份”留一点,吃人的嘴软,角门小厮对正院的态度都不错。
“多谢提醒。”
楚南溪有意无意的瞥了一眼身后。
她出了门,确实是往萃华楼方向走,不过,走的是条近道,要穿过一条两排府宅之间的后巷。
后巷很窄,两边皆是外院高墙,巷子宽度刚好够走收夜香的宽辐牛车。
此时,各家后门紧闭,高墙窄巷、黑灯瞎火阴森森的,空气中还飘着一丝不可名状的气味,更是增添几分黑暗中的窒息感。
楚南溪似乎走得很急,以至于跟在她身后的黑衣女子,在闪身入后巷没多久,便失去了她的追踪目标。
“听说你在找我?”
楚南溪轻快的声音,从那黑衣女子身后传来,女子猛然转头,淡如薄纱的月光下,现出那张白皙精致的脸。
当她看到楚南溪手腕上对准自己的袖箭,显然愣了一下,继而是上当后的恼怒:
“毒妇!你竟用‘在萃华楼与沈提举会面’的消息,骗了我一贯钱!可你又怎知,我会跟来?”
“我不能保证,但试试又何妨。”
楚南溪果然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又漫不经心问:“就是不知,来的是何飘飘,还是她身后的鬼?”
何翩翩没立刻接话。
她今日被姐姐打了一巴掌,说她行事鲁莽、惹是生非。
但她根本不信姐姐说的,楚南溪已认出她与姐姐何飘飘是两个人。她十二分不甘心,宁可冒着被姐姐与郎主责备的风险,也要跟出来试探试探。
毕竟她与何飘飘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她们身上的一道疤、一颗痣、一粒痘,都必须一模一样,没人分得清。
自从五年前,郎主救了她们姐妹开始,就把她们当成一个人来培养,何翩翩从此便成了姐姐的影子,她们都叫“何飘飘”。
为的就是在必要时,利用她们天然的相似度,进行超乎常人意料的行动,其中就包括为对方作“不在场证明”,以摆脱嫌疑。
可太平日子过久了,何翩翩开始对没身份的生活感到厌烦。
更烦恼的是,她喜欢上了手把手教她们格斗术、密写术、偷听术等技能,英俊潇洒的郎主。
倘若能成为郎主真正的婢妾,她便有资格用自己的名字了吧?
何翩翩,多好听的名字。
楚南溪月色里的朦胧笑脸让她厌恶,就像她厌恶朦朦胧胧的自己一样,何翩翩冷笑道:
“没有什么鬼,我就是何飘飘,只不过人前不得不尊重你,人后不想装了而已,你少在那里怪力乱神、自作聪明。”
“既没有鬼,那就有两个人。何飘飘......何扬扬?何飞飞?何缈缈?何翩翩?......”
“够了!”
眼看自己好听的名字,就这样从楚南溪嘴里胡乱冒出来,何翩翩恼羞成怒,“没有!什么都没有!”
愤怒之下,她失去了最基本的观察力,甚至未意识到,楚南溪手仍举着袖箭保持姿势不变,但楚南溪的脚,已悄然向她靠近。
忽然,楚南溪视线越过何翩翩,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相公,你来了?”
何翩翩吃了一惊,顺势回身望去。
行动只在须臾,待她做出肘部格挡动作,楚南溪已从身后钳制住她,并卸出一支乌铁小箭,用箭尖抵住了她的脖颈:
“说!你是什么人?你和你的孪生姐妹,用这种障眼法接近相公是什么目的?”
“什么......孪生姐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何翩翩惊得浑身直冒汗,可转念一想,楚南溪应该只是诈她,并无证据,不由得又硬气起来。楚南溪并未在意她的否认,只笃定道:
“府里只有六位姨娘,婢妾虽不上族谱,但府册上必有记录。你不是何飘飘,你眼里比何飘飘多了一点东西。
你眼白上有个黑点,应该是锋利的东西不小心扎到了眼白,留下痕迹。正常时看不到,一旦你翻白眼,这个黑点便会露出来。
是也不是?
你们姐妹玩娥皇女英、共事一夫我可以不管,但若是想瞒天过海欺骗谢晏,抱歉,我不介意让你生不如死。”楚南溪手里的小箭更逼紧了些,她咬牙一字一顿道,
“谢晏命是我救的,绝不允许你伤害我的意难平!”
眼白上的黑点!
何翩翩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楚南溪怀里。她眼白上有个剪刀尖戳的伤痕,父母姐姐都不知道,连她自己也快忘了。
五岁那年,因嫉妒姐姐过年得到的红绸比她的更长,趁姐姐睡觉时,拿剪刀要将姐姐的红绸剪断,哪知那把剪刀太钝,她只好将红绸折叠过来,剪刀从中间向上挑,人小力微,剪刀滑出红绸,刺进了她眼睛。
好在当时她眼珠子转了一下,刺中的是眼白,并未影响她视觉。
这事便悄悄掩盖过去。
想不到十几年后,楚南溪却把这个不易觉察的黑点,当成辨认她们姐妹的特征。
楚南溪明显感到何翩翩压在她手臂上的重量,她知道自己说对了。
手一松,任她滑倒在地。
“不错,我是叫何翩翩,何飘飘的孪生妹妹。”
何翩翩压抑多时的情绪,像不可阻挡的钱塘潮,狠狠地扑打着楚南溪替她挖开的决口,她嗤笑道,
“可有一点你猜错了,就算我名字不在府册上,我也会是夫君最在意的婢妾,他就喜欢瞒着你、瞒着你们所有人,你要是敢把这个秘密说出去,夫君绝对不会放过你。
我只告诉你,夫君这样执宰天下、有着位极人臣荣光的男人,不会喜欢你这种头顶四方天的后宅女子,识趣你便趁早离开。
正如现在,哪怕陛下指婚,他被迫娶了你,一样也会去求和离圣旨。
拿到和离书,你可欢喜?”
第46章 意难平
楚南溪面色如常。
何翩翩的话对她似乎并无太大刺激,她一开始就没想过长居相府,自己的事,也在逐步铺陈。
不抱希望,就不会失望。
但,她却摇摇头道:
“你凭什么让我离开?相府什么时候轮到一个隐形人来做主?且不论当时境地如何,至少我认为,他不是个浅薄的人,与我和离,也绝不会是因后宅女人这一理由。
他所要的,不是位极人臣的荣光,而是利用执宰天下的权力,为更多人谋平等。
你问我拿到和离书是否欢喜?
我的欢喜是自己给的,和离书无非是让我更自在。”
“自在?一个女人只有得到夫君的宠爱,才最自在。”何翩翩站起身抚抚裙摆,不屑道,
“可惜,夫君只爱有用之人,夫君有六位婢妾,只有我和姐姐不可替代,就连一心想嫁给夫君的表小姐,她也比你更有用。就算你不知廉耻留在相府,你拿什么跟我们争?”
“争男人?”楚南溪被她气笑了,
“自从我听说他有六个婢妾,我便与他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他爱谁我根本不关心。女人的自在有很多种,你不懂,我也不想费心教你。”
何飘飘双手撑腰笑起来,笑容比哭还难看:
“不关心夫君爱谁?别装了。你在花朝节市集上为夫君说那些好话,不就是为了讨好夫君,让她对你刮目相看?
你除了能说会道,还能为夫君做什么?那些叫好的百姓又能为夫君做什么?能帮夫君赢得北狄和谈吗?到时候......”
楚南溪立即收了脸上不多的笑意,打断道:
“你疯了吗?胸无沟壑、口无遮拦。他若敢用这样的你,那他也同样是个疯子。”
说罢,楚南溪转身便走。
何翩翩心中积怨未消,加之身份暴露、不知如何向姐姐交代,更怕郎主因此而不再用她,念头潮涌而至,令她更迁怒于眼前女子。
瞬间恶念,使何翩翩抬手摸向发髻。
如华丽发梳的刀鞘依然插在发髻上,她手上却多了把精巧匕首。
杀了她!
孪生姐妹的秘密便无人知晓,她们仍会是郎主最看重的女人,只要能留在郎主身边,她什么都愿意做。
何翩翩豁然发力,举刀冲向前。
现在还不是倒夜香时间,窄巷里,除了放在后门外的空夜香桶,间或有扎成捆的柴火树枝倚墙而立,并无其他躲避之处。
志在必得的何翩翩却轻呼一声,捂住了手臂。
楚南溪收回袖箭转过身来,嘲笑道:“就你这身手,也就只剩下色诱这一个长处了吧?那要多笑笑才漂亮,别叫你夫君失望。”
“你箭上有毒?!”
何翩翩惊恐发现,自己中箭手臂正慢慢失去知觉。
“那当然。我以为你早就知道,否则,你刚才为何唤我‘毒妇’?”
楚南溪这次是真走了,只丢下一句,“回去找你夫君解毒,别忘了让他还我小箭。”
何翩翩中了毒,她再顾不得隐瞒与楚南溪交手之事,声泪俱下跪在谢晏面前。
“郎主,我知道错了。”
何翩翩扶着毫无知觉的手臂,心中满是即将失去手臂的慌乱。
“我不该跟踪夫人......夫人禁足期间夜里私自出府,我只是担心夫人的安全......夫人已经猜到我和姐姐是两个人,她说我是疯子,她还说郎主也是疯子!郎主,快救救我......”
陪着跪在旁边的何飘飘,焦急地看着谢晏,恳求道:
“郎主,请先救救妹妹吧,回来她就说胳膊没知觉了,我怕中毒太久,她的胳膊会......”
“墨阳,给她解药。”
谢晏垂着眼帘看不出情绪,可这几个字却如冻了千年的冰层,连墨阳都有些不寒而栗。
中毒症状局部麻痹,夫人又让何翩翩来找郎主要解药,应该就是夫人之前送给郎主的那瓶箭毒木麻痹药。
墨阳拉着脸,从怀里掏出一粒药丸,倒在何翩翩手掌心,语气却很不客气:
“这种毒解起来很麻烦,就算吃下解药,也要十二个时辰以后才能恢复,你如果想快点好,可以试着把自己倒挂在房梁上,用鞭子抽,能加快排毒效果。”
“挂在房梁上用鞭子抽?哪有这么解毒的?”何翩翩满心不乐意。
墨阳并未给她解药,这麻痹药十二时辰后会自动失效,墨阳就是故意让她多受些罪。谢晏不置可否,这是主仆二人的默契,他抬眸看着何翩翩,沉声道:
“解药你也吃了,原原本本复述夫人原话,一个字也不许落。”
“都怪夫人!”
从傍晚传言说起,只会让何翩翩越想越气,“是她让人放出消息,说她要去萃华楼与沈提举私会......”
何飘飘见妹妹口无遮拦,吓了一跳,赶紧道:“郎主,翩翩中毒还有些不清醒,要不我回去用访谈法......”
“说下去!”
谢晏的脸更黑了。
郎主的脸色变化,让何翩翩大受鼓舞。郎主越讨厌楚南溪,自己就越安全,即便楚南溪知道自己与姐姐的秘密也不怕,在行动之前,郎主把她圈禁在相府,对他们的行动毫无影响。
楚南溪不是要自在吗?这就是她应得的自在。
何翩翩添油加醋,将她与楚南溪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当然,隐去了她威胁楚南溪的部分。
谢晏面若平湖,心中却如万马奔腾,百感交集。
他这位契约夫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她说得出权利是为更多人谋平等,说得出欢喜是自己给的,说得出女人不依赖男人的自在,她还说......自己是她的意难平......
她为何会如此维护自己?
“对,她就是这么说的,‘他若敢用这样的你,那他也是个疯子’。”何翩翩说到楚南溪临走前最后那句话,特意强调了一下。
谢晏问墨阳:“去西庄的车回了吗?”
“好叫郎主知晓,算时间他们应该到了城外,明早开城门便能进来。”
谢晏点点头,对姐妹俩说:“你们先回去休息,明日我会将这事解决。”
何翩翩悄悄松了口气。
何飘飘上前一步,抓起桌上那支乌铁箭,抬手便要往自己手臂上扎。如今妹妹手臂上多了个箭伤,那么,同样位置她也必须有一个。
如果郎主需要,她甚至可以往自己白眼球上扎个黑点。
墨阳眼疾手快拦住了她。
只听谢晏缓缓道:
“不需要了。从今往后,你是你,她是她。”
第47章 哒哒哒哒
何飘飘一夜无眠。
郎主昨夜就已做出决定:
“汴梁行动你们姐妹不再参与,鸦九要到江北办事,你们刚好同去,事情结束,飘飘找个处所留下,等待下一步指令。翩翩跟着鸦九回临安,莫先生会安排你在暗香居帮忙。
按照约定,等汴梁事毕,莫先生便还你们身契。
这是张三的地址,要怎么做,你们自己决定。”
何飘飘看着手中字条,似乎每个字都在她眼里灼烧。
五年前,继父张三欲对她们施暴,母亲出来阻拦反被继父打死,是路过的郎主将她们从那杀红眼的禽兽手里救下,可惜让那禽兽趁机跑掉。
郎主对她们承诺,一定会找到张三,不管他逃到天涯海角。
没想到,他竟跑到了江北。
郎主此时放她们去江北报仇,其实是淡化了郎主不再信任妹妹的事实,她们这一去,再无可能回到相府。
从小到大,她一直在尽自己最大力量,保护比她小一刻钟的妹妹。她可以用身体为妹妹挡住继父令人作呕的嘴脸,挡住母亲惨不忍睹的死状,却挡不住妹妹不切实际的幻想。
何飘飘暗暗叹了口气,将纸条卷成筒,塞入中衣夹边。
抬眼望去,窗纱微白。
天亮了。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在天亮时入了相府,车上确实从西庄带回来一个人,却不是周吉的母亲刘嬷嬷,而是孟三郎孟长风。
“长风,我这里缺人手,辛苦你这段时间要两头奔波。”
那日在驿站匆匆一别,两人没机会深度沟通,今日接他来,也是谢晏需要对这位曾经的伙伴,重新做出评估。
孟长风将几个油纸包一股脑塞到墨阳手里,嘿嘿笑道:
“这有什么辛苦的?都是牛马费脚。我娘知道我能跟着相公做事,高兴得什么似的,出门前硬塞了一堆她亲自做的点心,你们瞧瞧,吃得吃不得。”
墨阳翻了翻袋口,乐呵呵道:“郎主,全是我们以前爱吃的点心。”
“有……糖心桃花糕吗?”谢晏回忆片刻,问道。
“有!”
听谢晏问桃花糕,孟长风急忙到油纸包里找,但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咦?相公口味变了?我记得以前就你不爱吃甜食。”
“我夫人爱吃甜的,送去给她尝尝,孟大嫂的手艺,比外面卖的强。”谢晏含笑接过桃花糕,又转递给含光,“送去给夫人,她若问话,你便好好讲。”
不多时,后院各处都得到消息。
何姨娘、周吉二人联合陷害主母被发卖,周吉被卖给西庄的余庄头,为了不使他们一家骨肉分离,郎主特意关照,让周吉的爹去西庄作庄户。
孟长风代表余庄头过来办买卖身契,并将父子俩带回西庄与刘嬷嬷团聚。
周采买一下成了他最看不上的庄户,气得他拿起扫帚就往周吉伤口上打。周吉除了忍耐身体伤痛,还要承受巨大心灵创伤:
他一个狗仗人势的相府管事,怎么就成了贼配军的奴仆?
父子俩一个骂一个叫,廊房顿时鸡飞狗跳,围观家丁也没个上去劝的,都在看他们笑话。
“太惨了叭,等周吉到了西庄,还不得天天被周庄户两公婆轮流打?”
“何止!周吉经常骂西庄里的庄户都是贼配军,他爹更过分,宁可采买别家的贵货,也不买西庄养的便宜猪羊,西庄人早看他们一家不顺眼,那群军爷都是战场上见过血的,这还不是羊羔掉进狼群里?”
“太可怕了!”
“这有什么可怕?都是他家自找的。”
“我是说得罪夫人太可怕。”
......
东院里林老夫人有些坐立不安,事情怎会发展成这样?
非但刘嬷嬷没捞回来,还把周吉父子俩搭上了。这些年周家夫妇为她挣了不少私房钱,换个新人来管,还得磨合好一阵,那要损失多少钱。
她想派人去找谢晏,却被李茵拦住:
“母亲是嫌东院没被这事卷进去?我们都被周吉骗了!
刚才我撞见含光去给正院送点心,拐弯抹角问了一句门外小本儿写小报的事,含光说,表哥昨日入宫,主动请罚半年俸禄,官家便把夫人殴打奴仆这事给揭过去了。”
林老夫人愣了一下,没听明白:“那又怎样?与周吉有什么关系?”
“若表哥真请有和离圣旨,官家岂会不知?”
“该死的周吉,”林老夫人跺跺龙头拐杖,咬牙切齿道,“竟然戏耍本夫人,活该他被打!那……你和晏儿的事,还得重头再来。”
林老夫人有些接受不了这冲浪似的大喜大悲。李茵掩去心中失落,故作镇定道:
“没事,母亲这辈子为我选的路,我不是一直在重头再来?母亲不是舍不得我嫁人吗?我若不出嫁,想必表哥也不会将我扫地出门,一辈子与母亲相伴,不该正合母亲心意?”
说罢,她迈着三寸金莲,婷婷袅袅走了出去。
林老夫人看着女儿姣好的背影,心中感慨:可惜啊,养了这么好的女儿,怎么就没能入宫当娘娘?
与静如鹌鹑的西院、顾影自怜的东院有所不同,正院里俩丫鬟,正开开心心与夫人分食糖心桃花糕。
“真是大快人心!”
秋月眉飞色舞咬下口桃花糕,浓浓糖浆顺着嘴角流下来,“周吉仗着他爹娘在林老夫人面前得势,干活躲懒、又爱动手动脚占小丫头便宜。他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糖浆都流出来了,快舔舔,这里、这里......”春花指着秋月嘴角,指挥她舔掉糖浆。
楚南溪也怕糖浆流出来,小心翼翼的咬着。
周吉一家的处理只能说四个字,干得漂亮。只是她没想到,谢晏对婢妾里最漂亮的何翩翩姐妹,也是说放弃就放弃。
不管他是否真的发卖,何飘飘与她的隐形妹妹,在相府定是待不下去了。从何翩翩的话里,楚南溪隐隐感到西院那几位姨娘并不简单,平日里难见踪影,谢晏去汴梁却要跟着去。
历史上,这次和议是要去接回韦太后吧?做为交换条件,魏荃答应北狄,杀了李将军父子以示诚意。
不能让李将军再次冤死风波亭,那也是她的意难平。
该怎么破?
“春花姐姐,小姐午膳送来了。”小丫鬟隔着帘子朝里喊。
春花、秋月忙起身收拾桌子准备布膳,却迎头遇见掀帘子进来的谢晏,吓得她们赶紧行礼:
“奴婢问相公安。小姐!相公来了。”
谢晏按住正要站起来的楚南溪,一撩袍子在她身边圆凳坐下,看着她沾满糕粉、还没来得及擦的嘴唇,轻笑道:
“还真像只猫......好吃吗?”
“好吃。”
楚南溪赶紧用帕子擦擦嘴,看桌上多出两碟菜,便知谢晏要留在这里用膳,笑着打趣道:
“是被扣了半年俸禄,府里伙食费减半,特意过来合餐吃饭省钱吗?”
谢晏也笑了:“正是想过来与你说这事,看来你已知晓。”
丫鬟们摆好餐食便退了出去,两人一时没找到新话题。
最怕突然的安静。
楚南溪正要请谢晏动筷子吃饭,谢晏指尖在桌面上有意无意的敲起来。
哒哒哒哒,哒哒,哒。
顿了顿,他又按这个节奏敲了一遍。
难道他是在做重要决定?
确实有人喜欢在思考问题时,无意识敲击桌子。楚南溪心中忐忑:
他不会是处理完何飘飘,过来处理我吧?
第48章 第二次试探
四短、两短、一短。
这是摩斯密码问候语:嗨!
在后世谢晏那个时代,青年们都很喜欢跟风学些时髦玩意,用简单的摩斯密码互相打招呼就是其中之一,航校学员更是自创出不少专业摩斯代码。
而这最简单的“嗨”,做为问候或是提醒对方注意,出现在所有句子前面。
学生们几乎人人必会。
无论是在教室、书店,还是在茶楼、咖啡馆里见面,敲出“哒哒哒哒、哒哒、哒”,必会得到会心一笑。
谢晏相信,懂得追求自由与平等的楚南溪,若来自他那个时代,一定也是受过教育的人。
可令他失望的是,他敲击出摩斯密码后,楚南溪不但面色平静,连在她的内心,谢晏也感受不到丝毫波澜。
她听不懂。
她就是个聪明的古人,并非来自后世。
谢晏眼里的落索,让楚南溪愈发惴惴不安,忍不住问道:
“是我住在相府....让你很为难吗?”
“没有,我已跟官家说了,只要你一天不去府衙录黄确认,你便一天是我夫人。”谢晏恢复了他温润却疏离的神情,拿起筷子给楚南溪夹了块春笋,轻描淡写道,
“你想做什么便去做,真做错了也不怕,相府给你兜着。上次给你的金叶子够不够?我看墨阳在替你找铺子,用钱方面你不必操心。”
“我有钱。上次在勾栏赚那一笔不是小数,够花一阵子。我看你外面花销不小,朝廷还经常拖欠官员俸禄,你们这些当官的也不好过。”
谢晏抬眼看了看她。
近距离对视太有压迫感,两人目光都瞬间滑开。
虽然但是......楚南溪还真有些感动,在这相隔九百年、程朱理学已经开始萌芽的大夏,谢晏竟然会给她足够的尊重。
谢晏在吃食上很自律,但并不影响他欣赏楚南溪的好胃口。
午膳很快便结束。
“我送送你。”楚南溪仰脸遇到谢晏探究的目光,赶紧补充道,“顺便出去消食。”
没让丫鬟跟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荷塘边的小道上。
与一个月前光秃秃的荷塘不同,此时水面已冒出高高低低的荷叶,虽还算不得茂盛,却渐露春深。
一不留神,草丛里的乌鸫骤然窜起,惊得楚南溪脚下一滑,扑倒在谢晏怀里,那肇事的乌鸫却“啾啾啾哩”,吹着响亮口哨冲上云霄。
“卿卿,你有没有想过,不离开相府你也能得到自在?”谢晏扶她站好,手上感受到她的体温,有些舍不得放开。
“我......”楚南溪不知如何面对他的目光。
穿到书里一个月,谢晏确实从不曾约束过她,至于社会对女子的约束,走到哪里都会遇到。
可后世的家庭经历让她实在害怕这种亲密关系,她甚至不知道,在她穿书这段时间,她那一南一北,各自有新家庭的父母,有没有想起过她。
似乎再美好的爱情,一旦走入婚姻,两个人的感情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变了模样。
与其兰因絮果,不如从未拥有。
“我才十七,还不想成亲,你已经三十了,我可不能耽误你开枝散叶的宝贵时间。”她笑嘻嘻的,企图插科打诨蒙混过去。
原来她是嫌自己老。
谢晏很想告诉她,自己今年二十五,为了配合谢青临的年龄,他才将自己往大说了五岁,这事只官家和沈不虞清楚。
耳边再次出现口哨似的鸟叫声,谢晏抬头寻找快要飞出视线的乌鸫,蓦地嘴角微扬,低头问她:
“以前我学过一首歌,可以用呼哨吹出来,其中有个调子与乌鸫的叫声很相似,你要不要听听?”
不等楚南溪回答,他便自顾自吹了起来。
谢晏吹的,是后世曾很流行的一首歌。
那时,他与楚云每天路过杭城电台,都会听到他们在试放新歌,电台还会向路人发放对新歌的评价表,其中就有他吹的这首《白渡桥边》。
曲子音域只有九度,高低分明,不用咬字便能把曲子吹完,谢晏当年就很喜欢用口哨吹它。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首歌因母带遗失,并没能像《夜上海》、《玫瑰玫瑰我爱你》这些耳熟能详的歌曲那样,依赖影视流传百年。
《白渡桥边》,湮灭于历史长河。
楚南溪那双二十一世纪的耳朵,根本没听过这个旋律。但她还是由衷赞叹道:
“虽没听过这首曲子,但旋律非常好听,加上口哨声清亮干净,让人仿佛看到夕阳西下、倦鸟归巢,心里有种简简单单的平静。”
经过第二次试探,谢晏已十分确定,楚南溪既非楚云穿越,亦非来自他那个时代。
但他心里,却生出几分对这位大夏女子的好感。
“这两天事多,不能陪你用膳。”
“嗯,我知道。”
“上巳节我要到宫里去陪官家,墨阳、承影也都有事,我让含光跟着你出去,他虽年纪小,办事还是牢靠的,就是不怎么爱说话。你要是不介意,可以让苏叶陪你,她武功还不错。”
话说出口,谢晏又有些后悔,她已经嫌自己老了,不该再让她想起西院那些小妾。楚南溪却笑道:
“我不能总是夺你所爱,再说,我自己的武功就不错!”
“你么?”
谢晏笑而不语,脑子里尽是某人钻狗洞的场景。他又建议:
“城里人多拥挤,你还不如顺着大河,坐自家船去西湖逛一圈。西湖北岸有片芦苇湿地,里面住着成片的水鸟,有白鹭,兴许还会有早归的绿头鸭、大雁,你可以过去看看。”
上巳节的网,就撒在城内河道上,谢晏只想让楚南溪避开危险。
“咱们府上有船?”楚南溪眼睛一亮。
“有的。”谢晏微笑颔首,尽力鼓动她出城游玩,“相府有艘船,平时泊在西湖东岸,上巳那日,让他们从水门开船进来接你,船不大,但吃喝玩乐都行,你还可以用活虾钓鳜鱼。”
“好!我问问灿儿去不去。”
两人在垂花门前告别,谢晏看着楚南溪的背影,暗自苦笑:
难道是单身太久,她真成了我的心魔?我竟如此希望她能留下来。谢晏啊谢晏,清除北伐障碍,你要做的事还很多,她对你既无留恋,你便不该在这时候陷入情海自苦......她顶着楚云一张脸,到时嫁给别人我肯定受不了……嗯,希望她留下来,一定是这个原因……
楚南溪其实也心有所动,尤其是再次走过谢晏将和离书交给她的地方。
那时候的欣喜若狂,如今却成了莫名落寞:
怎么回事楚南溪?你要坚持住,一定要独美到底。好不容易穿书一次,你是来填补历史遗憾的,不是来谈恋爱结婚的。再说,万一真找到回去的方法,难道你要抛夫弃子自己回去?或者抛下后世父母留在这里……也不是不行……反正……他们除了打钱打钱,谁也不在乎你……
垂花门隔开两道笔直而独立的背影,一个向后院,一个向前院,他们都不知,他们的影子有没有重叠时候。
相府里的人很快便不再谈论离开的何氏与周家,因为上巳节到了。
三月三上巳节,上到皇宫、下到临安城,都会举办各式各样的庆祝活动,尤其是从平江府一路行来的百戏彩船队,更是用精彩有趣的表演,将沿河各地的节日气氛推向高潮。
而相府在这天,不仅上下都会三餐加菜,还有节日赏头,运气好的还可以作为夫人随从,跟着坐船到外面游玩。
新上任的张采买,更是使尽浑身解数,要把这个节日办得物超所值。
人人都喜气洋洋,热切盼望着季春的第一个节日:
上巳节。
第49章 百戏彩船
谢晏真是个凡尔赛高手。
第一眼看到河边停着的相府游船,楚南溪心里便冒出了这个念头。
“小姐!好大的船!我们真的可以去看白鹭和绿头鸭吗?”
秋月被卖到将军府时只有五岁,这辈子她的全世界就是小姐。以前年纪小,随小姐出门的都是春花和王嬷嬷,哪里见过这等世面?听说能坐船去看水鸟,她兴奋得一夜没睡好。
“别看了,快拿小姐包袱上船。记得把表小姐和魏小姐的地方给留出来。栗子、芸香她们来了,领她们过去。”春花一边说话,一边快手快脚提起食盒,跟着小姐往跳板走。
游船停在清波桥码头上。
这里离相府有些距离,只因它是艘两层高楼船,无法穿过大河那上百个低矮桥洞,游船进入钱塘水门,向北第一座桥便是它的终点。
楚南溪才上船,王灿儿与魏向晚就到了,三个闺蜜有半个月没见面,对于王灿儿来说,就像半年那么长,她抱怨道:
“表姐你也真是的,你就不知道下帖子请我去相府玩吗?那里不比以前在将军府,我想去就去,现在见个面还得等过节。”
“好好好,以后每天写一张帖子请你来,你早上来、晚上回去,中午包一餐,每月交三十两银子可好?”
王灿儿惊喜道:“真的可以吗?交三百两银子都成!”
“你还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魏向晚当即用手指刮着脸羞她,“赶明儿嫁了婆家,你管家三天便能将人家三年的银子花光。”
楚南溪敏锐的问:“怎么?你嫡母开始让你学管家了?”
魏向晚微微愣了下,继而点了点头。
学管家,是大夏女子出嫁前的重要一课。她嫡母并非真心待她,让她学管家必是已经开始议亲,出嫁迫在眉睫了,才教一教基本常识,以免去了夫家被说没家教。
“议的是哪家?”
两个闺蜜都关心地凑到魏向晚近前。
她们才十七岁,生命结束之前要在夫家生活五、六十年,从时间长度上来看,夫家比给了她们生命、度过少女时期的娘家更重要。
魏向晚却摇摇头,满脸愁容道:
“还不知道,爹爹比较倾向今年的新科状元,嫡母却更想让我嫁给吕中丞的二公子。”
“那怎么行!”表姐妹异口同声反对。
临安贵女圈谁人不知,御史中丞吕显荣的二儿子小时惊风成了傻子,人倒不坏,整天乐呵呵冲你傻笑,可嫁这样的丈夫,不就一辈子要当傻子的娘?
“魏尚书指定不能答应。”
王灿儿笃定道,她爹爹就绝不会答应,就算给他爹当皇帝也不行。
“我嫡母的娘家侄女嫁给了吕大公子,可婆母不待见她,每次回门都哭得死去活来,嫡母就想让我嫁过去为她侄女壮壮声势。再说,外人不知道,其实吕中丞最疼的是这个傻儿子,爹爹说,若我嫁过去,再为二公子诞下一儿半女,吕中丞便把他名下的私产全都给我......”
魏向晚声音越说越小,有句话她没说出来,两家若能成功联姻,御史中丞便成了爹爹朝堂上的助力。
这是闹哪样?
刚出来玩就听到这种糟心事,这事又不能让谢晏出面,阿兄倒是单身,可他一心向道,连劝他回侯府都做不到......
楚南溪正胡思乱想,就听王灿儿笑道:
“想开点,不是还有个今年的新科状元嘛,这个月春闱,万一考出个好的呢?再不行,你就逃婚,逃到我家来,让我双生哥哥娶你。”
“对!元佑表弟还没议亲,他可以。”
正在楼下竖起耳朵听小姐们八卦的王元佑,顿时臊红了脸:
亲妹妹、溪表姐,你们问过我意见吗?我不愿意!
王元佑再想听听她们还说什么,楼上忽然没了声音,继而听见岸上有人欢呼,他朝不远处的钱塘水门看去,原来,是平江府开来的百戏彩船到了。
难怪相府游船在码头上一直停着不走,原来是等着让百戏船先进城。
“哇!快看,水傀儡!他们正跟着船游......那儿还有一个!”
“那皮囊浮在水面上,我还以为是猪呢。”
“还有那猢狲,你看它撑着把伞,像不像个人?”
“哪有猢狲?”魏向晚也暂时忘了烦心事,兴致勃勃的看着离她们越来越近的彩船,“我看到了,撑伞那个!刚才我还以为是个小孩儿。”
“哈哈哈,那么长的尾巴,你怎么看出来是小孩儿的?”
手帕交之间的快乐总是那么简单,只要笑声还在,她们便可以永远停留在少女时代。
“小姐!小姐!”秋月站在哈哈笑的楚南溪身后,急切地唤她。楚南溪回过头来,秋月有些兴奋的指指身后道:
“小姐,有只猢狲找你。”
啊?猢狲从百戏船上跑过来了?
看热闹的小姐丫鬟们,一起看向那穿着小褂,像人一样站立的猴儿,连楼下的王元佑也跟着跑上来看热闹。
“不,不是百戏船上的猢狲,小姐,你看它手上拿着张帖子。”
那猴儿还真将帖子双手举过头,递向丫鬟指着的楚南溪。
帖子面上写着大大的五个字“楚小姐亲启”。
难怪它没说话,秋月也知道它来找的人是自家小姐。
“还真是找我的......”
楚南溪也有点小激动,两辈子还没被一只猴儿找过,打开帖子一看,她更是不由自主叫出声来:
“是信王殿下邀我们同行!”
刚刚几个女孩还在发愁魏向晚的婚事,这不,她的心悦之人,居然主动送上门了。这还不是天赐良缘?
猴儿见她看了帖子,便朝码头上停着的另一艘游船指了指,拱手行了个礼,示意楚南溪跟自己走。
她们刚才谁都没留意到,旁边那艘船的船首左右各挂着一面镶金边黑色三角小幡旗,上面绣着大而醒目的金字:
“信”。
确实是信王府的游船。
王元佑有些不甘心,他也很想过去跟猴儿玩,可帖子上明明写着“请各位小姐同行”,里面并没考虑他这个双生哥哥。
“既然是信王相邀,咱们一起过去看看。”楚南溪对着魏向晚挤挤眼睛,一副“你懂的”样子。
王灿儿也想起上次她们在马车上“密谋”的事,高兴得差点拍起手来:“好啊!晚姐姐不用嫁傻子了。”
仿佛是因为猴儿来做信使,大家都开心的放下戒备。
不对,要什么戒备?
她们本就是要去攻略信王殿下,让他娶心悦于他的魏向晚。
救手帕交于苦海。
第50章 信王赵翀
入内城的百戏船共有三艘。
当楚南溪站在信王楼船甲板上时,第二艘百戏船正好经过。
大概是看到了信王府的标识,百戏船特意在画船前停下来,“咚咚锵锵”开锣表演。
那吐火人吐出长长的火舌,像是要扑到她们脸上,吓得几位小姐花容失色,一旁负手而立的信王却哈哈笑起来:
“本王还以为谢夫人胆会大一些,没想到还是位娇小姐。”
今日还真占了“夫人”这身份的便宜,若她们三位都是闺阁小姐,万万不能单独到信王船上来赴约。
正因楚南溪是谢相公夫人,信王才能大大方方向她递帖子。
“殿下说笑了,我的胆子只有米粒那么点儿大,等到什么时候长得像米缸那么大,就算他们从对面船上飞过来,我也不害......啊!”
楚南溪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几个手帕交又同时叫出声来。
原来,是百戏船上的几只猢狲,正抓着绳子,此起彼伏的往她们这边荡,信王养的猴儿们在船舷上排成一排,边跳边吼叫,似乎想要将它们吓回去。
这场景,让楚南溪想起她玩过的游戏“植物大战僵尸”,还真是高度还原,这个想象让她转惊为喜,也哈哈笑起来。
信王饶有兴趣的看着她:
她这算是在某个时点前后判若两人吗?
三艘船终于表演结束。
即便是白日,最后一艘船还是放了三个大烟花,空中绽放的烟花,虽无夜色相衬的惊艳,但也让河边观众都叫起好来。
信王赵翀请小姐们落座:
“今日本王有幸与谢夫人、两位小姐一同堵在清波桥,这样的缘分实在难得,不知夫人小姐们是要到西湖哪里游玩?”
“我们打算到北岸沼泽地去看水鸟。”楚南溪正想着如何给魏向晚创造机会,便大胆问道,“殿下打算去哪里?北岸偏僻,若能借着殿下的船壮胆,民女必有谢礼。”
赵翀又笑了起来。
他唇红齿白,笑得毫无保留,笑容有种要将你一同拖入欢愉的魅力。
楚南溪没见过官家,但在故宫博物院见过大夏皇帝们的画像,信王长得并不像父亲夏徽宗,倒是有几分像剑眉星目的夏哲宗。
他似乎很爱笑。
爱笑的男子相处起来比较轻松,这更坚定了楚南溪给魏向晚“拉郎配”的决心。
“哈哈,不知夫人要给本王什么样的谢礼?”
“一个盲盒。”
盲盒?
不仅是赵翀不明其意,连王灿儿也满脸好奇,只有魏向晚若有所思。
她忽然记起,花朝节那日落水后,楚南溪让丫鬟给来她递了张字条,让她在自家花园假山上,随便敲下一块小尖角。
尖角送过去的时候,她随了张字条,问要她假山尖角有什么用。
楚南溪回她:开盲盒。
“何谓盲盒?”赵翀不解问道。
“就是盒子里边装什么东西都有可能,也许价值万金,也许就是个垃圾,可一旦拆开、概不退换。”楚南溪含笑看向赵翀,带着些挑战意味问,
“殿下敢不敢陪我们去北岸看水鸟,来换取一个盲盒?”
“有何不敢?”信王心甘情愿上钩,他将三位小姐扫了一圈,笑得更开怀了,“来回不过几个时辰,本王正好有时间。”
两艘画船出了钱塘门进入西湖水道,他们没在游人如织的东岸逗留,一路直奔北岸而去。
去的时候,看什么都新鲜,小姐、丫鬟们不知疲倦的站在船楼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到了北岸,尽管大船无法靠近沼泽地,但她们远远看到一群白鹭飞起,都能兴奋好一阵。
回的时候,再看浩渺水面,很快便觉得无趣。
魏向晚在船阁里同赵翀对弈。
第一个上场的楚南溪很快就败下阵来,王灿儿也不遑多让,她们把棋艺最好的魏向晚推到赵翀面前,自己溜到甲板上晒太阳去。
画船一楼,王元佑正拿着花生米和猴儿猜左右,含光和秋月、松子、荔香几个小丫鬟,也在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玩。
赵翀得知与她们同行的还有王三小姐的孪生哥哥,当然不会落下他。
“溪表姐,若是他们能成,那真是太幸运了。”
“嗯,我也觉得我们太幸运了。”楚南溪半躺在竹躺椅上,用一块帕子遮着脸,说话嘴都不张大,声音含含混混的,“灿儿,你有没有觉得,今天那三艘百戏船有些奇怪?”
“百戏船?没什么奇怪的啊。年年上巳节都来,花样也差不多,对了,去年有两只会站起来招手的黑熊,今年怎么没见着?弄来些吓人的猢狲......”
灿儿说着,将楚南溪脸上的帕子掀起来,用帕子的一角在她脸上画圈圈,楚南溪一把抓住帕子,将王灿儿拉到和自己脸贴脸,才低声道:
“对,以前还有个像座小山那么高的架子,一群人爬上去叠罗汉,最后还下饺儿一样往水里跳,你记不记得?”
“嗯嗯!”王灿儿频频点头,但又撇嘴道,“只是换了些项目,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我只是奇怪,那些大型动物、大型道具都不在船上,为什么挂在船舷上的浮囊,会浮在水面。”
“姐姐是不是傻了?浮囊可不就该浮......”
王灿儿自己还没说完,也有些醒悟过来,她与楚南溪两个大眼瞪大眼。
大型江船都会配备些逃生工具,包括成串的葫芦、牛皮做的充气浮囊或者竹筏。
而充气浮囊往往会挂在船两侧固定的地方。为了不让浮囊被损坏,一般船家都不会让浮囊下端接触到水面。
刚才那百戏船上的皮囊却浮在水面,王灿儿还把它看成了猪。
那只有一个可能:船上装着很重的东西,吃水线下降,本来悬空挂着的浮囊便浮起来了。
“船舱里藏着很多人?”王灿儿的脑袋只能想到那么多。
楚南溪从她手里夺过帕子,再次遮在脸上挡住阳光:“我哪知道,只不过想着有些奇怪罢了。这都是咱们瞎猜的,你可别到处嚷嚷。”
“我管那些作甚,就算装了一船海贼入京打劫,也劫不到咱们头上。”
王灿儿也学着楚南溪的样子,躺在旁边竹椅上,用帕子遮挡着脸。春日阳光晒得身上暖洋洋的,她渐渐没了声响。
帕子下,楚南溪睁着眼睛,脑子里过着《朝野杂谈》关于上巳节的记载:
建兴十年上巳节:
贵女祓禊落水获救,糙汉救人反被灭口......这条没用。
夜市勾栏,两衙内为花魁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这条也没用。
真武圣诞,各宫观设醮,百戏船工往玄清观奉猪羊礼拜......这条倒是与百戏船有关了,可上巳节正好是真武圣诞日,玄清观又座落在河边,百戏船结束表演后入观拜祭,很正常。
这条似乎也没用。
楚南溪眼皮越来越重。
她正想到梦乡找王灿儿之际,书里一行字映入她脑海:
魏相养私兵三千,佩北弓,据知情人言,乃建兴十年上巳,由平江府走水路漏透入行在。
麻蛋!
船上装的是三千北弓。
第51章 爱莫能助
漏透就是走私。
书上意思说,建兴十年上巳节这天,魏荃用船从平江府走私了三千张北弓到临安,那是他组建私兵所用的武器。
魏荃做礼部尚书多年,内城的宫观都归礼部管,哪怕在书里,他接替谢晏做了宰相,想动用道观的旧关系,也是轻而易举。
结合前面“百戏船工献猪羊,礼拜真武大帝”的消息来看,卸货地点大概率在坐落在大河边的玄清观。
史书上的只砖片瓦,堆砌起来便成了真相。
想通来龙去脉,楚南溪终于松了口气,她起身凭栏张望,只见斜阳余晖、波光粼粼,西湖东岸已清晰可见。
好在三千北弓在玄清观,不会一夜间长腿跑了,回去给谢晏些提示,相信他能很快解决。
“我们在东码头下船。”
不知什么时候赵翀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目光方向,看向熙熙攘攘西湖东岸,“每到节日傍晚,钱塘水门必会堵船,我们船大,掉头不易,没必要去浪费那个时间,坐马车回城要快得多。”
楚南溪往他身后看去,并未见魏向晚,笑道:“信王殿下与魏小姐是棋下完了,还是话说完了?”
“本王与魏小姐算是旧识,话题自然多些,若因此冷落了夫人,还请夫人见谅。”
赵翀手拿一把雕漆镂空柄丝绸团扇,顽笑着拱手给楚南溪作了个揖。
楚南溪忙侧身避开,也学他顽笑问道:
“殿下既与魏小姐知无不言,那她有没有告诉殿下,尚书府正在替她议亲?”
“议亲?”赵翀摇摇头,“魏小姐没提。是......议了哪家青年才俊?”
“尚未确定。”楚南溪摇摇头,“但听说府里想把她嫁给吕中丞的二公子。若两府议亲顺利,晚妹妹的好日子可就算到头了。”
“吕中丞的二公子?他不是......”赵翀询问般看向楚南溪,得到了她肯定的点头。
赵翀沉默了,只将手中团扇轻轻摇了摇。
楚南溪趁热打铁道:“既然殿下与晚妹妹有缘,不如......”
赵翀脸上笑容又现,忙打断道:
“若说有缘,本王与夫人亦缘分不浅。
春分那日,本王去勾栏看驯猴儿,正巧遇见谢相公在勾栏下注。本王寻思,谢相公从无博彩爱好,破天荒一次,定是得了什么机缘。仔细看去,才知他押的小郎君是夫人。于是,本王也随他落了二十两银子,结果夫人拔得头筹,让本王大赚一笔。
夫人,这是不是我们的缘分?”
呃......信王这是婉拒了吗?楚南溪只好顺着他的话道:“既然殿下因我赚了银子,那今日船上餐食,我们便不付钱了。”
“哈哈,就算本王没赚钱,也断没有让夫人、小姐付钱的道理。”
“快看!那有一群白鹭!”王灿儿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拉着魏向晚跑到栏杆边,愉快道,
“不知是不是刚才看到的那一群,送我们来了。”
魏向晚脸颊泛着红晕,什么也没说,却带着心上人面前才有的娇羞。
画船慢慢停靠在东码头。
王元佑最先下去,等在跳板旁,护着小姐们下船。楚南溪走在最后,经过信王身边时,他压低声音在楚南溪耳旁道:
“抱歉,亲极则伤、爱莫能助。”
信王府的画船上,赵翀看着她们的马车渐渐消失,却依然迎风伫立。站在他身旁的老管事不禁问:
“殿下目标不就是魏小姐吗?既然谢夫人主动提出,殿下为何不顺水推舟?谢相公出面保媒,官家未必会拒绝。”
“轻易答应,就算谢夫人救友心切忽略了,她那精明夫君也必会起疑。”
赵翀将手中团扇摇了摇,笑着转身往船庐里走,随着船庐阴影隐去身形,他脸上笑容竟也变得阴冷起来,他幽幽道:
“不急,本王与魏尚书联姻,这事得由我皇兄亲自提。”
而此时在回城的马车上,睡了一觉的王灿儿格外有精神,缠着魏向晚打听她与信王发展到什么状况。
魏向晚羞答答的将他们下棋时都聊了什么内容,向两位手帕交细细道来。
楚南溪看着魏向晚那生动的侧脸出神,在吕二公子衬托下,风流倜傥、开朗爱笑的赵翀,此刻成了她心里的光。
下船前,赵翀说的那句话,说明他并非不懂楚南溪意思,可魏向晚敏感的身份,让他望而却步。
赵翀脸上之所以有笑容,都是他用非同常人的隐忍换来的。
真要一口答应,那才不正常。
等到车厢里只剩下一个人,晃晃悠悠回到相府,闭目养神的楚南溪都快睡着了。
马车进了侧门停在前院,楚南溪也没看清是谁替她打起车帘,便弯腰往外钻,冷不防被人拦腰抱起,她脚不着地,慌乱得正要挣扎,却发现有种熟悉的气息来自谢晏。
“别动。”
谢晏并没看她,只管抱着她大步往他的前院书房走,那里也是他这段时间居住的地方。
“你发什么疯?”楚南溪有些发毛,抬起自己的脚道,“我今日穿着鞋呢,快放我下来!”
眼见谢晏两步跨上台阶,进了书房,抬脚一勾,书房门便被他关上了,楚南溪蓦地心慌起来:
“谢晏!我们可有约法三章!”
“约法三章里有不与夫君吃饭吗?”谢晏将她轻轻放在桌前圆凳坐下,这才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似笑非笑道,
“听说,今日你带着府上的船,到西湖遛了一圈?”
包括含光在内,她们人都在信王船上,相府的船默默跟在信王船后逛了一圈,那可不是在“遛船”?
“啊?我们就是偶遇......”
“我们?”谢晏盯着楚南溪的眼睛不依不饶。
怎么会有点做贼心虚?
楚南溪赶紧纠正道:“啊不,就是我们、与信王,是偶遇!当时两艘船都在清波桥码头让百戏船入城......”
她脑子终于转过来了,若不是跟信王的船在一起,百戏船便不会在她们面前逗留表演,那她不一定会注意到百戏船吃重不正常。
想到这里,楚南溪立即理直气壮起来,挺直腰背,骄傲的扬起小下巴,手指在他眼前搓了搓:
“我今天有个重大发现,事关临安府安危。你要是表现好点,我才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谢晏终于笑了,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叠盐引,放在楚南溪面前:
“二百引,一千二百石盐。”
第52章 无功受禄
“哇!盐引?一千二百石......那不就是三十六万斤,这么多盐,吃到什么时候才吃得完?”
楚南溪高兴的嘟囔起来。
盐引是在官仓提取食盐的凭证,一引等于六石,一石等于三百斤。
按照临安目前官方盐价,一引价格二十五贯,五千贯可买来这一沓纸,而按照食盐市场价格,能卖到三十六万斤盐能卖八千贯。大夏各地都有官仓,盐引又有明确价值,它虽非纸钞,却承担纸钞的功能。
官家登基不到十年,事事处处都需大量用钱,国库空虚,哪来银子赏赐大臣?这能当纸钞用的盐引,便成了官家最喜欢的东西。
对楚南溪来说,让她欢喜的还有另一方面,那就是她终于见到了新鲜的大夏钞纸。
印制盐引的官纸配方由官府把控,与交子、会子所用钞纸相同,除了印章、图案、字迹防伪以外,大夏还很超前的在纸中掺入了极少彩色纤维。
谢晏父亲在世时,便是从事监制官纸工作。
“宝宝,你这是去打劫官家了吗?这么多盐引都是给我的?”楚南溪数着盐引的时候,声音无比娇媚。
“都是你的。”看着眼前这小财迷,谢晏不禁有些好笑,“这是官家今日给我的奖赏。”
“那我岂不是无功受禄?”楚南溪收好盐引,嘻嘻笑道,“不过宝宝放心,我等会告诉你一个大秘密,绝对不让你吃亏。”
‘卿卿,你并非无功受禄,这奖赏中的最大功劳,来自于你在周秉义书房里发现的密码簿’,谢晏心中暗忖,并在她身旁坐下,饶有兴趣道:
“说来听听。”
楚南溪想了想,先问他:
“今日百戏彩船是不是和往年一样,现在西湖东码头表演一次,入城后沿河表演,在众安桥停船表演一次,在景灵宫外停船御前表演一次,最后全程表演结束?”
“没错。”
听她直接提到百戏船,谢晏心中一动,自己刚才并没说,今日拿到的奖赏与百戏船有关。
“百戏船表演结束后,船工艺人们,也照例到玄清观礼拜真武大帝?”楚南溪接着问。
谢晏脸上笑意依旧,但目光却不觉锐利起来:今日她一直跟信王在一起,下了船并未与外人接触便直接回了府,怎知玄清观出了事?难道,是信王对她说了什么……
他按捺住心中惊诧,不动声色颔首道:
“没错。”
“礼拜之后,他们的船从余杭水门离开临安?”
这回终于不对了。
谢晏目光深邃如矿,他身体前倾,探究般凝视着让他越来越看不懂的楚南溪,一字一顿道:
“非也,他们都留在了临安。”
“留在临安?”
楚南溪笃定的表情消失了,她抓住谢晏撑在桌上的手臂摇了摇,急促道,“遭了,今晚要出事!相公,快去将百戏船上的人都抓起来,他们要造反!”
“造反?”
“对!今日百戏船经过清波桥时,他们大概是看到船上有信王府的幡旗,便停船为信王表演了一段。我发现,今年船上少了些需要重型道具的节目,但挂在船舷上的浮囊却被水浮了起来。也就是说,少了那些重型道具,非但未使船减轻,反而更重了,船舱里必定装有重物。
按惯例,他们本该当天离开临安城,现在却留了下来。事出反常必有妖,万一他们在船舱里偷偷装了几船人准备造反呢?相公,这事可大可小,你赶紧派人去好好查一查,对了,船上无异常,便要到他们下船的玄清观去查……”
楚南溪巴拉巴拉说完,倏地发现谢晏看她的眼神有些阴晴不定,她心虚的抓着谢晏袖子摇了摇,才镇定道:
“你是宰相,不管出了什么事,总与你脱不了干系,排除隐患方能安心。对吧,宝宝?”
她还真是“有事相公,无事宝宝”。
楚南溪原计划慢慢引导谢晏往百戏船装有非法物资上想,可刚才一听说船没走,今晚还留在临安,她心里便着了急。
洞房刺杀谢晏活了下来,书里时间线肯定受到影响,这次魏荃拿到武器,会不会提起动手?
哪怕制造点什么动乱,让官家的左右手谢晏、沈不虞受累甚至免职,应不是什么难事。
“卿卿还真是观察细微。有此猜测,当时你没告知信王?”
楚南溪坚定的摇摇头:“事关重大,我肯定第一个告诉相公,哪能随便告诉外人?”
信王是外人。
那我就是内人。谢晏目光柔和了许多,从她的眉眼,移到唇边,最后落在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上,意味深长道:
“百戏船确实有问题,他们此时不造反,为的也是将来造反。于是在他们上岸时,我便把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杀了,剩下几个活口送到了皇城司。
所以,刚才我说,他们都留在了临安。
不仅是船上的人和他们私藏的违禁军资,连同平江府、秀州、临安府沿河多处与之相勾结的官员,也通通落了网。”
“啊?”
怎么有种受骗上当的感觉?
楚南溪迅速回想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还好没说船里装的是武器,而是用普通大夏少女王灿儿的说法,猜是装了几船人。
她拍拍胸前装盐引的位置,试探着问:
“这就是官家今日奖赏你的原因?”
谢晏微笑不语,拿起酒壶,给他们面前酒杯倒上酒,举起酒杯对楚南溪道:
“一杯敬你观察入微,及时发现平凡中的异常。”
楚南溪嘴角上扬,端起酒杯愉快的一饮而尽。她不知道的是,谢晏说的观察入微,还包括她仅凭一本书纸张与重量不相符,找到书封夹层里的密码簿。
“一杯敬你替夫着想,将为夫职责放在心上。”
呃......那只是客套话。算了,勉强也算有吧。楚南溪举杯再次与谢晏碰了碰。
“一杯敬你遇事找夫君,知道为夫才是你坚强后盾。”
是指发现百戏船端倪,没告知信王寻求帮助,而是回来告诉他吗?这男人还真是小心眼。
三杯甜甜的果酒下肚,楚南溪活跃起来,主动给谢晏倒酒,问道:“宝宝,你是事先得了消息?能如此精准打击。到底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在官家眼皮子底下偷运违禁军资?”
“一次偶然机会,皇城司得到了一串密码,但苦于没有相应的密码本,差点就错过了。”
谢晏看着楚南溪近在咫尺的泛红脸颊,心跳骤然加快,他喉结动了动,垂下眼帘,假装专心给她夹菜,才缓缓道,
“人已经控制住了,也不怕告诉你。作乱之人便是中军六将之一罗长东,他也是你二叔的直接长官,你二叔虽非此城门值守,但官家也将他的官职一并去了,他现在就是个平民。”
“罗......罗长东??”
魏荃那个老狐狸居然又用队友挡灾,罗长东私藏军火满门抄斩无疑,他却成功脱逃了。至于二叔的无妄之灾,不用说,必是谢晏手笔。
心情还真是大起大落,楚南溪愣愣端起酒杯。
自饮一杯。
第53章 酒后乱性
相府后院正房。
宿醉少女楚南溪用牙轻轻咬着茶杯边缘,愁眉苦脸,听着丫鬟绘声绘色描述她昨晚的壮举。
“小姐哭着喊着非要睡姑爷床上,我们要扶小姐走,小姐便抱着姑爷的枕头哭,说要回家。”
“有吗?我睡觉认床,不可能非要睡他那里,一定是你们的幻觉,下一条。”楚南溪有些无语,不就是几杯甜甜的果酒吗?谁知道原身这位将军府小姐酒量那么小,酒品还差!
秋月眼珠子转了转,又道:“小姐还非要扒衣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楚南溪惊恐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中衣,明明穿得好好的。
“小姐不是要扒自己衣服,是要扒姑爷的,小姐说,要看姑爷腹肌。小姐,腹肌是什么?”小丫鬟秋月一脸天真。
“腹肌......嗯?腹肌?昨晚姑爷有没有问我‘腹肌’是什么?”
楚南溪有些紧张,大夏流行文雅清秀的清瘦美,此时还没人关注肌肉线条,根本没有腹肌一词。
她怕自己酒后胡言乱语,引起谢晏怀疑。
“问了啊,”秋月点点头,“可小姐回答说,是长在腹部的小老鼠。小姐一定是骗姑爷的,对吧?我从没见过谁腹部长着八只小老鼠。”
“那姑爷说什么?”
“姑爷什么也没说,他在忙着跟小姐拉扯衣服。”秋月认真回答。
“啊!!我都干了些什么?那不是我,一定是你们的幻觉!”
楚南溪恨自己独美少女的究极幻想。
“秋月,你还在和小姐闲说什么?热水来了,赶紧伺候小姐沐浴更衣,快到膳点了,小姐还要去花厅用膳。”
春花端着盆沐浴用的花瓣花露进来,小姐一身酒气,得用花露好好泡一泡。
“我不去花厅用膳,就说我肚子痛,动不了一点。”
楚南溪还在生自己的闷气,去了也不知如何面对谢晏。春花放下水盆,过去安慰道:
“酒后失言又做不得数,这会子小姐说肚子痛,姑爷还不得过来瞧你?屋里人少,到时小姐更尴尬。再说,今儿是大公子十岁生辰,小姐是大公子嫡母,不去宴席恐他多想。”
“谢青临十岁生辰?”
楚南溪终于从纠结中清醒过来,随口道,“秋月,去挑套文房四宝给他做生辰礼物。”
“小姐忘了?侯爷送回礼物时,小姐就送了一套西北文房四宝给大公子。”春花提醒道,
“起初大公子还不乐意要咱们的东西,将那些纸砚扔到墙角,只是,见他夜里又自己偷摸捡回去,才没对小姐说。”
“还有这事?”
楚南溪若有所思,眼光上下扫视着屋里摆置的小物件,骤然笑道:“有了,那日让你们画的马儿,你们都画了几页?”
秋月举手:“我的画完了。”
“我的也画完了,加上小姐画的......一共五十页。”春花扳着手指算了算。
楚南溪满意地点点头:“嗯,有五十页够了,等会我把它装帧好,保管谢青临看到会稀奇。”
说起画这奔马手翻动画书,还是秋月那小丫鬟先发起的。
楚南溪让她清理书籍上的灰尘,她飞快翻动书页,无意间发现书页边用来标记上下的黑点,在书页翻动时,快速的跳来跳去。
她献宝一样拿给小姐看。
楚南溪便裁了叠纸,教她们画不同动作的马,一起做本手翻动画书。
浴桶边,春花把花露香汤往小姐身上浇,笑嘻嘻道:
“姑爷说了,小姐喝不得酒,以后不但出门不能喝酒,就连放在咱们房里、三舅老爷送来的杏子露,也统统被姑爷收走了。”
“杏子露又不是酒,只是果汁水,干嘛收我的?哎,不是,喝酒这事就过不去了?”楚南溪嘟囔着。
秋月呆呆问:“小姐,下个月梅子熟了,那咱们还要不要酿梅子酒?”
“要!”
楚南溪梳洗打扮完毕来到花厅,谢晏还没下朝,谢青临正苦着脸与林老夫人母女说话,见到楚南溪,他扭扭捏捏过来见礼。
“大公子在说什么?学堂里谁给你气受了?”楚南溪既然听见了,也随口问一句。
“没人给我气受,就是我自己不想去学堂了!”谢青临气鼓鼓的,梗着脖子矢口否认。
“不上学堂,你小小年纪能做什么?难道要像赵西风一样,当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谢青临似乎被“赵西风”几个字刺激到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林老夫人不满道:
“临儿的爹爹是当朝宰相,他就算不读书,将来领个光拿俸禄不干活的寄禄官,不是一样风风光光?何必吓唬小孩子。”
“当朝宰相?”楚南溪勾唇。
“大夏还未真正和平,宰相岂能好当。请问林老夫人,相公之前的范相公何在?吕相公一家何在?张相公名字恐怕连他过去同党都不敢提。短短九年,大夏更换五任宰相。
之所以有人敢不断挑衅宰相权威,就是他们相信,没人能在这个位置坐得长久,如果可以,谁不想来试试。
大公子,你要记住,你爹爹做这个相公并不容易,上要遵循官家意愿,下要兼顾百姓黎明,左右还有同僚虎视眈眈,你要助他,而不是累他。目前十岁的你,能做的只有好好读书。”
“你胡说!”
林老夫人生气的冲楚南溪嚷嚷,“宴儿已上任两年,如今不也做得好好的?他是官家陪读,以前的相公岂能与之相提并论!”
谢青临不知所措的两头看,恰好碰到楚南溪身后的那道目光,有些不安道:
“爹爹......”
“夫人说的没错。”
谢晏进来多时,见楚南溪在管教孩子,便未打断。谢青临走过去抱着他的腿,他低头拍了拍儿子的肩,这才看向林老夫人道,
“姨母,青临不再是三两岁孩童,不能一味哄着。夫人是青临嫡母,管教孩子的事,以后一切以夫人为准,姨母、表妹都别再插手。”
李茵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表哥排除在外,不由得恼怒的瞪了母亲一眼。
楚南溪侧身见了个礼,忽然瞟见谢晏领口边缘露出半点红印,不由得想象自己酒后乱性、张牙舞爪的样子,瞬间臊红了脸。
哎!这造的是哪门子的孽!
谢晏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经过她身边时,用小手指勾了勾她垂在身侧的手背,低声道:
“还不过来。”
我与你有那么亲密吗?
? ?明天上架了,在这里说两句,不再开单章上架感言。
?
三年没写书了,这次更新超级慢,也有手不熟的原因。
?
谢晏和楚南溪的故事也是之前想的人设,感觉自己没有很好的表达出来。
?
还有就是,1937年到2025年,虽有90年代沟,但放在1138年还真不容易体现,之前想得太简单了。
?
架空的是南宋初年,繁华不及北宋,危急不如两宋末年,还好是女频书,咱们也不用非得造反当皇帝,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才最重要。
?
祝每个人都过好自己的小日子,祝我顺利写完这本重操旧业之作。
第54章 圆桌与手翻动画书
今日谢青临是寿星,谢晏破例让他坐在自己与楚南溪中间。
谢青临从没有过这种被父母包围的感觉,拘谨到碗里堆满了菜,都只敢小口小口的嚼。
看到换了位置的谢青临,夹菜时与他平日坐旁边并无不同,楚南溪忽然意识到,有件东西被她视为寻常,但在大夏其实并不常见。
那就是眼前这张合餐圆桌。
大夏刚刚完成由过去的分餐制向合餐的转变,而高脚餐桌,基本以正方或长方桌为主。
在宫宴等正式场合,分餐制小桌仍是主流。
圆桌不但工艺复杂,更重要的是,它所代表的平等精神,在大夏还远未来临。
然而在谢府餐厅,却用了张后世常见的圆桌。
难道,谢晏来自现代?
楚南溪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尽管隔着孩子,她仍不由自主探究似的看向那位契约夫君。
谢晏的侧脸,睫毛浓密、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却不凌厉,温润中带着些许疏离。楚南溪暗叹,就这颜值,这一世老天还真是厚待于她。
楚南溪忽然想起,谢晏与自己并排走路时,有着男左女右的偏执。
他对自己饮食作息近乎苛刻节制,但对待家人乃至下人,又全无古代家长的专制霸道。
他还有剪报习惯,每一期邸报上他认为有用的信息,都会剪下来,一丝不苟贴在专门的剪报册上。
谢晏匿名做慈善、用自己的庄园收留伤残军汉,他不为名义上行善积德,只为在力所能及之下,庇护更多普通人。
与其说他在倡导平等精神,不如说,谢晏有种旧时代“精英主义”的倨傲。
他甚至还交代丫鬟,夫人出门一定要乘车、戴帷帽,而且不许去勾栏看相扑、去西湖看水上杂耍,瞎数别人腹肌......
他有种新旧混杂的矛盾。
不,他不像现代人,更像个老古董!
楚南溪正天马行空想得出神,却被谢晏投来的目光抓个正着,她只得胡乱尴尬问道:
“呃,那个......相公,为何我们餐桌是圆的?”
谢晏也在探究楚南溪心中情绪,只感觉她心情起起落落,又好像对自己充满着好奇。
原来,用了这么多次膳,她今日才发现桌子是圆的,这好奇心也未免太迟钝。谢晏正思索如何回答,谢青临却抢先开了口:
“以前我们用方桌,爹爹胳膊长,坐得离菜很近,我胳膊短,坐得离菜却很远,夹菜太不方便。我小时走路撞到过桌角,头上起了个大包,爹爹就把桌角全锯掉,方桌便成了圆桌。”
嗯,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谢晏赞许的看着谢青临。
原来是这样。
楚南溪暗暗松了口气,有种果然如此的失落,她轻笑:“大公子还真得相公宠爱,我爹爹就不会这样耐烦待我阿兄。”
武将之爱就像龙卷风。
主动搭了句话,谢青临也放松下来,一会儿看看左边的爹,一会儿又偷瞄右边的嫡母。
偷瞄动作被嫡母看到,见不得他那窃喜的小样子,狠心嫡母忍不住旧话重提:
“大公子,你爹爹是建兴二年探花郎,你在学堂里,成绩可不能落后哦!”
果然,一提“学堂”,那小子的得意劲便没了,嫡母成功打压熊孩子。
“学堂里程夫子教得不好?”
楚南溪终于见识到了,谢晏护子还真是护得角度清奇。
谢青临埋头扒饭,不知如何回答。
说夫子好吧,他装病在家两三天,说夫子不好吧,夫子是大夏有名的大儒,说了只能给自己找骂。
终于能坐到谢晏旁边的李茵,忙替孩子解围道:
“程夫子自己学问好,不会教也没什么用,我听说,他在堂上只管授课不管学生,有几个小衙内,最是不服教,他们自己不学,还带坏其他孩子。若临儿不愿意去学堂,我们可以给他在府里请先生......”
楚南溪表示不同意,课堂上都学不好,却总指望课外一对一辅导:
“程夫子手上不是有戒尺吗?哪能由着学生不服教?一顿板子不服,打两顿就好了。”
“夫子可以打赵西风吗?”
谢青临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终于说出他的症结。
李茵不屑道:“‘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夫子又不是粗鄙武夫,哪能靠打板子服人?”
“是呀,吃亏是福,都是小孩子,打打闹闹在所难免。赵衙内欺负你,还不是因为你嫡母先得罪了他?”林老夫人阴阳怪气,巴不得将火烧到楚南溪头上。
“德教者,兴平之粱肉也;刑罚者,治乱之药石也。”
清亮声音响起,楚南溪掷地有声道。
“因恶人放弃求学,非但于你无益,还会让他觉得你好欺负。若赵西风再敢动你,就让小厮回来告诉娘,娘不是什么君子,不懂吃亏是福,更不知什么是‘道之以德’,我们粗鄙武夫,最擅长以武服人。”
谢晏垂下眼帘,尽量去看杯子里漂浮着的那片茶叶,方能忍住逐渐上扬的嘴角。
“表哥!”
李茵看着频频点头的谢青临,有种自己养大的娃被人横刀夺走的恼怒,她不悦地推推谢晏胳膊:
“表嫂尽教些歪理邪说,你也不管管!”
“哪里歪了?我觉得夫人说得在理,就算躲出学堂,在其他地方遇到,赵西风同样会找理由欺负他。吃什么都可以,不能吃恶人的亏。”谢晏一本正经回答。
谢青临得了父亲鼓舞,挺直腰背、眉开眼笑道:“好!明日我便去学堂。”
谢晏又点拨他:
“程夫子是大儒,他的学问连帝师、太子师都做得,官家曾请他入宫去教建国公,他却因一本书拒绝了官家。放弃师从程夫子,确实可能成为你一生中最大损失。
秉义郎赵浔与你同一学堂,你可试着将他游说成盟友,就算你们比赵西风小几岁,联合起来,一样能与之抗衡。”
建国公赵衍、秉义郎赵浔,皆是官家族侄。
因官家登基数年未诞子嗣,大臣们天天上书请官家为了国本立皇嗣,官家不得不挑了两位族侄入宫,一番考察之后,赵衍留在宫中教养,封建国公。
赵浔则赐了府邸,封秉义郎。
赵浔虽看似无缘皇位,但官家赐他能以“皇侄”自称。只要他自己不作死,少不得一世荣华。
“表哥,怎么你也......”
李茵惊得目瞪口呆,流向心脏的血液,就像遇到零下四十四度的寒潮,令她窒息。
这还是她那个谨小慎微、顾全大局的表哥吗?
生辰宴上有人欢喜有人愁,终于到了谢青临最开心的时刻。
谢晏送他的礼物,是一把改良过的复合小弓,既不算违禁武器,又能让他锻炼臂力。这是谢青临人生中得到的第一件真武器,他激动得抱着小弓,围着圆桌跑了一圈又一圈。
等他平静下来,楚南溪拿出一本装帧好的小书递给他:
“明日你拿这个去学堂给赵浔瞧,告诉他,如果喜欢,你娘还会画更多。”
“咦?这是什么?”
谢青临接过来看了看,小书似乎没什么内容,每页都画着一匹马,看上去很像,但每匹马又都有些许不同。
“这叫......手翻动画书。来,娘翻给你看。”
“哇!马跑了!马跑起来了!”
手翻动画书?flipbook?
谢晏顿时愣住。
第55章 又见沈不虞
手翻动画书,诞生于十九世纪后期。
当时,迪士尼发布了第一部长篇动画电影《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因此传入中国时,大家喜欢将这种手翻书叫做“拇指电影”。
谢晏后世是近代人。
若不是他在法国学机械、在航校学飞行,精通法文与英文,也许就不会将“手翻动画书”这个词,与国内当年流行的“拇指电影”联系起来。
楚南溪这个近乎直译的词,拨动了他的神经,谢晏不禁充满希冀地脱口而出:
“夫人怎会有如此奇思妙想?”
“这还多亏了秋月,是她先发现,只要快速翻动书页,书页侧边做装帧标识的黑点就会动起来,真是个机灵的小丫头。”楚南溪不吝赞美。
站在她身后的秋月,一脸骄傲地拼命点头。
这也算是实话,她们画手翻书起因,并非给谢青临做生辰礼物,而是在于满足秋月的玩心。
“是、是这样吗……”
谢晏声音低到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过了好一阵,谢青临的笑声将他从神游中拉回现实。
“娘,是不是这样?”嫡母成了娘,谢青临有些着急的问,“怎么我一动它就会掉下来?”
“你先别急,看我慢动作来一遍。”
谢晏循声望去,他们正坐在旁边的圈椅上玩一支毛笔。
“爹爹,快来看阿娘教我转笔!”
转笔?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
谢晏走到楚南溪身后,看她灵活的让那支笔在她指间旋转,他眼中没有笔,只有那纤细修长的手指在跳舞。
“怎样?相公以前在学堂玩过吗?要不要来试试?”楚南溪回头热情邀约,脸上愉悦多到溢进谢晏眼里。
“我在学堂时见所未见。”谢晏摇头笑道,“临儿在学堂也要慎玩,不善待文具,别把程夫子气死。”
“关键是要把墨汁洗干净,别甩得夫子一身墨,或者把笔转到夫子脸上,到时,可别说转笔是为娘教的。”
“嗯嗯,我不会出卖娘的。”
谢青临信誓旦旦。
周围丫鬟都掩嘴笑起来。谢晏哑然,看着这对年龄只差七岁的母子,心中不仅泛起昨夜两人的纠缠旖旎:
若能从北狄平安回来,与她做一对真夫妻,世间温情不外如此。
听到谢晏吩咐丫鬟去拿茶点的声音,楚南溪停住笔转头望去,谢晏的背影刚好消失在门边。
她看看手中笔,无奈暗叹:
先前的判断没错,造出圆桌只是偶然,若谢晏是现代人,他就算不会转笔也必见过,绝不会是这般反应。
他仅是个与众不同的古人。
生辰宴后,谢青临没有食言,背起书袋重新去了学堂。
谢晏也变得没那么忙,这段时间宫中在大肆修葺重建,尤其是预备给回銮太后的寿康宫,官家更是亲力亲为,赢得大臣们一片赞誉。
“自从发现官家将先帝的《风雪江山图》污毁,那帮老臣便天天历数官家不孝,甚至有人说,由此可见,官家会亲手毁了先帝江山。”
沈不虞拈起一颗黑子轻轻放下,瞧着谢晏笑道,“现在官家的孝心,就靠你去北狄迎回太后来成全。”
历史上迎回太后不久,李将军父子便遭了难。谢晏之所以看重这次和议,最重要的原因,是他要改变这一历史结局。
太后固然要回来,李将军父子也决不能死。
好在这一世,李将军接受谢晏劝言,没有参与朝臣劝谏官家立皇嗣,反而劝诫那些闹事老臣:官家还年轻,就算要过继宗嗣,等几年完全没有问题,他们边将誓死保卫大夏、护官家周全。
“迎回二圣”他不附和,“速立皇嗣”他不赞同,官家因此对他感激涕零。
自己还活着,魏荃也没机会把控和议,这一世万事皆已不同。
“信王回来了、怀宁长公主回来了,如今太后也快回来了,就是不知中原何时能回。长乐,当初我们发过誓,不为父母报仇、不驱除北狄便不成家,而我已食言,这誓言你也算了吧,省得大长公主担心。”
“你那不是权宜之计吗?再说,楚小姐已接了你的和离书,你俩什么关系也没有。
慢着,谢扶光,你可别告诉我......和离书又被你要回来了!”
两人都已二十五,谢晏上头没父母,拖着不成亲姨母也没办法。
反倒是沈不虞,他上面还有清河大长公主这位祖母,催沈长乐成亲的话,便是大长公主托人传话给谢晏,让他劝劝自己孙子。
“我倒是想要回来。”
谢晏迷之微笑,让沈不虞有点想掀桌子:说好一起打光棍,你却偷偷动了心!
“长乐,有件事我想拜托你。在我去汴梁之前,帮我找人盯着府衙,若楚小姐拿着和离书去录黄,千万替我拦一拦,告知我便过去。若她一直不去......待我从北狄回来,会再向她求亲。”
谢晏诚恳看着沈不虞,身音低沉却很清晰,“楚小姐,她很好,若我能活着回来,我不想错过她。”
沈不虞本想骂他见色忘义,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没说,只不情不愿点点头。
“快!快去找梯子!”
两人在湖边廊亭里坐着下棋,忽见丫鬟、小厮一阵乱跑,墨阳拦住小厮问:“郎主在这儿呢,没规没矩的,出了什么事?”
“夫人在后院放风筝,挂在树上下不来了,正找人去拿梯子。”
谢晏“腾”的站起身,也没和沈不虞打招呼,三步并作两步朝后院跑去。
进了后院,谢晏一眼便看到站在树下的楚南溪,她正被春花拦着劝:
“小姐不能上去,上面已经挂着个表小姐,小姐再上去,万一树枝断了两人都摔下来,那可怎么好?”
谢晏松了口气。
沈不虞也赶到了树下,看到情况并不危急,他嗤之以鼻道:
“墨阳别上去,还是等梯子来。女人最是麻烦,碰到她们一点,哪怕是在救人,她们也会恩将仇报非要嫁给你。最近刚有个富家女被糙汉救了,不愿嫁糙汉、闹着去做女道便罢,那家人居然找人把糙汉杀了。”
说着,他瞟了楚南溪一眼,多少有些心怀不满:
除了某人,明明那天夜里抱着她在屋顶跳上跳下,偏她长大便忘了。
男女授受不亲,这在大夏确实是个社会问题,楚南溪也没法反驳。谢晏叫住正要上树的墨阳:
“我们在树下盯着,你快去叫苏氏。”
“不用你们救,我自己会下来!”
王灿儿在树上当然也听到了沈不虞的话,不觉又羞又恼,伸腿去够下面的树枝,正想倒着下树。
只听“咔嚓”一声,在大家的惊呼声中,王灿儿从树上掉了下来。
沈不虞错愕的看着怀中王灿儿:
死手!
要你那么快去接人!
第56章 新火船
自从树下救了忠义侯府王三小姐,沈不虞去谢府之前,得看黄历。
“扶光,你能不能说说你夫人,不要老是把王三小姐招到你府里,明明是我先来的,现在反倒要我处处避着她。”
“她们是表姐妹,我凭什么不让王三小姐来?”谢晏推开沈不虞的手,“别碰我的火船,还没做好。”
沈不虞收回手,不满道:
“以前你都是用你的聪明才智做武器、做工具、做我见都没见过的厉害东西,再看看你现在......一个接新火的破火船,船舱能不能转有那么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
谢晏还在做最后的调试,想到楚南溪,不觉含笑:
“这是她第一次进宫接新火,别人火船不转,只我夫人的会转,船壁转动时,水波图案便会被烛光投射在地面上,似船行水面。她向来喜欢新鲜玩意,有了这个,得多骄傲。”
寒食节次日,官家点名的近臣,有机会进宫去“接新火”。
新火不是普通的火,而是当日宫中钻木取火所得,代表逝者已逝,一切从新开始。
中官用新火点燃木炭,再用炭火点燃一支支小蜡烛,放进官员们带来的“火船”里,官员们再将点燃的小蜡烛带回家,便算是接到了御赐新火。
火船类似手提灯笼,只不过,外形做成船的形状,有防风防雨、保护火种的作用。
官家好风雅,虽未明确火船有比赛,但每年谁家火船做得漂亮,入了官家的眼,都会得到额外赏赐。
这就导致大臣们暗中攀比,将火船越做越华丽,甚至镶珍珠宝石的,都比比皆是。
谢晏自然在入宫名单之列,今年他打算带楚南溪进宫接新火,希望他们能有个新开始。
往年他根本不在乎火船漂不漂亮、有没有赏赐,一个仪式而已,没必要花太多心思,可今年不一样。
他有夫人了。
虽然还在契约中。
想到楚南溪会骄傲得像个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沈不虞吸吸鼻子,妥协道:
“行,那你也给我做一个会转的,我接了新火送给祖母,让她也骄傲骄傲。”
“这还像个人话。材料还够,等我做好夫人这个,便给大长公主也做一个。哎!干嘛傻坐着,替我按住船身别让它移动。”
谢晏要给他一点参与感,省得总听他抱怨。
就这样,沈不虞在相府书房打了半天下手,最后美滋滋提着个“亲自做”的火船出了门。
“沈提举!你手里拿的是火船吗?”
沈不虞刚刚还想着快些走,千万别碰到王灿儿,哪知怕什么来什么,还没出院子,便遇到了从二门坐马车出来的王灿儿。
忠义侯虽无实权,但也是正经敕封侯爷,同样受邀进宫,王灿儿自然认得接火船。
她不等沈不虞回答,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把夺过他手里抓着的提杆,惊喜道:
“呀!这就是表姐说的,会转的火船吧?怎么你有我却没有?姐夫偏心!”
“这个,是我自己做的。不像某些人,总想着不劳而获。”沈不虞嗤之以鼻。
“你做的?”
王灿儿本想还给他,听说是他自己做的,干脆不撒手,“那这个送我,你既会做,回去再做一个还不容易?”
“不送不送!我跟你又不熟,为何要送你?你喜欢,找你表姐要去。”
那日沈不虞救了王灿儿,虽然她没缠着自己娶她,但这女人是个自来熟,每次见面,都会热情得让沈不虞想找条地缝钻下去。
“怎么不熟?你是谢相公的朋友,我是谢夫人的朋友,他们是夫妻,两两相消,你和我便是朋友。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咱们熟得都快焦了。”
王灿儿嘻嘻笑着,将火船藏在身后,打算硬抢。
从她掉下树,惊魂未定躺在沈不虞硬邦邦怀里那一刻起,她便喜欢上了这位皇城司冷面俏郎君。
不过表姐说得对,救命事急从权,不该有男女大防之分。
而且,她也不想被沈不虞说成恩将仇报。
“就这么定了,回头我叫人把谢礼直接送你府上。”王灿儿不由分说,提着火船上了马车,再从车窗探出头来,笑眯眯道,
“我会记得,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沈不虞气得头顶直冒烟,只得转身回去找谢晏撒气。
谢晏爽快将自己那条火船递给他:“这个你拿去,我给夫人另做一条。”
纷纷寒食雨,脉脉锁炊烟。
楚南溪两手托腮,坐在书房里看谢晏做火船:“你怎么什么都会做?上次是袖箭,这次是灯笼船。”
“起初也什么都不会,家里条件不错,做了十几年悠闲公子哥,我还有个无忧无虑的弟弟,可惜,他在我父母罹难时失踪了。
人总是会长大的,尤其国难当头,再由不得你一夕贪欢。
我在北军待了五年,上过战场、杀过人,城池夺回来又失去,失去再夺回来,眼睁睁看着身边同袍陆续死去。在你死我活的争斗中,除了生孩子,我什么都学会了。”
谢晏似是在说民国的他,又像是在说大夏的自己。
对于刻骨铭心的国殇,他比和平年代长大的楚南溪有更深感触。见楚南溪一直瞪着火船发呆,怕她是听到“生孩子”想歪了,忙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想……”
“你在北军,应该与李将军很熟吧?倘若有人像害我爹爹那样要害李将军,你会如何?”
呆呆的楚南溪,却问出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问题。
“我会阻止。”谢晏坚定且毫不回避,“你爹爹的事,怪我以前不太关注,不知他与李将军境地如出一辙。”
虽是从民国穿越而来,谢晏拥有的历史知识,仅限于大众耳熟能详的历史事件,楚行舟虽是西北抗狄将领,可他死在李将军之前,人又远离临安,谢晏在后世对其并不了解。
“如何阻止?”
楚南溪毫不客气,盯着他的眼睛追问。
“你此去北狄的使命,说是和议,其实最重要是接太后銮驾回朝,若北狄让你用李将军的命换太后之命,你该如何?”
轻微的“咔嚓”声,打破了屋中静谧。
楚南溪循声望去,火船上一根竹篾,被谢晏用指尖生生捏断。
第57章 脱身之计
楚南溪当初拿到和离书仍要“借住”相府,除了她初来乍到没站稳脚跟,还有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她的第三个意难平,李将军父子。
谢晏是她能接触到的,最靠近李将军事件之人。
正史里韦太后回朝,清清白白、母慈子孝。可野史里关于太后这一页,却写得满纸荒唐、血泪斑斑。
首先是北狄交还太后时,提出要拿李将军父子的命来换;其次是比太后先逃回来的怀宁长公主,被太后指认为假冒,贬为庶民后死于非命;最后连深居简出的信王也没能逃过。
太后说,中原故地各处都有人在冒用信王旗号起义,虽说对大夏是好事,但怎知不是信王在蛊惑民心?
官家赐他鸩酒,大概也是这个原因。
虽然野史不保真,但楚南溪身在野史中、宁可信其有,她希望可以防患于未然。
谢晏思绪万千,这也是他的心结,筹谋那么久,就为了破这个局,哪知楚小姐竟也知道……他喉结动了动,平静开口:
“卿卿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朝廷收到北狄和议邀约,只说是为九月北狄千秋节,届时日本、高丽、安南等对狄称臣的藩属国皆派使臣到场......”
“我有办法可以助你。”
楚南溪打断了他的官方解释。
“助我?”
楚南溪早想好借口,她诚恳道:
“李将军曾在临安与我爹爹有一面之缘,虽两人各守疆土,但神交已久。不久前,爹爹险些遇害,我不忍李将军亦遭此难,愿意拿我们获得的情报助你。
楚家三代团练使深耕杭州,必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当年官家急急忙忙将我爹换防西北,不就是为了削弱楚家军对两浙的影响?”
三分真七分假,说得连她自己都信了。
谢晏沉吟良久,方点头道:
“北狄确实有秘信传至官家,说为表议和诚意,愿在此次和议时送韦太后还朝,条件并未明说。但北狄既邀各藩属国一同见证,单是送还太后,他们还不至于如此阵仗,唯有除掉心头大患,当众挫大夏国威,才是北狄此番目的。”
“心头大患,便是李将军?”
楚南溪还是被这本野史的含金量震惊到了,她想了想,又试探着问:“你带何氏姐妹去,是为了将太后替换出来?”
“她们本是我的保命牌。”
从何翩翩转述的话里,谢晏得知楚南溪因这六位女谍与他隔心,今日索性将话说开。
“何氏姐妹以及后院妾室,皆是我为北狄行动秘密培养的女谍。我与她们几个,既无男女之情,也无夫妻之实。
我经常去西院,一是掩人耳目,再是需要教她们做女谍的基本技能。
这次汴梁和议她们全跟过去,有些要送人,留下做钉子,有些,可能要送命。
我最初的计划,和议时让姐姐陪在身边,妹妹拿令牌去给太后送吃食,期间将太后换出,启用我们预先布局的通道,将太后秘密送回大夏。
而一直在场的姐姐,就是我们未参与太后脱逃的证明。
我毕竟是一国使臣,完颜赫拿不出确凿证据,没有借口治我的罪,我便可以全身而退。这可以说是代价最小的办法。”
原来,何翩翩说的是真话,对于谢晏的计划来说,换人救太后谁都能做,唯独这个洗脱嫌疑的不在场证明,何氏姐妹才是神来之笔。
“可如今你已将何翩翩身份公开了......”
楚南溪有些懊恼,若自己先与谢晏沟通双生子的发现,谢晏是不是仍可用他这套方案,救出太后、脱身回国,北狄没了太后做威胁,李将军的危机也能暂时解决。
谢晏摇头笑道:“没什么可惜的。你说得对,我不能把成事的希望,系在一个容易情绪化的密谍身上。何翩翩过于任性,在我面前尚知收敛,背后却自作主张,容易坏事。是我以前太陷于计划本身,而忽略人的因素。”
“那现在可有备用方案?”
“救出太后是前提,没了太后做掣肘,我不怕与完颜赫掀桌子,只要他不当场杀了我,李将军会在郾城给他部属致命一击,不愁他不放了我。”
谢晏的笑容还是那么自信,但他俩心里都明白,李将军那致命一击,更可能是给身陷囹圄的谢晏,送上一张催命符。
越致命、越催命。
可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楚南溪眼中一颗热泪滚落,不知为何,她感觉这个场景如此熟悉,仿佛她与谢晏在哪里也曾如此这般告别,而那一别,谢晏再没回来。
“谢晏......”楚南溪喃喃道。
“这么连名带姓的叫我,是金叶子给少了?”
谢晏眼神温柔,很自然抬手拭掉她脸上泪痕,“我很小便离家求学,后来家里又有了弟弟,再没人唤过我宝宝,是你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家。”
“不,你不会死在北狄。”
楚南溪自己擦了一把脸,重新堆起笑容,热切看向谢晏。
“我说过,我有消息可以帮到你。韦太后身上可能藏着个大秘密。
建兴二年,韦贤妃便入了完颜檀的营帐,两人颇有情缘,韦贤妃先后为他诞下二子。北狄贵族将先皇嫔妃女儿尽数纳入帐中并非秘密,覆巢之下,美貌的韦贤妃又如何能独善其身?只因她是官家生母,北狄一直将此事保密。”
谢晏撑在桌上的手渐渐握紧成拳,太后失身这事大家都刻意回避,但与北狄重臣生下两个孩子,他万万没有料到。楚南溪微微一笑道:
“这便是你可以利用的第一人,完颜檀。
他是北狄皇帝族叔,新帝登基,北狄权力重新分配,他正苦恼自己被不断边缘化。若你找人告诉他,与他有感情的韦太后,将来能做他在大夏的内应,他们的亲儿子甚至能作为随从一同回到临安,让他成为再度伐夏的大功臣,重回权力巅峰。
你说,完颜檀会不会在朝堂上,给他的竞争对手完颜赫一点点压力?”
看着思索中的谢晏,楚南溪怕他有所顾虑,补充道:
“兵不厌诈,就算太后真带她北狄儿子回来,我们也不可能让他们往北狄送真消息,反而可以利用他们……”
谢晏却像猜透她心思,反过来鼓励她:
“说下去。”
“第二人,便是这次协助完颜赫进行和议的副使夹谷函。
夹谷函是完颜琮的死党,他们早就是完颜赫的眼中钉,让他将太后逃跑的责任嫁祸给完颜赫,你说,夹谷函会不会很愿意既替自己主子办事,又额外拿到一笔钱?”
楚南溪熟知历史,一年后,皇帝便与完颜赫完成了朝堂清洗,主和派完颜琮之流全被砍了头,至此,皇权牢牢把握在皇帝与主战派完颜赫手中,从而发起了新一轮的南下进攻。
利北狄的事,只要反过来做,那就是利大夏。
“不错,有这两人,完全能让完颜赫在北狄舆论中处于劣势,他不可能冒险一错再错,斩了来使,失了民心。”
楚南溪提供的信息如同及时雨,让谢晏五成胜算,上升到了九成五。
何氏姐妹能使他物理脱险,完颜檀与夹谷函,却能让北狄贵族权势之间发生化学变化。其中厉害,谢晏岂能不懂。
“卿卿?”
片刻沉默后,他轻唤一声。
楚南溪知道,那是在问自己究竟是谁,她展颜一笑,在桌上拿起一根竹篾放到他手里:
“我是爱吃甜食的神仙啊,你别问,问了就不灵了。”
含光虽不爱说话,却记得把郎主说“夫人爱吃甜的”这一句,告诉了她。
谢晏接过竹篾唇角微扬,不再说话,重新认真做起火船来。
这次他没再做旋转船舱,而是做了个长翅膀的飞船。
船身下面垂着个秤砣似的铁坠子,上下动时,铁坠子的重量会带动翅膀上下扇动。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只怕要下到清明。
谢晏最后给船做了防雨盖子,楚南溪眯缝双眼:
怎么看上去......像飞机?
第58章 接新火
相府会扇翅膀的火船,以及大长公主府、忠义侯府会转的光影火船,在接新火仪式上都得到了官家赏赐。
这是楚南溪第一次见到赵祁,这位历史靠长命为大夏续命的软弱皇帝。
赵祁与信王长相有几分相似。偏殿中,赵祁坐在高高龙椅上,赵翀立于阶下,他此刻连气息都几乎被人忽略。
楚南溪提着火船随谢晏上前觐见。
赵翀完全没有收过她盲盒、将她视为知己的情谊,只顾盯着她手上那翅膀微动的接火船。
而赵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后,便再没移开。
待他们在御前站定,年轻的官家笑道:
“平西侯向朕求取御容时,你还是个可怜兮兮的小丫头。近段时日,朕耳旁总能出现你的名字,每次出现情形都还不同,朕忙前忙后为你们写这个、赐那个,怎不见你进宫谢恩?”
官家的问话,为何与谢晏给她提前预备的寻常问话不同?
楚南溪正不知如何作答,谢晏忙拱手上前道:
“启禀陛下,待臣从北狄还朝之日,必以功为内子请封诰命,是时内子方有资格入宫请安,还请陛下莫怪。”
“护得那么紧?”
赵祁瞟了一眼谢晏,意味深长道,“朕以前还真信了,有人清心寡欲、狷介不羁,不曾想,也是个凡尘俗子。”
“陛下见笑,内子年纪小,又是头回入宫觐见,臣护着些也是应该的。”
谢晏不矜不伐,高大的身影刚好挡住楚南溪半个身子。
母鸡护崽也不外如此。
楚南溪心中诧异,偷偷拿眼瞧谢晏,正好碰上他投过来的温柔眼神。
咦?这个剧情进宫前他也没提啊,这是要演深情戏?
楚南溪疑惑的眼神落在赵祁眼里,他了然于胸。
接蜡烛,谢晏怕她烫着手,提火船,谢晏怕累着手,这家伙就像怕大家不知他有多疼夫人。连毫无存在感的赵翀,都不免多看了谢晏两眼。
“谢相夫妇鹣鲽情深,还真是羡煞旁人。”站在一旁等候的魏荃,在谢晏夫妇经过身边时,不失时机夸赞道,“娶妻娶贤,谢相大婚之后,时运顺风顺水,不但立了锄奸大功,连接火仪式都能大出风头,看来,楚娘子是位真贤妻。”
谢晏还未搭话,魏荃身侧的夫人韩氏不高兴了,拉着脸暗暗朝他脚背上一跺,魏荃忙向韩氏拱手道:
“我的时运也不错,都是我夫人功劳。”
楚南溪垂眸敛住笑意,她今日算是见识到魏向晚嫡母的厉害,相州韩氏还真是名不虚传。
谢晏笑着拱了拱手,领着楚南溪往殿外走。他们不知,殿中有道目光追随着他们,直到两人背影完全消失于殿外。
两人出了偏殿,行到无人处,楚南溪忍不住低声问:
“官家给你赐婚,并不只是要布局抓刺客对不对?明明成亲对你更有利,为何当初你要去求旨和离?”
“当初,是怕他不知道我不在乎你。”谢晏直言。
“那你今晚为何又要故意上演深情戏码?是怕官家不相信我们感情好?”
怪只怪谢晏演技太夸张,当时楚南溪唯有一言不发,生怕自己接不住他的戏。
“我们感情不好吗?”
谢晏脚步微微一顿,含笑抓住她这句话,怕这滑毛小兔子又要往洞里钻。
果然,楚南溪缩了回去:
“呃......咱们是朋友嘛,对吧?”
“我现在演戏,是怕他知道我在乎你。”
谢晏没看楚南溪,语气却郑重得让人无法怀疑。
他假装对楚南溪很好,官家必定看得出来,感情需要假装,那他们的真实情况必然相反。
刚才楚南溪只觉得他演技不行,没想到,他预判了官家的预判,给了官家他想给的答案。
楚南溪一晚上的问号,得到的回答却如此直接。
这算是他向自己表白吗?
“下、下次要演戏,最好提前告知,我怕我接不住你的戏,给你演砸了......”楚南溪心虚得磕磕巴巴。
“这样便挺好,两个人一起演,太逼真反而不像了。”
谢晏笑了,微光中,他的笑容竟让楚南溪有些恍惚。
晚风拂过,倏尔飘起了牛毛细雨,谢晏换左手提火船,空出右手牵起楚南溪垂在身侧的小手,加紧脚步往宫外走。
楚南溪正要缩回手严正拒绝,谢晏却紧握着不肯放:
“还在宫里。是你说的,要陪我演戏。”
哦,是演戏,那好叭。
路上并非无人,他们不再说话。两人手心温度仿佛叠加在一起,每每经过掌灯中官身边,楚南溪都怕自己心跳过于大声,被人听见。
出宫的路,像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行到宫门外马车旁,两人才将手松开,谢晏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让楚南溪总觉得又遭了他算计。
马车上,火船氤氲的烛光让气氛变得暧昧,楚南溪决定说些什么缓解尴尬。
“我原以为,你与官家的关系还不错。”她有些感慨。
“他以前不是这样。”谢晏也不瞒着她,直言道,“登基之初,他还颇有雄心壮志,数年逃亡生涯,让他失去必胜的信心。尤其是几年前那场兵变,皇位得失反复,让他变得敏感又多疑。
有儿子,怕有人利用他儿子造反;儿子没了,怕不肯立别人的儿子做太子而被造反,等别人的儿子做了太子,他又该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被病故。
想要改变这样环境里的官家,还真是不易。”
楚南溪“噗呲”笑了:
“他这皇帝做得横竖不自在,还不如让位给信王,信王殿下好歹与北狄抗争过,说不定还能自己生个太子。”
“你与信王不过一面之交,怎对他如此有信心?”
谢晏有些意外,尤其还感觉到,这小女人对信王居然有那么一点点欣赏。那日真不该劝她去北岸看白鹭,老实呆在家里,便不会与谁偶遇。
还想生太子?
信王这几年也大了,即便过了弱冠,官家也没提替他相看信王妃,明显就是官家自己没生儿子,便不会让信王有儿子,婢妾生的也不行。
她就这么确定,信王生得出儿子?
“不就是顺着你的话随口一说,你生什么气?”楚南溪看他那吃干醋的眼神就有些受不了,忙不迭解释,
“好了啦,我知道你是站官家一边的,下次再不提信王了,谁叫他当初跑得不够快?活该他当不上皇帝!生不出太子!”
“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咱们私下里说说可以,在外面你可别胡乱说,就是跟王灿儿也不能提。”
谢晏也不知自己气什么。
甚至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生的气。
楚南溪将火船举到自己脸侧,烛光照着她巧笑倩兮,她歪着头比了个剪刀手,俏皮道:
“得令!”
第59章 墓地相遇
牛毛细雨,从寒食飘到清明。
这些年谢晏一直没在临安给父母立衣冠冢,只是在小祠堂里供了他们的牌位,而弟弟谢昶,连牌位都没有立。
谢昶若还活着,也该满十八了。
清明一早,谢晏便领着妻妾儿子,到后院东北角的小祠堂拜祭。
祠堂没有门廊,大家都挤到祠堂里也站不下,天又一直在下雨,就算仪式简单,到祭拜结束时,几个婢妾头上都像是沾了层厚厚的白霜。
自从那日谢晏告诉楚南溪,婢妾们都只是他机宜司的属下,甚至有可能牺牲在几个月后的汴梁和议行动中,楚南溪再看她们,便发现她们身上多了一层光环。
她们如此年轻美丽,因各种活不下去的原因来到谢晏身边,她们不懂什么信仰什么主义,只为给亲人或自己报仇,愿意以身赴死。
成全恩人,更成全自己。
“卿卿,你这会儿就出发吗?”
楚南溪正看着云苓她们的背影心有所感,身后传来谢晏的声音,回头看去,他撑着伞大步追来。
“嗯,这会儿就走。我阿兄就在府外马车上等我,早去早回。”
楚南溪抬头看了一眼遮在她头顶的油纸伞,谢晏比她高大半个头,伞却斜向她,离她头顶很近。
这男人和成亲那日见到的冷面奸臣,越来越不一样了。
“真不要承影、含光跟着过去?”谢晏有些不放心,“我......不是要违反约法三章派人跟踪你,但楚家祖坟在南山,觉着有些偏僻。”
听到他解释,楚南溪抿嘴笑道:
“你还记着约法三章就好,我跟阿兄有些体己话要说,赶车的俞九郎是我爹留下来保护我的人,武功不比我差。”
若不说最后半句,谢晏或许还会觉得有些稳妥。
“看这雨一天都晴不了,马车坐四个人走泥泞小路已经够吃力,多两个人去,只能走着淋雨,那又何必。”
谢府只有四匹马。
其中两匹是官用配给,一车一骑,卸任时要还回去,且公车公马不能让家属私用。
另两匹私马也是一车一骑,楚南溪今日用了马车。
大臣家中豢养私马数量,朝廷有严格规定,就算自己有能力搞到马匹,也不能随意养。尤其是文臣,家里养马多有造反嫌疑。
楚南溪本就不习惯去哪都跟着一堆仆婢,更何况,她今日想说服阿兄回临安,难免要连哄带骗,若是让承影、含光听到,岂不有损她主母的光辉形象?
她旁敲侧击问过谢晏,到现今为止,东军根本没有抓到北戎王爷耶律延德和护卫将军这件事。
更别说把他们押解回京,路过玄元观。
野史记载有误?
阿兄坚持要留在玄元观,那里的灭门之灾还会不会发生,她真一点没把握。
想来想去,今日只能使出她的杀手锏,说阿娘托梦。
“虽说大舅兄儿时也在军营里练过基本功,但他修行医道那么多年,武功早丢下了,还是......”
不等谢晏说完,楚南溪突然停下脚步,伸出一根纤细手指,点在谢晏鼻尖上,凶巴巴道:
“不许派人跟着我!约法三章!跟踪翻脸!”
谢晏:......
再次见到楚北川,楚南溪还是忍不住眼睛一热。
阿兄这次没穿道袍,一身皂色圆领长袍干净利落,身材虽略显销瘦,眉目间自带爹爹当年的少年英气。
“怎么,才一月未见,便不认得阿兄了?”楚北川面带微笑迎上来,将手中预备的箬笠给妹妹细心戴上,这才对谢晏拱手道,“妹婿放心,拜祭之后我会尽早将妹妹送回。”
不放心也不行啊,有些兔子急了会咬人。
楚南溪记忆里的祖坟好像没埋那么远,下了马车之后,他们还在山路上走了很久。
回头看去,虽没爬多高,但马车与俞九郎都被山石树木遮住,完全看不到了。
“大公子、小姐,夫人的墓就在那边。”五福喘着粗气,高兴地指着不远处一棵歪脖子老松树。
跟着他们来扫墓的,除了赶车的俞九郎,只有陪嫁小厮五福。
还好没让春花来,背一大篓祭品走山路,她走得动才怪。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精骨……”楚南溪停下脚步,撑着根木棍喃喃道。
“早知雨下成这样,就该换一日再来。”
楚北川有些佩服妹妹,想不到,她不要搀扶,也就不时背背古文鼓励自己,居然也能在泥泞中走上来了。
“往日没这么难走,我跑跑跳跳便能上来,今天主要是鞋成了拖累,还不如光脚呢。”
楚南溪说着,抬起脚让阿兄看。
她穿着打扮已是极为简朴,只是要爬山,没法穿雨天的高台木屐,绣鞋底沾满泥变得非常重,让她每走一步都很吃力。
“没事,雨停了,一会儿我换双鞋就行。”楚南溪笑道,“细雨和清明时节最般配。”
春花替她备了鞋,就放在五福的背篓里。
这一片是楚家祖坟,他们的太祖父、祖父也都埋在这里。墓台很干净,五福很快开始摆放祭品。
楚南溪正准备去找她的鞋,身后传来个极为熟悉的声音:
“哟!这么厚的雨,大侄子、大侄女也来上坟了?”
楚南溪心中“咯噔”一下,她怎么忘了,楚行简一家不是除族,只是与他们大房断亲,他们家也是要来扫墓祭祖的。
回身一看,只有楚行简一家四口,那几个婢妾和庶子庶女都没来。
三打四,楚南溪自信不会吃亏。
“我们母亲葬在此处,为何不能来?”楚北川声音冷淡,连称呼都没有。
卢氏被楚宝琪搀扶着,她们的生活虽大不如前,可像这样做农妇打扮,总觉得有些怪怪的,难道是用来向祖宗诉苦?
楚宝琪更是瘦了一圈,她看楚南溪的眼神就像是看杀父仇人。
卢氏嘲讽道:“十年修行就修出这份德行?道录院就不该将你放出来祸国殃民。还有你,楚南溪,别以为把我们赶走你就赢了,睁眼荣华闭眼潦倒,等到那时,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十年修行?”
不提还好,楚北川眼里射出怒火,冷笑道:
“十年修行还不是拜你们所赐?
当年楚平川杀了人,却将刀子塞到我手里,你们还威胁证人,不许他说出真相,让我顶罪十年。今日在我娘面前,楚平川必须给我娘磕头认罪,还我清白,否则,休怪我旧事重提!”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楚平川,没想到堂兄早知当年真相,惊得后退两步,心虚的看向父亲。
楚行简初听到“顶罪”两字也吓了一跳,但他毕竟老道,扯起满脸褶子哈哈笑起来:
“居然被你知道了?不过知道也无妨,等到你将来怀念起道观好日子的时候,说不定还要感激我这位叔叔。”
楚南溪有种不好的感觉。
楚行简一家人穿得破烂寒酸,说是来扫墓,香烛纸钱也没带,难道就是想来当着祖宗的面与他们斗嘴?
她不动声色对五福道:
“看什么热闹,还不去把下面的人都叫上来?”
五福会意,赶紧往山下跑,边跑还边喊:“俞九叔!小姐让你们都上来!”
“我让你叫!”
楚平川抡起手中当做拐杖的树枝,把对楚北川兄妹的恨,狠狠朝五福后脑勺砸去。
“阿兄!动手!”
几乎是同时,楚南溪抬起手臂对准楚行简,果断扣动袖箭扳机。她相信,只要楚行简倒下,其他人不足为惧。
“啊!”
楚南溪晕倒之前,模糊中看到楚长川那张尖嘴猴腮的脸。
麻蛋!
原来楚行简的庶子也来了……
第60章 夫人失踪了
清明寒食雨连绵,孤车独行马蹄颠。
山道泥泞鞋履重,香烛未燃已化烟。
“夫人失踪了?!”
承影将俞九郎的衣领提起来,冲他吼道:“你不是去保护夫人的吗?谁那么大胆,敢劫相府的车?”
俞九郎四十出头,他奉家主之命,在将军府保护小姐五年,小姐老老实实,他也从未出过差错,小姐平安长大了。
哪知嫁到相府两个月,他把小姐弄丢了,更可气的是,在玄元观十年都没出事的大公子,也跟小姐一起失踪了。
这让他如何向楚将军交代!
回来报信路上,俞九郎深度怀疑是相府惹来的祸事,自己还一肚子火没处发,承影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竟敢揪他领子。
不过,俞九郎顾不得计较这些,赶紧将他听到五福呼唤,急忙跑上山的情况说了一遍:
“我抄家伙跑上去不过是半盏茶功夫,可到了楚夫人墓前,只看到五福的尸体,夫人和大公子都不见了。”
“承影带俞九去钱塘县衙报官,叫人去通知沈提举,墨阳备马,我们去南山。”
谢晏一刻也不想等,五福被杀了,这不是一般的山匪打劫,他不敢心安理得的等着绑匪来索要赎金。
“相爷!相爷!带上婢子吧,婢子要去找小姐,婢子认得楚夫人的墓!”
谢晏一挥手,已泪流满面的春花,上了墨阳的马。
一路打马向南山而去,山脚下有个三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从临安城过来上山最近的路,就经过这个辛家坞。
“相爷!辛家坞有个叫做辛福贵的,楚家一直委托他帮忙打扫墓地。”春花指着辛家坞方向大声道。
“好!我们先去现场。”
谢晏心急如焚,一鞭子下去,马儿向前急驰而去。
三人很快来到楚夫人墓地前,春花几乎是被墨阳提着上山的,就算事先做了思想准备,当她看到地上躺着的五福,还是吓得哭了出来。
“四处找找,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谢晏眉头紧锁,脸色铁青,因为高强度的运动,更因为对失去楚南溪的恐惧。
两世连死都不怕的他,此刻却感到深深的恐惧。
“郎主,五福是被人用棍子重击头部,直接打死的。”墨阳也很紧张,山贼绑人勒索钱不怕,顶多先给钱,人安全了再收拾他们。
可山贼怕官府下决心剿匪,一般不会惹人命官司。
像这样一棍子直接要人命的,不会是山贼,只能是亡命之徒。
“祭品摆出来,连香烛都没点......”春花拿出自己放在竹篓中的鞋,“小姐连鞋也没换,说明他们才刚到便遭了难。”
谢晏低头看看春花的鞋,山路泥泞,绣鞋不像男子的皮靴,没有那么厚的底,鞋子上沾了一层黄泥。
他的喉头突然一噎,赶紧仰起头,怕眼里的潮气溢出来。
这一抬头,谢晏看见了树干上插着的乌铁箭。
小箭离地丈余,插的高度很奇怪,绝不是楚南溪正常发射没打中,而是在她发射的时候,手臂移动,导致小箭向斜上方射出去。
谢晏拿着小箭,走到楚南溪站过的地方停了下来。他仿佛看到楚南溪扣动扳机时,仰面倒下。
此时的他,感受不到楚南溪,只觉得心痛,锥心之痛。
“郎主,附近没有拖拽的痕迹,看脚印,应该是往后山离开的,脚印有男有女,那夫人走的时候应该是清醒的。”
谢晏看着手中小箭,轻轻摇头,除了这支箭,楚南溪没有刻意留下任何东西。这不是她的风格,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到现场来查看。
山路上有了动静。
来人是沈不虞和两个察子。
“怎么样?有线索吗?”沈不虞一眼看到谢晏手里那支乌铁箭,蹙眉道,“楚小姐跟人交过手?”
“应该就是交手的一瞬间。”
谢晏看看放在地上、那双楚南溪没来得及换的鞋,“她是被抬走的,脚印不会是她的,对方有女人。”
她这么聪明,若清醒的离开,绝不会什么提示也没留下。
“头儿,后山没路,跟到山下脚印没了。”一个察子跑回来报告。沈不虞果断道:“带着人应该走不远,扶光,我去封锁附近水门、旱门。”
他转身大步下山,谢晏听到跟在沈不虞身边的察子在说:
“头儿,他们目的地是哪里都不清楚,这里是外城,要封的路口也太多了......”
没错,大海捞针太容易错过营救时机。
沈不虞刚走,承影带着县尉、仵作一行也到了,简单交代了两句,谢晏几人直奔南山下的辛家坞。
“春花姑娘,你可别冤枉小的,小的真不是躲懒,我思忖着今儿楚家人要来扫墓,头两天就算是下雨,我都天天上山打扫墓地。”
辛福贵愁眉苦脸道。他确实没留意今日有谁上了山。
村头和族老们也来了。
巴掌大的地方,老少加起来不到两百口人,今日山上死了人,谢相公夫人也失踪了,村头战战兢兢陪在一旁,见辛福贵说不出什么,便回头向围在屋外的村民道:
“大家伙都回想回想,今天都看到什么人上山了,有没有面生可疑的,赶紧跟相公说。”
“今儿下雨,上山的人没往年多,我看到几家人去上坟,都是埋山下的,有林家、陆家,辛老六家就在旁边,他应该看得很清楚。”
辛老六瓮声瓮气道:“我家离路口不远,有几户坟地就在我家田边,他们上完坟就走了,没看见往山上走的。”
“我看到一辆马车停在山边,有三个人上去,公子、小姐和一个背竹篓的仆人。”有个村妇怯生生道,“那位小姐披着件会变色的雨披,一会蓝一会绿的,我盯着看了好久......”
那是楚南溪!
雨披是谢晏送她的。
深青为底,织入翠鸟羽毛般蓝色丝线,走动时随着光线会泛出蓝、绿等不同光泽,尤其是缎面上刷了桐油、做成雨披之后,不需要阳光照射,也会自带光泽。
“他们前后是否有人上山?”谢晏追问道。
那村妇摇摇头:“我就站着多看两眼,我男人就吼我回去喂猪,后面有没有人上去,便不知道了。”
跟着来的县衙都头,把他们提供的上山人家都记下来,回头再去一家家询问,除此以外,也没更多有用信息,白白耗费一个时辰,谢晏心头泛起浮火,对那都头冷声道:
“今日到南山扫墓的,一家家都给我细细盘查,回去告诉吴知县,若是放跑了嫌犯,我要你整个县衙陪葬!”
都头吓出一身冷汗,唯唯诺诺退了出去。
辛家坞村民们瑟瑟发抖,他们一村人都是种茶的,谢相的新政措施虽与他们无关,但奸相的名声谁人不知?
今日得见,果然冷酷得可怕。
辛福贵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相爷,要不容我再上山瞧瞧?我经常去扫地,多点什么、少点什么,小老儿心里有数。”
阴雨天,天黑得快。
再找不到线索,就只能等着大海捞针了,可楚南溪在哪里?她能等吗?
辛福贵先看了看楚夫人的墓,没什么异样。他又走到楚老将军墓前,墓前什么也没有摆,不像是有人来扫过墓的样子。
辛福贵围着坟墓绕了一圈,最后停在在墓碑前,他弯腰用手指在地上抠了抠,神情有些奇怪。
嘴里发出一声:
“咦?”
第61章 被卖了
辛福贵一声“咦”,把谢晏几个人都吸引了过去。
“是什么?”
辛福贵手指尖上有一块小小的红,那是蜡烛燃烧时滴下的烛泪,他赶紧道:“这是新的,我之前打扫得干干净净,若是陈年香烛残留,不可能颜色那么鲜艳。”
“也就是说,今日有人祭拜过?那为何要将祭品香烛收拾得干干净净?”墨阳说的,正是大家心中疑惑。
祭拜之后的祭品往往会留下,尤其是大户人家。捡祭品回去吃的人,只拿吃的,不会连烧剩的蜡烛、香杆子都拔了,比人家祖宗吃的都干净。
谢晏面沉如铁,太阳穴上的青筋泄露了心中愤怒,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
“楚老二!”
事不宜迟,谢晏带着俩护卫直奔内城南墙外。
那里是这几年才外扩的平民居住区,离内城门近、离码头近,离闹市也近,除了拥挤一点,是平民最佳居住地。
谢晏直接找到巡城尉。
楚家三代团练使,巡城尉是本地人,楚家人他都认得,见谢相公亲自找来,二话不说,赶紧领着他们去找楚行简。
“楚二郎?他们前天就搬走了。这房子是他们租的,一家人才搬来没多久,听说楚二郎丢了差事,几个婢妾偷了家中银两跑了。临安吃住都太贵,他们待不下去,搬回乡下去了。”
邻居王婆见官差敲门,热心过来八卦。
前天搬走了?
“他们有没有说搬到哪里乡下?”巡城尉知道,楚家是临安人,祖产在临安,祖坟在南山,他家哪来的乡下?
巡城尉又抓了两个街坊询问,皆不知楚行简一家所往。
谢晏打马赶往平西侯府。
春花和王嬷嬷早已到了平西侯府,楚老夫人和三房皆坐在正厅中,见谢晏进来,楚行止与柳氏赶紧起来迎接,楚行止关切问道:
“怎么样,南溪、北川有消息吗?”
谢晏并未回答,往椅子上一坐,反问道:“今日三叔为何没去南山祭祖?”
“今、今日天气......”楚行止还没说完,柳氏抢着道:“我们家四小姐病了,今儿天气又不好,想等过两日晴了再一家人同去。”
清明祭祖并不指定清明节这一日,清明前后都可以,他们这么说也无可厚非。
“楚行简一家搬去了哪里,三叔可知?”
“知道......”楚行止被柳氏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尴尬道,“好像是在南门外新城区......我、我没去过。”
“我说的是,楚行简从新城区搬走后去了哪里?!”
柳氏的疯狂暗示、楚老夫人的闪烁眼神,让谢晏对他们失去耐心,他突然拔高的声调让楚行止差点想跪下来,心虚道:
“相公息怒,我二哥前天确实来过,他说他在临安待不下去了,想找个乡下住下来,就把母亲拜托给我。”
“他们去了卢氏老家!”
楚老夫人突然开口,楚行简被去官职,她对谢晏颇有怨言,此时也不装了,冷脸道,“行简已是一介平民,相公为何还要抓着他不放?”
“卢氏老家在哪?”谢晏眼神透着凌厉。
柳氏战战兢兢道:“在、在象山。”
庆元府象山县,拖家带口应该会走浙东运河。谢晏也不废话,一撩袍子抬腿要出正堂,却听见站在一边的三小姐楚书瑶道:
“象山那么穷,他们才不是去象山,楚宝琪跟我炫耀,他们要去的是广州!”
“广州?”楚行止一头雾水,“广州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你二伯怎会去广州?小孩子家家不要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就是楚宝琪亲口告诉我的。她还给我看了她新得的红宝石手钏,说广州多得是这样的舶货,还说我一辈子也戴不上!”
楚书瑶气呼呼的,用埋怨的眼神瞪着自己父母。
楚老夫人急忙制止:“柳氏,还不把书瑶带走,任她在这满口胡言,宝琪什么也不懂,她说的话能做什么数......”
后面的话谢晏已听不见,他大步离开平西侯府:
“承影!去通知沈提举,拦下所有去萧山的船!若找不到人,我们便连夜追往萧山。”
广州千里迢迢,跑了三个小妾,他们一家也还有七口人,再加上丫鬟婆子,走水路仍会是他们的不二选择。
此时,离楚南溪出事已过去三个时辰,难保他们还在码头尚未离开。
但就算他们下了山、直接从临安码头出发,船也会在萧山码头泊船过夜。
沈不虞先斩后奏的权利还是太大。
等谢晏赶到码头,正好看见一排船正陆续从码头离开,而楚行简一家,惶惶不安的被皇城司亲从押着上岸。
“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走了几条船,我还在想,若拦下的船里没有,要不要追到萧山。”
沈不虞看上去并不高兴,因为还没找到楚南溪。
谢晏直接走到楚行简面前。
“你把楚南溪兄妹藏到哪里去了?不用抵赖,你今早上南山,正好被辛福贵看见,若是不想说......”
他扫了一眼楚行简身后的家眷,目光留在楚宝琪戴着的红宝石手钏上,一字一顿道,
“那你们便可省了去广州的路费。
衙门会专门派人押送你们一家去岭南邕州牢城,那里可没什么舶来货,只有会飞的蟑螂、会啃脚趾头的硕鼠......”
楚宝琪面如土色的挤在兄长楚平川身后,谢晏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不想听。
父亲明明说他们得到了一大笔钱,搬到广州之后,还会有人介绍兄长进市舶司,他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怎么一下子广州变成了听都没听过的邕州牢城?蟑螂和硕鼠又是怎么回事?
“不要!爹爹,我不要去邕州牢城!”她急切的看向谢晏,“只要我们说去楚南溪在哪里,你就会放过我们对不对?”
不去广州,他们不是还有一大笔钱吗?楚宝琪眼中仍有天真的希望。
沈不虞把玩着他那把镶宝石的匕首,忽然拇指用力,“噌”的将匕首从刀鞘中弹出:
“你们是不是没把我皇城司放在眼里?”
谢晏清楚的说出辛福贵、广州,楚行简便知躲不过,那又何必到皇城司里掉一层皮再说?
“我说、我说!数日前,我收到一个口信,让我去临东信馆,在那里我找到了留给我的字条,让我绑了楚北川兄妹,便可拿到一大笔钱,他们......已经被我交给一个南新镇人,至于他会将人送去哪里,我也不清楚。”
居然不止是楚行简与楚南溪之间的私仇?
“南新镇什么人?姓甚名谁?”
“我们只把人送到镇上的周家郎店,在店里拿到委托的银子,并未直接见到......买家。”楚行简讷讷道。
周家郎店,是行脚商人暂时存放货物以及住宿的仓储客栈。
这位亲叔叔还真把楚南溪当货物给卖了!
第62章 鬼牙郎
夜幕降临,城门将闭。
“连夜封锁南新镇!”
谢晏及皇城司察子先行赶往南新镇。
沈不虞则入宫去请官家手谕,他要借调一支禁军,封锁镇子需要更多人手,皇城司那点亲从远远不够。
南新镇作为行在地区集镇,位置虽相对偏僻,但此时正值返乡祭祖时期,外来人员激增,保守估计,镇上人员超过六千。
希望能在周家郎店找到楚南溪,否则......
“否则,我会让你周长寿的生意在临安府消失!”谢晏将手中出入簿狠狠摔在桌面上。
标明“委托人楚二郎”的委托物已被人取走。
更该死的是,这笔并非正式交易,只写了委托人以及该笔委托所收费用,委托了什么、何人领取,根本没有记录。
周家郎店主人周长寿并不慌张,他陪笑道:
“谢相公,也是偏偏遇着偏偏,郎店往来客商确实都要登记官府公凭、出示契约交引,可这二天人实在太多,伙计偏偏漏了这单,没有任何凭据,你说我们接的委托物是人,小可不敢认......”
私下买卖良民叫“掠卖”,掠卖犯法,更何况被掠卖的还是两位贵族。
周长寿心中暗暗叫苦,郎店以前没少干这种“匿卖”,有钱收就行,他管人家交易的是活人还是死物。
只是这次倒霉,竟然撞上了相公夫人。
好在无凭无据,他绝不会轻易认下掠卖帮凶的罪名。他有后台,只要死不松口,官府拿他也没办法。
周长寿向伙计递了个眼色,伙计心领神会。
这位周长寿“臭”名远扬。
他靠做临安府收夜香生意起家,免费收来的夜香,送到郊外肥场沤成肥,再把肥料卖给农户。
自前朝起,朝廷便将农户私自沤肥定为违法行为,作物要施肥,就必须从周家购买,而周家能给官府增加税收。
靠这垄断生意,周长寿赚得盆满钵满。
如今,除了经营肥场,临安几个镇上都有他开的“周家郎店”,专做入京行脚商人生意,临安府尹赵世策的小舅子负责其中一家。
赵府尹便是周长寿为自己找的靠山之一。
沈不虞明明有权从临安府衙调人,他却舍近求远,入宫求官家手谕调用禁军,正是这个原因。
一队禁军很快到了南新镇,禁军先封锁进出镇子的出入口,再和皇城司亲从一起,沿街巷挨家挨户搜查。
禁军领头的依然是老熟人,御前司都指挥使杨林。
“谢相公,”杨指挥使朝谢晏抱拳道,“内外城门都已得令,严查进出车辆,只要谢夫人与楚公子还在城内,必不会令其出得临安城。”
临安府还有道外城墙,只不过临安为行在,大多数南渡官员都认为是暂居于此,外城城墙甚至都没用砖石砌。
夯土墙段怕雨、竹木墙段又怕火,就这么囫囵拦拦守法良民。
谢晏独自走在南新镇街道中间,街道两旁是火把、是官兵、是乒乒乓乓的喧嚣声。
他在嘈杂声中仔细寻找那熟悉的感应。
哪怕是惊慌、害怕、厌恶、嘲讽,什么都可以,只求能感应到她......
南新镇只有一条主街,外加横七竖八几条巷子。
主街尽头是座石桥,过桥便算离开了南新镇。谢晏站在桥头,看见那头有几个灯笼,那是禁军正把守在桥头。
此时虽还在挨家挨户搜查,但谢晏心已凉了七八分。
一路走来,谢晏感受不到楚南溪任何情绪,除非她此时失去意识,否则便只有一个可能,她人已离开南新镇。
谢晏仰头望向浓云密布的天空。
毛毛雨不知何时停了。
楚南溪迷迷糊糊、半梦半醒。
她只觉得身上很难受,湿衣服粘在皮肤上,让人冷得直打颤,鞋底沾满黄泥沉重得让她的脚不能动弹,鼻腔里还有股鱼腥味挥之不去。
她很想睁开眼看看这是什么鬼地方,应该给谢晏留个记号。
楚南溪相信,谢晏定会来寻她。
可眼睛睁不开啊......
南新镇的搜查渐渐接近尾声,沈不虞满脸疲惫走到谢晏跟前:
“没找到人,想来应是昨日封锁城门和码头之前,他们已被送出去。”
两人相对无言,这是他们的共识。
只是他们想不通,究竟何人如此处心积虑要得到楚南溪兄妹,或者,楚北川只是个搭头。
目前来看,楚行简似乎只是被人利用,可除了他,楚氏兄妹并无仇家。
祸事因何而起?
找不出缘由,周家郎店又失去线索,下一步该往哪走?
见谢晏垂眸不语,沈不虞提醒道:
“今夜搜查完毕,天亮必须打开出口放人,此处行旅众多,人放出去,再想抓回来就难了。”
“明日起,离开南新镇的人,全都要登记去向,让他们签字画押。再让周家郎店伙计逐个辨认,找得到人则已,找不到人,便按掠卖帮凶论处。”
虽知无凭无据,威胁未必奏效,谢晏也只能走这一步。
沈不虞也没有更好办法,点头道:“我先去安排,周家郎店伙计未必没用,见到真人,他多半会慌张,我们见机行事。”
说话间,天已亮了。
谢晏坐在周家郎店正堂,桌上摆着让离镇人员签字画押的登记册。
沈不虞则负手站在旁边,盯着每个过来签字的人。
填写去向、签字画押虽然麻烦,可也好过被困镇上。大家排着长长的队伍,一点一点的向正堂里移动。
郎店伙计就站在登记册旁边,时不时瞟一眼来签字的人,倒是无甚惊慌。
而另一边,签完字出去的人都满脸轻松,甚至相互轻声说笑起来。
“黄鼠狼,你今日便走吗?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也不和兄弟们再多喝两碗?”
肩上背着个小包袱的黄四郎呵呵道:
“还喝?若不是被你们这帮龟儿子绊住,昨日我早走了,哪用一夜担惊受怕,我该叫你们赔偿......你这是去哪儿?”
“进内城送货。”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与匆匆进院门的忠义侯府王三爷擦肩而过。
王柏不禁回头多看了那人几眼,他蹙着眉,似乎想到什么,便向身旁随从问:
“阿宝,你瞧刚才过去那黑皮男子,是不是有点眼熟?”
阿宝赶紧回头看,可惜那两人已转弯看不见了。阿宝机灵道:“三爷先进去,我绕到他们前面偷偷瞧一眼再来。”
王柏点点头,抬腿进店去找谢晏。
他昨日便听说,楚北川兄妹去南山拜祭妹妹出了事。
连跑两趟相府、侯府,都没碰上谢晏。
好不容易打听到谢晏昨夜封了南新镇搜人,今日城门一开,王柏便到南新镇来寻外甥女婿打探消息。
“谢相公!沈提举!”王柏远远便给二人作揖,“北川他们兄妹有线索吗?他们外祖在府里急得团团转,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二位尽管说。”
生意人有生意人自己的消息网,王柏赶过来,就是想看有什么头绪,也许可以从他这里着手。
谢晏站起来向王柏拱手行礼,刚客套两句,就见阿宝冲进正堂,焦急对王柏道:
“三爷,我认得那人!”
“他是明州港的鬼牙郎!”
第63章 赴明州
鬼牙郎?!
不等郎主下令,墨阳、承影已跟着阿宝冲出郎店,去追那个黑皮男人。
明州相距临安三百里,设有市舶司,是大夏重要通洋港口。
大夏牙行发达,他们是掮客、是担保人、是经纪,牙人活跃在大夏人生活的方方面面。而那些懂番语,专门在通洋港口为番客做牙人的,叫做舶牙郎。
有些舶牙郎脑子活络、胆子又大,为了大额佣金,会铤而走险接些见不得光的走私活。
他们则被那些生意人称为“鬼牙郎”。
北狄吞并中原后,大批中原工匠死的死、逃的逃,北狄需要恢复重建,更需要他们不擅长的造船业、冶铁铸造业,甚至是各行业能工巧匠。
有需求即有市场。
利益驱使下,无良夏人开始四处网罗各类匠人,通过手段威胁利诱、劫持绑架,毫无下限,最后偷偷将他们走私贩卖到北狄,从中牟取暴利。
谢晏将匠户并入军户严格管理,看似让工匠们失去自由,但其实也是在保护这些人才不被掠夺。此刻,专门经手走私工匠的黑市人贩子就在他眼前,他眼里射出寒光:
“黄四郎,你于何时从明州回到临安?”
被抓回来的黄四郎一副吊儿郎当模样:
“官爷,这些小的都交代过了,小的是三月八日从明州出发,十三日回到临安,十五日上山拜祭父母,今日便打算回明州。有何问题?”
“你父母葬于何处?十五日几时几刻上山,又几时几刻下山?”谢晏手上拿着的,正是他昨晚录的讯问词。
“小的父母葬在镇子后面大苍岭,卯时末刻上山,午时四刻下山,回到镇上刚好未时初。”
黄四郎回答流利,毫不迟疑。
谢晏将讯问记录放下,又问:“连日多雨,大苍岭塌了一段台阶,你是怎么上去的?”
“塌、塌了一段......”黄四郎想不起来有这回事,他只得磕磕巴巴道,“我是从旁边绕、绕过去的。”
谢晏不置可否,又绕回来问道:“你十三日回到临安,那是哪日离开明州?”
“十三......小的是八日离开明州。”
突然反过来问,黄四郎差点没反应过来。
“三月八日离开明州,那你十四日又在做什么?”
“做、做清明啊,我回来就是为了祭拜父母做清明。”黄四郎额头冒出一层虚汗,不由自主抬手用袖口擦了擦。
“你撒谎!”
谢晏眯缝起眼睛,冷笑道。
“之前你说你十五日上山祭拜,怎又成了十四日?还有,大苍岭台阶并未垮塌,你从哪里绕过去?黄四郎,你在大夏掠卖工匠,将其卖与北狄,治你个通敌叛国罪也不为过!”
“冤枉啊!官爷!”黄四郎慌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我只是个掮客,替人撮合生意赚点小钱,哪里担得起通敌叛国这样大一个罪名?”
“你付给楚行简的会子是假钞,私造假钞一样是砍头的罪。”
谢晏句句紧逼,根本没给他思考时间。
黄四郎果然叫屈道:“不可能!我付钱用都是银子,那些会子不是我的,他造假钞与我无关!”
“现在你可以说说,昨日你从周家郎店带走那两人,将他们送到哪里去了?”
谢晏一拍桌子,旁边都指挥使杨林适时抽出腰刀,“唰”的一声,将黄四郎吓得魂飞魄散。
待到谢晏三人策马奔明州而去时,载着楚南溪的船,早已沿着海岸线往明州方向航行了一天。
走海路比走运河风浪大,但出了河口后几乎再无检查,比起运河上层层关卡安全得多。
暮春时节,行船正是顺风顺水,若运气好,三、四日可达明州。
抵达明州港,楚氏兄妹便会与掠卖的工匠一起,夹带于番舶之中,运往北狄密州。
这是谁的策划,黄四郎一介蝼蚁并不知晓,他祖籍临安,正好要回乡祭祖,这是他被选中的原因。
楚南溪已提前走了一日。
谢晏只有马不停蹄、日夜兼程,才能在三日之内赶到明州。
“郎主!”承影策马跟在谢晏身侧,他大声问道,“我们为何不让驿兵先去明州府衙送信,让府衙派人拦住运夫人的海船?”
“你信得过他们?我不信。”
谢晏两腿一夹,风驰电掣上了官道。
船舱里的楚南溪,仿佛听到有人呼唤她的名字,她甩了甩头,终于睁开了眼睛。
“溪溪!溪溪!”
是阿兄在叫她,见她睁眼,楚北川暗暗松了口气。
“我们这是在哪里?”楚南溪胃里一阵反酸,吐了点黄水,嗓子眼火辣辣的。
楚北川抬头看看上面那个很小的出气窗,叹了口气道:“如果我猜得不错,我们应该是在大海上。”
“大海?!”
楚南溪目瞪口呆。
她看看身边堆着的货物,再看向那个小小的窗口,空气中的咸味告诉她,阿兄的猜测没错。
“楚行简是不是疯了?他把我们拉到海上作甚?难道是要把我们扔海里喂鱼?”楚南溪挣了挣,双臂稳稳的捆在身后。
楚北川苦笑道:
“若只是想要我们死,他完全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我们被喂了离魂散,是一种让我们昏睡的药,按照药效推测,我们离开临安已有一天。”
“一天?我们睡了一天?”
楚南溪好不容易让自己坐正,看着同样反剪双手,绑在对面柱子上的阿兄,呆呆道:
“难道是楚行简丢了公职,缺钱......所以把我们给卖了?不但卖了我们,平西侯府也被他们一家占为己有......”
兄妹俩面面相觑。
冷静下来,楚南溪开始回忆笔记野史中,关于人口掠卖的内容:
【建兴十年,北狄以千金购江南工匠,军器作院亡弓弩将三十余人,为奸人诱以商贩,潜往明州,遂陷于敌,弩机齿轮精密切削术外传。】
【北狄谍者,以海舶募工为名,诱平江船匠九人,携造船图纸,匿番舶,赴燕京。】
【明州海商载德化窑将四人至北狄,建首座青白瓷窑场。】
【夏之织工至,教民错纱配色,北狄始有云锦。】
好消息是野史中没有妇女买卖记录。
坏消息是,大夏工匠流失,导致北狄重甲骑兵甲胄机动性、弩机射程不足等短板,在短期内得到提升。
大夏纺织、瓷器等优势商品失去市场稀缺地位。
“唉!弃社稷若敝屣,卖邦国如贩浆,真是古今有之......”
楚南溪做梦一般喃喃道:
“阿兄,我们不是被卖到北狄去了吧?”
第64章 金叶子
海船多是沿着海岸线航行,看上去离岸不远,但想要跳船逃跑,几乎不可能。
兄妹俩一天没进食,正觉得又饥又渴,舱门被人推开,一个年轻水手低头钻了进来:
“都醒了?算你们运气好,下了好些天雨,今儿终于放晴了。照目前这速度,用不着三天,船便能靠岸。”
“三天?海上航行不都得三五个月吗?怎么才三天?”
他们居然只是短途旅行。
难道是她猜错了,不是卖去北狄?他们果然不是国际型人才。
那水手将一个水囊和两张干饼子放在地上,动手去解捆在楚南溪手上的麻绳:“三个月那是下一段,到明州就放你们下去,我们可不走高丽。”
“高丽?”
兄妹俩面面相觑。
“别想着逃跑啊,跳下船也是死。”那水手用脚随意踢了踢角落的粗陶罐子,示意道,“这几日你们只能待在货仓里,饼子和水都是一天的量,少吃点就少拉点,大家轻松。”
干饼子硬得撕都撕不开,楚南溪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水,想到还要在那个罐子里拉屎,她顿时一口也吃不下去,索性将饼子和水囊一股脑塞到楚北川怀里:
“我不饿,你都吃了吧。”
楚北川拿起水囊,像品美酒那般抿了两口,再将塞子塞紧,又试着咬下一口干饼,丢到嘴里慢慢嚼着,看着愁眉苦脸的楚南溪,他轻轻笑道:
“没想到,我与妹妹十年分离,竟能以这样的方式朝夕相处,倒也有趣。这里到处堆着货物,随便挪挪,就能腾出个遮挡视线的净房,就当我俩还在十年前,弥补一下我们不能一起长大的遗憾。”
被楚北川说中心事,楚南溪有些不好意思,可阿兄温暖的淡定也感染了她。
楚南溪噘着嘴,从阿兄手里接过一小块已经撕好的干饼,学着他放进嘴里,裹着些唾沫慢慢嚼着。
只是唾沫也不多,嚼到腮帮子都累了,也没吃下去多少。
“小时候,我记不住草药就会被师傅罚,师傅让我把药放嘴里尝,有一次,我尝了块半夏,舌头又麻又肿,两天都说不出话,可那以后,打死我也不会忘记它。”
楚南溪听阿兄说他在玄元观的趣事,倚在他肩头,笑着笑着,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个世界可真好啊,有温柔的哥哥,还有个大英雄爹爹。
要是没有人贩子,那就更好了。
果然如那水手所言,他们还没看到第四个日落,船便靠了岸。期间两人试过各种方法,都没法从船舱里逃出去,只能死了逃跑的心。
船虽然停了,可一直没人过来,也没人来送吃的。
直到天黑,还是那水手小哥,过来替他们重新绑好绳子。楚南溪觍着脸笑道:
“小哥哥,你看咱们也要分别了,能不能把我们的东西还给我们,我不会教你吃亏。”
水手朝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笑道:“你蒙谁?你们身上的东西都被搜出来了,我不信你还能变出银子来。”
“信不信你可以试试,反正你也不吃亏。”
楚南溪嘻嘻笑道,“那些东西放你手里不值钱,可我们都要被卖去高丽了,作为大夏同胞,难道你忍心让我们手无寸铁被外邦人生吞?”
那水手又看了他们两眼,除了想要银子,实在想知道她能从哪里变出银子,他还真转身出了船舱。
“喏,这是你们的东西。”
很快水手再回来,便将一个布袋子扔在地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就等着看楚南溪从哪掏银子。
楚南溪打开布袋子看看,她的袖箭、磨开了刃的发簪刀、会发光的菩萨石、两块饴糖、一条白色绣花手帕都在,还有阿兄随身带的几个药瓶子、一卷针灸用的银针。
“我是没银子,不过......”她脱下一只脏兮兮的鞋子,从里面掏出片金叶子递给水手小哥,“我有金叶子!”
金子在大夏不是主要流通货币,但谁都不会拒收金子。
当初谢晏要与楚南溪和离,便给了她一匣金叶子作为补偿。
金叶子有个显而易见的好处,它很薄,易于藏匿保管,就算分割出小小一块,也能抵得沉甸甸一串铜钱。
那水手拿着金叶子捏了捏,一脸坏笑道:“居然是金叶子!你们富家小姐花样真多......还有另一只鞋,也老实脱下来。”
楚南溪忙摆摆手:“没有了!另一只鞋里没有。”
“没有了?金叶子那么贵,我不信你之前一点没用,身上只有张整的。”那水手小哥有些脑子,但不多。
他见楚南溪站着不动,便要上前推倒她,替她脱鞋。
“你干什么!别碰我妹妹!”楚北川拦住他,两人围着楚南溪推搡起来。
楚南溪忙叫道:“好了好了,我脱便是。”
她叹了口气,慢腾腾地脱下另一只鞋,里面果然还藏有已剪掉小半的金叶子:“都在这里了,小哥哥可真狠心,一点也没给我留。”
那水手小心藏好金叶子,将他们的手重新绑好,笑道:
“我还真是个大善人,把药和武器都还你们了,在海上金叶子不能吃也不能用,你带着它就是累赘,还不如让我替你受罪。”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塞到楚南溪手里:
“这是黄爪姜粉,可以当佐料,吹到人眼睛里,能辣掉眼珠子,就看你有没有运气带上高丽人的船了。”
等他离开,两人才松了口气。
“这小哥人还不错咧,幸好我多带了几张金叶子。”楚南溪咬着嘴唇低笑道,“阿兄,你的药拿出来了吗?”
这回没把他们绑在柱子上,楚北川背过身去,他掌心豁然出现了一粒药丸,楚南溪小心翼翼接了过去。
“这解毒丸能解普通毒药,若是再喂我们离魂散,只要在一炷香内服下此药,便不会昏迷。”
他们一人拿一粒解药,虽反绑着手,但可以互相喂。
楚南溪轻跳着跺跺脚,感受到裙子侧兜里沉沉的,知道阿兄已趁乱把他们的东西放进她裙子口袋里,刚才那包姜粉,也照样放了进去。
裙子侧口袋是楚南溪“发明”的,垂在大腿边上,搜身的人不会想到摸那里。
两片金叶子换回来的武器、药品,她可不想再被人搜去。
“你还真是鬼机灵,居然想到裙摆里挂两个袋子。”楚北川被她跺脚的样子逗笑了。
“本来是想着装糖吃的。”
楚南溪嘻嘻笑道。她跟阿兄亲密无间腻了几天,现在简直就是她的超级闺蜜,虽然阿兄本人拒不承认。
“几天没洗澡了......咦......”楚南溪鼻子凑到阿兄胸前嗅了嗅,吐吐舌头,“真臭!”
“臭吗?等你们上了高丽人的船,更臭!”
哗啦啦一阵铁链声,“吱呀”一声门响。
舱门被人推开了。
第65章 掠卖人口
进来的,不是之前那年轻水手,而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也是第一次看到楚北川兄妹,初见之下,他有些错愕,因为委托人没说这对兄妹的身份,开价不高,只说男的是郎中,女的有些姿色。
唯一要求,就是要把女的卖去北狄权贵家做私奴,将来必须有迹可查。
发卖要求查无此人的很多,像这样要求卖了之后还要刻意让人找到的,真不多见。
不过,这关他什么事?
他转卖给高丽人,高丽人会先把这些人先运回高丽,再从高丽发往北狄,即便将来找到人,也与他无关,唯一有关的,是眼前利益。
眼前利益便是,两人脏是脏点,洗洗还能要。
中年人回身拦住跟在身后准备进来的男人,两人咬着耳朵说了几句什么“要加钱”,后者看了一眼楚南溪,爽快同意了。
那人一挥手,直接进来几个麻色短褐、锥发赤足男子,麻利的用布条往两人嘴上一绑,推着他们便出了船舱。
微凉海风扑面而来,漫天星斗如梦似幻。
即使楚南溪嘴里绑着布条,她还是忍不住深深吸了口带着咸味的自由空气。
四个光脚没穿长裤的高丽人,押着五花大绑的兄妹俩,后面还跟着个穿长裤、着乌靴的高丽主事,趁着夜色将他们转移到不远处的高丽商船上。
楚南溪与阿兄对视一眼,从两人黯淡的眼神里,看不出有什么逃跑的好主意。
完了,真要被卖到高丽吗?
后世一直没兴趣去那弹丸小国,想不到,穿到古代反而要出国了。
还好他们之前做了准备,上了高丽船,身上的布袋子被搜去,尽管里面只装着两块饴糖。
这次关押他们的不是货仓,而是货仓下面逼仄的隔层。
搜身之时,他们被松绑,大概是行程比较长,关在夹层都不一定活着上岸,绑着死得更快。
“不要喊叫,叫了没人听见。不要打架,打死直接喂鱼。”一个说大夏话的二鬼子给他们一人灌了一口凉水,发了几块干饼,却没有水。
楚北川紧紧贴在楚南溪身后,钻进船舱后,他低声道:
“快吃药。”
楚南溪在黑暗中,将手心里汗滋滋的药丸干咽了下去。此时听到身后铁门被重重关上,锁门的铁链子哗啦啦一阵响,踩在木板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们是最后关进来的两个。
夹层很矮,楚北川这种高个子抬手就能摸到顶。
过了好一会儿,楚南溪的眼睛才适应船舱夹层里的微弱光线,能看清周围环境。
一眼之下,她不禁大吃一惊:
在这狭小的地方,竟然关着上百号人!
有人坐着睡着了,有人仰脸看着他们,看不清五官,却知道他们是活人,上百个人如鬼魅般没有一丝声响,楚南溪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太诡异了!
我穿的明明是笔记体野史啊,不对,笔记中确实收录了一些民间志怪传说......
楚南溪本能转身想跑,却被身后阿兄拥入怀中:“别怕!阿兄在这里。”
楚南溪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阿兄的怀抱让她得以冷静,书里那些关于建兴十年,人口掠卖的记录,像弹屏一般,从她脑子里飞快弹过。
“军作院工匠”、“平江船匠”、“德化窑将”、“江浙织户”......不会那么巧吧?
如果是这样,他们的目的地不是高丽,而是北狄。
想到刚才被灌的那口凉水,她抬头问:
“阿兄,解药有几颗?”
“还剩三颗。”
只有三颗?楚南溪深深吸了口气,浑浊的空气却让她狠狠咳了两声。
这两声咳嗽,惊起了更多人,他们都抬头看向最后进来这两个穿着体面的年轻人。
看来,大多数人进来都不到一炷香时间。
“你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吗?”楚南溪试着问。
没人回答她。
“有没有一个叫张大河的?”
楚南溪知道说别的他们也不信,干脆试试野史里记录的那个具体事件。
依然没人回答,楚南溪继续往下说:
“张大河,你因母亲、兄长在北狄为质,才同意前往北狄,可你娘已被北狄人打死,张大山只要稍显反抗,便会遭北狄人毒打,你兄长并不愿你过去,你收到那封信是北狄人逼他写的。他更希望你留在大夏造船,造更多军船,干死那帮北狄狗,为你娘报仇!”
“我娘死了?你是什么人?你怎知我娘死了?!”
果然有个叫做张大河的平江船匠。
楚南溪镇定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说的都是机宜司千辛万苦打探来的情报。”
黑暗中,张大河站了起来,他跨过地上坐着的人,向楚南溪步步逼近:
“机宜司?你是官府的人?若不是朝廷软弱无能、官府腐朽不堪,大夏怎会如羔羊般任人宰割?我娘明明是大夏人,为何被朝廷遗弃在江北?北狄人杀了她?大夏官家才是刽子手!”
“对!那个只会风花雪月的官家,在我们心里早已经死了!他的妻儿老小,因他的无能受尽蹂躏。可是,北狄人能把厚厚的熊皮鞋底踩在那位官家脸上,又怎会将他的子民当人看待?
若你留在大夏,你便是你兄长的价值,一旦你去了北狄,你娘的尸骨,便是你兄长的结局。
江北是大夏的,要靠我们去夺回来。
李将军、楚将军、韩将军,他们带领将士浴血奋战,为了不仅是官家,更是大夏千千万万个母亲,不像再你娘那样被番人活活打死。
东京火药匠孙容炸毁北狄粮仓,船匠陈岩凿沉敌船,是他们不知道官家误国吗?他们只是用自己的技艺告诉北狄,大夏工匠,骨头比他们铁浮图还硬!”
人群中有人呜咽起来:
“孙荣!他是我师兄,我们也一直在赡养他的家人......可是,我们军匠一年只有三十贯收入,根本不够养活一家老小。”
“你们是军器监南作院的军匠?你们几十个人跑了,去为北狄人造弩机,用来射杀留在大夏的亲人伙伴。一旦北狄人赢了天下,分给你的宅地三十亩,承诺你的免赋十年,随时可以作废。
北狄人和我们约定打北戎的时候,也承诺过还我们燕云十六州,然而到头来,他们可曾信守承诺?
张大河,你们平江兵工坊跑出来的人,打的是不是北狄给投北工匠发宅地的主意?”
见楚南溪随口便能指出他们身份,船舱里的人对她机宜司身份深信不疑,都交头接耳起来。
可那口离魂汤容不得他们讨论下去,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陷入迷糊状态。只有体质好或是灌得少的人还能保持清醒。
“三郎!三郎你怎么了?”
“我的头好晕......”
“我也是......这是怎么回事?”
楚南溪没时间废话,高声道:
“高丽人给大家灌的凉水是离魂汤,这帮墙头草已认了北狄做宗主国,不会在乎我们夏人死活,隔三差五喂口离魂汤让我们昏睡,路上连干粮都省了。试问我们有几人能这么活着到北狄?
我们不能在船上等死。
必须想办法出去!”
第66章 随机小分队
刚听到楚南溪说“想办法出去”,眼睁睁看着伙伴东倒西歪的张大河,脚一软,跌坐在地上。
他后悔啊!
不为别的,就因楚南溪说,他不去北狄,兄长才有利用价值,否则也如同母亲难逃惨死命运。
“我、我想回去......”
迷糊间,他感觉有人往他嘴里塞了颗药丸,耳边传来那机宜司女人的声音:
“还有谁?敢站出来带着大家一起逃出去!机会只在开船之前!你们军匠都是孬种吗?我需要懂船的人!敢杀人的人!”
“我!”
楚南溪脚下一位女子举起了手:“给我解药!我是被骗来的,为了让我死心,那贼人杀了我孩子!我要出去杀了他们!”
楚南溪也是临时起意,并不知道剩下这三颗解药该给谁,只知人多力量大,只知不能让这些大夏工匠,站到大夏的对立面。
女子就在脚边,楚南溪将第二颗解药塞进了她嘴里。
“小姐!把药给他!”
一个还算清醒的军匠,怀里抱着个快要陷入昏迷的同伙,军匠急切道,“他是我们的匠头,是造神臂弓弩机的主技人。”
楚南溪顾不得多想,将最后一颗药塞到他嘴里。
“我要回去......”
“给我......给我......”
微弱的声音在黑暗中渐渐隐去,船舱再次陷入沉寂。
张大河慢慢站起来,环顾四周,只见横七竖八躺倒一片,虽知大家只是吃了迷药,明日也许还会醒来,但楚南溪说的那句“有几人能活着到北狄”,顿时有了画面。
这画面让他触目惊心。
“妹妹,拿水来!”
楚南溪还没回过神,忽听楚北川在不远处叫她,她在才发现,阿兄早已走到那些匠人中间。
“这个药量用大了,必须灌水,否则就不是昏睡,而是睡了再醒不过来。”楚北川拿出银针包,刺了那女人两个穴位,回头看向楚南溪,“水!我需要大量的水。”
“这时候去哪里弄大量的水?对了,刚才发饼子,怎么没给我们发水?”楚南溪这才觉得有些奇怪。
刚才吃了解药那女人,不知从哪里提来个小木桶,里面只有小半桶水,她对楚南溪道:
“我叫丹娘,是金针坊的织娘,她是我金针坊的姐妹,就是她带着贼人找到我家,将我绑到明州。”
“那你还愿意救她?”
楚南溪一边拿起水桶对着织娘的嘴灌,一边好奇的问。
“大家都是苦命人......她要是知道会是这种结局,一定也会后悔吧。”丹娘盯着她嘴角流出来的水,怔怔的。
“你来灌,我再去找些水。”
楚南溪将水桶递给丹娘,正要去寻有没有其他水桶,张大河却拦住了她:
“小姐有何计划?我们时间不多了。”
“我正要问你,你可知明州港海船出海是什么时辰?”楚南溪也知情况紧急。
张大河摇摇头道:
“每天出海的时辰都不同,但都有一个统一标准,那就是潮汐。明州港是潮汐港,河道太浅,要靠潮水才能将海船送出港口。每天只有两个时辰合适出港,每艘船从解缆到顺着河道中心航线开出去,需要将近半个时辰。”
“那就是说,我们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
黑暗中,楚南溪手里出现一团微光,那是她在花神庙前高价买的菩萨石,又道,“这菩萨石白日里照过阳光,通常会在子时光线开始变暗,到寅时光线完全消失。”
虽不是很精确,但能在黑暗中估算时间,这对他们来说已是很不容易。
萤石的微光照亮了楚南溪的脸,张大河、丹娘、还有刚刚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匠头高翎,这才看清,鼓动大家逃走的,是位年轻漂亮的小姐。
楚北川站起身来,忧心忡忡向楚南溪道:
“水桶里的水太少,还没起到效果,我需要更多的水才能救她。”
他顺势朝大家看了看,服用解药前情况最严重的匠头,目前情况也不错......
“诶?怎么多了一个人?”
楚北川不禁叫出声来。
大家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底舱边放着一排大木桶,木桶上有个坐着的人影,人影见大家注意到他,便从木桶上跳下来,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什么叫多了一个人?除了吃你的解药,就不能有活人了?要不是看这位小姐长得漂亮,我才懒得管你们闲事。”
他伸手拍拍身后木桶道:
“这里面都是水。”
张大河也反应过来,一拍脑袋笑道:“对对,高丽船没有水密舱,淡水都储藏在底舱,不给咱们发水,是因为水就在我们身边。”
“你不是大夏人?”
张大河与丹娘去取水,楚南溪却看那人影不对劲。
人影走到近前,是位白布裹头的少年,他上穿左衽短打麻布袍,下穿同色麻裤,腰间系着黑色布带,若把腰带换成白色,活脱脱的披麻戴孝。
唯一亮点是脚上穿着双牛皮短靴。
这是北狄家仆的装束。
少年在楚南溪面前站定,却让楚南溪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少年也在仔细看她,最后目光停在她脸颊的一抹污渍上:
“我也是被你们官家抛弃的大夏人。过来是想告诉你,这艘高丽船,是今晚待出港海船的第一艘,涨潮便走,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说着,他像忍无可忍一般,将包头白布扯下递给楚南溪:“擦擦你的脸,看着碍眼。”
“你是和尚?!”高翎不仅脱口而出。
“你才是和尚,我有头发!”那少年似乎脾气不小。
扯掉包头布,少年露出个毛茸茸的寸头,看上去像刚剪了发的高中生,这反而让楚南溪对他生出几分亲切感。
她没接他递来的白布,掏出自己帕子擦了擦脸,转头去问船匠:
“张大河,我且问你,高丽海船与我们的海船有何区别?除了那道铁门,你能让我们从这里出去吗?”
张大河笑道:
“这有何难?高丽船在我们眼里就是个脆皮,他们船底是平的,又没有独立的水密舱,只能在近海航行。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就是他们的船底,凿穿脚下的船板,便能游出去。”
呃......这是什么馊主意?
“你自己游出去,让这些昏睡的人去死吗?”寸头少年嗤笑道,“还有,你现在掏出个凿船工具给我看看。”
张大河也不生气,他指着船板嘿嘿笑道:
“小子,你闻闻,高丽船可不像大夏船,他们用的是松木,松木比樟木容易腐烂,他们又不懂榫卯,连接处全靠铁钉,只要找到船板连接处,破坏个出口,可比大夏船容易多了。”
“那你还不去找!”
高翎做了多年匠头,这个罗里吧嗦的张大河,要是在他手下早挨抽了。
“找就找。”张大河看了一眼楚南溪手里那块光线氤氲的菩萨石,摇头道,“这个可不行,你们谁有火折子?”
进来的时候都被搜过身,这时候谁会有火折子?
“说了等于放屁!”
寸头少年不屑道,话语中满是戏谑。
可楚南溪却听出少年话里的深深失望。
pS:今天就到这里了,楚南溪与你相约明日,不见不散。
第67章 阿鲁
没有火折子,张大河开始在黑暗中摸索行动。
忽然,张大河停下动作,迅速趴在地上,用耳朵贴着船板。虽然大家并未感觉到船晃动,但都知道出现了情况。过了一会儿,张大河满是焦虑的抬起头,对楚南溪道:
“不好,潮水要来了!”
大家看向楚南溪手里的菩萨石,它的荧光似乎真的变暗了。
黑黢黢的船舱底层,死一般静寂。
番船总是排在出海船只的前面,不是因为外国人优先,就算大夏没落,高丽、日本也不够大夏拿正眼看。
是因他们的商船吃水浅。
番船的载重仅占整艘船重量的四成,而大夏商船则在六成以上。让更轻便的番船先出港,能提高出港船只的数量。
按那寸头少年的说法,他们这艘船排在第一个出海,潮水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张大河!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找出口!”高翎吼道。
他也是被骗来的,被贼人许诺的金钱、田地骗来的,他不仅带来了他在军器监管理的整个团队,还包括自己一家老小。
此时,楚北川正蹲在他八岁儿子旁边给他针灸,这么小的孩子,喝下去的药却和成年人一样,儿子已陷入昏睡。
高翎刚刚才知道,如果没有这位楚郎中,他儿子明日大概率醒不来了。
“娘的!找个出口那么难?你到底是不是造船的?!”
看到张大河敲敲扣扣,半天没什么大动静,高翎烦躁道,“干脆敲门叫人,人来了直接干死他出去!”
“敲门?”那寸头少年嗤之以鼻。
“我就是躲在高丽船底舱来的,他们甲板上有小水桶,至少要两天后才会到底舱取水。这里是底层,龙骨就在我们脚下,中间隔着货舱,你叫都不会有人听见,何况是敲门?
等到两天之后,这艘船早已漂在海上了。”
“别他娘废话!”不远处传来张大河兴奋的声音,“快过来,出口找到了!”
“嘭!”
“咔嚓!”
是木头断裂的声音。
“不会吧?船板那么容易断?这厮别是骗我们。”高翎嘴里说着不信,脚下却比谁都快。
楚南溪和寸头少年也跟了过去。
光线昏暗,但他们都能看到,离地面三四尺高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方形洞口。张大河正指着洞口骂道:“死番贼!长得恁瘦小!留的检修通道只够狗钻!”
“这通道通向哪里?”楚南溪好奇的问。
“通向中层肋骨。船工可以从通道爬到底层加固龙骨,当底舱进水,无法正常打开底舱门时,船工还能爬进来抢修,所以洞口比地面高,这通道只有负责修理的船工才知道。”
张大河用脚踢踢旁边的碎木板,揉着自己的拳头道。
“亏得他们的松木容易腐朽,一拳便断了。只是这通道忒小,要小个子方能钻过去。”
他们六人,能从检修通道爬出去的,只有楚南溪、丹娘,勉强加个寸头少年。
“我出去开门。”寸头少年自告奋勇道,“锁底舱的锁链常常只是绕在上面,不一定会上锁。”
“你?”
高翎上下打量这个穿着异族服饰的少年,摇头道,“你个僧不僧俗不俗的番人,出去便跑了,害我们浪费时间白等。”
“你说谁是番人?”寸头少年火了,抬手就要去打高翎。
少年虽个头高,但还没长开,像根豆芽菜似的,真打起来未必是壮年匠头的对手。楚南溪拦在他们中间:
“要打出去打,没时间看你们打打闹闹,我跟小郎一起出去。”
楚北川和丹娘也过来了,看着那个洞口,楚北川也无可奈何,只得道:“妹妹,凡事小心,有危险不要硬拼,不行就投降,保住命要紧。”
既然已决定,两人也不磨蹭,寸头少年很快爬进了通道,楚南溪踩着阿兄大腿,也爬入通道中。
通道里钉着一根根木条用来防滑,倒是不难爬,只是又黑又逼仄,身体还一直蜷缩着,身心俱疲。
两人很快爬到通道尽头,尽头也挡着块木板,有了张大河的经验,少年也举起拳头向木板砸去。
可通道里不好用力,一拳没砸开,他又用肘部撞了几下,最后又是一拳,洞口的木板这才撞断。
外面虽然也黑,但当冷空气涌进通道、防虫楝树油的清香扑面而来,楚南溪像是回到了相府后院的香樟树下。
她还在探头探脑,眼前伸过来一只手:
“下来,我扶着你。”
楚南溪还在扯平身下的裙子,预备好抬脚,少年却以为她在犹豫,补充道:
“放心,这里这么黑,我又看不清你,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
“什么呀!小屁孩脑子里都想啥?”楚南溪笑道,“你还没成年吧,兴许还得叫我一声姐姐。站稳,我要下去了!”
少年站得笔直,任她把自己当作扶手,嘴里否认:
“我十八了,你最多十五,不可能比我大。”
“诶呦喂!十八好大!那我夫君都三十了,你得叫我嫂子。”说着话,爬出洞口时的不雅动作没那么尴尬,楚南溪终于双腿都落了地。
“三十?”
少年有些郁闷,夫妻年龄相差那么大,她一定不是自愿成亲的吧?
“怎么货舱也没一盏灯?高丽人就那么节省?”
中层是货舱,里面堆满了大木箱,木箱里装着什么看不见,因为旁边塞满了厚厚的干稻草。
“我猜里面是瓷器,用干稻草包着防震。”
少年注意到她在看那些木箱,说了个自己的猜想。
楚南溪点点头:“有道理。应该是这里很多干稻草,所以一盏灯也没有留。”
两人按照底舱舱门与通道的位置,穿过木箱,向着记忆中的舱门方向摸去。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回头看了她一眼:“他们都叫我阿鲁,女真话,就是狼的意思。你姓楚?我听那女的叫你楚小姐。”
“嗯。你也这么叫我吧。”楚南溪又问,“阿鲁,你怎么把头发剃了?”
“我不喜欢北狄人的髡发,要我留那种猪尾巴,我宁可剃光头。小时候,谁动我头发我咬谁。十五岁在北狄算是成年了,主家要求仆人必须髡发,我一气之下就把头发全剃了。”
“咬人?所以他们叫你阿鲁?”
想到一个在北狄人家里,为了保全自己头发誓死抗争的夏国小男孩,楚南溪有些好笑,但更多是心酸与心疼。
“你是逃到夏国来的?怎么又要回去?”
“在船上被发现了,船主认得我主家,不敢惹事,要把我押回去。所以……他们没给我喂离魂散。”
阿鲁解释了他在底舱保持清醒的原因。
他是一个失败的逃脱者。
一个连大夏土地都没踩到的江北遗民。
第68章 涨潮了
楚南溪和阿鲁终于摸到底舱门口。
果然如阿鲁所说,门扣用铁链缠着并未落锁,从里面打不开,外面打开却很方便。
阿鲁刚把铁链抽走,等在里面的高翎便率先冲了出来。
“这里是货舱?那我们怎么出去?”
高翎话音未落,船忽然猛烈晃了一下,大家刚站稳,紧接着又晃了一下,海浪拍打在船舷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张大河惊恐喊道:
“涨潮了!”
“涨潮了!郎主!”承影挡开衙前兵士阻拦,大步走进市舶司正堂。
这年轻随从武功高,并非军中人士,却腰配手刀,背负弓箭,让他放下武器他不理,不让进他不听,拦还拦不住。
谢晏脸色铁青,缠着纱布的手攥成拳头,无声落在桌面摆着的中书省“协查令”上:
“林市舶,本相已在此等侯半个时辰,巡检司为何还未曾有人到?”
“哎呀,相公在京师高高在上,只要发号施令,下面自有响应。哪里知道我们地方的难处?下官办事处处得亲力亲为,巡检司人手紧、公务繁忙,一时半会到不了也是正常,齐知府,你说是也不是?”
市舶使林晟、朝坐旁边的明州知府齐明晖递了个眼色,齐知府却装作没看见,眼观鼻、鼻观心,心安理得端起茶杯,撇掉浮茶抿了一口。
一个时辰前,宰相谢晏仅带着两名随从,去到他明州府衙,拿出符牌和中书省与机宜司联合协查令,让府衙协助他们搜查今日待出港海船。
这怎么能查?
明州府衙向来靠港吃港,海船只要在他的地界靠岸,哪有不来进贡的?尤其是番船,没有不走私的。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这位年轻宰相是官家用来对抗老臣的棋子,什么时候什么罪名倒了都不一定,没必要为他得罪自己的金主。
齐知府找了个借口,亲自将人领到了市舶司。
市舶司平时捞的好处更多,尤其是番商,有好东西都要紧着市舶司挑一遍,再谈上岸。
齐明晖那老贼把这烫手山芋带到市舶司,林晟还不得紧急搬救兵?
就说没搜查权,巡检司得派人来能上船,尤其是今日准备出港的两艘日本船和两艘高丽船。
这四艘番船体量小,潮汐一来,它们就能解缆出港。
州府不出面,市舶司推不掉,必须出面,但要等巡检司来了才能行动。
这不,一等便大半个时辰。
谢晏星夜兼程,遇驿站就换马,路上碰巧还遇到一处桥梁垮塌,幸好谢晏跳马及时,只是受了些轻伤,那匹马就惨了,跟着塌陷的山石泥土、断裂的桥面一起落入溪涧。
用命换来的一个时辰,就耗在州府、市舶司与巡检司之间的推诿上。
地方对中央指令的执行力,可见一斑。
潮来了,巡检司兵马却还没到。
谢晏扫了一眼忙着喝茶的齐知府、假意焦灼踱步的林市舶,声音不高却充满着坚决:
“承影,本相不管你是砍了船帆还是烧了甲板,在东军来之前,没有本相命令,任何一艘船都不许离港。”
“得令!”
承影抱拳,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谢晏不是没有后手。
墨阳已拿着他手书,去请驻扎得更远的东军。军队有特殊执法权,不因他的宰相身份,而是凭他在北军那几年,改良武器炸药的功绩,同样受益的东军,会认他。
“谢相公使不得啊,相公哪怕是拿来官家手谕,也必须照章办事,随意毁损番船,这是要出大乱子的,大夏乃礼仪之邦,有损国格!有损国格!”
谢晏不为之动,起身向正堂外走去。
承影更是抽出弓箭,推开前来阻拦的衙前兵士,大步向港口停在最前端的高丽商船奔去。
承影前脚离开,一队兵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墨阳,他借来了东军的兵。
墨阳飞身下马,对着站在市舶司门外的谢晏拱手道:
“郎主,码头上第一艘船起火了!”
起火了?承影才刚出门,不可能这么快放火。有情况!
谢晏当机立断:“东军听令,海船离奇起火,随本相登船检查!”
第一艘船上的离奇之火,正是楚南溪费尽心思点起来的。
“涨潮了!”
张大河竖起耳朵,他要听船上号令的锣声。
“单锣连击,这是召集船工上甲板,准备出发了。”
“我们能上岸,可船舱里还有那么多昏睡的人,他们怎么走?”丹娘着急道,高翎比她更急。
楚南溪将黯淡无光的菩萨石放入口袋,指着货舱里一个个装瓷器的木筐道:
“我们不是自己走,而是要让这艘船停下来!这是易燃的干草,烧得快、声势大,但因过火太快,反而点不燃船板和货物。但只要岸上发现有船起火,不管什么原因,必不会让它离港。”
“小姐说得对!”
张大河赞同道,“起火的船只,就算火扑灭,也不会让它当天出港。若是为了保险起见,我去砍断帆绳,等他们更换完帆绳,出港时机也错过了。”
“好!就这么决定。放火烧稻草制造混乱,张大河趁乱出去,砍断帆绳。只要船今晚不走,我们便可以到岸上搬救兵。”
楚南溪不知谢晏有没有寻到明州,自己也无法向官府证明宰相夫人身份,但她可以去找东军。
明州港附近就有东军驻扎,她记得,历史上掌兵东军的韩将军,也和李将军、爹爹一样,是性情耿直的抗狄英雄,大量工匠被掠卖至北狄情况严重,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可我们没有火。”
丹娘提出了一个现实问题。
现在甲板上都是船工水手,不把火预先烧起来,出去放火只怕瞬间就会被扑灭,不能制造长时间混乱,张大河也没法过去找斧子、砍帆绳。
黎明前的黑暗,笼罩着货舱里的六个人。
“我有火石。”
高翎瓮声瓮气道,声音里并没有多少喜悦,因为他接着又说:“只能擦出火星子,能用个两三次,没有火绒油脂,应该没法点燃稻草。”
说罢,他从幞巾里取出小小一颗黑色燧石。
难怪在底舱找火时他没拿出来,也就他这个造兵器的,换个人也不会拿这玩意当宝贝,还藏幞巾里。
“这么小,就算有火镰也打不着吧?”阿鲁的失落显而易见。
高翎说可擦出的“火星子”。
肉眼真能看见吗?
第69章 点火
“你别管我擦不擦得出火星,要是有火绒......”
高翎没抱什么希望,若是有希望,他早把幞巾里藏着的燧石拿出来了。
“我!我可以把布拆成细丝,那是不是就可以当成火绒?可惜我们穿的都是麻布,若是有蚕丝,拆出来的绒更细、更容易燃烧。”
丹娘个子不高,可她这几句话犹如寺院黎明洪钟,敲打在每个人心头。
“布也行,总比没有好。”阿鲁掏出他那块白色包头布,一撕为二递了过去,“用它!”
操蛋的北狄包头孝布,烧了正好。
楚南溪默默转过身去,楚北川似乎知道她要做什么,尽管是黑暗中,他还是尽量用身体挡住妹妹。
包头布撕开已有了毛边,丹娘要用指甲小心按照布的纹理,将线再劈成几股,线越细、越蓬松,让里面充满助燃的空气,火星才容易把火绒点燃。
可即便丹娘熟知劈线技巧,此时没有称手工具,单靠指甲,扯出来的线还是线,也很难将其劈开。
这精细活,看得几个大男人要急死。
楚南溪终于转过身来。
对为她遮挡的阿兄微微一笑,将手中变出来的半块丝绸递给丹娘:
“丹娘,用这个。”
这是她从小衣上撕下来的衣角,与丝绸一起递过去的,还有她自己磨制的那把发簪刀。
发簪刀是楚南溪的修书工具,扁而锋利的簪头,用来杀人可能有些勉强,但用来拆线,简直就是神器。
“小姐居然有这个!”
丹娘看到发簪刀又惊又喜,她指尖抵在簪头锋利处,簪头与手指尖组成天然钳子。丹娘手指上下翻飞,那块丝绸边缘的细绒,肉眼可见的堆积。
没错,她真将丝绸拆成了蚕丝绒。
此时此刻,一位织娘做手工活的场景,简直成了他们眼睛的饕餮盛宴,所有人的心都无声雀跃起来。
阿鲁盯着那半块小衣看了几眼,沉默转身,去抽木箱里的干稻草。
不多时,一团蚕丝火绒出现在大家眼前。
高翎坐在地上,慢慢从鞋底夹层抽出一根薄薄钢片,这便是他自制的“火镰”。
火石和火镰都是超小版,高翎的手,忽然成了堪比钳子的稳定且灵活的工具,他那匠头才有的专注神情,更是让他看上去与刚才判若两人。
“噌!”
火绒没什么动静,连抱来稻草的阿鲁都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火绒拿近点!还怕烧着你的手不成?”高翎也从没那么紧张过,只想骂张大河两句,缓解缓解。
张大河此时哪有心情回嘴,只小心翼翼问:“老哥,你这火石算不算用了一次?”
“算!”
这一点没动静也算一次?大家的心都凉了三分。
高翎抿紧嘴唇,手指尖牢牢钳住那小小的火石,调整好钢片角度,张大河也将那团蚕丝绒凑到他手指边。
“噌!”
好啊!冒烟了!
张大河激动得捏着火绒的手指微微颤抖,高翎也盯着逐渐变黑的着火点大气不敢出。
可等了一下,烟消失了,那个黑点也不再扩大。
“嚼蛆的撮鸟!”
张大河气得把那团火绒往地上掼,但它轻飘飘的飞了起来,张大河想起火绒还有用,又使劲掼了两下,才把它抓回来。
“有桐油就好了。”高翎喃喃自语。
阿鲁也狠狠将手里抱着的稻草扔到地上,嘲讽道:
“刚才要火绒,现在要桐油,是不是要去下面杀个人,熬点尸油给你才点得着?”
几根稻草落在楚南溪脚背上,低头看着稻草,她忽然想起,后世在研究所里旁观过“古代织物燃烧试验”。
稻草......她忽然拉着楚北川的袖子叫起来:
“阿兄!快去开箱子,找找有没有瓷碗!”
瓷碗?瓷碗可以生火?
旁边的阿鲁没有犹豫,也跟着去木箱里翻。他们之前没猜错,这些塞着干稻草的木箱子,里面装的都是要运回高丽的大夏瓷。
“找到了!这有瓷碗。都要搬出来吗?”阿鲁满头都是干稻草。
楚南溪忙叫:“只要两个。”
只见她将碗底反过来,碗底有一块没上釉的瓷胎。楚南溪用发簪刀飞快的在这块瓷胎上刮,刮出了不少粉末。
瓷胎粉末含碳杂质,燃点不高,是保留阴火的媒介。
“这是干什么?瓷末能引火?”张大河刚要凑过来,被阿鲁粗暴推开:“滚远点,你再说话,那些粉末都要飞了!”
张大河正要骂娘,只听外面再次传来锣声,这次的锣声不知敲了多少下,“当当当”的一直不停。
张大河的脸色发白,惊恐的看着还在飞快刮着碗底的楚南溪:“小姐!这是解缆离港的锣声,他们真的要走了!”
楚南溪头也没抬,用尽手臂的最后一点力气刮瓷粉。
“要不我们走吧!再不走真的谁也走不掉!”张大河忍不住了,跳起来就要冲过去拍货舱门。
高翎冲过去抱住他,一把将他摔倒在地:“不能一起走,谁他娘的也不许走!”
“好了!高匠头,你再来试一次。”楚南溪清亮的声音传来,两个绞打在一起的大汉停住了。
高翎连滚带爬的再次坐回楚南溪身边,他看到楚南溪已经用稻草压了个草窝,中间铺着薄薄一层她刚才刮的瓷粉,她手里还拿着一个碗。
“来吧,刚才火星已经把丝绒点燃了,只不过没有形成阴火。我们再来一次,瓷粉可以帮助火绒形成阴火,还有这个。”楚南溪摇了摇手上的碗。
“好,再来一次。”
锣声终于停了,估计敲锣的都得耳鸣一阵。
这次有草窝,不需要张大河用手做成个聚风的窝。
高翎也改变了策略,他从丝绒上扯下一点,缠在自己中指上,让丝绒更加接近火星溅出来的位置。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高翎!你准备好了!带儿子一起回去!”
所有人凝神屏息,只见高翎郑重调整好钢片角度,手稳稳的连擦几下,几声清脆刮擦声过后,他手指上缠着的丝绒,与草窝里放着的丝绒都出现了黑点,成功接住火星。
楚南溪没有松懈,等高翎将手上拿的火绒小心翼翼放进草窝,她用手里的碗将火绒盖了起来。
“诶!你这是......”张大河不解其意。
点火都要靠吹,之前他就是按照高翎的要求,朝火绒轻轻吹气,只是火灭了。
楚南溪手并没有将碗扣实,而是留了个斜口。
她笑着对丹娘道:
“数十声,你便对着这条缝吹气。”
“我吗?”丹娘有些紧张,不过还是按照楚南溪的说法,对着那条缝轻轻吹了两下。
楚南溪心里也直打鼓。
成功与否,就看揭开瓷碗这一下。
第70章 相拥
揭开瓷碗,每个人都清楚的看到,被烧过的丝绒卷起来,像温柔的母亲,将婴儿般的阴火包在里面。
下面的瓷粉则如碳般发红。
瓷碗掀开时带起一阵小风,火绒和瓷粉都倏地一亮。
“成功了!”
丹娘忍不住捧着脸激动的落下泪来。
底舱门很结实,不容易被火烧毁。
为防烟进入底舱,阿鲁回头去将通道口堵上。几个男人将货舱门附近的木箱全都移开,只留下一堆准备点火的干稻草。
“就这些稻草,烧完了船板也不会燃。”张大河拍拍手上草屑,对楚南溪道,“离岸五十步之后,船会停下来调整风帆方向,到时,船帆下都是水手,要破坏船帆就难了。”
“好!就是现在,高翎负责在后面点火,张大河,我们掩护你溜出去,阿鲁,你来叫门。”
之前与阿鲁两人聊天中,阿鲁告诉她,他在北狄的家主是个“人口收集狂”,他不但收集了大夏人做奴仆,还有日本人、高丽人、安南人、北戎人,甚至还有个西番人。
阿鲁从九岁起,便在那北狄贵族家中长大,混在奴仆之中,自然而然便学会了各邦语言。
看到大家准备完毕,阿鲁走到门边,一边拍门一边用高丽话叫:
“谁啊?锁门的家伙是谁?我被关在货舱啦!快些开门!喂!吉男!亿尺!是不是皮痒啦?快开门!”
阿鲁“咣咣咣”一顿砸门,果然有人朝这边跑过来,嘴里还埋怨道:
“是昌顺啊?就要开船了,谁叫你跑货舱里去的?”
门被打开了,这个不知叫吉男还是叫亿尺的高丽水手,被“昌顺”手里的黄爪姜粉盖了个满脸,眼睛鼻子又辣又呛,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拖到门里。
哪知他身后还跟着个水手,水手见吉男莫名其妙倒下,门里还站着男男女女好几人,吓得拔腿便跑:
“来人......”
阿鲁一个箭步冲出去,捂住他的嘴,正要将他如法炮制拖入门中,那高丽水手拔出囊刀,回身向拖拽他的阿鲁刺去。
“小心!”
楚南溪的袖箭飞了出去,正正射中高丽水手脑袋。
阿鲁拖着高丽水手一起倒在货舱门里,高丽人手上囊刀“当啷”落地。
张大河此时已换好高丽人衣衫,他捡起地上现成的囊刀,朝楚南溪点点头,左右看看,溜了出去。
“快!放火!”
几个人将干稻草抱到甲板上,高翎将一把燃烧的稻草扔在干草堆上。
“轰!”
火随风长,一场虚张声势的大火点亮了黎明。
“起火啦!货舱起火啦!”
阿鲁不嫌事大,扯着嗓子用高丽话大喊。纷乱声中,楚南溪蓦地听到岸上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夏国宰相有令!所有船只不得离港!桔梗号,靠岸!靠岸!”
说话的是赶来的承影。
又听“咻”的一声,一支火箭拖着鸣笛响声,射在桅杆上。
燃烧的火箭很快烧着了垂在桅杆上的绳子。
楚南溪激动的抱着丹娘跳起来:“丹娘,不用去找人,我们的救兵来了!大家都有救了!”
“轰!”又是一声巨响。
火箭燃起的火还在燃烧,船匠张大河已成功将关键帆绳割断,主帆重重坠落在甲板上。
这下,高丽桔梗号无论如何也开不走了。
船上一片混乱,只得再将船靠回港口。一队骑兵冲了过来,为首之人正是谢晏。
“搜船!”
谢晏一声令下,东军士兵强行登船。
楚南溪远远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身上披风似乎被挂破了一个口子,手上还绑着扎眼的白色纱布。
两条大长腿却还是那么坚定的,三步并作两步跨上跳板,向甲板走来。
谢晏也在第一时间认出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只是他不敢相信,楚南溪竟然是站在甲板上等他。
果然是她放的火!
这个磨人的小妖精,她已经自己逃脱了!
谢晏大步朝楚南溪走去,每走一步,楚南溪心里的欢喜便更强烈,是比看到金叶子还多的欢喜。
久别重逢的喜悦与劫后余生的眷恋,如同不断拍打着船舷的浪潮,旁若无人的将两人吞没。
谢晏在楚南溪面前站定,他们身边的浓烟、嘈杂的人声全都消失了。
他含笑张开双臂。
楚南溪只觉恋爱脑上头,不管不顾的扑进他怀里。
“那谁啊?”阿鲁用胳膊肘捅了捅楚北川,与楚小姐拥抱在一起的男人绝对不到三十岁。
“小孩子管那么多作甚?搜船的像是东军的人,走,我们带他们去底舱。”
楚北川强行把阿鲁拽走,进货舱门前,阿鲁还转头多看了一眼那高大男人,总觉他有点熟悉。
不可能,长兄比自己大七岁,自己十八,可那男人都三十了,他会算数。
“谢晏......”
“嗯?”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是你的心跳,它总在不远处吸引着我。”谢晏说的是实话。
当他往起火的高丽船飞奔时,越靠近,他便越能感受到楚南溪的紧张情绪,他确信楚南溪就在船上。
“你什么时候学会油嘴滑舌了?”
楚南溪眼眶里的泪花还没隐去,她抬头看看谢晏,再次将头靠进他胸膛,
“唉!不管了,今晚我就让自己放肆一回,什么甜言蜜语、花言巧语、口蜜腹剑,尽管放马过来,本小姐照单全收。”
谢晏微微一笑,将她抱了起来,转身向跳板走去。
“诶!你不是受伤了吗?怎么还抱我?”楚南溪挣扎着要下来。
“别动,再动两人一起掉海里。”谢晏不为所动。
楚南溪探头看看,只好伸手去搂着他脖子,小声嘟囔道:“也不知去哪弄的伤,自己都保护不了自己,怎么保护我......”
这话,谢晏听了还真不是滋味。
他不就是如此境地吗?
若不是楚南溪自己在船上放火,他们也来不了那么快。就算最后能拦住番船,救出楚南溪,必定还会有更多波折。
到了码头上,谢晏将楚南溪轻轻放下,带着一丝苦涩道:
“你说得对,中书省的协查令都调不动地方州府、市舶司,朝廷政令执行如何,可想而知。卿卿,我想给你更安稳的生活,可今日才知,我要走的路还很长。甚至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否则,等待我的便是落井下石。”
楚南溪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学着他刚才张开双臂的样子,明媚笑道:
“这个世界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好,却也没那么糟。
我不需要等着享受你打下来的太平世界,因为,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创造太平。
谢晏,现在轮到我来拥抱你!”
pS:今天晚了,祝大家午餐愉快!
第71章 谢昶
掠卖夏国生口是重罪。
掠卖夏国工匠更是死罪。
尽管明州府极力掩饰,但买卖楚氏兄妹的船家还是被抓了出来。由谢相夫人和高丽人共同指认,他连“冤枉”二字都没机会喊。
“先指使楚行简去劫人,再指使鬼牙郎去接货送往船家,船家把人拉到明州卖给高丽人,而高丽人的最终目标是北狄。”
谢晏把这些人串起来,背后黑手似乎昭然若揭。
那是被他挡了路、被他坏了事的人,是想要他死的人。这人现在要拿他的女人来做阀,侮辱和拿捏他。
北弓案结案了,但此案背后绝不是中军罗长东。
“卿卿,你再忍忍。这次正好给了我一个切入机会,就从明州港开始,让那些把控海上榷场的人看看,市舶司是大夏的,不是让他们三五个人用来牟利的。
两浙转运使徐春年为人正直,我打算派他来牵头查两浙贪腐。”
“徐春年?”
这个名字楚南溪记得,历史上他到任没多久,便被当地官员轮番弹劾,朝廷借着他丁忧,免了他的官职。
可野史上记着,他是因推行经界法,强龙斗不过地头蛇,才被人诬陷免职,徐春年罢官后郁郁不得志,消失于历史中。
楚南溪给他出主意道:
“我听说徐春年性情耿直、容易得罪人。你要用他,便要信他,即使有人弹劾他,在事情有结果之前,你也要替他压着。
靠徐春年一人之力,顶不住与豪强勾结的地方官员,既然是在海边,不如让东军以查海盗水匪为名,对贿赂官员的商船进行干涉,至少能为徐春年卸掉一些阻力。”
“卿卿所言极是。”
谢晏不免又高看她一眼。
她勇敢成熟,见识远超大夏女子,她若是站在自己的对立面,那后果不可想象。
他们在明州滞留了几日,谢晏亲自查处掠卖工匠一事,林市舶与齐知府皆被革职查办。
他还两次与徐春年秘密会面,这才定下返程日期。
那艘走私高丽商船被没收货物,勒令其次日离港,再不得进入大夏领海。
临开船前,墨阳带人上船检查,确认未夹带物品,才放他们解缆出港。
检查底舱时,墨阳往几个储水桶里倒了盐胆水。
盐胆水是海边煮盐所得副产品,只需小半囊,一桶淡水瞬间咸苦难饮,多饮甚至会中毒身亡。
当然,墨阳不会赶尽杀绝。
剩下一桶好水,留着让他们争个头破血流。
回程走的是运河,河水行船平稳,还能一路欣赏浙东初夏风景,这让采购了大包小包的楚南溪,有种蜜月旅行感觉。
“宝宝!”去运河码头的马车上,楚南溪对谢晏露出她甜甜的招牌笑容。
“宝宝”一出,有求必应。
明白。
谢晏挑眉笑道:“趁我心情好,卿卿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
“什么要求都可以?”
楚南溪眉眼弯弯,伸手指指窗外道,“我在船上有几个生死之交,其中有个叫阿鲁的少年郎,他从北狄逃回来,无亲无故,我们可不可以收留他?”
“让他去找墨阳,如果人合适,可以留下来。”
“呃......不是,这孩子说,一定要跟着我......”
楚南溪有点为难,阿鲁算是个成年男人,不可能住进后院,可他又说得那么坚决,若不是跟着她,阿鲁甚至不愿意去相府。
其实楚南溪觉得阿鲁与谢青临挺搭配,两人都不爱读书。
“孩子?他多大了?你就爱招猫逗狗的。”
谢晏松了口气,原来只是孩子。
“十、十八。”
“十八还是孩子?都可以娶妻生子了。不行,留下来也只能做护院,不能跟着你。”谢晏断然拒绝,不动声色瞟了楚南溪一眼:
这女人嫌他老,是不是喜欢这种跟她年龄差不多的小毛孩?
看她总是打扮得粉粉嫩嫩的,我是不是要穿浅色衣衫才配得上她?
“行吧,我再和阿鲁说说,他住前院,平时可以陪谢青临,我有事外出,他还能做我的随从小厮。”
谢晏想起五福死了,楚南溪确实缺个外出随从。
由她喜欢吧。
他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点头答应。
“阿鲁,过来。”
楚南溪掀开窗帘,对着与楚北川站在一起,正犹豫要不要上马车的阿鲁招了招手。
阿鲁低头磨磨蹭蹭走过来,楚南溪笑道:
“阿鲁,相公答应了,让你随我们回临安。”
“不是随你们,是随你。”阿鲁纠正道,他用固执掩盖他初到大夏、不知何去何从的不安。
“好,是随我。你跟我阿兄的车,这几天你陪他东奔西走采购药材辛苦了,一会儿上船再补觉。”
阿鲁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应了一声,低头向楚北川走去。
“这光头小子脾气不太好啊。”谢晏还是第一次见到阿鲁,不知怎地,总觉得他有点似曾相识。
楚南溪想起阿鲁在船上时,从头到尾都在和大家犟嘴,“噗呲”笑出声来:
“还真是。汴梁沦陷时,阿鲁才九岁,被一个叫完颜策的北狄贵族掳去做家奴。这个完颜策是个奇怪的人,府里收了来自各个国家的仆人。阿鲁小小年纪能在那里生存下来,靠的就是浑身长满牙齿。”
“他怎么剃了光头?”
不知为什么,谢晏心像被一只手抓得紧紧的。
“人家有头发好吧?你不觉得,这种短短的头发很精神?”
像刚被班主任摁着剪掉长发的高中生。
楚南溪笑着替阿鲁解释道:“他宁愿剃光头,也不也愿意留北狄人的髡发。小时候,谁想剃他头发,他便咬谁。所以才得了‘阿鲁’这个名字。”
九岁?咬人?
谢晏喉结上下动了动,忍不住问道,“他原名叫什么?家住汴梁什么地方?可记得父母亲人?”
谢昶小时候就是犟得像头驴,生气还会咬人。
汴梁沦陷,谢昶失踪,那年他也只有九岁。
“啊?我没问那么详细......”
楚南溪有些错愕,但看到谢晏紧张神情,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试探着问:
“你是不是觉得,他有些像你弟弟?”
“我不知道......九岁的他和十六岁的我,彼此外貌变化都很大,刚才只是隔着窗子看了一眼,我没把握,只觉得他们年龄、性格都很像。卿卿......”
近情情怯。
谢晏曾找到过几个很像的“弟弟”,却只有一次次失望。
楚南溪拍拍他手背安慰道:“反正就顺口问问,哪怕不是你弟弟,咱们也没什么损失。”
怪了,英明果断的宰相谢晏,怎么在她面前还要哄的?
很快到了运河码头,两人并未上船,而是站在跳板边,让墨阳、承影他们先搬东西。
楚北川和阿鲁也走了过来。
阿鲁今日穿着一件白色交领窄袖布衫,外面套着黑色半臂褙子,头上扎着黑色幞巾,遮住了他那扎眼的寸头。
见到楚南溪和那男人站在岸边,估计是在等楚北川。
阿鲁低头加紧脚步,赶到楚北川前面不耽搁他停留,阿鲁正要踏上跳板,冷不防听到楚南溪在身后道:
“谢晏,等回到临安,让阿兄开家医馆好不好?”
阿鲁猛地停下脚步。
谢晏?
她男人叫做谢晏?!
第72章 两人不知道的前世今生
名字相同,可那男人比阿兄大五岁,应该只是巧合。
阿鲁重新迈步上了跳板。
他这边心事重重,没注意船上正下来一位抱着琵琶的船娘。
船娘本是上船找生意的,刚被墨阳劝退,这会儿正要离开,怀里抱着的琵琶遮挡住视线,她也没看到跳板对面同时上来个人。
“啊!”
阿鲁为了不撞上船娘,自己硬生生收住脚步,重心不稳,人往跳板下翻去。
“阿鲁!”
在楚南溪的惊叫声中,谢晏冲了过去,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阿昶不会水。
谢昶小时候为抓一只蜻蜓掉进荷花池,差点被淹死,后来怎么劝他学凫水都不愿意,甚至连荷花池边上都不肯去。
谢晏牢牢抓住那清瘦少年,此时更是近距离看到,少年后颈有个铜钱大的浅褐色胎记。
人长大了,胎记也长大了。
谢晏脸上不知是河水还是泪水,来自身体深处对亲情的渴望,仿佛从后世蔓延至今生。
绝处逢生的阿鲁转过头,却发现是楚小姐的男人救了自己。
那个和阿兄同名的男人。
阿鲁站直身体,擦了把脸正要道谢,谢晏笑道:“你这个胆小鬼,不过就是掉水里淹了一次,九年过去,还是没学会凫水。”
阿鲁脸上表情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盯着谢晏的脸,仿佛要把他的脸看小九岁,来印证他是不是记忆中的阿兄。
“连阿兄也认不得了?九年不见,还记不记得阿兄教你写的第一个字?”
谢晏语气温和,他已在眉眼中找到阿昶的痕迹,相信阿昶也一样。
谢昶鼻子一酸,眼泪如止不住的涌泉,混着河水淌得满脸都是,可他却不再擦拭,只哽咽道:
“没忘,我阿兄教我的第一个字是‘昶’,他说,不管何时何处都要记得,这世界光明永远比黑暗更长。”
这是谢晏原身对弟弟说过的话。
谢晏在记忆里搜索到这句话时,他便很喜欢,也常常用这句话来鼓励自己,从那时起,谢晏发誓要找到阿昶。
“谢昶,阿兄终于找到你了。”
“阿兄?真的是你吗?”
楚南溪紧紧依偎在楚北川身边,看着谢晏兄弟相认,看着谢昶这个嘴硬强者,在哥哥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没有狗血拉扯剧情,真好。
老天给了谢家兄弟一个漫长的倾诉之旅,船上几日,谢晏事无巨细照顾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弟弟。
楚南溪毫不示弱,明目张胆窝在楚北川怀里听谢昶讲故事。
好像谁没有哥哥似的。
“阿昶,你说完颜策让那些异邦家仆教他的府兵讲异邦语?”
谢晏与楚南溪对视一眼,掌握异国语言,这绝不是喜欢奴役各国人这么简单。
谢昶点头道:
“没错,府里还有个夏国夫子,专门教他们夏国礼仪,听夫子说,他教的礼仪,出入大夏宫廷都不会出错。”
谢晏要来纸笔,画了一只瞪着眼睛的猫头鹰,他还没画完,谢昶便道:
“这个我见过!家主就是让我到挂着这标识的供案前磕头,我跑了。若不是跟着嫂嫂从高丽船上逃出来,被他们送回去,必是打死。”
“那是北狄枢密院下属的铁鸮司,神出鬼没,完颜策果然不简单。”
大夏机宜司一直在与铁鸮司对抗,却不知它的指挥者就在汴梁。
谢晏放下笔,终止了这个话题。如果可以,他不愿弟弟再卷入这种不知何时掉头的危险之中。
晚风拂来,带着河面的湿润与清冽,船庐之外,是漫天璀璨星河。
明日便要回到临安,今晚大家都多喝两杯,尤其是第一饮酒的谢昶。
“嫂嫂,我再敬你一杯。若不是你鼓动大家留下来,只怕我这辈子也无缘再见阿兄。”
谢昶很欢喜楚南溪是他亲嫂嫂,那自己就能常常见到她。
只是谢昶还没来得及问兄长,为何骗嫂嫂他年已三十。
“你也立了大功,要不是你瘦,能钻进通道,我大概是撞不开那块挡板。”楚南溪三杯过后,又兴奋起来,
“还有还有,你说高丽话把高丽水手骗过来才绝,我还没问你,你怎么知道那高丽人的名字?”
谢昶摸摸他那刺猬一样的短发,不好意思笑道:
“完颜策府里有两个高丽人,他们就是叫这名字,高丽人认得的字不多,听说他们起名来来回回就那几个。”
“你还真是个人才!”
楚南溪歪歪倒倒想去拍谢昶的肩,被谢晏把人接到了怀里。
谢晏本想拦着不让楚南溪喝,架不住大舅哥和亲弟弟要向她敬酒,他只能宽慰自己,反正是在船上,就算她醉了,也跑不到哪里去。
见楚南溪醉倒在谢晏怀里,楚北川与谢昶自觉回了他俩那小隔间。
“谢晏......”
“嗯?”
“我在船上醒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谢晏心中微动:“是吗?”
“嗯嗯!”楚南溪使劲点点头,胡乱说道,“我在想啊,若能给你留个记号就好了,你便能‘咻’的一下飞来找到我。”
“你以为我还能开飞机?”谢晏轻笑低语。
“你能开!”楚南溪迷迷糊糊,但又毫不迟疑,“你能开直升飞机来找我!”
谢晏浓眉轻蹙:
卿卿怎么一点不奇怪飞机是什么,她说的直升飞机......又是什么?
谢晏牺牲前一年,德国确实研发了直升飞机,可那时国内已陷入战乱,他根本无暇关注国外的最新技术。
他只见过、以及驾驶过固定翼飞机。
国内出现直升机,还要等到他牺牲后的七八年,那时,谢晏早就成了谢家墙上挂着的旧照片。
他更看不到的是,自己的遗照前,楚云正在给他母亲喂糖水,战争让两个本来富足的家庭,只剩下两个女人相依为命。
楚云送走了谢晏母亲,又替谢晏孤独见证了大国崛起。
直到八十多岁寿终正寝,功德圆满,才转世投胎长成了95后楚南溪。
转世的她,因为一碗孟婆汤,忘了前世的爱人,也忘了机场跑道边,那一个永别的吻。
这个小迷糊到底在说什么?
谢晏抱起楚南溪,进了船庐的另一个隔间。
“谢晏......”
“嗯?”
喝醉的兔子手脚并用攀在谢晏身上,也就唤了一声,又没了声息。
船庐隔间里的床很小,谢晏好不容易才将她放平在床上,望着她那张红艳欲滴的唇,终于忍不住轻轻吻了下去。
喝醉的楚南溪没往兔子洞里钻,反而顺势搂着谢晏脖子撒娇道:“你不许走......”
谢晏只得顺着她手臂,半个身子躺在床边,楚南溪循着温暖,侧身挤进他怀里。
“是你自己不让我走的。”
谢晏含笑在她额前吻了吻,只觉心中柔情浓得化不开。
“明日别说我违反约法三章。”
? ?谢晏是穿越,他前世记忆停留在1937年,楚南溪是楚云转世后穿书,她的前世是2025年。
?
所以,这是个两世三生的故事。
第73章 真相
翌日,楚南溪醒来只觉腰酸背痛。
昨夜似乎梦见自己搂着谢晏乐不疲此的亲来亲去,梦里感受还挺真实。
“上次喝酒扒他衣服,这次喝酒梦见和他亲嘴,下次喝酒,是不是就要梦到和他圆房了?”
楚南溪懊恼不已,有一下没一下梳着自己长发。
春花秋月不在,她最大本事也就只会将长发编成一条麻花辫,好在船上也没外人,用不着顾及形象。
这几日,谢晏把自己的想法都告诉了她。
扫平朝堂障碍,不能等着官家突然意气风发,他要用铁证扳倒那些想要他死的人。
这事做起来并不容易,回去谢晏要忙了,两人就算同在一个屋檐下,也难有机会碰面。
楚南溪也有自己的事。
野史作者楚赢还没找到,那只能从仵作身上着手。知道仵作在江北寿春,虽然她找不到,但总有能找到他的人。
楚南溪听第五明说过,临安有个民间组织叫做“暗影社”,他们什么消息都能打探到,只要肯加钱。
楚南溪手上并不缺钱,母亲留给她的嫁妆,谢晏给她的金叶子、盐引,还有她从勾栏赢来的银两。
她决定尽快去找“暗影社”。
打听仵作和楚赢的消息,甚至北戎亲王耶律延德的消息,她也想尽可能提前掌握。
比楚南溪更加腰酸背痛的谢晏,正与谢昶一同站在船头,两人迎着风,沐着初升的太阳:
“阿昶,回到临安,你想去学堂读书吗?”
谢昶摇摇头,凝望着岸边民宅小院的袅袅炊烟:
“我会识字就够了,又不去科举,用不着学那些大道理。如果阿兄是问我想做什么,我想学爹娘的本领。
这些年来,我经常梦见爹娘,可从没梦到他们惨死的模样,每次都是看到他们仍在平平常常的生活。
阿娘坐在桌前抄抄写写,爹爹琢磨着他那些宝贝纸浆,阿兄在院子里读书,我便在你们身边跑来跑去,阳光撒在我身上......真温暖啊!
阿兄,我就是靠着这样的梦,在仇敌身边过了九年。”
谢晏沉默良久,点头道:
“过段时间,等你适应了临安的生活,我送你去都茶场做学徒,会子、盐引、茶引这些官钞都在都茶场里印制。”
当谢昶出现在相府的接风洗尘宴上,只一个人尤为尴尬。
“姨母居然在我阿兄府上!”
谢昶嘲讽的口气,让林老夫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子当年藏在冷灶里面,究竟看到了多少?
“姨母当年没找到你,便带着你表姐跟着流民一路逃到江南,晏儿是官家陪读,自然容易找些。”林老夫人脸上一副悲戚模样,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往后一起好好过日子,过去的事说来唯有伤心,我那可怜的姐姐哟......”
“姨母不知道我藏在哪里?”谢昶嘴角扯起一抹冷笑。
“我娘把我藏在冷灶里,她把自己藏身的地方让给了你和表姐,还拜托你照看我,她自己出去把贼人引开,这才死于非命。
“可我等啊等,等到星斗满天,战战兢兢钻出冷灶,才知道你和表姐早走了,而屋外只倒着我娘已凉透的尸体。
姨母腿是怎么瘸的我不知道,但它与救我娘没有半个铜板关系。”
“这、这......当时兵荒马乱的,姨母也吓懵了,还带着你表姐一个女娃......昶儿,姨母不是有意的,姨母也想回去找你,只是、只是......”
林老夫人额角浸出冷汗。
逃走的路上,她便听说谢家被洗劫了两次,第二次是她们逃走之后,北狄有个大官亲自带队,去找谢逢时留下的钞纸配方。
留在谢家后厨的谢昶怎会还活着?
“只是谁不自私?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怎么逃?”
谢昶呵呵冷笑。
“可你不该为了让我阿兄把你当成亲娘赡养一辈子,就骗我阿兄,说你的腿是因救我娘才受伤,更不该对我阿兄说,我已经死了。
听说你还欺负我嫂嫂?
若我娘还活着,她就是拿鸡毛掸子打儿子,也绝不会让自己儿媳妇吃一点亏。”
哇!婆母这么好的吗?
谢晏、谢昶、谢青临,大中小三位帅哥,谢府的吸引力好像增强了耶。
“姨母,阿昶已经成年,青临也到了外傅之年。茵表妹尚未出阁,府中多男子,你们居于此多有不便。我在城西有个小宅,姨母若不嫌弃,择日便请搬过去吧。”
谢晏今日方知当年真相,姨母一再对他说阿昶已死,只是自己从书院赶回去时,只寻得父母尸身,并未找到弟弟,一直不肯相信谢昶已死而已。
阿娘救姨母是她的选择,但阿娘委托姨母照顾弟弟,她却弃之不顾,这事他无法原谅。
李茵当年只有十二岁,只顾跟着母亲逃命,根本没想那么多。
她虽知前因后果,但表哥为了陈年旧事,便将她们替他照顾谢青临五年的功劳抹杀,这一点她不服。
李茵紧紧扶着母亲胳膊,挺起胸脯,骄傲道:
“表哥,你忘了你去北军那五年,是谁替你掌家看孩子?是我母亲!那时你只是个北军签判,并非什么高官,我们不离不弃跟着你。现在,你成了相公,娶了娘子,又寻回了弟弟,就因为当年那点旧事便开始嫌弃我们。
我们没带谢昶走,他不也好好活着吗?
还有,你孩子的秘密我们可一直替你藏着,我们可以搬出相府,但谢昶必须给我娘道歉!”
谢青临的秘密?
花厅里的人,都吃惊地看向谢晏。
谢昶看到十岁的谢青临,也觉得不对劲。
阿兄在王府做伴读,并不住在王府,而是住在夫子的书院,只有休沐日才能回家。
就算他那时还小,对阿兄在外面的生活并不了解,可汴梁陷落那年,阿兄才十六岁,尚未成家立业,怎会有个出生数月的孩子?
这难道就是阿兄谎称已经三十的原因?
谢晏眉心微蹙、一时语塞。
李茵所说也是事实。
姨母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准备带着两岁的谢青临去北军临赴任。
姨母劝他将孩子留下,说孩子太小,不适合住到军营那种什么都缺的地方,她们住在他府里,还能帮着照看谢青临。
那时的姨母,确实为他解决了后顾之忧。
至于谢青临的身份,谢晏本想等过两年再告诉他,现在表妹当着孩子的面,用这威胁他,实在有些不义。
“二叔不用道歉,我知道这个秘密!”
一个声音,打破了沉寂。
第74章 谢青临真正的秘密
只见谢青临站到李茵面前,大声道:
“那天我听表姑和姨祖母说,我是爹爹捡来的,所以才不帮我说话,非听阿娘的,让我去学堂!”
楚南溪微怔:
六个婢妾是机宜司女谍,外室庶长子是捡来的,他那长得像我的白月光,若不是谢青临生母......又会是谁?
谢晏纵然能感受到楚南溪心有疑虑,也万万猜不到,她“疑虑”的角度如此清奇。
他希望能解除她的疑虑,缓缓道:
“青临,这事本想等你大些再说,现在你既已知晓,爹爹也不瞒你。只是,这些年爹爹如何待你,你心中自有分寸。等你能够独立,是否去寻你生身父母,由你自己决定。
姨母为青临的付出,谢晏感激不尽。
你们在城西小宅的日常支出,也会由相府一并承担。原在姨母手下用的人,愿意跟你们走的,其身契也可让姨母带走。
谢府中馈以后还要烦夫人多费心。”
说到最后一句,他含笑向着楚南溪拱手揖了一礼,楚南溪眨巴眨巴眼睛赶紧还了一礼,只是有种又被奸相算计的感觉。
这顿饭谢昶吃得最开心,饭菜大多是照着谢晏口味做的,那也是谢昶的口味。
楚南溪给谢青临夹菜时,谢青临比过去多说一句“谢谢娘”。看着变乖巧的熊孩子,狠心嫡母有些心酸。
便悄悄对他道:
“乖儿子,不管你是谁生的,其实对我来说都一样。阿娘说话算话,只要有人敢欺负你,阿娘定会为你以武服人。”
“真的?”谢青临有一点点高兴。
手翻动画书让他在学堂出了风头,与他同龄的秉义郎赵浔也因此成了他朋友,赵西风似乎安静了不少,没再来找他麻烦。
饭后,谢晏邀请楚南溪去他住的书房。看到她有些为难的样子,谢晏笑道:
“今日又没饮酒,你怕什么?”
“我有什么好怕的?”
楚南溪当然不能示弱,嘴硬道,“你没打声招呼,就强行将中馈交给我,我怕管不好。再说,过几个月我走了,还得再交出来一次。”
“那也等过几个月再说吧。”
谢晏加快脚步先行上前推开房门,门里一阵凉风拂面,这是他第一次感觉,没有女主人的房间是多么清冷。
甚至还不如昨夜那个船庐小隔间。
他径直走到书桌旁,拉开暗格,从里面摸出一颗椭圆珠子递给楚南溪:
“这是我在河边捡到青临时,挂在他脖子上的九眼天珠,应该是西番王族的信物。当年时局未定,官家如惊弓之鸟,身边断容不下异族。官家知青临是我捡的,却不知他身上的真正秘密。”
“西番王族?”
楚南溪接过九眼天珠细细查看。
她想起来了,历史上西番确实在汴京留有质子,或者名为质子、实为王族后裔在夏国避难,西番各部分裂、强势不再,包括当年官家,都不一定记得京都还住着西番质子。
青临应是北狄攻破汴京时,质子逃离途中所失。
“珠子上有字!”
楚南溪眼尖,看到了刻在天珠底部的小字。
谢晏点点头:“我也看到了,可惜刻的是西番文,也不知是不是与他身世有关。”
楚南溪将珠子凑到烛光下仔细辨认,轻轻念了出来:
“木征......青临是木征族他们这一辈的第九个孩子。木征族是难得有骨气的西番部族,也只有他们敢于对抗北狄。”
“那我也算没救错人。”
谢晏早已习惯楚南溪的见多识广,他接过楚南溪递回来的天珠,将它重新放回暗格:“等到他想要去寻父母之时,我们再拿给他吧。”
这才是谢青临真正的秘密。
现在也是谢晏与楚南溪共同的秘密。
关于西番木征族曾有人居于汴京,谢晏两世都不知道,楚南溪揭开这个秘密,谢晏想要着手查他家人并非难事。
两人再次走在相府荷花池边,虽只有半边下弦月,荷花池却被照得明晃晃的。
菡萏未出,莲叶田田。
两人的心似乎也随风摇曳起来,走在前面半步的谢晏忽然停下来,侧身握住楚南溪无所事事的手,不容反抗,他垂眸低语: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卿卿,你替我找回了弟弟,又让我......你可不可以将和离书还我?”
啊?
楚南溪心有点乱。
不是乱七八糟,而是心慌意乱。
“我今年二十五,虽比你年长八岁,但我可以等你长大,你不会是嫌我老吧?”谢晏得为自己正名。
“我没嫌你老。”楚南溪嘟囔道。
“那你嫌我名声不好?未妻先妾,未婚先子,这些都不是真的。”谢晏轻轻摇摇她的手,“对外我们并未和离,对内,我想再向你求一次亲,希望你到时能答应。”
再求一次亲......
这该死的仪式感,他还真是会引诱人。
“我不知道。”楚南溪还是不确定的摇摇头,
“我见过世间多少夫妻,将恐将惧,置予于怀;将安将乐,弃予如遗。现在你觉得我年轻美好,可当色衰爱弛,或你新人入怀......”
谢晏不等她说完,便将她重重揽入怀中,两人气息都有些乱,谢晏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道:
“若这是你拒绝我的理由,我只想请你再给彼此一点时间,再看看有没有爱驰、有没有新人,不要那么快做决定。”
他的语气如同每天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一般,不容置疑。
楚南溪只得点点头:
“好,这我可以答应你。”
半轮明月悬在空中,温柔月光照着舍不得松开手的谢晏,和早忘了大夏男女授受不亲的楚南溪。
也照在北穹峰思亲台上。
思亲台并非一个高台,而是建在北穹峰崖上的一座三层楼阁,与北穹峰的寺庙、道观都相去甚远。
“魏荃那个蠢货,急于掌权,竟然想出这种愚蠢计策,不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差点坏了我的大事!”
三楼没有掌灯,斗篷人的脸完全隐在阴影里,他面朝皇宫方向,那里已是灯火阑珊。
斗篷人语气缓和了些:
“允之,楚小姐的事查得怎样?”
“好叫主公知晓,楚小姐出嫁前谨小慎微,在将军府二夫人手下卑微讨生活,嫁到相府之后,忽然变得硬气起来,甚至做主与楚家二房断了亲,将二房赶出将军府。
从这点看,倒是有些符合主公的标准。
不过,也有可能她天生狡猾,懂得藏拙,出嫁成了相公夫人之后,回去替自己出口恶气。
这也是情理之中。”
那被唤做“允之”的是个有些发福的中年人,腰带勒在鼓胀的肚子下,一副精明商人打扮。他见斗篷人不言语,便又笑道:
“天下哪有这许多奇人异士?主公得遇,乃天命所归,不过是等待时机而已。”
“你去吧。”
青山不语,夏日将至。
第75章 钱塘客栈
在外漂泊半月。
好不容易在自己熟悉的大床上美美睡了一觉,楚南溪连伸懒腰都觉得格外神清气爽。
“小姐要的衣衫都拿过来了,只是,小姐这是要去哪儿?大白天也要翻墙出去。”春花眼睛肿肿的。
昨晚小姐回到院里,说起她这段时间的经历,春花忍不住抱着小姐又哭了好久。
小姐没找到时,春花自己又去楚夫人墓前哭了两次,求夫人保佑小姐平安回来。这让楚南溪深切感受到,万恶的封建社会人与人之间,有它独特的魅力。
“嗯,我今天要去暗影社买消息,希望第五明给我的接头方式是对的。今日休沐,相公出去了吗?”
楚南溪隐隐有种感觉,自己被二叔卖,与二叔用假信骗自己刺杀谢晏,背后的黑手都是同一人。
毕竟像二叔那么蠢的人,很难找到第二个主子。
“刚才出去拿早食,相公的马车已经不见了,应该是出去了吧。”春花也是猜测。
其实春花有点搞不明白她家小姐。
明明小姐和姑爷的关系挺好,为啥夫妻两人不住在一起?
可能连小姐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现在会经常问起姑爷行踪,但她们这些丫鬟也都在后宅活动,哪有眼睛盯着前院?
不行,得替小姐发展个眼线。
玉面将军就不错。
楚南溪往后院外墙走的时候,脚踩响石发出“嗡嗡”闷响,雪碧和可乐“嘎嘎”叫着,扑腾着翅膀就往这边跑。
鹅倌是个七八岁的小屁孩,按照承影的嘱咐,他每天都踩着响石喂大鹅,现在这两只小大鹅听到响石声便会扑过来。
“雪碧?可乐?”
看见两个飞奔而来的小家伙,楚南溪又惊又喜,“好久不见,你们都漂亮多啦!”
“嘎嘎!”长出白毛的大鹅表示同意。
见楚南溪手上没食物,雪碧、可乐绕了一圈又“咣咣咣”踩着响石,摇摇摆摆走了。
很快,承影便得到后院最新报告,夫人翻墙出门了。
郎主说过,不要跟踪夫人,但是要保护夫人的安全。承影想了整整一夜,如何才能完成这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最后他想到了玉面将军。
让玉面将军去跟踪夫人,自己再跟踪玉面将军。
妥妥的。
只是玉面将军本狗还不知道,它俨然已成前后院共同的香炊饼。
承影一路跟踪玉面将军来到城门外的钱塘客栈,楚南溪看了看牌匾,抬腿走了进去,而玉面将军则拼命对着门外站着的老熟人摇尾巴。
老熟人刚招呼完客人,抬头便看见了玉面将军和承影,茶博士王小乙笑道:
“哟!是什么风把影哥儿吹来了?”
承影抬腿把一脸谄媚的玉面将军赶开,低声问:“郎主在里面吗?”
“在啊!”小乙哥也压低声调,“我还以为你是特意来找郎主的。”
“别说那么多,赶紧进去告知郎主,夫人进去了!”承影推了一脸懵的王小乙一把,“刚才进去那个戴帷帽的,就是夫人。快去快去!”
“啊?哦哦哦。”
楚南溪不但带着帷帽,还带着面具。
第五明告诉她,戴面具到钱塘客栈很常见。
因为这里是临安唯一一家,官府允许百姓公开寻人、榜上求助、雇主直招、商家招贴的地方。
当然,你在客栈那块占了一整面墙的“话壁”上发布帖子是公开的,相应也会受到官府的监督。
大夏临安成为行在没几年,南下的归正人如过江之鲫,寻人帖子占了话壁的大半个版面。
楚南溪脱下帷帽,站在巨大无比的话壁前叹为观止。
她随便挑了几条看:
【寻十一岁女,名骆五娘,左眉有痣,着青花短衫,随母逃难至临安走失,知其下落者,酬钱一贯。杏花村骆二郎】
【吾弟何有财,见此招贴,速到新柳巷寻兄。何富贵留】
【招通算学者,打理钱铺账目。识北狄文者优先,月俸面谈。问讯于清河坊‘金牛解库’】
【求购小儿药饵!六岁小儿患痘疮,家贫无力购药。若善人增“紫雪散”,愿典身为奴两年。平安巷吴大郎泣血叩求】
【波斯蔷薇水,请到异域香!天水巷异域香专卖,你值得拥有】
钱塘客栈从早到晚人头攒动、鱼龙混杂,这里别说戴面具,就是扮成牛头马面都没人搭理你。
真是个奇妙的地方。
楚南溪左右看看,没找到写字的地方,便问:“小二,请问贴纸笔墨在哪里领?”
早就候在旁边的王小乙忙问:“客官是要寻人还是招募?”
“重金寻人。”
“重金寻人请上后院三楼。”王小乙弓着腰殷勤道。
这就行了?第五明不是说,一百贯以下单子不接吗?他也没问我带了多少钱。
楚南溪跟着王小乙往后院走,绕过一堵山墙,前堂的喧嚣立刻消失了。王小乙一脸谄媚赔笑道:
“客官是第一次来吧?看这面具有些陌生。”
“就在花市上买的,大概戴的都是小孩,你见得少吧。”楚南溪四下打量问道,“我要找暗影社寻人,可是在这里?”
“重金寻人的都找暗影社,大江南北,雪域戈壁,只要出得起钱,就没有暗影社寻不到的人。”王小乙骄傲的拍拍胸脯。
楚南溪故意塞他:“那若是被北狄人掳作家奴呢?既无人口记录,又无真实名号,能找到吗?”
“啊?这个......”
这还真点了王小乙死穴,话说大了。郎主这两年没少找弟弟,这也是最近才找到。
说话间到了三楼最里面一间厢房,王小乙替楚南溪开门后便退了出去。
楚南溪正在左顾右盼,忽听正前方传来声音:
“客官要寻什么人?”
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黑衣人,脸上戴着会改变声音的全封面具,他坐在明亮的云母格窗前,逆光看去,楚南溪只觉那人身形挺拔,却看不清他轮廓。
楚南溪答道:“我要寻三个人,算不算你的大客户?”
“三个?暗影阁的价钱可不便宜,而且从不打折。”
好吧,原以为批发可以便宜点。既然不能讲价,楚南溪便开门见山道:
“第一位,是五年前钱塘县衙的仵作,名叫黄有粮。”
面具后的谢晏微微一笑,他就猜到自己这位契约夫人,要找回了江北的仵作。
“第二位,名叫楚赢,是位秀才书吏,爱写小报和笔记杂谈,楚赢也许并非他真名,而是他的字号。”
面具后的谢晏忍不住问:
“花这么大一笔钱,找个写小报的秀才,客官还真是财大气粗。
这人对你很重要吗?”
ixs7.com 第76章 左口袋进右口袋出
听到黑衣人的问话,楚南溪想了想,点头道:
“不错,此人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甚至是因为他,我才会站在这里,我的未来与他有关,还请贵社务必为我找到他。”
楚南溪穿到楚赢写的野史里,说是因为他来到这个世界,没什么问题。楚南溪要找到杀死阿娘的凶手,问他可以直接得到答案。
她还要问问楚赢,他在野史里记录的,用严遵仙槎材料做的“星晷”在哪里?
严遵仙槎是古代穿越神器,最初出现在西汉,最后记录于晚唐,这本野史是继晚唐之后,严遵仙槎再次出现的证据。
星晷可能是自己回到现实世界的关键。
看到自家小娘子来寻人,谢晏本来有心逗逗她,再让她知道,暗影社也是自家开的,毕竟暗香居就没瞒着她。
可此时,谢晏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她心里居然有个对她如此重要的人,难怪她不愿意将和离书还给自己。
楚南溪的未来没有他,但有那个她要找的秀才“楚赢”。
“娘子要找的第三人呢?”谢晏淡淡问。
“第三......是个外邦人......”
“第一个一百贯,第二个一万贯。”谢晏打断道,“第三个外邦人不接。”
“找个秀才要一万?你怎么不去抢?”楚南溪也顾不得找耶律延德了,这暗影社就是来敲诈的。
谢晏不动声色道:
“找人分三层。第三层在皮,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对于升斗小民来说,皮毛之事也是要事,所以我为他们免费提供了一面话壁。
第二层在骨,所谓生死肉骨、有同再造,故收你百贯。
第三层在心,心之在体,君之位也。你要找的人如君之重,收你万贯,又何足道?”
呃......虽然但是,一万贯岂不是要她倾家荡产?
“好!”楚南溪有了主意,“一万就一万,成交!”
谢晏只想立刻将这女人的猫脸掀了,看看后面是怎样一张面目可憎的脸。她这样爱财的一个人,竟然为了那个书吏,肯花万贯家财。
她昨晚在船庐里搂着自己亲是怎么回事?
亲完不认账吗?
谢晏面具后的沉默,让楚南溪以为他不信自己有那么多钱,笑道:“暗影社不是也收购消息吗?我有消息卖给你,你拿去找魏尚书,他必会愿意高价买去。卖消息的钱,抵我找人的钱,如何?
“魏尚书?是什么消息?”
“魏荃南归后,一直有个人在替他与北狄之间传递消息,可这人干了两年后,怕自己知道太多会死于非命,找了个机会悄悄跑了。
魏荃一直在找他,却不得其踪。我把那人的地址卖给你,你说,魏尚书会不会高价买回去?”
野史上记载,这个同样罪大恶极的中间传信人,因为抽身早,竟然活到魏荃寿终正寝才把魏荃通敌卖国的事说出来。
这次,让魏荃自己去清理门户。
“你怎么不把消息卖给魏尚书的敌对者,比如谢相,他也许对这个人也很感兴趣。”
楚南溪摇摇头:
“不好不好,谢相的钱就是我......哦,不,谢相找到这个人没用,一个人的供词很容易被推翻,反而容易打草惊蛇,谢相聪明着呢。再说他又不贪污受贿,哪来那么多钱买消息?”
好吧,这几句话还算中听。
原谅你了。
“好!这消息能值两千贯。”
谢晏就是要看看,她还能拿出什么来换。
“啊,才两千?”
这也填补不了亏空啊......
算了,豁出去了。楚南溪两根食指互相戳了戳,心中默默背书,有了!
“还有一条,魏荃有个很亲近的人,这个人其实是中军都指挥使安排在他身边的内应,这个消息值不值钱?”
“这条消息我有,用不着从你那里买。”
还不是让他们狗咬狗的时候,谢晏没动手而已。
“这个不行,那……”楚南溪两手一拍,高兴得差点把面具掀了,“有了!我知道魏荃有个二十岁的私生子!他若是不买,你就把消息卖给他夫人,这条总值钱了吧?”
魏荃惧内,是因为他还要依靠韩氏身后的家族。
野史上,魏荃的私生子一直未能认祖归宗,说明魏荃被韩氏把控得死死的,只不过私生子有老爹照顾,一样官运亨通。
谢晏哭笑不得,她是个什么宝贝?脑子里净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条值五千。”
离间韩氏与魏荃的关系,就算最后魏荃妥协,韩家也能让他脱层皮。
“还不够?怎么就你能定高价我却不能?哎呀,最后卖给你一条,再不够我就不卖了。”
大不了自己掏点钱,凑够一万零一百。
“三衙都虞侯杨立新贪污军饷的账本,我知道在哪里。”
虽然暗影社把消息卖给杨立新,会帮他逃避将来的清算,但管不了那么多了,先从杨立新那里掏点钱出来,填了自己的坑再说。
谢晏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沉吟道:
“不知你的消息从何而来?是否可靠我得验证才知。若是属实,你无需付款,暗影社免费替你找那两个人。”
“行!我要的就是这句话。”楚南溪满意道,“什么时候能来拿结果?”
“三日。”
算算还有三日,去江北的鸦九便能回到临安。
楚南溪瞪大了眼睛,竖起大拇指夸道:“暗影社真厉害!光是动身去寿春都得三天。以后有值钱的消息,我再来卖给你。”
谢晏站在窗边,看着楚南溪离开钱塘客栈、渐行渐远的身影,慢慢取下脸上面具:
这些消息都是楚家探子打探出来的?临安活跃着这么一群人,我怎么就不相信?
“郎主不是说不用瞒着夫人吗?刚才怎么没向夫人表明身份?以后夫人单方面卖消息给我们,那钱还不是左口袋进右口袋出?”
藏在屏风后的墨阳走了出来。
夫人提供的消息,对他们来说真是太有用了,如果她带着她的人来帮郎主,把暗影社交给夫人都完全没有问题。
“我怕她知道暗影社是我的,做事反而有顾忌。”
谢晏自嘲道,“她若知道面具后面的人是我,还怎会说出她要找她的心上人?”
“这倒也是。”
墨阳回了句,可看着一脸落索的郎主,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郎主这是......打破醋坛子了?
第77章 谁打我儿子,我打赵西风
楚南溪翻墙入了后院。
响石一动,雪碧、可乐又拍打着翅膀“咣咣”的跑过来。楚南溪这次是有备而回,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碎豆子喂它们。
“小姐!快别管它们,大公子的小厮在院外等一小会了。”春花匆匆忙忙跑来道,“他说大公子在书院里跟人打起来了!”
“都等这么久了?可千万别打完了。”
楚南溪把帷帽、面具往春花怀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去。
跟着小厮赶到书院,刚进门就听到里面的哭闹声。小厮们是不能进内院的,所以在内院打架的都是小衙内。
想起十年前,阿兄也是在这样玩闹似的打斗中,被冤枉杀人,在道观里关了十年,楚南溪便恶从胆边生。
踏进内院,里面局势一览无余。
夫子不在。坐在地上哭那个,看上去比谢青临还小些,应该是承义郎赵浔。
跟在谢青临身后,一直叫“别打”那个小胖子不知是哪边的,还有个瘦高个,看上去是劝架,其实一直在拦谢青临的手。
打人的两人,是上次在集市上见过的、赵西风的跟屁虫。
那天提着篮鸡蛋被赵西风踢那个,下手最狠。
谢青临像头被鬣狗群困住的小狮子,嘴里发出发狠的低吼,却一点也不退让。
赵西风居然没上场,他抱着盆刚上市的樱桃坐在旁边,边吃边指着他们哈哈大笑。
楚南溪也不去劝架,直接从后面揪起赵西风的耳朵,对着他的屁股踹了一脚。
“诶哟!”赵西风把手里的木盆掼在地上,吼道,“是谁!敢踹小爷屁股!”
“叫大声点!”
楚南溪将赵西风抓过来,将他摁在他刚才做的凳子上,脱下他一只鞋,扬手就给他屁股狠狠一板:
“叫啊!怎么不叫了?”
赵西风哪见过此等泼妇?真扯着嗓子叫了起来:“啊!好疼!你谁啊!干嘛打我!”
不是他听楚南溪的话,说叫就叫,而是他自己的屁股还没被自己的鞋底打过,好疼!
“你们谁打我儿子,我就打赵西风!”
楚南溪手上不停,赵西风那只鞋都被她挥出了残影。
赵西风的惨叫声,果然劝停了打谢青临的几个衙内,也引得躲在屋里的程夫子和李学谕探出了头。
衙内们打架他们没法管,尤其是赵西风,自己不听管教,父母还护短。
现在听到学生之外的陌生声音,他们才不得不出来查看。
楚南溪见夫子出来,又狠狠抽了两下才停下手,正色道:
“天地间莫不有理,一物之动静,必有一理之主宰。尔等拳脚加于我儿,此‘动’也,其‘理’何在?在于赵衙内一念之恶!”
楚南溪的话,把课堂里更多的学子吸引过来,她继续道:
“恶念动,则诸力发。儿疼在身,母疼于心,我将我儿身上的诸力之果,还于赵衙内这恶念之源,此乃顺应天理,使其理气归一,复归中和!”
霎时间,满场学子、夫子,却落针可闻。
程夫子眼冒精光,两手一拍哈哈笑道:
“理气归一?妙啊!性即理也,力之发用,亦是理气之流行。小娘子此言竟暗合‘体用一源’之旨!”
李学谕也击掌叫绝:“然也然也,赵衙内起恶念便是‘气’已发动,小娘子绕过‘气’之末节,直溯‘理’之根本,此乃......此乃格物之功啊!”
“林夫子不是反对‘即物穷理’吗?要不要与小娘子辩辩‘力之礼’与‘心之动’的关系?”有位学子朝人群中的林夫子打趣道。
林夫子一甩袖子、挤出人群:“让我与女子辩理?简直不可理喻!”
“哈哈哈,林夫子,不是‘不可理喻’,‘是理气归一’!”
“哈哈哈哈!”
一时间,府学里充满着快活的学术氛围。
赵府尹与谢家兄弟一前一后进了府学,赵世策看见一群人哈哈笑,只有自己儿子哇哇大哭,气急败坏道:
“程夫子!李学谕!你们任那悍妇殴打学子,成何体统!我要告到官家面前!”
程夫子却拉着赵世策袖子笑道:“赵府尹,你来得正好,今日之事非同小可,关乎‘理’‘气’‘动静’之辩,赵小衙内一念之动,引发诸力之变......”
“对对对,小娘子并非报复,而是‘复归天理’,反而是赵小衙内,乱了学堂中和之气......”
看着被夫子、学谕拉拉扯扯,一头雾水、不知所云的赵世策,楚南溪笑着牵起谢青临的手,凑到他耳旁道:
“若娘过去劝架,挨惩罚之人,便只有赵西风的狗腿子。现在娘替你打了赵西风一顿,夫子还要在旁边叫好,这是不是娘说的‘以武服人’?”
“娘,你真厉害!”
谢青临一点听不懂,但丝毫不影响他对眼前这位嫡母佩服得五体投地,“娘,你教我。以后谁再敢欺负我,我就当着夫子的面,给他来个‘理气合一’!”
“谢青临的娘,我也要跟你学!”
八岁的赵浔早就不哭了,他家里亲娘、姨娘一大堆女人,她们只有不讲道理才能赢。
他还从没见过,哪个女人不但动手打人,讲道理还能讲赢的。
“好啊!谢府随时欢迎赵承义郎来玩。”
楚南溪正要带着谢青临离开,就听程夫子在唤:“小娘子!你什么时候再到学堂来和我们辩理?”
“打人的衙内什么时候给我儿子道歉,我就什么时候来。”楚南溪毫不客气。
“明日!明日必让他们给谢衙内道歉。”这是李谕学的分内事,他果断答应。
道歉这事李谕学很有把握。
不道歉?那就请退学。
楚南溪转身便看见谢晏笑盈盈站在身后,跟在后面的谢昶更是将袖子都撸到手肘。
谢昶在赶来的路上便想好,谁敢让嫂嫂吃亏,他冲上去就打。
“阿兄,嫂嫂讲得对不对?”谢昶反正是听不懂。
谢晏目光停在楚南溪眸子里,就没想过要移出来,他嘴里却答道:“你记着,只要是你嫂嫂说的,那就是对的。”
楚南溪歪着头,甜甜的笑了:
野史诚不我欺也,上面记载,此时程学盛行,只要有二程理学之辩,必有学子热烈响应。
把这些夫子忽悠得找不着北,对我这个参加过大学辩论会的后世新青年来说,很难吗?
谢家三帅拥着楚大小姐开心的走了,身后还不时传来学子讨论声和爽朗笑声。
十五岁的赵西风还在哇哇大哭。
只有赵小衙内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第78章 明道先生
其实昨日楚南溪看到府学一派程学之风,是有些不解的。
野史与历史相去甚远。
历史上这个时候,正是赵官家对理学态度发生巨大转变之时,起因是理学官员反对魏荃议和。
可现在,理学夫子和学子们,都还能在太阳底下乐呵呵的讨论理学,他们也没人站出来反对谢晏议和、形成政治障碍,自然也没有激怒官家最终封禁理学。
到底是正史遮掩、野史正确,还是有一只手,在暗中改变了这一切?
心有疑虑,故今日李学谨请自己带谢青临去学堂接受道歉之时,
楚南溪欣然前往。
“我们事先问了一下,向夫人赔罪送什么礼合适……这是动手打谢青临的衙内,每人赔的十贯钱。”
李学谨示意小衙内们依次送过去。
谁?谁在造谣我爱钱?
分明是在毁我楚大儒名声!
楚南溪目光慈爱地接过他们送上的赔礼金,再转递给谢昶:
“恭敬不如从命,那我便笑纳了。”
三个打人的小衙内排成一排,给谢青临鞠躬致歉。
谢青临还没得过这等待遇,骄傲扬起小下巴。自昨日他学会嫡母的“以武服人”,今早天没亮便起来练武,把正在亲自教弟弟习武的谢晏吓了一跳。
孩子们离开后,程夫子问:
“楚娘子曾读过哪本理学书?”
楚南溪不假思索道:“小女子读过《伊川易传》。”
何止读过,简直是精读,后世修复那本残卷花了她大半年时间。
“那是程氏易学的奠基之作,老夫也收有一本,只可惜......官家借读,却保管不善,被污损了。”程夫子满脸遗憾的叹了口气。
难怪谢晏曾说,官家请程夫子入宫教皇子,他因为一本书拒绝了。楚南溪笑道:
“能否借小女子一观?以前曾跟个游方道士学了些修书手段,看看能否帮得上忙。”
当楚南溪拿到那本《伊川易传》,不禁百感交集:
她两世看到的,居然是同一本书!封面有块墨渍刚好挡住“伊”字的一半,墨渍形状她记得清清楚楚。
后世可比现在难修多了。
“我要回去准备些工具材料,花几天时间,应该能让它尽量还原。”
“真的吗?”
程夫子又惊又喜,他之前拿着这本书去找了几个书局,里面修书匠都说书浸泡过,没法修。
楚娘子竟然说她可以。
次日,楚南溪跟着上学的谢青临一起到了府学,带着修书的各种工具,还有谢昶。楚南溪无奈道:
“其实你不用跟着我的,学堂里又没什么好玩的。再说现在也没人敢欺负我。”
“我想学。”
“想学......修书?”楚南溪没想到谢昶会这么说。
“昨天准备材料时,你对我说那些纸的不同,我就想说,我想跟你学。”这是谢昶真心话。
“那、那也行。学这个首先得有耐心、坐得住,还不能发脾气,一会儿你别说话,就看着,看几天再说你想不想学。”
程夫子将叔嫂俩领到一间小书房里,这里是为夫子专门准备的,墙上豁然挂着匾额“明道先生”。
“呀!这是官家给明道先生的题字!”
可它不是送到龟山先生的故乡了吗?怎会出现在府学墙上?
“楚娘子好眼力。”
程夫子夸赞道,“这还是去年派人到龟山先生故里取回来的。谢相公提醒我们,要让官家时时记起自己初心,理学要下沉到实际中,由天理变成物理,让理学造福更多人,这才是明道先生希望看到的。”
背后那只改变理学命运的手,原来是他!
谢晏是不是现代人,现在对于楚南溪来说,已不再重要。
同时代的人,也有可能三观不同、无法沟通。而能产生共鸣的人,他是古代人、是近代人,还是现代人,又有什么不同?
随着对大夏纸张的了解,楚南溪的修书工具与材料又有了改进。
单是今日带来的几把刷子,府里的马、大鹅都做出了巨大贡献。
谢昶饶有兴趣的拿起细竹管做的“喷水枪”,被楚南溪劈手抢了过来。
浆糊是去筋小麦精心做的。
谢晏给的两块平整砚台,充作压平石。
检查以后发现,这本书成书近四十年,期间经历几年战乱漂泊,不但泡水轻微黏连,还有些虫蛀的痕迹。
封面那块墨渍,反而是最不需要修复的地方。
楚南溪竹管喷水枪向黏连外边缘少量而均匀的喷雾,待浆糊稍软化,再用竹刀轻挑。
“控制喷水湿度最重要,少了达不到效果,多了会让纸张吸水过度而破裂。”
她手上边做,嘴里边向谢昶解释。
渐渐的,楚南溪感觉到一颗脑袋凑过来,抬头一看吓一跳:“程夫子,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程夫子撅须笑道,“一看楚娘子摆出来的修书工具,都比书局那些没用的修书匠多,果然是高手。”
呃......那是你没听说过,差生文具多。
挑开书页最耗时,稍不注意,便会让书页形成二次损伤。好在这本书湿水之后立即抢救过,有些地方不需要喷水,可以干挑。
楚南溪挑了一天,手指都快伸不直了。
回去的路上,谢昶小声道:“你这样练过很久吧?那个游方道士是什么人?他在教你的时候,有没有打过你?”
“没打过。我们很多人一起学,游方道士可不管你听不听,他只管讲他的。”楚南溪笑道。
“你为什么不和我阿兄住在一起?”谢昶的话题变换得有点快,也许他本来想问的就是后一个,“我看得出来,阿兄他很喜欢你,把你当宝贝一样。”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喜欢?我要的是喜欢一辈子,而不是一时一刻。就像你说要学造纸、学修书,那是一时兴趣,还是能坚持一辈子?两者之间有很大区别。”
楚南溪拿出大嫂派头,认真教育小叔。
“可是......”
谢昶顿了顿,忽然大声道:“没有一时一刻的喜欢,不从此时此刻开始,两个人哪来的一辈子!”
站在相府前院绿蓬蓬的榆树下,谢昶清瘦却结实的背影像是给了楚南溪一记重锤,她愣住了。
这是被一个小孩教育了吗?
女人追求一生一世没错,可哪个人的一生一世,不是从今日开始?
或许,可以跟他试试。
第79章 仵作死了
又在府学待了一天。
今日还让谢昶上手试了试。
待黏连书页全都挑开后,楚南溪开始修补书页上的虫蛀孔洞和破口。
遇到一个大破损,上面甚至缺了字。
这才是普通修书匠感觉最难的修补,不是在于会不会托裱法,而是缺漏的不知是什么字。
这却难不倒楚南溪。
她在后世修复过这本书,而后世资料电子化,查资料比现在容易太多。当时她补这个破损的时候,就已填上了这页缺失内容。
“这、这!楚娘子竟然知道明道先生批注的内容?”
程夫子惊得胡子都翘了。
“明道先生不就是想他的思想传播下去吗?连我一个小女子都知道,说明先生的思想深入人心。”
楚南溪放下毛笔,吹了吹在补页上写的字,又道,“今日修补完,剩下压平、折页、裁剪和复原装帧,压平后还需等待几日,其余一天便可完成。
程夫子,之前我与你说的事,夫子考虑得如何?”
“官家虽邀请我入宫讲学,但只将理学当成道德教化工具,而不许针砭时弊,那是对理学的侮辱。虚与委蛇,我程某做不到!”
程夫子有些愤愤然。
“并非虚与委蛇。”楚南溪声音沉稳。
“比如夫子可以将《伊川易传》中的阴阳消长,引申为四时农事,将‘存天理’变通为‘明物理’,让未来天子从小学的不是空洞说教,而是治国利国的‘应用之学’。夫子教的不是帝王术,而是天下术。
这不正是明道先生,毕生所求的‘王道’吗?
昔日此书着于陈州,明道先生亦曾助陈州衙署算赋税,这边是‘应用’。利器藏于鞘,待时而动。”
后世之人可轻易将历朝历代文人贤士的智慧融会贯通,化为己用。
楚南溪这番话在程夫子眼里,早已惊为天人。
她不但会修书,更懂读书。
程夫子沉吟片刻,对着楚南溪郑重揖礼:“受教了,择日便回复赵官家,程某愿意入宫执教。”
今天谢昶也很高兴,嫂嫂夸他有天赋。补虫洞用的纸要做旧,他调的栗壳黄,一次就调对了。
“终于可以休息了,这几日光看你修书,我就头昏眼花。”谢昶回身对马车里的楚南溪道,“嫂嫂,明天是浴佛节,我听青临说,临安城里有吃有玩,你和阿兄可要带我去尝尝鲜。”
“明日是要带你去西湖开开眼,不过,不是去街市,而是去参加官家在西湖边的放生祈福。”
赵官家的亲儿子病死几年,他却一直未诞下子嗣,有方士说,那是因为死去儿子灵魂滞留不去,要多放生,死灵走了,才能迎来生灵。
“放生祈福?不就是往湖里放鱼吗?那有什么好看?我不去。”
谢昶悻悻跳下马车,替嫂嫂放好梯凳,“我要去集市上吃好吃的,我在江北都想好几年了。”
“吃好吃的?那也行,这事你找嫂嫂就对了。嫂嫂我呀,画了一张临安美食舆图,连哪家几点出锅,哪家几日上新都标得清清楚楚。”
一边说着,楚南溪扶着春花的手,提着裙子下了马车。
“各集市特色美食也都标注上了。这张临安美食舆图,我打算卖一文钱一张。”
“一文钱?蚊子腿也是肉是吧?纸墨钱都赚不回来。”
“咱们不靠这张美食舆图赚钱,靠的是舆图背后的美食铺招贴位。明日你若不去看官家放生,便和大公子去逛市集,顺便拿着这张舆图,去找标注了美食的店家,问问他们要不要买舆图后面的招贴位,先去探探商家的接受程度。”
楚南溪拍拍谢昶的肩笑道:
“为师相信你,等赚到了钱,大家一起分。”
谢昶怔怔走了,感觉明日不是去逛街,而是被嫂嫂抓了差使。
明日是浴佛节,但今日,楚南溪还有件更重要的事。
今日是她与暗影阁约好的“三日后”,楚南溪要去暗影阁拿黄仵作的消息。
第二次来钱塘客栈是夜里,前堂的人比白日少了许多。楚南溪在王小乙的殷勤接待下,轻车熟路来到了后院三楼那间厢房中。
“楚娘子来得很准时。”
那黑衣人依然坐在那扇云母格窗前,只是窗外没了光线,虽然屋里灯光不明,楚南溪反而能看清他的轮廓。
像是个高挑挺拔的年轻人。
“怎样?是否有黄仵作消息?”楚南溪也不和他客套。
黑衣人的面具看上去像是地狱犬,凶神恶煞、反着冷光,除了双眼留有两个孔洞,其余地方都遮挡得严严实实。
他开口道:“仵作死了。”
“死了?他在寿春死的吗?”楚南溪皱起了眉。
仵作本就是告病还乡,五年过去,现在说他死了也不足为奇。可谢晏又道:
“不,五年前他根本没回到寿春,死在泗州附近的一个破庙里。”
“五年前就死了?你不是在耍我吧?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暗影社就靠坑蒙拐骗开店的吗?就这还想要我一百贯钱?”
楚南溪恼怒的一连串反问,表现出来就像胡搅蛮缠。
可能感知她内心情绪的谢晏却很心疼,因为他知道,楚南溪不过是在掩饰心中失望而已。他将一卷残破的册子放在桌上推向她:
“我们的人到了寿春之后,从他姐姐口中得知,黄仵作已经多年未与家人联系。这才从寿春开始倒着往临安查,他死的破庙在泗州与濠州之间,离家乡不到五十里。
之所以敢断定破庙里的白骨就是黄仵作,是因为找到了这卷册子。”
楚南溪愣了一下,上前拿起那卷册子,只展开到半,就能清楚看见册子封面上写着:
钱塘尸账。
楚南溪并未完全展开册子,因为年深日久,这本册子又是被塞在阴湿之处,已经发霉发软,若是盲目打开,只会加快毁损。
“这册子我能拿回去吗?”
楚南溪细声细气,为刚才的气急败坏有些惭愧。
“你付了钱,这本就是属于你的。”谢晏平静道。
“还有那位楚赢,我们的人在临安城里查了一遍,部司衙门的现任书吏中,并无此人。那些写小报的秀才喜欢用字号,这些人当中,也未打听到撰稿人中有用此字号的。
甚至是在两县县衙人口记录中,均未查到此人......
楚娘子是否能将如何结识此人的经历告知在下?也许能为找人提供一些线索。”
“我并不认识此人。”楚南溪摇摇头,“只是看了他写的书,其中有不明之事,想结识他而已。”
面具后的谢晏,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高兴是楚赢并不是楚南溪的心上人。
不高兴是,他的娘子为了结识一本书的作者,竟然豪掷万贯。
这么大手大脚。
以后还怎么管家?
第80章 浴佛节
临走前,谢晏表示,如果打开册子,发现内容不符,并非黄仵作之物,暗影社还会负责继续追查下去。
售后服务不错。
楚南溪也将魏荃与北狄联系的中间人姓名地址给了谢晏,至于对不对,那也只能信任这位找不到的野史作者了。
“楚娘子!”
谢晏叫住了正要离开的楚南溪,“黄仵作这里如果有任何需要,可以回来找我们。暗影社没点真本事,也不敢在临安开店。”
呃......这狗大户,还真是小心眼。
“这猫小子,张牙舞爪的时候还......”谢晏看着楼下楚南溪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张牙舞爪还真可怖!”墨阳也探头向外看了看。
谢晏将面具塞在他手里:“不,张牙舞爪的时候,我只想替她剪指甲。”
楚南溪将那卷尸账拿回相府,并未急于打开它,而是让秋月燃了笼阴阴的炭火,将册子放在远处慢烘脱去多余水分。
明日浴佛节,贵女贵妇们一同去西湖边祈福,在放生之后,还可向水神祈祷。
楚南溪便祈祷这尸账里,写着凶手的名字。
浴佛节这日,初夏阳光正好。
宫里还有到皇家寺庙祈福的环节,王公大臣们则直接前往涌金门外临时搭建的赐福云水台,时间很宽裕,先来的人三三两两打招呼、闲聊,沟通感情。
云水台搭建在僻静的念恩港,三条并行的木台从港口伸入湖中组成主亲水台,形成一个“凸”字造型。
中间那条伸出去更长,用金色锦缎与羊皮宫灯与两边隔开,是给官家及后妃们用的。
王公大臣与命妇家眷则分列两边。
与主亲水台相隔不远的地方,还左右各有一条小巧秀气的木台,尽头是一艘装饰着鲜花的花船。
这是为云英待嫁的怀宁长公主和贵女们准备的。
主亲水台放生的是鲤鱼。
小船上放生的,却是会飞的大雁、鸳鸯、天鹅等各种水鸟,祝福这些公主、小姐们早觅良人。
最重要的是,在她们放生时,主亲水台两侧不断有水鸟飞出,必定能增添不少诗情画意。
这个投官家所好的点子,是修内司提出来的。
而负责搭建赐福云水台的修内司提举张彦,正是张贵妃的亲弟弟。
前不久,张贵妃同意让官家把堂妹嫁给信王作王妃,既能为官家监视信王,又能堵上大臣们悠悠众口。张家出了位贵妃,再出位王妃,其贵重程度可见一斑。
只是,官家默认信王不能有子嗣,从这点上说,堂妹张蕴等于是吃了个哑巴亏。
作为对张家的奖赏,张彦捞到了修内司的肥差。
官家打算在下月自己过生日,也就是天申节时,给信王赐婚。
张蕴的婚事还没来,张彦上任后,第一次在官家及众大臣面前露脸的机会来了。
张贵妃千叮咛万嘱咐,让弟弟务必要亲自督造,确保云水台在浴佛节当日万无一失。
祈福结束论功行赏,张贵妃自会为他美言,给官家留下深刻印象。
与修内司一同负责现场的,还有内侍省养禽局和中军水军司。
养禽局挑选的都是性格温顺的鸟禽,让贵女们放飞的时候,不至于伤害到那些娇小姐。
水军司负责水面上戒严的船只都离亲水台较远,但水里还有十几个“水鬼”,那也是水军司的人。他们除了防止不法之徒潜水进入放生水域,同时也防止仪式中有人不慎落水,他们能及时施以援手。
四月初夏,西湖的水还很冷。
“水鬼”们不能一直待在水下,整个放生仪式过程,由水军司两班值轮换下水。
此时官家还没到,先到的官员与家眷都在念恩港岸边等候。
楚南溪今日盛装打扮,长发梳成高高发髻,花冠鲜艳亮丽,显得比她实际年龄成熟稳重了许多,毕竟,她在外身份是谢相夫人。
奇怪的是,谢晏今日没穿他常穿的玄色袍服,而是换了件石青色暗纹窄袖圆领长袍,衬得他如同二十出头的青葱少年郎。
配夫人的粉色衫裙,刚好。
“谢相来的早啊!”
“诶呀!谢相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自从娶得贤妻,是越活越年轻啊!”迎面两个官员向谢晏夫妇拱手行礼。
谢晏笑着拱手不语:到底会不会说话?本相以前很老吗?
“表妹在前面,我就先过去了,不影响你和一群老头说话。”楚南溪偷偷朝谢晏挤挤眼睛,一溜烟跑了。
她早就和王灿儿她们约好,今儿要早些来,趁着仪式开始之前,她们可以一起在湖边游玩。
等到仪式开始后,楚南溪便只能站在夫人当中放鱼,不能和小姐们一起放水鸟,实在无趣得很。
“溪表姐!”
王灿儿对着楚南溪招手,她向来开朗外向,旁边站着的两位堂姐就拘谨多了。
“晴表姐、璇表姐。”楚南溪先跟大舅、二舅家的两位表姐见礼,
王晴儿笑道:“嫁到相府果然不同,若是换在往日,表妹必是跟在那楚宝琪后面,风头都让她抢了去。”
“楚宝琪一家不是被赶出去了?听哥哥说,他一家人都在狱中,等着秋后判决。”
王璇儿和王晴儿一样,今年也都议了亲,她们的父亲都是官场中人,联姻是她们的不二选择。
不像经商的王三爷,护眼珠子一样护着女儿。
王璇儿又道:“溪表妹很久不来刺绣会了,这两日来了个新绣娘,说是认得表妹。”
“哦?绣娘叫什么名字?”楚南溪有点高兴,她疑心是丹娘来了临安。
王璇儿想了想,却记不得她名字,王晴儿道:“唤作徐丽娘。”
“徐丽娘?我不熟,兴许是同被绑到海船上的,当时船上有七八个绣娘,但我只认识其中一个。”
“居然还有冒充熟人的?”王灿儿立刻表态,“以后让我遇到她再充作与你相熟,必定好好损损她。”
“被发卖一回,这都搭上贱民熟人了?”
她们身后传来一阵嗤笑声,不用回头,楚南溪就知道来人是谁。
只见乐昌郡君赵青棠与张蕴张四小姐并肩而来,后面还跟着几位官家小姐。
赵青棠与张彦定了亲,张蕴是张彦的堂妹,两人与张贵妃都是亲戚关系。
张蕴已知自己下月要被指给信王,虽说信王被官家打压,可毕竟身份是王妃,除了宫里的娘娘,大夏女人几人能及?
她根本不会把忠义侯府几位小姐放在眼里。
谢相夫人楚南溪也不行。
第81章 蛇鼠一窝
谢晏成亲后,并未替楚南溪向内务府请封诰命夫人。
在贵女们的眼里,那就是谢晏认为楚南溪不配。
人自轻则人恒轻之。
这些贵女敢拿楚南溪被绑架一事来取笑她,也有这个原因。
狗冲你叫,你不一定要冲狗叫回去。听到赵青棠的揶揄,楚南溪并未在意,她微微一笑,向郡君赵青棠见了个礼。
赵青棠却故意不看她行礼,反而转脸向张蕴得意笑道:“妹妹,等你成了信王妃,出个门啊,她们一个个的给你见礼,看着都嫌累。”
到时便躲着你们这些瘟神走呗......楚南溪正面带微笑腹诽,突然好像被一个词击中:
信王妃?张蕴要做信王妃?
那魏向晚怎么办?
楚南溪很清楚,谢晏迟早要除掉魏荃,这也是她穿书心愿单上列着的心愿之一。吕中丞与魏荃同流合污只会被一锅端,魏向晚若是嫁给他的傻儿子,同样难逃厄运。
她只有嫁给信王,才有可能凭借信王的身份地位,和“罪不及出嫁女”这条,逃过一劫。
还有个非常关键的原因,信王赵翀,是魏向晚的心悦之人。
在盲婚哑嫁的大夏,能嫁心悦之人,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楚南溪,你被歹人掳走那么久,还漂洋过海的去到明州,滋味怎么样?你这名声......谢相公岂不是更嫌弃你了?你怎么还有脸出来祈福?”赵青棠用团扇掩住嘴,却掩不住她嘲讽的笑声。
楚南溪淡定道:
“从头到尾,我都与我亲阿兄须臾不离,歹徒未近我半分。歹徒在临安明目张胆掠卖,你们不去唾弃歹徒,却来嘲讽我一个受害者。这就是宗室贵女心怀仁爱的教养?你就不怕,同样的厄运会降临在你头上?”
“你!我没你那么贱......”赵青棠还要再讥讽她几句,张蕴却拉了拉她衣袖,大度道:
“再怎么说,楚娘子也是谢相公亲自去接回来的。人家已经遮掩了,你就不要如此耿直,再去揭人伤疤,到时遭人记恨就不好了。”
“清者自清。”
谢晏声音如期而至,“《女诫》有云,静默慎言,求其出也寡。《女论语》亦道,莫争是非,休分彼我。看来,宫学女夫子并未尽职,本相明日是否要将礼部、尚宫局和国子监一并弹劾,以免耽误贵女教育。”
谢晏是众臣之首,向来以冷面示人,贵女们虽爱慕他与沈不虞二人的身份及品貌,却无人敢肖想。见到谢沈二人出现,包括赵青棠这位郡君在内,她们都不由自主心生畏惧,恨不得拔腿便走。
上次花朝节,谢晏要弹劾她们的父亲,这次又要弹劾她们老师,真是瘟神无疑。
“不、不,我们什么也没说……”
赵青棠想起上次回府受罚禁足,头皮都麻了,曲了曲腿,拉着张蕴头也不回的跑了。
“我们是瘟神吗?刚才还咄咄逼人,一副吃人不要脸的样子,怎么我们一来就跑了?”沈不虞声音不大,只刚好被赵青棠和张蕴听到的程度。
她们跑得更快了。
“沈提举,还是你厉害!”王灿儿拍手笑道,“下次我跟她们吵架,你一定要来帮我。”
“我又不是你养的狗,到处帮你咬人。”沈不虞朝她翻了个白眼。
谢晏拉过楚南溪上下打量一番,才低声道:
“你放心,今日放生祈福,我私下准备了稀有的金线赤鳞鲤,官家必会认为是吉兆。官家行赏时,我会为你求赏宜人诰命。虽因功赏赐不如宰相夫人的一品诰命尊贵,但它属于你自己。
你我虽知真相,也不会把那些虚礼放于心上,但在女子被礼教约束的当下,我不能任你在此事上被人看轻。”
“谢晏......”
楚南溪是第一次听他提起掠卖对她名声的影响,原来,他早已考虑到这个情况,还处心积虑给官家备礼。
“嗯?”
谢晏的低音很好听,楚南溪笑了,忍不住又轻轻唤了一声:
“谢晏。”
“嗯?”
“没什么,只是单纯想叫你。”
楚南溪有种被呵护的甜蜜。
谢晏心中涌起一阵温柔,只是他分不清,这情绪来自于楚南溪还是他自己。他拉过楚南溪的手,在她手心上一笔一划写了个“心”字,含笑道:
“心在你手里。”
“不对!我要跟你说的是另一件事!”楚南溪想起刚才赵青棠的话,又火急火燎问,“张蕴要做信王妃了?怎么没听你提起?”
真是画风突变。
“张四小姐?”
谢晏疑惑的看向沈不虞,沈不虞两手一摊,表示他一无所知。
但以他们对官家的了解,这事很容易想通,官家信任张家,只不过是借张家往信王身边放一双眼睛,宫中有张贵妃牵制,张家不会蠢到支持信王做傻事。
沈不虞瞟了楚南溪一眼,不屑道:“她做她的信王妃,你也没必要怕成这样。”
“我这是害怕吗?只是觉得有些意外而已,上巳节时,我有幸见过信王,他和晚妹妹相谈甚欢,那时还不知他婚事已定。”
大夏外戚不掌实权,就连钱财也多是官家赏赐,官家宠爱张贵妃,家中也只有弟弟刚拿到油水足的低品官职。
沈不虞也是外戚,可他的权利来自于他是官家手中的刀,离了这一条,他也什么都不是。
外戚本不足为患。
可楚南溪只想知道,书中将来会被鸩杀的信王,他的命运就不可逆转吗?这怎么对谢晏说?
“我明白了。”谢晏笑道,“我会适时告知信王,他喜事将近。”
嗯?他怎会明白的?
正说着话,忽见有数个中官摇铃跑动,这是官家准备到了。
谢晏与楚南溪分在主亲水台两边,王灿儿姐妹要走得更远,大家匆匆分开,各自去找位置列队。
在铜铃声的催促下,官员家眷们都在匆匆行走,与楚南溪擦肩而过的两个声音,却低低飘入她耳中。
“这位美人可是刚从明州回来的楚娘子?”
“是她。听说她才在府学教训了你弟弟,你不会是连她也……哈哈,当我没说。”
“这有什么?本公子就是喜欢经年之玉、火辣之花。艳质丰肌强过嫩蕊娇花,这可是我爹说的。”
“哈哈......国公爷好眼光!”
什么王八蛋,光天化日敢说出此等龌龊之话?
国公爷?
楚南溪回头看去,果然蛇鼠一窝。
两男子当中,说那虎狼之言的,便是国公爷赵府尹的长子。
赵青棠、赵西风的哥哥赵东阳。
第1章 新妇卒
二月辛卯,谢相大婚,小校出袖箭击相,相中毒矢毙,新妇卒。----《建兴年间朝野杂谈》
***
“真可惜,如果谢晏不早死,魏荃就不能顶替他当宰相,说不定楚将军、李将军就不会被奸臣所害,大夏必是另一番景象。”
古文化研究院的古籍修复师楚南溪,放下手中竹片刀,对着泛黄的书页慨然叹息。
蓦地,她两眼一黑倒在工作台上,魂魄不知所踪。
***
不知过了多久,甜腻脂粉味、红烛燃烧的蜡油味、大红被衾若有似无的熏香味、唇齿间不真实的铁锈味,全都混杂在一起,刺激着她大脑重新运转起来。
楚南溪猛地睁开眼。
她,正端坐在床边,满眼红色、层层叠叠,像是......古代喜房?
楚南溪不可置信地看向身上穿的红绿喜袍,小心伸出手指,搓了搓广袖上的牡丹纹样,这是有绣画之称的临安绣。
不远处的细腿玫瑰椅、细杆落地烛台,小巧而独具江南美学。
大夏?
再仔细打量这间喜房,楚南溪又发现,屋里的陈设极其简单,桌上没什么摆件,红布和喜字,甚至像是临时挂上去充氛围一般。
楚南溪目光落在喜床上,撒帐的红枣、桂圆、莲子还不少。
她顺手捡起颗红枣,刚想往嘴里送,骤然间,她眼前一亮,忙不迭抓起一枚铜钱:
“建兴通宝?真是大夏国!”
“建兴”是夏国独有的年号,简直不要太熟悉。
夏国东有东夷,西有西番,南有南蛮,这三边还算祥和,唯有北狄刚刚吞并了中原,对衣冠南渡的夏国虎视眈眈。
此时,原身记忆如潮而至,记忆碎片闪回,最终停留在今日上花轿前、她在将军府遥拜爹爹的场景:
“爹爹,不孝女儿去了,哪怕此去不回,若能手刃奸臣,女儿亦无怨无悔。”
二叔两手交叠身后,不耐催促道:
“赶紧上花轿吧,莫再哭哭啼啼惹人怀疑。你父信里说得明白,谢相议和,必先斩你父向北狄表诚意,奸相不死,死的就是你父......匕首藏好了?”
回忆至此,她不由自主摸向腰间,果然,喜服之下,藏着一把没有任何装饰的带鞘匕首。
楚南溪目瞪口呆。
这不正是她正在修复的古籍、《建兴年间朝野杂谈》里记录的内容吗?
她穿到了大夏野史中!
楚南溪有种不好的感觉,脑海里豁然跳出,书中关于原身的悲催结局:相中毒矢毙,新妇卒。
新妇卒?
不,谁都不想一穿越就死。
她乍然记起,最近修书时发生的一桩怪事:
这本书里出现了一个不合常理的记录,在抗狄战斗中,李将军的副将在突围时使用了简易滑翔机,这绝对是考古重大发现。
可当她要再次确认时,书页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碳化,最终字不可辨,连同那副将也再查无此人。
现在想来,既然自己可以穿越......
说不定,书里有比自己先来一步的穿越者。
“轰隆隆!”
来了!应该是系统吧?
楚南溪期待的转头看向窗户,暮色中的窗纱随着闪电明明灭灭,仔细听听,外面却并未下雨。
二月里炸旱天雷,倒是常见。
让她抓狂的是,旱天雷之后却没传来任何系统提示音。
别人穿书,手握完整剧本,预知故事线走向,虐渣打脸爽翻天,自己穿书穿了个笔记体野史。
没有详细剧情,只有一堆真假难辨的朝野八卦。
楚南溪使劲晃晃脑袋,珠冠上的博鬓、珠穗、垂珠叮零零一阵乱响,如同她此刻凌乱如麻的思绪。
第一次穿书,不知在古籍中死亡,是会回到现实世界,还是像那位使用过滑翔机的副将一样,随着书页碳化彻底消失?
这让她怎能放心去死?
更让她苦恼的是,原身这位将军府小姐,竟是被她二叔骗来行刺新郎的刺客,一枚大大的坑爹棋子。
书中记录,楚氏死于今晚。
而她爹爹楚行舟、一代抗狄名将,被构陷“私通北狄、撺女谋杀大臣”,连回临安面圣陈情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钉死在兴元府监狱刑架上。
大夏初期,宰相谢晏英年早逝、楚将军冤死狱中、李将军被斩风波亭,这三位历史人物,一直是楚南溪的意难平。
如今,自己穿成了楚将军的女儿,今晚要在洞房里刺杀谢相,三个意难平,一下遇到了俩。
而这一切,正是奸臣魏荃铲除谢相、楚将军的一箭双雕之计。
“啪!”
龙凤红烛兀自爆了个烛花,突如其来的小小声响,在静谧喜房里不啻于刚才那个旱天雷,吓得她差点把手中喜扇抖搂出去。
抬眸望向不远处宛如静止的烛火,楚南溪用力转了转眼珠,这才醒过神来:
无论如何,都得先过今晚这关,活下去,才有考虑未来的机会,刺杀谢晏是死路,更何况,她并不希望谢晏死。
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大夏,她必须改变计划。
原主是个傻白甜,不多的记忆碎片告诉她,今晚的帮手,除了两个陪嫁丫鬟,还有一个藏在嫁妆箱里混进相府的家丁。
家丁会在库房里放火制造混乱,嫁妆箱里还混着一箱火油,一旦放火,将军府绝对脱不了干系。
“春花!秋月!”
楚南溪清了清嗓子,连声轻唤陪嫁丫鬟的名字,她们正候在门外等待新郎。
“春、春花?......秋月?”
嗯?怎么没人回应?
完蛋,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楚南溪的手指甲像是要掐进肉里,痛觉逼迫她拼命压榨脑子里的记忆:
不对,记忆里那俩丫鬟此时就在门外,后来还是她们拦住谢晏去路,他才被自己刺成重伤。
而她和两个丫鬟,却是死在那放火家丁的手里。
无论谢晏死不死,二叔都不会让她们活着。
可现在,两个丫鬟都不见了。是出了意外?还是因她穿越带来变数?她不得而知。
楚南溪紧握着扇柄的手微微颤抖,她本能挺直脊背,眼睛微眯却露出一丝坚决:
今晚首先要对付的不是谢晏,而是假扮成护卫的补刀刺客。
当时她太紧张,匕首并未刺中谢晏要害,不知哪冒出来的补刀刺客,他袖箭上淬着白山毒,才是让谢晏毙命的真正元凶。
既然补刀刺客不可控,放火也不能避免,她要想摆脱刺客嫌疑,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离开刺杀现场,强行造成不在场证明。
至于新娘子此时离开洞房合不合礼制,这不是当下要考虑的问题。
说做就做。
楚南溪提起裙摆,快步走向关着的后窗,她要从窗户爬出去,避开补刀刺客的刺杀。
可......后窗怎么推不开?
窗户被钉死了!
? ?这次讲个错位双穿的故事,架空南宋初期,背景借鉴,故事情节纯属虚构,请勿考证。
?
男主比女主早来书中九年。
?
2025年古籍修复师与1937年战斗机飞行员,相遇在乱世初定的南宋。
第2章 真刺客
楚南溪毫不犹豫转身奔向对面前窗,不出所料,如出一辙。
她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像是进了一千零八只蜜蜂,嗡嗡嗡响个不停:
丫鬟不见也许是意外被叫走,可连窗户都被钉死,就绝不会是巧合,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刺杀行动已泄露,谢晏早有防备。
楚南溪两腿一软重重坐回床上,目光呆滞,唯剩心念百转:
谢晏提前得到刺杀消息,却没到将军府直接拿人,而是将计就计继续与她举行婚礼,这表明,他并不确定刺客是谁,必须拿现行。
若真如此,自己还有洗脱嫌疑的希望。
“新姑爷来了!”
门外远远传来喜婆的声音。
楚南溪低头看向手中握着的匕首:
夏国仍在战乱时期,临安武器管制严苛,哪怕自己不刺杀谢晏,单凭手中这把九寸匕首,就能将她送官,判两年流刑。
这匕首绝不能是她的,打死谁她都不承认。
楚南溪呼吸急促,四下打量能藏匕首的地方,仰头之际,她灵机一动,扶着床柱踩上床沿,抬手将“凶器”扔到床架顶。
除非谢晏属猫,否则一时半会,他绝不会想到去搜床架顶。
再次坐下,楚南溪微微松了口气,她正了正珠冠,复用团扇遮面,透过红纱,盯着不远处那贴着红喜字的房门。
房门被轻声推开。
楚南溪屏住呼吸,做贼心虚般垂下眼帘。
团扇红纱朦胧,只见一双穿着乌皮靴的脚,随着喜袍下摆有节奏的翻动,不疾不徐向她走来。
乌皮靴在她面前站定,来人没说话也没动。
伸手不打笑脸人。
楚南溪下定决心主动投诚,她眉眼弯弯,堆起一张她自认为可爱又迷人的笑脸,缓缓移开遮面团扇,希望能给这位年轻宰相留个好印象。
可移开团扇的瞬间,她脸上笑容却僵住了。
并非谢晏相貌丑陋,相反,他眉如墨画、鼻梁高挺,略长的上眼皮向下弯出个悲天悯人的温良弧度。
出乎意料的俊美无俦。
可怕的是他眼神。
谢晏的眼神如同暴雨将至的海面,压抑得令人窒息。
先是星眸一缩震惊失色,继而他眉心蹙起,喉结无声滚动,最后似乎连呼吸也停止了。
定格在他眼眸中的熊熊怒火,像是要把楚南溪烧成飞灰才痛快。
“夫......夫......”
楚南溪喉咙干涩,“君”字还没好意思叫出口,谢晏大手已掐住她脸颊,像是下一瞬便会将她颧骨捏碎那般。
他身姿依旧端正挺拔,却让楚南溪感觉,站在面前的不是人,而是随时会将自己撕成碎片的吊睛白额猛虎。
谢晏面若寒霜,嗓音低沉却字字如冰:
“你是楚小姐?”
很普通的问话,却如冰锥扎进楚南溪心底。
“......”
楚南溪瞪着好看的大眼睛,嗓子里却挤不出一个字。
这问题让她怎么回答?
是,又不完全是。
她敏锐的感觉到,谢晏的愤怒似乎来自于她这张脸,他眼里带着明显的厌恶和恼怒。
不对,她还感受到对方浓浓的哀伤......
真是个复杂的怪人。
可此刻的楚南溪,根本没兴趣分析他这是什么别扭心态,她只想快点提醒谢晏,相府护卫里,有个使袖箭的刺客。
“我是......你......松手......相公,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咱们府里进了刺客!”
谢晏微微松手,楚南溪舌头果然利落了许多,“夫君”叫不出口,他是宰相,叫他“相公”准没错。
“刺客?你不就是刺客?”谢晏声音里夹着冰碴,让她不寒而栗。
穿越者经常用做梦当预兆,给自己的先知行为找借口,可、怎么到了她楚南溪这里就不灵了?
谢晏眼里的怒意被强行压制,他蹙眉甩手,但不像是相信她的话,似乎更像不愿意再碰她。
“我?我当然不是!”
楚南溪揉了揉脸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很快被她的心存侥幸所掩盖,小声却坚定道:
“我是皇帝赐婚的将军府千金,手无缚鸡之力,怎会是那等亡命之徒?我真的梦到有......”
“有刺客!”
“库房走水啦!”
楚南溪没说完的话,被屋外骚动之声接得正好,她没留意,此时谢晏并未感觉意外,她只自顾自想着:
糟糕,是嫁妆箱里藏着的家丁动手了。
既然这个情节还在,那么接下去,就是补刀刺客推门进来,趁乱刺杀谢晏。
她的视线急急越过谢晏,望向他身后那扇近在咫尺的房门,嘴里还在试图说服眼前这个并不信任她的男人:
“你看,真有刺客,要不咱们还是先躲躲?”
她边说边去拉谢晏的手臂,谢晏正要甩开她,只听“嘭!”的一声,房门被人用力推开。
两人不约而同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劲装打扮、头上无甚装饰、一条麻花辫垂在胸前的女子,朝他们快步冲过来。
那女子脚步带风,疾走中“噌”的一声,拔出匕首。
楚南溪两眼瞪得比牛眼还大:
妈呀,书上不是说“小校出袖箭击相”吗?怎么换了个女的?不管了,先救谢晏要紧!
“相公小心!”
楚南溪紧闭双眼,不顾一切朝她的“意难平”扑去。
“夫君!”
在那女子的惊呼声中,楚南溪微微睁开紧闭的眼睛:
啊?好羞耻......
“还不快起开!”谢晏声音中有极力克制的恼怒。
楚南溪猝不及防将他撞倒在床上,自己整个人都扑在他怀里,全靠谢晏个子高,两人倒是没亲在一起,只是,她的牙,磕在了他喉结上......
眼见楚南溪占了谢晏便宜,那女子更是气恼,一把将楚南溪从谢晏身上拽起来,“唰”地将匕首横于她脖颈:
“夫君,反正她是来害您的,让妾替您结果了她!”
夫君?妾?什么狗血短剧剧情?
楚南溪眨眨眼睛,可脑子里并没加载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放开她。谁让你擅自到正院来的?”谢晏从床上坐起来,并没给那女人好脸色。
那女人不甘不愿的松开楚南溪,翘着嘴唇,还想撒娇说些什么,谢晏已经对她下了命令:
“去叫喜婆打盆热水来,你,不许再进正院。”
那女子朝楚南溪翻了个白眼,气呼呼的收起匕首,转身走了出去。
就在她踏出房门那一刻,一位侍卫低头迈步进了门,与那女子擦身而过。
谢晏见是侍卫,转身继续看向楚南溪,鼻子里哼出一声:“这就是你说的刺客?”
“是误会.....”
楚南溪有些尴尬,眼光瞟了一眼谢晏的喉结,那里似乎还有她留下的口水,亮亮的。
余光中有人影向他们靠近,她脑子里的补刀刺客情节再次出现,瞬间变了脸色,心也狂跳不止:
来了!那才是真正的刺客!
“小心!”
这次,她只来得及将谢晏推开。
电光火石间,那侍卫已抬起手臂,对准谢晏后颈扣动袖箭扳机,随后拔出腰间手刀,朝他们冲了过来。
好在楚南溪早他半步动手,谢晏也毫不迟疑,在自己被推开之时,反手揽着楚南溪肩臂,带着她一个转身,避到床边桁架旁。
“咻咻咻!”
三支乌铁箭同时飞来,箭尖没入床柱,排成一个品字形,那正是谢晏方才所站之处。
谢晏甩开楚南溪,大跨步迎上前。
只见他左手挡住补刀刺客手腕,右手扭住他手臂令其不能动弹。补刀刺客再次挥动手刀,他已顺着刺客手臂转至身后,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郎主!”
又有侍卫进来,看到被谢晏踩着脖颈的“侍卫”,都吃了一惊,其中一位身穿玄色交领窄袖长袍、做掌事打扮的年轻男子边走边报告:
“郎主,好在您早有准备,送亲队伍里混进来只耗子,放了火还想往正房跑,人已经拿住了。”
谢晏横了他一眼,不知为何,眸子里怒意又起,抬手指向傻呆呆站在旁边的楚南溪,冷声向那掌事道:
“去撕了她的脸!”
第3章 撕脸
撕......脸?
楚南溪一时反应不过来。
她脑子里还在反复播放着,刚才谢晏制服补刀刺客时,如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似乎总觉得这位宰相与原身记忆、与史书记载,皆不相同。
如今,听到他下令撕自己的脸。
这是什么夏国十大酷刑?
难道她一顿操作猛如虎,仍未能逃脱死在今晚的命运?
楚南溪强忍恐惧,双手捂住自己那张未曾见过的脸,嘴角牵起个勉强弧度:
“我的脸......今日成亲,脸上脂粉难免涂得厚些,是有点假。不过,不劳你动手,一会儿我打水自己洗洗行不?好歹我也算救你一命......”
说话间,掌事已向她走来,楚南溪见他蹙着眉,脸上的疑惑与紧张不逊于自己。
“对不住了,夫人。”
掌事虽有疑惑,却并未质疑自家郎主作的决定,他大步上前,颀长身影霎时遮住烛光,让楚南溪陷入一片绝望。
“别碰我!”
“……”
“我说了别碰我!禽兽!淫贼!变态!”
“!!!”
掌事二十四、五岁,眼见新夫人狸奴炸毛般张牙舞爪,嘴里还冒出各种“盛赞之词”,不由得面红耳赤、一瞬停滞。
但那也只是一瞬,楚南溪还没看清他如何出招,双臂已被其反剪身后。
她扭了扭身体,丝毫不能动弹,只得一边试图摆脱掌事按着她的手,一边转脸朝谢晏背影喊:
“堂堂宰相,滥用私刑!枉我还以为你是遭人误解,才成为百姓口中的‘奸臣’......”
她话未说完,就见喜婆端着盆热水进来,她瞥了眼楚南溪白净细腻的小脸,幸灾乐祸的卷起袖子,一把将冒着热气的布巾,狠命往她脸上搓。
喜婆猛搓了几下,皱了皱眉,不甘心似的又是一阵乱戳乱抹,差点让楚南溪背过气去,直到掌事都看不下去,出言阻止:
“刘嬷嬷,住手吧,你这得了鸡毛当令箭的习惯要改改。”
他松开按着楚南溪的手,对她一抱拳,转身向谢晏禀报:“启禀郎主,夫人并未易容。”
楚南溪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谢晏怀疑她这张脸是假的。
“并未易容?”
谢晏缓缓转过身,眼神中的暴怒敛去,脸上尽是不信。
楚南溪捧着被搓得生疼的脸颊,惊恐地看着那张俊脸,在自己眸中不断放大。
“啊!”
在她的惊呼声中,谢晏一把将她领口拽开,露出白皙的脖颈。他目光像刀子般停留在她脖颈上,似乎在寻找“人皮面具”的接口。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楚南溪眼角,那里少了一颗明显的泪痣。
还真不是易容?倘若像他刚才想的那样,敌方有人潜入他书房,偷看到那幅画像,再照着画像易容,企图乱他心神,就绝不会忽略泪痣那个明显特征。
真是漫长的尴尬。
终于,楚南溪感觉领口一松,而谢晏眉心的轻微跳动,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他是庆幸,还是失望?
哎呦,怎么感觉他心里挺难过的?
“你刚才说,百姓骂我是‘奸臣’?”谢晏清冽的声音传来,“那你怎么还愿意嫁给一个奸臣?”
楚南溪慌忙摆手否认,珠冠上的垂珠跟着乱摇:“我那是一时心急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心里却忍不住吐槽:
那本野史里就是这样写的,百姓骂不骂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见谢晏不再说话,旁边一位圆脸侍卫才上前禀报:
“郎主,刺客服毒自尽了,身上没有任何身份标识,应该是江湖死士。”
死士?
谢晏玩味的扫了楚南溪一眼,她想也没想,立刻挺直腰背,举起右手三根手指信誓旦旦:
“不是我!我不认识!与我无关!”
好不容易洗白,可不能栽在黎明前。
按书上记载,魏荃那个老狐狸在谢晏死后,立刻顶替他成为新任宰相,开启了他长达十八年的强权统治。
魏荃是最大受益者,虽无证据,十有八九与他有关。
自己可不想替那大奸臣背锅。
谢晏收回目光,越过楚南溪走到床柱边,盯着品字形的三支乌铁箭,若有所思。
很快,他拔下其中一支,正要将箭尖抵在指腹,楚南溪急忙拉拉他的袖子,忍不住提醒道:
“小心......箭上淬有毒。”
谢晏眯了眯眼,目光变得犀利如刀,他虽未开口,楚南溪却感觉头顶像是罩着一层积雨浓云。
她硬着头皮也去拔了一支箭,仔细嗅了嗅箭尖,这才放下心来:
还好还好,野史含金量还在提高,毒箭与记录一模一样。
“你闻闻,箭上有股臭鸡蛋的味道,我爹爹曾教过我,白山乌头、白山狼毒和白山蝎毒三种毒素,若单独使用,皆无色无味,可混合在一起,就会有种臭鸡蛋的味道。
此种白山毒出自北狄,我爹爹没少遇到。
由于每次配比不同,所需解药剂量也不同,因此,除了解药难寻,就算寻得来,也不一定配得正好。”
听她解释完,谢晏尚能不动声色,两个侍卫却都变了脸。
“是吗?你懂得还真不少。”谢晏不再触摸箭尖,只将手背在身后,一撩衣袍、抬腿往屋外走,向管事丢下一句,“墨阳,去放了那俩丫鬟。”
很快,喜房里再次只剩下楚南溪一人。
屋外小院里隐隐传来人声,似乎来了不少人。
楚南溪缓缓在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出现了自己的轮廓。
“这......这不就是我自己吗?这位楚小姐居然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楚南溪盯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指尖轻抚过仍然通红的脸颊。
虽此时铜镜成像效果远不如现代,但自己那张用了三十年的脸,她绝不会认错。
“小姐!”
“小姐,你没事吧?”春花快步跑到楚南溪身边,一眼就看到她那被揉搓过的面颊,带着哭腔道,
“计划泄密了,刚才我们被相府侍卫带走时,奴婢还以为这辈子再见不着小姐......”
“泄什么密?我们只是受害者。”楚南溪边说边向门的方向努努嘴。
春花会意,忙掩住嘴使劲点头。
“外面什么情况?感觉来了好多人,那谁......”楚南溪压低声音问,春花心领神会,凑到她耳边焦急道:
“抓了好些接亲路上闹事的人,还有那谁。小姐,这可怎么办?听说谢相公心狠手辣,万一那谁将我们招供出来,我们还是难逃一死。”
秋月也愁容满面,心神不宁的频频看向房门口:
“小姐,我们快想办法回将军府找二爷,二爷肯定做了万全打算,他不会看着小姐去送死。”
楚南溪闻言摇摇头,嗤笑道:
“二爷?他把我们推进火坑之时,唯一做的准备,就是要到皇帝那里出首我们大房,好将功折罪。
说不定,还会有人保他接手平西军,毕竟平西军的精锐,都是我爹爹任临安团练使时,就开始培养的旧部,若不是楚家人接手,一时半会还服不了众。”
俩丫鬟面面相觑,脸上皱巴巴的,仿佛一息之间被人抽走了生机。
楚南溪嘴角微微上扬,做了个深呼吸,拉过她俩的手安慰道:“放心,还有你家小姐呢。你们看,这是什么?”
丫鬟一起看向楚南溪手中捏着的乌铁箭。
“这是......箭?”春花小心答道。
她们进来得晚,并未听到她家小姐杜撰出来的“我爹说”。
“对,是毒箭。”
楚南溪正待向两个丫鬟详说她计划,忽听外面有人大骂:
“狗贼!你软弱无能、卖国求荣,我要杀了你!”
第4章 奸相
楚南溪立刻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去看看。”
窗户推不开,主仆三人只好贴在门边,探头探脑往外看。
不知几时,谢晏套在外面的红色喜服已被脱掉,身上穿着一身玄色窄袖圆领长袍,显得挺拔干练。
他背对房门,长身而立。
哼!果然是早有防备,大婚就是诱捕陷阱。
院子里二十来个侍卫皂衣劲装,他们虽打扮一样,手里拿的武器却不相同。
有人拿着护院侍卫用的无刃铁尺,有人腰间却挎着禁军才佩戴的手刀。
楚南溪恍然:难怪,谢晏一开始没认出那补刀刺客,定是官家临时从殿前司里拨了人给他,那些侍卫他并不认得。
难道补刀刺客是官家派来的?
楚南溪心里冒出个奇怪的想法。奇了怪了,书上没写官家参与其中,原主记忆里,更是找不到任何泄密的蛛丝马迹。
穿野史就是处处被动。
这本野史作者叫做“楚赢”,看他自称,此人应是个书吏。好吧,日后定要将他找出来,把书上写的一些事情问清楚。
楚南溪还在胡思乱想,那大汉不顾被侍卫按着下跪,继续扯着脖子骂骂咧咧:
“奸相,你将祖宗之地拱手让给北狄,也不问问百姓答不答应!李将军、楚将军手上有那么多兵,将士尚且要与北狄血战到底,你这个只会躲在朝堂耍嘴皮的奸相,一句话就断送了我们的回家路!”
不知怎地,楚南溪望着谢晏挺直的背脊,感觉涌起一阵心酸。
做为后世之人,她拥有“上天之眼”,所以很清楚谢晏被骂得有多冤。
但她也不是圣母心,这阵感同身受的酸楚之痛,来得莫名其妙。
“小姐,那就是将死鱼烂虾扔在您花轿上的人。
我听说,他家本在泗州,多年战乱,泗州城内早已十室九空,但毕竟是故土,逃难出来的人,总想着有一天还能回去。现在谢相公要将唐州、泗州割让给北狄,这些地方的人,都恨不得扒了相公的皮。”
春花小声说着,不由自主攥紧拳头、红了眼眶:
小姐多委屈啊,居然要嫁给这样的大奸臣。
来时说得好好的,她们要协助小姐手刃奸臣,谁知现在刃没刃成,她们的命运却被捏在大奸臣手上。
楚南溪听出了话中委屈,伸出手指刮了刮她鼻子,轻笑道:
“傻丫头!唐州、泗州那几座城本就守不住。
你也说了,那里十室九空,李将军他们打过去,不能就地取粮,而我们的补给线又拉得太长,北狄人专打我们江上的补给船,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与其这么用将士们的命耗着,还不如以退为进。”
秋月不可思议的看着楚南溪,像是不认识她那般,讷讷道:“小姐,你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主仆三人在门边咬耳朵说小话,院子里跪着的、站着的人也起了骚动。
“奸相!我家祖祖辈辈住在唐州,李将军带兵收复唐州,你却下令让他们退回来!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我们要打回唐州去!”
“对!罢免奸相!收复唐州!”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带着变声期特有的嘶哑,大声喊道:
“奸相!大夏几百年,我们匠户都是自由身,你为什么要将匠户并入军户?匠人一入军营便不得出,我娘病得快死了,只求能见我爹一面,军营却不准他出来!”
“太不讲人情了,我今天就是听了小哥的哭诉,才忍不住去踹了花轿一脚。”
“匠户也成了军户?那常老爹瘸着一条腿也......”春花担心嘀咕。
楚南溪这次没解释,只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
谢晏将匠户并入军户管理,明明是为了集中力量赶制兵器,同时防止北狄探子残害匠户,做的战时措施,却因涉及百姓自身自由,无人理解。
跪在后面还有几个衣着破烂的叫花子,他们低着头不做声,但今日他们用泥块扔花轿时,喊的是“叫你占我们南人土地”。
楚南溪猜,他们是被强征土地的南方士族,花钱雇来婚礼上捣乱的。
他老人家笔直站在那里不腰疼,自己倒是在花轿上白白替他挨了折辱。
“噤声!是不是嫌舌头在嘴里待得太安逸了?相府岂是你们聒噪的地方!”
管事墨阳站在台阶下面,他边说边掏出条鞭子,猛然在空中一抖,甩在青石板上,发出听着就疼的脆响。
小院果然安静了。
楚南溪看不到谢晏的面部表情,可从他声音里听出了清冷,仿佛他真是一块北极的石头。
“要打回淮北去的那几个,送他们去李将军麾下,传我的话,收复淮北,送他们荣归故里,若不能,便送他们尸骨还乡。”他垂眸盯着手里那支乌铁箭,嘴角挑着几分漫不经心。
“娘快死了的那个,放他爹回去等两天收尸,完事后,父子俩一起进军营。乞丐都送到临安府工曹,修城墙正需人手,胆敢逃跑,剁了腿喂狗。”
就这?
楚南溪嘴角忍不住挑起一丝笑意:
这男人还真有意思,分明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偏要说得那么凶神恶煞。
“小姐!快看,是那谁!”
楚南溪的思绪被春花拉了回来,定睛一看,那些人被带走之后,还在小院里跪着的,只剩下放火家丁。
“看够了吗?没看够就出来接着看。”
谢晏没回头,但楚南溪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咬咬牙,果断走了出去。
手里紧紧捏着那支淬毒的乌铁箭。
廊下的红灯笼在微寒晚风里轻轻摆动,烛光中,谢晏的脸阴晴不定。楚南溪走到他身边,仰脸道:
“谢相公,我可以证明给你看,箭上涂有见血封喉的白山毒。”
谢晏垂眸,手指在身后不动声色的捏了捏铁箭杆。
不反对就是同意。
楚南溪不想耽误时间,她要赶在家丁招供之前让他永远闭嘴,既报了前世杀身之仇,又让将军府彻底与今晚刺杀事件无关。
她紧紧攥着那支冰凉的乌铁箭,缓步走到家丁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反绑双手、形容狼狈的“同伙”,故意激他:
“你是什么人?竟敢混进相府行凶,还妄图嫁祸将军府!”
只要他抬头出言不逊,自己就可以借掌掴之势,用箭划破他的脸,送他上西天。
楚南溪原身到底是将门女儿,从小背着母亲偷偷习武,有些三脚猫的功夫。
那家丁听到问话果然抬起头,眼里却射出几分狠毒,他嘴唇紧闭,舌头似乎在嘴里打转,硬是什么也没说。
“你还敢瞪本小姐?”
楚南溪假意发怒,正待上前一步,掴他巴掌,哪知那家丁唇缝里突然伸出个小竹管,他猛然鼓起腮帮、吸气蓄力。
是暗器!
他们相隔的距离,还不足以让楚南溪手扇到他脸上,但她的面门却已敞开在家丁口中吹针射程之内。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诡异,站在家丁身后的侍卫毫无察觉。
等楚南溪看清家丁嘴里含着的暗器吹针,一阵寒芒已破风而来。
第5章 渣男
“叮!”
破空声里,一支乌铁箭旋转着撞击毒针,发出细微声响,它又旋转着,在家丁脸上无声的划出道深深血痕,最后“当”一声,掉落在地。
楚南溪简直忘了呼吸,呆呆顿在原地。
晚风拂过,额角、背后的细汗带给她无尽寒意。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刚刚经历了怎样的九死一生。
只差半步,毒针便会划到她脸上,避无可避。
但凡擦破点皮,她就能立即下去见太祖母。
家丁两眼上翻,迅速蒙上一层死灰,喉咙里只来得及挤出两声“咯咯”怪响,便七窍流血,歪倒在地。
楚南溪看看手里握得发热的乌铁箭,再看看地上那一支。
是谢晏。
谢晏步子很轻,鬼魅般出现在楚南溪身边,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乌铁箭,看向上前查看的带刀侍卫,语气平静的下了结论:
“刺客所用袖箭,为北狄军特有的三棱箭头,上面淬了见血封喉的白山毒,杨都指挥使,刺客乃北狄人无疑。”
“北狄人?谢相不是要去同北狄人议和吗?他们为何要刺杀您?”
御前司杨都指挥使,是官家派来协助谢晏抓刺客的,如今虽没留下活口,但今夜谢相公有惊无险,他也能愉快的回去向官家交差。
“北狄人未必针对的是本相,本相岳父大人楚将军,常年在西北与北狄作战,杀死的北狄人不计其数,说不定,他们是来找本相夫人寻仇的。”
谢晏一脸认真的看着都指挥使,睁着眼说瞎话。
“确实有道理,那下官就带这两个死士回去复命了。”杨都指挥使朝谢晏一拱手,领着殿前司十来个侍卫,转身出了正院。
有人要在谢相大婚之日行刺,这个消息其实是谢晏自己放出去的。
至于为什么放这样的消息,这是他埋藏最深的秘密。
皇城司查了半天,居然真让他们查到,中军六将不满他们没有军功、在今年祭天大典时,未能如边将那般因功封爵。
楚南溪的父亲楚行舟封平西侯,北军主帅李飞封镇北侯,东军主帅韩林封安东侯,中军坐镇行在,却什么也没捞到。
大夏的文臣武将所封爵位,虽不能承袭,但封赏丰厚,子孙亦可无需科举、萌荫入仕。
这对不爱科举的衙内们来说,就是天大的好事。
楚二叔楚行简是中军步军司的九品城门郎,与他那封侯的同父异母大哥简直天差地别。
好巧不巧,指婚给谢晏的楚小姐,又是由中军统制保媒推荐。
这不得不引起谢晏的遐想。
但今晚楚小姐不但未对谢晏动手,反而一再试图救他,刚才更是险些被藏在嫁妆箱里的刺客所杀,这让他的猜测出了偏差。
好在今晚危机暂时解决,楚小姐......也许与此事确实无关。
尽管谢晏极力控制自己的目光,但还是忍不住朝她那张脸深深的看了一眼,逃也似的大步离去。
直到看着谢晏离开,楚南溪才从命悬一线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快追两步唤道:
“谢相公,您就没什么要问我的?”
“早些歇息吧。”
谢晏声音传来,人影已消失在正院大门外。
“小姐,你成功了!”
春花刚搀住楚南溪的手臂,立刻感觉小姐半个身子都朝她压过来,不禁心疼的拍拍她手背安慰道:
“没事没事,反正那谁已经死了,谢相公不会查到我们头上。”
“那谁不是我杀的,刚才他差点杀了我。”方才那毒针逼近的死亡寒意,犹让楚南溪鼻尖发凉,“是相公救了我。”
“啊?”
“那......那我们是会死、还是不会死?”秋月满脸疑惑的问。
“应该暂时不会死了。”楚南溪点点头,想起刚才那个怒气冲冲闯进来的麻花辫又问:
“秋月,昨天是你到相府来铺床的,府里的情况打听得如何?谢相公怎么还有一个妾?”
原身一心想着刺杀谢晏,印象中只知他父母死于东京城破,也没好好了解他府里还有什么人,野史中他英年早逝,没有家室。
现在既然能躲过刺杀活下来,楚南溪就得正视她已成婚这个现实。
成婚可不是什么好事。
楚南溪现代的父母离异,她从小跟着爷爷奶奶生活,虽说一家人靠着修古籍文物的祖传本事,生活富足,可她还是得了恐婚症,三十岁仍不愿找男朋友。
穿到书里成了十七岁妙龄少女,重返青春,可怎么就成了亲?
“不、不是一个妾,”秋月绞着衣角吞吞吐吐道,“是六个妾。”
昨天,与她同来为小姐铺床的张嬷嬷警告她,小姐是官家指婚,哪怕姑爷有一百个婢妾,也等她嫁过来再说。
我去!
刚一脚踏入正屋门槛的楚南溪,差点被绊倒。
秋月赶紧扶住楚南溪,看她脸色不好,小声蛐蛐:
“六位姨娘都住在西跨院,东跨院里住着谢相公的亲姨母林夫人和她女儿李茵,以前都是林夫人替相府打理内务。
听说,那位表小姐经常乘姑爷的马车一同出门,两人好像很亲密。府里的下人们都以为姑爷迟早要娶表小姐,哪知官家突然就给姑爷指了婚。”
春花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往秋月脑门上戳:
“你啊你!张嬷嬷又不是你娘,你怎么就这样听她的话?这些重要的事,昨儿回来你也不同小姐讲。”
“昨儿回去你们只问喜房里有什么,要怎么堵杀姑爷,也没问我......”秋月比春花小三岁,人是好的,就是没什么心眼,做事也没那么周到。
她的话让楚南溪和春花都沉默了,确实,直到一个时辰前,楚南溪才改变计划。
反正都是要被杀死的人,谁会关心他府里有没有姨娘。
两人刚缓过气来,只听秋月又补充道:“另外,在前院东厢里,还住着......住着......”
“住着谁?难道还有比六位姨娘更过分的?”
春花气鼓鼓的,果然是奸相,哪个好人正妻没娶,抬了一堆姨娘?
秋月偷偷看了小姐一眼,愁眉苦脸的点点头:
“姑爷确实有点过分,前院东厢还住着位......庶长子,今年十岁,他亲娘是姑爷的外室,生大公子时血崩死了,大公子从小由林夫人带大。”
六个婢妾,举止亲密的表小姐,还有个为他生了孩子的外室?
渣男!
本小姐要和离!
第6章 我来了
相府清晨的静谧,被轻轻的呼唤声打破。
“小姐!小姐!”
楚南溪半梦半醒,在床上朝里翻了个身,吧唧着嘴、嘟嘟囔囔:“什么小姐?叫我小姐姐......”
“小姐,快起来梳妆吧,一会儿大公子和六位姨娘该过来给您敬茶了。”
春花隔着被子,有节奏地拍着楚南溪的背,虽然夫人已走了五年,可这个拍背叫小姐起床的习惯,她学着夫人做的那样,一直没变。
六位姨娘?
楚南溪瞬间清醒,转过身来瞪着梳双螺髻的丫鬟:
“敬茶?敬什么茶?”
“您是相府主母,按规矩,今天相府的庶子、婢妾,都要来给您敬茶请安啊,打赏用的红包,婢子都替您准备好了。”
看小姐傻愣愣的不知想什么,春花笑着掀开被子,扶她坐起来:
“昨晚是小姐在相府里过的第一夜,没想到,这次您居然不认床。以前小姐就算是在外祖家留宿,都要我们把您的被褥从将军府搬过去呢。”
以前,她出差到外省、参与联合修复文物是常事,牛马有什么资格认床?
“我这就有了个比自己小七岁的好大儿?这无痛当妈......当得也太便宜了吧。”
楚南溪昨晚一直在想,怎样才能让赐婚的皇帝同意自己和离,想到睡着也没想出个头绪。
既然决心和离,她就没把庶长子和六个姨娘放心上。秋月端着水盆进来,接嘴问道:
“什么是无痛当妈?”
大夏南方有些地方把母亲称作“妈妈”,但无痛当妈的真实意思,十五岁的秋月当然想不明白,她只知道,姑爷昨晚没在喜房留宿,小姐心中应该很痛才对。
“快伺候小姐洗脸吧,那么多话。”春花怕小姐想起谢相公昨晚没圆房而难过,赶紧岔开话题。
楚南溪自己倒是庆幸谢晏没留宿,若是真要和他睡一张床,反而不知如何应付。
虽说相府她是一点不留恋,但她初来乍到,不能冒冒失失离开,得做足准备。
她将历史中,建兴九年前后大事,仔细想了一遍,《建兴年间朝野杂谈》中,关于自己的描述虽只是寥寥数笔,好在爹爹是一代名将,有单独的传记,里面关于爹爹的生平、家庭成员、历史功绩,甚至是冤死传闻,都记得相当详细。
楚南溪记忆里,有个大三岁的亲阿兄。
十年前,他少年意气、与人斗殴,错手杀死知州的小儿子,知州不依不饶,暴脾气的爹爹要将阿兄打死偿命,母亲拼命阻拦,最后将他捐给青云观,才保下他一条性命。
可野史中记载,她阿兄是被冤枉的,当年混乱中捅死知州儿子之人,其实是二叔的儿子、小他三个月的堂弟。
当时才十岁的阿兄被吓傻了,因为他手上有堂弟塞给他的刀,愣是解释不清,稀里糊涂做了堂弟的替罪羊。
野史上还说,母亲五年前游西湖溺亡,是“遭大官人狎亵未果”。
八卦爆的料还真是够野的,只不知保不保真,可惜没写清“大官人”姓甚名谁。
必须找到那姓楚的秀才,他既然这么写,说不定会有一手材料。
阿兄在青云观修行、阿娘没了、爹爹又被派到西北抗狄,将军府大房就只剩她一个。
楚府老太君是继祖母,她是二叔、三叔的生母,与大房毕竟隔着肚皮,老太君一心只惦记着把将军府的家财,扒拉进她俩亲儿子兜里。
楚南溪小小年纪缺少父母庇护,虽还不懂人心险恶,但也知自己只有“无私无害”,才能换来继祖母、二叔二婶的笑脸。
久而久之,傻白甜便成了她的保护色,她也算好吃好喝的在将军府长大成人。
看着镜中簪花着钗的美人,楚南溪展颜一笑:
既然古代有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就凭手握朝野八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怎么也要让她活得自在畅快。
“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公子、姨娘都没来?秋月,你到前院问问,是不是忘了告知我们,小姐需要到正堂去?”
“哦,我识路,这就去。”
丫鬟们说些什么,楚南溪没怎么在意,此时她端坐桌前,正激动的欣赏着一本《太上老君说常清净经》。
她不是对经文感兴趣,而是看中了抄经文的纸。
这可是大夏着名的澄心堂纸。
该纸制作方法早已失传几百年,如今,能在这里看到新鲜的澄心堂纸,楚南溪觉得心头痒痒的,仿佛那里长出了翅膀,正快乐的扑腾着,带她飞出天际。
古籍修复师,对古法纸张朝圣般的热爱,无人能知。
“春花,我嫁妆里有不少书画吧?去找出来给我瞧瞧。”
楚南溪翻了翻桌上摆的纸张,这些都是日常书写用的楮皮纸,没什么稀奇,现代也有专门写毛笔字用的古法楮皮纸。
救爹爹的办法她已经有了,但现用的纸与留存九百年的古董毕竟不同,她需要找些类似的纸张来练习。
嫁妆里的书画,说不定会有她想要的东西。
春花见小姐问起嫁妆,有些为难的说:
“夫人留给小姐的嫁妆里,金银珠宝、田舍店铺什么没有?书画也有两大箱。可按照咱们先前的计划,昨晚我们把相公......那个以后,小姐就拿出大将军求来的御宝,脱身回相府。
二夫人说,嫁妆搬来搬去容易丢,好东西就都没拿过来,接亲带过来的,都是些被褥、枕头、铜皮首饰样子货。”
“哈?我的嫁妆没在我手里?”
这下楚南溪也彻底想起来了,她之所以敢到相府刺杀谢晏,是因为手里有个厉害的保命符。
她迫不及待的搓着手,叫春花将“御宝”从衣箱里取出来。
那是个黄底龙纹锦缎卷轴。
楚南溪屏住气息、小心翼翼,用指尖轻轻触摸着、这能亮瞎她狗眼的宝贝,让她激动得每根头发丝都在颤动:
爹爹真是大圣人,虽然对儿子不怎么上心,对女儿倒是掏心掏肺,平西军出征前,他向送行的皇帝下跪叩首,为孤苦无依的女儿讨来这件宝贝,这简直就是孙悟空的三根救命毫毛。
楚南溪心中大喊:
爹爹,我来了,这次定不会让你冤死狱中!
第7章 收废纸
主仆俩正小心翼翼将“救命毫毛”收回衣箱,秋月着急忙慌跑进来,跑到跟前收不住脚,被桌角结结实实撞了腰。
她嘴里一边“嘶哈嘶哈”,一边带着哭腔:
“小姐!相府也太欺负人了!姑爷一早就入了宫,刘嬷嬷说,建国公邀衙内们蹴鞠,大公子去了聚景园。
她还说,姑爷没交代让姨娘们过来敬茶,她们便不来了......等、等午食的时候再一并见面。小姐,他们还有没有当你是相公夫人?”
“不来正好!”楚南溪手一拍,笑嘻嘻地说,“我正有要紧事让你们去办,现在能用的就你俩,你们可不要嫌累。”
“小姐只管吩咐,春花不嫌累。”
秋月却疑惑地看着楚南溪,有些难以理解:
“不是,小姐,他们都这样对待你了,你真不生气?再说,我们都出府了,等姑爷回来,小姐身边没人跟着,岂不是失了礼数?”
“礼数?是他们失礼在先,咱们小姐就在府里待着,能有什么错?”春花方才亲眼目睹御宝,惴惴不安的心此时变得无比理直气壮。
楚南溪可太喜欢这丫鬟了,拍拍她们的肩点头道:
“待明日回门,本小姐把嫁妆如数要回来,你们都大大有赏!对了,只你俩还不够,要先到东庄去把王嬷嬷叫回来,就是路程有点远......”
王嬷嬷是楚南溪母亲的陪嫁丫头,母亲死后,二婶为了好掌控大房的家财,寻了个错处将她打发到庄子上,那时楚南溪还小,连自己都保护不好,何来保护别人?
春花比小姐大两岁,无父无母,陪着小姐一起长大,见楚南溪犯难,忙安慰道:
“不打紧,一会我出府后,找个闲汉去东庄传话,小姐最好写几个字,好教嬷嬷放心跟着回来。小姐想吃点什么,反正要去找闲汉,一并替小姐叫个索唤。”
大夏商业发达,大户人家想吃外面酒楼的餐食,可以叫专门跑腿的闲汉帮忙将餐食送上门,这种外卖服务就叫做“索唤”。
楚南溪眼前一亮,她怎么给忘了,大夏也可以叫外卖。不给本小姐敬茶,连早餐也不闻不问是吧?
本小姐可以自己叫索唤。
不一会儿,春花、秋月拿着小姐写的单子,前后脚出了相府。楚南溪也没闲着,她独自顺着游廊,朝前后院之间的垂花门走去。
较前朝而言,相府并不算大,与楚南溪对大夏的印象一致。
杭州刚刚从一个二十万人口的州,升格为行在临安府,内城的面积仅有汴梁的一半,皇宫还是在吴越王的王宫旧址上改建的。
对于那些汴梁人来说,行在很小、皇宫很小、御街也很小。
好在南方是懂雅致的,就像这四进四出的相府,庭院中假山流水、花境碧树,小而精致,看上去错落有致,却有个不起眼的特点:
小景小致,连假山都矮矮的,根本藏不了人。
这奸相还真够谨慎。
楚南溪心情愉快、脚步轻盈,仿佛不是昨天才嫁进门的新娘,而是周末逛公园的游客。
穿过花园,她来到了分隔前后院的垂花门,一路上半个人影也没有,想找人问路都不行。
真是奇怪,就算她没嫁过来,相府后院也住着六个婢妾两个亲戚,不该如此死气沉沉。
楚南溪正踮起脚尖探头张望,想凭着对古建筑布局的记忆,找到东厢庶长子的书房。
谢晏书房肯定不能随意乱闯,去关心关心庶长子总出不了错。
“夫人可是要寻郎主?郎主一早入宫去,尚未回府。”
一个清朗男声,从她身后传来。
那声音吓了楚南溪一跳,转头看去,竟是昨晚见过的圆脸侍卫。
楚南溪眼底漾出一抹遇到老熟人的愉快:
“是你啊!我记得你,昨晚我们见过。我不寻相公,只是想到大公子的书房里转转,瞧瞧有什么好看的藏书......”
话音未落,她蓦然收声,眼睛直直瞪着侍卫身侧。
那侍卫腿边站着只大黄狗,标准的黄狗白面。黄狗也摇着尾巴,好奇打量着这陌生女人,还试图将鼻子凑过去,记住她的气息。
它背上一左一右驮着两个小巧竹篓,它们随着尾巴的节奏轻轻晃动,显然,竹篓是为它量身打造的。
楚南溪指着那竹篓,指尖微颤,却强装随意:
“这、这是……”
圆脸侍卫低头看看狗伸得老长的舌头,抬腿将它拦在身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白牙:
“夫人莫怕,它唤作‘玉面将军’,平日只在前院当值,绝不打扰内宅清静。”
“玉面将军?真了不起,小小年纪就会帮你爹做事了。它篓子里装的是什么?”
侍卫听到“你爹”二字愣了愣,又听夫人问篓子里的东西,赶紧作答:
“好叫夫人知晓,这是刚从郎主书房清理出来、没字的边角废纸,我们平时会把废纸集中一处,攒多之后卖给收故纸人,郎主说,它们能做成还魂纸再次使用,既不糟蹋东西,还能赚几个铜钱。”
楚南溪愕然。
堂堂相府,居然还卖废纸赚钱?
但此时她顾不得吐槽谢晏,伸手从竹篓里拈出半截黄纸,指尖微捻,再有意无意凑到鼻尖轻嗅。
楚南溪差点控制不住笑意:
好宝贝!这分明是黄檗汁染渍的防虫公文纸,中书门下、枢密院才能用的高级货。
来到这个世界,要想让她的老本行大放光彩,熟悉各种纸张必不可少。宰相府里什么纸都有,可明着去找太显眼,用废纸练习,正合她意。
还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踏破铁鞋无觅处。
“这废纸卖给我吧,我收!”
“啊?夫人若需要,直接拿去便是,小的怎敢卖与夫人……”
圆脸侍卫满眼困惑,夫人需要写字,完全可以让人去相府库房领新的纸,保管让她写到手断都写不完。
要这些乱七八糟的废纸作甚?
“没事,你让玉面将军替我送后院去,我们用废纸折星星玩。”
楚南溪很快为自己找了个借口。
折星星?
圆脸侍卫不明觉厉。
不多时,玉面将军摇着尾巴、屁颠屁颠的从后院跑了出来,背上竹篓已倒空,却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篓子里还真放了十几枚铜钱。
圆脸侍卫乐了,弯腰捡起铜钱数了数,拍拍玉面将军脑袋笑道:“玉面将军,你娘还真疼你,给你的赏钱,都够我们卖三回废纸了。”
他可没瞎说,是夫人自己夸玉面将军“小小年纪,会替它爹做事”。
郎主是它爹。
那夫人不就是它娘?
第8章 下马威
此时,“玉面将军”的娘,正凝神屏气、端坐桌前。
她闭着眼睛,用指尖在一个多层裱褙纸函套上轻轻摩挲,寻找现货与古董不一样的手感。
楚南溪方才一眼便看到这棕黄色函套,有点类似后世的牛皮纸文件袋,正斜斜插在废纸之中,她这才毫不犹豫的收了废旧。
这间喜房里东西本就不多,昨晚刺客被拖出去后,还有人进来仔细打扫过,更是干净得连根针都找不到。
不过,这难不倒楚南溪。
古籍文物修复师的工具无奇不有,不同风格的师傅,也会各有各门道,很多趁手工具都靠自己做。
她正拿着根簪尾被打磨锋利的银簪,从函套的侧面边缘挑出纸纤维。
反复练习了几遍,楚南溪放下簪子,双手交叉转动着手腕,满意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不错不错,宝刀未老。
“好饿。”
楚南溪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起春花说要去叫索唤的,这都快到晌午了,索唤也没送到。
今天是每旬一次的休沐日。
谢晏进宫,应是去向官家汇报昨晚的事,这会儿该回来了吧?楚南溪起身收拾收拾桌上的纸,将银簪插入发髻,抬腿出了门。
她要去花厅填饱肚子。
还要去打听打听,谢晏从宫里带回什么消息。
用餐的花厅就在正厅边上,昨儿她在正厅拜的堂,只是当时新郎新娘各怀鬼胎,婚礼就像是走过场。
今日细看,这座宅子雕梁画栋,精美奢华,原主人应该是位皇室宗亲,这样看来,官家对谢晏还真好,舍得把临安城里为数不多的豪宅赏给他。
“夫人怎么独自行走?身边连个婢女都没有?难怪大家都说,你们南方人没教养,纵然是将军府嫡女,看来,也不过如此。”
楚南溪正仰头欣赏着雕花房梁,冷不防被人挡住了去路。
阴阳怪气的声音还有点熟悉。
她缓缓收回视线,原来,是昨晚差点撕了她脸皮的“喜婆”刘嬷嬷。
刘嬷嬷正揣手站在花厅门外,脸上每一条褶子,都透着她对新夫人的不屑。
昨晚婚房里,郎主对新夫人的态度显而易见,她回来报告给林老夫人和表小姐的时候,她们都笑翻了嘴。
林老夫人本想在今早敬茶时,刁难刁难新妇,可郎主不但昨晚大婚未留宿,连今早的敬茶也省了。
郎主都不给她脸,就算她们把脚踩到她脸上,又能如何?
楚南溪也不气恼,她后退半步,嘴角泛起一抹若有似无笑意,将刘嬷嬷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又从脚到头再打量一遍。
她沉默越久,刘嬷嬷心里就越发毛,气焰不觉也矮了几分,楚南溪这才不疾不徐道:
“原来你们北方人的教养,就是奴婢胆敢拦在主母道上,指责主母没教养。昨儿听墨阳说,你惯爱拿着鸡毛当令箭,今日你手里的鸡毛,难道也是相公给的?”
站在花厅门两侧的小丫鬟们,见刘嬷嬷吃瘪,皆忍俊不禁。
这老货,平日里仗着林老夫人倚重她和她那采买男人,没少欺负她们这些小丫鬟。
刘嬷嬷脸色一僵,没料到不受郎主待见的新夫人,居然敢当众下她的面子,又怕夫人把郎主扯进来,她一梗脖子硬气道:
“老奴是奉老太君之命,协理内宅、提点规矩。夫人独自行走,身旁无人相伴,还敢唤闲汉到府,万一出了什么不检点之事,相府可丢不起这个脸。”
楚南溪恍然,难怪,一直不见索唤小哥送点心过来,敢情春花给她点的“外卖”,被这老货截胡了。
她目光倏然转厉,上前一步顶到刘嬷嬷面前,垂眸冷声道:
“老太君?谢相公父母亲大人,为保全大夏钞纸秘方不泄露,宁死不屈,惨遭北狄贼子杀害,府里哪来的老太君?”
从宫里回来的谢晏,刚走到花厅拐角,便听到楚南溪这话,他面露愕然、脚步一顿,伸手拦住正要拐弯上前的墨阳。
只听楚南溪继续道:
“敢问这位嬷嬷,你‘协理后宅’的职衔,是官家封的?还是相公给的?若都不是,我堂堂相府夫人,你擅自扣早膳不送、截索唤不报,按相府家规,你该当何罪?”
刘嬷嬷老脸涨成猪肝色,连退两步才站稳:
“你......你......”
“你什么你,若昨日相公大婚,今日便传出相府恶仆欺主......你这是怕你郎主名声还不够臭?”
拐角处,墨阳惴惴的瞟了眼郎主,郎主岿然不动。
“当、当年我陪着老太......林老夫人一路南下,历尽千辛万苦才替郎主撑起这份家业......”
“现在是建兴九年,不是永康二年,临安府最不缺的,就是关于辛苦南渡的典故,嬷嬷如此不适应南方,不如早回北边守着祖坟,也省得临安府多养闲人。”
刚才只是嗤笑的小丫鬟们,全都露出吃惊神色,面面相觑。
郎主不理后宅,他姨母林老夫人一向以府中老太君自居,而刘嬷嬷是北边跟着来的,听说她以前还伺候过郎主的母亲。
说刘嬷嬷是相府里最得脸的仆婢,也不为过。
平时连郎主身边的墨阳、承影,都要给她几分面子,而新夫人却敢让她回北边,夫人......怕是马上要倒霉了。
小丫鬟们有些同情的看着这位新夫人。
果然,花厅里传来个凌厉老声:
“刘氏,在外面聒噪什么?相府还有没有规矩?既然新夫人来了,便让她进来磕头。”
磕头?磕什么头?
楚南溪上辈子,连给爷爷奶奶上坟也没磕过头,敢情早上没人来敬茶,是有人在这儿等着。
她的唇形长得很好看,只要不动怒,就是天然的微笑唇。
楚南溪带着一抹“看你演戏”的笑意,抬腿进了花厅,裙摆扫过门槛,发出很有质感的“淅索”声。
情绪稳定。
相府花厅不像将军府那样用屏风分隔,中间只有个圆形大餐桌。大概是相府只有谢晏和谢青临、一大一小俩男主子,还不需要男女分桌的缘故。
餐桌后面,是一张紫光檀高脚云足条桌。
上面似乎摆着个灵牌。
跪谢家先人?
昨儿拜堂时不就跪过了吗?
此时,花厅里所有人,都围在云足条桌两侧,只一位盛装老妇坐在圈椅上,故意摆出一副威严架势。
“楚氏,还不跪下。”
第9章 庶长子
楚南溪眼神很好,扫一眼灵牌,便看清了上面字样:
先妣李氏之灵位。
“这是我娘的灵位,我爹爹曾说过,就算是嫡母进门,也要给我娘磕三个响头,感谢我娘替谢家延续子嗣。”
十岁的谢青临正挺直腰背站在牌位前,他声音稚嫩,脸上带着孩子的执拗。
楚南溪昨晚才听说渣男还有个庶子,不由得好奇审视起这半大孩子。
他个头比同龄孩子略高,五官显得格外立体,一对细长单眼皮晶亮深邃,让人很容易忽略他的攻击性。
他与谢晏皆长相俊美,但风格却大相径庭。
颜控要不得。
楚南溪差点忘了,自己现在正是这位小帅哥的攻击对象。
已跟脚走到花厅外的谢晏,蹙了蹙眉头,他在回想这句话的来历。
七年前,谢晏要去北军任签判官,谢青临硬是抱着他的腿不让走,说什么爹爹走了,会带别的女人回来给他当娘。
为了安慰孩子,他好像是对谢青临讲过这话。
当时,他不知自己能活几年,更不愿在此间世上流连男女情爱,耽误了自己要做的大事。
可那时谢青临仅仅三岁,现在说出这话,绝不是孩子自己的记忆,而是有人在别有用心。
府里多了个女人,居然就有人开始作妖。
谢青临非他亲生,而是他在南渡途中捡到的。
从汴梁到扬州,追上南渡的官家,行路多艰,但他因怀抱婴孩,一路上竟意外得路人各种照拂。
这孩子也算是自己的福星。
而称谢青临是外室子,还有个不得不做的考量,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但这都是自己与孩子之间的事,不该以此为难她。
谢晏正要现身花厅,为楚南溪解围,又听林老夫人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尖锐刺耳:
“怎么?楚氏,你是不相信大公子的话,还是敢公然违抗相公的意思?别以为你是官家赐婚,就能在相府里横着走,相公不喜,你就什么也不是。
你打量着,昨晚的事老身会全然不知?
昨晚刺客就是你引来的!
初来乍到,便搅得相府家宅不宁,叫你给临哥儿生母磕三个响头,已是轻饶!”
“请问你姓甚名谁?我要如何称呼?”
楚南溪的声音里,有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笃定,很容易让人产生信任之感,这在昨晚谢晏就已发觉。
再加上她那张脸,长得实在太像......
谢晏心中一瞬恍惚,似乎感受到她内心的自信。对,此时她心中没有惶恐,唯有自信。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想到她的感受?
难道是已成心魔?
谢晏迟疑、顿下脚步,听花厅内楚南溪侃侃而谈:
“肃嫡庶之分,乃齐家根本。《宋刑统》户婚律中有言,嫡庶相犯,加凡人罪。
夫君虽贵为相公,但上有天子律法,下有家老宗族。
林老夫人,你作为相公的长辈,不对他逾矩行为好言规劝,反而背着他推波助澜,难道就不怕言官弹劾他紊乱纲常?
不仅如此,大公子若参与此事,连带他将来的仕途亦会受影响。”
楚南溪目光在林老夫人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谢青临脸上,她低下头、笑盈盈看着他的眼睛:
“大公子,你年纪尚小,不懂人心险恶。可当你听外面不明真相的人,污蔑你爹爹是大奸臣,心里就不会难过?
要我对你娘牌位磕头容易,可若是传出府去,宠妾灭妻、以卑逾尊,只会让你爹罪加一等。
这样不利于你爹和你的事,你现在确定要我做吗?”
谢青临读圣贤书,听得懂嫡母话中道理,老百姓骂爹爹是奸臣,这本就是扎在他心里的刺。
楚南溪一语中的。
他有些不知所措,目光在姨祖母与嫡母之间左右闪躲,最后一把将条桌上的灵牌抱入怀中,低头不语。
谢晏眉心跳了跳,这已是她第三次提起自己被骂奸臣,语气中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住口!你算什么东西,敢借他人之口在此辱骂相公!”林老夫人见孩子服软,不由得气急败坏,操起茶杯便往楚南溪身上砸去。
楚南溪岂会束手就擒。
她一个闪身躲开,茶杯将身侧的刘嬷嬷砸个正着,身上泼湿一片。
“来人!给我抓住她,打死这不敬夫君的......”林老夫人还在尖叫,谢晏一撩袍子,抬腿进了花厅。
“郎主来了!”
一时间,喧闹尽散、落针可闻。
“墨阳,”谢晏径直走向圆桌主位坐下,“把李氏牌位送回东厢小室,再有人敢擅自移动,家法打死。
刘嬷嬷以下犯上、不敬主母,拖出去杖二十,即日送去西庄。”
“啊?老太君、老太君救我!”刘嬷嬷慌了手脚,离了林老夫人,她还哪来那么多油水,如何作威作福?
“表哥,事情不是......”一直没开口的李茵见谢晏脸色不对,抢先上前解释。
谢晏一抬手,制止了她:
“大家都入座吧。府中大喜,官家赐下御酒‘蓝桥风月’,这酒是崔皇后娘家崔府所酿,青临,今日也准你破例饮一杯。”
李茵只得扶住惊魂未定、脸色煞白的母亲,再次打圆场:
“这就是娘的不对了,表嫂又不是故意不敬夫君,也值得娘这样动气?快入席吧,表哥表嫂的好日子,又有官家御酒,我给嫂子多敬两杯。”
说话间,她就把老娘往谢晏右手边的座位上扶。
可谢晏用指尖点了点旁边桌面,语气不容置疑:“夫人请入座,姨母往旁边挪一挪。”
楚南溪有些愕然。
明明他从昨晚开始,对自己就没好脸色,这会儿倒是给足自己面子。
李茵朝正要张嘴的母亲微微摇头,扶着她在楚南溪旁边坐下,可她心中暗惊:
表哥没成亲之前,都是大公子坐左边,母亲坐右边,自己坐母亲旁边。
不是说,表哥大婚之日都没留宿、又很讨厌新娘子吗?昨晚还让刘嬷嬷拿热水去搓她的脸。
表哥他到底......
李茵满脑子乱七八糟理不出个头绪,抬头却看见谢晏正亲自给楚南溪倒酒,眼珠子都快要崩到林老夫人脸上。
“酒满敬人,今日,某就借这杯酒,为姨母和临儿给夫人道个歉。”谢晏说得很自然,完全没有书中清冷权臣的样子,
“请夫人满饮此杯。”
楚南溪又不是傻子,赶紧就坡下驴,端起酒杯回敬:
“孩子还小不懂事,心疼亲娘也是正常,临安府连几十万北人都容得下,我还能容不下一个孩子?哪值得相公专门道歉。”
“你值得。”
谢晏眼里没了昨夜凌厉,看着他的侧脸,楚南溪这才发觉他很年轻,根本不像史书里写的“三十为相”。
可他又有个十岁的儿子......嗯,是显年轻。
“在看什么?”谢晏并不与她对视,给她碗里夹了块虾仁,“茶炒虾仁,你尝尝,是用今年早春茶炒制,也不知相府的菜合不合你胃口。”
这下,连谢青临都能觉察出不对劲:
爹爹何时用膳说那么多话,还会给人夹菜?
“嗯嗯,挺好吃的,我不挑食。”楚南溪不知别人想什么,她早餐没吃,现在只想填饱肚子。
谢晏没再动筷子,只沉默的饮了几杯酒,似乎在等着她吃饱。
终于见她心满意足的放下筷子,他拿起身旁丫鬟捧着的湿布巾,递给楚南溪净手。
“夫人,还请随我到花园走走。”他目光温和,声音低沉而温柔,令人无法抗拒。
“我有件紧要之事同你讲。”
第10章 契约夫妻
早春二月,相府花园生机盎然。
谢晏引着楚南溪,走在荷花池旁鹅卵石步道上,路有点窄,就算两人错开半身,也贴得很近。
沉默了半晌,谢晏回头看了楚南溪一眼,缓缓开口:
“想必你已猜到,昨日大婚本就是官家布下的一个局。有兵变在前,官家始终心有余悸,中军出现异动,不得不防。你是将门女儿,应该能够理解。官家赐婚......也是局中一环,所以......”
他停下脚步,走在后面的楚南溪听得正出神,冷不防一头撞在他身上,她抬头望向谢晏,眼里尽是不安:
“所以,在你们的计划中,我和楚家都得死?”
谢晏从怀里掏出那把、昨晚被她藏在床架顶上的匕首,轻轻一拔,锋利的刀刃在暖阳下闪出寒光。
他低头轻笑:
“是你二叔没完全控制住你?还是你父亲并无此意?”
楚南溪看到匕首心已凉了半截,只好顺着他的话,讷讷道:“我和我父亲皆无此意,但,求你先放过我二叔,我留着他……有用。”
母亲西湖溺亡那日,小楚南溪是跟母亲、二叔二婶同去的,可楚南溪根本想不起任何关于船上这一段的记忆。
野史上说的“大官人”到底是谁?与二叔是否有关系?
母亲死因未能真相大白之前,她希望二叔好好活着。
谢晏不置可否,将匕首转放回怀中,目光投向那空荡荡的荷花池。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楚南溪意外看到了一个卷着的小小荷叶,它是今年荷叶大军的探路者。当一个荷叶芽露出水面,便意味着水下早有千百荷叶在萌发。
上位者更是深谙其道。
“我答应你,会保你父与此事无关,也答应你,暂时保住楚行简性命,过几日找个错处削了他官职,那他在某些人眼里,便什么也不是。”
谢晏说着,再次从怀里掏出什么,楚南溪的心没来由地怦怦直跳,目光落在那张折叠着的黄麻纸上。
“这是......”楚南溪顺势接过黄麻纸,展开一看,不由得惊呆了,“官家手谕!”
大夏高宗的笔迹,楚南溪再熟悉不过。
高宗工于书画,只是先皇珠玉在前,他的书画鲜被后世提及。
楚南溪低头看官家手谕,谢晏低头看她微露的雪白脖颈,微风拂过,脖颈上贴近发根的绒毛,像水草那般轻轻飘摇,让他有点收不住眼。
“见诏录黄?”楚南溪不解其意。
这份官家手谕是由官家亲笔所写,效力等同于圣旨,与正式圣旨不同的是,手谕上未盖玺印,只凭官家字迹,和带暗纹的宫中专用黄麻纸验证。
不用玉玺,就不必通过中书门下,大大发挥了官家的自主性。
“这是我与你的和离书。”谢晏递给她第二份文书。
“你我乃官家赐婚,本该请一道和离圣旨,但我考虑到,楚将军尚未知晓此事,请圣旨必会被人大势宣扬,楚将军亦会颜面受损。故请官家赐下手谕,此二物拿到临安府录黄,与和离圣旨具有同样效力。”
明明他的语气很平静,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可楚南溪似乎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他并不像表现的那样无动于衷。
楚南溪再次将两份文书浏览了一遍,确实像谢晏说的那样,只要把它们拿到临安府登记入册,也就是“录黄”,他俩的御赐婚姻就算解除了。
她顿时心中狂喜。
昨晚想到睡着也想不出办法的难题,就这么被谢晏主动解决了。
他一早入宫就是为了这个?
难怪他今早没让婢妾、庶子过来敬茶,难怪他刚才不吝给她分手前的体面,还真是个讲究人。
今天真是好日子,本小姐就要自由啦!
不行,不能便宜了这小子,得让他出点血。楚南溪一边将和离书、手谕纳入袖袋,一边装出副遭受打击的模样,委屈巴巴道:
“我一个小女子,昨日被抬进相府、今日又要被扫地出门,我爹爹在西北为大夏守国门,将军府里还有个想害我的二叔......你一句官家做局了事,可叫我怎么活!”
她是这场局的变数,是意外多出来的活人。
谢晏本就为她准备了一笔不菲补偿,可为什么,明明看她一把鼻涕一把泪,他却能感受到,这位将军府小姐内心的欢呼雀跃?
他心里莫名涌起一阵烦躁,有种被冒犯的不悦毫无征兆席卷而来。
自己应该如释重负才对,为何会因猜到楚小姐内心愉悦而郁闷?谢晏强压住心头无名火,语气在不自觉中也冷了几分:
“正房里有我给你的一点补偿,至于你二叔......若你有什么需要,只要不过分,我可以答应给你帮助。”
谢晏转过身去,似乎想驱散心中对楚南溪的荒唐想法。
哪知楚小姐眼珠子一转,三两下蹦到他面前追问:“真的吗?我提什么需求你都会帮我?”
谢晏心底那个影子再也藏不住,影子与楚南溪那张喜笑盈腮的脸重叠起来,他极力克制着自己想抱紧她的欲念,不动声色道:
“当然。”
“我想留在相府里住半年,就半年!等我把阿兄从道观里接出来,让他恢复楚家宗籍,我也有了依靠,再去府衙录黄,从相府里搬出去。”
楚南溪这下装也不装了,仰脸看着谢晏,满眼期待。
这个要求很合理,一个和离的十七岁女子,没有父母兄弟庇护,在临安城很难立足。
且不说她有父兄,无法立女户,就算为她开后门立了女户,一介弱女子又如何守得住家业?
“好,我答应你。”
谢晏没考虑太久,便给出了答案。
“但你也要答应我,人住在相府,就要守相府的规矩,出门在外,更是不要给相府惹事。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事不过三,你若一再犯规,那只有请你离开。”
半年后他要出使北狄,虽说是议和,可一旦踏入敌国领地,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发生意外,能不能全须全尾的回来。
这也是他今早在官家面前,力争和离的原因。
楚南溪连连点头,爽快应下谢晏的条件,她伸出三根指头,歪头笑道:
“我能做到守规矩、不惹事,那你也要和我约法三章,不干涉、不管束、不同房。”
谢晏满脑子都是第三条,他想都不想便点头应道:
“成交。”
成了契约夫妻的两人并不知晓,在小花园靠近垂花门的甬道上,一个相府家丁双手操在袖笼里,脚步匆匆,却又慌慌张张不时回头。
家丁一不留神,撞在迎面走来的嬷嬷身上。
“作死啊,走路怎么不长眼!”
那嬷嬷定睛看去,认出是刘嬷嬷与周采买的儿子周吉,忙拉着他的袖子道:
“阿吉,你怎跑花园里去了?你娘正到处找你,她这会儿要收拾铺盖去西庄,西庄那地方忒远,你还不得送送去?”
“去西庄?她去西庄作甚?那里全是泥脚汉。”
周吉刚才蹲在荷花池边的山石后面偷懒打盹,那是花园里唯一可以蜷缩着藏身的地方。
“你还不知道?我跟你说啊,新夫人......”
两人说着话出了垂花门,只留下门墙上攀爬着的嫩嫩紫藤花叶,在微寒春风里招摇。
第11章 同道中人
楚南溪神清气爽的从花园里回到正院。
春花、秋月和王嬷嬷已在院中等着她,见她进门,三人立即迎了上去。
“小姐!”王嬷嬷两眼含泪,拉着楚南溪的手不肯放。
虽说这几年里,每到庄子往将军府里送新鲜果蔬,她总会跟着牛车到府里看望小姐,但也只能匆匆看上两眼便要告别。
她没想到,小姐出嫁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唤回身边。
“王嬷嬷来了?住处有没有安排好?咱们还要在这住上一段时间,看看屋里缺什么、短什么,能在相府库房里领的就领,不能领的就到外面去买,别替我省钱。”
楚南溪心情大好。
已经拿到和离书,又多了个重要帮手,昨日初来时的忐忑迷茫,一扫而空。
最重要的事,要在今晚解决。
春花也很高兴,她们都活着,王嬷嬷回来了,小姐不再一味装傻忍让,她像是找回了主心骨那般,底气十足:
“小姐交代的人奴婢都通知到了,王嬷嬷去找了侯府舅爷,舅爷还说让小姐放心,若不是以前顾忌小姐还住将军府,他早想抽二爷了!”
“哈哈哈哈......”秋月笑得合不拢嘴。
楚南溪用胳膊肘捅捅她,故作严肃道:“我舅舅要抽人,你傻笑什么?我要的东西都买到没?”
“买到了买到了,其中有个什么鱼鳔胶,我跑了几个药铺才找到,还是深海的。”秋月摇头晃脑得意的说,额头上写满“夸我快夸我”。
楚南溪想想,笑着点头:
“确实,怪我疏忽,忘了那玩意儿杂货铺里、食铺里未必有,要到药铺里寻。行!算你立功了!”
秋月腼腆不到三息,又“哈哈哈”的笑出声来。
晚膳楚南溪是在正院里吃的,今日相爷拿刘嬷嬷做了样,厨房不敢怠慢,李厨娘亲自带人提着食盒过来。
六菜一汤外加餐后小点,都是相府里的拿手菜。
楚南溪问了才知,相公今晚不在府里用膳,承影陪着出了门。
她已知道,承影便是那卖废纸给她的圆脸侍卫,其武功更在墨阳之上。
春分未至,天黑得早。
不是什么年节,府里四处也都早早熄了灯,正院也不例外。
亥时过后,春花按小姐交代,悄咪咪把她叫醒。
屋里并未掌灯,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廊下灯光,她给小姐挽了个男式发髻,再穿上合身的夜行服,小姐顿时成了位俊俏小郎君。
楚南溪对春花指指她的床,拿起秋月找回来的猫脸面具,推开后窗,消失在微凉夜色之中。
十五岁的小丫头就这审美爱好,好在这张黑猫面具非常贴合,与黑色夜行衣十分相衬,意外有些俏皮可爱。
“楚赢是吧,再相信一次你的野史。”
楚南溪在路边院墙暗影里疾走。晚膳后借口散步,她已走过一次这条路。
据野史记载,川陕宣抚使张忠,告发爹爹勾结北狄的密函,此时正藏在枢密院都承旨周秉义的书房里。
昨日谢相大婚,今日休沐,那么明日这封密函便会送到御前亲拆。
谢晏说,他能保爹爹与刺杀无关,可他不知道,爹爹还有另一个罪名,那就是私下接受北狄皇帝封爵。
楚行舟是南方本土将领,儿女都在临安,今年春祭还刚被封为平西侯,好端端的,他为何要接受北狄册封?
瞎子都看得出他是遭了陷害。
野史里写,年轻的官家并不瞎,他想召楚行舟回临安面圣陈情,可魏荃一党不愿意,张忠硬是用长铁钉,将楚行舟活活钉死狱中。
今晚,楚南溪就是要找到这封密函。
大夏官员一般寅时起床、卯时上朝,住在外城的官员还要起得更早。
楚南溪满打满算只有两个时辰,她不敢耽搁,站在周府墙角,往里投了两颗石子,听听没动静,便翻身上了墙。
好吧,这个翻身,并没她想象的那样优雅。
找到周府书房不难,官员的宅子结构都大同小异,若是有区别,那就区别在引进宅子的活水上,活水的流向可能会改变房宅格局,譬如相府。
好在周府与楚将军府一样,府里都没引入活水。
楚南溪潜伏在书房外时,听见两声猫叫,等了一会,并未出现什么异常,她一猫腰,推开书房门溜了进去。
她完全没留意到,房梁之上,挂着个和她同样身穿夜行服的同道中人。
梁上同道,亦面具覆面,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双眸子如同浸在泉水中的黑曜石,上眼角略长,弯出个温良弧度、自带三分深情。
此时,梁上同道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黑暗中那个纤细人影。
那人是谁?他来做什么?
求财不该来书房,难道周都承旨使的书房里,藏着更多秘密?
其实,在两天之前,梁上同道就派了手下来过,可手下翻遍整个书房,也没找到他们想要的密码簿。
眼看上巳节将至,机宜司收到密报,那千张走私北弓已在集结途中。
密码已被机宜司截获,只差能破解密码的密码簿。
他们试过《千字文》、《百家姓》等常被用作密码簿的短文,可译出来的密文却牛头不对马嘴。
之所以他得亲自跑这趟,只因手下说,书房里唯一没翻到的地方,就是一个上了锁的暗格。
锁暗格的是把复合六簧片锁,这大夏目前最难开的锁,没有之一,手下试了很多方法,根本无法将其非暴力打开。
可对于这位梁上同道本人来说,那只是个简单机械装置。
半个时辰前,他潜入书房找到暗格,用自己打磨的单钩、扳手,加上吐了口唾沫润滑,不多久便将那复合簧片锁打开了。
可惜,暗格里除了一份西北呈报御前的密函,什么都没有。
他当然也想看密函内容,但这是个实封函套,且用火漆印章封口。
火漆干透之后非常脆,无论再小心,只要拆开,它都会出现裂纹,御前拆封时,必会被分辨出来,判定为私拆无效。
还没等他放好密函,重新锁好簧片锁,外面就传来同伴的两声猫叫,提醒他有人来了。
不得已,他不得不先跳上房梁,后见机行事。
必要时,只能杀人灭口。
第12章 彼此成全
楚南溪明显没太多做贼经验。
她居然点燃了一只蜡烛。
梁上同道刚才用的遮光油灯,是经他改造过的,光照方向通过遮挡、可以调节。
他只希望下面那个莽撞的猫脸人快些结束,不要再引来周府巡夜护院。
很快,楚南溪发现了那个没上锁的暗格,她似乎愣了一下,没料到自己运气那么好,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了密函。
还好暗格无锁。
楚南溪没急于去看密函,而是翻找书桌下的抽屉,那里有一堆拆过的信函。终于,她找到了那封张忠写给周秉义的信。
信中写着,他们要如何利用密函里伪造的北狄册封圣旨,以及楚行舟所作反诗,将川陕宣抚使张忠,贸然带兵进攻北狄军、兵败野狼谷之责,全部推给守城不出的楚行舟。
要口径一致,确保扳倒楚行舟。
“狗贼!”
楚南溪看罢低低骂了一句,从腰包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她模仿爹爹笔迹修改过的诗。
楚行舟很小就参军,是个地道军汉。军汉们写字大多不讲章法,自己模仿自己都不定能一模一样,写得大差不差,没人怀疑。
还有,爹爹的写诗水平,与李将军的什么“怒发冲冠”相差太远,改几个字、押韵就行。
楚南溪从腰包里摆摊一般掏出好几件工具,她还就地取材,将书桌上的一个铜砚滴架在蜡烛上加热。
不多时,铜砚滴的壶嘴里冒出丝丝水蒸气。
楚南溪拿起密函,并未从封口处下手,而是将封套侧面连接处,小心的放在水蒸气上薰。
梁上同道似乎有点明白,下面这猫小子还挺聪明,他避开易碎的封口火漆,反而要从无人注意的侧面连接处开一个新口。
这个想法甚是大胆。
水蒸气可使这种多层裱糊纸变得松软,把握湿度就很重要,粘合用的浆糊要变软,但纸纤维又不能太软,看得梁上同道都暗暗替她捏了把汗。
楚南溪边薰边反复触摸,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软硬度,再用那支银簪将纸一层层挑开。
这是个考验眼力和耐心的磨人活计,没几年专业功底和大量练习,不可能做得到。
耗费大半个时辰,楚南溪才将密函封套侧边,拆开一道毛毛糙糙的口子。
她用刚找到的那封对口径密信,替换掉密函中的伪造北狄封爵圣旨。
来了个以真换假。
重新封口就比之前快多了,用的是造这种多层裱糊纸的工艺。
她一点点的,用鱼鳔胶熬制的粘合剂,将挑开的纸纤维顺着原方向重新粘回去,因位置很窄,虽不难却非常耗时。
最后给封口处定型,她依然是借用那个铜砚滴,这次不是用水蒸气,而是用烧烫的平滑壶底。
为了不让被熨烫过的纤维发亮,她用准备好的白丝帕垫在封套上,再隔着丝帕熨烫。
完美复原。
终于,丑时过半,楚南溪将密函放回暗格,收拾工具,准备打道回府。
没有意外,就该出意外了。
楚南溪转身之时,一不小心,手肘将书桌上一本书碰落在地,寂静黑夜里,“啪”的一声,来得有些刺耳。
不光是她,梁上同道也紧张得摸出了怀中匕首,做好准备。
“有灯光!”
“谁?谁在那里?”
外面远远传来巡夜护院的问话声,楚南溪立刻吹熄蜡烛,但,已经迟了,上下两人皆听到急促的脚步渐近。
好在外面又传来一声猫叫。
接着是两只猫打架的撕打声,它们还“啊啊啊”的边打边跑,渐渐远去没了声响。
“哪有灯光?你见过灯光会飘上屋顶?定是猫眼发亮,猫儿在发春打架呢。”
“麻蛋!猫都发春了,爷爷我还没个婆娘。”
“要什么婆娘?丽春院的小娘子不香吗?赶明儿发了月钱,我请你去快活快活。”
“说定了哦,不请你是贼王八!”
“嘻嘻,王八就王八,反正我姓王,不吃亏......”
俩护院小声嬉笑着走远了,楚南溪这才舒了口气,弯腰将那本书从地上捡起,可......
只见她将书页翻了翻,又将它倒过来使劲抖抖,书里并没夹着什么。
不对!这书绝对有问题。
楚南溪看得出,书页用的是临安特有小竹纸,小竹纸很轻,这个厚度的书,绝不可能是这个重量。
她将蜡烛重新点燃,仔细检查这本书。
果然有可疑,书的装帧居然留的是活口,之所以要活口,只有一种可能,它的装帧线需要经常拆开。
寅时将至,楚南溪犹豫片刻,终抵不过她的好奇。
只见她熟练拆开藏在书页中的装帧活口,居然从书封夹层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打开一看,小册子是本《太公家训》。
书封用的是加厚黄纸,小册子夹在里面,比书籍边缘略小一圈,从外边不易摸出,但却不可避免增加了书的重量。
一般人感觉不出,对于熟悉纸张的古籍修复师来说,掂量纸张重量只是基本功。
可这《太公家训》也没什么稀奇嘛,不就是前朝的一本儿童开蒙读物?周秉义把它藏在书封里,神秘兮兮的搞什么鬼?
楚南溪失望的腹诽两句,照原样系好装帧线,把这小册子抛在脑后,高高兴兴翻墙回府补觉去了。
等那猫小子走后,梁上同道才从房梁上跳下来。
他点亮遮光油灯,灯光映在他黑亮的眸子里,居然是今晚没在相府里用膳的谢晏。
谢晏先去锁好暗格,就算他亲眼看到猫小子打开密函的全过程,他也无法照抄。
可他能学着猫小子的动作,打开桌面那本书的装帧活扣。
竟然是本《太公家训》!
谢晏又惊又喜。
之前没想到,他们会用前朝这本几百字的《太公家训》做密码簿。
自从大夏使用《千字文》做孩童开蒙书籍,前朝的《太公家训》就渐渐淡出人们视线,很少有人家中还留着这本书,用作密码簿未免有些显眼。
它这才被周秉义藏在书封夹层里。
别说是墨阳,就算自己摸到这本书,也绝对不会凭借书的重量,感知书有异常,更找不到那个藏在书页里的装帧活口。
还真是缘分,他替猫小子开了暗格簧片锁,猫小子替他找到了密码簿。
谢晏对那有点莽撞的猫小子,生出几分好感。
第三次鸡鸣声传来,已经没时间了。
谢晏急急将每一列的首字背了几遍。
密码簿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它对句子的折叠,折叠处不对,就算知道内容是《太公家训》,密码也对不上正确的字。
等到他离开书房,出去与承影汇合,周府里的仆婢已开始起床活动。
“郎主,怎么在里面待了那么久?密码簿找到了吗?”
谢晏没回答,反而问他:
“你看到那个戴猫脸面具的夜行人吗?他离开时走的是哪个方向?你有无印象,临安城何时出现了这号人物?”
“只见他翻墙离开,出去不远就是十字路口,不知他会往哪边走。那人应该年纪不大,身手一般。可惜外面只我一人接应,没能跟踪他。”
承影又把他用磷火与猫叫,引开巡夜护院的事,告诉了谢晏:
“那小子怎么在屋里直接点蜡烛?要不是我引开护院注意,就凭他那三脚猫功夫,不知能不能跑得掉。”
“密码簿已弄到手,今日早朝恐有风波,我直接去凤凰岭找沈不虞,你回府替我取朝服。”
找人,皇城司最擅长。
那猫小子如此有本事,他可不能让这样一个人,不受控制的活跃在他眼皮底下。
谢晏一刻不愿耽搁。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直奔皇城司提举沈不虞府邸而去。
第13章 后殿朝会
卯时,晨曦初现。
一辆宽大乌篷马车,急急走在空无一人的御街上。
马车里坐着紫袍金配的宰相谢晏,还有位身着绿袍,腰系金色御仙花带,未挂鱼袋、却挂一把尺二雕花包金匕首的年轻郎君。
谢晏的目光,正好停在他腰间。
那匕首紫檀鞘身镂空雕花包金板,刀柄镶嵌红、蓝、绿三色宝石,甚是显眼。
他哂笑道:
“非得天天挂着它,在殿上显摆吗?临安城谁人不知,你沈提举特权加身、尊贵显赫,何须一把孩提短剑来证明。”
“我不像你。”
沈不虞懒懒瞥了谢晏一眼,却突然闪电般出手,将谢晏藏在袍子里那把、一模一样的匕首夺了过去,拇指指腹抚摸着蓝色宝石,还以哂笑:
“什么都藏着掖着,恨不得连吃饭睡觉都要算计。
魏老贼见你府上坚如铁桶,便提议官家给你赐婚,想在铁桶上凿出个洞来,哪知你反算计他,竟顺势同意。
新婚夜想杀了你,你偏活着。他要将你和平西侯捆绑在一起双杀,却不知你转身向官家求了和离书。
事事都要算计,你累不累?”
同样的匕首有三把,绿色宝石镶在中间那把是沈不虞的,蓝色宝石镶中间这把是谢晏的。
红色宝石镶中间的,是官家赵祁的。
十岁那年,他俩还是康王赵祁的小伴读,三人同岁,谢晏最大,赵祁比沈不虞大三天。
先皇送他们每人一把,除了所镶嵌宝石,其余皆一般无二的双手握短剑。
一尺二寸。
它既可以是孩提短剑,也可以是如今的大号匕首。
官家特意下旨,准谢晏、沈不虞二人“随身携带、入殿不解”。
沈不虞的祖母,是赵祁的亲姑祖母,也是当年与孟太后一起扶赵祁登基的大长公主,沈小公爷与谢晏一样,父母都死于北狄攻破汴京那年。
康王即位,沈不虞便承了父亲爵位,封开国县公,初任皇城司提点。
“暂时没和离。”
谢晏垂眸看着自己剪得干干净净的指甲,这事他不会瞒着沈不虞,他是谢晏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朋友。
“什么?”沈不虞有些意外,不由得身体前倾,追问道,“昨日你不是拿到了官家手谕?没给她?”
“给了。过半年才去录黄,刚好那时我要去汴梁,顺理成章。”
沈不虞闻言,将谢晏的匕首抛回给他,再次斜倚在靠垫上,连连嗤笑:“既然决定和离,你可不要想着占人家便宜。”
“我是那种人吗?”
想想有点不对劲,谢晏瞪了沈不虞一眼:“你认识楚小姐?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算认识吧。五年前,楚夫人在西湖溺亡,她伏在楚夫人身上大哭,那时,她还是个小女娃。县尉、仵作都在现场,我只是巡查路过,因涉及朝廷命妇,关心了一下。
那年你还在北军,我如何向你提?”
他们当时刚弱冠,看十二岁的楚南溪,确实还是个小女娃。
两人都不再说话。
马车走得很平稳,有节奏的晃动让车夫都有些昏昏欲睡,一夜未眠的谢晏却十分清醒。
和宁门外、人头攒动。
在京七品以上朝官,正在此接踵等候入宫,往外朝区最深处的后殿上朝。
远远看见枢密院都承旨周秉义、中书舍人刘玠,走在礼部尚书魏荃两侧,几人偶尔低声耳语,缓步而行。
谢晏、沈不虞默契对视一眼。
不知昨夜那个猫小子具体调换了什么,但他可以肯定,那封须御前拆封的西北实封密函,必与今日朝会有关。
他只能见机行事。
后殿内,两班文武官员分东、西肃立,其余三班亦以品秩为序,立于殿外,皆向“政在养民”横楣之下、御座之上的年轻官家行礼。
谢晏手持象牙笏板,立于文官班首,却并未急于上奏。
“臣,有本上奏。”
枢密院都承旨周秉义果然率先出列。
他手捧公文,扬声禀奏:“启禀陛下,野狼谷之败,非天不佑夏,乃人谋不臧。固有张忠空国远攻之失,更有楚行舟守城不援之过。”
“此事不是已经议过了吗?”袅袅沉香青烟之后,传来赵祁的声音,“图阵推演结果,即便楚行舟倾巢而出,也难救朕的十万夏军。”
周秉义忙解释道:
“陛下,臣今日并非要推翻谢相的推演结论,而是有新证据,证明北狄故伎重施,以封爵拉拢北境守将,臣恐叛将率兵投狄之祸,再度重演。”
“启禀陛下,”礼部尚书魏荃也站了出来,拱手道,“臣亦收到消息,说北狄正往西北调兵,要从川陕打开缺口南下。”
此话一出,文武大臣议论声起。
“啊?北狄又要南下?”
“这可怎生是好?”
“北军、东军不能调......”
“肃静!”站在赵祁身边的中官都知李内侍出声制止。
南下!南下!
赵祁最不愿意听到这两个字,临安府的龙椅都没坐热,他可不愿再度东躲西藏。
扫了一眼立在殿中的紫袍、绯袍两班大臣,他点名道:
“扶光,你怎么看?”
谢晏,字扶光。
他上前一步,出列拱手道:
“机宜司得报,北狄左丞相完颜隽已从留都汴梁回朝,他向天誉帝主张将河南地部分归还大夏。完颜隽归朝即封陈王,足见天誉帝对之信任。”
他既没反驳魏荃的话,也没说出他的结论,但话中之意不言而喻。
七年前,谢晏远赴北军之时,便身负皇命,重新组建边境机宜司。
他在北军锤炼五年之久,不仅让李将军的精锐部队脱胎换骨,更是将机宜司触角伸入北狄腹地。
后院的几位婢妾,也是机宜司招募的特殊密谍,她们将来会以“谢相小妾”的身份,被“赠送”给北狄各路权贵。
楚行舟的西军、李飞的北军,韩林的东军,互为犄角,以北军为首北伐,收复失地指日可待。
只是现今,还需蛰伏。
大臣们听谢晏陈述,心中紧张消弭大半。
早听说北狄天誉帝崇尚夏文化,是个读书人,现在连左丞相也倾向与大夏和平共处,大夏虽偏安一隅,可毕竟能过上太平日子,谁不盼望?
哪知周秉义将手中密函高举过头,频频冷笑:“谢相毕竟年轻,还是太天真!恐中了敌人的李代桃僵之计。
陛下可知,臣手拿之物是什么?”
一时间,大殿上所有人,包括赵祁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过去。
第14章 以真换假
谢晏侧身,果然再次见到那封曾锁在暗格里的密函。
李内侍点点头,有中官押班上前接过密函,见是实封,便让人拿出“比印册”核对火漆及印章。
谢晏面色如常,心中却如擂小鼓,目不转睛的盯着中官核对印鉴、检查火漆及封口。
直到中官合上比印册,才微微松了半口气。
中官押班正要破坏火漆,打开密函封套,只听站在御台左侧的沈不虞开口道:
“且慢,让本官看看。”
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顿,魏荃与周秉义不动声色对视一眼,心道这魔王又出来搞什么事?
沈不虞人高腿长,明明可以依信安县公爵位品级穿紫袍,可他就喜欢按五品提举皇城司官职穿绿袍。
一身绿袍站在一群紫袍与绯袍之前,偏偏还那样气场十足。
他面色白净,眉眼如剑星寒玉,却被魏荃他们视作“魔王”,当然不是信安县公之爵,而是官吏人人惧怕的、皇城司先行后报之权。
沈不虞接过尚未拆封的密函,前前后后看了一遍,似笑非笑的扫了眼周秉义,这才递还中官,示意他继续。
果然高明。
就算已知封套侧面被拆开过,他仔细去看,竟也未见太大瑕疵。
扶光口中那个猫脸面具人,到底是何来历?沈不虞内心警钟大起,临安城里居然有这么个作假高手,而且没记进他的小本本。
“陛下请看,这便是川陕安抚使送来的证据,北狄封爵诏书和楚行舟亲笔写的反诗。”周秉义腰背挺直,朗声说道,
“平西侯楚行舟藐视圣恩,愧对大夏祖宗,竟然为了北狄许诺的封地爵位,背叛陛下、背叛大夏,请陛下明察!”
他的声音传到殿外,连殿外站着的三班大臣也听到了这一惊天消息:
楚行舟手握十万西军,其中三万精锐配备的都是大夏最好的军备,又经过楚行舟多年训练调教,并非乌合之众。
一旦背叛,这只精锐部队反过来成为大夏敌军,北狄从川陕长驱而入,也不是不可能。
“哄......”议论声再起。
“怎么可能?平西侯乃临安人士,家眷都在临安,他怎会反?”
“谢相才刚与平西侯结亲,如何脱得了干系?”
“连平西侯都反了,西北大门洞开,大夏危矣!”
“临安无城可守,官家还要再往南......”
赵祁的心凉了半截,有些无助地看着李内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念!”
李内侍展开纸页,待看清上面内容,不禁吓了一跳,试探性的看向陛下,陛下正心烦意乱,对他的暗示视而不见。
李内侍只好清了清嗓子,尖声念道:
“周都承旨见字如晤,此北狄圣诏乃汴梁金工所制,与真诏无异,只须呈递陛下面前,定叫楚行舟百口莫辩......”
“什么?”
“念的都是什么啊?”
“陛下!陛下!”周秉义听得头皮发麻、大汗淋漓,急急忙忙跪下、膝行上前频频磕头,“陛下请听臣解释,定是有人造了假信陷害臣!”
赵祁一脸莫名其妙,看向离他最近的谢晏,谢晏微微摊开两手,表示自己一无所知。
沈不虞凑上前去,在赵祁耳畔低声两句,他恢复了镇定。
赵祁对李内侍摆摆手:“别念了。反诗,平西侯写的反诗呢?找出来给朕念念。”
“反诗?哦哦,有、有。”李内侍从密函封套里掏出一张纸,念道:
“曾执吴钩荡寇仇,如今湖海寄闲鸥。不向芦花寻旧侣,却来江上弄晚舟。陛下,就这四句,念完了。”
赵祁接过去把信和诗都大概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猛地一拍桌子,御案上的青瓷水注与鎏金小熏炉,同时叮叮当当的跳起来,他咬牙道:
“这是反诗吗?嗯?!”
大臣们都吓得低了头,周秉义更是痛哭流涕,除了一口一个“陛下”,再不能言其他。
反诗是不可能有反诗的,楚南溪早把换出来的那首诗烧了。
楚行舟喝多了酒,确实会发牢骚,但不能代表他有反心不是?
倘若赵祁能看到原诗,“曾执吴钩荡寇仇,如今湖海寄闲鸥。不向关中兴事业,却来江上泛晚舟”,说不定,真会认定楚行舟嘲讽他不敢北伐。
“长乐,把周秉义带下去给我好好的审,将张忠直接发配岭南,不必回行在!”
沈不虞,字长乐。
他朝陛下一拱手,身后两名亲从,立刻将几近昏厥的周秉义拖了出去。
陛下盛怒,魏荃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仿佛自己从未出列说过话。
此时,坐在小驴车上晃晃悠悠出门的楚南溪,还不知道她已如愿完成这辈子的首杀。
离开皇宫,谢晏依旧登上沈不虞的宽大马车。
沈不虞把马车做得那么宽,就是方便他换衣服,有事出去蹲守,困了,还能在车上躺一躺。
车上有便服,外面的朝服一换,两人又成了临安城人见人不爱的俊郎君。
“你亲眼看到,相信了吧?”谢晏嘴角含笑。
刚才李内侍读信的时候,他联想到昨夜在书房里看到猫小子的那些举动,所有的不解都有了答案。
“确实完美。不过,那小子是如何得知周秉义有这封信?”沈不虞双臂环抱胸前,“这人得尽快找出来。如果合适,可以让他到皇城司任职。”
“你可得了吧,皇城司要他做甚?他武功不行,做不了你亲从。你的察子只要会趴屋顶、听墙角就行,需要懂手艺活吗?”谢晏无情嘲笑。
沈不虞白了他一眼,不屑道:
“好像你机宜司又有多高明似的,还不是靠把女人送别人床上套情报?我可要提醒你,女人都善变,你可别被她们给卖了。”
“你个乌鸦嘴。走,咱们也别回去了,到青云庄吃鱼去。”
“青云庄?是河豚上市了吗?去,必须去。”
“我说什么了?皇城司的人与河豚最配......都一样毒。”
“谢扶光,你别逼我说好听的!”
谢晏真的心情大好,不为别的,密码簿弄到手,那批走私北弓送货的时间、地点就全得到了。
忽然,马车外起了喧嚣。
“快去看热闹,将军府的大小姐回门讨嫁妆,居然惊动了官府!”
“哪个将军府?”
“楚将军啊,对了,如今楚大将军已是平西侯了。”
“楚小姐不是刚嫁给谢相公吗?”
“就是她,天可怜见,嫁的夫君不行,回娘家还要被叔婶欺负......”
马车里“不行的夫君”脸上笑容尽收,重新变回那个冷面相公,不等马车完全停下,他一撩门帘,翻身跳了下去。
他倒要看看......
谁敢欺负他谢晏的夫人!
第15章 骗信
其实,谢晏他们下朝的时候,楚南溪的回门戏已快唱到尾声。
回门讨要嫁妆的桥段,楚南溪过去看过不少网文短剧。
直到自己在将军府门前,跳下小驴车那一刻,她才知道,直接堵门打脸的桥段,在将军府这种大户人家是不可能发生的。
楚南溪前脚刚跳下小驴车,后脚就被二婶亲亲热热搀住胳膊往门里带,二叔也弓着腰陪笑跟在身边:
“南溪,怎么就你一人回来?”
“我夫君上朝去了啊。”楚南溪自然而然的回答。
二叔眼珠子转呀转的往驴车里瞟,但其实他也知道,若谢相公跟着来,必不会坐这巴掌大的小驴车。
见身旁没别人,二叔迫不及待低声问:
“成亲那晚什么情况?相府防得滴水不漏,我们一点消息也打听不到。听说昨日休沐,谢相公还是一早入了宫,那我们……”
楚南溪左手掩于嘴边,也学着他同样压低声道:
“那晚我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另有刺客冲了进来,刺客被抓,打乱了我们的计划,二叔派去放火的家丁,火没放成,就被护院发现,当场就......”
她用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楚行简双眉挑起,两眼放光,嘴角的胡须跟着笑容一翘一翘,装模作样问道:
“也就是说,相府有刺客,但与我们将军府无关?只是……别的刺客?那又是谁?谢相公有没有查出刺客身份?”
“夫君说,他们用的是北狄三棱箭,说不定是北狄派来的。放火家丁没机会说话就死了,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的计划。”
“蠢货!死了才好。”
二叔低骂一句,皱着眉踱了两步,脸色渐渐放松下来。
没机会刺杀好办,还可以有下一次,但若是刺杀失败被拿住,他一个城门郎,怎么和谢晏正面刚?
楚南溪一脸单纯的懊恼道:
“南溪还怕二叔你生我的气,都怪我没用......”
“没事就好,”楚行简像是想起什么,手向她面前一摊:“那匕首呢?放你那不安全,还是交给二叔。”
楚南溪从袖筒里、拿出那把没任何装饰的带鞘匕首,从容将它交回到二叔手里。
还好她聪明,为了不让二叔生疑,昨日与谢晏达成协议后,便向他要回了这把匕首。
唯一的罪证就在眼前,也说明楚南溪确实没动手,二叔二婶同时松了口气。
他俩不约而同的挺直了背,楚行简双手拢入袖中,卢氏也松开搀着楚南溪的手,与她拉开了距离。
咦?门口的亲热呢?
这两日,楚行简夫妇过得真煎熬,愣是没打听到相府任何消息。
说什么都没发生吧,他们派去放火、杀楚南溪灭口的人始终没回来;说发生了什么吧,也没见相府、官府找上门来问罪。
按计划,今日早朝,本该有殿前司来府传召,让他带着楚行舟骂谢晏误国、让女儿借大婚杀谢晏的信件入殿,他也能因出首兄长立功。
可左等右等,只等来回门的侄女。
“既然没事,你进去给祖母磕个头就回吧,我们不过是你叔婶,没道理留着你,反让谢相公担心。”
卢氏早没把楚南溪看成是将军府的人,更何况,她那小驴车上,明显什么也没带回来。
昨日她便让人把正院收拾出来,打算他们一家子都搬进去。
正院多宽敞,不像他们一家十口住东院,转个身都嫌挤。
这两年女儿楚宝琪大了,掌家的卢氏便借口让她与南溪作伴,将宝琪挪进了正院,可自己儿子还要跟庶子挤在一间房,像什么话。
临安府内城寸土寸金,官家定行在至此,虽说让本地官员保留原有住宅,可官职低的,哪个不是发给外城土地,被迫置换出去?
能住在内城,还有这么大的府宅,不知多少人羡慕。
楚南溪没回卢氏的话,却将楚行简拉到一旁,神秘兮兮问:
“我听夫君说,爹爹旧伤复发,官家有意召他回临安修养,让二叔去接替爹爹执掌楚家军,不知是否有这回事?”
“让我去......你真听谢相公这么说?”
楚行简又惊又喜,折腾这么多事,他为的不就是拿到长兄手中兵权?
楚南溪点点头又摇摇头:
“可我爹爹酒后写了首诗,不知怎么就传到官家面前,说我爹爹讥讽官家‘不向关中兴事业’,是谋反。可我记得我爹的信上写着‘此獠不除,难报圣恩’,忠君得很,哪来的造反?”
楚行简的小心肝啊,如同钱塘江上的弄潮儿,忽而被抛上浪尖,忽而被拍到谷底。
他顿时急红了眼:“对对对!我大哥从没想过造反。”
虽没见过反诗,但楚行简相信是真的,大哥就是这样的人,一饮酒就耍豪迈,自己出首大哥陷害大臣可以,还能戴罪立功。
可官家直接定罪大哥造反,他二房也难逃牵连。
“如今,谢相公成了我夫君,他对我体贴入微,对爹爹的信必不追究。”楚南溪装出一副娇羞小妇人神态,并信誓旦旦道,
“二叔,那封信还在吗?只要将它交给我,我保证,夫君会拿着信去向官家解释,我爹爹是忠臣,那首诗根本不代表我爹有反心。
至于信上的狠话,那不过是岳父对女婿的恨铁不成钢,是私怨。
只有爹爹平安回来,二叔你才能去接手楚家军。”
楚南溪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封伪造信上,她担心楚行简狗急跳墙,毁掉那封信,那么自己还真不好对付他。
楚行简有些被侄女绕晕了。
他满脑子都是要去接替长兄执掌兵权,有了兵权,还怕军功、爵位轮不到他头上?
至于楚南溪说的,要用那封伪信去证明兄长有忠君之心,他居然觉得有点道理。信里那些话都是他写的,甚至还有什么“赤胆忠心,苍天可鉴”,他可真是人才。
于是,楚行简忙不迭从袖中抽出那封伪信,将它塞到楚南溪手里:
“信在!当然在!侄女婿肯去为楚家周旋,那最好不过。不过是一首模棱两可的诗而已,有侄女婿出手,你爹爹必能化险为夷。”
楚南溪展开信看扫了眼,是它没错,这才展颜一笑:
证据到手。
“南溪......南溪!”
卢氏慌慌张张跑过来,“你快出去看看,你舅父怕不是魔怔了,他让人来挖中庭那两丛牡丹,还拿着条鞭子,谁上前拦就抽谁!”
楚南溪“噗呲”一声笑了,没想到,舅舅还真是来抽人的。
来得正好。
第16章 嫁妆
楚南溪的亡母,有两兄一弟。
建兴帝南渡之初,其父王继昌为江南首富,深知战乱财产难全,索性将半数家财献与官家,更为军队提供万石粮草,换了个“忠义侯”的虚爵。
长子王樾,授成忠郎,差遣临安府粮料院监官。次子王柏,授承务郎,差遣湖州司户参军,他们都算是商贾走了仕途。
唯独今日拿着鞭子、闯入将军府的小儿子王槿,无官无爵,做了个手握特权的皇商。
王槿有对双生子,十六年前,妻子用命换了这对儿女出生。
人人都说双生子不祥,王槿却对他们疼爱有加,再未娶妻纳妾,只管专心抚养一双儿女长大。
女儿王灿儿比楚南溪小一岁,两人从小便要好,姐姐死后,王槿更是心疼外甥女,常将她接至侯府居住。
昨日,王嬷嬷受楚南溪之托,回侯府找忠义侯,去拿当年夫人出嫁时的嫁妆单留本,因她怕卢氏掌管长房资财多年,早已将其替换或篡改。
外孙女嫁了个奸臣,忠义侯本就为她叫屈,但官家指婚,他一个无权虚侯,又岂能置喙。
如今,南溪要讨回母亲留给自己的嫁妆,忠义侯府不可能坐视不管。
楚南溪见到小舅父王槿的时候,他正一手叉腰,一手执鞭,指挥家丁挖中庭那两丛、足有一人高的牡丹花。
“王三爷,使不得啊!虽说这两棵牡丹是大夫人的陪嫁,可它们也在侯府长了二十年,侯府养恩早就超过当初……”
“放屁!”王瑾大手一挥,打断了三夫人的话,
“依《夏刑统》,奁产乃女方私产,纵经百年,权属仍归女方及其嫡系血脉,此两株姚黄、魏紫,先姐奁产明载、官衙备案,就是闹到官家面前,它们也是南溪的财产!”
“唉呀,南溪舅舅,有话好说,切莫动粗……”楚老太君拄着个拐杖,由二郎的婢妾搀扶着,颤颤巍巍从内院赶来。
这两株牡丹是个稀罕物,前几日,二郎与二郎媳妇儿才找她商量,说是牡丹花被赵府尹看上了,想要分一株到他府上,若让王三爷把花挖走,他们到哪去找另一株?
“这两株牡丹,株龄超过三十年,至少值五万贯。”
“何止?那天赵府尹来,看了都啧啧称奇,说此为牡丹王后,价值连城!”
“再好也是长房先夫人的陪嫁,大爷还在呢,难道二爷还敢替长房做这个主?”
跟来看热闹的几个婢妾低声议论着,听在老太君耳里更是心急。
这个主,是老太君做的。
她亲生的二郎、三郎,为官多年,依然是芝麻绿豆点大的官,眼看孙子、孙女们都到了议亲的年纪,虽有将军府兜底,毕竟他们只是大郎的侄儿、侄女,比不得亲爹有出息来得硬气。
如今,老二有机会攀附上皇亲赵府尹,莫说挖府里的两株花,就是把亲孙女抬去给赵府尹做小妾,她也狠得下心。
就这会儿功夫,中庭里就围满了人。
楚行简急着要过去和王瑾理论,却被楚南溪拉住了袖子:
“二叔莫慌,南溪可以把牡丹留在将军府,只是......”
“只是什么?”楚行简愣了一下,没想到楚南溪会先妥协。
楚南溪眉眼弯弯,一副人畜无害的乖巧样:“只是要二婶把南溪其余的嫁妆如数归还。等二叔不日得了兵权.......”
对呀!还有兵权要拜托侄女婿呢。
楚行简想都没想,立即同意:
“没问题!你娘留给你的嫁妆,本该归你,是你二婶头发长见识短,你莫与她计较。”
跟在不远处的卢氏,气得朝楚行简翻了好几个白眼,可若不答应,别说什么兵权,就连眼下两株牡丹都保不住。
既达成协议,王三爷停手,王嬷嬷也开始照着先夫人的嫁妆底单,核对实物。
“小姐的嫁妆,除了那两棵牡丹花,其余都妥帖了。”王嬷嬷来回。
卢氏看着王嬷嬷就一肚子的气,刚才好几个被她调换的古董摆件,都被王嬷嬷认出来了,真是一点没讨着好。
“南溪,嫁妆你可都收好了,回头再说缺了什么,别怪二婶不认账。”卢氏阴阳怪气说完,转身就要走。
楚南溪伸手将她拦住,含笑望着她:
“哎,二婶别走呀,我娘的嫁妆这才清点了一半,还有一半,趁着我小舅爷在,我们也要清点带走。”
“什么?还有一半!”
卢氏脑子里“嗡”的一声,连忙拿眼去瞅楚行舟,提醒他赶紧来给自己撑腰解围。
“还有一半?”
有很多仆婢来府没几年,楚南溪的话让她们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
“哪来的另一半?”楚行舟赔笑道,
“你娘在世时,由她执掌中馈,那几年兵荒马乱,朝廷饷绌,军中粮草经常有上顿没下顿,你爹经常要动用私财以充军饷,说不定那时就已经填补掉一部分了。”
“对!刚才王嬷嬷已对过账,两丛牡丹花也是你自愿留在将军府的。怎么,你这腿还没迈出门槛,就想回头赖上我们?”
卢氏回过神来,恨自己差点被这小丫头唬住,自己掌家五年,有什么账是做不平的?
“二婶怕是忘了,五年前,我娘去世时,她的家产可是拿出来清点过的,我一半,我阿兄还有一半。爹娘有没有拿私财充军饷我不知道,但我们分的,是我娘实打实的遗产。我阿兄还健在,莫非,他那一半被你充了公?”
“胡说!你阿兄当年杀了人,早已被楚家除名,他能得什么财产?”老太君用力跺了跺拐杖,痛心疾首道,
“你爹当年就想打死他偿命,是你溺子如杀子的娘,偷偷将他捐到道观里,才捡回一条性命。”
“阿兄虽被楚家除名,但不影响阿娘将从王家带来的嫁妆留给他,更何况这份遗产,在官府同样有备案文书,祖母莫不是想抵赖?”
楚南溪的话,像铁锤一般砸在卢氏心头,她咬牙腹诽不止:
该死的小蹄子!以前怎没见她这般灵光?难道,她一直在装傻骗我?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心软,留她活到今日。
“拿出来吧!楚北川既已不是楚家的人,他这一份遗产,本小爷要将它们清点带走,等北川期满还俗,再如数交还给他。”
其实王瑾心中很后悔,后悔当年没有更多关注阿姐和她的孩子。
他夫人难产死后,王瑾沉沦了好几年,后来为了孩子,一直在外奔波,直到几年后,黑白两道皆被他做得风生水起。
而那时,外甥楚北川因参与一群纨绔、衙内斗殴,错手杀死知州儿子,被知州紧咬不放,楚行舟才忍痛要杀了儿子给人偿命。
阿姐只好偷偷高价买了度牒,将儿子捐给道观赎罪,才保住儿子一条命。
卢氏心里清楚得很,楚北川那份遗产,确实被挪用了不少。
府里开销大,自己夫君挣的俸禄少得可怜,长房交的公钱倒是不少,可也经不起这一大家子挥霍。
摆着现成的钱不用,难道还要让他们过苦日子?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
“楚北川在玄元观修行十年,哪年府里不向道观捐银子?这些不是钱?用王氏给他的遗产来折算,只少不多。要怪,就怪王氏溺爱儿子,害儿子成了杀人犯!”
“是吗?楚家每年给玄元观捐了多少银两?你倒是说说看。”
楚南溪身后传来个温润男声,如珠玉落盘、清越入云。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第17章 除籍
二十岁的楚北川,猝不及防出现在众人面前。
离家时,他还是个泪流满面的怯弱少年,如今已出落成胸怀苍生的翩翩郎君。
十年修道生涯,将他纨绔气质尽褪,只剩周身云淡风轻。
“卢氏,你刚才说,楚家每年都往玄元观捐善款,何时何地何人接收了你的善款,今日,还请你当着我录事师兄的面,将账核对清楚。”
楚北川将话抛出,便径直走到楚南溪身边,对她温柔一笑:
“妹妹,你出嫁那么大的事,也没提前来告知阿兄,阿兄虽身在道门,心里是有你的。”
楚南溪鼻子酸酸的。
后世她没有兄弟姊妹,从不知道有位哥哥是这样的感觉。
昨日,她让春花去将楚北川找回来,首要目的是追回阿娘遗产,再就是要把阿兄拉出道观,改变书中,他于几个月后暴死道观的命运。
楚南溪纯粹只是照着野史修补遗憾。
直到亲眼见到仗义的小舅舅、温柔的阿兄,她才意识到,她不是在修补古籍野史,而是在真实的生活。
当看到楚北川出现,卢氏恨不得嚼了自己的舌头。
玄元观录事,是位三十来岁的中年道士,显然有备而来,他拿出一本厚厚的布施册,翻到其中一页:
“澹渊师弟入观十年来,玄元观收到五笔来自楚将军夫人王氏的布施款,共计一百零五贯。
将军夫人过世之后,再没收到楚府任何一笔布施款,有布施册为证,楚府若有异议,可请道录院主持查证。
各位既与澹渊师弟有血缘关系,贫道代表玄元观告知,自即日起,师弟赎罪期满,经道录院依法判其还俗,去留自便。”
王槿拍拍楚北川的肩,哈哈大笑道:
“好啊!小舅舅终于盼到你回来的这一天。北川,楚家若是交不出你母亲留给你的遗产,忠义侯府自会替你将官司打到陛下面前。”
楚行简做了个吞咽动作,可喉咙干干的,吞了个寂寞,磕磕巴巴道:
“卢氏,快、快去清点北川的财物,看缺了多少,把外城的宅子卖了,若还不够,城里还有几间铺面……我写张欠条,缓几日,必将所欠折价补齐。”
老太君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老太君!老太君!”
在众人的呼唤声中,老太君悠悠醒来,只见楚北川正手拿一根长针看着她,老太君吓了一跳,忙向旁边躲闪:
“又不是我让你去道观,你莫害我!”
楚北川将手中银针纳入针包收起,面如止水:
“若真是老夫人送我去道观,我倒是要跪下来给你磕三个响头。当年,只有我娘相信我没杀人,我爹想送我走,是你以性命相逼,非要我爹送我去州府,说杀人偿命。”
老太君面色尴尬,眼神闪躲,讷讷说不出话来。
录事师兄见楚南溪看着阿兄,吃惊得就没合拢过嘴,笑着向她解释:
“楚小姐是奇怪,澹渊师弟如何懂得行医吗?师弟刚入门,就拜在孙师叔门下,这十年来,师弟修的是医道,早几年便已出师。将军夫人的善款,也照夫人意思,悉数放在道观行医施药、治病救人之上。”
又是阿娘。
那么好的阿娘,偏偏被人害死。
楚南溪呼吸微微急促,眼里更是透出几分决绝:害死阿娘之人,我必不放过。
此时,春花急急跑了进来,低声道:“小姐,族长已到府门外,给刚回府的三爷迎个正着。”
楚南溪笑了:好啊,苦主都在,今日就要新账旧账一起算。
“二兄,族长来了!”
楚三爷领着族长进来,见府里人都聚在中庭,正感觉莫名其妙,再一看,人群里还站着王槿王大官人、多年未见的侄儿楚北川,更是其妙莫名。
“族长,你老人家要来怎么不先行差人知会一声,你看我们这一大家子事......让你看笑话了。”楚行简陪笑迎上去,“行止,快、快扶族长入正堂。”
族长却甩开楚三爷的手,肃色道:
“既然人都在,话就在这里说吧。我听说,你府上有人不安分,谋害兄长、祸及宗族,罪该除籍!”
“族长,你这是听谁说的?我与我二兄,兄友弟恭,从未发生龃龉,哪来的谋害兄长之......”
楚三爷差事主管崇正观,是个每年数十贯俸禄,另有少量米帛,属于饿不死、也活不好的闲职微官,说他谋害兄长,那都是高看他。
此时,楚三爷最后一字尚在唇边,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眼睛不由自主瞪向二兄:
“......说。”
楚南溪上前一步,将先前从楚行简手里骗来的伪造信,先递给小舅舅、阿兄过目,再递到族长手中:
“族长,这便是我二叔冒充我爹爹写的信,信中唆使我去刺杀谢相,幸好我及时醒悟,未对楚氏一族造成危害。”
“你胡说!”楚行简见南溪拿出伪信,便知自己上了侄女的当,气得指着她鼻子骂道,
“此信就是出自你父之手,他才是那个让楚氏有灭门之灾的人!”
“哦?是吗?王嬷嬷,把我爹平日里写给我的信拿来。”
楚南溪接过信,凑到族长手拿那封伪信旁边,纤纤玉指在伪信的“南溪”二字上点了点:
“族长请看,我爹爹平时都称我作‘溪溪’,而这里,却如其他人那样称我‘南溪’,此为第一。
我爹爹常年驻守西北边城,西北军中用的都是麻纸,且不漂白,而临安特产便是白而细腻的小竹纸,便如这张伪信纸这般,此为第二。
皇恩浩荡,将小女许配给谢相为妻,二人交换婚帖,是经过我爹爹同意的,他又如何会置女儿生命安危于不顾,让手无缚鸡之力的亲生女儿,去行刺自己夫君?此为第三。
二叔,证据确凿,你说这不是伪信,可敢让我夫君谢相公,将信呈递官家,让官家定夺?”
关键时刻,谢相夫人的身份,她不惜借来一用。
“这......”
楚行简心急如焚,一把将楚南溪推开,劈手就要去抢族长手里的信:
毁了它!就什么证据都没了!
楚北川眼疾手快扶住妹妹,一脚将扑向族长的楚行简踹倒在地。族长气得山羊胡子都飞起,指着楚行简哆哆嗦嗦道:
“你个逆子!今日老夫就要替你爹管教管教你,来人,写除籍文书!”
跟着族长来的几个族人,在楚老太君的哭闹声中抬来小桌,正准备铺纸研墨,旁边又传来一个男声:
“楚族长,可否看本官面子,手下留情?”
第18章 外援
今日,将军府新妇回门,各路神仙像是谁下帖子请那般,纷纷现身。
此刻说话这位,他甫一跨进将军府,门内还没见骚动,门外吃瓜百姓已沸腾起来:
“快看,那不是临安府赵府尹?他还穿着官服。今日谢夫人回门,怎么把府衙老爷也招来了?”
“我王五打包票,楚府肯定出事了。你们看见没?楚道长回来了!”
“楚道长?哪个楚道长?”
“你傻啊!早年楚家被除名的大公子,玄元观里修行那个。莫不是……楚道长要归族了?”
“有可能,楚家族长也在里面。”
“府里闹哄哄好一阵子,这会儿又不停从里面搬箱子,难道是......楚二叔霸府宅鸠占鹊巢、谢夫人争家产大闹侯府?”
“哈哈,当年你退出话本圈,我们是不同意的。”
“走走走,我爬树上看看去,卖消息给慕秀才,他给的铜板多。”
都说流言比真相跑得快。
这不,要去鱼庄吃河豚的谢晏和沈不虞,在马车上也听到了“叔婶欺负谢夫人”的消息。
毕竟,平日里楚大小姐香香软软,绝无可能是她欺负粗鄙叔婶。
府尹赵世策刚下朝就得到消息,说楚大小姐带着忠义侯府王三爷,到将军府刨自己还没到手那两丛牡丹。
这还了得!
科举入仕、仗着曾是官家陪读,乱世升天的宰相谢晏,都没被赵世策放在眼里,那花钱换爵、商贾出身的忠义侯府,作为官家族叔的他,又岂会在意?
赵府尹前脚进门,小厮还没来得及把门关上,姑爷谢晏和沈不虞后脚便跟入了府。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正好看到身着绯色朝服的赵世策,叫停楚家老族长写除籍书。
“楚老族长,一笔写不出两个楚字。楚二郎做为楚府家长,不过是处置些家中物什,就算是有些微末纠纷,也不能被外人仗势欺压,非走到除籍这一步。”
楚行简可不能被赶出家门,自己那两丛三十年牡丹还没挖走呢。
赵世策猜,一定是楚南溪得了消息回来闹,族长迫于她相府夫人身份,怕谢晏在背后给家族搞鬼,才不得不开除她二叔。
府尹大人昂起下巴,更显其方面大耳,他身材宽硕,确实颇有先祖气象。赵府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官威十足:
“就算尔等写下除籍书,本官也断不会为楚家盖章确认。”
“啊?不确认?”
族老们立即小声议论。
大夏实行家族管理制,族中事务族长、族老们有权先于官府独立处置。可家族的除籍书,没有官府朱印确认,便不能录黄生效。
那这除籍书写了有何意义?
老族长正色道:
“赵府尹这是什么意思?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楚门家事,府尹如此插手,不好吧?”
赵世策没想到,楚族长还敢反驳自己,顿时黑了脸:
“临安府除了皇宫禁院,还有我赵某人不能插手的事?”
想当初,赵世策还只是小小县令,便敢于割血祭旗,以皇家宗族身份带领三百牙兵勤王,官家得江南皇室宗亲拥护上位,他算抢了头功。
官家都要称自己一声“族叔”,小小江南楚氏算哪根葱?见族长不敢接话,赵世策皮笑肉不笑轻嗤一声:
“老族长,本官以为,你也只是被小人蒙蔽视听,才敢这么跟本官说话,本官可恕你无罪。明日起,本官便要亲自去为楚氏一族丈量族田,但凡查到多报一分,都算尔等欺君,可好?”
“啊?丈量族田?”
老族长一下被戳了软肋,与同来的两位族老相顾失色、慌了手脚。
每个大家族都有自己的祭田、义田和学田,共同组成“族田”这个家族共有财产,族田产出,皆作为祭祀祖宗、帮助族中弱小以及族学支出。
因大夏律规定,官府抄家不涉族田,且不需按亩纳税,族田往往被大户人家当成藏匿私田的好去处,想方设法多报族田数量。
田亩根本经不起官府丈量核查。
楚行简坑害兄长行为虽可恶,但毕竟没坑成功,怎及自家府上田产被府衙清查来得重要?
瘦高族老眼珠一转,忙不迭顺着府尹的话开脱:
“是!是!我们确是被楚大小姐蛊惑,她说,若为她办成此事,愿捐献二十亩族田,我们才勉为其难,做此决定。”
“府尹啊,管一个家族不容易,我们也是为了那点家族财产......确实不应该,对不对?族老?”
“啊?对对......不应该不应该,除族是重了点。”
看仨老头唯唯诺诺自行打脸,把楚南溪都气笑了:
答应捐二十亩族田,不是他们主动向自己要的吗?
楚南溪万万没想到,眼看就要拿到除籍书,会冒出个八竿子打不到的赵府尹替二叔出头。
难道只是为了那两株牡丹?
不行,必须拿回伪信,那是铲除楚行简这颗毒瘤的重要证据。
可楚南溪还没来得及动手,便见楚老太君连滚带爬伏在赵世策脚边,哭诉道:
“青天大老爷!幸好你来得及时,我家二郎是被冤枉的,他并未伪造书信陷害长兄,一切都是楚南溪那小蹄子编造出来的,谢相夫人仗势欺人、威逼母家,青天一定要为楚家做主啊!”
赵世策心中一惊:
原来除籍不是因那两丛牡丹,而是楚二造伪信的事,居然被楚大小姐看破了。
这个蠢驴!伪信之事,不知谢晏是否知晓?
此事绝不可扩大,若是让那位得知,只怕自己这个提出用楚行简的人,都要被连带斥责。
赵世策拿定主意,对族长面露三分关怀之色,大步行至他面前:
“哦?还有此事?什么样的信?呈与本官一看。”
老族长的脸,像被揉皱的粗麻纸那般,眼神更是能把楚老太君千刀万剐:
辱骂宰相的伪信,是能给府尹看的吗?这老虔婆是怎么嫁进楚家的?
骂归骂,伪信正抓在自己手中,想掩盖也来不及,老族长只好硬着头皮,将信呈递过去。
赵世策只装模作样扫了一眼,抬手便将信撕了个粉碎,扬了。
他哈哈大笑道:
“一看便知,这是有人故意挑拨将军府大房与二房的关系。既是伪信,如此不堪言语,不必留着污人耳目。本官做主,今日到此为止,家和万事兴,老族长,你说是也不是?”
赵府尹居然直接把伪信扬了!
楚南溪瞠目结舌,是她大意了。野史只是把赵世策描述成一个乱世投机分子,她还是高估了此人底线。
看到伪信碎片如雪花纷纷落地,把柄全无,低头垂首的楚行简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他抬起头来,面有得色的斜了楚南溪一眼。一眼之下,楚行简瞬间脸色再变:
谢晏!
谢相公几时入的府?
楚行简赶紧再次低下头,连腰杆也更弯了几分:
神仙打架,关他一个城门郎什么事?
第19章 两全
楚行简的脸色变化,正好落入赵世策眼中。
赵府尹顺着楚行简目光方向转头看去,顿时脸上笑成了老菊花:“哟,是谢相!这么巧?你也来了?”
“赵府尹,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
谢晏声音没什么温度,丝毫不掩饰满脸不待见,“夫人回门,我下朝顺路接她回府有什么问题。你呢?赵府尹?你怎会出现在我岳丈府中?
我若不来,岂不是任凭你们欺负我的人?”
谢晏话音刚落,本想低头装死的楚行简,赶紧硬着头皮赔笑解释:
“都是一家人,谢相言重了。南溪回来拿嫁妆,我们桩桩件件都已核对清晰,哪里谈得上‘欺负’她?况且,赵府尹只是就事论事,并未针对任何人。”
“是啊是啊,谢相误会了,虽说大伯不在府中,我们可不敢怠慢南溪。”
卢氏说话声音越来越小,都说谢相杀人不眨眼,她有些怕这位侄女婿。
谢晏也没拿正眼看他们,只管低头向诧异回身的楚南溪缓声道,声音不大不小,每个字都飘进在场人的耳里:
“今日早朝,岳丈大人被人设计陷害,幸得官家英明,已下令将两位当事人绳之以法。
其实他们不知,就算岳丈大人离开平西军,官家也不会再派楚家人去接替他,而是会将精锐拆散,分派到北线各路军中。
重新组建的平西军,亦会交给官家信任之人执掌,比如......”他转脸看了身边的沈不虞一眼道,
“比如,清河大长公主府的沈老驸马。”
沈不虞双手背身后,正在饶有兴趣的看戏,忽听谢晏点到他七十岁的老祖父,不由得挺直腰背、一脸骄傲的配合他。
要不是场面严肃,楚南溪差点控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她只好抿着嘴、不停眨巴眼睛,缓解心中想笑的冲动:昨晚的行动成功了!被拆开的密函没有暴露,爹爹保住了。
一息之间,楚南溪的内心狂喜,竟如潮水般冲击着谢晏的心。
谢晏愕然,紧紧盯着眼前这张朝思夜想的脸:
她虽一直在眨眼,但脸上并无异常表情,难道,狂喜才是她内心的真实感受?可我怎会感知她的情绪......
楚南溪并没关注谢晏的异样,但一旁的赵世策却如芒在背。
沈老驸马在成为驸马都尉之前,就是位年轻将领,武将尚公主,这是大夏朝多年惯例。
九年前,沈老驸马重新披挂上阵,护着官家一次次躲过北狄追兵。
宫中兵变,老驸马同样带着几十护卫冲在前面入宫勤王,路上正好撞见、卷了金银细软准备出逃的赵府尹。
好在沈老驸马见朝局未稳,并未宣扬,让以勤王为傲的赵府尹保住了颜面。
谢晏几句话,便让楚行简和赵世策心都凉了半截。
哪知他接着又补充一句:
“刚才那封伪信撕了没关系,舅兄与族老们都看过,某不介意请皇城司替诸位场景还原,只要有三名人证,罪名同样成立。”
“啊?皇城司?”
族长、族老们再度慌了神,先前是会少块地,现在是会要了他们的老命,命都没了,还要多那块地做什么?
更何况,若是进了皇城司,伪信成了公案,便不再是能在家族内部处理的家族纠纷。
难怪说谢相手段狠毒,赵府尹扬的只是封伪信,他连妻族都能给你扬了。
可赵世策不是族老,兵变当时他只是准备逃跑,但城门很快便关了,没跑成。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他的目光,在这对显然没商量好的夫妻身上扫来扫去,已然抓住了谢晏这招的软肋:
软肋,就是他夫人楚南溪。
楚南溪早知有伪信,为何不告诉谢晏?根本不需拿到伪信实物,只要对楚行简严刑逼供,这软骨头只怕没上刑就招了。
而伪信证明的是楚行简有害谢晏之心,楚南溪只求家族将他除籍,应该是还顾及血脉情分。
谢晏果真要将此事闹到皇城司,他是能赢,可他夫人未必会满意。
赵世策胸有成竹,打断族老们的窃窃私语:
“谢相,黎明百姓生活不易,你可不要仗势欺人,小事化大,让你岳家失了颜面。谢夫人今日是回门、不是屠门,你把皇城司拖进来,让谢夫人今后在楚家如何自处?”
谢晏进来得晚,并未听到楚南溪一二三条摆明伪信证据,但昨日楚南溪曾求过他,暂时放过楚行简,因留着他有用。
楚南溪今日要将楚行简除籍,自有她的道理。
尊重且不干涉她,契约夫妻第一条。
谢晏正想如何两全,忽然,他又感受到她心中不安情绪,似乎并不愿意往皇城司这条路进行下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穿越九年,谢晏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他似乎能感受楚南溪心中隐藏的情绪。
难道这就是弗雷德里克说的心电感应?
难道,楚南溪真是楚云?
她们长得还如此相似......
谢晏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沸反盈天,他恨不得立即把楚南溪带走,问问她还记不记得,那年战机跑道旁、他一去不回的吻别。
谢晏的沉默,让赵世策很想为自己的机智鼓掌。
人人都说谢相如何算无遗策、杀伐果断,看来,他还是太年轻,朝堂上又没根基,不过是替官家背骂名的马前卒罢了。
赵世策得意笑道:
“年轻郎君,要学着以和为贵,别总那么暴脾气。天下哪有那么多是非对错?有的都是人情世故。”
此时,族长、族老们也看出来了,谢相对楚家荣辱还是有顾忌的,他也并不是真想送他们进皇城司。
这让他们立刻又想起了族田。
“既然府尹这么说......那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二郎,快、快把你娘扶进去,妇道人家、在各位官人面前胡言乱语像什么话。”
“对对对,我们就不打搅你们一家团聚......”
趁着谢相不再揪住他们谈什么皇城司,族长几人正要脚底抹油、先溜为敬,只听楚南溪大声道:
“族长留步,写了除籍书再走。”
族长头大如斗:
难道楚夫人当年是吃称砣怀的孕?怎么生了个死心眼女儿?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缠着他们要“除籍书”?
“老族长,南溪想问,楚氏一族,是不是以仁义忠孝悌为立族之道?”
楚南溪眉眼弯弯。
一副迷死人不偿命的样子。
第20章 御容
老族长看着楚南溪的笑脸一阵心寒,有种被刀子抵住脖颈的感觉,却又不得不回答:
“确、确实如此。”
楚南溪正色道:
“南溪爹爹长年驻守西北边镇、抗击狄军,是以为忠。前日南溪大婚,北狄竟派人混入相府行刺于我,为的便是报复我爹爹。
南溪亲祖父母早逝,爹爹奉养继祖母,连两位叔父成家立业多年,也同样依赖我爹爹交到公中米禄......”
卢氏急忙打断道:“我们虽住在将军府,可我们两房又不是单吃你大房的,二郎、三郎哪个没往公中交俸禄?”
“二婶,你头上戴着的这幅头面,是今年流行款式,价值二百贯,我二叔是八品城门郎,月俸五贯,就算二叔不吃不喝也得攒上三年半,更何况,我二叔有一妻二妾三通房,还有三个子女未娶嫁,难道,你们十口人都靠喝西北风过日子?哦,不对,春夏没有西北风,要改喝东南风。”
卢氏气得脸都绿了。
她暗自庆幸,今早上为了拂楚南溪面子,故意打发三个子女去庙里还愿未归,否则,他们该有多难堪。
楚南溪可不顾及卢氏有什么情绪,继续道:“我爹爹奉养继母、抚养弟弟,是以为孝义。
刚才那封伪信虽被撕毁,但我阿兄、小舅父以及几位族长、族老都已过目,就连赵府尹也承认,那是挑拨大房、二房的伪信,我相信,此事很快就会在临安府街头巷尾传播,有没有伪信实物,谁在乎?
你们猜猜,写小报的那些秀才们,会认为这封信是谁的手笔?”
楚南溪这一说法毫不夸张,大夏战事初平,大量北方人涌入临安,各种消息满天飞。
临安小报的写手们更是神通广大,往往是朝官们还没下朝,大殿的消息就已变成文字,在大街小巷传阅。
赵府尹面色难看,谢晏脸上却难得露出三分欣赏。
“长兄如父,可十年前,二叔纵容亲儿嫁祸我阿兄杀人,让我爹爹失去唯一儿子,是以不仁。
十年后,二叔构陷养育自己的长兄,是以不悌!
老族长,这样不仁不悌之人,你们仍要包庇护佑,甚至不惜堵上家族未来命运,那我楚南溪,今日便代父断亲。
从今往后,将军府长房与二房再无瓜葛。”
意思就是,你不走我走。
楚南溪此话一出,出乎所有人预料。
“十年前......我纵容亲儿嫁祸楚北川?你莫血口喷人!”楚行简脸色煞白,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脊背慢慢往上爬。
自今日楚南溪踏入将军府开始,伪信暴露、私下将牡丹送人暴露、侵吞王氏遗产暴露,难道,连十年前儿子杀人、让楚北川顶罪的事也暴露了?
不可能!他绝不可能这么倒霉。
干瘪族老气得手指不停哆嗦:“楚南溪,你已嫁作谢家妇,不好好在谢府里相夫教子守规矩,却跑回楚家大放厥词......”
“谢家的规矩就是,出门在外,吃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吃亏。”谢晏身姿挺拔,带着自上而下的疏离:
“本相作为平西侯女婿,全力支持夫人的做法,既然楚氏一门是非不分、养痈遗患,我岳丈平西侯,完全可以自立一脉。
据本相所知,将军府在临安升级为行在之初,已由内侍省统一收回,再由官家逐名赐第。
那时老将军已不在,赐第所有人是我岳丈大人。
故,这座将军府应改为‘平西侯府’,仅归我岳丈所有。”
“老夫人!老夫人晕倒了!”
几个婢妾乱作一团。
会说你就多说点。
楚南溪心情大好,看她这位契约夫君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欣赏:这男人话虽不多,但每次都能恰到好处的往人心里戳刀子。
“楚南溪,你乃出嫁女,你阿兄楚北川十年前便被宗族除籍,你们谁都没资格代表你父亲,就算是要断亲,也得平西侯本人回临安再说。”
赵府尹见场面混乱,想出面一锤定音。他打算连夜派人来挖牡丹。
“南溪不能代表爹爹?”
楚南溪笑了。
她招招手,王嬷嬷立即捧着个黄色锦盒上前,楚南溪取出盒中锦缎卷轴,双手高举过头,朗声道:
“恭请御容!”
这便是楚行舟在临行前,为幼女向官家求来的护身符。御容,一幅官家画像,持有者可使用三次特许皇权:
御容既出、如朕亲临。
这下,连颐指气使的赵府尹都大惊失色,他能看不起新贵谢晏,还能不把官家放在眼里?
赵府尹急忙带领大家,面向御容肃立,作揖行礼、三呼万岁。
楚氏族长、族老都在,现场议事符合要求,直接拟稿。
断亲进行得很顺利,老族长看着楚行简在断亲书上盖手印时,连连摇头叹气:
早知楚大小姐有御容,还不如将楚二郎除籍更省事!
将军府大房与二房断亲,小道消息立刻传遍半个临安府。
不管楚老太君和三郎选择留在平西侯府,还是跟着二郎搬去外城,楚行简一家是必定立刻要搬家的。
送走了族长和府尹,谢晏也和沈不虞告辞离去。
沈不虞临走前,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对楚南溪抛下三个字:
“你变了。”
在楚北川与她辞行之时,楚南溪才是真的意外:
“阿兄,你不是已经还俗了吗?为什么还要回玄元观?我昨日已给爹爹写信,提前跟他说了要让二叔除籍的事,今日虽说与除籍还是有些区别,但至少把楚行简一家给赶走了。
阿爹给你的《归族乞请书》应该很快会到,你若不想住在平西侯府,阿娘留给你的宅子里,有一间就在内城,虽然小了点,收拾收拾,暂时住着也还不错,离妹妹也不远......”
她不能让楚北川回到玄元观。
虽然离野史书中记载的屠观事件还有几个月,但那里是阿兄惨死的地方,楚南溪如何能让他再入险境?
楚北川却微微摇头,眷恋的看着妹妹那张明媚的脸,温声道:
“别为阿兄操心,你已做得够好。除了师傅,道观里能给人施针的,只有我和澹宁师兄。阿兄习惯了修行生活,还不还俗只是个形式。”
兄妹俩都沉默了。
楚北川想想又问:“你怎会想到去找刘五?他真说看到楚平川将刀塞到我手上?”
“嗯,就是突发奇想。当年你一出事,刘五郎便消失了,哪有那么凑巧?去年冬天,他娘死了,楚行简再不能用他娘威胁他,刘五郎这才敢将真相和盘托出。”
不是她想到去找刘五,而是野史上记载,在阿兄死后,刘五到坟上大哭,说出十年前阿兄被堂弟嫁祸之事,这才有好事者将此事记录下来。
听罢,楚北川释然笑了。
十年前的事,他已不再想追究。
是他让楚楠溪放弃请刘五郎出面作证,父亲不在临安,自己又不想重陷红尘,再起事端后,谁来保护妹妹?
楚北川向楚南溪挥挥手,与录事师兄并肩而行。
翩然而去。
第21章 试探
楚南溪向阿兄告别之时,离开将军府的谢晏,并未与沈不虞去吃鱼,而是匆匆回了相府。
再次踏入依旧挂着大红灯笼的正院,谢晏才发现,他的这场婚礼举办得有多敷衍。
相府四处张灯结彩,看上去很喜庆,除此以外,宾客是专门安排的、流程能省则省,婚房里的摆件更是尽量减少,以免一不小心便成了刺客的趁手凶器。
大夏女子,一生只有一次隆重大婚,即便以后和离再嫁为正妻,婚礼也只会从权从简,不再能凤冠霞帔、穿戴象征初嫁的红绿嫁衣。
她将来与爱人成亲......也会遗憾的吧?
谢晏进了正房,坐在朱漆束腰小桌前,静静看着婢女们鱼贯而入,在桌上摆放精致酒菜,脑子却在信马由缰。
竟然生出了三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愧疚之心。
忽听门外响起楚南溪愉快的声音:“开饭开饭!本小姐都快饿死了。”
“小姐、小姐!姑爷在屋里呢......”
秋月快步追上,尽量压低声音想提醒她屋里谢晏的存在,可楚南溪还没听清,便已大步跨入门槛。
谢晏抬起头,看见楚南溪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周身卷着春日里才有的勃勃生机,他嘴角轻轻扯起,慢条斯理道:
“回来了?坐下吃饭吧。”
“相、相公?”楚南溪完全没料到,谢晏竟会在她房里守着一桌饭菜等她,“你怎会在此?”
“将军府的事处理完了?”
“嗯,其实我也不知道还要做些什么,只留下王嬷嬷在那边看着。”楚南溪实话实说。
谢晏微微颔首,指指对面的座位,示意她坐下:
“我已让墨阳去做‘平西侯府’的匾额,最快明日便能送到府上,然后让他留在侯府几日,帮着王嬷嬷处理杂事。
变更府宅名报备,我会派人去太府寺。剩下的,就看府里是否需要增减人手,墨阳这一块熟,你可安排他去找牙人。”
“多谢多谢,还好相公考虑周全,我这脑子都快转不动了。”
楚南溪初来乍到,原身又是个没管过家的千金小姐,与二房断亲后,留下一堆事,她还真没头绪。
“脑子?”
谢晏敏锐抓住一个楚南溪脱口而出的词。
大夏人多信奉“心之官则思”,而她却说“转动脑子”。
楚南溪也反应过来自己的口误,还好她熟知历史,连忙解释道:
“夏人沈括,在他的《梦溪笔谈》里提到过,‘神舍于脑’,我觉得这种说法很有道理,每当有问题又想不出答案的时候,我脑子就会痛,那可不正是神舍于脑,转动的是脑不是心?”
谢晏略顿了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我见楚小姐面善,我们以前......是否曾见过?”
“没见过。”
楚南溪一口否认。她就着丫鬟端来的小盆洗了手,人也逐渐放松下来:
“前日大婚,我是第一次见到活的你......哦,我意思是,以前只见过你画像。”
“可楚小姐对我的父母家事,似乎很熟悉。”
昨日在花厅里,她曾义正言辞的说,谢晏父母舍生取义,府里没有“老太君”。
“那都是......王嬷嬷!对,是王嬷嬷打听回来的。相公也该知道,盲婚哑嫁,谁不想对自己未来郎君多些了解?私下里打听,也是人之常情。”
楚南溪见谢晏面色如常,小心翼翼问:
“相公不喜欢我打听你的事?还是我哪里说得不妥?”
“并未不妥。”谢晏往楚南溪碗里夹了块鲥鱼,又轻描淡写问,“楚小姐在闺中,是否有表字?”
“表字?我没有。”
楚南溪仔细想了想,确定记忆里没遗漏什么东西。
谢晏一边给楚南溪倒酒,一边微微笑道:
“你我虽为契约夫妻,但若总称你‘楚小姐’,未免容易让人生疑,不如,我送你个表字,就唤你‘卿卿’,如何?”
“卿卿?......很好听。”她言不由衷,很快又促狭笑笑,“有来无往非礼也,那我也送你一个小名,就叫你......”
谢晏放在自己大腿上的手,不由得渐渐抓紧。
“卿卿”是他前世未婚妻楚云的小字,而她,则喜欢唤自己在法国留学时的名字“阿穆尔”,法语意思是“我的爱”。
他是如此期待,楚南溪能唤出那个久违的名字。只见她略想片刻,便有些高兴的说:
“那我就叫你......宝宝!”
“宝宝?”谢晏不甘心,他想给她更多提示,“以前,我朋友喜欢叫我‘阿穆尔’。”
楚南溪歪头想了想:“阿穆尔?好名字。在契丹语中,意思是‘草叶上的露珠’,你朋友很风雅嘛,可为什么用契丹语?你朋友是契丹人?”
契丹语?这么巧。
谢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失望,抓着衣袍的手也缓缓松开:
看来,她和自己不一样,并非楚云穿越而来,更无前世记忆,她与楚云只是长得相似,仅此而已。
我在期待什么?
宝宝就宝宝吧,反正以后两人交集不多,应该没机会这么叫。
谢晏没再另找话题,两人默默用完午膳,见楚南溪放下筷子,他从怀里掏出一把袖箭,放在她面前:
“这是那晚刺客的袖箭,我已将它做了改造,扣一次扳机,只会射出一支箭,这样单箭力度会更大,射杀的机会也变成三次。”
“哇!这个我喜欢!”
楚南溪立即拿起袖箭,眉开眼笑的在自己手腕上比划,随口问:“宝宝还会改装武器?这么厉害!”
宝宝......
谢晏略微有些不适,但并未表现出来:“我曾在镇北侯李将军麾下待了五年,军队里什么能人都有。”
“李将军麾下?”
楚南溪忽然想起,野史中记载,李将军副将曾使用过简易滑翔机,鬼使神差问了出来:
“李将军是不是有位副将叫孟瑛,他曾使用过一种,像翱翔的雄鹰那样,能将人带上天的工具?”
谢晏警觉的抬起眼帘,眸中阴晴不定,半晌,才从嘴里蹦出两个字:
“没有。”
居然没有啊......那现实中,野史书页的加速碳化,到底是不是与穿越者有关?或者说,穿越者会不会导致这个书中世界坍塌?
楚南溪没再继续想这个世纪难题,注意力完全放在结构精妙的袖箭上。
临安内城武器管制严格,就连城门例行检查,门卒都会用上磁石,生怕有人私藏武器。
楚南溪正愁没武器防身,这袖箭尺寸不违法,刚刚好。
谢晏感知到,她是真的喜欢这袖箭,至少比送她“卿卿”两字时,她心中的愉悦,不知多了多少倍。
她既不是楚云,为何让我感知她的情绪?
谢晏心里莫名有些烦躁,站起身,丢下一句“我让承影做个草靶让你练习”,便匆匆告辞。
“那个......宝宝!”楚南溪忙追到门口,“过几天花朝节,我约了表妹去拜花神。谢谢你昨天给我的金叶子!”
谢晏没回头。
春日阳光里,他抬起手臂轻轻挥了挥。
第22章 花朝节
一连数日,楚南溪都坐着她那辆不起眼的小驴车,往返于相府与平西侯府之间。
楚老太君最终决定,与三郎一家留在侯府。
大房只是与二房断亲,他们犯不着为了赌口气,放弃侯府的富贵日子。
更何况,大郎尚在西北军中,大房无人,掌家娘子的金钥匙,自然落在三夫人柳氏头上,柳氏做梦都笑醒好几回。
这几日楚南溪回府处理卢氏留下的账务,柳氏都笑脸相迎,仿佛这位十七岁宰相夫人,是她的命中财神,就差做个牌位把她供起来。
府门上,那块新挂上去的“平西侯府”牌匾,在春日暖阳下泛着乌木才有的光泽,府中气象已悄然改变。
这日一早,墨阳照例在正院外恭候夫人,见到楚南溪与丫鬟走出来,双手递上一块象牙牌:
“夫人,这是郎主吩咐交给夫人的相府牙牌。临安城内,只要是官府在册店铺,夫人交易皆可出示此牌,不需付现钱,月底府里自会与店家结账。待日后店家熟识夫人,连牙牌也不必带,便可直接记账。”
几日相处下来,墨阳发现这位新夫人年纪虽小,处事手段却成熟有章法,尤其是言谈间流露出的见识,更是让他暗自叹服。
楚南溪接过那刻着“谢”字的牙牌,这才想起,她已好几日没见过谢晏了,顺口问了句:
“相公最近都在忙什么?府里都看不到他人影。”
“好叫夫人知晓,”墨阳忙拱手答道,“日前周秉义被流放,郎主临时兼了枢密院都承旨之职,官家将郎主一人当做两人使,郎主日日忙到深夜方归。”
楚南溪其实也没那么关心谢晏,没想到墨阳会认真答她,一时倒不知如何接话,只敷衍道:
“让你家郎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方有精力对付朝堂之事。”
她脚步未停,又交代道:
“今日花朝节,我不去平西侯府,你也不必随行。一会儿忠义侯府三小姐来接我,我们出城去拜祭花神,午膳就不回来吃了。”
“夫人是去西湖边的花神庙吗?”
墨阳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郎主在花神庙附近有个私宅,叫做‘暗香居’,里面种了不少牡丹、芍药,每年春闱前,都会收留外地赴京赶考的秀才,让他们在园子里备考。冬日里,也会辟出几排廊房,收容无家可归的流民。
这段时间桃花盛开,正是暗香居对百姓开放的公众赏花日,夫人不妨过去看看。”
“暗香居......竟然是相府产业?”楚南溪心中一动。
“正是,夫人以前去过?”
何止去过?
楚南溪和她的几位手帕交,每年花朝节,她们都到暗香居的桃花树系红绸,这叫做“赏红”。红绸挂得越高,意头越好。
这是少女们祈祷好姻缘必不可少的仪式。
去年还有前年,将红绸挂得最高的人,正是楚南溪。
好嘛,求姻缘把自己求成了女主人。
更让她心生微澜的是,谢晏这般被百姓骂作“奸臣”的人,居然会默不作声做善事。
大夏人做善事与后世做公益不同,前者体现儒家仁爱,讲究实名行善积德,而后世强调社会正义,匿名才是常态。
沿着出府的游廊,他们缓步而行,楚南溪若有所思、垂眸不语。身旁的春花试探着问:
“小姐,那咱们今日还去不去暗香居?”
“去!为何不去?”楚南溪倏地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弯狡黠的弧度,伸出纤指点了点春花额头,“我们若是不去,岂不是辜负了相公这番‘资源共享’的美意?”
“资......源共享?”春花摸着被小姐“点化”的额头,懵懂不明其意。
楚南溪越去了解谢晏,便越觉得他比史书记载的那个纸片人,多了几分厚度。
他能对陌生的读书人、百姓、甚至是流民一视同仁,付出却不求闻达,这番胸襟,倒是有几分超脱时代的气度。
“溪表姐!我在这儿!”
刚出二门,便看到忠义侯府的马车已停在外院。
王灿儿正迫不及待的从马车窗探出半个身子,使劲向楚南溪招手。
不说其他,忠义侯府的马车还真是富丽堂皇。青绸车盖、紫锦车帷,朱纹黑毂,连锦帘上的泥金卷云纹,皆为绣娘以金线绣制的双面绣,流光溢彩、极其难得。
恰如外祖父混不吝的豪言:
人人都道忠义侯是用钱换来的爵位,那便让他们好生瞧瞧,有钱的忠义侯府是何等奢华。
马车上,王灿儿那张明媚俏脸、顾盼神飞,连楚南溪都为她见之忘俗。
“灿儿,元佑表弟今儿怎么没来抢着驾车?”楚南溪一边踏上梯凳一边笑问。
王元佑是王灿儿的双生哥哥,以前他们出门同游,元佑总爱把车夫赶开,抢了车夫的差事,亲自扬鞭。
车帘掀开,楚南溪瞬间明白了缘由:
她的另一位手帕交魏向晚正端坐车上,有这位尚书千金在,元佑自然不能如往常那般,同她们挤在一起嬉戏玩笑。
“魏、魏小姐也在?”
楚南溪动作微顿。
如今她已知晓,魏向晚的父亲就是未来权倾朝野的奸臣魏荃,更是那场洞房刺杀的幕后主使。
此时面对这位昔日好友,她心绪复杂,一时竟不知如何自处。
魏向晚莞尔一笑,学着楚南溪的语气道:“怎么?谢夫人成亲之后,便与我生分至此,都开始称‘小姐’了?”
“啊?倒也不是。”楚南溪敛起思绪,脸上重新漾开笑容,略作解释道,“只是没想到向晚你也在车上,有些意外罢了。”
她心下微叹:
可惜史书向来吝啬着墨于女子,眼前的王灿儿也好、魏向晚也罢,她们未来命运如何,在那些由男人书写的史书上,毫无踪迹可循。
既来之,则安之。
“快出发吧。”王灿儿扬声向车夫下令,继而转身拉住楚南溪的手扭身摇着,嘻嘻笑道,
“姐姐快把福气传给我,你去年红绸挂了高枝,果然就嫁了。一会儿咱们拜了花神,早些去暗香居。
今年我的红绸,定要比向晚挂得高!”
第23章 鬼点子
马行御街,帘外繁花似锦。
王灿儿嘻嘻笑着,悄声打听楚南溪的新婚生活。
楚南溪自不敢将和离书之事和盘托出,只选了林老夫人想立规矩磋磨她,被她反打回去的事当做笑谈,满足了手帕交的好奇心。
最后,她们的讨论,停留在谢晏的庶长子、和六名婢妾这一话题上。
“唉,可惜表姐你是官家指婚,姨父又在西北边境,楚老太君替你一口应承下来,连点回旋余地都没有。”
王灿儿把自己一双新绣鞋翘起,转动足尖,将鞋头的珠穗甩着玩,笑眯眯的说。
“我呀,将来选夫婿,定要选个后院清清静静、满心满眼都是我的郎君。”
王灿儿从小被父亲宠溺。
忠义侯府有钱,就算捐了半副身家给陛下,侯府的财产,仍让那些舍家弃产南渡官宦可望不可及。
灿儿及笄后,她便成了想用联姻致富之人眼中的香饽饽,上门探口风的官宦都有好几家,但都被她父亲以“舍不得,要多留两年”为由,婉拒。
十年战乱,北狄至今不时南犯,连官家都要东躲西逃,哪个臣子又不是人心惶惶?
看着王灿儿鞋头的珠穗,魏向晚目光落在自己的绣鞋上,鞋面绣着两朵缠枝莲,那花纹像极了缠在她身上的束缚。
魏向晚没见过生母,又或许见过,只是她不记得了。
她从小便记在嫡母名下,这一生最重要的事,就是要以嫡小姐身份为家族联姻。
这也是大多数世家小姐的归宿。
见魏向晚垂眸不说话,楚南溪拍拍她手背鼓励道:
“幸福是要靠自己争取的,我们是人,又不是工具,哪怕我这样被官家指婚,也会想方设法、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可以吗?”
魏向晚眸中火苗尚未燃起,很快又黯淡熄灭,她缓缓道:
“我爹爹一门心思钻营权势,嫡母又是个霸道的,爹爹膝下无子,嫡母宁可从族中过继侄儿做嫡子,也不愿让爹爹纳妾。
爹爹尚且如此不自由,我一个女儿......有什么资格谈自由?”
楚南溪蓦地心头一沉,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觉到,时代加在女子身上的沉重枷锁。
她在后世虽有做牛马的压力,但至少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
王灿儿忽然捂嘴“噗呲”一笑:
“晚姐姐,你不是已有心悦之人?那人身份贵重,说出来,魏尚书保准会同意。”
“心悦之人?是谁?好哇,你俩竟瞒着我有了小秘密。”
楚南溪伸手去挠王灿儿的痒,王灿儿被挠得差点笑岔了气,直往魏向晚身上倒:
“晚姐姐,你快说吧......瞧见没,嫁了人的小娘子便成了母大虫,厉害得紧,我快招架不住了!”
“哪有什么心悦之人。”魏向晚霎时羞红了脸,慌忙别开眼不看她们,“不过是那日去帮你挑选添妆礼,路上偶遇信王殿下,匆匆说了两句。”
“是信王殿下啊......”
楚南溪差点忘了这个人。
在古籍中,信王赵翀是个传奇人物。
他是先皇后的嫡次子,汴京陷落之时,他同先皇、太子一起被北狄人挟持北狩。
在一次北狄人争抢女人的混乱中,内侍们掩护他逃脱,一路南归。途中遇到平民起义,赵翀甚至被拥为义军首领,带领三千平民抗击北狄。
可平民义军终不敌训练有素的北狄军,有奇人异士助他再次南逃,几经磨难回到临安。
而此时,他皇兄赵祁早已登基数年,风雨飘摇的大夏,如何经得起一场皇子间的嫡庶之争?
何况大臣们早已论功行赏、官爵落定,更没人会拿自己拼命挣来的前程,去赌一位无权无势的嫡皇子。
正史关于回到大夏的信王,记载寥寥,最终湮没于时光。
倒是这本《朝野杂谈》里隐晦提到,信王赵翀一直被软禁府中,后被官家鸩杀,何时薨世、不得而知。
原来他也是个可怜人。
“表姐,我说得对不对?”灿儿犹自天真笑道,“信王殿下龙章凤姿,配尚书府嫡女正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若殿下求亲,魏尚书准会答应。”
“不,我爹爹不会答应。”
魏向晚摇了摇头,向她们解释道,“官家忌惮信王殿下,又怎会让殿下与朝中权臣联姻?我爹爹更不会把筹码,押在让他无利可图的信王身上。”
此言既出,楚南溪心中灵光闪现,一个鬼点子蓦然成型:
有了!
官家忌惮信王,若是将魏荃与信王绑在一起,说不定就破局了。
魏荃再得不到重用成为权相,信王有了魏荃做靠山,能让官家投鼠忌器,说不定,便不会毫无顾忌鸩杀。
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我有法子!”
楚南溪一时激动,伸开双臂揽过她二人脖颈,三个乌发堆云的脑袋凑在一处,只听她愉悦的低语道:
“若求两情相悦,女子也可以主动,没有机会,我们便主动创造机会,若能促成信王当众求娶,众目睽睽之下,不但魏尚书不敢当众拂了信王面子,就连官家也不得不允。”
“啊?”
“这......”
果然是母大虫!
女子成了亲便如此胆大妄为?这还是以前那个笑脸逢迎的楚小姐吗?
王灿儿与魏向晚面面相觑。
瞬间,三人搂在一起“咯咯”笑了起来,笑声飘出车外,融在少女般温柔的春光里。
“小姐,前面就是市集了,马车过不去,还请小姐们下车。”
车夫停好车,为她们摆好凳梯,三位粉雕玉琢的官家小姐次第下了车,脸上仍带着意犹未尽的笑意。
西湖边是一眼看不到头的市集,琳琅满目、光怪陆离。
叫卖声、讨价声、说笑声,混着氤氲的热食蒸汽,搅动着不远处西湖的浩渺烟波,让楚南溪仿佛看到了,那个“暖风熏得游人醉”的临安。
“你凭什么骂我?”
一个稚嫩的孩童声传来,吸引了三位小姐的目光。
只见那孩童不过十岁模样,身着粗布衣裤,腰带扎得紧紧的,看得出他身量很瘦。
孩童站在一个皮具摊前,正对着几个十几岁少年怒目圆睁:
“俺个生在大夏、长在大夏,就是地道的大夏人!”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孩童面颊,却不是那几个挑衅的少年所为。紧接着,孩童便被一个彪形大汉提溜着耳朵,带到避人之处。
楚南溪缓步上前。
那地摊前还留着一位女人,她剪着厚厚的齐刘海,一条又长又粗麻花辫整齐的垂在胸前,头上无甚装饰,倒显得耳垂上那对银耳环异常夸张。
女人尴尬的仰望着楚南溪,挤出个讨好的笑容:
“小姐想看些什么?我们的皮鞭、水囊都是最结实的,还有这个驴缰绳,整个市集都找不到这样的手艺。”
楚南溪接过女人递来的青色皮鞭,上手便知,她的鞭子更柔软也更结实,硝制技术比一般皮匠不知高明了多少。
一个念头在楚南溪心中蓦然升腾:
难道是他们?
第24章 赵衙内
柔软却结实的皮鞭,让楚南溪想起了、古籍中造成阿兄惨死的北戎人。
十三年前,北戎国被北狄所灭。
二百万北戎人成了北狄军士争相屠杀的目标。为了活命,北戎人四下逃散,其中一部分南下入了夏国。
可短短四年之后,北狄破了大夏东京汴梁,藏身于夏国北方的北戎人,只得继续南迁,来到江南。
其中包括北戎亲王,耶律延德。
耶律延德运气不好,他本已逃到庆元府,准备东渡海岛藏匿,哪知被大夏东军发现,突围失败,老亲王耶律延德,与护卫将军萧云旗被捕。
东军将二人秘密押送回临安,这两个分量不轻的北戎人,被魏荃当做筹码,摆在大夏与北狄的议和桌上。
跟着流民逃到临安的北戎人得到消息,为了抢占劫囚车最佳藏身之所,他们洗劫了必经路上的玄元观。
一夜之间,道观八十四名道长及信众,被屠戮殆尽,北戎人乔装代之。
楚北川,惨死于此。
楚南溪将目光从皮鞭移至那女人脸上,女人那一双丹凤眼里,尽是讨好与不安。
她几乎可以断定,眼前这三人,便是藏身于大夏的北戎人。
楚南溪将皮鞭在手心里轻轻拍了拍,指指地摊上的皮具道:“这样的皮具,你带了多少?我全要了。”
“全要?”
那女人面露喜色,又不禁频频回头张望,大概是希望男人过来做主,可那高大男人不知拉着孩子哪儿去了。
楚南溪没等她开口,便对春花道:“把碎银子都给她。”
“啊?都给她?”
春花掏出钱袋掂了掂,这袋碎银子至少有二十两,就算把地摊上的东西全买了,也超不过三两银子吧?
那女人看到春花掂量的钱袋,惶恐的摆摆手:“不不,小姐,我们的皮货已经全部摆出来了,值不了那么多。”
“拿着吧。”楚南溪将钱袋放到女人手上,笑着安慰道,
“我看你们的皮具手工很好,多出来的算是以后的定金。我想订一批水囊,请你们把它送到玄元观,我阿兄在那里行医施药,有些旅人病患在途中煎药不易,用水囊装煎好的汤药,可方便他们赶路时服用。”
“哦......”
听楚南溪说得合情合理,不像玩笑,那女人稍显安心,抓钱袋的手也不由得握紧,两颊露出一抹红晕,她小心问:
“不知小姐要做多少水囊?何时送到?”
“你先紧着银子做吧,不叫你们自己吃亏就行。何时......”
楚南溪想想,笑道,“时间不急,你先做几个送过去,看我阿兄有什么要改进的,然后再慢慢做。我阿兄姓楚,你就说,找楚郎中。”
那女人连连鞠躬致谢。
楚南溪刚要离开,忽然听见不远处闹哄哄一阵人声:“赵衙内,就在那边!”
“你!你!还有你,兜到前面去堵住,别让他们跑了!”
楚南溪回头一看,是刚才那几个小郎君簇拥着一个华服衙内,从街口匆匆往这边来。
她轻轻蹙眉,靠近那女人,以极低的声音快速道:
“快走!刚才那几位郎君是赵衙内的人,这段时间别让孩子出门。”
女人将钱袋揣进怀里,说了声“谢谢”,匆匆往树丛后面去了。
楚南溪向春花扬了扬下巴,春花会意,直接将垫布把所有皮具卷成包袱,提在手上往人群里钻。
“溪姐姐,”魏向晚有些紧张,往楚南溪更靠近了些,在她耳边低声道,
“是赵衙内,赵府尹的小儿子。此人最无赖,自去年有意向灿儿提亲被王三爷拒绝,但凡有机会,便会狗皮膏药似的缠着灿儿......咱们快离开。”
楚南溪点点头。
好好儿出来拜神,她也不想惹那个临安有名的疯子衙内。
三人还没走几步,便看见提着包袱的春花,正背朝她们步步后退,而逼着她后退的,正是刚才与孩子发生冲突的纨绔少年。
“谁家婢子如此大胆?连小爷看上的东西也敢买。”纨绔大言不惭。
“怎么?本夫人买东西,还要经你同意?”楚南溪上前一步,将退到自己面前的春花拉至身后。
“夫人?”
那纨绔不认得楚南溪,旁边立即有人上前附耳告知,他脸色变了变,立即一脸谄媚的拱手解释:
“不知是谢相夫人的婢女,在下多有冒犯。只因刚才卖皮具那一家三口,长相不似夏人,我们怀疑他们是北狄细作,这才......”
还好是个识相的。
楚南溪暗暗松了口气,装作不高兴的样子,嫌弃道:
“春花,还不赶紧把东西送马车上去。本夫人可不管什么细作粗作,相府的鞭子断得快,谁敢挡了你的路,本夫人不介意试试新鞭子。”
“是是是......”
两个纨绔擦了把汗,正要退到一边,就听对面传来赵小衙内赵西风的声音:
“慢着!宰相夫人了不起吗?抓细作是临安府头等大事,若夫人放跑了北狄细作,只怕谢相也不能替你开罪。除非......”
赵西风拖着长音,一双鼠目四下转了两圈,这才拱手肃色道:
“除非谢夫人......请出御容!”
四周的吃瓜百姓都愣住了,还没想清楚赵小衙内何出此言,便听见赵西风带头桀桀怪笑起来,他就是赌楚南溪不会为这小事用御容。
“这种小事谢夫人就要请御容?据我所知,御容只能用三次。”
“不对,谢夫人回门那天已请过一次,只剩下两次啦!”
纨绔们你一言我一语,渐渐将楚南溪三人围在中间,又听赵西风扬声对旁边越围越多的吃瓜百姓道:
“你们可知,这位不可一世的娘子是谁?她就是被砸了花轿的谢相夫人!”
“赵西风!你不要太过分了!”
王灿儿忍无可忍,甩开魏向晚的手,上前半步指着赵衙内骂道:
“临安府谁人不知,你才是欺男霸女之人。我们不知什么细作,集市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有什么错?”
“没错!王三小姐什么错也没有。”
赵西风猥琐的朝王灿儿张开双臂,一脸欠揍的笑道,“三小姐只需躲入本公子怀中,就不会有人敢伤害你。”
人群里,也不知是谁带头喊了句“打奸臣”。
一个鸡蛋冲楚南溪飞来。
第25章 不好惹
一颗圆溜溜的鸡蛋迎面飞来。
楚南溪岂会引颈受戮?
只见她宽袖一挥,便将鸡蛋揽入袖中,垂手之际,鸡蛋顺着衣袖滑落手中。
楚南溪后世养狗多年、天天替狗扔球可不是白练的。她再次起手,那鸡蛋出其不意、直奔赵西风面门而去。
“啊!”
“啊?”
楚南溪眉眼弯弯,嘴角却扯出几分不屑:“一个只敢在大夏土地上欺压百姓的纨绔,也配说我夫君?”
她举目环顾四周,吃瓜百姓的动作,似乎都被那鸡蛋给定住。
尤其是赵西风的爪牙,他们手上还提着刚抢来的两筐菜帮子、鸡蛋,准备供应给被煽动的百姓。
居然有人敢往赵小衙内脸上,开了朵鸡蛋花。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赵西风从震惊中醒过神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两把,鸡蛋粘液糊在眉毛、睫毛上,让他连眼睛都睁不开。
正待破口大骂,却听楚南溪清悦声音传来:
“无论我是谢夫人、还是楚小姐,首先我是大夏人。大夏战火未熄,北境仍生灵涂炭,淮水阻挡不住北狄铁蹄,能救大夏的,只有我们自己。
你们当中,应有不少人来自江北,我且问你们,如今唐州可实控在我们手中?泗州呢?还是说我们能掌控宿州、邓州?
这些故土不说十室九空,就连实际控制权也一直在北狄手中。
这,难道是谢相公造成的吗?
而你,赵衙内!”
正在让小厮擦脸的赵西风,突然被楚南溪点名,一脸愕然。
“五年前,谢相公力排众议,促使官家决心将军队指挥权交还前线将领,使得夏军灵活作战、捷报频传之时,你在哪里?
三年前,谢相公的神军营造出神火枪,夏军终于有利器能够压制狄军火枪,让北狄暂停南侵之时,你在哪里?
一年前,谢相公迎回官家,鼓励将士不畏强敌,坚守临安之时,你又在哪里?”
楚南溪声音温润悦耳、字字清晰。
身旁的王灿儿双手捧脸,一脸痴迷的盯着正在王婆卖瓜、侃侃而谈的表姐。
人的理智与失控,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他在霸人良田、逼良为娼!”终于有人醒悟过来,大声替赵衙内回答。
一个劣迹斑斑的衙内,仗着自己是皇室宗亲,姐姐是张贵妃的弟媳,爹爹是临安府尹,整天带着一帮狗腿子横行乡里。
他们凭什么要听赵衙内鼓动,去欺负人家一个小娘子?
“对!神火枪就是谢相公带着我爹他们造的!”
一麻衣少年从人群中挤出来,他神情激动,痛快朝楚南溪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楚南溪细看,正是大婚那日、痛骂谢晏将匠户归军户管控的少年。此时,少年身穿孝衣,想必他娘已过世。
那少年磕完头才向众人道:
“我爹说,大夏原有军器坊,被北狄占的占、毁的毁,北狄造出来的飞火枪威力很大,频频让我们夏军损兵折将。
好在谢相公召集江南工匠,集众人之力,终于造出了比飞火枪更厉害的武器神火枪。
以前是我误解了谢相公,还在相公迎亲路上闹事,我爹听说后,把我吊在房梁上狠狠打了一顿,不信......夫人请看!”
少年拉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几道尚未褪散的红痕。
近旁一位老丈看得真切,他抚掌笑道:“你爹打得好!狠狠打一次,臭小子便明事理了。”
少年也笑了,他自豪的昂起头,扬声道:
“等我娘过了头七,我爹便要带我入军营,到时候,我也能造打败北狄狗的神火枪!”
“好!”
老丈带头叫好,周围的人也都鼓起掌来,七嘴八舌喊道:
“用神火枪干北狄狗!”
“对,干死北狄狗!”
发生了什么?刚才明明矛头已经指向“奸臣”谢晏和他夫人,怎么一下子又转了向?
赵西风转身狠狠给了旁边纨绔两脚,骂道:
“猪狗货!都是你出的馊主意。我要的是王三小姐,你却教我去惹谢夫人,她是这么好惹的吗?”
“衙内,那这鸡蛋......”手里还提着一篮鸡蛋的跟班,尴尬的问。
赵西风看见鸡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起脚将篮子踢翻,几十个鸡蛋瞬间碎了一地。
“官人,就是他!”
一个布衣婆娘从人群中冲出来,指着赵西风身边的提篮跟班大声叫道,“就是他抢了我的鸡蛋!”
“我看是哪个?”
跟在她身后的汉子风风火火冲出人群,一眼便看到跟班脚边碎了一地的蛋,气得边走边卷袖子,嘴里念叨:
“打碎了蛋还想走?无关人等且往一边去,我要拉他去见官!”
赵西风见那卖鸡鸭的汉子虎背熊腰,手上还提着把明晃晃、杀鸡宰鸭的尖刀,吓得头也不回的跑了,那里还顾得上他的跟班?
围观百姓被这几人一阵乱冲,都哄笑着散了。
楚南溪趁乱拉着王灿儿、魏向晚二人,悄悄挤出人群,穿过街市往花神庙去。
不远处,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谢晏与沈不虞皆负手而立,全程目睹赵西风狼狈遁走。
沈不虞将嘴里早嚼得没味的茅根吐掉,展眉一笑:
“多亏我拦着你,若由你过去解决赵西风,如何得见楚小姐巧舌如簧为你辩护?想不到,她对你很钦佩嘛。”
“这几件事皆与军中有关,她是将军女儿,有些了解也很正常,谈不上什么钦佩。”
谢晏语气淡淡的,丝毫听不出他心海微澜,却鬼使神差添了句话掩饰:“我记得上次送你千里镜的时候,你对我也很钦佩。”
“哎!讲道理,那块透明水晶可是我找回来的!”
“那也是我花了大半年时间磨出来的,不钦佩?那你还我。”
沈不虞见说不过谢晏,挑眉斜了他一眼,忽而侧身贴近,凑到他耳边贱贱问道:
“既然楚小姐很了解你,为何还希望与你和离?难道是她也嫌弃你......与筛子最配?”
“什么筛子?”
谢晏还想着事,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不虞一副“终于赢了”的样子,任腰上挂的那把华美匕首,有节奏叩击着他的髋骨,双臂抱在胸前,得意洋洋向暗香居大步走去。
隔着三两步,他才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
“都一样满身心眼!”
第26章 争高枝
楚南溪三人刚从花神庙里出来,便看到先前卖皮具给她的北戎女子。
女子正局促的站在台阶下向庙门张望,她身边还站着那打孩子的魁梧汉子,只孩子没跟在他们身边。
见楚南溪走来,那女人脸上漾起笑容,连忙用手肘撞了撞汉子,两人快步迎上前,女子先开了口:
“小姐,我官人说,我们受了小姐恩惠,他非得过来亲自道谢。”
那男人忙向楚南溪鞠躬,用浓重的北方口音向她道:
“刚才听到小姐说话,俺对小姐很是钦佩。小姐放心,俺们定将水囊做好送到玄元观。
俺们住城外北里茅舍,小姐若是用得上,可随时派人到北里汤房、找个姓石的掌柜,就说有话带给刘冉,他能找到俺。”
“我记下了。”
楚南溪示意秋月,将她们刚买的百花糕递给女人,颔首道:“一点节庆糕点,不值什么,带回去给孩子尝尝。”
看着两个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楚南溪微微松了口气:
这事算是歪打正着,抢在北戎人劫囚车之前与他们建立联系,将来打听到耶律延德押解回京的消息,再想办法让他们在临安之外动手。
即使阿兄一直留在玄元观,也不再会经历那场无妄之灾。
红墙绿瓦的暗香居,还与往年一样,侧门洞开,无人值守,三三两两游客结伴而行。
得知谢晏是暗香居主人之后,楚南溪看它的眼光比平日多了几分亲切。
“公众赏花日”开放的是暗香居前院和中庭花园。
一汪荷塘之下,有暗渠与西湖相连,西湖水涨则荷塘水盈,西湖水落则荷塘水枯。
那株枝干虬结的老桃树立正于荷塘边,远看像是顶着一片粉色的云,可当她们走到云里,每朵桃花又如粉妆银砌一般,朵朵分明。
低矮枝丫上已系了不少红绸,还有几位盛装女子在树下低声说笑着。
楚南溪她们当然不屑于低矮枝丫,仰头认真挑选更高、又够得着的地方。
魏向晚在路上被楚南溪勾起了心思,或许能嫁给心悦之人,也不是不可能。她看看正在笑嘻嘻比划着的王灿儿和楚南溪,悄悄绕到桃树靠近荷塘的一侧。
这一面近水,挂的红绸少,不少枝丫还空着,魏向晚很喜欢这样的清静,说不定,桃花仙会把她的愿望记得更清楚些。
挑了根高枝,魏向晚便踮起脚尖、伸手去够。
“魏小姐,这一枝是我家小姐先看上的,请你换个地方挂吧。”
一个声音传来,魏向晚的贴身丫鬟芸香反驳道:“胡说!我们在这站好一会了,根本没看到你家小姐来。”
“你没看到是你眼瞎,并不代表我家小姐没来。”那丫鬟振振有词,侧身指向不远处的廊亭,“看到没?我家小姐已在亭子里挑好一阵了,这里就是我家小姐先看上的!”
魏向晚顺着那丫鬟的手指方向看去,廊亭里衣香鬓影,坐着好几位认识的官家千金,站中间那位,便是赵小衙内的亲姐姐赵青棠。
“这棵桃树那么大,就算是赵小姐看上某个枝丫,也不代表别人不能往上挂。”魏向晚慢声细语。
芸香索性伸手去够高处的树枝,嘴里说着:“小姐,别理她,婢子替你压着,你来挂!”
“你们别不识好歹!我家小姐是乐昌县主,临安府你可还找得出第二位?”
那丫鬟讲的并非大话。
战乱之前,先皇子女几十个,公主、郡主扳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可一场浩劫,让汴京城里的皇族全军覆没,唯有不在京城的康王逃出生天。
名不见经传的康王成了大夏官家。
年轻的皇帝南渡后,并未给远房族亲大肆封爵,就算是有拥立首功的族叔赵世策,他也只是封官。
直到其长女赵青棠,与张贵妃胞弟张彦定了亲,在张贵妃的恳求下,才将赵青棠封为县主。
临安府皇室宗亲里,除了沈不虞的祖母清河大长公主、两年前从北狄逃回来的怀宁长公主,确实仅有这位乐昌县主。
听闻是乐昌县主,芸香心虚的偷看了自家小姐一眼,只见魏向晚打绳结的手顿了顿,却还是坚持将她的红绸带系好。
芸香手一松,红绸便像只红蝴蝶般,随着树枝回弹颤动,翩翩起舞。
“是不是本县主平日里看在你父亲与赵家、张家都有合作的份上,对你客气几分,你便忘了自己身份。”
赵青棠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拦住了魏向晚的去路。
走在左边的户部尚书小姐乐瑶,摇摇手中团扇,嗤笑道:
“魏向晚,要是让你嫡母知道,你胆敢冒犯张贵妃、乐昌县主,你猜,你会被罚在祠堂里跪几天?”
“只是罚跪吗?”御史千金秦如音掩嘴笑道,“我听说,上元节她丢了个不值钱的玉环,就被嫡母罚她跪抄一百遍《女诫》。”
魏向晚一言不发,只想快些从这些人身边离开。
楚南溪和王灿儿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见魏向晚被几个贵女围着,只知道没好事,两人提起裙子就往她那边跑。
可没跑两步,就听见“啊”的一片惊呼声中,有人落水了。
“救命啊!我家小姐落水啦!”
芸香急得大叫起来,其余的人则幸灾乐祸的迅速往后退。
“晚姐姐!”王灿儿冲过去,照着秦如音脸上就是一巴掌,恨声道,“我看得真真切切,就是你推的晚姐姐!”
“王灿儿你是不是疯了!我只是拦着她,怪她自己脚滑落水,与我何干?”秦如音急忙辩解。
“是吗?”王灿儿不管不顾的将秦如音往湖边推,频频追问道,“这样拦吗?是这样吗?”
争执中又是“噗通”一声水响。
王灿儿急忙丢开秦如音往湖里瞧,却是楚南溪也掉到了水里。
“秋月,表姐是被谁推下去的?”王灿儿气得声音发颤,她的丫鬟栗子忙解释道:
“不是的,表小姐是自己跳下去的。”
湖里的扑腾声、岸上的呼救声,惊动了游园的人,大家纷纷往桃树下聚集。
“郎主!有人落水了!”
谢晏与沈不虞正在湖边思危亭二楼下棋,忽听窗边的承影报告。谢晏皱皱眉:
“那你还不过去救人。”
“可我不会凫水啊......等等,我看见了秋月......郎主!落水的是夫人!”
承影转头,桌前下棋的两人都不见了。
郎主竟然从二楼窗口跳了出去。
说好的不轻易显露武功呢?
第27章 你没鞋
谢晏跑的速度再快,也没有楚南溪在水里救人动作快。
楚南溪先将魏向晚托出水面,让栗子、芸香将她拉上岸,再揪住在水里胡乱扑腾的王灿儿,没好气的问:
“你又不会凫水,跳下来作甚?”
“我......咕......你们都在水里......我一心急......咕......”
楚南溪深吸一口气,用力将死沉的王灿儿托起,等到栗子、芸香将楚南溪也拖出水面之时,谢晏他们赶到了。
他顺手接过秋月手上的外帔,将楚南溪裹了个严实,这才回身审视周围站着的几位贵女,不动声色道:
“沈提举,你刚才不是说,呈给官家的皇城司旬报还差两条?这里就有现成的百官动静,便宜你了。”
他话是对沈不虞说的,眼光却像刀子一样扫在赵青棠她们脸上,无人不屏气凝神,不敢于之对视:
“赵府尹,前有儿子市集滋事,后有女儿恃强凌弱,治家不严、有亏德政。乐尚书,纵容子女,败坏官箴。秦御史,身为御史台谏官,其女却倚仗权势,欺凌同僚。还有这两位女郎至亲是谁,本相眼拙,你可认得?”
皇城司旬报?
官宦人家,谁不知这是皇城司监察百官的黑名单?
贵女间的矛盾,就算是闹到皇后那里,赵青棠都不怕,只没想到,谢晏张嘴就要让她们的父亲登上皇城司旬报。
赵青棠脸都绿了。
却又不敢直接驳斥眼前这两个煞神,两手紧紧抓着裙摆两侧,心中盘算着,如何让秦如音担下全部责任。
“一位是临安府周通判的孙女,一位是曹参军的妹妹,本提举可有说错?”
沈不虞脑子里装着的在京官员,不比吏部、兵部的记录少,刚想往人群里缩的两位小姐直接愣住了,又听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可这有五条,我的旬报只剩两列空格,写谁好呢?”
沈不虞声音轻飘飘的,却瞬间在几人心底激起轩然大波。
原来还有得选!
乐瑶迫不及待的为自己开脱:“沈提举,我是跟着乐昌县主一起来的,根本没碰过她们几个,真的,一点没碰!”
“我也没碰她们,再说......楚小姐,哦、不,谢夫人是自己跳下去的。”曹莹刚满十五岁,这是她大哥好不容易才为她争取来的闺中交往机会,她不能害了大哥,只得指着秦如音斩钉截铁道,
“是她!魏向晚是被秦如音推下去的!”
秦如音慌了,连连摆手:
“不不,沈提举,是县主......县主说,今日谢夫人让赵小衙内吃了亏,要让她们在园子里丢人现眼,先将她们推下水,等她们在水里撑不住了,再让小厮下去将她们抱上来......”
她声音渐微,但意思已很明显。
如果一定要追究,她希望乐昌县主顶在她们前头。
楚南溪从婢女手上接过那盆给她洗手、净面的香草汤,猛地往赵青棠头上一扬,恨声道:
“心这么肮脏,我看你最需要这盆香草汤好好洗洗!”
赵青棠被香草汤从头浇了个透。
她一时词穷,唯有用尖叫表达狂怒。
谢晏不耐烦看她们表演,将楚南溪横抱起,大步往外走。
突如其来的举动把楚南溪吓了一跳,她试图推开谢晏,小声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你没有鞋。”
谢晏口气不容置疑。
楚南溪这才发现,自己脚上的鞋被蹬掉了一只,袜带也松了,丝袜勉强挂在脚上,甚至若隐若现露出了脚踝。
她把没穿鞋的脚往裙摆里缩了缩,没再闹着下来,见谢晏仍在看着自己的脚,不由得好奇心起:
“你是不是喜欢小脚女人?”
“嗯?为什么这么问?”谢晏收回自己的目光,他刚才只是在盘算,要找两个水鬼,到湖里去捞那只鞋。
楚南溪抿嘴笑道:“我看见李茵裹了小脚,你不是很喜欢她吗?”
“谁告诉你,我很喜欢李茵?”
“没有吗?”楚南溪自然而然将手搂在谢晏脖子上,好让他省点力:“她们说,你常常单独领着李茵出门。”
谢晏皱了皱眉,谁在背后嚼舌根?
可他并没感受到楚南溪心里的难过,甚至一点拈酸吃醋也没有,不由得有些气不顺,故意问:
“你是在自卑你的大脚?”
“这有什么可自卑的?天足多好,既不给自己造成痛苦,还方便行动,释放天性、自然健康。郎君们若是喜欢看小脚,大可以自己裹上试试。”
她来这里几日,便发现大多数贵女都裹着小脚,虽不像清代裹得那样畸形,但也同样是种摧残。
在这点上,楚南溪还是很满意原主爹娘的。
楚南溪的言语让谢晏大受震动,她虽没说一个逾举之词,但思想上,甚至比他前世经历的“放足运动”更先进。
这些年来,他与大夏女子打交道算不得少,尤其开始训练特种女密谍之后。
可像楚南溪这样,聊天不让他蹙眉的女子,还找不出第二个。
楚南溪逐渐重新温暖的身体,在他怀里变得柔软,甚至蒸腾起微微的热气。
这属于少女的热气让谢晏陌生又熟悉,他甚至有种自己正将楚云抱在怀里的错觉。
他希望错觉是真的,又害怕沉迷于这种错觉。
他忍不住垂眸,目光与她探究的目光相遇:
“你......想问什么?”
“成亲那晚,你看见我的脸那么生气,是因为我长得像你的敌人?”这事一直藏在楚南溪心里,不弄清楚,她觉得总有个危险时刻伴随着自己。
“不,不是敌人,是故交。我以为,你易容成她的样子。如果是真的,说明相府的防卫已被对手破了,而我对此一无所知,所以才恼怒。”
谢晏心平气和的解释。
“是因为这个故交,你才不愿意......娶李茵?”
这个问题绕不过去了?
谢晏没再回答,他绷紧的下颌线,让楚南溪默默往他怀里缩了缩。
相府的马车就停在暗香居门外,承影看郎主抱着夫人大步出来,略微有些吃惊,快速替他们打好帘子。
谢晏将楚南溪小心放在车凳上,自己则在她对面坐好,待到马车缓缓行进,他这才继续之前那个话题:
“在汴梁时,姨母和表妹曾借住在我父母家两年,表妹本是进京参加选秀的,谁知时局动荡,最后两年选秀几乎停止。
她缠小脚,那是因官家喜欢,而不是我。
我父亲掌握着官纸印记防伪和物料关防,他为了守住夏国钞纸秘密,被北狄人杀害,他的手作记录册也不知所踪。
表妹寄居家中时,曾跟随我母亲在工坊里帮过忙,就是帮忙誊抄工坊记录,这些机密文抄,以前几乎都经我母亲之手。
这两年安定下来,我想让表妹帮忙回忆其中关键,毕竟她以前抄写过。
若是看到她与我同行出门,那必是到文思院的工坊去。”
谢晏能感受到,楚南溪对他这番枯燥的解释大感兴趣,而且心情愉悦。是不是说明......关于李茵的误会,解释过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楚南溪感兴趣的,并不是李茵与自己有没有感情纠葛,而是大夏纸钞的防伪技术。
这题她会啊!
第28章 心魔
夫人被郎主抱回正院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东、西跨院,后院热闹一片。
前院书房里却静悄悄的,谢晏对着副画像默默坐了很久。
画上的女子长相几乎和楚南溪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多了颗明显的泪痣。她剪着齐耳短发,浅蓝立领斜襟盘扣衫显得她朝气蓬勃。
当他驾驶飞机冲向敌机的那一刻,脑海里唯留下这张脸。
九年前,他来到这个世界,成了正在仓皇逃跑的皇子陪读。从一个乱世,来到另一个乱世,谢晏很快适应了这个世界。
谢晏对历史上南渡后的大夏知之甚少,只知官家长命、活到八十多,李将军父子被奸相魏荃所害,还有个文武双全的词人将领尚未出生。
茕茕独立、踽踽独行。
他终于成了毫无破绽的大夏人,而他与前世仅有的联系,唯有此画。
直到六天前,他在洞房里见到了楚南溪。
整晚都按捺不住想再去看看那张脸,是夜,他梦见了楚云。如今正是与北狄和谈的重要关头,他深知不能如此感情用事。
更不能让她成为自己的心魔。
和离书,便是他对自己的决绝。
“郎主,”墨阳在书房门外唤他,“沈提举过来了,说是找到了夫人的鞋,郎主在哪里见他?”
“让他到书房来吧,找人把鞋送去后院。”谢晏边说边将画像卷好,原样锁入暗格。
墨阳将门推开,解释道:“沈提举下马的时候,正好遇到王嬷嬷回府,我已让王嬷嬷把鞋拿回去了。”
主仆正说着话,沈不虞抬脚进了书房。
“谢大公子,麻烦你下次不要给皇城司找活干。”他大喇喇的往椅子上一靠,手指在茶桌上敲了敲,墨阳赶紧过去倒茶。
“你刚走,赵世策就找上门来,死活说我冤枉了他女儿。御史台也说我矫枉过正、捕风捉影。”沈不虞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
“你是要我补偿你什么?”
谢晏很了解他这位朋友,旬报上那两行空格他会照填不误,至于官家如何判断,与他何干?
沈不虞咧嘴一笑,指指他书架上放着的手弩:“就是它!发射铁弹珠那个。”
这张手弩尺寸小,发射物不是箭矢,而是细小的铁弹珠。之前求了好几回谢晏也没给,正好趁此机会敲诈他。
“都说了还要改进,你偏急着要。”谢晏看着沈不虞那志在必得的笑容,忍不住也笑了,“要便拿去,以后可别找我换。”
“以后是以后。”
沈不虞计谋得逞,拿着那把弹珠手弩爱不释手。
门外传来墨阳与楚南溪的声音,两人一起朝门口望去。
楚南溪是跑着来的。
她鬓角碎发被细汗黏成几缕,脸颊未施粉黛,却晕染上天然胭脂红,丁香色披帛滑落半边,明明还喘得急,偏又急着开口的样子,让谢晏的心偷停了半拍。
“沈、沈大哥,还好你没走,我有件事想拜托你。”楚南溪只朝谢晏点了点头,目光便一直落在沈不虞的脸上。
沈大哥?
谢晏疑惑的眼神也落在沈不虞脸上,似乎想看出,上次他对楚南溪相识的解释,还漏了些什么。
沈不虞将小手弩纳入怀中,面不改色道:
“说来听听。”
“五年前,我娘在西湖溺亡,当时查我娘死因的县尉和仵作,你可还记得?我想找当年的案牍看看,因为......因为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娘浑身是血,她说她是被人害死,沉冤未雪,一直无法去投胎。”
楚南溪说得半真半假,谢晏低眉敛目,竟感受到她的几分真诚。
沈不虞蹙眉想了想:“钱塘县尉换了两个,当年是老齐,老齐丁忧还没回县衙,至于仵作......这得去问问。你只是想看案牍?”
“嗯。”楚南溪点点头,“毕竟只是一个梦,又不能拿来作证据,我想先从案牍上找找漏洞。”
“只看案牍好办,你娘是三品诰命夫人,她的案子县衙会抄送一份给皇城司保管,五年前我还是提点,接任提举时,前任提举经手的案牍都封存了。给我点时间,我去给你抄一份出来。”
沈不虞一口答应。
“太感谢你了,沈大哥。”
楚南溪求人顺利,心情大好。她从腰包里掏出个小瓷瓶递给沈不虞:
“沈大哥,这是给你的谢礼,夜光粉。当你需要夜里跟踪嫌疑人的时候,提前在他鞋底或衣角撒上一点,这粉末会发光,隔得很远都能看见。”
“夜光粉?这可是好东西。”
沈不虞不是没见过夜明珠,可想到用发光粉末来追踪嫌疑人,楚大小姐也算是别具一格。
还真有些意外惊喜。
沈不虞接过小瓷瓶,拔开盖子,闭起一只眼朝瓶子里瞄了瞄,楚南溪被他的动作逗笑了:
“若是白天给它晒晒太阳,晚上会更亮更持久。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你们聊。”
两人目送着楚南溪那抹月白色的身影离开,最后消失在门边的,是一角丁香色的披帛。
完全被忽略的谢晏,没来由的有些心气郁结。
沈不虞端详着手里的小瓷瓶,冷不防冒出三连问:
“扶光,你瞧这玩意儿是用什么做的?是不是与你的磷火有些异曲同工?楚小姐又从何得来?”
谢晏略微思考,便道:
“我猜,她今日在花神庙买到了菩萨石,只不过,她会想到磨成粉末来使用,确实有点......特别。”
寺庙门口,偶尔能遇到有人卖会发光的“菩萨石”,那些人把这种意外挖到的萤石,吹得有多么多么神奇,要价还特别高。
也正是因为价钱贵,买到“菩萨石”的人,很少会去破坏它,更别说将其研为粉末,当做追踪粉。
沈不虞说得不错,它确实与自己的磷火异曲同工。
“夸人家聪明有那么难吗?”
沈不虞美滋滋的将瓷瓶藏入怀中,起身往外走:“我到皇城司去找楚夫人的案牍,拿了人家谢礼,得好好替人办事。”
“猫脸蒙面人,你查得怎样了?”谢晏心里仿佛生出某种联系。
沈不虞在门槛前顿了顿,又摆摆手、抬腿出了门:
“暂时没消息。那日有个打更人似乎看到个夜行人的影子,但他说的方向,我猜,是承影被看到了。
叫你的人,以后小心点。”
猫小子的绝技......卿卿的夜光粉......
我怎会有这样的联想?
一定是心魔。
第29章 春分
花朝节后,便是春分。
相府里,天还没亮就开始热闹起来,后院家眷们盛装穿戴,都到前院来列队恭送相公出门。
而谢晏更是身着宰相礼服,乘坐赤旗朱轮驷马革辂,前呼后拥,他要代陛下引百官至东郊祭日。
寅时末,谢晏行至车前。
楚南溪上前一步,敛衽一礼,声音温婉庄重:
“愿相公步履所致,如春分朝阳,诚心所达,必上感天听。南溪携家人谨候相公礼成归来。”
谢晏还礼,正欲登车,楚南溪拽拽他袖子,飞快的将一个锦囊塞入他手中,垂眸低声道:
“一定要看。”
谢晏脑子里,蓦然闪现她送沈不虞的小瓷瓶,他微微颔首,将锦囊攥在掌心,抬步登上高大的革辂。
目送着车马远去,楚南溪莫名有些怅然若失。
锦囊是她今早才做的,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春分这个早已被后世遗忘的节日,并未让她产生太多联想。
昨晚,她练习礼仪时才猛然记起,春分祭日这天,其实发生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只不过在书中,此事与谢晏无关。
书中谢晏洞房那日早已中毒箭身亡,代替官家到东郊祭天的,是参知政事齐知远。
书上记载,齐知远手捧玉圭,踏上祭台台阶之时,台阶突然断裂,齐致远摔伤,幸保得玉圭无损。后由祭天预备官员、礼部尚书魏荃代之行祭天礼。
正是这次祭天,让魏荃完成了从礼部尚书到宰相的跨越。
但如今谢晏没死,由他代官家祭天,谁知书中情节会不会上演。
事已至此,她只能再次以梦提醒谢晏,至于现场会发生什么,谢晏能不能化险为夷,皆不为她所能控。
楚南溪转身欲回后院,这时她才看清身后站着的六位婢妾。
站在最前面的,便是大婚那日闯入她洞房,想要杀了她的那女子。楚南溪忽然来了兴趣,大大方方道:
“既然见面了,就报个姓名吧,免得在外面遇到,不知是相府里的人,发生误会。”
那女子温婉一笑,率先给楚南溪行了个礼:
“婢妾何飘飘见过夫人。只因相公交代,莫要扰了夫人清静,未得夫人召唤,我等不敢贸然前去拜访。”
咦?奇怪,怎么这个何飘飘与那晚态度完全不同?
不、不仅仅是态度。
楚南溪相信自己的直觉,不禁多看了她几眼。只见何飘飘侧身对其他婢妾道:“你们也来向夫人见礼。”
“婢妾云苓,见过夫人。”
“婢妾苏叶见过夫人。”
“婢妾李银楼见过夫人。”
“婢妾秋桑......”
“婢妾陆知雪......”
楚南溪心中暗自咋舌:
她们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就连最大的何飘飘也就二十左右。个个明媚漂亮、温柔可人,难怪谢晏成亲后舍得立刻和离,丝毫不愿纠缠。
他身边根本不缺女人。
何飘飘再次向她行礼,笑容不卑不亢:
“夫人没什么吩咐,我们就先回西院了。照往年惯例,今日宫里会赐下御膳,接赐膳时,婢妾们再过来帮忙。”
昨日来教礼仪的嬷嬷也说了,午时初,她要带着女眷迎赐膳,然后等谢晏回来一起用膳。
希望他能平安回来。
上午的等待尤其漫长,再次来到外院接御膳的时候,楚南溪甚至提不起任何兴趣。
御膳还没等到,一个小厮火急火燎骑马入院,等看清来人是经常守在谢晏门外的含光,楚南溪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个时辰,祭日仪式还没结束吧?护卫怎么先回来了?莫非他还是出事了?
没等楚南溪发问,含光飞身下马给楚南溪行礼,并在她耳畔轻语:
“好叫夫人知晓,郎主无事,即将返程。”
楚南溪深深呼了口气,心中甚至生出一丝感动:
还算这男人有良心,懂得她在府里担忧,会派人先行告知。
“嫡母,是爹爹有话带到吗?”
站在身后的谢青临自然认得那是父亲身边的侍卫,可含光说了什么,他却未能听清,不由得着急发问。
楚南溪回头笑笑:
“没事,你爹爹已在回府路上,让我们不必担心。”
就这?也要巴巴的派人提前回来告知?站在一旁的李茵,恨得把后槽牙都咬碎:
才成亲几日,表哥与她的关系就好成这样?不是说表哥一直宿在前院吗?夫妻不同房,哪来的情意?
都怪老娘!
以前一门心思要把自己往宫里送,哪知万幸躲过了倒霉的老官家,小官家又东躲西藏好几年。
小官家在绍兴府时,她倒是有过一次进宫机会。
那年她十七,也被表哥保举做了秀女。哪知时运不济,秀女们还在宫外集中调教、等待选秀,北狄军又打了过来,小官家匆匆逃往海上,哪里还管得她们那些秀女?
等到表哥从军中归朝,官家也终于在临安府坐定,自己年龄却已大了,入宫无望。
老娘说不怕,还有表哥。
然,表哥宁可往后院收婢妾,也从不提要娶自己。好在表哥有求于自己,她想两人经常单独相处,总会生出几分情意。
可如今,天塌了,正妻天降,断了自己嫁表哥的好梦。
“临儿,表姨带你去东院,今早表姨做了你爱吃的蜜糕,你若觉得好吃,便留些给你爹爹。”
李茵亲热地拉起谢青临的手,刚懂男女大防的谢青临本能想躲开,但手却被她握得更紧。
她还没输,谢青临是她带大的,表哥还需要她默写姨父的手稿,他们是表兄妹,这亲情谁也不能替代。
楚南溪再见到谢晏,是在用膳的花厅里。
谢晏已换了件玄色圆领长袍坐在桌前,他微微侧着身子,似乎在回答谢青临的问题。
听到脚步,他抬头望向门口,阳光正从楚南溪身后涌来,谢晏微微眯起眼睛,但仍然于光里准确捕捉到了她的目光。
他温和的笑意还停留在嘴角,转脸对谢青临说:
“你母亲来了,快去伺候你母亲入座。”
这是她第二次与谢晏在花厅用膳。
几个婢妾都候在座位旁边,本用不上谢青临来引她入座,但他给的尊重,让本想训斥楚南溪姗姗来迟的林老夫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刚才不小心睡着了,我没来迟吧?”
趁着其他人在入座,楚南溪微凑向谢晏轻声问。谢晏从何飘飘手里接过茶壶,亲自给楚南溪斟茶,含笑道:
“在自己府里,早一点迟一点有什么打紧?”
楚南溪一路上的惴惴不安,顿时烟消云散。可正当她放松身体坐直时,蓦地感受到身旁射来两道怨恨的目光。
转头看去,却只见何飘飘端着茶壶离开的背影。
她......又变了?
第30章 瓦舍
御膳虽只四道,但仅那一道“炊羊”,就够他们一家人吃饱。
在临安,羊肉远不及汴梁时那般普遍,尤其是官家赐下的整只炊羊,那是官家想念故乡美食,才专门找人千辛万苦偷运回来。
婢妾们忙前忙后给大家分食,直到谢晏让她们坐下一起用膳,楚南溪才从被监视的感觉中解脱出来。
既然谢晏没出事,楚南溪便开始惦记着去瓦舍玩,三两口吃完了饭,还不时偷瞄谢晏是否放下筷子。
谢晏感受到她的心焦,再看到她这副表情,哪会猜不到她的心思?
也不等其他人吃完,他索性放下筷子表示午膳结束:
“今日辛苦大家早起,用了膳就各自休息吧。”
“好!”
楚南溪果然第一个响应,起身告辞、领着丫鬟离开了花厅。
可等换了男装的楚南溪、高高兴兴钻进停在二门外的小驴车,顷刻傻了眼:
“你、你怎会在我车里?”
“卿卿要去瓦舍,为夫陪你同行。”谢晏回答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小驴车车厢不如马车宽敞,谢晏又是大长腿,楚南溪坐在他对面,只好并拢双腿插在他两腿中间。
看着她尴尬的整理袍子,生怕碰着自己,谢晏不由得笑了:
“碰着也没事,又不是没碰过。”
“哎!你这人!”楚南溪没好气的说,“约法三章你不记得了?不请自来......”
“今日没给你金叶子,就不唤我小名了?”谢晏心情很好,他其实早就知道,楚南溪故意叫他“宝宝”,不过是满足她促狭的快乐罢了。
只许你逗我,不许我逗你?
见楚南溪低头不说话,谢晏也没为难她,转移话题道:“你真梦见祭台楼梯断了?”
“那楼梯......没断?”
果然,楚南溪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毕竟是野史记录,不保真。
“看到你锦囊里的提示后,我让墨阳抄近路去祭台查看,楼梯确实被人做了手脚,墨阳及时做了补救。
我还让随行的御前司指挥使临时调换了周围守卫,后面仪式一切顺利。
你知道这是谁干的?”
“我?我不知道......呃,没梦到。”总不能说自己从书上看到的吧。
“真不知道?”
谢晏身体前倾,楚南溪则被他逼得不由自主往后靠,就在她后脑勺即将敲到厢壁那一刻,他伸出手,撑在她脑袋后面的轿厢上,为她挡住碰撞。谢晏软声道:
“卿卿,多谢你提醒。若不是你的梦,我虽不至于摔伤,但必会有人弹劾我代祭有违天意,甚至会逼迫官家更换北狄和谈人选。”
两人姿势过于暧昧。
谢晏身上,那年轻郎君才有的逼人气息扑面而来,楚南溪一动不敢动,仿佛那是块烧得火红的碳,稍不小心,便会引火烧身。
她只好捏着嗓子、小心翼翼道:
“以后......你、你自己要多小心,毕竟我不可能天天做这样的梦。”
“嗯,知道了。今日你想去瓦舍看什么?”
谢晏终于坐直了身体。
他已经发现,楚小姐表面上天不怕地不怕,其实内心像只随时会躲进地洞里的小兔子,而且,这小兔子把地洞挖得满地都是。
楚南溪挪了挪,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这才答道:
“我听说,瓦舍有个立蛋比赛,赢了的人,可以得到五十贯奖金。”
“赌蛋?每人交一贯钱参赛,赢了能拿走五十贯,输了便血本无归。每年参赛之人以百计,想独占鳌头可不容易。”
“不容易才值得去试试。”
楚南溪又笑了,只要谢晏保持距离,做个朋友她还是挺放松的。
立蛋是大夏春分习俗,就是要在不借助任何工具、也不破坏鸡蛋的情况下,将蛋立起来,时间长者胜。
参赛费一贯钱,这能让临安平民一家四口生活半个月,不算个小数目。
但为了以小博大,赌蛋还是吸引到很多人前来参加,有人甚至不惜借钱一赌。
楚南溪之所以跃跃欲试,只因那本朝野杂谈里,记载了瓦舍赌蛋的作弊手段。
靠着作弊,瓦舍甚至能把赢家都控制在自己人手里,白赚。
小驴车屁颠屁颠的到了集市边上,两人下了车,很快汇入了人潮之中。
临安瓦舍有四、五个,其中北瓦规模最大,这里聚集了七座勾栏,勾栏里往往会同时上演各种节目。
歌舞、说书、滑稽杂剧、傀儡戏、皮影戏、角抵、驯兽,眼花缭乱、应有尽有。
平日里勾栏就座无虚席,每到节日,更是十二时辰表演不停。
勾栏周围又有数不清的商铺和摊贩,各类时令小吃、茶点、酒水、烧烤,热气腾腾、色香味美。
有道是,英雄难过酒肉摊,不解衣带人不还。
货郎摊则是小娘子们的最爱,成品衣衫、胭脂水粉、廉价首饰、奇奇怪怪的可爱小玩意,像一只只勾魂手,拉着她们的腿,不花光铜板不让离开。
“这位娘子,贫道看你印堂发黑,似有血光之灾,要不要贫道......”
“滚!爷爷我是男的!”
“啊?抱歉抱歉......”
“剃头喽!五文钱剃一个!”
“俺也剃头喽!比旁边便宜两文!”
“诸位乡党瞧一瞧看一看,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
“磨剪子嘞戗菜刀......”
这场景楚南溪何尝见过?她兴致勃勃左顾右盼,完全忽略身后的谢晏,有意无意替她挡住多少挤撞之人。
今日赌蛋的玄字号勾栏,无疑是最吸引人的,除了参赛者百人,围观百姓还可以随意对参赛者下注。
下注又分赌单轮和赌头筹,从首轮开始赌头筹,赢率甚至达到一赢百,但这需要百里挑一,失败者居多,更多人选择的是赌单轮。
“博士,我要报名立蛋!”
楚南溪从斜挎包里掏出一吊钱,拍在柜台上。
柜台后的博士,抬眼看她,文文静静像是个读书人,便将一块写着编号的竹牌、和登记簿一起推到她面前:
“恁晚才来?最后三个号啦,九十八号,自己填上名字。”
楚南溪想想,在九十八那栏空白处,郑重写下“楚北川”三个字。远在城外玄元观捣药的楚北川,连连打了两个喷嚏。
楚南溪刚放下笔,谢晏便将一个银锭压在登记簿上,气定神闲道:
“二十两,押楚北川头筹。”
第31章 赌蛋
看着登记簿上压着的银锭,楚南溪顿时目瞪口呆:
“我只是有那么一点点信心,去玩玩而已,你也用不着赌上二十两银子吧?!”
“我以为你梦到自己赢。”
谢晏接过勾栏博士哆哆嗦嗦递过来的一块红色竹牌,上面同样写着个数字,“九十八号”。
“我哪有说过梦到自己赢?我只是……唉!反正你有钱,随你去吧,输钱别赖我就行。”
墨阳与承影二人面面相觑:
到底跟不跟?
几人转过巨大屏风,眼前豁然出现一个巨大空间,中间是张“回”字形大桌,桌旁人头攒动,已站满准备参加立蛋比赛的人。
抬眼望去,四面皆是看台,赌蛋的客人须在楼上观看。看样子,这勾栏平日里是观看角抵(相扑)或驯兽表演的,临时改成了赌蛋赛场。
“好好比赛,别辜负了我的二十两银子。”
谢晏一撩袍子,负手上了二楼。
楚南溪撇撇嘴,只把心神聚焦在眼前这近百人身上,她要以最快速度找到那个和勾栏配合的作弊者。野史中对他有描写:
獐头拖弱体,鼠目窥乾坤。
袖底藏玉华,六指探宝盆。
獐头鼠目、六根手指,只不知这藏“玉华”藏的是什么......
楚南溪走了一圈,尤其注意他们的手指,竟然没发现一个有如此特征的参赛者。
难道八卦不保真?
她实在不甘心,打算再走一圈,却听到站在回形桌中间的博戏人厉声呵斥:
“场内无端窜行者,驱逐出场、取消比赛资格!”
楚南溪无奈停住脚步,正要找个空位站进去,忽见屏风后匆匆转进来个身材瘦弱的年轻人,他尖嘴猴腮,眼珠子滴溜转,正好与她擦肩而过。
目光所及,楚南溪豁然开朗。
现场除了像楚南溪这样,身穿窄袖束口长袍的人,其余都是穿短衣的。
短衣袖口敞开,为了方便行动,他们都将袖子挽至小臂之上,唯有刚进来这位獐头鼠目的男子,袖子垂下至手腕。
只因他袖口沾着“玉华”。
可用来增加鸡蛋摩擦力的盐粒!
文艺害死人。
目标出现,楚南溪终于松了口气,跟着那人往桌边走。
看台上,一直站着观察未落座的谢晏,感受到她心中愉悦,也不由得双肩一松,朝着她身后的看台走去。
“那不是罗六指吗?被夫人盯上了?”承影跟在墨阳身侧小声嘀咕。
墨阳面无表情,连嘴唇都懒得张大:“多看少问。”
“我这不是关心我那一两银子嘛。”
身负二十二两白银重任的楚南溪,已经开始在篮子里挑鸡蛋。
其实也没什么好挑的,博戏人捧着装满鸡蛋的篮子从他们面前走过,鸡蛋大小颜色都差不多,大家都是直接从面上拿一个。
楚南溪见那六指男人同样是随意拿了一个,看来,并非在鸡蛋上做文章。
第一轮比赛开始了。
拿到鸡蛋的参赛者,迫不及待的在木桌上寻找木纹的凹凸处,以此增加立蛋的支点。没有合适的木纹,便会悄悄用指甲划几道刻痕。
楚南溪一边看别人操作,一边将鸡蛋竖着,静静握在掌心。
“参赛者不得东张西望,否则以作弊论处!”博戏人再次发出警告。
“嚯!”
竹哨声响,勾栏内一片寂静,楼上楼下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盯着桌上那些蛋,看它们谁最有骨气。
“哎呀!”
“艹!艹!”
“俺滴娘诶!”
随着鸡蛋一个个倒下,中间几个博戏人报数声音也此起彼伏:
“二十一号!”
“七十六号!”
“十三号!”
......
“九十八号!”
“九十九号!”
很快,二十三位选手在第一轮胜出,看台上笑骂声交织一片。承影激动的搓着手,美滋滋道:
“夫人手真稳,她以前在将军府肯定没少练。我那一两银子算是暂时保住了。”
“看出罗六指有什么异常吗?”谢晏问他俩。
承影挠挠幞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光顾着看夫人立蛋了。”
“他用指甲在桌上划了两道,不过,大多数人也都这么做,不足为奇。他与夫人一样,先让鸡蛋竖着静置,只不过,夫人将蛋握在掌心,不知是何道理。”
既然盯上了罗六指,墨阳对他的一举一动也格外关注。
谢晏微微点头:
“掌心的温度,能让蛋液更粘稠,便于重心下移。”
看来,她比自己想象的更聪明。
第一轮,大家用了大多数人都知道的办法,尽量利用木桌增加摩擦,静置鸡蛋让蛋黄沉底、重心下移。
待失败者退场后,拥挤的桌子变得清爽很多,尽管移动位置,楚南溪仍然站在罗六指右边。
二十三位参赛者,再次从篮子里选鸡蛋。
这次人少了,博戏人停留的时间变长,他们还真能挑一挑。
谢晏注意到,楚南溪拿起鸡蛋,不像别人那样,摸鸡蛋钝面寻找较粗糙的蛋壳,而是轻轻掂掂便放下,换了好几个,她才挑到一个满意的。
难道是鸡蛋有问题?
他的这位契约夫人,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在竹哨的“嚯嚯”声中,第二轮立蛋比赛开始了。
这次居然比第一轮惨叫得更快。
这些有经验的胜出者,就像突然变成了新手,多数人手一松,鸡蛋便像喝醉酒那般,随之倒下。
“十三号!”
“五十七号!”
“九十九号!”
“九十八号!”
第二轮只剩下四位胜出者。这次承影认真盯着罗六指,可惜没看出什么异样。
“立蛋的手法和第一轮无异,那就是蛋有问题,谁选对蛋,谁才能赢。”谢晏嘴角微微上扬,正好楚南溪抬头看他,目光相遇,便朝他璀然一笑。
心被重重砸了一下。
他完全听不清承影、墨阳俩小子在愉快的谈论些什么。
清醒点,她不是楚云。
谢晏怅然若失。
四位决赛者每人站在回形桌的一面,谢晏顿时感受到楚南溪心中焦急,难道是因为她和罗六指离得太远,无法干涉他作弊?
可罗六指前两轮并无特殊动作,楚南溪又是如何判断他会作弊?
谢晏蹙了蹙眉,站起身来,指指罗六指身后的方向:
“走!我们去那边。”
第32章 发财
回形桌旁的楚南溪,很快发现二楼谢晏在移动。
他并未走向自己,而是走到六指男人身后便停住了。咦?难道他也发现那六指男人有猫腻?
“嚯!”
最后一轮比赛开始。
博戏人手中的篮子里有七、八个鸡蛋,这是为了显示比赛公平,给参赛者更多选择余地。
只是,这鸡蛋怎么看上去大了两圈?
“是鸭蛋!去年比赛第三轮就是用鸭蛋。”旁边有个懂行的忙解释。
“对,鸭蛋个大且重,蛋壳粗糙,但要立在瓷盘上也不容易。”另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兴奋地指着下面,一副了然神情,
“看我说什么了,博戏人在给他们发青瓷盘!”
谢晏目不转睛的盯着罗六指,只见他接过瓷盘,似乎是嫌它不够干净,顺手用袖口在盘子上擦了擦。
再看楚南溪,她正气鼓鼓的瞪着罗六指......的瓷盘?
谢晏心里早已无名火起,似乎瞬间就要把自己的眉毛都点燃,他抚了抚胸口暗叹:
何苦来哉?你生的气,全都烧到了我心里。
“郎主,他用衣袖擦了那瓷盘。”承影小声道。
谢晏不动声色下了命令:“打碎它!”
墨阳走到承影身边,将自己手上拿着的帔衣搭在承影手臂上,站在他右边替他遮挡视线。
承影则从包里掏出把小手弩,外形与沈不虞拿走的那把一样,只不过,它的子弹却五花八门。
借着手臂上帔衣的遮挡,承影从包里挑了颗瓷器碎片。
这不是普通的瓷器碎片,是谢晏专门烧制的“陶瓷弹”,它比大夏普通陶瓷要坚硬数倍。
像这样的伪装子弹,还有外形像冰、像泥团、像石子的特殊弹头,可以根据环境不同,选择使用,发射之后,子弹残骸完美混入环境。
虽然还在实验摸索阶段,但承影早就技痒难耐。
楼下四人还在准备,显然其中两人脸色很难看,他们看着手中的双黄鸡蛋笑得比哭还难看。
今年第三轮用的并不是鸭蛋,而是双黄鸡蛋。
双黄蛋个大,两个蛋黄使重心很难把控,更别说它没有鸭蛋的粗糙外壳,想立在光滑的青瓷盘上,简直是难上加难。
楚南溪没哭,是因为书上写着就是双黄蛋,她心中早有对策。
罗六指镇定,是因为他也知道是双黄蛋,袖口沾着的盐粒,可以帮助鸡蛋在青瓷盘上找到支点。
“当!”
一声脆响,罗六指面前的瓷盘突然碎裂,把正捏着鸡蛋静置的他吓得脸色发白。
他那抹了盐粒的瓷盘......碎了!
“哗......”楼上的赌客像是开了锅:
“盘子怎么碎了?质地如此之差?”
“麻蛋!吓爷爷一跳。”
“到底怎么回事?我刚才一直看着罗六指,没见他碰瓷盘啊?”
“青瓷本来就易碎,还不如我家里用的粗瓷耐操。”
几个博戏人也慌了,交头接耳一阵,最后由庄家拍板:“今日突发意外,立蛋比赛暂停,休息一个时辰再继续。”
“盘子碎了,换一个不就行了?为什么要等一个时辰?难道他的盘子是特制的?”楚南溪大声反对。
楼上承影也起哄叫道:
“换个盘子继续比赛,否则就报官,告你们博戏作弊!”
这一有人起了头,赌客们全都叫了起来:“换盘子继续比赛!”
“谁去检查盘子碎片?说不定真是盘子作弊......”
博戏人更慌了,赶紧去收拾罗六指面前的瓷盘碎片,重新拿了个青瓷盘给他。
“嚯!嚯!”
此时,罗六指的脸色不比另两个指望立鸭蛋的好,没有盐粒的帮助,就算他提前知道是双黄蛋,立蛋也只能靠运气。
唯有楚南溪心里乐开了花:
老天有眼,六指男人抹了盐粒的盘子竟然自己碎了。
而她刚才已经趁着没人注意,轻微高频振动双黄蛋,使得两个蛋黄将鸡蛋底部的蛋清挤出,结结实实的沉在鸡蛋底部。
若不是来这场混乱,她还没法做到,在大家眼皮子底下长时间振动鸡蛋,效果绝不会这么好。
除了楚南溪之外的三人,还是用先前的技术,静置鸡蛋,让蛋黄沉底,立蛋的时候只能靠经验和手感,当然,最主要还是靠运气。
“那小子运气真是太好啦......”
“九十八号?我第三场中了!”
“我赌了罗六指,麻蛋,多一根手指也没鸟用。”
“最新消息!我刚听说,今年勾栏主人魔怔了,动了大手脚。第二轮大多数拿到的是孵了七天的种蛋,蛋黄都要变鸡崽了,重心不稳,谁还立得起?第三轮,他们立的也不是鸭蛋,是双黄鸡蛋。”
“我的天哪!”
承影感动得就差没抱着墨阳打转,此刻,他只想扛着夫人绕场三圈:
一百两银子!他的一两银子终于长大啦!
柜台后面,博士正与勾栏主人拨着算盘珠子算账,本来就算九十八号拔头筹,三场赌输赢,勾栏也是赢家。
可偏偏有七位买了九十八号头筹,五位各一两,两位二十两,还有九十八号自己买了五十两,这加起来就九十五两。
翻百倍,不就成了九千五百两?
天雷滚滚。
玄字号勾栏连去年都白干了。
勾栏外面,春花、秋月早就抱在一起蹦跳好一阵。
她俩按照小姐的吩咐,替小姐自己买了五十两,她们俩加上王嬷嬷各自买了一两,发财了。
“主家,这位‘枕石山人’是信王殿下,他的钱不能昧。至于这个九十八号楚北川......没听说过这号人物,还有这个跟他一起来的买了二十两,好像也是第一次来,眼生得很。
光他俩加起来就七千两,是大头,要不按惯例......”
柜台博士做了个手刀剁肉的动作。
勾栏主人挺直了背,冷哼道:“该!”
想想又皱眉犹豫道:“信王殿下倒是常来,咱们替他训猴,没事他也会过来玩玩。只是......殿下怎会看上九十八号?会不会,他们有什么关系?”
毕竟每人只能赌一个头筹。
“这你放心,”柜台博士拍拍胸口道,“当时我就问了,信王殿下只说,二十两是小钱,很少见有人敢下头筹,他跟一个玩玩。”
“他们下注,怎么就被信王殿下看见了呢?”勾栏主人边往后屋走,边叹气摇头,“猴子白训了。”
勾栏外,楚南溪与春花她们碰了头,厚厚一沓银票塞进怀里,楚南溪笑得有些忘乎所以,拍着谢晏的肩道:
“怎么样?听夫人话、有银子赚,此话不假吧?”
“不假。”
“下次你跟不跟?”
“跟。”
谢晏眼里的笑意多到遮不住。
她那自信又得意的样子,印象里,楚云从未有过。
第33章 驿站
“要不是时间不够,我非得在瓦舍好好玩玩不可。”楚南溪恋恋不舍看了眼不远处的杂耍表演。
谢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倏地涌起几分不忍,她到底还是个十七岁的孩子。
于是回头对承影道:
“光忙着看热闹,驴马都没喂吧?去找地方喂把草料再走。钱塘门戌时关门,半个时辰后出发。”
“我已经喂......”
承影话没说完,便被墨阳踢了一脚,抢过他话头:“郎主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狡辩?”
“真的吗?我们有半个时辰?”
楚南溪心花怒放,梯凳也不踩,直接从马车上轻盈跳下,愉快的嚷嚷道:“我要去吃蜜浮酥柰花、雕花蜜煎、酥油鲍螺!”
电视剧里看过的大夏美食,她要尝尝原汁原味。
看着夫人欢快的背影,墨阳不理解的问:
“郎主,这不都是些常见点心吗?难道以前将军府苛待夫人、不让她吃?那夫人也太可怜了。”
确实,是有点可怜。
好不容易嫁了人,自己还把她给休了。
谢晏沉吟不语,负手跟了上去。
等他们逛一圈回到玄字号勾栏前,墨阳、春花、秋月手上都提着大包小包,就连谢晏的手也没空着,巴巴提着个花大价钱买的番琉璃灯。
东西都塞到小驴车上,楚南溪心满意足的跟着谢晏上了马车。
不远处,那柜台博士笑着在勾栏主人耳畔道:“不出一时半刻,马和驴子就都迈不开腿了,保准他们赶不上关城门。”
勾栏主人拈着山羊胡子点点头,对站在旁边的儿子说:“老六,你亲自去一趟,也不知他们什么身份,抢劫即可,休伤他们性命。”
“阿爹放心,我去看过了,他们车厢里并未藏武器,三男三女,我带二十人,绰绰有余。天黑抢了银票就走,再照例推到山贼身上,神不知鬼不觉。”
老六轻车熟路。
西湖附近群峦叠嶂,山贼水匪时有出没。
又因北人源源不断涌入,外城流民难以有效管理,官府明知天子脚下有匪,却剿之不尽。
将断不了的杀人抢劫案都推给山贼水匪,更是官府惯例。
马车比驴车宽敞多了,楚南溪与谢晏并肩而坐,还能将双腿伸直,舒展一下。
两人正闭目养神,马车忽然急停下来,再听到外面墨阳在向后面赶驴车的承影问话,谢晏撩起帘子问:
“怎么了?”
“郎主,咱们怕是着了道。驴马都窜稀,马还能坚持一会儿,驴已经迈不开腿了。”墨阳有些着急。
这里离钱塘门还有一段距离,虽是官道,也算不上荒郊野岭,远处的村庄依稀可见,但毕竟他们人少,若中了圈套,很容易寡不敌众。
“别管驴车,叫他们三个过来,马车能走一点是一点。”
谢晏看看还在从车窗向外张望的楚南溪,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把镶宝石的长匕首递给她:
“你拿着防身。”
“我不......”楚南溪有点不想要,武器在谢晏手里比留给自己更有用。
谢晏已头也不回的下了车。
等到两个丫鬟掀帘子上车时,从车帘晃动的缝隙中,楚南溪看见谢晏他们从中空的车辕里抽出几把刀,这才略放了心。
春花拿着两个装点心的包裹,秋月就只抱着那盏漂亮的番琉璃灯。
见两人紧张得话都不敢多说,楚南溪笑道:“在将军府跟常老爹学武功时,你俩总是偷懒,现在知道怕了?”
“那时我们还要替小姐放哨,防着夫人......”秋月恨自己嘴快提到先夫人,声音低了下去。
楚南溪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没事,我娘其实知道我爹爹让人教我习武,只不过假装不知道罢了。”
常老爹是阿爹的副将,打仗时被砍断了一条腿,回临安后,在将军府里管些杂务,顺便偷偷教小姐习武。
楚夫人溺亡后,卢氏借口常老爹行动不方便,把他赶出了将军府。
常十一便在将军府附近开了家铁铺,做了个打铁的匠户。
楚南溪腿上功夫不怎么行,也是因常十一是瘸子,很难教她用腿的原故。
“卿卿下车、快下车!到林子里去!”
听到谢晏呼唤,楚南溪果断握紧匕首跳下马车。
原来马也完全走不动了,黄昏的凉风里,官道两旁的树丛簌簌作响,就像随时会有猛兽窜出。
“到、到林子里去?”
楚南溪在后世,连个小偷都没遇到过,头回遭遇这么惊险的事。不过,这时候往林子里钻,好像有点自投罗网的感觉。
谢晏朝她身后指了指:“赶不上入城了,那里有个废弃的驿站,退到驿站里去。”
几年前,临安还是杭州,内城就是杭州城,临安府人越来越多,城郭外扩,这个临城驿站所在地成了外城,驿站便荒废了。
“我们要在这里过夜吗?”
楚南溪看墨阳往驿站里抱干树枝,似乎要在院子里生火。
“不,只是设个陷阱。”谢晏打量着驿站里的陈设,这里应该经常有人落脚,他收回摸柜台的手指,指尖并没有明显的灰。
他转脸看向楚南溪,缓声道:
“因为,我们正在陷阱之中。你怕不怕?”
“怕......有用吗?既然没用,干嘛要怕?”楚南溪说不怕是假的,她穿的不是小说,历史书没有主角,任何人又都可能是主角。
她将手中匕首递还给谢晏,笑道:
“挺重的,我用不惯,再说,我不是有你给的袖箭嘛。对了,趁着天还没黑,我们在驿站里转转,我记得临城驿站地面上不大,但有临时寄存货物的地下室,不知布陷阱的人会不会埋伏在那里。”
临城驿站的用途,这题考试的时候考过。
谢晏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将匕首别在腰上,意味深长道:“卿卿除了会做梦,懂得还不少。”
“我小舅父是经商的嘛,耳濡目染,是懂那么一点点。”
楚南溪伸出拇指、食指比划了个“一点点”,眉眼弯弯、唇角上扬,一脸人畜无害。
“承影!去找地下室。”
承影正在门口下套拉绊索,听到郎主叫唤,忙在地上的物料中,捡起两支火把,跟着郎主、夫人往后院走去。
第34章 故人
后院场地很大,这里是外地商贾临时停车马的地方,长期丢荒,很多地方长出了半人高的杂草。
杂草丛里,有条人踩出来的路。
楚南溪眼角余光闪过一个圆形的东西,仔细看去,原来是个破旧但干净的藤球,似乎才有人玩过。
顺着路往里走,是几个堆着废弃杂物的仓房,这里也是地下室的入口。
“郎主,我先下去探探。”
承影点燃一支火把,操起朴刀就要去推地下室的门,被谢晏制止了:“万一有埋伏,你下去就是送死,扔个烟雾球。”
烟雾球,承影身上只带了一个,就这么扔了,万一下面没人,那岂不可惜?烟雾球能掩护逃跑,那才是救命的大用处。
看到承影犹豫,谢晏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想什么呢?你重要?它重要?”
“哦。”
楚南溪这才注意到,承影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他看都不往里看,伸手一掏,手中便多了个拳头大的网眼藤球。
就着火把,承影将引线点燃,推开地下室的门往下一抛,网眼藤球便着火冒烟的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几息之间,地下室里便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
果然有人。
而且有孩子,不止一个。
承影将门推开,浓烟一下子窜了出来。
跟着浓烟跑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嫂,她手里还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婴儿口鼻被她用布巾蒙着,倒是没听见哭闹。
一出地下室的门,迎接她的便是两把锋利手刀,那大嫂忙跪下磕头:
“官爷行行好!放了我们吧。下面都是孤寡妇孺,我们什么坏事也没做,只是暂居此处......”
“孟大嫂?”
谢晏听着熟悉的声音,再细看她那张脸,不禁脱口而出。
大嫂也愣住了,抬头看看离她近的承影,承影也认出她来,忙将她扶起,连声道:
“孟大嫂!我是小五,是承影啊!”
“承影?......谢签判!怎么是你们?”孟大嫂又惊又喜,忙不迭朝地下室喊,“大家快上来,是谢签判、是谢签判!”
地下室出口,陆续上来老老小小十来人。
楚南溪大为震惊:
烟雾球还能熏出堆熟人?听他们唤他“谢签判”,那应该是他在北军任签判时的故人。
“小承影长大了,我差点没认出来,谢签判还和当年在军中一样英武......”
看到谢晏,孟大嫂便想起自己冤死的丈夫,眼圈都红了。
这些年的委屈哭又不能哭、诉又无法诉,死去的人一了百了,撂下她苦苦支撑着一大家子。
“孟大嫂,你怎么不到内城去找我?我派人去寻你们寻了好久,哪里都没消息,没想到......”
谢晏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他看看天色,忙道:
“有话以后再说,眼下我和我夫人被歹人算计,估计天黑后歹人要在驿站对我们下手。你们在此处躲避,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千万别出来。”
他又将楚南溪拉到他们面前,简单向她解释道:
“你不是问我,北军李将军的副将孟瑛吗?孟大嫂便是孟副将的夫人。你和他们一起藏在后院,前面的事,我去解决。”
“不行。他们知道我跟你在一起,看不见我,也会到后院来寻,反而会连累孟大嫂。”
谢晏此时情难自抑,做出决定也有些情绪化,楚南溪还保持着清醒。
孟大嫂忙道:“这驿站地形我们熟,让四郎、五郎跟着去帮忙,可惜三郎夫妇还没回来。”
“我们也去!”
三郎娘子的父母也站出来,他们以前在辎重军,不识谢晏,但现在,他们与孟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几人正要出去,只听外面淅淅索索进来两人,正是孟三郎和他娘子,一时没看到谢晏,三郎张嘴便道:
“娘,外面埋伏了十几二十个汉子,恐怕要出事......谢签判?不、谢相公,你怎么在这儿?”
屋内仅剩的微光中,孟长风终于看清了站在他面前的人。
“外面的人是冲我们来的。”
谢晏极力克制着自己,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我俩是翻墙回来的,他们就在正门外面林子里。丹娘数了数,至少十八、九个,拿刀的占一半,其余皆是哨棒,他们绝不是山贼,山贼武器没那么齐整。”
孟长风点点头,很快进入角色,将背回来的吃食交给母亲,几人操起锄头、钉耙、木棍,跟着谢晏便往前院去。
已经做好伪装的墨阳,见到孟长风也是又惊又喜。
他们年龄相当,以前在北军都是一起操练、共同杀敌的好兄弟,只是后来,墨阳、承影、含光、鸦九四人,被谢晏看中后,离开北军,跟随谢晏做了侍卫。
程丹娘父母以前在辎重军做军械维护,下套也是熟手,乍一看到承影拿出来的稀罕物什,眼睛都亮了。
“够了,有这几样,进一个死一个,剩下十来个,我、墨阳、承影、四郎、五郎几个能解决。”孟长风笑得爽朗,小麦色的皮肤散发着健康的光泽,
“很久没这么痛快过,算他们倒霉,胆敢算计到我们北军人头上。”
这话谢晏听着却有些心酸。
孟瑛不就是北军人?
当年他被一帮只会在朝堂上耍嘴皮子的文臣算计,那时的李将军和自己都无能为力。
自己造出的滑翔机,能够帮助孟瑛从被北狄人包围的山头突围,却让他陷入“投降北狄方能全身而退”的污蔑中,无法自证。
自此,谢晏才看清,要救大夏、要收复故土,只强军没用,必须站到更高的地方去,将那些占着权势、不会打仗却偏要对战场指手画脚的文臣,踩在脚下。
“宝宝,那我要做些什么?”
楚南溪看出谢晏情绪有些低落,有心逗逗他,故意在他耳边轻声说。
谢晏收回思绪,盯着楚南溪那张亲切的脸,倏然笑道:“你我当然是要去擒贼擒王。”
“对嘛!一群宵小有啥可怕?你笑起来多好看。”
楚南溪不吝赞美。
“我......好看吗?”
谢晏有些哭笑不得,他两辈子都没听人夸过他“好看”,再说,这不是夸女人的词吗?
“嗯嗯,笑起来的时候,像随时会送我金叶子,特别好看。”
难怪,是金叶子……
“谢相公,不好了!”程丹娘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来,指着门外焦急道,
“贼人兵分两路,有几个从后院翻墙进来了!”
第35章 无效坦白
“他们五个照计划行事,其余人跟我去后院。”
谢晏果断下令。
此时天已完全黑透,除了前院点着火堆有亮光,俩丫鬟在火堆旁假装镇定的烧水、做饭,后院一片漆黑。
后院除了那几间仓房,还有一口烂了半边的水缸、一副没了轮子的破车架与一个半塌的牛马棚,几乎没有更多的遮挡。
“你信我,那个赢钱的楚北川绝对是个小娘子,我在勾栏里也没看出来,后来她和丫鬟在食铺里吃蜜羹,娘们唧唧的,我才确定,那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娘子。”
“废话那么多,一会打起来,她准会往后院跑。咱哥俩将她擒来,先让六哥快活快活,六哥吃肉我们喝汤......你懂的。”
“嘻嘻,喝的还是香肉汤......”
半塌的牛马棚边传来一阵对话,把另一边的楚南溪气得够呛。她回身拔出谢晏插在腰上的匕首,示意自己要冲过去,却被谢晏按住了手。
对方几人不知,藏在哪里不知,贸贸然去对付两个虾米,实在不是什么智举。
程丹娘的母亲忽然拽拽楚南溪的袖子,又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副破车架,丹娘眼睛一亮,连比带划的告诉楚南溪,车架那里有个机关,能联动这个牛马棚彻底垮塌。
压死这两个坏种!
楚南溪有了主意,她暴露自己吸引歹徒注意,丹娘和母亲去启动机关,拉垮牛马棚,谢晏和程父则对付其他歹徒。
谢晏迟迟未点头,他觉得楚南溪做诱饵的变数太大。
程父没有武功,动起手来,他手里的锄头用处不大。若是同时几处作战,黑暗之中,谢晏很难确保楚南溪毫发无伤。
“狗贼!”
“啊!”
前院已经动手。
楚南溪不愿再等,她要去将那什么“六哥”炖成肉汤。
她将绾发的簪子一拔,如瀑的乌发垂下,楚南溪走出藏身的阴影,谢晏握紧手刀,弓身紧随其后。
几乎没有遮挡,只有半人高的野草和微光夜色。
楚南溪跑动的身影,很快吸引了后院几个歹徒的目光,飘动的长发让他们认定,这就是他们要等的小娘子“楚北川”。
“小娘子这是要去哪呀?”
老六几个从草丛中站了起来,原来他们就简单的蹲在草里,若刚才直接去杀那两个喽啰,他们从背后捅刀,真是再容易不过。
“什么腌臜货?敢在天子脚下谋财害命!”
楚南溪边说边退,装着要往牛马棚里躲,里面那两个喽啰反而不急着出来,只等着给她来个背后拥抱。
躲在草丛里的谢晏,已看清后院总共五人,为首的“六哥”,应该就是走在三人中间,手拿九环鬼头刀那位。
“要问爷爷名姓,告诉你也无妨。爷爷乃九龙寨首领,有本事,便让官府来拿我。”老六兴奋情绪已经拉满,歪嘴笑道,“又或者,小娘子可愿跟我去九龙寨做个压寨夫人?”
楚南溪在牛马棚外站定,只等倒塌那一声:“真的么?你要带我回九龙寨?几时走?今晚么?”
这把老六给问住了,没想到还有这么积极要进土匪窝的小娘子。
三。
“当然可以!不过小娘子要先让我抱抱,让我看看你的真心。”
二。
“过来啊,别不好意思。”
一。
“轰!”
剩下半拉牛马棚轰然倒塌,那两个喽啰来不及叫唤,便被膨起的泥灰淹没了。
老六几个被吓了一跳,愣在当场,谢晏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瞬间从草丛里跃起,右手一刀抹了喽啰脖子,顺势将刀架在老六脖子上,厉声道:
“什么人,竟敢冒我九龙寨威名?”
老六吓得腿都抖了,忙将手中九环鬼头刀扔在地上,举起手,哆哆嗦嗦指着楚南溪道:
“好汉饶命!那小娘子身上有七千两银票,我不要了,全都是好汉的。”
“银票是我的,你的命也是我的。”谢晏冷冷道。
“好汉且慢!”老六眼珠子乱转,他已看到牛马棚方向有晃动的人影,忙腆着脸笑道,“我爹!好汉可识勾栏主人张百万?他就是我爹。只要好汉不杀我,我爹会出一大笔钱,保你九龙寨兄弟从今往后吃香的、喝辣......”
老六还在尽量说话拖延时间,牛马棚废墟里出来的喽啰,“呀”的大叫一声,举刀砍向背对他的楚南溪。
“小心!”
谢晏丢开老六,飞身上前一把推开楚南溪,抬手将那灰头土脸的喽啰捅了个透心凉。
与此同时,老六捡起地上那把九环鬼头刀,高高举起,用力向谢晏后背挥去。
后背剧烈的疼痛感,激起了谢晏的愤怒,他猛地从喽啰身体里拔出手刀,回身便向老六砍去。
老六登时人头落地。
谢晏捡起地上的九环鬼头刀,指向最后一个喽啰,呵斥道:“还不快滚,再敢冒充我九龙寨为非作歹,下场有如此獠!”
那喽啰没想到自己还留得命在,顾不上合拢嘴,转身跌跌撞撞往后墙跑,翻个半人高断墙豁口,跌了好几次才爬出去。
孟长风他们结束战斗、举着火把到了后院,他看见谢晏手里的九环刀笑了:
“原来是想栽赃给九龙寨,相公也算是如他所愿。只是此地不能住了,这番动静,怕是巡尉很快便要找来,我们要连夜搬走。”
“正是如此。我在湖西有个农庄别苑,只是位置偏僻,不太好找。今晚就让承影送你们过去,先安顿下来,日后想做何打算......”
谢晏话音渐弱,双腿一软,晕了过去。
刚才黑灯瞎火,他动作流畅又一直未喊疼,楚南溪甚至以为老六只是砍了个空,没想到他伤得那么严重。
好在墨阳随身带了伤药,急忙就地撕开谢晏背后衣服,这才得见那伤口竟有一尺长。
“伤得那么重还要逞强......”
洞房那次,谢晏算是自卫,可今天,她亲眼见他不顾一切冲向自己。任何时候,不应该是自己的小命才最重要吗?
楚南溪只觉心慌气短,脑子里一片空白。
谢晏缓过劲来,看到仍在不知所措的楚南溪,轻轻推了推她:
“去,替我送送孟夫人,再不走,遇见赶来的巡城卒就麻烦了。”
等送走孟夫人一行人,楚南溪转回前院时,谢晏已披着外帔坐在篝火旁,火光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楚南溪竟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他扬脸拍拍身旁位置,轻笑道:
“来,坐这里。”
楚南溪挨着他坐下,谢晏才将孟副将的事娓娓道来,只是隐瞒了那大夏版滑翔机是他的杰作。
“所以,孟副将真的使用过‘鸟翼’逃脱围捕?”
书上记录是真的,却令楚南溪心中疑惑更甚,书中世界仍有孟瑛,他虽死了,但家眷还好好活着,也没人忘记他。
可现实世界的书里却抹杀了这个人,这是为什么?
“那只是情急之下使用的逃生工具,但实际上,并不能每次都那么幸运到达合适着陆点。”
“鸟翼”只是谢晏做的试验品,实际上,就算是熟知滑翔机原理,凭现有材料也做不出稳定可控的滑翔机。
两人各有心事,听着柴火燃烧发出的哔啵声,不再说话。
不一会儿,谢晏感觉楚南溪把头靠在自己肩上。
他心中微动,转脸看向那张曾朝思暮想的脸,就那么真实的依偎在身边,长长睫毛掩住了楚南溪的眼眸,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谢晏心中柔软,不由自主往她那边挪了挪,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夜色与火光,交织出斑斑驳驳的暧昧,让人惆怅,也让人容易放下心底戒备,尤其是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
“卿卿。”
“嗯?”
“你相不相信,一个人可以拥有未来的灵魂?”谢晏没听到楚南溪回应,知她必不信,试着进一步解释,“或者说,一个人因为意外撞击,可以从八百年后,带着记忆回到前世。”
忽然,谢晏感觉肩膀一沉,低头看去,楚南溪依靠着他的肩,脑袋软软的滑向他怀中。
她已沉沉睡去。
第36章 初查无果
废弃驿站命案,再次算到九龙寨头上。
物证是歹人落在尸体旁的九环刀,人证则是唯一跑回去的那勾栏闲汉。
楚南溪醒来,已是在她相府的床上,她感觉自己像是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梦,梦见自己回到了现代,还听见有人唤她“卿卿”。
至于是如何从驿站火堆旁回到相府,她毫无印象。
谢晏一如既往的忙,绝口不提背上的伤,甚至不让楚南溪过去看他。
楚南溪闲着无聊,又开始摆弄她的书画纸张。
这两次逛市集,她发现因战乱人口迁移,很多文人收藏的书册画卷,都因途中保管不善,或多或少造成损伤。
受损的书籍,就连便宜出售也无人问津。
既然谢晏给了和离书,她迟早都要离开相府。还不如趁此机会,早些将自己的专长精益求精,以后开个书坊,也能靠修书补画的手艺,在临安立足。
“小姐,以后我们还是少往外跑,你看,咱们出门就出事,不是掉水里,就是被人劫杀,现在连姑爷都受伤了。”秋月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慢悠悠的磨着墨。
楚南溪仔细分辨着、墨汁在不同纸张上的晕染程度,听到秋月叽叽咕咕,笑着用笔杆点了一下她手背:
“我不出门可以,你要出去替我叫索唤,潇湘楼的樱桃酪、蜜渍杏花酥,一做好便热热的送过来。”
“行!”
秋月正磨墨磨得无聊,忙高兴应下。
“小姐,侯爷派人从西北送东西回来了,还直接送到咱们相府里。”春花抱着从库房领回来的文房四宝,笑嘻嘻走进门。
“我爹爹?”
楚南溪着实有些意外。
早两日她便已收到爹爹回信,给阿兄的《归族书》也一同送到了,没想到后面跟着还有礼物。
“有两大箱呢。”
王嬷嬷边说、边指挥小厮把两口朱漆箱子往屋里抬,“侯爷真疼小姐,如今大公子也归宗了,要是夫人还在,不知该有多高兴。”
箱子打开,里面全是川蜀一带的特产。
“春花,把这蜀笺和眉州石墨送一份去大公子书房。这两条蜀锦妆花带是好东西,找盒子单独装起来,将来给表妹和向晚添妆用。这个......”
楚南溪打开盒盖嗅了嗅,笑道,
“居然是蜀地有名的海棠露香膏。把这几盒香膏包起来,给忠义侯府送去。咦?这是什么?”
楚南溪拿起一个小木盒,里面整齐地装着两排小瓷瓶,拿出木盒中的字条一看,她差点笑出声来。
原来,她在信中提到刺客箭上抹了白山毒,爹爹便将他能寻到的各种毒药、解药和外伤药都寄了过来,主打一个防患于未然。
双向奔赴的亲情,难怪原身愿为救爹爹,甘愿冒死。
“夫人,郎主请夫人到外书房一趟,沈提举来了,要见夫人。”门外小厮来传话。
楚南溪心中一动,挑了瓶创伤药藏入袖袋。
谢晏的外书房楚南溪来过,但走进与书房相连的卧室,还是第一次。
她还没进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书房前后窗都开着,微风有一下没一下的翻动着桌上书页。
谢晏正坐在软榻上与沈不虞下棋。
棋局才刚开始,两人有来有往下得很快,沈不虞低声说着什么,谢晏轻轻点头回应。
“怎么窗都开着?才刚二月里,也不怕着凉。”
楚南溪故意提高声调,让里屋的人知道她来了,顺手将前窗关了下来。
“你来了?过来坐,长乐找你。”
沈不虞将棋盘推开,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楚南溪面前:
“楚夫人案牍找到了,不过,可能会令你失望,案牍里记录很详尽,县尉、仵作的记录都有画押,而且还有目击船娘与一位府衙小底的口供,都证明楚夫人是意外失足、落水溺亡。”
“府衙小底?”楚南溪皱了皱眉。
沈不虞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来递给楚南溪:“临安府衙每年都会派人去西湖采摘莲蓬,那天刚好有个小底正在附近采莲蓬。
我替你去府衙寻了,可那些小底都是府衙招的临时杂役,那人服完当年杂役离开府衙,不知去了哪里。
最直接关联之人是仵作,可这仵作当年便告老还乡,离开临安,回了寿春。”
寿春?现在是北狄的地盘,过去寻人简直不要太难。
“那还有船娘和县尉。”
沈不虞漫不经心的用手指轻弹了一下信封:
“船娘在两年前,被一个岭南商人赎身从良,应该跟着回岭南了。县尉老齐是我熟人,他不会骗我,他说,他的结论,都是经仵作解释出来的。
所以,只有找到这个姓黄的仵作,方能还原当年真相。”
“哦。”
白忙一场,毫无进展。
楚南溪不禁有些沮丧,书上只一句“遭大官人狎亵未果”,再无其他提示,下一步,她又该往哪里走?
她将信封纳入袖中,向沈不虞款款行了个福礼:
“多谢沈提举辛苦一番,若不是你,也不能这么快便有这些消息。”
说罢,将袖子里那瓶创伤药放在小桌上,看了谢晏一眼,垂眸道:
“这是西北的创伤药,若觉得不需要用,撂一边就是。身体是你自己的,不珍惜便会失去。”
谢晏愣住了,明知这是她感慨她娘才说出来的重话,但他只觉心口闷得慌,楚南溪走了好久,都没有缓过来。
她是真的很难过,要怎么帮她?
“伤得这么严重?让我看看。”
沈不虞知道谢晏在外城受了伤,可进来到现在,他都没看出谢晏有何不适。
谢晏挡开他的手:“皮外伤而已,有什么好看的?小姐见不得伤口,总以为出点血,人就快要死了。”
“楚小姐不是这种没见识的人,她都说得要死要活的了,一定不是轻伤。”
沈不虞就要去解谢晏的腰带。
谢晏拗不过他,只得唤了墨阳进来:
“也到时辰换药了,去把药箱拿来,让他亲眼看看,死了他见不得我好的心。”
“还用昨日的药吗?”
墨阳准备去拿竹刮刀。谢晏看了一眼桌上的瓷瓶,无所谓道:
“就用夫人的药吧,省得麻烦。”
第37章 “老”书吏
楚南溪从书房出来,情绪低落。
阿娘的案情无从查起,她仿佛失去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的重要目标。
楚南溪低着头,无意识踢着路上的一颗小石子,一脚过去,小石子骨碌碌的滚到了四条腿下。
“玉面将军?”
楚南溪有些惊喜,弯腰摸摸玉面将军的头,大黄狗冲她欢快摇着尾巴。
玉面将军去给楚南溪送过两次废纸,甚至吃到了狗生第一个大鸡腿,这使它对楚南溪的好感度急剧增加。
“你是在前院巡逻吗?承影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听到问“承影”,玉面将军转头便走,走两步又回头看看楚南溪,示意她跟上。
楚南溪一时好奇,还真跟着玉面将军往前走,她想看看,它究竟要带自己去哪里。
玉面将军领着楚南溪来到角门前,楚南溪看它要领自己出府,便笑道:
“你要带我出府吗?可我不是狗,没独自出门的自由。”
玉面将军似乎听懂了,它小步快跑上前,守角门的家丁看到便逗它:
“玉面将军,你不在院子里晒太阳,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我可没有鸡腿给你吃。”
“呜汪!”
玉面将军跑到墙角边用前爪急切的刨地面,好像底下埋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它夸张的动作,果然吸引了家丁的注意。
“那里有什么?”
角门家丁跟过去,想看看狗子发现了什么。哪知他刚弯下腰,玉面将军便跳起,咬下他的包头就跑。角门家丁边追边骂:
“死狗!抢我头巾作甚?还来!再不还来,我非扒了你的皮!”
楚南溪眼睛都瞪大了,她没想到,这狗子成精了,居然会去替她引开守门家丁。她要是不出去,都感觉对不起那心机狗。
去就去。
人生目标都没有了,还怕什么不带丫鬟出门挨骂?
楚南溪趁守门家丁还在一门心思追他的头巾,一溜小跑,从角门窜了出去。
果然,只等了一小会儿,玉面将军就屁颠屁颠的跑了出来,领着楚南溪七拐八拐来到一个小巷子里。
楚南溪正四下打量,一个门脸里传出个声音:
“玉面将军,你的筐呢?啥也没带,你是到我这里蹭吃蹭喝来了?......诶,这位小娘子,你找哪位?”
这一排没院子的房子本是临街门面,可后来被官员府邸挤占道路,他们这条路成了死巷,渐渐没了生意,便成了普通住宅。
楚南溪顺着声音往门里望,只见个瘦弱白发老丈,正坐在一堆残书废纸中间。
玉面将军正义凌然的脚踩废纸、呼呲呼呲的拼命摇尾巴,似乎在向楚南溪邀功。
这下,终于把楚南溪给逗笑了,原来找承影的意思就是找废纸,她含笑问道:
“老丈,平时玉面将军都是把废纸卖到你这里吗?”
老丈伸头看看,发现只有楚南溪一人,笑道:“是啊,以前它都是跟着承影过来,怎么今日换成了小娘子?”
楚南溪指指他脚边摞好的纸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废纸?”
“这附近有私塾、有府学、有官宦府邸,再过去还有书市、茶行,不要的废纸旧书多了去。”老丈白发如雪,可动作倒是挺快,说话间已把一摞缺角少页的旧书捆好。
楚南溪好奇的问:“别的还好说,茶行里怎么也会有那么多废纸?”
老丈呵呵笑了,顺手从还没收拾好的废纸堆里,捡起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楚南溪:
“你是官家小娘子,不懂临安城里的市井风流。你看看,这是前天的小报,刚抄出来的时候,在茶楼里人人追捧,相隔两日,便成了没人要的废纸。”
楚南溪接过一看,纸上果然写着“城北急讯”几个大字,跟着是几块豆腐干大小的文章。
《谢相公代上祭天,幸甚至哉》
《惊!立春赌蛋竟有人中天绝,卷勾栏十万白银》
《玄字号勾栏痛失小东家,九龙寨山贼再添大罪行》
蝇头小楷,抄得整整齐齐。
楚南溪:哪有卷走那么多白银?难道勾栏要报保险?
“这才是其中一份小报,临安城里这样的小报还有好几份,你看这个,就是专门写街坊邻里新鲜事的小报。”
老丈说着,又递来一张纸,上面的豆腐干更多,还有一句话新闻:
《柳叶巷刘氏妹妹之儿媳之侄女李小娘子投亲》
官府要求每个里坊必须相互监督,哪家陌生人出现、哪家有异常动向都要及时报告,慢慢便形成了这种八卦为主的里坊日报。
“这么看,茶楼里的废纸确实不少。对了老丈,我想跟你打听个人,叫做‘楚赢’,专门写杂谈的。”
看着小报,楚南溪忽然灵光一闪,若是找到野史作者,不就能知道杀害阿娘的“大官人”是谁了?
“楚赢?”老丈仔细想了想,摇摇头道,“临安府写杂谈、写小报的书生我都认识,没有叫楚赢的。”
“临安府读书人那么多,写书、写小报的也不少,老丈全认识?”楚南溪有些不信。
那老丈哈哈笑起来:“别老丈、老丈的叫,我姓第五,日月明,第五明,今年刚满三十。”
“三、三十?”
楚南溪抬头看着他满头银丝,这少白头也太严重了。
“我曾是宰相府时政记的一名书吏,几年前,莫名其妙得了一种怪病,常常无故吐血,四处寻医问药,无人能解。吐一次血,便像是老了两岁,久而久之,便成了满头白发。
我现在啊,最怕就是旱天雷,一打雷,我必吐血。”
第五明满脸心有余悸。
“就因你生病,相府就把你给辞退了?”楚南溪有点为第五明打抱不平,虽然显老,毕竟他才三十岁。
时政记是相府附属机构,专门为宰相整理及抄写各种文件。若这是谢晏干的,她好歹要去帮第五明争取些员工劳动保障。
第五明忙摆手道:
“我在时政记的时候,相府里还是范相公。被辞退也不是因为我的怪病,而是......”
“是你卖消息给小报书生?”楚南溪脑子转得很快。
“不是不是,卖消息我有分寸,即要赚钱又不能惹事。坏事的是,有次我只顾着写小报,把抄送给皇城司保管的那份卷宗给抄错了,这才......”
第五明有点遗憾。
楚南溪抓住了重点:“你是说,交给皇城司的副本,有可能会抄错?”
“只要是人干的活,怎么可能保证绝对没有错?何况是抄写副本。不说抄错,大多数送皇城司的副本,书吏们都会偷工减料,反正送去皇城司,他们也不会看。”
第五明说得振振有词。楚南溪不由得有些紧张的追问:
“那县衙交到皇城司的案牍,也有可能偷工减料?”
“那是必须的啊!皇城司自己经手的案子千千万,县衙办的案子,他们连正眼都不会看,只不过,有些案子按规矩要留一份存档在他们那里而已......诶,小娘子,怎么走了?”
第五明看着楚南溪和玉面将军的背影,自言自语:
“楚赢?这名字不错,比我的‘第五名’霸气多了。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写完我的大作喽……”
与此同时,若有所思的楚南溪也很快做了个决定。
她要去县衙的架格库。
看看原版的案牍里,有没有被书吏偷工减料抄漏的线索。
第38章 夜探架阁库
架格库在县衙大狱旁。
它没有专门的值守人员,就靠狱卒一夜两次,顺带巡查。
一次在二更,一次在四更。
架格库里保管的案牍都不是什么机密文件,若有大案要案,也早移交刑部、大理寺,县衙里只有数不清的鸡毛蒜皮。
白日里,架格库会有两位书吏在里面抄写整理。
书吏下值后,衙役小底便进去洒扫,小底离开时,会将库房钥匙塞入墙角一块松动的砖缝里,让书吏次日上值时开门。
两人上下值时间对不上,砖缝省去二人当面交接,这几乎是县衙里公开的秘密。
这些消息是王嬷嬷打听到的。
王嬷嬷自称娘家侄女看上了书吏,花了点钱,让杂役婆子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尽兴。
临走时,那婆子还热情的说,若书吏不成,愿将做门卒的外甥介绍给她侄女。
“小姐,老奴觉得这样做太冒险,小姐为何不找三舅老爷?他找人去帮你查案牍,岂不方便?”
上次楚南溪夜闯周府,那是瞒着王嬷嬷,这次让她知晓,她便一直在劝小姐打消念头。
秋月也不解的说:
“就算不找舅老爷,小姐还可以去找姑爷,咱们姑爷是当朝宰相,小小县衙还不是轻松拿捏?”
“小姐既已做了决定,你们就别说了。”
春花将瓷瓶递给楚南溪,看她稳稳的将自制药水,倒成一条直线,注入瓷瓶,她还纳闷,小姐这些本事,都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楚南溪将瓶塞塞紧,才开口向她们解释:
“不管找谁帮忙,都只能看到抄出来的誊抄件,可我想看案牍原件,有些标记甚至是涂改,都能一定程度还原出当时场景。
更何况,我上次已麻烦过沈提举,相公伤口才刚愈合,我不想为自己的一点猜想去打搅他。今晚相公在府里吗?”
秋月忙道:“相公去了西院。”
这回答让屋里几人都沉默了。提起谢晏,楚南溪确实有些烦恼。
那日在驿站,谢晏为救自己受伤,当时在驿站里两人还好好的,回来之后,不知为什么,他总刻意避开自己。
难道是自己睡着时,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梦话?
白担心他,伤还没好就急着去西院,也不怕被那几个蜘蛛精给吸干了。
夜幕终于降临。
一身夜行服的楚南溪戴上猫脸面具,对春花做了个“oK”的手势,消失在墙的另一边。
钱塘县衙,离相府不远,楚南溪避开大道专挑小巷子走,以免像上次那样,路上遇到打更人。
楚南溪没进过县衙,但知道架阁库是个带阁楼的独栋砖石小楼,且就在县衙大狱旁。
没怎么绕路,楚南溪便来到架阁库门外。
依照杂役婆子所说,她摸到那块松动的砖,砖缝里果然藏着把铜钥匙。
隔年案牍都在阁楼。
架阁库小楼容易辨认,还因为它的阁楼没有窗,这倒是方便楚南溪点亮蜡烛行事。
整齐排列的案牍架上,都清楚贴着案牍发生年月,楚南溪很快找到阿娘那一份。
仅从案牍封套厚度来看,就知道沈不虞誊抄的是精简版。
原版案牍结论与精简版一致,证人的证词、县尉的结论也都相差无几,唯有仵作验状略有不同。
验状是仵作验尸结论,大夏为了防止验状被调换,专用验状纸上都印有编号,如果书写错误,出现轻微涂改也是允许的。
最大区别,在于验状的附件。
也就是仵作在案发现场,边勘察边填写的“尸账”,皇城司那一份抄送备份件里没有尸账。
它才是楚南溪冒险进入架阁库的目标。
翻开那几页尸账,上面果然有涂改,墨迹盖住了仵作最初写的几个字,涂改之处按着仵作本人手印,被视为有效。
楚南溪将尸账涂改处凑到烛光下,一点一点慢慢侧转纸页,让烛光近乎平行的照在墨印上,光线勾勒出被盖住的四个模糊字迹:
“肩颈压痕!”
楚南溪不禁脱口而出,抓着纸页的手微微颤抖,甚至有种想哭的冲动。
野史记载没错,阿娘不是自然溺亡,那被涂掉的“肩颈压痕”,正是有人用船篙将阿娘反复压入水中造成的。
真相便在被掩盖的墨迹之下。
她要做的,便是要将两次墨迹分离出来,等到正式翻案提档,立即真相大白。
楚南溪这次自己带了个铜滴注,她把今日才调好的草酸溶液倒入滴注,将其架在蜡烛上加热。
很快,滴注口有了丝丝蒸汽。
楚南溪将纸页的涂抹处放到蒸汽上蒸熏,上层遮盖墨迹开始微微变淡,两次墨迹也出现微弱颜色差异。
进展顺利。
楚南溪刚想松口气,可接下来得墨迹变化,却让她措手不及:
两次叠加的墨迹因相隔时间太近,墨汁对纸张附着几乎相同,所显现的差异不能持久,很快,两道墨迹混为一体。
这!
楚南溪心中大乱。
明明在后世实验室里,她成功分离过新旧两种墨迹,虽知实验成功率只有六成,可她只有这一次操作机会。
本以为可以像上次在周府书房那样,将真相直接放在案牍里,在县衙翻案时拿出来自己啪啪打脸。
可事实却很残酷。
楚南溪收拾好工具,心情沮丧的出了架阁库。
临行前,王嬷嬷一再交代,让她千万避开“二更、四更狱卒巡查”,此时的她,根本没留意打更人的梆子刚敲了两下。
“站住!什么人?”
走在最前面的狱卒举起灯笼,灯光下,映出一张猫脸面具,狱卒大惊:“不好!有人劫狱!”
县衙里很快响起了狱卒的骨哨声。
“嘀!嘀嘀!”
县衙外不远处,刚到玄天观探查接货地点,顺着小河返回的谢晏主仆,也听到了这刺耳的警报声。
“一长两短,郎主,是钱塘县衙里出事了,有人劫狱。”
“他们最近抓了什么特殊之人?”
这段时间事多,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两千北弓走私入京案,加之自己背部受伤,其他的事,谢晏着实没精力关注。
承影一拍脑袋:“劫狱......他们不会是抓到九龙寨的人了吧?”
仔细想想,还真是有这个可能。废弃驿站正好是钱塘县的管辖范围,外城巡尉最终会将九龙寨杀人案,落在钱塘县衙。
谢晏停下脚步,指了指县衙高墙:
“上去,看看情况。”
第39章 我来上药
劫狱警哨响起。
钱塘县衙各处灯火都纷纷亮了起来。
楚南溪撒腿便往县衙深处跑。
不往外逃,反而往里跑,方向与狱卒预判不符,使他们慢了一步。她边跑边叫苦不迭:
这都是啥眼神?我这小身板像是劫狱的吗?我的狗洞呢?
要说这次能成功溜进县衙,除了王嬷嬷,立功的还有玉面将军。
昨日出来踩点时,楚南溪又在前院遇见了正在闲逛的玉面将军,它摇着尾巴,跟在楚南溪后面出了府,也没人拦它。
县衙的墙高非周府可比。
楚南溪带着丫鬟在外面绕了大半圈,差点都要放弃了。凭她的三脚猫武功,要翻这么高的墙,除非两边都搭有梯子。
走着走着,她们便走到靠小河边的死角,正要回头之际,玉面将军却朝县衙墙根跑去。
流经内城的小河,在这里转了个弯。
转弯处便是县衙围墙最靠近小河的地方,总共也就三步宽,几丛高大的芦苇几乎将那一小块荒地占满,成了县衙墙外的死角。
玉面将军低头、矮身,倏地不见了。
楚南溪和俩丫鬟正在诧异,草丛里钻出个狗头来,玉面将军又出来了,它就差开口告诉她们:
这里有门。
天无绝人之路,真是意外惊喜。
春花假意过去寻狗,还特意试了试那个狗洞,对于纤细身材的女孩子来说,不大不小刚刚好。
狗洞进去,便是县衙办公区与居住区之间相隔的小花园。
楚南溪拼命往小花园跑,又听狱卒在后面喊:
“小心!劫匪要劫持县令!”
劫持县令?
确实,小花园那头便是县令一家居住的后院,可劫持县令又从何说起?楚南溪有点佩服这些狱卒的想象力。
进了小花园,藏身的地方就变得多了些。
楚南溪得先甩掉跟在后面的狱卒、衙役,才能往狗洞跑,只见她从腰包里掏出一把黄豆,猛地洒在身后的青石路上。
县令夫人和小姐们,经常在花园的青石路上散步,她们的裙摆都很长,为了不让裙摆沾灰,会让人把青石路冲洗干净,这便使得石板非常光滑。
光滑的石板加上圆溜溜的黄豆,衙役们只要踩到,没有不摔倒的。
一时间,花园里叫骂声此起彼伏。
楚南溪憋着笑正要往狗洞跑,县尉带着一队捕快赶来,两面夹击、她进退两难。
“是猫小子!”
墙上的承影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他们找这猫脸面具黑衣人很久,连皇城司都没有任何消息,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他。
那小子要劫狱?不应该啊。
就他那身手,最多能做点鸡鸣狗盗之事,劫狱这种硬骨头,不是他能啃得动的。
承影与他主子想法一致,他看看墙外,谢晏很快明确给了个“助他”的手势,他立刻从背包里掏出个烟花“金鸡下蛋”。
郎主改造过的“金鸡下蛋”,不再只是外形似母鸡,仅能定在那里放火球的烟花架子,它能借助火药的反冲力,展开翅膀飞上天。
“咻!啪啦啪啦......”
“金鸡”带着火光从墙头冲向花园上空,黑暗中,这火光比地上的黄豆更可怕,很快引衙役、捕快们一阵惊呼。
待到“金鸡”在空中啪啦啪啦下火球蛋时,他们更是四处逃窜寻找遮蔽,哪里还顾得上去追那蒙面人?
楚南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烟花吓了一跳。
但她更开心的是,衙役们都不追她了,赶紧趁乱,翘着屁股从狗洞钻了出去,顺着墙根阴影,一溜烟跑了。
居然是钻狗洞?
谢晏主仆哑然失笑。
他们远远跟在猫小子身后,想找到他的藏身之处。渐渐地,他们走上了熟悉的回家路。
当承影看到猫小子爬墙进了相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回头看着主子,艰难说了句:
“猫小子好像......进了咱们府里。”
谢晏比承影更早有了判断,当他确定,自己感受到楚南溪紧张又兴奋的情绪时,不吝于晴天霹雳。
猫小子是楚小姐。
谢晏面沉如水,蹙眉沿着院墙阴影又走了一段,原路翻墙入了西院。
正院里,王嬷嬷见小姐全须全尾的进了院子,忍不住连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忙把楚南溪迎进去:
“平安回来就好,夫人的案牍寻到了吗?”
“寻是寻到了,”楚南溪摘下面具,任丫鬟替自己换下夜行衣,“案牍里的证据我也看到了,我娘就是被人用船桨船篙摁到水里淹死的,可惜那证据只出现了一小会,字迹又模糊了。”
“唉,夫人的意思......定是让你别查了。”
王嬷嬷用袖子拭了拭泪,卷起小姐的夜行服出去了。春花替楚南溪解开发髻,青丝垂落,如墨色瀑布。
楚南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
“春花,你还记不记得,除夕夜楚平川在将军府里放了一个烟花,叫做‘金鸡下蛋’?”
“记得啊!二公子把金鸡放在架子上,点燃引线,金鸡前面喷火,后面还接连下了好几个火蛋。”
“那......你记不记得临安有会飞起来下蛋的金鸡?”
回到府里,楚南溪冷静下来,想起刚才那个莫名其妙为自己解围的烟花,心中疑窦顿生。
春花摇摇头:“会飞的金鸡?又不是小小的窜天猴,那么大的金鸡怎么飞得起来?”
在楚南溪的记忆中,大夏虽然已有各式各样的烟花,可像刚才那样飞到空中放火球的,似乎从未有过记录。
烟花是谁做的?放烟花的是什么人?
那人为何要帮自己?
“相公,相公!夫人已经睡下了......”门外传来小丫头的声音,楚南溪站起身迎了出去。
“相公,这么晚过来,有事么?”
谢晏闻声停住脚步、抬眸看去。
楚南溪一袭纯白里衣,衣带松松垮垮系着,乌黑长发柔顺的垂至腰际,她立于门边,眉目舒展如春山初霁,不矜不伐,自带光晕。
虽无半点媚态,但整个人都充满了让谢晏想一探究竟的诱惑。
“我......见屋里没熄灯,进来看看。”
谢晏不露痕迹扫了眼她的脚,她发髻散开了、外衣脱了,唯独没换鞋。府里的地面每天都有人冲洗,哪怕花园里的路也是一样。
婢女说她一天没出门,可这沾泥的鞋出卖了她。
楚南溪没迎他进屋,也没请他出去,只缓缓道:
“相公刀伤如何了?看你这几日也没告假,上朝一站就是几个时辰,背怎么受得了?白日里那么忙,西院的娘子们也该劝劝你,夜里早点歇息才是。”
西院?她知道我去了西院。
“卿卿上次给的药还有吗?”谢晏按住微扬唇角,拳头抵在唇边咳了一声,顺势道,
“我就是来找你上药的。”
第40章 上药
来上药的?
楚南溪没想到他真有事。
也对,他的伤口那么长,上一次药应该需要很多药粉,怪自己太粗心,没想到这个问题,她有些歉意的笑道:
“药有的,相公快进来。”
丫鬟们给屋里多点了几盏灯,温暖又明亮。
谢晏四下打量多日没来的正房,这里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起居间松花绿的隔帘清新淡雅,床架帐角垂着星星、月亮形的香囊,一缕若有似无的清香,比常用熏香更让人觉得清爽。
住这里,上朝应该很想回家吧?
“相公坐哪里?”
楚南溪拿着小药箱站在软榻旁,他伤在背部,趴着上药比较舒服。谢晏却走到圆桌旁,指指圆凳:
“就在这里吧。”
他转过身背对楚南溪,解开腰带,褪下玄色圆领长袍,露出里面的墨色中衣。
大夏男女都喜欢穿白色或本色中衣,主要是染色不易,浅色也看着清爽。
谢晏里外穿的都是墨色,还真少见。
她蓦地想起谢晏受伤那个晚上,他明明流了那么多血,从里到外的黑衣裳直到他晕倒,也没有暴露他受伤的秘密。
墨色,是在隐藏他受的伤害吗?
楚南溪还在看着墨色中衣发愣,中衣却倏然滑落,露出他肌肉线条清晰的背部,尤其是那两块背阔肌,从腋下到腰侧,优美的弧线像一对收拢的翅膀。
她有点恨那道碍眼的伤疤。
谢晏平时穿着衣服感觉挺瘦,脱了衣服却力量感十足,他真的是文臣吗?
“在看什么?过来上药。”
谢晏没回头,却把她心中泛起那点粼粼春波,感受得清清楚楚。
“哦。”楚南溪忙上前替他解开纱布。
纱布上有新浸出的血渍,明显是动作太大,导致伤口又裂开了。她的手顿了顿,有些生气的说:
“就不能忍耐一段时间再去西院吗?伤口又裂了,现在纱布已结在创口上,要重新撕开,相公你得忍忍疼了!”
她还真生气了。
谢晏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有意思。
她虽不是楚云,但她是个真实灵动的少女,能感知到她的情绪,谢晏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更何况,她还是那神秘的猫小子。
“嘶!”
虽已做好心理准备,谢晏还是没忍住盐水浸入伤口的疼痛,额头顿时出了层细汗,他咬牙解释道:
“去西院是找她们有事,我没对她们做什么。背上的伤是在外面弄的,下次我会小心点。”
楚南溪抿嘴不做声,手上动作却放轻了些:
“你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对了,我爹爹给我的药里,有一种箭毒木汁液做的毒药,能让局部肌麻痹长达一日之久,比蒙汗药的药效长多了。我给你一瓶,你若用不上,就把它送给沈提举。”
本想直接让他送给沈不虞的,想想还是客气一下。
哪知谢晏毫不客气的说:
“我用得上,没必要给他。他已经在我这里蹭走不少好东西,你送他东西多了,他会以为你对他有意思。”
“我要有意思,早就有意思了。”楚南溪哑然失笑,
“五年前,我阿娘去世那晚,灵堂里很多人,我一个人蹲在将军府后院墙角哭。不知怎么就被沈提点发现了,他带着我,飞到屋顶上坐了一夜。
他告诉我,他爹娘都没了,我还有爹爹,我爹要为大夏打仗,只有我过得很好,我爹才会安心。
那时......我还不认识相公。”
楚南溪看不到谢晏表情,但还是补充了一句。
“那时我在北军。”
谢晏想起她刚才潜入钱塘县衙,想必是沈不虞找给她的案牍不齐全,才让她不惜铤而走险,再跑一趟县衙案牍库。
此刻,他心里做了个决定:
“你母亲的事.....”
话才刚开了个头,谢晏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背上有个温暖的指尖在游走,顺着伤口边缘,缓慢而轻柔。
像习惯了孤独舔舐伤口的困兽,忽然得到了一只肯抚摸他的手。
有些不可置信的无措。
“我母亲的事已过去那么久,现在急也急不来,相公就别操心了......宝宝,要往伤口上撒药了哦,你咬牙忍一忍叭。”
楚南溪最后那一句,用哄孩子般的声调,如羽毛拂过谢晏坚硬的心。
他闭上眼,在心底张开双臂,恣意拥抱着席卷而来、属于楚南溪的感觉,平静而安心。
伤口在背上,包扎的纱布得环绕他的身体。
楚南溪让谢晏自己抓住纱布一头,她则围着他的身体绕了一圈。
谢晏低头看着那个长发垂腰、埋头忙碌的小脑袋居然有些遗憾,还以为能够......趁机抱抱她。
“好了!做动作的时候温柔点,别太用力。”
楚南溪对自己的包扎手艺很满意,她边收拾药箱边说,“相公早点回去休息吧,药也给你带走。”
谢晏这才想起,他们已经合离了,自己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郎主,问出来了吗?”
直到听见承影的声音,谢晏才发觉自己已如游魂般走出了正院,他将药瓶塞到承影手中,悻悻道:
“这还用得着问吗?夫人怎会去劫狱?她去的是架阁库。想必夫人已确定她母亲乃被人所害,才会如此执着。
上次在周府书房我就该想到,是她在救她爹爹。”
“夫人不是将军府小姐吗?哪来这样的本事?”承影小声嘀咕。
墨阳候在前院书房门口,谢晏进门便吩咐:
“你通知鸦九,明日我要见他。江北的钉子目前还不能启用,我需要他亲自去江北办一件急事。”
“江北来回一趟要三两月,那暗影楼这边......”
墨阳他们几人各司其职。
莫邪管暗香居,这是过了官家明路的,主要通过来京赶考书生和流民两个层面,了解大夏民生,莫邪也是官家派来的。
鸦九管暗影阁,这是脱胎于机宜司,又独立于机宜司的密谍组织。连沈提举都不知道暗影阁背后的主人是郎主。
自己和承影跟在郎主身边,含光年纪小,正跟着承影学武功,还派不上大用场。
“不过是三两月,你我不是还在临安吗?暗影阁的事你先接手,等我们去北狄时,鸦九早该回来了。”
黄仵作告老还乡回了寿春,而寿春在江北,他要帮楚南溪找到杀害母亲的凶手,就必须找到这个仵作。
时间越久,人越难找。
和谈只是幌子。
大夏与北狄,终有一战。
第41章 雪碧与可乐
楚南溪昨夜睡得晚,今早天大亮才醒。
睁眼便听到后院远远传来男人说话声,以及“叮叮”的敲打声,她翻身坐起,奇怪的问:
“后院有外人吗?这么吵。”
“好教小姐知晓,是府里在给咱后院铺青石,说是要把正院与外墙之间都铺上青石。墙边种花树容易藏人,本来就丢荒着,铺上砖多干净,以后小姐在后面跑着放风筝,也不会把裙摆弄脏。”
春花还是挺高兴的,昨夜相公来了一趟,今天就叫人来铺砖,说明相公对自家小姐上心。
“是吗?怎么感觉奇奇怪怪的。”
楚南溪嘟囔着,起来洗漱梳头。
穿裙子时,她特意提着裙摆看了看,确实,裙摆总有两寸拖在地上,在屋里和特意冲洗过的石板路还好,走在外面,容易拖回一裙子灰。
“要不咱们把裙摆剪短点?”
楚南溪提着裙摆转了个圈。春花、秋月都笑了。
“小姐说傻话。什么品级的官员衣摆都有对应长度,官阶越高、衣摆越长,大夏有几个官老爷能像咱们相公,衣摆长到脚踝的?”
“夫人、小姐们也是如此,宫里的贵人们,那裙摆才叫长呢。”
楚南溪比比划划又有了新主意:
“等咱们再做新裙子,可以把最下面一截做成活动的,上面不脏,便只需拆下摆来洗,岂不方便?
还有侧面开两个口,在里边各接一个口袋,随身带的小东西可以放裙子口袋里,还不容易丢。”
“裙摆加口袋?小姐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这会儿正要做夏天的裙子,还真能试试。”
主仆正说笑着,小丫鬟来传话,说相公的侍卫含光来了,要见夫人。
“夫人,郎主得了两只狮头鹅,让夫人养在后院里,平时吃剩的饭菜喂喂,别拘着它们,养大了能抓贼。”
含光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何况旁边还围着问东问西的大小丫鬟,把郎主交代完的话说完,他赶紧行礼告辞,埋头出了正院。
丫鬟们叽叽喳喳的,都请夫人给大鹅起名,含光迈出院门之前,只听到一只大鹅名叫“雪碧”。
“雪碧?那还有一只叫什么?”
书房里,谢晏刚换下朝服,便听到承影在外面问含光。含光挠挠头,有点尴尬道:“还有一只叫啥我没听见,就光顾着跑了。”
“跑什么?你这一身臭汗,还以为哪个小丫头愿意搭理你?”承影嗤之以鼻。
她给大鹅起名叫雪碧?倒是个雅致的女人。谢晏微微一笑,略做思考,提笔写下一句:
雪檐停素羽,碧瓦漾春晴。
可惜含光跑太快,没听到楚南溪给另一只大鹅起的名字,叫“可乐”。
谢晏前世就爱喝可乐,那时,年轻人喝舶来品可口可乐是件很时髦的事。而彼时雪碧还没诞生,要到三十年后,才有人译出这个让谢晏认为很雅致的词。
谢晏让人去正院里铺青石板,又给楚南溪送了两只狮头鹅,这都不是突发奇想。
昨夜得知猫小子便是自己的契约夫人,他想出这法子。
这种青石板的铺法很有讲究,表面看上去平整,实际并未将石板完全固定在地面上,只要有人踩过,石板便因轻微晃动发出“嗡嗡”闷响,也被称作“响石”。
宫中会在僻静处铺设响石,若有人走过,很容易引起禁卫注意。
某人下次再爬墙,无论进出,只要她踩在响石上,石板发出的响声,足以提醒不远处的守夜护院。
那两只狮头鹅,更是出名的夜间护卫。
狮头鹅住在后院,夜里但凡有响动,它们便会“嘎嘎”叫报警,若真有陌生人闯入,大鹅甚至会直接攻击。
有了石板与大鹅联动警报,看谁还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变猫。
正院里的楚南溪,此时还不知已遭契约夫君算计。她坐在窗边,饶有兴趣的看丫鬟们进进出出的往院子里搬花盆。
今天不但铺地板,不知怎地,府里还安排了一堆大大小小的盆花,送到院门口,却又没安排人搬。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楚南溪自立惯了,没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让屋里的丫鬟们自己去搬,还让春花去安排摆放位置。
“请夫人安。”
一抹桃红色身影飘然而至,一张白皙精致的笑脸出现在窗前,楚南溪诧异道:“何氏?你怎么来了?”
何飘飘款款行了个福礼,微笑道:
“夫人是在修葺院子吗?我们西院也有几块地砖坏了,想跟管事的说一声,既有现成材料,等夫人院里修完了,也去替西院补一补。”
这是正事,楚南溪点头应允:“你去吧,管事的应该在后面。”
“夫人可否同去?”何飘飘欲言又止,“飘飘还有话想对夫人说。”
这个何飘飘是楚南溪嫁到相府后,见到的第一个婢妾,谢晏虽未介绍,但几次见面,她都像是六位婢妾之首。
笑靥容易伪装,眼神难于作假。
何飘飘给楚南溪的感觉,就是捉摸不透。自己既然暂时担了“谢夫人”头衔,总要与谢晏的婢妾们打交道。
既然她主动来沟通,不妨听听她说些什么。
再说,这是在自己院子里,前后都有人,谨慎些,总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见楚南溪起身出房间,何飘飘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相府是赐第,我们搬进来之前整体修葺过,转眼三年过去,日子过得还真快。”
何飘飘话里有几分感慨,她微微瞥了眼楚南溪,又试探着问,
“我们后宅女子,日复一日守着这方天地,三年五年又有何异?若能诞下一儿半女,日子方能好过些。夫人......没考虑给夫君生个嫡子?”
“相府又不是没有孩子,这事得顺其自然。”楚南溪不置可否,揣测的看了何飘飘一眼,淡然道,
“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就这?”
说话间,两人已拐过墙角,眼前便是正在铺响石的后院空地。
何飘飘声音陡然拔高,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生孩子还不是顶顶重要的事?既然你不想和夫君生孩子,那又何必占了这个位置!”
楚南溪心中一惊,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根本不去接何飘飘的话,转身便要往回走,身后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男声:
“她不是不想与相公生孩子,而是生不了,因为相公早把她给休了!”
楚南溪定睛看去,发现并不认识眼前这个管事打扮的男人,她蹙眉道:
“你是何人?胆敢闯入相府后院!”
第42章 苦肉计
“我是什么人?”
那管事男人拽了拽衣领,盯着楚南溪皮笑肉不笑作态道,
“你把我娘赶到西庄,让她为那些低贱的贼配军洗衣服,我娘威风一辈子,却被你这个下堂妇磋磨。现在你来问我是谁?”
知道了那男人的身份,楚南溪反而平静下来:
“刘嬷嬷的儿子?你娘仗着林老夫人作威作福,被相公罚去西庄,关我甚事?
再者,西庄是偏远了些,可在那里劳作的,都是为大夏拼杀过的英雄,哪个不比你娘高贵?你凭什么说他们低贱?”
“你!”周吉气得鼻孔都张大了,何飘飘将他推开,盯着楚南溪的眼睛问:
“你那么高贵,夫君为何还会休了你?既得了休书,又为何赖在相府不走?难道还想日久生情打动夫君,好让他收回成命?
昨晚夫君本可以在西院歇息,不知被你用了什么魅术,将他勾引到正院,今日一早还为你大肆修葺。”
“本小姐是否留在相府,那是我与相公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楚南溪不愿与他们纠缠,拂袖而去。可没走两步,便听身后周吉“啊”的一声惨叫,回过头去,她惊得目瞪口呆。
不知何飘飘从哪里摸出一条皮鞭,狠狠的抽打在周吉背上,嫉妒让她失了本相。
“你......”
楚南溪完全不能理解,他俩不是一伙的吗?怎么自己干起来了?
何飘飘抬手又是一鞭,周吉没反抗,只是趴在地上大声告饶:“夫人别打了,我不过是为我娘求情,夫人用不着下此狠手。”
夫人?
他越叫,何飘飘出手越快,脸上的表情越发狰狞,她恨不得这鞭子抽的就是楚南溪。
“求你别打了,夫人......”
几鞭子下去,周吉背上衣衫尽碎,皮肉混着布缕,血淋淋甚是可怖。
何飘飘将皮鞭扔在楚南溪脚下,讥笑道:
“夫人?可惜你不是。”
楚南溪终于明白,他们这是在嫁祸,简单粗暴。
地上那根皮鞭,正是她在市集上打包买回来的那条,偷她的鞭子打了人,她便成了打人者。
楚南溪冷笑道:
“是我没长嘴,还是相公没长眼?任由你们污蔑。更何况,他一个奴仆敢在我院子里为非作歹,打就打了,无须向人解释。”
“你最好记得你说过的话。”
何飘飘下巴高高扬起,用她的桃花眼、挑衅的瞟了楚南溪一眼。
只这一眼,楚南溪好像在她眼中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又像泥鳅那样滑走了。
正思索间,楚南溪听到春花在唤:“小姐,小姐在后面吗?秋月,你去那边找找......”
“我在这里!”她扬声答道。
这么一转头的功夫,何飘飘居然消失了,只剩下趴在地上的周吉,抱着头不停喊:
“夫人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先赶到的春花与王嬷嬷,看到这个场景也被吓了一跳,心想不知这管事犯了什么错,小姐才会下如此狠手。
“不是我干的。叫人来把他抬走,别脏了我的院子。”楚南溪有些气恼,想那何飘飘总有些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一时半会又说不清。
王嬷嬷追上楚南溪,在她耳旁小声道:
“小姐,这事有些不好办啊。”
“周吉是奴仆,就算真是我打的,他在后院干活不力,扰我休息,难道还不能打他一顿?”
刚才就觉得何飘飘她们太幼稚,这种级别的苦肉计简直毫无杀伤力。
“不不,”王嬷嬷忙不迭向楚南溪解释,
“小姐嫁入相府前,谢相公参了兵部薛尚书一本,说他治下不力,纵容夫人打死奴婢,闹得沸沸扬扬。官家顺势架空了薛尚书,不但罚了大笔银子,还罢免了他的差遣,薛尚书因此恨毒了相公。
小姐啊,主母殴打奴婢放在以往不打紧,可在这二虎相争的风头,只怕是要将相公置于火上烤。”
楚南溪脚步顿了顿:
糟了,没想到这番苦肉计的刀在这里。
自己非但不能逞一时意气,将打人之事认下,还要让谢晏认清这不安分、不顾主君死活的姨娘。
“春花,你们刚才在院子里搬花盆时,离前窗不远,有没有看到何氏来找我?”
她需要人证。
春花仔细想了想,摇头道:“奴婢没看到,当时一下来了那么多花草,还有些贵重的牡丹、兰草,奴婢生怕她们摔坏了,就......奴婢现在就去问问把门的小丫鬟。”
春花急匆匆出去了,楚南溪却不报多大希望。
周吉负责府里的花草树木种植、小范围的土木修葺,他选择在这个时候将花草送到后院,目的就是为了制造混乱,让丫鬟们无暇顾及她。
既是精心策划,自然不会让她轻易找到证人。
只是,那何飘飘前后判若两人未免奇怪,还有,她的身手也太好了。
“楚南溪人在哪里?”
楚南溪闻声望去,只见李茵扶着林老夫人,两人身后还跟着一排丫鬟婆子,声势浩大的进了正院。
她与谢晏是契约夫妻,相府仍是林老夫人掌中馈,她当然派头不减,只是见谢晏多次维护楚南溪,自己又不是她的正牌婆母,也不敢刁难于她,还算相安无事。
如今搞出这阵仗,必是知道了自己与谢晏和离的事。
楚南溪坐在桌前并未起身,直到林老夫人踏进了房门,她才将手中茶杯放下,站起来若无其事见礼:
“林老夫人如此兴师动众前来,所为何事?”
“楚南溪,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且问你,我外甥是不是早与你和离了?”
林老夫人毫不客气的坐在正中主人椅上,手中的龙头拐杖立得笔直,一副“不说实话便打死”的架势。
“我早该想到,成亲后,我外甥从未与你圆房,连正院都来得甚少,若不是早已和离,万万说不过去。
你一个下堂妇,不但厚颜无耻滞留相府,冒用主母权利对府中嬷嬷、管事滥施惩罚,还在官家赐膳时,堂而皇之以主母自居,犯下欺君之罪。
楚南溪,你好大的胆子!”
第43章 不在场证明
和离是事实,楚南溪没打算抵赖。
而以主母身份接御膳欺君,既然谢晏敢让她去做,相信他对官家自有合理说辞。
至于跑了的何飘飘,只要她拿不出不在场证据,照样洗脱不了嫌疑。
楚南溪心中笃定并不慌张,抿嘴一笑道:“还请林老夫人说说,我对府里哪个嬷嬷、哪个管事滥用了惩罚?”
“还想抵赖!楚南溪,你把将军府搅得天翻地覆,害人母子分离,这我可以不管,但你休想在相府恣意妄为。”
林老夫人用力跺了跺拐杖,刘嬷嬷她说不出口,毕竟那是谢晏做的惩罚,她咬牙叫道:
“来人!把周吉抬上来!”
四个小厮抬着一块门板进了正房,门板上正趴着哼哼唧唧的周吉,他背上伤口胡乱撒了些止血药粉,虽有麻色布巾遮盖着,但浸出来的血渍,很容易让人想像下面伤有多重。
后院正房瞬间成了公堂,这场景还真没见过,丫鬟们挤做一排,纷纷拿眼偷看周吉,大气不敢出。
当初刘嬷嬷和周采买的成家,还是林老夫人亲自指婚,老夫人只有李茵一个女儿,周吉是她看着长大的,跟半个干儿子差不多。
看周吉受了那么重的伤,林老夫人真恨不得新仇旧恨一起算,将楚南溪扒下一层皮,她冷脸道:
“周吉犯了什么错?你一个下堂妇,胆敢在相府滥用私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楚南溪还以冷笑。
“这人我半个时辰前才第一次见,他的伤与我无关。当时拉我去后院的,是西院何氏,打他的人也是何氏,林老夫人大可让何氏来对质。”
“夫人怎可说我的伤与你无关?”
周吉本就有些胖,费劲巴拉的抬头也没抬起多高,反而将声音挤得变了调。
“刚才小的在后院见到夫人,夫人身边并无他人,小的才会趁机求夫人放我娘回府,哪知夫人一言不合,拿出鞭子便往小的身上抽,老太君要为小的做主啊......”
几句话说完,周吉脸已憋得通红,不禁心中暗骂:
贱妇!说好了打两鞭,见血就成,她发什么失心疯,把爷打个半死,下次可别撞到爷手里。
“青禾,你来说,你在后院都听到了什么?”
林老夫人铁青着脸,指名道姓的点出一个正院小丫鬟。
青禾双手紧握着那条北戎人制的鞭子,躬身走上前来,将鞭子举过头顶,小声道:
“奴婢隔着窗户听见,周管事大叫‘夫人别打了’......奴婢过去时,夫人已经走了,这是夫人丢在后院的鞭子。”
李茵款款上前,从青禾手里接过鞭子看了看,脸朝着青禾,眼睛却看向楚南溪,轻笑道:
“马鞭都长得差不多,既然你没见到人,又如何轻易断定这马鞭是夫人的?可别冤枉了夫人......哦,不,是楚小姐。”
“青禾绝没看错,这条鞭子是花朝节那日,夫人从市集上买回来的,用的是双色皮革配色编织,特别柔软。”青禾赶紧解释。
李茵“呀”的轻呼,厌恶的将鞭子扔在地上,不停的用帕子擦着手,最后连帕子也扔了:
“鞭子上有血迹,这样软的鞭子,闺阁女子岂能将人抽到见血?不过,楚小姐是将军女儿,毕竟与我们不同。”
林老夫人冷哼一声,再次跺了跺拐杖,沉声道:
“楚南溪,人证物证俱在,你识趣认错并离开相府便罢,如若不能,休怪我不讲情面,报官拿你!”
李茵芳龄二十二。
母亲林老夫人也才刚四十出头,本用不上拄拐,只是逃北狄兵时摔瘸了腿,据她所说,这还是救谢晏母亲时造成的,拐杖便成了她救过郎主母亲(虽然没救成)的光荣象征。
楚南溪可不管她光荣不光荣,面无表情道:
“相公允我留在相府,要赶我走,自然也要相公开口。更何况,即便是报官,衙门老爷也不能单听一面之词。何氏亦在现场,为何不唤她来对质?就算她说她不在正院,也要她拿出不在场证据,那才叫人信服。”
“何氏有不在场证据。”
何飘飘声音从门边传来,众人朝门口望去,只见何飘飘、云苓、墨阳以及谢晏四人,次第逆光入了正房。
谢晏冷着脸,目光极快地将屋里人扫视一遍,最后停在楚南溪脸上。
何飘飘依然穿着之前那件桃红褙子,白底桃红镶边云纹衫裙,衬得她肤色白皙娇嫩,就算以后世眼光看,她也是大多数男人喜欢的类型。
她脸上如往日那般,带着春风化雨、不卑不亢的笑意:
“方才听夫人说,要婢妾拿出不在场证据,婢妾与云苓二人,辰时便陪夫君出门,须臾未离身畔,云苓、墨阳便是婢妾的证人。”
谢晏依然旁若无人注视着楚南溪,他虽面无表情未说一字,但足以证实何飘飘所言非虚。
屋内顿时落针可闻。
众人表情不一,但落在楚南溪身上的眼神全都变了。春花欲张口为小姐辩白,却被王嬷嬷拉了拉袖子,她怔怔的看着自家小姐闭上了嘴。
楚南溪眉心骤然蹙起,简直难以置信:
云苓也许会撒谎,但以她这些日子对谢晏的了解,他绝不会违心替人做伪证。
“楚南溪,刚才何氏根本就不在府里,你却一再拉扯她,足见你用心险恶、谎话连篇。”林老夫人得意的盖棺定论,转而关心望向自己外甥,
“宴儿,你既与楚氏和离,便不该让她继续留在府里,她这一天天的无事生非,搅得相府不得安宁,你切勿再发善心,纵容了这去妇。”
谢晏终于将目光从楚南溪身上移开,淡淡道:
“把周吉抬下去治伤,主母房内男丁聚众,成何体统。朝堂之事,我会解决,不劳姨母费心。”
众人脸色变化纷纭,李茵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若说表兄对楚南溪有情,可他成亲次日便去宫里求了和离圣旨。若说表兄对她无情,却又多次维护纵容,就连看她的眼神也与其他女人不同。
表兄对楚南溪的偏袒,令她嫉妒。
众小厮抬起门板欲走,承影匆匆走来,站在门槛外抱拳道:“郎主,邓堂后在院外求见,说事关夫人,还请容他面禀。”
堂后官乃宰相幕僚之首,相当于后世的办公室主任。
听说邓谦已到院外,本已站起来的林老夫人,脸上缓缓露出笑容。
志得意满,坐了回去。
第44章 两难
楚南溪虽不知宰相堂后官姓邓,但她很清楚这位邓堂后的来意。
她并不关心,是谁让邓堂后来得如此迅速,注意力全在何飘飘那张淡然的脸上。
楚南溪知道自己不是幻觉,如果一直跟在谢晏身边的这女人是何飘飘,那刚才用鞭子抽打周吉的人又是谁?
除了自己的陪嫁丫鬟与嬷嬷,几乎所有人脸上都无任何疑惑,对何飘飘的说辞,信得理所当然。
“你最好记得你说过的话。”
何飘飘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反复在楚南溪脑子里回荡。
邓谦是朝廷命官,除了辅佐宰相,还是中枢机要秘书的首领,他平日里为人正直、处事严谨,很得谢晏信任和倚仗。
他要当着夫人的面求见,谢晏也不能断然拒绝。
“相公,方才下官在府门外,听到那些打探消息的小本儿议论夫人殴打下人之事,不知情况是否属实?”
官员们将那些专写小报的秀才,称作“小本儿”。
既因他们为节约成本,往往不用雕版印刷而是纯手抄,小报本钱小;更因他们经常聚集在宫门、衙门、府门外,手拿小本儿记录打听来的最新消息。
听到邓堂后问话,还没被抬走的周吉赶紧大声呻吟:
“哎哟咧......邓堂后英明,小的便是被殴打的下人,当时只有夫人和小的在场,夫人却矢口否认,难道小的背后长手,能自己抽自己后背不成?”
邓谦掀开盖在周吉背上的布巾,查看其伤情后,回身抱拳道:
“虽是相府家事,下官还请相公谨慎处理。小本儿往那些小报上一写,不出半日,此事便会传遍行在。
薛尚书虽去要职,但他同党尚在,他们必定会抓住机会反击相公,将此事闹到官家面前,令官家难堪。
是时,相公又该如何应对?”
谢晏沉默垂眸,眉心微微蹙起。
这个后果他已想过,但他从楚南溪的情绪中感受到她并未撒谎,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
可真相事关数月后的北狄密谍布局,是国事,决不能此刻摆在明面上,但他内心又着实不愿楚南溪受委屈。
尤其是面对她信任自己的目光。
谢晏这样果决的人,从未遇过如此两难。
“墨阳,派车去西庄接人。”谢晏终于在众人注视下缓缓开口,“如无允许,夫人不得踏出正院。”
去西庄接人?
林老夫人和周吉脸上,肉眼可见的堆上笑容。
在西庄劳作的庄户,都是从战场上退役的伤残无归军汉,相公不忍见他们流落无依,这才将西庄土地无偿让他们耕作。
除了送些时令果蔬,西庄对相府收入几乎毫无贡献,这也难怪林老夫人此类势力之流,永远对西庄看不上眼。
此时谢晏要去西庄接人,那还能接谁?
肯定是看周吉伤重,去西庄接了他老娘回来照顾,总算今日这场苦肉计没白演。
“邓堂后,你与我一同入宫面圣。”
谢晏看向邓谦。抢先半步对官家陈情,确实是个缓解事态的办法,邓谦拱手,先行一步出了门。
谢晏深深看了楚南溪一眼,紧随其后。
林老夫人虽不满楚南溪仍住在府里,但今早得知楚南溪被休妻的喜悦,和刘嬷嬷即将回府的舒心,让她暂时忽略了这一点。
即使被休,人家也是侯府女儿,就当收留个客人。
只有李茵如鲠在喉,她早就猜到,表哥不肯为了个奴仆改变心意,至于朝堂的事,这些年表哥什么没经历过,他又何尝惧怕?
在林老夫人拐杖的“笃笃”声中,李茵娘俩的背影消失在门边。
“何氏留步。”
何飘飘与云苓正要跟着离开,楚南溪开口留住了她。
“夫人唤我何事?”何飘飘福了福。
刚才她听得分明,谢晏最后仍称楚南溪为“夫人”,郎主没让改口之前,她不会擅作主张。
云苓本要在旁等候,没想到春花走过她身边时,做了个“请”的姿势,又见王嬷嬷在旁虎视眈眈,无奈只得跟着她们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楚南溪与何飘飘二人。
“你真没撒谎?”楚南溪向何飘飘走去,一双黑亮眸子目不转睛直视着她。
何飘飘垂下眼眸,浅浅笑道:
“夫人是何意思?若婢妾撒谎,夫君岂会不说?今早婢妾确实一直在暗香居,并未来过正院。”
“难道,我见到的那个何飘飘是......鬼?”
楚南溪伸出食指勾起何飘飘下巴,认真审视着她那张白皙而精致的脸,直到她短暂与自己对视,这才意味深长笑道,
“可鬼毕竟是鬼,假冒人,绝不可能毫无破绽,你小心,别叫我抓住你的破绽。我的眼睛可是练过捉鬼的,什么高仿鬼、臆造鬼、做旧鬼,统统逃不过我的眼睛。”
何飘飘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感觉又来了!
楚南溪似乎于她眼中再次看到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但那东西......是什么?她松开手。
何飘飘调整气息,似乎没听懂楚南溪的话,平静温婉笑道:
“夫人说笑了,飘飘的命是夫君所救,更愿为夫君赴汤蹈火,对夫人亦无二心,赤诚之人,心中岂会生鬼?”
说罢,她再次行了个福礼,转身施施然离去。
楚南溪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双手捧住面颊,紧紧闭上眼睛,手上的冰凉让脑子一阵清醒,但很快与面颊的温暖融为一体。
眼里那东西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啊!
正品......赝品......
楚南溪有些抓狂,一把抓起梳妆台上的梅花小镜,镜中人也直勾勾的盯着她眼睛。
“我知道了!”
楚南溪猛地睁大黑白分明的眼睛,欣喜若狂的叫出声来。
声音把刚进门的春花、秋月都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查看,却见自家小姐毫无被禁足的悲伤,反而笑意盈面,双眼熠熠。
“小秋月月,你眼睛长得真漂亮,黑的是黑的,白的是白的。”
楚南溪揪起秋月还有些婴儿肥的脸蛋,笑嘻嘻的夸赞道。
秋月都懵了,忧心忡忡看着自家小姐:
小姐这是受刺激太重吗?
这哪是什么夸人的话?
难道,还有人黑眼珠子是白的,白眼珠子是黑的?
第45章 何翩翩
夜幕终于降临。
除了人牙子来带走青禾时,青禾哭哭啼啼闹出些响动,正院里静悄悄的,一副主人被禁足的样子。
楚南溪换上丫鬟的黄衫绿裙,小心翼翼低头到了角门。
“出去做什么?”角门小厮验了腰牌,例行问问。
楚南溪垂首答道:“夫人心情不好,要吃萃华楼甜甜的蜜煎杏花糕,才能开心。”
郎主今日禁了夫人的足,但又交代厨房,紧着夫人爱吃的菜多做两道送去,眼见是要安慰受罚的夫人。
相府里的仆婢,哪有不会见风使舵的?
连正院里的丫鬟、嬷嬷都没人敢给他们脸色,更别说限制行动。
“早去早回,今儿不是年节,角门戌时末刻落锁,回晚就进不来了。”角门小厮好心提醒她。
这也有春花的功劳,每次出门买吃的,她都会给角门小厮“见者有份”留一点,吃人的嘴软,角门小厮对正院的态度都不错。
“多谢提醒。”
楚南溪有意无意的瞥了一眼身后。
她出了门,确实是往萃华楼方向走,不过,走的是条近道,要穿过一条两排府宅之间的后巷。
后巷很窄,两边皆是外院高墙,巷子宽度刚好够走收夜香的宽辐牛车。
此时,各家后门紧闭,高墙窄巷、黑灯瞎火阴森森的,空气中还飘着一丝不可名状的气味,更是增添几分黑暗中的窒息感。
楚南溪似乎走得很急,以至于跟在她身后的黑衣女子,在闪身入后巷没多久,便失去了她的追踪目标。
“听说你在找我?”
楚南溪轻快的声音,从那黑衣女子身后传来,女子猛然转头,淡如薄纱的月光下,现出那张白皙精致的脸。
当她看到楚南溪手腕上对准自己的袖箭,显然愣了一下,继而是上当后的恼怒:
“毒妇!你竟用‘在萃华楼与沈提举会面’的消息,骗了我一贯钱!可你又怎知,我会跟来?”
“我不能保证,但试试又何妨。”
楚南溪果然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又漫不经心问:“就是不知,来的是何飘飘,还是她身后的鬼?”
何翩翩没立刻接话。
她今日被姐姐打了一巴掌,说她行事鲁莽、惹是生非。
但她根本不信姐姐说的,楚南溪已认出她与姐姐何飘飘是两个人。她十二分不甘心,宁可冒着被姐姐与郎主责备的风险,也要跟出来试探试探。
毕竟她与何飘飘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她们身上的一道疤、一颗痣、一粒痘,都必须一模一样,没人分得清。
自从五年前,郎主救了她们姐妹开始,就把她们当成一个人来培养,何翩翩从此便成了姐姐的影子,她们都叫“何飘飘”。
为的就是在必要时,利用她们天然的相似度,进行超乎常人意料的行动,其中就包括为对方作“不在场证明”,以摆脱嫌疑。
可太平日子过久了,何翩翩开始对没身份的生活感到厌烦。
更烦恼的是,她喜欢上了手把手教她们格斗术、密写术、偷听术等技能,英俊潇洒的郎主。
倘若能成为郎主真正的婢妾,她便有资格用自己的名字了吧?
何翩翩,多好听的名字。
楚南溪月色里的朦胧笑脸让她厌恶,就像她厌恶朦朦胧胧的自己一样,何翩翩冷笑道:
“没有什么鬼,我就是何飘飘,只不过人前不得不尊重你,人后不想装了而已,你少在那里怪力乱神、自作聪明。”
“既没有鬼,那就有两个人。何飘飘......何扬扬?何飞飞?何缈缈?何翩翩?......”
“够了!”
眼看自己好听的名字,就这样从楚南溪嘴里胡乱冒出来,何翩翩恼羞成怒,“没有!什么都没有!”
愤怒之下,她失去了最基本的观察力,甚至未意识到,楚南溪手仍举着袖箭保持姿势不变,但楚南溪的脚,已悄然向她靠近。
忽然,楚南溪视线越过何翩翩,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相公,你来了?”
何翩翩吃了一惊,顺势回身望去。
行动只在须臾,待她做出肘部格挡动作,楚南溪已从身后钳制住她,并卸出一支乌铁小箭,用箭尖抵住了她的脖颈:
“说!你是什么人?你和你的孪生姐妹,用这种障眼法接近相公是什么目的?”
“什么......孪生姐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何翩翩惊得浑身直冒汗,可转念一想,楚南溪应该只是诈她,并无证据,不由得又硬气起来。楚南溪并未在意她的否认,只笃定道:
“府里只有六位姨娘,婢妾虽不上族谱,但府册上必有记录。你不是何飘飘,你眼里比何飘飘多了一点东西。
你眼白上有个黑点,应该是锋利的东西不小心扎到了眼白,留下痕迹。正常时看不到,一旦你翻白眼,这个黑点便会露出来。
是也不是?
你们姐妹玩娥皇女英、共事一夫我可以不管,但若是想瞒天过海欺骗谢晏,抱歉,我不介意让你生不如死。”楚南溪手里的小箭更逼紧了些,她咬牙一字一顿道,
“谢晏命是我救的,绝不允许你伤害我的意难平!”
眼白上的黑点!
何翩翩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楚南溪怀里。她眼白上有个剪刀尖戳的伤痕,父母姐姐都不知道,连她自己也快忘了。
五岁那年,因嫉妒姐姐过年得到的红绸比她的更长,趁姐姐睡觉时,拿剪刀要将姐姐的红绸剪断,哪知那把剪刀太钝,她只好将红绸折叠过来,剪刀从中间向上挑,人小力微,剪刀滑出红绸,刺进了她眼睛。
好在当时她眼珠子转了一下,刺中的是眼白,并未影响她视觉。
这事便悄悄掩盖过去。
想不到十几年后,楚南溪却把这个不易觉察的黑点,当成辨认她们姐妹的特征。
楚南溪明显感到何翩翩压在她手臂上的重量,她知道自己说对了。
手一松,任她滑倒在地。
“不错,我是叫何翩翩,何飘飘的孪生妹妹。”
何翩翩压抑多时的情绪,像不可阻挡的钱塘潮,狠狠地扑打着楚南溪替她挖开的决口,她嗤笑道,
“可有一点你猜错了,就算我名字不在府册上,我也会是夫君最在意的婢妾,他就喜欢瞒着你、瞒着你们所有人,你要是敢把这个秘密说出去,夫君绝对不会放过你。
我只告诉你,夫君这样执宰天下、有着位极人臣荣光的男人,不会喜欢你这种头顶四方天的后宅女子,识趣你便趁早离开。
正如现在,哪怕陛下指婚,他被迫娶了你,一样也会去求和离圣旨。
拿到和离书,你可欢喜?”
第46章 意难平
楚南溪面色如常。
何翩翩的话对她似乎并无太大刺激,她一开始就没想过长居相府,自己的事,也在逐步铺陈。
不抱希望,就不会失望。
但,她却摇摇头道:
“你凭什么让我离开?相府什么时候轮到一个隐形人来做主?且不论当时境地如何,至少我认为,他不是个浅薄的人,与我和离,也绝不会是因后宅女人这一理由。
他所要的,不是位极人臣的荣光,而是利用执宰天下的权力,为更多人谋平等。
你问我拿到和离书是否欢喜?
我的欢喜是自己给的,和离书无非是让我更自在。”
“自在?一个女人只有得到夫君的宠爱,才最自在。”何翩翩站起身抚抚裙摆,不屑道,
“可惜,夫君只爱有用之人,夫君有六位婢妾,只有我和姐姐不可替代,就连一心想嫁给夫君的表小姐,她也比你更有用。就算你不知廉耻留在相府,你拿什么跟我们争?”
“争男人?”楚南溪被她气笑了,
“自从我听说他有六个婢妾,我便与他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他爱谁我根本不关心。女人的自在有很多种,你不懂,我也不想费心教你。”
何飘飘双手撑腰笑起来,笑容比哭还难看:
“不关心夫君爱谁?别装了。你在花朝节市集上为夫君说那些好话,不就是为了讨好夫君,让她对你刮目相看?
你除了能说会道,还能为夫君做什么?那些叫好的百姓又能为夫君做什么?能帮夫君赢得北狄和谈吗?到时候......”
楚南溪立即收了脸上不多的笑意,打断道:
“你疯了吗?胸无沟壑、口无遮拦。他若敢用这样的你,那他也同样是个疯子。”
说罢,楚南溪转身便走。
何翩翩心中积怨未消,加之身份暴露、不知如何向姐姐交代,更怕郎主因此而不再用她,念头潮涌而至,令她更迁怒于眼前女子。
瞬间恶念,使何翩翩抬手摸向发髻。
如华丽发梳的刀鞘依然插在发髻上,她手上却多了把精巧匕首。
杀了她!
孪生姐妹的秘密便无人知晓,她们仍会是郎主最看重的女人,只要能留在郎主身边,她什么都愿意做。
何翩翩豁然发力,举刀冲向前。
现在还不是倒夜香时间,窄巷里,除了放在后门外的空夜香桶,间或有扎成捆的柴火树枝倚墙而立,并无其他躲避之处。
志在必得的何翩翩却轻呼一声,捂住了手臂。
楚南溪收回袖箭转过身来,嘲笑道:“就你这身手,也就只剩下色诱这一个长处了吧?那要多笑笑才漂亮,别叫你夫君失望。”
“你箭上有毒?!”
何翩翩惊恐发现,自己中箭手臂正慢慢失去知觉。
“那当然。我以为你早就知道,否则,你刚才为何唤我‘毒妇’?”
楚南溪这次是真走了,只丢下一句,“回去找你夫君解毒,别忘了让他还我小箭。”
何翩翩中了毒,她再顾不得隐瞒与楚南溪交手之事,声泪俱下跪在谢晏面前。
“郎主,我知道错了。”
何翩翩扶着毫无知觉的手臂,心中满是即将失去手臂的慌乱。
“我不该跟踪夫人......夫人禁足期间夜里私自出府,我只是担心夫人的安全......夫人已经猜到我和姐姐是两个人,她说我是疯子,她还说郎主也是疯子!郎主,快救救我......”
陪着跪在旁边的何飘飘,焦急地看着谢晏,恳求道:
“郎主,请先救救妹妹吧,回来她就说胳膊没知觉了,我怕中毒太久,她的胳膊会......”
“墨阳,给她解药。”
谢晏垂着眼帘看不出情绪,可这几个字却如冻了千年的冰层,连墨阳都有些不寒而栗。
中毒症状局部麻痹,夫人又让何翩翩来找郎主要解药,应该就是夫人之前送给郎主的那瓶箭毒木麻痹药。
墨阳拉着脸,从怀里掏出一粒药丸,倒在何翩翩手掌心,语气却很不客气:
“这种毒解起来很麻烦,就算吃下解药,也要十二个时辰以后才能恢复,你如果想快点好,可以试着把自己倒挂在房梁上,用鞭子抽,能加快排毒效果。”
“挂在房梁上用鞭子抽?哪有这么解毒的?”何翩翩满心不乐意。
墨阳并未给她解药,这麻痹药十二时辰后会自动失效,墨阳就是故意让她多受些罪。谢晏不置可否,这是主仆二人的默契,他抬眸看着何翩翩,沉声道:
“解药你也吃了,原原本本复述夫人原话,一个字也不许落。”
“都怪夫人!”
从傍晚传言说起,只会让何翩翩越想越气,“是她让人放出消息,说她要去萃华楼与沈提举私会......”
何飘飘见妹妹口无遮拦,吓了一跳,赶紧道:“郎主,翩翩中毒还有些不清醒,要不我回去用访谈法......”
“说下去!”
谢晏的脸更黑了。
郎主的脸色变化,让何翩翩大受鼓舞。郎主越讨厌楚南溪,自己就越安全,即便楚南溪知道自己与姐姐的秘密也不怕,在行动之前,郎主把她圈禁在相府,对他们的行动毫无影响。
楚南溪不是要自在吗?这就是她应得的自在。
何翩翩添油加醋,将她与楚南溪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当然,隐去了她威胁楚南溪的部分。
谢晏面若平湖,心中却如万马奔腾,百感交集。
他这位契约夫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她说得出权利是为更多人谋平等,说得出欢喜是自己给的,说得出女人不依赖男人的自在,她还说......自己是她的意难平......
她为何会如此维护自己?
“对,她就是这么说的,‘他若敢用这样的你,那他也是个疯子’。”何翩翩说到楚南溪临走前最后那句话,特意强调了一下。
谢晏问墨阳:“去西庄的车回了吗?”
“好叫郎主知晓,算时间他们应该到了城外,明早开城门便能进来。”
谢晏点点头,对姐妹俩说:“你们先回去休息,明日我会将这事解决。”
何翩翩悄悄松了口气。
何飘飘上前一步,抓起桌上那支乌铁箭,抬手便要往自己手臂上扎。如今妹妹手臂上多了个箭伤,那么,同样位置她也必须有一个。
如果郎主需要,她甚至可以往自己白眼球上扎个黑点。
墨阳眼疾手快拦住了她。
只听谢晏缓缓道:
“不需要了。从今往后,你是你,她是她。”
第47章 哒哒哒哒
何飘飘一夜无眠。
郎主昨夜就已做出决定:
“汴梁行动你们姐妹不再参与,鸦九要到江北办事,你们刚好同去,事情结束,飘飘找个处所留下,等待下一步指令。翩翩跟着鸦九回临安,莫先生会安排你在暗香居帮忙。
按照约定,等汴梁事毕,莫先生便还你们身契。
这是张三的地址,要怎么做,你们自己决定。”
何飘飘看着手中字条,似乎每个字都在她眼里灼烧。
五年前,继父张三欲对她们施暴,母亲出来阻拦反被继父打死,是路过的郎主将她们从那杀红眼的禽兽手里救下,可惜让那禽兽趁机跑掉。
郎主对她们承诺,一定会找到张三,不管他逃到天涯海角。
没想到,他竟跑到了江北。
郎主此时放她们去江北报仇,其实是淡化了郎主不再信任妹妹的事实,她们这一去,再无可能回到相府。
从小到大,她一直在尽自己最大力量,保护比她小一刻钟的妹妹。她可以用身体为妹妹挡住继父令人作呕的嘴脸,挡住母亲惨不忍睹的死状,却挡不住妹妹不切实际的幻想。
何飘飘暗暗叹了口气,将纸条卷成筒,塞入中衣夹边。
抬眼望去,窗纱微白。
天亮了。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在天亮时入了相府,车上确实从西庄带回来一个人,却不是周吉的母亲刘嬷嬷,而是孟三郎孟长风。
“长风,我这里缺人手,辛苦你这段时间要两头奔波。”
那日在驿站匆匆一别,两人没机会深度沟通,今日接他来,也是谢晏需要对这位曾经的伙伴,重新做出评估。
孟长风将几个油纸包一股脑塞到墨阳手里,嘿嘿笑道:
“这有什么辛苦的?都是牛马费脚。我娘知道我能跟着相公做事,高兴得什么似的,出门前硬塞了一堆她亲自做的点心,你们瞧瞧,吃得吃不得。”
墨阳翻了翻袋口,乐呵呵道:“郎主,全是我们以前爱吃的点心。”
“有……糖心桃花糕吗?”谢晏回忆片刻,问道。
“有!”
听谢晏问桃花糕,孟长风急忙到油纸包里找,但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咦?相公口味变了?我记得以前就你不爱吃甜食。”
“我夫人爱吃甜的,送去给她尝尝,孟大嫂的手艺,比外面卖的强。”谢晏含笑接过桃花糕,又转递给含光,“送去给夫人,她若问话,你便好好讲。”
不多时,后院各处都得到消息。
何姨娘、周吉二人联合陷害主母被发卖,周吉被卖给西庄的余庄头,为了不使他们一家骨肉分离,郎主特意关照,让周吉的爹去西庄作庄户。
孟长风代表余庄头过来办买卖身契,并将父子俩带回西庄与刘嬷嬷团聚。
周采买一下成了他最看不上的庄户,气得他拿起扫帚就往周吉伤口上打。周吉除了忍耐身体伤痛,还要承受巨大心灵创伤:
他一个狗仗人势的相府管事,怎么就成了贼配军的奴仆?
父子俩一个骂一个叫,廊房顿时鸡飞狗跳,围观家丁也没个上去劝的,都在看他们笑话。
“太惨了叭,等周吉到了西庄,还不得天天被周庄户两公婆轮流打?”
“何止!周吉经常骂西庄里的庄户都是贼配军,他爹更过分,宁可采买别家的贵货,也不买西庄养的便宜猪羊,西庄人早看他们一家不顺眼,那群军爷都是战场上见过血的,这还不是羊羔掉进狼群里?”
“太可怕了!”
“这有什么可怕?都是他家自找的。”
“我是说得罪夫人太可怕。”
......
东院里林老夫人有些坐立不安,事情怎会发展成这样?
非但刘嬷嬷没捞回来,还把周吉父子俩搭上了。这些年周家夫妇为她挣了不少私房钱,换个新人来管,还得磨合好一阵,那要损失多少钱。
她想派人去找谢晏,却被李茵拦住:
“母亲是嫌东院没被这事卷进去?我们都被周吉骗了!
刚才我撞见含光去给正院送点心,拐弯抹角问了一句门外小本儿写小报的事,含光说,表哥昨日入宫,主动请罚半年俸禄,官家便把夫人殴打奴仆这事给揭过去了。”
林老夫人愣了一下,没听明白:“那又怎样?与周吉有什么关系?”
“若表哥真请有和离圣旨,官家岂会不知?”
“该死的周吉,”林老夫人跺跺龙头拐杖,咬牙切齿道,“竟然戏耍本夫人,活该他被打!那……你和晏儿的事,还得重头再来。”
林老夫人有些接受不了这冲浪似的大喜大悲。李茵掩去心中失落,故作镇定道:
“没事,母亲这辈子为我选的路,我不是一直在重头再来?母亲不是舍不得我嫁人吗?我若不出嫁,想必表哥也不会将我扫地出门,一辈子与母亲相伴,不该正合母亲心意?”
说罢,她迈着三寸金莲,婷婷袅袅走了出去。
林老夫人看着女儿姣好的背影,心中感慨:可惜啊,养了这么好的女儿,怎么就没能入宫当娘娘?
与静如鹌鹑的西院、顾影自怜的东院有所不同,正院里俩丫鬟,正开开心心与夫人分食糖心桃花糕。
“真是大快人心!”
秋月眉飞色舞咬下口桃花糕,浓浓糖浆顺着嘴角流下来,“周吉仗着他爹娘在林老夫人面前得势,干活躲懒、又爱动手动脚占小丫头便宜。他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糖浆都流出来了,快舔舔,这里、这里......”春花指着秋月嘴角,指挥她舔掉糖浆。
楚南溪也怕糖浆流出来,小心翼翼的咬着。
周吉一家的处理只能说四个字,干得漂亮。只是她没想到,谢晏对婢妾里最漂亮的何翩翩姐妹,也是说放弃就放弃。
不管他是否真的发卖,何飘飘与她的隐形妹妹,在相府定是待不下去了。从何翩翩的话里,楚南溪隐隐感到西院那几位姨娘并不简单,平日里难见踪影,谢晏去汴梁却要跟着去。
历史上,这次和议是要去接回韦太后吧?做为交换条件,魏荃答应北狄,杀了李将军父子以示诚意。
不能让李将军再次冤死风波亭,那也是她的意难平。
该怎么破?
“春花姐姐,小姐午膳送来了。”小丫鬟隔着帘子朝里喊。
春花、秋月忙起身收拾桌子准备布膳,却迎头遇见掀帘子进来的谢晏,吓得她们赶紧行礼:
“奴婢问相公安。小姐!相公来了。”
谢晏按住正要站起来的楚南溪,一撩袍子在她身边圆凳坐下,看着她沾满糕粉、还没来得及擦的嘴唇,轻笑道:
“还真像只猫......好吃吗?”
“好吃。”
楚南溪赶紧用帕子擦擦嘴,看桌上多出两碟菜,便知谢晏要留在这里用膳,笑着打趣道:
“是被扣了半年俸禄,府里伙食费减半,特意过来合餐吃饭省钱吗?”
谢晏也笑了:“正是想过来与你说这事,看来你已知晓。”
丫鬟们摆好餐食便退了出去,两人一时没找到新话题。
最怕突然的安静。
楚南溪正要请谢晏动筷子吃饭,谢晏指尖在桌面上有意无意的敲起来。
哒哒哒哒,哒哒,哒。
顿了顿,他又按这个节奏敲了一遍。
难道他是在做重要决定?
确实有人喜欢在思考问题时,无意识敲击桌子。楚南溪心中忐忑:
他不会是处理完何飘飘,过来处理我吧?
第48章 第二次试探
四短、两短、一短。
这是摩斯密码问候语:嗨!
在后世谢晏那个时代,青年们都很喜欢跟风学些时髦玩意,用简单的摩斯密码互相打招呼就是其中之一,航校学员更是自创出不少专业摩斯代码。
而这最简单的“嗨”,做为问候或是提醒对方注意,出现在所有句子前面。
学生们几乎人人必会。
无论是在教室、书店,还是在茶楼、咖啡馆里见面,敲出“哒哒哒哒、哒哒、哒”,必会得到会心一笑。
谢晏相信,懂得追求自由与平等的楚南溪,若来自他那个时代,一定也是受过教育的人。
可令他失望的是,他敲击出摩斯密码后,楚南溪不但面色平静,连在她的内心,谢晏也感受不到丝毫波澜。
她听不懂。
她就是个聪明的古人,并非来自后世。
谢晏眼里的落索,让楚南溪愈发惴惴不安,忍不住问道:
“是我住在相府....让你很为难吗?”
“没有,我已跟官家说了,只要你一天不去府衙录黄确认,你便一天是我夫人。”谢晏恢复了他温润却疏离的神情,拿起筷子给楚南溪夹了块春笋,轻描淡写道,
“你想做什么便去做,真做错了也不怕,相府给你兜着。上次给你的金叶子够不够?我看墨阳在替你找铺子,用钱方面你不必操心。”
“我有钱。上次在勾栏赚那一笔不是小数,够花一阵子。我看你外面花销不小,朝廷还经常拖欠官员俸禄,你们这些当官的也不好过。”
谢晏抬眼看了看她。
近距离对视太有压迫感,两人目光都瞬间滑开。
虽然但是......楚南溪还真有些感动,在这相隔九百年、程朱理学已经开始萌芽的大夏,谢晏竟然会给她足够的尊重。
谢晏在吃食上很自律,但并不影响他欣赏楚南溪的好胃口。
午膳很快便结束。
“我送送你。”楚南溪仰脸遇到谢晏探究的目光,赶紧补充道,“顺便出去消食。”
没让丫鬟跟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荷塘边的小道上。
与一个月前光秃秃的荷塘不同,此时水面已冒出高高低低的荷叶,虽还算不得茂盛,却渐露春深。
一不留神,草丛里的乌鸫骤然窜起,惊得楚南溪脚下一滑,扑倒在谢晏怀里,那肇事的乌鸫却“啾啾啾哩”,吹着响亮口哨冲上云霄。
“卿卿,你有没有想过,不离开相府你也能得到自在?”谢晏扶她站好,手上感受到她的体温,有些舍不得放开。
“我......”楚南溪不知如何面对他的目光。
穿到书里一个月,谢晏确实从不曾约束过她,至于社会对女子的约束,走到哪里都会遇到。
可后世的家庭经历让她实在害怕这种亲密关系,她甚至不知道,在她穿书这段时间,她那一南一北,各自有新家庭的父母,有没有想起过她。
似乎再美好的爱情,一旦走入婚姻,两个人的感情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变了模样。
与其兰因絮果,不如从未拥有。
“我才十七,还不想成亲,你已经三十了,我可不能耽误你开枝散叶的宝贵时间。”她笑嘻嘻的,企图插科打诨蒙混过去。
原来她是嫌自己老。
谢晏很想告诉她,自己今年二十五,为了配合谢青临的年龄,他才将自己往大说了五岁,这事只官家和沈不虞清楚。
耳边再次出现口哨似的鸟叫声,谢晏抬头寻找快要飞出视线的乌鸫,蓦地嘴角微扬,低头问她:
“以前我学过一首歌,可以用呼哨吹出来,其中有个调子与乌鸫的叫声很相似,你要不要听听?”
不等楚南溪回答,他便自顾自吹了起来。
谢晏吹的,是后世曾很流行的一首歌。
那时,他与楚云每天路过杭城电台,都会听到他们在试放新歌,电台还会向路人发放对新歌的评价表,其中就有他吹的这首《白渡桥边》。
曲子音域只有九度,高低分明,不用咬字便能把曲子吹完,谢晏当年就很喜欢用口哨吹它。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首歌因母带遗失,并没能像《夜上海》、《玫瑰玫瑰我爱你》这些耳熟能详的歌曲那样,依赖影视流传百年。
《白渡桥边》,湮灭于历史长河。
楚南溪那双二十一世纪的耳朵,根本没听过这个旋律。但她还是由衷赞叹道:
“虽没听过这首曲子,但旋律非常好听,加上口哨声清亮干净,让人仿佛看到夕阳西下、倦鸟归巢,心里有种简简单单的平静。”
经过第二次试探,谢晏已十分确定,楚南溪既非楚云穿越,亦非来自他那个时代。
但他心里,却生出几分对这位大夏女子的好感。
“这两天事多,不能陪你用膳。”
“嗯,我知道。”
“上巳节我要到宫里去陪官家,墨阳、承影也都有事,我让含光跟着你出去,他虽年纪小,办事还是牢靠的,就是不怎么爱说话。你要是不介意,可以让苏叶陪你,她武功还不错。”
话说出口,谢晏又有些后悔,她已经嫌自己老了,不该再让她想起西院那些小妾。楚南溪却笑道:
“我不能总是夺你所爱,再说,我自己的武功就不错!”
“你么?”
谢晏笑而不语,脑子里尽是某人钻狗洞的场景。他又建议:
“城里人多拥挤,你还不如顺着大河,坐自家船去西湖逛一圈。西湖北岸有片芦苇湿地,里面住着成片的水鸟,有白鹭,兴许还会有早归的绿头鸭、大雁,你可以过去看看。”
上巳节的网,就撒在城内河道上,谢晏只想让楚南溪避开危险。
“咱们府上有船?”楚南溪眼睛一亮。
“有的。”谢晏微笑颔首,尽力鼓动她出城游玩,“相府有艘船,平时泊在西湖东岸,上巳那日,让他们从水门开船进来接你,船不大,但吃喝玩乐都行,你还可以用活虾钓鳜鱼。”
“好!我问问灿儿去不去。”
两人在垂花门前告别,谢晏看着楚南溪的背影,暗自苦笑:
难道是单身太久,她真成了我的心魔?我竟如此希望她能留下来。谢晏啊谢晏,清除北伐障碍,你要做的事还很多,她对你既无留恋,你便不该在这时候陷入情海自苦......她顶着楚云一张脸,到时嫁给别人我肯定受不了……嗯,希望她留下来,一定是这个原因……
楚南溪其实也心有所动,尤其是再次走过谢晏将和离书交给她的地方。
那时候的欣喜若狂,如今却成了莫名落寞:
怎么回事楚南溪?你要坚持住,一定要独美到底。好不容易穿书一次,你是来填补历史遗憾的,不是来谈恋爱结婚的。再说,万一真找到回去的方法,难道你要抛夫弃子自己回去?或者抛下后世父母留在这里……也不是不行……反正……他们除了打钱打钱,谁也不在乎你……
垂花门隔开两道笔直而独立的背影,一个向后院,一个向前院,他们都不知,他们的影子有没有重叠时候。
相府里的人很快便不再谈论离开的何氏与周家,因为上巳节到了。
三月三上巳节,上到皇宫、下到临安城,都会举办各式各样的庆祝活动,尤其是从平江府一路行来的百戏彩船队,更是用精彩有趣的表演,将沿河各地的节日气氛推向高潮。
而相府在这天,不仅上下都会三餐加菜,还有节日赏头,运气好的还可以作为夫人随从,跟着坐船到外面游玩。
新上任的张采买,更是使尽浑身解数,要把这个节日办得物超所值。
人人都喜气洋洋,热切盼望着季春的第一个节日:
上巳节。
第49章 百戏彩船
谢晏真是个凡尔赛高手。
第一眼看到河边停着的相府游船,楚南溪心里便冒出了这个念头。
“小姐!好大的船!我们真的可以去看白鹭和绿头鸭吗?”
秋月被卖到将军府时只有五岁,这辈子她的全世界就是小姐。以前年纪小,随小姐出门的都是春花和王嬷嬷,哪里见过这等世面?听说能坐船去看水鸟,她兴奋得一夜没睡好。
“别看了,快拿小姐包袱上船。记得把表小姐和魏小姐的地方给留出来。栗子、芸香她们来了,领她们过去。”春花一边说话,一边快手快脚提起食盒,跟着小姐往跳板走。
游船停在清波桥码头上。
这里离相府有些距离,只因它是艘两层高楼船,无法穿过大河那上百个低矮桥洞,游船进入钱塘水门,向北第一座桥便是它的终点。
楚南溪才上船,王灿儿与魏向晚就到了,三个闺蜜有半个月没见面,对于王灿儿来说,就像半年那么长,她抱怨道:
“表姐你也真是的,你就不知道下帖子请我去相府玩吗?那里不比以前在将军府,我想去就去,现在见个面还得等过节。”
“好好好,以后每天写一张帖子请你来,你早上来、晚上回去,中午包一餐,每月交三十两银子可好?”
王灿儿惊喜道:“真的可以吗?交三百两银子都成!”
“你还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魏向晚当即用手指刮着脸羞她,“赶明儿嫁了婆家,你管家三天便能将人家三年的银子花光。”
楚南溪敏锐的问:“怎么?你嫡母开始让你学管家了?”
魏向晚微微愣了下,继而点了点头。
学管家,是大夏女子出嫁前的重要一课。她嫡母并非真心待她,让她学管家必是已经开始议亲,出嫁迫在眉睫了,才教一教基本常识,以免去了夫家被说没家教。
“议的是哪家?”
两个闺蜜都关心地凑到魏向晚近前。
她们才十七岁,生命结束之前要在夫家生活五、六十年,从时间长度上来看,夫家比给了她们生命、度过少女时期的娘家更重要。
魏向晚却摇摇头,满脸愁容道:
“还不知道,爹爹比较倾向今年的新科状元,嫡母却更想让我嫁给吕中丞的二公子。”
“那怎么行!”表姐妹异口同声反对。
临安贵女圈谁人不知,御史中丞吕显荣的二儿子小时惊风成了傻子,人倒不坏,整天乐呵呵冲你傻笑,可嫁这样的丈夫,不就一辈子要当傻子的娘?
“魏尚书指定不能答应。”
王灿儿笃定道,她爹爹就绝不会答应,就算给他爹当皇帝也不行。
“我嫡母的娘家侄女嫁给了吕大公子,可婆母不待见她,每次回门都哭得死去活来,嫡母就想让我嫁过去为她侄女壮壮声势。再说,外人不知道,其实吕中丞最疼的是这个傻儿子,爹爹说,若我嫁过去,再为二公子诞下一儿半女,吕中丞便把他名下的私产全都给我......”
魏向晚声音越说越小,有句话她没说出来,两家若能成功联姻,御史中丞便成了爹爹朝堂上的助力。
这是闹哪样?
刚出来玩就听到这种糟心事,这事又不能让谢晏出面,阿兄倒是单身,可他一心向道,连劝他回侯府都做不到......
楚南溪正胡思乱想,就听王灿儿笑道:
“想开点,不是还有个今年的新科状元嘛,这个月春闱,万一考出个好的呢?再不行,你就逃婚,逃到我家来,让我双生哥哥娶你。”
“对!元佑表弟还没议亲,他可以。”
正在楼下竖起耳朵听小姐们八卦的王元佑,顿时臊红了脸:
亲妹妹、溪表姐,你们问过我意见吗?我不愿意!
王元佑再想听听她们还说什么,楼上忽然没了声音,继而听见岸上有人欢呼,他朝不远处的钱塘水门看去,原来,是平江府开来的百戏彩船到了。
难怪相府游船在码头上一直停着不走,原来是等着让百戏船先进城。
“哇!快看,水傀儡!他们正跟着船游......那儿还有一个!”
“那皮囊浮在水面上,我还以为是猪呢。”
“还有那猢狲,你看它撑着把伞,像不像个人?”
“哪有猢狲?”魏向晚也暂时忘了烦心事,兴致勃勃的看着离她们越来越近的彩船,“我看到了,撑伞那个!刚才我还以为是个小孩儿。”
“哈哈哈,那么长的尾巴,你怎么看出来是小孩儿的?”
手帕交之间的快乐总是那么简单,只要笑声还在,她们便可以永远停留在少女时代。
“小姐!小姐!”秋月站在哈哈笑的楚南溪身后,急切地唤她。楚南溪回过头来,秋月有些兴奋的指指身后道:
“小姐,有只猢狲找你。”
啊?猢狲从百戏船上跑过来了?
看热闹的小姐丫鬟们,一起看向那穿着小褂,像人一样站立的猴儿,连楼下的王元佑也跟着跑上来看热闹。
“不,不是百戏船上的猢狲,小姐,你看它手上拿着张帖子。”
那猴儿还真将帖子双手举过头,递向丫鬟指着的楚南溪。
帖子面上写着大大的五个字“楚小姐亲启”。
难怪它没说话,秋月也知道它来找的人是自家小姐。
“还真是找我的......”
楚南溪也有点小激动,两辈子还没被一只猴儿找过,打开帖子一看,她更是不由自主叫出声来:
“是信王殿下邀我们同行!”
刚刚几个女孩还在发愁魏向晚的婚事,这不,她的心悦之人,居然主动送上门了。这还不是天赐良缘?
猴儿见她看了帖子,便朝码头上停着的另一艘游船指了指,拱手行了个礼,示意楚南溪跟自己走。
她们刚才谁都没留意到,旁边那艘船的船首左右各挂着一面镶金边黑色三角小幡旗,上面绣着大而醒目的金字:
“信”。
确实是信王府的游船。
王元佑有些不甘心,他也很想过去跟猴儿玩,可帖子上明明写着“请各位小姐同行”,里面并没考虑他这个双生哥哥。
“既然是信王相邀,咱们一起过去看看。”楚南溪对着魏向晚挤挤眼睛,一副“你懂的”样子。
王灿儿也想起上次她们在马车上“密谋”的事,高兴得差点拍起手来:“好啊!晚姐姐不用嫁傻子了。”
仿佛是因为猴儿来做信使,大家都开心的放下戒备。
不对,要什么戒备?
她们本就是要去攻略信王殿下,让他娶心悦于他的魏向晚。
救手帕交于苦海。
第50章 信王赵翀
入内城的百戏船共有三艘。
当楚南溪站在信王楼船甲板上时,第二艘百戏船正好经过。
大概是看到了信王府的标识,百戏船特意在画船前停下来,“咚咚锵锵”开锣表演。
那吐火人吐出长长的火舌,像是要扑到她们脸上,吓得几位小姐花容失色,一旁负手而立的信王却哈哈笑起来:
“本王还以为谢夫人胆会大一些,没想到还是位娇小姐。”
今日还真占了“夫人”这身份的便宜,若她们三位都是闺阁小姐,万万不能单独到信王船上来赴约。
正因楚南溪是谢相公夫人,信王才能大大方方向她递帖子。
“殿下说笑了,我的胆子只有米粒那么点儿大,等到什么时候长得像米缸那么大,就算他们从对面船上飞过来,我也不害......啊!”
楚南溪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几个手帕交又同时叫出声来。
原来,是百戏船上的几只猢狲,正抓着绳子,此起彼伏的往她们这边荡,信王养的猴儿们在船舷上排成一排,边跳边吼叫,似乎想要将它们吓回去。
这场景,让楚南溪想起她玩过的游戏“植物大战僵尸”,还真是高度还原,这个想象让她转惊为喜,也哈哈笑起来。
信王饶有兴趣的看着她:
她这算是在某个时点前后判若两人吗?
三艘船终于表演结束。
即便是白日,最后一艘船还是放了三个大烟花,空中绽放的烟花,虽无夜色相衬的惊艳,但也让河边观众都叫起好来。
信王赵翀请小姐们落座:
“今日本王有幸与谢夫人、两位小姐一同堵在清波桥,这样的缘分实在难得,不知夫人小姐们是要到西湖哪里游玩?”
“我们打算到北岸沼泽地去看水鸟。”楚南溪正想着如何给魏向晚创造机会,便大胆问道,“殿下打算去哪里?北岸偏僻,若能借着殿下的船壮胆,民女必有谢礼。”
赵翀又笑了起来。
他唇红齿白,笑得毫无保留,笑容有种要将你一同拖入欢愉的魅力。
楚南溪没见过官家,但在故宫博物院见过大夏皇帝们的画像,信王长得并不像父亲夏徽宗,倒是有几分像剑眉星目的夏哲宗。
他似乎很爱笑。
爱笑的男子相处起来比较轻松,这更坚定了楚南溪给魏向晚“拉郎配”的决心。
“哈哈,不知夫人要给本王什么样的谢礼?”
“一个盲盒。”
盲盒?
不仅是赵翀不明其意,连王灿儿也满脸好奇,只有魏向晚若有所思。
她忽然记起,花朝节那日落水后,楚南溪让丫鬟给来她递了张字条,让她在自家花园假山上,随便敲下一块小尖角。
尖角送过去的时候,她随了张字条,问要她假山尖角有什么用。
楚南溪回她:开盲盒。
“何谓盲盒?”赵翀不解问道。
“就是盒子里边装什么东西都有可能,也许价值万金,也许就是个垃圾,可一旦拆开、概不退换。”楚南溪含笑看向赵翀,带着些挑战意味问,
“殿下敢不敢陪我们去北岸看水鸟,来换取一个盲盒?”
“有何不敢?”信王心甘情愿上钩,他将三位小姐扫了一圈,笑得更开怀了,“来回不过几个时辰,本王正好有时间。”
两艘画船出了钱塘门进入西湖水道,他们没在游人如织的东岸逗留,一路直奔北岸而去。
去的时候,看什么都新鲜,小姐、丫鬟们不知疲倦的站在船楼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到了北岸,尽管大船无法靠近沼泽地,但她们远远看到一群白鹭飞起,都能兴奋好一阵。
回的时候,再看浩渺水面,很快便觉得无趣。
魏向晚在船阁里同赵翀对弈。
第一个上场的楚南溪很快就败下阵来,王灿儿也不遑多让,她们把棋艺最好的魏向晚推到赵翀面前,自己溜到甲板上晒太阳去。
画船一楼,王元佑正拿着花生米和猴儿猜左右,含光和秋月、松子、荔香几个小丫鬟,也在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玩。
赵翀得知与她们同行的还有王三小姐的孪生哥哥,当然不会落下他。
“溪表姐,若是他们能成,那真是太幸运了。”
“嗯,我也觉得我们太幸运了。”楚南溪半躺在竹躺椅上,用一块帕子遮着脸,说话嘴都不张大,声音含含混混的,“灿儿,你有没有觉得,今天那三艘百戏船有些奇怪?”
“百戏船?没什么奇怪的啊。年年上巳节都来,花样也差不多,对了,去年有两只会站起来招手的黑熊,今年怎么没见着?弄来些吓人的猢狲......”
灿儿说着,将楚南溪脸上的帕子掀起来,用帕子的一角在她脸上画圈圈,楚南溪一把抓住帕子,将王灿儿拉到和自己脸贴脸,才低声道:
“对,以前还有个像座小山那么高的架子,一群人爬上去叠罗汉,最后还下饺儿一样往水里跳,你记不记得?”
“嗯嗯!”王灿儿频频点头,但又撇嘴道,“只是换了些项目,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我只是奇怪,那些大型动物、大型道具都不在船上,为什么挂在船舷上的浮囊,会浮在水面。”
“姐姐是不是傻了?浮囊可不就该浮......”
王灿儿自己还没说完,也有些醒悟过来,她与楚南溪两个大眼瞪大眼。
大型江船都会配备些逃生工具,包括成串的葫芦、牛皮做的充气浮囊或者竹筏。
而充气浮囊往往会挂在船两侧固定的地方。为了不让浮囊被损坏,一般船家都不会让浮囊下端接触到水面。
刚才那百戏船上的皮囊却浮在水面,王灿儿还把它看成了猪。
那只有一个可能:船上装着很重的东西,吃水线下降,本来悬空挂着的浮囊便浮起来了。
“船舱里藏着很多人?”王灿儿的脑袋只能想到那么多。
楚南溪从她手里夺过帕子,再次遮在脸上挡住阳光:“我哪知道,只不过想着有些奇怪罢了。这都是咱们瞎猜的,你可别到处嚷嚷。”
“我管那些作甚,就算装了一船海贼入京打劫,也劫不到咱们头上。”
王灿儿也学着楚南溪的样子,躺在旁边竹椅上,用帕子遮挡着脸。春日阳光晒得身上暖洋洋的,她渐渐没了声响。
帕子下,楚南溪睁着眼睛,脑子里过着《朝野杂谈》关于上巳节的记载:
建兴十年上巳节:
贵女祓禊落水获救,糙汉救人反被灭口......这条没用。
夜市勾栏,两衙内为花魁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这条也没用。
真武圣诞,各宫观设醮,百戏船工往玄清观奉猪羊礼拜......这条倒是与百戏船有关了,可上巳节正好是真武圣诞日,玄清观又座落在河边,百戏船结束表演后入观拜祭,很正常。
这条似乎也没用。
楚南溪眼皮越来越重。
她正想到梦乡找王灿儿之际,书里一行字映入她脑海:
魏相养私兵三千,佩北弓,据知情人言,乃建兴十年上巳,由平江府走水路漏透入行在。
麻蛋!
船上装的是三千北弓。
第51章 爱莫能助
漏透就是走私。
书上意思说,建兴十年上巳节这天,魏荃用船从平江府走私了三千张北弓到临安,那是他组建私兵所用的武器。
魏荃做礼部尚书多年,内城的宫观都归礼部管,哪怕在书里,他接替谢晏做了宰相,想动用道观的旧关系,也是轻而易举。
结合前面“百戏船工献猪羊,礼拜真武大帝”的消息来看,卸货地点大概率在坐落在大河边的玄清观。
史书上的只砖片瓦,堆砌起来便成了真相。
想通来龙去脉,楚南溪终于松了口气,她起身凭栏张望,只见斜阳余晖、波光粼粼,西湖东岸已清晰可见。
好在三千北弓在玄清观,不会一夜间长腿跑了,回去给谢晏些提示,相信他能很快解决。
“我们在东码头下船。”
不知什么时候赵翀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目光方向,看向熙熙攘攘西湖东岸,“每到节日傍晚,钱塘水门必会堵船,我们船大,掉头不易,没必要去浪费那个时间,坐马车回城要快得多。”
楚南溪往他身后看去,并未见魏向晚,笑道:“信王殿下与魏小姐是棋下完了,还是话说完了?”
“本王与魏小姐算是旧识,话题自然多些,若因此冷落了夫人,还请夫人见谅。”
赵翀手拿一把雕漆镂空柄丝绸团扇,顽笑着拱手给楚南溪作了个揖。
楚南溪忙侧身避开,也学他顽笑问道:
“殿下既与魏小姐知无不言,那她有没有告诉殿下,尚书府正在替她议亲?”
“议亲?”赵翀摇摇头,“魏小姐没提。是......议了哪家青年才俊?”
“尚未确定。”楚南溪摇摇头,“但听说府里想把她嫁给吕中丞的二公子。若两府议亲顺利,晚妹妹的好日子可就算到头了。”
“吕中丞的二公子?他不是......”赵翀询问般看向楚南溪,得到了她肯定的点头。
赵翀沉默了,只将手中团扇轻轻摇了摇。
楚南溪趁热打铁道:“既然殿下与晚妹妹有缘,不如......”
赵翀脸上笑容又现,忙打断道:
“若说有缘,本王与夫人亦缘分不浅。
春分那日,本王去勾栏看驯猴儿,正巧遇见谢相公在勾栏下注。本王寻思,谢相公从无博彩爱好,破天荒一次,定是得了什么机缘。仔细看去,才知他押的小郎君是夫人。于是,本王也随他落了二十两银子,结果夫人拔得头筹,让本王大赚一笔。
夫人,这是不是我们的缘分?”
呃......信王这是婉拒了吗?楚南溪只好顺着他的话道:“既然殿下因我赚了银子,那今日船上餐食,我们便不付钱了。”
“哈哈,就算本王没赚钱,也断没有让夫人、小姐付钱的道理。”
“快看!那有一群白鹭!”王灿儿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拉着魏向晚跑到栏杆边,愉快道,
“不知是不是刚才看到的那一群,送我们来了。”
魏向晚脸颊泛着红晕,什么也没说,却带着心上人面前才有的娇羞。
画船慢慢停靠在东码头。
王元佑最先下去,等在跳板旁,护着小姐们下船。楚南溪走在最后,经过信王身边时,他压低声音在楚南溪耳旁道:
“抱歉,亲极则伤、爱莫能助。”
信王府的画船上,赵翀看着她们的马车渐渐消失,却依然迎风伫立。站在他身旁的老管事不禁问:
“殿下目标不就是魏小姐吗?既然谢夫人主动提出,殿下为何不顺水推舟?谢相公出面保媒,官家未必会拒绝。”
“轻易答应,就算谢夫人救友心切忽略了,她那精明夫君也必会起疑。”
赵翀将手中团扇摇了摇,笑着转身往船庐里走,随着船庐阴影隐去身形,他脸上笑容竟也变得阴冷起来,他幽幽道:
“不急,本王与魏尚书联姻,这事得由我皇兄亲自提。”
而此时在回城的马车上,睡了一觉的王灿儿格外有精神,缠着魏向晚打听她与信王发展到什么状况。
魏向晚羞答答的将他们下棋时都聊了什么内容,向两位手帕交细细道来。
楚南溪看着魏向晚那生动的侧脸出神,在吕二公子衬托下,风流倜傥、开朗爱笑的赵翀,此刻成了她心里的光。
下船前,赵翀说的那句话,说明他并非不懂楚南溪意思,可魏向晚敏感的身份,让他望而却步。
赵翀脸上之所以有笑容,都是他用非同常人的隐忍换来的。
真要一口答应,那才不正常。
等到车厢里只剩下一个人,晃晃悠悠回到相府,闭目养神的楚南溪都快睡着了。
马车进了侧门停在前院,楚南溪也没看清是谁替她打起车帘,便弯腰往外钻,冷不防被人拦腰抱起,她脚不着地,慌乱得正要挣扎,却发现有种熟悉的气息来自谢晏。
“别动。”
谢晏并没看她,只管抱着她大步往他的前院书房走,那里也是他这段时间居住的地方。
“你发什么疯?”楚南溪有些发毛,抬起自己的脚道,“我今日穿着鞋呢,快放我下来!”
眼见谢晏两步跨上台阶,进了书房,抬脚一勾,书房门便被他关上了,楚南溪蓦地心慌起来:
“谢晏!我们可有约法三章!”
“约法三章里有不与夫君吃饭吗?”谢晏将她轻轻放在桌前圆凳坐下,这才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似笑非笑道,
“听说,今日你带着府上的船,到西湖遛了一圈?”
包括含光在内,她们人都在信王船上,相府的船默默跟在信王船后逛了一圈,那可不是在“遛船”?
“啊?我们就是偶遇......”
“我们?”谢晏盯着楚南溪的眼睛不依不饶。
怎么会有点做贼心虚?
楚南溪赶紧纠正道:“啊不,就是我们、与信王,是偶遇!当时两艘船都在清波桥码头让百戏船入城......”
她脑子终于转过来了,若不是跟信王的船在一起,百戏船便不会在她们面前逗留表演,那她不一定会注意到百戏船吃重不正常。
想到这里,楚南溪立即理直气壮起来,挺直腰背,骄傲的扬起小下巴,手指在他眼前搓了搓:
“我今天有个重大发现,事关临安府安危。你要是表现好点,我才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谢晏终于笑了,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叠盐引,放在楚南溪面前:
“二百引,一千二百石盐。”
第52章 无功受禄
“哇!盐引?一千二百石......那不就是三十六万斤,这么多盐,吃到什么时候才吃得完?”
楚南溪高兴的嘟囔起来。
盐引是在官仓提取食盐的凭证,一引等于六石,一石等于三百斤。
按照临安目前官方盐价,一引价格二十五贯,五千贯可买来这一沓纸,而按照食盐市场价格,能卖到三十六万斤盐能卖八千贯。大夏各地都有官仓,盐引又有明确价值,它虽非纸钞,却承担纸钞的功能。
官家登基不到十年,事事处处都需大量用钱,国库空虚,哪来银子赏赐大臣?这能当纸钞用的盐引,便成了官家最喜欢的东西。
对楚南溪来说,让她欢喜的还有另一方面,那就是她终于见到了新鲜的大夏钞纸。
印制盐引的官纸配方由官府把控,与交子、会子所用钞纸相同,除了印章、图案、字迹防伪以外,大夏还很超前的在纸中掺入了极少彩色纤维。
谢晏父亲在世时,便是从事监制官纸工作。
“宝宝,你这是去打劫官家了吗?这么多盐引都是给我的?”楚南溪数着盐引的时候,声音无比娇媚。
“都是你的。”看着眼前这小财迷,谢晏不禁有些好笑,“这是官家今日给我的奖赏。”
“那我岂不是无功受禄?”楚南溪收好盐引,嘻嘻笑道,“不过宝宝放心,我等会告诉你一个大秘密,绝对不让你吃亏。”
‘卿卿,你并非无功受禄,这奖赏中的最大功劳,来自于你在周秉义书房里发现的密码簿’,谢晏心中暗忖,并在她身旁坐下,饶有兴趣道:
“说来听听。”
楚南溪想了想,先问他:
“今日百戏彩船是不是和往年一样,现在西湖东码头表演一次,入城后沿河表演,在众安桥停船表演一次,在景灵宫外停船御前表演一次,最后全程表演结束?”
“没错。”
听她直接提到百戏船,谢晏心中一动,自己刚才并没说,今日拿到的奖赏与百戏船有关。
“百戏船表演结束后,船工艺人们,也照例到玄清观礼拜真武大帝?”楚南溪接着问。
谢晏脸上笑意依旧,但目光却不觉锐利起来:今日她一直跟信王在一起,下了船并未与外人接触便直接回了府,怎知玄清观出了事?难道,是信王对她说了什么……
他按捺住心中惊诧,不动声色颔首道:
“没错。”
“礼拜之后,他们的船从余杭水门离开临安?”
这回终于不对了。
谢晏目光深邃如矿,他身体前倾,探究般凝视着让他越来越看不懂的楚南溪,一字一顿道:
“非也,他们都留在了临安。”
“留在临安?”
楚南溪笃定的表情消失了,她抓住谢晏撑在桌上的手臂摇了摇,急促道,“遭了,今晚要出事!相公,快去将百戏船上的人都抓起来,他们要造反!”
“造反?”
“对!今日百戏船经过清波桥时,他们大概是看到船上有信王府的幡旗,便停船为信王表演了一段。我发现,今年船上少了些需要重型道具的节目,但挂在船舷上的浮囊却被水浮了起来。也就是说,少了那些重型道具,非但未使船减轻,反而更重了,船舱里必定装有重物。
按惯例,他们本该当天离开临安城,现在却留了下来。事出反常必有妖,万一他们在船舱里偷偷装了几船人准备造反呢?相公,这事可大可小,你赶紧派人去好好查一查,对了,船上无异常,便要到他们下船的玄清观去查……”
楚南溪巴拉巴拉说完,倏地发现谢晏看她的眼神有些阴晴不定,她心虚的抓着谢晏袖子摇了摇,才镇定道:
“你是宰相,不管出了什么事,总与你脱不了干系,排除隐患方能安心。对吧,宝宝?”
她还真是“有事相公,无事宝宝”。
楚南溪原计划慢慢引导谢晏往百戏船装有非法物资上想,可刚才一听说船没走,今晚还留在临安,她心里便着了急。
洞房刺杀谢晏活了下来,书里时间线肯定受到影响,这次魏荃拿到武器,会不会提起动手?
哪怕制造点什么动乱,让官家的左右手谢晏、沈不虞受累甚至免职,应不是什么难事。
“卿卿还真是观察细微。有此猜测,当时你没告知信王?”
楚南溪坚定的摇摇头:“事关重大,我肯定第一个告诉相公,哪能随便告诉外人?”
信王是外人。
那我就是内人。谢晏目光柔和了许多,从她的眉眼,移到唇边,最后落在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上,意味深长道:
“百戏船确实有问题,他们此时不造反,为的也是将来造反。于是在他们上岸时,我便把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杀了,剩下几个活口送到了皇城司。
所以,刚才我说,他们都留在了临安。
不仅是船上的人和他们私藏的违禁军资,连同平江府、秀州、临安府沿河多处与之相勾结的官员,也通通落了网。”
“啊?”
怎么有种受骗上当的感觉?
楚南溪迅速回想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还好没说船里装的是武器,而是用普通大夏少女王灿儿的说法,猜是装了几船人。
她拍拍胸前装盐引的位置,试探着问:
“这就是官家今日奖赏你的原因?”
谢晏微笑不语,拿起酒壶,给他们面前酒杯倒上酒,举起酒杯对楚南溪道:
“一杯敬你观察入微,及时发现平凡中的异常。”
楚南溪嘴角上扬,端起酒杯愉快的一饮而尽。她不知道的是,谢晏说的观察入微,还包括她仅凭一本书纸张与重量不相符,找到书封夹层里的密码簿。
“一杯敬你替夫着想,将为夫职责放在心上。”
呃......那只是客套话。算了,勉强也算有吧。楚南溪举杯再次与谢晏碰了碰。
“一杯敬你遇事找夫君,知道为夫才是你坚强后盾。”
是指发现百戏船端倪,没告知信王寻求帮助,而是回来告诉他吗?这男人还真是小心眼。
三杯甜甜的果酒下肚,楚南溪活跃起来,主动给谢晏倒酒,问道:“宝宝,你是事先得了消息?能如此精准打击。到底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在官家眼皮子底下偷运违禁军资?”
“一次偶然机会,皇城司得到了一串密码,但苦于没有相应的密码本,差点就错过了。”
谢晏看着楚南溪近在咫尺的泛红脸颊,心跳骤然加快,他喉结动了动,垂下眼帘,假装专心给她夹菜,才缓缓道,
“人已经控制住了,也不怕告诉你。作乱之人便是中军六将之一罗长东,他也是你二叔的直接长官,你二叔虽非此城门值守,但官家也将他的官职一并去了,他现在就是个平民。”
“罗......罗长东??”
魏荃那个老狐狸居然又用队友挡灾,罗长东私藏军火满门抄斩无疑,他却成功脱逃了。至于二叔的无妄之灾,不用说,必是谢晏手笔。
心情还真是大起大落,楚南溪愣愣端起酒杯。
自饮一杯。
第53章 酒后乱性
相府后院正房。
宿醉少女楚南溪用牙轻轻咬着茶杯边缘,愁眉苦脸,听着丫鬟绘声绘色描述她昨晚的壮举。
“小姐哭着喊着非要睡姑爷床上,我们要扶小姐走,小姐便抱着姑爷的枕头哭,说要回家。”
“有吗?我睡觉认床,不可能非要睡他那里,一定是你们的幻觉,下一条。”楚南溪有些无语,不就是几杯甜甜的果酒吗?谁知道原身这位将军府小姐酒量那么小,酒品还差!
秋月眼珠子转了转,又道:“小姐还非要扒衣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楚南溪惊恐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中衣,明明穿得好好的。
“小姐不是要扒自己衣服,是要扒姑爷的,小姐说,要看姑爷腹肌。小姐,腹肌是什么?”小丫鬟秋月一脸天真。
“腹肌......嗯?腹肌?昨晚姑爷有没有问我‘腹肌’是什么?”
楚南溪有些紧张,大夏流行文雅清秀的清瘦美,此时还没人关注肌肉线条,根本没有腹肌一词。
她怕自己酒后胡言乱语,引起谢晏怀疑。
“问了啊,”秋月点点头,“可小姐回答说,是长在腹部的小老鼠。小姐一定是骗姑爷的,对吧?我从没见过谁腹部长着八只小老鼠。”
“那姑爷说什么?”
“姑爷什么也没说,他在忙着跟小姐拉扯衣服。”秋月认真回答。
“啊!!我都干了些什么?那不是我,一定是你们的幻觉!”
楚南溪恨自己独美少女的究极幻想。
“秋月,你还在和小姐闲说什么?热水来了,赶紧伺候小姐沐浴更衣,快到膳点了,小姐还要去花厅用膳。”
春花端着盆沐浴用的花瓣花露进来,小姐一身酒气,得用花露好好泡一泡。
“我不去花厅用膳,就说我肚子痛,动不了一点。”
楚南溪还在生自己的闷气,去了也不知如何面对谢晏。春花放下水盆,过去安慰道:
“酒后失言又做不得数,这会子小姐说肚子痛,姑爷还不得过来瞧你?屋里人少,到时小姐更尴尬。再说,今儿是大公子十岁生辰,小姐是大公子嫡母,不去宴席恐他多想。”
“谢青临十岁生辰?”
楚南溪终于从纠结中清醒过来,随口道,“秋月,去挑套文房四宝给他做生辰礼物。”
“小姐忘了?侯爷送回礼物时,小姐就送了一套西北文房四宝给大公子。”春花提醒道,
“起初大公子还不乐意要咱们的东西,将那些纸砚扔到墙角,只是,见他夜里又自己偷摸捡回去,才没对小姐说。”
“还有这事?”
楚南溪若有所思,眼光上下扫视着屋里摆置的小物件,骤然笑道:“有了,那日让你们画的马儿,你们都画了几页?”
秋月举手:“我的画完了。”
“我的也画完了,加上小姐画的......一共五十页。”春花扳着手指算了算。
楚南溪满意地点点头:“嗯,有五十页够了,等会我把它装帧好,保管谢青临看到会稀奇。”
说起画这奔马手翻动画书,还是秋月那小丫鬟先发起的。
楚南溪让她清理书籍上的灰尘,她飞快翻动书页,无意间发现书页边用来标记上下的黑点,在书页翻动时,快速的跳来跳去。
她献宝一样拿给小姐看。
楚南溪便裁了叠纸,教她们画不同动作的马,一起做本手翻动画书。
浴桶边,春花把花露香汤往小姐身上浇,笑嘻嘻道:
“姑爷说了,小姐喝不得酒,以后不但出门不能喝酒,就连放在咱们房里、三舅老爷送来的杏子露,也统统被姑爷收走了。”
“杏子露又不是酒,只是果汁水,干嘛收我的?哎,不是,喝酒这事就过不去了?”楚南溪嘟囔着。
秋月呆呆问:“小姐,下个月梅子熟了,那咱们还要不要酿梅子酒?”
“要!”
楚南溪梳洗打扮完毕来到花厅,谢晏还没下朝,谢青临正苦着脸与林老夫人母女说话,见到楚南溪,他扭扭捏捏过来见礼。
“大公子在说什么?学堂里谁给你气受了?”楚南溪既然听见了,也随口问一句。
“没人给我气受,就是我自己不想去学堂了!”谢青临气鼓鼓的,梗着脖子矢口否认。
“不上学堂,你小小年纪能做什么?难道要像赵西风一样,当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谢青临似乎被“赵西风”几个字刺激到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林老夫人不满道:
“临儿的爹爹是当朝宰相,他就算不读书,将来领个光拿俸禄不干活的寄禄官,不是一样风风光光?何必吓唬小孩子。”
“当朝宰相?”楚南溪勾唇。
“大夏还未真正和平,宰相岂能好当。请问林老夫人,相公之前的范相公何在?吕相公一家何在?张相公名字恐怕连他过去同党都不敢提。短短九年,大夏更换五任宰相。
之所以有人敢不断挑衅宰相权威,就是他们相信,没人能在这个位置坐得长久,如果可以,谁不想来试试。
大公子,你要记住,你爹爹做这个相公并不容易,上要遵循官家意愿,下要兼顾百姓黎明,左右还有同僚虎视眈眈,你要助他,而不是累他。目前十岁的你,能做的只有好好读书。”
“你胡说!”
林老夫人生气的冲楚南溪嚷嚷,“宴儿已上任两年,如今不也做得好好的?他是官家陪读,以前的相公岂能与之相提并论!”
谢青临不知所措的两头看,恰好碰到楚南溪身后的那道目光,有些不安道:
“爹爹......”
“夫人说的没错。”
谢晏进来多时,见楚南溪在管教孩子,便未打断。谢青临走过去抱着他的腿,他低头拍了拍儿子的肩,这才看向林老夫人道,
“姨母,青临不再是三两岁孩童,不能一味哄着。夫人是青临嫡母,管教孩子的事,以后一切以夫人为准,姨母、表妹都别再插手。”
李茵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表哥排除在外,不由得恼怒的瞪了母亲一眼。
楚南溪侧身见了个礼,忽然瞟见谢晏领口边缘露出半点红印,不由得想象自己酒后乱性、张牙舞爪的样子,瞬间臊红了脸。
哎!这造的是哪门子的孽!
谢晏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经过她身边时,用小手指勾了勾她垂在身侧的手背,低声道:
“还不过来。”
我与你有那么亲密吗?
? ?明天上架了,在这里说两句,不再开单章上架感言。
?
三年没写书了,这次更新超级慢,也有手不熟的原因。
?
谢晏和楚南溪的故事也是之前想的人设,感觉自己没有很好的表达出来。
?
还有就是,1937年到2025年,虽有90年代沟,但放在1138年还真不容易体现,之前想得太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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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的是南宋初年,繁华不及北宋,危急不如两宋末年,还好是女频书,咱们也不用非得造反当皇帝,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才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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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每个人都过好自己的小日子,祝我顺利写完这本重操旧业之作。
第54章 圆桌与手翻动画书
今日谢青临是寿星,谢晏破例让他坐在自己与楚南溪中间。
谢青临从没有过这种被父母包围的感觉,拘谨到碗里堆满了菜,都只敢小口小口的嚼。
看到换了位置的谢青临,夹菜时与他平日坐旁边并无不同,楚南溪忽然意识到,有件东西被她视为寻常,但在大夏其实并不常见。
那就是眼前这张合餐圆桌。
大夏刚刚完成由过去的分餐制向合餐的转变,而高脚餐桌,基本以正方或长方桌为主。
在宫宴等正式场合,分餐制小桌仍是主流。
圆桌不但工艺复杂,更重要的是,它所代表的平等精神,在大夏还远未来临。
然而在谢府餐厅,却用了张后世常见的圆桌。
难道,谢晏来自现代?
楚南溪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尽管隔着孩子,她仍不由自主探究似的看向那位契约夫君。
谢晏的侧脸,睫毛浓密、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却不凌厉,温润中带着些许疏离。楚南溪暗叹,就这颜值,这一世老天还真是厚待于她。
楚南溪忽然想起,谢晏与自己并排走路时,有着男左女右的偏执。
他对自己饮食作息近乎苛刻节制,但对待家人乃至下人,又全无古代家长的专制霸道。
他还有剪报习惯,每一期邸报上他认为有用的信息,都会剪下来,一丝不苟贴在专门的剪报册上。
谢晏匿名做慈善、用自己的庄园收留伤残军汉,他不为名义上行善积德,只为在力所能及之下,庇护更多普通人。
与其说他在倡导平等精神,不如说,谢晏有种旧时代“精英主义”的倨傲。
他甚至还交代丫鬟,夫人出门一定要乘车、戴帷帽,而且不许去勾栏看相扑、去西湖看水上杂耍,瞎数别人腹肌......
他有种新旧混杂的矛盾。
不,他不像现代人,更像个老古董!
楚南溪正天马行空想得出神,却被谢晏投来的目光抓个正着,她只得胡乱尴尬问道:
“呃,那个......相公,为何我们餐桌是圆的?”
谢晏也在探究楚南溪心中情绪,只感觉她心情起起落落,又好像对自己充满着好奇。
原来,用了这么多次膳,她今日才发现桌子是圆的,这好奇心也未免太迟钝。谢晏正思索如何回答,谢青临却抢先开了口:
“以前我们用方桌,爹爹胳膊长,坐得离菜很近,我胳膊短,坐得离菜却很远,夹菜太不方便。我小时走路撞到过桌角,头上起了个大包,爹爹就把桌角全锯掉,方桌便成了圆桌。”
嗯,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谢晏赞许的看着谢青临。
原来是这样。
楚南溪暗暗松了口气,有种果然如此的失落,她轻笑:“大公子还真得相公宠爱,我爹爹就不会这样耐烦待我阿兄。”
武将之爱就像龙卷风。
主动搭了句话,谢青临也放松下来,一会儿看看左边的爹,一会儿又偷瞄右边的嫡母。
偷瞄动作被嫡母看到,见不得他那窃喜的小样子,狠心嫡母忍不住旧话重提:
“大公子,你爹爹是建兴二年探花郎,你在学堂里,成绩可不能落后哦!”
果然,一提“学堂”,那小子的得意劲便没了,嫡母成功打压熊孩子。
“学堂里程夫子教得不好?”
楚南溪终于见识到了,谢晏护子还真是护得角度清奇。
谢青临埋头扒饭,不知如何回答。
说夫子好吧,他装病在家两三天,说夫子不好吧,夫子是大夏有名的大儒,说了只能给自己找骂。
终于能坐到谢晏旁边的李茵,忙替孩子解围道:
“程夫子自己学问好,不会教也没什么用,我听说,他在堂上只管授课不管学生,有几个小衙内,最是不服教,他们自己不学,还带坏其他孩子。若临儿不愿意去学堂,我们可以给他在府里请先生......”
楚南溪表示不同意,课堂上都学不好,却总指望课外一对一辅导:
“程夫子手上不是有戒尺吗?哪能由着学生不服教?一顿板子不服,打两顿就好了。”
“夫子可以打赵西风吗?”
谢青临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终于说出他的症结。
李茵不屑道:“‘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夫子又不是粗鄙武夫,哪能靠打板子服人?”
“是呀,吃亏是福,都是小孩子,打打闹闹在所难免。赵衙内欺负你,还不是因为你嫡母先得罪了他?”林老夫人阴阳怪气,巴不得将火烧到楚南溪头上。
“德教者,兴平之粱肉也;刑罚者,治乱之药石也。”
清亮声音响起,楚南溪掷地有声道。
“因恶人放弃求学,非但于你无益,还会让他觉得你好欺负。若赵西风再敢动你,就让小厮回来告诉娘,娘不是什么君子,不懂吃亏是福,更不知什么是‘道之以德’,我们粗鄙武夫,最擅长以武服人。”
谢晏垂下眼帘,尽量去看杯子里漂浮着的那片茶叶,方能忍住逐渐上扬的嘴角。
“表哥!”
李茵看着频频点头的谢青临,有种自己养大的娃被人横刀夺走的恼怒,她不悦地推推谢晏胳膊:
“表嫂尽教些歪理邪说,你也不管管!”
“哪里歪了?我觉得夫人说得在理,就算躲出学堂,在其他地方遇到,赵西风同样会找理由欺负他。吃什么都可以,不能吃恶人的亏。”谢晏一本正经回答。
谢青临得了父亲鼓舞,挺直腰背、眉开眼笑道:“好!明日我便去学堂。”
谢晏又点拨他:
“程夫子是大儒,他的学问连帝师、太子师都做得,官家曾请他入宫去教建国公,他却因一本书拒绝了官家。放弃师从程夫子,确实可能成为你一生中最大损失。
秉义郎赵浔与你同一学堂,你可试着将他游说成盟友,就算你们比赵西风小几岁,联合起来,一样能与之抗衡。”
建国公赵衍、秉义郎赵浔,皆是官家族侄。
因官家登基数年未诞子嗣,大臣们天天上书请官家为了国本立皇嗣,官家不得不挑了两位族侄入宫,一番考察之后,赵衍留在宫中教养,封建国公。
赵浔则赐了府邸,封秉义郎。
赵浔虽看似无缘皇位,但官家赐他能以“皇侄”自称。只要他自己不作死,少不得一世荣华。
“表哥,怎么你也......”
李茵惊得目瞪口呆,流向心脏的血液,就像遇到零下四十四度的寒潮,令她窒息。
这还是她那个谨小慎微、顾全大局的表哥吗?
生辰宴上有人欢喜有人愁,终于到了谢青临最开心的时刻。
谢晏送他的礼物,是一把改良过的复合小弓,既不算违禁武器,又能让他锻炼臂力。这是谢青临人生中得到的第一件真武器,他激动得抱着小弓,围着圆桌跑了一圈又一圈。
等他平静下来,楚南溪拿出一本装帧好的小书递给他:
“明日你拿这个去学堂给赵浔瞧,告诉他,如果喜欢,你娘还会画更多。”
“咦?这是什么?”
谢青临接过来看了看,小书似乎没什么内容,每页都画着一匹马,看上去很像,但每匹马又都有些许不同。
“这叫......手翻动画书。来,娘翻给你看。”
“哇!马跑了!马跑起来了!”
手翻动画书?flipbook?
谢晏顿时愣住。
第55章 又见沈不虞
手翻动画书,诞生于十九世纪后期。
当时,迪士尼发布了第一部长篇动画电影《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因此传入中国时,大家喜欢将这种手翻书叫做“拇指电影”。
谢晏后世是近代人。
若不是他在法国学机械、在航校学飞行,精通法文与英文,也许就不会将“手翻动画书”这个词,与国内当年流行的“拇指电影”联系起来。
楚南溪这个近乎直译的词,拨动了他的神经,谢晏不禁充满希冀地脱口而出:
“夫人怎会有如此奇思妙想?”
“这还多亏了秋月,是她先发现,只要快速翻动书页,书页侧边做装帧标识的黑点就会动起来,真是个机灵的小丫头。”楚南溪不吝赞美。
站在她身后的秋月,一脸骄傲地拼命点头。
这也算是实话,她们画手翻书起因,并非给谢青临做生辰礼物,而是在于满足秋月的玩心。
“是、是这样吗……”
谢晏声音低到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过了好一阵,谢青临的笑声将他从神游中拉回现实。
“娘,是不是这样?”嫡母成了娘,谢青临有些着急的问,“怎么我一动它就会掉下来?”
“你先别急,看我慢动作来一遍。”
谢晏循声望去,他们正坐在旁边的圈椅上玩一支毛笔。
“爹爹,快来看阿娘教我转笔!”
转笔?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
谢晏走到楚南溪身后,看她灵活的让那支笔在她指间旋转,他眼中没有笔,只有那纤细修长的手指在跳舞。
“怎样?相公以前在学堂玩过吗?要不要来试试?”楚南溪回头热情邀约,脸上愉悦多到溢进谢晏眼里。
“我在学堂时见所未见。”谢晏摇头笑道,“临儿在学堂也要慎玩,不善待文具,别把程夫子气死。”
“关键是要把墨汁洗干净,别甩得夫子一身墨,或者把笔转到夫子脸上,到时,可别说转笔是为娘教的。”
“嗯嗯,我不会出卖娘的。”
谢青临信誓旦旦。
周围丫鬟都掩嘴笑起来。谢晏哑然,看着这对年龄只差七岁的母子,心中不仅泛起昨夜两人的纠缠旖旎:
若能从北狄平安回来,与她做一对真夫妻,世间温情不外如此。
听到谢晏吩咐丫鬟去拿茶点的声音,楚南溪停住笔转头望去,谢晏的背影刚好消失在门边。
她看看手中笔,无奈暗叹:
先前的判断没错,造出圆桌只是偶然,若谢晏是现代人,他就算不会转笔也必见过,绝不会是这般反应。
他仅是个与众不同的古人。
生辰宴后,谢青临没有食言,背起书袋重新去了学堂。
谢晏也变得没那么忙,这段时间宫中在大肆修葺重建,尤其是预备给回銮太后的寿康宫,官家更是亲力亲为,赢得大臣们一片赞誉。
“自从发现官家将先帝的《风雪江山图》污毁,那帮老臣便天天历数官家不孝,甚至有人说,由此可见,官家会亲手毁了先帝江山。”
沈不虞拈起一颗黑子轻轻放下,瞧着谢晏笑道,“现在官家的孝心,就靠你去北狄迎回太后来成全。”
历史上迎回太后不久,李将军父子便遭了难。谢晏之所以看重这次和议,最重要的原因,是他要改变这一历史结局。
太后固然要回来,李将军父子也决不能死。
好在这一世,李将军接受谢晏劝言,没有参与朝臣劝谏官家立皇嗣,反而劝诫那些闹事老臣:官家还年轻,就算要过继宗嗣,等几年完全没有问题,他们边将誓死保卫大夏、护官家周全。
“迎回二圣”他不附和,“速立皇嗣”他不赞同,官家因此对他感激涕零。
自己还活着,魏荃也没机会把控和议,这一世万事皆已不同。
“信王回来了、怀宁长公主回来了,如今太后也快回来了,就是不知中原何时能回。长乐,当初我们发过誓,不为父母报仇、不驱除北狄便不成家,而我已食言,这誓言你也算了吧,省得大长公主担心。”
“你那不是权宜之计吗?再说,楚小姐已接了你的和离书,你俩什么关系也没有。
慢着,谢扶光,你可别告诉我......和离书又被你要回来了!”
两人都已二十五,谢晏上头没父母,拖着不成亲姨母也没办法。
反倒是沈不虞,他上面还有清河大长公主这位祖母,催沈长乐成亲的话,便是大长公主托人传话给谢晏,让他劝劝自己孙子。
“我倒是想要回来。”
谢晏迷之微笑,让沈不虞有点想掀桌子:说好一起打光棍,你却偷偷动了心!
“长乐,有件事我想拜托你。在我去汴梁之前,帮我找人盯着府衙,若楚小姐拿着和离书去录黄,千万替我拦一拦,告知我便过去。若她一直不去......待我从北狄回来,会再向她求亲。”
谢晏诚恳看着沈不虞,身音低沉却很清晰,“楚小姐,她很好,若我能活着回来,我不想错过她。”
沈不虞本想骂他见色忘义,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没说,只不情不愿点点头。
“快!快去找梯子!”
两人在湖边廊亭里坐着下棋,忽见丫鬟、小厮一阵乱跑,墨阳拦住小厮问:“郎主在这儿呢,没规没矩的,出了什么事?”
“夫人在后院放风筝,挂在树上下不来了,正找人去拿梯子。”
谢晏“腾”的站起身,也没和沈不虞打招呼,三步并作两步朝后院跑去。
进了后院,谢晏一眼便看到站在树下的楚南溪,她正被春花拦着劝:
“小姐不能上去,上面已经挂着个表小姐,小姐再上去,万一树枝断了两人都摔下来,那可怎么好?”
谢晏松了口气。
沈不虞也赶到了树下,看到情况并不危急,他嗤之以鼻道:
“墨阳别上去,还是等梯子来。女人最是麻烦,碰到她们一点,哪怕是在救人,她们也会恩将仇报非要嫁给你。最近刚有个富家女被糙汉救了,不愿嫁糙汉、闹着去做女道便罢,那家人居然找人把糙汉杀了。”
说着,他瞟了楚南溪一眼,多少有些心怀不满:
除了某人,明明那天夜里抱着她在屋顶跳上跳下,偏她长大便忘了。
男女授受不亲,这在大夏确实是个社会问题,楚南溪也没法反驳。谢晏叫住正要上树的墨阳:
“我们在树下盯着,你快去叫苏氏。”
“不用你们救,我自己会下来!”
王灿儿在树上当然也听到了沈不虞的话,不觉又羞又恼,伸腿去够下面的树枝,正想倒着下树。
只听“咔嚓”一声,在大家的惊呼声中,王灿儿从树上掉了下来。
沈不虞错愕的看着怀中王灿儿:
死手!
要你那么快去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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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树下救了忠义侯府王三小姐,沈不虞去谢府之前,得看黄历。
“扶光,你能不能说说你夫人,不要老是把王三小姐招到你府里,明明是我先来的,现在反倒要我处处避着她。”
“她们是表姐妹,我凭什么不让王三小姐来?”谢晏推开沈不虞的手,“别碰我的火船,还没做好。”
沈不虞收回手,不满道:
“以前你都是用你的聪明才智做武器、做工具、做我见都没见过的厉害东西,再看看你现在......一个接新火的破火船,船舱能不能转有那么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
谢晏还在做最后的调试,想到楚南溪,不觉含笑:
“这是她第一次进宫接新火,别人火船不转,只我夫人的会转,船壁转动时,水波图案便会被烛光投射在地面上,似船行水面。她向来喜欢新鲜玩意,有了这个,得多骄傲。”
寒食节次日,官家点名的近臣,有机会进宫去“接新火”。
新火不是普通的火,而是当日宫中钻木取火所得,代表逝者已逝,一切从新开始。
中官用新火点燃木炭,再用炭火点燃一支支小蜡烛,放进官员们带来的“火船”里,官员们再将点燃的小蜡烛带回家,便算是接到了御赐新火。
火船类似手提灯笼,只不过,外形做成船的形状,有防风防雨、保护火种的作用。
官家好风雅,虽未明确火船有比赛,但每年谁家火船做得漂亮,入了官家的眼,都会得到额外赏赐。
这就导致大臣们暗中攀比,将火船越做越华丽,甚至镶珍珠宝石的,都比比皆是。
谢晏自然在入宫名单之列,今年他打算带楚南溪进宫接新火,希望他们能有个新开始。
往年他根本不在乎火船漂不漂亮、有没有赏赐,一个仪式而已,没必要花太多心思,可今年不一样。
他有夫人了。
虽然还在契约中。
想到楚南溪会骄傲得像个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沈不虞吸吸鼻子,妥协道:
“行,那你也给我做一个会转的,我接了新火送给祖母,让她也骄傲骄傲。”
“这还像个人话。材料还够,等我做好夫人这个,便给大长公主也做一个。哎!干嘛傻坐着,替我按住船身别让它移动。”
谢晏要给他一点参与感,省得总听他抱怨。
就这样,沈不虞在相府书房打了半天下手,最后美滋滋提着个“亲自做”的火船出了门。
“沈提举!你手里拿的是火船吗?”
沈不虞刚刚还想着快些走,千万别碰到王灿儿,哪知怕什么来什么,还没出院子,便遇到了从二门坐马车出来的王灿儿。
忠义侯虽无实权,但也是正经敕封侯爷,同样受邀进宫,王灿儿自然认得接火船。
她不等沈不虞回答,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把夺过他手里抓着的提杆,惊喜道:
“呀!这就是表姐说的,会转的火船吧?怎么你有我却没有?姐夫偏心!”
“这个,是我自己做的。不像某些人,总想着不劳而获。”沈不虞嗤之以鼻。
“你做的?”
王灿儿本想还给他,听说是他自己做的,干脆不撒手,“那这个送我,你既会做,回去再做一个还不容易?”
“不送不送!我跟你又不熟,为何要送你?你喜欢,找你表姐要去。”
那日沈不虞救了王灿儿,虽然她没缠着自己娶她,但这女人是个自来熟,每次见面,都会热情得让沈不虞想找条地缝钻下去。
“怎么不熟?你是谢相公的朋友,我是谢夫人的朋友,他们是夫妻,两两相消,你和我便是朋友。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咱们熟得都快焦了。”
王灿儿嘻嘻笑着,将火船藏在身后,打算硬抢。
从她掉下树,惊魂未定躺在沈不虞硬邦邦怀里那一刻起,她便喜欢上了这位皇城司冷面俏郎君。
不过表姐说得对,救命事急从权,不该有男女大防之分。
而且,她也不想被沈不虞说成恩将仇报。
“就这么定了,回头我叫人把谢礼直接送你府上。”王灿儿不由分说,提着火船上了马车,再从车窗探出头来,笑眯眯道,
“我会记得,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沈不虞气得头顶直冒烟,只得转身回去找谢晏撒气。
谢晏爽快将自己那条火船递给他:“这个你拿去,我给夫人另做一条。”
纷纷寒食雨,脉脉锁炊烟。
楚南溪两手托腮,坐在书房里看谢晏做火船:“你怎么什么都会做?上次是袖箭,这次是灯笼船。”
“起初也什么都不会,家里条件不错,做了十几年悠闲公子哥,我还有个无忧无虑的弟弟,可惜,他在我父母罹难时失踪了。
人总是会长大的,尤其国难当头,再由不得你一夕贪欢。
我在北军待了五年,上过战场、杀过人,城池夺回来又失去,失去再夺回来,眼睁睁看着身边同袍陆续死去。在你死我活的争斗中,除了生孩子,我什么都学会了。”
谢晏似是在说民国的他,又像是在说大夏的自己。
对于刻骨铭心的国殇,他比和平年代长大的楚南溪有更深感触。见楚南溪一直瞪着火船发呆,怕她是听到“生孩子”想歪了,忙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想……”
“你在北军,应该与李将军很熟吧?倘若有人像害我爹爹那样要害李将军,你会如何?”
呆呆的楚南溪,却问出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问题。
“我会阻止。”谢晏坚定且毫不回避,“你爹爹的事,怪我以前不太关注,不知他与李将军境地如出一辙。”
虽是从民国穿越而来,谢晏拥有的历史知识,仅限于大众耳熟能详的历史事件,楚行舟虽是西北抗狄将领,可他死在李将军之前,人又远离临安,谢晏在后世对其并不了解。
“如何阻止?”
楚南溪毫不客气,盯着他的眼睛追问。
“你此去北狄的使命,说是和议,其实最重要是接太后銮驾回朝,若北狄让你用李将军的命换太后之命,你该如何?”
轻微的“咔嚓”声,打破了屋中静谧。
楚南溪循声望去,火船上一根竹篾,被谢晏用指尖生生捏断。
第57章 脱身之计
楚南溪当初拿到和离书仍要“借住”相府,除了她初来乍到没站稳脚跟,还有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她的第三个意难平,李将军父子。
谢晏是她能接触到的,最靠近李将军事件之人。
正史里韦太后回朝,清清白白、母慈子孝。可野史里关于太后这一页,却写得满纸荒唐、血泪斑斑。
首先是北狄交还太后时,提出要拿李将军父子的命来换;其次是比太后先逃回来的怀宁长公主,被太后指认为假冒,贬为庶民后死于非命;最后连深居简出的信王也没能逃过。
太后说,中原故地各处都有人在冒用信王旗号起义,虽说对大夏是好事,但怎知不是信王在蛊惑民心?
官家赐他鸩酒,大概也是这个原因。
虽然野史不保真,但楚南溪身在野史中、宁可信其有,她希望可以防患于未然。
谢晏思绪万千,这也是他的心结,筹谋那么久,就为了破这个局,哪知楚小姐竟也知道……他喉结动了动,平静开口:
“卿卿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朝廷收到北狄和议邀约,只说是为九月北狄千秋节,届时日本、高丽、安南等对狄称臣的藩属国皆派使臣到场......”
“我有办法可以助你。”
楚南溪打断了他的官方解释。
“助我?”
楚南溪早想好借口,她诚恳道:
“李将军曾在临安与我爹爹有一面之缘,虽两人各守疆土,但神交已久。不久前,爹爹险些遇害,我不忍李将军亦遭此难,愿意拿我们获得的情报助你。
楚家三代团练使深耕杭州,必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当年官家急急忙忙将我爹换防西北,不就是为了削弱楚家军对两浙的影响?”
三分真七分假,说得连她自己都信了。
谢晏沉吟良久,方点头道:
“北狄确实有秘信传至官家,说为表议和诚意,愿在此次和议时送韦太后还朝,条件并未明说。但北狄既邀各藩属国一同见证,单是送还太后,他们还不至于如此阵仗,唯有除掉心头大患,当众挫大夏国威,才是北狄此番目的。”
“心头大患,便是李将军?”
楚南溪还是被这本野史的含金量震惊到了,她想了想,又试探着问:“你带何氏姐妹去,是为了将太后替换出来?”
“她们本是我的保命牌。”
从何翩翩转述的话里,谢晏得知楚南溪因这六位女谍与他隔心,今日索性将话说开。
“何氏姐妹以及后院妾室,皆是我为北狄行动秘密培养的女谍。我与她们几个,既无男女之情,也无夫妻之实。
我经常去西院,一是掩人耳目,再是需要教她们做女谍的基本技能。
这次汴梁和议她们全跟过去,有些要送人,留下做钉子,有些,可能要送命。
我最初的计划,和议时让姐姐陪在身边,妹妹拿令牌去给太后送吃食,期间将太后换出,启用我们预先布局的通道,将太后秘密送回大夏。
而一直在场的姐姐,就是我们未参与太后脱逃的证明。
我毕竟是一国使臣,完颜赫拿不出确凿证据,没有借口治我的罪,我便可以全身而退。这可以说是代价最小的办法。”
原来,何翩翩说的是真话,对于谢晏的计划来说,换人救太后谁都能做,唯独这个洗脱嫌疑的不在场证明,何氏姐妹才是神来之笔。
“可如今你已将何翩翩身份公开了......”
楚南溪有些懊恼,若自己先与谢晏沟通双生子的发现,谢晏是不是仍可用他这套方案,救出太后、脱身回国,北狄没了太后做威胁,李将军的危机也能暂时解决。
谢晏摇头笑道:“没什么可惜的。你说得对,我不能把成事的希望,系在一个容易情绪化的密谍身上。何翩翩过于任性,在我面前尚知收敛,背后却自作主张,容易坏事。是我以前太陷于计划本身,而忽略人的因素。”
“那现在可有备用方案?”
“救出太后是前提,没了太后做掣肘,我不怕与完颜赫掀桌子,只要他不当场杀了我,李将军会在郾城给他部属致命一击,不愁他不放了我。”
谢晏的笑容还是那么自信,但他俩心里都明白,李将军那致命一击,更可能是给身陷囹圄的谢晏,送上一张催命符。
越致命、越催命。
可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楚南溪眼中一颗热泪滚落,不知为何,她感觉这个场景如此熟悉,仿佛她与谢晏在哪里也曾如此这般告别,而那一别,谢晏再没回来。
“谢晏......”楚南溪喃喃道。
“这么连名带姓的叫我,是金叶子给少了?”
谢晏眼神温柔,很自然抬手拭掉她脸上泪痕,“我很小便离家求学,后来家里又有了弟弟,再没人唤过我宝宝,是你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家。”
“不,你不会死在北狄。”
楚南溪自己擦了一把脸,重新堆起笑容,热切看向谢晏。
“我说过,我有消息可以帮到你。韦太后身上可能藏着个大秘密。
建兴二年,韦贤妃便入了完颜檀的营帐,两人颇有情缘,韦贤妃先后为他诞下二子。北狄贵族将先皇嫔妃女儿尽数纳入帐中并非秘密,覆巢之下,美貌的韦贤妃又如何能独善其身?只因她是官家生母,北狄一直将此事保密。”
谢晏撑在桌上的手渐渐握紧成拳,太后失身这事大家都刻意回避,但与北狄重臣生下两个孩子,他万万没有料到。楚南溪微微一笑道:
“这便是你可以利用的第一人,完颜檀。
他是北狄皇帝族叔,新帝登基,北狄权力重新分配,他正苦恼自己被不断边缘化。若你找人告诉他,与他有感情的韦太后,将来能做他在大夏的内应,他们的亲儿子甚至能作为随从一同回到临安,让他成为再度伐夏的大功臣,重回权力巅峰。
你说,完颜檀会不会在朝堂上,给他的竞争对手完颜赫一点点压力?”
看着思索中的谢晏,楚南溪怕他有所顾虑,补充道:
“兵不厌诈,就算太后真带她北狄儿子回来,我们也不可能让他们往北狄送真消息,反而可以利用他们……”
谢晏却像猜透她心思,反过来鼓励她:
“说下去。”
“第二人,便是这次协助完颜赫进行和议的副使夹谷函。
夹谷函是完颜琮的死党,他们早就是完颜赫的眼中钉,让他将太后逃跑的责任嫁祸给完颜赫,你说,夹谷函会不会很愿意既替自己主子办事,又额外拿到一笔钱?”
楚南溪熟知历史,一年后,皇帝便与完颜赫完成了朝堂清洗,主和派完颜琮之流全被砍了头,至此,皇权牢牢把握在皇帝与主战派完颜赫手中,从而发起了新一轮的南下进攻。
利北狄的事,只要反过来做,那就是利大夏。
“不错,有这两人,完全能让完颜赫在北狄舆论中处于劣势,他不可能冒险一错再错,斩了来使,失了民心。”
楚南溪提供的信息如同及时雨,让谢晏五成胜算,上升到了九成五。
何氏姐妹能使他物理脱险,完颜檀与夹谷函,却能让北狄贵族权势之间发生化学变化。其中厉害,谢晏岂能不懂。
“卿卿?”
片刻沉默后,他轻唤一声。
楚南溪知道,那是在问自己究竟是谁,她展颜一笑,在桌上拿起一根竹篾放到他手里:
“我是爱吃甜食的神仙啊,你别问,问了就不灵了。”
含光虽不爱说话,却记得把郎主说“夫人爱吃甜的”这一句,告诉了她。
谢晏接过竹篾唇角微扬,不再说话,重新认真做起火船来。
这次他没再做旋转船舱,而是做了个长翅膀的飞船。
船身下面垂着个秤砣似的铁坠子,上下动时,铁坠子的重量会带动翅膀上下扇动。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只怕要下到清明。
谢晏最后给船做了防雨盖子,楚南溪眯缝双眼:
怎么看上去......像飞机?
第58章 接新火
相府会扇翅膀的火船,以及大长公主府、忠义侯府会转的光影火船,在接新火仪式上都得到了官家赏赐。
这是楚南溪第一次见到赵祁,这位历史靠长命为大夏续命的软弱皇帝。
赵祁与信王长相有几分相似。偏殿中,赵祁坐在高高龙椅上,赵翀立于阶下,他此刻连气息都几乎被人忽略。
楚南溪提着火船随谢晏上前觐见。
赵翀完全没有收过她盲盒、将她视为知己的情谊,只顾盯着她手上那翅膀微动的接火船。
而赵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后,便再没移开。
待他们在御前站定,年轻的官家笑道:
“平西侯向朕求取御容时,你还是个可怜兮兮的小丫头。近段时日,朕耳旁总能出现你的名字,每次出现情形都还不同,朕忙前忙后为你们写这个、赐那个,怎不见你进宫谢恩?”
官家的问话,为何与谢晏给她提前预备的寻常问话不同?
楚南溪正不知如何作答,谢晏忙拱手上前道:
“启禀陛下,待臣从北狄还朝之日,必以功为内子请封诰命,是时内子方有资格入宫请安,还请陛下莫怪。”
“护得那么紧?”
赵祁瞟了一眼谢晏,意味深长道,“朕以前还真信了,有人清心寡欲、狷介不羁,不曾想,也是个凡尘俗子。”
“陛下见笑,内子年纪小,又是头回入宫觐见,臣护着些也是应该的。”
谢晏不矜不伐,高大的身影刚好挡住楚南溪半个身子。
母鸡护崽也不外如此。
楚南溪心中诧异,偷偷拿眼瞧谢晏,正好碰上他投过来的温柔眼神。
咦?这个剧情进宫前他也没提啊,这是要演深情戏?
楚南溪疑惑的眼神落在赵祁眼里,他了然于胸。
接蜡烛,谢晏怕她烫着手,提火船,谢晏怕累着手,这家伙就像怕大家不知他有多疼夫人。连毫无存在感的赵翀,都不免多看了谢晏两眼。
“谢相夫妇鹣鲽情深,还真是羡煞旁人。”站在一旁等候的魏荃,在谢晏夫妇经过身边时,不失时机夸赞道,“娶妻娶贤,谢相大婚之后,时运顺风顺水,不但立了锄奸大功,连接火仪式都能大出风头,看来,楚娘子是位真贤妻。”
谢晏还未搭话,魏荃身侧的夫人韩氏不高兴了,拉着脸暗暗朝他脚背上一跺,魏荃忙向韩氏拱手道:
“我的时运也不错,都是我夫人功劳。”
楚南溪垂眸敛住笑意,她今日算是见识到魏向晚嫡母的厉害,相州韩氏还真是名不虚传。
谢晏笑着拱了拱手,领着楚南溪往殿外走。他们不知,殿中有道目光追随着他们,直到两人背影完全消失于殿外。
两人出了偏殿,行到无人处,楚南溪忍不住低声问:
“官家给你赐婚,并不只是要布局抓刺客对不对?明明成亲对你更有利,为何当初你要去求旨和离?”
“当初,是怕他不知道我不在乎你。”谢晏直言。
“那你今晚为何又要故意上演深情戏码?是怕官家不相信我们感情好?”
怪只怪谢晏演技太夸张,当时楚南溪唯有一言不发,生怕自己接不住他的戏。
“我们感情不好吗?”
谢晏脚步微微一顿,含笑抓住她这句话,怕这滑毛小兔子又要往洞里钻。
果然,楚南溪缩了回去:
“呃......咱们是朋友嘛,对吧?”
“我现在演戏,是怕他知道我在乎你。”
谢晏没看楚南溪,语气却郑重得让人无法怀疑。
他假装对楚南溪很好,官家必定看得出来,感情需要假装,那他们的真实情况必然相反。
刚才楚南溪只觉得他演技不行,没想到,他预判了官家的预判,给了官家他想给的答案。
楚南溪一晚上的问号,得到的回答却如此直接。
这算是他向自己表白吗?
“下、下次要演戏,最好提前告知,我怕我接不住你的戏,给你演砸了......”楚南溪心虚得磕磕巴巴。
“这样便挺好,两个人一起演,太逼真反而不像了。”
谢晏笑了,微光中,他的笑容竟让楚南溪有些恍惚。
晚风拂过,倏尔飘起了牛毛细雨,谢晏换左手提火船,空出右手牵起楚南溪垂在身侧的小手,加紧脚步往宫外走。
楚南溪正要缩回手严正拒绝,谢晏却紧握着不肯放:
“还在宫里。是你说的,要陪我演戏。”
哦,是演戏,那好叭。
路上并非无人,他们不再说话。两人手心温度仿佛叠加在一起,每每经过掌灯中官身边,楚南溪都怕自己心跳过于大声,被人听见。
出宫的路,像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行到宫门外马车旁,两人才将手松开,谢晏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让楚南溪总觉得又遭了他算计。
马车上,火船氤氲的烛光让气氛变得暧昧,楚南溪决定说些什么缓解尴尬。
“我原以为,你与官家的关系还不错。”她有些感慨。
“他以前不是这样。”谢晏也不瞒着她,直言道,“登基之初,他还颇有雄心壮志,数年逃亡生涯,让他失去必胜的信心。尤其是几年前那场兵变,皇位得失反复,让他变得敏感又多疑。
有儿子,怕有人利用他儿子造反;儿子没了,怕不肯立别人的儿子做太子而被造反,等别人的儿子做了太子,他又该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被病故。
想要改变这样环境里的官家,还真是不易。”
楚南溪“噗呲”笑了:
“他这皇帝做得横竖不自在,还不如让位给信王,信王殿下好歹与北狄抗争过,说不定还能自己生个太子。”
“你与信王不过一面之交,怎对他如此有信心?”
谢晏有些意外,尤其还感觉到,这小女人对信王居然有那么一点点欣赏。那日真不该劝她去北岸看白鹭,老实呆在家里,便不会与谁偶遇。
还想生太子?
信王这几年也大了,即便过了弱冠,官家也没提替他相看信王妃,明显就是官家自己没生儿子,便不会让信王有儿子,婢妾生的也不行。
她就这么确定,信王生得出儿子?
“不就是顺着你的话随口一说,你生什么气?”楚南溪看他那吃干醋的眼神就有些受不了,忙不迭解释,
“好了啦,我知道你是站官家一边的,下次再不提信王了,谁叫他当初跑得不够快?活该他当不上皇帝!生不出太子!”
“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咱们私下里说说可以,在外面你可别胡乱说,就是跟王灿儿也不能提。”
谢晏也不知自己气什么。
甚至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生的气。
楚南溪将火船举到自己脸侧,烛光照着她巧笑倩兮,她歪着头比了个剪刀手,俏皮道:
“得令!”
第59章 墓地相遇
牛毛细雨,从寒食飘到清明。
这些年谢晏一直没在临安给父母立衣冠冢,只是在小祠堂里供了他们的牌位,而弟弟谢昶,连牌位都没有立。
谢昶若还活着,也该满十八了。
清明一早,谢晏便领着妻妾儿子,到后院东北角的小祠堂拜祭。
祠堂没有门廊,大家都挤到祠堂里也站不下,天又一直在下雨,就算仪式简单,到祭拜结束时,几个婢妾头上都像是沾了层厚厚的白霜。
自从那日谢晏告诉楚南溪,婢妾们都只是他机宜司的属下,甚至有可能牺牲在几个月后的汴梁和议行动中,楚南溪再看她们,便发现她们身上多了一层光环。
她们如此年轻美丽,因各种活不下去的原因来到谢晏身边,她们不懂什么信仰什么主义,只为给亲人或自己报仇,愿意以身赴死。
成全恩人,更成全自己。
“卿卿,你这会儿就出发吗?”
楚南溪正看着云苓她们的背影心有所感,身后传来谢晏的声音,回头看去,他撑着伞大步追来。
“嗯,这会儿就走。我阿兄就在府外马车上等我,早去早回。”
楚南溪抬头看了一眼遮在她头顶的油纸伞,谢晏比她高大半个头,伞却斜向她,离她头顶很近。
这男人和成亲那日见到的冷面奸臣,越来越不一样了。
“真不要承影、含光跟着过去?”谢晏有些不放心,“我......不是要违反约法三章派人跟踪你,但楚家祖坟在南山,觉着有些偏僻。”
听到他解释,楚南溪抿嘴笑道:
“你还记着约法三章就好,我跟阿兄有些体己话要说,赶车的俞九郎是我爹留下来保护我的人,武功不比我差。”
若不说最后半句,谢晏或许还会觉得有些稳妥。
“看这雨一天都晴不了,马车坐四个人走泥泞小路已经够吃力,多两个人去,只能走着淋雨,那又何必。”
谢府只有四匹马。
其中两匹是官用配给,一车一骑,卸任时要还回去,且公车公马不能让家属私用。
另两匹私马也是一车一骑,楚南溪今日用了马车。
大臣家中豢养私马数量,朝廷有严格规定,就算自己有能力搞到马匹,也不能随意养。尤其是文臣,家里养马多有造反嫌疑。
楚南溪本就不习惯去哪都跟着一堆仆婢,更何况,她今日想说服阿兄回临安,难免要连哄带骗,若是让承影、含光听到,岂不有损她主母的光辉形象?
她旁敲侧击问过谢晏,到现今为止,东军根本没有抓到北戎王爷耶律延德和护卫将军这件事。
更别说把他们押解回京,路过玄元观。
野史记载有误?
阿兄坚持要留在玄元观,那里的灭门之灾还会不会发生,她真一点没把握。
想来想去,今日只能使出她的杀手锏,说阿娘托梦。
“虽说大舅兄儿时也在军营里练过基本功,但他修行医道那么多年,武功早丢下了,还是......”
不等谢晏说完,楚南溪突然停下脚步,伸出一根纤细手指,点在谢晏鼻尖上,凶巴巴道:
“不许派人跟着我!约法三章!跟踪翻脸!”
谢晏:......
再次见到楚北川,楚南溪还是忍不住眼睛一热。
阿兄这次没穿道袍,一身皂色圆领长袍干净利落,身材虽略显销瘦,眉目间自带爹爹当年的少年英气。
“怎么,才一月未见,便不认得阿兄了?”楚北川面带微笑迎上来,将手中预备的箬笠给妹妹细心戴上,这才对谢晏拱手道,“妹婿放心,拜祭之后我会尽早将妹妹送回。”
不放心也不行啊,有些兔子急了会咬人。
楚南溪记忆里的祖坟好像没埋那么远,下了马车之后,他们还在山路上走了很久。
回头看去,虽没爬多高,但马车与俞九郎都被山石树木遮住,完全看不到了。
“大公子、小姐,夫人的墓就在那边。”五福喘着粗气,高兴地指着不远处一棵歪脖子老松树。
跟着他们来扫墓的,除了赶车的俞九郎,只有陪嫁小厮五福。
还好没让春花来,背一大篓祭品走山路,她走得动才怪。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精骨……”楚南溪停下脚步,撑着根木棍喃喃道。
“早知雨下成这样,就该换一日再来。”
楚北川有些佩服妹妹,想不到,她不要搀扶,也就不时背背古文鼓励自己,居然也能在泥泞中走上来了。
“往日没这么难走,我跑跑跳跳便能上来,今天主要是鞋成了拖累,还不如光脚呢。”
楚南溪说着,抬起脚让阿兄看。
她穿着打扮已是极为简朴,只是要爬山,没法穿雨天的高台木屐,绣鞋底沾满泥变得非常重,让她每走一步都很吃力。
“没事,雨停了,一会儿我换双鞋就行。”楚南溪笑道,“细雨和清明时节最般配。”
春花替她备了鞋,就放在五福的背篓里。
这一片是楚家祖坟,他们的太祖父、祖父也都埋在这里。墓台很干净,五福很快开始摆放祭品。
楚南溪正准备去找她的鞋,身后传来个极为熟悉的声音:
“哟!这么厚的雨,大侄子、大侄女也来上坟了?”
楚南溪心中“咯噔”一下,她怎么忘了,楚行简一家不是除族,只是与他们大房断亲,他们家也是要来扫墓祭祖的。
回身一看,只有楚行简一家四口,那几个婢妾和庶子庶女都没来。
三打四,楚南溪自信不会吃亏。
“我们母亲葬在此处,为何不能来?”楚北川声音冷淡,连称呼都没有。
卢氏被楚宝琪搀扶着,她们的生活虽大不如前,可像这样做农妇打扮,总觉得有些怪怪的,难道是用来向祖宗诉苦?
楚宝琪更是瘦了一圈,她看楚南溪的眼神就像是看杀父仇人。
卢氏嘲讽道:“十年修行就修出这份德行?道录院就不该将你放出来祸国殃民。还有你,楚南溪,别以为把我们赶走你就赢了,睁眼荣华闭眼潦倒,等到那时,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十年修行?”
不提还好,楚北川眼里射出怒火,冷笑道:
“十年修行还不是拜你们所赐?
当年楚平川杀了人,却将刀子塞到我手里,你们还威胁证人,不许他说出真相,让我顶罪十年。今日在我娘面前,楚平川必须给我娘磕头认罪,还我清白,否则,休怪我旧事重提!”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楚平川,没想到堂兄早知当年真相,惊得后退两步,心虚的看向父亲。
楚行简初听到“顶罪”两字也吓了一跳,但他毕竟老道,扯起满脸褶子哈哈笑起来:
“居然被你知道了?不过知道也无妨,等到你将来怀念起道观好日子的时候,说不定还要感激我这位叔叔。”
楚南溪有种不好的感觉。
楚行简一家人穿得破烂寒酸,说是来扫墓,香烛纸钱也没带,难道就是想来当着祖宗的面与他们斗嘴?
她不动声色对五福道:
“看什么热闹,还不去把下面的人都叫上来?”
五福会意,赶紧往山下跑,边跑还边喊:“俞九叔!小姐让你们都上来!”
“我让你叫!”
楚平川抡起手中当做拐杖的树枝,把对楚北川兄妹的恨,狠狠朝五福后脑勺砸去。
“阿兄!动手!”
几乎是同时,楚南溪抬起手臂对准楚行简,果断扣动袖箭扳机。她相信,只要楚行简倒下,其他人不足为惧。
“啊!”
楚南溪晕倒之前,模糊中看到楚长川那张尖嘴猴腮的脸。
麻蛋!
原来楚行简的庶子也来了……
第60章 夫人失踪了
清明寒食雨连绵,孤车独行马蹄颠。
山道泥泞鞋履重,香烛未燃已化烟。
“夫人失踪了?!”
承影将俞九郎的衣领提起来,冲他吼道:“你不是去保护夫人的吗?谁那么大胆,敢劫相府的车?”
俞九郎四十出头,他奉家主之命,在将军府保护小姐五年,小姐老老实实,他也从未出过差错,小姐平安长大了。
哪知嫁到相府两个月,他把小姐弄丢了,更可气的是,在玄元观十年都没出事的大公子,也跟小姐一起失踪了。
这让他如何向楚将军交代!
回来报信路上,俞九郎深度怀疑是相府惹来的祸事,自己还一肚子火没处发,承影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竟敢揪他领子。
不过,俞九郎顾不得计较这些,赶紧将他听到五福呼唤,急忙跑上山的情况说了一遍:
“我抄家伙跑上去不过是半盏茶功夫,可到了楚夫人墓前,只看到五福的尸体,夫人和大公子都不见了。”
“承影带俞九去钱塘县衙报官,叫人去通知沈提举,墨阳备马,我们去南山。”
谢晏一刻也不想等,五福被杀了,这不是一般的山匪打劫,他不敢心安理得的等着绑匪来索要赎金。
“相爷!相爷!带上婢子吧,婢子要去找小姐,婢子认得楚夫人的墓!”
谢晏一挥手,已泪流满面的春花,上了墨阳的马。
一路打马向南山而去,山脚下有个三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从临安城过来上山最近的路,就经过这个辛家坞。
“相爷!辛家坞有个叫做辛福贵的,楚家一直委托他帮忙打扫墓地。”春花指着辛家坞方向大声道。
“好!我们先去现场。”
谢晏心急如焚,一鞭子下去,马儿向前急驰而去。
三人很快来到楚夫人墓地前,春花几乎是被墨阳提着上山的,就算事先做了思想准备,当她看到地上躺着的五福,还是吓得哭了出来。
“四处找找,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谢晏眉头紧锁,脸色铁青,因为高强度的运动,更因为对失去楚南溪的恐惧。
两世连死都不怕的他,此刻却感到深深的恐惧。
“郎主,五福是被人用棍子重击头部,直接打死的。”墨阳也很紧张,山贼绑人勒索钱不怕,顶多先给钱,人安全了再收拾他们。
可山贼怕官府下决心剿匪,一般不会惹人命官司。
像这样一棍子直接要人命的,不会是山贼,只能是亡命之徒。
“祭品摆出来,连香烛都没点......”春花拿出自己放在竹篓中的鞋,“小姐连鞋也没换,说明他们才刚到便遭了难。”
谢晏低头看看春花的鞋,山路泥泞,绣鞋不像男子的皮靴,没有那么厚的底,鞋子上沾了一层黄泥。
他的喉头突然一噎,赶紧仰起头,怕眼里的潮气溢出来。
这一抬头,谢晏看见了树干上插着的乌铁箭。
小箭离地丈余,插的高度很奇怪,绝不是楚南溪正常发射没打中,而是在她发射的时候,手臂移动,导致小箭向斜上方射出去。
谢晏拿着小箭,走到楚南溪站过的地方停了下来。他仿佛看到楚南溪扣动扳机时,仰面倒下。
此时的他,感受不到楚南溪,只觉得心痛,锥心之痛。
“郎主,附近没有拖拽的痕迹,看脚印,应该是往后山离开的,脚印有男有女,那夫人走的时候应该是清醒的。”
谢晏看着手中小箭,轻轻摇头,除了这支箭,楚南溪没有刻意留下任何东西。这不是她的风格,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到现场来查看。
山路上有了动静。
来人是沈不虞和两个察子。
“怎么样?有线索吗?”沈不虞一眼看到谢晏手里那支乌铁箭,蹙眉道,“楚小姐跟人交过手?”
“应该就是交手的一瞬间。”
谢晏看看放在地上、那双楚南溪没来得及换的鞋,“她是被抬走的,脚印不会是她的,对方有女人。”
她这么聪明,若清醒的离开,绝不会什么提示也没留下。
“头儿,后山没路,跟到山下脚印没了。”一个察子跑回来报告。沈不虞果断道:“带着人应该走不远,扶光,我去封锁附近水门、旱门。”
他转身大步下山,谢晏听到跟在沈不虞身边的察子在说:
“头儿,他们目的地是哪里都不清楚,这里是外城,要封的路口也太多了......”
没错,大海捞针太容易错过营救时机。
沈不虞刚走,承影带着县尉、仵作一行也到了,简单交代了两句,谢晏几人直奔南山下的辛家坞。
“春花姑娘,你可别冤枉小的,小的真不是躲懒,我思忖着今儿楚家人要来扫墓,头两天就算是下雨,我都天天上山打扫墓地。”
辛福贵愁眉苦脸道。他确实没留意今日有谁上了山。
村头和族老们也来了。
巴掌大的地方,老少加起来不到两百口人,今日山上死了人,谢相公夫人也失踪了,村头战战兢兢陪在一旁,见辛福贵说不出什么,便回头向围在屋外的村民道:
“大家伙都回想回想,今天都看到什么人上山了,有没有面生可疑的,赶紧跟相公说。”
“今儿下雨,上山的人没往年多,我看到几家人去上坟,都是埋山下的,有林家、陆家,辛老六家就在旁边,他应该看得很清楚。”
辛老六瓮声瓮气道:“我家离路口不远,有几户坟地就在我家田边,他们上完坟就走了,没看见往山上走的。”
“我看到一辆马车停在山边,有三个人上去,公子、小姐和一个背竹篓的仆人。”有个村妇怯生生道,“那位小姐披着件会变色的雨披,一会蓝一会绿的,我盯着看了好久......”
那是楚南溪!
雨披是谢晏送她的。
深青为底,织入翠鸟羽毛般蓝色丝线,走动时随着光线会泛出蓝、绿等不同光泽,尤其是缎面上刷了桐油、做成雨披之后,不需要阳光照射,也会自带光泽。
“他们前后是否有人上山?”谢晏追问道。
那村妇摇摇头:“我就站着多看两眼,我男人就吼我回去喂猪,后面有没有人上去,便不知道了。”
跟着来的县衙都头,把他们提供的上山人家都记下来,回头再去一家家询问,除此以外,也没更多有用信息,白白耗费一个时辰,谢晏心头泛起浮火,对那都头冷声道:
“今日到南山扫墓的,一家家都给我细细盘查,回去告诉吴知县,若是放跑了嫌犯,我要你整个县衙陪葬!”
都头吓出一身冷汗,唯唯诺诺退了出去。
辛家坞村民们瑟瑟发抖,他们一村人都是种茶的,谢相的新政措施虽与他们无关,但奸相的名声谁人不知?
今日得见,果然冷酷得可怕。
辛福贵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相爷,要不容我再上山瞧瞧?我经常去扫地,多点什么、少点什么,小老儿心里有数。”
阴雨天,天黑得快。
再找不到线索,就只能等着大海捞针了,可楚南溪在哪里?她能等吗?
辛福贵先看了看楚夫人的墓,没什么异样。他又走到楚老将军墓前,墓前什么也没有摆,不像是有人来扫过墓的样子。
辛福贵围着坟墓绕了一圈,最后停在在墓碑前,他弯腰用手指在地上抠了抠,神情有些奇怪。
嘴里发出一声:
“咦?”
第61章 被卖了
辛福贵一声“咦”,把谢晏几个人都吸引了过去。
“是什么?”
辛福贵手指尖上有一块小小的红,那是蜡烛燃烧时滴下的烛泪,他赶紧道:“这是新的,我之前打扫得干干净净,若是陈年香烛残留,不可能颜色那么鲜艳。”
“也就是说,今日有人祭拜过?那为何要将祭品香烛收拾得干干净净?”墨阳说的,正是大家心中疑惑。
祭拜之后的祭品往往会留下,尤其是大户人家。捡祭品回去吃的人,只拿吃的,不会连烧剩的蜡烛、香杆子都拔了,比人家祖宗吃的都干净。
谢晏面沉如铁,太阳穴上的青筋泄露了心中愤怒,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
“楚老二!”
事不宜迟,谢晏带着俩护卫直奔内城南墙外。
那里是这几年才外扩的平民居住区,离内城门近、离码头近,离闹市也近,除了拥挤一点,是平民最佳居住地。
谢晏直接找到巡城尉。
楚家三代团练使,巡城尉是本地人,楚家人他都认得,见谢相公亲自找来,二话不说,赶紧领着他们去找楚行简。
“楚二郎?他们前天就搬走了。这房子是他们租的,一家人才搬来没多久,听说楚二郎丢了差事,几个婢妾偷了家中银两跑了。临安吃住都太贵,他们待不下去,搬回乡下去了。”
邻居王婆见官差敲门,热心过来八卦。
前天搬走了?
“他们有没有说搬到哪里乡下?”巡城尉知道,楚家是临安人,祖产在临安,祖坟在南山,他家哪来的乡下?
巡城尉又抓了两个街坊询问,皆不知楚行简一家所往。
谢晏打马赶往平西侯府。
春花和王嬷嬷早已到了平西侯府,楚老夫人和三房皆坐在正厅中,见谢晏进来,楚行止与柳氏赶紧起来迎接,楚行止关切问道:
“怎么样,南溪、北川有消息吗?”
谢晏并未回答,往椅子上一坐,反问道:“今日三叔为何没去南山祭祖?”
“今、今日天气......”楚行止还没说完,柳氏抢着道:“我们家四小姐病了,今儿天气又不好,想等过两日晴了再一家人同去。”
清明祭祖并不指定清明节这一日,清明前后都可以,他们这么说也无可厚非。
“楚行简一家搬去了哪里,三叔可知?”
“知道......”楚行止被柳氏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尴尬道,“好像是在南门外新城区......我、我没去过。”
“我说的是,楚行简从新城区搬走后去了哪里?!”
柳氏的疯狂暗示、楚老夫人的闪烁眼神,让谢晏对他们失去耐心,他突然拔高的声调让楚行止差点想跪下来,心虚道:
“相公息怒,我二哥前天确实来过,他说他在临安待不下去了,想找个乡下住下来,就把母亲拜托给我。”
“他们去了卢氏老家!”
楚老夫人突然开口,楚行简被去官职,她对谢晏颇有怨言,此时也不装了,冷脸道,“行简已是一介平民,相公为何还要抓着他不放?”
“卢氏老家在哪?”谢晏眼神透着凌厉。
柳氏战战兢兢道:“在、在象山。”
庆元府象山县,拖家带口应该会走浙东运河。谢晏也不废话,一撩袍子抬腿要出正堂,却听见站在一边的三小姐楚书瑶道:
“象山那么穷,他们才不是去象山,楚宝琪跟我炫耀,他们要去的是广州!”
“广州?”楚行止一头雾水,“广州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你二伯怎会去广州?小孩子家家不要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就是楚宝琪亲口告诉我的。她还给我看了她新得的红宝石手钏,说广州多得是这样的舶货,还说我一辈子也戴不上!”
楚书瑶气呼呼的,用埋怨的眼神瞪着自己父母。
楚老夫人急忙制止:“柳氏,还不把书瑶带走,任她在这满口胡言,宝琪什么也不懂,她说的话能做什么数......”
后面的话谢晏已听不见,他大步离开平西侯府:
“承影!去通知沈提举,拦下所有去萧山的船!若找不到人,我们便连夜追往萧山。”
广州千里迢迢,跑了三个小妾,他们一家也还有七口人,再加上丫鬟婆子,走水路仍会是他们的不二选择。
此时,离楚南溪出事已过去三个时辰,难保他们还在码头尚未离开。
但就算他们下了山、直接从临安码头出发,船也会在萧山码头泊船过夜。
沈不虞先斩后奏的权利还是太大。
等谢晏赶到码头,正好看见一排船正陆续从码头离开,而楚行简一家,惶惶不安的被皇城司亲从押着上岸。
“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走了几条船,我还在想,若拦下的船里没有,要不要追到萧山。”
沈不虞看上去并不高兴,因为还没找到楚南溪。
谢晏直接走到楚行简面前。
“你把楚南溪兄妹藏到哪里去了?不用抵赖,你今早上南山,正好被辛福贵看见,若是不想说......”
他扫了一眼楚行简身后的家眷,目光留在楚宝琪戴着的红宝石手钏上,一字一顿道,
“那你们便可省了去广州的路费。
衙门会专门派人押送你们一家去岭南邕州牢城,那里可没什么舶来货,只有会飞的蟑螂、会啃脚趾头的硕鼠......”
楚宝琪面如土色的挤在兄长楚平川身后,谢晏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不想听。
父亲明明说他们得到了一大笔钱,搬到广州之后,还会有人介绍兄长进市舶司,他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怎么一下子广州变成了听都没听过的邕州牢城?蟑螂和硕鼠又是怎么回事?
“不要!爹爹,我不要去邕州牢城!”她急切的看向谢晏,“只要我们说去楚南溪在哪里,你就会放过我们对不对?”
不去广州,他们不是还有一大笔钱吗?楚宝琪眼中仍有天真的希望。
沈不虞把玩着他那把镶宝石的匕首,忽然拇指用力,“噌”的将匕首从刀鞘中弹出:
“你们是不是没把我皇城司放在眼里?”
谢晏清楚的说出辛福贵、广州,楚行简便知躲不过,那又何必到皇城司里掉一层皮再说?
“我说、我说!数日前,我收到一个口信,让我去临东信馆,在那里我找到了留给我的字条,让我绑了楚北川兄妹,便可拿到一大笔钱,他们......已经被我交给一个南新镇人,至于他会将人送去哪里,我也不清楚。”
居然不止是楚行简与楚南溪之间的私仇?
“南新镇什么人?姓甚名谁?”
“我们只把人送到镇上的周家郎店,在店里拿到委托的银子,并未直接见到......买家。”楚行简讷讷道。
周家郎店,是行脚商人暂时存放货物以及住宿的仓储客栈。
这位亲叔叔还真把楚南溪当货物给卖了!
第62章 鬼牙郎
夜幕降临,城门将闭。
“连夜封锁南新镇!”
谢晏及皇城司察子先行赶往南新镇。
沈不虞则入宫去请官家手谕,他要借调一支禁军,封锁镇子需要更多人手,皇城司那点亲从远远不够。
南新镇作为行在地区集镇,位置虽相对偏僻,但此时正值返乡祭祖时期,外来人员激增,保守估计,镇上人员超过六千。
希望能在周家郎店找到楚南溪,否则......
“否则,我会让你周长寿的生意在临安府消失!”谢晏将手中出入簿狠狠摔在桌面上。
标明“委托人楚二郎”的委托物已被人取走。
更该死的是,这笔并非正式交易,只写了委托人以及该笔委托所收费用,委托了什么、何人领取,根本没有记录。
周家郎店主人周长寿并不慌张,他陪笑道:
“谢相公,也是偏偏遇着偏偏,郎店往来客商确实都要登记官府公凭、出示契约交引,可这二天人实在太多,伙计偏偏漏了这单,没有任何凭据,你说我们接的委托物是人,小可不敢认......”
私下买卖良民叫“掠卖”,掠卖犯法,更何况被掠卖的还是两位贵族。
周长寿心中暗暗叫苦,郎店以前没少干这种“匿卖”,有钱收就行,他管人家交易的是活人还是死物。
只是这次倒霉,竟然撞上了相公夫人。
好在无凭无据,他绝不会轻易认下掠卖帮凶的罪名。他有后台,只要死不松口,官府拿他也没办法。
周长寿向伙计递了个眼色,伙计心领神会。
这位周长寿“臭”名远扬。
他靠做临安府收夜香生意起家,免费收来的夜香,送到郊外肥场沤成肥,再把肥料卖给农户。
自前朝起,朝廷便将农户私自沤肥定为违法行为,作物要施肥,就必须从周家购买,而周家能给官府增加税收。
靠这垄断生意,周长寿赚得盆满钵满。
如今,除了经营肥场,临安几个镇上都有他开的“周家郎店”,专做入京行脚商人生意,临安府尹赵世策的小舅子负责其中一家。
赵府尹便是周长寿为自己找的靠山之一。
沈不虞明明有权从临安府衙调人,他却舍近求远,入宫求官家手谕调用禁军,正是这个原因。
一队禁军很快到了南新镇,禁军先封锁进出镇子的出入口,再和皇城司亲从一起,沿街巷挨家挨户搜查。
禁军领头的依然是老熟人,御前司都指挥使杨林。
“谢相公,”杨指挥使朝谢晏抱拳道,“内外城门都已得令,严查进出车辆,只要谢夫人与楚公子还在城内,必不会令其出得临安城。”
临安府还有道外城墙,只不过临安为行在,大多数南渡官员都认为是暂居于此,外城城墙甚至都没用砖石砌。
夯土墙段怕雨、竹木墙段又怕火,就这么囫囵拦拦守法良民。
谢晏独自走在南新镇街道中间,街道两旁是火把、是官兵、是乒乒乓乓的喧嚣声。
他在嘈杂声中仔细寻找那熟悉的感应。
哪怕是惊慌、害怕、厌恶、嘲讽,什么都可以,只求能感应到她......
南新镇只有一条主街,外加横七竖八几条巷子。
主街尽头是座石桥,过桥便算离开了南新镇。谢晏站在桥头,看见那头有几个灯笼,那是禁军正把守在桥头。
此时虽还在挨家挨户搜查,但谢晏心已凉了七八分。
一路走来,谢晏感受不到楚南溪任何情绪,除非她此时失去意识,否则便只有一个可能,她人已离开南新镇。
谢晏仰头望向浓云密布的天空。
毛毛雨不知何时停了。
楚南溪迷迷糊糊、半梦半醒。
她只觉得身上很难受,湿衣服粘在皮肤上,让人冷得直打颤,鞋底沾满黄泥沉重得让她的脚不能动弹,鼻腔里还有股鱼腥味挥之不去。
她很想睁开眼看看这是什么鬼地方,应该给谢晏留个记号。
楚南溪相信,谢晏定会来寻她。
可眼睛睁不开啊......
南新镇的搜查渐渐接近尾声,沈不虞满脸疲惫走到谢晏跟前:
“没找到人,想来应是昨日封锁城门和码头之前,他们已被送出去。”
两人相对无言,这是他们的共识。
只是他们想不通,究竟何人如此处心积虑要得到楚南溪兄妹,或者,楚北川只是个搭头。
目前来看,楚行简似乎只是被人利用,可除了他,楚氏兄妹并无仇家。
祸事因何而起?
找不出缘由,周家郎店又失去线索,下一步该往哪走?
见谢晏垂眸不语,沈不虞提醒道:
“今夜搜查完毕,天亮必须打开出口放人,此处行旅众多,人放出去,再想抓回来就难了。”
“明日起,离开南新镇的人,全都要登记去向,让他们签字画押。再让周家郎店伙计逐个辨认,找得到人则已,找不到人,便按掠卖帮凶论处。”
虽知无凭无据,威胁未必奏效,谢晏也只能走这一步。
沈不虞也没有更好办法,点头道:“我先去安排,周家郎店伙计未必没用,见到真人,他多半会慌张,我们见机行事。”
说话间,天已亮了。
谢晏坐在周家郎店正堂,桌上摆着让离镇人员签字画押的登记册。
沈不虞则负手站在旁边,盯着每个过来签字的人。
填写去向、签字画押虽然麻烦,可也好过被困镇上。大家排着长长的队伍,一点一点的向正堂里移动。
郎店伙计就站在登记册旁边,时不时瞟一眼来签字的人,倒是无甚惊慌。
而另一边,签完字出去的人都满脸轻松,甚至相互轻声说笑起来。
“黄鼠狼,你今日便走吗?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也不和兄弟们再多喝两碗?”
肩上背着个小包袱的黄四郎呵呵道:
“还喝?若不是被你们这帮龟儿子绊住,昨日我早走了,哪用一夜担惊受怕,我该叫你们赔偿......你这是去哪儿?”
“进内城送货。”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与匆匆进院门的忠义侯府王三爷擦肩而过。
王柏不禁回头多看了那人几眼,他蹙着眉,似乎想到什么,便向身旁随从问:
“阿宝,你瞧刚才过去那黑皮男子,是不是有点眼熟?”
阿宝赶紧回头看,可惜那两人已转弯看不见了。阿宝机灵道:“三爷先进去,我绕到他们前面偷偷瞧一眼再来。”
王柏点点头,抬腿进店去找谢晏。
他昨日便听说,楚北川兄妹去南山拜祭妹妹出了事。
连跑两趟相府、侯府,都没碰上谢晏。
好不容易打听到谢晏昨夜封了南新镇搜人,今日城门一开,王柏便到南新镇来寻外甥女婿打探消息。
“谢相公!沈提举!”王柏远远便给二人作揖,“北川他们兄妹有线索吗?他们外祖在府里急得团团转,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二位尽管说。”
生意人有生意人自己的消息网,王柏赶过来,就是想看有什么头绪,也许可以从他这里着手。
谢晏站起来向王柏拱手行礼,刚客套两句,就见阿宝冲进正堂,焦急对王柏道:
“三爷,我认得那人!”
“他是明州港的鬼牙郎!”
第63章 赴明州
鬼牙郎?!
不等郎主下令,墨阳、承影已跟着阿宝冲出郎店,去追那个黑皮男人。
明州相距临安三百里,设有市舶司,是大夏重要通洋港口。
大夏牙行发达,他们是掮客、是担保人、是经纪,牙人活跃在大夏人生活的方方面面。而那些懂番语,专门在通洋港口为番客做牙人的,叫做舶牙郎。
有些舶牙郎脑子活络、胆子又大,为了大额佣金,会铤而走险接些见不得光的走私活。
他们则被那些生意人称为“鬼牙郎”。
北狄吞并中原后,大批中原工匠死的死、逃的逃,北狄需要恢复重建,更需要他们不擅长的造船业、冶铁铸造业,甚至是各行业能工巧匠。
有需求即有市场。
利益驱使下,无良夏人开始四处网罗各类匠人,通过手段威胁利诱、劫持绑架,毫无下限,最后偷偷将他们走私贩卖到北狄,从中牟取暴利。
谢晏将匠户并入军户严格管理,看似让工匠们失去自由,但其实也是在保护这些人才不被掠夺。此刻,专门经手走私工匠的黑市人贩子就在他眼前,他眼里射出寒光:
“黄四郎,你于何时从明州回到临安?”
被抓回来的黄四郎一副吊儿郎当模样:
“官爷,这些小的都交代过了,小的是三月八日从明州出发,十三日回到临安,十五日上山拜祭父母,今日便打算回明州。有何问题?”
“你父母葬于何处?十五日几时几刻上山,又几时几刻下山?”谢晏手上拿着的,正是他昨晚录的讯问词。
“小的父母葬在镇子后面大苍岭,卯时末刻上山,午时四刻下山,回到镇上刚好未时初。”
黄四郎回答流利,毫不迟疑。
谢晏将讯问记录放下,又问:“连日多雨,大苍岭塌了一段台阶,你是怎么上去的?”
“塌、塌了一段......”黄四郎想不起来有这回事,他只得磕磕巴巴道,“我是从旁边绕、绕过去的。”
谢晏不置可否,又绕回来问道:“你十三日回到临安,那是哪日离开明州?”
“十三......小的是八日离开明州。”
突然反过来问,黄四郎差点没反应过来。
“三月八日离开明州,那你十四日又在做什么?”
“做、做清明啊,我回来就是为了祭拜父母做清明。”黄四郎额头冒出一层虚汗,不由自主抬手用袖口擦了擦。
“你撒谎!”
谢晏眯缝起眼睛,冷笑道。
“之前你说你十五日上山祭拜,怎又成了十四日?还有,大苍岭台阶并未垮塌,你从哪里绕过去?黄四郎,你在大夏掠卖工匠,将其卖与北狄,治你个通敌叛国罪也不为过!”
“冤枉啊!官爷!”黄四郎慌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我只是个掮客,替人撮合生意赚点小钱,哪里担得起通敌叛国这样大一个罪名?”
“你付给楚行简的会子是假钞,私造假钞一样是砍头的罪。”
谢晏句句紧逼,根本没给他思考时间。
黄四郎果然叫屈道:“不可能!我付钱用都是银子,那些会子不是我的,他造假钞与我无关!”
“现在你可以说说,昨日你从周家郎店带走那两人,将他们送到哪里去了?”
谢晏一拍桌子,旁边都指挥使杨林适时抽出腰刀,“唰”的一声,将黄四郎吓得魂飞魄散。
待到谢晏三人策马奔明州而去时,载着楚南溪的船,早已沿着海岸线往明州方向航行了一天。
走海路比走运河风浪大,但出了河口后几乎再无检查,比起运河上层层关卡安全得多。
暮春时节,行船正是顺风顺水,若运气好,三、四日可达明州。
抵达明州港,楚氏兄妹便会与掠卖的工匠一起,夹带于番舶之中,运往北狄密州。
这是谁的策划,黄四郎一介蝼蚁并不知晓,他祖籍临安,正好要回乡祭祖,这是他被选中的原因。
楚南溪已提前走了一日。
谢晏只有马不停蹄、日夜兼程,才能在三日之内赶到明州。
“郎主!”承影策马跟在谢晏身侧,他大声问道,“我们为何不让驿兵先去明州府衙送信,让府衙派人拦住运夫人的海船?”
“你信得过他们?我不信。”
谢晏两腿一夹,风驰电掣上了官道。
船舱里的楚南溪,仿佛听到有人呼唤她的名字,她甩了甩头,终于睁开了眼睛。
“溪溪!溪溪!”
是阿兄在叫她,见她睁眼,楚北川暗暗松了口气。
“我们这是在哪里?”楚南溪胃里一阵反酸,吐了点黄水,嗓子眼火辣辣的。
楚北川抬头看看上面那个很小的出气窗,叹了口气道:“如果我猜得不错,我们应该是在大海上。”
“大海?!”
楚南溪目瞪口呆。
她看看身边堆着的货物,再看向那个小小的窗口,空气中的咸味告诉她,阿兄的猜测没错。
“楚行简是不是疯了?他把我们拉到海上作甚?难道是要把我们扔海里喂鱼?”楚南溪挣了挣,双臂稳稳的捆在身后。
楚北川苦笑道:
“若只是想要我们死,他完全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我们被喂了离魂散,是一种让我们昏睡的药,按照药效推测,我们离开临安已有一天。”
“一天?我们睡了一天?”
楚南溪好不容易让自己坐正,看着同样反剪双手,绑在对面柱子上的阿兄,呆呆道:
“难道是楚行简丢了公职,缺钱......所以把我们给卖了?不但卖了我们,平西侯府也被他们一家占为己有......”
兄妹俩面面相觑。
冷静下来,楚南溪开始回忆笔记野史中,关于人口掠卖的内容:
【建兴十年,北狄以千金购江南工匠,军器作院亡弓弩将三十余人,为奸人诱以商贩,潜往明州,遂陷于敌,弩机齿轮精密切削术外传。】
【北狄谍者,以海舶募工为名,诱平江船匠九人,携造船图纸,匿番舶,赴燕京。】
【明州海商载德化窑将四人至北狄,建首座青白瓷窑场。】
【夏之织工至,教民错纱配色,北狄始有云锦。】
好消息是野史中没有妇女买卖记录。
坏消息是,大夏工匠流失,导致北狄重甲骑兵甲胄机动性、弩机射程不足等短板,在短期内得到提升。
大夏纺织、瓷器等优势商品失去市场稀缺地位。
“唉!弃社稷若敝屣,卖邦国如贩浆,真是古今有之......”
楚南溪做梦一般喃喃道:
“阿兄,我们不是被卖到北狄去了吧?”
第64章 金叶子
海船多是沿着海岸线航行,看上去离岸不远,但想要跳船逃跑,几乎不可能。
兄妹俩一天没进食,正觉得又饥又渴,舱门被人推开,一个年轻水手低头钻了进来:
“都醒了?算你们运气好,下了好些天雨,今儿终于放晴了。照目前这速度,用不着三天,船便能靠岸。”
“三天?海上航行不都得三五个月吗?怎么才三天?”
他们居然只是短途旅行。
难道是她猜错了,不是卖去北狄?他们果然不是国际型人才。
那水手将一个水囊和两张干饼子放在地上,动手去解捆在楚南溪手上的麻绳:“三个月那是下一段,到明州就放你们下去,我们可不走高丽。”
“高丽?”
兄妹俩面面相觑。
“别想着逃跑啊,跳下船也是死。”那水手用脚随意踢了踢角落的粗陶罐子,示意道,“这几日你们只能待在货仓里,饼子和水都是一天的量,少吃点就少拉点,大家轻松。”
干饼子硬得撕都撕不开,楚南溪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水,想到还要在那个罐子里拉屎,她顿时一口也吃不下去,索性将饼子和水囊一股脑塞到楚北川怀里:
“我不饿,你都吃了吧。”
楚北川拿起水囊,像品美酒那般抿了两口,再将塞子塞紧,又试着咬下一口干饼,丢到嘴里慢慢嚼着,看着愁眉苦脸的楚南溪,他轻轻笑道:
“没想到,我与妹妹十年分离,竟能以这样的方式朝夕相处,倒也有趣。这里到处堆着货物,随便挪挪,就能腾出个遮挡视线的净房,就当我俩还在十年前,弥补一下我们不能一起长大的遗憾。”
被楚北川说中心事,楚南溪有些不好意思,可阿兄温暖的淡定也感染了她。
楚南溪噘着嘴,从阿兄手里接过一小块已经撕好的干饼,学着他放进嘴里,裹着些唾沫慢慢嚼着。
只是唾沫也不多,嚼到腮帮子都累了,也没吃下去多少。
“小时候,我记不住草药就会被师傅罚,师傅让我把药放嘴里尝,有一次,我尝了块半夏,舌头又麻又肿,两天都说不出话,可那以后,打死我也不会忘记它。”
楚南溪听阿兄说他在玄元观的趣事,倚在他肩头,笑着笑着,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个世界可真好啊,有温柔的哥哥,还有个大英雄爹爹。
要是没有人贩子,那就更好了。
果然如那水手所言,他们还没看到第四个日落,船便靠了岸。期间两人试过各种方法,都没法从船舱里逃出去,只能死了逃跑的心。
船虽然停了,可一直没人过来,也没人来送吃的。
直到天黑,还是那水手小哥,过来替他们重新绑好绳子。楚南溪觍着脸笑道:
“小哥哥,你看咱们也要分别了,能不能把我们的东西还给我们,我不会教你吃亏。”
水手朝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笑道:“你蒙谁?你们身上的东西都被搜出来了,我不信你还能变出银子来。”
“信不信你可以试试,反正你也不吃亏。”
楚南溪嘻嘻笑道,“那些东西放你手里不值钱,可我们都要被卖去高丽了,作为大夏同胞,难道你忍心让我们手无寸铁被外邦人生吞?”
那水手又看了他们两眼,除了想要银子,实在想知道她能从哪里变出银子,他还真转身出了船舱。
“喏,这是你们的东西。”
很快水手再回来,便将一个布袋子扔在地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就等着看楚南溪从哪掏银子。
楚南溪打开布袋子看看,她的袖箭、磨开了刃的发簪刀、会发光的菩萨石、两块饴糖、一条白色绣花手帕都在,还有阿兄随身带的几个药瓶子、一卷针灸用的银针。
“我是没银子,不过......”她脱下一只脏兮兮的鞋子,从里面掏出片金叶子递给水手小哥,“我有金叶子!”
金子在大夏不是主要流通货币,但谁都不会拒收金子。
当初谢晏要与楚南溪和离,便给了她一匣金叶子作为补偿。
金叶子有个显而易见的好处,它很薄,易于藏匿保管,就算分割出小小一块,也能抵得沉甸甸一串铜钱。
那水手拿着金叶子捏了捏,一脸坏笑道:“居然是金叶子!你们富家小姐花样真多......还有另一只鞋,也老实脱下来。”
楚南溪忙摆摆手:“没有了!另一只鞋里没有。”
“没有了?金叶子那么贵,我不信你之前一点没用,身上只有张整的。”那水手小哥有些脑子,但不多。
他见楚南溪站着不动,便要上前推倒她,替她脱鞋。
“你干什么!别碰我妹妹!”楚北川拦住他,两人围着楚南溪推搡起来。
楚南溪忙叫道:“好了好了,我脱便是。”
她叹了口气,慢腾腾地脱下另一只鞋,里面果然还藏有已剪掉小半的金叶子:“都在这里了,小哥哥可真狠心,一点也没给我留。”
那水手小心藏好金叶子,将他们的手重新绑好,笑道:
“我还真是个大善人,把药和武器都还你们了,在海上金叶子不能吃也不能用,你带着它就是累赘,还不如让我替你受罪。”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塞到楚南溪手里:
“这是黄爪姜粉,可以当佐料,吹到人眼睛里,能辣掉眼珠子,就看你有没有运气带上高丽人的船了。”
等他离开,两人才松了口气。
“这小哥人还不错咧,幸好我多带了几张金叶子。”楚南溪咬着嘴唇低笑道,“阿兄,你的药拿出来了吗?”
这回没把他们绑在柱子上,楚北川背过身去,他掌心豁然出现了一粒药丸,楚南溪小心翼翼接了过去。
“这解毒丸能解普通毒药,若是再喂我们离魂散,只要在一炷香内服下此药,便不会昏迷。”
他们一人拿一粒解药,虽反绑着手,但可以互相喂。
楚南溪轻跳着跺跺脚,感受到裙子侧兜里沉沉的,知道阿兄已趁乱把他们的东西放进她裙子口袋里,刚才那包姜粉,也照样放了进去。
裙子侧口袋是楚南溪“发明”的,垂在大腿边上,搜身的人不会想到摸那里。
两片金叶子换回来的武器、药品,她可不想再被人搜去。
“你还真是鬼机灵,居然想到裙摆里挂两个袋子。”楚北川被她跺脚的样子逗笑了。
“本来是想着装糖吃的。”
楚南溪嘻嘻笑道。她跟阿兄亲密无间腻了几天,现在简直就是她的超级闺蜜,虽然阿兄本人拒不承认。
“几天没洗澡了......咦......”楚南溪鼻子凑到阿兄胸前嗅了嗅,吐吐舌头,“真臭!”
“臭吗?等你们上了高丽人的船,更臭!”
哗啦啦一阵铁链声,“吱呀”一声门响。
舱门被人推开了。
第65章 掠卖人口
进来的,不是之前那年轻水手,而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也是第一次看到楚北川兄妹,初见之下,他有些错愕,因为委托人没说这对兄妹的身份,开价不高,只说男的是郎中,女的有些姿色。
唯一要求,就是要把女的卖去北狄权贵家做私奴,将来必须有迹可查。
发卖要求查无此人的很多,像这样要求卖了之后还要刻意让人找到的,真不多见。
不过,这关他什么事?
他转卖给高丽人,高丽人会先把这些人先运回高丽,再从高丽发往北狄,即便将来找到人,也与他无关,唯一有关的,是眼前利益。
眼前利益便是,两人脏是脏点,洗洗还能要。
中年人回身拦住跟在身后准备进来的男人,两人咬着耳朵说了几句什么“要加钱”,后者看了一眼楚南溪,爽快同意了。
那人一挥手,直接进来几个麻色短褐、锥发赤足男子,麻利的用布条往两人嘴上一绑,推着他们便出了船舱。
微凉海风扑面而来,漫天星斗如梦似幻。
即使楚南溪嘴里绑着布条,她还是忍不住深深吸了口带着咸味的自由空气。
四个光脚没穿长裤的高丽人,押着五花大绑的兄妹俩,后面还跟着个穿长裤、着乌靴的高丽主事,趁着夜色将他们转移到不远处的高丽商船上。
楚南溪与阿兄对视一眼,从两人黯淡的眼神里,看不出有什么逃跑的好主意。
完了,真要被卖到高丽吗?
后世一直没兴趣去那弹丸小国,想不到,穿到古代反而要出国了。
还好他们之前做了准备,上了高丽船,身上的布袋子被搜去,尽管里面只装着两块饴糖。
这次关押他们的不是货仓,而是货仓下面逼仄的隔层。
搜身之时,他们被松绑,大概是行程比较长,关在夹层都不一定活着上岸,绑着死得更快。
“不要喊叫,叫了没人听见。不要打架,打死直接喂鱼。”一个说大夏话的二鬼子给他们一人灌了一口凉水,发了几块干饼,却没有水。
楚北川紧紧贴在楚南溪身后,钻进船舱后,他低声道:
“快吃药。”
楚南溪在黑暗中,将手心里汗滋滋的药丸干咽了下去。此时听到身后铁门被重重关上,锁门的铁链子哗啦啦一阵响,踩在木板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们是最后关进来的两个。
夹层很矮,楚北川这种高个子抬手就能摸到顶。
过了好一会儿,楚南溪的眼睛才适应船舱夹层里的微弱光线,能看清周围环境。
一眼之下,她不禁大吃一惊:
在这狭小的地方,竟然关着上百号人!
有人坐着睡着了,有人仰脸看着他们,看不清五官,却知道他们是活人,上百个人如鬼魅般没有一丝声响,楚南溪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太诡异了!
我穿的明明是笔记体野史啊,不对,笔记中确实收录了一些民间志怪传说......
楚南溪本能转身想跑,却被身后阿兄拥入怀中:“别怕!阿兄在这里。”
楚南溪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阿兄的怀抱让她得以冷静,书里那些关于建兴十年,人口掠卖的记录,像弹屏一般,从她脑子里飞快弹过。
“军作院工匠”、“平江船匠”、“德化窑将”、“江浙织户”......不会那么巧吧?
如果是这样,他们的目的地不是高丽,而是北狄。
想到刚才被灌的那口凉水,她抬头问:
“阿兄,解药有几颗?”
“还剩三颗。”
只有三颗?楚南溪深深吸了口气,浑浊的空气却让她狠狠咳了两声。
这两声咳嗽,惊起了更多人,他们都抬头看向最后进来这两个穿着体面的年轻人。
看来,大多数人进来都不到一炷香时间。
“你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吗?”楚南溪试着问。
没人回答她。
“有没有一个叫张大河的?”
楚南溪知道说别的他们也不信,干脆试试野史里记录的那个具体事件。
依然没人回答,楚南溪继续往下说:
“张大河,你因母亲、兄长在北狄为质,才同意前往北狄,可你娘已被北狄人打死,张大山只要稍显反抗,便会遭北狄人毒打,你兄长并不愿你过去,你收到那封信是北狄人逼他写的。他更希望你留在大夏造船,造更多军船,干死那帮北狄狗,为你娘报仇!”
“我娘死了?你是什么人?你怎知我娘死了?!”
果然有个叫做张大河的平江船匠。
楚南溪镇定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说的都是机宜司千辛万苦打探来的情报。”
黑暗中,张大河站了起来,他跨过地上坐着的人,向楚南溪步步逼近:
“机宜司?你是官府的人?若不是朝廷软弱无能、官府腐朽不堪,大夏怎会如羔羊般任人宰割?我娘明明是大夏人,为何被朝廷遗弃在江北?北狄人杀了她?大夏官家才是刽子手!”
“对!那个只会风花雪月的官家,在我们心里早已经死了!他的妻儿老小,因他的无能受尽蹂躏。可是,北狄人能把厚厚的熊皮鞋底踩在那位官家脸上,又怎会将他的子民当人看待?
若你留在大夏,你便是你兄长的价值,一旦你去了北狄,你娘的尸骨,便是你兄长的结局。
江北是大夏的,要靠我们去夺回来。
李将军、楚将军、韩将军,他们带领将士浴血奋战,为了不仅是官家,更是大夏千千万万个母亲,不像再你娘那样被番人活活打死。
东京火药匠孙容炸毁北狄粮仓,船匠陈岩凿沉敌船,是他们不知道官家误国吗?他们只是用自己的技艺告诉北狄,大夏工匠,骨头比他们铁浮图还硬!”
人群中有人呜咽起来:
“孙荣!他是我师兄,我们也一直在赡养他的家人......可是,我们军匠一年只有三十贯收入,根本不够养活一家老小。”
“你们是军器监南作院的军匠?你们几十个人跑了,去为北狄人造弩机,用来射杀留在大夏的亲人伙伴。一旦北狄人赢了天下,分给你的宅地三十亩,承诺你的免赋十年,随时可以作废。
北狄人和我们约定打北戎的时候,也承诺过还我们燕云十六州,然而到头来,他们可曾信守承诺?
张大河,你们平江兵工坊跑出来的人,打的是不是北狄给投北工匠发宅地的主意?”
见楚南溪随口便能指出他们身份,船舱里的人对她机宜司身份深信不疑,都交头接耳起来。
可那口离魂汤容不得他们讨论下去,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陷入迷糊状态。只有体质好或是灌得少的人还能保持清醒。
“三郎!三郎你怎么了?”
“我的头好晕......”
“我也是......这是怎么回事?”
楚南溪没时间废话,高声道:
“高丽人给大家灌的凉水是离魂汤,这帮墙头草已认了北狄做宗主国,不会在乎我们夏人死活,隔三差五喂口离魂汤让我们昏睡,路上连干粮都省了。试问我们有几人能这么活着到北狄?
我们不能在船上等死。
必须想办法出去!”
第66章 随机小分队
刚听到楚南溪说“想办法出去”,眼睁睁看着伙伴东倒西歪的张大河,脚一软,跌坐在地上。
他后悔啊!
不为别的,就因楚南溪说,他不去北狄,兄长才有利用价值,否则也如同母亲难逃惨死命运。
“我、我想回去......”
迷糊间,他感觉有人往他嘴里塞了颗药丸,耳边传来那机宜司女人的声音:
“还有谁?敢站出来带着大家一起逃出去!机会只在开船之前!你们军匠都是孬种吗?我需要懂船的人!敢杀人的人!”
“我!”
楚南溪脚下一位女子举起了手:“给我解药!我是被骗来的,为了让我死心,那贼人杀了我孩子!我要出去杀了他们!”
楚南溪也是临时起意,并不知道剩下这三颗解药该给谁,只知人多力量大,只知不能让这些大夏工匠,站到大夏的对立面。
女子就在脚边,楚南溪将第二颗解药塞进了她嘴里。
“小姐!把药给他!”
一个还算清醒的军匠,怀里抱着个快要陷入昏迷的同伙,军匠急切道,“他是我们的匠头,是造神臂弓弩机的主技人。”
楚南溪顾不得多想,将最后一颗药塞到他嘴里。
“我要回去......”
“给我......给我......”
微弱的声音在黑暗中渐渐隐去,船舱再次陷入沉寂。
张大河慢慢站起来,环顾四周,只见横七竖八躺倒一片,虽知大家只是吃了迷药,明日也许还会醒来,但楚南溪说的那句“有几人能活着到北狄”,顿时有了画面。
这画面让他触目惊心。
“妹妹,拿水来!”
楚南溪还没回过神,忽听楚北川在不远处叫她,她在才发现,阿兄早已走到那些匠人中间。
“这个药量用大了,必须灌水,否则就不是昏睡,而是睡了再醒不过来。”楚北川拿出银针包,刺了那女人两个穴位,回头看向楚南溪,“水!我需要大量的水。”
“这时候去哪里弄大量的水?对了,刚才发饼子,怎么没给我们发水?”楚南溪这才觉得有些奇怪。
刚才吃了解药那女人,不知从哪里提来个小木桶,里面只有小半桶水,她对楚南溪道:
“我叫丹娘,是金针坊的织娘,她是我金针坊的姐妹,就是她带着贼人找到我家,将我绑到明州。”
“那你还愿意救她?”
楚南溪一边拿起水桶对着织娘的嘴灌,一边好奇的问。
“大家都是苦命人......她要是知道会是这种结局,一定也会后悔吧。”丹娘盯着她嘴角流出来的水,怔怔的。
“你来灌,我再去找些水。”
楚南溪将水桶递给丹娘,正要去寻有没有其他水桶,张大河却拦住了她:
“小姐有何计划?我们时间不多了。”
“我正要问你,你可知明州港海船出海是什么时辰?”楚南溪也知情况紧急。
张大河摇摇头道:
“每天出海的时辰都不同,但都有一个统一标准,那就是潮汐。明州港是潮汐港,河道太浅,要靠潮水才能将海船送出港口。每天只有两个时辰合适出港,每艘船从解缆到顺着河道中心航线开出去,需要将近半个时辰。”
“那就是说,我们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
黑暗中,楚南溪手里出现一团微光,那是她在花神庙前高价买的菩萨石,又道,“这菩萨石白日里照过阳光,通常会在子时光线开始变暗,到寅时光线完全消失。”
虽不是很精确,但能在黑暗中估算时间,这对他们来说已是很不容易。
萤石的微光照亮了楚南溪的脸,张大河、丹娘、还有刚刚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匠头高翎,这才看清,鼓动大家逃走的,是位年轻漂亮的小姐。
楚北川站起身来,忧心忡忡向楚南溪道:
“水桶里的水太少,还没起到效果,我需要更多的水才能救她。”
他顺势朝大家看了看,服用解药前情况最严重的匠头,目前情况也不错......
“诶?怎么多了一个人?”
楚北川不禁叫出声来。
大家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底舱边放着一排大木桶,木桶上有个坐着的人影,人影见大家注意到他,便从木桶上跳下来,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什么叫多了一个人?除了吃你的解药,就不能有活人了?要不是看这位小姐长得漂亮,我才懒得管你们闲事。”
他伸手拍拍身后木桶道:
“这里面都是水。”
张大河也反应过来,一拍脑袋笑道:“对对,高丽船没有水密舱,淡水都储藏在底舱,不给咱们发水,是因为水就在我们身边。”
“你不是大夏人?”
张大河与丹娘去取水,楚南溪却看那人影不对劲。
人影走到近前,是位白布裹头的少年,他上穿左衽短打麻布袍,下穿同色麻裤,腰间系着黑色布带,若把腰带换成白色,活脱脱的披麻戴孝。
唯一亮点是脚上穿着双牛皮短靴。
这是北狄家仆的装束。
少年在楚南溪面前站定,却让楚南溪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少年也在仔细看她,最后目光停在她脸颊的一抹污渍上:
“我也是被你们官家抛弃的大夏人。过来是想告诉你,这艘高丽船,是今晚待出港海船的第一艘,涨潮便走,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说着,他像忍无可忍一般,将包头白布扯下递给楚南溪:“擦擦你的脸,看着碍眼。”
“你是和尚?!”高翎不仅脱口而出。
“你才是和尚,我有头发!”那少年似乎脾气不小。
扯掉包头布,少年露出个毛茸茸的寸头,看上去像刚剪了发的高中生,这反而让楚南溪对他生出几分亲切感。
她没接他递来的白布,掏出自己帕子擦了擦脸,转头去问船匠:
“张大河,我且问你,高丽海船与我们的海船有何区别?除了那道铁门,你能让我们从这里出去吗?”
张大河笑道:
“这有何难?高丽船在我们眼里就是个脆皮,他们船底是平的,又没有独立的水密舱,只能在近海航行。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就是他们的船底,凿穿脚下的船板,便能游出去。”
呃......这是什么馊主意?
“你自己游出去,让这些昏睡的人去死吗?”寸头少年嗤笑道,“还有,你现在掏出个凿船工具给我看看。”
张大河也不生气,他指着船板嘿嘿笑道:
“小子,你闻闻,高丽船可不像大夏船,他们用的是松木,松木比樟木容易腐烂,他们又不懂榫卯,连接处全靠铁钉,只要找到船板连接处,破坏个出口,可比大夏船容易多了。”
“那你还不去找!”
高翎做了多年匠头,这个罗里吧嗦的张大河,要是在他手下早挨抽了。
“找就找。”张大河看了一眼楚南溪手里那块光线氤氲的菩萨石,摇头道,“这个可不行,你们谁有火折子?”
进来的时候都被搜过身,这时候谁会有火折子?
“说了等于放屁!”
寸头少年不屑道,话语中满是戏谑。
可楚南溪却听出少年话里的深深失望。
pS:今天就到这里了,楚南溪与你相约明日,不见不散。
第67章 阿鲁
没有火折子,张大河开始在黑暗中摸索行动。
忽然,张大河停下动作,迅速趴在地上,用耳朵贴着船板。虽然大家并未感觉到船晃动,但都知道出现了情况。过了一会儿,张大河满是焦虑的抬起头,对楚南溪道:
“不好,潮水要来了!”
大家看向楚南溪手里的菩萨石,它的荧光似乎真的变暗了。
黑黢黢的船舱底层,死一般静寂。
番船总是排在出海船只的前面,不是因为外国人优先,就算大夏没落,高丽、日本也不够大夏拿正眼看。
是因他们的商船吃水浅。
番船的载重仅占整艘船重量的四成,而大夏商船则在六成以上。让更轻便的番船先出港,能提高出港船只的数量。
按那寸头少年的说法,他们这艘船排在第一个出海,潮水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张大河!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找出口!”高翎吼道。
他也是被骗来的,被贼人许诺的金钱、田地骗来的,他不仅带来了他在军器监管理的整个团队,还包括自己一家老小。
此时,楚北川正蹲在他八岁儿子旁边给他针灸,这么小的孩子,喝下去的药却和成年人一样,儿子已陷入昏睡。
高翎刚刚才知道,如果没有这位楚郎中,他儿子明日大概率醒不来了。
“娘的!找个出口那么难?你到底是不是造船的?!”
看到张大河敲敲扣扣,半天没什么大动静,高翎烦躁道,“干脆敲门叫人,人来了直接干死他出去!”
“敲门?”那寸头少年嗤之以鼻。
“我就是躲在高丽船底舱来的,他们甲板上有小水桶,至少要两天后才会到底舱取水。这里是底层,龙骨就在我们脚下,中间隔着货舱,你叫都不会有人听见,何况是敲门?
等到两天之后,这艘船早已漂在海上了。”
“别他娘废话!”不远处传来张大河兴奋的声音,“快过来,出口找到了!”
“嘭!”
“咔嚓!”
是木头断裂的声音。
“不会吧?船板那么容易断?这厮别是骗我们。”高翎嘴里说着不信,脚下却比谁都快。
楚南溪和寸头少年也跟了过去。
光线昏暗,但他们都能看到,离地面三四尺高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方形洞口。张大河正指着洞口骂道:“死番贼!长得恁瘦小!留的检修通道只够狗钻!”
“这通道通向哪里?”楚南溪好奇的问。
“通向中层肋骨。船工可以从通道爬到底层加固龙骨,当底舱进水,无法正常打开底舱门时,船工还能爬进来抢修,所以洞口比地面高,这通道只有负责修理的船工才知道。”
张大河用脚踢踢旁边的碎木板,揉着自己的拳头道。
“亏得他们的松木容易腐朽,一拳便断了。只是这通道忒小,要小个子方能钻过去。”
他们六人,能从检修通道爬出去的,只有楚南溪、丹娘,勉强加个寸头少年。
“我出去开门。”寸头少年自告奋勇道,“锁底舱的锁链常常只是绕在上面,不一定会上锁。”
“你?”
高翎上下打量这个穿着异族服饰的少年,摇头道,“你个僧不僧俗不俗的番人,出去便跑了,害我们浪费时间白等。”
“你说谁是番人?”寸头少年火了,抬手就要去打高翎。
少年虽个头高,但还没长开,像根豆芽菜似的,真打起来未必是壮年匠头的对手。楚南溪拦在他们中间:
“要打出去打,没时间看你们打打闹闹,我跟小郎一起出去。”
楚北川和丹娘也过来了,看着那个洞口,楚北川也无可奈何,只得道:“妹妹,凡事小心,有危险不要硬拼,不行就投降,保住命要紧。”
既然已决定,两人也不磨蹭,寸头少年很快爬进了通道,楚南溪踩着阿兄大腿,也爬入通道中。
通道里钉着一根根木条用来防滑,倒是不难爬,只是又黑又逼仄,身体还一直蜷缩着,身心俱疲。
两人很快爬到通道尽头,尽头也挡着块木板,有了张大河的经验,少年也举起拳头向木板砸去。
可通道里不好用力,一拳没砸开,他又用肘部撞了几下,最后又是一拳,洞口的木板这才撞断。
外面虽然也黑,但当冷空气涌进通道、防虫楝树油的清香扑面而来,楚南溪像是回到了相府后院的香樟树下。
她还在探头探脑,眼前伸过来一只手:
“下来,我扶着你。”
楚南溪还在扯平身下的裙子,预备好抬脚,少年却以为她在犹豫,补充道:
“放心,这里这么黑,我又看不清你,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
“什么呀!小屁孩脑子里都想啥?”楚南溪笑道,“你还没成年吧,兴许还得叫我一声姐姐。站稳,我要下去了!”
少年站得笔直,任她把自己当作扶手,嘴里否认:
“我十八了,你最多十五,不可能比我大。”
“诶呦喂!十八好大!那我夫君都三十了,你得叫我嫂子。”说着话,爬出洞口时的不雅动作没那么尴尬,楚南溪终于双腿都落了地。
“三十?”
少年有些郁闷,夫妻年龄相差那么大,她一定不是自愿成亲的吧?
“怎么货舱也没一盏灯?高丽人就那么节省?”
中层是货舱,里面堆满了大木箱,木箱里装着什么看不见,因为旁边塞满了厚厚的干稻草。
“我猜里面是瓷器,用干稻草包着防震。”
少年注意到她在看那些木箱,说了个自己的猜想。
楚南溪点点头:“有道理。应该是这里很多干稻草,所以一盏灯也没有留。”
两人按照底舱舱门与通道的位置,穿过木箱,向着记忆中的舱门方向摸去。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回头看了她一眼:“他们都叫我阿鲁,女真话,就是狼的意思。你姓楚?我听那女的叫你楚小姐。”
“嗯。你也这么叫我吧。”楚南溪又问,“阿鲁,你怎么把头发剃了?”
“我不喜欢北狄人的髡发,要我留那种猪尾巴,我宁可剃光头。小时候,谁动我头发我咬谁。十五岁在北狄算是成年了,主家要求仆人必须髡发,我一气之下就把头发全剃了。”
“咬人?所以他们叫你阿鲁?”
想到一个在北狄人家里,为了保全自己头发誓死抗争的夏国小男孩,楚南溪有些好笑,但更多是心酸与心疼。
“你是逃到夏国来的?怎么又要回去?”
“在船上被发现了,船主认得我主家,不敢惹事,要把我押回去。所以……他们没给我喂离魂散。”
阿鲁解释了他在底舱保持清醒的原因。
他是一个失败的逃脱者。
一个连大夏土地都没踩到的江北遗民。
第68章 涨潮了
楚南溪和阿鲁终于摸到底舱门口。
果然如阿鲁所说,门扣用铁链缠着并未落锁,从里面打不开,外面打开却很方便。
阿鲁刚把铁链抽走,等在里面的高翎便率先冲了出来。
“这里是货舱?那我们怎么出去?”
高翎话音未落,船忽然猛烈晃了一下,大家刚站稳,紧接着又晃了一下,海浪拍打在船舷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张大河惊恐喊道:
“涨潮了!”
“涨潮了!郎主!”承影挡开衙前兵士阻拦,大步走进市舶司正堂。
这年轻随从武功高,并非军中人士,却腰配手刀,背负弓箭,让他放下武器他不理,不让进他不听,拦还拦不住。
谢晏脸色铁青,缠着纱布的手攥成拳头,无声落在桌面摆着的中书省“协查令”上:
“林市舶,本相已在此等侯半个时辰,巡检司为何还未曾有人到?”
“哎呀,相公在京师高高在上,只要发号施令,下面自有响应。哪里知道我们地方的难处?下官办事处处得亲力亲为,巡检司人手紧、公务繁忙,一时半会到不了也是正常,齐知府,你说是也不是?”
市舶使林晟、朝坐旁边的明州知府齐明晖递了个眼色,齐知府却装作没看见,眼观鼻、鼻观心,心安理得端起茶杯,撇掉浮茶抿了一口。
一个时辰前,宰相谢晏仅带着两名随从,去到他明州府衙,拿出符牌和中书省与机宜司联合协查令,让府衙协助他们搜查今日待出港海船。
这怎么能查?
明州府衙向来靠港吃港,海船只要在他的地界靠岸,哪有不来进贡的?尤其是番船,没有不走私的。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这位年轻宰相是官家用来对抗老臣的棋子,什么时候什么罪名倒了都不一定,没必要为他得罪自己的金主。
齐知府找了个借口,亲自将人领到了市舶司。
市舶司平时捞的好处更多,尤其是番商,有好东西都要紧着市舶司挑一遍,再谈上岸。
齐明晖那老贼把这烫手山芋带到市舶司,林晟还不得紧急搬救兵?
就说没搜查权,巡检司得派人来能上船,尤其是今日准备出港的两艘日本船和两艘高丽船。
这四艘番船体量小,潮汐一来,它们就能解缆出港。
州府不出面,市舶司推不掉,必须出面,但要等巡检司来了才能行动。
这不,一等便大半个时辰。
谢晏星夜兼程,遇驿站就换马,路上碰巧还遇到一处桥梁垮塌,幸好谢晏跳马及时,只是受了些轻伤,那匹马就惨了,跟着塌陷的山石泥土、断裂的桥面一起落入溪涧。
用命换来的一个时辰,就耗在州府、市舶司与巡检司之间的推诿上。
地方对中央指令的执行力,可见一斑。
潮来了,巡检司兵马却还没到。
谢晏扫了一眼忙着喝茶的齐知府、假意焦灼踱步的林市舶,声音不高却充满着坚决:
“承影,本相不管你是砍了船帆还是烧了甲板,在东军来之前,没有本相命令,任何一艘船都不许离港。”
“得令!”
承影抱拳,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谢晏不是没有后手。
墨阳已拿着他手书,去请驻扎得更远的东军。军队有特殊执法权,不因他的宰相身份,而是凭他在北军那几年,改良武器炸药的功绩,同样受益的东军,会认他。
“谢相公使不得啊,相公哪怕是拿来官家手谕,也必须照章办事,随意毁损番船,这是要出大乱子的,大夏乃礼仪之邦,有损国格!有损国格!”
谢晏不为之动,起身向正堂外走去。
承影更是抽出弓箭,推开前来阻拦的衙前兵士,大步向港口停在最前端的高丽商船奔去。
承影前脚离开,一队兵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墨阳,他借来了东军的兵。
墨阳飞身下马,对着站在市舶司门外的谢晏拱手道:
“郎主,码头上第一艘船起火了!”
起火了?承影才刚出门,不可能这么快放火。有情况!
谢晏当机立断:“东军听令,海船离奇起火,随本相登船检查!”
第一艘船上的离奇之火,正是楚南溪费尽心思点起来的。
“涨潮了!”
张大河竖起耳朵,他要听船上号令的锣声。
“单锣连击,这是召集船工上甲板,准备出发了。”
“我们能上岸,可船舱里还有那么多昏睡的人,他们怎么走?”丹娘着急道,高翎比她更急。
楚南溪将黯淡无光的菩萨石放入口袋,指着货舱里一个个装瓷器的木筐道:
“我们不是自己走,而是要让这艘船停下来!这是易燃的干草,烧得快、声势大,但因过火太快,反而点不燃船板和货物。但只要岸上发现有船起火,不管什么原因,必不会让它离港。”
“小姐说得对!”
张大河赞同道,“起火的船只,就算火扑灭,也不会让它当天出港。若是为了保险起见,我去砍断帆绳,等他们更换完帆绳,出港时机也错过了。”
“好!就这么决定。放火烧稻草制造混乱,张大河趁乱出去,砍断帆绳。只要船今晚不走,我们便可以到岸上搬救兵。”
楚南溪不知谢晏有没有寻到明州,自己也无法向官府证明宰相夫人身份,但她可以去找东军。
明州港附近就有东军驻扎,她记得,历史上掌兵东军的韩将军,也和李将军、爹爹一样,是性情耿直的抗狄英雄,大量工匠被掠卖至北狄情况严重,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可我们没有火。”
丹娘提出了一个现实问题。
现在甲板上都是船工水手,不把火预先烧起来,出去放火只怕瞬间就会被扑灭,不能制造长时间混乱,张大河也没法过去找斧子、砍帆绳。
黎明前的黑暗,笼罩着货舱里的六个人。
“我有火石。”
高翎瓮声瓮气道,声音里并没有多少喜悦,因为他接着又说:“只能擦出火星子,能用个两三次,没有火绒油脂,应该没法点燃稻草。”
说罢,他从幞巾里取出小小一颗黑色燧石。
难怪在底舱找火时他没拿出来,也就他这个造兵器的,换个人也不会拿这玩意当宝贝,还藏幞巾里。
“这么小,就算有火镰也打不着吧?”阿鲁的失落显而易见。
高翎说可擦出的“火星子”。
肉眼真能看见吗?
第69章 点火
“你别管我擦不擦得出火星,要是有火绒......”
高翎没抱什么希望,若是有希望,他早把幞巾里藏着的燧石拿出来了。
“我!我可以把布拆成细丝,那是不是就可以当成火绒?可惜我们穿的都是麻布,若是有蚕丝,拆出来的绒更细、更容易燃烧。”
丹娘个子不高,可她这几句话犹如寺院黎明洪钟,敲打在每个人心头。
“布也行,总比没有好。”阿鲁掏出他那块白色包头布,一撕为二递了过去,“用它!”
操蛋的北狄包头孝布,烧了正好。
楚南溪默默转过身去,楚北川似乎知道她要做什么,尽管是黑暗中,他还是尽量用身体挡住妹妹。
包头布撕开已有了毛边,丹娘要用指甲小心按照布的纹理,将线再劈成几股,线越细、越蓬松,让里面充满助燃的空气,火星才容易把火绒点燃。
可即便丹娘熟知劈线技巧,此时没有称手工具,单靠指甲,扯出来的线还是线,也很难将其劈开。
这精细活,看得几个大男人要急死。
楚南溪终于转过身来。
对为她遮挡的阿兄微微一笑,将手中变出来的半块丝绸递给丹娘:
“丹娘,用这个。”
这是她从小衣上撕下来的衣角,与丝绸一起递过去的,还有她自己磨制的那把发簪刀。
发簪刀是楚南溪的修书工具,扁而锋利的簪头,用来杀人可能有些勉强,但用来拆线,简直就是神器。
“小姐居然有这个!”
丹娘看到发簪刀又惊又喜,她指尖抵在簪头锋利处,簪头与手指尖组成天然钳子。丹娘手指上下翻飞,那块丝绸边缘的细绒,肉眼可见的堆积。
没错,她真将丝绸拆成了蚕丝绒。
此时此刻,一位织娘做手工活的场景,简直成了他们眼睛的饕餮盛宴,所有人的心都无声雀跃起来。
阿鲁盯着那半块小衣看了几眼,沉默转身,去抽木箱里的干稻草。
不多时,一团蚕丝火绒出现在大家眼前。
高翎坐在地上,慢慢从鞋底夹层抽出一根薄薄钢片,这便是他自制的“火镰”。
火石和火镰都是超小版,高翎的手,忽然成了堪比钳子的稳定且灵活的工具,他那匠头才有的专注神情,更是让他看上去与刚才判若两人。
“噌!”
火绒没什么动静,连抱来稻草的阿鲁都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火绒拿近点!还怕烧着你的手不成?”高翎也从没那么紧张过,只想骂张大河两句,缓解缓解。
张大河此时哪有心情回嘴,只小心翼翼问:“老哥,你这火石算不算用了一次?”
“算!”
这一点没动静也算一次?大家的心都凉了三分。
高翎抿紧嘴唇,手指尖牢牢钳住那小小的火石,调整好钢片角度,张大河也将那团蚕丝绒凑到他手指边。
“噌!”
好啊!冒烟了!
张大河激动得捏着火绒的手指微微颤抖,高翎也盯着逐渐变黑的着火点大气不敢出。
可等了一下,烟消失了,那个黑点也不再扩大。
“嚼蛆的撮鸟!”
张大河气得把那团火绒往地上掼,但它轻飘飘的飞了起来,张大河想起火绒还有用,又使劲掼了两下,才把它抓回来。
“有桐油就好了。”高翎喃喃自语。
阿鲁也狠狠将手里抱着的稻草扔到地上,嘲讽道:
“刚才要火绒,现在要桐油,是不是要去下面杀个人,熬点尸油给你才点得着?”
几根稻草落在楚南溪脚背上,低头看着稻草,她忽然想起,后世在研究所里旁观过“古代织物燃烧试验”。
稻草......她忽然拉着楚北川的袖子叫起来:
“阿兄!快去开箱子,找找有没有瓷碗!”
瓷碗?瓷碗可以生火?
旁边的阿鲁没有犹豫,也跟着去木箱里翻。他们之前没猜错,这些塞着干稻草的木箱子,里面装的都是要运回高丽的大夏瓷。
“找到了!这有瓷碗。都要搬出来吗?”阿鲁满头都是干稻草。
楚南溪忙叫:“只要两个。”
只见她将碗底反过来,碗底有一块没上釉的瓷胎。楚南溪用发簪刀飞快的在这块瓷胎上刮,刮出了不少粉末。
瓷胎粉末含碳杂质,燃点不高,是保留阴火的媒介。
“这是干什么?瓷末能引火?”张大河刚要凑过来,被阿鲁粗暴推开:“滚远点,你再说话,那些粉末都要飞了!”
张大河正要骂娘,只听外面再次传来锣声,这次的锣声不知敲了多少下,“当当当”的一直不停。
张大河的脸色发白,惊恐的看着还在飞快刮着碗底的楚南溪:“小姐!这是解缆离港的锣声,他们真的要走了!”
楚南溪头也没抬,用尽手臂的最后一点力气刮瓷粉。
“要不我们走吧!再不走真的谁也走不掉!”张大河忍不住了,跳起来就要冲过去拍货舱门。
高翎冲过去抱住他,一把将他摔倒在地:“不能一起走,谁他娘的也不许走!”
“好了!高匠头,你再来试一次。”楚南溪清亮的声音传来,两个绞打在一起的大汉停住了。
高翎连滚带爬的再次坐回楚南溪身边,他看到楚南溪已经用稻草压了个草窝,中间铺着薄薄一层她刚才刮的瓷粉,她手里还拿着一个碗。
“来吧,刚才火星已经把丝绒点燃了,只不过没有形成阴火。我们再来一次,瓷粉可以帮助火绒形成阴火,还有这个。”楚南溪摇了摇手上的碗。
“好,再来一次。”
锣声终于停了,估计敲锣的都得耳鸣一阵。
这次有草窝,不需要张大河用手做成个聚风的窝。
高翎也改变了策略,他从丝绒上扯下一点,缠在自己中指上,让丝绒更加接近火星溅出来的位置。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高翎!你准备好了!带儿子一起回去!”
所有人凝神屏息,只见高翎郑重调整好钢片角度,手稳稳的连擦几下,几声清脆刮擦声过后,他手指上缠着的丝绒,与草窝里放着的丝绒都出现了黑点,成功接住火星。
楚南溪没有松懈,等高翎将手上拿的火绒小心翼翼放进草窝,她用手里的碗将火绒盖了起来。
“诶!你这是......”张大河不解其意。
点火都要靠吹,之前他就是按照高翎的要求,朝火绒轻轻吹气,只是火灭了。
楚南溪手并没有将碗扣实,而是留了个斜口。
她笑着对丹娘道:
“数十声,你便对着这条缝吹气。”
“我吗?”丹娘有些紧张,不过还是按照楚南溪的说法,对着那条缝轻轻吹了两下。
楚南溪心里也直打鼓。
成功与否,就看揭开瓷碗这一下。
第70章 相拥
揭开瓷碗,每个人都清楚的看到,被烧过的丝绒卷起来,像温柔的母亲,将婴儿般的阴火包在里面。
下面的瓷粉则如碳般发红。
瓷碗掀开时带起一阵小风,火绒和瓷粉都倏地一亮。
“成功了!”
丹娘忍不住捧着脸激动的落下泪来。
底舱门很结实,不容易被火烧毁。
为防烟进入底舱,阿鲁回头去将通道口堵上。几个男人将货舱门附近的木箱全都移开,只留下一堆准备点火的干稻草。
“就这些稻草,烧完了船板也不会燃。”张大河拍拍手上草屑,对楚南溪道,“离岸五十步之后,船会停下来调整风帆方向,到时,船帆下都是水手,要破坏船帆就难了。”
“好!就是现在,高翎负责在后面点火,张大河,我们掩护你溜出去,阿鲁,你来叫门。”
之前与阿鲁两人聊天中,阿鲁告诉她,他在北狄的家主是个“人口收集狂”,他不但收集了大夏人做奴仆,还有日本人、高丽人、安南人、北戎人,甚至还有个西番人。
阿鲁从九岁起,便在那北狄贵族家中长大,混在奴仆之中,自然而然便学会了各邦语言。
看到大家准备完毕,阿鲁走到门边,一边拍门一边用高丽话叫:
“谁啊?锁门的家伙是谁?我被关在货舱啦!快些开门!喂!吉男!亿尺!是不是皮痒啦?快开门!”
阿鲁“咣咣咣”一顿砸门,果然有人朝这边跑过来,嘴里还埋怨道:
“是昌顺啊?就要开船了,谁叫你跑货舱里去的?”
门被打开了,这个不知叫吉男还是叫亿尺的高丽水手,被“昌顺”手里的黄爪姜粉盖了个满脸,眼睛鼻子又辣又呛,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拖到门里。
哪知他身后还跟着个水手,水手见吉男莫名其妙倒下,门里还站着男男女女好几人,吓得拔腿便跑:
“来人......”
阿鲁一个箭步冲出去,捂住他的嘴,正要将他如法炮制拖入门中,那高丽水手拔出囊刀,回身向拖拽他的阿鲁刺去。
“小心!”
楚南溪的袖箭飞了出去,正正射中高丽水手脑袋。
阿鲁拖着高丽水手一起倒在货舱门里,高丽人手上囊刀“当啷”落地。
张大河此时已换好高丽人衣衫,他捡起地上现成的囊刀,朝楚南溪点点头,左右看看,溜了出去。
“快!放火!”
几个人将干稻草抱到甲板上,高翎将一把燃烧的稻草扔在干草堆上。
“轰!”
火随风长,一场虚张声势的大火点亮了黎明。
“起火啦!货舱起火啦!”
阿鲁不嫌事大,扯着嗓子用高丽话大喊。纷乱声中,楚南溪蓦地听到岸上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夏国宰相有令!所有船只不得离港!桔梗号,靠岸!靠岸!”
说话的是赶来的承影。
又听“咻”的一声,一支火箭拖着鸣笛响声,射在桅杆上。
燃烧的火箭很快烧着了垂在桅杆上的绳子。
楚南溪激动的抱着丹娘跳起来:“丹娘,不用去找人,我们的救兵来了!大家都有救了!”
“轰!”又是一声巨响。
火箭燃起的火还在燃烧,船匠张大河已成功将关键帆绳割断,主帆重重坠落在甲板上。
这下,高丽桔梗号无论如何也开不走了。
船上一片混乱,只得再将船靠回港口。一队骑兵冲了过来,为首之人正是谢晏。
“搜船!”
谢晏一声令下,东军士兵强行登船。
楚南溪远远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身上披风似乎被挂破了一个口子,手上还绑着扎眼的白色纱布。
两条大长腿却还是那么坚定的,三步并作两步跨上跳板,向甲板走来。
谢晏也在第一时间认出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只是他不敢相信,楚南溪竟然是站在甲板上等他。
果然是她放的火!
这个磨人的小妖精,她已经自己逃脱了!
谢晏大步朝楚南溪走去,每走一步,楚南溪心里的欢喜便更强烈,是比看到金叶子还多的欢喜。
久别重逢的喜悦与劫后余生的眷恋,如同不断拍打着船舷的浪潮,旁若无人的将两人吞没。
谢晏在楚南溪面前站定,他们身边的浓烟、嘈杂的人声全都消失了。
他含笑张开双臂。
楚南溪只觉恋爱脑上头,不管不顾的扑进他怀里。
“那谁啊?”阿鲁用胳膊肘捅了捅楚北川,与楚小姐拥抱在一起的男人绝对不到三十岁。
“小孩子管那么多作甚?搜船的像是东军的人,走,我们带他们去底舱。”
楚北川强行把阿鲁拽走,进货舱门前,阿鲁还转头多看了一眼那高大男人,总觉他有点熟悉。
不可能,长兄比自己大七岁,自己十八,可那男人都三十了,他会算数。
“谢晏......”
“嗯?”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是你的心跳,它总在不远处吸引着我。”谢晏说的是实话。
当他往起火的高丽船飞奔时,越靠近,他便越能感受到楚南溪的紧张情绪,他确信楚南溪就在船上。
“你什么时候学会油嘴滑舌了?”
楚南溪眼眶里的泪花还没隐去,她抬头看看谢晏,再次将头靠进他胸膛,
“唉!不管了,今晚我就让自己放肆一回,什么甜言蜜语、花言巧语、口蜜腹剑,尽管放马过来,本小姐照单全收。”
谢晏微微一笑,将她抱了起来,转身向跳板走去。
“诶!你不是受伤了吗?怎么还抱我?”楚南溪挣扎着要下来。
“别动,再动两人一起掉海里。”谢晏不为所动。
楚南溪探头看看,只好伸手去搂着他脖子,小声嘟囔道:“也不知去哪弄的伤,自己都保护不了自己,怎么保护我......”
这话,谢晏听了还真不是滋味。
他不就是如此境地吗?
若不是楚南溪自己在船上放火,他们也来不了那么快。就算最后能拦住番船,救出楚南溪,必定还会有更多波折。
到了码头上,谢晏将楚南溪轻轻放下,带着一丝苦涩道:
“你说得对,中书省的协查令都调不动地方州府、市舶司,朝廷政令执行如何,可想而知。卿卿,我想给你更安稳的生活,可今日才知,我要走的路还很长。甚至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否则,等待我的便是落井下石。”
楚南溪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学着他刚才张开双臂的样子,明媚笑道:
“这个世界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好,却也没那么糟。
我不需要等着享受你打下来的太平世界,因为,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创造太平。
谢晏,现在轮到我来拥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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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谢昶
掠卖夏国生口是重罪。
掠卖夏国工匠更是死罪。
尽管明州府极力掩饰,但买卖楚氏兄妹的船家还是被抓了出来。由谢相夫人和高丽人共同指认,他连“冤枉”二字都没机会喊。
“先指使楚行简去劫人,再指使鬼牙郎去接货送往船家,船家把人拉到明州卖给高丽人,而高丽人的最终目标是北狄。”
谢晏把这些人串起来,背后黑手似乎昭然若揭。
那是被他挡了路、被他坏了事的人,是想要他死的人。这人现在要拿他的女人来做阀,侮辱和拿捏他。
北弓案结案了,但此案背后绝不是中军罗长东。
“卿卿,你再忍忍。这次正好给了我一个切入机会,就从明州港开始,让那些把控海上榷场的人看看,市舶司是大夏的,不是让他们三五个人用来牟利的。
两浙转运使徐春年为人正直,我打算派他来牵头查两浙贪腐。”
“徐春年?”
这个名字楚南溪记得,历史上他到任没多久,便被当地官员轮番弹劾,朝廷借着他丁忧,免了他的官职。
可野史上记着,他是因推行经界法,强龙斗不过地头蛇,才被人诬陷免职,徐春年罢官后郁郁不得志,消失于历史中。
楚南溪给他出主意道:
“我听说徐春年性情耿直、容易得罪人。你要用他,便要信他,即使有人弹劾他,在事情有结果之前,你也要替他压着。
靠徐春年一人之力,顶不住与豪强勾结的地方官员,既然是在海边,不如让东军以查海盗水匪为名,对贿赂官员的商船进行干涉,至少能为徐春年卸掉一些阻力。”
“卿卿所言极是。”
谢晏不免又高看她一眼。
她勇敢成熟,见识远超大夏女子,她若是站在自己的对立面,那后果不可想象。
他们在明州滞留了几日,谢晏亲自查处掠卖工匠一事,林市舶与齐知府皆被革职查办。
他还两次与徐春年秘密会面,这才定下返程日期。
那艘走私高丽商船被没收货物,勒令其次日离港,再不得进入大夏领海。
临开船前,墨阳带人上船检查,确认未夹带物品,才放他们解缆出港。
检查底舱时,墨阳往几个储水桶里倒了盐胆水。
盐胆水是海边煮盐所得副产品,只需小半囊,一桶淡水瞬间咸苦难饮,多饮甚至会中毒身亡。
当然,墨阳不会赶尽杀绝。
剩下一桶好水,留着让他们争个头破血流。
回程走的是运河,河水行船平稳,还能一路欣赏浙东初夏风景,这让采购了大包小包的楚南溪,有种蜜月旅行感觉。
“宝宝!”去运河码头的马车上,楚南溪对谢晏露出她甜甜的招牌笑容。
“宝宝”一出,有求必应。
明白。
谢晏挑眉笑道:“趁我心情好,卿卿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
“什么要求都可以?”
楚南溪眉眼弯弯,伸手指指窗外道,“我在船上有几个生死之交,其中有个叫阿鲁的少年郎,他从北狄逃回来,无亲无故,我们可不可以收留他?”
“让他去找墨阳,如果人合适,可以留下来。”
“呃......不是,这孩子说,一定要跟着我......”
楚南溪有点为难,阿鲁算是个成年男人,不可能住进后院,可他又说得那么坚决,若不是跟着她,阿鲁甚至不愿意去相府。
其实楚南溪觉得阿鲁与谢青临挺搭配,两人都不爱读书。
“孩子?他多大了?你就爱招猫逗狗的。”
谢晏松了口气,原来只是孩子。
“十、十八。”
“十八还是孩子?都可以娶妻生子了。不行,留下来也只能做护院,不能跟着你。”谢晏断然拒绝,不动声色瞟了楚南溪一眼:
这女人嫌他老,是不是喜欢这种跟她年龄差不多的小毛孩?
看她总是打扮得粉粉嫩嫩的,我是不是要穿浅色衣衫才配得上她?
“行吧,我再和阿鲁说说,他住前院,平时可以陪谢青临,我有事外出,他还能做我的随从小厮。”
谢晏想起五福死了,楚南溪确实缺个外出随从。
由她喜欢吧。
他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点头答应。
“阿鲁,过来。”
楚南溪掀开窗帘,对着与楚北川站在一起,正犹豫要不要上马车的阿鲁招了招手。
阿鲁低头磨磨蹭蹭走过来,楚南溪笑道:
“阿鲁,相公答应了,让你随我们回临安。”
“不是随你们,是随你。”阿鲁纠正道,他用固执掩盖他初到大夏、不知何去何从的不安。
“好,是随我。你跟我阿兄的车,这几天你陪他东奔西走采购药材辛苦了,一会儿上船再补觉。”
阿鲁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应了一声,低头向楚北川走去。
“这光头小子脾气不太好啊。”谢晏还是第一次见到阿鲁,不知怎地,总觉得他有点似曾相识。
楚南溪想起阿鲁在船上时,从头到尾都在和大家犟嘴,“噗呲”笑出声来:
“还真是。汴梁沦陷时,阿鲁才九岁,被一个叫完颜策的北狄贵族掳去做家奴。这个完颜策是个奇怪的人,府里收了来自各个国家的仆人。阿鲁小小年纪能在那里生存下来,靠的就是浑身长满牙齿。”
“他怎么剃了光头?”
不知为什么,谢晏心像被一只手抓得紧紧的。
“人家有头发好吧?你不觉得,这种短短的头发很精神?”
像刚被班主任摁着剪掉长发的高中生。
楚南溪笑着替阿鲁解释道:“他宁愿剃光头,也不也愿意留北狄人的髡发。小时候,谁想剃他头发,他便咬谁。所以才得了‘阿鲁’这个名字。”
九岁?咬人?
谢晏喉结上下动了动,忍不住问道,“他原名叫什么?家住汴梁什么地方?可记得父母亲人?”
谢昶小时候就是犟得像头驴,生气还会咬人。
汴梁沦陷,谢昶失踪,那年他也只有九岁。
“啊?我没问那么详细......”
楚南溪有些错愕,但看到谢晏紧张神情,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试探着问:
“你是不是觉得,他有些像你弟弟?”
“我不知道......九岁的他和十六岁的我,彼此外貌变化都很大,刚才只是隔着窗子看了一眼,我没把握,只觉得他们年龄、性格都很像。卿卿......”
近情情怯。
谢晏曾找到过几个很像的“弟弟”,却只有一次次失望。
楚南溪拍拍他手背安慰道:“反正就顺口问问,哪怕不是你弟弟,咱们也没什么损失。”
怪了,英明果断的宰相谢晏,怎么在她面前还要哄的?
很快到了运河码头,两人并未上船,而是站在跳板边,让墨阳、承影他们先搬东西。
楚北川和阿鲁也走了过来。
阿鲁今日穿着一件白色交领窄袖布衫,外面套着黑色半臂褙子,头上扎着黑色幞巾,遮住了他那扎眼的寸头。
见到楚南溪和那男人站在岸边,估计是在等楚北川。
阿鲁低头加紧脚步,赶到楚北川前面不耽搁他停留,阿鲁正要踏上跳板,冷不防听到楚南溪在身后道:
“谢晏,等回到临安,让阿兄开家医馆好不好?”
阿鲁猛地停下脚步。
谢晏?
她男人叫做谢晏?!
第72章 两人不知道的前世今生
名字相同,可那男人比阿兄大五岁,应该只是巧合。
阿鲁重新迈步上了跳板。
他这边心事重重,没注意船上正下来一位抱着琵琶的船娘。
船娘本是上船找生意的,刚被墨阳劝退,这会儿正要离开,怀里抱着的琵琶遮挡住视线,她也没看到跳板对面同时上来个人。
“啊!”
阿鲁为了不撞上船娘,自己硬生生收住脚步,重心不稳,人往跳板下翻去。
“阿鲁!”
在楚南溪的惊叫声中,谢晏冲了过去,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阿昶不会水。
谢昶小时候为抓一只蜻蜓掉进荷花池,差点被淹死,后来怎么劝他学凫水都不愿意,甚至连荷花池边上都不肯去。
谢晏牢牢抓住那清瘦少年,此时更是近距离看到,少年后颈有个铜钱大的浅褐色胎记。
人长大了,胎记也长大了。
谢晏脸上不知是河水还是泪水,来自身体深处对亲情的渴望,仿佛从后世蔓延至今生。
绝处逢生的阿鲁转过头,却发现是楚小姐的男人救了自己。
那个和阿兄同名的男人。
阿鲁站直身体,擦了把脸正要道谢,谢晏笑道:“你这个胆小鬼,不过就是掉水里淹了一次,九年过去,还是没学会凫水。”
阿鲁脸上表情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盯着谢晏的脸,仿佛要把他的脸看小九岁,来印证他是不是记忆中的阿兄。
“连阿兄也认不得了?九年不见,还记不记得阿兄教你写的第一个字?”
谢晏语气温和,他已在眉眼中找到阿昶的痕迹,相信阿昶也一样。
谢昶鼻子一酸,眼泪如止不住的涌泉,混着河水淌得满脸都是,可他却不再擦拭,只哽咽道:
“没忘,我阿兄教我的第一个字是‘昶’,他说,不管何时何处都要记得,这世界光明永远比黑暗更长。”
这是谢晏原身对弟弟说过的话。
谢晏在记忆里搜索到这句话时,他便很喜欢,也常常用这句话来鼓励自己,从那时起,谢晏发誓要找到阿昶。
“谢昶,阿兄终于找到你了。”
“阿兄?真的是你吗?”
楚南溪紧紧依偎在楚北川身边,看着谢晏兄弟相认,看着谢昶这个嘴硬强者,在哥哥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没有狗血拉扯剧情,真好。
老天给了谢家兄弟一个漫长的倾诉之旅,船上几日,谢晏事无巨细照顾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弟弟。
楚南溪毫不示弱,明目张胆窝在楚北川怀里听谢昶讲故事。
好像谁没有哥哥似的。
“阿昶,你说完颜策让那些异邦家仆教他的府兵讲异邦语?”
谢晏与楚南溪对视一眼,掌握异国语言,这绝不是喜欢奴役各国人这么简单。
谢昶点头道:
“没错,府里还有个夏国夫子,专门教他们夏国礼仪,听夫子说,他教的礼仪,出入大夏宫廷都不会出错。”
谢晏要来纸笔,画了一只瞪着眼睛的猫头鹰,他还没画完,谢昶便道:
“这个我见过!家主就是让我到挂着这标识的供案前磕头,我跑了。若不是跟着嫂嫂从高丽船上逃出来,被他们送回去,必是打死。”
“那是北狄枢密院下属的铁鸮司,神出鬼没,完颜策果然不简单。”
大夏机宜司一直在与铁鸮司对抗,却不知它的指挥者就在汴梁。
谢晏放下笔,终止了这个话题。如果可以,他不愿弟弟再卷入这种不知何时掉头的危险之中。
晚风拂来,带着河面的湿润与清冽,船庐之外,是漫天璀璨星河。
明日便要回到临安,今晚大家都多喝两杯,尤其是第一饮酒的谢昶。
“嫂嫂,我再敬你一杯。若不是你鼓动大家留下来,只怕我这辈子也无缘再见阿兄。”
谢昶很欢喜楚南溪是他亲嫂嫂,那自己就能常常见到她。
只是谢昶还没来得及问兄长,为何骗嫂嫂他年已三十。
“你也立了大功,要不是你瘦,能钻进通道,我大概是撞不开那块挡板。”楚南溪三杯过后,又兴奋起来,
“还有还有,你说高丽话把高丽水手骗过来才绝,我还没问你,你怎么知道那高丽人的名字?”
谢昶摸摸他那刺猬一样的短发,不好意思笑道:
“完颜策府里有两个高丽人,他们就是叫这名字,高丽人认得的字不多,听说他们起名来来回回就那几个。”
“你还真是个人才!”
楚南溪歪歪倒倒想去拍谢昶的肩,被谢晏把人接到了怀里。
谢晏本想拦着不让楚南溪喝,架不住大舅哥和亲弟弟要向她敬酒,他只能宽慰自己,反正是在船上,就算她醉了,也跑不到哪里去。
见楚南溪醉倒在谢晏怀里,楚北川与谢昶自觉回了他俩那小隔间。
“谢晏......”
“嗯?”
“我在船上醒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谢晏心中微动:“是吗?”
“嗯嗯!”楚南溪使劲点点头,胡乱说道,“我在想啊,若能给你留个记号就好了,你便能‘咻’的一下飞来找到我。”
“你以为我还能开飞机?”谢晏轻笑低语。
“你能开!”楚南溪迷迷糊糊,但又毫不迟疑,“你能开直升飞机来找我!”
谢晏浓眉轻蹙:
卿卿怎么一点不奇怪飞机是什么,她说的直升飞机......又是什么?
谢晏牺牲前一年,德国确实研发了直升飞机,可那时国内已陷入战乱,他根本无暇关注国外的最新技术。
他只见过、以及驾驶过固定翼飞机。
国内出现直升机,还要等到他牺牲后的七八年,那时,谢晏早就成了谢家墙上挂着的旧照片。
他更看不到的是,自己的遗照前,楚云正在给他母亲喂糖水,战争让两个本来富足的家庭,只剩下两个女人相依为命。
楚云送走了谢晏母亲,又替谢晏孤独见证了大国崛起。
直到八十多岁寿终正寝,功德圆满,才转世投胎长成了95后楚南溪。
转世的她,因为一碗孟婆汤,忘了前世的爱人,也忘了机场跑道边,那一个永别的吻。
这个小迷糊到底在说什么?
谢晏抱起楚南溪,进了船庐的另一个隔间。
“谢晏......”
“嗯?”
喝醉的兔子手脚并用攀在谢晏身上,也就唤了一声,又没了声息。
船庐隔间里的床很小,谢晏好不容易才将她放平在床上,望着她那张红艳欲滴的唇,终于忍不住轻轻吻了下去。
喝醉的楚南溪没往兔子洞里钻,反而顺势搂着谢晏脖子撒娇道:“你不许走......”
谢晏只得顺着她手臂,半个身子躺在床边,楚南溪循着温暖,侧身挤进他怀里。
“是你自己不让我走的。”
谢晏含笑在她额前吻了吻,只觉心中柔情浓得化不开。
“明日别说我违反约法三章。”
? ?谢晏是穿越,他前世记忆停留在1937年,楚南溪是楚云转世后穿书,她的前世是2025年。
?
所以,这是个两世三生的故事。
第73章 真相
翌日,楚南溪醒来只觉腰酸背痛。
昨夜似乎梦见自己搂着谢晏乐不疲此的亲来亲去,梦里感受还挺真实。
“上次喝酒扒他衣服,这次喝酒梦见和他亲嘴,下次喝酒,是不是就要梦到和他圆房了?”
楚南溪懊恼不已,有一下没一下梳着自己长发。
春花秋月不在,她最大本事也就只会将长发编成一条麻花辫,好在船上也没外人,用不着顾及形象。
这几日,谢晏把自己的想法都告诉了她。
扫平朝堂障碍,不能等着官家突然意气风发,他要用铁证扳倒那些想要他死的人。
这事做起来并不容易,回去谢晏要忙了,两人就算同在一个屋檐下,也难有机会碰面。
楚南溪也有自己的事。
野史作者楚赢还没找到,那只能从仵作身上着手。知道仵作在江北寿春,虽然她找不到,但总有能找到他的人。
楚南溪听第五明说过,临安有个民间组织叫做“暗影社”,他们什么消息都能打探到,只要肯加钱。
楚南溪手上并不缺钱,母亲留给她的嫁妆,谢晏给她的金叶子、盐引,还有她从勾栏赢来的银两。
她决定尽快去找“暗影社”。
打听仵作和楚赢的消息,甚至北戎亲王耶律延德的消息,她也想尽可能提前掌握。
比楚南溪更加腰酸背痛的谢晏,正与谢昶一同站在船头,两人迎着风,沐着初升的太阳:
“阿昶,回到临安,你想去学堂读书吗?”
谢昶摇摇头,凝望着岸边民宅小院的袅袅炊烟:
“我会识字就够了,又不去科举,用不着学那些大道理。如果阿兄是问我想做什么,我想学爹娘的本领。
这些年来,我经常梦见爹娘,可从没梦到他们惨死的模样,每次都是看到他们仍在平平常常的生活。
阿娘坐在桌前抄抄写写,爹爹琢磨着他那些宝贝纸浆,阿兄在院子里读书,我便在你们身边跑来跑去,阳光撒在我身上......真温暖啊!
阿兄,我就是靠着这样的梦,在仇敌身边过了九年。”
谢晏沉默良久,点头道:
“过段时间,等你适应了临安的生活,我送你去都茶场做学徒,会子、盐引、茶引这些官钞都在都茶场里印制。”
当谢昶出现在相府的接风洗尘宴上,只一个人尤为尴尬。
“姨母居然在我阿兄府上!”
谢昶嘲讽的口气,让林老夫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子当年藏在冷灶里面,究竟看到了多少?
“姨母当年没找到你,便带着你表姐跟着流民一路逃到江南,晏儿是官家陪读,自然容易找些。”林老夫人脸上一副悲戚模样,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往后一起好好过日子,过去的事说来唯有伤心,我那可怜的姐姐哟......”
“姨母不知道我藏在哪里?”谢昶嘴角扯起一抹冷笑。
“我娘把我藏在冷灶里,她把自己藏身的地方让给了你和表姐,还拜托你照看我,她自己出去把贼人引开,这才死于非命。
“可我等啊等,等到星斗满天,战战兢兢钻出冷灶,才知道你和表姐早走了,而屋外只倒着我娘已凉透的尸体。
姨母腿是怎么瘸的我不知道,但它与救我娘没有半个铜板关系。”
“这、这......当时兵荒马乱的,姨母也吓懵了,还带着你表姐一个女娃......昶儿,姨母不是有意的,姨母也想回去找你,只是、只是......”
林老夫人额角浸出冷汗。
逃走的路上,她便听说谢家被洗劫了两次,第二次是她们逃走之后,北狄有个大官亲自带队,去找谢逢时留下的钞纸配方。
留在谢家后厨的谢昶怎会还活着?
“只是谁不自私?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怎么逃?”
谢昶呵呵冷笑。
“可你不该为了让我阿兄把你当成亲娘赡养一辈子,就骗我阿兄,说你的腿是因救我娘才受伤,更不该对我阿兄说,我已经死了。
听说你还欺负我嫂嫂?
若我娘还活着,她就是拿鸡毛掸子打儿子,也绝不会让自己儿媳妇吃一点亏。”
哇!婆母这么好的吗?
谢晏、谢昶、谢青临,大中小三位帅哥,谢府的吸引力好像增强了耶。
“姨母,阿昶已经成年,青临也到了外傅之年。茵表妹尚未出阁,府中多男子,你们居于此多有不便。我在城西有个小宅,姨母若不嫌弃,择日便请搬过去吧。”
谢晏今日方知当年真相,姨母一再对他说阿昶已死,只是自己从书院赶回去时,只寻得父母尸身,并未找到弟弟,一直不肯相信谢昶已死而已。
阿娘救姨母是她的选择,但阿娘委托姨母照顾弟弟,她却弃之不顾,这事他无法原谅。
李茵当年只有十二岁,只顾跟着母亲逃命,根本没想那么多。
她虽知前因后果,但表哥为了陈年旧事,便将她们替他照顾谢青临五年的功劳抹杀,这一点她不服。
李茵紧紧扶着母亲胳膊,挺起胸脯,骄傲道:
“表哥,你忘了你去北军那五年,是谁替你掌家看孩子?是我母亲!那时你只是个北军签判,并非什么高官,我们不离不弃跟着你。现在,你成了相公,娶了娘子,又寻回了弟弟,就因为当年那点旧事便开始嫌弃我们。
我们没带谢昶走,他不也好好活着吗?
还有,你孩子的秘密我们可一直替你藏着,我们可以搬出相府,但谢昶必须给我娘道歉!”
谢青临的秘密?
花厅里的人,都吃惊地看向谢晏。
谢昶看到十岁的谢青临,也觉得不对劲。
阿兄在王府做伴读,并不住在王府,而是住在夫子的书院,只有休沐日才能回家。
就算他那时还小,对阿兄在外面的生活并不了解,可汴梁陷落那年,阿兄才十六岁,尚未成家立业,怎会有个出生数月的孩子?
这难道就是阿兄谎称已经三十的原因?
谢晏眉心微蹙、一时语塞。
李茵所说也是事实。
姨母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准备带着两岁的谢青临去北军临赴任。
姨母劝他将孩子留下,说孩子太小,不适合住到军营那种什么都缺的地方,她们住在他府里,还能帮着照看谢青临。
那时的姨母,确实为他解决了后顾之忧。
至于谢青临的身份,谢晏本想等过两年再告诉他,现在表妹当着孩子的面,用这威胁他,实在有些不义。
“二叔不用道歉,我知道这个秘密!”
一个声音,打破了沉寂。
第74章 谢青临真正的秘密
只见谢青临站到李茵面前,大声道:
“那天我听表姑和姨祖母说,我是爹爹捡来的,所以才不帮我说话,非听阿娘的,让我去学堂!”
楚南溪微怔:
六个婢妾是机宜司女谍,外室庶长子是捡来的,他那长得像我的白月光,若不是谢青临生母......又会是谁?
谢晏纵然能感受到楚南溪心有疑虑,也万万猜不到,她“疑虑”的角度如此清奇。
他希望能解除她的疑虑,缓缓道:
“青临,这事本想等你大些再说,现在你既已知晓,爹爹也不瞒你。只是,这些年爹爹如何待你,你心中自有分寸。等你能够独立,是否去寻你生身父母,由你自己决定。
姨母为青临的付出,谢晏感激不尽。
你们在城西小宅的日常支出,也会由相府一并承担。原在姨母手下用的人,愿意跟你们走的,其身契也可让姨母带走。
谢府中馈以后还要烦夫人多费心。”
说到最后一句,他含笑向着楚南溪拱手揖了一礼,楚南溪眨巴眨巴眼睛赶紧还了一礼,只是有种又被奸相算计的感觉。
这顿饭谢昶吃得最开心,饭菜大多是照着谢晏口味做的,那也是谢昶的口味。
楚南溪给谢青临夹菜时,谢青临比过去多说一句“谢谢娘”。看着变乖巧的熊孩子,狠心嫡母有些心酸。
便悄悄对他道:
“乖儿子,不管你是谁生的,其实对我来说都一样。阿娘说话算话,只要有人敢欺负你,阿娘定会为你以武服人。”
“真的?”谢青临有一点点高兴。
手翻动画书让他在学堂出了风头,与他同龄的秉义郎赵浔也因此成了他朋友,赵西风似乎安静了不少,没再来找他麻烦。
饭后,谢晏邀请楚南溪去他住的书房。看到她有些为难的样子,谢晏笑道:
“今日又没饮酒,你怕什么?”
“我有什么好怕的?”
楚南溪当然不能示弱,嘴硬道,“你没打声招呼,就强行将中馈交给我,我怕管不好。再说,过几个月我走了,还得再交出来一次。”
“那也等过几个月再说吧。”
谢晏加快脚步先行上前推开房门,门里一阵凉风拂面,这是他第一次感觉,没有女主人的房间是多么清冷。
甚至还不如昨夜那个船庐小隔间。
他径直走到书桌旁,拉开暗格,从里面摸出一颗椭圆珠子递给楚南溪:
“这是我在河边捡到青临时,挂在他脖子上的九眼天珠,应该是西番王族的信物。当年时局未定,官家如惊弓之鸟,身边断容不下异族。官家知青临是我捡的,却不知他身上的真正秘密。”
“西番王族?”
楚南溪接过九眼天珠细细查看。
她想起来了,历史上西番确实在汴京留有质子,或者名为质子、实为王族后裔在夏国避难,西番各部分裂、强势不再,包括当年官家,都不一定记得京都还住着西番质子。
青临应是北狄攻破汴京时,质子逃离途中所失。
“珠子上有字!”
楚南溪眼尖,看到了刻在天珠底部的小字。
谢晏点点头:“我也看到了,可惜刻的是西番文,也不知是不是与他身世有关。”
楚南溪将珠子凑到烛光下仔细辨认,轻轻念了出来:
“木征......青临是木征族他们这一辈的第九个孩子。木征族是难得有骨气的西番部族,也只有他们敢于对抗北狄。”
“那我也算没救错人。”
谢晏早已习惯楚南溪的见多识广,他接过楚南溪递回来的天珠,将它重新放回暗格:“等到他想要去寻父母之时,我们再拿给他吧。”
这才是谢青临真正的秘密。
现在也是谢晏与楚南溪共同的秘密。
关于西番木征族曾有人居于汴京,谢晏两世都不知道,楚南溪揭开这个秘密,谢晏想要着手查他家人并非难事。
两人再次走在相府荷花池边,虽只有半边下弦月,荷花池却被照得明晃晃的。
菡萏未出,莲叶田田。
两人的心似乎也随风摇曳起来,走在前面半步的谢晏忽然停下来,侧身握住楚南溪无所事事的手,不容反抗,他垂眸低语: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卿卿,你替我找回了弟弟,又让我......你可不可以将和离书还我?”
啊?
楚南溪心有点乱。
不是乱七八糟,而是心慌意乱。
“我今年二十五,虽比你年长八岁,但我可以等你长大,你不会是嫌我老吧?”谢晏得为自己正名。
“我没嫌你老。”楚南溪嘟囔道。
“那你嫌我名声不好?未妻先妾,未婚先子,这些都不是真的。”谢晏轻轻摇摇她的手,“对外我们并未和离,对内,我想再向你求一次亲,希望你到时能答应。”
再求一次亲......
这该死的仪式感,他还真是会引诱人。
“我不知道。”楚南溪还是不确定的摇摇头,
“我见过世间多少夫妻,将恐将惧,置予于怀;将安将乐,弃予如遗。现在你觉得我年轻美好,可当色衰爱弛,或你新人入怀......”
谢晏不等她说完,便将她重重揽入怀中,两人气息都有些乱,谢晏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道:
“若这是你拒绝我的理由,我只想请你再给彼此一点时间,再看看有没有爱驰、有没有新人,不要那么快做决定。”
他的语气如同每天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一般,不容置疑。
楚南溪只得点点头:
“好,这我可以答应你。”
半轮明月悬在空中,温柔月光照着舍不得松开手的谢晏,和早忘了大夏男女授受不亲的楚南溪。
也照在北穹峰思亲台上。
思亲台并非一个高台,而是建在北穹峰崖上的一座三层楼阁,与北穹峰的寺庙、道观都相去甚远。
“魏荃那个蠢货,急于掌权,竟然想出这种愚蠢计策,不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差点坏了我的大事!”
三楼没有掌灯,斗篷人的脸完全隐在阴影里,他面朝皇宫方向,那里已是灯火阑珊。
斗篷人语气缓和了些:
“允之,楚小姐的事查得怎样?”
“好叫主公知晓,楚小姐出嫁前谨小慎微,在将军府二夫人手下卑微讨生活,嫁到相府之后,忽然变得硬气起来,甚至做主与楚家二房断了亲,将二房赶出将军府。
从这点看,倒是有些符合主公的标准。
不过,也有可能她天生狡猾,懂得藏拙,出嫁成了相公夫人之后,回去替自己出口恶气。
这也是情理之中。”
那被唤做“允之”的是个有些发福的中年人,腰带勒在鼓胀的肚子下,一副精明商人打扮。他见斗篷人不言语,便又笑道:
“天下哪有这许多奇人异士?主公得遇,乃天命所归,不过是等待时机而已。”
“你去吧。”
青山不语,夏日将至。
第75章 钱塘客栈
在外漂泊半月。
好不容易在自己熟悉的大床上美美睡了一觉,楚南溪连伸懒腰都觉得格外神清气爽。
“小姐要的衣衫都拿过来了,只是,小姐这是要去哪儿?大白天也要翻墙出去。”春花眼睛肿肿的。
昨晚小姐回到院里,说起她这段时间的经历,春花忍不住抱着小姐又哭了好久。
小姐没找到时,春花自己又去楚夫人墓前哭了两次,求夫人保佑小姐平安回来。这让楚南溪深切感受到,万恶的封建社会人与人之间,有它独特的魅力。
“嗯,我今天要去暗影社买消息,希望第五明给我的接头方式是对的。今日休沐,相公出去了吗?”
楚南溪隐隐有种感觉,自己被二叔卖,与二叔用假信骗自己刺杀谢晏,背后的黑手都是同一人。
毕竟像二叔那么蠢的人,很难找到第二个主子。
“刚才出去拿早食,相公的马车已经不见了,应该是出去了吧。”春花也是猜测。
其实春花有点搞不明白她家小姐。
明明小姐和姑爷的关系挺好,为啥夫妻两人不住在一起?
可能连小姐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现在会经常问起姑爷行踪,但她们这些丫鬟也都在后宅活动,哪有眼睛盯着前院?
不行,得替小姐发展个眼线。
玉面将军就不错。
楚南溪往后院外墙走的时候,脚踩响石发出“嗡嗡”闷响,雪碧和可乐“嘎嘎”叫着,扑腾着翅膀就往这边跑。
鹅倌是个七八岁的小屁孩,按照承影的嘱咐,他每天都踩着响石喂大鹅,现在这两只小大鹅听到响石声便会扑过来。
“雪碧?可乐?”
看见两个飞奔而来的小家伙,楚南溪又惊又喜,“好久不见,你们都漂亮多啦!”
“嘎嘎!”长出白毛的大鹅表示同意。
见楚南溪手上没食物,雪碧、可乐绕了一圈又“咣咣咣”踩着响石,摇摇摆摆走了。
很快,承影便得到后院最新报告,夫人翻墙出门了。
郎主说过,不要跟踪夫人,但是要保护夫人的安全。承影想了整整一夜,如何才能完成这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最后他想到了玉面将军。
让玉面将军去跟踪夫人,自己再跟踪玉面将军。
妥妥的。
只是玉面将军本狗还不知道,它俨然已成前后院共同的香炊饼。
承影一路跟踪玉面将军来到城门外的钱塘客栈,楚南溪看了看牌匾,抬腿走了进去,而玉面将军则拼命对着门外站着的老熟人摇尾巴。
老熟人刚招呼完客人,抬头便看见了玉面将军和承影,茶博士王小乙笑道:
“哟!是什么风把影哥儿吹来了?”
承影抬腿把一脸谄媚的玉面将军赶开,低声问:“郎主在里面吗?”
“在啊!”小乙哥也压低声调,“我还以为你是特意来找郎主的。”
“别说那么多,赶紧进去告知郎主,夫人进去了!”承影推了一脸懵的王小乙一把,“刚才进去那个戴帷帽的,就是夫人。快去快去!”
“啊?哦哦哦。”
楚南溪不但带着帷帽,还带着面具。
第五明告诉她,戴面具到钱塘客栈很常见。
因为这里是临安唯一一家,官府允许百姓公开寻人、榜上求助、雇主直招、商家招贴的地方。
当然,你在客栈那块占了一整面墙的“话壁”上发布帖子是公开的,相应也会受到官府的监督。
大夏临安成为行在没几年,南下的归正人如过江之鲫,寻人帖子占了话壁的大半个版面。
楚南溪脱下帷帽,站在巨大无比的话壁前叹为观止。
她随便挑了几条看:
【寻十一岁女,名骆五娘,左眉有痣,着青花短衫,随母逃难至临安走失,知其下落者,酬钱一贯。杏花村骆二郎】
【吾弟何有财,见此招贴,速到新柳巷寻兄。何富贵留】
【招通算学者,打理钱铺账目。识北狄文者优先,月俸面谈。问讯于清河坊‘金牛解库’】
【求购小儿药饵!六岁小儿患痘疮,家贫无力购药。若善人增“紫雪散”,愿典身为奴两年。平安巷吴大郎泣血叩求】
【波斯蔷薇水,请到异域香!天水巷异域香专卖,你值得拥有】
钱塘客栈从早到晚人头攒动、鱼龙混杂,这里别说戴面具,就是扮成牛头马面都没人搭理你。
真是个奇妙的地方。
楚南溪左右看看,没找到写字的地方,便问:“小二,请问贴纸笔墨在哪里领?”
早就候在旁边的王小乙忙问:“客官是要寻人还是招募?”
“重金寻人。”
“重金寻人请上后院三楼。”王小乙弓着腰殷勤道。
这就行了?第五明不是说,一百贯以下单子不接吗?他也没问我带了多少钱。
楚南溪跟着王小乙往后院走,绕过一堵山墙,前堂的喧嚣立刻消失了。王小乙一脸谄媚赔笑道:
“客官是第一次来吧?看这面具有些陌生。”
“就在花市上买的,大概戴的都是小孩,你见得少吧。”楚南溪四下打量问道,“我要找暗影社寻人,可是在这里?”
“重金寻人的都找暗影社,大江南北,雪域戈壁,只要出得起钱,就没有暗影社寻不到的人。”王小乙骄傲的拍拍胸脯。
楚南溪故意塞他:“那若是被北狄人掳作家奴呢?既无人口记录,又无真实名号,能找到吗?”
“啊?这个......”
这还真点了王小乙死穴,话说大了。郎主这两年没少找弟弟,这也是最近才找到。
说话间到了三楼最里面一间厢房,王小乙替楚南溪开门后便退了出去。
楚南溪正在左顾右盼,忽听正前方传来声音:
“客官要寻什么人?”
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黑衣人,脸上戴着会改变声音的全封面具,他坐在明亮的云母格窗前,逆光看去,楚南溪只觉那人身形挺拔,却看不清他轮廓。
楚南溪答道:“我要寻三个人,算不算你的大客户?”
“三个?暗影阁的价钱可不便宜,而且从不打折。”
好吧,原以为批发可以便宜点。既然不能讲价,楚南溪便开门见山道:
“第一位,是五年前钱塘县衙的仵作,名叫黄有粮。”
面具后的谢晏微微一笑,他就猜到自己这位契约夫人,要找回了江北的仵作。
“第二位,名叫楚赢,是位秀才书吏,爱写小报和笔记杂谈,楚赢也许并非他真名,而是他的字号。”
面具后的谢晏忍不住问:
“花这么大一笔钱,找个写小报的秀才,客官还真是财大气粗。
这人对你很重要吗?”
第76章 左口袋进右口袋出
听到黑衣人的问话,楚南溪想了想,点头道:
“不错,此人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甚至是因为他,我才会站在这里,我的未来与他有关,还请贵社务必为我找到他。”
楚南溪穿到楚赢写的野史里,说是因为他来到这个世界,没什么问题。楚南溪要找到杀死阿娘的凶手,问他可以直接得到答案。
她还要问问楚赢,他在野史里记录的,用严遵仙槎材料做的“星晷”在哪里?
严遵仙槎是古代穿越神器,最初出现在西汉,最后记录于晚唐,这本野史是继晚唐之后,严遵仙槎再次出现的证据。
星晷可能是自己回到现实世界的关键。
看到自家小娘子来寻人,谢晏本来有心逗逗她,再让她知道,暗影社也是自家开的,毕竟暗香居就没瞒着她。
可此时,谢晏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她心里居然有个对她如此重要的人,难怪她不愿意将和离书还给自己。
楚南溪的未来没有他,但有那个她要找的秀才“楚赢”。
“娘子要找的第三人呢?”谢晏淡淡问。
“第三......是个外邦人......”
“第一个一百贯,第二个一万贯。”谢晏打断道,“第三个外邦人不接。”
“找个秀才要一万?你怎么不去抢?”楚南溪也顾不得找耶律延德了,这暗影社就是来敲诈的。
谢晏不动声色道:
“找人分三层。第三层在皮,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对于升斗小民来说,皮毛之事也是要事,所以我为他们免费提供了一面话壁。
第二层在骨,所谓生死肉骨、有同再造,故收你百贯。
第三层在心,心之在体,君之位也。你要找的人如君之重,收你万贯,又何足道?”
呃......虽然但是,一万贯岂不是要她倾家荡产?
“好!”楚南溪有了主意,“一万就一万,成交!”
谢晏只想立刻将这女人的猫脸掀了,看看后面是怎样一张面目可憎的脸。她这样爱财的一个人,竟然为了那个书吏,肯花万贯家财。
她昨晚在船庐里搂着自己亲是怎么回事?
亲完不认账吗?
谢晏面具后的沉默,让楚南溪以为他不信自己有那么多钱,笑道:“暗影社不是也收购消息吗?我有消息卖给你,你拿去找魏尚书,他必会愿意高价买去。卖消息的钱,抵我找人的钱,如何?
“魏尚书?是什么消息?”
“魏荃南归后,一直有个人在替他与北狄之间传递消息,可这人干了两年后,怕自己知道太多会死于非命,找了个机会悄悄跑了。
魏荃一直在找他,却不得其踪。我把那人的地址卖给你,你说,魏尚书会不会高价买回去?”
野史上记载,这个同样罪大恶极的中间传信人,因为抽身早,竟然活到魏荃寿终正寝才把魏荃通敌卖国的事说出来。
这次,让魏荃自己去清理门户。
“你怎么不把消息卖给魏尚书的敌对者,比如谢相,他也许对这个人也很感兴趣。”
楚南溪摇摇头:
“不好不好,谢相的钱就是我......哦,不,谢相找到这个人没用,一个人的供词很容易被推翻,反而容易打草惊蛇,谢相聪明着呢。再说他又不贪污受贿,哪来那么多钱买消息?”
好吧,这几句话还算中听。
原谅你了。
“好!这消息能值两千贯。”
谢晏就是要看看,她还能拿出什么来换。
“啊,才两千?”
这也填补不了亏空啊......
算了,豁出去了。楚南溪两根食指互相戳了戳,心中默默背书,有了!
“还有一条,魏荃有个很亲近的人,这个人其实是中军都指挥使安排在他身边的内应,这个消息值不值钱?”
“这条消息我有,用不着从你那里买。”
还不是让他们狗咬狗的时候,谢晏没动手而已。
“这个不行,那……”楚南溪两手一拍,高兴得差点把面具掀了,“有了!我知道魏荃有个二十岁的私生子!他若是不买,你就把消息卖给他夫人,这条总值钱了吧?”
魏荃惧内,是因为他还要依靠韩氏身后的家族。
野史上,魏荃的私生子一直未能认祖归宗,说明魏荃被韩氏把控得死死的,只不过私生子有老爹照顾,一样官运亨通。
谢晏哭笑不得,她是个什么宝贝?脑子里净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条值五千。”
离间韩氏与魏荃的关系,就算最后魏荃妥协,韩家也能让他脱层皮。
“还不够?怎么就你能定高价我却不能?哎呀,最后卖给你一条,再不够我就不卖了。”
大不了自己掏点钱,凑够一万零一百。
“三衙都虞侯杨立新贪污军饷的账本,我知道在哪里。”
虽然暗影社把消息卖给杨立新,会帮他逃避将来的清算,但管不了那么多了,先从杨立新那里掏点钱出来,填了自己的坑再说。
谢晏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沉吟道:
“不知你的消息从何而来?是否可靠我得验证才知。若是属实,你无需付款,暗影社免费替你找那两个人。”
“行!我要的就是这句话。”楚南溪满意道,“什么时候能来拿结果?”
“三日。”
算算还有三日,去江北的鸦九便能回到临安。
楚南溪瞪大了眼睛,竖起大拇指夸道:“暗影社真厉害!光是动身去寿春都得三天。以后有值钱的消息,我再来卖给你。”
谢晏站在窗边,看着楚南溪离开钱塘客栈、渐行渐远的身影,慢慢取下脸上面具:
这些消息都是楚家探子打探出来的?临安活跃着这么一群人,我怎么就不相信?
“郎主不是说不用瞒着夫人吗?刚才怎么没向夫人表明身份?以后夫人单方面卖消息给我们,那钱还不是左口袋进右口袋出?”
藏在屏风后的墨阳走了出来。
夫人提供的消息,对他们来说真是太有用了,如果她带着她的人来帮郎主,把暗影社交给夫人都完全没有问题。
“我怕她知道暗影社是我的,做事反而有顾忌。”
谢晏自嘲道,“她若知道面具后面的人是我,还怎会说出她要找她的心上人?”
“这倒也是。”
墨阳回了句,可看着一脸落索的郎主,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郎主这是......打破醋坛子了?
ixs7.com 第77章 谁打我儿子,我打赵西风
楚南溪翻墙入了后院。
响石一动,雪碧、可乐又拍打着翅膀“咣咣”的跑过来。楚南溪这次是有备而回,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碎豆子喂它们。
“小姐!快别管它们,大公子的小厮在院外等一小会了。”春花匆匆忙忙跑来道,“他说大公子在书院里跟人打起来了!”
“都等这么久了?可千万别打完了。”
楚南溪把帷帽、面具往春花怀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去。
跟着小厮赶到书院,刚进门就听到里面的哭闹声。小厮们是不能进内院的,所以在内院打架的都是小衙内。
想起十年前,阿兄也是在这样玩闹似的打斗中,被冤枉杀人,在道观里关了十年,楚南溪便恶从胆边生。
踏进内院,里面局势一览无余。
夫子不在。坐在地上哭那个,看上去比谢青临还小些,应该是承义郎赵浔。
跟在谢青临身后,一直叫“别打”那个小胖子不知是哪边的,还有个瘦高个,看上去是劝架,其实一直在拦谢青临的手。
打人的两人,是上次在集市上见过的、赵西风的跟屁虫。
那天提着篮鸡蛋被赵西风踢那个,下手最狠。
谢青临像头被鬣狗群困住的小狮子,嘴里发出发狠的低吼,却一点也不退让。
赵西风居然没上场,他抱着盆刚上市的樱桃坐在旁边,边吃边指着他们哈哈大笑。
楚南溪也不去劝架,直接从后面揪起赵西风的耳朵,对着他的屁股踹了一脚。
“诶哟!”赵西风把手里的木盆掼在地上,吼道,“是谁!敢踹小爷屁股!”
“叫大声点!”
楚南溪将赵西风抓过来,将他摁在他刚才做的凳子上,脱下他一只鞋,扬手就给他屁股狠狠一板:
“叫啊!怎么不叫了?”
赵西风哪见过此等泼妇?真扯着嗓子叫了起来:“啊!好疼!你谁啊!干嘛打我!”
不是他听楚南溪的话,说叫就叫,而是他自己的屁股还没被自己的鞋底打过,好疼!
“你们谁打我儿子,我就打赵西风!”
楚南溪手上不停,赵西风那只鞋都被她挥出了残影。
赵西风的惨叫声,果然劝停了打谢青临的几个衙内,也引得躲在屋里的程夫子和李学谕探出了头。
衙内们打架他们没法管,尤其是赵西风,自己不听管教,父母还护短。
现在听到学生之外的陌生声音,他们才不得不出来查看。
楚南溪见夫子出来,又狠狠抽了两下才停下手,正色道:
“天地间莫不有理,一物之动静,必有一理之主宰。尔等拳脚加于我儿,此‘动’也,其‘理’何在?在于赵衙内一念之恶!”
楚南溪的话,把课堂里更多的学子吸引过来,她继续道:
“恶念动,则诸力发。儿疼在身,母疼于心,我将我儿身上的诸力之果,还于赵衙内这恶念之源,此乃顺应天理,使其理气归一,复归中和!”
霎时间,满场学子、夫子,却落针可闻。
程夫子眼冒精光,两手一拍哈哈笑道:
“理气归一?妙啊!性即理也,力之发用,亦是理气之流行。小娘子此言竟暗合‘体用一源’之旨!”
李学谕也击掌叫绝:“然也然也,赵衙内起恶念便是‘气’已发动,小娘子绕过‘气’之末节,直溯‘理’之根本,此乃......此乃格物之功啊!”
“林夫子不是反对‘即物穷理’吗?要不要与小娘子辩辩‘力之礼’与‘心之动’的关系?”有位学子朝人群中的林夫子打趣道。
林夫子一甩袖子、挤出人群:“让我与女子辩理?简直不可理喻!”
“哈哈哈,林夫子,不是‘不可理喻’,‘是理气归一’!”
“哈哈哈哈!”
一时间,府学里充满着快活的学术氛围。
赵府尹与谢家兄弟一前一后进了府学,赵世策看见一群人哈哈笑,只有自己儿子哇哇大哭,气急败坏道:
“程夫子!李学谕!你们任那悍妇殴打学子,成何体统!我要告到官家面前!”
程夫子却拉着赵世策袖子笑道:“赵府尹,你来得正好,今日之事非同小可,关乎‘理’‘气’‘动静’之辩,赵小衙内一念之动,引发诸力之变......”
“对对对,小娘子并非报复,而是‘复归天理’,反而是赵小衙内,乱了学堂中和之气......”
看着被夫子、学谕拉拉扯扯,一头雾水、不知所云的赵世策,楚南溪笑着牵起谢青临的手,凑到他耳旁道:
“若娘过去劝架,挨惩罚之人,便只有赵西风的狗腿子。现在娘替你打了赵西风一顿,夫子还要在旁边叫好,这是不是娘说的‘以武服人’?”
“娘,你真厉害!”
谢青临一点听不懂,但丝毫不影响他对眼前这位嫡母佩服得五体投地,“娘,你教我。以后谁再敢欺负我,我就当着夫子的面,给他来个‘理气合一’!”
“谢青临的娘,我也要跟你学!”
八岁的赵浔早就不哭了,他家里亲娘、姨娘一大堆女人,她们只有不讲道理才能赢。
他还从没见过,哪个女人不但动手打人,讲道理还能讲赢的。
“好啊!谢府随时欢迎赵承义郎来玩。”
楚南溪正要带着谢青临离开,就听程夫子在唤:“小娘子!你什么时候再到学堂来和我们辩理?”
“打人的衙内什么时候给我儿子道歉,我就什么时候来。”楚南溪毫不客气。
“明日!明日必让他们给谢衙内道歉。”这是李谕学的分内事,他果断答应。
道歉这事李谕学很有把握。
不道歉?那就请退学。
楚南溪转身便看见谢晏笑盈盈站在身后,跟在后面的谢昶更是将袖子都撸到手肘。
谢昶在赶来的路上便想好,谁敢让嫂嫂吃亏,他冲上去就打。
“阿兄,嫂嫂讲得对不对?”谢昶反正是听不懂。
谢晏目光停在楚南溪眸子里,就没想过要移出来,他嘴里却答道:“你记着,只要是你嫂嫂说的,那就是对的。”
楚南溪歪着头,甜甜的笑了:
野史诚不我欺也,上面记载,此时程学盛行,只要有二程理学之辩,必有学子热烈响应。
把这些夫子忽悠得找不着北,对我这个参加过大学辩论会的后世新青年来说,很难吗?
谢家三帅拥着楚大小姐开心的走了,身后还不时传来学子讨论声和爽朗笑声。
十五岁的赵西风还在哇哇大哭。
只有赵小衙内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第78章 明道先生
其实昨日楚南溪看到府学一派程学之风,是有些不解的。
野史与历史相去甚远。
历史上这个时候,正是赵官家对理学态度发生巨大转变之时,起因是理学官员反对魏荃议和。
可现在,理学夫子和学子们,都还能在太阳底下乐呵呵的讨论理学,他们也没人站出来反对谢晏议和、形成政治障碍,自然也没有激怒官家最终封禁理学。
到底是正史遮掩、野史正确,还是有一只手,在暗中改变了这一切?
心有疑虑,故今日李学谨请自己带谢青临去学堂接受道歉之时,
楚南溪欣然前往。
“我们事先问了一下,向夫人赔罪送什么礼合适……这是动手打谢青临的衙内,每人赔的十贯钱。”
李学谨示意小衙内们依次送过去。
谁?谁在造谣我爱钱?
分明是在毁我楚大儒名声!
楚南溪目光慈爱地接过他们送上的赔礼金,再转递给谢昶:
“恭敬不如从命,那我便笑纳了。”
三个打人的小衙内排成一排,给谢青临鞠躬致歉。
谢青临还没得过这等待遇,骄傲扬起小下巴。自昨日他学会嫡母的“以武服人”,今早天没亮便起来练武,把正在亲自教弟弟习武的谢晏吓了一跳。
孩子们离开后,程夫子问:
“楚娘子曾读过哪本理学书?”
楚南溪不假思索道:“小女子读过《伊川易传》。”
何止读过,简直是精读,后世修复那本残卷花了她大半年时间。
“那是程氏易学的奠基之作,老夫也收有一本,只可惜......官家借读,却保管不善,被污损了。”程夫子满脸遗憾的叹了口气。
难怪谢晏曾说,官家请程夫子入宫教皇子,他因为一本书拒绝了。楚南溪笑道:
“能否借小女子一观?以前曾跟个游方道士学了些修书手段,看看能否帮得上忙。”
当楚南溪拿到那本《伊川易传》,不禁百感交集:
她两世看到的,居然是同一本书!封面有块墨渍刚好挡住“伊”字的一半,墨渍形状她记得清清楚楚。
后世可比现在难修多了。
“我要回去准备些工具材料,花几天时间,应该能让它尽量还原。”
“真的吗?”
程夫子又惊又喜,他之前拿着这本书去找了几个书局,里面修书匠都说书浸泡过,没法修。
楚娘子竟然说她可以。
次日,楚南溪跟着上学的谢青临一起到了府学,带着修书的各种工具,还有谢昶。楚南溪无奈道:
“其实你不用跟着我的,学堂里又没什么好玩的。再说现在也没人敢欺负我。”
“我想学。”
“想学......修书?”楚南溪没想到谢昶会这么说。
“昨天准备材料时,你对我说那些纸的不同,我就想说,我想跟你学。”这是谢昶真心话。
“那、那也行。学这个首先得有耐心、坐得住,还不能发脾气,一会儿你别说话,就看着,看几天再说你想不想学。”
程夫子将叔嫂俩领到一间小书房里,这里是为夫子专门准备的,墙上豁然挂着匾额“明道先生”。
“呀!这是官家给明道先生的题字!”
可它不是送到龟山先生的故乡了吗?怎会出现在府学墙上?
“楚娘子好眼力。”
程夫子夸赞道,“这还是去年派人到龟山先生故里取回来的。谢相公提醒我们,要让官家时时记起自己初心,理学要下沉到实际中,由天理变成物理,让理学造福更多人,这才是明道先生希望看到的。”
背后那只改变理学命运的手,原来是他!
谢晏是不是现代人,现在对于楚南溪来说,已不再重要。
同时代的人,也有可能三观不同、无法沟通。而能产生共鸣的人,他是古代人、是近代人,还是现代人,又有什么不同?
随着对大夏纸张的了解,楚南溪的修书工具与材料又有了改进。
单是今日带来的几把刷子,府里的马、大鹅都做出了巨大贡献。
谢昶饶有兴趣的拿起细竹管做的“喷水枪”,被楚南溪劈手抢了过来。
浆糊是去筋小麦精心做的。
谢晏给的两块平整砚台,充作压平石。
检查以后发现,这本书成书近四十年,期间经历几年战乱漂泊,不但泡水轻微黏连,还有些虫蛀的痕迹。
封面那块墨渍,反而是最不需要修复的地方。
楚南溪竹管喷水枪向黏连外边缘少量而均匀的喷雾,待浆糊稍软化,再用竹刀轻挑。
“控制喷水湿度最重要,少了达不到效果,多了会让纸张吸水过度而破裂。”
她手上边做,嘴里边向谢昶解释。
渐渐的,楚南溪感觉到一颗脑袋凑过来,抬头一看吓一跳:“程夫子,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程夫子撅须笑道,“一看楚娘子摆出来的修书工具,都比书局那些没用的修书匠多,果然是高手。”
呃......那是你没听说过,差生文具多。
挑开书页最耗时,稍不注意,便会让书页形成二次损伤。好在这本书湿水之后立即抢救过,有些地方不需要喷水,可以干挑。
楚南溪挑了一天,手指都快伸不直了。
回去的路上,谢昶小声道:“你这样练过很久吧?那个游方道士是什么人?他在教你的时候,有没有打过你?”
“没打过。我们很多人一起学,游方道士可不管你听不听,他只管讲他的。”楚南溪笑道。
“你为什么不和我阿兄住在一起?”谢昶的话题变换得有点快,也许他本来想问的就是后一个,“我看得出来,阿兄他很喜欢你,把你当宝贝一样。”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喜欢?我要的是喜欢一辈子,而不是一时一刻。就像你说要学造纸、学修书,那是一时兴趣,还是能坚持一辈子?两者之间有很大区别。”
楚南溪拿出大嫂派头,认真教育小叔。
“可是......”
谢昶顿了顿,忽然大声道:“没有一时一刻的喜欢,不从此时此刻开始,两个人哪来的一辈子!”
站在相府前院绿蓬蓬的榆树下,谢昶清瘦却结实的背影像是给了楚南溪一记重锤,她愣住了。
这是被一个小孩教育了吗?
女人追求一生一世没错,可哪个人的一生一世,不是从今日开始?
或许,可以跟他试试。
第79章 仵作死了
又在府学待了一天。
今日还让谢昶上手试了试。
待黏连书页全都挑开后,楚南溪开始修补书页上的虫蛀孔洞和破口。
遇到一个大破损,上面甚至缺了字。
这才是普通修书匠感觉最难的修补,不是在于会不会托裱法,而是缺漏的不知是什么字。
这却难不倒楚南溪。
她在后世修复过这本书,而后世资料电子化,查资料比现在容易太多。当时她补这个破损的时候,就已填上了这页缺失内容。
“这、这!楚娘子竟然知道明道先生批注的内容?”
程夫子惊得胡子都翘了。
“明道先生不就是想他的思想传播下去吗?连我一个小女子都知道,说明先生的思想深入人心。”
楚南溪放下毛笔,吹了吹在补页上写的字,又道,“今日修补完,剩下压平、折页、裁剪和复原装帧,压平后还需等待几日,其余一天便可完成。
程夫子,之前我与你说的事,夫子考虑得如何?”
“官家虽邀请我入宫讲学,但只将理学当成道德教化工具,而不许针砭时弊,那是对理学的侮辱。虚与委蛇,我程某做不到!”
程夫子有些愤愤然。
“并非虚与委蛇。”楚南溪声音沉稳。
“比如夫子可以将《伊川易传》中的阴阳消长,引申为四时农事,将‘存天理’变通为‘明物理’,让未来天子从小学的不是空洞说教,而是治国利国的‘应用之学’。夫子教的不是帝王术,而是天下术。
这不正是明道先生,毕生所求的‘王道’吗?
昔日此书着于陈州,明道先生亦曾助陈州衙署算赋税,这边是‘应用’。利器藏于鞘,待时而动。”
后世之人可轻易将历朝历代文人贤士的智慧融会贯通,化为己用。
楚南溪这番话在程夫子眼里,早已惊为天人。
她不但会修书,更懂读书。
程夫子沉吟片刻,对着楚南溪郑重揖礼:“受教了,择日便回复赵官家,程某愿意入宫执教。”
今天谢昶也很高兴,嫂嫂夸他有天赋。补虫洞用的纸要做旧,他调的栗壳黄,一次就调对了。
“终于可以休息了,这几日光看你修书,我就头昏眼花。”谢昶回身对马车里的楚南溪道,“嫂嫂,明天是浴佛节,我听青临说,临安城里有吃有玩,你和阿兄可要带我去尝尝鲜。”
“明日是要带你去西湖开开眼,不过,不是去街市,而是去参加官家在西湖边的放生祈福。”
赵官家的亲儿子病死几年,他却一直未诞下子嗣,有方士说,那是因为死去儿子灵魂滞留不去,要多放生,死灵走了,才能迎来生灵。
“放生祈福?不就是往湖里放鱼吗?那有什么好看?我不去。”
谢昶悻悻跳下马车,替嫂嫂放好梯凳,“我要去集市上吃好吃的,我在江北都想好几年了。”
“吃好吃的?那也行,这事你找嫂嫂就对了。嫂嫂我呀,画了一张临安美食舆图,连哪家几点出锅,哪家几日上新都标得清清楚楚。”
一边说着,楚南溪扶着春花的手,提着裙子下了马车。
“各集市特色美食也都标注上了。这张临安美食舆图,我打算卖一文钱一张。”
“一文钱?蚊子腿也是肉是吧?纸墨钱都赚不回来。”
“咱们不靠这张美食舆图赚钱,靠的是舆图背后的美食铺招贴位。明日你若不去看官家放生,便和大公子去逛市集,顺便拿着这张舆图,去找标注了美食的店家,问问他们要不要买舆图后面的招贴位,先去探探商家的接受程度。”
楚南溪拍拍谢昶的肩笑道:
“为师相信你,等赚到了钱,大家一起分。”
谢昶怔怔走了,感觉明日不是去逛街,而是被嫂嫂抓了差使。
明日是浴佛节,但今日,楚南溪还有件更重要的事。
今日是她与暗影阁约好的“三日后”,楚南溪要去暗影阁拿黄仵作的消息。
第二次来钱塘客栈是夜里,前堂的人比白日少了许多。楚南溪在王小乙的殷勤接待下,轻车熟路来到了后院三楼那间厢房中。
“楚娘子来得很准时。”
那黑衣人依然坐在那扇云母格窗前,只是窗外没了光线,虽然屋里灯光不明,楚南溪反而能看清他的轮廓。
像是个高挑挺拔的年轻人。
“怎样?是否有黄仵作消息?”楚南溪也不和他客套。
黑衣人的面具看上去像是地狱犬,凶神恶煞、反着冷光,除了双眼留有两个孔洞,其余地方都遮挡得严严实实。
他开口道:“仵作死了。”
“死了?他在寿春死的吗?”楚南溪皱起了眉。
仵作本就是告病还乡,五年过去,现在说他死了也不足为奇。可谢晏又道:
“不,五年前他根本没回到寿春,死在泗州附近的一个破庙里。”
“五年前就死了?你不是在耍我吧?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暗影社就靠坑蒙拐骗开店的吗?就这还想要我一百贯钱?”
楚南溪恼怒的一连串反问,表现出来就像胡搅蛮缠。
可能感知她内心情绪的谢晏却很心疼,因为他知道,楚南溪不过是在掩饰心中失望而已。他将一卷残破的册子放在桌上推向她:
“我们的人到了寿春之后,从他姐姐口中得知,黄仵作已经多年未与家人联系。这才从寿春开始倒着往临安查,他死的破庙在泗州与濠州之间,离家乡不到五十里。
之所以敢断定破庙里的白骨就是黄仵作,是因为找到了这卷册子。”
楚南溪愣了一下,上前拿起那卷册子,只展开到半,就能清楚看见册子封面上写着:
钱塘尸账。
楚南溪并未完全展开册子,因为年深日久,这本册子又是被塞在阴湿之处,已经发霉发软,若是盲目打开,只会加快毁损。
“这册子我能拿回去吗?”
楚南溪细声细气,为刚才的气急败坏有些惭愧。
“你付了钱,这本就是属于你的。”谢晏平静道。
“还有那位楚赢,我们的人在临安城里查了一遍,部司衙门的现任书吏中,并无此人。那些写小报的秀才喜欢用字号,这些人当中,也未打听到撰稿人中有用此字号的。
甚至是在两县县衙人口记录中,均未查到此人......
楚娘子是否能将如何结识此人的经历告知在下?也许能为找人提供一些线索。”
“我并不认识此人。”楚南溪摇摇头,“只是看了他写的书,其中有不明之事,想结识他而已。”
面具后的谢晏,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高兴是楚赢并不是楚南溪的心上人。
不高兴是,他的娘子为了结识一本书的作者,竟然豪掷万贯。
这么大手大脚。
以后还怎么管家?
第80章 浴佛节
临走前,谢晏表示,如果打开册子,发现内容不符,并非黄仵作之物,暗影社还会负责继续追查下去。
售后服务不错。
楚南溪也将魏荃与北狄联系的中间人姓名地址给了谢晏,至于对不对,那也只能信任这位找不到的野史作者了。
“楚娘子!”
谢晏叫住了正要离开的楚南溪,“黄仵作这里如果有任何需要,可以回来找我们。暗影社没点真本事,也不敢在临安开店。”
呃......这狗大户,还真是小心眼。
“这猫小子,张牙舞爪的时候还......”谢晏看着楼下楚南溪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张牙舞爪还真可怖!”墨阳也探头向外看了看。
谢晏将面具塞在他手里:“不,张牙舞爪的时候,我只想替她剪指甲。”
楚南溪将那卷尸账拿回相府,并未急于打开它,而是让秋月燃了笼阴阴的炭火,将册子放在远处慢烘脱去多余水分。
明日浴佛节,贵女贵妇们一同去西湖边祈福,在放生之后,还可向水神祈祷。
楚南溪便祈祷这尸账里,写着凶手的名字。
浴佛节这日,初夏阳光正好。
宫里还有到皇家寺庙祈福的环节,王公大臣们则直接前往涌金门外临时搭建的赐福云水台,时间很宽裕,先来的人三三两两打招呼、闲聊,沟通感情。
云水台搭建在僻静的念恩港,三条并行的木台从港口伸入湖中组成主亲水台,形成一个“凸”字造型。
中间那条伸出去更长,用金色锦缎与羊皮宫灯与两边隔开,是给官家及后妃们用的。
王公大臣与命妇家眷则分列两边。
与主亲水台相隔不远的地方,还左右各有一条小巧秀气的木台,尽头是一艘装饰着鲜花的花船。
这是为云英待嫁的怀宁长公主和贵女们准备的。
主亲水台放生的是鲤鱼。
小船上放生的,却是会飞的大雁、鸳鸯、天鹅等各种水鸟,祝福这些公主、小姐们早觅良人。
最重要的是,在她们放生时,主亲水台两侧不断有水鸟飞出,必定能增添不少诗情画意。
这个投官家所好的点子,是修内司提出来的。
而负责搭建赐福云水台的修内司提举张彦,正是张贵妃的亲弟弟。
前不久,张贵妃同意让官家把堂妹嫁给信王作王妃,既能为官家监视信王,又能堵上大臣们悠悠众口。张家出了位贵妃,再出位王妃,其贵重程度可见一斑。
只是,官家默认信王不能有子嗣,从这点上说,堂妹张蕴等于是吃了个哑巴亏。
作为对张家的奖赏,张彦捞到了修内司的肥差。
官家打算在下月自己过生日,也就是天申节时,给信王赐婚。
张蕴的婚事还没来,张彦上任后,第一次在官家及众大臣面前露脸的机会来了。
张贵妃千叮咛万嘱咐,让弟弟务必要亲自督造,确保云水台在浴佛节当日万无一失。
祈福结束论功行赏,张贵妃自会为他美言,给官家留下深刻印象。
与修内司一同负责现场的,还有内侍省养禽局和中军水军司。
养禽局挑选的都是性格温顺的鸟禽,让贵女们放飞的时候,不至于伤害到那些娇小姐。
水军司负责水面上戒严的船只都离亲水台较远,但水里还有十几个“水鬼”,那也是水军司的人。他们除了防止不法之徒潜水进入放生水域,同时也防止仪式中有人不慎落水,他们能及时施以援手。
四月初夏,西湖的水还很冷。
“水鬼”们不能一直待在水下,整个放生仪式过程,由水军司两班值轮换下水。
此时官家还没到,先到的官员与家眷都在念恩港岸边等候。
楚南溪今日盛装打扮,长发梳成高高发髻,花冠鲜艳亮丽,显得比她实际年龄成熟稳重了许多,毕竟,她在外身份是谢相夫人。
奇怪的是,谢晏今日没穿他常穿的玄色袍服,而是换了件石青色暗纹窄袖圆领长袍,衬得他如同二十出头的青葱少年郎。
配夫人的粉色衫裙,刚好。
“谢相来的早啊!”
“诶呀!谢相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自从娶得贤妻,是越活越年轻啊!”迎面两个官员向谢晏夫妇拱手行礼。
谢晏笑着拱手不语:到底会不会说话?本相以前很老吗?
“表妹在前面,我就先过去了,不影响你和一群老头说话。”楚南溪偷偷朝谢晏挤挤眼睛,一溜烟跑了。
她早就和王灿儿她们约好,今儿要早些来,趁着仪式开始之前,她们可以一起在湖边游玩。
等到仪式开始后,楚南溪便只能站在夫人当中放鱼,不能和小姐们一起放水鸟,实在无趣得很。
“溪表姐!”
王灿儿对着楚南溪招手,她向来开朗外向,旁边站着的两位堂姐就拘谨多了。
“晴表姐、璇表姐。”楚南溪先跟大舅、二舅家的两位表姐见礼,
王晴儿笑道:“嫁到相府果然不同,若是换在往日,表妹必是跟在那楚宝琪后面,风头都让她抢了去。”
“楚宝琪一家不是被赶出去了?听哥哥说,他一家人都在狱中,等着秋后判决。”
王璇儿和王晴儿一样,今年也都议了亲,她们的父亲都是官场中人,联姻是她们的不二选择。
不像经商的王三爷,护眼珠子一样护着女儿。
王璇儿又道:“溪表妹很久不来刺绣会了,这两日来了个新绣娘,说是认得表妹。”
“哦?绣娘叫什么名字?”楚南溪有点高兴,她疑心是丹娘来了临安。
王璇儿想了想,却记不得她名字,王晴儿道:“唤作徐丽娘。”
“徐丽娘?我不熟,兴许是同被绑到海船上的,当时船上有七八个绣娘,但我只认识其中一个。”
“居然还有冒充熟人的?”王灿儿立刻表态,“以后让我遇到她再充作与你相熟,必定好好损损她。”
“被发卖一回,这都搭上贱民熟人了?”
她们身后传来一阵嗤笑声,不用回头,楚南溪就知道来人是谁。
只见乐昌郡君赵青棠与张蕴张四小姐并肩而来,后面还跟着几位官家小姐。
赵青棠与张彦定了亲,张蕴是张彦的堂妹,两人与张贵妃都是亲戚关系。
张蕴已知自己下月要被指给信王,虽说信王被官家打压,可毕竟身份是王妃,除了宫里的娘娘,大夏女人几人能及?
她根本不会把忠义侯府几位小姐放在眼里。
谢相夫人楚南溪也不行。
第81章 蛇鼠一窝
谢晏成亲后,并未替楚南溪向内务府请封诰命夫人。
在贵女们的眼里,那就是谢晏认为楚南溪不配。
人自轻则人恒轻之。
这些贵女敢拿楚南溪被绑架一事来取笑她,也有这个原因。
狗冲你叫,你不一定要冲狗叫回去。听到赵青棠的揶揄,楚南溪并未在意,她微微一笑,向郡君赵青棠见了个礼。
赵青棠却故意不看她行礼,反而转脸向张蕴得意笑道:“妹妹,等你成了信王妃,出个门啊,她们一个个的给你见礼,看着都嫌累。”
到时便躲着你们这些瘟神走呗......楚南溪正面带微笑腹诽,突然好像被一个词击中:
信王妃?张蕴要做信王妃?
那魏向晚怎么办?
楚南溪很清楚,谢晏迟早要除掉魏荃,这也是她穿书心愿单上列着的心愿之一。吕中丞与魏荃同流合污只会被一锅端,魏向晚若是嫁给他的傻儿子,同样难逃厄运。
她只有嫁给信王,才有可能凭借信王的身份地位,和“罪不及出嫁女”这条,逃过一劫。
还有个非常关键的原因,信王赵翀,是魏向晚的心悦之人。
在盲婚哑嫁的大夏,能嫁心悦之人,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楚南溪,你被歹人掳走那么久,还漂洋过海的去到明州,滋味怎么样?你这名声......谢相公岂不是更嫌弃你了?你怎么还有脸出来祈福?”赵青棠用团扇掩住嘴,却掩不住她嘲讽的笑声。
楚南溪淡定道:
“从头到尾,我都与我亲阿兄须臾不离,歹徒未近我半分。歹徒在临安明目张胆掠卖,你们不去唾弃歹徒,却来嘲讽我一个受害者。这就是宗室贵女心怀仁爱的教养?你就不怕,同样的厄运会降临在你头上?”
“你!我没你那么贱......”赵青棠还要再讥讽她几句,张蕴却拉了拉她衣袖,大度道:
“再怎么说,楚娘子也是谢相公亲自去接回来的。人家已经遮掩了,你就不要如此耿直,再去揭人伤疤,到时遭人记恨就不好了。”
“清者自清。”
谢晏声音如期而至,“《女诫》有云,静默慎言,求其出也寡。《女论语》亦道,莫争是非,休分彼我。看来,宫学女夫子并未尽职,本相明日是否要将礼部、尚宫局和国子监一并弹劾,以免耽误贵女教育。”
谢晏是众臣之首,向来以冷面示人,贵女们虽爱慕他与沈不虞二人的身份及品貌,却无人敢肖想。见到谢沈二人出现,包括赵青棠这位郡君在内,她们都不由自主心生畏惧,恨不得拔腿便走。
上次花朝节,谢晏要弹劾她们的父亲,这次又要弹劾她们老师,真是瘟神无疑。
“不、不,我们什么也没说……”
赵青棠想起上次回府受罚禁足,头皮都麻了,曲了曲腿,拉着张蕴头也不回的跑了。
“我们是瘟神吗?刚才还咄咄逼人,一副吃人不要脸的样子,怎么我们一来就跑了?”沈不虞声音不大,只刚好被赵青棠和张蕴听到的程度。
她们跑得更快了。
“沈提举,还是你厉害!”王灿儿拍手笑道,“下次我跟她们吵架,你一定要来帮我。”
“我又不是你养的狗,到处帮你咬人。”沈不虞朝她翻了个白眼。
谢晏拉过楚南溪上下打量一番,才低声道:
“你放心,今日放生祈福,我私下准备了稀有的金线赤鳞鲤,官家必会认为是吉兆。官家行赏时,我会为你求赏宜人诰命。虽因功赏赐不如宰相夫人的一品诰命尊贵,但它属于你自己。
你我虽知真相,也不会把那些虚礼放于心上,但在女子被礼教约束的当下,我不能任你在此事上被人看轻。”
“谢晏......”
楚南溪是第一次听他提起掠卖对她名声的影响,原来,他早已考虑到这个情况,还处心积虑给官家备礼。
“嗯?”
谢晏的低音很好听,楚南溪笑了,忍不住又轻轻唤了一声:
“谢晏。”
“嗯?”
“没什么,只是单纯想叫你。”
楚南溪有种被呵护的甜蜜。
谢晏心中涌起一阵温柔,只是他分不清,这情绪来自于楚南溪还是他自己。他拉过楚南溪的手,在她手心上一笔一划写了个“心”字,含笑道:
“心在你手里。”
“不对!我要跟你说的是另一件事!”楚南溪想起刚才赵青棠的话,又火急火燎问,“张蕴要做信王妃了?怎么没听你提起?”
真是画风突变。
“张四小姐?”
谢晏疑惑的看向沈不虞,沈不虞两手一摊,表示他一无所知。
但以他们对官家的了解,这事很容易想通,官家信任张家,只不过是借张家往信王身边放一双眼睛,宫中有张贵妃牵制,张家不会蠢到支持信王做傻事。
沈不虞瞟了楚南溪一眼,不屑道:“她做她的信王妃,你也没必要怕成这样。”
“我这是害怕吗?只是觉得有些意外而已,上巳节时,我有幸见过信王,他和晚妹妹相谈甚欢,那时还不知他婚事已定。”
大夏外戚不掌实权,就连钱财也多是官家赏赐,官家宠爱张贵妃,家中也只有弟弟刚拿到油水足的低品官职。
沈不虞也是外戚,可他的权利来自于他是官家手中的刀,离了这一条,他也什么都不是。
外戚本不足为患。
可楚南溪只想知道,书中将来会被鸩杀的信王,他的命运就不可逆转吗?这怎么对谢晏说?
“我明白了。”谢晏笑道,“我会适时告知信王,他喜事将近。”
嗯?他怎会明白的?
正说着话,忽见有数个中官摇铃跑动,这是官家准备到了。
谢晏与楚南溪分在主亲水台两边,王灿儿姐妹要走得更远,大家匆匆分开,各自去找位置列队。
在铜铃声的催促下,官员家眷们都在匆匆行走,与楚南溪擦肩而过的两个声音,却低低飘入她耳中。
“这位美人可是刚从明州回来的楚娘子?”
“是她。听说她才在府学教训了你弟弟,你不会是连她也……哈哈,当我没说。”
“这有什么?本公子就是喜欢经年之玉、火辣之花。艳质丰肌强过嫩蕊娇花,这可是我爹说的。”
“哈哈......国公爷好眼光!”
什么王八蛋,光天化日敢说出此等龌龊之话?
国公爷?
楚南溪回头看去,果然蛇鼠一窝。
两男子当中,说那虎狼之言的,便是国公爷赵府尹的长子。
赵青棠、赵西风的哥哥赵东阳。
第82章 佛祖显灵
作为宰相夫人,虽不是外命妇,楚南溪也算站在队伍前列。
官家放鱼时,谢晏得了允许,捧着个鱼桶走过去。
官家和皇后、贵妃都稀奇得不得了,观赏了好一阵,才舍得将那两尾金线赤鳞鲤放入湖中。
金线赤鳞鲤再少见,官家与后妃也都吃过,为何还能让他们稀罕?只因那两尾鲤鱼都怀了孕,鱼肚子鼓鼓的全是鱼籽,关键还是两条。
皇后与贵妃都很满意。
看着鱼儿游走,中官不知在旁说了什么,惹得官家哈哈大笑,龙心大悦。
远远看着挺直腰背、镇定自若退下去的谢晏,楚南溪暗忖:怪得说他是奸相,拿捏圣心还真有一套。
史上建兴帝直到七老八十还在努力宠幸新人,却再没生出过孩子,只希望,别把原因怪在这两尾鱼身上才好。
官家放完了鱼,中官们开始把鱼桶提到亲水台两侧,让王公大臣与夫人们放生。
而左右两边的小花船上,由怀宁长公主和乐昌郡君各带一队,依次到花船上放飞水鸟。
让贵女们放飞的水鸟都是养禽局的中官们豢养的,大多数是自己繁殖,相对性情都比较温顺。
一时间,亲水台两侧水鸟齐飞,碧水白羽煞是壮观。
官家爽朗吟道:“九重春色锁湖堤,柳浪闻莺紫骝啼。万鳞破浪天泼绿,一点沙鸥入望迷。”
“官家好诗!好诗啊!”
魏荃带头鼓起掌来,亲水台上一片祥和。
忽然一阵“扑棱棱”乱响,大家循声看去,只听靠大臣一侧的花船上传来惊叫声,贵女手上的大雁好像激起了野性,还没撒手便开始使劲挣扎,吓得贵女惊慌失措,小船也左右晃动起来。
随着大雁一蹬腿展翅远去,本就摇晃的花船翻了过去。
“快!快救人!”
“那好像是魏尚书女儿。”
“对,是魏小姐!魏尚书,你看......”
话未说完,更可怕的事发生了,亲水台发出“咔咔声”,有人叫道:“云水台要塌了!快保护官家上岸!”
“哗!”
随着台柱子断裂,王公大臣们脚下一斜,这半边台子开始往水里倾。
“台子塌啦!快跑啊!”
此时哪有人还记得翻船落水的魏向晚,只一个劲的推推搡搡往岸上挤。等到大家都上了岸,惊魂未定的往湖里看,这才发现亲水台只是一根柱子断了,一角发生倾斜,并未坍塌。
而水里却又多了一个人。
“是信王!”
信王也落水了,而且,他正在向魏向晚游去。楚南溪有些兴奋,眼角余光看见有“水鬼”正要过去救他们,她灵机一动,将旁边正伸长脖子张望的张四小姐撞了下去,大声道:
“张四小姐落水啦!快来救救她!”
两个离她近的水军听到叫声,果然朝这边游了过来。
那边已有几个水军游了过去,但赵翀已经先他们一步抓住了魏向晚。水军们护着两人游向岸边。
佛祖显灵,竟然是这么个结局!
岸边的贵女们还在叽叽喳喳议论着,是谁把张四小姐推下水,楚南溪已经去找宫女要干净衣裳,准备迎接魏向晚上岸。
深藏功与名。
“混账!”
行帐内官家大发雷霆。修内司、养禽局和水军司的人战战兢兢跪在地上。
张彦乘机闪了姐姐张贵妃一眼,只见姐姐也一脸怒色,他更是无所适从,只得解释道:“是有根木桩断了......打桩前都一根根精挑细选的,不知怎地......漏了这一根。应该是官人们站得太集中才......”
“你怎么不说是官家吟的诗,字字铿锵砸断的?”沈不虞站在官家身侧幸灾乐祸。
他只看到上亲水台时,谢晏与信王说了两句,后面就船翻柱子断。
这事怎么看怎么巧,要不是他知道,谢晏也是刚知官家要给信王定亲,他还真会怀疑,是不是他为了讨夫人欢心干的。
“你们养禽局挑的是什么鸟?”
魏荃也有些气急败坏,好好的女儿,嫁到吕家他可以得到吕中丞支持,嫁给新科状元,他能培养一个得力助手。
现在被信王贴身抱过了,自己与被官家打压的信王绑在一起,还能有什么前途?
“挑的都是我们自己养的鸟,以前从没出过这种状况,那只大雁像是突然受了什么刺激......毕竟是长羽毛的畜生,我们也道不明。”
养禽局的中官也一脸委屈。
水军司倒是没挨骂,亲水台要倒塌,他们先护着官家、官员那是应该的,水军们也最快时间赶过去了,他们总不能拉着信王的手,不让他救魏小姐吧?
好在两人都平安上岸,万事大吉。
司天监夏官正满头大汗走进来。
司天监按季节分春官正、夏官正、秋官正和冬官正。
这才刚轮到夏官正上值,他便遇上了这难解的卦。
说是天谴吧,那岂不是说官家求子不成是遭天谴?这段时间,民间都在流传官家得位不正,承认祈福放生有劫难,传言更要甚嚣尘上,那官家还要他们司天监作甚?
说是人祸吧,修内司提举张彦首当其冲,张贵妃肯定饶不过他们。
可怜的夏官正将蓍草占卜结果交给司天监正何知远,皇后、贵妃全都紧张的盯着那张纸。
她们才刚放生怀孕金线赤鳞鲤,满心期望,千别出了什么祸事。
何知远的脸早皱成了苦瓜。
占卜结果重要吗?
重要的是要让官家有台阶下。
谢晏提示他道:“官家祈福早有吉兆,否则我娘子也不会在官家到念恩港时,便看到两条怀孕的金线赤鳞鲤在水中恭候。
魏小姐与信王落水却毫发无伤,这事说不定落在别处,未必是坏事,更与官家祈福是两码事。”
何知远眼睛一亮!
还得是宰相肚里有江海,这样“两说论”一下子把路走宽了。
官家是官家,信王是信王。官家的福气、信王的劫难、修内司的无妄之灾,顺便把谢相的“吉兆”捧上天,这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何知远将那份蓍草占卜结果还给夏官正,从怀里掏出他的宝贝星盘,当着官家的面掐指算啊算,终于面露笑容,向官家道:
“今日确实有此劫数,那两条赤鳞鲤就是来为官家挡劫度厄的,官家与娘娘洪福齐天。献鱼的谢相与夫人乃大功一件。
此劫应在信王殿下与魏小姐身上,两人本就有此水厄,与修内司、养禽局都无关。
好在官家在场,是龙气救了二人,否则结局难料。”
啊?原来如此!
官家与张贵妃同时松了口气。
官家脸上恢复了笑容,正巧看到换好了衣衫的信王进帐,便扬声问到:
“信王是朕唯一的亲兄弟,他命有此劫,如何能解?”
“这......”司天监正眼珠子一转,拱手道,“信王与魏小姐共度水厄,唯有喜结连理才能度此劫难。”
“皇兄且慢!”
第83章 官家的决定
“皇兄不可!”
信王拱手道:
“愚弟今日落水纯属意外,同落湖中,不忍见魏小姐没于湖水将其救起。肌肤之亲乃救人之举,并非有意轻薄。若愚弟以救人之功,强娶魏小姐,岂不是要被人骂仗势欺人?
愚弟情愿用信王府三年俸禄,为魏小姐换取宜人封号,不叫她因落水一事被人看轻。”
用信王府三年俸禄,替魏小姐换个宜人封号?
信王殿下大义!
行帐中几乎所有人,包括魏荃都被信王此举打动。
只有谢晏心中暗叫不好。
请封这招,本是自己献鱼得赏时打算用的,他要为楚南溪求个宜人封号,虽不及宗室,但议论诰命女子,告官必受罚,她还能见官不拜、终身有俸禄,甚至能为自己婚嫁做主。
可现在信王先他一步提出,无论官家答不答应,自己今日都开不得这个口了。可惜。
官家赵祁看了张贵妃一眼。
两人商定让张四小姐嫁入信王府没几日,还没等到给他俩指婚,这就有人截胡了。
可要不顺着司天监正的话,承认是信王水厄,那今日之劫便要落在自己身上,处罚内修司提举张彦,还会让爱妃失了颜面。
你赵翀要显贤德,我偏不让。
赵祁心中有了决定。
他笑道:“贤弟有此仁德皇兄本该支持,但司天监的话你也听到了,今日落水之事,全因你命中要历此劫,而化解之术就在眼前,皇兄怎会见死不救?
魏尚书,朕的弟弟配你女儿正是天意,今日朕就给信王与魏尚书之女指婚,并昭告天下,借天下人祝福,除他二人水厄之运。”
“皇兄,这......”赵翀面露难色,但官家金口一开,他也只能接受。
赵祁拍拍张贵妃的手背安慰她。
张四小姐做不了正妃,还有侧妃之位嘛,到时一起嫁入王府还能掩人耳目。
回府的马车上,楚南溪拿着一叠盐引笑道:“你的心意我领了,虽没要到封号,但有赏钱也不错。今天最大的收获,便是歪打正着,官家把晚妹妹许配给了信王,她终于得偿所愿了。”
“你为自己手帕交的婚事操心得紧,为何自己却不相信婚姻?”
“咳咳咳......”楚南溪没想到自己中了个回形镖,她想起那天谢昶说的话,磕磕巴巴道,
“也不是不相信,如果人长得俊,我也可以试试......你是有朋友要介绍给我吗?”
“介绍你个头!”
兔子又钻洞里去了。
谢晏又气又好笑,伸出食指中指,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想想又道:
“你不觉得今天的意外一切都太巧了吗?包括信王拒绝与魏向晚成亲,反而为她求封。我记得你说过,他俩是旧识,两人也谈得来。”
“信王原先就不肯求娶魏向晚的。是不是怕官家疑心?”楚南溪亲自暗示过,当时信王表示爱莫能助。
“所以逼官家主动赐婚,才能去了官家的疑心。”谢晏顺着她的话道。
“哪有那么多阴谋......”
话音未落,马车停了下来,楚南溪撩起窗帘,就见谢昶与替她做水囊的北戎人刘冉站在车下,正和墨阳说着什么。
“怎么了?”谢晏钻了出去。
楚南溪在车上听谢昶道:“阿兄,快跟我走,他们抓到了一个水鬼。”
很快,谢昶和谢晏一起进了车厢,刘冉则与墨阳坐在车前厢,调转车头,向新城区走去。
“怎么跟人打架了?谢青临呢?他不是跟你一块出来的吗?”楚南溪扯扯谢昶脏兮兮的衣袍下摆。
“我让他先回府了,打架带着他跑不快。”谢昶不以为意,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美食舆图”塞到楚南溪手里,“谈妥了两家,就为了第三家,跟周家郎店干了一架。”
“周家郎店?!”
谢晏想起来了,周长寿开的周家郎店遍布临安府,临安城里也有一家,就开在西湖边。
店是周长贵开的,但这间周家郎店的收益,大都进了掌柜庄有武的口袋。
庄有武,便是国公爷赵府尹的小舅子。
“你是不是走错了,我美食舆图上没有周家郎店啊,是他们旁边那家‘十味馄饨’,他家人又少,做的馄饨又好吃。”
看看谢昶只是衣衫湿了有点脏,人没受伤,楚南溪放下心来。
“我是去隔壁那家‘十味馄饨’,可他家去的人少,就是周家郎店搞的鬼。周家郎店想搞扩张,就惦记上馄饨店的铺面,经常将混沌店的食客赶出去,见我进去兜售美食舆图,周家郎店的掌柜便叫人来打我。”
“那你站着给他打?打不过就跑啊!”楚南溪着急道。
谢昶梗着脖子道:“没打怎么知道打不打得过?我被推到门外,遇到几个大汉,他们来问我,是楚娘子什么人。我说你是我嫂嫂,他们便让我坐河边柳树下等着。”
“他们去替你打?”
楚南溪疑惑道。那些北戎人很注意保护自己的身份,一般不会在外面惹事,就算自己给了他们一笔生意,可那也不是白给的,用不着替自己卖命。
“那倒没有,只不过没过多久,周家郎店里便闹老鼠,阿兄,你们是没看到当时有多好笑,老鼠四处乱跑,把店里的客人都赶出来了!”
呃......那些北戎人去店里放了一窝老鼠。
“那与他们抓到水鬼有什么关系?”谢晏问。
“我啊!我正坐在湖边柳树下看戏,笑得太大声,一不留神滚到河里,正好砸晕了水里那位仁兄。
几位大哥来捞我,顺便把他也捞了上来。看他穿着水军的衣服,带着呼吸弯管,却背着一把锯子。那些大哥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把人留着,看阿兄要不要。”
谢昶越想越好笑,亏得马车有棚,否则他得笑翻出去。很好的演绎了,他是如何笑得滚下湖的。
背着锯子的“水鬼”?
楚南溪与谢晏面面相觑。
念恩港虽然也在西湖东岸,只不过离东岸闹市还有一段距离。
大概率是这位仁兄游错了方向,也不敢在此上岸,正想休息休息再游走,却被天降人肉锤子,把他给砸晕了。
楚南溪喟叹,自己还是把世界想得太单纯。
真有阴谋,亲水台不是豆腐渣工程,内修司提举张彦比窦娥还冤。
是有人蓄意破坏!
第84章 楚小姐有了新想法
只能说那水鬼有些本事。
刘冉和谢昶去找谢晏时,其他北戎人没注意,水鬼的锯子也一起放在柴房里。那水鬼醒来后,不知怎地解了绳索,用锯子锯断窗栏,跑了。
“还是很谢谢你们替我小叔出了气,还把他从湖里捞上来。”
楚南溪将裙子口袋里的糖都掏出来放在桌上,笑着对刘冉道,“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亲水台倒塌是人为破坏。”
刘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个,上次小姐订那些水囊,我们都做完交到玄元观楚郎中手里了,不知小姐还有没有别的活可干?”
北戎遗民,北方游牧民族,到江南之地便如折了翅的雄鹰。
“你们能出门吗?两三个月一趟的外勤。”谢晏问。
刘冉眼睛一亮,急忙点头道:“有活干出门没问题,我妹妹刚怀孕,妹婿也要找活干,大家都躲在屋里,只能一起饿死。”
“你叫刘冉?给我找十个人,要识字,能说北狄话,回头到暗香居来找我。出外勤每日额外有路途贴补,算起来比在临安挣的钱多。”
带了条件的十个人不是小数目,可刘冉爽快道:“没问题!明日我们便过去。”
“明日官家不上朝,”谢晏笑道,“那就明日吧。”
他缺北戎人,尤其是与北狄有仇、还会说北狄话的北戎人。
他们都是北方游牧民族,两者长相比中原人更相似,关键是北戎人不介意髡发,他们本族也会将头顶剃光,差别只是少了一个刘海。
而夏人在《孝经》中就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所以就连小小的谢昶,都会为了剃发反抗。
会识字的北戎人在临安有那么多吗?
朝廷不许异族人扎堆聚集,他这是有多信任楚南溪,才愿意暴露自己。
回到府里,楚南溪见云苓等在前院,就知道谢晏有事,默默的回了后院。
还有两个月谢晏就要出发去北地,他应该是要开始收网了,铲除有可能在他离开临安后,趁机背刺他的小人。
北戎人找她要工作,让楚南溪心里也有个新想法。
刚才谢晏要十个北戎人,还要出外勤,估计是与机宜司或者他的汴梁行有关,但那收留不了几个北戎人。
回到后院,楚南溪打开从谢晏那里借来的临安府舆图,指着西边一块山地问王嬷嬷:
“四月芳菲尽,天目犹住春。小时候,我和爹爹去天目山骑过马,我外祖父在那里还有个庄子,现在不知都变成什么样了?”
王嬷嬷笑道:“小姐怎么忘了,天目山除了侯爷有庄子、田地,咱们王家还有位亲戚在那里做官。”
“亲戚?”
“是啊,王博文王官人。当年就是王官人将你外祖引荐给官家,王家才顺利捐了家财,得了忠义侯的爵位。”
“那这位王官人,怎么去了天目山?现在也没到侯府走动了?”这些细节野史里没有,连楚小姐那小脑袋瓜里也找不到丝毫记忆。
“小姐出嫁前不会留意这些官场中事。”王嬷嬷压低声音道,
“前两年,官家一心要和议,范相公反对和议,被官家找借口去了差遣,这才启用了咱们姑爷。咱们这位亲戚王官人和范相公是一路的,他也辞去差遣,去天目山紫云观做了提举。
紫云观虽是皇家道观,但一年里也未必能用上一两次,王官人便搬到道观里住,再没回过临安城,自然与咱们忠义侯府疏远了。”
“哦......那我该如何称呼这位王官人?”
王嬷嬷扳着手指头算了算,笑道:“小姐的娘要叫他一声堂叔,小姐该唤他外叔翁。
不过,小姐可别去招惹他,若王官人知道小姐嫁给了赞同和议的相公,只怕是一顿扫帚棍棒,也要将小姐扫地出门的。”
楚南溪“噗呲”一声笑了,想象有个白胡子老头,拿扫帚赶自己出门的样子:
“我还偏要去会会这位外叔翁,为相公多争取一位支持者,他就多顺利一分。”
其实,若只是想要支持者,没必要找王博文这种没实权的道观提举,而是楚南溪想了个更大的主意。
天目山在前朝,曾是个饲养了三万匹战马的江南马场,只不过到了夏朝,马被分到农户手里饲养,越养越少,养马监更是成了靠马吃马的地方。
天目山的马场被官宦豪强们建庄园、霸土地占了一部分,自己的外祖父也分了一杯羹。但大部分土地被收做皇家园林,专门为宫里提供花草苗木,由那里的紫云观管理。
既然以前能做马场,为什么现在不可以?
大夏北伐,不就是缺马吗?
若论起养马,北狄都不如北戎。让北戎人去跑北狄当保镖,哪有让他们重新驰骋马背那样人尽其才?
不过,这事不能一蹴而就。
楚南溪先要去现场考察天目山土地的现状,山下的牧场已经变成良田,就算能用轮种来产出牧草,那些地主又岂会轻易同意?
山上牧场又如何改造?气候寒冷、放牧时间短,也是要解决的问题。
她还要托三舅舅去买合适的草种,把天目山变成官家可赏玩的花海景观,这才能躲过北狄密谍、以及朝中汉奸的眼睛。
若天气晴好,乘马车去天目山来回只须两日。
楚南溪打发王嬷嬷去找王灿儿,看三舅舅能不能陪她们去天目山庄子里小住两天,顺便拜访紫云观里那位外叔翁王博文。
她还跟舅舅说,若是刚好有人想出卖天目山的庄园土地,相府也很愿意接手。
如果一切顺利,外叔翁能同意她的想法,由紫云观向宫里提出皇家园林景观改造,那楚南溪的“天目山马场恢复计划”,至少成功一半。
那些会养马、善骑射,同样恨北狄的北戎人,也有了用武之地。
王嬷嬷走后,楚南溪来到烧了碳的耳房里。
炭火边一个小丫头正在打瞌睡,秋月要上前拧她的耳朵,楚南溪笑道:“去开开窗,这样闷着,你坐着也要打瞌睡。”
她拿起桌上的那卷册子,虽离炭火很远,但屋里的温度烘干了多余水分,册子显得干爽多了。
楚南溪缓缓展开册子,淡淡霉味让它有种诡异的窒息感。
《钱塘尸账》。
这里面到底装着什么秘密,值得仵作要千里迢迢将它带到泗州。
第85章 赵县令的罪恶簿
《钱塘尸账》在烘了一日之后,纸页变干燥,黏连的纸页边角有了松动。
书桌前的楚南溪,小心翼翼展开账册,用细竹丝做的小镊子,从松口处夹住纸页,轻挑慢分,遇到墨汁黏连阻力,则要喷洒温水,如此反复。
看到有些字迹只差一点就变成糊糊难以辨认,楚南溪只能庆幸,暗影社的人找到它时,并未强行翻看。
账册的记录时间比她想象的更久,居然是从七年前开始。
那时大夏官家还在东躲西藏,临安还是杭州,楚南溪父亲名义上还是杭州团练使,但他已带兵离开杭州勤王,他们几路兵马正准备在绍兴与北狄军来一次硬碰硬的抵抗。
那是阿兄去玄元观的第四年,到处人心惶惶。
而尸账里记录的死者,却与战争无关,她们都是杭州城里的有名姓的妇人,死因各式各样。
“城西米行徐氏。”楚南溪念出来的时候背脊一凉。
那年她已十岁,清楚记得,徐氏是被山贼掳去不堪侮辱自杀而亡。那段时间,将军府所有女人都不得无事外出,唯恐遇上山贼。
连母亲去道观探望阿兄,都被楚老夫人斥责,说她想给将军府惹事。
尸账上记录,徐氏身上有十来处被人虐待留下的伤痕,可她挂在梁上的尸体手掌舒张、足部松弛,黄仵作在尸账上的判断是,死后被人挂上房梁。
账页里看不出凶手是谁,黄仵作向衙门提供了一份假尸账,背后原因不言而喻。
再拆分出一页,时间相隔五个月,死者依然是位妇人,这妇人楚南溪认识,是府学试学官荣易的夫人刘氏,刘氏长相貌美,与荣学官感情甚笃。刘氏与母亲交好。
当时刘氏是投井死的,说她与婆母发生口角,一时心高气盛,投井明志。
可这本尸账上却写着,尸体口鼻指甲里皆有泥土。
一个因吵架愤然投井的人,指甲缝里却有泥土,就算是有点常识的人都会怀疑她的真正死因。
黄仵作的判断是,水井并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她曾被埋在泥土里,后来才转移至井中。
楚南溪看得眼冒金星不敢再看,她定了定神,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拆开黏连纸页上。
好在只有七八页,直到拆开封底,楚南溪也不敢细看。
这些是被钱塘县“判定”为自杀的他杀,战火纷飞的大夏,藏着个更加混乱的杭州府。
想到杭州府,楚南溪定了定心神问身边的春花:“春花,你还记不记得,建兴三年,杭州知府是谁?”
“建兴三年的知府,那不是何府尹吗?他是将军旧交。永康二年秦府尹儿子被二公子刺死,他与将军反目调离杭州,何府尹就来了。”春花记得很清楚。
对,是何府尹判的,阿兄以铜抵罪,免于死刑,在玄元观清修十年。
何府尹任上怎会如此藏污纳垢?
唯一的可能是他遇到了他斗不过的下属。
楚南溪做好准备,翻开开尸账最后两页,希望有,又不希望有的名字跃入她眼帘:
楚将军府王氏。
楚南溪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眼里的雾气让她根本没法看清一个字,原身的情感让她产生了剧烈的共鸣,甚至让她无法支撑下去。
“春花,”楚南溪双眼模糊,从麻木的嘴唇里挤出几个字,“你来看,这是不是我娘的尸账?”
春花凑过来看看,她的眼眶也红了:
“小姐,上面写的是夫人......”
阿娘的尸账她看过,这里无非是黄仵作清楚的写着他的判断,肩颈、头部有淤痕,似重物击打,肺腑有水,反复溺水而亡。
令她胆寒的是,阿娘跟这本尸账的另外五名认识、不认识的妇人放在一起。
黄仵作为什么要将她们单独放在一本册子里?
尾页黄仵作的两行字说明了原因:
“此六女并非意外或自戕,死因疑点重重,皆乃钱塘赵县令胁迫老朽篡改入账。冤魂有知,当寻真凶,老朽叩谢。”
当年钱塘赵县令,便是如今的赵府尹。
他便是野史上记录对阿娘“狎亵未果”的大官人!
“我要杀了他!”
楚南溪气得浑身颤抖,泪水模糊了眼睛,心中怒火烧进了正上台阶的谢晏心里。
他蓦地捂住胸口心中一慌,大步跨进正院门槛,朝楚南溪奔去:
“卿卿,我在!我在这里!”
楚南溪眼里一片模糊,但知道朝她奔来的人影是谢晏,她再难忍心中愤恨,抽抽噎噎的倒向他张开的双臂,激愤夹着哭腔不断重复: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为阿娘,也为其他几位没逃过他魔爪的无辜妇人。
现在她终于明白,今日在亲水台边听到赵东阳说的那句“艳质丰肌、强过嫩蕊娇花”是什么意思。
她们是丰腴丽质的人妇,却成了她们被恶魔辱杀的唯一原因。
这些夫人都不是普通女子,被赵世策侮辱后,但凡能活着回去,未必没有不敢找他寻仇的。
所以,他看上的娘子,玩弄之后唯有一死。
谢晏扫了眼桌上的尸账,仵作写在最后一页上的两行字,同样令他触目惊心。
他闭上眼,一下一下有节奏拍着楚南溪的背,缓缓道:
“他是府尹,更是国公,单单几条人命,他很容易找人顶罪,自己最多卸了差使,照样做他的国公爷。相信我,最迟下月,我会要他人头落地,包括他长子。
这本册子会帮助官家做出决定,让冤魂亲自为自己报仇。”
两人都不再说话。
谢晏怀里的温暖,渐渐将两人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待到二人情绪平静,谢晏坐下来翻阅这本尸账,他也恶心到想吐,最后指着府学试学官夫人刘氏这一页说:
“这本册子可不可以借给我?府学试学官现在已是朝中谏官,听说这位荣司谏,因当年妻子被母亲逼死,数年不与母亲说话。若他知道真相......
如果没有这本册子,我会让皇城司抛出部分证据,再由官家提出彻查。你知道,有些证据获得途径不那么光明正大,要让官家采信,需要一番谋划,但这样中间容易出现变数。”
谢晏本不必对她解释这些,但他偏偏要细细道来,他低沉的声音,有种让楚南溪心安的魔力。
他就是想让她心安。
谢晏合上册子,笃定笑道:“现在荣司谏作为苦主,由他发起弹劾,最为致命。”
让官家没有退路,才致命。
第86章 假如世界碳化
黎明将至,星辰寥落。
一夜和衣而卧的谢晏,披着晨曦匆匆出了后院。
他负手而行,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微笑。不知是因为真相过于可怕,还是因两人交流逐渐默契,昨夜将走之时,楚南溪将他留下。
虽感觉此时有些趁人之危,但在令人心生荡漾的纱帐中,谢晏还是亲吻了她。
楚南溪没有拒绝,她甚至尝试着回应,像第一次吃到胡萝卜的兔子。
“她心里有我。”
谢晏无奈又窃喜的看着四仰八叉、毫无戒心在他怀里沉睡的楚南溪,一夜没睡踏实。难道她不知我是正常男人?谢晏轻轻移开她无意间搭在小谢晏身上的手,小谢晏立刻昂首挺胸,证明自己有多正常。
在她醒来之前离开,也是谢晏避免某些场面尴尬。
“她心里是有我的。”
东方既白,还未曾出发的谢晏,已开始盼着归期。
回到自己冷冰冰的书房,谢晏拉开暗格,拿出机宜司专用信笺,打算给刘冉安排一趟简单的行程,手却碰到那张卷着的画像。
谢晏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将画像拿出来展开。
已经很久没看她了。
现在仔细看看画上这张脸,谢晏突然发现,楚南溪与楚云根本没那么相像。眼角少一颗明显的泪痣,楚南溪眉梢更长,鼻子也略显秀气,下巴翘翘的,好像永远都那么骄傲,还有耳垂,楚南溪耳垂这里有个红痣,针尖那么点大,昨晚他才注意到。
谢晏无声莞尔。
她不是楚云,自己很久都没把她当成楚云了。
自己爱的是就是楚南溪。
九年前画的这张前世爱人,就让她藏在最深的记忆里。而这一世,从此刻开始鲜活起来吧。
可接下来的两天,楚南溪像是怎么都睡不够,醒了又睡,睡睡又醒。
各种梦的碎片让她无所适从。
梦里有谢晏。
他深深吻着自己,热切交换着彼此信息,他像是在索取,又像是在给与,不时变换角度,仿佛吻了快一个世纪。忽而,谢晏身穿军装,一脸朝气的在阳光下向自己敬礼,忽而又掐着自己脖子,冷酷无情逼问她是谁。
更奇怪的是,梦的背景里总有个清晰的翻书声。
是那种翻阅古籍时,手指与干燥书页的摩挲声。
楚南溪正想寻找翻书声来源,耳边又听见更年期的科长在喊叫:
楚南溪!起来加班!在这本书完全碳化之前,抢录出书中所有内容,要是做不完,你国庆节前周末都要加班,听清楚,是所有周末......
“不!我不要加班!”
“加班”两字如同终极咒语,将楚南溪从噩梦中惊醒:
是书,是那本野史出问题了!
野史内容被改变,现实中那本实体书的碳化速度便会加快,难道这个世界......真会碳化消失?
不要!我不要好不容易救活的人消失,也不要好不容易喜欢的他消失,更不要我们努力让它变好的世界消失......谢晏,我该怎么办?
楚赢是关键,还是星晷?
迷迷糊糊这两日,谢青临来请了两次安,带来一袋美食与图上标记的各种小吃,谢青临没抢功,老老实实交代是二叔特地出门买的,二叔还让他别告诉娘。
嗯,他没告诉娘,告诉了秋月。
王嬷嬷带回了忠义侯府的消息,王灿儿说,爹爹已经答应,等山里再暖和些,就带她们和王元佑去天目山骑马。
秋月说,姑爷夜里都会过来,守着小姐坐半宿才回去。
玉面将军早解了后院禁行令,它倒是来得很殷勤,整天围着正房墙根嗅来嗅去,久久不肯离去。有次楚南溪半夜醒来,听到外面有男声,就是承影过来寻玉面将军。
楚南溪像是在倒时差,又像是下丘脑分泌素突然缺失。
连吃饭都会忽然睡着。
谢晏请来翰林医官院徐院正,徐院正来的时候,她刚好醒来,正坐在床上喝粥。
把脉一切正常。
徐院正开了几副调养气血的药,他将药方递给谢晏道:
“谢相公,夫人是因近期过于劳累、心力憔悴导致气血两虚,且有阳虚之兆。有太阳的时候,让夫人出去晒晒背,每天要多出门走动,有利于身体恢复。”
晒背?
我属猪又不是属乌龟。
为了遵医嘱,楚南溪晒着初夏的太阳,步行到了府学。
“楚娘子病好了?不用急着过来,我看那些书页都压得挺好的,让它们多压几天也没问题。”
程夫子看到楚南溪有些诧异。他日日都去盯着那些已经修复过的书页。毕竟太珍贵了,那是师祖的手稿。
“我没事,就是太累了,躺几天便好。”
楚南溪翻着已经压平的书页,笑道,“今日可以装帧了,总要把它们还原成一本书,我才能安心。”
她连装帧方法依原样照搬,以至于她把书交到程夫子手上时,夫子从惊诧到惊艳,毫不掩饰自己对楚南溪的欣赏:
“楚娘子巧手兰心,这本书能遇到楚娘子是它的缘分,老夫也是。日前,老夫已答复赵官家,同意入宫执教,平日里教建国公,每月朔望,参与官家讲殿经筳。”
“这很好啊。”楚南溪给夫子行了个礼,笑道,“恭喜夫子,有机会将理学的种子播撒在帝王殿堂,假以时日,必会长成参天大树。”
“多亏你们夫妻二人,才有今日时局。我向官家提议,让承义郎、谢衙内入宫学与建国公为伴,他们年龄相当,性格也能相容,官家已应允。”
谢青临入宫学?
府学他都不想上,入宫岂不是要了他的命?
“承义郎入宫学理所应当,我儿子恐怕更希望自由自在,能不能......”楚南溪正要推辞,程夫子笑道:
“此事谢相公已同意,官家亦有口谕,断不会再更改。这两日便会有中官到相府教令郎宫中礼仪,在孩子求知的年龄,楚娘子要舍得让孩子吃苦啊。”
程夫子以为楚南溪是舍不得儿子早出晚归,上学辛苦,才出言阻止。
确实,今后谢青临每天要卯时入宫,戌时方能出宫,这让楚南溪想起自己苦逼的中学生活。
既然已成定局,还是想想回去如何安慰谢青临。
回去的路上,楚南溪意外遇见佝偻着背的第五明。
他似乎又老了些。
“第五秀才,你这是怎么了?”楚南溪惊诧的问。
“我的吐血症越来越严重了,大概没几年好活喽。楚娘子,上次你去找暗影社,找到了吗?”
“找到了,还没谢谢你呢。”
第五明笑了,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这才像是他的真实年龄:
“我就说嘛,我第五明的消息,包真的。”
第87章 耶律延德来了
相比第五明的吐血症,楚南溪觉得自己的嗜睡症简直算不得生病。
而且,去府学这一来一回晒背,好像她的嗜睡症真的好了。
“徐院正还真是神医啊!难怪他是替皇后娘娘看病的。”春花端来补气血的药,后边跟着的小丫鬟则拿来一个小食盒。
“那是什么?”
比起药,楚南溪对食盒更感兴趣。
小丫鬟是厨房里的帮厨绿柚,她笑道:
“好叫夫人知晓,这是二郎在厨房里捣鼓好几天才做出来的点心,叫做‘椰香柚蜜酥皮豆沙饼’。
用安南的椰浆、北戎的酥油起层、日本的柚子蜜还有高丽的蜂蜜脱水,加上咱们的细豆沙,还真是各国大杂烩!”
“哇塞!二郎有这本事,还学什么造纸?开家点心铺子包赚钱!”楚南溪拿起一块豆沙饼就要往嘴里送,春花不失时机递上了苦苦的药汤。
绿柚笑道:“二郎说再没下次,夫人下次不会生病了。”
“生病才能吃?又不是药......那你学会怎么做了没?”楚南溪漱了口才把豆沙饼往嘴里送......
呃......又是个名字好听,其实难吃的传统点心。
阿昶果然还是适合学造钞纸。
“我娘学会了,只是我娘说,二郎往豆沙里的油放少了,应该口感不会太好,强的是能想到把这些食材混在一起,还有柚子蜜的浓缩、酥油起层,这些我们原先不会。
夫人若是喜欢,让我娘来试试。”
绿柚一家人都卖到相府,她娘是后厨的厨娘,她爹是相公的车夫。
“好,让你娘保留这些食材和工序,再按照大夏人口味改进改进,先做十个来尝尝。”
“哎!”
绿柚应了刚要走,楚南溪又叫住她:“你回去就说,这椰香柚蜜酥皮豆沙饼特别好吃,夫人吃了两块,病都好了。千万不能打击二郎的积极性,记住了吗?”
“嫂嫂是哄小孩儿呢!”
谢昶的声音从谢晏身后传来,兄弟二人刚进门便听到楚南溪在这里教绿柚撒谎。
“病真好了?”
谢晏笑着拉起她的手,楚南溪手心温暖干燥,比起之前晚上守着她时,燥热潮湿的掌心,确实是好多了。
“真好了,从今早醒来到现在,我都没睡过。”楚南溪展开手臂转了一圈,故意看着谢昶笑道,“尤其是吃了叔叔亲手做的豆沙酥,什么病都好了!”
“阿兄!嫂嫂故意气人。”二郎生闷气。
谢晏笑道:“你比她还大一岁,让着她点。再说明天你就要去都茶场,要像个大人了。”
这次谢昶没反驳。
“这么快就要去都茶场了?”楚南溪觉得有些突然,去了都茶场,就只有每旬休沐的时候才能回来。
“不是说要先适应临安生活吗?这才回来没几天......那你是来辞行的?”
谢昶点点头。
“我们都是来辞行的。”谢晏松开她的手,“看到你病好,我也能安心出门了。”
“你又是要去哪里?”
“衙门里有些急事,要亲自到余杭班荆馆做些布置,明晚就宿在余杭县衙,办完事一两日便回。”
“哦,去余杭,那没多远。叔叔去都茶场刚好同路!”
楚南溪早把临安城东南西北出城方向都搞清楚了,她后世家就在杭州,代入现代地图,很容易找到方向感。
“所以阿昶也定在明日出发,我刚好顺路送送他。”
“叔叔,你要出门学本领,嫂嫂有件东西送给你。”楚南溪回身到架上拿了一本小册子,上面是她抽空写的钞纸的成分和防伪特点,还特意与北狄的钞纸做了比较。
用红字写的几行,是她以后世考古经验给他的一些可实现操作,能大大提高钞纸的防水以及韧性。
“这本册子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你可以在都茶场小范围的试一试。”
谢昶接过去翻了翻,眼里尽是不可思议。
“我也出门,怎么没有礼物?”谢晏伸出手去逗她。
楚南溪朝他翻了个白眼,手掌一翻,“啪”的一声,拍在他的大手上。
府里本就没几个人,一下走了两位郎君,感觉都空了一半。
早上起来,春花替楚南溪梳着头,看着她怅然若失,便笑着劝道:
“若小姐觉得冷清,怎么不和姑爷圆房?多生几个孩子,到时候小小姐、小公子满地乱跑,乳娘、丫鬟、嬷嬷一堆跟在后面,后院不就热闹了?”
生孩子?那是多遥远的事。
楚南溪故意生气道:“生孩子多麻烦?我自己还有自己的事,过两天要跟表妹表弟去天目山,你若爱在后院里呆着,我就带秋月去!”
“好啊!好啊!”秋月欢欣鼓舞,忙表态道,“我赞同小姐的话,生孩子什么的最麻烦了,还要洗满是屎的尿布子。”
“我可不敢再让小姐自己出去!”春花停下手来,坚决道,“以后不管小姐去哪里,婢子就算是跟着车跑,也要跑着去。”
“去!你俩一起去!”
主仆三人正在说说笑笑,玉面将军跑了进来。
它脖子上挂着个小布袋,那是春花替它量身做的,专门用来放门房递过来的条子,这比派个人传话快多了。
春花从布袋里掏出张纸条,上面写着:
做水囊的阿蒲有急事求见夫人。
阿蒲就是打着一条麻花辫,在市集上卖皮具的女人,她男人刘冉刚出门去替谢晏办事。
“带她到花园廊亭,我在那里见她。”
廊亭是楚南溪接见府里在外办事仆婢的地方,笔墨纸砚、茶水干果一应俱全。
楚南溪走到廊亭的时候,阿蒲已在廊亭外候着了。
“阿蒲拜见夫人。”
“这么早,你来见我有什么事?”
阿蒲愁眉不展,手指头搓着自己的辫子末梢,她焦急道:“阿冉出门去了,出了事我也不知该找谁,只好来找夫人。我族人说、说......”
她还是有些犹豫。
她不知这件族中大事,能否跟一位夏国宰相夫人说,可这事又涉及到这位好心的夫人。
楚南溪心中一沉。
立即联想到一直没有消息的北戎亲王耶律延德,和他的护卫将军萧云旗。
难道,耶律延德出现了?
第88章 我想你了
见阿蒲还在犹豫,楚南溪当机立断道:
“可是关于北狄遗臣耶律延德?”
阿蒲大吃一惊,忙问:“夫人早就看出我们是北戎人?那夫人和谢相公为何还愿意帮助我们?连耶律亲王......你们也知道了?”
楚南溪忽略了最后一个问题,只道:“你们的仇人是北狄,刚好我们也是。既然有共同敌人,为何不能放下嫌隙,一致抗敌?”
“夫人,这事确实有关耶律亲王。亲王和萧将军被东军擒获,正秘密押往临安,听说,要将他们送给北狄人。我的族人准备在径山下玄元观埋伏,阿蒲知道楚郎中还在玄元观,可他们......他们要杀了玄元观的人取而代之,趁押送队伍在观中打尖之时劫囚!”
这情节与野史一模一样,可如今去和议的不是魏荃,而是谢晏。
她问过谢晏,东军没有抓到耶律延德,就算是抓到,谢晏也不会将耶律延德送给北狄做投名状。
这次谢晏招募刘冉并非一时心血来潮,他正鼓动官家建一支胡人军队。
他们与北狄有仇,利用彪悍的胡人上战场,不但增加我们在战场上的战斗力,还能减少胡人在江南聚集带来的不安定隐患。
一位北戎老亲王,本人的战斗力不行,但他具有其他人无可比拟的号召力,用好了,便是一把锋利的刀。
如果不是谢晏,那要将耶律延德交给北狄人的是谁?
难道是官家?
若是官家,完全没必要将耶律延德押入临安,直接送往边镇便可与北狄人交接。
魏荃更不可能冒着让谢晏知晓、甚至阻挠的风险,把人送回临安绕一圈。
“谢相公并未收到耶律延德被押解入临安的消息,我们也一直在找他。”
阿蒲使劲摇摇头:“不不,他们一路押送,用的都是擒获反贼头目名号,押解队伍今晚会在余杭县衙大狱投宿,明日一早动身到临安,中午正好路经玄元观打尖。”
“余杭县衙?!”
谢晏要去余杭班荆馆,今晚不就是宿在余杭县衙?
这么巧。
“你们的人准备什么时候对玄元观动手?会不会提前到今晚?”楚南溪怕就算救了耶律延德,也赶不上救玄元观和阿兄。
“玄元观道士每天丑时起床,寅时会有行者头陀出门报晓,卯时观中早课也会有村民参加。
在今晚动手,不到明日中午,道观被屠便会让附近村民提前发现,所以他们选择在明日早课结束后动手,稍加准备,打尖的队伍刚好到达。”
好险。
若没有花朝节的一念之善,恐怕就要与这个明明已经知晓的惊天阴谋失之交臂。
“你回去告诉你的族人,没必要伤及无辜,那样只会让官府把你们列为重犯,就算明日耶律延德得救,将来也要活在被夏国追缉的恐惧中。
把救人地点改在余杭县衙,我会从里面帮你们将人放出来,你们接到人不能再往临安带,到……到天目山去!我外祖父在那里有田庄。我今日便让人先去天目山打点,接应你们。天目山远离临安府,或留或走,悉听尊便。
且做你救我阿兄性命的报答。”
楚南溪又从袖中掏出个小巧的牛骨铭牌,上面一个“楚”字,她将铭牌递给阿蒲:
“这是我楚家铭牌,若我楚南溪言而无信,我父平西侯府就在那里不会跑,你族人尽可来找我算账。”
阿蒲接过铭牌小心藏好,楚南溪跟她讲了县衙后墙的特点,以及需要什么工具,最后她盯着阿蒲的眼睛问:
“你们能做到吗?”
“能!”
“那好,今晚余杭县衙大狱后墙,我们不见不散。”
阿蒲刚走,楚南溪便坐着马车去追谢晏,好在阿蒲来得早,她在城门前追上了谢晏的马车。
“卿卿,出什么事了?”谢晏听到楚南溪的声音,急忙跳下马车。
楚南溪嘻嘻笑道:“没事,就是想你了。”
“想......我?”谢晏瞟了一眼春花手里的小包袱,在她耳边低声道,“如此想为夫,我们回去便圆房。”
怎么办?现在改口说“不想”行不行?
“那个......我就是想陪你一起去嘛,天天待在府里,无聊起来又会想睡觉。”
别人说“想睡觉”没事,楚南溪可是会睡起来没完没了的,谢晏想想道:“好,正巧这两日天气晴好,你跟着我别乱走动,等我在余杭把事情办完了,再带你沿途玩玩。”
“嫂嫂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粘人?”
车上的谢昶提着他的包袱乖乖下来,爬上楚南溪坐来的马车,“阿兄,你不用送我,让俞九叔送我去。”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出了临安城。
“真想我了?”谢晏将她拉在自己怀里,吻了吻她额头。
楚南溪不由自主的点点头,扪心自问,也算是有点想吧,梳头的时候还想要不要和他生孩子来着。她正要将阿蒲来找她的事告诉谢晏,却见谢晏收了笑意郑重道:
“我去班荆馆,是因北狄使臣突然来访。这与我们之前商定的有些不一样,我担心,这次北狄会提出什么非分要求。
可我不能让他在这里提‘杀了李将军父子’这种条件,太后还在他们手里,官家完全有可能为了孝道全盘答应,那我们的计划就落空了。哪怕救下李将军,让他隐姓埋名过一辈子,恐怕他也会觉得生不如死。”
原来是北狄有使臣来。
楚南溪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先让他专心对付北狄人吧,等自己把耶律延德弄到天目山,到时再告诉谢晏也不迟。
“怎么不说话?既然你的嘴有空,那我......”
楚南溪眼前一片阴影压迫而来,什么北狄、北戎都被她抛在脑后。
此刻,楚南溪心中唯有这张俊美无俦的脸,若世界真会碳化终止,希望就终止在他温热薄唇热切吻向自己的这一刻。
自从两人学会了接吻,这便成了他们最喜欢的表达方式。
马车经过径山,墨阳特意停车问,是去玄元观打尖,还是继续向前,楚南溪选择了后者。
她已让秋月去玄元观通知阿兄做好防范,而谢晏原本就打算到前面驿站换马便走,自己没必要在这里逗留,耽误他行程。
傍晚。
落日余晖。
他们马车驶进夯土包砖的城门,来到了灯火初燃的余杭县城。
第89章 夜宿余杭县
透过马车窗帘的缝隙,楚南溪好奇地看着这九百年前的余杭灯火。
青石板路在车轮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县道两旁的喧嚣却并未因夜色而沉寂。
“这是县前街,整个余杭县就是这一条主干道。往前走不远就能看到县衙,县衙旁边有家藕粉圆子很好吃,你若是喜欢,一会安顿下来,你可以叫春花出来买。”
一阵新蒸米糕的香气扑面而来,楚南溪禁不住再次将车窗帘掀开。
在米糕摊的蒸汽中,她看到了阿蒲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他们正在让卖米糕的小经济帮忙打包。
他们来得好快。
“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个卖蒸米糕的摊子。”楚南溪放下窗帘,掩饰道。
他们相信楚南溪,是因为她是谢相夫人。
他们相信谢相有能力叫县衙放人,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谢相夫人要凭一己之力,帮他们的族人从狱中逃脱。
马车很快来到县衙,县令早得到通传,带着县丞、县尉一干人等在县衙外迎接。
“恭迎谢相大驾光临余杭县……这位是……”
林县令满脸堆笑拱手行礼,眼珠子骨碌乱转:咦?谢相不是来公干么?马车上怎么还下来个女人?难道是谢相在外面的相好?一定是想避开临安城耳目,两人到偏僻地方来寻快活!(此处省略五百字)
“这位是本相夫人楚氏。”谢晏介绍道,“夫人没来过余杭,故跟着来看看余杭风情。”
哦!原来是夫人!
林县令又赶紧朝楚南溪行礼:“楚娘子第一次来?那明日让卑职内人领着楚娘子四处逛逛。余杭虽不比临安,但这几年靠着码头交通,人口也越来越多,余杭没有宵禁,街道上、码头边,晚上都会很热闹。”
“多谢林知县,今日车马劳顿要先休息,明日再看是否要劳烦林夫人。”
林县令立马脑补出画本子连载戏:哎呀,楚娘子这嗓门细细的,吵架应该是好手,一定是怕谢相出来拈花惹草,跟出来多加防范。两人关系不简单啊,一个要躲,一个要防......对了!我得帮谢相遮掩一二,哪个男人不是家中金枪不倒,外面红颜还要?(此处省略一千字)
“要得要得,厢房早已收拾好,请相公、夫人移步。”
不怪林县令脑子跑得快,余杭船娘艳名四播,多少临安官员慕名前来,就连惧内的魏尚书都偷偷来过好几回,这不远不近的距离,对他们来说,最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林知县,本相今晚还要去班荆馆会见北狄使臣,县衙这一两日可有外埠解差留宿?夫人独自留在县衙,安防没有问题吧?”
来了!来了!
林县令心中狂笑到抽筋:我说什么来着?北狄使臣确实是在班荆馆,可哪有大晚上去会面的?还不是灯盏低下黑,越近越刺激!还是谢相会玩啊,我得向他学学,哦不,我得替他遮掩遮掩。(此处省略五百字)他忙道:
“相公尽管放心去议事,县衙安保绝对没有问题。”他想想又道,
“今日确有福州解差十人在本县衙投宿,但他们并人犯一起安排在牢狱区,对厢房并无影响。不过,还请夫人勿随意走动,以免被误伤。”
夫人不能随意走动,相公便可随意动了。
本官真乃江湖人称智多星。
谢晏满意点点头:
“很好。本相带夫人过来叨扰也该有所表示。墨阳,把本相准备的薄礼给各位送进去,你再去街上准备些好酒好菜,请今晚上值的衙役打打牙祭。”
“怎好让相公破费?”林县令受宠若惊。
“不算破费,本相俸禄亦是来之于民,只是偶尔回报,本相还担得起。林知县,请。”
看着谢晏与林知县一干人等往前堂走,楚南溪则带着春花跟在承影与一位余杭县衙衙差后面,缓缓往后堂走去。
一路上楚南溪分辨着县衙各区间方位,她去过钱塘县衙架阁库,在后世更是参与过余杭县衙遗址联合抢修项目。
虽然她只是负责修复遗址里挖出来的档案,但整个项目全貌她有所了解。尤其是余杭县衙牢狱有个从没被人注意到的结构,当时在项目组中还引起了讨论。
那就是女狱的墙只有男狱的三分之一厚,坚固程度自然大大下降,男狱与女狱之间,贴着外墙有个一米宽的豁口。
当时大家推测,这是为了狱卒行走方便,特意留出来的内部通道。
野史上更是记录着县衙牢狱对女囚管理的明显疏漏。
女囚与男囚分押,看守女囚往往由被抓娼女充任,她们并非专业狱卒,不但武力值低,警惕性更低,还经常被看管男囚的狱卒骚扰。
野史上就有女囚趁着娼女被狱卒骚扰时,越狱逃走的案例。
读万卷书,果然如行几百年的路。
谢晏又偏偏光明正大送了狱卒们酒菜,无意中把机会留给了有准备的楚南溪。
楚南溪在厢房里坐了一会儿,谢晏独自过来了,关上门,两人又进入卿卿我我模式,亲到二人脸红心跳,谢晏差点难以把持,才依依不舍停下来。
他搂着楚南溪的肩交代道:
“卿卿,县衙里收监了反贼,无论如何我们都该警惕些。让春花夜里别睡死,醒着点,万一出什么事,能够及时反应。
我今晚去班荆馆,难免遇到饮宴应酬,万一喝醉,便宿在班荆馆不回来吵你,不用给我留门,从里面把门栓插好。
无论外面出什么事,你都不要好奇出去打探。切记切记!”
“县衙里面戒备森严,会出什么事?”楚南溪脸上红温尚未褪去,故意问道。
谢晏看着她,勾起食指在她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轻笑道:“我夫人长得这么美,不管会不会出事,我都不想你这幅娇羞模样被人看去。”
见楚南溪佯装生气别过脸去,他解释道:
“今天借宿的解差有十人之多,大夏两名犯人一般用四名解差,如果增至八名,说明是重犯,十名解差,那只有一种解释,预防路上有人劫囚。
不过,你也不用害怕。
就算劫囚,也很少人会选在县衙大狱。”
“那你还跟我说这么多?我还要不要让春花去买藕粉圆子了?”
楚南溪说着,将谢晏推到厢房门边,“你去忙你的吧,别喝那么多酒,喝醉误事。”
“我吗?”
说到喝醉,谢晏又不走了,反手将楚南溪搂在怀里,低头咬着她的耳朵尖坏笑道:
“要不你也喝两杯,回来咱们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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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晏走了好久,楚南溪脸都还是热的。
自从确定恋爱关系,这男人便越来越肆无忌惮,楚南溪怀疑,他骨子里是不是就这么“坏”......对别的女人,是不是也这么坏?
恋爱中的女人总是患得患失。
不是矫情,是她在爱里。
“小姐,东西都准备好了,我们真的要行动吗?”春花也换上了一身深色衣裙,她是第一次亲自参与小姐的“行动”,难免有点小激动。
楚南溪给她的任务是,去马厩倒桐油,引燃马厩,造成混乱,为劫囚的楚南溪打掩护。
楚南溪摸摸她的脸蛋,笑道:“你别这么紧张,若是被人撞见,打死你也是去马厩里拿东西。”
春花已经预先将小姐用的两只毛笔,塞在驮马的攀胸带内袋中。
而现在被卸下来的攀胸带,正放在马厩里。
“我不紧张。”春花的脸红了。
小姐待她那么好,小姐都能去冒险,自己只是去马厩放把火,有什么不可以。
“嗯,我们两个都要小心,都好好回来,今晚相爷不过来,咱俩闩上门一起睡。”
春花笑着使劲点头:“嗯,春花陪小姐一起睡。”
夜色如墨。
猫小子精神抖擞翻过花园隔墙,向着女狱而去。
不知是野史记载得精确,还是因为她本身就在野史中,楚南溪在女狱微开的狱门外,听到狱卒休息间里传来女人的娇喘,与男人发狠的挑逗声。
“小骚货!爷爷是多喝了两杯,你竟敢说爷爷不行?我叫你看行不行!行不行!”
“奴、奴家、是、是说、今日、今日的酒、酒易醉咧......”
楚南溪拿出一支香插在门框脚,香烟袅袅的朝屋里飘。
这香没有香脚,香烧完后,风一吹便什么也不剩。既然这么热烈,就送你们一段梦中痴迷。
楚南溪毫不犹豫的猫腰溜了进去。
沿着墙一直走,女狱牢房没几间,现在刚好一个犯人都没有,难怪他们连狱门都不关,走到尽头就是那个男女狱之间的狭窄通道。
果然,那通道门开着。
楚南溪不由得多瞟了那门一眼。
通道不但口不宽,而且非常低矮,连楚南溪过去都要低着头才不会撞到通道顶。
与单独约会的狱卒不同,男狱里的其他狱卒,都在和那一群福州来的押差大呼小叫行酒令。
“不行了,哥哥我头有点晕......”
“才下肚一坛,晕什么晕?相公赏的好酒,这辈子你还能喝第二次?......再来!”
楚南溪抿嘴一笑,再次掏出她的失魂香。失魂香效力只有一炷香时间,烧完烟散人就醒了,和谢晏送的美酒真是绝配。
中香之人只会以为是自己喝醉了二刻钟。
楚南溪正等着他们倒下去取牢房钥匙,忽听外面有人喊:
“牢狱厨房走水啦!”
啥?
春花不是去烧马厩吗?怎么是厨房走水?而且起火时间比她们约定的提前了一些。
果然,那群狱卒、押差还没被完全烟倒,听到叫声,还有三两个意志坚强的,摇摇晃晃站起来往外走。
楚南溪一不做二不休,卸出支带麻药的袖箭,往那几个已经眼睛发直的狱卒脖颈上一扎。
他们这才倒下,进入梦乡。
要在牢房里找到耶律延德和萧云旗,简直不要太容易。
他俩一看就与中原人不同。
只是让楚南溪没料到的是,那护卫将军萧云旗胡子拉碴,也没能盖住他剑眉星目的俊逸。
“快!梁王爷、萧将军,快跟我走!”
楚南溪拿出钥匙,要替他们打开身上枷锁,“外面有人接应你们,昆沙!是叫昆沙......他们在墙外,我带你们从女狱走,那边疏于防范......”
楚南溪并非什么江洋大盗,胆子大不过是占了多读书、“未卜先知”的便宜,此时的她双手冰冷,加上狱中昏暗,手里明明拿着钥匙,却插了两次都插不进锁孔。
“看着我!”
萧云旗打断了她。
楚南溪抬起头,通过猫脸面具的眼睛孔,她看到了一双纯粹得发亮的眼睛。
“你是个小姐姐?没事的,你和草原上的鹰一样勇敢。”
小姐姐?对了,北戎人称年轻女子叫小姐姐,不是什么现代词。
好吧,小姐姐有鹰的眼睛!
楚南溪定了定神,低头将两人枷锁打开。她这才发现,耶律延德之所以一直没说话,是因他此时非常虚弱。
“我背着王爷,你带路。”
萧云旗站起来,才看出他很高大,楚南溪有点怕他过不了那个狭小的通道。可又不能往男狱门口直接出去,牢狱厨房紧贴着男狱的墙,这时候出去,刚好跟救火的人撞在一起。
“走这边!”
她果断带着萧云旗往通道走,“通道很小,一会你走前面拉着王爷,我在后面帮你推。”
看到那个通道,萧云旗终于知道,刚才这位猫脸小姐姐为何会犹豫。
“萧将军,只有这一条路,快走!有人进来了!”楚南溪着急道。
萧云旗按照楚南溪说的方法,将梁王放平在地上,自己弯腰拖着他,倒退着进入通道。
楚南溪走在后面,等梁王完全进了通道,便使劲将厚厚的墙砖门拖过来,这是个隐形门,也没有任何机关,完全靠手拖拽。
换成萧云旗来拖门应该很容易。
楚南溪细胳膊细腿,简直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将门关上。
等她骂骂咧咧从通道里出来,萧云旗已将女狱看了个大概,门房里那对男女叠在一起不堪入目,不过,应该没死。
萧云旗看了一眼正转着手腕的猫脸小姐姐,重新背起耶律延德。
女狱这边安静多了,楚南溪指指虚掩的门:“走!出去绕到后面就是县衙后墙。”
楚南溪跑在前面,到了女狱后面的后墙,便对着空中喊:
“阿蒲!”
只一声,墙头立刻伸出两个脑袋。
“我是昆沙!”
“昆沙!真的是你!”萧云旗虽未怀疑猫脸小姐姐,但真的听到战友的声音,心中的激动依然难以掩饰。
昆沙是军人,他首先找到盯这段后墙的两个岗哨,先用他们自制的弩机,悄悄打掉这两个制高点,再用鹰钩钩住墙头,两人顺着绳索爬上墙顶隐藏起来。
没有昆沙的接应,楚南溪绝对没法让萧云旗出去。
昆沙放下绳索,迅速将耶律延德拉上去。当绳索再次放下来时,萧云旗将它递向楚南溪:
“小姐姐,你先走。”
“客气什么?你快走,我就住里面,跑回去就行了。快走!快走!去天目山,到那里找郎中给王爷治病。”
萧云旗被绳索拉着慢慢升高,还在一直看着墙下那个带着猫脸面具的楚南溪:
她,长什么样子?
第91章 没脸没皮的社主
看着墙头最后一个人影消失,楚南溪再次握住自己手腕,刚才拉砖墙门时,她手腕被扭伤了。
得赶紧翻过花园隔墙,回到他们的厢房。
本来县衙里两处起火,已经乱透了。
女狱里无囚犯,无人关注。
男狱里一群狱卒、解差正揉着脑袋坐起来,人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大牢里别的囚犯没少,偏偏少了那两个今日来借宿的福州反贼。
一炷香功夫,在喝酒的人身上不过是弹指一挥,没人怀疑是被一支失魂香偷走了时间。
墨阳和承影最早发现耶律延德失踪。他们扮作押差,混在救火的人当中靠近男狱,本想趁乱进去将耶律延德二人救走,却发现人去狱空。
楚南溪曾向谢晏打听过,东军有没有抓到北戎人。
从那时起,谢晏就派人跟进这件事。
直到探子来报,东军一个水军偏将真抓到了两个北戎人,但他密而不报,而是将这两人当做水匪头目,押解往临安报功。
于是他们把劫囚地点定在入临安的最后一站,余杭县衙大狱。
县衙大多靠水而建,等于有了一面天然护城河,余杭县衙也是如此。
谢晏找人从河边往里县衙里挖了个地道,这还是得了楚南溪钻钱塘县衙狗洞的启发。
河边潮湿,用河道清淤船做掩护,在夯土墙湿润的地方打洞,外面河道上准备好一叶轻舟,他们为劫狱后续做好了准备。
酒也喝了、火也放了、狱也进了,可人不见了。
谢晏比他俩先发现越狱者的去向。黑暗中,他看见到了那个熟悉的猫脸面具!
会不会是同款面具?
谢晏捏紧拳头再细看,不会错,这身形、这动作,绝对是他的亲亲乖乖好夫人。
我嘞个去!
这次必须告诉她自己是谁,否则她一天天的尽背着他跑出去冒险。
当萧云旗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县衙墙头,谢晏掏出个信号弹放出去。信号弹照亮了半个县城,外面开始有打更人敲着锣喊:
“山贼攻打县衙啦!”
本来急得直跺脚的林县令迅速脑补了一百种可能,他灵机一动,县衙里也有人开始喊“山贼攻打县衙”。
锣声急促、人声鼎沸、火光冲天。
别说余杭县百姓,就是林县令自己都快激动的相信了。
“不好!山贼要往后衙去了!”
有人发现了因手腕用不上力,又找不到地方搭脚翻墙的楚南溪。
县衙内部隔墙虽没有外墙那么高,那也不是抬脚便能跨过去的,教楚南溪武功的常十一又是个断了一条腿的瘸子,没教过她下盘功夫,更别说飞檐走壁。
楚南溪也听到了喊声,这只会让她更心急。
拼了!
她后退几步,噔噔噔的冲过去纵身一跳......跳......
嘿!还真管用!楚南溪一下子身轻如燕飞了起来。
早知道会这样,她早跳了。
楚南溪转脸看去,把自己吓了一跳,抱着自己飞起来的竟然是他:
“狗大户!怎么会是你?”
“别说话。”
带着地狱犬面具的谢晏没有带着楚南溪翻越隔墙,而是全力向着他们预先挖好的地道奔去。
现在这么回去已经晚了,就算勉强遮掩,必会遭人怀疑,留下隐患。
“快!钻过去!”
楚南溪低头一看,狗大户已将一丛草连根带泥移开,墙角出现了一个狗洞。
钻狗洞,楚南溪有经验,她毫不犹豫的蹲下身子钻了进去。
她肩膀刚过狗洞,整个人便被外面守着的黑衣人拔了出去,扔在河边的小船上。
狗大户也从洞里钻出来,跟着上了小船。
留下那两个黑衣人善后。
小船很小,一个艄公加两个人便已经满了,艄公将竹竿一撑到底,船底便如同抹了油,“咻”的在水面滑出好远。
低矮的船篷里,狗大户和猫小子席地而坐。
“这么巧,在这里遇见你......”
楚南溪也不知该怎么称呼他,不过,她很快举起右手表态,“你放心,我懂规矩!今晚你救了我,我会付钱的。”
狗大户沉默不语。
两人戴着面具见过两次,只不过,这不到三尺的距离,让两人都有些窘迫。
“那个......牢狱厨房的火是你放的?还有外面的打更人......”
“是我。”
狗大户抬手解下脸上的面具,一张熟悉无比的脸,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楚南溪面前,她惊愕得瞪大眼睛,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的表情把谢晏吓到了,有点后悔这么贸贸然的脱了面具,只好将她的手拿起来,放在唇边亲了一下,轻声重复道:
“卿卿,是我。”
“怎么会是你?”
楚南溪终于反应过来,费劲的咽了一下口水,艰难问到:“暗影社那个,也是你?”
“暗香居和暗影社都是......咱们的。”
“你为什么骗我说没抓到北戎人?然后自己悄悄咪咪扮成这样来截胡,你让我还怎么相信你?”
“卿卿,你听我解释。”
谢晏好不容易才抓住她躲来躲去的手,笑道,
“我也是最近才收到他们的消息,记得你曾想找个异邦人,猜想多半就是他们。虽不知你找他们有什么用,但我不想让他们落在魏荃手里。把他们救出来,还可以......送你个顺水人情。”
顺水人情?
嗯,听上去还不错。
不对!有哪里不对!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将脸上面具脱下来,凶巴巴将它扔在谢晏身上,咬牙道:
“你认识我?我还没脱面具呢!好啊,夫君早就知道是我,居然还敢骗我的钱!找个人要一万贯!抢钱都抢到自己夫人头上来了!你个市侩!奸商!亏我还当你是宝宝!”
“你不也没付钱吗?”谢晏双手合十,愁眉苦脸频频告饶,
“抱歉抱歉,当时只是想让你知难而退,别去找那劳什子书吏,好好跟我过日子......”
“还敢狡辩!我没付钱?我给了你三条值钱消息,你还拼命压价、压价,我......呜呜......”
面对张牙舞爪、气鼓鼓还不听你讲道理的债主,谢晏无可奈何,只好欺身上前,用嘴强行关机。
船舱外的老艄公吃惊不小:
这真是他们暗影社的社主?老钱和老扁接对人了吗?
别是假冒的吧?
他们在临安府外围的暗影社成员,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或劫富济贫、或除暴安良,干的都是老百姓拍手称快的大事。
他们从来都认为,带着地狱犬面具的社长,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审判者。
没想到啊没想到,高冷社长在夫人面前这么没脸......没皮......
不好!
今晚知道得太多!
是不是应该告老还乡?
第92章 亲夫妻明算账
当谢相公夫妇提着食盒步入县衙之时,林县令正在县衙前庭不停踱步。
见到夫妇俩一副微服私访模样,毫发无伤的回来,林县令这才松了口气,急忙上前报告:
“相公救下官则个!相公去了班荆馆,想必还不知今夜竟有反贼敢强闯县衙,将借住在牢狱的两名反贼头目给劫走了!”
“本相虽不在县衙,但刚好亲眼目睹。”
谢晏提了提手里的食盒,向林县令示意道,
“本相不放心娘子,早早从班荆馆回来,这不,娘子想吃隔壁的藕粉圆子,我们出门去买,恰遇县衙出事。
本相才刚见火光冲天,估计对方不下百人,县衙兵力不足,巡检司兵丁又未能及时赶到,自是难于抵抗。
本相会在官家面前,亲自替你陈情。”
“啊!对对对......实情正是如此!承蒙相公体谅。”
林县令又惊又喜:
没想到,谢相公是如此体恤下属之人,江湖传言说他严苛冷峻,那一定是在嫉妒他年少有为、得官家器重,从今往后我要抱紧这条大腿,为相公放风遮掩、在所不辞!(此处省略五百字)
正说话间巡检司的兵丁到了,林县令忙辞了相公,上去如此这般复述一遍。
谢晏牵着楚南溪的手,夫妻恩爱的回了后衙厢房。
房门一关,楚南溪将他的手甩开,下巴差点翘到天上:
“别以为拉拉扯扯就能敷衍了事,你不但要替我继续找那个楚赢,还要将我给的三条情报费还我,亲夫妻明算账。”
亲夫妻?我喜欢。谢晏按捺住心中欢喜,从怀里掏出一块象牙令牌递给楚南溪:
“以后暗影社都归你,赚了多少钱都是你的,也不用与我算账。暗影社里里外外三百人,再加上你楚家的情报网,今后你就是为夫的千里眼、顺风耳。”
楚南溪刚要说他耍赖,忽然想起自己并没有什么“楚家情报网”,所有“情报”,都来自于那本野史。
与其每次瞎编消息来源,还不如借谢晏的“暗影社”,光明正大的遮掩。
她转怒为喜,笑嘻嘻接过暗影社牙牌,眉眼弯弯露出她的招牌笑容:“送给我可不许反悔哦!赚的钱也都归我。”
“嗯,钱是你的。”谢晏含笑点头:
你是我的。
两大巨头一拍即合,看着她那出门捡到钱的样子,谢晏忍不住将她揽入怀中,狠狠亲下去。
两人心旌荡漾,呼吸急促的往榻上滚,谢晏却突然松开她,尴尬的坐了起来,拉拉袍子。
“怎么了?”楚南溪不解的坐起来。
“这里不合适。”
谢晏拉起她的手,认真解释道,“我希望能给你一次正式的洞房花烛夜,合卺酒、百子汤、龙凤红烛,一样也不能少,而不是在外面像对野鸳鸯。”
楚南溪有些不好意思,刚才情难自抑,她是主动愿意和谢晏突破一下男女关系,却忘了,他其实是个老古董。
下手有点操之过急。
楚南溪当即伸手向他腋下去,挠他痒痒,用以掩饰自己心中羞臊,嘴里却哼哼道:
“好啊,古董先生,我看你到底能不能忍......你最好忍住别笑。”
谢晏早感知到她心中娇羞,却是对她更爱了,也伸手挠向她腰间,抿嘴道:“是谁不能忍?未来小姐,你说说清楚。咱们先说好,今晚谁先笑,回去谁主动圆房。”
谁主动......有区别吗?
猫小子和狗大户坦白了身份,很多事情倒是好沟通了。
谢晏从第一次在周秉义书房说起,到第二次在钱塘县衙偶遇帮她脱险,再说到能那么快找到黄仵作的消息,其实并不是暗影社有多神奇,而是自己早就把鸦九派去江北寿春专门查这事。
当楚南溪来找暗影社之时,鸦九已在回临安的路上。
楚南溪除了自己是现代人穿书这事没说,也将能说的都说了,尤其是救耶律延德与萧云旗这事,有阿蒲的报警在先,更是将他们与玄元观几十条人命连接在一起,说了个明白。
“原来是逃到大夏的北戎梁王,他应该年纪不轻了,北戎亡国的时候,他就已经四十来岁,如今又过去十来年,从福州走过来近一个月,能挺过来,实属不易。”
谢晏半靠在榻上,楚南溪则舒舒服服躺在他怀里,听到他感慨,楚南溪翻身趴过来,笑道:
“从今晚行动看,那个昆沙与萧云旗都是厉害角色,不如将他们收编了,将来也能为你北伐出一份力。”
“难,目前还没有可行办法。”谢晏解释道,“官家虽史上荒淫无度的皇帝好一些,但不多,他性格软弱,既要又要,除非是让他觉得很紧迫,否则,他宁可缩在他的龟壳里。”
“那能不能咱们先忽悠官家,将天目山收归皇家?”楚南溪还是没放弃她的马场恢复计划,
“变成皇家禁地,便能将山口封住,不花他银子便能为他悄悄养马,他应该会接受吧?
我对比了一下钱吴时期与当下的气候变化,天目山却是比前朝气温低了几度,湿冷会让马儿容易出现黑蹄病。
但是啊但是,咱们现在不是有了昆沙、萧云旗了吗?他们以前漠北也暖和不到哪去。
若是官家害怕,你就把人数往少里说,先建立一个三百人的养马场,时机成熟,这三百人可以立刻转化为骑兵精锐,就叫做......乌云都!”
大夏军队,百人一都。
这样的基础小单位,确实比较容易让官家忽视,反而能获得他的“大度”支持。
“你这脑子里装的还有多少好东西?连马儿的黑蹄病你都知道。”谢晏笑着翻身将她搂住,姿势暧昧到两人又开始“嘭嘭”擂鼓。
“好,你的设想我来实现,就叫‘乌云都’!”
他在楚南溪耳边低语,热气与语气皆让她脸红心跳,“等不及回去了,要不,我让墨阳出去寻一对红烛?”
“滚!”
因为还没收到耶律延德他们任何消息,又怕夜间突发意外,两人搂在一起和衣而卧。
虽不敢再继续点火,毕竟却仍是心潮起起伏伏。
直到天色将明,两人才囫囵睡去。
第93章 天目山
翌日清晨,林县令来汇报昨晚“山贼攻打县城”的最新进展,巡城司抓到三十几个可疑人员,正在公堂受审。
谢晏过去看了一眼,并无北戎长相之人,他便与来县衙接他的余杭班荆馆管勾、都知一同前往班荆馆。
楚南溪也没闲着,她推掉林夫人的陪伴邀约,带着春花出了县衙。
果然,刚在一个茶铺里坐下,她便见到了专门留下来等她的阿蒲。
“多谢夫人相助,他们昨夜便全部离开余杭县城了。”阿蒲低声道,“昆沙带着几个人藏在城外城隍庙,其余人仍回临安待命。若是夫人没什么其他吩咐,他们今日便前往天目山。”
“你们做得很好,没有你们的接应,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楚南溪给阿蒲倒了杯茶,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瓷瓶放在她面前,
“这是救心丸,拿去给老人路上防身。你告诉他们,我过两日便过去,届时会带上我阿兄同去,请萧......郎君安心等待。”
听楚南溪提起萧云旗,阿蒲似是想到了什么,忍俊不禁道:
“昨夜萧......郎君一直在问,怎会是‘夫人’?他一直称你‘小姐姐’,你都没反对。”
“小姐姐这称呼,有什么特殊含义?”
楚南溪确实不清楚。在后世,下到二十岁,上到四十岁,都可能被称作“小姐姐”,蠢萌蠢萌的。
“在我们草原,‘小姐姐’是对未婚女子的称呼,就像中原人的‘小娘子’,阿蒲猜夫人并不知道,是萧郎君自己误会了。”
当时楚南溪还带着猫脸面具,他第一眼就认定自己是‘小姐姐’。过分!人家哪里小了?
今年秋天就十八了。
谢晏没在班荆馆耽搁太久,那北狄使臣似乎只是来探探他们的底线,并没谈什么具体条件。或许,他此行的目的,只是为了接两个北戎人。
这样最好,至少谢晏现在还不需在官家与北狄之间,两头周旋。
夫妇俩连午膳都没在余杭县吃,便匆匆回程。
他们并没直接回临安,而是去往余杭县城外的十里亭。
余杭县是临安府的交通枢纽,是临安城去往天目山的必经之路。楚南溪已与三舅舅约好,今日在县城外十里亭汇合,再同往天目山。
“快看,三舅舅他们已经到了!”
看着谢晏有些幽怨的小眼神,楚南溪安慰他道:“我会照顾好阿昶的,再说,你过两天不是要来接我们吗?很快就会见面了。”
有被安慰到。
在十里亭等他们的,有两辆马车,王灿儿正在其中一辆上挥手,王柏和楚北川坐一辆,骑着马向他们奔来的,是王元佑和谢昶。
“阿兄!看我!”
谢昶有些骄傲的与谢晏打招呼。
“不错啊!就教了你一些基本功,你自己就敢骑马跑这么远。”谢晏拉过他的缰绳,谢昶轻松跳了下来。
谢昶在临安生活,也需要交朋友,所以谢晏将他也叫来了。
王元佑比谢昶一些,一路上两位少年郎你追我赶,已经很熟识了,他也跳下马打招呼:
“表姐夫,你们终于来了!今天为了能在路上骑马,我们天没亮便出了城。我妹妹等表姐等得脖子都长了。”
王元佑早会骑马,大概是王柏担心谢昶头次骑马出远门,速度不能太快,只能提早出发。
谢晏过去向王柏、楚北川见礼。
“劳舅父、舅兄久等,”谢晏向王柏和楚北川抱拳道,“还烦请二位路上多关照溪溪,县衙昨晚出了点事,溪溪也没怎么睡好。”
见谢晏没详说出了什么事,王柏也没问,只笑着道:
“南溪托我打听天目山有没有出售房宅的,我便想起了两家家道中落的,还真有一家在找买主,田地一直有人耕作,就是宅子常年空置,怕是有些陈旧。也来不及问你,我看价钱合适,便替你们承应下来了。”
“舅父谈的价,哪有不合适的?宅子旧没关系,买了总是要重新修葺的。我们府里都是溪溪做主,她喜欢就行。”
谢晏向来尊重王柏,是因他真心疼他外甥女,“不管庄子能否买下来,舅父出了力,扶光这里谢钱是短不了的。”
“哈哈哈!好,也让我沾点你们的福气。”
楚南溪在车里看着谢晏的马车远去,恋恋不舍放下窗帘。
王灿儿伸出手指挂脸羞她,又有些怅然道:
“这才分开,就舍不得了?以前是谁说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的?
听说内府司已在替信王和晚姐姐看日子,你们都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我怎么就那么难?”
“你有喜欢的人吗?”楚南溪突然想到她平日里对沈不虞的热情,后知后觉道,“你不会是真喜欢上沈提举了吧?”
“他很好啊,不能喜欢吗?”
“虽然他长得也很俊,可你俩在一起,话没说两句就开始互怼,喜欢他,是怕成亲后生活太平淡吗?”
楚南溪有点难以想象,王灿儿在大长公主府里,天天被沈不虞气的样子。
王灿儿把头靠在楚南溪肩上,叹了口气道:
“那是因为他还没喜欢上我,若是喜欢,便会像表姐夫那样,心里眼里都是你,哪舍得说一句重话。”
“既然喜欢就去争取嘛!他是谢晏朋友,我们都会帮你的。”
对,他是谢晏朋友,就凭这一点,沈不虞的人品也不会差到哪儿去,撮合撮合,缘分不就来了?楚南溪故意逗她:
“听说今年秋天太后要回宫,官家想喜上加喜,要给宫里添新人,你在这犹犹豫豫,可别被选到宫里去哦。”
“才不会,我爹爹不会让我入宫的。”
......
当晚他们一行人宿在於潜县城,直到次日傍晚才到达天目山山脚下的庄子。
下车时,楚南溪看到谢昶正在和两个大汉说话,其中一个三十来岁,应该是那日和刘冉一起,在周家郎店为他出气的人。
另一个有些眼熟......
楚南溪正在打量他们,那有点眼熟的北戎人也朝她看过来,两人目光接触那一霎,似乎都认出了彼此。
只见那三十多岁的北戎人,跟着谢昶一起走到她面前,单膝下跪恭敬行礼道:
“在下昆沙,见过楚娘子,楚娘子大恩永世不忘。”
第94章 萧云旗
“快快请起。昨晚能顺利逃脱,主要靠的是你们接应......”
楚南溪还没受过别人行大礼,赶紧推脱。未曾想昆沙却道:
“不止脱狱,我们在来天目山的路上,延德老爹突发心疾,全靠楚娘子给的救心丸,才保得老爹性命。”
“患者服药多久了?现状如何?”楚北川听到有紧急病患,忍不住插话问。
楚南溪忙把阿兄推到昆沙面前:“这是我阿兄,他是郎中,让他去给延德老爹看看。”
“惭愧得紧,之前我没有留意,刘冉他们做的水囊,就是送到恩人兄长所在的玄元观......差点犯下大错。”
昆沙长相就是典型的北戎人,眼睛狭长、大脸盘子、魁梧身形。他身后的萧云旗就与他有些不同,萧云旗高眉深目,但脸偏长,内双桃花眼让他比其他北戎人多了几分狡黠帅气。
今日他把满脸胡子剃了,看上去比谢晏大不了多少,也没昨晚那么彪悍,
楚北川跟着昆沙走了,萧云旗却没动。
“看了那么久,认出本小姐姐了吗?”楚南溪有些好笑,故意逗他道。萧云旗也笑了,笑容掩去眼中锋芒:
“认出来了,小猫。听声音我便认出来了,只是......你比我想象中长得更好看。”
小猫?
哦,昨晚戴着猫脸面具。
楚南溪也无心掰扯自己是不是小猫,她只问道:“你知不知道,他们要将你们送给临安什么人?”
萧云旗摇摇头:“只知是个大人物,他要把我们当做给北狄的见面礼。延德老爹交代我,若是把他交给北狄,就一头撞死他。”
楚南溪沉默了,如果真是那样,死,才是北戎梁王最好的归宿。
“你让老爹安心住着,我今天去看个庄子,从这里一直往山边走,地契上田骨连着山骨,虽然土地不如这里肥沃,但带着个山头,可以打猎也很不错。”楚南溪笑道,“一会儿你和昆沙也去看看,要是愿意,你们可以住在那里。若机会合适,也许你们还有找北狄狗报仇之时。”
楚南溪说田宅萧云旗都没什么兴趣,守护梁王流亡十一载,他心中所有的美好都成了泡影。
唯有楚南溪最后一句。
“你、你是说我们还有报仇的机会?”他半信半疑,最后居然哈哈笑出声来,“就你们那软弱官家龟儿子,也敢去找北狄报仇?小猫,你很会逗我开心,我喜欢!”
“爱信不信。过几日,大夏招募胡人军队,你可别来。”
楚南溪懒得跟他解释,拉着王灿儿往庄子里走。
“表姐,那人怎么叫你‘小猫’?”王灿儿在旁边已经憋很久了,她总觉得跟这种粗鲁男人打交道不是什么好事。
“他脑子有病,别理他。”
脑子有病是什么意思?
萧云旗看着楚南溪的背影,摸了摸唇边已经不存在的胡子:不过,我好像是病了,从她颤抖着插不进钥匙开始,从她拼了命的推那厚重砖石门开始。
得了相思病。三舅舅的人带来了售卖庄子的主人。
他祖上也曾阔绰过,可惜后来落败了,战争开始后,便没人再购置房产,好不容易等到行在房价飙升,可那仅限临安城,他们这种偏远山区的田地还是无人问津。
“我这块地可是宝地,”
那庄园主人风尘仆仆,他并不住这里,也是刚赶过来的,可见他急于卖掉这块地,“我那山谷中有眼汤泉,虽然现在还只是一眼野泉,但其中价值不言而喻,王三爷可别再压我的价。”
哎呀,还真是捡到宝了!
田宅买好了,后面的事也不用楚南溪操心。
楚北川听说有汤泉也很高兴,老爹的身体虽不宜直接泡汤泉,但汤泉的温度能让老人在山里过冬更容易。
昆沙他们一听郎中这么说,外面的庄子都不忙修,拉了大家先去伐木盖温泉山庄。
不知怎地,延德老爹就算一句话也没说,有他在,昆沙他们便觉得日子过得开始有盼头了。
山里的空气好,次日一早,几个年轻人都没睡懒觉,起来便约着去骑马。
王元佑和谢昶两人骑来的两匹马,都是王三爷走私回来的北地马,虽然其貌不扬,但耐力一流,靠着侯府名头,才能让它们招摇过市。
楚北川是会骑马的,只是多年没碰过马,上马之后,还要和马匹小心翼翼的相互适应。
楚南溪小时候骑过马,不,只能说坐过马,因为骑马的人是爹爹。
她刚被王元佑和谢昶两个连推带拽的扶上了马,便嚷嚷道:
“你们别扶我,弄得好像谁不会骑马似的,不就是‘认镫踏稳、扶鞍转身、坐定莫急,松缰徐行’嘛!”
她背的是爹爹为她编的上马口诀。
“会背刚才怎么不会用?我扛头猪都扛上去了。”谢昶嗤之以鼻。
楚南溪不理他,在马上继续背道:
“身松鞍稳,腿贴马腹,身体前倾,两腿轻夹。谁说我不会用?不就是这样......驾!”
那马还真被她骑着小跑起来。
“看吧!我就说我会骑马!”
楚南溪兴奋中带着些得意,尤其是有风迎面吹来,那种惬意不言而喻,她连连夹腿,“驾驾驾”的摧着马快跑起来。
“溪表姐,别跑啊!快回来!”
“溪溪!收缰绳!怎么骑那么快?”
“嫂嫂?!......怎么说她两句就跑了?我去追!”
“我去,你才是半桶水......”
王元佑与谢昶争着去拉缰绳,冷不防一个人已经越过他们飞身上马,朝着楚南溪的方向飞驰而去。
只有冲出去的萧云旗看出来,那不是小猫骑得快,是马惊了。
萧云旗很快追上了楚南溪,却见她虽然嘴唇紧抿、脸色煞白,但仍按照口诀教的那样,身体前倾,尽可能的让自己的起伏节奏与马同步。
“小猫,干得漂亮!”
萧云旗眼里流露出对这中原女子的赞赏,瞬间决定改变救人策略,他扬声道:
“就是这样,保持稳住身体。小猫,你能听到吗?我就在你身边,随时可以救你,但我希望你能自己救自己。
你听我指挥!”
“听到!”
楚南溪眼睛盯着前方,余光中看到与她并驾齐驱的萧云旗,心里恐慌减了几分。
座下马儿也感知到她的放松。
楚南溪耳边传来萧云旗的指挥:“继续稳住......单手把缰绳在马鞍环上绕一圈!”
单手?
这是什么神仙指令?
还是我是神仙?
第95章 会有那一天
把缰绳绕在马鞍上,是为了固定缰绳,让马感受到制约,从而人能更好控制。
“你可以做到。”萧云旗嘴上说着,身体同时倾向楚南溪,准备随时抓住失控的她。
“我才第一次骑马!”楚南溪咬牙切齿。
萧云旗哈哈笑道:“会回嘴,说明你已经开始放松了,马儿会感觉得到,它也会慢慢放松下来。”
“怎么绕?!”
“放松缰绳,多给它一点空间,用左手......很好!你做到了,就是这样!”
若没胆量,断没有人敢在惊马背上做出单手绕缰绳的动作,萧云旗赞美之情溢于言表:
“我见过比你勇敢的女人,但她们没你长得美,我也见过比你美的女人,但她们又没你勇敢,小猫,你才是值得男人追逐的女人。
现在跟着我,抓紧缰绳,有节奏的收一放二!”
萧云旗驱马超过她,慢慢引领着楚南溪的马,他嘴里大叫着:
“吼哦哦哦哦!”
声音充满着草原的粗粝,仿佛在风中拉起一张阻止它们前进的网,楚南溪明显感觉到,马的速度开始慢了下来。
“吼哦哦哦哦哦!”楚南溪也学着他大叫起来。
张扬的、肆无忌惮的。
在刚刚拔节的大麦田深处,马儿终于停了下来。
楚南溪翻身下马,却根本站不住,一个踉跄仰面倒下。
“小猫!”
萧云旗吓了一跳,飞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只见楚南溪胸口急促起伏,她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却盯着一丝云也没有的蓝天在笑:
“好美的天啊......”
萧云旗愣住了,现在只想收回刚才自己说过的话,他撒谎了,他根本没见过比她更美的女子。
好美的人啊!
楚南溪有惊无险的回来,把庄户种的大麦苗踩得七歪八倒。在她躺着看天的时候,两匹马还趁机美美嚼了一片。
“阿弥陀佛!小姐没事就是万幸,还给什么钱?”
庄户捧着钱千恩万谢,顺手把踩倒的大麦苗割了,送去给他们喂马。
“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坐在桌前一个时辰不挪动的人是我嫂嫂,骑在马上疯跑乱叫的也是我嫂嫂。”
谢昶直到回去的时候还有些愣愣的,他差点就不知如何向阿兄交代。
四月的阳光暖暖的,晒得人昏昏欲睡。
刚刚才梦游一般经历了惊马的楚南溪,正站在紫云观的院子里,柳树下的竹椅上正躺着个头发花白的道士,他便是楚南溪的外叔翁王文博。
阳光从柳枝飘飘摇摇的缝隙中洒下,斑斑驳驳照在王文博脸上,楚南溪默默站过去,替他挡住落在脸上的光斑。
“什么人?敢偷我阳光?”
王文博没睁眼,只拿起手上的鹅毛扇赶了赶。
楚南溪、王灿儿赶忙行礼:“见过外叔翁\/叔翁。”
听到是小娘子声音,王文博翻身坐起,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一对粉雕玉琢的女孩儿:
“是忠义侯府来的?”
“是,我爹爹是忠义侯府三郎王柏,我叫王灿儿。”王灿儿自报家门。
“是那对孪生子吧?不是兄妹吗?怎么成了姐妹?”
楚南溪笑道:“外叔翁,我是王小娘子的女儿楚南溪。”
“王小娘子?是嫁给楚行舟那个?你们小时候都见过,一下子我都那么老了,这把老骨头还要留着回北地,可不能散了。”
王文博站了起来,拿着鹅毛扇扑着飞过他脸旁的柳絮,又问:
“怎么就你们来了?王柏那小子呢?”
“三舅舅替南溪到县衙办地契去了,我刚买了块带山头的地,和外叔翁也算是邻居了。”楚南溪解释道。
“带山头那块?山里有眼汤泉那块吧?会挑啊。那家姓何,早没人管了,地都是旁的庄户偷摸着去种,你这会儿撵人只怕要费点功夫。”王文博想想,边往旁边云房里走,边道,
“我给你出一份道观的田亩清册证明文书,把那些被庄户常年占的地给你划划线。有些人呐,白占人家东西,占的时间长了,就心安理得认为是自己的......县衙的文书在这里不好使,道观的还能管点用。”
“难怪带了眼温泉还卖那么便宜,他还骗舅舅说,地一直有人种,敢情坑在这里。”
楚南溪忽然明白,那姓何的为什么急着要带舅舅去县衙过户,他是怕楚南溪他们再去看田地,会和种地的庄户起冲突。
王文博从架子上拿了一本册子,封面写着《天目山田亩清册》,封二是一张折叠的田亩舆图,拉开来足有三尺长。
“哇!紫云观居然还有这样的宝贝?我就没见过画得那么清晰的舆图。”
楚南溪由衷赞叹。历朝历代都有流传后世的地理书,可大多数只留下文字,附带地图却佚失难觅。
“我的眼就是尺。”王文博嘿嘿笑道,“这么多年没出山,尽在山里溜达,天目山里里外外,就没我不知道的地方。”
他指指王灿儿道:“你祖父那个庄园,本来没那么大,你爹爹愣是往河道边上开出几亩地,我可都替他画上去了,回去告诉你爹,送些好酒过来。”
王灿儿往图上看看,指着一片空地道:
“叔翁,这里没人要,也写上咱们忠义侯府岂不更好?我爹爹有的是酒。”
“这里可不能种庄稼。”楚南溪顺着那块空地往右指,
“看,这个空地就像个连接山里山外的走廊,万一官家要在山里恢复养马监,建牧场养马,这里比山上暖和,可以种冬季牧草,做山上牧场的补充。”
“嘿!你这小娘子有见识!想不到楚行舟一介武夫,教出个好女儿。老夫用道观的名义,力争清理出这块山下空地,就是这个意图。只可惜,不知官家几时才能想到重开养马监......”
王文博不无遗憾的摇摇头,不再说话,只查看楚南溪买的那块地,提笔写了份道观根据《田亩清册》出具的证明书。
有了这份证明书做辅助,当地的村正、族长也不敢偏袒占地的庄户。
等王文博把道观的印章盖好,楚南溪接过证明书,这才道:
“外叔翁不必遗憾,会有重开养马监的那一天。
我说的牧草种植策略,并非是我爹爹所教,而是我的夫君。他正在力争让官家避开北狄耳目,在天目山恢复养马监,为将来北伐多一分胜算。
钱吴时期曾在此处养马三万匹,我们就是恢复到一万匹,对夏军来说,也是北伐利刃。
就是不知,外叔翁愿不愿意帮助我夫君,发起这场天目山皇家园林的改造?”
“哦?朝廷居然出了这样的硬骨头?你夫君是哪位?”
“我夫君便是谢相公谢晏。”
“我呸!”
第96章 马场规划
“别以为老夫不出山,就不知山外发生了什么?谢晏就是官家的一条狗!官家想偷安一隅,他就去与北狄狗和议,官家想从南人手中收刮钱财,他就去推行经界法......”
王文博越想越气,手指颤颤巍巍指着楚南溪手里的证明书愤然道,“你、你把证明书还我!我管你们去和谁扯皮!”
“推行经界法有什么不对吗?错的是地方衙门将‘实地丈量’改为‘民户自陈’,这才成了藏污纳垢的温床。”
楚南溪将证明书纳入怀中,笑道,“外叔翁,既然范相公硬碰硬的路走不通,为何不换一条路绕行?
北狄让我们无法买到北地马,我们可以从高丽走私鞑靼马、可以从战场上抢、可以从大理买南马、西番马,从来没有人能将大夏逼上绝路,因为每到绝路,我们总能开出新的路来,成为新的大夏。
外叔翁,愿望总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谢晏那小子......真的打算在天目山恢复养马监?”
王文博心平气和了许多。
“我们先不动声色把牧草种起来,等官家同意养马时,我们已经万事俱备。外叔翁只需要以紫云观名义上书官家......”
等到楚南溪和王文博谈完告辞出来,就看到王灿儿拘谨的站在道观外,不远处的矮墙上坐着个人,嘴里叼着根长长的草梗子。
看到楚南溪出来,王灿儿小声抱怨道:“这都什么人啊!他把王元佑和谢昶都吓跑了。”
萧云旗从矮墙上跳下来,向她们道:“你们的小轿在外面,只不过,我把那俩小子赶跑了。”
“你凭什么赶走他们?”王灿儿不服气道。
“那他们凭什么不让我见楚娘子?”萧云旗也毫不客气,“有本事就打一架,光动嘴算什么男人。”
“你找我有什么事?”楚南溪问。
“我就是想问问,你进去见那道士谈那么久,是不是刚买的田地出了岔子?”萧云旗将草梗子吐掉,又道,“今天他们去伐木,路过一条田埂,那农户态度很不好,还说那是他家的地。”
“还真是出了点状况,我们买的地早年就丢荒了,被那些庄户人盗种好几年,他们自然不想还我们。”楚南溪将怀里的证明书掏出来,塞在萧云旗手里,
“这是道观开的田亩清分证明,你们拿着这证明和三舅舅今日办回来的田契,一家家的问,愿意签契约租种的就签契约,不愿意的,就请他们收完这茬庄稼,离开我家的地。”
山高皇帝远,有些地方讲官话没人听得懂,就要说点他们听得懂的语言。
接下来的两日,楚南溪都跟着王文博去山里看他认为可以养马的地方。
山里都是皇家猎场,平时没人进来,只有少量猎户住在山上。
“就是这里了。”
王文博虽然有些气喘吁吁,但基本上都是自己走下来的,他指着眼前一大片山洼,极目欣赏道,“这里就是过去的夏季马场。”
“这里比山下要冷一些,三、四月进山,十一月就要转场,山下空出来的草场牧草恐怕不够。”
昆沙和萧云旗也跟来了,看楚南溪真的要在这里养马,昆沙也很激动。这里虽不如草原,但贵在隐蔽且离临安近。
“山下的地都要利用起来,让他们种占城稻,多出的时间轮种牧草,占城稻和牧草种出来我们都收,算起来,他们比现在只赚不赔。”
“要是你们肯花钱收牧草,不过是多种一茬,又不用费心打理,估计庄户们都会抢着种。”
王文博这个紫云观提举,大小算个官,在山里待了几年,跟山下的庄子都很熟。
“马呢?”
昆沙又问,“就算是从高丽私运鞑靼马,人家可不傻,卖出来的公马都是骟马,直接驯成坐骑还可以,但不能留种繁殖,马场不能一直靠买马持续。”
“专门去挑刚怀孕的母马,多买几次,总会买到怀公崽的母马。”
萧云旗看着楚南溪好奇的眼睛,解释道:
“母马怀孕长达十一个月,往往要半年后才能肉眼看出孕相,怀孕母马也同样不被允许卖到夏国。
必须找懂马的人,他们能在母马怀孕三个月后,根据马尿味道的变化,判断母马是否怀孕。就钻这三个月的空子,多买这类疑似怀孕母马,我们有人会伺候马犊子,能活。”
“我的人可以去高丽买马,就是挑马的人要你们找。”
王柏的海船也走私货,一般走的是瓷器茶叶,还有需要从北方买的少量禁运品。
大规模买马也跑过两次,那还是帮东军韩将军的忙。
不过,军队买了马就是直接用,并不考虑繁殖,买骟马反而是最佳选择,力量大还温顺。
“我浑家的父母可以去挑马,他们以前就是专门养马的。”昆沙挠挠头,口气也不太肯定,“就怕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海船折腾。”
他们又走了其他两处山坳,都比第一块地方小,但也是夏季牧场的优选。
此时正值绿草芳菲,别说是马,就是人看到都想扑上去啃两口。
回去的时候,楚南溪和外叔公、三舅舅都坐上了轻便小轿,一行人下到山口,才能转坐马车回庄子。
“小姐可算回来了!”
春花迎上来,扶住已经有些走不动路的楚南溪,“承影、含光刚到,他们俩骑马来报信,说姑爷马车晚两个时辰能到。”
楚南溪一看两人装束,身穿骑马服,背上还都背着弓箭袋,腰间挂着三尺来长铁骨朵。
这哪是来报信的?
明明是找到个跑长途的机会,让承影带着含光一路练练骑射功夫。
“哈哈哈哈......”
不远处传来昆沙他们的笑声,楚南溪循声望去,正好萧云旗也看过来,他指指地上的麂子大声道:
“他们今天在山上打到头麂子,晚上有烤肉吃!”
“还打到两子兔子!”旁边一个少年郎也朝楚南溪欢快叫道。
啊?
兔兔辣么可爱......
“好!给我留两条烤兔腿!”
第97章 无礼
楚南溪买的是私人山林,里面没有猎户,便成了这一带被开垦之后,小兽们所剩不多的乐土。
再退,它们就得退入天目山老林。
这里人类活动频繁,虽没了大型野兽,但野猪、狼这种中型野兽还是时有出没。
这些北戎人今日上山伐木,就看到了狐狸和穿山甲,因准备不充分,他们只抓了两只麂子,其中一只已经怀孕,被他们放走,另一只带回庄上,给大家打打牙祭。
晚膳楚南溪、王灿儿都没怎么吃,就等着吃烤肉。
“他们也就是靠人多硬抓。”
谢昶似乎并不稀罕他们的烤肉,夹了块鸡肉放嘴里,不屑一顾道。
“我和楚大哥今儿也上山了,我们采了草药,楚大哥还挖到一根黄精。走的时候,我们在发现动物脚印的地方下了套子,说不定,今晚就能逮到猎物。这才是聪明人的打猎方法。”
“你的意思,是我们这些蛮子都不聪明?”
萧云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上拿着两个烤好的野兔腿,他将兔腿递给楚南溪,又挑眉对谢昶笑道:
“既然小郎君如此聪明......和你比骑射,那是欺负你,我就和你来点文的。我去写一行字,你若能读出来,就算你赢。”
看着萧云旗离开的背影,谢昶也笑了。
他低声安慰楚南溪:“他不就是想拿北戎字来难倒我?嫂嫂别担心,我刚好认得几个北戎字。”
认得北戎字的夏人不多,在战场传递情报时,北戎人经常用北戎字的大、小写两种写法套在一起,充当密写。
过了一会萧云旗转回,拿着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一块布,扔给谢昶。
谢昶自信拿起那块布,嘲讽的话甚至都已到了嘴边,可他的眼光却瞬间直了:
那块布上一个字,不,一个笔画都没有!
“怎么样?小郎君,读不读得出来?”
萧云旗依然扬着眉,一副惊奇到夸张的样子,“比骑射你比不过我,现在让你读几个字都读不出来,你倒是说说,你比我聪明在......”
他话音未落,楚南溪将谢昶手里的布接过去。
她什么也没说,双手将布展开,放在烛火上空来回移动,要让布均匀受热,又不能靠火太近烤糊布片,很快,布上出现了一行字。
楚南溪将那块布递回给谢昶,笑道:
“现在你可以念了。”
“你嫂嫂好......美......”
话音出口,谢昶脸都涨红了。他只恨自己认得这几个字,字不生僻很好认,可这内容却叫他觉得耻辱。
楚南溪也愣住了,刚才她是闻到小葱的清香,猜想萧云旗是用小葱汁水写的字。等葱汁干了,字便会隐去,但只要用火烤,字又会显出来。
萧云旗哈哈大笑:
“楚娘子,你还真让我觉得惊喜。至于小郎君,你好意思把你嫂嫂的聪明,套在自己头上吗?”
楚南溪铁青着脸,“腾”的站起来,毫不犹豫将茶杯中的水一下泼在萧云旗脸上:
“就算他失礼在先,你也不必用这种方式来侮辱我们!”
“欺负孩子女人算什么本事?”谢晏的声音从萧云旗身后传来,他身形挺拔、脚步稳健,脸上带着他一贯的冷淡表情,
“我跟你比,就比你最擅长的骑射。若我赢了,你要为你的无礼向我夫人和我弟弟道歉,今后再不许对我夫人有非分之想。”
“好!”
从他的称呼中,萧云旗已知这位郎君身份,他迫不及待大声同意,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痞笑着直视谢晏,毫不掩饰自己的挑衅:
“若是你输了,楚娘子归我。”
“我夫人不是物品,更不是我的附属,她有权利决定自己跟谁在一起,所以,我不能答应你。若你赢了,我可以送你一个为你家人、族人报仇的机会。”
谢晏面色不愠不喜,只有种深不可测的冷峻,眼中两道寒光同样逼视着萧云旗。
萧云旗只微微一愣,立即爽快答应道:
“好!就这么定了。骑射怎么比,条件由你开。”
谢晏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走向楚南溪,接过她手中茶杯置于桌上,微微一笑,有如乌云中裂出炫目阳光:
“卿卿,别来无恙?”
“我很好。”楚南溪也报以温柔微笑,“只是有些想你。”
“我也一样。”
他将披风解下,递给楚南溪,似是对她说,又像是对萧云旗道:
“我刚好带来十多只训飞失败的鸽子,本想让它们随意活在天目山,既然今晚庄上请客,不妨用它们添作下酒菜,让大家尽兴。”
他看都不看萧云旗,回身向外走去:“就比射鸽子,射中数量多者胜。”
居然敢和他比骑马射活物?
萧云旗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在欺负他很久没拿弓吗?
巧了,昆沙他们有弓。
北戎人平时把弓拆散成几个部件,分开藏在不同人身上,检查到某一人,根本想不到那是武器。
一旦需要,组装起来,就是大名鼎鼎的北弓。
来到天目山的这几日,他们早就组装好两把弓箭,萧云旗只恢复两日便找回手感,跟他们比赛还没输过,包括昆沙。
萧云旗听说楚娘子的夫君是夏国相公,原以为她夫君是个中年阴鸷文官,没想到竟然如此年轻。
可年轻又怎样?
当年狄、戎、夏三国鼎立,论单兵骑射,北戎能以绝对优势压制狄、夏骑兵。
如今国虽亡了,但他还没死。
屋外的北戎人虽不知他们比骑射的原因,但这无疑是在夏国相公面前证明他们实力的好机会,大家都兴奋起来,纷纷议论着射飞禽的要领,簇拥着萧云旗往庄子中间空地走。
墨阳他们也将装鸽子的木笼抬到空地中间,盖木笼的布一掀开,四周的火把和噪声,惊得鸽子都扑扇起翅膀。
鸽子是日行动物,晚上视线很差,它们体内的“导航系统”更是要依靠太阳、地磁和视觉地标,所以,鸽子们夜里一般不会主动飞行。
除非受到惊吓。
谢晏、萧云旗各挑一匹马,拿着弓,上马做准备。
谢晏道:“我让他们在鸽子脚上都涂了夜光粉,我的箭上也涂有夜光粉,你的没有,这很容易区分。”
“哈哈哈,我们的箭和夏人的不一样,不做标记也能认出!”萧云旗持弓上马,血液里蛰伏已久的激越叱咤,立刻让他找回了当年感觉。
“来吧!小鸽子!”他大声叫道:
到我这来,小猫!
第98章 射天狼
庄子中间空地宽阔平整,这里是庄户们共用的晒谷场,一条大道从空地直通庄子院门,此时大门洞开。
王三爷把庄户们都叫出来,人人举着火把,火把连成一片,将四周照得灯火通明。
鸽子们被火光惊扰,在地上木笼里不安的咕咕直叫。
承影拿出支骨哨,使劲一吹,竟发出尖利的鹞鹰叫声。
与此同时,谢昶与含光将开了顶的笼子扬起,一群鸽子惊慌失措,扑棱棱的朝天空飞去。
哨声即是宣布比赛开始。
鹞鹰叫声萧云旗太熟悉,他信心满满瞄准最近的一只鸽子,“咻”的一声,鸽子应声落地。
可接着他便听到“扑扑扑”连续三只鸽子落地的声音。
转头一看,原来是谢晏趁着鸽子挤在一起,起手三箭齐发,让他捡了便宜。
“驾!”
萧云旗打马追着鸽子群去,可谢晏却只是盯着鸽群,松松拉着缰绳原地转圈。
“咻!”
箭声之后,不远处一个荧光点正在急速坠落。
“咻!”
又是一个坠落的荧光点。
这下,不但是北戎人,连围观的庄户都激动起来:
“干他啊!都第三只了!”
“是啊,好不容易开局三只,现在打平了!谢相公怎么还不动,是不是他骑马射箭不行?”
“马也动、鸽子也动自然难射中,这帮不知是什么人,看上去真是彪悍。”
“我看像胡人。”
“胡人善骑射,这还怎么比?”
谢晏目不转睛的盯着鸽子群,忽然,他抬起了手臂。
“咻咻咻!”
就在鸽子群掉头回来的时候,谢晏连发三箭,又是三只鸽子次第射落。他箭上带着微弱荧光,与鸽子脚上荧光汇合再一起落下,在漆黑的夜空中煞是好看。
“好啊!又是三只!”
“鸽子和别的鸟不同,它们喜欢盘旋转圈,相公这是以静制动啊!”
“快数数,天上还有几只?”
“一、二、三......”
天上鸽子不多了,追回来的萧云旗再次拉弓,谢晏不等了,他一支箭射偏了萧云旗的箭,跟着再一支箭射向鸽子。
“还能这么打?萧云旗,你还等什么?!”
昆沙急了,恨不得自己下场替他射。他有些不相信,刚才射开萧云旗那支箭的,是大夏弓箭。
夏国的弓箭,绝没有他们北弓的力度,还有这夏国宰相一介文官,射箭技艺也太好了吧?
夏国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这就是夏国仍然在坚持抗狄,而他们却已亡国的原因?
萧云旗此时也意识到形势不对,他太轻敌了。
他松开缰绳,将食指曲入口中,发出夜枭的尖啸:
“咯啊——!”
这不同于骨哨吹出鹰隼尖锐的叫声,它更像黑夜里的鬼魅。
剩下七八只鸽子,本能的盘旋着,想在起飞点附近找个高处降落,可听到夜枭捕食前诡异的叫声,它们又惊叫着奋力扇动翅膀,往火光之外逃去。
这也是为何谢晏不急着追出去的原因。
萧云旗此时也想到了鸽子的这个特性,见鸽群被他敢开,他冲着谢晏邪魅一笑:“有本事你就一直在这等!”
话音未落,他打马追了过去,他嘴里的夜枭尖啸声不停,鸽群惊慌失措,虽然还会绕圈子,但已经逐渐偏离庄子。
“咻!”
大家再次看见,鸽子应声落地。
“完了,他把鸽子赶走了,相公还......呀!相公也追过去了!我们也快追!”
“咻!”
“咻!”
谢晏的箭上带着荧光,大家从荧光上就能分辨出,两人此时射箭的速度不分伯仲。
让大家意外的是,别看谢晏文质彬彬没有萧云旗壮实,但他的准确率却更高。
很快,天上还在飞着的鸽子还剩最后一只,萧云旗心知胜负已定,最后这只鸽子,便是他的荣誉之战。
而恰巧这只鸽子盘旋回来时,会先经过他头顶,而此时尚未进入谢晏的射程。
萧云旗胜券在握。
“驾!”
他腿上驱动马儿迎上前,双臂拉弓引箭,志在必得。
“咻!”
“咻!”
谢晏的箭先飞了出去,萧云旗的箭紧随其后。
所有人都看着那只带着一点荧光的箭,谢相还是太着急了,这么远的距离发射,箭极有可能在到达鸽子之前,便已失去杀伤力。
有着想法的人不少,却不包括楚南溪。
她知道谢晏手上这张弓,是他亲自改良过的。
今晚他特意在箭上涂了一点点荧光,是因为他弓上的准星也涂有一点点荧光,再加上鸽子身上那一点点荧光,就是三点一线。
更不用说他这把复合弓在材料上的改良,力度和射程都大大超过北狄、北戎现有的弓箭。
“中了!”
两个荧光合在一起快速坠落,而萧云旗的箭则飞向落寞的夜空。
“怎么会这样?”疑问最多的是那群北狄人。
萧云旗的箭法没有太大问题,虽然他很久不持弓,但这位宰相也未必能天天练箭。
最不可思议的是这位宰相的弓。
昆沙走到谢晏跟前,双手高举过头,毕恭毕敬问道:“谢相公,能否借弓箭给昆沙一观?”
谢晏翻身下马,将弓箭都放在他手里,淡淡道:“你看看用这样的武器,能不能射穿北狄的铁浮图?”
听到此箭能破甲,昆沙立即朝箭镞看去。
箭镞很像他们的三棱箭,却又像是凿子,可以说是个“三棱凿”,箭羽则由雁翎与鹅翎组成,但看这支箭,他们就输得不冤。
弓的材料暂时看不出来是用什么做的,但弓与弦上那两个泛着微光的点,似乎有着他不理解的作用。
“昆沙?你们在干什么?”
萧云旗跳下马,见昆沙、寅古正捧着谢晏的弓箭在看,不禁好奇的走过去。
昆沙将弓箭还给墨阳,拍拍萧云旗的肩,郑重道:
“从今日起,我们跟着谢相公干,就一定能杀了北狄狗!”
“谢相公,请受老夫一拜。”
大家循声望去,只见在楚南溪、王灿儿一群人的簇拥下,耶律延德颤颤巍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他老泪纵横道:
“老夫拼了老命活下来,为的就是亲眼看见北狄倒下。
趁着逃亡大夏的北戎勇士尚有挽弓之力,老夫愿为谢相公摇旗呐喊,愿将北戎勇士充做相公急先锋。
生为北戎人,死做铁血魂!”
不远处的阴影里,王文博默默转身,背脊挺且直。他对谢晏的了解不多,而今晚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会挽雕弓如满月,
西北望,射天狼。
第99章 怀宁长公主
谢晏没有食言。
从天目山出发,一行人吃喝玩乐,走了三天,才开开心心回到临安。
谢晏带回来了紫云观提举王文博上给官家的折子,而他自己,也上了在天目山组建养马监,并小规模训练轻骑“乌云都”的密折。
轻骑乌云都规模,谢晏报了八百人,官家最后批了三百,基本达到他的预期。
今日一早,楚南溪换了轻薄罗裳。
仲夏将至,临安城里的贵女们,最要紧的事,便是穿上美美的衣裳,穿梭在各种品香会、茗茶会、赏花会之间。
楚南溪今日便是要去参加怀宁长公主的赏花会。
“为什么不能穿粉色的?夏天就是要清清爽爽、粉粉嫩嫩的嘛!我还没满十八,却要‘随夫定色’,穿这么老气的紫色纱罗。”
楚南溪对“已婚妇女”产生了新成见。
“多少夫人想穿紫色还穿不上呢,而且,这已经是最显年轻的紫色,小姐穿上,绝对不会超过二十岁。”
秋月信誓旦旦,楚南溪却并未被安慰到。
只是当楚南溪被长公主府侍女引着走过莲花池时,水中倒影与莲花相映,感觉还是挺好看的。
楚南溪只顾着看水中自己的倒影,却听前面有人笑到:“溪姐姐,你在看水里的鸳鸯吗?”
有鸳鸯?
楚南溪四下寻找,果然,在莲叶底下藏着两只正在打瞌睡的鸳鸯,一动不动的,不仔细看还瞧不见,她笑道:
“只有晚妹妹这样定了如意郎君的人,才看得到藏得那么好的鸳鸯。”
魏向晚只比楚南溪早来一会,远远瞧见楚南溪跟在后面,便停下来等她,两人谢了侍女,携手往近在咫尺的飞云阁走去。
“交换庚帖都还顺利吗?”楚南溪小声问。
魏向晚红着脸点了点头:“日子都选好了,下月初七。”
“下月初七?是不是太急了一点?”
“急是急了点,但司天监说我俩水厄,必须在水月里才能侧底除厄,今年只有下个月是水月,所以......”
魏向晚还是欢欢喜喜的,她甚至有些感谢这个“水厄”,让她能尽早投入信王怀抱。
楚南溪心里有些隐隐歉疚,她最清楚婚礼为什么如此匆忙,因为这个“下月初九”是谢晏一手推动的。天申节就在下月十三,那是清算魏荃的日子。
楚南溪求谢晏保住魏向晚,而在此之前成为信王妃,是她唯一活命的机会。
飞云阁外的侍女将二人领进去,绕过屏风,她们却意外见到了信王。
信王是怀宁长公主的异母哥哥,他俩都有被掳北狄的经历,情感也更贴近些。
见楚南溪与魏向晚进来,怀宁长公主赵莫离笑道:“你们快来看,十八皇兄寻来了什么宝贝。”
两人见了礼,楚南溪这才伸头往赵莫离前面的白玉瓷盆里瞧,居然是叉尾斗鱼!
这种热带小鱼她在后世超市里买过,颜色鲜艳,有迷鳃,装在小小的瓶子里,靠一点点水就能活。
在大夏,信王居然能找到热带鱼还真是新奇事情。
“这是什么鱼?好漂亮!”魏向晚问,“怎么只一条?孤孤单单的。”
信王看着她温柔笑道:
“这是从蕃商手里搞到的斗鱼,这条是雄鱼,若是将两条放在一起,必定会斗个你死我活。我给你也留了一条,晚些让人拿去给你婢女。”
“两条雄的要打架,那一雄一雌放在一起会不会打?”赵莫离好奇问道。
“一雄一雌,也只有求偶的时候才不打,平时也要打的。”
楚南溪“噗呲”笑了出来:“这种鱼就该孤独终老!”
一条斗鱼,把气氛调动得轻松起来,赵莫离拉拉楚南溪的袖子:
“楚娘子借一步说话。”
楚南溪点点头,随赵莫离出了飞云阁。
她与赵莫离见过好几次,但并不相熟,走了十几步也没见赵莫离说话,楚南溪笑道:“长公主拉我出来,是想给信王与魏小姐腾地方吧?我看他俩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确实,十八皇兄很喜欢魏小姐。”
赵莫离也笑了,她上下打量楚南溪一眼:“我见了你几次,总找不到机会与你相交,也是特意叫你出来聊聊。
不知怎么回事,这段时间绣娘特别不好找。还好有人给我推荐了个手艺好的,我的天申节礼物还全靠她。走,带你看绣画去。”
赵莫离拉起楚南溪的手,又道:
“女人遭了劫难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毫不相干的旁观者。我与你都有过劫难,你若遇到难处又不好跟谢相公说的,不妨来找我。”
楚南溪这才明白,怀宁长公主竟是在关心她被卖到海船上的事。自己淋过雨,她想给别人撑把伞。
“长公主......”
楚南溪鼻子酸酸的,眼前这位善良的长公主真正的劫难就快来了,太后回銮,便会指认赵莫离是冒名顶替的假公主。
就因她俩当年同时被分入完颜檀营帐。
赵莫离逃走之时,韦太后与完颜檀生的两个儿子都出生了。可官家至今不知自己有两个北狄血统异母弟弟,说明赵莫离守口如瓶。
可毕竟夏国公主、皇子从小分开教养,在先皇几十个皇子、公主当中,赵祁也好、赵翀也罢,他们对当时十一岁的赵莫离,只有个模糊印象。
野史中说,官家信了太后的话,剥夺赵莫离长公主封号,贬为庶人,赶出临安。
而那韦太后恐将来生变,又派人追杀,最终公主冤死黄泉。
“你怎么了?”
赵莫离看到楚南溪眼角泪痕,掏出帕子来塞在她手上,
“我听说谢相公并没有因此嫌弃你,反而比过去待你更好。这就很好,我们不必在乎那些不相干的人说了什么,只在乎那些真正在乎你的人就好。”
楚南溪点点头,轻轻擦掉那一行为长公主落的泪。
“人人都有不如意,哪怕贵如我坐在龙椅上的皇兄。”两人挽着手,慢慢朝赏花宴的中庭花园走去。
“官家有什么不如意的?”
楚南溪心想,官家最不如意的应该是生不出儿子吧。哪知赵莫离却道:“皇兄弄坏了父皇的《风雪江山图》,找匠人修了几次都不能复原。这本是件小事,坏就坏在这幅图的名称上。”
“风雪江山”与惨遭北狄践踏的大夏何其相似,难怪被别有用心的人套用,说赵祁守护不了大夏江山。
“那副图......匠人怎么说?”楚南溪还是有点职业好奇心。
赵莫离摇摇头:“皇兄讳莫如深,提都不许提,也不知他将那副图藏到了哪里。”
“哦......”
这事可大可小,楚南溪自然不会蠢到毛遂自荐。
“不过,皇兄今年天申节应该会开心。”
赵莫离语气中似乎多了几分嘲讽,“听说魏尚书寻到了先皇后遗落在民间的凤冠......山河都不在了,寻到一顶没用的凤冠有什么可高兴的。”
“先皇后的凤冠?”
楚南溪脑子又开始飞速运转,没错,野史中有这个记载,可野史中说,这个凤冠是假的。
当时有豪强结识了当年造凤冠的工匠,一时兴起,花重金仿造了一顶凤冠献给魏荃,为的是讨好魏荃,从而获得他的提携。
想不到,今世魏荃虽没当上宰相,可这顶凤冠还是到了他的手里。
第100章 四月里的最后几天
怀宁长公主的赏花宴请来的人不多,她没请王灿儿,也没请赵青棠。
楚南溪高度怀疑,长公主就是为了给十八皇兄创造与魏向晚见面的机会,才办的赏花宴。
另外几位贵女也都是性情和善,大家一起在花园里赏花品茶,长公主还拿出两幅绣画给大家欣赏。
楚南溪忽然想起长公主说,“府里新进了个绣娘手艺不错”,可长公主没提这两幅绣画是谁绣的,当着大家的面,她也不好问。
大家闲聊了一个时辰才散场。
回到相府后院,房门大开,秋月却站在院子里,表情怪怪的。
“秋月你又搞什么鬼?”
楚南溪探头朝屋里望,里面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顿时心里有点小失望,她抬脚进屋,嘴里嘟哝着:
“我就说嘛,又不是休沐日,人家是大忙人,哪有空过来?”
身后的门被悄悄关上,门后露出早藏在那里的谢晏,他从身后环抱住楚南溪,低头在耳边轻语:
“卿卿竟敢在为夫背后说怪话?看我怎么罚你。”
“我又没说错。”
楚南溪不但没被吓到,还有些意外惊喜,她嗔道,“几日没见你了?要不是相信你,我早追到后殿找官家要人去。”
谢晏扶着她的肩将她反转过来,仔仔细细看着她的脸,这才道:
“我求之不得。这几日我都跟着官家待在慈宁殿,母归在即,官家也是近情情怯,总怕有哪里做得不够满意。
大殿迟迟未建好,大臣上朝都挤在后殿,慈宁殿却极尽奢华......臣子们这些不满,总要有人来替他承担。”
“可他未必会记得你的好。”楚南溪忍不住提醒道。
“以前,我只是走一步看三步,走到哪里算哪里。现在有了你,我会为我们的将来打算......卿卿,我们一定会有将来。”谢晏松开楚南溪,从怀里掏出一份皇帝手谕,解释道,
“天目山的事已经办妥,‘乌云都’挂靠在枢密院机宜司下,目前可招募三百胡人作义军,他们入伍有招剌例物,平时拿俸饷、立功有赏钱,但不入兵部军册,战死无抚恤、生擒无封赏,就是个‘影子’部队。
乌云都后续能发展到多大规模,取决于我们能获得多少战马。
军队经费由枢密院出具手令,从官家内库支取激赏钱,不走户部审计,兵部只走账,不得过问该笔激赏钱去向。”
“我懂了,‘乌云都’只与你、只与北伐有关,他们只有今天,没有未来。”
这并不奇怪,穿越不是万能,一己之力在历史洪流中不过是沧海一粟。谢晏用他对官家的某些妥协,换来这样的开始,已超过了他们的预期。
“不,只要我们有未来,他们就会有未来。”
谢晏也不解释,只将香香软软的楚南溪一把抱起,两人滚在洒着四月阳光的软榻上。
四月阳光已所剩不多,下月便是官家生辰,当今官家登基九年,今年是首次将生辰定为天申节。
礼部早早就在走天申节的预算,准备全城张灯结彩、普天同庆。邢部更是着手准备天申节这日执行官家大赦天下的诏令。
可这“大赦天下”,与钱塘县大牢里的楚二郎无关。
他发卖侄女,犯了十恶不赦中的第六恶“不睦”,此类人犯不在大赦之列。
按说楚南溪被找回,楚行简的“掠卖”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他死刑可免,只难逃除族和刺配三千里的命运。
但他与家人一直被关在大狱,没受刑也没结案,弄得楚行简一直心存侥幸,总觉得贵人会来救自己。
“人犯楚行简!提审!”
狱卒“哗啦啦”开着牢房门上的铁链,楚平川、楚长川两兄弟紧张的围过来:“爹爹,怎么这时候提审?会不会是要判了?”
他们兄弟俩是从犯,楚行简刺配三千里,他们则刑减一等,徒刑三年。
现在遇上第一次天申节大赦,若外面有人帮忙运作,说不定可以减为杖刑和罚铜。
“爹!你一定要保我们啊!”
“爹爹!让祖母拿钱来赎我们,我不想坐牢......”
“嚎什么嚎?”狱卒一鞭子抽向他们抓着栅栏的手,也不知是谁被打中了,呜呜的哭起来。
楚行简忐忑不安的跟着狱卒进了刑房,刑房昏暗的灯光里,一个男人转过身来,楚行简惊愕道:
“怎么是你?”
******
天申节那日,临安府所有道观、寺庙都要为官家祈福,玄天观也不例外。
云房里,邱道长正在打坐。
上巳节玄天观出了事,只差一步便让道观陷于绝境。邱道长主持玄元观十余年,如今作为皇家道观,难免要与各级官人打交道。
他答应为官人收藏一批“贵重物品”,上巳节当天,百戏船从道观专用水道进入道观后院。
正当他们搬运货物之时,殿前司官兵到了,直接将反抗的百戏船一干人等拿下。
邱道长绝口不提那位官人名字,只推在前来道观接应的罗将军身上。
他原以为,“贵重物品”如以往一般,是哪家被抄家官宦府里提前偷运出来的黄白之物,哪料竟是三千张北弓。
万幸与殿前司同来的是谢晏谢相公,他以货物尚未入玄元观为由,只抓了几个给百戏船开闸门的小道士去问话。
小道士自然一无所知,玄天观全体道士才得以保全。
“邱道长,外面有官人找。”
“没看见我在坐忘吗?什么人来都不见。”
一位玄衣男子披着星光推门而入。邱道长抬头诧异道:
“怎么是你?”
*****
皇城司狱,这个本该只有审讯功能的地下密牢里,小牢房角落缩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
一个本该砍了头的人。
沈不虞进门时掩了掩鼻子,回头骂跟在后面的狱事:
“蠢东西!你们自己住在这里不嫌臭吗?都说了我们这里地方小,不能总关着人犯,要让他们起来多活动……以后让他自己出来倒屎!”
“是。”
两个亲从搬来张圈椅,沈不虞坐在牢房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皇城司条件不好,官人委屈了。”
“老夫早已非官身,沈提举何必讥讽。”
“给他。”
沈不虞身旁的亲从将两份文书扔进牢房,正好落在那人身边。
那人捡起来一看,一份是路凭,一份是公凭。两份公文上写着同一个名字,但不是他。
可他能凭着这两份文书,到邕州牢城里成为一个虞侯,以新的身份生活下去。
“你的妻儿都已到了邕州,地方虽偏远,可冬天短,一家人不用花钱备那么多冬衣。”
沈不虞淡淡道:
“你知道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我再问一次,那批北弓真正主人是谁?”
第101章 楚娘子,来活了
天申节之前,有人忙得忙死,有人闲得闲死。
宫学放假半月,连朔望讲殿经筳也停了,谢青临高兴得像撒欢的小马驹。
爹爹总是不在府里,阿娘用多层裱糊的宣纸给他做了个传声筒。
不过是两个纸杯中间连着一条线,两个人便能隔着很远的距离小声说话。
谢青临得了这个宝贝,激动得满府里找人跟他传声说话,连玉面将军都被迫听了两回。
楚南溪在屋里跟春花、秋月两个调制颜料,这是大夏青绿山水画大量使用的石绿和石青。
石青用的是蓝铜矿,石绿则是孔雀石,难就难在研磨,不过,楚南溪托谢晏找了些碎金刚石,研磨起来轻松多了。
她自己正在研磨珍珠粉。
“小姐,珍珠那么贵,把它们磨成粉做颜料,是不是太奢侈了?”秋月一边磨着孔雀石,一边探头看着楚南溪手上的珍珠。
“铅粉做的白颜料时间久了会变黑,珍珠粉就不会,还有一种珍珠光泽,用来画仕女的脸最好看。”
楚南溪刚把磨好的珍珠粉装入小瓷瓶,就听到谢青临“咚咚咚”的跑进来,嘴里嚷嚷着:
“阿娘,我有句话要传给你!”
“传吧传吧。”
楚南溪无可奈何的接过谢青临递过来的纸杯,将它扣在耳朵上,只听谢青临小声道:
“阿娘,程夫子在前院,他要见你!”
“程夫子找我?”
楚南溪赶紧将卷起的袖子放下,随口又问,“你爹爹回来了吗?”
“爹爹没回来,沈叔叔来了一回,没找到爹爹又走了。”谢青临比玉面将军好用,他讲得清楚。
连沈不虞都找不到谢晏,他还真是够忙的。
楚南溪娘俩刚出垂花门,就见程夫子在那里急得团团转,见到楚南溪便笑着迎上来:
“楚娘子,来活了!”
“来活了?”
楚南溪莫名其妙,自己好像没接什么活,她转头对旁边的小厮道,“你们怎么待客的?怎么不把程夫子迎到偏厅?”
“不拘小节、不拘小节!是我要到垂花门等楚娘子的。楚娘子这就随我去府学书院吧,我替你接了个大活!
不过,楚娘子请放心,主人说了,此乃‘无可奈何尚欲救之’,死马当作活马医,就算楚娘子回天乏术,主人也不会怪罪。”
楚南溪有点明白了,她笑道:
“程夫子不会是又有什么破书残卷让我修吧?上次替夫子修书,回来我病了好几日。”
程夫子肃色道:“有这回事?修书竟这样伤神......那我还是去回了画主人。”
“来都来了,还是随夫子过去看看吧。只是,不一定能帮上夫子的忙。”听说要修的是画,楚南溪有了些兴趣。
来到府学书院,程夫子小心翼翼的从一个画匣子里捧出一卷画,只看画纸的质地,这画时间不会太长。
又不是古画,程夫子怎么如此宝贝?
画卷在程夫子手下缓缓展开,楚南溪呼吸一滞,她知道这画为什么宝贝了,这就是被谢晏、被怀宁长公主一再提起的《风雪江山图》。
楚南溪细细观察着这幅画,说是官家保管不善毁了这幅画,其实有些冤枉。
《风雪江山图》是一副青绿山水画,只是在青绿之上,又覆盖了白雪。
为了表现白雪的颗粒感,底层白色颜料用的是蛤粉,蛤粉是用海中贝壳磨制而成,虽不会变黑,但蛤粉本身就不如胡粉(铅粉)白,覆盖力更比不上铅粉。
画里本就用青绿画了山水,有些地方必须用白色覆盖。
所以画里的上层白雪,用的颜料皆是铅粉。
时间长了,铅粉氧化变黑,好好一副《风雪江山图》便成了现在这副脏兮兮的模样。
这就是赵祁被那些大臣诟病“守不住的江山”。
楚南溪用指尖轻轻在发黑的“白雪”上沾了沾,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在古画修复中,铅粉变黑叫做“反铅”,这是由于碱式碳酸铅与空气中的硫化氢反应,生成了黑色的硫化铅。
可她现在既没有试剂,用化学还原法让铅变白,更不可能利用电流产生化学基团来逆转反应。
“也不是没有办法,但这个修复方法有点野,我还得回去想想。”
唯一能用的,是后世爷爷教她的“火烧去铅法”,这也是她爷爷的绝活,就是利用火的高温来改变铅化合物的结构。
可是在一幅画上用火烧,谈何容易。
“老夫就知道楚娘子会有办法!”程夫子有些兴奋,“法子野一点没关系,只要能保住这幅画,咱们关上门来野,又没人看见。”
“要用火烧。”
“火烧......你是说要用火烧这幅画?”程夫子还真不敢替官家做这个主。
“我回去想想,你也去问问画的主人。”
楚南溪用指甲探了探铅粉的厚度,又补充道,“我只有五成把握,如果画主人愿意交给我尝试,我会尽力去做。”
当晚,楚南溪在书房等到了晚归的谢晏。
“卿卿?你在等我?出了什么事?”
一身玄衣的谢晏身上有血腥味,楚南溪心头一紧,抓过他手臂上下打量,蹙眉问道:“你受伤了?”
“没有......是别人的血。”谢晏将她揽在怀里,吻了吻她额头,柔声道,“快回去吧,夜深了。”
一定是出事了,否则谢晏不会催她走。
“郎主,药拿来了......夫人?!”
墨阳端着一盘子瓶瓶罐罐进来,这才发现楚南溪也在,他下意识的想将药藏起来,可惜晚了。
楚南溪眼里一下起了雾,她看着模模糊糊的谢晏:
“我是只能用来拥抱和亲吻的人吗?如果风险都让你一个人担,那么拥抱亲吻的意义又在哪里?”
她接过墨阳手里的托盘,将他关在门外。
谢晏不再拒绝,默默将身上衣衫脱掉,这次伤在肩上,是刀伤。
“这还是躲开了吧?否则砍的是你的人头。”楚南溪有些心酸。
才认识他多久?刚穿越是自己要杀他,后来在废弃驿站他又替自己挨了一刀,现在又差点被人砍了头。
“是我大意了。一个倒在路边的樵夫,过去看时,他从柴担里抽出了刀......”谢晏将一件东西递给楚南溪,
“你看这是什么?”
“袖箭?!”
楚南溪瞪大了眼睛,这袖箭和自己用的一样,只不过自己那个是谢晏改造过的,“也就是说,和洞房行刺的刺客是一伙人!”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那刺客背后是魏荃,但是现在......”
谢晏轻轻摇头。
“绝不是他。”
第102章 卿卿知我意
“不是魏荃?那是谁?”
楚南溪也无法解释,野史里没有写,因为野史里谢晏已经死在洞房那一天。
野史里,魏荃位极人臣,独揽大权近二十载,官家就是靠活得久,熬死了魏荃,在他死后才得以清算魏党。
“这段时间,临安城里传言甚嚣尘上,一说官家为了换回太后,不惜割地赔款与狄和议;二说官家毁了先帝的《风雪江山图》,是因官家得位不正,不配坐拥江山,这是上天给的预兆。
我们查到不少小本儿、说书人参与传言散播。最后,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人。”
“什么人?”楚南溪警觉的问,“不会是那个楚赢吧?”
谢晏笑了,勾起她下巴,在那张还没闭上的嘴唇亲了亲:
“我今天也曾想,楚赢会不会在其中,照你的说法,他是个爱捕风捉影的文人。刻意散布谣言之人,是个前朝内侍。”
“前朝内侍?楚赢竟然是前朝内侍?”楚南溪大为震惊。
“我又没说他是楚赢。才问了他两句,他便服毒自尽了。嘶......”
“我轻点。”
“我不疼。”
两人异口同声。
楚南溪替他扎好纱布带,布带尽头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她总结道:
“一个散布谣言的前朝内侍被捕自尽,然后你在回来的路上便遭人刺杀。这个前朝内侍逃到临安没有入宫,更没有死忠魏荃的理由,所以你怀疑,前后两次刺杀你的人,不是魏荃,而是另有其人。”
“知我意者,卿卿也......自从有了你,我变得怕死、怕......没钱......”
怕没钱是什么鬼?
楚南溪终于忍俊不禁道:
“你不是把暗影社都给我了吗?以后我养你。你还别说,今日真有人上门来给我介绍生意,要是能做成,我猜收益应该不小。”
谢晏换了干净中衣,却不急着系衣带,就这么半遮半露的将楚南溪搂在怀里,心说,若这女人再拿她手指在自己腹肌上画圈圈,他就将她手指吃掉。
他漫不经心问:
“什么生意?”
“有人请我修补《风雪江山图》。”楚南溪伸出手指,又在他敞开的中衣里划了划。
谢晏抓住她手指,认真追问:
“你确定是先皇那副《风雪江山图》?那图官家连提都不让提,我和沈长乐几次都提出想看画到底毁成怎样,官家都悻悻拒绝了。”
“官家大概觉得你俩文化素养不够,他找了程夫子,而程夫子又找了我。”
楚南溪将她今日看到画的状况,向谢晏细细描述了一遍,也将自己能用火烧法来修复的想法告诉了他。
“这是个很古老的方法,一位老师傅教我的。我看了胡粉的厚度,足够反白而不会烧到画纸,反白之后,我用珍珠粉补在其上,今后放得再久,也只会微微泛黄,不会变黑。”
谢晏抓着她手指的手微微攥紧,内心大为震惊:
原来是铅粉被氧化所致,想不到此方民间,竟然有人懂得,用高温可以改变氧化铅结构从而反白。
既然原理没错,谢晏点头道:
“你大胆准备,需要什么让墨阳去置办。我也去找官家说说今晚刺杀的事。既然有人刻意用此画煽动民众,修画就不是件小事。”
谢晏明显有些激动,每次在自己最为难的时候,总是这个小女人给自己送来最有力的帮助。他想想又道:
“我让沈长乐去找清河大长公主,让大长公主与官家一同观看修复过程,最后就算修复失败,官家也不好在大长公主面前食言迁怒于你。”
“你相信我的火烧法?”
楚南溪有些惊诧,毕竟用火撩一下发黑的颜料就会变白,听上去多少有些玄幻。
“我何时不信你?”谢晏终于将她那不安分的手指,放唇边轻轻咬了一下,含笑道,
“我相信你这双手,它总能做出正确选择。”
说了修画的事,楚南溪又和谢晏提起了先皇后的凤冠。
“凤冠是假的?”
今晚谢晏还真是惊喜不断。
魏荃早放出风声,说自己花重金将流落在北地的凤冠购回,准备在天申节这天献给官家。谢晏现在还就怕因这顶凤冠的功劳,官家最后对他网开一面。
“这只是我的推测......你若想用这条来发挥,为保万无一失,我要去亲自确认才知。”
“不必,就算说了之后,验出凤冠是真的,我大不了道个歉,要不了我的命,这怎能让你去冒险?”
谢晏摇头否决了她的提议。
到尚书府偷看他指望献宝立功的凤冠,无异于刀尖上起舞。
楚南溪伸手搂住他的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谢晏正要深入,却听楚南溪凑到他耳边如此这般说了几句。
“这招确实厉害,比单单揭露他献假凤冠有威力多了......卿卿,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谢晏明显被楚南溪说动了。
楚南溪点点头。
魏府她去过几次,不过都是去魏向晚的闺房。
这次入魏府,她是要利用魏向晚出嫁前的暖女宴,去到魏荃书房。
天申节以后,她和魏向晚再也做不成朋友了吧?
就算自己没有参与其中,夫君是弹劾她爹爹的人,她一家因弹劾而覆灭,就算魏向晚本人能保全下来,她又如何不恨屋及乌?
谢晏本不赞同留下魏向晚,但又不忍见楚南溪难过。
“好,那就在晚宴,我跟你一起去。”
大夏大户人家女儿出嫁前一日,娘家会在府里举办“暖女宴”。
宴请的是女方亲属及好友,新娘子的手帕交们,更是会从上午待到晚宴结束。
其间她们要一起欣赏新娘礼服头面,和新娘一起清点观看添妆,午膳时,她们还要喝亲自的“娇酿”,向少女时代告别。
楚南溪、王灿儿和魏向晚一起酿的娇酿是“石榴蜜”,除了有多子多福的含义,更象征她们三个永远像石榴籽那样,紧紧抱在一起。
楚南溪出嫁前,曾喝过一次。
手帕交们还都要带上大包小包,她们会多次更换衣裙,以便应对不同场合,这很方便楚南溪藏夜行服。
而楚南溪有机会离开魏向晚单独行动,又能安全进入魏荃书房的时间,唯有晚宴。
若不能再做闺蜜。
那就好好做一次告别吧。
第103章 火烧风雪图
令谢晏意外的是,他还没开始做官家思想工作,官家却主动提出请他夫人修画。
看来,程然这次入宫讲学,不谈政事、只论事理,反而深得官家信赖。
谢晏刚离开,大长公主入宫求见皇帝。
赵令仪是先皇的亲姑姑,她年近古稀,头上却仍见黑发,走路腰背挺直,雍容华贵,宛如当年在汴京那般。
“姑祖母久不入宫,今日匆匆而来,不知所为何事?”不等赵祁示意,中官立即上前给大长公主搬了张椅子。
赵令仪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中官:
“你看看,外面传这些胡话的人不少,你总不能让长乐把他们都抓起来吧?这些年,长乐替你做了不少得罪人的事,我还指望他安定下来,早日为沈家开枝散叶。”
赵祁将纸展开扫了一眼,苦笑道:
“姑祖母,侄孙也难啊。昨晚谢相已查到这流言出自一前朝内侍,此人早有准备,被擒便服毒自尽。恰好姑祖母来,且看画像认得不认得?”
赵令仪接过画像端详好一阵,摇摇头道:
“你姑祖母离宫多年,宫里的中官内侍都眼生得很,并不印象。尸首拉到乱葬岗钩致了吗?”
“谢相安排人守了一夜,未见有人去收尸,后半夜还被豺狗......”
赵祁话未说完,见姑祖母捧心摆手,便住了口。赵令仪缓了缓才道:
“说起谢扶光,他算是个靠得住的人。只听说,他成了亲又要和离,官家可不能由着他闹,他这一打头,长乐又要生出许多歪理。官家秋天不是要采择良家女入宫?彼时便把长乐的婚事一并办了。”
“侄孙知晓。”
“我听长乐说,”赵令仪终于说到正题,
“谢扶光的夫人擅修书画?若是果真,不妨将那幅《风雪江山图》交给她,反正画已坏在手里,藏着也不能自愈,修好了,流言自止,修不好,情况也与现今无异。”
“正是如此。”
赵祁点头道,“我已让楚娘子明早入宫,到宫学修补此画,我会亲自去看着。”
“既如此,明早老身与官家一同前往。老身也去瞧瞧,官家给谢扶光指了怎样一位奇女子。”
清河大长公主坐着肩舆出了宫门,孙子沈不虞正等在宫门外。
“祖母,谈得如何?”
“明日你与我一同到宫学看楚娘子修画。”清河大长公主扶着沈不虞的手臂上马车,她在孙子耳旁道:
“传谣言那前朝内侍,画像上人中很长,我似乎曾在先皇后宫里见过他。”
“先皇后?”沈不虞愕然,不禁蹙眉追问,“那官家听了怎么说?”
“祖母并未告知官家。一是不确定,二是先皇后乃信王生母,兄弟几十个,如今就剩下他们俩,我不愿见到他们兄弟阋墙。
但是长乐,你要心中有数。”
“孙儿知晓。”
信王赵翀,一个从未被记入小本本的名字。
沈不虞为他单开一页。
翌日,宫学画院里,一间宽敞的画室被屏风一分为二。屏风后面,正是官家、清河大长公主和负手而立的沈不虞。
画室中间摆着个中空木案,那幅《风雪江山图》展开平铺其上。
中空木案旁还有张桌子,桌面上整整齐齐的摆着各种工具:
羊毫笔、柳炭条、明矾胶水、淀粉浆糊,还有一盆飘着冰块的冰水,几块棉布搭在盆边。
楚南溪正在调试一个看上去很奇特的小“油灯”。
灯体是个带盖瓷瓶,盖子中间的小孔里钻出一根棉线。从官家他们的角度,看不到这个“油灯”的两个关键,一个是灯芯可调节火焰的小铜片。
另一个是,瓷瓶里装的根本不是油,而是用米酒反复蒸馏得到的酒精。
楚南溪替谢晏处理伤口的时候,就发现他居然有纯度很高的酒精来做伤口消毒。问他,他便说是西域传进来的蒸馏技术。
此时大夏确实已有蒸馏酒,楚南溪没太在意。
决定用火烧除铅法修画的时候,楚南溪便向谢晏要了一些他消毒用的酒精,谢晏还将他那盏改良过的,可控火焰大小及光线方向的油灯借给他。
用蜡烛和油灯,都会有一个弊病,那就是火焰会有黑烟。
黑烟会成为二次伤害画纸的元凶。
楚南溪将灯芯调到最短,点着酒精灯,只有黄豆那么大的火苗。
没有测温工具,楚南溪只有用最原始的体感来衡量。
昨日在准备和实验的时候,她用手背来反复测合适的火焰距离,有次差点被烫到,让春花心疼了半天。
“春花,关窗。”
“是。”
室内要保证无风,以绝对控制火焰。
楚南溪拿着鹅毛笔轻轻扫去画上浮尘,再用温水打湿的羊毫笔分层渗透画面。
此时,她的眼神变得纯粹而专注,像是回到后世的实验室里,而她面前是仅此一件的无价文物。
谢晏看楚南溪的眼神也变了。
她既不是将军府的小姐,也不是相府夫人,她就是天空中那个死死咬住自己机尾、专注警惕、绝不擅自离队,与他并肩作战的僚机战友。
“春花,准备好打湿的生宣纸。”
“是。”
楚南溪将微湿的生宣纸覆盖在白雪之外,用以隔绝热浪。
这幅图不同在于白色面积很大,楚南溪并没有直接一步到位,而是按照铅粉的厚度,来判断白雪的层次,再按照层次来化整为零,小块小块处理。
终于准备完毕。
楚南溪点燃酒精灯,闭上眼睛,用手背感受着最合适的火焰高度,直至找到那个熟悉的感觉。
屋里所有的人,无论是屏风外面的谢晏、程然、春花,还是屏风里的赵祁、赵令仪和沈不虞,全都屏住呼吸,仿佛一不小心便会带起微风,影响那位正在蜻蜓点水般、持灯“烧”过画纸背面的女子。
谢晏和程然的角度,最先看到正面“黑雪”的变化。
火焰的温度传导至正面的铅粉层,黑色瞬间如潮水般褪去,恢复成最初的纯白。
程夫子抬手用衣袖抹掉眼里的泪花。
白雪重现的那一霎那,他仿佛看见大夏战火过后的勃勃生机。
楚南溪另一只手上的湿布立刻轻敷此处降温,终止“白雪”的热反应。如此往复,半个时辰也只做了不到三分之一。
“让画休息一会。”
楚南溪灭了灯,仔细观察着正面效果。
赵祁迫不及待的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快步走向架子上的风雪图。
此时修复过的白雪,与未修复的黑雪成了鲜明对比,赵祁盯着新鲜的白雪,眼睛都直了,颤声道:
“天助我也!”
第104章 魏府大喜
除了大长公主站不得太久先行离开,连赵祁都守到了最后。
越到精细之处越耗时,楚南溪花了整整三个时辰,才让画面上的黑雪全部返白,看着赵祁轻触画纸激动的样子,楚南溪笑道:
“官家莫急,待我用珍珠粉补色,白雪的光泽与层次感会比原画更甚。今后收藏时间再久,白雪也不会变成黑雪。”
“珍珠?哦!对对,珠白的光泽能让光线流转起来,就像......就像阳光照在白雪皑皑的千里冰封,有阳光,就有希望。
朕的江山,不止有风雪,还有雪后阳光!”
不得不说,这位皇帝文学造诣不输他父皇,只在一句话之间,便找到了这幅画的定位。
谢晏拱手行礼,笑道:
“恭喜官家,喜得雪后暖阳。官家的天申节,当真使这万里江山重获新生。”
前后两夏,分别存在一百六十七年和一百五十二年,但世人往往只记得开国的前者,而忽略同样延绵国祚的后者。
“哈哈哈哈,还有时间,你好好补色,务必让朕的珍珠新雪,亮瞎那些贼子的狗眼。明日,我让内侍省挑几斛上好的东珠过来,爱卿还需要什么,尽管让扶光到宫里来要。”
爱卿?
应该是官家说顺嘴了,在场的人都没在意。
最艰难的一关过去了,接下来的几日,楚南溪不但将白雪补上珍珠粉,还将青绿山水也修修补补,让整幅画更和谐。
修旧如旧,这是修复工作的精髓。
谢晏从身后环抱着楚南溪,两人站在完全修复好的《风雪江山图》面前细细欣赏,他低头吻了吻心爱女子的额角:
“官家已指定,天申节那日由你来献上这幅画。”
“会不会太招摇了?”
楚南溪又想缩回她舒适的兔子洞。
谢晏笑着握了握她手臂,诚心道:
“我虽在你身旁站了几日,可一点忙也没帮上。你凭本事修好画,怕什么招摇?你不是一向宣称,女人也能为自己做主?
大夏千千万万绣娘、织女、厨娘、店嫂、医婆,也许会因你站出来受赏,走出一条更宽广的路。”
“可没有你的烧酒灯,我即便知道方法,也难以做到。要控制火苗大小还要无烟不熏黑画纸,放眼大夏,也就独有你的烧酒灯了。”
“这点我确实没想到。
烧酒是为了促进伤口愈合,油灯是为了夜行时方便控制光源,两者结合,成了你的修复工具,可最主要还是靠你大胆想法和高超技艺。”
两人沉浸于愉快的商业互吹。
不知不觉中,两人皆将对方视为知己,可又都没想,这究竟是为什么。
“对了,明日便是魏府大喜,你清单上的添妆礼都已备好,明晚的行动还需做什么准备?”
听谢晏提起添妆,楚南溪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惆怅。
初来书中,是王灿儿、魏向晚两个好闺蜜让她很快融入这个世界,现在自己与魏向晚却要因她的身份,不得不成为敌对方。
“没什么要准备了。”
楚南溪平静道。
她这是开卷考试,知道答案,再带着专业眼光去给仿品挑刺,会比单纯鉴定真伪要容易许多。
虽然准备时间不长,但整个大婚仪式是由礼部牵头操办,现下正是礼部尚书自己嫁女儿,整个流程运作起来,像是添加了润滑剂般丝滑。
魏府的暖女宴规模盛大。
魏向晚是韩氏名下嫡女,相州韩氏来了不少人。还有上不了信王宴席的官僚,都想方设法挤到了魏尚书的暖女宴上。
大箱小箱的添妆礼,将尚书府的前院挤得满满当当。
相府仆婢几乎都到前院来帮忙,加上四司六局来的人,你在前院、中庭,就找不到没人的地方。
四司六局并不是官府衙门,而是大夏民间专门承办宴会的机构。
四司,分为帐设司、厨司、茶酒司和台盘司;六局分为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油烛局、香药局和排办局。
四司六局分工细致,训练有素,从人员到器物全面负责,很像后世婚宴公司的一条龙服务。
楚南溪作为手帕交,清早便来到尚书府添妆。
那时外院还没有宾客,只有四司六局的人在有条不紊的忙碌。看到专门为临时存放宾客添妆礼搭的大红棚帐,楚南溪心中冷笑:
都说大夏最容不下贪官污吏,每每查到必削官重罚,可在被“查到”之前,谁还不是堂而皇之巧立名目。
魏向晚见到楚南溪时,激动得拖着一身没完全穿戴好的披披挂挂迎向她:
“溪姐姐,可算把你盼来了。她们几个都是没成亲的,说什么我都觉得不放心,只有你是嫁入相府,你说的才算。”
“我?我当时也是懵懵懂懂......”
楚南溪心中苦笑,当时原身一心想着杀人,紧张得什么都忘了。人生最美好的一天,她和谢晏却像猫抓老鼠,眼里只有对抗,哪有对象?
“楚娘子,快来尝尝信王府一早送来的喜饼。”
陆翰林的女儿陆诗音,端来个果饼盘子挤过来,
“人都要嫁过去了,还巴巴的送吃食来,这是多怕新娘子在娘家的最后一天被饿瘦?信王殿下真是又英俊又体贴,羡慕死我了!”
“羡慕也没用,官家就这么一位亲弟弟,再找不出第二位来让你嫁。”说这话的是临安府徐通判的女儿徐灵。
早些时,徐灵还总是跟在赵青棠身后,怎么现在跟魏向晚走得那么近?
楚南溪尝了一块喜饼,居然是用还没上市的新鲜枇杷做的枇杷糕,她点了点魏向晚的小鼻尖,笑道:
“信王对你可真用心,晚妹妹,你一定要幸福啊。”
“溪姐姐,这还多亏了你。”
魏向晚羞红了脸,凑到楚南溪耳边小声道,“殿下都跟我说了,在船上那日,你便暗示殿下我心悦于他,浴佛节我俩意外落水,他才敢于游向我,也算是天意成全。”
信王殿下是这么说的?
楚南溪看着转身回应其他小姐问话的魏向晚,余光中,她看到了桌上摆着的一个小小黑釉瓷鱼盆,里面正是信王送给她的叉尾斗鱼。
那斗鱼正与它映在黑色瓷盆上的影子作坚决斗争。
信王为何喜欢连影子都容不下的斗鱼?
他们都是意外落水。
那锯断亲水台柱子的人,又是谁?
第105章 蒙面夫妻
谢晏收到了信王婚柬。
所以,他没有参加魏尚书府的暖女宴。
晚宴上,所有女眷都聚在后堂,魏向晚被三姑六婆包围着,根本顾及不到她的手帕交。
王灿儿虽不知表姐为何让她帮忙打掩护,但作为楚南溪死党,她毫不犹豫担负起一人兼顾两座的重任。
没过多久,春花独自回来了,与栗子并排站在王灿儿身后。
猫脸楚南溪在花园角落与狗脸谢晏碰头,谢晏朝她勾勾手指头,两人猫腰从牡丹花丛间隙中钻了过去。
魏荃的书房坐落在花园一隅,外面没有封闭的隔墙,花墙内竹丛密密成林,形成天然屏障。
楚南溪正要踏入花墙拱门,却被谢晏一把拉住,带着她顺着花墙檐廊往前走,直到经过第三个花窗他才停下来。
只见他紧握花窗格,用力摇了摇,窗格竟然被他取了下来。
原来窗格只是卡在墙上,并未固定,也不知这是他几时开始做的筹谋,楚南溪暗暗咋舌,被谢晏一把抱起,托着她翻过花窗,进了书房小院。
竹林里厚厚的干落叶,踩在上面会发出“沙沙”脆响,这是天然的报警器。
谢晏仔细辨认,找到了浅浅藏在落叶里的踏脚石,他朝踏脚石指了指,楚南溪了然的点点头。
一、二、三、四、五、六。
踏脚石有六块,第七步正好踏在鹅卵石小路上。
两人沿着竹林边的鹅卵石小路,上了书房门廊。今日外院用人,他们一路上都没碰到府里仆婢,顺利来到书房门前。
谢晏看了看锁孔,掏出一把匙齿能微微伸缩的“士”字形钥匙,门上挂着的锁便被轻松打开了。
门廊上的灯笼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屋里并不是全黑。
谢晏拉住楚南溪手臂,示意她不要乱动,自己则抬头看向屋顶房梁,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他安排的卧底,身份还进不了书房,卧底只告诉他,房梁上有根细线牵出来,至于屋里系在哪里,他不得而知。
很快,谢晏的目光被什么吸引住,楚南溪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才发现那里有根细细的麻线,顺着房梁一直伸向屋外。
谢晏摘下面具,做了个顺着麻线走的手势,两人很快来到对面屋角。
这里堆着一样大小、方方正正四个檀木箱,四个箱子唯一区别是,摞在上面的两个箱子有锁,压在下面的两个箱子没锁。
那根细麻线,就钩在一只有锁箱子的后面。
这明显是个连接到外面铃铛上的报警线,只要一挪动箱子,必会牵动细麻线,拉响挂在屋外某处的铜铃报警。
楚南溪对谢晏竖起大拇指。
解除麻线危险后,两人果断抬走上面这只有锁的箱子,凤冠应该就在下面被保护的箱子里。
可当谢晏让楚南溪站开,自己小心翼翼想要打开箱盖时,却愣住了。
他手上再加大些力度,箱盖依然纹丝不动。
箱子不是没有锁,而是有暗锁。
谢晏腰包里不同形状的钥匙好几把,哪怕是多重簧片锁也难不倒他,可他并不熟悉这种没有钥匙孔的暗锁。
楚南溪蹲下去,用手轻轻触摸箱盖边缘是否有凸起,忽然,她手指敏感的停了下来。
谢晏感觉到她动作的停顿,也凑了过去,他将油灯点亮,同时扯起身上披风,遮住油灯的光。
楚南溪手指用力往下按,再顺着凹槽推了推,那一小块被按下去的木板滑倒箱壁内,靠近箱盖接缝的箱壁上,出现了个拳头大的空洞。
谢晏将油灯凑到洞口照了照,里面被灯光一照,竟然闪闪发亮,透出金属的光泽。
两人面露喜色。
有点波折,但不多。
楚南溪明显是懂得这种暗锁,只见她右手从洞口缓缓伸入,直到大半支胳膊都伸到箱子里,她才摸到那机关。
那是个小铁环。
她轻轻一拨,将铁环从搭扣上拨开,箱盖失去铁环和搭扣的制约,便能轻松打开。
谢晏也看明白了,这“暗锁”其实不是锁,而是装在箱盖上的一个活动铁环,当箱盖合拢,它便会落在箱壁的铁钩搭扣上,箱盖被勾住,无法从外面打开。
关键是要找到这个隐形洞口,伸手进去拨开搭扣。
谢晏打开箱盖,一顶黄灿灿的凤冠豁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凤冠非常精美华贵,上手重量也很足,谢晏经常出入宫廷,但也没什么机会近距离端详凤冠。
此时在他看来,这凤冠十足黄金打造,做工精美,根本不像赝品。
谢晏小心翼翼将凤冠连同箱子里的架子,一并移到书桌上,站到楚南溪身后、双臂展开玄色披风,将她与凤冠、油灯都遮了起来。
这一刻,楚南溪深感两人合作的重要性,她用脸颊在他腰上蹭了蹭,抓紧时间观察凤冠。
关于这顶高仿凤冠,野史中只提到一个证据。
楚南溪直接在凤冠的博鬓后寻找这个证据,果然如野史所说,博鬓后面的翠羽有个被胶修补过的痕迹。
她仰脸朝谢晏笑了笑。
楚南溪先用她的簪刀,将原来的鱼鳔胶小心挑开,并仔细收走挑下来的胶渣,再用细针尖挑了些鹤顶红粉末,塞在翠羽根部因弯曲而断裂的裂口中。
剩下的鹤顶红则拌在新的鱼鳔胶里,再如之前那般,用来修补翠羽根部断裂之处。
最后,楚南溪将油灯火焰调小,在胶水附近烤了烤,等胶水表面干定,两人才将凤冠原样放回。
谢晏也没忘将报警细绳钩回原处。
两人出了书房,谢晏刚把门锁上,便听见远远传来说话声,他们藏在门廊柱子后面一看,只见黑暗中有两只灯笼正顺着甬道往拱门处来。
听声音,像是魏荃。
然,在这宾客满堂之时,是谁值得魏荃单独往书房里带?
楚南溪还想看看到底是谁,却被谢晏拉着往第三个花窗跑。这边看不到拱门的情况,谢晏拆花窗格,将楚南溪托到墙外,动作行云流水。
可楚南溪脚刚着地,便听见谢晏将窗格装回去的声音。
他将自己关在墙内,见楚南溪回头,谢晏将面具掀开,露出他皎若明月的脸,他轻声道:
“快走!我去看看那是谁。”
话音刚落,他已消失在花窗前。
第106章 许应
楚南溪不敢犹豫,穿行在牡丹花树的间隙中,原路回了后院。
春花正在专备给女眷们更衣的厢房外焦灼徘徊,见小姐平安回来,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楚南溪重新穿戴完毕,主仆二人回到后堂宴席,正好见到有小厮从外面匆匆忙忙行至魏夫人跟前,附耳悄声说了两句。
楚南溪此时草木皆兵,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随后见魏夫人叫来贴身嬷嬷交代两句,嬷嬷跟着小厮一起出去,一路还招呼上几个站在墙边的随候婢女。
这架势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溪表姐!”
王灿儿在楚南溪耳边大叫一声,她这才回过神来,不由得揉揉耳朵嗔道:“叫这么大声作甚?我耳朵又没聋。”
“还说你没聋?叫你几百声都听不见。”
王灿儿嘻嘻笑着,她盘算了一晚上,自己的暖女宴既不能像溪表姐那样敷衍了事,也不要像魏向晚这样没了自我,可若是嫁给沈不虞,礼仪排场都不会少吧?她满肚子话正想跟表姐说。
“有那么夸张吗......灿儿,你瞧那些婆子丫鬟都鬼鬼祟祟跑什么?是不是外面出了事?”楚南溪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王灿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确实看见丫鬟们鱼贯而出,但她却笑表姐大惊小怪:
“人家哪有鬼鬼祟祟,刚才司仪已说,今晚魏府要大放烟花,她们应该是出去准备。”
果然,听见司仪请席上夫人、小姐们移步到后堂廊下去看烟花。
虚惊一场。
放烟花是今日暖女宴最后一个项目,为了不堵车,烟花还未放完,楚南溪她们便告辞准新娘,出了尚书府。
府外停着各式来接主人的马车、驴车、肩舆、轿子,车夫、轿夫们像学校门口等着接孩子的家长一样,全都伸长了脖子朝门口张望。
墨阳很快找楚南溪,可他也没有谢晏的消息。
想着早走不堵车的人多了,尚书府门外此时已拥堵起来。
“抓贼!抓住他!”
嘈杂声中传出一个异类。
那喊声从相府马车前传来,楚南溪本能的攥紧了拳头,仿佛喊抓的,是她那留在危险之中的人。
“墨阳,看看前面怎么回事。”楚南溪隔着车帘扬声道。
“是,夫人。”
墨阳今晚的任务就是接夫人回府,郎主那边有其他人接应。夫人的话也是命令,郎主都要听,何况是他。
“抓住他!”那喊声还在继续。
被追逐的,是两个黑衣人,其中一人应该是个半大孩子,墨阳一拽缰绳,马车慢了下来。
“什么人?胆敢冲撞相府马车!”
伴随着马鞭抽出的骇人空响,墨阳厉声呵斥。
他与承影不同,武器便是这条千丝软鞭,鞭子内芯是由极细精铁丝编制而成,既规避了临安对武器的管制,又能抵挡武器,杀人于无形。
马车的阻挡,让黑夜人停顿了片刻,也就这须臾之间,后面几个尚书府护院冲上前,将其中一人扑到擒获,另一人却没了踪影。
“好叫官人知晓,这贼子趁尚书府办喜事人多眼杂,在门外贵人的马车上行窃。”那护院答道。
墨阳问:“可丢了什么?”
“偷的包袱已被追回,并未遗失什么,只可惜跑了个孩子。”
“知道了。你们去吧,莫惊了我家夫人。”墨阳并没急着驱动马车,他已感觉到车架尾部传来有节奏的敲击振动,是郎主。
也许是因未失窃,护院们只拉着抓住的毛贼走了。
墨阳刚跳下车,谢晏从车后绕过来,一撩帘子钻进车厢,经过墨阳时,他低声道:“那小子在车底,抓来,我有话问他。”
谢晏的突然出现,让楚南溪又惊又喜,她拉住谢晏伸过来的手,还没来得及问话,马车又是一沉,一个黑衣少年被塞进了车厢。
车厢里点着那盏蕃琉璃灯,不是很亮,但足以看清对方相貌。
谢晏并未松开楚南溪的手,脸上却无甚表情,他问那少年:“你们刚才在那辆马车上看到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偷!我是第一次!官爷饶了我吧!”
“我只问你,那包袱里装的是什么?”谢晏语气波澜不惊,眼神却如刀子那般,令那少年不敢直视,
“你若不想说,我可以让你永远开不了口。”
那少年战战兢兢道:“包袱......包袱里有金银珠宝,还有一块木板。”
“木板?什么样的木板?”
“就是这样、这样......”少年比划着木板的大小,像本书,“我们嫌它碍事,把木板从包袱里抽出来扔了。上面有很多字,我只认得一个......‘天’字,对是天字!”
那少年也就十一、二岁,混江湖的,看上去要比强迫狗子听传声筒的谢青临成熟许多。
“车厢里还有什么?”
少年摇摇头,他们是去偷东西的,发现了一包金银,哪里还会注意其他的东西。
见问不出什么,谢晏对前面的墨阳喊:
“停车,让他下去。”
“别赶我走,夫人慈悲,可怜可怜我吧,我是实在饿得受不了才去偷的。官人这会子赶我下去,肯定会被他们抓回去打死!”
那少年一咕噜翻身跪下给楚南溪磕头,嘴里不停说着,“夫人行行好,我是个江北过来的孤儿,爹娘路上把我弄丢了,被化子捡着,要饭长大,夫人就可怜可怜我这没爹娘的乞儿吧......”
楚南溪也就比他大几岁,和平年代长大的宝宝,哪里受得了别人给自己磕头?
反正以前捡过谢昶,也不在乎多捡一个。她拽拽谢晏的手,央求道:
“先带回去吧,等这件事平息了再让他走也不迟。”
谢晏心里不愿意,他不相信这孩子是第一次行窃,这种撒谎成性的人带回去,不一定养得熟。但他的小女人开口了,只能点头。
车厢里有外人,楚南溪和谢晏也不好说什么。
问了几句那少年的日常生活,才知他有名字,叫许应。
他走丢时也就两三岁,还不记事,养大他的化子许老头给起的这名字。
去年冬天,许老头死了,许应又成了孤儿。
第107章 大都督的大
谢晏牵着楚南溪走在荷花池边。
半个月亮落在水面,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回到正院,谢晏才将自己在魏府的经历告诉楚南溪:
“那人穿着大夏普通商贾的衣衫,若不是留下来,我绝对想不到,来人竟是在班荆馆等待参加天申节贺典的北狄使臣霍昉。”
“北狄使臣?”
楚南溪也很震惊,就算见面,他俩不该找个避人耳目的破庙才对吗?北狄人居然敢借着人多眼杂,登堂入室。
“霍昉此行真正目的是来接耶律延德,没想到被我们抢先一步。之所以要把人押入临安府再交给霍昉,听他们意思是,魏荃不能离开临安城,但需要与来使见一面......”
谢晏蹙着眉,百思不得其解。
魏荃做为礼部尚书,离开临安城去余杭班荆馆接见外使,是他份内之事。若是嫌余杭路途远,那他去私会余杭船娘时,可没少跑这段路。
他说此话,到底何意?
“你追着霍昉出来的?是因魏荃在书房送了他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楚南溪有些明白了,那些金银虽值钱,可区区一个包裹能有多少,怎能抵消霍昉接不到耶律延德的怒气?
“对,是一件足以让北狄消气的东西。”
“可许应说车厢里没有其他东西,要不然,就是霍昉贴身放着。”
只有这一种可能。
“我让鸦九派人跟过去了,务必要知道魏荃给北狄送了什么。如果事关大夏,必须阻止他携带出境。”
正式和议还没有开始,谢晏不想横生枝节,这种小动作只能隐秘的做,让霍昉吃个哑巴亏。
许应在前院暂时做了个杂役小厮,换上了新衣服,看上去甚至有些眉清目秀。
他乐呵呵的跟在两个洒扫小厮后面,满意的欣赏着自己这身新衣服。
昨夜他攀上个大户,令他没想到的是,那么年轻的郎君竟然是谢相公。老木被抓,应该会供出他,衙差也会去他们经常聚集的钱塘门外拿他。
可如今他神不知鬼不觉藏在相府里,衙差又能耐他何?
“咱们府里人少,除了郎主、夫人,还有五位姨娘住在西后院,大公子住在外院东厢,他和你年纪相当,这两天休沐,平时大公子是要上宫学的。”
许应不禁好奇道:“我看夫人比我长不了几岁,怎么大公子会与我这般大?难道咱们这位夫人是填房?”
俩洒扫小厮都笑了。
一个说:“快别议论主家,被管事知道会撕烂你的嘴。咱们夫人可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正主,哪来的什么填房?”
“你别唬他,旁边又没别人,跟他说清楚才好,免得将来说错话生事。”另一个小声笑道,
“大公子是相公南渡时路上捡回来的,他和你一样,都是在逃战祸途中失了爹娘,只不过同天不同命罢了。”
大公子也是捡来的?
他有了宰相爹,成了皇子伴读,将来还能享高官厚禄。
自己却被个老乞丐捡到,刚从居无定所的小乞丐,变成宰相府里的小杂役,这还是靠他攒了十年的好运气,加上自己争取得来的转变。
他已经忘了,收养他的老乞丐许老爹,在乞丐里是“有食先吃”的辈分,乞丐们讨来的吃食,都要先拿来喂饱小小的他。
老爹走的时候,给他留了钱塘门外最好的位置。
人多,还能晒到冬日暖阳。
可人最怕比较,此时许应再看身上的小厮衣裤,顿时觉得不香了。
“站住!玉面将军!”
休沐还没功课的谢青临追着狗子跑,“你们几个,快帮我拦住它,它叼走了我的传声筒。”
洒扫小厮这才看到,玉面将军嘴里还真叼着个纸圈圈,纸杯的底都已连着绳子被扯掉了。
几个半大小子在前院抓起了狗。
抓狗许应有经验,只见他一脚踩住扫帚头,使劲向上一拔,扫帚就成了根打狗棒。
“霍!”“哈!”“嘿!”
见他打狗棒在手,玉面将军好狗不吃眼前亏,丢下不能吃的破纸圈、夹着尾巴跑了:
反正那玩意儿已经烂了,小主人再不能把它硬往自己耳朵上扣。
胜利!
“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没见过你?不过,你刚才耍那几下还真不赖,哪天得空教教我。”谢青临大加称赞,从腰包里摸出二钱碎银子扔给许应,
“赏你的。”
许应忙笑道:“小的许应,今儿才第一天当值,大公子自然没见过。”
“除了耍棍你还会什么?会玩战棋吗?”
谢青临刚得了一副战棋,阿娘教他和含光下,含光总赢他,他想找个不如他的人练练手。
“战、战棋?”
许应听都没听过,不过,富贵险中求,他拍拍胸口道,“是不是下棋?小的记性好,学两遍保准会!”
“你俩替他把地扫了。”谢青临也不要那破纸筒了,拉着许应道,“走,我教你下战棋去。”
东厢。
朝阳通风,宽敞明亮。
这是谢青临的起居室,他们搬到相府的时候,他就有了这间前院最好的房间。
许应东摸摸西看看,羡慕得直流口水。
“看,这就是我娘为我做的战棋。”谢青临“哗啦啦”将盒子里的小木块全都倒在棋盘上。
“这是帅旗、大都督、统制、统领、正将、副将、押队、效用、陷马坑、霹雳炮。”
完蛋,许应不认得字。
不过在谢青临一个个解释的时候,他硬是把字的形状记了个大概。
“这是营寨,这是官道,这是小径,官道跑得快,小径行得慢。小棋遇大棋则斩首,同级则血溅五步、同归于尽。”
“大公子,夫人真厉害,能想出如此精妙的战棋,小的想跟大公子学。”许应诚心道,
“小的以前听过说书人讲大夏北军大战北狄军的故事,就琢磨着,他们是如何排兵布阵才能赢,将来我长大了,也要去投军建功立业!”
他轻轻摩挲着刻着“大都督”三个字的棋子。
“大”字他认识,比“天”少一横。
两人年纪相当,又都是捡来的,他比谢青临这个“天”少了个相公爹爹,可他要做个厉害的“大”。
大都督的大。
第108章 天申节的第一份贺礼
整整一天,谢青临都没到正院来纠缠楚南溪。
楚南溪派人打听后才知,昨晚他们带回来的那个小乞儿许应,竟受邀成了谢青临的玩伴。
“好啊,二郎毕竟比大公子大了八岁,两人玩不到一块儿,这个许应倒是机灵,不识字,居然还能和大公子下战棋。”
春花也觉得惊奇,在大夏,文人贵重,仆婢人人以识字为荣,但也不是主人给机会就学得好的,她笑道:
“听说许应今日已学会下棋规矩,和大公子两个还能走一个来回,谁也不用嫌弃谁。”
楚南溪按照大夏的军制,将后世的陆战棋换皮不换骨,变成了大夏战棋。
有了这幅战棋,含光立刻默默成了夫人迷。
含光在军队里待过,对军职很熟悉,夫人讲过一遍大吃小,他基本就通了,只是磨炼技巧的问题。
谢青临就差远了,基本规则都学了好几遍才会。含光喜欢战棋,但只想找承影下,而不是谢青临这个棋渣小屁孩。
现在有了个与谢青临差不多大的许应,正好合适。
“春花,你去和李管事说,大公子在府里时,就让许应陪着他玩,等大公子去学里,再派杂活给他。”
狠心嫡母想了想,也不能让熊孩子白闲着,又交代春花:
“你去和大公子说,派许应给他是有任务的,他要负责做小先生教许应识字,就从认战棋上的字开始。”
翌日清晨洒扫之时,俩洒扫小厮看着曾变身打狗棒的扫帚感叹:
“许应命真好,才来一天,就成了大公子半个书僮,还以为多了个洒扫的,害我白高兴一场,到头来还是咱俩扫地。”
“是啊,真是同天不同命!”
谢晏这几日都在府里,但又好像不在府里。
相府前堂议事厅时时大门紧闭,却又人来人往。邓谦等几位堂后官、相府幕僚,几乎在相府里与谢相公同吃同住。
外面送过来的账册,他们要核对,证人的口供证词,他们要誊录,还要写那么长的奏折。
赵祁这个生辰,这些臣子似乎就没打算让他好好过。
天申节前夜,谢晏匆匆而来,他脸色凝重,握着楚南溪的手只说了一句:
“卿卿,明州高丽船上那个沈丹娘找到了!”
在天申节这日清晨,谢晏身穿绯罗袍、脚踏皂皮履、腰佩玉剑银革带、头戴七梁冠。
楚南溪则身穿真红大袖衣,红罗长裙红霞帔,高耸花冠娇媚又华丽,关键是她手里捧着的长长画匣,里面装着她要献给官家的生辰礼物。
本朝第一个天申节,盛大而隆重。
五更,百官及女眷宫门外候场。
二品及以上官员站在朝见队伍最前列。
楚南溪见到了熟人信王赵翀和信王妃魏向晚、大长公主赵令仪与驸马都尉沈畅、长公主赵莫离、国公赵世策、县公沈不虞、郡君赵青棠,当然还有身后的六部尚书之一魏荃与夫人韩氏。
她往后瞟了一眼,见外祖父忠义侯王继昌站在三品官员之中,而在明州见过一面的江浙转运使徐春年,正好站在外祖父身后。
五更三点,大内灯火如昼、钟鼓齐鸣、百官列队入阙。
女眷原地等候。
为了显摆《风雪江山图》,官家特意增加了外朝与内廷两线并行的特殊环节,让皇后、贵妃与他一同在延和殿东厢,接受百官献寿。
终于等到殿内朝贺结束,女官引着女眷们朝延和殿东厢行去。
延和殿东厢有便门从外廷通向内廷,这里不属“外廷”也不属“内廷”,算是殿中,最合适一殿两阶、男女分厢,同时给官家献寿。
楚南溪虽非外命妇,却因她怀中贺礼,被官家特意安排在前列,气得站她前面的赵青棠直翻白眼。
“今日朕高兴,此间君臣同喜,只需行便礼,殿中亦可畅所欲言,朕先赦诸位直言无罪。”
官家这样说,大臣却不能这样想,真畅所欲言,谁知会不会秋后算账?所以,每次发言的,基本都是位高权重、站次靠前那几位。
只听礼直官唱到:
“信王赵翀献——临安修正历书《天元历》一卷!”
作为官家的亲弟弟,信王献上的第一份贺礼便引起全场轰动。
大夏本朝沿用先皇所颁历书《纪元历》。
可因北狄霸占了前朝几台大型浑仪,本朝尚无能人巧匠造出新的浑仪,无法在新都临安实地测量、修改沿用的汴梁数据,在推算日、月食和节气上,都出现过明显误差。
大夏正统也因此遭受质疑。
而信王却先官方一步,修正了汴梁的《纪元历》,推出属于临安的《天元历》。
他是怎么做到的?
内侍在寿礼台当众将木匣打开,取出《天元历》奉与官家。
赵祁翻开《天元历》喜忧参半。
喜的是朝廷有了合适的历书,忧的是有能力献上新历书的,是有资格坐在皇位上的十八弟赵翀。
“恭喜官家!贺喜官家!”众人齐声行礼。
安国公赵世策笑道:
“官家大喜啊!得此新历书,意味着大夏乃中华正统、临安乃天地之中心,‘偏安一隅’之说,更是成了妄言。信王殿下不愧是天潢贵胄,安定大夏功不可没。”
赵世策言下之意,是在抬高自己“天潢贵胄”宗室地位,但听在别人耳中,却像是在提醒大家,信王这个皇室后裔,有安邦只能。
早间建国公赵淙还没入宫过继为皇子时,就有大臣提过,立信王赵翀为皇太弟。
太祖太宗的先例就摆在那里,官家哪有不忌惮的?
信王一向低调毫无存在感,今日皇兄生辰,他却拿出一本大夏目前最急需的《天元历》抢了风头。
不对劲。
“没有浑仪观测推算,不知信王如何推演出新的历法?”
一片赞誉声中,谢晏却提出质疑。
龙椅上的官家暗暗松了口气。
信王有备而来,这问题有答案,他从容笑道:
“《纪元历》并没有错,但它是以汴梁为观测点,临安与汴梁相去两千里,《纪元历》到此,必然水土不服。
既然汴梁与临安的位置可以确定,按照两地方位平推增减,便可推算出临安数据,再根据临安数年实地观测微调,便得出了《天元历》。”
分列大殿两侧的谢晏和楚南溪,心中同时生出疑惑:
根据地球经纬度平推确实有一定道理,可大夏不是后世,所谓的方位不会像经纬度那样准确,信王依据什么来“平推增减”?
野史上说,信王在北地带领义军抗狄,寡不敌众,得奇人异士相助逃出生天。
难道是奇人异士推算出来的?
或者,信王本人便是奇人异士?
第109章 贺礼玄机
信王的贺礼惊艳开局。
以至于后面几位送金银珠宝的,都送得有些索然无味。终于轮到安国公赵世策,只听礼直官拉长声音唱:
“安国公赵世策献——杭绣百女献寿图一幅!
此图由百名绣娘所绣,字形各异,双面成字,堪称绝品。”
官家好书法,听说这是“寿”字的一百种写法,还是难得一见的双面绣,便颇有兴趣的朝内侍招手,让他们将百寿图送到近前欣赏。
见官家喜欢,殿中拍马之声迭起。
“百名会双面绣的绣娘?难怪这段时间手艺好的绣娘都找不到,原来都去了安国公府里!”
“寿字真能写出一百中不同字形吗?都是什么字体?”
“单篆体就能有无数种演绎......”
“字形并非重点,重点在于那百名绣娘。李尚书,你能写出百种字形,能找得到百名会双面绣的绣娘吗?”
“听说连附近州县的绣娘也被拉来凑百,绣户们怨声载道。”
“如此不合时宜的话,可不要在今日说......”
“哈哈,确实确实。”
在各种议论声中,赵世策看着频频点头的皇帝族侄,得意洋洋的朝远处的楚南溪瞟了一眼。
他找中官打听过,今日送画的共有三人。
怀宁长公主送的是绣画,刚才已展示过,平平无奇的一幅《花开富贵》,绣工还不错,也是花了功夫的,可又怎比得上他的双面绣?
楚娘子送的是幅山水画,虽不知是哪位名家所画,但自己别出心裁、珠玉在前,只怕她要白费心机。
沈长乐献的是大长公主府自己酿的“烧刀子”。
赵祁打开酒坛闻了闻都觉得辣。
本来官家吃的东西,要经过两个内侍长达一个时辰的试吃才能入口,但为了表示他与沈长乐关系的特殊,赵祁要来酒角子,当场抿了一小口,烧刀子下肚,官家登时变了脸色:
“长乐啊......你看看朕的魂还在不在?”
“咳咳咳,官家可别这么说,搞得像是酒里下毒了一样。”沈长乐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那个谁……”
赵祁抬手指了指第一梯队里年纪最长的左金吾卫上将军刘世权,“赐刘将军一杯饮,他最能喝酒,看看烧刀子能否烧到他。”
大家都笑起来。
刘世权是老将解甲,授了这没有军权的从二品金吾卫上将军,他身材魁梧,站在殿中总有点鹤立鸡群。
在众人的笑声中,刘世权结果中官递来的酒角子闻都没闻,一饮而尽。
就还在喉咙里,他便咳了起来:
“咳咳!好酒!咳!好烈的酒!”
“刘将军都说酒烈,那是真烧酒,大长公主府哪里搞来的方子,不知有没有机会尝一尝?”
“沈提举不会搭理你,去找老驸马,他人好说话,说不定还能送你一坛子。”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老驸马。”
也有不信烧酒能烈到如此地步的,向官家讨一口尝,赵祁都大方的赐了酒。
大殿中笑声不断、一派祥和。
轮到谢晏献礼,他却含笑看向礼部尚书魏荃:
“听说魏尚书备了一份厚礼,此乃还珠返璧,是太后能平安回朝的吉兆,我等岂敢争先?”
这正是魏荃造势宣传的说法。
赵祁也道:“对,献礼不分先来后到,魏爱卿,快快将你的寿礼献上。”
理直官等内侍们调整了一下贺礼顺序,唱到:
“礼部尚书魏荃献——先皇后凤冠一顶。此凤冠曾流落民间,被魏尚书重金购回,倦鸟归巢、珠还合浦,可喜可贺。”
殿上百官又开始议论,连拘谨的女眷们都开始骚动起来。
“居然真是先皇后凤冠?此前听到传言,还以为......”
“还有人来宫里献先皇玉玺呢,结果都是假的。”
“魏尚书与北狄人打交道多年,说不定真有收回凤冠的可能。北狄装束与我们大相径庭,凤冠无用,与一块金子无异,卖回给夏人,那可是金子价格的好几十倍,这谁不卖?”
“珠还合浦、完璧归赵,意义大于实质。”
“魏夫人,魏尚书是在哪儿找到的凤冠?听说当年汴梁城一片混乱,北狄人拿着皇册玉牒逐个钩对,人都没跑出来,凤冠怎么还流出来了?”
“不一定是那时流出来的,说不定是抢到凤冠的北狄人卖出来的。”
“北狄人真是险恶!”
“话说这先皇后……岂不是信王殿下的生母?”
“高皇后就是信王的母亲,信王才是先皇嫡子,可惜回来迟了......”
“嘘,这话不能说!”
“看我这张嘴,不说不说。”
说是不敢说了,可大家在等内侍将凤冠去取来的空档,都忍不住拿眼去瞧信王。
崔皇后与张贵妃也心生波澜:
彼时正值大夏鼎盛,凤冠用料极尽奢华,不像现在,要什么没什么,能不失礼数就已经很好了,官家的吃穿用度与先皇根本没法比,还多次让皇后在后宫提倡节俭。
一顶盛世凤冠在南地临安出现,无疑会勾起所有北人对北地的怀念与向往。
果然,端放在龙案上的凤冠美奂美轮、熠熠生辉。
“是先皇后凤冠!我在封后大典上见过!”
“这都十年啦!”
也不知是哪个老臣带头哭了起来:
“先皇啊……”
一片呜呜咽咽中,信王带着哭腔的声音尤为突出:
“母后,你死得好惨!”
赵翀这一句“你死得好惨”,却让赵祁脸变了色。
高皇后因不堪受辱,被抓之后便悬梁自尽,保全名节。可赵祁的生母韦贤妃,却在北狄生活了近十年,这才要被北狄放回。
高皇后受不得的辱,韦贤妃却受得,这就很让人遐想。
大多数人心里都有一个疑问:
倘若韦太后已失节委身于北狄人,还配大夏割地和议,以先皇未亡人身份迎驾回宫吗?
高皇后凤冠的出现,不仅是一件代表着皇家的旧物,而是让大家想起高皇后才是品行高洁的皇后,赵翀才是先皇嫡子。
韦贤妃,她不配为太后。
“凤冠是回来了,”
赵世策悠悠道,“可惜,先皇亲手画的江山图却没了,坊间流言都在传,《风雪江山图》尽毁,这是先皇在天之灵不佑我大夏江山。
江山有恙,你我皆乃罪臣啊!”
“陛下!建国公年仅八岁,难当重任,请立信王殿下为皇太弟!”
刚才饮了一杯烧刀子的金吾卫上将军刘世权,站了出来。
“放肆!”
第110章 打脸来得太快
自赵翀从北狄回来,立“皇太弟”之声便时有发生。
直到赵祁被迫选了族侄赵淙为皇子,才无人提及皇太弟,大臣们改为积极催官家立赵淙太子。
赵祁还不到三十,对自己能诞下子嗣仍心存幻想,怎愿轻易立太子?也正因皇位继承人未成定局,这才让有机会的人心存妄念。
楚南溪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野史上根本没有赵翀为自己造势,想成为皇太弟甚至是皇帝,掌控大夏江山的记载。
就算促成魏向晚嫁给赵翀有她的痕迹,但他们成亲仅仅四天,不可能发生如此巨大的改变。
赵祁一声“放肆”,打断了楚南溪的遐想。
“启禀陛下,刘将军不胜酒力,只一杯便醉了,还请陛下赐醒酒汤。”谢晏上前解围道。
“准了。”
大殿内情绪有所缓和,谢晏并未归位,向赵祁拱手行礼道:
“临安城中是否有民间传言,没人比皇城司更清楚。就算百姓说了什么,也只能作为朝廷行事的一种提醒。大夏开国近二百年,朝廷决策还要依靠坊间传言,岂不可笑?
今日是陛下生辰,魏尚书送前朝凤冠回宫是件喜事,大家因缅怀过去而啼哭,正像婴儿啼哭预示着新生。
微臣贺陛下年年今日、宛如新生,江淮安澜、赤胆永存。”
“好!好个宛如新生!”
赵祁脸上有了笑容,只见高内侍得了沈不虞递过去的字条,看了一眼赶紧交给赵祁,并附耳说了两句。
赵祁展开那字条,只见上书几行小字:城中孩童传唱,
天子浴佛,亲水台倾。
金龙献简,上书太平。
太平、太平,大夏永宁。
“谢爱卿,这么大的事你怎么瞒着朕?”
赵祁有些激动,浴佛节亲水台塌了根柱子,虽然司天监将缘由推在信王水厄之上,但他心里总觉得有些膈应,怕应在什么不好的事上,毕竟自己才是那日浴佛的主角。
多亏谢扶光心细,居然让事情发生天大的反转,尤其是他还能不骄不躁,忍者将喜讯放在今日才公布。
谢晏笑着对礼直官点点头,礼直官会意,唱到:
“宰相谢晏献——西湖念恩港亲水台断柱下所得玉简一枚,上书天下太平!”
断柱?
大殿中的人,浴佛节那日都在念恩港,当时惊险情景历历在目。但谁也没想到,谢晏去查亲水台断柱,居然在柱子下面找到了一枚玉简。
站在靠近大殿门边的张彦,悔得肠子都青了。
拆亲水台也是他修内司去做的,谢晏带人去查湖底,这事也事先告知了他,只是他认为这是多此一举,便没跟着去。
这发现祥瑞的功劳,本该是他张彦的啊!
玉简是块羊脂玉,并无雕琢痕迹,仿若天成。
尤其是上面刻着的“天下太平”四字,字义可辨,却非籀非隶,圆笔回环、头粗尾细,似夏商玉器。
“这还真是上古遗刻,本朝人绝不会用此类夏商篆体。天降祥瑞,佑我大夏!”赵祁拿着玉简爱不释手,皇后、贵妃传看后,他大手一挥,
“高进忠,让朕的爱卿们也见识见识祥瑞。”
谢晏与楚南溪不动声色遥遥对视。
这四个字正是楚南溪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大夏是鲜少人见过夏商鱼鸟篆,可后世人早已挖穿上下五千年,楚南溪作为文物工作者,会写几个简单的鱼鸟篆不是什么难事。
谢晏被刺那晚,两人便悄悄咪咪商量出这“以谣制谣”之策。
前朝内侍散布谣言诋毁官家,那他们便散布谣言歌颂官家。前朝内侍借助瓦舍说书人,他们便依托街巷懵懂孩童。
亲水台柱虽不知何人所断,但不妨碍他们移花接木,助祥瑞“出水面世”。
楚南溪:历朝历代祥瑞谶语皆了然于胸,化用一下,小意思。
谢晏:夫人做的都是对的。
玉简传到赵世策手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有种诸事不顺的不详预感。
诸臣亲眼目睹玉简,也见识了夏商才有的篆字,纷纷向官家道贺。楚南溪偷偷看去,见赵翀早已收了悲戚之色,融入到恭贺赵祁的氛围中。
母后的凤冠就在龙案上,只要在诸臣心里播下种子,他就还有机会。
谢晏的对策,连赵翀也拍案叫绝,可惜那晚派去的人功夫太差,没能杀了他。
意外的祥瑞让赵祁兴奋不已,他已经不想再卖关子,直接点名楚南溪:
“谢夫人楚氏,朕听说你也有件宝贝要献给朕,朕能否一睹为快?”
赵祁并非作假,那日楚南溪火烧风雪图除铅反白后,他便离开了,并未看到补色之后的成品,不知泛着珠光的风雪图能否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而且,谢扶光给了他个祥瑞面世的惊喜,他要如数奉还,不能让这么好的女子,放在他谢扶光一个人的后宅里。
这一下跳到女眷贺礼,内侍们赶紧手忙脚乱做准备。
“二品以下官员还没献礼,怎么轮到谢相夫人?这不合规矩。”
“男女同殿都可以,还讲什么规矩?我夫人就挺高兴的,终于让她见识到本官上朝的威风。”
“切!等你能往前挪两班,再让你夫人看看你的威风。”
礼直官清了清嗓子又唱到:
“谢相夫人楚氏献——先皇所做《风雪江山图》!”
《风雪江山图》??
此图本就是官家的,为何由谢相夫人来献?
殿中鸦雀无声,大家只想看看,传说中被官家保管不善毁损的《江山图》,如今是个什么样子。
有幸目睹过“黑雪”的魏荃,更是皱起了眉:
官家这是闹哪样?江山图变黑已是不争事实,难道官家是要楚氏来背黑锅,摘掉自己不孝的名声?
站在大殿门边的七品官员、直秘阁贺骞不由自主抬起了头。
秘阁属秘书省,专门负责宫中珍贵典籍校对与整理,确保所藏书画安全和完整,同时为朝廷提供典籍知识方面的支持。
秘阁人不多,除了贺骞是负责人以外,还有三位秘阁校理。
贺骞的视线好不容易穿过众多官阶在他之上的同僚,落在那位站在大殿之中,款款行礼的女子身上:
楚氏到底有何能耐?
竟然让官家破例,录用一名女子进秘阁?
第111章 秘阁缮治待诏
楚南溪出列,站在一众命妇之前。
她面容尚带着十七岁女子的娇嫩,可神情却有着处变不惊的笃定。
看着内侍们将画卷缓缓展开,楚南溪自信,那青绿山水画上的白雪,从未有现在这般磅礴与绚烂。
那是一种重生的绚烂。
赵祁走下龙椅,站到《风雪江山图》之前,这幅图与之前刚刚反白相比,颜色更灵动,最妙的是,楚南溪给画重新上色,竟然没影响到原画,这得深刻理解这幅画的人才能做到。
此刻只怕是父皇重生,也找不到一点瑕疵。
“民妇楚氏只不过是借花献佛,将修复的《风雪江山图》敬献给陛下,祝陛下松柏之姿,经雪愈茂。
只盼民妇没有辱没先皇原画风采,借陛下那一斛东珠,让风雪江山重沐冬日暖阳。”
东珠?
难怪远远看去,雪上似乎洒着阳光,原来是珍珠粉的光泽。
楚娘子还真是......奢华大气!
贺骞是见过“黑雪”的,何止见过,他还负责牵头修缮过,可大半幅画的黑雪,岂是那么容易遮盖的?
想不到,“黑雪”还真让这位楚娘子修复了。
贺骞只想着修画技术问题,站在前列的大臣们,想的却是官家得位不正,守不住大夏江山的传言。
如今,这幅江山图焕然一新出现在众人眼前,以前还跟风感叹的官员都恨不得偷偷掌嘴:
果然什么事都不能那么绝对,亲水台塌了,挖出祥瑞还有些靠运气,可毁损的画还能修复,这谁能料到?
官家这个生辰没白过,祝他新的一岁快长快大......
“哈哈哈哈,朕不但能守住江山,总有一天还能重现大夏辉煌。”赵祁意气风发,他满眼笑意看向楚南溪,
“楚氏听旨。”
楚南溪赶紧跪下:怪事,穿到书里,连下跪都变麻溜了。没关系,女儿跪下得黄金,赏赐些银子、宅子也行。
却听赵祁道:
“楚氏南溪,天资敏悟,通晓缮治之术,特破格授予秘阁缮治待诏,秩正八品,掌秘阁图籍修缮之事,尔当勤慎奉职,以继文脉。钦此。”
哦,原来是缮治待诏,这个职位很久都没来人了,遇到难于修复的书画,他们还要到外面四处寻能工巧匠。
贺骞事先已得了秘书省通知,方能坦然接受。
其他现场听到官家大殿敕封女官的大臣们,可就没那么淡定。
“正八品?女官不是只有等级没有品级吗?”
“那是内廷女官才轮等级,你没听说她是到秘阁任职吗?跟咱们是一个序列!”
“女人怎能在官府任职?她是宰相夫人,本就该敕封诰命做个命妇,为何要让她走官职?”
皇兄这是在玩什么?信王垂眉敛目:
难道他是在警告我,朝堂是他说了算?可我不能等他册封太子之后才争......
谢晏暗暗叹了口气:官家要开始收权了,卿卿只是他插在朝堂宣示主权的旗,得圣心者,女人亦可为官,失圣心者,权臣也是草芥。
卿卿定是要生气了,明明是喜欢早上赖床的一个人......唉,和官家商量商量,看能不能让她不必点卯当值。
楚南溪更是一肚子气:
给我封官你问过我了吗?金银豪宅你不给,却让我上班!难道我是天选打工人?
无论如何,她还是领旨谢恩了。
回到队列里,怀宁长公主赵莫离、信王妃魏向晚,都笑着恭喜她。
赵莫离眼神里竟有些羡慕:“女子封官,却不是后宫女官,这还真是了不得的事,”
楚南溪:其实我更喜欢赏钱的。
天申节大殿注定不平静,有人兴风,就有人作浪。
楚南溪献礼之后,赵祁志得意满,后面官员也不再按顺序唱礼,而是有意愿便主动上前献礼。
一时间,大家都只是小声议论,无人上前唱礼。
只见四品官员队伍中站出一人:
“启禀陛下!安国公的《百女献寿图》背后血泪斑斑,实在不宜做陛下的贺寿之礼!”
谁这么煞风景?
大殿中,顿时落针可闻。
清算开始了!
楚南溪丝毫不掩饰眼里对赵世策的憎恨。昨晚她终于见到约好到临安见面,却迟迟不见赴约的沈丹娘。
可沈丹娘身上多处瘀痕、奄奄一息。
因她是外乡人,县衙并无苦主报案,连尸账都省了。
出列之人,正是有资格弹劾官员的四品左谏议大夫,荣易。
若换个人说这话,赵祁会想都不想,只一句“容后再议”,便打发了那不识趣的家伙。
可对谏议大夫不行。
大夏承祖制,祖制便是谏议大夫可以在任何时候弹劾任何人,包括赵祁自己。
这是祖宗给他找的不痛快。
赵祁不悦道:
“荣爱卿何出此言?就算皇叔为了这幅绣字四处网罗绣娘,让临安绣娘难求,那也是为了集众人之力绣出此作,流芳千古。”
高进忠曾提醒过他,赵世策为了贺礼出风头,利用职权将绣女强行“请到”府中,闹出些小范围的民愤。
可大夏姓赵,若他们连这点权利都没有,谈什么坐拥天下?
此等小事,赵祁打定主意护着赵世策,便故意在话里加了“皇叔”二字。
“若赵府尹只是让临安短暂绣娘难求,微臣万万不敢说此话。”
荣易本就不苟言笑,此时的他,像是被拦在江堤之外的潮水,愤怒得想扑向江岸,撕毁一切。
“请陛下恕臣在大喜日子里给陛下添堵,可赵府尹罪大恶极,罄竹难书,微臣忍至今日已是忍无可忍。
陛下请看,这是在制作此幅《百寿图》期间,赵世策与其子赵东阳,强暴、玩弄良家女子名单。”
“啊?这......”
“国公爷糊涂啊,德行有亏,这事被谏官盯上,不去了差遣恐怕完不了事。”
“安国公是皇亲国戚,当年又有拥立之功,回去休息几年,等风头过了再出来,官家还能不买他的帐?你瞎操什么心。”
“你俩少说点,没看到官家脸色很难看?”
官家赵祁确实脸色难看,而且谢晏居然装作没看见,没给他递台阶。
玩弄良家女子,这事可大可小,不行就把赵世策与平江府府尹换一换,过两年大家就把这事给忘了。
“官家,本官冤枉啊!本官日日关注绣字进展,与那些女子接触自然多了些,难免日久生情,男女间你情我愿,不知荣谏议从哪里听来的一面之词?”
赵世策没料到荣易会跳出来生事。
他俩是老相识了,但荣易这个人死心眼,一直对他敬而远之。前几年朝廷缺人,就因为他不好说话,一不小心给他坐到了谏议大夫的位置。
不过,事不大。
听到赵世策辩驳,赵祁松了口气,台阶可算来了,他赶紧道:
“此事还需进一步调查,荣爱卿可将此案交予大理寺,今日殿中尚有女眷,不宜谈论朝政。”
只见荣易将头上三梁冠摘下,双膝跪地,向官家行了个大礼道:
“荣易不谈政事,只谈家事。
今日宁愿革职,也要请官家为微臣做主!”
第112章 老驸马的致命一击
“荣爱卿,你这是何故?”
赵祁皱了皱眉,他才刚立了威,不喜欢被大臣胁迫。
荣易今日站出来,还就是要胁迫官家处置恶魔:
“六年前,微臣与夫人鹣鲽情深,臣清楚记得,六月十七那日傍晚下值回府,惊闻夫人与家母发生口角,夫人竟然负气跳井自尽。
事后府中婢女回忆,说吾妻与家母争执后,还出门采买,根本没有自尽迹象,吾妻出门半日不见归家,最后尸身竟出现在道观井中。
此案疑点重重,钱塘县衙却仍以吾妻投井自尽结案。为此,微臣还与家母生了多年隔阂。
直到最近,微臣得到一本钱塘县衙仵作的亲笔旧账,才知吾妻当年尸检真相。
道观水井并非第一现场,吾妻是被人杀害后才投入井中,伪装成自尽......如今,真凶就在大殿之中,还请陛下为微臣做主,还吾妻一个公道。
陛下,请凶手赵世策赴死!”
荣易脸色铁青,恶狠狠盯着惊慌失措的安国公赵世策,一字一顿道:
“吾妻,不过是相貌长得比别人略好,便被恶人盯上,年纪轻轻死于非命。
陛下,此为微臣家事,今日还请陛下将凶手绳之以法,否则,就算微臣血溅当场,也要与他同归于尽!”
荣易从怀中拿出那卷《钱塘尸账》高举过头,扬声道:
“除了吾妻,账册上记载,同被赵世策欺辱至死的妇人共有六位,其中还有平西侯夫人王氏,并非西湖自溺,而是被人用船篙按入水中溺亡。
平西侯为大夏苦守西北,他的夫人却被恶人残忍杀害。
试问各位同僚,你们能睁眼看着站在对面的家眷,被写入这本《钱塘尸账》吗?!”
“这是什么地狱行径?真是个畜生!”
“六年前平西侯还是团练使,正在绍兴与北狄作战,那时官家尚未大封,赵府尹还是......钱塘县令!”
“适逢乱世,最是无法无天。”
“我早就听说,安国公父子最喜已婚小妇人,只没想到,侮辱之后还要将人杀害,禽兽不如!”
女眷们这厢已气到不行,尤其是认识刘氏、王氏的妇人,更是不顾身在大殿,妇人非请不得开口,都嚷嚷着要安国公杀人偿命。
崔皇后起身向赵祁行礼道:
“陛下,王氏生前乃五品诰命夫人,妾亦有责任还其清白,如今证据确凿,还请陛下将嫌犯赵世策,削爵革职查办。”
高进忠将册子捧到赵祁面前。
赵祁翻动纸页,虽年久发脆,但纸页上的字清晰可见。
他看着最后一页黄仵作写的那两行字道:
“仅凭这两行字,只能说明赵世策与此案有关,他当时是钱塘县令,与他有关无可厚非,并不代表就是他杀的人。”
“官家明鉴!”
赵世策感激涕零,脑子正在着,要把这事推在哪个死人身上才好。新朝廷建立之初,各种原因清除江南官僚可不少。
楚南溪不等赵世策想清楚,上前一步道:
“启禀陛下,事关微臣母亲,微臣这里有份二叔楚行简的供词,当年就是他将我母亲骗上了赵世策的船,母亲反抗落水,楚行简亲眼看到赵世策令人用船篙将我母亲反复按下水,这才溺亡。”
人证物证俱在,赵祁叹了口气,望向沈不虞道:
“沈提举,去查,若证据属实,将赵东阳北市斩首,赵世策有朕亲赐丹书铁券,免死革职,永不录用。”
沈不虞上前接过册子。
黄仵作的尸账,与楚行简的证词足够将赵世策定罪,但赵祁的判决与他们的判断无异。
天下初定,官家赐了三块丹书铁券,他祖父得了一块,同样有拥立之功的宗亲赵世策也有一块。
丹书铁券?
杀人恶魔凭着丹书铁券和宗亲身份逃过一死,甚至还能保有爵位。
大臣们都在议论纷纷。
人群里站着的宗亲,不论官职大小、有无爵位,他们全都心领神会:
大夏经北狄一劫,直系皇室宗亲几乎全灭,官家要维系赵氏天下,还需要宗亲来帮衬,宗亲身份就是他们的保命符。官家只杀了赵世策的长子平怨,却留着赵世策,就是告诉宗亲,拥护他赵祁的好处。
丹书铁券便是皇权,这是不争的事实。
信王赵翀差点把指甲掐入肉里。
这个愚蠢的赵世策,还没发挥作用就倒下了,临安府尹,多么好的一个位置,居然没保住。
动什么女人不好?非要去动官员的女人。
赵翀可惜的是临安府尹这个位置,却无所谓赵世策父子,甚至因皇兄走了一步臭棋而高兴:
讨好宗室,却得罪了大臣。
那样优柔寡断、不辨是非的人,根本不配坐那个位置。
“陛下英明!”
宗室里有人带头山呼,响应却不热烈。此时最前面的队伍站出一人,他须发皆白,精神矍铄。
他就是沈不虞的祖父,驸马都尉沈澈。老驸马站定,向赵祁抱拳道:
“官家的丹书铁券能用三次,但明确不能同时叠用。故此丹书铁券能保赵世策一名,却不能同时保下赵东阳,对否?”
赵祁不知老驸马此时提丹书铁券使用方法有什么意义,自己就是这样做的,但他也只能点头。
“老臣做为官家姑祖父,也有一件家事。”沈老驸马说话不快,很难想象他也曾是叱咤疆场的少年将军,他顿了顿道,
“三年前苗刘兵变,老臣带着八十护院和二百庄户入宫勤王。本想从西边御沟浮桥入宫,可正巧遇到赵世策带人火烧浮桥。
老臣以为叛军已经占领皇宫,赵世策却说尚未,只是预防叛军从御沟进入,说完便慌慌张张带着他的人走了。
老臣去往丽正门增援,那里死伤最为惨烈,直到受制于叛军,老臣都再未见过赵世策。
原以为赵世策只是胆小临阵脱逃,为了顾及宗亲面子,以和为贵,老臣并未将他脱逃之事说出。哪知日前与孙儿提起旧事,方知西御沟曾是救命通道,却被赵世策因怕被人发现他逃走,一把火烧了!
荣谏议的家事可用丹书铁券免死,但老臣的家事,丹书铁券同日不可叠加使用。
赵世策临阵逃脱、自私误国,请官家判其以死谢罪!”
之所以沈不虞以前没提他们曾往御沟逃跑,那是因为赵祁既然没跑出去,便不愿让人知他曾打算弃皇宫狼狈逃窜。
老驸马并未将话说明,但赵祁已然听得清清楚楚。
当年兵变,杨林、沈不虞护着他和小太子已逃到了西御沟边,这里地处偏僻,只是个很小的水门,叛军并不知晓。
从浮桥出水门,不但可躲过叛军,还能向离皇宫最近的东军求救。
可惜,大火熊熊烧了浮桥,他们只得退回殿内,眼睁睁被叛军擒获。
赵祁被迫写下退位诏书,将皇位传给他三岁的儿子。小太子本就在病中,被叛军折腾又不能好好医治,待东军前来剿灭叛军时,他唯一的儿子已病死。
是赵世策烧的浮桥!
他本可以不用狼狈退位!
太子本可以得到医治不会病死!
该死的人应该是贪生怕死的赵皇叔,而不是他儿子。
赵祁瞪着眼睛,恨恨盯着赵世策那张油光滑亮的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赵世策父子,北市斩首!”
第113章 凤冠有异
“陛下英明!”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大臣、女眷们皆山呼万岁,赵祁一时因感念儿子早夭,眼角都有些湿润,正待宣布散会,只听一道清脆女声响起:
“微臣斗胆请观凤冠。”
怎么还有事?
赵祁揉揉太阳穴,朝楚南溪招了招手。
毕竟是自己刚刚封的秘阁缮治待诏,她提出看看宫中宝物,也是分内之事。
楚南溪登上台阶,来到龙案前,指着凤冠中间那颗硕大珍珠道:
“陛下,微臣远观凤冠上的这粒东珠,便心存疑惑,此东珠光泽乃是新珠,而这顶凤冠是在高皇后封后大典前所制,距今已有二十年,珠光应该偏润泽,不该是新珠才有的彩光。
这顶凤冠怕是有假,请陛下允微臣细观。”
赵祁快被气笑了:
你们一个个的,轮流欺负人,就是见不得朕一点好!
“凤冠是假的?”
“我就说嘛,前朝凤冠怎会毫发无伤的找回来。”
“哎呀,凤冠是假,那魏尚书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害我还白掉两滴泪,居然是假的?”
“还不知是真是假,楚氏一句话你们就跟着跑,没见识。”
赵祁忽然又不难过了,凤冠是假的,岂不是说,不会有人借着凤冠常常提起品行高洁的高皇后,好事啊!
“准了。若楚爱卿无据妄断,朕必不轻饶。”
得了官家应允,楚南溪指挥两名内侍替她将凤冠捧起来,让她能更好的观察凤冠内部。
博鬓后,几天前补进去的鱼鳔胶已完全固化,掺在其中的鹤顶红与其他红色染料浑然一体。
只见她纤细手指往翠羽上一指:
“陛下,这点翠用的是死翠羽。先皇用翠羽讲究‘生取’,羽毛艳丽无比,且带有油脂光泽,是油润深邃的宝蓝色,而翠鸟一旦死亡,其羽毛会迅速失去水分与油脂,其间宝光亦会暗淡发灰,无法达到点翠所需艳丽效果。
而今活翠鸟难得一见,仿制者能找来些死翠羽替代已是不易,形在,却失去了点翠的精华所在。”
当时在魏荃书房,楚南溪并没机会向谢晏解释这个知识点,今日初次听来,谢晏也如其他大臣般惊艳。
楚南溪真是楚行舟的女儿吗?
只见她用拔出一支发簪,在凤冠内部刮了刮,笑道:“陛下,现在微臣可以确定,此凤冠必是仿品。
前朝所用黄金,来自京东路登、莱二州,是江北金,江北金呈深赤黄色,有‘赤金’之称,而此凤冠用的是江南新矿,江南金多伴银沙,色泽偏青黄,也称‘黄金’。
两者虽都是足金,重量一般,但光泽却不同。
做成首饰器物表面能打磨添色,但刮到内部,真金颜色必会暴露。”
“陛下!”
魏荃慌忙出列跪下。
他知道凤冠是仿品,但那富商信誓旦旦说,仿此凤冠的两名工匠,就是前朝凤冠的制造者,他们还随身带着所造器物的图纸。因战乱流落江南,被富商所得。
富商下了血本,购入最好的材料,完全复刻原版图纸,无人能辨真伪。
这是“无人能辨真伪”吗?
来个小女娃就能一二三辨得清清楚楚。
“陛下,微臣也是被人所骗,狗眼识不得真金,花了大价钱买回来个假货!”他跪在地上“啪啪”给了自己俩耳光,
“你活该!你活该!欺骗了陛下与信王的感情!”
楚南溪心中暗自冷笑:演得还真好!你是属泥鳅的?要不是我还有一手,是不是又让你溜了?
“哎呀!”
楚南溪惊叫一声,惊恐的看着自己“无意”碰到凤冠博鬓的手指。她问魏荃:
“请问魏尚书是几时购得此凤冠?”
魏荃定了定神,这楚氏一惊一乍的,还以为她又有什么惊人之言,魏荃放出风声是在一个多月前,反正已承认是买到假货,时间问题不大,于是他道:
“三月初七购得。”
“那凤冠藏于府中两个月零六天?”
“正是。”魏荃有些不耐烦,“楚缮治这是何意?”
若不是陛下封了她个什么缮治待诏,她一介女流,哪有机会在大殿之上评头论足?
“陛下,”楚南溪抱拳躬身道,“微臣请传御医。”
“御医?”
赵祁被她搞懵了,叫御医来辨凤冠真假还是凤冠有病?
“传!”
楚南溪解释道:
“刚才微臣手指碰到博鬓内部,手指上沾到了臭蒜味,微臣从小不爱吃蒜,对这味道非常敏感。
曾有位郎中告诉微臣,鹤顶红微红五味,但加热后会产生臭蒜味,其味长达一月才逐渐散尽。
微臣也是道听途说,所以想请医官来一辨真假。”
鹤顶红??
事情越来越诡异了。
很快有人想起,秋季宫中要采选良家子,这段时间都在让大臣们推荐世家适龄待嫁女。
“陛下得到凤冠,不是赏皇后、就是赏贵妃,其他嫔妃位置可有多人,可这两个位置都只能有一人。这要是‘病故’一个,不就多出个位置?”
“哦!原来凤冠还有这个用途。”
“不忍细思、细思极恐!”
楚南溪不再说话,静静等待话题发酵以及御医到来。
来的是翰林医官院徐院正,上次给楚南溪看过嗜睡症,刚才内侍传他提到楚缮治,他不知是哪个,问了一下,才知道是谢相夫人楚氏。
徐院正还以为是楚南溪的嗜睡症又犯了,来了才知,是让他验毒。
“启禀陛下,楚缮治说的没错,鹤顶红加热后确实会有轻微臭蒜味,三旬后便微乎其微,闻不到了。”
徐院正看着手里变黑的银针,心有余悸道,
“翠羽根部及断口藏有少量鹤顶红,若是长期接触头部皮肤,会出现慢性病症,很难诊出是中毒。”
“陛下!陛下!凤冠是臣献的,臣又何必在凤冠内下毒、毒害皇后贵妃?臣、臣只有一女,四日前刚刚嫁给信王,毒害后妃对臣何益?”
魏荃欲哭无泪。
徐院正刚才也证明了,还闻得到臭蒜味,那就是下毒不足一月。
他自己又亲口承认,凤冠藏在府中达两月之久。
这毒不是他下的,又能是谁?
听到此,皇后再次起身,向赵祁告退:
“陛下,献礼既然告一段落,妾请领女眷告退,以免干涉朝政。”
“准。”
楚南溪这才注意到,女眷中除了少数还在好奇观望,绝大多数女子都面有惶恐,不知所措。
尤其是,信王妃魏向晚。
第114章 徐春年的大礼
赵翀看着魏向晚离去前央求的眼神,朝她微微颔首。
魏向晚则在进入通往内廷的通道前,听到大殿传来赵翀的声音:
“尚书府书房不是大内,虽有防范,但并非无懈可击,极可能有人进去下毒栽赃。据本王所知,月初各官宦世家都已将待嫁女名单报到内府司,只需查看是否有魏府相关,即可判断动机。”
“高进忠,魏府、相州韩氏,可报有待选良家子?”
高进忠摇摇头:“并无。”
信王暗暗松了口气,岳父是蠢,还没蠢到这个地步,有救。
赵翀正色道:
“魏府并无送女入宫计划,谋害后妃缺乏动机。仿制凤冠、利用凤冠藏毒,这很可能是同一人作为,魏尚书不过是立功心切,才做了替罪羊。
臣弟恳请大理寺介入,还魏府一个清白。此外,本王王妃胆小,还请皇兄准许查案期间,将魏尚书羁押本府,臣弟,愿以爵位担保。”
赵翀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有情有义。
与魏荃交好的官员,也一下从慌乱中看到了希望:
这个女婿有担当啊!
就算魏荃表面上倒了,信王若是愿意接过他的班,投奔信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赵翀都把爵位拿出来担保了,赵祁不可能毫不让步,更何况魏荃确实没有下毒动机:
“就依信王所言,大理寺接此案,查案期间,魏荃停职、羁押魏府,除仆婢外皆不可离府。”
“启禀陛下!”
赵祁猛然抬头,又是谁要搞事?
只见出列的是站在三品序列里的两浙转运使徐春年。
他刚好要回京汇报工作,便赶在天申节送礼,还能给官家留个印象。徐春年抱拳道:
“臣要献礼。”
献礼?
赵祁都差点忘了,今日召集大家到这大殿是为了啥。
礼直官得了官家应允,急急忙忙翻到徐春年那一页,他愣了三息才唱到:
“两浙转运使徐春年献——香药一船!龙涎香二百斤,沉水香两千斤,乳香五千斤,木香三千斤,丁香三千斤,龙脑香五百斤,苏合香......”
礼直官还没唱完,大臣们议论声起:
“徐转运使哪来那么多香药?这得几辆马车才装得下?”
“徐春年是不是疯了?搜刮那么多香药,还一次性拿出来做寿礼,他这是为升官连命都不要了吗?”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诸位莫急,等着看好戏吧。”
礼直官终于唱完了,粗略算算,各种香药加起来至少五万斤。赵祁不可置信的盯着徐春年:
“这、这都是你送给朕的?”
“臣已按照律法,将这批透漏香药送入陛下内藏库,确实是送给陛下的。”徐春年面不改色,毫不以偷换概念为耻。
“原来是透漏香药......你是说透漏?”
赵祁警醒起来,大夏律法,查获官员走私,走私物品才入他的个人内藏库,否则应该入户部左藏库才对。
徐春年从袖中掏出折子道:
“正是。微臣查获官员走私香药,并在东军的帮助下,端掉一条从明州到临安的水运走私线,因所获物品是入陛下的小金库,故臣以为,此亦为私事。”
好嘛!你们一个个都欺负人,都钻朕的漏洞!
魏荃心道不好,他确实有一艘船这两天本该入临安府,却迟迟没有消息。难道,有人在针对自己?
好在并非挂他名,他最多是获利者之一。
完蛋,明州市舶使林晟、知府齐明晖、巡城使姜哲应该被徐春年这小子一锅端了,这是捅了他的肺管子啊!
赵祁好不容易才缓过来,这也算是件喜事吧,毕竟进的是自己小金库。
徐春年一脸认真道:“陛下,微臣在查走私线的时候,无意中在秀州查到,上巳节北弓走私案,其实另有内情,那批北弓的主人并非罗长东,只是这条线微臣查不下去......”
走私船从明州到临安,与百戏船从平江府到临安,重合线路便是秀州到临安这一段。
徐春年在秀州查到百戏船的线索也不奇怪。
“北弓案?那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罗长东都已北市斩首,如今也死无对证,查不下去就别查了。”
赵祁不是不想知道内情是什么,他只是不想在今日再知道什么内情。
他刚刚才斩了族叔父子,难道还要再斩一堆大臣才开心?这样的生辰,谁爱过谁过去。
提起“罗长东”,沈不虞就来精神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走过去递给徐春年:
“我这里有一本罗长东供出来的手账,账上也有对不清的地方,徐转运使不妨拿去作参考。”
“沈提举有罗长东供出来的手账,当初为何不交给刑部?”刑部侍郎张明成质问道。
他早就看皇城司不顺眼了,仗着皇权特许,根本没把三司放眼里。
上巳节后匆匆忙忙斩了罗长东,就是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东西。现在突然冒出来一本“罗长东的手账”,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
张明成冷哼道:“皇城司向来滥用刑法、屈打成招,罗长东最后受审是在刑部狱,沈提举的手账不知从何而来?”
沈不虞斜了他一眼,不屑道:
“无论是刑部狱、御史台狱还是府衙大狱,只要我皇城司高兴,可以随时将它变成皇城司狱,在里面提审人犯。怎么,我到刑部狱提审罗长东,还需要你同意?”
在两人斗嘴之时,徐春年已将手账看了一遍,他未理会二人,直接向官家禀道:
“启禀陛下,走私香药与走私北弓,两条线索对上了,罗长东背后之人,便是礼部尚书魏荃!”
张明成脸色都变了。
魏尚书走私这批北弓他是不赞同的,他们又不是要造反,要那么多武器做什么?
可魏荃说,武器也是货物,这批北弓是北狄贵族在灭北戎时私藏下来的“黑货”,他们出手得非常便宜。
虽然过去十年,这批北弓卖到大夏将领的手里,仍是“好货”。
他们这样一倒手,确实可以赚上一笔,之所以拉到临安,是因为买弓的就是中军六将,他们不缺武器,缺的是私兵武器。
所以,最后才让罗长东背了黑锅。
现在他们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罗长东居然给了皇城司一份买卖武器的手账。
“罗长东已死,空拿一份口供又有何用?谁知是不是皇城司假造?”张明成咬死证据不明,若没有新的证据,魏荃最多算是有嫌疑。
“若我有人证呢?”
谢晏突然笑了,向赵祁道:
“陛下,上巳节当日,我们是在玄天观抓到罗长东,当时道观并未牵涉在内,此刻邱道长就在殿外,还请陛下准真人入殿。”
第115章 邱道长
“宣!”
玄天观邱道长步入大殿,穿过一众大臣站到谢晏身边,他一甩拂尘,向官家稽首道: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邱守真恭祝圣天子万寿无疆。”
赵祁扫了一眼谢晏与沈不虞,这才道:
“仙师安好。想不到他们连仙师也请来了,那朕便听听怎么说。”
邱道长再次稽首,面色平静道:
“家师因身体不适,今年春天才将观中庶务交给贫道打理,贫道接手不久,便遇到上巳节百戏船借道观内水道偷运北弓一案,好在玄天观未被牵连在内。两名得了罗将军好处、私开水门的道士,本观已将他们度牒收回,将其交给刑部归案,同时向道录院报备。”
谢晏微不可察的皱皱眉:不对!邱道长说的,怎么与他们商量好的不一样?
“本观为皇家道观,贫道上有礼部、道录院、道观提举,下有监院、执事、大小殿主,绝不可能一手遮天。本月初一,谢相公深夜到访,逼贫道说出与礼部尚书之间的关系,还让贫道攀咬礼部尚书,使其卷入北弓案。”
邱道长此话一出,殿上哗然。
他是谢相公请来的人证,若是他指认魏荃才是那批北弓的货主,加上皇城司拿到的罗长东手账,人证物证具在,魏荃便于北弓案脱不了干系。
不管他们走私北弓是用来做买卖牟利,还是私兵造反,都在官家一念之间。
官家苦老臣把控朝局久矣,这次完全可以抓住把柄,将他们一锅端。
可邱道长御前反口,不但解了魏尚书与一干人等的围,还将谢晏陷于不义。
一旁抄手伫立的信王如平日优雅,低眉敛目、隔岸观火。
“邱道长,出家人不打诳语。”谢晏缓缓道,“那晚本相确实是去玄天观见你,让你说出北弓案真相,当时你给的真相,可不是今日这般。”
“福生无量天尊。”
邱道长唱了句圣号,不再说话。
沈不虞双臂抱在胸前,踱到邱道长面前,拇指微动,手上那把御赐镶宝石匕首“噌”的响了一声,仿佛随时会从鞘中飞出:
“邱守真,平时敬你是得道真人,你们道观贩卖度牒那点破事,本提举都懒得提,你这是要为虎作伥,一条道走到黑?”
邱道长心下一惊,但也只得无奈移开视线。师傅、师弟们都在那人手里,不这么说,他如何保得住同门性命?命都没了,还要道做什么。他再次唱到:
“福生无量天尊。”
大殿上情势逆转,刚才还落水狗一般的魏荃,又重新站直身体,群臣中更有如丧家犬者,这会儿又昂首挺胸抱团成群。
“沈提举,皇兄给你特权是因为相信你不会滥用特权,拿着御赐的匕首当众威胁邱道长,你当众臣都是瞎子没关系,可皇兄还看着呢。”
信王将拳头抵在唇上轻咳一声,悠悠道:
“谢相公,操之过急了。”
谢晏袖子里的拳头攥了攥,大意了,最后一环居然被人钻了空子,而这个人,应该就是赵翀。
赵翀不再是过去那个毫无存在感的信王,他是礼部尚书魏荃的女婿,他们的利益,在四天前已经紧紧绑在一起。
“启禀陛下!”
刑部侍郎张明成首先发难,
“臣要弹劾宰相谢晏,采用胁证诬陷礼部尚书魏荃。臣还要弹劾皇城司提举沈不虞,滥用刑法,采用钩致非法获取证据。人证、物证皆在当场,还请陛下定夺。”
谢晏胁迫邱道长作伪证,便是胁证。
沈不虞假借“诏狱”名义“探视”(审问)刑部狱中的犯人,用诈传恩赦诱供获取证据,便是钩致,也就是后世的钓鱼执法。
张明成不知沈不虞是在死刑上动了手脚,但按沈不虞的做法,说他“钩致”,也不冤枉。
刑部侍郎开了个头,枢密院副使曾庆方也出列向官家禀道:
“启奏官家,臣有本奏。钩致之风不可涨,此非迂阔,乃社稷之忧。皇城司不以正道察奸,设饵下套,实为‘罗织’。若陛下以之为正道,满朝文武必人人自危矣!”
“启奏官家,若不严惩胁证、钩致,臣等不如辞官回乡!”
“启禀陛下......”
“......臣有本奏......”
一时间分不清忠奸,只知墙倒众人推。
赵官家愣住了。
此时已无人关注案情本身,全都把矛头对准证据得来的经过。他隐隐感觉这是有人在背后主导。
他是谁?
谢晏转身面向身后大臣,抬手制止了大家的“踊跃发言”,再面向座上官家坦然自若道:
“北弓案始于皇城司在北狄探子身上查到的一张字验,尔等看到的是倒手赚到的铜钱,但北狄却能试探出我大夏武器装备虚实。
请问铜钱是真相,还是军情是真相?
浙东走私案,空的是国帑,泣的是百姓民生。尔等不去问责中饱私囊者,却纠结于办案过程中的非常手段。
臣读圣贤书,知‘行险以侥幸’非君子所为,但更知‘养虎自啮’乃取亡之道。
尔等若要论臣的‘手段’是否非法,大可等除掉大夏蛀虫,再来论臣的功过赏罚。”
“启禀陛下!”户部尚书陈为方出列道,
“臣赞同谢相之言。譬如今年梅雨连绵,江南多地遭受潦灾,夏谷无收,秋粮无种,百姓口粮殆尽,义仓又早挪作军用,国库空虚,却有人牺牲国库税收,中饱私囊。还请陛下严惩不殆!”
工部尚书也出列禀道:
“之前北狄确实有利用大夏黑市兵器价格,估算我军兵器缺乏程度,这对大夏是双重打击。非常时期用非常之法,沈提举领皇命如持尚方,办案小节有所不拘,亦无可厚非。”
两位尚书将关注度又带回到事件本身,包括刚才嚷嚷着要“辞官回乡”的大臣也没了声响。
赵官家暗暗松了口气,拍案定论道:
“魏荃,贡品不察,献伪制凤冠且藏毒不明,涉及浙东香药走私案,数罪并罚,罢官免职,罚没家产以充国库。
信王为其婿,王妃嫁妆虽不追回,但罚信王府城外设义棚,为农户放种放粮半月,不得有误。”
不处死魏荃,信王便会一直绑定个无权无财无法给他支持的岳父。
这不正是赵官家希望看到的吗?
第116章 坤宁殿
楚南溪随女眷队伍退回后廷,刚宣布解散,忽见宫女近前告知,皇后让她去一趟坤宁殿。
临安成为行在没几年,皇宫还在扩建中,现有的宫殿都很简陋。
官员上朝就在刚才的延和殿,官家住福宁殿,其后便是皇后的坤宁殿,贵妃和几个嫔妃共用的仁明殿离得也不远。
要说最好的宫殿,便是馒头山上刚建好的慈宁殿。
临安皇宫虽宫殿面积小,但凤凰山这些“公摊面积”让整个皇宫内建筑错落有致,甚至可俯瞰西湖、钱塘江,皇宫如同融入在山水园林之中。
坤宁殿依山而建,比福宁殿地势更高,楚南溪跟着宫女拾级而上、进得殿时,皇后崔若华已端坐于凤椅上。
见楚南溪有些拘谨,崔皇后笑道:
“楚缮治方才在大殿上还谈辞如云,怎么到了本宫这里反倒拘束了?”
“微臣初见凤颜,尚不知皇后娘娘召见所为何事,自是拘束。”楚南溪见皇后称她“楚缮治”,她也以“微臣”自称。
“能在后宫之中,以前廷官职称呼一位女子,本宫也是头一回。你既是官家给天下女子立的榜样,还需不辜负官家对你的期待才好。”
“微臣谨记。”
崔皇后朝身旁女官看了一眼,那女官捧着个托盘过来,红色绒布上放着块青玉牌,上面刻着“坤宁殿”三个金字。
楚南溪正纳闷,便听皇后道:
“下月初六是天贶节,本宫要在复古殿举办女眷书画扑买会,所得钱财皆用于救济梅雨潦灾农户。
在此之前,楚缮治得空便来替本宫整理整理书画,让它们换主人时体面些。有了这块腰牌,你出入坤宁殿会更方便。”
“微臣领命。”
楚南溪纳了腰牌,辞了皇后,随宫女去看了看皇后要拿出来扑买的书画,也好提前准备修书材料。
大夏博彩之风最盛,小到衣物玩偶,大到车马房宅,都可以用“扑买”这种博彩方式售卖,类似后世的拍卖。
宫里嫔妃也喜欢模仿民间瓦舍拿些旧物出来“扑买”,说是体验民间烟火,实际上就是处理些用不上的旧物。
这一箱书画都保存得挺好的,只是常年没人翻看,有些淡淡霉味。
“每年天贶节,我们都会把书拿出来晒几天,只是今年雨水特别多,放在箱子里都有些霉气了。”宫女乔木瞧着楚南溪笑道,
“今日得见楚缮治修复的《风雪江山图》,小的才知,女子当中不但有会吟诗填词的才女,还有会修缮书画的能人巧匠。”
“我这哪算得能人?只不过偶然学了点修缮小技巧罢了。
你们把皇后娘娘这些书都保管得很好,用不着大修,有些霉味不怕,我做些去霉味的书套拿来,好看还能保护书籍。回头咱们再整理个目录、简介和估价出来就行了。”
楚南溪辞了乔木,随小宫女出宫去。
有位宫女提着个食盒候在殿外,说是皇后娘娘赏的。
楚南溪提着食盒正要离开,便看见低头上台阶的魏向晚,她赶紧退至路旁,向信王妃躬身行礼。
“本宫受不起楚缮治之礼。”
魏向晚面如寒霜,两步跨过楚南溪面前,仿佛多停一息都是多余。
楚南溪虽早知两人会走向这个结局,但这一刻真的来临,多少还是有些唏嘘,看着魏向晚陌生的华丽背影渐入殿内,她亦转身离去。
出得宫来,见只有两三辆马车在宫门外等候,知道谢晏被官家留下还没出来。
“见过夫人。郎主交代,若夫人单独出来,小的便先送夫人回府,郎主坐沈提举马车回去。”墨阳上前接过楚南溪手上食盒。
“天色也不早了,看今日这情形,官家应该不会留相公用膳,反正有点心,我在车上等等他。”
楚南溪吃到第二块点心的时候,谢晏上了车。
谢晏脸色有些苍白,他肩上的伤一直反反复复难以完全愈合,找御医看过,说是刀上涂了塞外旱生血蛭制成的褐血粉。
虽非毒药,但若无药医治,伤口深的人会因伤口无法愈合,失血过多而亡。
褐血粉与白山毒一样,都来自北地。
“怎样?伤口又裂开了?”
楚南溪将水囊凑到他嘴边,让他“咕嘟咕嘟”灌了两大口,谢晏擦擦唇边的水笑道:
“伤口没事,明日便可休息了。”
“明日?”
“官家判我和长乐罚俸三个月,明日起停职思过七日,所以,可以休息到中旬休沐日后再上朝。”
“这个老板好啊!”楚南溪情不自禁愉快道,“虽然罚俸,好歹能放七天假。”
“老板?”
大夏没有老板这个称呼,民国倒是会称工商业经营者为“老板”,但没有现代使用得广泛而轻松,按谢晏的理解,用来称皇帝并不合适。
“呃......我说的是老倌,皇帝老倌儿。”
是有点高兴过头了,楚南溪和稀泥道,“罚俸没关系,我养你。”
“我出发去汴梁的时日定下来了,下月初五,枢密院曾庆方做我的副使,墨阳、承影、鸦九都得带走,我担心......”
楚南溪打断他的“担心”,笑道:
“你什么都别担心,暗影社有我呢,这边有什么消息,我会第一时间传给你。只管高高兴兴的去,平平安安的回来。
如今我好歹也是官身,虽只是八品蚂蚁官,百姓见了我,也得称我一声‘官人’。”
“你的蚂蚁官,我替你向陛下求了个便利,以后只有每月朔望去秘阁点卯两次,其余时间,秘阁有事会到府里传你。”
“真的吗?太好了!”
楚南溪抱着谢晏的脸“吧唧”亲了两下,“每个月只有两天不能睡懒觉,这我能接受,宝宝真是太懂我的心了!”
谢晏含笑看着眉开眼笑的楚南溪,忍不住一把将她揽入怀里。
车厢里羞涩地安静下来。
坐在车前的墨阳和春花皆目不斜视,墨阳没话找话道:
“恭喜你家小姐升了八品官。”
“同喜同喜,也恭喜你家夫人。”
墨阳、春花皆想:这蜜里调油两个人,什么时候才生小郎君、小小姐哟!
pS:第一卷完。
第117章 摔在门口的石榴蜜
楚南溪美美睡了个懒觉,醒来时,看见谢晏已坐在她屋里看书,便迷迷糊糊问:
“你今天不是休息吗?起这么早干嘛?”
“卿卿要是再不起,我打算过去挠痒痒了。”谢晏把书合上,作势要过来挠她,楚南溪也清醒过来,抓住谢晏手指笑道:
“我想起来了,今日我们要去给阿娘上坟,你怎么不早叫我?”
“大舅哥说让你多睡会,我赞同。”
“哎呀,你俩这不是坏事吗?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还有那么远的路要走,下次不能这样了!”
谢晏看着一脸义正辞严的楚南溪,很想提醒,她才是下次不能睡懒觉的那一个。
再次来到南山阿娘墓前,楚南溪感慨万千。数月来发生种种,身旁的谢晏与楚北川,包括她自己,都是从野史中救活的人。
“阿娘,这么多年过去,阿娘终于可以瞑目了。赵世策和他儿子今日在北市斩首,这对狗父子,再不能仗着是皇亲国戚胡作非为。赵世策女儿爵位被收回,赵府赐第被收回,耀武扬威一家人,成了过街老鼠。
儿子没用,多年来只顾自己躲在道观,还多亏妹妹细心,发现种种端倪,锲而不舍寻找证据,才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阿娘在天之灵,要保佑妹妹早生贵子......”
“阿娘还是先保佑阿兄早日娶亲、爹爹早日致仕,还有谢晏早日还朝、谢昶早日出师、谢青临早日找到爹娘......”
谢晏看着跪在前面的兄妹俩在墓前絮絮叨叨,他也一撩袍子在楚南溪身边跪下,端端正正给楚夫人磕了三个响头。
回去的路上,三人挤在马车里。
“溪溪,我已和妹婿商量好,明日便从玄元观出发去天目山。”
看着妹妹惊讶的小脸,楚北川解释道,“乌云都目前已有一百零八人,按大夏军医配置,一都可配军医两人,一人医人,一人医马。妹婿说他们已有兽医,还缺一名军医,我觉得,自己也不能一辈子躲在道观里,所以就......阿兄这也算是投了军,将来随着乌云都去北伐!”
原来,去的路上,他俩骑在马上就是在商量这个?楚南溪暗想:
野史中,阿兄的劫在玄元观,还与那群北戎人有关,如今化解劫难,他却要用医术去救那群北戎人,这也许就是阿兄的因果。
“好啊!”楚南溪赞同道,“这才像是楚将军的儿子!”
楚南溪知道,阿兄已放下当年被冤枉的仇怨,彻底走阴影中出来了,她高兴道:
“等谢晏去了汴梁,我就去天目山找你。”
嗯?怎么有点不对劲?
谢晏心里立刻冒出那个明目张胆要抢他女人的北戎人,上次射鸽子比赛赢了他,想他应会信守承诺。
“听说三舅舅运回来的第一批马已到了天目山,真好奇里面会有多少怀孕母马。”楚南溪看谢晏有些心不在焉,并不知他在想天目山的萧云旗,转头问他:
“你知不知道,官家一般几月会去天目山骑马?”
“官家前两年被吓怕了,这几年都没离开过皇宫。去年倒是信王和几个世家子弟得了官家应允,夏季到紫云观住了几天避暑。你还是别往天目山跑,万一在哪里遇到信王妃,你又觉得心情不好。”
谢晏终于找到了劝阻的理由。
“可是舅舅已经帮我买回了牧草种子,我想过去看看,花海怎么种才好看,今年春天雨水过多,反而是现在,土壤湿润又见阳光,撒种子播种正好,等到你从汴梁回来时,说不定苜蓿花期还没结束。”
看着她巴拉巴拉的小嘴,谢晏一脸无奈:去吧,反正拦也拦不住。
马车入城没多久,忽然慢了下来,楚南溪掀开窗帘一角,见路边有不少嗑瓜子百姓在围观。
“堂堂国公爷,说斩就斩了,官家还真是不徇私情、大义灭亲。”
“你没看告示上写的吗?五年前赵府尹就杀了好几个人,说不定连那验尸的黄仵作都是他杀的。”
“把‘说不定’三个字去掉。”
“死有余辜!只抄没家产,没把女眷投入教坊司,就算官家对他家不错了,何况还留了个坏事做尽的小衙内赵西风。”
“哎!哎!出来了,小衙内......哈哈,那是赵小衙内吗?哈哈哈......”
楚南溪朝国公府大门望去,那有两个公人正爬在高处,拆门头上国公府的匾额,大门里出来一队素衣的老老少少。
赵世策也牵涉在浙东香药走私案中,赵官家念及宗亲所剩不多,除了赵世策和长子赵东阳,府里其余人只是驱逐出临安,并没做其他惩罚。
可他们这些养尊处优惯了的贵人,就这么一无所有的离开临安,后面生活可想而知。
楚南溪刚在人群中找到目光呆滞的赵西风,和披头散发的赵青棠,他们的马车便已走过去,看不见了。
“赵西风还有个姐姐,前年嫁给建康府通判裴少商,他们说不定会去建康。”楚北川说了一句。
“裴少商,河东裴氏。这人我见过,一心想在北线捞些资格再入中枢,攀上了赵世策,本来今明两年就该调到临安,现在因走私案的事降了两级,做了建康府司理参军,连三年一磨勘也被免了。”
大夏官员仕途上升走的是“三年一磨勘”路径,就是每三年对过往政绩做一次全面评估,好的可以往上提拔,不合格的要降级,或者平级调动但没了实权。
谢晏说裴少商“三年一磨勘”路径被免,也就是他没了上升途径,一辈子做个八品小官。
野史里没提这个人,又或者他在野史中借助岳父顺利回了临安,成为众多京官中的一个,并没什么值得记载的大事。
“地上那都是什么?”
“看上去像酒,是刚才过去那辆马车里扔下来的。”
“谁敢在相府门前扔东西?”
“那可是信王府的马车,这是两府闹矛盾了吗?”
“谢相公抄了信王岳家,你说有没有矛盾,只是也不该跑人家门口扔一坛酒救走啊。”
见相府马车回来,门口小厮把围观百姓赶开让道,墨阳才能把车赶入府中。
楚南溪不用下车看,就已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是魏向晚。
今日魏府也同样被抄家,她将她们一起酿的石榴蜜砸到相府门口。
抱得紧紧的石榴籽,散了。
第118章 施粮放种
五月十五是望日,八品蚂蚁官起了个大早,却没到衙门点卯。
因为接下来这几天,官家让官宦富贾在城外搭义棚,紧急向农户施粮放种,好让他们抢时播种晚稻,
春种的早稻,因梅雨连绵不绝,没法开花结穂,或是结了穗,还没成熟收割,便直接在田里发了芽。此时,青黄不接的农户家里即将断粮,没有新收成,不但后面几个月吃不上粮,连晚稻种子都没有着落。
这就是户部尚书说的“潦灾”。
楚南溪让人找了些占城稻的种子。
占城稻在真宗时期就在北地推广过,只是江南富庶,不缺米粮,大家都不爱种这种口感不好的三季稻。
“占城稻虽不好吃,但它生长周期短,只两个月便能收获,种植又不挑水田旱地,现在播种,到冬天之前赶得上收两季,用它来补充农户自家口粮最合适。”
楚南溪一副男装打扮。
她今日也要去城外施粮放种,谢昶已先出城了,不过她有些不放心。
“你先过去,大长公主府的义棚就在我们旁边,长乐应该也在那里,我到钱塘客栈去一趟,再过去找你们。”
谢晏着一身银白窄袖修身圆领骑马袍,衬得他英姿勃发、风流倜傥。看到楚南溪疑问的眼神,自觉抱拳行礼道:
“没了朝廷俸禄,为夫也要努力挣钱。听说来了个很特别的寻人单子,鸦九让为夫过去一趟,要见了金主方知其具体要求,待为夫回来,定会如实向阁主禀报。”
“嗯,这还像个样。”
夫妇俩一个骑马,一个坐车,前后出了相府。
楚南溪一路上都能见到载着米粮的牛车,在缓慢向艮山门方向走。他们的放粮义棚就搭在临安东北的艮山门外。
艮山门外皆是膏腴之地,是临安府重要产粮区。
如今,时值五月,田里没有早稻结穗金黄的喜人景象,取而代之的却是植株上的惨白芽孢,触目惊心、令人绝望。
“那边是咱们相府的义棚吗?怎么没有人?”
马车前传来春花的问话声,俞九郎答:“是相府,旁边就是大长公主府的义棚,也没人。”
怎么会没人?
楚南溪听着车外隐隐嘈杂人声,撩开半边窗帘向外张望。
果然,四五个义棚排成一排,这边三个人很多,甚至还要衙役维持秩序,他们那两府的义棚却一个领粮食的农户都没有。
到了近前一看,楚南溪都快被气笑了:
相府的谢昶,和大长公主府的沈不虞,两人皆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挂着一副“莫挨老子”的欠揍表情,就像两尊凶神恶煞的门神。
他俩不像是来发赈灾粮,倒像是来催收驴打滚出子钱的。
“你们俩!”
楚南溪迫不及待的跳下马车,就差手指点在他俩鼻子尖上骂了:“你俩给我滚到棚子里去搬粮食!杵在这里,是怕人家来领咱们的粮吗?”
“人少好啊,清静。”
沈不虞觉得大家躲着他才是正常的事。
“是他们自己不过来,咱们又没撵人。”谢昶也振振有词。
“你们好、很好!......牛车拉的第二批粮马上就过来了,你俩到后面去找地方堆放。两位管事,另外找人到前面来放粮。
春花、含光......含光不行,徐盛,带着你们皇城司的都到后边去搬粮食,陈武、许应,跟我去把人拉过来领粮食。”
徐盛:咱们头儿何时也归楚娘子管了?
官家点名来放粮的官员,放多少石粮、多少石种子,户部都有登记,特别是相府、大长公主府和信王府,这三府还带着处分性质,分到的数额也特别大,并不是凭性子发多发少都行。
所以今天拉过来的粮都要分三批,第一批没发出去,第二批、第三批又来了,这么个临时搭建的棚子,连放都没地方放。
看人家信王府义棚,排队都排到二里地外,相府和大长公主府却一袋米都没放出去。
写小报的秀才还不知会怎么编排。
传到官家耳朵里,还以为是两府故意抵制罚粮。
真是两个活祖宗!
“乡亲,这边人多,跟我们到那边去领,不用排队!”小厮打扮的春花,和楚南溪一起跑到信王府队伍的末尾作动员。
“那边?那边有皇城司官爷守着,去不得。”
庄户头摇得像货郎鼓。
“没事,他们已经走了,剩下都是良善之人,快过去领吧。”楚南溪赔笑道。
“不去不去,”庄户还是摇头,
“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排在信王府义棚这边?他家发的种子是稻花香!稻花香听说过吧?那可是达官贵人才吃得到的白米,我们这些庄户人,也想打打牙祭。”
“稻花香种子?”
楚南溪眉头轻蹙,稻花香她当然知道,俗称“不需菜”,意思是米饭太香,不用菜送就能把米饭吃完。
信王府还真是下血本。
只是,稻花香是单季稻,一般四月播种,九月、十月才能收获。现在这都五月了,加上翻晒田还要时间,稻花香今年绝对赶不上种收。
“稻花香产量低,又是单季稻,领到种子今年也赶不上种了啊。”
“那是官府该管的事。”旁边一个庄户嘻嘻笑道,“我就打算领回去吃几天,吃完了再去县衙门口闹,官家总不能看着咱们饿死!”
“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楚南溪环顾四周,一张张黝黑疲惫的脸依次映入她眼帘。
有农户被这小哥看得不好意思,挠挠头道:“其实也不是非吃稻花香不可,只是大家都这样做,法不责众嘛,我随大流。”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楚南溪一咬牙,将手里拿着的小袋占城稻种子高举起来,大声道:
“相府和公主府发的种子是占城稻,一根竹筹领两袋!占城稻五十六日便可收获,就算花半个月翻田,下半年也能收两茬,收获的粮食,够你们吃到明年春稻收获还有余。
官府放粮抗天灾是官府的职责,但我们不能把吃饱肚子的希望,都放在官府身上。
吃完稻花香再去闹,等再次拿到种子,连种晚稻的时间也错过了。只能再吃种子再去闹,饥一顿饱一顿,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生活吗?”
“走!我跟你们去领占城稻种。小哥,你确定是一根竹筹领两袋种子吗?”那位庄户有点不敢肯定。
他们是先凭户籍在保长那里领来两根竹筹,说好一根竹筹领种子,另一根竹筹领粮食。
“我确定!”
楚南溪声音清脆,却振聋发聩。
第119章 空稻种
队伍最后这些人本来就要排很久,被楚南溪一劝,不少人跟着春花去了相府、公主府的义棚。
后面一骚动,很快话就传到了队伍前面,
前面有些人本就是跟风凑热闹,听说一根竹筹领两袋占城稻种,很多人又动了心。
看着三三两两离开的农户,信王府家丁赶到队伍后面察看出了什么事,正好看到楚南溪在动员农户领占城稻,家丁抽出腰间插着的短柄斧头,冲着楚南溪比划道: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跑到信王府义棚前面来闹事!”
“这怎么叫闹事?农户到哪家领种子是凭他们自愿,我只不过是在分析种什么作物对他们最有利。”
又没有哪条规定说不能往自家义棚拉人,楚南溪理直气壮。
刚刚赶过来的谢昶,一把推开家丁吓唬人的斧子,呵斥道:
“光天化日之下行凶,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那家丁指着义棚上飘着的信王府名幡,不屑道,
“看到了吗?信王!就是王法!”
这家丁是魏向晚的陪嫁,在魏府时就耀武扬威惯了,现在更上一层楼入了王府,更是没把皇家以外的人放在眼里。
王妃娘家被抄,魏王妃便下决心要事事做得漂亮,不被人看扁。
这次她从嫁妆里花大价钱买了稻花香种子,就是要让人高看信王府一眼。这家丁还提议请来几个写小报的小本儿,将农户们争先恐后、排队领稻花香种子的盛况吹嘘出去。
顺便再把隔壁相府义棚门可罗雀,踩上两脚。
可相府的人突然跑到信王府义棚前面拉人,这不是打乱他们计划吗?
拿斧子冲你们比划都是小事。
“信王便是王法?”沈不虞大步走来,冷笑道,“这话你敢当着信王的面再说一遍吗?”
那家丁认得沈不虞,吓得脸都白了:
“沈、沈提举,我只是吓唬吓唬这俩捣乱的小子......”
“我管你想吓唬谁,来人,此人手持武器当街行凶,把他送县衙!”
沈不虞话音未落,徐盛立刻带人扭了家丁便走:
这活比扛米轻松多了。
家丁被带走,芸香急急忙忙到马车里去找魏向晚:“王妃,不好了!”
“慌慌张张做什么?”魏向晚放下手里的书,淡然道,“你要记住,你现在是信王府的人,就算魏府没了,也没人能欺负我们。”
“王妃,张五儿被沈提举的人抓去衙门了,说他当街行凶!”
芸香慌,是因为小姐太看重这次施粮了,以前尚书府也有义施,小姐从不沾手,这次她不但主动从信王手里接过这件事,还从自己嫁妆里拿出一笔钱,把所施稻种“升级”了,普通晚稻换成了最贵的“稻花香”。
小姐认为,种出稻花香,就算农户自己舍不得吃,他们也能拿到市集上去卖大价钱。
到那时,人人都记得信王府的恩德。
“张五儿不是在管队伍吗?他对农户行凶?”魏向晚有些不相信。
“不是,是相府的人在农户里放话,说他们一根竹筹换两袋占城稻种子,拉走了不少贪数量的人,张五儿去劝阻,便起了冲突。”
芸香想想又补充道,“奴婢认得,把咱们义棚前放话那人......是楚小姐。”
“溪姐姐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内敛、不争不抢、喜欢体谅人,自从她嫁了谢相公,以为找到了靠山,便开始为所欲为,不顾及任何人。”
魏向晚望向窗外,这个方向正对着片疯长的稻田,稻节儿拔得老高,可惜结出来的穗子却不成形,一如她眼里的楚南溪。
“你让人拿钱去县衙把张五儿赎出来,再把林管事叫来,我有事交代他去办。”
魏向晚很喜欢自己的王妃凤冠,凤凰的尾部垂下长长珠翠流苏,她伸手便能触摸到。
有那么一顶凤冠。
她永不会忘记,楚南溪指着那顶害死她父亲的凤冠,侃侃而谈。
此时她指尖正摩挲着那串珠翠,虽面无表情,但眼里却毫不掩饰的射出寒芒:
为了赢我,你竟然一根竹筹换两袋种子?我倒要看看,你的运气是不是一直那么好。
与此同时,运气一直很好的楚南溪站在义棚外,看着越排越长的队伍,心里美滋滋。
经过一番宣传,越来越多农户过了想吃“稻花香”的新鲜劲,认真做起下半年还能收两茬稻谷的打算。
既然沈不虞和谢昶被踢到后场不许露面,那楚南溪就要站在前面,代表主人家接受农户致谢。
很快,粮食和种子都发了大半,新增加的占城稻种也拉来了,一时间义棚内外,忙得热火朝天。
“你们相府也太坑人了!”
一个庄户挤到队伍前面,将手里的布袋子一扬,一袋子稻谷洒在地上,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地上的稻谷大声道:
“大家伙来看看,这就是我刚才领回去的占城稻种!”
“稻种怎么了?”
楚南溪还真没打开袋子看过,府里的张管事办事很妥当。她蹲下来抓了一把洒在地上的稻种,仔细看去还真有问题。
这些占城稻种很多都是空瘪的,若是种到地里,能有三分之一发芽就不错了。
“稻种都是干瘪的!难怪送我们两袋稻种,两袋都种下去,发芽都不会超过一半。”
那庄户义愤填膺道:“我们庄户受天灾已经很惨了,现在还要被相府的人祸坑害,你们还算是人吗?”
“你确定你的稻种是从我们这里领回去的?”谢昶不知什么时候又窜了出来,挡在楚南溪前面。
“怎么不是?你们看这米袋子,和你们摆在义棚里的一模一样。”那庄户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啐道,
“呸!什么‘义棚’,我看就是不义棚!”
“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次!”谢昶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楚南溪连忙抓住他要打出去的拳头。
“二郎,冷静点,别中了别人的计!”楚南溪捡起地上那个空袋子大声道,
“我们今日发出去的米袋几百个,这个袋子是相府发的没错,可里面的谷子有没有换,只要打开义棚里没发出去的袋子看一看,便可真相大白!”
“还用看里面的吗?你们看看我的!”
又有个庄户将他的米袋倒了个底朝天,他叫到:“你们来看看,全都是空谷子!”
“我的也是空谷子!”
当第三个受害者出现,义棚前面排队的庄户愤怒了。
三人成虎。
众口铄金。
第120章 我把嫂嫂弄丢了
沈不虞带着大长公主府的人也冲了过来。
但外面的人太多,他们只想冲上前把相府的“不义棚”给掀了。
今日艮山门外有五个义棚,县衙派来二十个衙役维持秩序,可信王妃轻描淡写道,这边有皇城司呢,刚刚还见他们抓了人。
这话也没错,衙役还强得过皇城司亲从?
楚南溪被人挤来挤去,沈不虞对谢昶道:“你带你嫂嫂走,这里有我。”
谢昶也不犹豫,拉着楚南溪就往马车方向跑,边跑边骂:
“麻蛋!哪个杂种想害我们相府?等我抓住他,非把他打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马车停在原处,俞九郎正一顶草帽盖着脸睡觉,谢昶大声叫他:“俞九!快把夫人送回去,再叫承影带几个人来!”
“我不走!这边就有衙役,为什么要靠我们自己用武力解决?二郎,你想想,你阿兄就不会这么做。”
楚南溪记得,每次有事,谢晏就要弹劾这个弹劾那个,让别人先乱了阵脚。
“这里你别管,坐车回去,保护好自己。”
谢昶不由分说将楚南溪推上车,自己转身又朝义棚跑去。
“夫人,坐好了!”
楚南溪还想看看义棚那边的情况,车子一个推背,马车竟飞快的跑起来。
“俞九叔,快回去!我怕他们两个暴脾气会越闹越大,明明可以解释的,还可以让领稻种的人当场验货!”
楚南溪紧紧抓着车棚上的抓手,因为马车实在是跑得太快了,这里是城外,官道上没什么车,他们就像是在末日狂奔。
“俞九!快停车!再跑我都要吐了!”
楚南溪感觉有些不对劲。
她突然想起,俞九叔还是喜欢像在将军府时那样,称她“大小姐”,而刚才俞九叔却叫她“夫人”。
“你是谁?”
楚南溪两手都抓着车棚突出的木条,才能勉强保持坐稳。
赶车人果然不是俞九郎,他大笑道:“哈哈哈,这么快就知道了?我是送夫人回府的人!”
“快停下来!我可以给你钱。”
楚南溪今天穿着扎袖口的窄袖男装,头上没有发簪刀,手腕上也没有袖箭。她怎会料到如此倒霉,出来做善事也会被绑架!
“给我钱?给多少?”
“让你绑我的人给多少,我出他的双倍!”
“双倍?”
那车夫被抛得声音断断续续,楚南溪几乎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就听见“你给不起”几个字。
她上下打量着车棚,这辆是相府自己的马车,车子做的非常结实,普通的箭头都射不进来。但谢晏说过,车顶有一处很薄,为的就是逃生时很容易打破顶飞出起。
楚南溪只能望顶兴叹。
就凭她,也飞不出去啊。
马车一路狂奔,也没跑掉个轮子什么的,车窗帘一飘一飘的,楚南溪可以断续看到车子到了平地的尽头,正往西湖边的山区跑。
“雇你的人是谁?”
她只能寄希望于车夫迷途知返。
“你若杀了我,谢相公不会放过你!还有我爹平西侯,他们会杀了你全家!”
“哈哈哈......你们果然一样狠毒!那我也问心无愧了!驾!驾!”
嗯?
她本想威胁一下车夫,到底是哪句话激怒了他?
这下马车跑得更疯狂了。
若是谢晏在这里,应该能控制住前面那个疯子吧?
突然很想他。
马车在上坡,速度明显慢了些,可楚南溪又被抛回车厢底部,刚才努力向外挪取得的一点点成绩,又被无情抹平。
马儿已经拼尽全力,上坡让它脚打滑。
就是现在,楚南溪使劲一推车厢底部,让自己冲向车厢口。
可那疯子竟然拔出一把匕首,狠狠向马屁股扎去,马儿痛得发疯似的往前奔,车夫在它启动前跳了车,一个懒驴打滚,滚入路边草丛不见了。
楚南溪心道不好。
果然,马车腾空飞了起来,很快又重重砸到下面的地上。
奇怪的是,楚南溪最后一丝意识,竟然出现了谢晏。
他正坐在飞机驾驶舱里,完成最后一个动作,满脸决绝的盯着前方,就是这种失重的感觉……
“谢晏!”
楚南溪惊醒过来,茫然四顾。
谢晏此时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他狠狠盯着眼前一脸懊恼的弟弟:
“你把她弄丢了?”
“我没看清那车夫不是俞九……就把她推上了车……”
俞九郎已醒来,刚才他被棍子打昏,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听说小姐被人用马车拉走不知所踪,吓得嘴半天没合拢。
小姐再一次失踪,这次可没有大公子在身边。
“郎主!有人看到马车往山里去了。马车跑得飞快,估计夫人一直在车上没机会跳下来。”墨阳来报。
“带人进山搜!”
说着,谢晏便翻身上马。
谢晏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受不到她气息的感觉。
“我跟你一起去。”
沈不虞也很后悔,若不是自己让谢昶送她走,她也不会中圈套。
她一直要留下来的,明明是自己中了圈套。
后果却让她来承担。
“碰我,后果你能承担吗?”
“哈哈哈……人都到了我床上,还敢嘴硬!”正在脱衣服的小个子男人笑道,“放心,你是我正头娘子,责任我一力承担!”
楚南溪半撑着坐在床上,她身上外衣已被脱去,长发也披散下来,很明显,这男人没被她的男装所蒙蔽。
床很简陋,床上却铺着花样很复杂的大红龙凤喜被。
男人正要扑上来,忽听见门缝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他翻身下床走到门边,把房门闩严,门外之人知道被发现,便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
“老大,过了今晚,你就是真正的男人,他们再不敢笑你是刚会打鸣的小雏鸡!”
“最好能一举得男,也好给你们老殷家留个后……”
“留什么后!留什么后!”说这话的人好像把前者打了几下,“你这个乌鸦嘴!”
“老大,好好享受你的洞房花烛夜……”
“滚!”
那男人冲着门外吼了一声。
楚南溪有些听明白了,自己随马车飞出去摔晕倒后,被这山里的山贼所获,成了这小雏鸡“老大”的新娘。
难道马车碰撞触动穿越机制……她又穿到别人身上了?
无论如何,不能跟他洞房!
第121章 两个男人
“这位壮士,”
楚南溪清了清嗓子,打算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我是个有妇之夫,你还是个黄花大闺男,你娶我,岂不是很吃亏?再说,等我夫君发现我丢了,必定会带着官差寻到这里,你们的行踪,岂不是因我而暴露?所以你放了我,我就当做什么也没看见。逢年过节还会送些好酒好菜过来给你们助兴,岂不是皆大欢喜?”
“小嘴叭叭的还挺能说,可惜,我殷蘅不吃你这套。”
那小个子男人没急着过来,反而去把后窗打开,轻轻巧巧跳进来一个瘦高男人。
楚南溪吃了一惊,再看那新跳进来的男人,把手揽在黄花大闺男殷蘅腰上,顿时心下一宽:
难怪看他有些女里女气,原来他喜欢的是男人,那他和我成亲,多半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不会真的干。
只听跳窗进来的瘦高男人低声道:“阿蘅,你跟我走,你爹爹都不在了,一个山寨还有何好留恋?”
“不,我爹虽不在了,可寨子里跟随他的三百条命还在,把你救回来的蓝嫂、把我带大的陈姆姆,还有我爹用命护着的陆世伯,他们都还在,我走了,他们怎么办?任凭那帮兔崽子把九龙寨往火坑里带?”
殷蘅转过身来,缓缓将脸贴在那瘦高男人的胸膛。
两个男人这么亲密?
楚南溪赶紧别过脸去,耳朵却没放过任何声音。
“阿蘅,你属于山,我却属于水,山水有相逢,而我不愿做山中溪涧,更何况你连娘子都娶了......”
瘦高男人声音里的难过很明显。
殷蘅却抬头道:“娶娘子正好,你替我与她圆房,等她生下一儿半女,看谁还敢质疑我的身份。”
“荒唐!我喜欢的人是你,你怎能说出让我替你圆房的话。阿蘅,今晚算我白来,既然道不同,你我就此别过。”
“高宣!你敢走!”
殷蘅气势汹汹冲向床头,楚南溪不明其意,只得惶恐抱住枕头保护自己。
哪知殷蘅看都没看她一眼,伸手到床头摸出一卷图册,扬手向那高宣道:
“高宣,你留下,这本造船图我还给你,你若是坚持要走,我就让你最在意的东西,永远留在九龙寨!”
高宣?造船?
等等,野史里正好有个很厉害的造船匠,就叫高宣。
那个造船家高宣出自造船世家,他如神一般的存在,却做了一辈子工具人。他造的战船,被李将军、韩将军用在与北狄水战中,等于他用另一种方式,守护了大夏半壁江山。
不会就是他吧?
按照史书时间点,这时高宣要离开临安,去的就是洞庭湖,那殷蘅手上的造船图,便是纵横洞庭湖的水上暴力机器,“车船”。
“阿蘅?你什么时候拿了我的造船图?”高宣语气里充满了失望。
“高宣,我们都退一步行不行?你替我跟她圆房,等她怀孕之后......我还你造船图、放你走,你的孩子,我会当亲儿子、亲闺女养。”
高宣冷冷的眼神让殷蘅有些害怕,可除此之外,又想不出更好办法。
啊?这殷蘅自己不行,要借高宣的种?贵寨也太乱了。
楚南溪有种我为鱼肉的感觉。
高宣盯着殷蘅,伸手去解自己的腰带,很快,他将脱下的外衣扔在殷蘅脚边,冷笑道:“这就是你想要的?那就请你睁大眼睛看好,我如何在你面前与别的女人圆房。”
楚南溪只看得到殷蘅的背影,背影单薄,有些不易觉察的颤抖。
高宣依旧绷着脸,紧盯着殷蘅双眼,忽然他手一松,外裤滑落在地,露出两条笔直的腿。
“高宣......”
“让开!别挡着我圆房!”高宣低吼道。
殷蘅不自觉的往后退。
就是现在,楚南溪扔了枕头,从床上跳起,一把夺过殷蘅高高举起的那卷册子,将它紧紧抱在怀里,微微一笑:
“你俩讨论谁圆房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这个当事人?”
造船图册的突然转移,让屋里两个男人都愣住了,只听床上巧笑倩兮的楚南溪又道:
“你、你,先把裤子穿上,两条腿细骨伶仃的,一点美感都没有,比不上我夫君万分之一,也敢随便在人前脱裤子。”
房顶上瓦片无声动了动,两个正准备下杀手的黑衣人目瞪口呆。
高宣弯腰提起裤子,顺便瞥了一眼自己“细骨伶仃”的腿。
“把图册还我!”高宣和殷蘅同时伸出手。
“不就是个八人动力的车船吗?这么宝贝。”楚南溪决定试试,看看此高宣是否彼高宣,
“你这个设计虽好,但在狭窄水道使用,容易搁浅,放在宽阔水域使用,又嫌太小,还不如直接造个二十四人动力大船,最适合大江大河。”
“你怎懂我的车船?”这下轮到屋里两个男人目瞪口呆。
楚南溪指指怀里的图册,笑道:
“我是女人,又不是盲人,我不会看图吗?高宣,我给你指条明路,保准你如鱼得水,造出天下最好的战船,为保护黎民百姓、为实现你高家几代人的愿望。”
太好了,真是野史上那个高宣!
拦住他。让他去洞庭湖为那个水匪义军造船实在太憋屈了,造了那么威力巨大的船,最后却在陆地上被李将军剿灭。
“造天下最好的战船?”
高宣有些心动,但对床上这位美貌女子又有十二分不信任,怕不过是她的拖延之计,让自己白高兴。
“你们今天把我捡回来的时候,没看出那是相府马车?”楚南溪赶紧抬出自己强大推荐人身份。
“相府?你是谢相府上的人?”
不说还好,一说相府,殷蘅立刻凶相毕露,
“天堂有路你不走,偏要进我九龙寨!高宣,对不住你,今晚我就杀了这女人,为老九报仇。”
“哎!等等,我何时与什么老九有仇?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楚南溪后悔不迭。
相府有毒,还是谢晏有毒?
在马车上提相府,赶马车那个发了疯;在床上提相府,这什么九龙寨的老大又发了疯。
“今年春分,谢相夫妇在城外废弃驿站遇匪,却污蔑是我九龙寨所为!官兵追缴九龙寨,害得我们拖家带口举寨搬迁,在撤离过程中,我们九龙寨老九为了保护寨众,死在官兵箭下。
你不但与老九有仇,还是杀身之仇!”
春分遇匪?
还真有这回事。
当时勾栏主人的儿子老六冒充九龙寨,后来谢晏反过来冒充九龙寨杀了那老六。
九龙寨真是无辜躺枪,还损失了一个头目。
“啊?这......冤冤相报何时了。当时匪徒冒充九龙寨首领,我们也不识得,自然只能照他的话说。不过,冒充九龙寨那老六已死,他在下面被你家老九追着锤得魂飞魄散,死得不能再死了。”
楚南溪抱着造船图,一脸诚恳,仿佛自己亲眼所见那般。
第122章 机关锁
屋里突然安静。
殷蘅有些丧气道:
“好,你走吧。我爹交给我一把钥匙,却打不开寨主才能进的密室。你拿走我的心,却不肯将自己的交给我。打不开锁的钥匙,没有心的躯壳,只就是我能得到的一切。”
高宣低头良久,深深叹了口气:“我没有不肯给你......”
“哎,你们等等再肉麻,我想问问,你们是不是要找开锁师傅?我可以推荐一个,就是我夫君,他超会开锁的!”
突然屋顶一阵有节奏的声响,仿佛有人触动了什么开关,瓦片向内收,屋顶上掉下两个人,被房梁上伸出的大网网住,屋顶瓦片又“咔咔咔”一阵归位,将屋顶遮得严严实实。
楚南溪手指向网兜里的谢晏指指,尴尬道:
“他,就是我推荐的开锁师傅。”
“你夫君竟敢闯到我屋里来!”殷蘅一改先前颓败,手一挥不知从哪里摸出根两尺长、两头尖的铁刺,朝着谢晏便刺,
“山寨机关居然被你们破了,相府之人,统统该死!”
“住手!”
楚南溪顾不得考虑那么多,眼一闭冲过去挡在谢晏前面:“你杀了他,天亮便是九龙寨的死期!”
“卿卿让开,她不敢杀我。”
网兜里的谢晏丝毫不见惊慌,楚南溪半信半疑转身看去,这才发现谢晏手里的小弩对准了高宣,而他身后的承影更是掏出一把带刃口的铁钳,几下便把网兜剪了个豁口,钻了出来。
“你、你们用的是什么?居然剪得断我的千丝网!”
殷蘅大受打击。
千丝网用包括金属在内的多种材料制成,用匕首和剪子都没法割断剪开,从没有人如此轻松的把网破开一个豁口。
殷老寨主以机关术闻名于江湖,殷蘅虽未学全,但也不至于如此不堪。
“用筋角扭力支持的子母刺,短时间内只有一次发射机会,你确定,能一击必中?”
谢晏说着,一个后空翻行云流水般从豁口反转落地,将瞠目结舌的楚南溪揽入怀中,“不是我强,是你们九龙寨的机关太老旧了。”
老旧?
爹爹不止一次说过,他们的机关术一直在吃祖师爷的老本,哪天老本吃完,师门便可以关了。
所以老寨主除了自己女儿扮的“儿子”,就只收了一个关门弟子。
师门有训,传男不传女,可自己那个徒弟自私自利,还不如他女儿。
若是把九龙寨传到女儿手里,就要委屈女儿一辈子以男人身份自居,才不算有违门规,他又实在不忍心。
几年前,山寨收留了一群人,老寨主开始忙碌起来。
直到十天前,老寨主带着徒弟出门,回来时他已喝得酩酊大醉,那夜,他一睡便没再醒来。
殷蘅需要打开爹爹的密室,只有打开密室,才能得到爹爹的全部传承。
“这就是你介绍的开锁师傅?”殷蘅平息怒气,看着楚南溪问,“他通晓机关锁?”
楚南溪与谢晏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略通。”
殷蘅引着几人来到内室,掀开被褥,简陋的床板下竟然有个方形入口。只是现在入口严丝合缝,就是想插把刀下去都无缝可插。
大家把目光投在那带钥匙孔的圆盘上。
“这就是机关锁,明明有钥匙,也有钥匙孔,可就是打不开。”殷蘅苦笑道,“我爹爹并没把所有的本事传给我和师兄,他说还要再想想,这一想,把人都想到坟墓里去了,还是没个结果。”
“如果一直打不开,那会怎样?”楚南溪盯着那圆盘,感觉有点像是密码锁。
“明日师兄便会与我当众比赛,看谁能解开爹爹的青龙盘。胜者则接任九龙寨主,也就顺理成章接管这间密室。若是师兄接管......他会用火药炸开。”
殷蘅将钥匙递给谢晏:“要不你来试试?”
谢晏接过钥匙,这是把非常简单的两齿钥匙,如果锁芯真长这样,那根铁丝他都能开。
简单是极致的复杂。
他将耳朵贴在锁盘上,再将钥匙轻轻插进锁孔,果然,并没有听到锁舌接触锁芯发出的“咔咔”声。
什么声音也没有。
就像锁孔与这钥匙毫不相干。
不是机械问题,那谢晏就没辙了。他将钥匙递给楚南溪,楚南溪一息之间读懂了他眼神。
这把钥匙是迷魂阵?
楚南溪仔细看了看钥匙,包括上面刻着的花纹,她都用指甲轻轻感受凹凸的深浅。
只是,这钥匙真的太简单了。
简单到根本不像是机关锁的钥匙。
楚南溪有将之间放在锁盘上,锁盘居然是固定的,整个镂花锁盘就像是个与锁无关的装饰。
锁盘不能动,钥匙像是假的,石门与门框严丝合缝......
高宣见两人都检查完毕才道:
“我们也曾怀疑,钥匙只是个仪式,开关其实在这房间别处。可我们把房间里角角落落都查过了,并没有联动的机关。”
谢晏觉得自己刚才说九龙寨机关太老式,还是说早了。
有些老式机关,就是到了后世,用ct设备扫描内部结构,也同样没法打开。
“要不就是压在上面的重量?要足够重,机关才会有反应?”楚南溪提了个设想。
“我们试过一两个人压上去......没反应。”
楚南溪注意到,殷蘅说这话的时候,微微有些脸红,这黄花大闺男还真有趣。
“压上去没反应,是不是还没进去?”
楚南溪突然蹦出这么一句,殷蘅的脸更红了。
楚南溪却没理会黄花大闺男的羞涩表情,而是拿过那把钥匙再次查看:
钥匙末端有个“V”形刻痕,由于钥匙靠近手柄端也有个对称的“V”形刻痕,很容易被当成是装饰花纹,但那刻痕,也可能是最容易断裂的应力点。
“刻痕很深,这里容易断。”
谢晏见她用指尖轻轻触摸那刻痕,便小声提醒道。
“你也想到了?”楚南溪眉眼弯弯,“我就说嘛,这个开锁师傅超厉害的!承影,把你的小镜子借给我,还有油灯。”
“哦!”
承影看都不用看,手在他的百宝袋里一摸,手上就多了块巴掌大的小镜子。虽不是玻璃镜,不知谢晏用什么方法,做了块银镜,竟然与玻璃镜的清晰度相当。
楚南溪借着银镜反射的光,往锁孔里看了看,虽然看得不是很真切,但她确定在钥匙孔底部有足够的空间。
能容纳得下一块钥匙断片。
第123章 密洞
“殷蘅,如果只有一次可能成功的机会,你敢不敢试?”
楚南溪看着那女里女气的黄花大闺男小雏鸡。
殷蘅和高宣对视一眼:如果只有一次可能长相厮守的机会,你敢不敢不放手?
“我敢!”
殷蘅并没思考太久。
“我师兄想带着九龙寨招安,他说乱世出英雄,既然学了一身本事,不该藏于草莽。可我知道,寨子里许多人身上都有故事,他们不愿意招安,我爹爹若是还活着,也绝不会同意招安。
所以,我必须当上寨主。
这个密室,也许就是帮我打败师兄的关键。”
“好,虽然我只有五成把握,但我相信我的直觉。”
楚南溪指着钥匙末端那个“V”形刻纹道:
“你们有没有感觉,钥匙孔只是口窄,里面却很宽松?我们把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怕将钥匙碰断,这个机关师就是利用了我们这个心态,呵护弱者的心态。可宽松的钥匙孔内部又做出了相反的姿态,这里什么也碰不到,它欢迎你在里面做任何尝试。
所以,我们要反其道行之,让钥匙在最容易断裂的地方断开。
钥匙不是钥匙,断片才是。”
谢晏:真是个疯狂的想法,不过我喜欢。
“只是断掉就收不回来了。”楚南溪看向殷蘅,“这种不可回头的选择只能由你来决定。”
“我爹爹有时候进去会待好几天,我总是在想,只一个地下室,需要做什么机关?再一想,我们的房子是建在山上,下面都是岩石,哪能挖什么地下室?所以只有一种可能,下面有个天然山洞。”
殷蘅平静下来的时候很文静,楚南溪越看越觉得他像女子。
“师兄总怀疑爹爹藏了什么金银财宝在里面,可我知道,若是有金银财宝,爹爹就不会只喝一文钱三斛的酒。
不是金银,就是我爹爹看得比金银还重的东西,千伏门的机括术。爹爹把钥匙给了我,那就是他还是希望我进去......
楚娘子,我愿意试!”
楚南溪点点头,把钥匙交给谢晏,他的手指更有力。
谢晏已明白楚南溪所说的做法,他顺着匙孔将钥匙抵到尽头,再猛然用力,钥匙的头部便从刻痕处断开,他将剩余钥匙拔出,他们便看到那个以为是装饰的锁盘,“喀嗒喀嗒”转了起来。
厚厚的石门打开了,床上露出一个地下通道。
就是用炸药来炸都不行,通道是竖着的,一炸便塌了。
等了片刻,洞口潮湿而刺鼻味道散了,承影扔了个闪光弹下去,闪光弹顺着楼梯,蹦蹦跳跳到了底部平地上,还在愉快的燃烧。
“我先下去。”
承影麻溜的钻了进去。
不一会儿,便听到承影在下面喊:“郎主,下面还有一道门!”
“还有门?”殷蘅也钻了进去。
五人站在通道尽头的门前,只听殷蘅轻松道:“这门不难,只要是千伏门入门五年以上的弟子都会开。”
她左右拨动了几下锁盘,令其卡入新的轨道,再按一定的规律转动锁盘,最后听到“咔哒”一声,门开了。
这是老寨主设来拦外人的。
门后还是通道,这也证明殷蘅猜测是对的,没有地下室,通道通往后面的某个天然山洞。
一路上并不黑。
因为从门被打开起,就有机关将墙上的油灯拨亮,等他们走过去,那油灯还会自动熄灭,只剩下隐隐暗火,等待下一次的点燃。
“有暗河。”
高宣最先分辨出水声。又走了十几步,大家便都听到了水声。可是只有水声却不见水,直到承影在前面一条仅能一人通过的隧道前喊:
“水在下面!”
这条隧道的地面,竟然是用铁链和木板搭成的,铁链桥的下面,便是汩汩流淌的暗河。
承影上桥去踩了踩,很结实。他在桥上走了一个来回,笑道:“没什么危险,走过桥就宽敞了。隧道两头都宽敞,就这隧道桥窄得很。”
殷蘅上前叩了叩隧道壁,但她也没看出什么问题:
“既然只有这条路,我们当心脚下,应该没问题。我走前面,万一出现什么机关也好应付。”
于是殷蘅在前,高宣紧随其后,再是楚南溪、谢晏,承影走在最后,五个人都上了隧道桥。
逼仄的隧道壁湿湿滑滑,有种令人窒息的霉味。
楚南溪对霉味很敏感,毕竟她在后世考古会接触各种各样的霉味,她边走边问前面的殷蘅:
“你们做机关会用到蜃炭吗?就是蛤蜊壳和木炭烧的灰。”
“我们会用蜃炭来防止机关受潮生锈,你怎么会问这个?”殷蘅答着话,脚下一个趔趄,紧跟在后面的高宣扶住了她。
楚南溪心下一惊,急忙又问:
“你们有没有闻到一种贝壳腐败的腥味?隧道壁上......怎会有贝壳?”
“贝壳?”
殷蘅停下脚步正要好好分辨,只听“轰隆隆”的声响,夹杂在暗河的水声中倏然而至。
“快走!”谢晏大叫。
可他的叫声,在机关启动声、与湍急河水拍打岩石声中,显得那么微弱。
隧道桥两边的石壁开始慢慢向中间合拢,随之铁链桥因宽度变窄而垂落,木板因有一边固定在铁链上,倒时没有掉落。
“抓紧铁链!”
“阿蘅!这是什么机关?”
“卿卿!抱紧我!”
铁链桥都往下垂,跑是跑不了,抓住铁链只是暂时不会掉入暗河,但石壁正在合拢,最后也是被石壁夹死的结局。
“找石壁上的铜环!把铜环后面的铁链拉出来,石壁可以停下来!”
还好刚才楚南溪提醒她,石壁有蜃炭的味道,她停下来在石壁上摸了一下,否则也不会看到黑黢黢的石壁上有铜环。
有了目标,几个人都振奋起来。
承影掏出个鹰爪钩,抛上去勾住了谢晏头上两尺高处的一个铜环,使劲一拉,只听“哗啦”一声,果然拉出一节铁链。
谢晏和楚南溪身旁的石壁震了一下,速度明显减慢。
“有效果!”
有了希望,承影专找高处的铜环,用鹰爪钩去拉。
“这里有一个!”承影使劲一拉,那铜环却一动不动。
糟了,是个假机关。
鹰爪钩被扣在上面,拉不下来了。
第124章 心肺复苏
隧道壁所剩空间越来越窄,承影丢了鹰爪钩,找到了一个低处的铜环,一个震动,隧道壁降速了。
在拔了几个铜环之后,他们已经可以明显看出,桥中间的隧道壁是分块的,三组人刚好分站三块。
此时他们的脚都踩在铁链上,很难再做移动。
“阿蘅!高处有一个,我抱你!”
高宣单手将殷蘅抱起,她抓到了高处那个铜环,“喀啦啦”,铁链被拉了出来,但两人也因殷蘅放开手在高处用力,高宣脚下不稳,摔了下来。
“阿宣!”
“阿蘅抓紧我!”高宣额角青筋爆出,两眼憋得血红,他吃力道,“阿蘅,我的心也早就给你了,我们会在一起,你答应过要做我的新娘......”
“阿宣......”殷蘅忽然哭了起来,手也用不上力,“我不要做男人,我只想做你娘子,跟你去造船......”
“别松手!阿蘅!我娶你!你给我......上来!”
高宣用尽全身力气,才把殷蘅重新拉回铁链上。两人正气喘吁吁,忽听楚南溪叫道:
“停了!”
楚南溪和谢晏已找到所有铜环,两边石壁停了下来,“一共六个铜环!高处两个,低处四个,有一个在脚边!”
“脚边?”
高宣、承影都低头寻去,果然又拉出来一个,高宣和殷蘅这一块石壁也停了下来。
大家都松了口气,同时看向承影。
承影的动作很快,一开始是用鹰爪钩勾出来三个,分属三个板、块,他只一个人,但也找到了低处的四个铜环。
只差高处的最后一个。
可他的鹰爪钩在高处一个假环上脱不下来,他只有一个人,没法通过合作够到高处的铜环。
“郎君......”
石壁已经挤到他两侧,承影终于恐惧起来。
“承影!抓着铁链挤出来!”谢晏也踩着铁链向他的方向移动,伸出手臂试图去拉他。
没有承影的努力,他们不可能如此顺利。
“郎君......我......”
此时的他,泪流满面,眼里只有对活着的渴望。
他是那个对谁都笑嘻嘻的大男孩,是那个跟踪狗子保护夫人的小机灵,是那个武功高强、随时从百宝袋里摸出新鲜玩意、郎君指哪打哪的小侍卫。
“承影!听我的!往下跳!”
“我不会......”
“相信我,我们一定会去下游接住你!”楚南溪坚定的说。
已经恢复常态的隧道桥上,谢晏和高宣都动了。是的,去暗河下游!暗河是活着的唯一希望。
“夫人......我相信你......”
不会凫水的承影在最后时刻松开了手,从夹缝中落入湍急的河水里。
“走!我们也走!”
过了隧道桥,楚南溪懵了。
这里已经是山洞的中心,而隧道下面那条河不见了!
“他们在那边!”殷蘅指着一个方向叫道。
高宣正沿着山洞的斜坡在跑,谢晏紧紧跟在他身后。
楚南溪紧张到无法呼吸,暗河是地下河,它们露出地表的地方很随机,完全依靠河水的冲刷。刚才迫不得已叫承影跳下去,可这一跳,也许要等到水流出山,才能重见天日。
他能支撑到那个时候吗?
“阿宣水性好,熟悉水的人才能造出好船,我们跟上去。”殷蘅也撒开腿朝高宣的方向跑去。
“有豁口!”
跑在后面的楚南溪也已听到水流声和高宣的叫声。
这个河水露出地面的地方,是被河水冲刷出来的一个转弯,前后最多十步,他们只有十步的机会。
高宣和谢晏各跪在洞口一头,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他们的狂奔,比承影漂得更快。
“有个影子过来了!”高宣将手伸入急流中,做好抓人的准备。
河水冰凉刺骨。
“啪!”
承影撞在高宣手上,但河水太急,承影又面朝下,高宣根本抓不住他,谢晏屏住呼吸,看准承影因被高宣推了一下,翻转过来的手。
“承影!我抓住你了!”
可此时在地下飘了一段的承影已经毫无动静,谢晏一只手根本对抗不了急着要将承影带走的激流。
“我来!”
刚刚赶到的殷蘅解下腰间软鞭,一鞭子挥过去,鞭子缠住了承影被拉出水面的手臂,他的身体已经被冲入石洞,只剩下头和手臂露在河水之外。
高宣也到了谢晏这边,殷蘅的鞭子加上两个男人一起用力,才把承影从石洞里拖了出来。
楚南溪目睹了承影被拖出水的那一幕。
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
但此时的承影已经没了呼吸,谢晏不停拍他的脸,叫着他的名字,高宣要把他倒着扛起来控水。
“放下!让我来!”
楚南溪急忙制止了高宣。
高宣就在河边船坊里长大,见过各种溺水的人,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将人倒着扛在肩上,也有人把水吐出来便活了,但这办法并不是百试百灵。
“你有办法?”高宣半信半疑。
河水寒凉刺骨,此时承影的脸都青了。
楚南溪顾不得解释,抬腿便跨在承影身上,双手交叠,掌根抵住承影胸骨下半段。
承影的身体像一块冰。
楚南溪不敢耽搁,脑子里出现后世心肺复苏教练的声音:要深!要快!骨头断了都比死了强!
“一!二!三!四!”
楚南溪随着节奏用力按了起来,别说高宣、殷蘅没见过,就连谢晏也没见过这样的抢救方式,但他看得明白,她这是在帮助承影恢复心跳。
“二七、二八、谢晏!跟我学!”
楚南溪停下按压,捏住承影的鼻子、掰开他嘴唇,将一口气用力、平稳的渡进去。
承影的胸口微微隆起,可当楚南溪移开,胸口又瘪了下去。
这是......不行?
可楚南溪并没有停,重新开始数“一、二、三、四”,别看动作很简单,但因为按压使劲,非常耗费体力。
谢晏已经完全明白她这样做每一步的作用:
“让我来。”
他比楚南溪更有力。
谢晏照着这个节奏按压吹气、按压吹起,楚南溪则死死盯着承影的脸,高宣刚提出换下谢晏,就见承影的头动了,他猛烈地咳起来,水从他的口鼻里涌出,他咳得撕心裂肺。
可每一声都证明他还活着。
谢晏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臂撑在身侧,他回过神来,转脸去看依然跪在地上,却已满脸笑意的楚南溪:
她懂的知识连我都不懂。
难道,她来自更远的未来?
第125章 老寨主的秘密
承影很快便能走动。
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还活着。
相信夫人没错,她说过,他们会在下游接着他。
“那是我爹爹的宝贝?”
刚才大家急着跑去救承影,谁都没注意到,就在山洞里有个平整的巨大石台,石台上摆放着几个匣子。
石台后面还有木架子,上面的东西用一块黄麻布遮着,地上、石台上整齐的摆放着各种工具。
东西很多,但因为山洞大,它们显得很不起眼。
殷蘅快步上前,拿起一个很大的铜匣仔细检查,确认没有机关,她才小心打开匣子,可里面装的东西却并不认得。
楚南溪和谢晏也走了过来,乌铜匣子的丝绒软缎内衬上,豁然躺着一具精密仪器。
“四游仪!”楚南溪不禁脱口而出,“这是浑仪里最精密也最难重铸的核心部分,它怎会在这里?”
谢晏虽没见过四游仪,却不止一次听过它的名字。
当年数台浑仪皆被北狄人掠走,虽然大夏招募到几个逃到江南的前朝司天监官员,包括现在的司天正、夏官正,可他们只带回来汴梁《纪元历》、天学书籍和汴梁数据,数据直接用在临安,出现了非常大的误差。
十年过去,大夏至今也没造出一台,能媲美汴梁司天台的浑仪。
不久前,信王却拿出一本修正过的《天元历》。
谢晏轻轻拿起铜匣,只见那四游仪不过两尺径,却层层相套,精致无比。举起再看,铜匣底部果然刻着“奉敕造”三个大字。
“居然被带回来了,你爹爹是前朝司天监的人?”
谢晏将铜匣合拢,放回石台。
“司天监?不是啊,我从出生到现在,我爹从没当过官。难道是......”
殷蘅的话戛然而止,她虽喜欢高宣,但包括高宣在内的几人都不是千伏门门人,她不能泄露门派秘密。
她目光停留在石台的一个木匣上。
木匣有机关,不过,这是他们千伏门的东西,殷蘅会解,她打开木匣,拿开防腐防霉用的纱布袋,里面正是千伏门的秘籍《兼天密衡》。
《兼天密衡》上卷,只要是门人都能学,教的是千伏门机关术,下卷连她也没见过,只有千伏门门主才能掌握。
九龙寨寨主,也就是千伏门门主一直在犹豫,这个门主之位到底要交给大徒弟,还是自己的亲闺女。
因他突然离世,殷蘅才得以这样的方式见到了它。
“这是什么?”
楚南溪指着那个用黄麻布遮盖着的木架问。木架与架子上的物件,足有一人高。
殷蘅将黄麻布揭开,膨起的轻微的尘埃,丝毫不能掩盖架上之物带给他们的震撼。
“这是水运仪象台的木样!”
楚南溪在后世见过用现代机床复制出来的水运仪象台,对比起来,就算是木样也毫不逊色,她道:
“这只是个半成品,底层枢轮和天衡部分已经完成,这是三十六斗,现在还缺少最耗钱的整铸木塔、枢轮轴、铁拨子、铜天关这些精细零件。
老寨主好大的野心。”
“这东西并非必须,但又能多人眼球,信王在半年前便开始宣称自己要用《新仪象法要》里的图纸,复原水运仪象台。
官家推说国库无钱,没给他拨款,但也没阻止他自己做。
就不知老寨主做的这个水运仪象台木样,是否与信王有关。”
谢晏说着,拿起挂在木架上的记录册翻了翻,都是每次修造水云台的记录,最后一页记于十天前,上面却写着:
铜六百斤、精木十株、大匠二十人,月支钱三百贯。
“你说你爹爹十天前与你师兄出门,他们去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你师兄是否提起?”
殷蘅轻轻摇了摇头,此时她已不再刻意扮男人,虽衣衫未换,但神情举止都透着十八九岁少女的气息:
“我爹爹回来就满身酒气、醉得不省人事,我忙着照顾他,也没问我师兄,次日清晨发现爹爹死了,当时为了稳定人心,我们也没大肆宣扬。
寨子里的叔伯来找过我,也问起爹爹留下的东西。
但师兄说,爹爹的所有东西都属于新寨主,而他已经怀疑我并非爹爹的儿子,而是......女儿。
若我是女儿身,师兄作为爹爹唯一的入室弟子,他便是千伏门名正言顺继承人,这里的一切便都由他来支配。”
高宣心疼的看着这个背负山寨、门派重任的女子,在她失去亲人、彷徨无助时,自己却还要逼她做选择。
谢晏与楚南溪对视一眼。
信王做水运仪,老寨主刚好也在做,这也许不是巧合,而那个陪老寨主出门的大师兄,有很大嫌疑。
无论如何,明日要帮殷蘅夺得寨主、既千伏门门主的位置。
几人沉默之间,忽然听到“哗啦”一声,循声望去,是角落里的一个竹管恒压漏壶,水滴注入铜瓢,水满则倾。
“铜瓢每个时辰倒水一次,”殷蘅数了数刻度,“现在是寅时。”
“我们出去吧,我与山寨外的人约定,若卯时仍无人出去,他们便带官差打进来。”
几人回到隧道桥头,铁链桥已恢复如初,刚才的惊心动魄像从未发生那般。
承影笑道:“还是我先过,大不了再跳一次河。”
单人过桥不会触动机关,五人不敢冒险,依次过了桥。
临走前,楚南溪看见殷蘅将《兼天密衡》下卷塞入怀中带了出来,就知她的意图:
她要在密卷中寻找开青龙盘的方法。
谢晏几人走后,楚南溪提醒殷蘅:“这个密道的门不是一次性的,可钥匙却又需要折断,你找找密卷里有没有对这个锁盘的说明。”
殷蘅点点头,凑到蜡烛下翻看密卷,果然找到了密道门的机关锁。
“原来锁盘转动后,会将那一节断片背面吐出。钥匙还真是一次性的,难怪做得那么简陋。”
殷蘅若有所思。
爹爹说过,要想成为少主,就要会打开青龙盘。
天明之后,她与大师兄比的,正是谁能打开爹爹的青龙盘。
她要不要用密卷作弊?
“如果两人都能打开呢?”楚南溪好奇问。
“若两人都能打开,就比香,谁剩的香长谁胜。”
“若所耗时间相同呢?”
“那就让两人以武力定胜负。”殷蘅有些丧气道,“如果真走到这一步......我的武功比师兄差太多,只怕没有胜算。”
“所以我们开锁的方法要快!”楚南溪握住殷蘅的手,斩钉截铁道,
“简单粗暴。”
第126章 青龙盘
天一亮,殷蘅的跟班们便到门口来恭贺他收得夫人。
老寨主尸骨未寒,自然不能大婚,但为了打消寨子里突然冒出来的流言,这几个小弟算是找到了新路子。
“老大,快到忠义堂去!老二已摆开架势,就等老大去开盘了。”
殷蘅头戴乌纱幞头,身穿皂罗袍,腰系文武双穗绦,与老寨主的打扮别无二致。
楚南溪在摔坏的马车里有个装衣裙的包袱,也被小喽啰们找到送来,她换了女装跟在殷蘅身畔。
殷蘅比她略高些,又暗暗穿了内增高乌皮厚底靴,两人这么一亲亲密密挨着走,看着还真登对。
“师弟,你来迟了。”
老二仍把殷蘅称作“师弟”,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自然而然称寨主儿子为“老大”。
“春宵苦短,让大家见笑了。”
殷蘅大喇喇的坐在左边第一把椅子上,与坐右边第一把椅子的老二马立春相对而坐。
马立春狐疑的打量着小妇人打扮的楚南溪,他昨晚便听说,小子们在山下捡到一位美貌女子,殷蘅让抬他屋里去了。
十天前,师傅出现幻觉时,说了句“阿蘅,爹爹对不起你,让你做了男人”,马立春便觉得这话很奇怪。
阿蘅不就是男人吗?为什么让他做男人是对不起他?
难道阿蘅是女的?
这几日就是他故意放话,说寨主当年生的是女儿,可殷蘅稳如老狗,并没什么反应,昨晚还带着个女人回去。
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既然大家都来了,老三,请出青龙盘吧。”
老三是九龙寨执事,他跟老二同入师门,但悟性不如老二,他到忠义堂祖宗牌位前敬香,捧出一个黑檀木盒子,里面正是九龙寨的镇寨之宝青龙盘。
“老大、老二,你们每人有一炷香时间,解开青龙盘者胜。”
老寨主本就打算让他俩秋季比试的,现在不过是提前了。青龙盘他们几个头目都摸过,老三承认自己就解不开。
老三摸出一枚铜钱道:
“老规矩,正面是老大,朝上者先。”
铜钱从老三手里旋转着飞起又落地,背面朝上。马立春嘴角上扬,向殷蘅拱手道:“师弟,对不住,师兄先来了。”
他将青龙盘从匣子里捧出。
青龙盘被称作“盘”,但却非常厚,就像锁盘放在一个厚厚的铜座上。但从老二、老三拿锁盘的姿势看,它并不重,铜座应该是空心的。
锁盘上刻了一圈二十八星宿,包括拨盘所听到的“咔咔声”,都是用来迷惑人的,如果开锁者把精力放在拨盘合字上,花再多时间也是徒劳。
那日,马立春趁着师傅喝酒后出现幻觉,抓住机会问师傅这个青龙盘的解法,师傅就说了一句“铜瓢水倾锁自开”。
这是师傅自己发明的声控锁。
难怪每次快到整点,师傅就会来向他们演示如何开锁,他那不是“演示”,而是“掩饰”。
青龙属水,青龙盘由水声控制。到这一刻马立春才明白。
在山寨举丧期间,马立春偷偷换了老三的铜钱,这枚特制的铜钱,无论他怎么扔,都会是正面朝下。
确定了出场顺序,马立春要的就是合适的开始时间。
他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恒压漏壶,铜瓢里的水已将满,只需不到一柱香时间,铜瓢便会倾倒。
不过,马立春还想再拖拖,两人比赛还有个比时长。若是自己用最快速度开锁,那就等于宣判殷蘅失败。
马立春多次瞟向滴漏的动作,没能逃过楚南溪的眼睛,他非常在意时间,要拖时间的意图显而易见。
他在等什么?
他要等,便不能遂他的愿。楚南溪开口道:
“殷郎君,还要等多久才开始?奴家都等不及了。你这位师兄,看来也是虚张声势,徒有其表。”
“老三,开始吧!”
殷蘅会意,拿出老寨主继承人的架势。
老三点点头,将计时的香燃起。
马立春不由自主的再次瞟向铜瓢,仿佛已看到胜券在握,他假意拨弄锁盘,只等铜瓢那悦耳的倒水声。
“哗啦!”
“咔哒。”青龙盘传来锁机打开的声音。
马立春两手一摊,哈哈大笑道:“师弟,青龙盘难不倒为兄,现在轮到你了!”
滴漏下次倾倒要在一个时辰后,而他们的开锁时间限定一炷香,一个时辰相当于四柱香,殷蘅绝对没那个运气,能拖到下次铜瓢倒水的时候。
殷蘅站起身,回头看向楚南溪。
而楚南溪像是在看着青龙盘下面那个铜箱体出神。
铜瓢倾倒,青龙锁应声而开,她看得真真切切。马立春之所以关注铜瓢,是因为倒水之声与青龙盘下面这个闭口铜风箱里面的簧片产生共振,推开了里面的暗梢。
这是怎样的工匠?居然做出了最原始的声控锁。
不过,底座既然是闭口铜风箱,那对她们更有利。
楚南溪在殷蘅耳边低语几句,转身招了招手,昨晚把她送入洞房的小喽啰,抬上来一个木盆。
又有小喽啰拿来一大碗寨子里用来腌肉的硝石。
“你们这是做什么?”老三奇怪的问。
殷蘅笑道:“我爹爹只说,打开青龙盘不能破坏,又没说不能用辅助工具,这便是我的开锁工具。
老三,点香。”
昨夜她与楚南溪翻遍了密卷下册,都没找到青龙盘的解法,看来这个机关锁是爹爹自己做的,尚未增补入密卷。
她心里一松又一紧。
送的是不能依靠密卷作弊,紧的是她真没把握打开青龙盘。
当时楚南溪笑道:
“你想想今日是怎么打开密道锁的?
所有机关,都是在与‘势’较劲。它紧,你要让它更紧,紧到越过极限,‘势’必自崩。它松,你便让它更松,松到离位,它必会寻找平衡复位。机关没有意志,就在于找到那个‘临界点’。
青龙盘是青铜所制,冰火能让它走到极限,从而突破临界点。”
她真是个妙人,说的像是机关术,又不像是机关术。
殷蘅决定扔掉爹爹教的机关术,就像从应力点按断钥匙头那样。
与青龙盘来一次硬拼。
第127章 马立春
马立春再次哈哈大笑:
“师弟,你不会以为,青龙盘要泡在水里才能开吧?”
他还真是个爱笑的男人。
殷蘅并不理会他,也不去看楚南溪在做什么,她拿起祖师爷牌位前的长明灯,把火苗调亮,将青龙盘举到火焰上炙烤。
青铜导热,整个锁盘升温后,风箱本就外壳极薄,里面空气膨胀后,竟把锁壳顶得微微向外鼓。
此时,楚南溪已在加了硝石的木盆里搅拌了一阵,表面结了层薄冰,而浮在水面的盛水铜碗更是结出了个冰壳。
楚南溪将冰壳从碗里倒出来,交给殷蘅。
大家先是惊叹老大的女人竟然在夏季搅水成冰,接着又看见老大将那冰壳扣在刚刚烧烫的青龙盘底。
因火微涨的锁盘风箱,瞬间又因冰缩了回去。
青龙盘内暗梢本就因热胀拉扯移了位,此时风箱内空气收缩,暗梢瞬间失稳,锁舌脱落。
殷蘅已听到锁机中传来的轻微“咔哒”声,她微微一笑,将青龙盘往桌上一拍,风箱震动,里面离了锁舌的机括回弹。
青龙盘应声而开。
她将青龙盘递给老三:
“仔细检查检查,锁盘有没有被破坏?”
这是什么邪门妖术?
又是火又是冰,就是没用师门循规蹈矩机关术,在场的人皆目瞪口呆。马立春更是咬牙切齿道:
“师弟!你这不是千伏门机关之道,师傅在天之灵,绝不会允许你走上邪魔外道!”
“我有违背祖训吗?或者违反比赛规则?既然什么都没有违反,为什么不可以。”
殷蘅外表平静,内心如擂小鼓。
这就是楚南溪的硬核开锁法。
如果锁盘底部不是风箱,里面的空间小、空气少,热胀冷缩的效果没那么明显,青铜件锁舌的移位和暗梢脱落还有些靠运气。
但这刚好是个靠闭口风箱音频振动簧片开锁的声控锁,铜皮薄,里面还有比青铜件更容易膨胀的大量空气,此时运用冰火法,有如神助。
是老寨主在冥冥中,助了女儿一臂之力。
两人都打开了锁盘,而殷蘅所剩的香更长,理应殷蘅获胜。
小喽啰们更是欢欣鼓舞:
昨晚在山下捡的小娘子还真不赖,不但心甘情愿与老大圆房(一晚上没听见反抗),还帮老大用奇怪的方法赢得了比赛。
大家正恭喜殷蘅当上寨主,马立春出其不意的伸手朝殷蘅胸前撞去:祖师爷有训,如果他是女人,一样不能做寨主!
高宣站在殷蘅旁边一言不发,他就提防着有人动手,传殷蘅是女人的传言,不是地底下冒出来的,绝对是有人在试探。
他手肘一撞,马立春身体一歪,伸出去的手来不及收回,被楚南溪一把抓住手腕,她厉声道:
“二当家,你这是做什么?我是殷郎君的人,你当众动手动脚,是不把寨主放眼里吗?”
“对!我不服!这种开锁方法如同莽汉,只能靠碰运气,不算真本事!尤其是她,不知用了什么巫术,搅水成冰,这才让青龙盘失灵。”
马立春恨恨道。
他说的好像也有那么一点道理,忠义堂里愉快的喧嚣声退了下去。
“好啊,那我们可以再比一次。不过,为了公平起见,这次由我先开锁,师兄,你敢不敢比?”
就在刚刚,殷蘅已得知这是个声控锁,更可疑的是,师兄提前知道了答案。
这不是师兄的性格,他是有一分成绩都要吹嘘成十分功劳的人,更何况,爹爹并没偏袒自己,他早就说过,谁解开青龙盘谁就是少寨主。
师兄没必要等到爹爹死后,才把开锁方式拿出来。
除非是,这开锁方式得来与爹爹的死有关。
殷蘅的脸,黑得像要滴血。
马立春斜眼望向铜瓢,铜瓢里的水又快满了,让殷蘅先开,他岂不是要错过那倒水声?急忙道:
“不,照之前顺序,我先开!”
说着就要去抢那个青铜盘,他不能让大家知道音频开锁的秘密。
“老四、老五,抓住他!”
虽不知殷蘅为何下这样的命令,但老四、老五还是将马立春控制起来,老三忙劝道:
“有话好说嘛,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翻脸了?”
“三当家的,你看看你那枚铜钱,是不是被人做了手脚?”楚南溪在旁提醒道。
老三摸出铜钱,抛了抛,确实有问题,他疑惑道:
“老二换的?就一个先后顺序,搞这些把戏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嘘!”楚南溪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她扫了一眼滴漏下面的铜瓢,里面盛的水已到了临界点,只听“哗”的一声,铜瓢倾倒,青龙盘“咔哒”一声,应声而开。
“青龙盘怎么......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声控锁,滴漏铜瓢倒水的声音,就是开锁的钥匙。”
殷蘅苦笑道,“青龙盘一直都放在忠义堂,每个时辰默默打开一次,我爹从没告诉我们任何人,他是想等我们自己发现......
师兄,你是何时知道这个开锁方式的?”
“这、这当然是我自己领悟出来的。”
马立春说得理直气壮。
“我爹说过,谁能打开这个青龙盘,谁就是山寨少主,你早就有心当这个山寨少主,既然领悟出来,为什么不公布?”殷蘅追问道。
马立春眼角瞟到祖师爷牌位,面不改色道:
“我是在守灵这几日才悟出来的,说不说、什么时候说,是我的事,师弟未免过于咄咄逼人。”
老八从外面跑了进来,他将手里拿着的告示一扬,大声道:“大师兄揭了信王府的榜!他要去信王府聘将作师!”
马立春吃了一惊,老八居然敢去翻他的房间?
看来师弟已经怀疑他了。
反正也输了,做寨主无望,马立春一不做二不休,劈手抢过老八手里的招募告示,冷冷道:
“不错!我就是要去信王府应聘将作师。
我们学了一身本领,不知比将作监里那些人强过多少倍,不说留名青史,就算混口饭吃,也比守在草莽虚度一生好上千百倍。
现在莫说师傅不在了,就是师傅在世,我也敢这么说,离开九龙寨,不混个加官进禄、飞黄腾达,我就不叫马立春。
今日与各位就此别过。
从此山高水长,再无瓜葛!”
第128章 二度求婚
马立春卷了个小包袱离开,殷蘅并未拦他。
现在还没有马立春害死爹爹的证据,让他掉以轻心,总有一日他会露出马脚。
马立春离开九龙寨去投信王,这也说明,密洞里的水运仪象台,还真可能与信王有关,就是不知,他对密洞了解多少。
殷蘅和高宣把楚南溪送到山下,谢晏他们在那里等她。
“你放心,我能做得朝廷的八品官,你为何做不得女门主、女寨主?等你坐稳了位置,自然能够恢复女儿身。”
楚南溪与谢晏并肩而立,看着殷蘅羡慕的眼神,忍不住安慰道。
谢晏与高宣有一夜生死之交,在救承影的时候,高宣也不遗余力,要不是他分辨出地面下的水流方向,他们绝不能以最快速度找到那个能救承影的豁口。
今日黎明出了寨子,谢晏便去替高宣安排去处。此时,他掏出一纸尚书省敕牒,拍在高宣胸口上,笑道:
“高船师也不必远行,持此敕牒即可到临安府船场充任都料匠,不管是八人还是二十四人,先将你图纸上的车船造出来,再凭实力说话。”
这真是个意外惊喜,高宣留下来,也不必放弃自己的梦想。
几人正在话别,一个背着竹篓的白发老妪走过来,先向殷蘅点头行礼,再问谢晏:
“郎君是不是有伤口中毒一直难愈?那是混着斑蝥毒的血蛭毒,斑蝥毒被血蛭毒掩盖,较为难于识别,老身可解郎君之毒。不过......”
“不过什么?”
见老妪不直说,楚南溪着急问。
“不过老身从不吃亏,娘子要用你刚才的搅水成冰术来换。”
老妪说得理所当然。
殷蘅忙介绍道:“这是寨子里的阎婆,她从不免费替人医病,要的不一定是铜钱,有时候是草药,有时候是命。治病方式也千奇百怪,不过,只要阎婆出手,必是药到病除。”
这不就是野史中的巫医吗?
楚南溪忙一口答应:“没问题!婆婆替我郎君解了毒,我立刻将制冰方子写给你。”
阎婆抠抠搜搜摸出一粒黑乎乎的药丸递给谢晏:“这是用斑蝥制的解药,专解斑蝥之毒。”
她拿着楚南溪写好的制冰方子,叠好小心放进怀里,絮絮叨叨走了:
“要不是稀罕你的制冰法,我才懒得管你郎君的毒,就剩那一粒解药......药引子比斑蝥还难找……要有人去北地才能找得到……”
他们与山寨的机缘,原来在这里。
好在现在硝石制冰还未盛行,若是放到五十年后,临安满街都是商贩用硝石制冰做冷饮,那时,可就换不到这一粒斑蝥解药了。
一切都是刚刚好。
“施粮还有一日才结束,长乐还在查冒充车夫之人。车夫虽未找到,但闹事的庄户承认,是有位戴帷帽的嬷嬷给了他们每人一贯钱,让他们拿着空瘪谷子去闹事。人虽没找到,但是你看......”
谢晏掏出两张小报,上面无一例外都大篇幅写着,信王府大方施舍昂贵“稻花香”稻种的消息。
指使闹事之人,呼之欲出。
“如果真是她出手对我报复,我反而更心安。让沈提举做做样子就行了,真撕破脸,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还不知如何面对。”
谢晏、楚南溪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这两日一夜就像去了另一个世界。
刚才楚南溪已向谢晏解释,巫医要的“搅水成冰”法术,其实就是硝石制冰,前朝书籍上便有记载。
可谢晏穿越到大夏已有近十年,他又如何不知,硝石制冰源自前朝道士炼丹,在如今的大夏,还远未达到闺中女儿都运用自如的地步。
否则,那专走偏门的巫医也不会如获至宝。
马车里出现了暂时的沉默,谢晏轻轻拉起楚南溪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他有些紧张的盯着楚南溪眼睛道:
“卿卿,我说过,要向你重新求一次婚,我那张婚书也要重新写,因为……上面的人不是我。”
“啊?不是你?”
楚南溪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们是官家指婚,生辰八字都是内府司核对过的,这还能出错?
只见谢晏唇边弯起淡淡笑意,他要告诉她,身体里那个真正的自己:
“鄙人谢晏,生于民国三年八月一日,杭州人士。”
谢晏的手,不由得握得更紧,他呼吸急促,像是要看穿楚南溪忽然收缩的眼眸,他渴望得到她的回应:
“毕业于,杭州安定中学。
廿一年,就读巴黎贡比涅学校学习机械专业。
廿四年,入笕桥航校学飞行。”
谢晏的声音有些哽咽,两人忽然什么也看不见,他们眼里的泪,让彼此只留下模糊影子,但他们的心却像突然敞开的大门,殊途同归的后世之风,吹得心房一片清明。
只听谢晏继续道:
“公元1937年12月8日,敌机来袭,驾机紧急升空,弹尽油绝,与敌机相撞中,来到1127年之大夏。
现求娶后世女子楚南溪为妻,诚惶诚恐,唯盼佳音。”
楚南溪的心,紧缩到疼痛。
原来,他是民国人,难怪他像后世人,却又是个老古董,同样来自后世,他却与自己相隔九十年。
她颤抖着捧起谢晏的脸,笑意在泪花中闪烁,一字一句认真道:
“楚南溪,出生于1995年9月20日,浙江杭州人。
毕业于浙江大学历史专业,非遗古籍文物修复技术传承人。
工作于历史研究院。
2025年9月28日,穿越到正在修复的古籍《建兴年间朝野杂谈》中。
楚南溪愿意嫁给谢晏为妻。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未来小姐,谢谢你愿意屈尊嫁给我。”谢晏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楚南溪将脸紧贴着他的肩,用手指轻轻划过他滚动的喉结,有种不可思议的踏实:
“古董先生,谢谢你愿意爱我、包容我,让我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不孤单。”
“所以腹肌不是长在腹部的小老鼠?”
“啊?那个……”
“所以你不懂摩斯密码?”
“我知道有摩斯密码啊,你有敲吗?”
“所以2025年不会唱《白渡桥边》?”
“你唱《夜上海》、唱《送别》,我不就认出你来了?”
“所以你拿到和离书为什么那么高兴?”
“啊?怎么又绕到这里来了?”
“所以……”
谢晏再不想多说一个字。
他只想一直吻下去,吻到她说的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第129章 一起同淋雨
两人在彼此眼中有了新的吸引。
他们所在后世之中华,早因九十年的差距改天换地。谢晏像是得了个通向未知的旷世之宝,不像楚南溪,只会问他:
“你们的飞机真没有无线电和雷达,只靠眼睛看、嘴巴喊吗?”
“你们飞机升空以后,眼睛找不到目标怎么办?是不是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
“你们学校女生长得漂亮吗?”
“你认识女飞行员李霞卿吗?”
“你认识李叔同吗?”
“你认识戴望舒吗?”
“你认识......”
既然都是后世来的,尽管隔着一个世纪,谢晏只觉得语言都是多余,他只说了一句:
“今晚我回正院睡。”
“啊?为什么?”
“你问题太多了,我得好好回答你。比如李霞卿,她来过我们学校演讲,你不想知道她那天穿了条什么样的裙子?”
“什么样的裙子?”
“她穿着飞行员衣裤。”
楚南溪:(?_?)
谢晏:?(`▽′)?
五月的天气,就像恋爱中的女子,刚才还阳光灿烂心情不错,转眼又莫名大雨拳脚白眼。
车入相府,正好遇上暮时阵雨,春花秋月都在院子里等着接小姐,谢昶更是亲自扛着把能容数人的大油纸伞,才刚看到马车的影子,便从廊下撑伞跑了出来。
可谢晏跳下马车,却拉着楚南溪的手爽朗笑道:
“卿卿,你不是说想淋雨?我们跑回去!”
楚南溪一声惊呼,被谢晏带着跑起来,绣着缠枝莲的裙摆立刻染上了水污。
谢昶原以为嫂嫂会骂阿兄发疯,虽然是太阳雨,可从没见过贵人主动淋雨的。哪知他只听到嫂嫂愉快的笑声传来,全然不在意那些很快打湿他们全身的雨。
雨里的一切是静止的,雨里的一切又是鲜活的,就像生活在那本古籍中的他们。
垂花门上的紫藤花被雨打得垂到了门中间,谢晏一手撩开花藤,一手紧握着她的小手,急促而愉悦的心跳从指尖传入他心里,他那样真切的感受到一个女子全心全意的欢喜。
谢晏转脸看她,楚南溪正好也仰脸看过来,两人突然都笑了,是那种压抑不住的恣意热爱,笑两人的雨中狼狈,笑他们的一路狂奔,笑一个近代人与一个现代人,在古代相遇相恋的奇幻。
雨里的荷塘早已长得密密匝匝,此刻全都笼罩在白色的雨雾中。鹅卵石很滑,谢晏放慢了脚步,两人牵着的手改为十指相扣,楚南溪的指尖在他掌心挠了挠,又让他一阵心动。
雨渐渐小了,阳光洒在倔强的小荷包上,像给它镀了层金边。
谢晏的襕衫紧贴在身上,楚南溪橙黄纱罗褙子下的杏色轮廓,更有种少女初长成的妙曼。
“今年九月就满十八了。”
他没头没脑笑着说了这么一句。楚南溪立刻意识到他在想什么,湿衣裙让身上轮廓分明,就连两条笔直的长腿也如同毫无遮掩。
楚南溪羞赧得要将手抽回,却被他抓得更紧:
“我们是明媒正娶的夫妻,有什么好害羞的?我们可以过两年再要孩子,但是……我想……”
“不!你不想!”
楚南溪羞得抬腿便往屋里走,小丫鬟们吓了一跳,她们早给夫人备了热水,就不知怎么春花姐没回来,郎主和夫人倒是湿漉漉的跑回来了。
“我同你一起洗。”
谢晏已全然不同于过去,亲热既然是他的权力,他一秒也不愿放弃。
“你回去洗,这没你换洗的衣服。”
楚南溪心跳得有点快,即将到来的一切,是期盼也是犹豫,她现在只想把这男人推出去,好躲回自己安全的兔子洞里。
小丫鬟却接嘴道:“有的,咱们屋里备着郎主的衣物呢,夫人之前不是还给郎主做了套中衣?”
“懂事!你这个月双倍月钱。”
谢晏心情大好,原来她还悄悄替自己做了中衣。
“谢郎君赏赐。”
小丫鬟眉开眼笑的掩门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俩,屏风后面的氤氲热气飘飘摇摇,谢晏替楚南溪摘下发簪,柔声道: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你可以告诉我、骂我,但不要不理我。
我一个人在这世上战战兢兢活了九年,不过是从炮火连天,变成了兵戎相见。
现在老天把你送到我身边,我怎能再失去。”
“你想过回去吗?”楚南溪轻轻问。
“刚来的时候很想,无时不刻都在寻找回去的方法……你在书里看到过‘严遵仙槎’吗?”
谢晏似乎想起什么,他将摘下来的珠钗放下,开始替楚南溪脱下湿衣服。
“我刚来那两年,正是大夏最动荡的时刻,民间流传有一个叫做‘星晷’的星盘,以星宿为导引,可以浓缩时光,使同一地点的时光折叠,就像你在现代杭州、我在民国杭州,最后我们都到了临安。”
“我看到过有星晷的记录,可并没写它在哪里。如果真能找到星晷,我想把你带回我的杭州,那里有你梦想中的一切。”
楚南溪犹豫片刻,伸手到谢晏腰间,替他解下腰带。
谢晏附身吻住了她的唇,两人的唇都因雨水变得冰凉,可此刻心头热血上涌,天地间唯有彼此,再无其他。
第一次坦诚相见,让两人都有些手足无措、面红耳赤。
“你在后世……没结婚吗?”
谢晏摇摇头:“那时所有人都在准备战斗,我有未婚妻,但还来不及结婚就……也不知她后来有没有嫁人,过得好不好。”
“你第一次见我,就是以为我假扮成她?”
楚南溪恍然大悟。
原来他的白月光,是他后世的未婚妻,跟个不存在的人斗,怎么都是输,说不定自己还是个替身。可惜自己在后世连个男朋友都没有,吵架都不能拿前任来气他。
楚南溪撅起嘴,有些丧气。
“想什么呢!”
谢晏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捉住她手指放在她喜欢的腹肌上。
“我可没把你当成楚云,你是你,她是她。
我和楚云是高中同学,后来我出国读书几年,回国后才又见她。我们之间谈论的大多是抗战救亡,不止我们,当时的男女学生都这样,我们一心想着,把倭寇赶出去,才能能平平静静生活。
我和她没有与你这样多的共同经历,没有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更没有像我们这样的……亲密。”
两人第一次坦诚相见很快结束了,谢晏闹了个脸红。
楚南溪却“噗呲”笑了:
“现在我相信你是只刚会打鸣的小雏鸡了,我们来日方长。”
“我不要来日方长。”谢晏将刚擦干的楚南溪抱起。
“我要再来一次。”
第130章 休假的最后一天
接下来的几天,谢晏还不用上朝,他像只初醒的饕餮,食髓知味、乐不疲此。
在楚南溪面前,早把自己多年养成的克己复礼,抛到九霄云外。
她低头时露出的白皙后颈,她划过自己手背的温柔指尖,她仰头时在自己喉结上轻轻一吻,都令他心旌荡漾。
她半梦半醒嗔他“疯子”,他便低笑,湿暖的呼吸擦过她耳边,像一粒火星落入干燥的稻草,拉着她再燃烧一遍,再沉溺一遍。
白日里谢晏总是很忙,但黄昏便是他的“归家魔咒”。
温柔乡英雄冢,大抵如此。
谢晏侧身,轻轻拨弄着她脸上的乱发,“今天是旬休,明天就要上朝了。我们不是要去买扑会吗?还不快起来。我叫了沈长乐,有他办事更方便。”
假期里沈长乐可没闲着,大长公主约了几拨老姐妹,非要将这个没人敢嫁的孙子推销出去不可。
谢晏叫他出门,他求之不得。
他们坐的是沈不虞的特制宽大马车。沈不虞到相府接人,一看楚南溪身边还站着王灿儿,他转身要走,谢晏拦住他:
“到哪儿去?乐丰楼我可订了午膳的。”
“你不对劲。”沈不虞狐疑的看着神采飞扬的谢晏,挑眉道,“收了多少贿赂?平分。”
“要分也可以,三舅舅刚运回第二批鞑靼马,分你一匹。”
“不是才刚回一批等下崽的吗?这还没过多久,怎么又有一批?”听说有好马,又是人家王灿儿爹爹弄回来的,沈不虞也不挣扎了。
再说没比较就没鉴别,王灿儿只是黏人了点,至少率真可爱,比这几日他被迫相看的、那些矫揉造作的贵女好多了。
谢晏边走边解释:“原就是两艘船同去的,这艘除了骟马,还接了些人回来,所以晚了几日。”
楚南溪和王灿儿走到跟前,沈不虞上下打量楚南溪,装作不在意道:
“那日没替扶光保护好你,让你受了惊吓,来给你道个歉。”
“惊吓是惊吓,不过更大的是惊喜。”楚南溪笑道,“夫君肩上的伤,只那一粒药便痊愈了,我们也算因祸得福。”
沈不虞看着楚南溪同样神采奕奕的脸,不禁有些出神:
她总是这样,天大的事都不会纠结,小时候是躲避隐藏,令人生出恻隐之心,现在长大了,她已学会了面对。
若是再遇到这样的女人......应该不会再错过了吧。
王灿儿可不让他出神,伸出手在他眼前晃晃,笑嘻嘻道:“听说你祖母替你相看了十个八个贵女,你看上谁了?”
沈不虞不愿提相看这样羞耻的事,忙敷衍道:“我谁也没看上。”
“刚好我也是!”
王灿儿更高兴了,“我爹爹也拿了一堆画像让我挑,我觉得他们都没沈提举俊。要是都挑不上对眼的,不如咱俩凑凑。”
“有你这样当街替自己找夫君的吗?”
沈不虞面不改色教育她道,“虽然我们很熟,但你是世家小姐,不要随随便便与人开这样没规矩的玩笑。”
“除了你,我也没跟别人这样说过......再说,我又没开玩笑!”
王灿儿说话声音不大,沈不虞已经上了马,也不知他听见没听见。
今天是朝廷官员休沐日,官府衙门全都关门不受理政务,县衙门前是冷清了,但今日却有临安府官员要临时加班。
因为今日是三年一度的西湖捕捞权买扑会,临安府签判陈汝安得了这临时差遣。
陈汝安是前阵子赵府尹出事后,临安府班子大调整才从昌化县调上来。本以为买扑捕捞权是个肥差,府里会人人争抢,没想到竟没人愿意休沐日加班,买扑官这个一次性差遣便落到了他头上。
直到昨晚,盼着捞油水的陈汝安,才有个腆着大肚子的精明商人找上门来。
“怎么直接来了乐丰楼?这也没到膳点。”沈不虞看了看看热闹的人群,习惯性的扫了几眼,这才想起来,今天这里有个买扑会。
乐丰楼是官办酒楼,由户部点检所直管。
大小衙门的接待费用,户部都会直接划到乐丰楼在内的官办酒楼账上,一年到头,酒楼不缺生意。
一些官府临时的活动,也会在这些酒楼的大堂举办。
西湖捕捞权买扑会虽是临安府衙操办,但实际是由工部虞部负责,这也是府衙没人愿意加班的原因:
好处根本落不到他们头上。
“溪姐姐动员我爹爹参加今年的买扑会,说就算过后再分包出去,也能赚些小钱。”王灿儿跟过来向沈不虞解释道。
难怪,今天俩女人都穿着男装,原来是要来给王柏助阵。
“你们就喜欢凑热闹。”沈不虞声音不大不小,“徐盛!躲在那里鬼鬼祟祟,去看看有什么人来了?”
徐盛今天本就在买扑会蹲点,皇城司重大集会抓嫌疑犯,老规矩了。远远见玉树临风的老大下马,他赶紧滴溜溜的滚过来。
几人刚进订好的包间,徐盛就进来了:
“老大,信王和信王妃也来了,跟这里隔着一间包房。”
信王?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活动那么频繁?现在走哪都碰到他。
“晚姐姐也来了?我们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王灿儿并不知相府义棚庄户闹事与魏向晚有关。
楚南溪摇摇头,淡淡道:“我就不去了,魏家虽是罪有应得,但信王妃难免要把帐算在我头上,何必凑过去自讨没趣。”
谢晏将窗户推开,外面的嘈杂声扑面而来。
他与楚南溪坦白穿越身份那日,楚南溪告诉他一件事,便是与今日买扑会有关。
她说书里魏荃拿到了今年的捕捞权,但他为的并不是捕捞鲜鱼获得的那几百一千贯钱,而是捕鱼船的检查豁免权。
不仅是西湖上通航便利,暗接上塘河、运河、长江,“贡鲜”的黄灯笼一挂,如进皇家通道,无人敢查。
后来临安人以“买鱼”一词代替“贿赂官员”,当时魏荃通过卖鱼收受贿赂可见一斑。
可现今魏荃已倒,今年拿到捕捞权的又是谁?
信王在与魏向晚成亲之前,与魏荃并无特殊关系,这一点谢晏是肯定的,但从假皇冠和走私案搬倒魏荃开始,信王就不可避免的和魏荃绑在了一起。
“看,我爹爹在下面!”
大家朝楼下的买扑投标台望去,王柏正领了一张空白标书走出来。
第131章 买扑会
隔壁的隔壁,一个管事打扮的中年人进了包房。
他对信王拱手行礼道:
“王爷,谢相公和沈提举也来了,就在东三房。我们要不要把东四房包下来?”
今日赵翀着一身便装,看上去就是位大户人家的风流公子哥,魏向晚也作男装打扮,就像是赵翀身边的小随从。
她轻轻扯了扯赵翀的袖子,待他看过来,便对他摇了摇头。
等那管事走后,魏向晚才道:
“楚南溪心眼多,运气又特别好,加上沈提举在那里,皇城司的人肯定跑不离,说不定,东四房就是他们的人。我们若是派人监视,反而让他们起疑心。她们今天来,我猜,是为了王灿儿的爹爹。”
赵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了王柏。他点头笑道:
“确实,一切安排妥当,我们没必要自乱阵脚。王柏是皇商,皇商在拿官许特权上都有优先优惠,他来投捕捞权也很正常。”
被楼上一众人等关注的王柏,拿着刚领到的空白标纸进了包间。
“哎呀,谢相公、沈提举!真是托了你们的福,今天投标的人虽然不少,但最有实力竞争的杭城船行、西府渔行都没来,咱们压力小了点。”
“杭城船行、西府渔行......这两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沈不虞自言自语,忽然扬声叫:“徐盛!”
徐盛立刻推门进来,来的速度太快,把王灿儿和楚南溪都吓了一跳,谢晏在楚南溪耳边轻道:
“他没走远,应该就在隔壁。”
楚南溪这才明白,谢晏为什么说叫沈不虞出来办事更方便。
谢晏也有人手,但他是文臣,身边护卫、侍从进进出出,难免会树大招风。沈不虞就不一样,他本来就是特务头子,再加上他爱张扬的个性,出入任何场合,身边围着一堆小特务,没人觉得不合理。
只听徐盛道:
“两天前,西府渔行的活鱼箱里发了鱼瘟,莫名其妙死了五百尾鱼。订户纷纷退订,怕买到发瘟的鱼。
三天前杭城船行的游船翻了,死了八个船客,苦主把船行告到衙门,到现在赔偿的金额还没谈下来。
本来这两家是预报了名的,今日投标截止于午时三刻,不知他们赶不赶得及。”
见老大没再发话,徐盛又消失了。
“难怪觉得耳熟,都是这两天的事,在哪里听了一点。”沈不虞看着谢晏笑道,“你不觉得这事太巧了吗?”
“何止这两桩?”
谢晏给楚南溪到了杯茶,又把茶壶推到王灿儿面前,不紧不慢道:
“外面有人宣称得了工部虞部的内部消息,按照大小年推算,西湖岁起鲜鱼只有一万五千斤。官课比例为三成,买扑低价八折,那么今年的捕捞权底价便是八十六贯。”
“八十六贯?绝度不可能!”
王柏连连摇头。
“南溪既然让我投标,我便去找老渔户推算过。今年开的是大湖捕捞权,包括内湖、中湖和外湖。西湖边寺庙的固有捕捞地除外,至少岁起鲜鱼三万斤,虞部标底最低也要二百贯。
这人放的是虚假消息,信了他,投的肯定是废标。”
工部下属的虞部,负责管理渔业课税,他们估算出每年出鱼量,再算出官府要课的税,课税额便是标底。
放消息的故意将出鱼量减半,对应的标底也会减少。
若按照这个“虚低”标底投标,达不到真实标底,都被视为废标。
“爹爹,那对我们岂不是好事?”
“哎呦我的傻女儿,我们什么也没做,突然少了两个有实力的竞争对手,又少了一堆盲目相信小道消息的竞争者,这个天大的好处,肯定不是天上掉馅饼,我们不一定捞得到。”
这时有人敲门,是小二送来了填写标书的笔墨。
“老大!”
徐盛又来了,他在沈不虞耳边说了两句,沈不虞笑道:
“没关系,押他进来,谢夫人也在,让夫人亲自认认。”
门开了,察子押着个汉子进来,他留着络腮胡子,猛的一看有点像俞九郎。
“这是......”
楚南溪表示不认得。
“夫人,这人在人群里鬼鬼祟祟,我们的人看他有些像那天劫持夫人的车夫,便将他抓了来。”徐盛说着,将手里的包袱扔在桌上,“这八成是赃物。”
“官爷饶命!小的就是趁人多眼杂顺了些东西,从未绑架过贵人,小的冤枉啊!”
那汉子跪在地上叫苦不迭,本来偷东西蛮顺利,就是长了一张绑匪的脸,被皇城司的暗探当做绑匪抓了个正着。
“既是赃物,打开看看。”
沈不虞下令。
暗探将包袱打开,里面还有一层包袱。外面那层是贼的伪装,就是被失主看到,不打开外面那层,也不知是自己的东西。
再一打开,里面露出几锭银子,一般大额交易才用银子,这多半是准备中标后交部分预交税款用的。
果然,垫在底下的是张空白标书,还有些印章等小物件。
“你本事大啊!就凭这几锭银子,衙门打板子都能将你打死。”
谢晏捡起包袱里那颗印章,想看看丢包袱的,是哪家粗心管事。旁边的楚南溪却“咦?”了一声。
她拿起垫底那张空白标纸,仔细搓了搓,又去把舅舅那张还没来得及填写的标纸拿起来。
沈不虞递了个眼色,徐盛和察子带着贼出去了。
“有什么问题?”
谢晏凑过去看看,肉眼看这两张纸并没什么不同。
两张纸上都有暗纹,是标准的官纸,标纸右上角分别竖着写着一行数字,那是虞部给标纸做的编号。
编号具有唯一性,投标人领标纸时会做相应登记。
并不是有钱人就能投标,还有一系列考核标准。
预报名时,虞部会对投标人是否本地人,有无犯罪记录,以及家财是否达标、有无担保等方面进行审核。
带编号的官纸,就是为了防止出现假标书。
楚南溪将两张纸都放在谢晏手边:“你摸摸,这两张纸有什么不同?”
谢晏用手指分别搓了搓,他也皱起了眉。
“这张略厚。”
他指了指那张包袱里得来的空白标纸。楚南溪点点头道:
“对,这两张纸厚度不一样,只要是常用纸写字的人都能摸出来。作为同一场买扑会的标书纸,
这太不正常了。”
第132章 聚宝盆
“我来摸摸。”
王柏听楚南溪这么说,他也凑过来搓了搓。
给他的感觉就是,造纸竹帘入槽深度、抄纸师傅手腕停留时间、晃帘幅度不同,而造成纸张厚薄的误差,但无甚大碍。
“如果只是书写,确实影响不大,可这是糊名投标,纸张厚薄就可能成为买扑官辨别投标人身份的依据。”
楚南溪问王柏:“舅舅,唱标的时候,什么情况会当场宣布该标书无效?”
“标价低于底价,标书无效。还有......”
王柏似乎想通了什么,急忙道,“我知道了,还有糊名暴露也会宣布无效。若我投的标高过对方,买扑官动动手指,悄悄扣烂糊名纸,把我的名字露出来,我的标书便无效了。”
“所以我们把两张纸调换,我爹爹用的便是厚纸!”王灿儿觉得自己终于长脑子了。
“简单调换不行。上面写着编号,买扑官发纸的时候都有记录呢。但是,这种官纸又不是只有虞部才用,得去找一张比舅舅这张略厚一点......”
楚南溪还没说完,谢晏便把墨阳叫进来,将王柏的那张薄纸交给他。
墨阳也仔细摸了摸那张稍厚的标纸,记下手感,匆匆离开。
官纸按部门供给,又分中书省纸、枢密院纸、三司纸、六部纸等等,临安再没有哪里,比赤山纸槽的官纸种类更齐全的了。
谢昶凭着嫂嫂替他总结纸张知识小册子,以最短的时间通过了学徒考试,他现在已是赤山纸槽的抄纸匠。
墨阳打马奔向西湖南岸的赤山纸槽,而徐盛,也被派去查印章上的投标人“坝子桥鲜鱼行”。
随着墨阳、徐盛的离开,包间里的人并未觉得轻松。
包间里燃着百刻香,显示现在已是巳时初,离标书封箱还有一个时辰又三刻钟,给墨阳的时间并不多。
“故意放虚假信息、竞争对手接连出事,如果在标纸上又做了手脚,背后这位操纵者为了这一年几百两的利,还真是煞费苦心。”
王柏感叹道。谢晏却笑道:
“舅舅,一年几百贯不是小数,能在帐外养三百私兵。
还能通过鲜鱼买卖,将黑钱洗白,给了鱼钱不取鱼,虞部课的又是定额税,打了多少鱼,只有龙王才知道。
甚至可以通过鱼瘟亏损,向渔户、鱼行、用鱼大户酒楼,发起‘鱼米义助’,不明就里或是别有用心的人,便会将钱交到他手里,比如这个乐丰楼,他每年可向户部申领百贯义助额度,官家好意接济民生,进了谁的腰包,不得而知。”
“呵呵,是老朽保守了,加上这些灰黑钱,一年赚一千贯都有余。”
沈不虞从窗前转过身来,他只是跟着出来玩的,没想到谢扶光夫妇把他也算计了,给他找了份这么好的差事,他道:
“好处远不止这些,活鲜贡船的检查豁免权,西湖三百渔船无形中成了他的眼耳。我记得,官家一年几次游湖,最先通知的就是捕捞权的拥有者,要让他们通知渔船,避让临时征用水道。
若是此人有心谋反......”
他们都在说些什么呀?
王灿儿目瞪口呆,她拉拉同样插不上嘴的楚南溪道:
“溪表姐,还有一个时辰呢,这里闷得很,我们到外面走走。”
“你们身边都没跟着人,不能往外走。”王柏表示反对,但见可爱女儿朝他瞪眼,忙又改口道,“那你等等,我让人去把你哥哥喊过来。”
“舅舅,你放心吧,今天我俩都是男子打扮,没人注意我们,再说还有承影在外面,让他跟着我们,不会有事。”
楚南溪也想出去逛逛。
这一带虽说不是热闹市集,却是文人雅客聚集的地方,有不少小书铺画廊。她听第五明吹嘘过好几次,说他在这里,淘到了不少因战乱明珠蒙尘的名作。
就凭自己的眼光,怎么也不比那第五明差。
两人出得门来,却没看见本该候在酒楼外的承影。
刚才徐盛出来说,他要去找坝子桥鲜鱼行,承影记得,他们暗影阁有个外围,就在坝子桥鲜鱼行做账房。
可这身份也不能直接跟徐盛讲,便在大堂给郎君留了口信,自己则带着徐盛去了坝子桥。
“不在就不在,咱俩自己去,要是回包房,我爹肯定不让出来。”
如今王灿儿要说婆家,侯府里开始严加管教,这是关乎侯府小姐名誉的正经事,他爹爹也没办法,所以王灿儿出门机会更少了。
楚南溪更更不会把女子单独上街当回事。
她唤来茶博士,让他给东三房传了个口信,两人笑嘻嘻的沿路逛去。
“就是那家!”楚南溪看到了第五明介绍过的小书斋。
王灿儿撇撇嘴,不屑道:“一看就是个卖赝品的,谁家正经书斋叫做‘聚宝盆’啊。”
“听说这家店主是开当铺的,这些都是没人赎的死当。他当然希望这些书画能替他换回更多的钱,可不就是聚宝盆?”
姐妹俩说笑着进了小书斋。
聚宝盆堂面只有个掌柜,见来了两个普通穿戴小哥,还以为是哪家书院的读书人,便招呼道:
“小郎君想看点什么?本店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楚南溪仔细一看笑了,还真是买赝品的店,单拿画卷来说,就有三大筐。分别标价三百文、五百文和一贯。
就像你进了家十元店,看到一筐任选的LV包包,就是那种感觉。
王灿儿掩口低笑道:“想不到表姐也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我可不奉陪,这家店的团扇还不错,我过去看看。”
王灿儿到旁边去挑团扇,楚南溪决定相信第五明一次,看看这些廉价的画里有没有真品。
“哎!小郎君真有眼光!”
那掌柜看到楚南溪去拿三百文筐子里的画,忙夸赞道,“这些都是有些破旧的画,便宜卖了,三百文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还能挑到一幅不错的画。”
楚南溪手指在画卷背面轻轻划过,手指忽然在一幅绢画上停滞。
她将画轴抽出来,抱到长条桌上徐徐展开。这是一幅青绿绢画,画面有些污渍,卷在最外边的地方,还有被勾丝出现的破洞。
但就是这幅画,让楚南溪移不开眼。
第133章 捡到宝了
这幅画叫《烟江叠嶂图》。
大夏这个时期还没人见过这幅苏轼与驸马都尉王诜,“苏王唱和”的原貌。
加上绢帛破损,印跋不清,看上去脏脏旧旧的,就连拿它去当铺的人,都当成是无名仿品,只换了五十文钱。
楚南溪先将绢画对着烛光看绢纹,在用指腹轻抚,在右下角摸到一道“偃笔”侧峰。
她激动的断定,这便是苏王真迹。
店主见她懂照光辨绢,走过来不无遗憾的说:
“想不到小郎君还是个识货的,王晋卿传世之作皆为‘双丝扁经’,可惜此绢纹为‘单丝圆经’,太假了。不过此画墨气还不错,又足有五尺长,十大九不输,三百文还是值得的。”
楚南溪频频点头,心中却暗笑:
当年王诜为避党祸,元佑丁卯曾改换绢地,用的正是单丝圆经。
“对对对,掌柜说得对,这么大一幅绢,拿回去糊窗也值了。”楚南溪笑眯眯的,捡到宝了。她又问:
“掌柜的,你有没有同类色的绢线?我想回去自己补补那两个破洞,这也太有碍观瞻了。”
“有有有!我这里常要修修补补,什么杂七杂八的都有。小郎君确定要买,我送些绢线给你又何妨?”
能卖掉一幅破旧仿品,掌柜的倒也大方。
楚南溪正抱着掌柜拿来的杂物材料箱,挑选用得上的修缮物件,却听一个悦耳女声道:
“掌柜的,帮我家王妃把这幅画包起来,王妃说她要了。”
是檀香。
楚南溪用手压住那幅绢画,对掌柜肃色道:“总有个先来后到吧?我这都在挑选补画材料了,你却将我的画二卖,不怕我告到官府吗?”
“啊?这......小郎君,你也看到了,信王妃就在里面雅间,她是比你先来。”
掌柜也是无奈,这幅破画放在这不知多久,看都没人没看,怎么今天一下成了香炊饼?
连王妃都抢着要买。
“檀香?怎么是你?晚姐、啊不,王妃在里面?”王灿儿见楚南溪与人争执,忙丢了团扇跑过来。
檀香也不搭话,只将十两银子放在掌柜面前:“掌柜的,王妃出十两银子,不用找了。”
“十两银子就想硬抢吗?”楚南溪也没有好脸色。
她知道魏向晚并不是真的在意这一幅画,不过是想挤兑她而已,买回去,也是不知扔那个角落,暴殄天物。
楚南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金叶子拍在掌柜面前,丝毫不退让:
“掌柜!这张金叶子一两二钱,连同我挑的补画材料一起买了。”
檀香脸涨得通红,毕竟眼前这两位小姐以前对自己都挺好,现在要她拉下脸吵架,她还真得适应一下。
“檀香,本宫提醒你多次,你现在是王府的人,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的丫头。王府要买点东西,还要与人讨价还价吗?”
魏向晚本打算回府的,已换回王妃衣裙。
经过这家小铺,见挂在门口的团扇还不错,便停车进来看看。
此时,她手里拿着两把挑好的团扇从雅间里走出来,看都不看楚南溪一眼,将团扇放在柜台上:
“画和这两把扇子,回头把它们一起送到信王府。”
王灿儿一看,魏向晚选的团扇和自己选的一模一样,忙将手中团扇丢到柜台上,嘟囔道:
“图案真难看,手工又差,什么都敢拿出来卖。”
这么多年的手帕交就这样走到了尽头,王灿儿心中不知有多难过。
王灿儿愿意丢下团扇,楚南溪却不愿意放弃那幅画,她将随身的铜鱼袋拍在掌柜面前,肃声道:
“吾乃秘阁缮治待诏,奉皇命寻觅珍品名画,此乃前朝驸马都尉王诜之作,谁敢与官家争抢!”
“楚南溪,别以为你那小小的八品官能到处显摆,你说这是王诜真迹,你有证据吗?
拿幅仿品冒充真品你是欺君,假借皇命与王妃争抢商品,你这是藐视皇族。请问楚小姐有几条命?别以为只有你会送人上死路,本宫也会。”
魏向晚刚才在雅间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掌柜说这幅绢画的绢丝能证明画是仿品,楚南溪当时也同意。
她还得意洋洋的说,这块绢大,要拿回去糊窗户。
还想拿官家压人?
最看不得那贱人的得意劲儿,哪怕买来当面烧了,也不会给她!
“掌柜的,也不需你送货了。”
掌柜的以为王妃不要了,正暗暗擦了把汗,哪知魏向晚冷冷道,
“货钱本宫已付,贱人摸过的东西,不配进王府,你给我点把火,在店门口烧了。”
烧了?
唉!王妃怎么这样?虽说是高仿的,这幅画墨气还不错,可惜了。
掌柜的也顾不上这么多,抱起画卷就要往外走。
三百文的东西而已,那小郎只是八品官,他又是被王妃所逼......掌柜的灵机一动:
对啊!
得让人知道本掌柜是被逼的!
他扯着嗓子喊,还在里间收拾东西的小伙计:
“李二!死哪去了?王妃要点火烧画!快给我找火折子来!”
真要烧了?
楚南溪心痛难当,就像是要烧她失散多年、刚寻回来的孩子。她死死抓住画卷的一头,毫不退让:
“不能烧!我也付了钱的!”
“哎呀,这位小官人,我只是个做生意的,你别为难我,再说,这幅画……真就值三百文,小老儿的头就那么小,戴不了你那顶大帽子啊。”
掌柜的愁眉苦脸道。
魏向晚有了掌柜这句话做担保,心里更得意了:
人家掌柜经手画作千千万,一眼就能辨真假。你有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吗?靠着运气好,赢了一两回,就把自己当成是真命天女?
可笑!
小伙计李二拿了火折子出来,看到有个小郎正和掌柜抢一卷三百文的破画,赶紧冲过来帮自己掌柜,要把楚南溪推开。
王灿儿也生气了:
烧画?当了这么多年朋友,你就这么来气人?
她掏出可在爹爹金银铺随意支钱的玉牌,在掌柜的眼前晃晃:
“看清楚了,王家金银楼的支领牌。你这家铺子我买了,谁敢烧侯府的东西,我告到官家面前去。”
“诶呦,小郎君,你就不要来添乱了,买铺子不是这样买的......”
掌柜头都要大了。
楚南溪斩钉截铁道:“若我能证明这幅画是王诜真迹呢?信王妃强抢秘阁藏画,该当何罪?”
“《夏刑统.贼盗律》,凡盗御物,徒三年。”
谢晏一撩袍子,逆光迈步进了聚宝盆前堂,他站在楚南溪身后,泰然自若道,
“若为图书、宝器等重要御藏,则入‘大不敬’条,可追加‘流三千里’乃至‘绞斩’不贷。
信王妃想试试吗?”
第134章 王柏的金算盘
掌柜一阵大呼小叫,早引得几个闲汉、路人在门口看热闹。
听见那新来的郎君说“绞斩不贷”,他们立刻叫起好来。虽不知这王妃犯了什么法,在他们心里,能斩权贵的就是好律法:
“信王妃好大的架子,欺负人家一个八品小官。”
“这你就不懂了吧?小官人是秘阁的,秘阁是什么?就是秘密搁那替官家管理书画宝贝的,能天天见着官家,和其他不能上朝的八品官,能一样吗?”
“可罗掌柜这里能有真画吗?三百文卖王诜,老罗要跳湖吧?”
“管他是真是假,王府就是仗势欺人,我支持小官人。王妃犯法,与庶民同罪!”
“对!支持小官人!这么大一块绢帛,拿来糊窗户也好,为什么要烧了?”
“对,仿画作者也是辛苦画出来的,王府食民供奉,却看不起小民,没想到王妃是这样的人。”
“你也不看看她爹是谁,她能是什么好人?”
魏向晚再笃定,也架不住面子被人扔在地上反复踩踏,尤其是提起她的心头刺。
她恶狠狠剜了楚南溪一眼,冷声道:
“檀香,拿银子,走!”
门外的嗑瓜子百姓让出一条路来,纷纷笑道:
“欧!走喽!”
“好走不送!”
魏向晚在众人的倒彩声中,铁青着脸慌慌忙忙上了马车,一个钉子头勾住了她裙摆,她不等檀香来解,狠命一扯,撕烂了裙摆才上得车去。
车外又是一阵哄笑。
车内魏向晚泪如雨下:
楚南溪,今日之辱全拜你所赐,我与你不死不休!
聚宝盆内,谢晏帮着楚南溪收拾那副画,听到她说是王诜的《烟江叠嶂图》也惊喜万分。
三人回到乐丰楼,一楼大堂已是挤满了人。
大堂的投标箱旁,店家已燃起计时的最后一炷香。
谢晏进门见墨阳仍未归来,不禁蹙起了眉,楚南溪安慰道:
“事发突然,谢昶又是个新人,一下子让他找到一张类似厚薄的六部用纸,还要能让墨阳带出来,不是件容易的事。”
“实在不行,等中标人出来,我上去直接掀了他。”沈不虞道。
“老大!查到了!”
徐盛风风火火的进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丝毫不掩饰心中兴奋,“多亏承影帮忙找了个熟人,还是坝子桥鲜鱼行的账房先生,查到不少好东西。”
沈不虞接过来一看,原来鲜鱼行主人是个江南富户,官家南下时,给他长子捐了个从九品成忠郎,自己依然做着鱼行生意。
只不过现在生意做得更大,把外埠进京的淡水鱼生意,全都拢到自己旗下。
从账目上看,与他有勾连的大小官宦共十一人,当然也包括刚被抄家的魏荃。
“事情有些不妙,信王只怕是全盘接手了他岳丈的关系,我们再不能掉以轻心。”谢晏有些犹豫,按沈不虞的说法直接掀了信王,现在还不是时候。
打蛇不死,反被蛇咬。
“恐怕来不及了。”王柏看看窗外,试探问道,“要不我去报失那张标纸,重新另一份?”
“王三爷,纸来了!”
墨阳风尘仆仆,但脸上同样洋溢着兴奋的笑容:“总算赶上了,夫人,你来看看,这张纸用不用得?”
刚才偷儿偷的包袱,已让他偷偷还回去了。虽没了厚纸对比,但楚南溪手感还在,她早在心里按照现代的纸张克重标准,默默给它们定了标号。
心里有了这个克重标尺,她摸摸新拿来的纸,就知道差不离。
她笑道:“没错。把薄纸拿来,我把编号抄上去。”
编号是标准的临安字,因为是一次性使用,编号是手写而非版印,这也方便他们临摹。
楚南溪到了这个世界,在屋里没事干的时候,做的最多的就是在各种纸上练字,数字就是个很好的练字样本。
她写得很快,两行编号放在一起,简直就像一个刻板印出来的。
王柏来不及多说,匆匆按照要求填了买扑数,用糊名纸包了表头,便往买扑台赶。
当他将自己的标书放进投标箱,计时香冒起了熄灭前的最后一丝青烟,买扑官“当”的一声,鸣锣收箱。
东五房窗口出现了信王的脸,他看着匆匆投标的王柏笑道:
“王柏这个老狐狸,投的标肯定不低。掐点投标,是不想给别人超越他的时间。”
信王妃走后,那个腆着大肚子的中年人就来了,他也伸头望望,撇嘴不屑道:
“若真高过我们的,不过是扣了糊名纸,作废他那张。不过殿下出的价也不低,标底二百,殿下出到六百八,都怪虞部那些人狮子张大口,就指着咱们替他们完成今夏税收任务。”
“六百八就六百八,他们知道,我们能拿回来的远不止这些。”
“这大六百咱们也别急着一次性给,每年按春秋两季缴纳,第一次缴纳的一百贯,小的已经带来了。”
两人正说着,楼下突然安静下来。
买扑官陈汝安要唱标了。
“建兴九年,岁在戌午。今岁临平石湖,内中外三荡,水面七千二百亩,岁估出鲜鱼三万斤......”
虞部的估鱼量一出,下面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官定市价每斤二十文,课税三成,岁额六十六贯七百文,三年通计二百贯足陌,毫厘不增!”
东三房包房里,王灿儿拍手笑道:“我爹爹最厉害了,猜的两百贯分毫不差!对了,爹爹,既然底价才二百,刚才你为何要出到七百高价?”
王柏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金色算盘,巴拉巴拉拨了几下,把算盘上的数字递给谢晏看,又给他们分析道:
“你小孩子家家不懂。今春梅雨潦灾,虞部课税任务完不成,那些官人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户部半年一清算的官员业绩奖金,他们还想不想要?
这里出了个课税大户,还不得使劲薅?我猜,虞部要通融,至少得上六百,我出七百才保险。”
王柏不愧是黑白通吃的老江湖,这事要不是请他出手,官场里的弯弯绕那么多,楚南溪就算开卷考试,也未必能赢。
下面已经唱了好几个标,除了一个标价二百二十,全都是低于标底的废标,大堂里“嗡嗡”的骂声一片。
不过,因“泄露名字”而作废的标书,一个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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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气急败坏
“甲字三十三号:
三百贯。
先纳现钱三成,余限十日扫解!”
陈汝安的嗓子喊得都有点沙哑,他饮了口茶水,才继续拿起一张标书。他指尖一颤:
来了!厚纸的标书!
陈汝安心咚咚直跳,那晚来找他的中年人确实给了他一叠盐引,只有一个要求,把高于六百八的薄纸标书都想办法让它污损、或糊名纸破损而作废。
现在这张标着“七百贯”的标书是厚纸的,可它又超过了六百八,这是该扣烂糊名纸还是不该?
纸是虞部亲自挑的,厚薄很容易分辨,编号是他亲自对着抄的,不可能有人能造假。
那就......是大人物临时变了卦,给六百八凑了个整?
应该是这样。
陈汝安还是相信厚纸这一点不会出错,有二十贯小误差,应该是大人物的临时起意。
毕竟为了掩人耳目,厚纸发出去好几张,都是大人物一伙的。
他自信唱到:
“甲字三十四号:
七百贯!
愿于榜下即日尽数输库,不烦公家!”
哇塞!七百贯!这可是今日最大的数额。比先前的六百八十贯还多出二十贯。
还以为今天杭城船行、西府渔行没来,就没有高端竞争了,想不到又杀出个微末之差胜出的。
东五房的信王将手里的茶杯“啪”的一下砸在地板上,咬牙道:“陈汝安!收了本王的钱,竟敢违约!
只多本王二十贯?”
信王气急败坏,伸手将桌上的茶壶也一并扫到地上,热汤溅了一地。
那中年男人蹙着眉,小声道:“不应该啊!是不是哪一步出了差错?糊名公示三日后方会放榜,我们私下找虞部查查是谁,三天内将他......”
中年男人做了个手刀割脖的动作。
信王冷静下来,也只能如此。杀了这个出七百贯的,他这个六百八的自然往前顶上。
后面又唱了十来个,但都没有超过七百贯的,三十四号夺得今日头标。
“咚!”
一声鼓响,陈汝安拖长声音唱到:
“四十八状已唱......止!”
东三房内已经摆上酒菜,但他们都站在窗前,看着正一路作揖致谢的王柏,承影、墨阳紧随其后。
“是王三爷!三十四号一定是王三爷!”
“对啊,王家过去可是江浙首富,现在拿出几百贯钱还不是小意思?”
“王三爷!王三爷!”
人群里有人在引导大家叫着王柏。
“承让!承让!”
王柏拱手笑道,“你们怎么都猜得到是老夫?不会吧?老夫还是头次参加捕捞权买扑,没想到真中了!掌柜的,今日中堂诸位酒水算在我账上,我请客!”
大家都哄笑起来:
“还是王三爷敞亮大气,还等什么糊名公示!”
王柏将一张王氏金银铺的银票放在陈汝安面前,笑道:“陈买扑,这是鄙人全额交的税钱。别怪我自曝胜出,都是大伙儿猜出来的。
在这里我借宝地说一句,吾乃钦命皇商,按照律法,皇商优惠半成,一次性交清三年课税又可优惠两成,两折扣可叠加。”
王柏掏出他的小算盘巴拉巴拉拨了几下,大声道:
“老夫只需一次性缴纳五百三十二贯课税。现在,老夫愿以总价五百八十二贯,将西湖分成内、中、外三荡分包出去,老夫就赚个五十贯,垫枕头底下睡个安稳觉!”
大堂众人哗然。
王三爷居然愿意分包?
有人问:“分包也需一次性缴清三年课税吗?”
“可每年按春秋两季分缴,谁叫咱老王不劳而获呢?”王柏爽快道。
按估算,五百八十二贯还有四百一十八贯赚头,这对那些本来便以湖为生的船行、渔行来说,也只能认了这高税。
不过,大家都亲眼看见,刚才唱标还有个六百八的紧随其后,分包拿的五百八十二,比它少了近百。
人家王三爷一次性拿出五百多,三年只赚个五十贯,也符合他薄利多销的大商户作风。妥妥的重义商贾。
当即便有人报名参加分包。
大堂里闹哄哄的,大家完全以王三爷为讨论中心。
陈汝安甚至不知短时间内发生了什么,傻愣愣的站在那里,直到府衙同来的孔目、书吏收拾了东西上前催促,他才低着头匆匆离去。
东五房里的信王,把刚换上来的茶壶茶杯又一股脑扫到地上,骂道:
“猪狗货!这一定不是王柏的主意!他每年经手生意几千贯,看得上这小小五十贯?他就是专门来挡本王的路!
计划好好的,怎么就泡了汤?”
捕捞权一扑三年,也就是不出意外,三年都不会换主人。
“王柏主动跳出来,还将西湖分包了,我们反而不能对他动手了。否则容易激起众怒,让我们提早暴露。再说攻击他一个,下面已有三个课税的分包商,我们也拿不到捕捞权。”
“这还用你说吗?!”
信王极少见的吼了那中年人。
相反,东三房里却其乐融融。
王灿儿尤其开心,赚多少钱她不在意,只要赢的是自己人,她便一门心思的高兴,甚至连刚才魏向晚带给她的难过,也随之一扫而光。
她拿着酒杯跟楚南溪碰杯,其实酒杯里装的都是茶水,可她也同样喝得很陶醉。
“沈提举,小女子敬你一杯!”王灿儿忽然把酒杯举到沈不虞面前,眯起眼睛笑道,“谢谢你说,会派人保护我爹爹。我的命是你救的,那天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我会摔成瘸子嫁不出去......”
“什么?”
王柏吓得脸都变色了,忙追问道,“你什么时候摔下树?爹爹怎么不知道?以后你哪都不能去,安心等到上花轿、抬去别人家,爹爹就再不用为你操心。”
“爹爹舍得我走吗?我走之后,王元佑在家只会惹你生气。”
“我不要他,让他做你陪嫁,你俩从出生到现在都没分开过,一旦你出嫁,他肯定会很想你。”王柏没了刚才在大堂的意气风发。
王灿儿嘻嘻笑道:“你是说你自己吧,爹爹?”
沈不虞看着假小子似的王灿儿,忽然被她没心没肺的笑容打动了:
女人要那么聪明做什么?
只要她欢欢喜喜的陪在身边,全心全意的心悦自己,说些傻乎乎的话,什么都依赖自己。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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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最强铜鱼袋
王柏已把分包的话当场放出。
就等着最后敲定分包人,照章办理分包手续。
他还一次性交完三年税钱,这可帮了虞部大忙,他们年中官员考核也有了着落。
皆大欢喜。
这是他们避免被对手针对的最好办法。
书中的魏荃换成了如今的信王,也许是魏向晚嫁给信王发生的改变,也许是楚南溪谢晏一系列改变发生的蝴蝶效应,他们也不能区分。
谢晏更是在第二日退朝时,将楚南溪在西湖边的小书铺里,无意中为秘阁挖到王诜《烟江叠嶂图》的事,告知赵祁。
“此图虽无王晋卿印章,但在卷首黄绢隔水处,先帝提写了两行字,首行为‘王诜烟江叠嶂图’,次行为‘内府所藏王诜四卷中此为第一’。内子说,必为真迹。”
“对对,此图我有印象。”
赵祁激动得热泪盈眶,“之前听说内府这批画为北狄所劫,没想到,阴差阳错竟又流回大夏,可怜明珠蒙尘近十年,终被有心人遇见。朕这位女官没有封错。
待到画卷修好,朕要为它大宴宾客!”
谢晏汇报完了要出宫。
赵祁终没忍住立刻见到此画的心,换了微服,只带俩随从,跟着谢晏马车来到相府。
相府书房,因架起一个六尺长的画架而显得局促。
楚南溪正站在画架前小心清理污渍,替她修补绢上破洞的,正是已痊愈的沈丹娘。
沈丹娘的织补功夫超群,织补的绢面平整,除了新线与旧线略有区分,纹理上几乎看不出差别。
“再用点颜色做旧,此处便修旧如旧了。”
楚南溪花了一天时间清理画面,现在丹娘再把破洞补好,这幅图相较昨日,已焕然一新。
“好好好!”
赵祁负手在画前走了两个来回,连连说了几个“好”,他看看垂眸敛目站立一旁的沈丹娘,对楚南溪道:
“楚爱卿,朕准你自行从民间招收几名女子技术手分入秘阁,专门配合你完成书画修缮,领月钱、无品秩,你看如何?”
技术手分,就是秘阁的聘用制技术工人,他们虽在秘阁工作,但只能算是白身,好在工作稳定,薪资也算中等,最重要的是,如果十年无差错,有机会转官身。
这是普通匠人走向官途的平台。
“谢陛下体恤,微臣一个人确实力不从心,增加一两个助手,效率会更高。”
楚南溪很高兴,这样沈丹娘就能留在临安,还能凭这份自食其力的公家差事,申请女户。
赵祁看了一眼谢晏,又道:
“朕听扶光说,昨日有人想从你手里,抢夺朕的《烟江叠嶂图》,你摆出铜鱼袋仍无济于事。扶光还说,他要出门在外几个月,担心你独自留在临安被人欺负。
朕特赐你御书铜鱼一枚,并御前朱记绫告一幅,你将它们放于你的铜鱼袋内,看有谁敢动朕的人。”
铜鱼还是那个铜鱼,上面刻的字却成了赵祁手书。朱记绫告也是赵祁亲书,他还在正面添了个大大的“敕”字。
虽然那个“敕”字有点夸张,但等于将楚南溪的普通铜鱼袋,升级成了最强帝王版。
有点“如朕亲临”的意味。
楚南溪夫妇谢了恩,赵祁也心满意足回了宫。
楚缮治为官家寻得《烟江叠嶂图》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临安图书圈,聚宝盆小书斋的破旧书画被一抢而空,就连还不错的团扇也搭上顺风车,卖了个精光。
罗掌柜不知是该高兴呢还是高兴呢。
高兴是货都卖完了。
可小官人只用一两二钱金子,买了那幅有先皇亲笔手书、苏子瞻与王晋卿唱和的千金之作,又让他心头滴血。
除了罗掌柜,心头滴血的还有另一人。
信王府偏厅,
信王这次没有摔茶杯,脸色却比摔茶杯那日更难看:
“什么?你说是你先付了钱?”
魏向晚给身边的檀香使了个颜色,檀香忙答道:
“那掌柜只要价三百文,王妃让我付了十两银子,掌柜已经收了我们的银子,楚娘子却拖住不让拿走,她还拿出铜鱼符吓唬掌柜。”
“难怪。”
信王抓着桌边的手背青筋暴起,“难怪皇兄今日赐了她御书铜鱼和御前朱记绫告,更可恶的是,有大臣提议让本王上殿一同欣赏,却被皇兄以本王不能参加朝会拒绝。
凭什么?那也是本王爹爹写的字,本王怎么就不能看!
我娘是皇后,他娘只是个贤妃,他娘见到我娘还要磕头行礼......”
“殿下,多思无益。”
魏荃披着件外帔走进偏厅,这段时间为了议事方便,他秘密住在信王府已经好几日了。
抄家只过去几日,他须发皆白,像老了几十岁。
就算是走在御街上,只怕也无人将他与不久前、那个志得意满的礼部尚书联系起来。
“再过五日便是夏至祭地,殿下不要再心慈手软了。”
“对,我不能进去,可他也不能永远缩在皇宫里。”信王脸上郁气散了些,伸手将魏荃扶到椅子旁坐下,又问,
“岳丈今晚亲自去见使者吗?”
“嗯,我这就出城,今夜就宿在昭庆寺,明日做了早课便回镜湖居。”他转向魏向晚道,
“晚儿要好好照顾殿下,殿下是为父的救命恩人。
以前为父一心为官家着想,官家却轻信谢晏那些、怕为父夺权的臣子,诬陷为父在凤冠里下毒,为父毒死一个不能干政的后宫妃嫔有什么意义?能让我女儿成为皇后吗?
笑话!”
他以前只想掌权揽财,并无谋反之心,现在谢晏将他逼成这样,他唯有与女婿一条心,方能重回权力巅峰,报这罢官抄家之仇。
魏荃心头一口闷气让他喘不上气,魏向晚忙在他背上顺了几下,垂眸回道:“女儿知道,会好好照顾殿下的。”
“唉!”魏荃又叹了口气,“宫里还是每日有人来赐汤吗?”
魏向晚声音更低了:“是。”
这本是以前魏荃给官家出的主意:每日派人来信王府,给信王承幸的女人送避子汤,没想到,这个阴毒之招却害了自己的女儿。
“避子汤喝多了,就算以后停掉,女人也难再生出孩子。”魏荃站起身来,也不看女儿女婿一眼,径自朝外走,嘴里却叨叨道,
“你们小夫妻,也要早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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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传闻”中的粮仓火灾
谢晏恢复上朝后,楚南溪又闲了下来。
她让春花找来本皇历,翻看谢晏出行的那一日。
“六月初五,宜出行、宜盟约、宜裁衣、宜会友......”楚南溪用笔头划着下两行,喃喃念出声,“辰星见太白,可避灾病。”
辰星见太白,就是水星与金星同时出现,水星极为少见,大夏星官认为这是件吉利的事。
楚南溪眨了眨眼睛。
她这两日板着指头算算,谢晏走之前那几天,刚好癸水要来,两人必不得尽兴。癸水之后是安全期,可谢晏已在途中。
从临安到边境,车队要走近半个月,自己不如跟着去送送他,到了边境自己再折返回来。
但谢晏肯定不会同意。
这辰星见太白,到是给了她一个小心思。
楚南溪正算计着歪门邪道,就听见屋门外秋月在叫:“小姐!纸裱铺把折扇送过来了。”
秋月和夏雨抬着个草编筐子进来,里面装着几十把折扇。
这还是上次从明州回来后,她想做一个更隐蔽的随身武器,才想出来的主意。
可此时大夏折扇还未流行,仅有昂贵无比的倭扇,让宫里的贵人赏玩。
倭扇大多数用的是昂贵的鸦青纸,扇骨是用少有的桧木,成本高且不耐用。
而大夏江南多的是竹子和上好的纸,能工巧匠们只缺一个精妙的点子。
楚南溪先找竹木工坊定做了扇骨,再找纸裱铺按尺寸定做了扇面。扇面统一用她做了改良的加厚黄麻纸,看上去古色古香,做扇画的底纸最合适。
她拿起一把扇子一甩,扇骨顺滑舒展,真不愧是临安的手艺人。
“这是留出来的几个活动扇面。”
秋月将没装扇骨的几个扇面挑出来,又道:“我听含光说,姑爷定的铁扇骨也送过来了,在姑爷书房里。”
铁扇骨,才是她做折扇的目的。
“含光肯和你透露消息了?”楚南溪笑道:“他是最不肯多说一句话的。”
秋月也掩嘴笑道:“他总共也就说了一句。”
说含光、含光到。
他站在门外远远便道:“郎主请夫人去外书房,小李将军来了。”
“哦,我马上过去。”
这是今天的要紧事,楚南溪放下折扇,跟着含光往外院去。
谢晏动作还真快,他们昨天才商定的事情,今天他便把殿前司水龙副将小李将军请来了。
小李将军是北军李将军的族侄,是个为人正派的少年将军。
见到楚南溪,他站起身抱拳行礼,谢晏将楚南溪按到椅子上,笑道:“夫人,你快把听到的小道消息给小李将军说说。”
楚南溪点点头,一本正经把野史上记录之事,换了个方式说了一遍:
“这几日城里发生火警,百姓都议论纷纷。相府里仆从在钱塘客栈听到一个消息,说金人细作将于夏至日在临安东仓和南仓放火,为的是让北军李将军无粮草接应。”
今年潦灾,江浙多地夏粮颗粒无收,北军需要从临安两仓调用军粮,这是陛下已经同意的事。
要打击北军的战斗力,挑这时候烧毁粮仓,还真会生效。
更何况南仓肩负着供应宗室、百官俸米,东仓则供应三省六部及行在禁军班值。
烧临安两仓,最容易导致人心惶惶。
可李霖一听便笑了:
“夫人莫听那种外行话。东仓、南仓沿城墙而建,附近空旷无民居,仓顶皆是青瓦,顶与外墙都糊了厚泥,莫说纵火者无法靠近,就算是将火把丢到仓上,也烧不起来。”
“若从城墙外飘来几十个灯球,你等如何应付?”楚南溪不紧不慢道。
此时正刮东南风,在城外放灯球(孔明灯),确实有机会飘过城墙。
“灯球?夫人放心,我们做过演练,会在最短时间集结弓箭手将它们射下,若无大风,被射下的灯球基本会落入护城河中。”李霖很自信。
“若此时粮仓出现内应,打开仓库放火烧粮,你等如何应付?”
“内应?”
仓库里有没有内应,李霖真不敢打包票,他答道:
“每仓管理人员皆不同,就算有内应,能打开的仓库也有限,再则,我殿前司水龙军会携水龙迅速前往,不会让火势蔓延。”
“若陛下夏至祭地,殿前司军队皆调往北郊护驾,而仓库在东、在南,你待如何?”楚南溪步步紧逼。
“北郊......陛下会让殿前司一半兵力回防救火......”李霖表情已没先前那么轻松。
确实,陛下出宫祭祀,殿前司包括潜火兵在内,皆要调往北郊待命。
虽然出现火情后,潜火兵和半数殿前司轻骑精锐,会回城救火,但远水救不得近火,仓库粮草起火又非同一般,往往烧起来之后,过火会非常迅速。
潜火兵是步兵,且要近距离操作水囊、唧筒、麻搭,陛下的轻骑兵跑得快,可他们又不擅长使用这些灭火用具。
谢晏见他思考如何应对,顺水推舟道:
“夏季容易发生火灾,这几天的小火虽然很快扑灭,但那是在人手充足的条件下。传言虽不可全信,但传得如此具体,就怕不是空穴来风,防患于未然才最重要。
小李将军不妨留下部分潜火兵预防仓库火灾,还能早早布控,抓出内应。”
楚娘子听了小道消息便当真,怎么谢相也听风就是雨?
不过,李霖相信谢晏的能力和判断力,他在北军时,出了很多提高军队战斗力的点子。
思忖片刻,他终于点头道:
“好,夏至那日,我会在两仓都布下潜火兵,附近军巡铺也会增加设备,如果真有内应动手,一定将其抓住,不会让他们得逞。”
送走李霖,谢晏回到书房:
“如此一来,你在书上看到的火灾应该不会有太大影响,李霖办事很稳妥,他答应这么做,一定会安排妥当。”
野史上说,李将军本已打过江去,就因为粮草跟不上,不得已又退了回来,虽然打了胜仗,但和议时并未成为谈判筹码。
全因卧底的一把火。
楚南溪点点头笑道:“自从知道你是古董先生,跟你说话轻松多了。”
“自从知道你是未来小姐,我似乎长了一双先知的眼睛。”谢晏含笑从抽屉里拿出一大一小两把铁扇骨,将它们递给楚南溪。
“怎样,打得漂不漂亮?这家铁铺都是暗影社的人,我的很多工具、武器都是他们打造的,他们用的高炉我改造过,炉温可达近一千五百度。”
这些话,以前都藏着不敢与人说,现在来了个同伙,谢晏连说话都畅快了许多。
谢晏看着楚南溪往扇面上装活套,忍不住夸赞道:
“好巧的手!
今晚开始,我与你一同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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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扇画
半个月亮挂在荷塘上。
谢晏牵着楚南溪的手,来到凉亭前面空地,带着水汽的微风拂在身穿夜行衣的两人身上。
“用扇子当武器,不是为了用得有多潇洒。”谢晏“唰”的一声将扇子打开,他在后世经常用折扇,打扇子和楚南溪玩转笔一样熟练。
“没有几十年功底,想靠投掷伤人也不容易。”
谢晏自己试了试,舞得好看就没力度。但他很有悟性,干脆合起扇子当匕首用,出其不意的打开,还能起到扰乱对方视线的作用。
楚南溪试了几下,连打开都不那么容易。谢晏笑道:
“这武器最大的优势是伪装,近距离之下,拆开扇面露出扇骨,它们就是你的刀。”
谢晏手一甩,扇面飞出去,十几根扁而尖的铁签,顿时变成一排足以割破喉咙的尖刀。
两人把动作拆解开一步步练,楚南溪开始觉得扇子很重,慢慢习惯之后,她也能流畅开扇收扇了。
她不会运用步法来让自己走位更灵活,谢晏趁这个机会,将简单步法也一并教她。
保护她,不如教她如何保护自己。
扇骨合起来,可以做匕首,展开来又像一把切刀。
两个黑影在月光下时而分开,又时而合拢,动作连贯后,谢晏又尝试教她对打拆招。
楚南溪学得很认真。
她几次历险逃脱都有侥幸成分,这次要与谢晏分开三个月,只有自己变得更强大,他才能更安心。
也许,她这辈子都成不了武功高手,但这不重要,她又不是要与人比武功高低,要的是攻其不备、出奇制胜。
月亮在云朵间躲躲藏藏,它也怕打搅了亭子外那对舞动的身影。
楚南溪武到大汗淋漓,被谢晏一把抱起:“这部分就练到这里,下一部分到床上练。”
“你这人在外面道貌岸然、生人勿近的,怎么回到家里就这么厚颜无耻?”
运动之后,楚南溪浑身上下冒着热气,手臂勾在他脖子上,他同样也散发出让人脸红心跳的气息。
仰脸望去,他紧绷的下颌线,似乎在告诉她,自己身体里一触即发的力量正在点燃。
食髓知味的又何止谢晏?
她脸色绯红,闭上眼,让自己的唇吻了上去。
夜色不语。
廊外一丛茉莉初开,芬芳旖旎。
翌日清晨虽非朔望日,但楚南溪还是着官服入了宫。
有了御书铜鱼符,她现在不仅可以凭着坤宁殿的腰牌随时求见皇后,还可以随时求见陛下。
赵祁也不是天天早朝,这会儿正看着西南递来的折子,西南又有地动,好在人员伤亡不多,但民房倒了不少,好在天气还不冷,找官家要些救灾粮钱。
今年的灾祸还真不少,江浙严重潦灾、两广入夏便开始洪灾,西南现在又地动,北线的局部战争还时有发生。
每天睁眼就是五、六千万要吃饭的口。
赵祁正想着前段时间相府发出去的占城稻种,高内侍便传,楚缮治求见。
赵祁在垂拱殿接见了她,见她穿着合身的官服稳步走来,倒也觉得很顺眼,笑道:
“人人都伸手向朕要东西,就你给朕送东西,让朕看看,你带来了什么?”
“回禀陛下,微臣按照前人经验,整理了一本《救荒活民书》,想要献给陛下。”
大夏原就有本《救荒活民书》,只不过,楚南溪让它提前六十年面世,她还加上了后世的一些经验。
“哦?”赵祁激动得身体前倾,伸出手去,“爱卿居然还有此等本事!快拿来给我看看。”
高内侍也很讶异:
这小小的修书匠,居然是官家肚子里的虫,官家刚刚还在为救灾唉声叹气,她转眼就送来了救灾书。
这本书介绍了历史上荒年的官府措施经验,还有目前大夏的救荒措施,并附上可用于救荒植物的种植介绍。
相比原书,楚南溪版救荒书的精华在第二第三部分,尤其是可充作杂粮的植物介绍,要丰富得多。
“好!只是这里面好些食物朕都没吃过,爱卿是怎么知道的?”
“回陛下,微臣只是爱看书,尤其是那些游记,里面往往会记载当地的特殊植物,把它们摘录收集起来,就显得自己懂得很多一样。”
“还真是个老实的回答!”赵祁哈哈大笑。
不管怎样,把这本书印给各地府衙,让他们因地制宜参照执行,总比束手无策,等着皇帝掏钱的好。
见赵祁对书很满意,楚南溪拱手又道:
“启禀陛下,夏至将到,文人雅士间会互送扇子以示消夏。微臣做了几把可以在上面题字作画的折扇,想献给陛下。”
折扇?不就是倭扇?
倭扇面小,好像能写画之处有限。可当赵祁展开楚南溪献上的折扇,不禁有些惊喜:
“果然还是大夏的折扇更大气,扇面比倭扇大多了。你这用的是黄麻纸?朕怎么觉得比一般黄麻纸要厚许多?”
“陛下好眼力,确实是黄麻纸,只不过为了让它更耐用,微臣在黄麻纸里加了些辅料,楚氏独家,别无分号。”
折扇没什么保密技术,一看就会,楚南溪便在扇面纸下了点功夫。
“哈哈哈,你总是能让朕惊喜。高进忠,磨墨,朕要试试写字。”赵祁跃跃欲试。
“陛下的墨宝可不能浪费,现在已有好几位大师,都排着队等着与陛下交换扇子呢。”楚南溪不失时机道。
赵祁愣住了。
居然有人要跟他交换扇子?这民间习俗自他做了官家之后,便再没人跟他提过。
“都有些什么人要跟朕交换扇子?”
赵祁好奇心起,他自己书画都有些造诣,一般人他还看不上,比如说沈长乐。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李唐李待诏、赵伯驹赵待诏,还有李佑之、王元、谢晏什么的。”
前面几位都是大夏有名的书画家,最后夹带了一个私货,楚南溪虽然说得小声,还是被赵祁听到了。
赵祁果然又被她的模样逗笑:
“哈哈哈......朕允了。特别是最后一位,他的作画水平本不配与朕交换,但看在你的面子上,朕给他这个恩赐。”
还是这样的臣子有趣。
朕是不是该多开些职位给女子?
让沉闷的官场,开出更多有趣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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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又一起火警
赵祁不知道的是,他这个有趣的臣子能说动八十多岁、早已不为人动笔的画家李唐,理由便是:
“官家一心想着与你在夏至那天交换扇子”。
几乎没费多少口舌,两头都答应画扇画,有人看着折扇新奇方便,都问楚南溪多要几把。
到夏至前一日,夏至三天小长假开始的时候,扇子铺,包括聚宝盆这样的小书斋,都挂出了楚南溪的黄麻纸折扇。
楚南溪坐着不起眼的小驴车,去各家收准备与官家交换的折扇。
在路上,便看到有人围在扇子铺前讨论折扇,但是买的人似乎不多,大家还是习惯用团扇、蒲扇、羽扇。
楚南溪合上车帘暗笑:
再过几日,等官家和各大家的仿版折扇一出,我就不信你们不抢着买。
“啊!”
小驴车忽然急停下来,小毛驴有时有点一惊一乍的,楚南溪隔着帘子问:“前面出了什么事?”
“小姐,是前面御街起火了!”春花慌慌张张的问,“我们要不要绕路走?”
俞九郎倒是很镇定:“没关系,应该只是小火,我听军巡铺的锣声,报的是火警,一盏茶功夫就能灭了。”
不是所有起火都叫做“火灾”,军巡铺按照起火大小,把起火分为“火惊”、“大火”、“火灾”几种,敲的锣声不同,很容易分辨。
“火惊”就是俞九郎说的火警。
像这次就是一个茶水铺支在外面的茶棚烧了,店家自己就可以灭火,就算没有灭火条件,附近就有军巡铺,潜火兵很快便会扛着水龙赶到。
“大火”就是邻居会有被波及的风险,这时报警锣一敲,各家各户都要提着水来帮忙,潜火兵也会尽快赶到。
到了“火灾”,那已经是普通人救不了,保命第一,潜火兵也不会再往火里冲,他们会迅速清理防火隔离带,减少损失范围。
“既然只是火警,我们靠边等等,最后一家就在御街边上,绕路就太远了。”
楚南溪撩起车帘,正好看到扛着水囊赶来的潜火兵。
失火店家的嗓门很大,正和邻居在争执。好像说,他的茶棚是有些占道,但也不至于被哪个黑心肝的放火。
“是放火吗?最近这几天,好像出了好几起火警。”春花在前面和俞九叔议论着。
俞九叔也乐得有热闹看,他刚钻到人群里去听了个明白,解释道:“不一定是有人放火,天干物燥,他那棚子又是草棚,御街边上本就不许搭草棚,店家一心想着过节人多,多摆几张桌子。”
“那岂不是自己烧了棚子、还要被县衙罚铜?”
“那可不是?邻居也一直在骂他差点连累大家。”
车里的楚南溪却心生疑虑:野史里写着夏至这日两仓起火,是因仓储人员不满上工时间醉酒被除名,走之前放了把火泄愤。
那日李霖回来说,两仓都没有这样的人。
不过他还是因信任宰相谢晏,做了相应部署,这本该万无一失,为何自己会心有不安?
明日谢晏等百官都要陪同官家去北郊祭地,按说有谢晏、沈不虞、杨林还有李霖几个心有防范的文武大臣,内外包围着官家,就算有阴谋,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可为何会心有不安?
“小姐,前面路通了,咱们可以过去了。”
“嗯,那就走吧,最后一家是李府。”楚南溪漫不经心问,“这个月有哪几处起火你们还记得吗?”
“御街算上今日就有两处,还有一处是胭脂铺后面的内院,听说是祭拜先人,烧纸钱不小心着了火。”
俞九郎特意靠近车帘对楚南溪道,“最好笑是有辆夜香车,停在皇宫水门边等着晚上收夜香,居然也起了火。这可是皇宫,不但潜火兵去了,连马军轻骑都过去了,把拉车的老牛救了下来。”
“哎呀!我还就担心老牛。”
春花听故事呢,笑嘻嘻的。
皇宫水门,那里本来就是夜香车出入的口,有时夜香车来早了,就停在水门边,那里几乎无人经过周围也空荡荡的,烧了也只是一辆车,牵连不到别处。
谁会处心积虑去烧一辆夜香车?
“还有就是北郊芦苇荡烧了一阵,那是几个渔人在岸边烤鱼吃,不小心点着了芦苇,三个人都被关县衙大牢里去了。真是蠢钝得紧。”
这些小火听上去都很正常,互相之间毫无关联。潜火兵甚至禁卫轻骑反应也很快,完全没有问题。
楚南溪手里把玩着那把铁骨折扇,心中暗忖:
也许是我想多了。
朗朗乾坤,哪来那么多阴谋?
取了最后一把李唐画好的折扇,楚南溪径直入了宫。
赵祁也如约教了“作业”,他要画好几把扇子,几天不上朝终于赶完了:“爱卿啊,以后要给朕多留一点时间,朕已经好久没那么累了。”
不过,等赵祁看到李唐几人画的扇画,顿时又觉得累也值了。
“咦?扶光这幅画……”
赵祁凑近了仔细看,只觉得这幅雪景非常特别,讲不出哪里好,可雪花简直浑然天成,他自问自己也无法做到。
楚南溪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扇子,递给高内侍:
“这是微臣自己画的,准备送给皇后娘娘,微臣与夫君用的是同一画法。”
“还真是。”
赵祁左看看右看看,两幅雪景都是雪花的处理十分出彩,他不禁问,“这雪花……很容易画吗?”
“陛下想学,微臣可以立刻演示,保证连高内侍都能一学便会。”
还有如此神奇之事?
“还请高内侍为微臣准备画纸画笔、青绿颜料和一小撮细盐。”
画画还要盐?
很快,就有内侍将这几样捧了进来,赵祁也不让赐桌子,让人把画纸摊在龙案上,让楚南溪站在自己对面画,他好能看得更清楚。
楚南溪一开始着远山背景就很奇怪,水蘸的特别饱满,然后她用指尖撮了一点点盐粒,细细撒在纸面上。
只见那些盐粒吸收了附近水分,干了之后,以盐粒为中心,那纹理便形成了惟妙惟肖的小雪花。
“哈哈哈……”
楚南溪每次来都能让赵祁哈哈大笑,他指着盐粒看高内侍:“你果然看了就能画!”
赵祁赏了楚南溪两匹烟罗,楚南溪又往后宫里去。
她已经替皇后娘娘整理好了要扑卖的书画,现在要去说一声,她不能参加六月六日天贶节的扑卖会了。
因为六月五日,谢晏就要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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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千钧一发
夏至清晨,谢晏身着官服很早便出发了。
楚南溪躺在床上浑身无力,固然是晚上两人太痴缠,更重要的是,今早她癸水来了。
难怪后世有女孩把它称作“好朋友”,还不想要孩子的时候,它还真就是楚南溪最想见到的好朋友。
“相公走多久了?你们也不叫我。”
她半撑起身子,春花过去将她扶起来,笑道:“姑爷不让叫的。今日姑爷还真是严阵以待,含光在御街,墨阳在水门,承影去了北郊,别的地方不知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今日相公随官家去祭地,是该严阵以待......等等!”楚南溪好像想到了什么,她盯着春花问,
“刚才你说相公是怎么安排他们几个的?”
“含、含光在御街,墨阳在皇宫水门,承影去了......”
“北郊!”
楚南溪没等春花说,自己已经喊了出来,“御街、水门、北郊都发生了火警!不好!快给我穿衣裳,我的官府!”
“秋月!快拿小姐官府!”
“来了......”
“啪!”秋月紧张得忘了脚下还放了一盆水,转身踢到水盆,自己险些摔一跤。
“莫慌,莫慌。”楚南溪像是在安慰她们,其实是在让自己冷静下来,她需要理一理思路:
谢晏之所以将他们三个安排在这三个点,是因为这是陛下今天要走的路线,他们不着差服,是藏在围观人群中的眼睛。
这几日起小火的地点也在这三个点。
小火没烧掉什么有用的东西,唯一的作用就是让军巡铺的潜火兵跑了一趟,水门那辆夜香车起火,甚至连轻骑也跑了一趟。
跑这一趟有什么用处?
俞九郎的声音出现在她脑海里:
一盏茶的功夫就灭了。
一盏茶?
对!是时间!小火是在测试军巡铺和殿前司轻骑,到出事地点的时间!今天两仓起火绝不是为了烧粮食,而是通过烧粮食引开北郊的殿前司,他们要对陛下动手。
对了,最早的那次小火起在哪里?
春花已经以最快速度替楚南溪挽好了发,好在她要穿官府,戴着网纱幞头,发髻不需要太复杂。
“小姐,还要我们做什么?”
“春花,半个月前最早起的那次小火在哪里?”楚南溪今早肚子疼,她感觉自己脑子也快转不动了。
“最早的小火?”
春花拍着自己脑袋,“哦!也是在水门,不过跟烧夜香车不一样,是在水门上游,具体在上游哪里,婢子就不知道了。”
“我知道了!是暗堰!”
最有可能截到陛下的地方,便是水门上游一百五十步的暗堰,那里有块暗堰闸板。
闸板平时沉在水下两尺,但若是被人动了手脚,垫高一尺,水上看不出来,且因闸板有方向,船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影响,但御舟回来的时候,必会被闸板顶起翘头。
御舟就要停下来调整方向,降下闸板后方能通过。
这个时间就是他们对陛下动手的时间。
而这时谢晏等大臣走的并不在御沟附近,他们走的是陆路回城。
秋月刚把楚南溪的腰带扣好,楚南溪接过夏雨手上的茶杯漱了漱口,边走边道:
“快去,叫俞九郎备马。”
春花也不找别人,自己撒开腿便往外跑,楚南溪也两步并做三步往外走。
秋月站在房门口呆呆的看着小姐远去的背影,总觉得刚才少做了一件什么事。
少做了什么?
她转身回屋收拾床铺,突然发现小姐该系在身上的东西,现在还好好的躺在床上!
楚南溪觉得,要两条线并行才可靠,既要去找最近的含光,他们应该有线可以联系到谢晏,而她则直接去水门。
现在找谁都不如她自己快。
毕竟皇宫水门是禁地,承影他们都只能在外围,而她,有御书铜鱼。
楚南溪在外院见到了俞九郎,她把可能出事的地点告诉俞九郎,让他到御街去找含光,以最快速度通知谢晏。
今日皇城司所有的察子、暗探都会撒在街上,要是碰到他们,也让他们去通知沈提举。
楚南溪抬腿上了马。
人在危急之时往往会生出急智,她今天骑马似乎马儿都比平时听话得多,她腰上挂着的铜鱼袋也格外耀眼,一如谢晏的金鱼袋那般。
玉面将军也撒开四条腿狂奔,追着马儿一直跑到路口,直到看不见马影,才悻悻往家走。
俞九郎很快找到了含光。
因为那小子正坐在一棵树上俯视着御街。当然,很多树上都有人,大家都等着看排队走回来的大臣游街。
只是含光在树上坐得最高而已。
含光一听事情紧急,伸手朝着身后流动炊饼摊一指,俞九郎看到了个正在买炊饼,还不忘四下张望的男人。
不用说,那是沈提举的察子。
三条线都动起来了。
御街已经封路,楚南溪只能骑着马从与御街平行的小街巷走。虽然她骑马技术马马虎虎,这里马儿熟悉,而且速度也飞不起来,终于,她从和宁门出了城。
“驾!回去给你吃饴糖!”
在饴糖的鼓励下,马儿撒开蹄子朝方丘奔去。
楚南溪远远便看见方丘外戒备森严的殿前司禁卫,她高举自己的铜鱼袋大叫:“紧急军情!不能点火!”
多次测试都用小火,而今日祭祀也是需要陛下在祭坛上点火。
虽不知是否与火有关,但她宁愿冒着大不韪阻止点火,也不远站在陛下身后的谢晏冒险。
“站住!什么人胆敢闯禁地!”
谢天谢地,拦她的人守是外围的殿前司水龙副将李霖。
“小李将军,我是楚南溪!大事不好,北丘有埋伏,陛下不能点火!”
好在他们之前沟通过,李霖对“火”字又特别敏感,他瞟了一眼楚南溪手上的御书铜鱼,果断朝她一招手:
“跟我走!”
“我发现这几天起的小火连成一条线,御街、北门、北郊,还有半个月前最早的一把火,在北门外御沟暗堰!”
楚南溪按着肚子,边走边把最重要的这个证据快速说了出来,果然,李霖也想到了原因,他坚定加快步伐,却没发现,楚南溪按着肚子越走越慢。
“报!”
一个禁军跑了上来,对李霖道:“东仓和南仓城墙外突然出现十几个球灯!都被我们悉数射下来,仓库内有人放火,放火人被擒获。”
李霖心头一震:
传言居然是真的!幸好做了万全准备,不需调此间禁军。
他回头去看楚南溪,却见她脸色苍白、捂着肚子坐在地上。
见李霖要回头,楚南溪忙摆摆手:“没事,走太急了,我肚子有点痛。你快去报信,祭坛不能点火!陛下不能走水路回宫!”
情况紧急,李霖顾不得地上的楚南溪。
大步流星朝祭坛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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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季常癖
楚南溪醒来时,她正半躺在地上、半躺在谢晏怀里。
身旁还蹲着个庸医。
那庸医正在吓唬谢晏:“尊夫人气血两亏,多半是因孩子没保住所致。年轻夫人头一个孩子保不住,后面往往很难怀上,谢相节哀!”
“节什么哀!”
谢晏兜在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出来,他低吼道,“谁要孩子?我问的是我夫人怎么还没醒!”
“那就吃颗救心丸看看......”
这庸医肯定是关系户,要不怎么混成御林医官的?楚南溪挣扎着坐起来,刚才骑马裤子太薄,磨得腿内侧生疼。
嗯?
怎么回事?
穿衣服的时候一直在想事,月事带居然忘扎了,刚才肚子疼得厉害,癸水像泉水一样涌出来,现在肉眼可见裤子下面红了一大片。
难怪死庸医说她小产了。
你才小产,你全家都小产!
她又羞又气,恼怒的掐了谢晏一把,嗔道:“哭什么哭,我又没死!”
见谢晏满脸愧疚与心疼,楚南溪于心不忍,附耳道:“哪有什么孩子,我今早来癸水,急着跑出来报信,忘了系月事带。”
谢晏见楚南溪醒来,已略微放心,现在又听说不是小产,他一时激动,除了傻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户部尚书陈为方,远远看到谢晏又哭又笑、楚南溪又掐又嗔,摇摇头道:
“苏东坡调侃陈季常惧内,曾写诗道,‘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我看啊,谢相也不遑多让,就是个季常癖。”
“非也非也,刚才我听薛医官亲口说,谢夫人小产了……谢夫人大义。”
“啊?这可是谢相第一个孩子,可惜啊。”
“想不到楚缮治虽为女子,却非同一般的英勇果敢,楚将军的好女儿啊!今日要不是她赶来报信,说不定祭台就炸了。”
“祭台真有问题?”
“找到了,就在底下,香炉底下便是火药!”
“那我们岂不是捡回一条命?”
“多亏楚缮治啊!现在就等暗闸那边的消息了……”
陛下已在杨林他们的护送之下,从祥符寺夹巷遁走和宁门回宫,他的御舟按原计划走水门,因不知大臣走的陆路是否有埋伏,也是派禁卫穿了他们的朝服按计划走御街。
所以他们在此稍候。
“报!”
“暗闸处果然御舟被堵,遭到袭击,大多数刺客被当场击毙,皇城司来得奇快,连从禁军手上跑的那两个刺客都被生擒,往御街走的已安全到达,并无埋伏。”
众大臣听了都松了口气,互相恭喜躲过一劫。
谢晏则将楚南溪抱起,面无表情的向前走去。
楚南溪半个脑袋从他肩上露出来,眼睛滴溜溜寻找着信王的身影,她在谢晏耳边轻声道:
“没看到信王,他们宗室没跟你们大臣在一起?”
“换衣服的时候就散了。我见你晕倒,再没管他的心思,陛下还有文武百官,可你只有我。”
楚南溪心中感动,但还是保持偷偷向后观察:
“平时跟魏荃走得近的大臣还在,他们好像没什么异样。”
“别管他们,你肚子还疼吗?来癸水怎么像受伤一样出那么多血?我真快吓死了。”
楚南溪不动声色在他耳边轻轻吹了一下,低笑道:
“所以啊,要多疼老婆,她每个月都要受伤好几天,还没法强行止血,多可怜。”
“我疼你啊,疼得要死。你没听他们说,我有‘季常癖’?那就是怕老婆的意思。”
谢晏说得很坦然,楚南溪却有些着急:
“那怎么办?要不你把我放下来,再骂我两句?总不能让他们笑你是‘老婆奴’。”
两夫妻关起门来私下怎样没规矩都可以,但夫君在外的面子还是要顾及的,这点楚南溪知道。
“笑就笑,他们说的是实话。”
他低头斜了楚南溪一眼,坏笑道,“只是你楚缮治是河东狮的名声,从今日起,就此奠定。”
顿了顿,他又轻声道:“抱歉,我以前从不知来癸水是这样......”
“傻瓜,又不是每个人都这样,而且今日是因为我骑马颠到了,平时也没那么可怕。”
楚南溪安心将头倚在他肩上,感受着谢晏怀抱的温暖。不去再想什么放火、暗杀,样样都要靠女人来操心,要他们那些男人做什么?
一日惊魂,临安百姓甚至不知发生了什么,一场差点改天换地的暗涌,还没发生便熄灭了。
熄灭在几次不起眼的测试里。
官家冷静下来后,听李霖从谢晏夫妇听到流言找他商量预防措施开始,到楚缮治通过几次小火的位置,猜测到刺客目标是北郊祭天的陛下。
李霖顺便还说了,官员中盛传的,楚缮治因骑马小产的事,毕竟他亲眼看到楚娘子肚子痛到脸色发白,倒在地上,传言应该是真的。
赵祁有五女一子,至今一个没保住,听说谢扶光尚没出生的孩子也没了,赵祁不禁感同身受,大手一挥,赏了他们两夫妇一大堆东西。
这下小产的误会再不能解开了。
楚南溪天天躺床上喝鸡汤。
“我又不是真的小产,鸡汤你们拿去分了,我不喝,再喝下去人都圆了。”楚南溪不满的抱怨,她下床趿拉着让秋月做的大夏版拖鞋,去检查谢晏的行李。
谢晏早搬到正院来住,他出门的行李也在这里收拾。
春花笑道:“小姐别操那个心,姑爷的东西都准备好,秋天的衣衫也备下了。”
“这箱子里是什么?”
“这是多备了套官服,怕姑爷身上那套坏了,在外面没法缝补,不够体面。除了那几个从不见踪影的姨娘,相公身边都是小郎君,还能指望他们有多细心?”春花打开箱盖让楚南溪过目。
“我的衣服收拾好了吗?拿些轻便简单能骑马的男装。”
“小姐……”春花欲言又止,“你真要去吗?”
“叫你准备便准备,你出去悄悄把墨阳叫来,别让人看到。”
夏至后剩下的几天一下就趟过去了,转眼便到了谢晏出使汴梁离开的这天。
使团包括正使宰相谢晏,副使是枢密院副使曾庆方,以及上中下三从人员,包括书状官邓谦邓堂后、通事官、医官、文书、护卫、工役随从人员、正副使的起居侍卫随从人员,共计四十人。
官方名单的四十人里,包括几个起居婢女,但并不是苏叶她们。
她们已先行出发去了楚州,到楚州才会与出使队伍汇合,并将这几名婢女悄悄替换下来。
这便是楚南溪瞄了好久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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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双螺髻的小侍女
被叫来的墨阳,真心为难。
为了这次出使行动方便,郎主请旨将他和承影,分别授予从九品的忠翊郎和保义郎,充出使队将。
现在他刚有了正式官职,夫人却让他“以权谋私”。
墨阳严词拒绝:
“绝对不行。去的路上无妨,但从楚州回来只有夫人自己,这太危险了,就算像夫人说的那样,找个商队跟着,可这十几日的路程,危险不可预知。若让夫人再涉险境,墨阳百死莫赎。”
“好!好!”楚南溪气得直用手指虚点他脑门,
“你知不知道,你俩忠翊郎、保义郎的官职,还是我让相公去求来的?他要总是不以权谋私,你们就什么也得不到。”
“要不我们问问郎主,也许他会有更好办法。”墨阳小心翼翼问。
楚南溪脱口而出:“他不会同意的!”
“原来夫人也知道郎主不会同意,那夫人还来为难小的,郎主不同意的事,墨阳坚决不会做。”
忠犬只遵守第一主人原则。
楚南溪只得放弃说服墨阳,自己另想办法。
这几日好朋友迟迟不走,虽不能深度亲密,但小夫妻依然亲昵缠绵,最后一晚上,终于按捺不住解锁了新技能,事后两人都面红耳赤,只觉更迷恋于彼此。
“卿卿,你好好在家等我,过了七月二十六,我便尽快返程。”
谢晏咬着她的耳垂说话含糊,他记得这里有颗红色小痣。她身上什么印记都那样可爱,让他念念不忘、刻骨铭心。
“汴梁那边安排得如何?”
楚南溪虽给他出了主意,但所有行动落地都要靠他自己。
“幸好你提醒得早,给了我时间做安排,还有你说的那两个伪官,他们确实是身在北狄、心在大夏。有了他们帮助,我们的胜算会更多几分。
鸦九、何飘飘都打入了王府外围,我们在上中下三层都埋了人手,救太后应该没问题。
墨阳、承影会护送太后往唐州,同时李将军夜袭唐州,让他在那里接走太后,这才是你的神来之笔。有了救驾这层保护,官家无论如何也不会对李将军轻易下手。”
“可是,墨阳他们走了,就你孤身奋战?我不放心。要不,把承影留下?他身手好,跟你配合默契。大夏只有一个谢晏,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楚南溪翻过身来,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谢晏沉默着,他张开手指像梳子一样顺着她的长发:
“小傻瓜,我怎舍得丢下你?”
拼了命也要回来。
他不能再第二次丢下爱人,尤其是现在的楚南溪,两人已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谢晏翻身上去,火种又燃烧了起来。只是这该死的“好朋友”怎么还霸占着他夫人?
唉!真不甘心。
两人不知沉溺了多久,终于不甘心的睡着了。
翌日清晨,两人都起个大早,楚南溪噘着嘴,一脸惆怅的为他穿着衣衫,可……谢晏却意外感觉到,她此刻心中满是兴奋。
楚南溪好久没有这种表里不一的状态了,谢晏几乎忘了自己能感知她的真实情绪。
“一会我走之后,你准备做什么?”谢晏漫不经心的问。
“补觉啊,昨晚都没怎么睡。”
楚南溪回答得很自然,但她却不知自己极力掩盖的心情却出卖了她,她殷勤道,“临安到楚州走的是水路,船上还有睡觉的小隔间,一会你上了船,也赶紧补觉。”
“好啊,我们一起睡。”
“好啊!”楚南溪一脸灿烂,心中的开心堆在谢晏心里都快装不下。
唉,谢晏心中暗暗叹气,将这小女人的心思猜了十之八九。
走出正院,他问等在院外的墨阳:“夫人是不是想偷偷跟着队伍去楚州?”
“夫人是问了,可我没答应夫人!”墨阳一脸惊异,忙举起手发誓。
谢晏微微颔首,浮起果然如此的笑容:
“与其让她自己做傻事,还不如替她安排好。你让承影答应她,再亲自去忠义侯府跑一趟,邓堂后那里也要打好招呼。
我记得,那日王三爷说,他有船去密州,回来就会先停在楚州,你去看看时间合不合得上,如果能等夫人最好,让她跟着忠义侯府的船转明州回来。”
墨阳笑道:“我就知道郎主会有好办法。”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谢晏负手,加快了步伐,丢下一句,“我拿她没办法。”
墨阳很快便回来了,甚至一点不耽误官家在和宁门给他们送行。
他目光扫了一圈,很快锁定站在队伍后面的一个双螺髻小侍女。墨阳若无其事转过头,走在承影身边。
承影悄悄问:“有船吗?”
“没有也得有啊,王三爷说,他本来也要去楚州跑一趟,等几天,刚好把夫人接回来。”
墨阳隐隐听到承影吁了口气。
从九龙寨回来,谢晏便让他们都学心肺复苏急救法。
虽然教的人是谢晏,可承影却惊恐地发现,谢晏不但骑跨在自己身上,还要和他嘴对嘴吹气。
那在密洞里,夫人也是这样救自己的?
承影觉得简直不可想象。
从这一天起,夫人便成了他的再生父母,因为他觉得,天底下只有阿娘才会如此无私的救自己。
四十人的队伍不多不少,既显得隆重,又不至于让北狄提防。五百料的中型漕船前后三艘,谢晏和曾庆方在主船,跟他们同船的还有六名护卫。
“此去楚州近半月,主船船舱还很宽松,谢相、曾枢密可各携一名贴身侍从登船。”邓谦向两位正、副使拱手道。
书状官邓谦负责整个出访行程的安排,国信所的通事官李少余作为他的副手,和他共同解决行程中的各种问题。
曾庆方出行前两日才告知邓谦,自己要带一名小妾同去,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邓谦就很恼火,临行变卦,总数不变,中间变一个人又要多方协调,特别是一系列通关文件。
而今早出发前承影才来告知自己,夫人顶替一名侍女,跟着同去楚州,还让他不要声张。
好在他早就知晓,真正去北狄的并不是这几名侍女,他也知道这几名女子在后续安排中,主要任务是协助太后回銮。
夫人只到楚州,不涉及出关。
一个临时安插小妾,一个随意偷带夫人。
官都比自己大,忍了。
第143章 你生的气在我心里
邓谦眼见两位上司都各带女人,自然将主船上的人安排得少些。
谢晏的正舱在船中,前舱比正舱略小,由曾庆方带着他的小妾居住,后舱没安排人住,作为他们的会谈、办公区域。
为了居住的舱室更宽松,侍卫们将他们不常用、且不重要的箱子,比如说现在还用不上的秋季衣衫、官方正式场合才穿的朝服,都一起放在后舱,包括为谢晏准备的备用朝服。
那箱子里只装了没穿过的朝服、中衣、裤子、鞋袜,里外一整套。因相公是代表大夏出境和议,有关国体,多一手准备,以防不时之需。
这个红漆樟木箱子和普通箱子一样,并未上锁,春花只在衣服上多盖了块布防灰。
楚南溪正气鼓鼓的整理着箱子,把这个装着谢晏衣服的箱子想象成他,狠狠踢了一脚:
哼!还说除了我不近女色!
要不是偷偷跟着来,我还不知道你上船便叫丫鬟服侍。看人家曾庆方带着小妾,眼红了是不是?尝到女人滋味是不是?
哼!
还想再踢一脚,后舱又进来一人,正将个三层的食篮放在桌上,看见脸色不太好的楚南溪便问:
“你是晕船吗?一会医官要来发藿香正气散,你多要两份备着。”
“不是,我只是后悔出门了。”
楚南溪收拾了一下情绪,她认出这个女子便是曾庆方的小妾,便主动道:“我叫卿卿,你怎么称呼?”
“你就叫我阿音吧。”
阿音把食篮放下,便帮着楚南溪抬箱子,哪知箱子远比她想象的要轻,她使劲用力抬,力道落空,反而趔趄了一下,两人相顾而笑,陌生感骤然消失。
“里面装的是什么?这么轻?”
阿音随意问。
“就是一套可能一路都用不上的新官服,给相公备着的,帮我推到里面。”楚南溪也问她,
“食篮里装着什么好吃的?闻着一股酱香味。”
“就是我自己做的豆酱、面酱还有腌瓜,我每次吃饭都喜欢放一点。但食篮搁船舱里味太大了,郎君不喜欢,才把它们放到这边。你要是喜欢吃,随便拿。”
阿音大方的说。
她身上衣裙款式、花样都很简单,但质地却很精良,一看衣料就不便宜。她脸上干干净净没涂什么脂粉,眼窝微深,眉峰有个明显的弯折,让她的鹅蛋脸显得很有个性。
“好啊!我怎么没想到带酱菜?我府......我们相府里有个姐姐,做酱黄瓜可好吃了。”
楚南溪耸了耸鼻子,流着口水问,“是不是还有倒笃菜(腌芥菜)?我闻到了!等吃饭的时候,我定要来点。”
“你鼻子真灵。”
阿音打开食篮,头一层就有一盅倒笃菜,她热情道,“我是平江人,也爱吃倒笃菜。食篮就放在这里,你随意自取。”
“我是临安本地人,我也带了些零食糕点,回头也放到这边桌上,你也自取。”
两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女子,嘻嘻笑着相携出了后舱房,正好遇见医官匆匆提着几袋分好的药包上船,楚南溪和阿音一人领了一袋,互相挥挥手,进了自己的舱房。
“当当当当当!”
船员集合的锣响了,甲板通道上开始有人跑动。
背对着房门的谢晏正在格窗前看书,他听到门响,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笑容,但是......
谁惹她生气了?
之前在岸上不是还挺得意的?是他们有什么地方没安排好吗?还是......
要不逗逗她。
听到楚南溪将手里的药袋重重放在桌上,谢晏不露声色道:“来了?脱衣服上床候着。”
果然是这个原因,谢晏按了按自己胸口,看来她是气坏了。
他翻了页书,道:“床头箱子里有脂粉盒子,本相喜欢有香味的女人,你去给自己扑点香粉,本相会更喜欢。”
哎哟,简直就是火山爆发的前兆,谢晏胸中全是硫磺。
快去看看箱子里的脂粉盒啊,傻子,那是春花替你收拾的,你一看便知,我为何会叫侍女陪房。
然而胸中怒火,为什么会让他痛并快乐着?
楚南溪穿着中衣,从他身边走过去,生气中带着渐浓的悲伤。
谢晏慌了,他只是逗她玩,他不要她难过。他立刻丢了手中书,起身一把抱住低头往床边走的楚南溪,在她鬓边轻声道:
“卿卿,你是要气死亲夫才会高兴吗?”
“就是要气死你!”
楚南溪别过脸,不愿他看见眼里起的雾。
咦?他叫我“卿卿”?
楚南溪甩开他,大步走到床前,将放在床尾的箱子掀开,里面是自己的化妆盒,下面还有她的女装衣裳。
她“噗嗤”一声破涕为笑:
“好嘛!你们一个个的都给我装!”
墨阳装冷漠、承影装热情,就连春花悄悄送她时,都没露出一点口风。
更可气的是谢晏,一路上楚南溪忐忑不安偷看他背影好多回,他与别人谈笑自如,仿佛根本不知她的存在。
“你不是想玩吗?我们一起逗逗你。”
谢晏俯身吻住她长而湿润的睫毛,温热的嘴唇顺着脸颊找到她的唇,唇上没有口脂,只有他深爱的她的味道,正是这熟悉的微甜味道,让谢晏心脏骤然收缩,再有力的喷出一道热血,将他仅存的理智湮灭。
“当当当当当当......”
开船的锣声又急又密,两人已翻倒在床上,可谢晏的手却停住了。再冲动,他也没忘记楚南溪的“好朋友”。
楚南溪脸红扑扑的,羞赧道:“那个,已经完了。”
“真的?!”
谢晏惊喜中加快了动作,他的掌心温热,男人皮肤才有的粗粝感让楚南溪有种迎上去的冲动。
待到一切平息,他们已能感到船在水面平稳移动带来的漂浮感。
“卿卿,你叫我怎么舍得......”
“有舍才有得。我这不是来送你了吗?”
楚南溪抱着他的头,任他将脸埋在胸前,轻声道,
“我爹爹有信来,他虽没明说,但我看得出来,他们西北也在积极准备。等你这次回来,大局就该定下了吧?”
“嗯。就按照你选的节点,趁他病要他命。”
谢晏抬起头来笑道,“功高盖主,官家必容不下我。到时候,我们找块化外宝地,创造属于我们的新世界。”
两人眼神相碰之时,不禁异口同声道:
“夷州!”
第144章 双陆棋
豪华官船的船舱隔墙是厚木板,但木板两边都钉上了厚厚的毛毡,像在K歌包房一样,隔音效果特别好。
船上分餐制,如果没有需要,谢晏和曾庆方也可以完全不见面。
“曾庆方在两天前才申请增加携带一名侍妾,邓谦说,原是个清倌人,三年前便从平江到了临安,并无特殊不良记录。刚过十九岁,妈妈便将她高价卖了,是青楼惯用做派。”
使团四十人,谢晏人人都亲自过目,唯独对此临时加塞的小妾不很了解。但她是曾庆方早先花大价钱抬回府的,县衙也有人口登记,沈不虞去查了查,也没什么可疑。
“她人挺好的,今天在后舱还帮我搬了箱子,她还请我吃她做的酱菜……”
楚南溪话没说完,谢晏抓起她的手检查:
“要你搬什么箱子?墨阳、承影不都在船上吗?还有府里的初七、十五也在,你又不是不认识。”
“我那时不是假装不认识嘛。不自己搬东西,哪里像个侍女?”
楚南溪嘻嘻笑着,自不量力的去挠谢晏痒痒,“快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来的?我若是不来,你会不会从那些婢女里挑一个暖床?”
只轻挠她两下,她便“咯咯”笑成一团,谢晏趁势拉过薄被将二人裹住,嘴里含糊道:“你说的,现在是安全期,那为夫就不客气了!”
波拍船舷、被翻红浪。
今早是按司天监的吉时出发,起得太早,两人睡了个回魂觉,醒来已是午时。
为省麻烦,楚南溪依旧做侍女打扮,自己扎了个不错的双螺髻。
“郎主,午膳已摆在隔壁了。”墨阳见房门打开,这才上前告知。
谢晏走到船舷上,凭栏远眺,岸上是一望无际的江南圩田,补种的晚稻已从水光中露出了头,虽仍未见茂盛,但已可盼秋日收获景象。
等楚南溪出来,两人一起往隔壁后舱走去。
两人刚吃完,曾庆方走了进来,看见坐在谢晏对面的楚南溪他愣了一下,恍然大悟,一拍手掌笑道:
“原来是楚缮治!难怪我说,怎么谢相一出门便敢偷吃。”
“内子到楚州去寻她舅舅,正好搭个便船。”谢晏并不惧他知道,坦然道,“曾枢密找谢某有事?”
“今晚宿在长安驿,我们几人要对所携物资进行堪会,在此之前,我与谢相还有些事宜需知会,不知是否打扰到楚娘子?”
见曾庆方真有事,楚南溪站起来行了个礼,笑道:“曾枢密客气了,我正好去你那里找阿音聊天。”
“哈哈哈,求之不得。”
楚南溪越过正舱,来到前舱,阿音正坐在格窗边发呆,见楚南溪过来,高兴的起身迎她:
“先前用膳路过你门外,门还没开,你吃了酱菜没?”
“嗯,吃了。正是过来谢谢你,味道很好。”楚南溪拉起她伸过来的手,两人一起在方桌旁坐下。
楚南溪看到桌上摆着的双陆棋盘,不禁笑道:“姐姐刚才是在想棋路吗?反正闲着无聊,我与姐姐对上一盘。”
“好啊!”阿音在棋盘边上摸出颗骰子笑道,“妹妹喜欢白子还是黑子?”
楚南溪见自己面前这边是白子,便道:“白子。”
阿音投了个三点,楚南溪信心满满,却投了个两点,两人都笑起来,楚南溪道:“还是让姐姐占先机了。”
午后阳光隔着窗纸,洒在黑白两子交缠的棋盘上。
舱内安静,窗外传来轻微、有节奏的“吱呀”声。
“妹妹承让了。”
阿音含笑将最后一枚棋子移入自己的“归营区”。清倌人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就很爱下棋,有人下的时候与人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她便现在的自己和过去的自己下。
“又输了!这次不算,再来。”
两人摆棋时,楚南溪脑子在复盘:“换寻常人,刚才那下肯定是守,你却敢孤零零的冲进来,我那条好不容易连起来的大龙,眼看就要成了,却被你硬生生冲散。”
“不过是侥幸罢了,”阿音掩口笑道,“这会子你有提防了,我再偷袭未必能成功。”
“不不,绝不是侥幸,你冲进来之前三步都算好了,不行,这招你得教我。”楚南溪记性很好,通过复盘,她已知这招看似“险招”,实际上是精于算计。
阿音大方道:“好啊,我们把刚才那局一步步还原,我教你。”
黑白玉石棋子,在被窗纸过滤后的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两个美好如高天流云的女子,在这江南河上妙手举棋、落子无悔。
“今儿我学到了一招妙招,宝宝敢不敢和我对一局?”
晚上闲着没事,楚南溪把他们的双陆棋也找了出来。好不容易等到谢晏堪会完物资回来,她摩拳擦掌要拉着谢晏过瘾。
“哦?是那小妾教你的?”
谢晏一撩袍子在楚南溪对面坐下,侧目道,“琴棋书画,可以跟她学,别的就算了。”
“什么小妾小妾的,人家叫‘阿音’,古董先生。”
楚南溪知道谢晏看不上这种人,边摆棋边教育他,“若是有条件好好活下去,哪个女子会入青楼?”
“你那个年代都这么......摩登吗?”
谢晏有些不知怎么表达。手一抛,抛了个“五”,却被楚南溪“六”拿下。
楚南溪得意洋洋的去占了个好位置,笑道:“也不是摩登,我们那时都比较‘从心’吧,当然有好有不好,最重要的是,明白自己的心在哪里。”
说话间,两人已各走几步,楚南溪看准机会,冲到谢晏正中,嘎嘎一顿乱杀,看到谢晏吃惊的眼神,她哈哈笑道:
“怎样?卿卿我是不是很厉害?”
“确实厉害,不过,我看这‘孤子深入’的棋风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谢晏渐渐蹙起眉头,楚南溪却不依不饶:
“什么嘛!输了便说你见过?”
她伸手在谢晏拿着棋子的手背挠了挠,“堂堂大宰相,承认人家小妾厉害就那么难?”
谢晏的眉头并未展开,他将手里的棋子“啪”的一声,放在刚才楚南溪开杀的那个位置,正色道:
“这是以前在北狄人中,曾经流行的赌戏变种。”
第145章 失踪的阿音
“北狄?”
这下楚南溪就不知道了,她以前没关注过这方面的知识,更不知北狄与大夏在双陆棋棋法上的区别。
谢晏一边还原刚才的棋局,一边解释道:
“大夏双陆重‘筑城渐进’,讲究棋子间相互依托,而此种‘弃子破势’的打法,彪悍直接,更充满赌性。
我在北军时,有位潜伏北狄多年的探子,他会北狄人的这种棋法。
北狄人更重‘破局为先’,不惜代价打乱敌方阵脚,与大夏人‘求稳争先’的棋理不同。他们军队在对阵布局上,往往也喜欢用这种打法。
你看我如何破它。”
接着楚南溪冲进阵来那一步,谢晏改了自己的棋法,只用两步,这招孤军深入便成了废招。
“哇,还真是这个道理!”楚南溪又惊又喜,忙叫道,“快教我,明日我要拿去杀阿音。”
“你不觉得奇怪吗?”
谢晏还原着之前的棋局,口中质疑道,“这名小妾是平江府人,但她却懂得北狄棋路,并运用自如。”
“不奇怪啊。”
楚南溪对此有些满不在乎。
“古董先生,你忘了她之前是做什么的?青楼里的清倌人,就是要用琴棋书画技能,取悦南来北往客,也许,这是她从北方客人身上学到的招数呢?”
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
谢晏丢下棋子,过去将楚南溪拉起来。当男女处于驿站这种新鲜陌生的环境,尤其容易产生特别悸动。他一脸坏笑道:
“未来小姐,我若用一招长驱直入,请问夫人如何能破?”
“臭流氓!”
出发几日,一路来风和日丽、河水丰盈,行船速度很快。
但江南河上只许白日通行,晚上必须在驿站投宿,在三地太长、两地路途又嫌稍短时,停船上岸的时间便会很早。
譬如今日,从平望镇出发,到平江驿时,才是午后。
上岸之后,楚南溪指着不远处一座古塔问:“那是何处?”
沿途重要建筑,邓谦皆有标注,他看了一眼答道:“那是觉皇寺,今日寺内正好有法会,若我们现在赶过去,应该还能凑凑热闹。”
“好啊!好啊!”
楚南溪立刻举手赞同。
在船上闷了几日,能去看看边角料的热闹也好。
她立刻回身去找阿音,逛街还是要找女人比较有共同语言。哪知阿音却推脱道:
“你们去吧,我中午贪吃,吃坏了肚子,这会儿正不舒服呢,我回驿站等你们。”
肚子不舒服,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曾庆方年近五十,没那么体贴,就算阿音一脸难受,他也只是交代两句,自己便跟着众人一起,朝不远处的觉皇寺走去。
觉皇寺的法事,午时便结束了。
但觉皇寺周边集市,绝对不是楚南溪想象中的“边角热闹”。
午后,正是百姓自发祭祀当地神明“泰伯”、“伍子胥”的时候,百姓抬着他们的雕像在寺庙周围的市集上游行,孩子们则跟在队伍后蹦蹦跳跳,煞是热闹。
当地祭祀,在临安是看不到的。
市集更是让楚南溪看这也新鲜、那也新鲜。
她在一家卖苏绣帕子的摊前,根本移动不了脚。挑了两条给王灿儿,她想了想,给驿站的阿音也挑了条。
毕竟吃了人家几天酱菜。
没吃过的点心,买!没见过的竹雕笔筒、澄泥砚,买买!甚至还买了两条临安少见花色的百褶裙。
初七手上很快挂满大包小包。
这时,离开了一阵子的邓谦从寺院里出来道:“我与法师谈好,他将为使团单独开坛讲经祈福,”
讲经?闷死了。
楚南溪拉拉谢晏袖子,悄声道:
“我走累了,不想去寺院,要不我先回去?在驿站里等你。”
“也好。路不算远,让承影、初七陪你过去。到了驿站好好休息,等我回去与你一同用晚膳。”
几位官人在临安绝没有现在这样自由,这里街上无人认识他们,也不会有人朝他们扔臭鸡蛋、烂菜叶。
加之觉皇寺的明彦法师难得一见,谢晏也想去听他如何讲经。
“你放心吧,阿音也在驿站,我有伴。”
楚南溪带着承影与初七离开市集,朝驿馆去。
驿馆与江边码头之间有一小片竹林,平江驿是个中心驿馆,可高规格接待高官权贵,远远看去,像个雅致的高门大院。
驿馆为谢晏安排的是个独门小院,竹林环绕,煞是幽静。
楚南溪拿着刚买的帕子和点心,去临近小院去找阿音,他们的行李在屋里,人却不见踪影。
“承影,驿馆里也没什么危险,到处都是驿卒,你回去歇着吧。白天晚上都不能睡个完整觉,你还长身体呢,要多吃多睡才能长高。”
楚南溪想自己走走,便把承影往回撵。
护卫在船上没有睡觉的地方,在小驿站也没有专门的房间,只有像平江驿这样,谢晏能住进独门小院,他们才有耳房里的床可轮流睡。
“夫人说笑,我都快弱冠了,哪里还长高……”单独与夫人相处,还要谈长身体这种私人问题,承影有些脸红。
“十九还不是个孩子?”
楚南溪忘了自己比承影还小两岁,“反正你别跟着我,我就在附近找找阿音,她应该没走远。”
承影乖乖听话站住,等夫人走了二十来步,他才远远跟上去。
楚南溪先是在驿站里逛了一圈,没找到人,找了个驿卒询问,才知她离开驿站外出还没见回。
出去了?
阿音是平江府人没错,但她说自己小时便父母双亡没了亲人,这会儿能去哪儿?
楚南溪出了驿站,信步朝江边行去,想看看阿音是不是回船上取东西去了。
她忽然发现,江边这片竹林很特别,与临安相府、皇宫里见的几种竹子都不同,是竹笋很好吃的辅鸡竹。也不知是不是驿馆专门种的。
楚南溪来了兴致,想找颗竹笋回去,今晚吃竹笋炒鸡。
很快,她发现了一颗肥肥矮矮的笋,可惜身上除了把折扇,没有可挖笋的工具,她回头道:“既然都跟来了,找把锄头过来挖笋,这种竹子的笋很好吃。”
她早知承影不会走。
承影走了过来,却并未关注地上那颗笋,而是默默用指头指了指竹林深处靠江边的方向。
楚南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还真是阿音。
可她那是在做什么?
第146章 应激反应
此时,阿音正跪在河边。
她面朝滔滔河水,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祭祀。楚南溪不想打扰她,目光却无意间瞟到她放在面前的祭品:
有鸡、有鱼,还有一碗不知是什么的血。
鸡和鱼都一动不动,那鸡羽毛凌乱,脖子处还湿湿的,似乎是她自己杀的,那碗血估计就是这只鸡的血。
唉!她要是找船上的厨子说一声,肯定帮她杀鸡杀鱼还包煮熟。
楚南溪不是刻意偷听,隔得有些远,她也听不太清,却有一个词飘进她耳里:
赛音。
赛音是她姓名吗?
后世少数民族有“赛”姓,但这个姓据考起源于元代,离现在还有二百年呢,如果大夏就有了这个姓,那还真是考古新发现。
楚南溪胡思乱想着,忽然看见阿音站起身来,双手呈倒八字向天,再跪下去合十叩首。
这是什么奇怪祭祀姿势?
楚南溪朝承影做了个手势,也不要那笋了,轻手轻脚朝竹林外走去。
离开前,她转身看了一眼。
阿音只剩下个远远的背影,但她端着碗喝血的动作,还是让楚南溪脑补得非常恶心。
她脸色难看,回头便走。
承影跟上来,在她身后小声道:“她把鸡和鱼都扔河里了。”
“别管她,就当没看见,咱们快回去。”
楚南溪不知这是哪里的祭祀习俗,肯定不是他们江浙人。
进了他们的小院,楚南溪不忘交代承影:“今晚你们到外面竹林挖几颗笋,咱们带到船上吃。”
“为何要晚上?”承影不解其意。
“为何......”
楚南溪也不知道,或许是她心里有意回避刚才看到的画面,她只好丢下一句,“晚上笋都睡着了,不会反抗。”
谢晏说好了回来用晚膳的,可过了膳点也没回,楚南溪歪在床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谢晏推醒了她,原来他也饿着肚子。
法事都有固定流程,没有半途停下来用膳的道理,老法师都坚持着,他虽念着在驿馆里等他的楚南溪,也只能闭眼打坐。
“这祭拜姿势,北方几个民族都有,但可以确定的是,她不是在拜祭父母,而是拜祭河神,北方民族饮血是有与神灵沟通的意味。”
谢晏分析了阿音的行为,抬头一看,楚南溪停下筷子瞪着他,他感知到她心里恶心,忙道歉:
“不说不说,咱们吃饭。现在至少知道,她不是平江本地人,就算出生在平江,父母也应是北地人。
不像咱俩,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是江浙人。”
谢晏的话,让楚南溪想起了卖皮鞭的北戎人阿蒲。她儿子曾说:
俺个生在大夏、长在大夏,就是地道的大夏人!
阿音也是这样吗?
平江驿馆的床睡得很舒服,但也只能停留一个晚上,后面的行程都有点赶,白天基本都待在船上。
见过喝血的阿音,后面几日,两人接触不多。
楚南溪大多倚在谢晏的怀里,谢晏有时看看书,有时翻阅从驿站取到的邸报、奏报、情报,甚至还有官家手谕。
有时,被楚南溪撩拨得心痒难耐,他也会丢了手上的各种报,翻身来抱肇事者,向她强烈索要骚扰费,拒不拖欠。
两人蜜里调油,就像一辈子都生活在河面的水上人家。
到达扬州驿那日时间最宽裕,他们决定推迟午膳,到扬州城里去吃顿大餐。
曾庆方也正有此意,便让水手向前面的船打了旗语,让邓谦他们也上岸用膳。
北地渐近,有些城池在这几年间反复被北狄骑兵荡平过两三次,就算现在渐渐安定,地方也还是在流民回归和缓慢恢复建设中。
“烟花三月下扬州,多美好的地方,七年前被北狄破城屠杀,至今尚未完全恢复。”
谢晏牵着楚南溪的手,走在扬州城主道上。
这几年不少流民陆续返乡,朝廷支持返乡百姓每人五个月口粮,可是被战火杀死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扬州主街两边已恢复勃勃生机,只是偶尔还有未修复的坍塌,似乎是在提醒他们,这里已近大夏前线。
一行人正走着,忽然看到侧面街巷里堵着十几个人,似乎在群殴。
“北狄狗!打死他!”
“扮成僧人来化缘,亏得我还给了他两钵饭菜,真是喂了狗!”
“敢来偷画我们扬州舆图?麻蛋!想再烧扬州一次吗?被你们杀死的夏人还不够多吗?”
“差爷别拉他走,我们一人一脚,不信踢不死这猪狗货!”
说话那人言出必行,一脚狠狠踹在僧人鼻梁上。
僧人惨叫一声捂脸倒地,他脸的方向正好朝着巷子口,一张年轻的脸被鲜血糊得分不清五官,只剩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还死死瞪着前方。
楚南溪一阵心惊,骤然停下脚步。
墨阳上前问明,那被官差和百姓围殴的僧人,正是他们口中,北狄派来绘制大夏舆图的北狄人。
官差手里拿着从他身上缴获的两张未完成舆图,其中一张标注着扬州守军位置。
那僧人似乎很年轻。
他一直没有为自己辩解,甚至没有反抗和挣扎。
楚南溪正想细看他情况如何,他一口血伴着血沫子喷出,把她唬了一跳,别过脸不敢再看。
可这一转脸,她看到了身后那张比自己更惊恐的脸。
阿音正好站在她身后。
此时的她视线越过人群缝隙,投在那僧人身上,她脸上不但有极度的惊恐,还有愤怒、同情,有她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哀伤。
阿音胸膛快速起伏,怒视着殴打年轻僧人的那群人,那张瞪着眼睛、嘴角不停冒血的脸,几乎令她失去理智。
“阿音,你怎么……”
楚南溪有些吃惊,掏出帕子塞给她。阿音将自己的下唇都咬破了,却毫无觉察。
阿音自知失态,伸手接过帕子却没有擦,抿嘴舔到血腥味,她才低头掩饰道:
“我从未见过如此粗暴的场面,被吓坏了。”
楚南溪仰脸问谢晏:“相公,就算他是北狄人,不该押回衙门按律问刑吗?为何要当街打死?”
“这些百姓家里,或多或少都有亲人被北狄人杀害,这是国恨家仇,官差想拦也拦不住。
而北狄探子都有把柄留在北狄,就算拉到衙门也不会开口。睁只眼闭只眼让百姓亲自出气,百姓找探子的积极性才更高。”
谢晏说这些话时,身后阿音眸色变了又变。
楚南溪全然将它看在眼里。
第147章 暴雨
在扬州吃了顿好的,但因目睹当街杀人,大家情绪都不高,到了扬州驿馆便各自回房。
谢晏叫来墨阳、承影,向他们说了阿音的可疑。楚南溪回忆道:
“今日撞见北狄细作被杀,阿音反应似乎太过。
她会北狄双陆棋法、用北人祭拜方式拜河神,然后便是今日非同常人的反应。也许相公之前的猜测是对的,阿音是北狄人。”
一次疑点是巧合,三次疑点,那便不会是巧合。
“曾枢密有时出来在船头走走,他的小妾......除了到后舱取酱菜,她几乎不离开前舱。”墨阳也回忆着前舱两人行为。
“酱菜?”
楚南溪骤然想到,每次她打开食篮,里面都像是重新整理摆放过。她只是头两天图新鲜,吃了放最面上的倒笃菜,对下面两层都没怎么在意。
“会不会是酱菜篮里有什么?放在后舱正好灯下黑。”
“卿卿,你吃过她的酱菜,酱菜里面......”谢晏有的却是另一种担心,“承影,去把林医官请来给夫人把脉。”
很快,承影带着林医官进来。
给楚南溪把脉后,林医官一边收脉枕,一边向谢晏笑道:“谢相请放心,楚娘子只是旅途疲累,身体并无大碍。”
“多谢林医官。”
谢晏顺便关心道,“最近使团中是否有人出现身体不适?副使身体可好?目前我们尚在大夏境内,病症治疗、人员调整都来得及,若是过了淮河,身体再出状况,林医官治疗起来也不方便。”
“除了刚上船那两日,有人轻微晕船,目前尚无人出现不适。不过既然谢相提醒,今日时间宽裕,我正好给诸位一一诊脉。”
林医官告辞后,墨阳也从船上回来了。
“食篮里并没藏东西,下层是有个隔层,不过里面是空的。前舱以及他们放在后舱的箱子、行李,我们全都做了检查,里面并无特殊发现。”
也就是说,除了他们随身带到驿站的东西,一切正常。
出行十一日,一路都是好天气,从进高邮城起,便开始断断续续下雨,这里途径山区,六月中旬正是山洪多发季节。
今日更是风雨大作,忽听“嘭”的一声闷响,船似乎撞在礁石上。
“郎主,前面便是宝应了。”
身穿蓑衣的墨阳,正在船头看着护卫帮着往外舀水。看见谢晏过来,伸手指向模模糊糊能看见有房屋的方向道。
谢晏穿着油衣,此时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反而不如墨阳他们穿得蓑衣厚实抗风,他必须紧抓栏杆,才能确保自己不被风雨吹得移位。
“船怎么样?刚才撞击声那么大,有没有大问题?”
谢晏在风雨中大声问。
“不行!好像船板已经裂了!”
两人正说着,纲首抓着栏杆移动过来,向谢晏报告:
“谢相,船进水了!前面有个野滩,我会带船冲滩,先扔压舱石和船上的东西,如果还不行,就要将你们后舱那些不重要的箱子扔到河里,以减轻重量,官人们在舱室里不要出来!”
曾庆方冒雨过来探听情况的时候,只听到纲首说的后面半句,但知道船还可以冲滩,他放下心来:
东西算什么,只要人还在,国书、印信、出使文书还在,私人用品全扔了也没关系。
墨阳指挥几个护卫继续舀水,几个护卫去帮忙搬压舱石,他和承影守在舱室。
曾庆方回了前舱,用力将湿漉漉的油衣脱下来,阿音着急的迎上来问:“怎么样?船会沉吗?”
“运气好,已经接近宝庆了,船能冲到滩上搁浅,我们就没事。”曾庆方接过布巾擦了把脸上的水,又道,
“放在后舱里的行李箱子会扔到河里减轻重量,箱子里的书籍、衣衫都不要了,后面再置办吧。”
“不行!”阿音脱口而出,见曾庆方看过来,她掩饰道,“没有那些酱菜,我吃不惯北地饭菜,我去把食篮拿过来。”
“不用不用,”曾庆方听说是个没什么重量的食篮,回身开门叫,“墨阳!去后舱把食篮取过来。”
说罢赶紧关上门,以免更多雨水打进来。
没过多久,墨阳便取了食篮递进来,阿音脸上的焦虑之色却并未减淡,她看看门外,欲言又止。
“五娘子没别的事我就关门了,待在船舱里别出来。”
墨阳正要关门,阿音抓住门边不让门合拢,心神不宁问:“后舱的箱子都要扔吗?谢相他们的箱子也会扔吗?”
“看船吃水情况,有必要就都得扔。”
“没事没事,你去吧。”曾庆方过来将阿音拉开,关上门,墨阳听到他在里面教训阿音:
“怎么问话的?肯定是有必要都得扔!你这样显得我们小家子气,有多舍不得那几件衣裳、几本书似的。丢了几件,我都给你买回来......”
墨阳很快把原话传给郎主与夫人。
“她很害怕扔后舱的箱子?”楚南溪疑惑道,“那日你们不是把他们的箱子都翻过了吗?”
“是翻过了,连曾枢密带的两箱书,我们都一本本翻过。”
“她问‘谢相的箱子’?我知道了!”楚南溪顾不得风雨,拉门出去,很快钻进了后舱。
谢晏紧跟其后,只听楚南溪道:
“墨阳他们只翻了曾疏密的箱子,却没有翻我们的,阿音早就有所准备,她把东西藏在我们的箱子里,只要那箱子暂时用不上......”
说到这里,楚南溪似乎想到什么,拉开挡在外面的箱子,打开放在最里面那个朱漆樟木箱。
里面的布盖着下面的备用官府,平平整整,像从没被人翻动过。
但楚南溪一眼便认出,那不是春花盖衣服的手法。春花喜欢折起一个小角,这样每次翻找衣物,不用掀起整块盖布,便能从那个角看出底下放着什么衣物。
“在这里!”
她从官袍下面摸出个扁扁的木匣。
打开木匣,楚南溪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与同样惊诧的谢晏面面相觑。
只听外面船上招头在叫:“预备!扔!”
“嘭!”
一声巨大声响,压舱石被扔了下去,掀起巨大波浪让变轻的船加剧了摇摆。
“快,我们先回去。”
谢晏将匣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将匣子原样放回去,给墨阳使了个眼色,自己拉着还一脸懵的楚南溪回了正舱。
楚南溪万万想不到。
阿音藏着的,居然是这样一件东西。
第148章 另一半雕版
回到正舱,谢晏从怀里掏出那块板子,冷冷道:
“千辛万苦借使团回北狄,果然要携带配得上这份冒险的东西。你看这是什么?”
楚南溪接过那块木板细看。
此木板长约一尺八,宽约五寸,重有三斤,不能贴身携带,却刚好可以放进阿音那个食篮。
可惜曾庆方嫌食篮味大,让她拿到后舱放。
她之所以选择谢晏的这个备用官服箱,是听楚南溪说,这个箱子“也许一路都用不上”。
“盐引......第号......壹引”
楚南溪见过盐引,就算在雕版上字是反过来的,“壹引”两个字只有半边,她看得毫不费力,她疑惑了,
“这是盐引雕版!雕版不是要经常使用的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块雕版不可能是正在使用的母版,但它看上去又与几乎相同,只有一种可能,这是样板,本该母版使用后便焚毁的样板。定额盐引雕版分两块,这是壹引的右半边。”
谢晏面寒如铁,顿了顿才道:“北狄见南下无望,便打算造假盐引扰乱刚刚恢复的大夏市场。
一引价格二十五贯,无论对于盐商还是榷盐官来说,这都是小数目,必不会细看。就算当做纸币,在流转支付中也很常见。
他们选小面额盐引作为假钞突破口,真是聪明得很!”
谢晏说得没错,楚南溪就喜欢带“壹引”面额的盐引,有时根本不需去金银铺兑换,价钱合适可以当纸钞用。
她掏出一张盐引对照雕版,忽然心被什么击了一下,谢晏忙问:“你想到什么了?”
“你还记得抓到许应的那个晚上吗?就是魏向晚成亲、魏府暖女宴那日,许应说,北狄人的包袱里,有块约两尺、三斤左右的木板,上面有个‘天’字!”
楚南溪呼吸急促,死死盯着盐引上的那个“天”字。
没错,它是另一半雕版,合起来便是:
官造盐引,天字第x号。
“你是说,魏荃那日已送了半块雕版给北狄使臣,用来弥补北狄没接到耶律延德的损失!”
谢晏的心也紧缩起来,两人完全感受不到外面风大雨急,随时有沉船风险的紧迫,只如坠冰窟。
有半块雕版,已经可以造出相仿的另一半,现在连另一半也要送过去,等于是把大夏的造币厂搬去北狄。
“难道信王投了北狄?可他从北狄逃回来,是拉起义军大旗抗击北狄的人,他为何要投北狄?”谢晏蹙眉。
说魏荃投北狄谢晏相信,魏荃做了多年礼部尚书,与北狄打交道颇多,各种利益关系,让他选择出卖大夏。
可信王是大夏亲王,他有什么动机去卖国?
谢晏突然问:“你看的书是怎么写信王的?”
“书上写他被官家软禁在府里,太后回銮后,指认他是假冒,官家便将他鸩杀了。”
“假冒?他不是假冒,我曾在康王府见过他几次,那时他虽未成年,但样貌和现在已很像,官家怎会认不出?”
楚南溪解释道:
“赵翀逃回大夏后,北狄又有两处流民起义,他们都打着信王的旗号,太后怀疑回来的这位不是信王。官家本就觉得他是个威胁,拿这个做借口,干脆把他杀了。”
“是因魏向晚嫁给他,让他也改变了?”谢晏拉起楚南溪的手,意味深长道,“还是他像你一样,知道了他的结局,想逆天改命?”
两人还商量不出个结果,只听外面再次传来招头的大喊声:
“预备!扔!”
“嘭!”
又是一声巨响,第二块压舱石被扔下了船。船身明显变轻了,在水波中急剧摇晃着。
“五娘子?你怎么跑出来了?快回去!外面危险!”
阿音是曾庆方第五个小妾,大家都叫她五娘子。外面的雨虽比之前小了许多,但还没有停,加上两块压舱石下水,船晃得厉害。
她却坚持要往后舱跑。
楚南溪和谢晏现在知道她急于要去拿什么,也就不觉得奇怪。
“五娘子是要拿什么东西吗?”墨阳在正舱外面的船舷通道上拦住她,“外面太危险,快进舱室去。”
“船马上要冲滩了,怎么还有人跑出来?”招头对墨阳喊道,“队头,叫你们的人都进后舱躲避,不用扔东西了,准备冲滩!”
“好!”
墨阳应了一声,又问呆呆站在旁边的阿音,“五娘子是回前舱,还是和我们这些湿漉漉的侍卫挤在后舱?”
听说不用再扔东西,又见船头舀水的几个侍卫都在往后舱跑,阿音犹豫了一下,还是退回了前舱。
听着阿音跑回前舱,谢晏道:
“如今尚不知曾庆方是否与此事有关,但我不能让和议队伍里有个立场不明的同伴。我们暂时不要声张,若到了楚州仍没有结果,你便先带雕版下船回临安。
这块雕版,是挖出魏荃同党的关键,无论如何不能落到北狄人手里。”
“当当当当......”
外面敲响了锣,应该是船要冲滩了。
谢晏将床上的薄被、软枕都拉下来,自己背靠着舱壁坐下,再把楚南溪拉到他怀里,用薄被将她裹住。
“轰!”
加速,一阵猛烈撞击,船停了下来。
待到再没什么动静,谢晏吻了吻裹着被子的楚南溪,笑道:“你还真是我的福星,若不是你跟来,就让这块雕版跟着出境了。”
“福星?包括撞船吗?”楚南溪俏皮笑道。
“当然包括。”谢晏肯定道。
“她把东西藏在我箱子里,而墨阳他们永远不会去搜查我的箱子,不撞船,她还不会那么快露出马脚。
我猜,她在自己的行李中,还藏着无伤大雅的禁运品,比如医书、农书,若身份暴露,便承认自己是北狄人,只是想跟着使团安全回家。
只要罪不至死,她大概率能将雕版转移出去。”
两人刚站起来,墨阳便来敲门:
“郎主、夫人,船已卡在石滩上停稳,不会再有什么风险。外面的雨快停了,我们先将物资搬下船,郎主夫人可以等那两艘船来了再下来。”
“把这块雕版放回那木匣,留意盯着五娘和曾庆方。”
“是。”
墨阳接过雕版走了。
楚南溪和谢晏也动手收拾要带走的东西,桌上放着的双陆棋在冲撞震动中,棋子早已掉得到处都是,只剩个干干净净的棋盘还躺在桌上。
楚南溪叹了口气。
她没再去收拾那棋盘。
脚迈过去时踢到一颗黑子,滴溜溜的,不知滚哪里去了。
第149章 无中生有
雨渐渐停了。
前后两艘船都已在河上做好接人准备,谢晏和曾庆方各带五人,乘小船分别转移到两艘大船上。
谢晏那只箱子被刻意留在后面,因为阿音人要与箱子分开,她一定会想办法拿回木匣。
只要她行动,便会露出马脚。
果然,趁着谢晏他们先上船,她拉着曾庆方渐渐落在后面。
趁人不备,阿音飞快打开箱子,从衣服下面摸出那个木匣。
她正要将木匣放进自己一直提着的食篮,却惊恐的发现,曾庆方那老头正惊恐的瞪着她。
若是在前朝,曾庆方无论如何也走不到现在这个高度,他和谢晏一样,都是在上次党争后,陛下手上无人可用,才坐到疏密院副使这个好位置。
上有枢密院正使顶着,下有三四五六七八九品官用着,他都五十了,决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眼窝子浅的小妾,干出偷窃这种让他会被弹劾降职的事。
看那小贱人轻车熟路,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谢相与她私相授受。
谢相年轻英俊,条件比自己好一百倍,自家这个小贱人虽比不得谢相夫人,但难保家花没有野花香,朝夕相处十来天,谢相八成被他这个清倌人出身的姨娘勾搭上了。
竟敢给本枢密戴绿帽子!
瞪眼的功夫,曾庆方已经脑补出几种可能。
这几种可能,全都汇集成一个动作,那就是将小贱人手里拿的东西放回原处。趁着阿音愣神,他夺过木匣子就要往木箱里放。
阿音反应过来,急忙去和曾庆方争抢:
这不但是她的命,也是她爹娘弟妹的命。
她若能将这块板子送回北狄,便可留在北狄与父母弟妹团聚。若是毁了板子保住秘密,她会死,但北狄的家人能活着。
若是不幸让板子落到宋人手里,导致整个事件暴露,她与家人都得死。
阿音明白那僧人打扮的北狄人,为什么被打死也不挣扎,因为他们走的本来就是死路。
曾庆方老是老,毕竟是男人,两人又紧闭着嘴生怕闹出动静,一时间,那匣子阿音夺不过来,曾庆方也抢不过去。
谢晏忽然回头问:“曾枢密对谢某的箱子感兴趣?”
“啊?没有没有!怎么会?”
曾庆方不由得手一松,匣子瞬间被阿音夺入怀中。
“对箱子没兴趣,那曾枢密便是对谢某箱子里的官服有兴趣。”谢晏说着,便朝着曾庆方走了过去,侍卫们立刻将两人围在中间。
曾庆方懵了,心中暗暗叫苦:
原来不是私相授受,就是那小蹄子想偷窃人家物什。大不了豁出这张老脸,也绝不能让她连累我被弹劾。
他回身揪住阿音领子,厉声道:
“没眼见的东西!你从谢相箱子里拿了什么?老实交出来,也好拿了休书走人,否则老夫拿你去见官!”
阿音知自己跑不掉,反而笑了:
“这明明是我自己的东西,错放在谢相箱子里,怎么就成了谢相的东西?相公也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你的东西?”
谢晏仍看着曾庆方的眼睛缓缓问,“曾枢密可知,你婢妾从我箱子里拿走了什么东西?”
“一个......木匣子?对!她偷了个木匣子,我发誓我从未见过。”曾庆方信誓旦旦,
“若是她干了什么作奸犯科之事,谢相只管带走,我绝不阻拦。”
阿音笑意更深了,她将身上褙子脱掉,露出里面绯色窄袖短衫薄襦裙,窄袖衫里的抹胸很低,里面的丰腴呼之欲出,让围在她身边的年轻侍卫目光都不知往哪放,甚至别过头去,不敢直视。
她趁机边向后退,边轻笑道:
“我就知道,不管嫁地位多高的男人,他都不会护着我。这辈子我的东西只属于我,我的命只能由我做主,你们谁也夺不走。”
楚南溪似乎闻到一股松脂清香,又有樟脑油微冲的味道,前者她用来溶解颜料,后者则是她防虫防腐常用材料,再熟悉不过。
两者撞击在一起,犹如清冽松木香中带着辛辣凉意。
这味道,绝不该在一个女人身上出现。再看到她手里已经吹燃的火折子,楚南溪心头一慌。
“赛音!”
她突然开口道,“也许不是只有一条绝路,偷窃而已,只要曾枢密肯做保,完全可以大事化小。”
谢晏顷刻明白,楚南溪心中紧张到如此,必然是发现了什么重要且难以挽回的事。他挥挥手,侍卫都向后退了两步,谨慎的给阿音留出空间。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阿音有些疑惑。这是她的北狄名字,在大夏无人知晓。
“是你双陆棋‘弃子破势’的棋法告诉我的,可我那时并没把你当成敌人。”
楚南溪慢慢向她靠近了两步。
“两国百姓不是天然的敌人,你看,大夏这不就是带着诚意去和议吗?也许和平很快就会到来,我们依然可以一起下棋、一起做酱菜……”
“你别过来!你还没告诉我,是谁透露了我的名字!”
阿音心中愤怒,不是自己行动出了差错,定是有人出卖了她。
楚南溪从她口气中也猜到了她的想法,脑子急速转动,忽然记起谢昶在明州回来的船上,说起他在北狄王府认识的那些北人名字,有在船上被他蒙对的高丽人,有日本人、北戎人,当然也有北狄人。
她手往下一垂,铁骨扇顺着袖管滑到她手里,楚南溪拿起折扇“唰”的打开,轻轻扇了两下,微笑道:
“当然是教我下棋赢你的谋衍大哥。”
“谋衍?”
谋衍在北狄语中就像我们的小刚、小强一样普通,赛音果然思索起来。
“对啊,就是阿衍,他就在我们船上,你一直没感觉到吗?”
楚南溪又向前迈了一步,“你那天吃的竹笋,就是阿衍在河边竹林挖的,他告诉我,你在河边祈祷,你没看见他吗?”
“祈祷?”
赛音心中大乱,谋衍这个名字很熟,她似乎认识,在河边祈祷时她没看见任何人,既然楚南溪知道祈祷之事,那就一定有这么个人……
每个人在临死前都想“让我死个明白”,做个明白鬼,因为明白之后才有执念,有执念之人方有机会重生。
赛音不知不觉也陷入这执念。
楚南溪与她只有两步之遥。
旁边的护卫也在悄悄靠近,他们也看到了火折子,可想用火折子的火苗,点燃赛音手中的木匣子,谁都知道那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们并不像楚南溪那样紧张。
眼看一个护卫就要飞身扑上前,赛音将火折子靠近自己,尖声叫道:
“谋衍!你出来!”
谢晏知道楚南溪只差一息机会,他朗声道:
“赛音,你不认得我吗?”
第150章 临别
两人心意相通。
谢晏话音刚落,楚南溪动作衔接得自然流畅。
她没将扇面抖落露出铁钎,只突然将扇子甩向赛音眼睛,在她条件反射躲避之时,楚南溪已跨过两步距离,伸手夺过匣子,可赛音已下意识的将火折子戳在自己身上。
“轰!”
赛音身上的衣衫瞬间起火,她还想扑向楚南溪与她同归于尽,火人被承影一脚踢到几步开外。
在痛苦的嘶叫中,蜷成一团的火人渐渐不动了。
曾庆方都没搞清楚什么“赛音”、什么“谋衍”,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妾点火自焚,关键是他从没见过烧得这么快的火。
若是那块雕版被她抱在怀里,定会救不回来。
谢晏把早把楚南溪揽过来上下打量,看到她没被火焰撩到才放心:
“你早知道她身上的火没法救?”
“对,她把松油脂和樟油混合在一起,再浸透在衣衫上,干了之后肉眼看不出来,但会留下些许味道,纱罗本就容易燃烧,加上这两种油脂相互助燃,烧得又快又持久。
赛音早就抱着必死之心,她只想和板子一起同归于尽,根本没给自己留后路。”
看着赛音被活活烧死,楚南溪惊魂未定。
曾庆方慢腾腾挪过来,手指颤颤巍巍点着那匣子道:“烧的是我的人,总得让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谢晏将匣子打开放到他面前,曾庆方亲眼看到那要抄家灭族的雕版目瞪口呆,只觉脊背发冷,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问起这小妾如何得来,曾庆方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苦笑道:
“她是我在飞花楼斗诗赢来的。当初为了便于到衙门入黄册,飞花楼妈妈给我报的是‘高价赎身’。原以为是自己有文采,被飞花娘子看上,想不到临老还被人算计。”
飞花楼,楚南溪记下了这个名字。
谢晏拍拍他的肩,暗自庆幸曾枢密只是个被利用的工具。
前方的宝应驿只是个小县驿,他们并未调新船,只要了艘小船单独装行李,空出两间侧舱住人,虽没三艘船那么宽松,但也未超员。
明日便是此行水路的最后一站,楚州。
到了楚州,几人商议后,邓谦才将赛音事件写成密报发往临安,其中淡化了曾庆方识人不察的责任,对雕版也只字未提。
使团要在楚州改乘陆路马车,等候在此的几名婢妾已与他们汇合,准备事宜颇多,便多滞留了两日。
楚南溪和谢晏更是珍惜临别前时光,整天都腻在驿馆里闭门不出。
此时两人正坐在桌前,谢晏给楚南溪画雕版事件关系图:
“丢了雕版、出现假盐引,最急的人并非官家,而是户部尚书陈为方。”谢晏说着,在纸中间写下“陈为方”三个字,继续道,
“陈为方在雕版印刷和盐引防伪上,最信得过的人,是翰林院图画局的贺昌贺博士,现在大夏用的的雕版基本上都是由他所绘的,没人比他更清楚这块雕版的来龙去脉。
而这位贺博士,跟你还能扯上些关系,他是直秘阁贺骞的亲爹。”
谢晏又写下“贺昌”二字。
“榷货务是唯一掌管雕版、印制空白盐引的机构,它虽属户部,但又相对独立。
提领官周箴私下与魏荃亲厚,我们不知里面已被渗透成什么样,不能轻举妄动,陈为方作为上级管理部门,更容易进行彻查。”
“所以雕版先拿给贺昌鉴定,做实榷货务有人偷梁换柱,再让户部自己去查。”
楚南溪两辈子就当过“秘阁缮制待诏”、这个蚂蚁大的九品小官,还五天晒网两天打鱼,对官场的了解远不及谢晏。她又问,
“若想对新版盐引纸张做改进,是去赤山纸槽找谢昶吗?”
“是去赤山纸槽。但谢昶是个小工匠,找他有什么用。
要去找槽头朱其荣,他是我爹爹的学生,以前一直在我爹手下做事,只是分工太细,他不是样样精通,之前我一直想让李茵默出她抄写过的记录,可惜她记得也有限。
对了,你叫他荣叔,他最恨人家叫他朱槽头,朱头也不行。”
听谢晏一本正经的交代,楚南溪终于没忍住,哈哈笑倒在他怀里,谢晏丢了笔,顺势低头吻下去。
房间里若有似无的龙涎香混着桌上墨香,包裹着将别的不舍与恣意,谢晏喉结微动,抱起楚南溪便往床上去。
楚南溪双手抵着他的胸,低声嗔道:“大白天的,邓谦一会该来找你了。”
“那就让他们等着。”谢晏并未停下脚步。
他腰上玉带钩与楚南溪的璎珞相撞,发出“叮铃”脆响,这声音像是往两人心间投下一丝悸动,波纹层层漾开,天地再无其他,唯剩缱绻痴迷。
“宝宝,你在汴梁不要硬拼,大夏的江山永远都在,而我们却只有一世,隔世的我们未必会相见,相见未必会记得,记得未必能再续前缘。”
楚南溪静静躺在谢晏臂弯里,用手指在他胸上画圈圈。
“嗯,我知道,还不到拼命的时候,更何况我还有你。”谢晏吻了吻她脸颊上那朵还未褪去的红晕,
“卿卿,我倒是怕我不在临安时,你事事冲在前面,没人做你的安全垫。遇到什么事你尽管拿相府架势,哪怕被人骂你仗势欺人。
我已经写信给天目山的大舅哥,他答应这几个月会回到平西侯府,他也要重新学着做平西侯府大公子,你们兄妹也有个照应。
他不知你来楚州,应该早回到临安了。
遇到难事你尽管去找沈长乐帮忙,他不会拒绝你。
官家看上去很好说话,但他爱记小黑账,不要被他表面所迷惑。
信王暂时不要去招惹他,他毕竟是皇族,官家唯一的亲弟弟,包括信王妃,她心机很重,背后还有出谋划策的魏荃,你尽量避免与他们有正面冲突,一切等我......”
谢晏话未说完,便被楚南溪用香香软软的唇堵了回去。
两日里,夫妻俩把汴梁、临安两地翻来覆去考量,他们以为对方只是习惯性周密安排,却不知两人都因心中爱得深切,患得患失,选择了同一种方式来表达。
分别在最爱的时候。
除了他们自己,个中滋味谁人能知。
“卿卿,到了临安给我写信。”
谢晏骑在马上,舍不得让马跑得更快,夹着海腥味的风扑面而来,尽是离别愁绪。
使团车队已准备就绪,他骑马送楚南溪去海船码头,楚南溪靠在他怀里嘻嘻笑道:
“等你收到信,那已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那又如何?总比音讯全无来得安心。”
“要不,我们约好一起睡觉吧,每晚巳时二刻,梦里见!”
梦里见啊,卿卿。
第151章 望日点卯
之前那个“小产”的流言,让楚南溪顺利请了一个月的假。
龙椅上的赵祁感慨万分:女官员虽有趣,但她们小产要休一月、产假要休一年,再碰上父母、公婆过世还要丁忧一年,当官几年,朕也见不上两面,罢了罢了!
楚南溪回到临安次日,刚好赶上她七月望日点卯。
这还是直秘阁贺骞,第一次见到他这位领了两月俸禄的下属。
贺骞放下他的招文袋,对着楚南溪谄媚的笑脸淡淡道:“我还以为,楚缮治是挂在秘阁的寄禄官,没想到还真来点卯。”
他进来的时候,楚南溪正在给同僚们分她带来的荔枝酥,一派自来熟。
楚南溪忙将做得像伴手礼一样的小盒子,放在贺骞桌上,笑道:
“这盒是专门为上点年纪人做的红豆酥,软烂又不甜腻,还请直秘阁带回去给贺博士尝尝。”
“我爹?”
贺骞打开纸盒看了看,还真是红豆酥。只不过酥皮与常见的不同,金黄色的酥皮看上去很有食欲。
敢情她这不是对着自己笑。
“楚缮治认识我爹?”
贺骞很好奇,世上居然有女人对他那怪脾气的爹有好感。
“目前还没机会认识,”楚南溪一本正经道,“不过,要是直秘阁能为我引荐,我相信很快就会认识了。”
“啊?好说......好说......”
看着桌上又是荔枝酥,又是红豆酥,贺骞也不好拒绝,他将点心推到桌子里,指指旁边的小桌子道:
“那张桌子是空的,楚缮治可以用,里面有张六尺长的大桌子,是修画用的。楚缮治没来时,我们整理出一些、只用小范围修补整理便能归档的典籍,都放在那边的书柜上。”
那边......
楚南溪顺着他的手指尖望去,半人高的书,堆了两摞。
贺骞看着她脸上渐渐消失的笑容,终于满意的在自己桌前坐下。
楚南溪:不是说以为我是寄禄官吗?怎么还提前给我找了那么多活干?我不来你们修书的活找谁干?
坏消息是她又成了打工人。
好消息是没把她当成谢相夫人供着,反正也没时间限制,谢晏不在家,找点事做也不错。
楚南溪过去挑了几本、今日之内便能完成整理的书籍,端正放在自己桌上,从书包中掏出自己准备的修书工具,有条不紊的做起来。
坐她后面的两位校书郎都探头过来,看这位女同僚像开杂货铺一样,摆了各种精细工具。
她的流程很清晰,那些工具也能用得恰到好处,倒叫他们叹为观止。
张桢默默将最后一口荔枝酥放进嘴里,悄悄捅了捅旁边的唐思齐,两人看向贺骞,只见他也在旁偷看。
楚南溪没把围观当回事,很快把这几本问题少的书整理出来,拿回书架归了档。
没过一会,有内侍来宣她,说陛下要见她。
楚南溪在三个男人的目光中,随内侍离开。
张桢拿起楚南溪桌上的浆糊瓶闻了闻,奇怪道:“这浆糊看上去比我们用的更细腻粘稠,用什么做的?怪得她贴的纸格外平整。”
“妇人嘛,”唐思齐不屑道,“缝缝补补手比较巧也没什么稀奇。”
“你俩是用嘴干活的吗?”
贺骞一句,把两人都堵回了座位。
还有两年便够七十致仕的秘阁修撰汤柏年慢悠悠走进来,看到自己桌上的方形小纸盒,打开来看,是一小盒酥饼,又看到空桌子上摆了几样工具,便笑道:
“连我也有点心?是楚缮治来了?你们几个可别净给人家找活干。北郊祭祀楚缮治立了大功,连谢相都沾了她的光,收了不少人心。
我听说,最近印书局在抢印一本《救荒活民书》,这本救荒书就是楚缮治献的。工部、户部看了都觉得好,官家让正式印发下去指导救灾。
她可不是谢相夫人那么简单。”
贺骞拿起面前的小纸盒,这纸盒看上去也是他们平时包食物的油纸,但又比油纸硬,再用有支撑的折叠法,让它成了个纸盒子。
还真是个有趣的女人,她找我爹做什么?
楚南溪去垂拱殿时,正好碰到朝臣们退朝往外走,不少人见了她都纷纷拱手打招呼。
“楚缮治修养回来了?”
“楚缮治气色不错,身体大好了吧?”
“楚缮治......”
楚南溪走到垂拱殿,连脸上的假笑都僵了。
赵祁正在看折子,见楚南溪进来,便用手虚点着她笑道:“你告假修养,却不远万里到楚州跑了一趟,快跟朕说说,曾枢密的小妾怎么死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楚南溪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木匣子,高举过头:
“陛下请看此物。”
赵祁手拿那块一引面额的雕版,再听楚南溪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脸黑得要结出冰来。
但他同意谢晏的做法,自己不出面,由楚南溪私下去找陈为方,说不定,还能让幕后之人自己跳出来。
楚南溪把他们猜测、魏荃将第一块雕版送给北狄使者的事,隐瞒了下来。
一是因为许应的话不足为据,二是深究起来,他俩那晚去魏府干的是给凤冠下毒,连北狄使者要的耶律延德,也是他们截胡的。
赵祁凝视着眼前这位身着官府的女子,忽然记不起当初是为何将她指给谢晏,短短数月,她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闺阁女子,成了如今屡次在微小之处立大功的大臣:
“楚爱卿只管放心去做,朕会记你大功一件。
至于曾庆方那老糊涂,本次出使归来,功过相抵,便算轻饶!”
从垂拱殿出来,楚南溪轻松了许多。谢晏说得对,官家疑心重,事情越早告知他,他们的压力便越小。
回到秘阁,就只剩下贺骞一人。
“贺直秘阁还没走?”
楚南溪收拾着自己的桌子,只听贺骞道:
“不知楚缮治找我父亲何事?他平日里很少见外人,不怕你笑话,就是我们做儿女的,他也是见一次骂一次,如果没事……”
“有事!”
楚南溪忙道,“我确实有件与你父亲相关的大事。”
第152章 阿兄的好友
楚南溪刚出秘阁,俞九郎便赶着马车过来,车前还坐着含光。
一掀车帘,车上豁然坐着一个男人,正含笑看着她。
“阿兄!你怎么在这?”
楚南溪高兴的挨着楚北川坐下,自天目山一别便是三月,阿兄晒黑了,也变壮实了,再不是第一次见他从玄元观回来,索要母亲遗产时那般模样。
楚北川也不说话,拉过楚南溪的手便给她搭脉,两边手腕都摸了一遍,疑惑道:
“听说你骑马小产......可阿兄给你把脉,怎么并无小产迹象?”
楚南溪愣了一下,她自己都快忘了“小产”这茬,不由得“咯咯”笑个不停,这才凑到阿兄耳边,将那日情形简单说了一遍。
“竟有这般差谬?”
楚北川听了原委也哭笑不得,他这才向妹妹解释道:
“我回临安一个月了,现在翰林医官院当值。乌云都医官亦是奉诏随军,属于翰林医官院派驻医官。我是军队直接招募,妹夫便帮我安排回医官院驻院当值半年,现在是从九品的翰林医学。”
“翰林医官院?那咱们离得很近啊,以后可以两人一起用膳,我就不用总是一个人吃饭那么孤单。”
楚南溪美美地把头歪在阿兄肩上。楚北川微怔,侧脸望着她:
“你很孤单吗?”
“你在临安,我就不孤单了。”楚南溪笑着坐正来,又问,“你是住在平西侯府吧?祖母他们对你怎样?”
“平西侯府本来就是我家,他们还能怎样?客客气气的。我早出晚归,也没怎么见面。三叔的女儿像是在议亲,最近媒婆进进出出的,我都遇上好几回。”楚北川想想又道,
“我有个好友暂住在侯府,就住在我院里,也没影响别人。”
“好友?阿兄都交上朋友了。”
楚南溪拍拍楚北川的肩,歪头笑道,“阿兄今年二十一,现在又有了官职,也该议亲了。祖母的眼光是指望不上,还是等谢晏回来,让他替你好好合计合计。”
楚北川不由得笑了:“他自己都二十五才等到官家赐婚,临安但凡有他看得上眼的小姐,还轮到你来捡漏?”
“怎么不说是他命好才等到我?我就那么不堪?哪有阿兄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妹妹威风的?”
楚南溪的拳头毫不客气打过去,楚北川边躲边笑:
“妹夫是别人吗?是别人,妹妹为何追得那么紧,还要一路追到楚州去......”
兄妹俩久别重逢,竟比之前更亲密。
两人说说笑笑到了平西侯府,门口的仆婢见大小姐回来,赶紧开了大门迎接。
楚北川兄妹去拜见了老夫人,便回了正院。
正院正房两间,卧房是楚行舟的,西厢是楚南溪以前的闺房,楚北川住回他的东厢。
“柳嬷嬷,摆膳。”
兄妹俩刚进院子,东厢客房里钻出来个人,楚南溪瞪大了眼睛,看看那人又看看阿兄,不可置信道:
“阿兄,他就是你的‘好友’?”
萧云旗也不似数月前、刚从牢里救出来那般单薄,壮实起来的他更有种让人无法逼视的气概,他两步跨过中庭,站在楚南溪面前:
“楚娘子,别来无恙!”
“托你的福。你们都跑到临安来了,那延德老爹谁照顾?”
楚北川和萧云旗相视一笑,楚北川解释道:“我走的时候,延德老爹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云旗兄刚来两日,他也是公干来的。”
“公干?”楚南溪撇撇嘴,“他不惹事,已经是无量天尊庇佑了。”
“楚娘子怎么瞧不起人?”萧云旗一挑眉,从怀里掏出一块符牌,上书:
御前效用士萧云旗。
楚北川见妹妹一脸茫然,解释道:“这都是谢相的安排。
自乌云都成立以来,孟长风与云旗兄皆只领了指挥使与副指挥使的虚职,陛下迟迟未授官衔。所以你看到云旗兄的身份牌上,写的只是白身‘御前效用士’。
谢相临行前与陛下约定,八月初一殿前司及御前军队秋阅,让他俩参加单射、单马枪投状自试赛,陛下以成绩定官衔。
孟长风也回临安了,只是他去了西庄,云旗兄无处可去,便在我这里借宿半月。”
大夏官衔复杂,楚南溪到现在也是一知半解,但她听明白了,萧云旗还真是公干来的。
她嫣然一笑:
“那就预祝云旗兄旗开得胜,加官进爵!”
也不知阿兄与萧云旗投的是什么缘,“云旗兄”叫得亲热,既然萧云旗信守承诺,不再嬉皮笑脸叫自己“小姐姐”,那随阿兄称他一声“云旗兄”也无妨。
萧云旗笑道:“那是自然。现在我唯一的对手便是孟长风,别人我都没放在眼里。”
不怪他敢口出狂言。
秋阅中的单人赛,参赛者可以使用自己惯常使用的武器,兵部只对其重量、长度等有规范审查。
乌云都配备的是谢晏在楚南溪的提示下,再次改良过的弓箭和长枪。比他在李将军麾下改良的准星弓、破甲锥头箭再升一级。
谢晏的改良基于近代武器知识,很多工艺在大夏根本无法实现,而楚南溪熟悉历史,她将此后八百年古代兵器来了个集大成。
一个不懂兵器的未来小姐,列出史书记载兵器特征,一个懂机械制造的古董先生,综合利用史料,将文字变为大夏现实。
他们用元代的“层压复合弓体”,加上明代的“三才箭”配重,以及大夏一百多年后才出现的水利锻造“灌钢锋刃”。同时,谢晏得此启发,加配了“速射箭囊”机关,造出了乌云都裂空箭。
又用明代才成熟的“积竹木柲”枪杆,加上元代出现的“错层钢”枪头,再加上大夏几十年后才出现的“榫销”挂绳结构,造出了乌云都的破军枪。
以古代打败古代。
谢晏正是想在秋阅上,用这两件武器治治某些人的“恐狄症”。而发明武器的功劳,则顺势记在李将军旧部与北戎人身上。
孟长风与萧云旗,一个是李将军旧部,一个是北戎旧将。
得此良弓狠枪,皆如虎添翼。
第153章 贺博士
用膳时,楚南溪将去楚州途中发生的事,捡能说的说了一遍。
这更坚定了楚北川对妹妹“出门必出事”体质的判断。
他肃色道:“妹妹,你现在是相府主母,还给自己找了个缮治待诏的差事,再别擅自离开临安,过些年爹爹辞官回来修养,阿兄还要把你完完整整带到爹爹面前。”
“这么闲,怎么不与你郎君生个娃?”
萧云旗冷不防问了一句。
为防他旧病复发,又开始缠着妹妹,楚北川赶紧打岔道:“我妹妹还小,生娃等过了十八再说也不迟。”
楚南溪对萧云旗还以白眼。
次日,楚南溪按时去秘阁点卯,她想知道,直秘阁的爹爹贺昌同不同意见她。
“我爹只同意......楚缮治站在门外说两句......”贺骞满脸歉意。
他爹自从患了雀盲症,服药服了一个月未见好,便成了这个怪脾气,昨晚自己搬出楚将军当年对贺家的照顾,他才勉强同意。
“行!你只负责把我带到贺博士门外,剩下的事都交给我。”
贺昌每到晚上便看不清东西,他只同意楚南溪白天到府里去,两人说好,楚南溪背上书包便跟着贺骞回府。
秘阁外道路狭小,不能长时间停马车,俞九郎已经赶车回去了,两人只好走着去贺府。
好在贺府离秘阁不远,是个闹市中两进的小宅子。
这种两进的宅子,会把正房对面的倒坐房建得很宽大,除了朝向采光不如意,面积还算宽敞。
门外还是喧嚣闹市,关上府门突然安静,有种闹中取静的超脱感。
贺府的仆婢不多,见到小郎君上值时间带着位同僚回来,都觉得很奇怪。再一细看,这位同僚细皮嫩肉,身软腰细,还是位女同僚。
大家立刻知道来的这位是谁。
毕竟大夏只有一位九品女官,正是他家小郎君的下属。
“老郎主在不在后院?”
贺骞随口问来给他们开门的仆人。那仆人连忙答“在”,心中暗道:
小郎君在小娘子面前也忒客气了,老郎主得雀盲症到现在,连府门都没出过,哪里用得着问?
贺昌就一儿一女,女儿已经出嫁,家里人丁不旺,后院都是空着的,他便搬到后院,让儿子住前院主屋,已然是这贺府主人。
屋子紧凑,他们很快来到贺昌窗外。
“爹,楚缮治看你来了。”
等了几息,屋里静悄悄的,楚南溪心下疑虑,贺骞却早习以为常,他提高声音凑到窗格往里喊:
“爹爹!楚缮治、楚将军女儿看你来了!”
“听到了!你爹是瞎又不是聋,喊那么大声做什么?”屋里传来贺昌的声音,
“楚缮治要说什么便说,老夫听得见。”
“呃......”楚南溪脸上堆起笑容,向贺骞双手作揖道,“直秘阁还请稍稍回避,我想同贺博士单独说两句。”
贺骞虽不明其意,但还是尊重她,带着仆人退了出去。
“贺博士,我跟随出使北狄的使团到楚州,刚从楚州回来......”
“谢相与官家贪恋安逸,不思北伐,和议之事老夫这等死之人,无甚兴趣,若你说的是此事,楚缮治还是请回吧。”贺昌打断楚南溪的话,自顾自表明态度,不再言语。
唉,误解谢晏的人又不止他一个。楚南溪也不生气,从书包里掏出那块雕版问:
“贺博士可认得此盐引雕版?”
盐引雕版?
这四个字,让贺昌的房门应声而开,一个穿着中衣的老人走了出来,他接过楚南溪手上的雕版,侧对着天光凝神看了看,疑惑道:
“这雕版怎会在你手里?!”
“使团中混入一北狄细作,她企图借着使团便利,将雕版带到北狄。”楚南溪试探着问,“贺博士可认得出这是否母板?”
“非也。”
贺昌再度盯着雕版某处细看,又使劲用手指在那里按出个印子,他看着手指上的凹陷肯定道:
“并非母版,而是试做版。只是,试做版改版三次,有四个版本,老夫不确定这半是哪一版。”
他又思索着楚南溪刚才的说法,惊到:
“你是说奸细要把它带去北狄?就算是试做版,它与母版已经非常接近,幸好你们将它截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只是......母版启用之时,四套试做版都应劈烂焚毁,它如何得存于世?”
“这正是我来找博士的原因,”楚南溪接过雕版,把它放回书包,看着贺博士道,“只有博士证明这是真版,楚南溪才好将它交给户部尚书,去查试做版外流原因。”
“这没问题。老夫现在便与你去户部,迟了怕天昏眼睛看不清。”
楚南溪拦住正要转身进屋的贺博士:“贺博士不必亲自前往,户部人多眼杂,我怕打草惊蛇。博士只要手书一封,言明此为真试做版,楚南溪会将其一并交给陈尚书。”
“好!”
贺昌也不耽搁,进屋去找纸笔,楚南溪看到贺昌在屋内看字都有些吃力,便问:
“贺博士这雀盲症没看大夫吗?”
“怎么没看?吃了快一个月的药,一点不起效!”他顺手在案上拿起药方拍在楚南溪面前,“你看看,‘明目羚羊角散’,钱花一堆,吃了也不见效。”
楚南溪拿起药方一看便想笑:
古人确实早就知道以肝补肝,补肝肾、益精血,可这“炙肝两钱”是什么鬼?这点药量够患者大量补充维生素A吗?
还配上一堆昂贵的羚羊角,难怪贺博士要气得骂人。
贺骞送楚南溪离开的时候,楚南溪笑问:
“贺博士平日是否少食荤腥、豆蔬?”
“是,我爹基本荤腥不沾。”
“我有个治雀盲的食疗方子,每日二两猪肝加一把枸杞煮汤,让贺博士将猪肝枸杞尽数吃下,再有菠菜煮烂食用,连吃十日夜盲症可康复,三日开始见效。”
“这么简单?”
“直秘阁可以让贺博士先吃三日,觉得有效再继续吃,以后食物中亦需添加适量肉食。”
楚南溪在十字路口与贺骞拱手做别,她没有回秘阁,背着书包一路往陈尚书府里去。
不远处的槐树下,站着两个绿衫男人,其中一人道:
“看不出来啊,贺骞平时装得挺老实,谢相一出门,就敢把谢夫人往自己府里领。要不是你请我吃茶,还撞不到这两人有私情。”
“有心眼是好事,可你别拿来装屎。”另一个将断在嘴里的牙签吐掉,鄙夷道,
“我去跟着那女人,你去北穹峰说一声,别误了府中的事。”
第154章 意外
楚南溪在尚书府门房递了名帖,很快,有仆人开门领着她进去。
距此不远的拐角处,尾随而至的绿衫男人,意味深长看了眼府第大门上的牌匾,转身消失在街角。
楚南溪辞别陈尚书,拍拍少了几斤的书包,她只觉一身轻松:终于把这个重任移交到陈尚书手里,明日又可以美美睡懒觉了。
尚书府离忠义侯府不远,楚南溪决定去看看外祖父母。
刚到门口,便听婆子们笑着打招呼:“问表小姐安。我们还说呢,远远走来这位绿衫俏郎君不知是否婚配,否则,配我们三小姐还真合适。”
“老货又胡说了不是?你们侯府三小姐嫁不出去了吗?竟要你们在街上拉郎配。”楚南溪认得这两位嬷嬷。
嬷嬷假意掌嘴,笑道:“我们说笑着玩的,表小姐别介意。咱们侯府小姐自然不怕,那些小门小户的官家小姐都急坏了,家家都在忙着议亲,生怕被挑到太后殿里去做女使。”
原来是这事。
这一月不在临安,她都没留意有了这新动态。
难怪阿兄说三叔的女儿,也就是他们的堂妹楚书瑶、楚书瑜都在议亲。她们虽说住在侯府,却不是平西侯的直系亲属,论家世,还要看她们的父亲楚行止。
三叔楚行止只是个八品小官,这种家世的女儿,最合适选到宫里去做女使。
“把心收回肚子里去吧。”
楚南溪抬腿跨入门槛,笑道,“你们三小姐是忠义侯嫡亲孙女,正经侯府小姐,还用不着她去慈宁殿做女使。”
走出几步,听到两个婆子还在说笑:
“咱们三小姐进宫便是去做娘娘,哪里会是去做女使?”
做娘娘?
一辈子关在后宫,和成百上千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灿儿才不会愿意。
外祖父到城外道观里打醮去了,这是他近年才有的新爱好,他要长命百岁,忠义侯府才能享长久荣华。
楚南溪在外祖母跟前坐着,王晴儿、王璇儿和王灿儿得了消息都来了,年轻小姐粉红粉绿的罗裳挤了一屋子,霎是好看。
“自己跑外面玩了一个月也不告诉我,害我去相府找了你好几回!”王灿儿拉着楚南溪的手,对祖母表示不满,
“祖母,忠义侯府的海船,我连一次都没坐过。”
王晴儿笑道:“你好歹还去了趟天目山,想想我们吧,连临安城都没出去过。”
侯夫人忙教育孙女:
“女子的天地便是后宅,又不像男人,要多行路、长见识。祖母向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时杭州城还没现在这么多聚会交际,你们还不满足。”
“祖母,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王璇儿立刻反驳道,“溪表姐现在都做女官了,大夏连官家都变了,我们却要照着几十年前的规矩,连门都不能出。”
对于楚南溪做官这件事,临安夫人圈是炸了锅的,贬低多于赞赏,侯夫人私下也不赞同。只是,楚南溪是出了阁的外孙女,她也不好指点什么,只好找件事岔开这个话题。
“你们能和南溪比吗?她出门是跟着夫君一起,等你们嫁人了,你夫君爱带你去哪,祖母都不会管你。”
侯夫人又用手虚点着王灿儿,对外孙女道,
“南溪,你要好好劝劝这死丫头,给她相看了多少位公子,她没一个看得上眼。还有他那个爹,只一味宠着她,都不懂‘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的道理。”
“溪表姐也是十七岁才嫁的,我才十六!”王灿儿振振有词。
在大夏,十六、七岁的小姐,最让她们牵肠挂肚的事,应该就是择婿了吧?
楚南溪看着几位待嫁表妹,叽叽喳喳讨论着人生大事,想起自己与谢晏第一次洞房见面时的刀光剑影,不由莞尔。
祖孙几个吃了些果子点心,楚南溪便告辞回去。
王灿儿拉着手将她送到大门口,两姐妹又约好秋社日一起逛庙会,灿儿正说着“切记切记”,几个赶去看热闹的嗑瓜子百姓,从侯府门前匆匆走过:
“死人啦!就在前面天街上!”
“什么人死了?”
“听说死了两个,被马车从后面碾过去,好像是秘阁贺官人。”
“怎么是贺郎君?哎呦,蛮和气一个人,年纪轻轻就死了?贺博士就这一个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哟。”
“肇事马车抓住没?”
“不知道啊......”
秘阁贺官人?
楚南溪大吃一惊,丢下王灿儿便朝他们追去:
“前面出了什么事?是谁死了?”
见是个年轻官人,那些路人热情简述道:“天街旁出车祸,马车撞死了人,好像是贺府的贺郎君。”
楚南溪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她的第六感告诉她,如果贺骞突然被马车撞死,原因很可能与雕版有关。
“不!怎会这样?”
她刚还在教贺骞做猪肝枸杞汤。
楚南溪拔腿便跑,把王灿儿和几个赶去看热闹的路人都甩在身后。
不远处便是天街。
天街是一条笔直大道,中间是御道,常人不能走。御道两旁各有一条御沟,边上载有花果树,隔着树才是民道。
民道上人车混杂,道边则是鳞次栉比的商铺住宅。
楚南溪好不容易挤进人群,果然看到地上躺着两个人。
书僮打扮的少年躺在道上,脑袋旁边淌着一滩血,应该是死透了。另一个被撞飞出去,倒在店铺前面,正是身穿绿色公服的贺骞。
“贺直秘阁!”
楚南溪正要冲过去,被一个公差拦住:“仵作还没来,家人可近,旁人勿扰,还请官人见谅。”
“我、我是秘阁的,贺直秘阁是我上司,铜、铜鱼袋......我有!”楚南溪慌得有些语无伦次,抓着铜鱼袋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贺骞是无辜的,他不该死。
公差看了眼她的御书铜鱼袋,偏开身体让她过去。
楚南溪大步跑到贺骞旁边,在他鼻子前探了探,无量天尊庇佑,他没死!
可这样的撞击楚南溪也不敢轻易搬动他,只从包里掏出她自己做的“风油精”,放在贺骞鼻子前面,并不住叫着他名字:
“贺直秘阁!贺骞!快醒醒!”
不多时,贺骞的手臂动了动,自己翻了个身,茫然的睁开了眼睛。
第155章 追击
“出了什么事?”
一个熟悉的男声传来,蹲在地上的楚南溪猛地回头,唤到:“沈提举!”
沈不虞向她点头示意,继续听县衙差役报告:
“好叫提举知晓,这位贺官人与他书僮正走在街上,一辆马车失了控,从他们身后撞上去。贺官人被马踢飞,那书僮被当场撞死。”
“肇事马车呢?”
“马车在前面树下找着了,不过正好是在后巷口,并无人看见马车上的人去了哪里。”
沈不虞听差役说完,走到贺骞身边,见他已扶着脑袋坐了起来。正要说话,几人挤过人群进来,是贺博士带着医官来了。
县衙的县尉和仵作也赶来了,楚南溪与沈不虞退到一边。
“好久不见。”沈不虞面色如常,声音却软了些,他等着楚南溪自己说。
楚南溪叹气道:“我两个时辰前才刚与贺直秘阁分开,去了一趟尚书府,又去我外祖家坐坐,出来便听说贺直秘阁出了车祸。”
“上车。”
贺骞已经醒了,他家人和医官都在,楚南溪也帮不上忙,她便跟着沈不虞上了他的马车。
“回来两三天也不见你来找我,你们路上不是出事了吗?扶光没交代你回来找我?”
沈不虞给楚南溪递了块湿布巾,湿布巾折好放在一个大竹筒里,还不止一块。
楚南溪擦擦手,他又递过来一杯温水。
“有说让我找你,但我去找了陛下,他说让我放手去做,我就......”
“翅膀硬了是不是?”
沈不虞看着她,淡淡道,“临安远没有你想象的简单,平日里你做什么都顺风顺水,那是扶光在背后替你清除了障碍。
让你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偷偷躲在墙角哭泣的小娘子。”
“我没有觉得......”
楚南溪的话戛然而止,她突然听懂了沈不虞的话中话:这件事真的和雕版有关!
回来时,谢晏给沈不虞和官家都写了信,楚南溪让含光把信亲手交给沈不虞,所以楚南溪也没再解释废话,她直接问:
“我今早才见的贺博士,午时将雕版交给陈尚书,贺博士这边应该没事了,为何还有人要杀贺骞?”
“户部那边出事了。”
沈不虞接过她的空杯子,杯子还是暖的,沈不虞将杯子放在手心无意识的转了转,“听说那些盖有负责人签印的图纸,跟着雕版一起焚毁了。
户部没法查出到底是哪一套试做版,而四套试做版由四套人员分别负责焚烧,涉及面广,陈尚书不但怕打草惊蛇,更怕影响到榷货务的现行运作。
怕什么来什么,蛇还是惊了。”
楚南溪愣住。
之前设想得好好的,哪知户部该留档的档案出了问题。又听沈不虞道:“陈大人找了大理寺,官家又找了我。”
“也就是说,辨认雕版,还得靠造作图样的贺博士?”
沈不虞点点头:“只没想到背后的人这么快,陈尚书身边应该埋有人。还有就是......”
他没再说下去,但楚南溪也明白,还有就是,贺骞帮她被发现了。按说她应该夜里悄悄去的,只是贺博士有雀盲症,夜里不肯见人。
“你自己多注意安全,扶光不在,我不想最后没法向他交代。”
沈不虞说完,撩开窗帘,贺家人已将贺骞带走,只留下书僮的尸首,仵作还在处理,他回头道:
“走吧,送你回去之后,我再去找贺昌。”
“要不,就让我一起去吧,我现在回去心里也是七上八下,至少他家这事因我而起......”
楚南溪有些难过,贺骞伤情尚且不知,哪怕书僮也是一条人命。
沈不虞也没多坚持,让亲随驾车前往贺府。
片刻之间便已到了贺府门前,楚南溪以为会很难叫开门,哪知仆人只探头看了一眼,贺昌便出现在门里,他并没请他们进去,甚至没有给个正脸,他冷冷道:
“老夫知道,皇城司要去的地方,一扇门也挡不住,索性在这说清楚。
老夫膝下只有这一子,他不该为户部、为大理寺,甚至是为你皇城司的失职而付出生命。
刚才,老夫已将那卷造作图样交给你们,上面有便有,没有,老夫也无能为力。老夫有眼疾,什么也看不清,再找来也无济于事!”
“什么图样?”
沈不虞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看向旁边的徐盛,徐盛也眉头紧皱。沈不虞冷声道:“图样用什么装?那人什么样打扮?出门往哪边?”
开门的小厮吓得指着门外道:“老郎主给了个竹筒,穿着皇城司服饰,出门往左......”
徐盛手一挥,带着俩人追了过去。
贺昌也搞懵了,呆呆的看着沈不虞带着楚南溪上车快速离开。
“竟敢冒充皇城司!”
沈不虞咬着后槽牙,下颌绷得紧紧的,他面沉如铁,像一头随时要跳起来将人撕碎的狼。
楚南溪皱着眉,兀自喃喃自语:
“从天街到贺家,不过是进一条巷子,他怎能这么快?......出门向右是天街,向左是清水河......不对,他穿着皇城司的衣袍,干嘛要急着逃走?他可以从后巷绕回天街......糟了,是那辆停在后巷口的马车!”
“周敞!掉头!”
周敞鞭子甩得再响,也拦不住那辆“被皇城司带回去”的马车。
“去余杭门!”
沈不虞一声命令,马车便向着临安的西北端,余杭门跑去。
“皇城司办案!闲人回避!”
大概是出了城,因为道路开始颠簸起来。
楚南溪抿着唇,手紧紧抓住车棚柱子,马车跑起来屁股都挨不上坐凳。
沈提举自己坐的主座安装着厚厚的减震软垫,靠门边坐的楚南溪颠簸得想吐他也没注意。
这个人粗心大意,一点不会怜香惜玉,灿儿到底看上他哪点?
楚南溪正在颠簸中胡思乱想,马车忽然提速,像是疯了般跑了起来。
这是发现目标了吗?楚南溪既激动又痛苦。
沈不虞躬身走到车门边,拔出短剑,似乎随时准备跳车。
“坐进去!别在门口碍手碍脚!”
沈不虞大吼一句,楚南溪老老实实往里边移,还没等她坐稳,就见沈不虞掀开车帘,猛地跳了出去。
马车也急停下来,车身一轻,周敞也跳下车,提着铁尺跟着追了过去。
楚南溪屁股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她跳下车,只想让自己静静。
天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马车跑了那么久,她还以为到了什么荒郊野岭,想不到车外竟是如此景象。
不过,不同于临安城内繁华,这里的热闹是灰扑扑的,放眼望去,竟然找不到一棵像样的大树。
这是哪里?
第156章 北关汤房
那人的马车停在一片街市的入口。
只差两步,沈不虞差点追上他,可他钻入人群,进了最近的街道,转眼便不见了。
扔掉的马车上,除了他脱下来的皇城司外套和帽子,什么也没有。
“去找城北左厢虞候调人来搜!我就不信,北关是临安的法外之地!”沈不虞从腰上扯下一块朱记银牌扔给周敞,正面四个朱红大字无比醒目:
“奉敕行扑”。
沈不虞可凭这块御赐朱记银牌,调用当地衙役、巡卒与缉捕使,施行当场抓捕,只要三日内补奏官家即为合法。
看着周敞离开,沈不虞才想起站在旁边的楚南溪,破天荒的对她笑笑:
“吓到你了吧?皇城司的威风,看似来自皇权,其实更来源于肯为皇权刀头舔血。
今日能追到这里,还多亏你想起马车停在后巷口。
扶光总对我说你很聪明,我觉得你不光是聪明,你用心对待生活,故对你身边的人和事,总能多几分赤子之心,感受到别人感受不到的东西。”
是这样吗?
楚南溪一直以为,这是因为自己比别人更了解“生活”这本书,沈不虞却读出了另一种含义。
她将目光投向灰蒙蒙的城郭,问道:“这是哪里?”
沈不虞有些诧异:“这里是余杭门外,你去楚州曾经过这里,没一点印象?难道你和扶光在船上都不看沿途风景?”
这......楚南溪感觉他在挖苦自己。
“等扶光接回太后,也是在这里下船,再改乘车辇入城。”沈不虞没注意到楚南溪有些不易觉察的尴尬,指着靠近河边那一片房舍,
“为迎太后回銮,那些太靠近码头的房舍皆要拆除。”
楚南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个显眼的招牌映入眼帘:
北关汤房。
北关汤房?这个名字怎么如此熟悉?
她突然想起,北狄人刘冉曾在花神庙外台阶下对她说:
“俺们住在城外北关茅舍,小姐若是用得上,可随时派人到北关汤房,找个姓石的掌柜,就说有话带给刘冉,他能找到俺。”
楚南溪笑了起来,她对沈不虞勾勾手指道:
“谁说我没印象?我在这里还有个熟人,一会你跟着我别说话,我们去找人打探打探。”
熟人?
明明刚才还问这是哪里,这么快便有了熟人?
楚南溪心道,难怪刘冉当时没对自己具体说明“北关汤房”在哪里,那么大个招牌就竖在码头店铺第一家,十足显眼包。
刘冉带着几个人投了谢晏的暗影社,昆沙又带着百来人去了天目山,可北关汤房还在这里,说明聚集在临安的北狄人何止一两百。
汤房的门,建得比一般门略高。
大夏上等兵的身高标准是五尺八寸,相当于后世的一米八,可就算是沈不虞这种超过上等兵半个头的昂藏男儿,走进这门也不觉得局促。
“贵客两位!”
里面有堂倌唱到。柜台后面背着身子整理货架的掌柜站直身子回过头来,这掌柜身材高大魁梧,狭长的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
沈不虞一副贵公子打扮,但楚南溪今早点卯到现在,穿的就是身上这件七八九品官的墨绿常服。
掌柜上下打量二人,目光却落在楚南溪身上,他狡黠笑道:
“二位客官浴汤,是要单间还是大房?单间免费送香料、皂角,双人茶点一份,一个时辰后加点另计。”
“石掌柜,在下姓楚,刘冉叫我来找你,问问有没有昆沙的消息。”
楚南溪淡定笑道。
石掌柜眉梢微动,脸上换了副笑容,急忙从柜台绕出来:“原来是楚小姐,久仰大名,失敬失敬!不知楚小姐来找石某有何指教?”
“我们来找人。”
楚南溪也不跟他绕弯子,更不知道这位石掌柜有多大能力,直言道:
“两刻漏以前,一个身穿皇城司靴裤、未着外衣的男子,在前面路口弃了马车便往厢里跑,他冒充皇城司的人,偷到一份装有图样的竹筒,我们已经报官,就怕官兵来得太慢,让此人跑了。”
石掌柜一听,伸手拉了拉梁上垂下的细绳,楚南溪还没听到任何动静,便从后面进来两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石掌柜交代道:
“去告诉老鹞、老扁,说厢里来了外人,带着个装图纸的竹筒,穿一双皇城司的牛皮云纹铆钉靴。”
沈不虞默默看了眼自己脚上的牛皮云纹铆钉靴。
他今日并非刻意隐藏身份,没换靴子,看来,皇城司也是他们平日防范的人之一。
过不多时,周敞带着城北左厢范虞候过来,陆陆续续集合了各兵铺的一百多名巡城卒,按照北关火甲逐片排查。
听上去人多,可这一百多人撒到两万户中寻人,还得靠甲长配合。
石掌柜这边先收到消息,说此人正躲在花二娘下处,周敞带了两个缉捕使过去,将那已经换了装的贼人拿了起来。
“竹筒被我扔了。”
那人本以为北关流民聚集、鱼龙混杂,他可趁机逃匿。
后见不但有官兵搜捕,火甲之间似乎也有人在寻找脸生人,他藏无可藏,便将竹筒扔入一处粪池。
听说竹筒被丢进粪池,楚南溪紧张起来。
竹筒并没密封,反而因为经常开开合合,盖子和竹筒之间的缝隙会变大。泡在粪水里时间越长,图纸被污损的可能就越大。
“我跟你们一起去,尽早处理,才能最大程度保住图纸。”
楚南溪要去,沈不虞也只好跟着。
一行人还没走到那人指出的粪池,路上时不时会闻到恶臭。范虞候见沈不虞脸色不好看,他面皮有些挂不住,便骂跟在身边的甲长:
“你个不出力的老咬虫!不是每晚都有夜香船来收夜香吗?怎么还任着他们到处屎尿?”
“夜香船确实每晚都来,但船装的有限,并不是家家都得以倾倒。我们也曾跟周家提过,让他们增加一些船只,他们却一直拖着没做。”
本身就生活在臭气中的甲长也苦不堪言,他趁机向范虞候小声抱怨道:
“最近厢里肠澼横行,道观里来了道医,但治疗速度赶不上患病速度,附近道观、寺院里都人满为患,病人已没地方送了,还请虞候与厢尹提提。”
楚南溪与沈不虞对视一眼。
莫说楚南溪,连沈不虞都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流民生活与临安繁华是同一时空的两个世界。
行进路上,低矮茅草房连成一片,本就不宽的过道,被两边住户堆上柴草杂物,有些地方甚至连下脚处都没有。
这样杂乱拥挤的环境,加上到处污水横流,不得疫病才怪。
“就是那里!”
那男人举起被绳索绑住的手一指,臭味顿时有了具象。
楚南溪一阵窒息。
第157章 争执
万幸这只是个厢户私挖的小粪坑。
当夜香船满载拒收时,邻里几户便会将夜香倒在这个方形深坑中,面上仅一块木盖遮挡,防止有人掉入。
虽然气味妙不可言,巡城卒还是很快将半浮在粪水中的竹筒捞了起来。
他们就近找了户人家,细细清洗竹筒外表污秽,又特意在上面洒了醋去味,才敢将它呈给楚南溪。
见楚南溪毫不犹豫接过竹筒,这让一直掩着鼻子的沈不虞吃惊不小。
竹筒被水浸泡后,盖子与竹筒之间摩擦增大,楚南溪又扭又拽,费了好大劲都没把盖子打开。
沈不虞大拇指在自己拳头上搓了又搓,来来回回画圈圈,终于在楚南溪第四次努力拔盖子的时候,他伸出了手:
“让我试试。”
沈不虞吸了吸鼻子,只盯着楚南溪那一心关注竹筒的脸,尽量不去想竹筒从何而来,只见他指节渐因用力而泛白,“啵”的一声,盖子打开了。
竹筒里没有想象中的积水,浸进来的水都被吸在那一卷图纸上。
检查过图纸,楚南溪终于放心:
“回去将纸烘干再处理一下污渍,问题不大。现在就看户部那些刻工,能否照着图纸辨认出雕版的版次。”
没有出现更糟糕的问题,沈不虞暗松口气。
范虞候看出沈不虞对自己双手的嫌弃,忙殷勤道:“那边路头有水井,下官带二位去净手。”
此时已近黄昏,北关茅舍开始热闹起来。
“嘎嘎嘎”成群结队回家的鸭子、边走边给污浊空气加味的老牛、三五成群肩上搭着扁担麻绳回家的挑夫。
他们甚至还遇到两个衙役抬着卷席子往外走,后面跟个哭哭啼啼的妇人。
范虞候见沈不虞和楚南溪都看着那卷席子,主动解释道:
“最近肠澼横行,死了不少老小,不过,厢厅有给附近道观、寺庙发放药草,他们会对患者进行救治及隔离,对亡者进行超度并填埋,并无懈怠。”
楚南溪心头一震,野史上几行不起眼的小字跳入脑海:
是岁夏,北关外疠作,死者甚重。值太后回銮在迩,有司恐惊驾,悉以竹障青缯围疫所,绝薪米药饵。初闻啼哭,后闻鸦噪。深秋拆障,骸骨相拄,竟不扑。
难道,这就是那场大疫的开端?
谢晏不在,如何将这惨绝人寰的悲剧告知......楚南溪将目光投向正在一丝不苟搓洗自己每根手指的沈不虞。
楚南溪这才意识到,之所以自己做了那么多与常理不符的事,都能顺利推进,那是因为身边站着一位比她早穿越九年的谢晏。
谢晏无条件的接受她所说的一切。
如今这个同类远在北狄,少了个可靠盟友,该怎么办?
“滚!官差办事,莫挡爷爷的道!”
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楚南溪向前走了几步,想看看隔壁巷子里发生了什么,沈不虞连手也不洗了,跟着楚南溪向那声音来处走去。
“爷爷?你算哪门子爷爷?你敢动他一指头,爷爷便打得你叫爷爷!”
转过巷口,萧云旗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正一条腿抬起撑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于胸前,不让两个衙役进门。
“李顺!怎么回事?切莫冲撞贵人。”
看楚缮治和沈提举看过去,跟在后面的范虞候吓得直冒冷汗,赶紧跑到前面出言提醒,哪知李顺会错了意,见自己上司来了,更要卖力表现。
李顺用铁尺指着萧云旗鼻子道:
“这家有个肠澼儿,甲长报了厢厅,我们便来抬去皇恩寺医治,不知从哪跑出来这厮,拦着不让我们抬人!”
屋里传来个妇人的声音:“你们是抬人去医治吗?皇恩寺后山死了多少老小?你们就是把人抬到后山等死!”
“阿蒲?”
楚南溪听出了屋里妇人的声音,她快走两步赶了过去。
萧云旗看到楚南溪也吃了一惊,疑惑道:“楚娘子?你怎么会在北关?”
“是阿蒲儿子生病了吗?”楚南溪忙问。
萧云旗放下腿,朝屋里看看,点头道:“是她儿子病了,你阿兄正在里面给他施针。”
范虞候汗如雨下:
完了完了!这些胡人竟与楚缮治相熟。
李顺不是范虞候肚子里的虫,他见那胡人放下腿来,立刻挺起胸膛往里冲,嘴里大声道:
“厢厅办差,不得阻拦!”
“拦你又怎么了?”
萧云旗长腿一伸,勾住李顺后脚,李顺摔了个狗吃屎,连跟在后面的楚南溪都笑起来。
阿蒲看到楚南溪又惊又喜,忙把她往外推,悲喜交加道:
“楚娘子莫入,怕过了病气给你。楚郎中已在里面,多亏云旗带楚郎中过来,否则阿兕必会被他们带走......”
李顺还要上前计较,被范虞候一脚踹到屁股,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没站住。范虞候忙上前补救道:
“这位娘子,既然已自请郎中,孩子就不必抬去寺里。楚缮治千万不要误会,送到寺庙隔离医治,也是太医局的指令。”
九品缮治待诏是个芝麻官,奈何她与沈提举都是官家身边的人,万一他们有意无意提一嘴,别说厢尹,就连他这个虞候也做到头了。
范虞候一路都好声好气陪着,楚南溪也要给他这个面子,让他放宽心:
“里面郎中是我阿兄,他是翰林医官院的医官,不会误了虞候的事。”
跟在后面的沈不虞亦道:“赃物已寻到,多谢虞候鼎力配合,皇城司记下了,既然遇到熟人,范虞候不必相陪,请回吧。”
正说着,楚北川从里屋走了出来,见到妹妹和沈不虞,不禁面露惊诧,他对范虞候拱手道:
“病儿已无性命之忧,只要再服三副汤药即可好转,让他在家中隔离也是一样。”
“啊,是是是,有医官在此,范某哪有不放心的?”
范虞候摆摆手,带着李顺他们出了刘家的门,他一个栗子敲在李顺脑门上:
“今儿要不是本官保你,脑袋搬家也只是须臾!
记住没有!
以后这家姓刘的胡人不要惹!”
第158章 同一片星空
四人在北关相遇真是巧得很。
楚北川一早便被萧云旗拉到北关茅舍来,给几个得了肠澼的北狄人看病,其中病得最严重的,就是今天差点被扔到皇恩寺后山等死的刘兕。
三个大男人往刘家茅屋里一杵,楚南溪感觉她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忙道:
“既然阿兕已经没事,我们就先回去吧。”
“对对,眼看要天黑了,北关茅舍天黑熄火,夜里也不许点灯,到处黑黢黢的,路更不好走。”
阿蒲心存感激。吹熄了桌上的灯,跟着他们出了门。
“阿蒲,北关肠澼传播有多久了?”楚南溪边走边问。
“之前零星有几人得,大家都没在意,直到半个月前突然一批人同时爆发,大人还好,喝了道观给的汤药便好了,可孩子和老人就算喝药也很难顶过去。”
阿蒲一直很注意脚下,不时提醒楚南溪别踩到那些污水。
“就是因为你们生活这些污秽,才容易让肠澼发作。”楚南溪跨过几道污水流时,见几条小水流弯弯曲曲汇在一起,聚成一片宽宽的污水,时间长了,竟长出青苔来。
楚南溪忽然有了主意。
要救这些临安城外的流民,靠他们任何一个人都不行,可他们是一群人,汇在一起,未必不能成事。
走出北关茅舍,那块晃眼的“北关汤房”又出现在眼前。
楚南溪笑道:“来都来了,我请你们几个去汤房!”
“妹妹,”楚北川有些尴尬的反对道,“这里的汤房条件未必好,回到临安城里要什么样的没有……”
楚南溪“咯咯”笑道:
“阿兄想什么呢,我刚才便看到,北关汤房有卖炙羊肉。胡人最会炙羊肉,我们不如尝个新鲜。”
“你喜欢吃炙羊肉?”
萧云旗来了兴趣。上次在天目山,自己专门替她烤了兔子腿,也没得她一声夸赞。
本走在后面的沈不虞,一步插到萧云旗与楚南溪中间,冷冷道:“谢夫人喜不喜欢,与你有什么关系?”
“她说胡人,便与我有关系。”萧云旗也是个犟种。
“胡人怎么了?你是射箭赢得了谢晏,还是骑马赢得了本提举?”沈不虞在京圈公子中,一直以骑术了得而自傲。
“切!”
萧云旗像是听到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感觉荒诞不经,他哈哈笑道,“正好城外随便跑,我不挑马,路随你定。”
“打住!”楚南溪坚决喊停。
别看这些大男人做事的时候一本正经,一说起比武赛马,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不斗个你死我活不罢休。
“你们能不能关注一下我们今晚要办的事?”
“今晚要办的事?”
三双疑惑眼睛注视下,楚南溪对他们勾勾手指。
一阵蛐蛐后,四人来到北关汤房,要了个靠码头的包房,点了几斤炙羊肉,楚南溪还点了炙羊腰、炙羊肠、炙羊蹄、炙羊眼珠子。
顿时连石掌柜也觉得不好了。
北狄人吃羊最粗糙,他们只吃羊肉,不吃内脏。
北戎人吃内脏,但只有两种吃法,要就是和羊肉炖在一起不分你我,要就是煮熟切成丝,凉拌着吃。
大夏人最会开发各种食物的做法,市场上还有专门卖“羊事件”(头、蹄、下水)的熟食铺。因为羊下水价格便宜,广受百姓喜爱。
可即便如此,也没见过如此心狠手辣的吃法。
等石掌柜将两颗炙养眼端进来,楚南溪邀请他坐下,石掌柜忙摆摆手:“眼珠子就两颗,还是留给楚小姐享用吧。”
“不,我只想问问,石掌柜今晚敢不敢演一场戏?”
等楚南溪将原委说出,又得到了楚郎中的肯定,石掌柜笑道:
“这有什么不敢的?我早看他们不顺眼了,无奈他们是粪霸,损失一两条船、一两个人,并不能撼其地位。若楚小姐敢拔这颗毒牙,老石舍命奉陪。”
北关的晚上漆黑一片,楚南溪却意外看见窗外繁星满天。
同一片星空下,谢晏在做什么?今晚应该赶不及和他一同入睡了吧?
“笃,笃笃”
汴梁会同馆内,谢晏的房门被轻轻敲响,门开了,一个窈窕身影钻了进去。
“谢相,你们终于来了。”
何飘飘两颊红扑扑的,显然有些激动,她接过墨阳给她递来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才道,
“太后被安置在延福宫旧偏殿,有内侍、宫女服侍,但四周十二个时辰换防值守的戍卫比宫里的人更多。”
延福宫是前朝在汴梁残存的宫殿,一直都留有老宫女、老内侍打点,让它不至于破败。
“延福宫里有几个我们的人?”谢晏之前接到过密报,但怕密报中途泄密,说得并不详细。
何飘飘凝神打量着自己这位年轻的恩公,他似乎比过去多了些人情味,她答道:
“一共三个,我只做了个采买宫女,还有个一直埋在延福宫的钉子陈嬷嬷,这次也启用了,另有几个宫女内侍也值得信赖。
陈嬷嬷可出入太后寝殿。再就是鸦九,他混进了戍卫队,苏叶过去,鸦九会接应。”
“好,去和苏叶换衣衫吧,她在耳房。”
今晚是轮到苏叶“留宿”在谢晏房中,会同馆外有六个岗哨,夜里还会有人巡夜,若不是买通了和议副使夹谷函,他们不可能在北狄人的监视下行动。
不多时,何飘飘与苏叶出来,苏叶向谢晏点点头,与墨阳一道走了出去。
承影与暗影社的陆明,两个黑衣人已经等在会同馆外。
今夜是他们第一次排练谢晏与楚南溪写好的剧本,除了要每个参与人员熟悉自己的站位、走位,还要根据实际情况,作出相应调整。
何飘飘拿起茶壶,给谢晏倒了杯茶:
“我爹爹的事,一直没机会多谢郎主,还有我妹妹,她做了错事,郎主也原谅了她。”
除了让她们离开相府,谢晏没给妹妹更多惩罚。
“你们是我最早带的学员,我希望你们每一个,最后都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夫人接手了暗影社,何翩翩被夫人安排在雁北楼。”
“楚州雁北楼?夫人是要她跟着太后入宫?夫人相信她?”
何翩翩,就是楚南溪离开使团后,填补太后婢女空缺的那一个。她们六人在楚州等候,等着李将军护送太后至此。
提到夫人,谢晏眼里生出了几分柔情,他微微笑道:
“夫人怎么跟你妹妹说的,我并不知道。但我相信,夫人这么做有她自己的理由。”
谢晏打开门,站在会同馆唯一的二层小楼上凭栏远眺。
漆黑夜里,星斗漫天。
同一片星空下,卿卿在做什么?
今夜,应该不能如约与她一同入眠了吧?
? ?明天有事,1.8请假一天,各位周五见。
第159章 惹事
余杭门外,小河出城码头。
码头不远处,便是竖着块显眼大招牌、为投奔临安的归正人洗去仆仆风尘的北关汤房。
汤房一间朝向码头的包房里,四人正在窗前就着天光吃羊肉。
石掌柜端着最后一盘羊肉走进来,看他们几个吃得自在,笑道:
“店里已熄火,各位想另吃点什么,便没热食了。自三年前一把夜火烧了五百户人家,官府便要求北关天黑熄火、不许点灯。委屈了贵人。”
“无妨。夜香船几时到码头?”沈不虞问。
“夜香船戌时二刻到码头,滞留半个时辰,但大多数时候,会因船满而提前离开。”石掌柜用布巾擦擦手笑道,
“外面都已准备好,贵人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此刻已是戌时,窗前那点天光也渐渐褪去,暮色笼罩着大地,让北关多了几分朦胧的美丽。
码头上有水巡卒点起的火把,那里成了黑暗中的唯一光明。
渐渐的,楚南溪眼里又出现一处光亮。它移动着,与码头的火把越靠越近。
“船来了!”楚南溪轻呼。
码头上也开始热闹起来,等着倒夜香的人自觉在岸上一字排开。
尽管大家手里的木桶都是带盖的,可晚风一吹,码头上的味道四散,连汤房也不能幸免。
沈不虞蹙着的眉头就一直没松开。
他在大殿当背景墙的时候,听官家和大臣们讨论太后回銮的路线清理,他们说余杭门外臭气熏天,要将码头五百步之内拆除,以免冒犯太后。
他与官家都以为是刁民所为。
直至今日他才明白,这里臭气熏天并非住在这里的百姓之过,而是官府管理疏漏所致。
微光中,沈不虞转脸看向楚南溪,她精致的侧脸竟让沈不虞似乎看到了另一个人——谢晏。
“叮当叮当叮当!”
队伍还没走到一半,铜铃声大作,船上人喊:“船满收舱!”
还在排队的人立刻大声抱怨起来:
“怎么就收了?官府不让倒河里,倒一次打八十大板,让你们周家来收,你们派的船又总是不够,这是让我们倒门口吗?也不看看北关都脏成什么样了?”
“把夜香拿到周家郎店去倒!”
“周家霸市,自己收不完,又不让别家收,就是为了他家独占粪肥!我们种田人自己不能沤肥,要花铜钱从周家买,这就算了,倒个夜香还要受他家的气!”
这种抱怨声天天都有,周家船工早习以为常,他们就当没听见,收起跳板准备解缆离开。
“倒什么周家郎店?就倒他们夜香船上!”
话音刚落,一桶金汁“哗啦”一声直接泼在夜香船上。
“带我一个!”
码头上顿时乱成一片。
“谁敢闹事?!”码头上的水巡卒听到动静,提着哨棒冲了过去。
“嘀!嘀!”
警报哨声响起,更多的水巡卒冲了过来。
萧云旗将窗关上,挂起石掌柜准备好的黑布,楚北川则点燃了蜡烛,屋里重新一片光明。
“第一步已经迈出,明日我们回城,便开始按照先前说的分工合作。”楚南溪目光炯炯,
这一次,她不能让野史中记载的“北关骸骨相拄”,再度出现。
楚南溪在北关“惹事”进行顺利,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汴梁,使臣入住的会同馆里,不想惹事的谢晏,却发生了意外。
“郎主,事情有变!”
墨阳推门进来神情紧张,谢晏指指桌边鼓凳:“坐下说。”
“北狄和议使团除了我们已见面的完颜赫、夹谷函,还有一位副使一直没露面,他就是完颜谅。
完颜谅是个彻头彻尾的好战派,他的到来,必增变数。”
“糟了,快去拦下苏叶,今晚行动取消,延福宫恐有诈。”谢晏攥紧拳头。
“我去!”
何飘飘立刻与墨阳一同走了出去。
虽然楚南溪与他的计划中没有完颜谅,但楚南溪跟他分析北伐时间点的时候提到过他。
楚南溪清悦声音言犹在耳:
“完颜谅虽只有二十七八,你可别小看他。他是北狄急于立功的少壮派,旗下有支精锐部队叫做“铁鹞子”,虽只八百人,但武器精良、训练有素,甚至可以配备到一人三马,他渴望直捣临安的心,绝不亚于你渴望马踏燕云。”
有这么一个人加入,不得不让谢晏提防。
他走到隔墙边,用匕首尾部有节奏“笃笃笃”叩了几下,云苓很快推门进来:“郎主找我们?”
“把她们几个都叫过来,让后厨摆席设宴。”
云苓见出去踩点的苏叶未归,过来换人的何飘飘又不在郎主屋里,猜是有了变故,也无二话,转身便出去准备。
会同馆的食材准备充分,哪怕已经入夜,让他们准备一桌酒菜,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谢晏坐在云苓、秋桑中间,对面坐着李银楼,她抱着把琵琶弹着曲调悠扬的《长相思》。
副使曾庆方虽洗脱了嫌疑,但他是真心来议和的,谢晏怕他再出差错,将陆知雪“送”给他,照顾他生活。
云苓见郎主心事重重,给他的银酒杯里倒满酒,笑道:“我们好久没有坐在一起吃酒了,不是缺这个、就是少那个,云苓敬郎主一杯。”
既是饮酒作乐,身上没有酒气也不行。
谢晏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银楼的歌声响起: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
墨阳推门而入,手臂紧紧搂着几乎昏迷的苏叶:“郎主,苏叶受了箭伤,好在逃出来了,没被发现。”
他正要把苏叶扶到耳房,只听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谢晏眉头一皱,拍拍自己身边位置:
“来不及了,把她扶到我身边来!”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尾成......”李银楼温温柔柔的唱着,墨阳也站到谢晏身后。
苏叶迷迷糊糊靠在谢晏肩头,谢晏往她嘴里灌了两口酒,旁边几人都拿着酒杯往谢晏嘴边凑:
“我不依,是苏姐姐输了,我的酒她还没喝,郎君怎么替她拦着?”
“她醉了,我替她喝。”
“郎君替苏姐姐,那也得替我,我的也要郎君喝。”
谢晏接过她们手里的酒刚要喝,门被推开了。一个武将打扮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犀利的目光扫视着房里每一个人,最后露出笑容:
“还是你们夏国文人懂风雅,去到哪里都不忘饮酒弹唱、左拥右抱。
行军都元帅迪古乃见过谢相。”
第160章 被惦记的赵祁
完颜谅自报家门,谢晏却没站起来迎接。
他满脸醉态,举起酒杯哈哈大笑道:“都元帅迪古乃,来来来,坐下与谢某痛饮三杯!你们还傻坐着干什么?还不给都元帅敬酒?”
云苓端着酒杯就要往完颜谅嘴边送,却被他一把推开:“本帅是来抓逃犯的,没空与你饮酒!”
“逃犯?都元帅看看,本相这里哪个像逃犯?”
完颜谅手一挥,几个北狄兵径直往内室、耳房里去,自然空手而归。谢晏笑道:
“迪古乃,可以放心喝酒了?”
话音未落,云苓、秋桑又围过去,要给完颜谅灌酒,苏叶抬起手来,将谢晏的脸使劲转向自己,一副喝醉了还要撒娇的样子。
谢晏这一转脸才发现,苏叶背上还插着箭。
她的手无力垂下,正好落在小谢晏上,完颜谅的目光看了过来。
谢晏像似被撩拨到那般,呻吟一声,使劲按了按她的手,发狠似的将面前酒杯端起,一饮而尽,抱起苏叶便往内室走,嘴里笑骂道:
“小骚货,这会你都等不及了?本相现在就办了你!”
墨阳悄悄跟过去,将地上的一大滴血,踩在脚底。
完颜谅看不出什么端倪,只从心眼里鄙视谢晏这种声色犬马的夏人,杀这种人,自己的刀都会嫌臭,他一甩手,转身下了楼。
亲随道:“各处都搜过了,没找到人,那人应该只是路过会同馆。”
到了楼下,他们听见娇滴滴的女声正在唱:“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呸!快活不了几日了。”
完颜谅冷着脸朝地上啐了一口,大步离开。
延福宫里太后是假的,那是完颜谅布的陷阱。要不是去接近太后那女子反应够快,他们就把人抓住了。
完颜赫把夏国太后交还赵祁,只想换个李将军父子的命,和一条两国边境线。
他可不这么想。
夏国太后可以回去,前提是自己的铁蹄踏破临安,生擒了她坐在龙椅上的儿子,赵祁。
被惦记的赵祁,此时正坐在龙椅上,听自己的心腹沈不虞汇报:
“臣按陛下划的迎銮路线走了一遍,沿途排查危险所在,回来时没赶上下城门,便停车宿在码头不远处,正好目睹昨夜码头起的冲突。
陛下,余杭门外码头,是太后回銮路上的水陆交接点,太后从下船到登上銮驾,现身至少一刻漏,是最易作乱之地,不但臭气熏天,水巡还敢与周家联合欺压百姓,实在可恶!”
“我曾听到过这个周家,他们好像与魏荃有牵连,怎么还在作威作福?”
赵祁有些心烦,太后还有两月便回到,此时听见这种不美丽的烦心事,多少有些气恼。
“魏荃向周家索要铜钱,周家本身并未涉及透漏案,故未问罪。”
除了当时赵祁想留下魏家恶心赵翀,周家并非只下注魏荃一人,一个富商而已,有人替他说话,赵祁没理由抓着不放。
“启禀陛下,御医已经到了,是否先让他们进来请平安脉?”外殿林内侍进来请示。
沈不虞侧身退到一旁,轮值医官陆锦文带着楚北川走了进来,两人给赵祁行礼时,赵祁问:
“今日怎么来了两人?”
陆医官忙道:“这位是新来的楚医官,院正让我带着他,问诊流程也让他跟着熟悉一下。”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楚北川依言抬头。高内侍低声笑道:“陛下,这位楚医官是平西侯长子,楚缮治的兄长。”
“哦!”
难怪院正要特别栽培。
赵祁心情好了些,关心道:“楚医官何时学的医?”
“微臣十岁便入玄元观师从天一道长,学医已有十一年。”
楚北川不卑不亢,虽然年轻,却举止从容,赵祁看了很是喜欢:
“原来是天一仙长的徒弟。既然院正让你来,今日便由你替朕请脉吧。”
“是。”
楚北川拿出脉枕,又拿出一方湿巾擦手,赵祁隐隐闻着有酒味,好奇道:“你用什么擦手?”
“回陛下,微臣用的是烈酒。烈酒有消毒作用,如今北门外肠澼肆虐,皇恩寺、归元观根本救治不过来。微臣刚从北关帮忙回来,肠澼容易通过手口相传,故微臣先用烈酒擦手消毒。”
“北关?怎么又是北关?”赵祁今天已经第二次听说北关有问题。
“启禀陛下,北关四处污水横流,百姓生活环境极为恶劣,这正是百姓肠澼泛滥的起源。”
若要彻底消除时疫,不让其流入城内,发汤药只能治标,治本还需解决他们乱倒污秽、导致北关茅疫病横生问题。”
楚北川只是个医官,他提出与疫病有关问题,怎么解决并不在他职责范围,他更未指责任何人。
但他让赵祁连想到沈不虞刚才所说,周家欺行霸市。
周家经营不善,是时疫根源。
两位医官记录脉案,由高内侍确认后告退。
赵祁忍不住对沈不虞抱怨:
“工部一天到晚伸手向朕要钱,小小临安不过是汴京的一半,他们都建不好。周家欺行霸市,但若不让他做,朕一下子又去哪里找到能代替他的人?交给工部,朕又从哪里来那么多铜钱?”
“回陛下,”沈不虞笑道,“这些问题跟臣说,陛下可找错了人。修缮臣不会,陛下要拆了谁再找臣,那才是臣的强项。”
“启禀陛下!”林内侍又进来禀报,
“楚缮治在殿外求见,说是有幅画要献给陛下。”
“快快请进来。”赵祁有点感动道,“你们一个二个全不说好事,只有朕的楚爱卿,总能带给朕惊喜。”
沈不虞含笑不语。
楚南溪果然抱着个画本进来。
“楚爱卿,这次你又挖到了什么宝贝?”赵祁和他爹一个毛病,谈工作犯困,看到书画他就不困了。
楚南溪笑道:“启禀陛下,这画本并非名家所画。而是微臣的手笔。”
“哦?又是盐画吗?”
赵祁记得楚南溪画画水平一般,但会利用意想不到的方法,创造出奇特的意境。
“非也,这是一幅能让陛下名利双收、一本万利的画。”楚南溪将画册呈递上去。
沈不虞也很好奇,楚南溪在这么短的时间都能画些什么,他上前接过楚南溪的画本,轻声念着封面那几个大字:
“太后回銮锦绣图。”
第161章 立体书
“太后回銮锦绣图?”
赵祁乐了。
太后回銮是举国欢庆的盛事,早就安排好几位画师跟踪记录,到时必会有新的巨作诞生。
可楚缮治这图献得也太早了吧?太后还没回来呢。
女官就是逗,要不是她们爱请假,用女官还是挺有趣的。
等等,楚缮治画的这是什么?
画本用的是多层裱糊纸,硬的,一共就两页。
赵祁翻开第一页,那是一双从主人视线角度看的凤头绣鞋,配合拖到地面的裙摆来看,是太后无疑。
可这双太后的绣鞋,正踩在污水横流的地面上,恶心程度让赵祁简直不敢细想。
他赶紧翻到第二页,没想到这页有机关,书页里竟然跳出个立体聚宝盆,里面还装着满满当当的金元宝。
而前一页的污水正顺着画页流进聚宝盆。
太后的鞋没再出现,可背景画着些鲜花蝴蝶,还有一片连着看不到头的茅舍,这让赵祁想起了刚才正在发愁的北厢。
最关键是聚宝盆上写着两个大字:内帑。
书页里弹出个自己的内帑,还装得盆满钵满,这谁不好奇?
果然是看图说话。
赵祁立刻问:“爱卿的意思是,北关那些污水,能变成朕的钱财,还能让太后不必受污秽之苦?”
后者工部能做,工部尚书就提出,码头五百步内全部拆除,平整地面,拆迁每户补偿三贯,整理地面需要五百贯。
一个字,要花钱。
可小爱卿她能把御道整理干净,还能给自己挣钱,哪个尚书都不敢打这包票。
“正是。明明是可以变成真金白银的金汁,却任它在地上流淌,带来疫病还要花钱去救治,城外已经留言满天飞,都说时疫是遭天谴。
最近临安会发生什么大事遭天谴?有心人一想,便会将污水泼到太后头上。到时沈提举还要花精力去抓造谣之人。”
楚南溪振振有词。
刚才御林医官证实时疫已开始不断死人,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一个好兆头,更何况,还是在太后回銮的当口。
“爱卿以为该如何?”
“第一,陛下可临时成立御道环卫提举所,专门负责御道一线的清洁及保障。
第二,在郊区山陵空地修建官肥场,将环卫所收集的金汁送到官肥场堆肥,微臣偶得一个高效堆肥的方子,愿意敬献陛下。
第三,出售粪肥所得,五成归陛下内帑,五成用于环卫所俸禄、奖励及车船用具所出。
治理御道不但能让陛下源源不断赚钱,还能减少时疫,让百姓感恩太后福泽,岂不是两全其美?”
楚南溪的办法并非空中楼阁,朝廷只需一次性投入,便把周家一直无力做好又不肯放手的事给做了。
不需要短时间内推翻周家,那容易造成管理空档,而是引入竞争,逼迫他们改变。
“好!”
赵祁是位年轻皇帝,他也希望做出不一样的东西,让那些热衷管束自己的老臣看到自己能力。
为御道临时建个机构并不难,赵祁自己便可以下谕旨,通知中书省即可。
“可这环卫司提举用谁合适?”这话他问的是沈不虞。
沈不虞淡淡道:“陛下心里早有答案又何必问我?今年陛下给张贵妃弟弟寻了个内府司的差使,这次轮到皇后娘娘的族弟不过分吧?一个九品官而已,关键是人要让陛下趁手好用,后宫还能平衡。”
还真是这话。皇后虽不争,但中宫位置在那,多少要摆正。
外戚不能掌权,但寻个肥差还是可以的,总不能让外戚天天指着自己花钱赏赐。
用人问题楚南溪闭口不谈,她只管献计,一个子也不会进她腰包。
她又从怀里掏出两张纸呈递赵祁:
“此为微臣献给陛下的高效积肥方子,不但能缩短出肥时间,还能实现粪肥规模产出,效率比周家的旧法子提高不止一倍,成本降低了,农户买肥还能便宜,这个官肥场,便是陛下为临安府农户谋福利。”
“若真如此,朕给记大功一件!”
赵祁立刻让人去传工部、户部尚书,以及副宰相和枢密院使,他要当场拍板此事。
沈不虞和楚南溪一同走出垂拱殿,沈不虞慢她半步负手而行,含笑道:
“你这几锤子锤下去,陛下这颗钉子便钉稳了。”
“希望能够顺利吧。”
楚南溪板着指头算算,“离秋阅还有半月,半个月正是规划初见成效的时候,到那时,萧云旗再表演一番,民心所向、崔家推动,运转正常的临时机构转为正式,也非难事。”
“你就那么相信萧云旗能赢?”
“我相信他的能力,但更相信谢晏造出来的武器。”
楚南溪这话沈不虞无法反驳。
两人在宫里便分了手。
垂拱殿里的赵祁,还在反复翻手上的那本立体画册,翻开,聚宝盆便金光闪闪的站起来,合上,聚宝盆又老老实实躺回书里。
高进忠见赵祁玩得高兴,笑道:
“楚缮治就会弄些小玩意逗官家开心,宫里要来个这样有趣的娘娘就好了。”
“良家子见了朕,一个个都屏气凝神、老气横秋的,哪里看得出谁有趣,谁无趣?”
高进忠道:“听说,忠义侯府的小姐跟楚缮治走得近,表姐妹们都是一块长大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忠义侯府的小姐们定是有趣。”
“忠义侯府?这次送良家子有他们的名额吗?”
忠义侯府不争不抢,每次敬献的东西总是又贵又好,赵祁对忠义侯印象还不错。
高进忠摇头道:“没有他们名额。”
“那给他们加一个。忠义侯向来忠心耿耿,也该对他嘉奖,侯府能出个妃子,到时就算忠义侯百年了,也能保他家继续顺遂。”
对赵祁来说,恩泽楚缮治亲近的外祖家,也是对她的褒奖。
“是。老臣这就去办。”高进忠招招手,候在一旁的齐道长捧着个盒子上前。
“参见陛下。”齐道长将木盒打开,露出两颗蓝色药丸,
“陛下请看,这就是贫道炼出来的‘龙虎衍子丹’。陛下行房前二刻服下此丹,必能龙威虎猛,机缘一到,定会让娘娘怀上龙种。”
赵祁指尖轻轻叩着盒盖,突然想早些召见良家子。
楚南溪并不知道垂拱殿里的谋划,她此时要去坤宁殿求见皇后。今天的事得提前跟她说。
更重要的是,要让皇后督促崔家推荐个会办事的子弟出来,环卫所、官肥场都是新事物,她既提出来,必定会暗地助崔家成功。
沈不虞刚走到宫外,周敞便跑了过来:
“老大,快回去看看,皇城司里出事了!”
第162章 沈不虞的困局
沈不虞都快被周敞气笑了:
“皇城司里能出什么事?难道是昨天抓的贼跑了?”
“贼没跑。”周敞小声道,“不过他死了。”
死了?皇城司里又不是没死过人。沈不虞不以为意道:“你们什么也没问出来?嚼舌还是撞墙?我敬他是条汉子。”
“都不是。”周敞声音更小了。
“大理寺张狱丞来接人,徐盛出去办交接,他们要连同竹筒图纸一起带走,可竹筒还在楚缮治那里,我们向张狱丞解释,图纸被污损了,正请秘阁楚缮治帮忙修复,他们不听解释,双方起了冲突。
听到外面动静,我带着人从刑房出去,哪知再转回去提人,那贼竟然死在刑房。”
“死了正好,让他们抬走!人要寻死,我们也拦不住。”
沈不虞有些恼火,上次天申节官员弹劾他对嫌犯滥用刑罚、屈打成招,不但害他被罚俸三月,还被迫承诺“刑罚不取其命”。
大夏少有酷吏、佞宦,不是因为文官势众,而是因皇帝并不支持,沈不虞再嚣张,也需在“度”之内。
“张迅带来了大理寺狱仵作,原本要验伤,现在正好给那贼子验尸。仵作一口咬定是刑讯致死......”
“什么?”
沈不虞停下脚步,回头盯着周敞,一字一句道,“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到底有没有下重手?”
“下手......是重了点,我们看交人时辰快到了,一点有用东西也没问出来......实在有些心急......”周敞支支吾吾,但又立刻举手保证道,
“不过我们绝对没有下死手!小的敢用项上人头担保,小的最后离开刑房时,那贼还活得好好的。”
“那就是有人在对我下手。”
沈不虞大步踏入皇城司大门。
他来到刑房外时,小小刑房已经挤满了人,刑部狱仵作也来了,沈不虞扫了一眼,他还意外看到御史台监察御史蒋之栋。
死了个人赃并获的人犯,短时间内三司汇聚,要说没有预谋,皇城司的驴都不答应。
“沈提举来了?”
蒋之栋合上手中记事簿,客套笑道,“御史台现场问询已问完,在下还有事,告辞。”
刑部狱、大理寺狱的人也纷纷告辞。
“张迅。”
沈不虞叫住走在后面的张迅,不动声色道,“你靴子上沾了血。”
张迅大惊,低头看去,靴子上干干净净,并没有沾血。再看沈不虞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知道自己被耍,气急败坏一甩衣摆大步离开。
“头儿,你为啥骗他?”
徐盛不解的问。
“你们只看到张迅低头?”沈不虞目光犀利,扫在徐盛、周敞脸上,他们顿时觉得面皮火辣辣。沈不虞嗤笑道:
“走在他前面的一个大理寺狱卒也低了头,我猜,他的脚上才有血。
监视他!”
监视没多久周敞便转回来。
因为大理寺狱三人顺着大河边走回去,走半道上,那鞋子边缘露出一点血迹的卒子掉河里去了。
张迅和另一卒子很快施救,但施救不利,那卒子溺亡。
沈不虞听后沉吟不语。
他接到了宣他立即入殿的圣旨。
大理寺少卿、刑部侍郎、御史台监察御史,三方同时将奏折递到垂拱殿,请求陛下严惩皇城司提举沈不虞。
天申节上群臣以辞官威胁陛下,要他严惩谢晏与沈不虞,当时被陛下以轻罚和“下不为例”敷衍过去。
这次谢晏不在,沈不虞在皇城司将一个有间隙嫌疑的贼,重刑打死,无论如何不能下不为例。
这案子连三司会审都不需要,就是他们三方联合告的沈不虞。
沈不虞虽未受什么皮肉之苦,但罚铜和免职躲不过。气得赵祁直戳他的额头:
“你啊你!说你什么好?扶光不在,你这一卸职,把朕孤零零的丢在殿上,连个撑腰的都没有!
上次姑祖母便来找朕,让朕放你去过个普通县公的生活,这次朕顶不住那些弹劾的大臣,更顶不过姑祖母。
你先老实回去待着,等扶光回来再说。”
沈不虞将腰上那块“奉敕行扑”的朱记银牌,和银鱼袋都放在御案上,淡定道:
“人确实不是我打死的,是有人刻意要把我从陛下身边调开。还请陛下多增派些人手,谨防内奸。”
没有皇城司提举的身份,沈不虞想进宫也没那么容易了。
赵祁愣了愣,几年前他冲进宫来救驾的身影,出现在赵祁眼前。赵祁忍不住叫道:
“长乐!”
已经往殿外走沈不虞回头,只见赵祁从怀里掏出他那把镶宝石的匕首,挥了个他们小时候练剑的姿势,笑道:
“你会回来的。”
沈不虞也笑了,他拍拍仍然挂在腰上招摇的匕首,挥了挥手,眼里闪过一丝悸动:
“我会回来的!”
楚南溪是在徐盛来要修复的图稿,才知道沈不虞已被革职这件事。谢晏不在家,她的消息闭塞很多。
她却没有拿出已经修好的图稿,反问道:“贺家去县衙报失了吗?”
“没、没有。”徐盛愣住了。
当时发现有人冒充皇城司骗走图稿,皇城司便已直接介入,贺博士还怎会去向县衙报案?
“既然没报案,这幅图稿就还是贺博士的,凭什么要给皇城司?皇城司要向贺博士索取,那是另外一回事。”
徐盛叹道:“我们头儿......哦,沈大公子就说楚缮治不会把图交出来,还让我护着楚缮治把图稿亲自送还给贺博士。
有人借这事来害沈公子,除了想把他从陛下身边踢开,更有可能是不希望有人继续查盐引雕版的事。”
楚南溪收拾了桌上几样东西,背上书包跟着徐盛出了门。
在马车上,楚南溪详细问了嫌犯被“打死”的事。她疑惑道:“周敞离开后,还有没有人进过刑房,排查不出来吗?”
“我们内部排查了,大家都有不在场证明。可要说外面的人能进去,我们自己都不相信。”
徐盛坐在马车前凳上,赶车的是含光。
楚南溪又问:“那人的死的时候有什么异样?”
“当时我和周敞都在场,嫌犯被绑在架子上,这姿势到死都没变,我们进去的时候,地上多了一大摊血,当时我也很吃惊。
以往审讯,能不见血就不见血,嫌犯有外伤,很容易被其他寺司质疑。
我们为了吓唬他,是割了他两刀没错,但那都是皮外伤......”
徐盛还在叨咕,楚南溪却走了神:
一大滩血?
这是要割到大动脉,才能让人血流不止。
第163章 抓了个闲汉
楚南溪还不及细问,在马车拐入熙熙攘攘的天街前,徐盛已消失。
“他还在暗中跟着。”
相比徐盛,含光的话少多了。这半年来,含光以雨后春笋般的速度在长高,脸上的稚气还在,个子却与师傅承影已不相上下。
“夫人,到了。”
楚南溪下车经过含光身边时,他还是多说了一句,“皇城司的猫哥在附近,他们大概有行动。”
有行动?
徐盛没跟她交代,说明不需要她知道。楚南溪不动声色,示意含光去叩门。
刚行到近前,贺府的门打开,守在门后的仆人笑道:
“问楚娘子安。我家郎君说了,只要是楚娘子来,无需禀报,直接将娘子请进来。”
“多谢小哥。贺博士的东西已找回,我想亲手交给他,不知方便否?”
“方便。”
楚南溪话音刚落,贺骞迎面走来答道。
贺骞今日还在家中养伤,并未赴职,他身穿一袭石青交领宽袖长袍,比起平日在秘阁穿官服的干练,多了几分儒雅气质。
“楚娘子万福。”
贺骞拱手行了一礼,楚南溪没穿官服,他也没称她“楚缮治”。
楚南溪从善如流:“贺公子安。公子身上的伤可好了?”
“并无大碍,不过是躲懒休息几日,正准备明日赴职。”贺骞微笑道,“走吧,我带你去见我爹。”
贺骞边走边道:
“我按楚娘子给的食方,逼我爹吃了几日猪肝枸杞汤,昨晚他已感知视觉有改善,虽不比常人清晰,但能识得物件轮廓,行动方便许多。今日见他主动要猪肝吃,便知他心情大好,似已看到康复希望。”
“万幸方子对症,可喜可贺。”
楚南溪并不知道,是贺骞趁自己受伤,用拒绝服药,来逼迫贺博士吃下头几天的猪肝汤。她笑道:
“贺博士图稿已追回,公子能劝贺博士到户部帮忙辨认最好。此外,雕版泄露,陛下正策划出新版,不知贺博士可愿再担重任?”
贺骞笑而不答,走到父亲窗前,扬声道:
“爹爹,楚娘子看你来了。”
这次贺博士依然未答话,直接开门走了出来:
“楚娘子,老夫已听说,你们一路追到城外北郊,才在那数万流民中将图稿追回,楚娘子巾帼不让须眉,老夫先前那般说辞,实为汗颜。
老夫更要感谢楚娘子的食方,让老夫夜盲得以复明。”
“贺博士客气了,”楚南溪忙道,“两家本是世交,能帮上一点点忙,南溪也很高兴。”
“陈尚书来找过我爹,我爹已答应帮户部撰画新雕版图样。辨认旧版也只等图稿到手,虽不及正式图稿权威,但方向绝不会错。”
贺骞这才笑着说出刚才没回答的话。
楚南溪又惊又喜,拿出竹筒递给贺博士:“之前竹筒在北关被打湿,里面的稿纸有些污渍,不过我已做了修复,基本不影响观看。”
正说着话,忽听外院一阵骚乱。
楚南溪想起含光说,在府外看见皇城司的人,正要宽慰贺骞父子,却见他俩镇定自若,仿佛早知此事。
几人走到外院,看见皇城司提点徐盛、干办宋苗、秦有余,将一个闲汉打扮的人压在地上。
徐盛对贺骞抱拳道:
“多谢贺直秘阁配合,监视贺府之人已抓到。这厮见楚娘子入了内院,翻墙进府,被我们抓个正着。”
“冤枉啊!贺官人!”
地上那人穿一身麻布短衫,袖子挽起,膝下扎着绑腿,头上软巾被抓捕时拽落在地,他喊冤道:
“有个小本儿给我二十文钱,让我把看到贺官人与楚娘子私会的情形描述一二,我这才冒险爬进贺府,早知道如此危险,我该要他先付钱......”
大家都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贺骞二十四尚未娶亲,此时已是面红耳赤,站在楚南溪身侧的含光更是气得头顶生烟,恨不得上前踢那闲汉两脚。
楚南溪却对那地上闲汉道:
“你也看到,我与贺直秘阁清清白白,你这样出去说,没什么小报价值,那小本儿必不满意,说不定连那二十文都不给你。
现在我给你一百文,还放你出去。你去告诉那小本儿,就说看到楚娘子把一块木板和一个竹筒交给了贺博士。”
春花气恼的掏出一小吊钱扔在地上。
那闲汉捡了钱揣进怀里,呵呵笑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楚娘子放心,这事我一定替娘子办好。”
那闲汉正要往大门走,宋苗朝那闲汉屁股踢了一脚,骂道:
“滚!刚才怎么爬进来,现在怎么爬出去!”
那闲汉正翻墙,宋苗已先他一步悄悄出了贺府。
楚南溪这才对大家解释道:
“这图纸不能交贺博士了,我从后门出去,直接入宫将它交给官家。
徐提点还请派人在贺家守株待兔、保护贺家,但愿那‘小本儿’真是写小报的书生。”
“原来如此!他们是冲图纸来的,竟然还杜撰出毁我儿清誉的事。”
贺博士愤然道,“我们老贺家向来遇强则强,越不想让老夫揭开真相,老夫越是不让他们如意!”
也不知是不是雀盲症好转,贺博士斗志昂扬。
贺骞送楚南溪到后门,心有内疚道:“本该是我们男儿去冒险,如今却要你一个弱女子冲在前面......”
“说什么弱女子?”楚南溪俏皮一笑,“我领九品官俸禄的时候,可没有分男女哦!”
说笑归说笑,出了门,三人从后巷转入了街人群中。
进宫路上,含光离楚南溪保持一步之遥,手上那把折叠精钢匕首随时准备露出刀锋。
春花更是紧张到肩膀都僵硬了。
楚南溪拍拍她的肩,轻笑道:“傻丫头,到了。你俩回去取马车,再到这里来接我。我进了皇宫再出来就没事了”
与皇宫遥遥相望的北穹峰上。
“她都进皇宫了,还有贺家什么事?”兜帽黑袍人将手上折扇一撕两半,扔在地上冷冷道,
“以后这种东西不要拿到本尊面前,它不符合本尊气质。”
大肚腩男人苦着脸将它捡起来:明明是你让我去弄回来的,你说它落在别人手上可惜了。
“让榷货务那几个人滚,好好送他们上路。可惜了这条线,想保也保不住。”
座椅上趴着一只黑猫,要不是它时不时晃一下白色的尾巴尖,根本看不出座椅上还有只猫。
兜帽黑袍人将猫抱起,似乎是在对那猫说话:
“好在皇城司干净了,本尊心里舒服多了。”
第164章 剜掉的伤口
接了从宫里出来的小姐,春花终于松了口气。
她心有余悸道:“早知当官如此危险,小姐还是待在府里修书修画好,奴婢还能时时看见小姐。”
“迟早要老实待在府里的。”
“真的吗?什么时候?”春花喜出望外。
楚南溪笑道:“等我休产假坐月子的时候。”
“啊?那还得等姑爷回来。小姐,姑爷怎么还不回来?”春花有点小失望,她掀开帘子向外看,疑惑道,
“咦?含光,你是不是走错路了?这不是回府的路。”
“没走错,夫人要去城南义庄。”含光在外面答。
“义庄?”
春花惊恐看向楚南溪,难怪之前在贺府,小姐悄悄向徐提点打听,嫌犯尸体运去了哪里。
小姐当官……不但危险,而且恐怖。
临安义庄在城南。
徐盛先前在车上说的,嫌犯身下那摊血,让楚南溪很好奇,是怎样的伤口才会让人失血而亡,她要去义庄亲眼看看。
不能让沈不虞白白背了黑锅。
义庄离城门不算远,一条草丛里的泥道,一直通向插着白幡的茅屋。
春花不敢进义庄,里面停着还不到下葬日的新鲜尸体。
好在小姐只让她和含光去缠住看守义庄的老吏,她自己则趁机溜了进去。
天气热,停尸房的空气里飘着微微的腐臭味。
还好官府送来义庄的尸首都有个明显标识,裹尸布是统一的灰麻布。这让楚南溪很快找到那具失血而亡的尸体,只是……
那尸体并无很重的外伤,但他腿上有块巴掌大的肉被剜掉了。
这是皇城司用刑时剜掉的?
楚南溪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从死人身上割肉,皮肤已失去弹性,切口平整、不会回缩,而活人正好相反。
是证据随着伤口被剜掉了。这更坚定了楚南溪的想法。
她虽不是医官仵作,但她碰巧曾为患者家眷。
谢晏曾被人暗算中了一刀,当时徐医官诊出伤口有血蛭粉,无色无味甚至无毒,但它会让伤口无法愈合,血流不止。
可就算医官正替谢晏解了血蛭之毒,刀伤仍迟迟不好,还是九龙寨的巫医看出,伤口里除了血蛭毒,还有同出自北地的斑蝥毒。
血蛭有抗凝作用,斑蝥能破坏血小板生成,它们都能让血液无法在短时间内凝固造成大出血,但它们皆不会令银针变黑,古代仵作只会判断成伤口失血过多而亡。
那伤口必是残留有血蛭粉,才被整块剜掉。
她来迟了。
回到相府,楚南溪交代含光:
“去把沈公子请到府上,就说嫌犯死亡案我有头绪了,再去钱塘客栈把霄练叫过来。”
含光跑了一趟,只带回来暗影社的霄练。
沈不虞被清河大长公主关了禁闭,出不了门,含光连沈公子的面都没见上。
霄练和暗香居的莫邪一样,都是谢晏从北军回到行在才开始培养的人,不如墨阳几个带有战友情,特别是莫掌柜,他甚至是官家给的人。
但这两位认可谢晏为人,一直忠心做事。
霄练三十七岁,长相普普通通,身高中不溜秋,丢在人群里根本不起眼。他与西庄那些人一样,都是从北狄战场上退下来的军人。
但他与其他人不同,他是机宜司在北狄多年卧底,完成任务后身份暴露,虽受伤,但得以成功退回大夏,拿到机宜司一笔丰厚“荣享”退役。
谢晏初接机宜司他正好退役,两人在机宜司工作中并无交集。谢晏招募了他,他也有了新的名字,霄练。
霄练一直在暗影社帮谢晏带新人。
这次鸦九去了北狄,谢晏便让他出来负责暗影社全面事宜,他也是楚南溪接管暗影社后,最直接的下属。
“属下见过夫人。”
霄练声音里,有着中年人才有的沉静、和对社长夫人的尊重,但在他内心深处,让夫人管暗影社,不过是社长对夫人的宠溺。
“三日前,皇城司里死了个嫌犯,这事你知道吧?”
楚南溪观察了一段时间,知道霄练可用可靠,便不会在乎这个比她大二十岁男人、对她的隐隐轻慢。
“只知是在皇城司用刑时被打死,沈提举因此被革职。
得知尸体要被送去城南义庄,我便派人去查,看是否能找到有用线索,找机会卖给沈大公子。”
楚南溪耳朵竖了起来:
这家伙找资源的敏锐度不错啊,居然抢在自己前面。
“可惜,尸身腿上被人剜掉一块,我猜测是证据被毁。我们的人第一时间查的尸身,那就说明,肉是在送义庄路上被剜的。
皇城司里有内鬼。”
楚南溪越来越欣赏这位经验丰富的老谍报员。
“基于这个判断,我初查了皇城司几位有实力竞争的人,包括徐盛、周敞两位提点,金满仓、吕毅两位干办。暂时没查出他们参与杀人的证据,但查到一条,金满仓最近与周敞走得很近。
他们是同僚,走得近本身很正常,但金满仓把自己最喜欢的小妾与周敞共享便不正常。
因为那小妾是金满仓一年前从岭南商人手里得到的‘报酬’,他很是喜欢,最近一年都没再找新人。”
“岭南商人?”
这个词仿佛跟什么有联系。楚南溪突然问:
“这小妾有何过人之处,让金满仓和周敞都迷恋至此?”
“夫人猜到了?”
霄练一副惊讶神情,夫人不过十六、七岁的贵女,哪怕是嫁人了,社长应该不会和她切磋那方面的知识。
“正如夫人所想,小妾以前是训练过的西湖船娘,精通床上十八般技艺,能把男人迷得神魂颠倒。”
楚南溪:瞎说!我没想!
“呃……我只是想起我娘那个案子,曾经有个船娘在当时的赵县令赵世策船上,她两年前被一个岭南商人买走,就……很巧,都有岭南商人,又都是船娘,那船娘当时做了伪证。”
霄练听她这么说,仔细想想,点头道:
“我去查查。这种女人经常在有钱人手上流转,说不定从她身上能挖到更多的料,越隐秘,越能卖个好价钱。”
难怪暗影社收入稳步上涨,霄练满脑子的消息换钱。
“你继续查金满仓和周敞,趁尸体还在,我要去趟九龙寨。”
嗯?
九龙寨跟皇城司有什么关系?
第165章 她的喜欢
既然要去九龙寨,楚南溪就不会打无准备的仗。
入夜,楚南溪独自来到谢晏书房。
自从两人成了古董先生和未来小姐,谢晏便把书房所有的暗格机关,自己用后世知识做的成品、半成品,全都给他的未来小姐介绍了一遍。
楚南溪虽是个文科生,但她有谢晏没有的现代常识和历史知识,她像是给谢晏这个工科生开了个外挂。
一个动手,一个动嘴。
在方方面面。
书房里,似乎每处都有他们挑灯夜战的痕迹。
楚南溪打开离书桌最近的暗格,伸出的手顿了顿,指尖碰到一卷画像。
那次谢晏曾拿出来给她看,她闭着眼睛推说不要看。
男人和女人有个认知上的差别。
谢晏认为,开诚布公拿出来谈,就是他已将前世放下。可楚南溪是只喜欢躲在洞里的兔子,只要眼不见,就可以当做不存在。
当时两人理论不过,谢晏把画一丢,搂着她在书桌上亲得天昏地暗。
此时,楚南溪拿出那卷画像缓缓打开。
画像上有个明显的褶皱,便是那次夫妻情趣,打打闹闹时折出来的,过后谢晏也没刻意将它压平。
楚南溪被画像震撼到了,她犹如是在看民国时的自己。
“她也叫卿卿,我也叫卿卿,谢晏,你知不知道自己每次呼唤的卿卿到底是谁?”
楚南溪自言自语。
“卿卿!”
谢晏从噩梦中惊醒。
他不止一次的梦见楚南溪回到她的未来世界,而自己与她相隔九十年,就算重活一世终老,等到楚南溪那个年代,他早化作一抔黄土。
营救太后,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容易。
真太后倒是找到了,完颜谅将她安置在慈宁殿配殿,这里离金国使团住的留守司有一段距离,但因为地方小,更容易安排严密守卫。
完颜谅带来的精锐亲军,便驻守在这里。
这是谢晏和楚南溪共同创造的历史,包括楚南溪的那本野史中也没有经验可寻。
一切要靠他们自己。
完颜谅是变数,完颜倾歌也是。
完颜倾歌是赵祁异父异母的亲妹妹,她是完颜檀的女儿,完颜檀又是韦太后的北狄夫君,两人诞下完颜允贤、完颜允德两兄弟。
正是楚南溪的“拉拢完颜檀”之计,招来了完颜倾歌。
她此行任务是,和议结束后护送小娘韦太后顺利回大夏,成为她父亲放在大夏皇帝身边的卧底,随时准备配合北狄南下,劝降好大儿赵祁。
北狄皇族女眷惯常不得离开燕京,完颜倾歌此次奉命远行,让这位十八岁北狄女子大开眼界。
尤其是在汴梁结识的那位大夏年轻宰相。
噩梦惊醒的谢晏,目光落在枕边那把铁骨扇上。
“你这把扇子我要了!”
完颜倾歌清脆的声音出现在谢晏脑海里,她昨日抢扇子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当时谢晏正从谢家老宅回来,那里早已物是人非换了主人。
路旁三个孩童在放纸鸢,纸鸢绳子缠在细细的石榴树枝头,孩童互相怨怪的乡音,让他想起了他与沈不虞、赵祁的小时候。
一时兴起,谢晏飞出扇子打断细枝,纸鸢落了下来。
家乡的孩童拍着手感谢他,他面带微笑,收回那把铁骨扇。
这一幕,刚好被街上闲逛的完颜倾歌看到,一路上没吃过亏的郡主便要来抢。
谢晏手里的扇子与楚南溪的扇子一雄一雌,是他们的隐形武器,岂能被完颜倾歌抢走?
谢晏仪态优雅的躲避着完颜倾歌夺扇子的手,倾歌左右抓不到,不由得又羞又恼,拳头锤在谢晏胸口上。
谢晏手一松,扇子落在另一只手里,被他随手纳入怀中,两手一摊笑道:
“没了。”
“你塞怀里了,别以为我没看见!”完颜倾歌自是不依不饶,还要贴身上前抢。
夏人她见过很多,但像谢晏这样,眼里没有对北狄人的畏惧,见了他们不奴颜卑膝,儒雅与英朗兼备的夏人,她没见过。
两人虽是初次见面,但她的北狄贵女装束,早让谢晏猜到她是何人,岂敢与之纠缠。
谢晏只得连退两步,“无奈”从怀中掏出另一把普通折扇送给她。
完颜倾歌不辨真假,露出得意笑容,临走时频频回头,她记住了这个俊朗倜傥的男人。
待到完颜倾歌在会同馆再次见他,才知那被她夺了扇子的夏人,竟是大夏宰相谢晏。
心中不由得更生几分爱慕。
两人见礼后,完颜倾歌将父王完颜檀托她带的口信告知谢晏:
“谢相放心,我父王说,不会让完颜赫独得和议头功。和议后,倾歌会与韦太后一同回夏国,到时也好督促太后劝降。”
“长公主殿下要回夏国当然无可厚非,只是......这很容易让你的皇帝哥哥为难,夏人信奉一女不事二夫,大臣们甚至会以此反对太后回宫。若是如此,你父王的计划岂不落空?
更何况异国他乡、水土难服,长公主殿下又安能自在?”
完颜倾歌听他这么说,反而松了口气:
“还是你体恤我。我心中是百万个不想去的,当然是留在燕京更自在。你既这么说,我回去禀告父王,按照第二方案,只让我的婢女跟过去即可。”
一声声“长公主殿下”,叫得完颜倾歌心花怒放。
哪怕是区区夏国长公主,也比满燕京的“郡主”强。
完颜倾歌离开没多久,她的婢女又来了,送来几盒她从燕京带来的糕点。
晚膳时,完颜赫带着几个人来与谢晏、曾庆方一同用膳,完颜倾歌竟然也跟了过来。
她虽坐在角落一直没开口,但那灼灼目光落在谢晏脸上,就差没把他面皮烧穿。
完颜倾歌的喜欢,简单而热烈。
谢晏不动声色,推杯换盏间谈笑自如,偶尔捉到她的目光,举杯遥敬,让完颜倾歌一阵心慌。
完颜倾歌可以自由出入韦太后寝殿,她自己住的偏殿,与太后仅有一墙之隔。
北狄守卫森严,但不会对倾歌郡主进行盘查。
完颜倾歌向谢晏打开了另一扇门。
和议在即,谢晏与李将军约好的接应时间仅剩三日。无论如何,今晚必须将太后偷换出来送走。
谢晏在房间里徘徊,他将手中扇子打开又合拢,合拢又打开,轻声自语道:
“卿卿,你若在此,又待如何?”
没有办法的办法。
他只能利用这个北狄郡主对自己赤果果的喜欢。
第166章 跟你回去
谢晏叫来墨阳、承影、邓谦和医官林修远、医女崔二娘,太后逃归、人多无益,仅由他们五人贴身负责。
路线已反复推演多遍,机宜司、暗影社一在船一在岸,直奔二百里外的北狄军事重镇唐州。
没人能想到他们会去唐州。
犹如飞蛾扑火。
但李将军父子三日后会夜袭唐州,像他们经常做的那样。
一次渡江奇袭,来如龙去如风。
“云苓、秋桑她们四人分东西两队,东往光州、西往邓州,为你们吸引追兵打掩护,若有追兵逼近,她们则会分散隐匿,进入下一个任务。
你们坐机宜司安排的船顺流而下,一路驿站都有人接应。不出意外,三日内可达唐州,只等李将军将你们接走。”
“我们走了,谢相你们……”
邓谦是整个救太后策划的参与者,只有他清楚,谢晏为此做了多少准备。
就算顺利换出太后,还要苏叶假扮的太后在和议前不被发现。他们偷逃不一定有追兵,但谢晏三日后和议中掀桌子走人,身后必有重兵追击。
谢晏与被蒙在鼓里的曾庆方留在汴梁,才是真的危险重重。
“只要你们平安回临安,我们的行动就已成功大半。韩将军、李将军、楚将军,他们从东到西早已做好准备。邓堂后,北伐的日子要来了!”
谢晏拍拍邓谦肩膀,笑道,
“邓堂后、林医官,此行责任重大,一路保重。你们回到临安让我夫人摆好酒,等我回去。”
去送信的李银楼回来了,她朝谢晏微微点头。
不出所料,完颜倾歌接受了他的邀请,今晚两人要在离慈宁宫不远的云来酒楼,私会。
汴梁被北狄攻破已十年,残存的几座慈宁宫偏殿早就不再是以往的深宫后院。
皇宫的断瓦残垣上渐渐有了新的生机。
谢晏一身圆领窄袖白袍,下摆上绣着明暗交叠的大朵云纹,其中一朵歪歪扭扭有点影响美感,但那是谢晏最爱的一朵。
当他摇着折扇,出现在运来酒楼楼下的时候,二楼雅座窗户有个脑袋飞快缩了回去:
“郡主,谢相来了!”
“来就来呗,有什么大惊小怪。”完颜倾歌心突突直跳。
北狄男女青年交往没大夏那么多禁忌,更没有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倾歌也常和皇族青年们一起骑马打猎、烤肉喝酒,可心也从没跳得这样快。
“微臣参见大长公主。”
谢晏一进厢房便给完颜倾歌行了个君臣礼,倾歌嗔道:“哪有什么大长公主?谢相见笑了。你可以......叫我倾歌。”
“礼不可废。谢某今日宴请大长公主,是想感谢大长公主昨日所赐点心,来迟一步,是因为......”
谢晏的手不知从哪里一捞,手上多了束粉紫色玉簪花,他将花束毕恭毕敬递给倾歌,勾唇笑道,
“是因为,娇花赠美人,犹添一缕春。”
完颜倾歌脑子里“嗡”的一声,她脸颊微红,娇羞的接过那束见都没见过的玉簪花,眼前这位谪仙般的白袍郎君,直接戳进她本就悸动的心:
“你、你向来如此对待别的女子吗?”
“不,从没有过,因为我夫人不允许。”谢晏坦然道。
谢晏有夫人,这事倾歌昨日便打听到了。见谢晏没有刻意隐瞒,反而让她放了心。
“既然你夫人不允许,为何你今日又敢做?”她眼睛亮闪闪的,期待的看着谢晏。
谢晏自然知道她想要的答案,便如她所愿:
“因为你不是别的女子,你是倾歌。”
完颜倾歌的酒量很好,好在谢晏的酒量也不错。客套的三杯酒下肚,倾歌笑得更欢了:
“我为何不喜欢临安?如果早知道临安有你这样的男子,我也可以喜欢。只是离我阿娘太远,想爹娘的时候该怎么办?能去找你吗?”
“你知道的,我已经有夫人了。”
谢晏笑着再次给她斟满酒,“临安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像我这样的男子满街都是。”
“有夫人又怎样?我是你们皇帝的妹妹,可以让你把她给......休了!”完颜倾歌微醺微醉。
窗外已是星斗满天。
谢晏起身站在窗前,黑暗中星星点点的灯火,早已不复往日繁华。这里是夏人的故土啊。
“你在看什么?”
倾歌也站起身,脚被椅子脚绊了一下,身子一斜,谢晏伸手扶住她,柔声道:“我在看长公主住在哪?在下好送长公主回去。昨日点心里有一种酸马奶糕,那个可以解酒,长公主回去可以吃点。”
“我不要解酒!”
倾歌倚在谢晏肩膀上嘟囔道,“我爹爹有九个女儿,为何偏要我来?姐姐可以嫁给自己喜欢的将军,我却要被扔在夏国盯着你们皇帝的娘!就因我娘身份不如姐姐的娘?
还是因为我骑马不如姐姐好?长得不够姐姐漂亮?”
她仰起头,一双丹凤眼迷离的看着谢晏,似乎等着他回答。谢晏轻声道:
“我送大长公主回去。”
“别叫我大长公主,叫我倾歌。倾心的倾,唱歌的歌。”倾歌突然想到什么,又笑道,
“我会写夏国字,还会跳夏国的柘枝舞!谢晏,我跳给你看!”
“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回去再跳,找个只有我们两人的屋子,你跳给我看。”谢晏抬眼看见云苓换了北狄婢女的衣裙,她们抹额纱巾的装饰,正好给了她们遮掩。
她们准备好了。
“好!我就跳给你一个人看!”
看得出,她是在刻意放纵自己。
谢晏没再犹豫,将完颜倾歌搂在臂弯,向门边大婢女道:“郡主喝醉了,到前面带路,我送她回去。”
婢女看这光景,也没法请示郡主,只好走到前面带路。
晚风吹在倾歌脸上,她歪着脑袋,仰视谢晏近在咫尺的脸,笑道:
“我要把你带回燕京,你比姐姐的夫君好看多了,我要让她们都来羡慕我......”
“我不能跟你回燕京,我夫人还在临安等着我。但是......”殿前护卫已近在咫尺,谢晏完颜倾歌搂在怀里,向她低笑轻语,
“但是现在,我可以跟你回去。”
一个男人搂着自己说“跟你回去”,完颜倾歌顿时联想到那个意思,他是那个意思吗?
她迷迷糊糊,靠着谢晏胸膛,娇笑道:
“你个坏人,奴家还是小娘子。”
“那我不去了。”
“不行!我要你去!”
第167章 等我回来
知道是郡主回来,守卫还是拦着了他们的路。
“没看到郡主喝醉了吗?”走在前面的婢女道,“是宋国谢相送郡主回来。”
“这不好吧?除了郡主,外人不能进殿。”守卫坚持道。
谢晏凑到完颜倾歌耳边道:“你自己进去,可惜看不到你跳舞了,柘枝舞是不是?下次看别的女人跳这支舞时,我会想象那是你。”
“胡说!”
完颜倾歌生气了,“我不是什么别的女人。金枝,让他们滚开!别挡了本郡主的路。”
见郡主还会生气,并不是被挟持,两个守卫商量了下,让开了路。
他们没资格管郡主,何况跟郡主进去的只有夏国宰相,守卫主要任务是看守韦太后,郡主本就不在他们的监管之列。
谢晏搂着郡主走进偏殿。
殿中烛火通明,云苓和苏叶都低下了头,让头纱垂下,尽量遮住她们的脸。
“让她们出去,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谢晏在倾歌耳边轻道,他温热的呼吸触动着倾歌的心,倾歌想抓紧谢晏衣领,却发现手已发软,使不出一点力气。
“你们......出去......”
金枝带着几人退到门外:“玉枝、宝枝,你们去取些吃食。”
“是。”云苓忙应道。
她们都学了些北狄语,能应付婢女普通应答。刚转个弯,便听郡主在殿中道:“金枝,你们都别进来!”
云苓向苏叶点点头,两人沿着廊下,朝两殿隔墙快走而去。
苏叶背上的箭伤未痊愈,爬墙时背部疼得用不上力,云苓正要蹲下让她踩着自己肩膀,旁边阴影里跳出个人来,是承影。
承影向她们打了个手势,将两人都托过墙去。
太后那边的看守婢女,吃了何飘飘送过去的糖水,已靠在门边昏昏睡去,何飘飘见云苓她们过来,忙让嬷嬷领着进去。
嬷嬷早已跟太后说了他们的营救计划。
太后本还有些犹豫。
可听说完颜谅打算把假太后交给夏使,担心自己落在完颜谅手里,那才是大儿子靠不上,二儿子、三儿子见不着,鸡飞又蛋打。
太后和苏叶交换了衣裙。
苏叶身高和太后相仿,又在高内侍指导下,专门学过太后的仪态和说话语气,此时换上太后衣裙,装病往床上一躺,要瞒几天还是有可能。
在何飘飘与云苓护送太后来到隔墙边,有承影接应,太后很快翻到了郡主院子里。
屋里谢晏终于等到屋顶传来两声猫叫,一把将正在跳舞的完颜倾歌抱起,大步向内殿走去:
“大长公主,我们换个地方跳。”
完颜倾歌正小鹿乱撞准备迎接自己第一个男人,忽然后颈刺痛,两眼一翻,顿时没了知觉。
谢晏将中了离魂散的倾歌,扔在床上用被子盖好,自己出了屋子。
郡主睡着了,谢相离开,金枝也不好阻拦,趁着她们进殿去照看郡主,谢晏在另两位“婢女”的陪同下,不慌不忙出了偏殿。
墨阳、承影已抬着肩舆等在无人处,两人与谢晏、云苓挥手告别。
不多时,云苓的身影也消失在夜色中。
谢晏伫立在运来酒楼窗边看了好一会,直到他们身影全都消失不见,才慢慢回到桌边坐下。
他两侧坐着那两个中了离魂散、尚未苏醒的婢女。
云苓已将借走的衣衫替她们穿回去,特意没给她们系腰带,领口也微微拉开,她们东倒西歪的趴在桌上,像是与谢晏喝了一宿那般,完美解释她们为何送人出来,便彻夜未归。
可以想象得到,明早完颜倾歌找到这里来时,她会如何暴怒。
谢晏微微一笑,给自己斟满酒,遥敬朝南星空:
“卿卿,等我回去。”
临安相府谢晏的书房里,沈不虞双臂环抱前胸,蹙眉道:“你就不能等他回来再有什么行动?我的事不要你管。”
含光趁着夜色,翻墙进了大长公主府,他必须把白天没完成的事做完,否则睡不着觉。
沈不虞只好翻墙出来见楚南溪。
“不能等,再过几天尸体就要拉去埋,到时就算挖出来也臭了,想翻案更麻烦。”楚南溪将自己要带去的东西装进斜挎包里,安慰沈不虞道,
“放心,我只是去九龙寨,寨主是我朋友,不会有什么危险。”
“不行!我兄弟走之前把你托付给我,不能让你出事。”沈不虞这几天被罢了官,还被祖母关在府里,本就没有好心情。
“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夫君的兄弟出事,而袖手旁观不去救他。”
楚南溪学他,叉着腰凶巴巴的。
“你!你!”
沈不虞气得舌头都打了结,拂袖而去。
马车进不了山,楚南溪让含光雇辆马车送他们到山脚下。
翌日清早,楚南溪正站在前院等那辆雇来的马车,车进了前院,却不是车行的,而是沈不虞那辆宽敞的豪华马车。
“上车,既然是我的事,我同你一起去。”
男装打扮的楚南溪一边爬上马车,一边笑嘻嘻问:“大长公主怎么就同意你出门了?”
“我说我去相看侯府小姐。”
楚南溪:......
在去九龙寨的路上,楚南溪才将自己看到、霄练查到的信息,细细告知沈不虞。
“你......昨天还去了义庄?”沈不虞再次被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子震撼了。
“嫌犯流血而亡你不怀疑?”
沈不虞终于认可了一;
“我怀疑的。人抬走前,我让徐盛去找了府衙的焦仵作,老焦头比黄仵作干的时间还长,单身无挂,单好一口酒。
老焦头说,他们划了两刀,一刀在胸口,一刀在大腿。胸口看似凶险,却无大碍,大腿那一刀,恐怕是割到血脉才血流不止。若真是我手下犯的错,那我也得担。”
“如果真是割到血脉,何必剜去伤口?也不知是那个大聪明欲盖弥彰。”
“那日送尸体去义庄的人当中,是有金满仓,周敞与他勾结……我倒是没想到。
为了升官?就算我走了,提举也轮不到周敞,官家大抵会寻个信得过的王府旧人充任。论资历功绩,金满仓更是在十干办中排倒数。”
“不是为官,就是为财。”
楚南溪像是想起什么,笑道,“等会你到了九龙寨,我带你去看一个真正不为官也不为财的疯子。”
“那个巫医?”
两人一路聊着天,不知不觉马车沿着西湖岸边进了山。
第168章 巫医
九龙山下有个旧旧的城隍庙。
上次楚南溪和谢晏下山经过,这里还没什么人。今日却见城隍庙前人来人往,甚至还自发形成了一个小市集。
“真是怪事。”
楚南溪拉住一个卖炊饼的小哥问,“小哥,是九龙寨搬走了?还是城隍庙显灵了?山贼窝下面怎会有这许多人?”
小哥上下打量她一番,一副瞬懂的神情,笑嘻嘻道:“小娘子说什么笑话。”
楚南溪:小娘子?我女扮男装这么失败吗?
那小哥指向城隍庙旁一个排着队的茅草房道:
“那边有个九龙寨的巫医,医术高超、能治百病,每日辰时到未时在此开坛,来看病、问吉、算命的人络绎不绝,久而久之,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也往这里聚。
再说九龙寨再可怕,也比不上鬼见愁的皇城司吧。”
沈不虞:......
楚南溪没在意沈不虞的古怪表情,拉拉他袖子,高兴道:“我说的就是这位,不用爬山就能见到她,我们真幸运。”
“幸运?”
那小哥一副看外行人的眼神,啧啧道,
“见巫医可不是有铜钱便成,她要的是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材、药引。长云翳羊眼睛、黑色正圆鹅卵石、怀孕母猪粪什么的,你若没什么稀罕物,就是有再多铜银,巫医也不理会你。”
“我有!”楚南溪拍拍自己的斜挎包,“绝对让她感兴趣。”
楚南溪挤到围观人群前面,含光紧随其后,沈不虞却落后两步,他看似不经意的四处打量,实际是在留意周围形形色色的人群。
巫医坐的地方说是茅屋,实际上是个茅草棚,只因它一面靠山,一面靠城隍庙墙壁,看上去像半个屋子。
巫医婆子仍是数月前那副打扮,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几个瓶瓶罐罐,无论大小,全都盖着盖子,让人一眼看不透。
“冰融成花,此乃大吉。这副冰敷带回去给你儿敷于额头驱邪,开窗迎福、药到病除,郎君下月秋闱必能如意。”
为儿子求药那人千恩万谢走了,留下一袋会吸血的草珠子。
楚南溪忍不住“噗呲”笑出声来。
什么“冰融成花”?分明就是硝石制冰中冰融的过程。
还有那个冰敷加通风,八成是拿秀才关门窗苦读中暑了,巫医用硝石制成的冰做了冰敷袋,还真是对症。
还有她要的“会吸血的草珠子”,明明就是可以入药的薏苡。
“你这小郎君好生无礼。炎炎夏日神医都能指水成冰,我上个月打柴摔断了腿,就靠神医的冰药治好了,你们看看、看看,”那汉子拍打着自己的腿,向大家展示,得意道,“我腿一点事没有!”
“小郎君,冒犯神医可是要遭天谴的。”
“快别打搅我们求医,速速离去!”
草棚外的动静引起了巫医婆子的注意,下一位求医的还没坐下,巫医眼神一亮,起身来拉楚南溪:
“小郎君怎么来了?我正有话问你。”
她随即对排在后面的人叫道:“后面的,散了散了,明日再来!”
围观和排队人群嘀嘀咕咕散了,也不敢指责巫医,草棚前就剩下楚南溪、含光和沈不虞几人。
巫医婆子瞟了一眼沈不虞,小声道:
“小娘子换人了?上次中毒那个,气运深厚看不出因果,这次这个运气不太好,搞不好孤家寡人一辈子,小娘子可别耽误了自己。”
楚南溪失笑道:“我家郎君外出未归,这位是他兄弟,今日来寻你,就是为了这位郎君的事。”
沈不虞斜了那巫医一眼,他听力好得很,巫医对楚南溪说的话,他听得真真切切:
我沈大公子会孤家寡人一辈子?
巴巴贴上来的女人就有一大堆好不好?……好像……只有一个……一个也是有!
“神医还记不记得,你给我夫君解的毒?想请你给个患者看看……”
巫医婆子忙不迭摆手道:“不看不看,看了也没用,我没解药了。上次给你夫君是最后一粒,还差一味北方草原上的药材,药配不出来。”
“不是看活人,是看死人。”
楚南溪盯着巫医婆子的眼睛,勾引道:“我有个天神留下的宝贝,可以传给你。”
巫医婆子心动了。
她刚才想问楚南溪的问题,就是这个点水成冰虽然好,但门槛太低,她常大量进硝石,制冰法子守不了多久,迟早会扩散开。
她想问问这位小娘子,还有没有其他妙法。
天神留下的宝贝,好像不错。
“看死人?死多久了?”巫医婆子语气缓和下来。
楚南溪忙道:“三天前死的,失血过度。”
“那容易,把那人失血伤口上的皮肉刮下来,泡在酒里,杀只鸡用酒试试就行了。”
“若是这么容易能解决,我便不来找你,何必浪费一个神物?”楚南溪故意把她的斜背包放在桌上,
“失血伤口被人连皮带肉剜掉了,没有药物残留,也没有血。”
那摊血流在皇城司刑房里,尸体拉走后,就被清理干净了。
“是要我验尸?我是医者,又不是仵作,我不......”那巫医婆子刚想拒绝,眼光落在楚南溪的包包上,又改口道,
“你先让我看看神物,兴许我能让那死人说话。”
楚南溪也不推辞,从包包里拿出一个直身瓷瓶。
说是“瓷瓶”其实并不准确,瓷瓶上下用两个金属片封死,瓶身上有个明显的圆孔,此时圆孔被蜂蜡密封着,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雨天雷电你们都见过吧?”楚南溪又从包里拿出两根细铜丝,笑道,“这里面装着的就是电母留下来的电种。”
“电种?”巫医婆子半点不信,“你是说这小瓷瓶里装着雷电的种子?”
楚南溪点点头道:“没错。我这小电种威力虽然小,但我可以证明它的存在。”
沈不虞也满心好奇。
他兄弟谢晏向来喜欢捯饬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后来他娶了楚南溪,变成两人一起捯饬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东西在谢晏手上是个半成品。
谢晏拿道士炼丹用的炉甘石,用蒸馏法炼出了锌,反复捶打制成锌片,另一片金属则是铜片。
瓷管两头用锌片和铜片封死,从预留孔里灌入陈醋,这就成了简易电池。
问题是,预留孔如何既要封死,还能让里面化学反应产生的气体排出。
这种“电池”产生电量太小,几乎没什么用,便被谢晏闲置了。
楚南溪用蜂蜡多次薄涂封口,再用细针在蜂蜡上扎几个小眼。薄涂蜂蜡本就透气,再加上小针眼,完全可以解决气体排出问题。
至于用处......
现在不就被她拿来忽悠巫医了?
第169章 义庄会审
楚南溪将两根细铜丝分别勾在锌片和铜片上,用手捏住铜丝涂蜂蜡绝缘位置,对巫医婆子笑道:
“把舌头伸出来。”
别人可能会觉得伸舌头有些怪怪的,但巫医婆子是个追求沟通天地神灵的狂热分子,越是奇怪方式,她越觉得可信。
她毫不犹豫伸出舌尖。
楚南溪用连接了电池两极的细铜丝同时接触她湿润的舌尖。
闭着眼睛的巫医婆子猛然睁开眼,不可思议的瞪着楚南溪:
“我感受到了!你再电我一次!”
楚南溪如她所愿。
微小的电流做不了什么,却能让人敏锐的舌尖有酥麻刺痛感。
被雷劈过的人也这么描述。
“里面真有电种。”巫医婆子确定以及肯定,“我换!我去帮你验尸。”
“如果将更多同样的装置叠在一起,电种还会长大哦。”楚南溪给了她更大的希望,“不过这种银色的金属叫‘锌’,你得到钱塘客栈去买。”
“难怪不像银色,是心?电种的心?”巫医婆子的理解……
楚南溪只好点点头。
好歹给自家暗影社拉了点生意。
生意成交,巫医婆子跟着他们去了义庄。
小小义庄早有人等候在此。
一排马车停在泥道两旁,像是有人下帖子请那般。
大理寺卿颜青山,刑部尚书罗浮云,御史中丞陆安,带着他们的人,将被打死的嫌犯尸首移到义庄外空地,俨然是个野外版三司会审。
楚北川和御林医官院徐院正也来了,徐院正曾为谢晏治过此类刀伤。好在谢晏自己就有血蛭解毒药,当时虽不能痊愈,但不至于流血过多。
他们会来义庄,一半是因为谢晏的面子,还有一半,是因为写信邀约他们的人,是上次北丘祭祀时,以自己流产为代价,让他们免于被炸伤的秘阁缮治待诏楚南溪。
沈不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他不是不可以,让祖母出面,这些官员也很难推辞。
但对于他这么个骄傲的人来说,他不屑于去求祖母,甚至不屑于证明自己是不是背黑锅。
可楚南溪在乎。
她去九龙寨之前就想好:
既然藏在暗处要拔掉沈不虞的人,会在皇城司搞现场突袭三司会审,以最快速度弹劾沈不虞,连反驳机会都没留给他,我为何不可?
不移动尸体,不到任何一个可能藏有对手的公门,就在义庄,楚南溪才能毫无障碍、不需要任何公文申请流程,来一场义庄版“三司会审”。
沈不虞还在心潮暗涌。
巫医婆子已经开始指挥大理寺和刑部的仵作拆尸体的腿骨。
两位仵作曾第一时间见过尸体,今日再看,尸体竟然少了块皮肉,就凭这点,楚缮治声称的“死因可疑”,他们也赞同。
“这个位置很难割到大血脉,”
巫医婆子道,“极有可能是用了北域血蛭与斑蝥混合的断息散,而断息散之毒,非银针可验。
血蛭破凝血之性,令血如败浆,斑蝥蚀肌骨、绝生血之源。不消两刻,人便会因失血过多而死亡。
好在发现得早,人死三日,犹可观骨内骨髓及其颜色。还请找另一根同死三日的正常腿骨,才好给各位官人相比较。”
罗尚书对仵作点了点头。
楚南溪在信上跟他们提过,需要一具正常尸体。
义庄本就有无主流民、乞儿尸身,这不是什么难事。
很快,两根腿骨都拿到他们面前,对比之下显而易见。
嫌犯骨头中间呈枯黄,而正常死者呈暗红,嫌犯骨头空隙有紫色斑点,正常骨头则无。
一种来自北地的毒,无法银针探毒,直接作用于伤口而不是口舌,且伤口不会因中毒变黑,仵作根本查不出来。
“此毒北狄军队会用。”
萧云旗的声音传来,他一直默默站在楚北川身旁。
“北狄人先遣队在实行突袭、斩首行动之时,会将此毒涂在刀刃上,一旦被砍伤,不管有没有砍到要害,都很难活命,用北狄话说,此毒名为‘无生’,刀下绝无生机。你们找北军、西军人一问便知。”
“谢相曾被暗杀,凶手用的就是此毒,老夫试了很多方法,因不知其中还有斑蝥,药不对症,伤口拖了很久不能痊愈。”徐院正也补充道。
陆安是魏荃倒台后,才接替吕中丞上任的,他合上记录簿,对罗尚书和颜寺卿道:
“我已经记录完毕,会在明日提交陛下,其中会涉及你们两处之前审理此案的官员。”
颜寺卿道:“还原真相,也还沈公子一个清白,应该的。”
“沈公子先不要惊动皇城司,哪怕曾是你心腹,刑部会即刻暗查参与此案人员,力求找出幕后主使。”罗尚书抱拳对沈不虞道,“此前罗某不查,导致沈公子蒙冤,还请见谅。”
“两位仵作及府衙仵作皆无法辨出此毒,罗尚书依法断案,何错之有?只能说是皇城司未尽职责,北狄军所用之毒屡次现身临安,都未能觉察,这罪该是我背。”
沈不虞也放下平日倨傲。
几辆马车陆续离开,刚才还黑压压一片的空地,只剩下楚南溪兄妹、沈不虞、萧云旗和巫医婆子。
“阿兄,你们怎么也来了?”楚南溪看到他们俩很意外,因为她只写信叫了徐院正。
楚北川有些埋怨道:
“妹妹跑去九龙寨也不事先告诉阿兄,遇到危险怎么办?妹夫不在家,你府里又没个管得了你的长辈,你可不能无法无天。若不是遇到徐院正,我还不知你找了巫医来翻案。”
“我这不是一根头发也没少吗?阿兄怎么唠唠叨叨,像个老道士念咒。”
楚南溪心中轻松,嘴上也与阿兄说起俏皮话来,又成了那个十七岁零十个月的明媚女子。
“楚……”
沈不虞话刚出口,楚南溪却对他眉眼弯弯的挥挥手:
“别谢我,赶紧回去准备官复原职抓内鬼,皇城司的事我可帮不到你。我还有话跟阿兄说,坐他的车回去,你替我送一送神医。”
看着楚南溪与楚北川说笑着准备上车的背影,沈不虞正要往自己车上走,忽然听见楚北川叫了一声:
“妹妹!你怎么了?”
沈不虞心脏一缩猛然回头,只见楚南溪软软倒在楚北川怀里。
他攥紧拳头大步冲了过去,萧云旗拦住他,鄙夷道:
“站远点,楚兄弟正在把脉。
你说你一个大男人,出了点事躲在府里不会自己解决,还要个女人为你东奔西跑,这下好了吧?人都累趴下了,不拿出些上好人参鹿茸来,你便再别提你住大长公主府。”
楚北川把了脉却眉头紧缩,不可置信的重来一次。他神情古怪道:
“看脉象,我妹妹没病,也并非疲累所致,她应该只是……
睡着了?!”
第170章 嗜睡者的梦
“睡着了?”
这比“累趴了”还要令人吃惊。
谁都会睡觉,可像这么不管不顾突然睡着的,还从没见过。
“夫人她有嗜睡症。”
含光赶忙解释道,“上次夫人为陛下修图,忙了好几日,也是这样突然睡着,然后一直醒醒睡睡,三日后又突然好了。徐院正说夫人没病,就开了些补气血的药。
是夫人自己说,这叫嗜睡症。”
“这要是骑在马上突然睡着了......”萧云旗想想都后怕,以后不能让这女人单独骑马。
“神医,你见过的疑难杂症多,请帮我妹妹看看,她这嗜睡症是什么来由?”
巫医早跟着沈不虞走了过来,站在旁边观察了一阵。见楚北川开口请他,才开口道:
“我早看出这小娘子非同一般,她开了天眼,能与天道神灵沟通,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只恐她难终天年。”
“胡说!她会活蹦乱跳活到一百岁!”
萧云旗从没听过如此荒谬的话,猜是这神婆故意胡说八道,说得严重些,好叫他们掏钱。
沈不虞已将他的马车赶过来,他马车车厢更宽大,本就是为了能在里面睡觉专门打造的,楚北川也没犹豫,将妹妹抱到沈不虞的马车上,能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楚北川下了马车仔细问那巫医婆子:“神医既能看出原由,可有化解之法?”
“她真是你妹妹?”巫医婆子眉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怎么不是?”楚北川莫名其妙,“我看着她出生长大,我离开将军府时,妹妹已有七岁,我娘时常去看我,妹妹也随她同去,她不是我妹妹是谁?”
巫医婆子也想不明白,只得道:
“嗜睡症我也头次得见,小时候,我还住在草原,听说世上有种光阴刻漏叫做‘星晷’,小娘子之所以会嗜睡,是与光阴计时紊乱相关。
若能找到‘星晷’,小娘子这嗜睡症大约治得。”
“你想要什么药材药引?我都可以去帮你寻。”沈不虞垂眸看着自己手里拿着的铁骨扇,那是他在车上替楚南溪盖薄被时,从她手边拾得。
“但你要替我找到星晷,至少找到它的所在。”
“我尽力而为,有消息会通知你们。”巫医婆子转身朝大道上走去,“不劳你送,我自己回去。”
巫医婆子走了,留下几个浑身无力感的男人:
明明人就病在那里,可就是不知如何治,连病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我宁愿听那神婆开个大价钱,证明她是骗子。”萧云旗跳上平西侯府的马车,拿起马鞭朝着车辕狠狠抽了一鞭。
早上出来便是俞九郎赶着沈不虞的车,现在他们原样坐回。
楚北川心里想到了几本杂书,以往自己不爱看,总觉得不是医门正道,此时他一门心思回去翻书,看妹妹这病有没有先例。
沈不虞坐在楚南溪的脚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手中折扇。忽然想起巫医说她“慧极必伤”,没来由讨厌起这把她做的扇子,合拢扔到一边。
可谢晏也很聪明,他怎么没事?
楚南溪在睡觉,俞九郎将马车赶得很慢。等他们晃晃悠悠回到相府时,已是将暮未暮。
春花、秋月都等在门口。
刚从赤山纸槽回来旬休的谢昶,听到马车进前院的声音,笑眯眯的从花厅走了出去。
他是带着样纸会回来的,嫂嫂指点过的新钞纸他做出来了。
“小姐!小姐怎么......”
“睡着了......”
“娘!娘又睡着了......”
听到前院春花、含光和谢青临的说话声,谢昶脸上笑容消失了,三步并作两步往马车跑,随口叫许应去备软轿。
“到家了?呀!我又睡着了?”马车停下,睡了一路的楚南溪醒了。看到满脸不可思议的沈不虞,抱歉笑道,
“吓到你了吧?没事没事,我只是太困了。”
“能自己走吗?”沈不虞小心翼翼的问她。
楚南溪没忍住,“噗呲”笑了:
“我只是睡着了,嗜睡而已。有些人在学堂里犯困,有些人在做事时犯困,有些人在科举考场里都会犯困。你上朝的时候会不会犯困?”
“会。”
沈不虞老实答道,“他们扯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我站着都犯困。”
“娘,我在宫学里读书也犯困!”
谢青临忙抢着回答,仿佛不犯困就不是娘的儿子那般。
楚南溪从马车上下来,谢了沈不虞,她抬手转了一圈笑道:“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春花忧心道:“小姐快回房吧,一会走路上又要睡着了。”
谢昶已经叫人抬了软轿,楚南溪乖乖坐上去,她不想像上次那样,搅得全府人不安。
沈不虞回头交代含光:“有事翻墙进去找我,别傻乎乎的等人传话。”
坐在软轿上的楚南溪,感觉自己就像将醒之前不停做梦,她梦到自己回到后世的家里,家里空荡荡的,除了自己一个人也没有。
不想做饭,她拿起手机点外卖,外卖平台一直翻一直翻,怎么都找不到吃过的那家饭馆。
咦?不是叫云来酒楼吗?
怎么找不到了?
翻之前的订单,她居然没有点过云来酒楼的外卖。
明明才吃过它家的小葱烩鱼......
云来酒楼里,谢晏夹了一筷子小葱烩鱼放嘴里,这鱼好,没什么小刺,卿卿爱吃。
完颜倾歌则一脸怒气的举起鞭子便往宝枝身上抽:
“贱婢!出门胆子变大了是不是?竟敢一晚上缠着相公!”
她其实是有点怪谢晏昨晚离开的,他并没有碰她。
谢晏是出类拔萃的男人,在倾歌的世界里,强大男人都像是被母狼环绕的头狼,她祖父、爹爹、叔叔,所有贵族男人都这样。
完颜倾歌能恨的,只有这些想靠男人成为贵族的贱婢。
谢晏看着她狠狠的抽那两个婢女,放下手中筷子,站起身来。
当着倾歌的面,整理自己被压皱的衣摆,再不紧不慢将松散的腰带系好,这才低头在她耳边轻笑道:
“长公主何必为两个婢女生气?她们很快便要跟着太后回夏国,不过是想在异国他乡找个依靠而已,我们以后在夏国还会经常会面。
我不喜欢爱吃醋的女子。
长公主,看来我们不合适。”
看着谢晏离去的背影,倾歌满心委屈:明明昨晚还搂着她,要跟她回去的,怎么过了一晚上便不合适了?
完颜倾歌对着宝枝、玉枝怒目而视。
不管她俩如何求饶,倾歌鞭鞭到肉、绝不手软。
“郡主!郡主快住手!”金枝焦急劝道,“她们还有去夏国的任务,郡主可别把她们打死了!”
“我就是不让她们去!”完颜倾歌终于气喘吁吁停下手。
俩婢女已再去不得异国他乡。
第171章 梦醒诀窍
楚南溪这次病得更久些。
每当她醒来时,她便把记得的梦境记录下来,连起来细看,把楚南溪吓了一跳:
这些梦并不连续,但那是她后世现代生活的方方面面。
一日十二个时辰,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如果梦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间就会越来越短,后世正在慢慢夺走她的今生。
是她该离开了吗?
楚南溪心慌意乱,就像溺水的人想挣扎,却连一根稻草也抓不到。
后世没有与她心心相印、彼此牵挂的人,她深爱之人就在今生。谢晏来到这个世界近十年,他一定有法子能让自己留下来......
楚南溪想着想着又睡着了。
这次梦里,她负责将研究所的藏品送去省博临展,在隔壁展厅,楚南溪意外看到笕桥航校那张无人生还的合照。
楚南溪一眼认出民国时的谢晏。
英俊帅气的他,穿着飞行服,笑得无所畏惧。
谢晏驾着飞机最后一次升空的轰鸣声,让梦中的楚南溪猛然惊醒:
我明白了!
是我与谢晏不一样。
谢晏在后世早已尸骨无存,魂魄根本无法再回去,反而得以安心在这里过一辈子。
而她,身体在后世还存在,她就像趴在书上做了个很长的梦。可梦不管再长,总有醒的时候。
这个发现简直让楚南溪崩溃。
不行,她不能任身体随心所欲的睡着,她必须让自己在大夏醒来。
等到再次入梦,楚南溪试着让自己回到省博那个二战旧照片临时展厅。
谢晏的照片还在。
楚南溪屏气凝神,盯着那张曾与她极尽温存缠绵的脸,不出所料,她脑海中再次听到战机升空的轰鸣声,仿佛是谢晏在唤醒她。
楚南溪如愿从梦中醒来。
她轻轻松了口气,这次入睡时间很短,睡前放在桌上那杯热茶,甚至依旧冒着若有似无的热气。
过了旬休日,谢昶便带着新钞纸样去户部交差,并向赤山纸槽告了长假。兄长公干未归,嫂嫂又在病中,府里没个管事的人。
“嫂嫂醒了?”谢昶站在门外,隔着帘子问。
“嗯,你进来说话。”
楚南溪放下笔,将刚写好的信拿起来吹吹,折好放进信封,递给谢昶道:
“明天是秋社日,我早先约了忠义侯府三小姐,你找人帮我送封信去侯府,提醒她不见不散。”
“嫂嫂……大好了吗?今日是第四日,睡得还多不多?”
谢昶回来数月,像是长大很多。
“还是会比平时多睡些,但已没太大关系,就当小憩。”
楚南溪找到了让自己醒来的诀窍,心中轻快很多。
“暗香居摆了戏台,明日有社戏、傀儡戏,还可以在园子里赏菊,你和青临都去,那里是我们自己的园子,虽对百姓开放,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好。我去让莫掌柜收拾个僻静屋子,困了嫂嫂便歇着。”
谢昶说完,拿着信走了,顺手在桌边写字的谢青临脑袋上拍了拍。
春花替楚南溪打起内室的帘子,笑道:“二爷现在办事越发妥当了,可惜赤山纸槽离府里太远,二爷不能常在府中。”
“纸槽那边二郎已出师,没什么可学了,让他回来是迟早的事。户部榷货务这次铲掉一批人,正是缺匠人的时候,我看二郎去就挺合适。”
榷货务是最终用雕版、钞纸印制空白盐引、茶引、度牒甚至会子的地方,大部分是有技术的匠人。
楚南溪的公爹以前就是负责这样的地方,谢昶去了榷货务,才算向他爹爹的方向迈出重要一步。
“娘,我这篇字写完了。”
谢青临拿着他写好的字帖从外间进来,楚南溪接过来看看,他临的是行书入门贴,苏东坡的《赤壁赋》。
“写得不错!快赶上你爹爹了。”楚南溪夸赞道。
“真的吗?”谢青临笑得眉毛都快飞起来了,“阿娘,现在我可以去和许应下战棋吗?”
“可以!”
谢青临转身想跑,却被楚南溪一把抓住,她忽然发现谢青临脖子上多了根红绳子。
她顺着绳子慢慢将下面的坠子抽出来,竟然是谢晏给她看过的那颗九眼天珠。
“你爹爹给你的?”楚南溪问。
谢青临点头道:“嗯,爹爹去汴梁之前给我的,他教我好好收着,不许从脖子上解下来。”
“照你爹爹说的做。这叫玛瑙,很值钱,不能让人看到,知道吗?”
“知道了,娘!”
楚南溪松开手,谢青临撒腿跑出了正房。
她有些怅然若失,谢晏是在担心自己一去不回吗?他早早将相府的一切都交给了自己,又把关联谢青临身世的九眼天珠还给了他。
谢青临忙着跑去找许应玩,珠子塞回衣领的时候没塞好,跑几步又掉到了衣领外面。
“许应!走,下棋去!”
他朝候在院子外面的许应招招手,两个十岁少年嘻嘻哈哈朝外院跑去。
“大公子,你脖子上挂着的是什么?”许应伸手过去摸摸,冰冰凉凉的。
谢青临低头看了一眼笑道:“是玛瑙,我爹爹给我的,我爹说,这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千万不能丢了。”
说着,谢青临顺手将天珠塞回领口。
“玛瑙?一定很贵吧?”许应边摆棋边道,“大公子挂在身上,可别露出来教人看见眼热。”
“我身边的都是王公贵族,他们什么宝贝没见过,谁会稀罕这样一颗珠子?”谢青临在宫里上学,他说的话一点不夸张。
“大公子也是王公贵族呗,朋友当然也是这样。”
许应心里有些酸溜溜的,他试探着问,
“我听外面陆主事说,郎主这次去出使是大功,回来便要封侯,那以后大公子也是侯门公子了。”
“我也听建国公说了。我爹封了侯才配得上我娘,我娘是平西侯女儿,自己还是朝廷命官,全大夏只此一位,宫学里的同窗都佩服得不行。”
“吃!”
谢青临用陷马坑吃了许应的副将,他哈哈笑道,“许应,你在想什么呢,你副将明明可以跑的。”
许应挠挠头,呵呵笑道:“是大公子的棋艺精进了。”
“那当然!”
谢青临骄傲得像个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
“宫学里的夫子都让大家学习我娘造的‘战棋’,夫子说,我娘是‘女中诸葛’,我当然不能给我娘丢脸。”
相爷也好,夫人也罢,明明是与他不相干的两个人,现在却替他镶了一道又一道金边。
若我有这样的爹娘,必不会比他差!
许应悻悻地想。
第172章 秋社日、和议日
七月廿四。
是临安喜庆的秋社日,也是汴梁城里,狄、夏两国使团正式谈判的和议日。
楚南溪在醒醒睡睡中度过了四天,谢晏也在送走韦太后忐忑不安的等待中,度过了四天。
这天清晨,两人同时推开房门,沐浴着明媚晨曦。
“小姐今日感觉如何?”
秋月抱着一床薄被,替小姐预备在马车上。
“又是元气满满新一天!”楚南溪夸张的张开双臂,对着天空大声道:“一定要好好回来啊!”
等在院子里的丫鬟们都笑了。
谢昶与谢青临早就候在前院,同去的还有小厮符禄和许应。
谢青临还小,跟着阿娘挤马车,谢昶骑在高头大马上,俨然翩翩少年郎。
这几天楚北川每天都会来给妹妹把脉,萧云旗倒是一次也没跟来。他已经入了秋阅营,每日训练只等五日后秋阅大比。
“娘,我听建国公说,他舅舅与人干了一架。”
谢青临小嘴叭叭的,给娘亲报告着新鲜事,“那人说建国公的舅舅抢了他家的粪,抢粪!娘说好笑不好笑?”
建国公的舅舅,不就是皇后娘娘的兄弟?
楚南溪的“太后御道”美化工程,已由皇后族兄、环卫司提举崔永忠负责推进,环卫司下的官肥场只需拨给空地,建起来不需太多成本,再过几日,第一批粪肥就该上市了。
环卫司是新机构,官家对他们没有什么条条框框要求,就一个目的,让太后满意。
楚南溪给他们加了一条:让沿途百姓都自发夸太后。
听谢青临说着,周家与崔家理论粪肥价格,崔家把周家暴打一顿的事,楚南溪也笑了。
官家虽不喜外戚势大,可这种鸡毛蒜皮的事,连言官都睁只眼闭只眼,正好有人好好教训那个欺行霸市的周家郎店。
“暗香居到啦!娘,我看到姨姨了!”
趴在车窗口的谢青临及时向楚南溪汇报。
王元佑来到他们车前,和谢昶一起带着谢青临玩去了。王灿儿打扮得粉粉嫩嫩的,她挽起楚南溪手臂笑道:
“我还以为溪表姐把我们的约定给忘了。听说暗香居今儿上了十二种菊花酒,我们每一种都尝尝去。”
“这些酒,都是由曾在暗香居借住的进士们亲手酿造,下个月秋闱,考生们为一杯“进士酒”都抢破头,你还想每种都尝?”
两姐妹没走摆了戏台的前院、中庭,从侧门直接入了幽静后院。
“姐夫什么时候回来?有消息吗?”
“快回来了。之前收到过一封信,但那是他刚到汴梁时写的,现在应该准备正式和议了吧。”
姐妹俩走在正在盛放的紫薇花下,淡紫色花瓣层层叠叠,与远处开满金黄凌霄花的花墙相映成趣。
但今日能吸引贵人们前来的,却是暗香居培育的早菊。本该在中秋才开的菊花,提前半个多月,在秋社日盛放。
“咦?那是什么菊花?”
一路上都有零星开放的菊花,王灿儿指着几朵檀香色花心小菊问道。
“那是檀心菊。”有人在旁边答。
姐妹俩回头看,是位面善的嬷嬷,她向两位行了一礼,对王灿儿道:“王三小姐不认得奴婢了?我是你外祖家的吕嬷嬷。受安定郡王妃相邀,黎老夫人今日也来赏菊,她就在凉亭里,想请三小姐过去坐坐。”
王灿儿认出了吕嬷嬷,远远看去,凉亭里坐着位老妇人正向她招手,再一细看,双生哥哥王元佑也在旁边。
王灿儿也向老妇人挥挥手,转身对楚南溪道:
“溪表姐,那是我姨婆,我过去见个礼。”
“去吧,我到廊亭等你。”楚南溪指指对面开满凌霄花的花墙。
今天春花来癸水肚子疼,是秋月陪着出门,她先送被子去莫掌柜准备的小厢房还没过来。在廊亭等她们最合适,廊亭四面有花窗格墙,视线虽不能一目了然,但细看还是看得出里面有人。
廊亭里有桌椅,楚南溪找地方坐下,就算突然入梦,伏在桌上小憩半刻漏,也不算失礼。
刚这么想着,困意袭来,楚南溪就这么伏在桌上睡着了。
这里是通往后院揽菊阁的必经之路,揽菊阁前面集中摆放了几十盆绽放早菊,是后院主要赏菊地,安定郡王妃此时正在那里。
正当楚南溪入梦时,廊亭外正好有三人经过。
“王妃,怎么咱们还要去给郡王妃问安,不应该是她来见王妃吗?”
沉香跟在魏向晚身后叨咕。
魏向晚笑道:“安定郡王是信王的皇叔,郡王妃都年过半百,论长幼是该我去问安。”
“王妃,谢相夫人她们也最爱来暗香居的,今儿不知会不会遇到……”檀香声音戛然而止,魏向晚朝她手指的地方看,便看到了伏在桌上做梦的楚南溪。
“还真是不能背后说人。”檀香吐了吐舌头,轻声道,“谢相夫人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她好像睡着了。”
魏向晚心中冷笑:
还不到午时便犯困?谁信?必是见自己过来,又不愿给自己行礼,故意趴在桌上装睡,想蒙混过去。
可惜,我偏不让你如意!
“想私奔?我偏不让你如意!”
汴梁会同馆正院,完颜谅一脚踩在被捆绑严实的初七背上,旁边跪着头发凌乱的云苓。
谢晏带着几个侍卫站在他们面前,心如刀绞。
今日是约定好的正式和议日,可一大早完颜谅便带着一群人闯入会同馆,他们抓到了四天前混淆视线“逃跑”的云苓、初七。
他们这组应还有两人,陆知雪和另一名侍卫不知是生是死。
“都元帅、谢相饶了我们吧。小女子与初七家乡都在北狄,自小两情相悦,愿回故乡安居乐业,不想再往临安,求两位官人成全!求官人成全!”
云苓跪行到完颜谅脚边,苦苦哀求。
初七不能再被他们打了。回来路上,北狄兵对他极尽摧残,想要他说出跑掉的另两人是谁,此时初七也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他们往光州的四人,在出城门时露出点破绽,为了延长他们伪装的意义,“暴露”他们前往光州这一目的地,云苓决定暂不分散隐蔽,四人继续向光州方向逃走。
逃出两天后,四人才分散隐匿。
但因拖延太久,他们已被步步紧盯,云苓与初七先后被捕。
谢晏愤然道:
“云苓,你是本相最疼爱的婢妾,你们这是在私奔吗?这是在丢大夏使团的颜面,丢本相的颜面!
来人,把两人拖下去。
待今日和谈后,本相要好好惩罚这两个背主的东西。”
“且慢!”
第173章 时机
“且慢!”
完颜谅踏在初七背上的脚并未移开,反而更使劲的跺了一脚,初七被挤出痛苦呻吟。
“本帅的人辛苦追了两日,可不是去为谢相追回家仆的。本帅猎物,谁人敢夺?”
在完颜谅眼里,连谢晏都是他的猎物,何况区区侍卫婢妾?
谢晏也不相让,冷冷道:
“这女人是本相婢妾,侍卫亦是本相家臣。难道本相在北狄会同馆里,连处置自己婢妾、侍卫的权利也没有吗?他们都是拿着大夏关引出使北狄的大夏人,凭什么让北狄都元帅带走?
今日也不必和议了。
就请都元帅与本相、到你们太保面前理论。”
“好!好!”
完颜谅的脚离开初七的背,向谢晏面前走去。
他身着铠甲,高大魁梧,谢晏虽身高与他差不了几分,但夏国文人的清瘦身量在完颜谅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完颜谅的头盔上的尖刺已抵到谢晏额头,谢晏分毫不退。
“大夏文人几时长出的傲骨?”完颜谅桀桀怪笑道,
“谢相倒是让我更感兴趣了。你说在会同馆里处置婢妾家仆是你的权利?那好!在会同馆外处置逃犯便是我迪古乃的权利!
来人!把人拖出去!
男的给我杀了!女的丢进军营犒劳诸位!
谢相,你的人呢?要不要把你的侍卫们都叫出来,与我们北狄勇士比一比,看看猎物究竟是谁的?”
谢晏心一紧。
此时万不可冲动。
完颜谅是见过墨阳、承影的,现在他俩已护送太后离开,初七、十五带着两名侍卫做诱饵,使团十八名侍卫少了六名。
加上护送太后的邓谦、林医官、医女,跑出去的秋桑、李银楼、陆知雪,还有仍在寿康殿假扮太后的苏叶,不在会同馆的一共十三人。
今日是出逃的关键节点,若现在就让完颜谅发现大夏使团少了十三人,剩下二十七人一个难保。
云苓、初七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相公,妾身自知逃奴罪不可恕,跟都元帅走,妾身尚有活路,留下来必会被打死。相公保重。”
云苓说完,给谢晏郑重磕了三个头,起身朝会同馆外走去。
“哈哈哈哈!”
完颜谅就喜欢看猎物无法反抗的样子。他不屑于理睬很快就要死在他手上的谢晏,大步向门外走去。
会同馆外,“噌”的一声拔刀声,被拖出去的初七彻底扑倒在地。
“诶呀呀!”曾庆方鬼鬼祟祟跑到谢晏身边,低声道,“谢相,我知道跟云苓一起跑的是谁,我的婢妾陆知雪也不见啦!”
谢晏垂眸敛目,掩住眼中愤怒与哀伤。
太后出逃四日,完颜赫毫无动静,太后应被李将军父子顺利接回大夏。
是时候该让一心议和、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的曾副使知道真相。
“事情经过便是如此。如今,太后已顺利回到大夏,除了十一名车夫杂役,十二名侍卫,使团只剩我们四人。”
在会同馆二层小楼谢晏厢房里,副使曾庆方、书记官郑绍远、黄益民目瞪口呆。
“你、你是说邓、邓谦带着太后跑、跑了?”
曾庆方暗骂:谢晏简直不是人,明明自己跑得也很快,为什么陪着太后先回国的是邓谦?
“谢相,和议时辰快到了,我等一切听从谢相安排。”郑绍远拱手道,“既然迎太后任务已完成,我们必不接受任何不利于大夏的条件。”
“江北几座荒城可以暂且让出去,贡银贡物也可以满足,要为我们赢得出逃时间。”谢晏见几位面色有异,解释道,
“你们也看到了,完颜谅根本不是来和议的,他残暴成性,太后出逃,只怕他会借机杀了使团,出兵大夏,到那时,我们一个也跑不了。
所以,我们四人和谈要张弛有度,尽量拖延时间,边境线与贡品达成,立即出文书让双方签字,使他们有所放松。
今晚,便是我们的出逃时机。”
在汴梁会同馆窗门紧闭的厢房里,谢晏拿出舆图,一步步向他们解释出逃细节。
在临安暗香居阳光明媚的廊亭里。
魏向晚拿出王妃架子,一步步向睡着的楚南溪走去。
廊亭外不时有人经过,她不会放过这个让楚南溪丢脸的时机。
楚南溪并非命妇。那是因为谢晏怕自己去北狄回不来,做了诰命夫人的楚南溪会被绑在他坟头一辈子,谢晏不愿意。
她是九品朝廷命官,可以不跪县令。
但信王妃这样的超品内命妇,一样可以让她下跪行礼。
“楚娘子,信王妃在此,还不快快起身行礼?”檀香站得笔直,她已被训练得很有皇家婢女架势。
楚南溪在梦中,好不容易躲开唠叨的科长,刚开车从古文化研究所里出来,压着限速向省博冲去。
“楚娘子!”
“楚娘子?”
檀香唤了两声,趴桌上睡觉的楚南溪非但没起身,还皱着眉调整了一下睡姿。
“人死了?”魏向晚嗤之以鼻道,“没死就拿凉水泼醒她!”
你以为装睡就没办法对付你?
不远处便是梅香阁,门前左右两个防火用的太平缸里,临时养着高大的水菖蒲,别有野趣。
沉香过去找到灭火小桶,从水缸里舀出一桶水便往廊亭里去。
远远看到信王妃进了廊亭,王灿儿虽不知楚南溪已经睡着,但知魏向晚已将她们视为死敌,肯定没什么好事。
王灿儿辞了姨婆,和哥哥王元佑一起往对面廊亭赶。
沈不虞送祖母到揽菊阁,向长辈们问了安便信步走出来,正好看到沉香从太平缸里舀水。
又没起火,王妃婢女舀水做什么?
沈不虞再一细看,趴在廊亭桌上的女子,不是楚南溪又是谁?
糟糕,她睡着了!
沈不虞抬腿猛踢太平桶底,沉香尖叫一声,桶里的水泼了她浑身上下。
信王妃循声望去,看到沈不虞大步往廊亭里来,虽知这人骄横混不吝,但那是他在皇城司,有陛下给的尚方宝剑。
如今他身无官职,只是个普普通通县公,而自己今非昔比,是他惹不起的信王妃。
魏向晚扬起下巴,冷脸道:
“打狗还要看主人。沈县公以下犯上,这是要造反?”
第174章 会做梦之人
沈不虞不屑一顾道:
“我的脚又没长眼睛,怎知她是哪家的狗没拴住,跑出来挡本县公的路?按照《建兴条法事类》,无故私拿太平桶,杖责二十,王妃需要本县公帮你报衙门吗?”
“哼!果然学得谢相七分口才,不需你帮忙。”魏向晚廊亭外对驻足的人扬声道,“楚娘子行为怪异,久唤不醒,本王妃怀疑她或已尸解为妖孽。
檀香,去请司天监!”
“尸解?还真是,外面那么吵,楚娘子都没醒,确实怪异。”
“楚娘子是妖孽?喔唷!这可不得了,谢相接太后未归,可别让她害了谢相再害太后。”
“嘻嘻,妖孽睡觉还挺好看的。”
看热闹的人说得沈不虞心焦,他的身份又不能像谢晏那样,不管不顾把楚南溪抱起就走,可任她这样睡着遭人非议,比别人骂他沈不虞还要令他难过。
睡的时间越长,越难解释。
檀香正要挤出人群去请司天监,王灿儿赶到,她抓住檀香手臂将她拖回廊亭:
“醒不来不该去请医官吗?信王妃请什么司天监?沈长乐,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我表姐说过,救人无需忌讳男女大防,救人要紧,快把我表姐抱到梅香阁去!”
王灿儿进来时,楚南溪在梦中已被谢晏飞机升空的轰鸣声唤醒,她准确听到几个关键词,“医官”、“司天监”,还有“信王妃”。
楚南溪伸了个懒腰坐直,嗤笑道:
“你们这些人真没意思。我只是不想向信王妃行礼,这才在廊亭里装睡。信王妃不愧是我多年手帕交,懂得用司天监逼我起来。”
她站起身,面对魏向晚深躬揖礼道:“微臣见过信王妃!王妃万福!
行了吧?这次算你赢!”
楚南溪说完,拉起王灿儿便走。
楚南溪的话与信王妃最初想的一模一样,这让她开始自我怀疑:
难道是我想多了?她真是在装睡。为了不给我行礼,她宁愿不顾身份让人围观睡相。楚南溪在搞什么鬼?
一看不过是俩女人相互斗气的小花招,花窗外围观的人也散了。
檀香无意间看见,秋月像做错事一样,怯怯跟着人群后面,并没有立刻跑向她家小姐。
秋月,是从中庭跑回来的?
“溪表姐?这是怎么回事?”
王元佑比魏向晚还懵。魏向晚虽讨厌,但表姐又不是三岁孩子,还玩“我们都是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的游戏。
“说来话长,总之一句话,你要是看见表姐突然睡着,你就想办法保护表姐一刻漏,表姐便能醒过来。”楚南溪小声道。
跟在他们后面的沈不虞默默记住了这句话。
王灿儿放慢脚步,等着沈不虞走到跟前才笑道:“抱歉,刚才大声吼你,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
我声音天生软软的,骂人也像跟人撒娇一样,吵架总是吵不过人家。”
“我嗓门大,下次你吵架叫我,我去帮你吵。”难得沈不虞这样心平气和的与王灿儿说话。
王灿儿刚才装出来的成熟稳重不见了,又变回平日里黏人小娇娇:“真的吗?那我可记住了!”
走了两步,她又转头对沈不虞意味深长道:
“我姨婆说,大长公主来赏菊,实际是来为你相看曹姐姐和齐姐姐。你自己看着办。”
曹家和齐家?
刚才在揽菊阁跟长辈打招呼,是有这两个姓的老夫人,早知就不给她们行礼了。我看着办?看什么办?
“诶!你上次说的......”
沈不虞愣神的功夫,再抬头,发现楚南溪跟王家孪生兄妹都走远了,他小声接着自己的话,
“......还算不算?”
上次她说想跟他凑一对的,说话还算不算?
魏向晚看着楚南溪他们走远,怔怔的,忽听沉香低声道:
“根本不可能是装的,刚才王妃让我们去唤醒楚娘子的时候,我悄悄掐了她一把,那么疼她都没起来,谁为了不行礼能这么忍?”
“刚才你怎么不说!”
魏向晚狠狠瞪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她连安定郡王妃、清河大长公主都没去见,转身回了信王府。
信王府不大,甚至比不上谢晏的赐第。陛下总喜欢在各个细节上不断敲打信王,他是多么微不足道。
可信王看上去却不是很在乎。
魏向晚在嫁给他以前,甚至感觉不到他有一丝丝野心。
“竟有如此异事?”信王放下手中书,拍拍身边藤椅上的位置,示意魏向晚过去坐下。
“连你也不能确定,她到底是装的,还是睡得不省人事?她呼吸正常吗?人在睡着时呼吸会放慢,这点很难装出来。”
赵翀明显对此产生了极大兴趣,这让靠在他怀里的魏向晚很不是滋味。
早前赵翀便向她打听过,楚南溪有没有在某个时点前后变化特别大?譬如变得聪明、自信。
若说前后变化,那就是成亲。
但魏向晚没对赵翀说,她不希望自己夫君过于关注别的女人,尤其是楚南溪,她道:
“楚南溪惯会骗人,这大概又是她的什么新伎俩,现在还不知在哪里笑话我。”
“想知道是不是装的很容易,我们把谢昶引到北穹峰,楚娘子必会去寻,将她困上一阵子,若真有突然睡着的毛病,必定还会发作。”
信王的话让魏向晚心中警钟大作:他莫不是看上了楚南溪?
魏向晚忙出主意道:
“今日陛下在北穹峰边上的聚风谷里打猎,不如将她引到陛下面前,若是她再发作最好,让司天监当着陛下的面将她定为妖异,这样谁也救不了她,谢晏也会被陛下忌惮。我们岂不是坐收渔利?”
魏向晚确信,若是父亲,定会这么做。但赵翀却反常的表示反对:
“不,我想亲眼瞧瞧。”
看着信王匆匆离开,魏向晚心中有些许失望。
为了让魏向晚尽量少喝避子汤,他们很少行夫妻之礼,两人虽相敬如宾,却少了嫁给所爱之人的激情。
“你是我选的,我绝不允许别的女人走进你心里。”
北穹峰上,那个斗篷风帽遮了半边脸的黑袍人正凭栏远眺,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从外面进来:
“主公,下面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只需在此等待。”
他目光落在黑袍人手上拿着的圆盘上,盘面上画着星宿图。主公虽不避讳他看到圆盘,但也从未向他解释。
“你是不是好奇这星盘?”
黑袍人开口道。
中年人赶紧收回目光:“不敢。”
“有没有听说过‘黄粱一梦’?有人在梦中经历一生荣辱,醒时灶上黄粱未熟。这星盘,便与会做梦之人有关。”
黑袍人指尖触摸着星宿刻痕,缓缓道,
“本座几年前,曾遇到过一个会做梦之人,是他将本座从北狄军的包围中救出,给了本座前朝遗赠、珍宝无数,他还给了本座一个火药之方,比军中所用强出数倍。
他告诉本座,
隐忍,只会迎来鸩酒一杯。”
第175章 中计
莫掌柜闻讯赶来时,
楚南溪与王灿儿兄妹正在紫薇树下荡秋千。
听说确实是夫人跟王妃开玩笑,莫掌柜才放下心来,笑道:
“内院只有夫人、小姐们的游戏,点茶焚香、投壶下棋。外院、中庭安排有杂戏、傀儡戏,还有秀才们自发组织的斗诗会、猜酒会。另外水边还有钓鱼、抓活鸭,那才热闹。夫人和王三小姐可出去看看。”
“我们不出去了。”
楚南溪对推秋千的元佑道,
“表弟又不爱点茶焚香,你去凑凑热闹,顺便看青临在外面有没有淘气,别让他下水。”
等莫掌柜和元佑都走了,秋月才磨磨蹭蹭走过来。
两姐妹的丫鬟都是多年熟人,栗子与春花要好,她们比秋月大几岁,她蹙眉道:“秋月,你跑哪儿去了?刚才表小姐身边没人,差点出事。回去看你春花姐怎么收拾你。”
“我、我拿被子去厢房......出来便迷路了,就、就在园子里多走了一圈。”
秋月心中忐忑不安,只希望她贪看傀儡戏的事别被小姐发现,否则,不但会受罚扣月钱,春花姐下次必不会再让她跟小姐出门。
秋月进园子到现在才出现,离开得是有些久,见栗子教训她,楚南溪并没出言维护,只道:“秋月,你来推秋千,换栗子歇歇。”
元佑到外面,却没在戏台下看到谢昶和谢青临。
他看了会儿秀才们猜菊花酒,才在水池边找到正在和几个小衙内一起抓鸭子的谢青临。
“青临!快上来!你娘不许你下水的,你忘了?”
“来了来了,表舅舅,看我们抓到两只鸭子!”谢青临高兴的朝元佑喊,他和许应各掐着一只鸭子的脖子跑上来。
“你二叔呢?”
谢青临指指正等着他换衣服的符禄:“符禄在这呢,二叔是不是看戏去了?”
符禄忙道:“刚才有人对二郎君说,外面马车撞死了个十岁孩子,二郎君便让我在园子里找大公子,他自己去门外认人去了。
我到水边便看到大少爷和许应,站半天了,也不见二郎君回来。”
“门外撞死人?我怎么没听说?”王元佑奇怪道,“青临,赶快换衣衫别再下水了,我出去找找你二叔。”
暗香居门外没出什么车祸,王元佑找管事,都说没这回事。
“怪事,谁拿这种事玩笑?谢昶也不知跑哪儿去了。”王元佑赶紧到后院,把谢昶不见的事报告溪表姐。
楚南溪把莫掌柜找来,暗香居里外翻了一遍,谢昶还真不见了。
“我在这等着,俞九郎先把青临送回去,再叫朱管事派人过来找。”楚南溪想想又向元佑道,
“沈公子是不是还陪着大长公主在揽菊阁?元佑去跟他说清情况,请他帮忙找找。”
元佑正要回忠义侯府去找爹爹,王灿儿自告奋勇道:
“我去找沈公子。”
正当大伙儿四散奔忙时,暗香居仆从送来个口信:
“有人看见谢二郎在大门外,遇见一位自称‘海船上的故人’,没说几句,便被那人拉进马车,好像说是,北穹峰慈恩寺有治梦魇症的药。”
“走多久了?”楚南溪起身便往门外走。
这话一般人编不出来。
寻回二郎,相府从未说过是在海船上寻到,而说得出“梦魇症”,更是比楚南溪自己编的“嗜睡症”更准确。
究竟是什么人骗走了谢昶?
那仆从道:“走了也就一盏茶的功夫,那几人坐的是马车,骑马兴许还能追得上。”
“牵相府马来,再帮我告知王三小姐与沈公子。”
楚南溪想着今日已是做梦第五天,睡着频率大大降低,应该不会这么倒霉骑着马也睡着。
一骑快马出了暗香居侧门,朝着北穹峰奔去。
楚南溪倒是迫不及待想看看,这位海船上的故人究竟是谁。
暗香居对面酒楼上,有人拍手笑道:
“中计了!快去放鸽子。”
“谢晏!快快出来!你们中计了!”
汴梁会同馆,完颜倾歌在议事厅外心急如焚的默念着。
她时不时听到谢晏与完颜赫在里面针锋相对的声音。
他们从边境线谈到岁贡,每项都要进两步退一步,时不时还要吵一架,可就是没有一个夏国人从议事厅里出来。
完颜倾歌十指紧扣,祈祷他们今日谈判不能太顺利。
否则,今晚可能就是他们的死期。
今早她带着两个婢女去见太后,太后是她小娘,在燕京时她们便很熟。
几天前,倾歌一气之下打死宝枝、玉枝,现在还得自己收拾残局。她决定让银枝带一名普通婢女跟太后回去。
改变计划,她还得跟韦太后知会一声。
可太后“不舒服”了好几天,每天都是白日睡觉,夜里才起来进食和活动,完颜倾歌去了几回,她都“睡下了”。
倾歌今日一定得和太后谈谈婢女的事,这关系到将来太后与父王之间的联络,她不顾嬷嬷阻拦,硬是闯了进去。
苏叶假扮太后躺了几天,正好把背上的箭伤养得七七八八。
终于熬到和议日。
苏叶与留下来配合她的何飘飘、鸦九,今晚都要同时逃走。这几天伪装都很顺利,可偏偏在最后一天,完颜倾歌无论如何都要见她。
“郡主有什么话便隔着纱帐说吧,太后怕将病气过给郡主。”嬷嬷给倾歌搬了张椅子。
纱帐里,一个婢女跪在床前,不知是在给太后喂药还是喂食。
“太后,原来准备跟你去临安的两个婢女,临时有事去不了,换了银枝、珊瑚两人。银枝跟了我多年,秘验、隐字使用得都很熟练,有什么事,太后尽管吩咐她去做。”
这两个婢女还要在大夏皇宫里担任密谍,珊瑚没有训练过,但去了之后,银枝可以慢慢教她。
纱帐里“韦太后”嘴里含着东西哼哼两声,表示明白她的话。
倾歌微微蹙眉,她随口问嬷嬷:
“太后是在服药还是进食?”
“回郡主,太后是在喝药。”嬷嬷忙答。
倾歌颔首道:“事情已经跟太后说了,那我便回去了。”
殿中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完颜倾歌看似转身准备离开,忽然一个跨步向前,嬷嬷来不及阻拦,倾歌将纱帐掀了起来。
“果然不是太后!”
倾歌恨得牙痒痒,“太后最是娇气,吃不得一点苦,她绝不会将药含在嘴里不咽下去!
完颜谅,你到底有完没完?刚来便换了一次假太后,临了又将太后换走,你这是存心坏我父王大事!”
“郡主饶命!”
苏叶灵机一动,索性顺着完颜倾歌的猜测往下讲。
“我们都听命于都元帅,都元帅不会将太后交与夏使,但现在和议没结束,你若假太后的事捅出去,夏使终止和议翻脸,都元帅会立即将他们全杀了,到时就算郡主找到真太后,也没法将她送回。”
“对!”
完颜倾歌停下脚步,自语道:
“我要先告诉谢晏,免得他们中了完颜谅的计!”
第176章 单枪匹马
完颜倾歌还在议事厅外徘徊。
完颜谅走出来,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奇怪道:“倾歌郡主在这里做什么?是太后出了什么事?”
倾歌翻了他两个白眼,她咬牙没说话,怕自己张嘴便会骂人。
完颜谅没等来回答,想起她曾把谢晏带回寝殿,勾唇冷笑道:
“郡主是北狄贵女,不该如此轻贱自己,不但让夏国人占了便宜,还巴巴的送上门来看脸色。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快回寝殿去!”
“要你管!”
倾歌又羞又恼。她确实没理由待在会同馆,只得悻悻转身离去。
直到日暮,议事厅里才将数件谈妥的事落定,双方签字盖章一派祥和,唯一没谈妥的是一笔纸外交易:
必须承诺在今年杀了李将军父子,否则太后带回燕京。
“兹事体大,我们还需回去商议方可决定。”
谢晏这句话作为今日和议的结束语,送完颜赫、完颜谅离开了会同馆,明面上的和议已谈成。
今夜,会同馆外的北狄守卫确实松散了许多。
“曾枢密你们先走,走的亦是太后成功撤离的南线,沿蔡河南下,直入李将军辖区。这条线上安排的机宜司人员,启用两次很容易暴露,在送走我们之后,他们也会撤离。
所以,今晚是逃离汴梁的唯一机会。”
看到曾庆方收拾的大包小包,谢晏笑道:“除了公文宝印,什么也不要带,逃命要紧。”
“邦!邦!”
“邦!邦!”
会同馆外传来二更天的梆子声。谢晏对守在窗边的侍卫张成点点头,他们立即将窗户卸了下来,曾庆方几人皆翻后窗出去。
轮到黄益民之时,忽然传来轻微却急促的敲门声:
“谢相!谢相快开开门,我是倾歌。”
谢晏朝黄益民做了个“继续”的手势,靠近门后沉声道:“郡主这个时辰来找谢某,不合礼法,还请明日再来。”
“你先让我进去,我有急事同你讲!”
谢晏回头,对着最后一人张成做了个“你们先走”的口型。
码头上拉货的夜航船,行船时间亦有限定,若是错过开船时间,就算是机宜司潜伏人员,也无计可施。
待张成跳出窗口,装好窗扇,谢晏将门打开。
完颜倾歌虽未蒙面,但她一身黑裙,明显是偷偷前来。
“不知郡主......”
谢晏刚开口,便听到外面一阵脚步声,似乎有守卫再问“谁在那里”。
谢晏心跳加速,定是曾庆方他们的动静惊动了守卫,不能让他们绕到屋后!一把搂过完颜倾歌推开大门,亲密的两人出现在守卫们面前。
谢晏微愠道:
“什么人?敢坏本相与郡主雅兴?”
“郡、郡主?”
守卫们吃了一惊,细细看去,谢相怀里的女人,还真是他们的倾歌郡主,忙行礼退下。
倾歌有些难过,她低声道:“你非要让我在这些人面前丢脸,你才高兴吗?”
“抱歉。”
谢晏确实有些抱歉,临时拿倾歌来唬走北狄守卫,非他所愿。
“郡主也看到了,完颜谅的守卫总是把我们夏使当囚犯,我是借你的威风出口气。”
“亏你也知道完颜谅把你当囚犯!”
完颜倾歌推开他,急切道,“完颜谅又把太后藏起来了,现在慈宁宫里的太后是假的!我怕你中计,特意来告诉你。”
“太后是假的?郡主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早我才发现,想来告诉你,谁知被完颜谅挡回去了。”
倾歌继续道,“不把太后送到夏国,我回去也不好向我父王交差。于是我悄悄找人打听,这才知道,完颜谅不过是假意和谈,他明日会寻机激怒你,两人起争执时,趁机杀了你与副使,挑起狄夏战争。”
谢晏哈哈笑道:
“谢某区区性命,既然敢来汴梁,便没打算活着回去,夏国怎会因谢某与副使发兵?夏国不回应他的挑衅,战事如何能起?”
“你太小看完颜谅了。”
倾歌摇头道,
“仅边境四城,他便能在一夜之间调集两万机动兵马,加上他自己的几千铁鹞子精锐,不宣而战、迅速突进临安,他未必做不到。
到时你们的李将军、楚将军,远水救不得近火,就凭几万禁军,根本挡不住北狄铁骑。”
谢晏沉默了,倾歌说的是实话。
就算他们打下临安时间不长便会撤走,但也够吓坏官家,只怕更要将行在迁往大夏腹地。
若是硬拼,他们北伐毫无胜算。
除非是趁火打劫。
“那你来......”谢晏语气柔和几分。
对这位北狄郡主,无论是那日约她饮酒,还是今日用她挡守卫,他有的只是利用之心,但倾歌却是真心为他着想。
“太保会力保使团,但夹谷函会乐得做壁上观,我带来的人不多,只能代表我父王保护好太后,除此以外......”
倾歌想了想措辞才道,“你若愿意和我回燕京,我能保你一人平安。”
“太后被完颜谅弄丢了,你回去会受责罚吗?”
谢晏突然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倾歌想都没想道:
“我父王不会责罚我,我会将责任推在完颜谅和太保完颜赫身上,朝廷里早就有人想趁机对付他们,朝堂明争暗斗,我一个小女子背不起这责任。”
楚南溪的挑拨离间、祸水东引之计奏效了。
谢晏笑道:“多谢郡主深夜前来相告,明日我在答应太保条件之前,会要求先验看太后真假,定不会误了郡主此行目的。
至于谢某,生是大夏人,死是大夏鬼,岂能为保命随郡主回燕京?”
完颜倾歌微微有些失望,但又一想,若他真是个软骨头,自己也不会喜欢他。
错过之前那一次守卫换岗,今晚谢晏已无出逃机会。
他对完颜倾歌笑道:“既然刚才郡主已在守卫面前亮相,我若不送送郡主,岂不是让郡主很没面子?”
倾歌终于笑了:“一晚上你终于说了句人话。”
两人并肩走出会同馆,守卫知道谢相是去送郡主,并未多加阻拦。
直到他三更未归,守卫才报告完颜谅。
此时谢晏已到了与机宜司卧底约定的码头,只可惜,夜行船早已离开,整个夏国使团离开的离开、就地隐匿的隐匿,
只剩下他单枪匹马一个人。
第177章 时机
谢晏并非来码头感慨命运无常。
确定码头无人之后,他转身朝着机宜司为他准备好的藏身地走去。
那是河边的一个官方堆垛场。
远远看去,堆垛场就像荒滩野地上巨大的垃圾堆。
这里一边堆放着埽兵(河道抢险兵)修河堤用的半新不旧物料,另一边堆着河清兵(河道清淤兵)打捞上来、还未整理填埋的垃圾。
附近唯一的建筑,是中间那个独门独窗、仅容一人休憩的石头小屋。
谢晏走近石头屋时,屋里奢侈的点着蜡烛,这暗号代表一切正常。
“来啦?”
一个身穿县衙杂役粗布衣裤的老吏,从石屋外的阴影里站起来,他手里拿着个葫芦酒壶,正等在屋外。
老吏挂好酒壶,顺手取来一把干艾草点燃,屋里屋外熏了熏,笑道:“河边凉快,就是蚊虫太多,你来了,正好叫蚊虫饶我消停几日。”
谢晏也笑了,拱手作揖道:“叨扰老丈。”
“不叨扰。几时你们能打回汴梁,莫说要在我这里躲几日,就是要我赔上这条老命,也绝不会眨一下眼。”
老吏声音很轻,但谢晏每个字都听得清。
“你先去换身衣裤。白日里,间或会有人来领物料或是堆垃圾,堆垃圾的人来,你就是搬物料的;搬物料的人来,你就是整理垃圾的,干的是零工,一日三文钱,莫记错了。”
晨曦初现,把堆垛场照得清清楚楚。
谢晏心中感叹,难怪机宜司的人会替他将藏身处选在这里,他需要的逃生材料,混在任何一堆中都不显得突兀。
果然那老吏道:
“你要的羊皮囊、葫芦、门板、麻绳,都藏在埽兵的物料底下。至于烂木头、破竹篱、竹竿木板乱七八糟的漂浮物,河清兵那堆垃圾里要多少有多少,不过你得自己去找。”
“多谢老丈。这些我自己都能做,只请老丈为我备些面饼肉干酒水路上吃。”谢晏掏出几块碎银放在老吏手上。
老吏拿出一块,剩下的又还给他:
“我老汉平白无故多了许多银子,惹人怀疑,这块已足够。”
收好碎银,他又疑惑道:“你打算从汴河上漂入大江?可这一路水闸关卡,你如何能过?”
“个中缘由,要过两日方可告知。”
谢晏迎着朝阳,远眺汴河之上的薄云,仿佛楚南溪就在那薄云之上看着他笑。
他很清楚,完颜谅此刻必然发现夏国使团人去楼空,而自己失去接应,无论是陆路还是水路,从汴梁到大夏,关卡重重,他根本逃不出北狄。
但楚南溪曾无意间给他指了条后路。
在谢晏与楚南溪反复修订逃跑计划之时,她千叮咛万嘱咐:
“宝宝,你千万记住,若走水路回,定要赶在七月三十一日之前。
因为书上记载,这日黄河决堤,届时汴河、蔡河都会河水暴涨,汴河洪水横流,船肯定停航了,你得滞留到洪水退去,更增几分风险。”
卿卿“预见”,从未出错。
那他的出逃时机,便在五日后的七月三十一。
临安城里,一路追赶谢昶马车的楚南溪,被一辆坏在半路的马车挡住了去路。车夫朝她大声抱怨道:
“刚过去辆马车赶着去投胎,跑得忒快,我一时躲避不及才陷到沟里。小娘子着急,从边上绕过去吧。”
“那马车长什么样?你看到那辆马车往哪条路走了?”
楚南溪远远看见前面有个岔路口,正好问清车夫,免得追错了路。
“就是辆普通乌蓬马车,门帘是块蓝色花布甚是显眼。”
车夫抬手朝聚风谷方向指去:“那边,马车往山谷方向去了。穿过山谷,就是钱湖门了。”
糟了,别是什么人把二郎拐跑了吧?
她掏出二两碎银抛给车夫:
“既然你还要等人推车,不如帮我等几个相府的人,告诉他们我去了山谷,他们会替你把车推上来的。”
楚南溪见车夫点头,两腿一夹,绕过马车朝山谷奔去。
见她进了山谷,那车夫使劲推了一把,佯装卡住的马车瞬间能走了,他阴笑一声,将碎银塞入腰带赶着车走了。
这才露出刚才被马车挡住的一块黑漆石碑,上书八个大字:
皇家禁地,擅闯者死。
入了山谷的楚南溪,越跑越觉得不对劲,这山谷人迹罕至,茵茵绿草上连马车轧过的痕迹都没有,更别说有什么慈恩寺。
看看矗立在山谷边的北穹峰,她正要调转马头往另一条路上探探,远远听到一群马“驾驾”的呼呵之声。
楚南溪跳下马,索性先问问来者,是否看到一辆马车从此处经过。
骑马之人越来越近,有人手里还擎着黄色犬齿旌旗。
陛下?
不等看清,楚南溪忽感困意袭来,她心道不好,在这里睡着,叫还叫不醒,还真会像信王妃说的那样,被当成尸解妖孽。
情急之下,楚南溪瞥见草地上有块白白的大石头。
就是它了!
她心一横,紧闭双眼,脑袋对准那大石头倒了下去。
入梦的楚南溪,梦见自己正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偷偷玩手机,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周一上午。
糟糕,要赶紧走!
每周一下午,省博闭馆学习,到时她就进不去了。
“楚南溪!轮到你做本周计划了,你还往哪跑?”在科长的质问声中,楚南溪无奈关上了电梯门。
在梦里会不会扣工资?
等她醒来,却发现自己并非躺在山谷里,而是躺在一张精美的床上。
见她坐起来,正在桌边写字的赵祁笑道:“你醒了?先别急着动,医官说,你撞到头昏迷了。”
“陛下?!”
不过是摔了一跤,怎么摔倒了陛下房里?这是转换角色了?
“你放心,这不是在大内,这是我的猎场别苑。刚才你摔倒在聚风谷猎场里,一直昏迷不醒,只好将你先带到这里。”
赵祁这人除了寿命超长待机,书上记载的他,并不贪好女色,虽不知是不是生不出孩子,连功能也受到影响。
尤其是他求子心切、病急乱投医,服用道士进献的虎狼之药,差点要了他性命之后,对后宫皆以欣赏才华为主。
可她无论作为缮治待诏,还是谢相夫人,在官家的寝室里醒来,这话怎么听都不清白。
楚南溪赧然一笑:
“多谢陛下相救。微臣留在此处多有不便,还是……先告退了。”
“不急。
难道我就比不上谢扶光、沈长乐,
让你如此不待见?”
第178章 有惊无险
“不急。
难道我就比不上谢扶光、沈长乐,让你如此不待见?”
赵祁依旧身穿紧身骑马袍,比平日龙椅上那位要时刻保持威严的陛下亲和许多,也更符合他二十多岁年纪,像位俊朗贵公子。
他调笑的口吻,让楚南溪不知如何接话。
赵祁放下笔,哈哈笑道:
“我逗你的。扶光没跟你讲过?我与他们俩一同长大,比跟自己的兄弟更亲厚两分。只是做了皇帝,君臣之间再不能像少年时那般恣意畅快,难免有些遗憾。”
“人都是会长大的嘛,没有遗憾,哪叫青春?”
楚南溪也放松下来。
“说得好!没有遗憾,哪叫青春。”赵祁品味着,走到桌边向她招招手,指着半卷着的一幅字笑道,
“你来看,这是什么?”
“《廉颇蔺相如列传》?这是黄庭坚的字?”
后世博物馆里有这件藏品。楚南溪心中一动,默默将字轴展开,盯着那句多出来的话,又将字轴卷起,心里有了数。
赵祁得意道:“怎么样?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幅字,米友仁已做了鉴定,总算收到了真品。”
米友仁是米芾的儿子,现任车辂院提举,是赵祁的首席鉴定官,楚南溪在后世,没少看那个“臣米友仁恭鉴”的字样。
“陛下,微臣曾为皇后娘娘整理娘娘收藏的书画,看到娘娘有套四十年前的《史记》,黄庭坚写这幅字亦在四十年前。不如我们让皇后娘娘把书带来,我们比对比对。”
楚南溪笑眯眯的,让赵祁不明所以,但她在书画上的频频成功,让赵祁很愿意听她的话。
“高进忠,去请皇后带着书过来。”
别苑就在皇宫后山,过不多时,崔皇后带着《史记》来了。看到楚南溪,她便笑道:
“你们君臣秋社日不去务农事,躲在别苑里读《史记》吗?”
“娘娘,陛下收了一幅黄庭坚的字,微臣想起娘娘那里有前朝版本的《史记》,想拿来比对比对。”
楚南溪接过书,很快翻到《廉颇与蔺相如列传》那一篇,她指着书上一句笑道:
“我说呢,微臣没有记错。”
“哪里不对?”
崔舜华读书不少,写的字也很漂亮,听楚南溪这么说,凑到书前看她指着的那行。
“微臣少时读书,记得‘相视而嘻’后,跟着的是‘左右或欲引相如去’,可是,这幅黄庭坚的字上,跟的却是‘而卒廷见相如’。
娘娘的书是四十年前版本,四十年前的黄庭坚不抄当时版本,却抄到咱们大夏这两年才有的新勘定版本,可见黄庭坚也知新版比旧版更通顺。”
“这说的是什么话?黄庭坚早就仙逝,怎么可能......”
赵祁话未说完,猛然醒悟过来,他拿过楚南溪手里的旧书仔细看看,确实比字帖上多了一句。
这是三年前大夏重勘《史记》时,为了行文更通顺,新加上去的。仿写的人抄的是新版,自然多了一句。
崔舜华笑了起来:“你这个鬼机灵,差点把我都绕进去了。”
“怎么连米友仁都看走眼了?朕要罢他的官!”赵祁在字帖上连连敲了几下,气得“朕”又出来了。
若楚南溪跟他辩书法行笔,他还能反驳几句,现在连抄的版本都错了,难道是黄庭坚从坟墓里爬出来抄的?
“你也莫生气,米提举的爹就是造假高手,难道儿子还能高过爹去?”
崔舜华也成了二十多岁与夫君说笑的妇人,帝后相视而笑。赵祁无奈道:
“楚缮治啊楚缮治,以后再不许碰我收藏的字画,你若不说,我就当自己收了幅真品。”
“那楚缮治在秘阁岂不是没事做了?正好把她让给我。”皇后知赵祁没再为赝品的事生气,她也乐得打趣。
“不行,楚缮治是朝廷命官,怎能让给后廷?”
“那就让她白领朝廷俸禄?咱们得给她找点活干。”崔皇后已经笑出了眼泪,赵祁拉着她手臂夸张道:
“对对对!皇后还有什么破书烂画,全都扔给她修补。”
“你当坤宁殿收破烂吗?哪来什么破书烂画。”崔皇后对着赵祁翻白眼。
楚南溪:......我走?
她当然要走,她是陪着皇后娘娘回了宫,再光明正大走回去。
骗她到皇家禁地的人打什么主意,楚南溪心里越来越清晰,一个刚才还在质疑她是尸解妖孽的人,豁然跳入她脑海。
相隔不远的北穹峰下,沈不虞、楚北川相继赶到,在慈恩寺背后的草棚里,找到了五花大绑的谢昶。
“楚娘子呢?她不是先骑马赶来了吗?”
沈不虞将谢昶身上的绳子解开,谢昶忙道:“我在车上听说,他们就是要用我将嫂嫂骗到北穹峰来。
嫂嫂若真来了,必是中了他们圈套。”
跟着赶来的楚北川愤然道:“什么人总是想害我妹妹?既是骗她到北穹峰,我便把这山翻过来找!”
他们才刚把山脚下能藏人的地方搜了一遍,相府便有人来报信,说夫人已经回府了。
正好含光过来报告:
“查到了,有个车夫给夫人指了路,夫人没到北穹峰来,而是去了旁边的聚风谷。”
“聚风谷?那是皇家禁地,路边那么大块碑她没看见?”沈不虞有些后怕,闯入禁地,若是被禁军发现,他们可以直接射杀。
好在有惊无险回去了。
北穹峰山上的黑袍人,远远看着一行人从山道上离开,气得一脚揣在椅子上:
“一群废物!上来搜啊!”
正躺在椅子上睡觉的黑猫,神经质的四脚腾空弹跳起来,落地后手忙脚乱跑开了。
“说了北穹峰慈恩寺,怎么跑到聚风谷去了?她是傻子吗?”
来报告的内侍道:“楚娘子不知怎么在禁苑里摔倒,头颅正好撞在石头上,昏迷了大约一炷香时间。
陛下将她带到别苑里,后来叫皇后也去了别苑,没过多久,楚娘子跟着皇后一起离开了别苑。”
“你确定是撞到石头晕倒?”
“是,小的亲眼所见,楚娘子的额头都磕出了血,抬人时,医官还交代尽量平稳,不要使其摇晃。”
黑袍人沉默了。
也许猜测是错的。
世上哪来那么多奇人异士?
第179章 良家子
楚南溪从宫里平安回去。
不但没因晕倒受怀疑,还得了皇后娘娘赏赐。娘娘夸她秀外慧中、饱读诗书,是大夏女子之典范。
“怎么会这样?!”
信王府里的魏向晚重重跌坐在椅子上。
檀香上前道:“崔嬷嬷说,皇后从后山别苑回来很高兴,至于在别苑发生了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楚南溪!她不可能永远都那么幸运!”
魏向晚两手紧紧抓住圈椅扶手,指甲掐到发白,咬牙道,
“本王妃才是我们三个当中最幸运的一个,她把魏家扳倒又怎样?我永远都是信王妃,而她夫君的相位,随时可以易主,那她便什么也不是!”
“王妃......崔嬷嬷还说了件事,她说,金秋入宫的良家子已由内府司逐户通宣了,常规都是些小门小户的女儿,唯有......唯有......”
檀香悄悄后退半步,她怕王妃听了会发怒:
“唯有忠义侯府小姐......是侯门,嬷嬷说,只怕陛下会直接封妃。”
“忠义侯府?!”魏向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忠义侯府三位小姐,王晴儿与王璇儿都说了人家,只剩下......王灿儿!她若封了妃,今后本王妃见到她,岂不是还要向她行礼?”
王灿儿可不在乎谁会向她行礼。
她不要进那深宫后廷,她要像溪表姐那样,嫁个自己喜欢的人,在他的呵护下,过自由的生活。
“祖父,一定是内府司弄错了,良家子怎会选侯府小姐?”王灿儿惊得眼睛瞪得更大了,她转向王柏,带着哭腔道,
“爹爹?你不是说让我自己选夫婿的吗?怎会逼女儿去给陛下做妾?”
“小孩子胡说什么,官家的妾那是妾吗?那也是人人见了都要磕头的娘娘。”
祖母虽疼孙女,但入宫是圣恩,孙女只是小孩子心性,一时想不通罢了,她笑着劝道,
“等你入了宫,王家的富贵也算是能多保三两代,将来你阿兄元佑、堂兄元贞、元序,都会感谢你的恩泽。”
刚从外面回来的王元佑立刻反对道:
“我不要什么娘娘恩泽。爹爹,就不能想想办法吗?陛下喜欢什么,咱们去给他找,我就不信陛下不要真金白银,要一个不喜欢他的妹妹!”
“你们兄妹俩说什么胡话?栗子,去把门关上,别让外人听去,给侯府招祸!”忠义侯终于发了话,
“圣旨已下,没有回转余地,多说无益。灿儿要怪就怪你爹,没早点把你给嫁出去。”
“我不要!”
王灿儿拉开门哭着冲出去,王元佑追出去一把拉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道:
“妹妹,还没到绝望的时候。
阿昶找到了,溪表姐也已回府,你怎么不去找找溪表姐帮忙?
妹妹既喜欢沈公子,沈公子是陛下的表弟,他若是跟陛下表示非你不娶,说不定,陛下会成全你们。”
王灿儿愣愣的想:
是啊,沈不虞是姐夫的好友,更当今陛下的表弟,只是她不敢肯定,沈不虞是不是也喜欢她,会为她去跟陛下抢人。
她吞吞吐吐道:“可他又没说过喜欢我......”
“哎呀!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跟他打什么哑谜?男人就需要霸王硬上弓。”王元佑有些着急,扳着妹妹肩膀,硬是将她往侯府大门推,
“不试试怎么知道?溪表姐说过,幸福不是别人给的,要靠自己争取。”
王七!备车!三小姐要去相府!”
王灿儿懵懵懂懂到了相府,一下车便看到沈不虞那标志性的大马车,他定是送谢昶回家还没走。
她的心突突跳起来,转身又想躲进马车里。
正在往东厢里搬东西的许应看到,上前问了声好:
“王三小姐安,夫人回来了,就在书房里,沈公子正在里边说话呢。我去替三小姐通报一声。”
“不用了,我自己过去。”
王灿儿不好再藏,她深吸一口气,迈步朝着打开的书房门走去,刚走上两级台阶,便听到楚南溪在屋里道:
“你回皇城司后,最重要的是先把内奸抓出来,否则后患无穷。指路车夫估计只是拿钱办事的,应该问不出什么结果,我会派人去查。
好了啦,别替我操心了,只是擦破点皮而已。
不过,摔这一下,我反而觉得神清气爽,嗜睡症也好了,你看,这么长时间,我也没再犯困。”
“这是擦破皮的事吗?你若再出事,扶光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那是沈不虞的声音,声音里没有平时的不耐烦,而是充满了懊恼和关心。
王灿儿心“怦怦”直跳,让他娶自己,他应该不会拒绝吧?
“你不告诉他,他怎会知晓?”
楚南溪见沈不虞仍蹙眉低头不语,想让他放宽心,便存心逗他道,“要不,你把我拴腰带上?那我就不会丢了。”
“我早该这么做!五年前就该这么做,省得你到处惹事。”
沈不虞气不过,扔出这么一句话。
屋里的楚南溪和屋外的王灿儿都愣住了。
五年前“我”做什么惹了这阎王?楚南溪心中迅速回放,在记忆的角落里,终于找到了母亲死那夜,沈不虞一夜的陪伴。
十二岁的楚南溪蹲在矮树丛里哭。
十九岁的沈不虞,悄悄来到她身边。他搂着楚南溪跳到屋顶,楚南溪的视野顿时变得开阔,他说的话不多,只默默陪她坐在屋顶。
月光洒在楚南溪身上,沈不虞说,那是楚南溪的阿娘在天上抱着她。
也是他自己死去的母亲,在天上抱着他。
那是两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在黑夜中相互慰藉啊。
楚南溪心头一热,不认真回忆,她还不知道,原身几年前与沈不虞还有这段渊源。
“你想起来了?”
沈不虞看她脸上表情变化,心中终于释然:原来自己觉得很重要的记忆,早就被她忘了。
自己也早该忘了。
楚南溪有些尴尬的笑道: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还提它做什么?你......你不知道灿儿她很喜欢你?自从你在树下救了她,她便一门心思的喜欢你。
有次我们坐在马车上,遇到你带着皇城司的人在天街上抓人,你狠狠地踢了那人两脚,那人蜷缩在地上呻吟。
我问灿儿,这样的沈不虞,你还喜欢吗?
她说,抓人是你的职责,只要你爱的人是她,不管什么样的你,她都喜欢。”
刚想起小时候,转弯就提王灿儿。
沈不虞牛脾气又上来了,他冷冷道:“你也没必要把我当没人要似的往外推。”
门外王灿儿大恸。
她万万没想到,沈不虞喜欢的人,竟是溪表姐!
第180章 新北关
王灿儿倒退几步,转身向侯府马车跑去。
书房里沈不虞还在继续:“别以为我对你还有什么意思,说出来不过是为解开我的心结。
我喜欢谁,心里很清楚。不是因为某次肌肤相亲,也不是因为该娶妻时要找个人凑合......”
王灿儿愉快的声音出现在他脑海:
沈提举,全大夏只有我一个人喜欢你,你不找我找谁?
沈不虞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他起身向门外走去:“我有喜欢的人,不是只有谢扶光才能显摆。”
他等官复原职,等抓住那个陷害自己的人。
王灿儿懵懵懂懂的去,浑浑噩噩的回,她把自己关在闺房里大哭一场,再没提不愿入宫的话。
忠义侯府都以为是表小姐说服了三小姐,阖府欢欢喜喜为三小姐入宫准备起来。
王柏要给女儿配得上妃位的陪嫁。
楚南溪和沈不虞都不知王灿儿曾来过。
亦或是王灿儿在书房门外多站一会,她也能听出,沈不虞口中那个“肌肤相亲”和“找人凑合”的人,说的都是她。
翌日,楚南溪又被皇后召见。
太后被李将军救回大夏,正送往临安的消息已经传到皇城,不到一月便能到达,但由崔提举清理好的御道区又出了问题。
隔日,环卫司崔提举便找上门来,他满脸愁容,对楚南溪拱手道:“还劳烦楚娘子与在下走一趟。”
“应该的,昨日已跟皇后娘娘说好了的。北关有人带头闹事,厢厅没派人去管?”
楚南溪男装打扮,带着谢昶、含光,跟着崔永忠出了门。
马车里,崔永忠唉声叹气道:
“衙门派人去抓过一两回,但每回带头的人都不相同,法不责众,衙门没法重罚,反倒跟风的人越来越多。眼看时疫才有好转,已经不再死人,太后归期将近,现下却出这样的乱子......”
楚南溪也很好奇,余杭门外北关茅舍区到底改造得如何。
“嫂嫂是秘阁修书画的,怎么连北关茅舍客户乱倒垃圾大粪也要管?”谢昶不满的小声叨叨。
他秋社日才被人连哄带骗绑架,虽没出什么大事,但他宁愿嫂嫂在家待着,平平安安最重要。
“临安城短短几年人口增长几十万,这些客户没有土地也没有生产资源,在临安仅有的立锥之地,便是他们那一间自己搭建起来的茅舍。
与有土地、有财产的主户不同,若是长期生活不如意,这些客户便会成为大夏不安定因素。
你阿兄是宰相,眼皮子底下出现这么一大群不安定分子,他的压力该有多大?
我不过是尽我所能帮忙出出主意,实际辛苦的还是崔提举。”
崔永忠双手合十感激道:“难怪皇后娘娘让我来找楚娘子,娘娘说楚娘子博览群书、见多识广,今日听楚娘子一言,崔某佩服。”
到了北关,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新建的“北关汤房”。
汤房比之前后退五十步,留出迎接太后凤驾空地,汤房新址依然是北关房舍第一家。
包括新汤房在内的第一排房舍,统一改成灰砖青瓦、上居下铺,码头景象焕然一新。
“崔提举,你们速度真够快的,光看码头这一块,已改造得很漂亮。”楚南溪由衷赞叹。
崔永忠忙谦虚道:“北关唯一不缺的就是人手,只要钱到位,招募十个短工,能来一百个凭你挑选。屋前屋后开排水沟也是这样,一两天便能开好一条沟。”
嗯?屋前屋后开排水沟?
他们的茅舍建得很密集,楚南溪是进过里面巷道的,那么窄的巷道再开上一条沟,别说走马车了,就是独轮手推车也进不去。
百姓不满,问题会不会出在新挖的排水沟?
石掌柜抬头看见楚南溪和崔提举进来,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给二位行礼,笑道:
“崔提举常见,楚娘子还真是稀客。
楚娘子真该来看看,我们这一排新建房舍下面挖了化粪池,在不必苦恼粪水之臭。普天之下,再找不到比我们更干净的房舍了。”
化粪池图纸是楚南溪提供的,她只是纸上谈兵,没想到还真给这些大夏匠人给做出来了。
“这排房舍建的化粪池已经向陛下上报了,陛下在迎太后之前会巡幸北关。码头这一块面子毫无问题,现在苦恼的是,后面被挡住的那些茅舍。”
崔提举码头改造得到陛下亲口的赞赏,他也有几分得意。
楚南溪看向石掌柜道:
“石掌柜知不知道,百姓偷偷把粪水垃圾倒在屋前屋后是什么原因?环卫司不是已经增加夜香船了吗?还是不够倒?”
石掌柜看了崔提举一眼,笑道:
“单是崔提举来,小的万万不敢讲,但楚娘子问起,小的可以告诉你们,百姓心里有怨气,加上有人出钱让他们往排水沟里倒粪。
出钱的人是谁?崔提举该知道是谁暗着使绊子。”
“百姓心里为何有怨气?是因为门口挖的排水沟吗?”
“楚娘子已经进巷道看过了?”石掌柜点头道,“正是因为排水沟。”
“我虽还未进去,但凭上次的经验,有些位置过窄,统一挖排水沟,恐怕人都不好进出。”
“对!官府做事就是画图交给施工工匠,工匠们不管实际情况如何,只管对着图上的沟挖。崔提举别误会,我不是针对你个人,我说的是所有官府。”
石掌柜对这位官场菜鸟毫不客气。
“那怎么办?要把排水沟再填回去?可这套排水规程已报到陛下那里,还得了奖赏,这叫我如何是好?”
崔永忠是皇后族弟,人品不错,就是工作经验少了些。
“我们先去看看带头闹事那几家。”
楚南溪提议一出,谢昶立即脊背紧绷,仿佛立刻要与人较量一般,他真后悔没听阿兄的,应该习武才对。
石掌柜忙摆摆手:“带头闹事那几个我知道,都是收了周家钱的。崔提举若是能解决住户出行问题,只那几个收钱的,成不了事。”
在石掌柜指点下,楚南溪与崔永忠走了一圈,连崔永忠自己都觉得难堪。楚南溪却笑了:
“崔提举,想保留水沟也容易,只要将阳沟变成阴沟,用厚石条做阴沟盖,人车都能在上面行走,住户自然没那么大怨气。
这里的人正苦于找不到挣钱差事,你可以招募用夜香桶手推车逐户收夜香,每桶十文钱,与夜香船结算,顺便维护巷道环境,若是收夜香成了某些人的营生,他们自然会上心。”
“这个法子好,我们夜香船不用面对个人,速度还能更快些。石条也招募短工来打,谁打的石条谁负责安全,他们自己就住在这里,自然不敢偷工减料。”
崔永忠茅塞顿开。
楚南溪站在码头前的空地上,顺着小河流淌的方向远眺。
他,快要从这里回来了吧?
第181章 沈提举留步
忙了两日才得闲。
楚南溪想起自己秋社日之后,还没有找过王灿儿说那日经历,便让秋月去忠义侯府请。
秋月匆匆忙忙跑回来,兴奋得双颊红扑扑的,进屋便叫:“小姐!小姐外祖家要出位娘娘啦!”
“娘娘?”楚南溪有种不好的预感,“哪来的娘娘?”
“表小姐啊!我刚去就看到忠义侯府张灯结彩,表小姐穿着漂亮的新衣裳登上轿子,内府司来了好多人,把忠义侯府门外都塞满了。”
秋月跑着回来的,她捧起茶杯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才与有荣焉得意道,
“我听王管事悄悄说,表小姐进宫大概会直接封妃,七个良家子,就没高过咱们忠义侯府的。”
“你是相府的人,什么‘咱们’忠义侯府?总是这样毛毛糙糙。”春花对她翻了个白眼。
楚南溪心中翻起惊涛骇浪,顿了几息,才问出声来:
“良家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三天前社日我们还见面的,怎么没听灿儿说起?春花,你出去问问,这两日表小姐有没有来找过我?
秋月,快替我更衣,我要入宫见皇后。”
“小姐......表小姐入宫做娘娘,不是好事吗?小姐怎么不高兴?”秋月一边替楚南溪换衣裳,一边小声嘀咕。
“是不是好事,只有灿儿自己才知道。”
楚南溪匆匆往外院赶,春花迎面走来,她焦急道:“小姐,许应说,秋社日那天表小姐来过,当时小姐和沈公子都在书房里,不知怎地,表小姐很快又走了。”
“我和沈公子在书房里......我们没做什么啊?”
楚南溪蓦地想到沈不虞走之前两人关于小时候的谈话,莫不是灿儿误会了?她急忙喊来含光:
“你到大长公主府去一趟,就说王三小姐被选做良家子入宫去了,他要是想把人追回来,宣旨前还来得及!”
大夏本朝开朝仅十年,虽说没有大战,北境的小冲突从未平息。
每年秋季宫里会添些新人,但数量不多,基本走的是推荐制,而没有进行大规模采选。
就像今年秋天,选进宫的也就七位,除了王灿儿,其余几位都是五品已下官员的女儿。
这是几年前那场兵变,让官家留下的后遗症。
他不能让后宫出现强大的外戚。
忠义侯府正好是例外。
他们的爵位是国难当头,捐钱捐出来的爵位,手上没有实权,背后也没有家族势力,更何况,官家只是想找位像楚南溪那样有趣的女子。
忠义侯府小姐也是读书识字长大的,又和楚南溪姐妹情深,正合适。
楚南溪拿着皇后娘娘给的坤宁殿腰牌,很快到了皇后殿中。几次接触,皇后对楚南溪很有好感,见她神色紧张,不禁好奇问道:
“楚娘子遇到什么事了?”
“娘娘,我听说今早在外祖家的表妹王灿儿,被内务府接入宫了?怎么事情如此突然,之前没听到一点风声?”
楚南溪顾不得那么多,一股脑说了出来。
皇后听到是这事,笑了出来:“陛下添新人,我还没急,你急什么?还走得这一头汗的。
良家子名单内府司早做好了,只是,陛下体恤忠义侯府作为皇商,没少为翻修行在出力,忠义侯年纪大了,想着有位娘娘在宫里,也好让侯府为皇家办事办得更安心,便让内府司临时加了位侯府小姐。
王三小姐不是一直没说亲吗?我听说性子活泼,是个爱说爱笑的。”
楚南溪忙道:“我就是觉得她这性子进了宫里,得罪人都不明......”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了。”皇后笑容淡淡的,楚南溪仿佛看见时光在她脸上慢慢爬过,她招招手,将楚南溪叫道身边,
“官宦小姐,有几人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就像你,还不是陛下大手一挥便嫁了谢晏,不过是梦想与现实刚好同样而已。
你放心吧,有我在这中宫一日,便不会让人将后宫弄得乌烟瘴气。”
“多谢娘娘教诲。”
楚南溪怔怔的,她没有任何立场说出不让王灿儿入宫这样的话。
沈不虞接到含光的通知,整个人都呆住了,拔腿便往宫门跑。
他要去找陛下。
沈不虞相信,以他和陛下从小的交情,以他南渡以来两次护着陛下的情谊,他会将灿儿让给自己。
只要赶在中官宣旨之前。
“李振!我要进宫见陛下!”
宫门值守指挥都是老熟人,这些年沈不虞入宫几乎都是刷脸可入。那么长的匕首他就明目张胆挂在腰上,皇城司随时会向陛下报告机密要务,没人会盘问他。
李振见是沈大公子过来,忙笑着拱手道:“沈公子好久不见,入宫可有陛下诏令?”
“诏令?你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向本......”提举二字被沈不虞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手缓缓移向腰间,挂令牌和银鱼袋的地方空空如也。
沈不虞从未像现在这般渴求权利,他以前不屑一顾的那些权贵特权,在他眼前变成一张张嘲讽的脸。
李振好意提醒道:“沈公子现在去宗正司,以大长公主府的名义申请入宫,合门司批了,公子不必走礼部,一个时辰内便能办好。”
这是陛下给大长公主府的特权,否则还得多走一道礼部预审,次日入宫都是快的。
“我有急事,能否走紧急军务通道,直接替我请示陛下?”
这样只需两刻漏,便能赶到宣旨的延和殿。
“这......长乐,你也别为难兄弟,你现在不是皇城司的人,没有这特权啊。别说这么多,有急事赶紧去宗正司,说不定还能替你快些跑流程。”
李振也不想为难沈不虞,虽然他不知道沈长乐着急进宫做什么。
沈不虞只好转身往皇宫对面的宗正司跑去。
他从不知道,宗正司抄写登记那么复杂,就算是打着大长公主府的旗号,也就只是省了个礼部。
等他跟着内侍匆匆来到延和殿,内府司中官早已宣旨完毕。
人去楼空。
沈不虞心中一片茫然。
若是自己这段时间没有卸任,在陛下身边早就得到消息,又或是谢扶光在朝,他也会比别人先知道王灿儿要入宫。
偏偏他们都不在陛下身边......
沈不虞慢吞吞的,拖着脚步跟在中官后面往宫外走,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沈提举留步!”
第182章 迟来的银鱼袋
沈提举留步?
沈不虞疑惑的回头。
只见陛下身边的周内侍追上来,笑道:“我正要去大长公主府宣旨,在这遇到沈提举,还真是巧了!”
“宣旨?”
沈不虞满心惆怅,听到“宣旨”二字,第一反应便是封妃圣旨......只听周内侍宣读道:
“门下,
现已究皇城司拷杀嫌犯案,嫌犯系病发而亡,并非皇城司审讯所致,沈不虞无咎,特恢复其提举皇城司,即日供职。”
沈不虞双手接过专属于皇城司提举、特许随时入宫觐见的御书银鱼袋,与那块令人胆寒的“奉敕行扑”朱记银牌,想起刚才辗转于各司申请入宫时的狼狈与无助。
一时间,竟想捧着这迟来的银鱼袋放声大哭。
沈不虞慢慢出了宫门,只见徐盛、周敞都守在宫门外,周敞迎上来笑道:“头儿,听说你官复原职,我们特意来为你接风。”
“是啊,头儿,你不在,我们茶不思饭不想,懒散度日。”徐盛赶忙替沈不虞打起车帘。沈不虞瞟了他们两眼,鼻子里“哼”出一声:
“把消极怠工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下毒的人找出来了吗?”
“这......”周敞尬笑道,“查了两遍,只是大家都有不在场证明,我们出去以后根本没人进去。御林医官院说,有种病症唤作‘血箭症’,发作之时,鲜血如同箭般从毛孔喷出,若不及时医治,便会失血而亡。”
沈不虞没有接话,将手上的圣旨扔给周敞,随口问:
“你们订了哪家酒席?”
“醉红楼!”徐盛笑呵呵道,“头儿最爱他家的白鲈,这季节,鲜肥白鲈刚好上市。”
放下车帘的沈不虞,不动声色从微微开合的车帘缝里观察着周敞,只见他坐在前座上,偷偷打开圣旨瞄了一眼,又迅速合起来,揣进怀里。
圣旨上明文写着,“嫌犯系病发而亡”。
这就是他想看的内容吧?
马车缓缓停在醉红楼下,小二上前接了车去马厩,周敞、徐盛陪着沈不虞往楼上走,宋苗、金满仓都等在二楼楼梯口,见了沈不虞都笑道:
“头儿休假,想死兄弟们了!”
“想又不见你们好酒好菜送去大长公主府。”
沈不虞看着这些熟悉的笑脸,心情似乎好了些。
“我们这点俸禄,买的酒菜只怕进不得公主府的大门。”
“那可不是!”
大家说说笑笑进了包厢,周敞和金满仓交换了个眼神,金满仓松了口气,愉快的招呼楼下:“小二,甲字一号开席!”
“来喽!”
热腾腾的鱼头汤首先端进了包厢,一桌的皇城司提点、干办全都笑意盈盈,一扫这几日凄苦。
说来也怪得很,提举被去了职,并没见上面派人来,职位空缺好几日,皇城司里便有人传话,说是不派人来,陛下要从原有的四位提点里选一个就地提拔。
皇城司四位提点,长期留在皇城司,跟着沈不虞跑前跑后的有两位,便是徐盛与周敞。
另两位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们隐藏在市井中,连登记在皇城司的都是代号。察子们常猜,每个代号下面应该不止一人。
现在要从他们四个当中提拔,希望最大的当然是徐盛、周敞,另两位一动,牵扯出来的说不定是一条布了很久的线。
有些干办心里便活络起来,悄悄打听到底是谁更有胜算。提点升提举,自然要有自己心腹,心腹还不得从他们这十来个干办中产生?
干办的机会不就来了?
若是按业绩提拔,那就必是徐盛。
可当官提拔这事,什么时候只看业绩?
皇城司表面风平浪静、悄无声息,却不知因沈不虞被去职一事,仿佛有人推波助澜一般,蠢蠢欲动。
周敞当然不例外。
当初他被那人说动,不就是因为说能往上走一步吗?现在沈不虞如愿被赶走,也是那人兑现承诺的时候。
可不知怎么回事,官家虽说暂无合适人可担任提举,可先从原有人员中提拔,但又把吏部推荐人员的折子留中,并未答复。
周敞在忐忑等待中,忍不住联络了那人一次,很快却等来了御林医官院给出的结论:
嫌犯因病而亡。
这是什么天杀的鬼结论?“血箭症”又是什么听都没听过的鬼病症?
既然是嫌犯自己病死的,沈不虞自然又官复原职,周敞听到,气得头发都白了几根,疑心是医官院搞得鬼,用“血箭症”为沈不虞“洗清”冤屈。
只能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周敞难免心中失落,又想去找那人抱怨,但却没见着。
渐近深秋,热腾腾的饭菜格外让人有食欲,奇怪的是,接风宴怎么没上酒?
“徐提点,怎么没搞几坛好酒?接风没酒怎么行?”有干办提醒徐盛。
徐盛点点头:“是少了点什么。宋苗,去把人叫进来。”
宋苗站到门口,拍了拍手,就见几个察子押了两人进来,一个是猥琐闲汉,一个却貌美如花、风情万种。
这两人进了屋子,宋苗对门外小二道:“皇城司办案,切勿打扰。”反手便将门掩上。
大多数人都好奇的看着这两人,尤其是那位美娇娘。
可周敞和金满仓却变了脸色,周敞“噗通”一声,从凳子上滑跪在地,曼娘都被抓来了,按照沈不虞的习惯,没有九成九的把握,不会暴露证人。
“头儿饶命!事前我什么也不知道,是金满仓让我这么干的,我根本没想到,死一个嫌犯会连累到头儿被去职!
我只是以为有人想杀了这嫌犯......”
金满仓也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到:“我也是受骗上当才会下手......我只得了五十两银子,真的,头儿,我回去就把银子交给你,下次再不敢了!”
周敞其实已经心感不妙。
沈不虞要审他们,应该在皇城司,不该在酒楼,除非......
果然徐盛冷笑道:
“只是拿了银子杀嫌犯那么简单吗?周敞,你去长盛客栈见的那大腹男人,是什么人?”
“大腹......我并不知那男人叫什么,只知都叫他唐掌柜......”
沈不虞夹起一块鱼肉,用指尖拔出一根长长的刺,淡然道:
“带他们去看看西湖美景。”
第183章 还你那一夜的陪伴
嫌犯因病身故,便无需追究此案,沈不虞才能不在皇城司审案。
那嫌犯本就证据确凿、罪当论斩,周敞他们杀了他,最多坐两年牢,还会让他们赶上太后回銮、大赦天下。
沈不虞不想这么便宜了他们。
当着这帮猴子的面杀两只鸡,也让他们死了作乱之心。
“小二,上好酒!”宋苗满面春风。
有些人不复习反而会考高分,人生就是这么奇妙。
沈提举官复原职,当天便送走了内鬼,提举心里高兴,多喝了几杯是应该的,包厢里所有人都这么想。
只有沈不虞本人知道,这酒有多苦。
三日前,他本决心官复原职后,便去跟祖母说,请她到忠义侯府提亲。如果必须成亲,找个阿狗阿猫,还不如找个看着顺眼的。
哪知他官复原职之日,却是王灿儿入宫为妃之时。
沈不虞每饮一杯,脑子里的王灿儿便毫不留情嘲笑一次:
【沈提举,全大夏只有我一个人喜欢你,你不找我找谁?】
没有你,我去找谁......
“停停停!”沈不虞醉醺醺指着大长公主府侧门巷子口,“就停这里,我歇会再进去,你们走吧,公主府护卫看得到我的车。”
徐盛转头望去,果然看见公主府护卫在向他挥手打招呼:
这位爷喜欢在家门口睡车里,也不是第一次了。
有人看着车......哦,不是,有人看着沈提举,徐盛、宋苗便回去了。沈不虞在车上又灌了半囊酒,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临安城三更断夜,五更通行。
此时三更临近,楚南溪正坐着马车从钱塘客栈匆匆往相府赶。
今天一天过得真是糟糕透了,先是听说灿儿入宫,匆匆去找皇后。
哪知皇后告诉她,是官家一时兴起临时追加的忠义侯府,叫来忠义侯,忠义侯说府里待嫁小姐只有三小姐,另两个就等明年开春成亲。
王三小姐是参加过宫宴的,说话声音娇娇软软,官家似乎有点印象,于是,内府司便要来三小姐庚帖,司天监合过庚帖无碍,王灿儿入宫之事便定下来。
因是未涉及既定名单,中间过程只有极少几人知道。
忠义侯更是怕他那个女儿奴三郎搞事,索性嘴严到底,直到中官来下圣旨,侯府其他人才知晓。
楚南溪问清来龙去脉,一时也不知能以什么名义出言阻止。
抬个忠义侯府小姐是官家定的,三小姐是外祖父拍板的,至于王灿儿自己的意愿,不过是大海翻起的波涛之中,裹挟着的小小沙粒,无人在乎。
楚南溪回到府里,便收到霄练传来的消息:使团大多数人都回到大夏,初七、云苓舍生取义,谢晏失踪。
失踪?天都黑了,楚南溪不甘心,又亲自跑了趟钱塘客栈。
霄练将传回来的字条交给楚南溪,谢晏确实是没有跟上撤退的队伍,留在了汴梁。
“夫人先别急,这只不过是三天前的消息,过两天说不定还有新动态。汴梁还有机宜司和暗影社的人,社长应该会联系上他们。”
这让楚南溪如何不急?
消息是鸦九传回来的,他办事稳重,肯定是去找过,找不到人才会说“失踪”,就不只是北狄抓了故意不说,还是谢晏躲了起来。
“完颜谅?这次谈判还有完颜谅?”
楚南溪难以判断谢晏是不是落在北狄手里,就是因为北狄使团中多了个完颜谅。
野史已被他们修改,出现任何与记载不符的事都不奇怪。有完颜谅这个战争狂热分子的存在,杀了和议使者,这样的事他不是做不出来。
短短的字条,楚南溪看了一遍又一遍,只恨不能跨过万水千山去寻他。
想起两人楚州离别那日,舅舅的船已开出码头,他还骑马一直在岸上追,直到变成个移动黑点,融入她泪中再也看不见。
不会看不见,他一定会回来的。
“夫人,已经二更天了。”含光小心翼翼提醒。
楚南溪这才发现,脸上不知几时竟然爬着泪痕,她用手背抹了一把,挤出个笑容:
“霄练,有任何消息都要第一时间通知我。有可能的话,让暗影社的人顺着汴河沿途找找,这个季节水患多发,尤其要小心。”
“我会的。”霄练也笑笑,尽量让自己显得轻松,“社长是我见过最有智谋的男人,相信他定会逢凶化吉。”
楚南溪坐在马车上胡思乱想,忽然目光被路边那辆沈不虞的宽敞马车所吸引,只有马车,却没车夫。
长公主府的马车,都这么占道停放吗?
“含光,你看那是不是沈公子的车?咱们靠边停一下,看看什么情况。”楚南溪忙叫住含光。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占道停放。
楚南溪掀开车帘,一股酒气扑面而来,沈不虞正睡在车里,手里攥着个酒囊,脑袋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别着,明日醒来,不落枕才怪。
她上了车,从坐凳底下拿出软枕、薄被,上次自己突然睡着,在他车上睡过,知道这些东西放在哪里。
替沈不虞垫好枕头、盖上薄被,楚南溪的手忽然碰到一个东西,那是落在车凳边的一把折扇。
楚南溪的铁骨扇。
“难怪让含光到义庄都没找到,原来落在你车上。”
楚南溪打开折扇,在沈不虞脸上扇了扇,他是真的醉了,一点反应也没有。能让他这样睡觉都睁着半只眼的人睡成这样,还不知喝了多少酒。
楚南溪怔怔的,想起三日前,他在书房对自己说的话:
【我有我喜欢的人。】
他喜欢灿儿,可灿儿却......
以往他俩在相府一个追一个逃,不管沈不虞如何嫌弃,灿儿都笑嘻嘻的缠着他不放弃。
【溪表姐,都说女追男隔层纱,我和沈提举之间肯定隔着捅不破金刚纱!】
【只要他爱的人是我,不管他什么样我都喜欢。】
【溪表姐,你看我绣的这个鸳鸯怎么样?......哎呀,太丑了!不要了!这么丑的水鸭子怎么配得上那么俊的他。】
【原来这就是相爱之人在一起的感觉啊,好希望以后我也能像你这样,他也会带我坐船、骑马,到天涯海角去看看。】
楚南溪的泪又扑簌簌落下。
谢晏,你在哪里?
她看看沉睡中的沈不虞,惨然笑道:
“这么巧?我俩又成了同病相怜之人,就陪你坐一晚吧,算是还你年少时的那次陪伴。”
“邦!......邦!邦!”
三更了。
总会天亮的。
第184章 同伙互保
晨曦照在大长公主府外两辆马车上。
沈不虞醒来,发现身上盖着薄被,心中暗笑,不知昨晚是哪个护卫当值,还挺细心的。
他睡门口也不是一两次了,人有时候就是很奇怪,明明府门近在咫尺,府邸虽是祖母的,他也有专属于自己的豪华小院,但他却愿意躲在这只属于自己的狭小空间。
可当他坐起身,却意外发现,脚边坐着个抱腿睡着的女人。
沈不虞再看看身上的被子,原来不是护卫,而是楚南溪替他盖的。
“你怎么在这里?”
“你醒了......”
楚南溪抬头看到坐起来的沈不虞,两人同时开口,楚南溪含笑道:
“昨晚我刚好路过,看到你喝醉了躺在车上。不过,你们这边晚上治安可不太好,我们停在路边一晚上,都没看到巡城司的人过来问话,害我编一堆借口都没用上。”
“巡城卒就算路过,也不敢过来问话,护卫会跟他们解释。”沈不虞心情好了些。
楚南溪依然抱腿坐着,却歪着头笑道:“解释什么?是说大长公主府里屋子不够住,沈公子只好睡在马路边吗?”
“唉......”
沈不虞长长叹了口气,反而觉得胸中郁闷消散许多。他反问楚南溪:“你昨晚经过,已经快三更了吧?去哪里要恁晚才回去?”
“去......钱塘客栈,有谢晏的消息。”
楚南溪并不想瞒沈不虞。
钱塘客栈是个可以买消息的地方,沈不虞也知道,听说有谢晏消息,他坐直身体,以询问的目光看向楚南溪。
“他们消息说,云苓和初七死了,除了按计划潜伏下来的人,唯谢晏没逃出。完颜赫嘴里喊打,但实际是真想和谈,只不过吃相难看了些。但北狄还去了个完颜谅,此蛮子一心想南下伐夏,与我们北伐之心同样热烈。
有完颜谅在,估计谢晏改变策略,谈到一半便让大家逃,被完颜谅团灭事小,被他挑起战争才是大。
只是,他被拖住了,接应的人没有接到他。现在不知是落在完颜谅手里秘而不宣,还是他躲避追踪藏了起来。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是在孤军奋战。”
沈不虞眉头紧锁,这个消息让他窒息。
李将军安全接到太后,这事昨晚他已得知,可谢晏却失踪了。
“他说过有后备方案的,全都没奏效吗?他说完颜檀、完颜琮党会因想对付完颜赫,而配合解决太后逃走,不会追究大夏责任,难道代价是牺牲他自己吗?”
沈不虞一拳重重锤在车厢底,就算下面垫着几层减震的皮革,楚南溪仍能感受到车厢传来他的愤怒。
两人沉默着。
楚南溪伸腿舒展了一下,晃了晃手上的扇子,微微勾唇:“还以为弄丢了,没想到丢在你车上。
谢晏也是,我相信他会回来的。”
沈不虞看着楚南溪离开的背影,她脊背挺直,肩膀略显僵硬,她这完全是在硬撑......
正在汴河一处荒滩干活的谢晏眉心跳了跳,他将手里拽着的木板一口气抛到“垃圾堆”上。
他伸出指头按了按眉心:是她在想我吗?算算时间,暗影社应该比朝廷更早收到他未能及时逃脱的消息。
谢晏抬头看着河滩上,不知不觉堆起的那堆足以抗击洪水的移动城堡,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朱八!领料!”
一个声音传来,谢晏看都没看一眼,熟练的回到河清兵的垃圾堆旁,捡起地上的铲子,将没用废料铲拢在一起。
这些废料是要拉去填埋沤肥的,七月的天气让它们散发着隐隐臭气。
“柳枝二十捆,木桩五根,麻绳两捆......这是哪里河堤有缺口了吗?”老吏朱八钻到石屋里去给他找麻绳。
“呸!缺什么口?”那来领料的埽兵朝地上啐了一口,“一个蒲辇而已,让我们去替他修羊圈。”
“哦呦,你们不是要去巡堤吗?哪有功夫去管那个?”
“人家是五十夫长,我们又能怎样。”
谢晏背朝他们,默默铲着垃圾,忽然听到那埽兵叫他:“喂!清垃圾那个,帮我把堆在上面那个竹篱笆扯下来!”
朱八忙道:“那都是河里捞出来的破烂,你拿破烂去给蒲辇,看他不抽你。”
谢晏怕节外生枝,伸手去自己那堆破烂上,将一个半新不旧,却还连在一起的篱笆拽了下来,刚要拿过去给那埽兵,就见跑过来一队北狄军,带头的是个什将。
那什将看有三个人,便喊道:“都站过来!查身份!”
谢晏拖着那挂竹篱笆,慢吞吞走过去。
“是不是一起的?查腰牌!”
那埽兵心中叫苦不迭,今天出来领料是帮个五十夫长干私活,只他一个人来,不够“同伙互保”的人数啊。
“你们认不认得他?”
谢晏身材高大,长得周正,看上去就不怎么像干粗活的,那什将首先便查谢晏腰牌,腰牌与花名册对上了,什将目光扫向埽兵和朱八。
朱八抢着道:“认得认得!张十郎,厢军河清兵,长官是提举河渠司宋都头,经常在这里整理垃圾的。这位陆三郎我也认得......”
“那个还没叫你说,多什么嘴!”什将一鞭子抽在老吏身上。
埽兵也不满这些北狄军,可又有什么办法,不过他刚才的担心解决了。
因为他今天领料是为个五十夫长干私活,只他一个人来,刚才还愁不够三个人“同伙互保”,那个没穿上衣,只穿了条裤子的兄弟,应该不知道他名字。
埽兵也开口道:“认得,厢军河清兵张十郎,经常在干活的。”
什将把谢晏的号牌还给他,谢晏将号牌别入左边腰间。右边,是另一块埽兵腰牌。
老吏曾交代他,千万别拿错了。
“认得,厢军埽兵陆三郎,长官是陈指挥使。”这次换谢晏先回答。除了名字,其实都是一样的,谢晏早背熟了。
埽兵放下心来,朝谢晏笑了笑。
老吏在这里干了不知多少年,他的年龄相貌都与逃犯相去甚远,看了看腰牌,什将问都没问便走了。
“还好我们够三人,”那埽兵轻松笑道,“要不还要回去喊人来,耽误我功夫。走了,多谢二位!”
埽兵走后,老吏担忧的看着谢晏:
这么多天了,还在搜查,这可怎么过关卡哟!
第185章 机会
埽兵最后还是推走了十捆柳条和木桩、麻绳,谢晏又将那竹篱笆抛到“移动城堡”上。
他走进石屋去拿麻绳,准备爬到上面去做最后固定。
“刚才老丈是怕麻烦吗?白白挨了一鞭子。”
老吏朱八抽了捆新麻绳递给谢晏,笑道:
“你还真机灵,也没演过,一说你就明白。我们是不怕的,就算让你去叫人来互保,他们也事先替你也找好了保人。我就想顺便帮下陆三郎,他干私活也有好处的,被同伙知道,难免遭人妒恨。
都是穷苦人,在北狄鞭子下活着不容易。”
“原来如此。”
谢晏刚才还奇怪,老吏为何不按说好的来,白挨一鞭子,他笑道:
“老丈,明日我就要回大夏了,有件事要跟你说。
大夏司天监推算出,明日黄河会决堤,波及汴河河水暴涨,这次大水持续时间不短,你这河滩上的东西,除了石头屋,应该全会被冲走,老丈今晚便要另寻高处保命。
若老丈愿随我搏命,去对面李将军军中做个杂役,或是随我回临安,由你随心。”
“大夏居然能提前恁多时日算出河堤决口?还得是我们天朝上国才有这本事!怪得你要准备这大家伙。”
老丈这几日,见谢晏谈吐不凡,猜他不是寻常人,竟不怀疑他的“决堤”预言。
“外面龟壳似的漂浮物,中间垫上充气皮囊,腰上绑葫芦贴地趴在上面,你这龟壳可防撞,还能阻挡岸上视线,看上去就是上游冲下来的垃圾。
绝!太绝了!”
得知这堆东西的用途,老吏重新打量起谢晏的逃生船。
仔细看了看中间空洞尺寸,疑惑问:“莫非你建时便将老朽考虑进去了?我看中间宽敞,趴得两人。”
“正是。”
老吏有些感动,原来谢晏并不是随口说说。
他盯着这古怪“逃生船”半天说不出话来,满是沟壑的老手抓住一根洞口支撑树枝,恋恋不舍道:
“我虽不知你是谁,但大夏只要还有敢与北狄为敌,且有如此胆识之人,收复故地指日可待!
老朽就不跟你去了,多一人重量,多一分危险。
那边库里有不少填河堤用的大石头,你搬些来做压舱石,抵御送你入河道的洪峰,漂平稳之后再看洪水速度酌情减少。
不管司天监算得准不准,今夜我都找地方躲躲。”
“正是这个道理。”
老吏不愿走,谢晏也不勉强。
老丈帮着他用绳子加固,又拿了些库里的麻绳、浮板塞到中间,就算遇到撞击“逃生船”散架了,中间和谢晏绑在一起的浮板、充气皮囊和葫芦还可保他浮在水面不沉。
“老朽在汴河边守了不知多少年,经历洪水不下十次。如今汴河与十年前已大不相同,有些地方淤堵严重,不过,你说有大洪水,前一两个洪峰过后你再走,不但路上关卡没了,就是你这浮船,也会走得顺利些。
你来,我把沿路会发生状况的地段画给你看。”
老吏捡了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起来。
这还真是意外之喜,谢晏忙跟过去,又详细问了每处陆地上的标志物,将它们一一记在心中,最后老吏笑道:
“若郎君一路无碍,数日便可跟着洪水入淮。”
老吏心里其实并不看好这样的“搏命”,可若是落在北狄军的手里只会更惨。
机会总是争取来的。
临走前,老吏又把容易冲走、值点钱的物料都塞进石头屋,顶好门窗,这才与谢晏告别。
谢晏挥别了老吏,抬头望去,只觉乌云沉沉、暴雨欲来。
汴梁的天已全黑了。
与此同时,在临安星空下,相府荷花池边的凉亭里,沈不虞坐在楚南溪的对面,楚北川和谢昶各坐她两边。
今日沈不虞已完全没有了那晚醉酒的失落,仿佛又回到了以前那位“人见人不爱,相亲全躲开”的冷面郎君。
“谢晏走之前,安排萧云旗、孟长风参加比赛,还有这样的目的。”
楚南溪话音刚落,楚北川便道:
“我还以为只是要他们获胜,拿到军中官职,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原因,连萧云旗也瞒着我......”
“这不是沈提举刚拿到比赛分组名单吗?早告诉你,也猜不到目标是哪两个人。”
野史上记载,两年后一场夏狄战役中,因战斗路线泄露,战斗失败,才查出军中将领是狄军奸细。
他们之所以走上将领之路,正因在今年秋阅个人赛中一举夺魁。
可书上并未留下他们名字。
这么多参赛者,基本都来自各军队选送,赛前根本无法确定究竟是谁。谢晏不在,沈不虞官职被免,更让这件事无法推进,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秋阅从八月初一开始,前两日是团队赛,乌云都没参赛,第三日是个人赛,一日之中决出神射手与马枪王。
萧云旗与孟长风两项都参加,他们所用武器相同,他们最好双魁,若有人意外惜败,另一人就要全包。”
沈不虞没问谢晏如何得知参赛人员里有奸细,机宜司有机宜司的渠道,但在临安城里抓奸细,也是他皇城司职责所在。
他看向谢昶问道:“二郎,你今日去工部应聘如何?”
“就为秋阅这几日聘的和雇匠而已,给的钱也不多,有人去就不错了。”谢昶这才知道,原来不是让他混到赛场里看比赛。
和雇匠是工部因秋阅一事,专门聘请的临时工。
工部下属的御前军器所,要负责对秋阅中选手所用兵器进行检查与评估,但他们人手不够,只能求助工部。
沈不虞不会放弃这个安插眼线的机会。
刚知道自己是眼线的谢昶道:“可他们说我们和雇匠只负责搬运团队赛的兵器,我也接触不到个人赛。”
“机会总是争取来的。”
楚南溪笑道:“你填的住址是相府,又姓谢,你以为他们不知你是谁?你就当自己是特意混进去看比赛的,也没人会把你怎么样。”
春花过来要替凉亭里的灯笼换蜡烛,楚南溪却道不用了。
夜深了,明日她还要进宫求皇后,她也要争取进玉津园。虽然皇后、贵妃她们观赛的地方离赛场中心有点远,可万一有机会呢?
谁知道。
第186章 秋阅
八月初一,清早起来梳头时,楚南溪呆呆问春花:
“钱塘客栈有消息来吗?”
“小姐睡前才问了一次,这会儿刚开城门,哪能这么快有新消息?小姐你......”
春花回答的声音很低,给小姐梳头的梳子,更是不敢用力:
自从小姐得知姑爷失踪的消息,就一直让自己忙个不停。
只有她们这些小姐的贴身丫鬟才知道,这不过是小姐害怕听到那个可怕的答案,将自己藏在忙碌里。
今早小姐癸水又来了,小姐和姑爷甜蜜那么久,没能怀上姑爷孩子,真是可惜。
楚南溪并不知春花在想什么,只奇怪地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梳这么慢做什么?梳掉了头发,我又不叫你赔。”
春花笑了,眼底却笑出了雾。
楚南溪努力挤进后宫观赛团还是有收获的,她跟在崔皇后身侧,除了引路宫女,相当于走在队伍的前面。
她们入场时,正好有队选手与她们交错而过,见到娘娘们来了,全都低头跪下给娘娘行礼,目光更是不敢触及贵人容颜。
可以居高临下俯视他们的楚南溪却发现,有个男人头略低着,眼睛却在向上窥视皇后,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狎亵,顿时让楚南溪起了疑。
这男人长着与夏人一般无二的脸。
可却没有夏人对国母的尊重。
皇后是后宫之主、一国之母,在夏人的心里,几乎是神圣不可侵犯,就算有胆大好奇偷窥的,也绝不会露出那男人眼里的不敬。
除非,他不是夏人。
正想着如何将这消息传给别人,她又瞥见一道火热目光,这目光却投在自己身上。
悄悄看去,却让楚南溪哭笑不得,队伍最后一排,那道目光的主人,正是对皇帝都嗤之以鼻的外族人萧云旗。
她急忙对萧云旗眨眨眼,指了指跪在第二排那个偷看皇后的人,两根纤细手指比了个“二”。
萧云旗垂眸敛目,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小姐姐比我还胆大,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我眉目传情,还祝我大获全胜,今日豁出条性命也要回应她!
于是他曲起小臂,也伸出两根手指,对楚南溪得意比了个“V”。
有次楚南溪情不自禁做了这个动作,当时她向楚北川解释,伸两根指是表示“胜利”的意思。
萧云旗记住了。
楚南溪却被他气得鼻子冒烟:
脑子是长得像大肠,可你也不能拿它来装屎!
后宫队伍在参赛选手面前匆匆而过,他俩再没有交流的机会。楚南溪最后瞟了第二排那人一眼,跟上崔皇后的脚步,进了赛场。
位于临安城南郊的玉津园,是皇家骑射演练和游宴的专属地点。“秋阅营”其实就是京畿大营,临时拨来给选手们使用。
军机重地,萧云旗和孟长风入营后,再无法与楚南溪他们联系。
穿过一片园林,便来到了开阔的演武场。帝后及大臣的观赛台距赛场边缘都在一箭之外。
“皇后娘娘,陛下在招手让臣妾过去,那臣妾......”张贵妃嘴里跟崔皇后禀报,眼睛却在和赵祁眉来眼去。
崔皇后往赵祁那边瞟了一眼,不动声色道:
“去吧。让陛下记得把药喝了。”
昨日赵祁偶感风寒,今日观赛时间不短,中间是该喝一次药。
张贵妃走后,楚南溪才悄悄问:“皇后娘娘,怎么不见王淑妃过来观赛?”
“王淑妃啊,回头你去看看她。”
崔皇后看了一眼楚南溪,意味深长道,“她进宫后便病了,刚开始,教习嬷嬷怕完不成教习任务,瞒着不报。我也是昨儿通知她们来观赛,才知她病了好几日,徐院正过去瞧了,说是偶感风寒,调养几日便好。
陛下过去看她,结果让陛下也染了风寒。
女人入了宫,就该学着适应宫中生活,就算别人迁就她,她也要照顾好自己才好。”
“皇后教训得是,明日我便请旨入宫探望,劝她宽心。”
楚南溪心中怅然,她甚至不知用什么来劝从相府书房外跑开的王灿儿。
魏向晚与她反目成仇,楚南溪不后悔,但是灿儿,她从未想过要伤害她,沈不虞的误会如何解释?
就算解释清楚,灿儿与沈不虞相爱而不得,难道又能更开心?
楚南溪正胡思乱想着,便看见有队参赛选手进了场,他们并没有到场内团队中,而是席地坐在场边。
是萧云旗、孟长风这样,不参加团队赛,只参加最后一天个人赛的选手。
楚南溪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之前那个男子并不在其中。
一群工部的人搬运武器入场,其中就有临时工谢昶,那群坐着的选手也被叫起来帮忙,楚南溪看到谢昶与人打招呼,是孟长风和萧云旗他俩。
真是急死人,要怎么才能告诉他们找找刚才那个嫌疑人?
“南溪,搬运武器那个瘦高个不是谢相弟弟?他怎么去了工部?”皇后在陪赵祁送使团的时候,见过一次谢昶。
楚南溪忙解释道:
“二郎贪玩,非想到玉津园来看比赛,拗不过他,我便建议他去应聘工部的和雇匠,那不就名正言顺的进场看比赛了?”
“难怪......你这是什么鬼点子,与陛下说一声,看台那么大,还容不下一个谢二郎?”皇后掩嘴笑了起来,她也发现,楚南溪经常会有出人意料的鬼点子,总是招人发笑。
“你就不怕谢相回来,怪你让他弟弟去干粗活?”
“怕的。我和二郎商量好,不许向他阿兄告状才许来的。”楚南溪也忍着笑。
皇后更是忍俊不禁,她指指桌上的蜜炼果子道:“准你送一碟点心去给二郎,跟他的队头说一声,别让二郎累着,就坐着好好看比赛吧。”
“送点心可以,这是皇后娘娘的恩赏。让队头免了他劳作可不行,工部侍郎要给我白眼看的,都是同僚,面子上不好看。”
听楚南溪一本正经的回答,又想起她还有前朝官职在身,连旁边的德妃也笑了起来:
“楚娘子还真是有趣,你是大夏前朝唯一的女官,有皇后娘娘给你撑腰,别怕那些老家伙的白眼。你来,我也赏一盘点心给谢二郎,还是个半大孩子呢,别累着。”
“多谢皇后娘娘,多谢德妃娘娘!”
楚南溪按捺住心中狂喜,小心端起娘娘们赏的两盘点心。
向正在摆放兵器的谢昶走去。
第187章 嫌疑人
正在整理马枪的谢昶,突然看着楚南溪笑盈盈向自己走来。
他左右看看身边没别人,这才确定嫂嫂是在找自己,不满道:“嫂嫂也太散漫了,怎么跑到场上来了?刀剑不长眼,出了事怎么办?”
“是皇后娘娘和德妃娘娘让我给你送点心来,还说让你好好干活,别偷懒。”楚南溪将点心递到谢昶面前,又小声道,
“我发现一个可疑者,你去告诉萧云旗,那人刚才位置在第二排左边第一个,鼻子上有颗很大的黑痣,让他留意这个人,最好能摸摸他底细。”
谢晏推开点心,一副苦瓜脸道:
“我不要。吃了点心,就要给她们好好干活不偷懒,今早到现在,腰都快要断了,刚想偷懒歇歇。”
“逗你的啦!”
楚南溪笑道,“娘娘叫你别累着。
你拿一盘点心去给你们匠头,就说皇后娘娘赏的,你孝敬孝敬他,匠头自然知道该怎么做。然后你就有时间去给萧云旗送信了。”
楚南溪回到崔皇后身边时,场地上的团队赛已经开始了。
随着牛皮大鼓被赤膊力士擂响,玉津园的秋日阳光染上了铁血味道,楚南溪的神经像被绷紧那般,仿佛看到谢晏在战场上孤军奋战。
步卒从演武场两侧的营门里涌了出来,纵然看过多次大型队列表演,楚南溪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倏然间,鼓声变了节奏。
两股更为汹涌的潮水席卷而来,那是骑兵入场,数量远不及步卒,但气势却让人热血沸腾。
场地两边旌旗猎猎,旌旗的前面竖着一排箭靶。
骑兵略过,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张弓,箭靶上已经插上密密麻麻的箭矢。
后宫的看台偏后,本来修内司还要在看台前面加上轻纱屏风,被崔皇后制止了。
崔皇后也是将门之女,她才会与楚南溪如此投缘。
骑兵奔驰而过,步卒已在场地中间摆好阵型,他们手里提着长枪,虽只是木棍上裹着麻布当做“枪头”,但他们动作统一,两阵对刺时依然震撼人心。
“南溪啊,”
崔皇后的声音很轻,但楚南溪听出了她的鼻音,“虽不得亲见,我们的父兄上阵杀敌,也是一样的吧。”
“不,娘娘,他们在战场上会比这里更勇猛,因为他们身后还有我们,还有要守护的家乡。”
楚南溪的眼睛模糊了,耳边传来德妃娘娘轻轻抽泣声。
她这才想起来,德妃娘娘父兄战死沙场,才让她成为四妃之一,演武场变身成亲人与他诀别的地方。
鼓声再次变了节奏,德妃娘娘擦擦眼泪,坐直身体再次将目光投向场中央。
这次是一方阵的步卒,迎战一队骑兵。
骑兵飞快冲向方阵,锣声响起,步兵避其锋芒迅速散开,同时分击马腿,虽说是演习,但马腿上那被染上一道道白色颜料,在战场上便是让骑兵倒下的致命一刀。
“闻鼓则聚,闻金则散。”崔皇后含笑道,“我今日算是见识到李将军的‘拒马阵’了。”
“更精彩的还在后面呢。”楚南溪带着些小得意。
果然,骑兵再次冲击,步兵摆出与刚才完全不同的阵型。
依然是闻金则散,但他们散成横三纵四、几个十二人小方阵,只由方阵内的指挥,带领他们围歼骑兵,队头拥有场上随机决断权。
这便是谢晏改良过的星斗阵。
大家正在赞叹十二人小队的分散合作共存,忽然小队中先后向骑兵射出烟火,马儿们“咴儿咴儿”开始失控。
还真有骑兵被马儿撅了下来。
大家都认为是表演效果,李德妃笑了起来:
“谁出的好主意?烟花都放到战场上去了。”
烟花对马匹的惊扰让整个演武场看似乱成一团,但十二人小队始终将马群分割包围。
若是在战争中,这些骑兵早成亡魂。
骑兵退场,步卒再次聚拢成为整齐方阵,他们走到最靠近官家看台的地方,开始演练步卒枪法。
终于从刚才那对战的紧张氛围中解脱出来,妃嫔们也开始轻松的窃窃私语。
忽然,楚南溪被表演方阵中的一个人所吸引。
团队表演中,最容易看出一个人的动作到不到位,因为周围每个人都是他的参照物。
楚南溪越盯着他看,越觉得不对劲。
明明他与大家做的动作都一样,但怎么看怎么别扭。方阵就在场地边缘,离看台不远,楚南溪看清了他的脸。
他并不是之前那个目露狎亵之人,说不定就是......
第二个间谍!
她默默记下那人位置,目光开始寻找场上的伙伴,蓦地,她看到了场地外的一个熟悉身影。
楚北川正在给刚抬下来的那个骑兵做检查。
看来刚才放烟花时的落马不是假摔。
“皇后娘娘,我阿兄也来了。”楚南溪凑向崔皇后耳语,同时向场外蹲在地上的楚北川指了指。
楚北川那晚听到大家安排,次日便去医官院申请做秋阅随场医官。
刚才他最先遇到萧云旗,得知萧云旗已套出眼神狎亵男人的身份,他是北地汉人,只不过世世代代生活在燕云,有一、两百年了。
北地汉人?
那只是皮囊像汉人而已。
看到楚北川蹲在地上很久都没站起来,皇后皱了皱眉:
“受伤很严重吗?连演练都不得周全,何况战场上的将士。南溪,正好医官是你哥哥,你过去问问伤情如何。”
“是。”
楚南溪探问回来时,步卒枪法已经表演完了,她看了那动作别扭的人几眼,只希望阿兄能及时将信息传给萧云旗与孟长风。
第一个嫌疑人已找到,若是再找出第二个,目标锁定便能放心了。
若是光明正大比赛,萧云旗他们不怕。
就怕奸细做手脚。
千里之外的汴河上,洪水如期而至。
谢晏将他的“逃生船”绑在石头屋上,直到第一个洪峰经过,洪水相对平稳,他才砍断绳索,让垃圾山一样的船,光明正大冲入汴河。
船无法操控,谢晏能操控的只有他自己。
经过洪水冲刷,尽管他努力加固过,但他救生船的外部还是损失了一些材料。
好在无伤大雅,颠簸了一阵,逃生船平稳了下来。
洪水速度比老吏告诉他的还要快,因为黄河决堤不同于上游下雨,没有缓冲的过程。
也不知漂了多久,一直高度紧张的谢晏,骤然看到老吏说的一座白塔跃入眼帘。
之所以在河边小山上建白塔,正因此处地势突然陡峭,寻常时都经常翻船,何况洪水。
考验谢晏的第一个危险河段到了。
第188章 反侦察
白塔为镇河妖而建。
谢晏正死死的盯着那岸上白塔,只盼着平安路过它。
老吏让他塞在中空舱里的压舱石很有用,一天的水上行程,逃生船靠着这些石头,在洪水中保持着平稳。
“我回来了!”
谢晏抓紧绑在身下的架子,只觉天旋地转,舱内的大石头也翻滚起来,像未被驯化的野兽,撕咬着固定在底部的谢晏。
翻滚一圈后,方向转了回来。
他刚想喘口气,带着落差的洪水像冲在水车上一样,巨大的力量让这个逃生船再次旋转起来。
“喀!”
一声脆响,他身上绑着的大葫芦碎了两个,要不是有葫芦牺牲,受伤的就会是谢晏。
谢晏伏在羊皮囊上,丝毫不敢松懈。
直到平稳的漂了一段,他才缓缓松了口气。
环顾四周,头顶的竹木又稀疏了些,材料被洪水打劫了一部分,好在身下木板、气囊都完好无损。
谢晏腾出手摸出怀中油纸包。封口完好无损,这才是他救命的东西。
检查油纸包无碍,谢晏松开一个绳结,坐了起来。
好在压碎的葫芦都是空的,他从葫芦里找出装着酒的那个,打开喝了一大口。嗓子里的微辣,顺着食道延伸入身体,让他有了些暖意。
正如老吏所言,第一波洪峰冲走了大部分河道里的障碍。
但也带来了更多暗藏的危险,那就是裹挟在河水中的漂浮物。
他摸出块肉干,咬了一口才发现竟然是牛肉,谢晏勾唇笑了:
这个老吏朱八,不知去哪里搞来的违禁品,好在告别前自己抓了把碎银偷偷塞在他包袱里。
不教他吃亏。
临安南校玉津园演武场外的秋阅营帐里,步卒们东倒西歪的躺在地上休息,送水进来的孟长风正坐在一个步卒旁边休息,相互打了招呼之后,孟长风从怀里掏出娄叶,用指尖拈了些槟榔碎和蚬壳灰,裹入娄叶中卷起,递给身边那步卒:
“兄台来口?”
那步卒惊喜万分,连声道谢,接过娄叶槟榔便往嘴里塞:“美味啊!兄弟,你真够意思!在秋阅营关了这么久,最后一次嚼槟榔还是在三个月前。”
孟长风有些微微失望。
娄叶卷槟榔,是南人的吃法,北人往往吃不惯娄叶的味道。
看这人不像是北人假装,难道是楚娘子看错了?
孟长风不甘心,直接问道:“刚才看到兄台使枪时手有些抬不起来,是受伤了吗?我看营房外面有医官,需不需要我替你找医官看看?”
“手抬不起来?没有啊!”那步卒有些莫名其妙,看看自己的手,忽然恍然大悟道,
“哦!是了!不瞒你说,我是个左撇子,平时拿枪都是左手使力,可在方阵里必须与其他人保持方向一致,这才匆匆改了右手。可这右手不爱干活啊,老是跟我较劲,让兄弟见笑了。”
“原来如此。”
孟长风又闲聊两句,拍拍那步卒的肩,提着舀空的水桶走了出去。
他却不知,身后正有双狐疑的眼睛紧盯着他。
那是个浓眉细眼的步卒,刚才就背对着孟长风坐在他后面,他们的对话细眼步卒听得清清楚楚。
左撇子步卒就站在他前面,训练的时候,左撇子没少抱怨。
令细眼步卒疑惑的是,提水进来的孟长风,一看就是参加个人赛的选手被抓差。
他们的位置在赛场边缘。
可左撇子和自己站在方阵中间。
以平视的角度,是看不出来左撇子那细微的差别,除非他的视线在看台上。
细眼步卒闻到左撇子嘴里的娄叶味,轻轻皱了皱眉:
这些南人什么都敢往嘴里放,这味道也太冲了......我得去告诉那人注意这送水之人,别被对手给阴了。
到楚南溪离开之前,都没机会与其他人接触,也不知他们打探得如何。
“在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
崔皇后目视前方,却在低声询问楚南溪。楚南溪忙笑道:“臣妾在想,什么时候能进宫去看淑妃娘娘。”
“明日吧,明日结束得早,你正好随我入宫。”
崔皇后拍拍她手背,楚南溪在月亮门前停了下来,屈膝行礼,恭送后妃先行出园。
等帝后的队伍都离开了,楚南溪才微微松了口气。正想回头去寻阿兄,转身却一头撞在个男人怀里。
这人也贴得太近了!
楚南溪后退一步,顾不得看撞到了谁,屈膝行礼避让:只看他身上的精美绸缎,就知是自己要行礼的人。
那人却笑道:
“楚娘子对本王何时变得如此客气?”
“信王殿下?”
楚南溪抬头看了一眼,赵翀还像以前那般,手里拿着把扇子,显得温文尔雅,只不过,他将羽扇换成了折扇,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扇着。
赵翀只一个人,身后没跟随从。
魏向晚今日没跟来,她若来了,应该会坐到后妃看台,楚南溪不会不知道。
“在找魏妃?”赵翀还真是善解人意,“她不爱看这些刀刀枪枪的,没跟着来。”
楚南溪含笑不语,又行了个礼,准备离去。
赵翀却用扇子拦住了她:“楚娘子与魏妃是多年好友,仇怨不该落在你们身上。本王能否做个调和人,请楚娘子到府上一聚,也好解了你们心结。”
“多谢信王殿下。我与信王妃并无心结,女儿家嫁人后疏远本就正常。我与王淑妃从小一起长大,如今想见她,还得提前两日向内府司申请,这疏远找谁说去?”
楚南溪对信王没有恶感。
他在正史、野史上都只是个被时代碾压的可怜皇子。否则自己当初也不会煽动魏向晚,嫁给她自己喜欢的人。
“楚娘子真是个通透人。”
被楚南溪婉拒,赵翀也不恼怒,微笑道:“本王只是想起那日,你们三位小姐在船上天真烂漫,笑意盈盈,好叫人心生欢喜。
如今这般生分,可惜了。”
“确实如此。”楚南溪再次行礼,“殿下若没别的事,楚氏便告辞了。”
赵翀偏开身体让她,看着她再次向场内走去。
“信王殿下,已经查到了。”马军司指挥副使刘畅从月亮门外走来,对信王抱拳行礼,凑在他耳边低声道:
“送水那选手,身份是‘御前效用士’,隶属于机宜司。”
“谢晏的人?还是个白身。”信王不紧不慢往外走,手上扇子有节奏的摇着,哂笑道,
“有意思。”
第189章 东偏殿
第二日的团队赛项目结束得很早,楚南溪随皇后入宫时,远远看到信王跟在陛下身后也入了宫。
“上次多亏了你,七郎回来说,你去走一趟,他的问题都解决了。给水沟加个盖,既美观,还能不与人、车抢道,此等妙法,你都是怎么想出来的?”
崔皇后向她提起北关茅舍的事,看着陛下与信王的背影,又笑道。
“陛下还夸奖了七郎,说他是个能办事的人,等谢相回朝,便把临时环卫司的‘临时’二字去掉。”
楚南溪低头不语。
已经八天了,寻找谢晏还是没有新进展。反而等来黄河决堤的消息,这倒是与野史记录分毫不差。
“我也听说了,谢相这次铤而走险,不但把太后接回来,还把使团的官员也都送回了大夏,除了他自己......”
崔皇后见她不接话,知道她是在想谢晏,便宽慰道:
“吉人自有天相,你也不必过于担心。”
楚南溪笑笑:“只是晚回几日而已,我相信相公会平安的。听说汴梁附近发大水,应是行路不便,耽搁在哪里了。不知太后这边能否回来过中秋?”
“已经在赶路了,你不看信王也入了宫?正要商议迎銮驾的事呢。”
皇后停下脚步,指指右边通往仁明殿的路,笑道:“去吧,王淑妃就在仁明殿,我让采芹送你过去。”
皇后的坤宁殿依山而建,妃子们住的仁明殿却如同傍水而居,从西一直延伸到东面山涧。
狭长的仁明殿其实是个宫殿群,每处宫殿小巧精致,两旁以连廊相连接,中间便是自然相隔的小院子。
王灿儿住在最东头临水那间。
比别处多了个东头小院,但路也最远,若官家要来,经过正殿偏殿,还不知被谁拦截。
这个致命的缺点,让多出来的小院失去了魅力。
采芹进去通报,楚南溪站在院中欣赏着东偏殿风光,叮咚水声入耳,倒是有利身心平和。
“表小姐。”
栗子扶着王灿儿出来,看到楚南溪便唤了一声。楚南溪忙迎过去:“不躺着吗?怎么还出来了?”
“我本就打算出来走走,正好你来了。”王灿儿声音还是那么柔柔的,没有了以往的调皮活泼。
“那我陪你一同走走。”
楚南溪见她精神还好,决定今日便把话说开:
“我后来听小厮说,秋社日你到相府来过。在书房外站站又走了,房门开着,你怎么不进去?若是早知晓,我们也好一起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陛下的主意,连我祖父都没办法。以前设想过种种,还以为侯府那块牌匾能护我周全,却没想到,危险来自授予王家牌匾那处。”
王灿儿自嘲一笑,
“只是我原不知,姐姐与他还有那般际遇。”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若我有什么事是你不知的,必是连我自己都不记得。”
楚南溪展颜,灿儿还是那个灿儿。
院子不大,两人很快转了一圈,转弯的时候,手臂也自然挽在一起,楚南溪解释道:
“沈公子那日的确跟我提起,十二岁那年的旧事。
那日我母亲刚过世,他白天又见过我母亲被打捞上来时的惨状,见我躲在灌木丛里哭,便以自己失父母的经历鼓励我。
他骨子里的善,不正是他吸引人的原因吗?
临走之时,他说,他不羡慕谢晏,因为他也有他爱的人。”
王灿儿脚步一顿,疑惑看向楚南溪。
这话点到为止,以王灿儿现在的身份,让她陷入幻想,对她反而是种伤害。楚南溪话题一转:
“谢晏已在汴梁失踪八日,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姐夫失踪了?”
王灿儿注意力被吸引过来,她着急道,“你快去找我爹爹,我爹做生意天南地北都有,说不定能帮你在北狄四处打探。”
“我去找了舅舅的,就在你入宫那日。”
路途遥远,王柏打探消息的速度,哪比得上暗影社?
“我爹爹......原来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厉害......他保不了我,也帮不了你......”王灿儿痴痴道。
楚南溪忙打断她:“你别这么想,山迢水远,单算来回路途都要近一个月,总不能让舅舅长出翅膀飞过去。”
“希望姐夫平安......”王灿儿指指小院侧门,“姐姐陪我到外面走走,来了几日,我一次也没出去过,听栗子说,外面还有个很大的花园。”
姐妹两人挽着手出了小院,栗子、松子,还有几个小宫女远远跟着。
“这里风景倒是比我想象的更好,最妙之处在于僻静,不被人打扰。”
王灿儿说了会儿话,比之前精神更好了些,姐妹两人没有隔阂,这是最让高兴的事。
“事发突然,到现在我都是懵的。”
“不能改变别人,那就只能改变自己。你想想,你在这里,能看到多少我在外面看不到的风景?”
楚南溪说着话,在王灿儿手臂上捏了捏。姐妹俩相视一笑,灿儿似乎听懂了她的话。
来都来了,总得让自己活下去。
她病着的时候,官家来看过她两次,对她很和善,这让王灿儿初来乍到的紧张感消失许多。
楚南溪再这么一说,让她觉得自己被关在这深宫里,也不是毫无用处。
“有人?”
两人都看到了。一道暗青色人影一闪而过,倒是有点像内侍穿的衣衫。
王灿儿拉住楚南溪:“溪姐姐我们回去吧,僻静虽好,细想也挺渗人的。”
“前面通到哪里?”
楚南溪后头问跟在后面的宫女。那宫女上前道:
“好叫淑妃娘娘、谢夫人知晓,穿过东花园,就是东边的宫墙,这边有个东侧门和溪涧入宫的水口。不过东侧门只是备不时之需,平时并不允许打开,就连禁卫入宫也不走这里。到这里巡逻的,也只能是内侍卫。”
确实,一眼望去,东边是凤凰岭的更深处。
宫墙外便有禁卫营,整座凤凰岭都是宫禁,连猎户都没有,戒备森严,反而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刚才那人影......
也许就是内侍吧,自己吓自己。
人生地不熟的,两人都有些惴惴不安。牵着手回了东偏殿,王灿儿还让人闩上了门,这才把楚南溪拉入内殿。
“明日是秋阅最后一天?那我也去。”
第190章 神射手
玉津园的秋阳正烈。
今日是秋阅的最后一日,却也是最大的看点。
因为今日要决出两项个人赛魁首,除了丰厚奖赏,还有官家御笔亲封禁卫指挥。
这是不上战场、难立军功的中军士卒,求之不得的机会。
“甲字一号,步军司进武校尉尹正烈!”
“到!”
“甲字二号,步军司进义校尉顾挺!”
“到!”
......
参赛的选手来自禁军三衙,由兵部侍郎亲自站在队伍前面唱号。为了让台上的皇帝与大臣们能听清楚,唱到最后几个,刘元的嗓子都有些沙哑:
“甲字四十九号,御前效用士孟长风!”
孟长风举手出列:“到!”
“孟长风?那不是北军副将孟瑛的儿子?好像很久没听到他的消息,怎么成了御前效用士?”
“孟副将死后,陛下不是不予追责保留官职吗?他儿子完全可以恩荫入仕,为何要走雇佣效用士?”
“孟副将死得惨,他儿子若能拔头筹,他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左边文官武将们议论纷纷,中间端坐的赵祁也心中微动。
谢晏早把孟长风母子的状况向他禀报,这次同意乌云都两位指挥参加个人赛,赵祁多半也是看在孟长风的身份上。
细看孟长风,眉眼间确实留着孟瑛的影子,只是个子比孟瑛更高,英姿飒爽颇有乃父之风。
“甲字五十号,御前效用士萧云旗!”
萧云旗将口中嚼着的草梗吐在地上,举手出列:“到!”
萧云旗在天目山时,便将他蓄了多年的络腮胡子剃掉,二十六七岁的年纪、军旅气质,以及多年护卫老亲王的警觉,让人一看就希望他是自己人。
“怎么有两位不属三衙的效用士?”
“官家的人?机宜司的?”
“不会是机宜司,谢相手下的机宜司,那些人扔在人群中根本认不出来,两个一看就不适合,长相太突出。”
大臣们小声议论还不算什么,最震撼的是跟他们站在一起的四十八名三衙尉勇。
凭什么啊!
虽然大家都无品阶,但他们都是三衙正规军,甚至大多数人都已进入官员体系,他们两个顶多算是招募来的军人。
萧云旗见他们一脸的不服气,撩起衣袖,亮出手臂上的腱子肉,邪魅笑道:“来啊!爷爷等着你。”
要不是台上坐着官家,这些人立马能冲上去把他大卸八块。
一时间场上斗志昂扬,三衙尉勇发誓要压制这两个效用士。
谢昶一帮临时工,抬着兵部检视过的弓箭进场,按照登记编号让他们签领回去。
萧云旗和孟长风拿回弓箭后,仔细检查着各个部位,确认武器正常,并未被做手脚。
先按照号牌试射一轮,再按照抽签顺序依次比赛。
试射轮大家都有些藏着,看不出真正水平。
萧云旗、孟长风也是如此,他们的注意力都在楚南溪找出来的那个“嫌疑人”石俊身上。
王灿儿被崔皇后叫到身边,进宫前她们就见过面,崔皇后见她清瘦,又多嘱咐了几句。
楚南溪在王灿儿耳边小声道:
“昨日就是皇后娘娘让人带我去看你的,要不见你一面还要提前两日写申请。要不你在墙上挖个洞,我让玉面将军钻去给你送信。”
“真的可以吗?”王灿儿一脸狐疑。
崔皇后听后一阵发笑,她知道楚南溪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场上试射完毕,五十个选手过去抽签。比赛顺序说不上好坏,排在中间会相对好些,但最大威胁还是不小心跟在高手后面,心理压力会比较大。
华盖在秋风中微微摇摆,百步外的箭靶上贴着崭新的靶纸,红白相间,格外醒目。
三矢定乾坤。
孟长风抽的签不错,萧云旗却抽了个尾签。
石俊抽的是二十七号,算得上是最佳号码段,孟长风刚好与他一组。
此时石俊正用麂皮慢慢绞紧扳指,他的手不像没上过战场的年轻三衙军士,那是双横生糙皮的手,至少在战场上握过十年弓。
“第一组!尹正烈,顾挺,上前听候!”
监射官唱着选手名字,同时将令旗高高举起。
尹正烈与顾挺来自同一个军营,平时训练就是你争我夺,偏巧抽签又抽在一起。
两人背的弓箭相同,并肩走出阵列。
鼓声起,顾挺率先开弓,“嗖”的一声,第一箭破风而去,正中百步外箭靶红心偏上一寸,尾羽巨颤。
“好!”步军司指挥使不禁喊了出来。
第一箭很重要,这是定心箭,顾挺算是给弓箭赛开了个好头。
楚南溪并没怎么注意场上比赛,她注意到唱完名站在场外的兵部侍郎跟人耳语几句,装着若无其事的负手朝后场走去。
她不放心,跟娘娘说自己去更衣,也跟了出去。
哪知追到后场并未看到兵部侍郎王思远,只有几个来来往往的兵卒。楚南溪心中奇怪,前后只差几步,此处空旷,人到哪儿去了?
“你在找什么?”沈不虞也跟了出来。
“刚才看到王侍郎出来,转眼人就不见了。”楚南溪看到沈不虞安心了几分,由他去找人更方便。
“王思远?”
沈不虞心领神会,点头道,“你回去吧,我去找他。”
楚南溪回到崔皇后身后,场上的尹正烈正在射最后一箭。可他与顾挺的成绩势均力敌,想要胜出,必须铤而走险。
尹正烈举手道:“换三号箭靶!”
箭靶分三号,一号为平常箭靶,二号小一圈,三号最小。顾挺三箭全中,选的全是二号箭靶。尹正烈的“三号”一出,全场哗然。
“换!三号箭靶!”监射官打着旗语,口中高声下令。
尹正烈举弓瞄准。
“咻!”
正中靶心!
“好!”
步军司指挥使再次大声叫好,关键时刻,这小子搏一搏还是值得的。靠着这一箭,尹正烈已经超过后面的大多数人。
“你们步军司不错啊,才第一组便垫了个这么高的台阶,后面的人想超越就难了!”
“蒋指挥使,要不要这么拼?官家在旁边看着呢,你要后面的小子们还怎么玩?”
步军司指挥使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仿佛步军司已胜利在望。
第191章 三号箭靶
五十位射手分为二十五组。
第一组的步军司尹正烈,射出一石五斗弓,三号靶一中,二号靶二中的好成绩,可把他的指挥使高兴坏了。
后宫女眷也在赞不绝口,只有楚南溪很淡定。
且不说今生有了萧云旗、孟长风这个变数,野史里那个夺魁的北狄奸细还没上场呢。
接下来的几组果然没那么惊艳,也有个挑战三号靶成功的,但他技术不稳定,二号靶出现失误,只有一中靶一上垛。
尹正烈的记录一直保持到中场,这让选手们多少出现些焦躁。
楚南溪也有些焦躁,沈不虞去找兵部侍郎,现在比赛都过了一半,这两人都未回来。
“第十四组!石俊!孟长风!上前听候——”
孟长风拿着乌云都专用弓箭,与石俊同时出列。
石俊率先开弓,他用的也是张不同于军队、改良过的黑漆神臂弓,弓背上牛角与竹木叠压出来的纹理,在发力时扭如灵蛇。
“咻!”
石俊的第一支箭破风而去。
带着战场上浴过血才有的刚劲,稳稳插在三号箭靶上。他没有要保底的二号箭靶,而是直接选择最高难度。
没准备多久,他的第二支箭又飞了出去。
三号靶,中!
“咻!”
别说看台上屏住呼吸的官员们议论纷纷,就连站在他身边的孟长风都有些压力。
石俊是有真本事,他这技术若说第二,孟长风也没把握次次都能第一。石俊对孟长风抱拳笑道:
“小弟班门弄斧,还请兄台多多见谅。”
孟长风笑笑,并未搭话,而是将注意力放在百步外的箭靶上。
“十四组步军司石俊,一石五斗弓,三号靶三中!”监射官高声喊出最后结论。
“姐姐,这人也太厉害了!那么小的靶都能箭箭命中。”
王灿儿在天目山也学过射箭,她拿的只是九斗弓,能拉开就已经很费力了,更别说石俊用的是一石五斗弓。
“确实厉害。”楚南溪点头道,“但孟大哥的箭法也不差。”
石俊的弓......很偏北狄弓啊。
“姐姐,如果两人都是三号靶三中,那该怎么办?”王灿儿并不清楚比赛规则。
刚刚看到射手们有一箭中三号靶就很厉害了,如今一下出来个三箭都中三号靶的射手,真是惊为天人。
“所有选手赛完一轮,并列第一的会加赛,那时,会在箭道上撒柳叶,射出去的箭,必须在射入箭靶前射中一片柳叶才算有效。”
崔皇后替楚南溪回答,“虽说只能有一位是魁首,实际上入了加赛的选手,都会得到陛下御批。”
“哇!那这人等于已经一条腿迈入品阶军官行列了,真厉害。”
王灿儿由衷赞叹。
孟长风也是直接要的三号箭靶,第一箭分毫不差插入靶心,第二箭同样。
楚南溪注意到,由于乌云都的裂空箭力度比普通弓箭大,射程也更远,所以孟长风很注意把握力度,也就是并未拉满弓。
忽然,箭靶处的督箭官挥了挥旗子,示意要换箭靶。
换箭靶是比赛中常遇到的事。
箭靶被射了几箭之后,靶心出现破损,会影响箭镞插入箭靶,就会被督箭官更换。
换了新的箭靶,孟长风的第三支箭出手了。
若说孟长风与萧云旗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比萧云旗更沉稳。
此时,加上曾试射一次,孟长风已成功射中过三支箭,对这个靶的手感很确定,第三支箭中靶已毫无悬念。
孟长风眼睛三点一线瞄准箭靶,余光在等待校场边那飘扬的旌旗,无风时垂下的那一瞬。
“咻!”
本该直插靶心的第三箭,脱靶了!
“哎呀,可惜可惜,差点出现个并列第一。”
“怎么回事?我看着射挺准的,怎么会脱靶?杨指挥使,你是行家,能看出这是什么失误?”户部员外郎显得特别着急。
不只是他,好几个官员都围着三位指挥使问个不停。
并非他们认识孟长风,只不过是他们在瓦舍里偷偷下了注,买的正是孟长风赢。
秋阅前一天,个人赛选手名单公布之时,什么都赌的瓦舍怎会轻易放过秋阅这个大项目?
名单一出,大小瓦舍里就有人开盘,赌哪个选手会赢。
别看萧云旗、孟长风这两个“御前效用士”,在赛场上不受待见,可在瓦舍里却是大热门。
“御前”两个字,在百姓眼里既神秘又威风不说,他们一个是番人,天生自带骑射血统,另一个听说是李将军副将孟瑛的儿子。
孟瑛是北军猛将,当年冤死狱中,本就得百姓同情,在他的光环加持下,孟长风成了被下注买赢、断层式第一的选手。
户部员外郎他们也让小厮去下了注。
别人不认识,唯独一个孟瑛儿子听说过,买他!
“脱靶的情况很多,像长风这样,箭到位了却脱靶,多半是因为力度没把握好。”
杨林也觉得这样解释有些勉强,但他还能怎么说?
他殿前司的人到现在为止,也只有一人是三号靶两中。孟长风这样已算是尖子生了好吧?这些人怎么要求那么高?
找关系混进来的小本儿(写小报的秀才),早有人不等监射官宣布结果,便兴奋的奔出去卖第一手消息,这绝对值钱。
“十四组御前效用士孟长风,一石五斗弓,三号靶两中!”
看着第三支箭被弹飞脱靶,孟长风自己都蒙了。
还在等候的萧云旗,迎着挤出人群的孟长风走过来:“怎么回事?孟兄你不可能出这种失误。”
“我觉得没问题,力度与前两支箭一样......”
战场上成王败寇,结果就在眼前,再说什么也没用。
萧云旗拍拍他肩膀,笑道:“没事,你的长项是马枪,回去好好休息,下午把马枪王夺下来,这里交给我。”
比赛并未结束,监射官又在唱下一组的名字。
楚南溪盯着那个换靶的督箭官眉头轻锁:为什么会脱靶?而且明显是因为箭矢力度不够,被靶弹开。
可惜接着比赛的选手没有继续选三号靶,看不到别人射的情况。
楚南溪轻轻叹了口气:
萧云旗,就看你的了!
第192章 大热门
孟长风的意外失败,让场上紧张形势更紧张了。
又过了两组选手,选手们的情绪都没调整过来,第三十二号选手索性全部选择二号箭靶,以求三箭命中。
每次选手成绩传回瓦舍,都会引起“嘘”声一片。
兵部侍郎小心的离开乐安楼,看看四下无人,加快脚步向斜对面的玉津园走去。
玉津园附近并无民宅,乐安楼与乐丰楼一样,都是官办酒楼,包括玉津园里接待活动,餐饮都是由乐安楼承办。
沈不虞在玉津园门外等候多时了。
兵部侍郎王思远猛然看到沈不虞,吓了他一跳,忙打招呼道:“沈提举不去里面看比赛?”
“我等人。”沈不虞冷冷的,一点笑容也懒得给他。
“哦哦。”王思远拱拱手便要朝里走,“那我就不耽误沈提举等人了。”
沈不虞抬起手上那把镶宝石匕首拦住了他:“你也等等,他跟着你从乐安楼出来,应该很快就到了。”
“乐......不是,沈提举,你什么意思?”王思远强装镇定,挺起胸脯道,“我清早出门没用早膳,去乐安楼喝碗粥怎么了?我自己掏钱了的!”
他刚才确实是与信王一起吃了碗鸡丝粥。
好在信王让他自己去结了帐。
“我等的人来了,王侍郎是不是要一起听听他怎么说?”
沈不虞问“是不是要”,你就把前面三个字去掉来听,意思便通畅多了。宋苗小跑过来,他刚才在信王包间的屋顶上。
“老大,信王让王侍郎找人往孟长风的马枪杆里灌铅,若是他取胜,便要求重新检查武器。”
王思远脸色煞白。
沈不虞将刀鞘抵在王思远的心口上,阴恻恻道:“说,为什么针对他?”
“这......这......那什么......信王在瓦舍下了注,他怕孟长风赢了,他赚不到钱。”
王侍郎吞吞吐吐说了出来,沈不虞可以先斩后奏,他也没办法。
“上午呢?你对孟长风做了什么手脚?”
沈不虞真是有些佩服信王,找了这么一个借口,就算是报到陛下那里,最多说他一声“胡闹”。
“上午......”王思远眼珠乱转,十分肯定道,“上午肯定没有,唱完名我便出来吃粥了,根本没机会接触孟长风。”
“他叫你关照的是谁?我也去下几注。”沈不虞收起匕首,眼皮都没抬,漫不经心道。
旁边的宋苗不失时机道:“发财都不带着我们老大,活该你被盯上。”
王思远眼前一亮,忙激动道:
“关照的是个大冷门,马军司的雷鹏。提举下午开盘就过去买,万象瓦舍的盘子大,保准能让提举赚得盆满钵满。”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万象瓦舍的下注牌,上面写着“雷鹏,五十贯”,他谄媚笑道:“沈提举若是不嫌弃,这是孝敬给提举的。”
信王给他的可不是五十贯,赢了之后便是五百贯。
沈不虞接过下注牌放进怀里,瞟了一眼王思远,戏谑道:
“兵部侍郎王思远,破坏秋阅比赛公正、参与博彩、贿赂官员,皇城司例行先扑后报。”
“啊?不不不!沈提举,你这是钩致!我要告到陛下面前。”
这么老的台词?沈不虞笑了。
看到沈不虞面露笑容,王思远像见了鬼一样,甩开亲从抓自己的手,用求饶口吻道,
“提举饶了我吧,我将早上作弊方法告诉你,都是信王让我做的!”
“早说不就好了?”
沈不虞笑吟吟掏出怀里的下注牌,塞回到王思远手里,
“我又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信王是皇亲国戚,他不议政,操纵博彩最多罚铜,王府损失几个银子,你就不同了,赔了全部身家,连下半辈子的活路也给堵了,值得吗?”
“不值得、不值得......”
楚南溪左等右等,都没见沈不虞回来,眼看场上比赛就快要结束了,排在最前面的依然只有石俊一人。
但再无人出现像孟长风那样脱靶的事。
楚南溪正发愁呢,便看见沈不虞出现在赛场边,他找到萧云旗耳语几句,只见萧云旗摇摇头,沈不虞就走了。
应该......是解决了吧?
在靠近淮河的支流河口,一堆漂浮物正缓缓向淮河飘去。
黄河决口三四天,泛滥的黄河水四处寻找出口,形成一片黄泛区,直流小何里的水越来越少,还好,谢晏也来到的入淮河口。
在这四天的漂流里,大多数时间神经紧绷、肌肉紧绷,谢晏已在崩溃边缘。
看到不远处那宽阔水面,谢晏解开绑在腰上的绳结坐了起来。
头上的遮挡在一次次激流拍打中渐渐减少,到现在已所剩无几。好在几日大水,沿途秩序都很混乱,并没人关注他。
完颜谅更是想不到,他四处寻找的谢晏躲在洪峰之上,早在千里之外。
“大夏!”
谢晏几天没开口说话,声音让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拿出斧子,将绑着剩下的几根遮挡木板的麻绳砍断,出了淮河,他要将自己露出来。
因为河口就是他与李将军约定的地方。
只不过,约的时间是在几天前。
这一带是军事争夺区,若是找不到李将军,谢晏仍会处于危险之中。冲到南岸还好,冲到北岸,说不定会再次落入狄军手中。
这种失控的感觉真是太糟了。
“看!浮木上有人!”
谢晏循声望去,北岸上的兵卒发现了他。
“太远啦!蠢货,射不到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快射快射!木头要飘走啦!”
“咻!咻!”
几支箭从北岸射过来,一支插在谢晏身边的木头上,其余的都落入木筏旁边的水中。
“我的射中啦!”
“狗屁!那是我射中的!”
岸上的巡逻骑兵开始驱马跟着木筏跑起来:“看我的!”
“咻!”
又一支箭钉在木筏上。
眼看木筏转弯入了淮河,谢晏将两支箭高高举起,对他们做了个“折断”的动作。
这动作激起北狄巡逻骑兵的愤慨,“驾驾”的继续追赶。
已经到了约定的地点,谢晏却看不见河上有船、岸上有兵。迟了好几日,李将军的人也许撤走了。
谢晏带的干粮已吃光,没有人接应,他不知自己会漂到哪里。
虽未天黑,但他还想再试一试。
谢晏掏出怀里那个油纸包,用匕首小心割开封口。
露出一个火折子与一把信号弹来。
第193章 连发三箭
这个看上去像烟花一样的信号弹,还是在北军的时候开发出来的。
北军就是用它来做战场上的远程指挥。
谢晏点燃信号弹,它“咻”的一声,带着刺耳的尾音冲向云层,在云层下面开出一朵红色烟花。
岸上本就在追着木筏射箭的巡逻兵,不由得惊叫起来:“李家军!是李家军来了!”
烟花散尽,谢晏又同时点燃两支信号弹,“咻!咻!”两声,声音淹没在波涛轰鸣之中,可那开在天上的两朵红色小花,却映红了哨兵的眼。
“少将军!一长两短,是谢签判!”
山脊上,李云带着一队人马正准备离去,忽然听见哨兵指着天空哇哇叫,所有人都勒马抬头仰望,正好看到那两朵红花渐渐散去。
李云哈哈大笑起来。
他年龄不到二十,正是鲜花怒马、少年风华。
八年前,他还是个跟在偏将们后面乱跑的小屁孩,军中来了个年轻签判,他与所有人都不同,仿佛什么都懂。
他造得出滑翔伞,虽然滑到哪里看运气;他画得出精准的侦察舆图、他教抛石机士兵用曲线估计石头落点;他也会和爹爹讨论“集中兵力突破,加上两翼包抄”。
他是小李云心悦诚服的师傅。
李云鞭子一扬抽在马肚子上,对哨兵笑骂道:
“什么签判?现在要称谢相公。三郎,去通知下游船只准备接应,其余人跟我去河边,接师傅去!”
“我看到了!木筏上有人!”
“那乱七八糟的是木筏吗?”
“你管它是什么?破竹子烂木头,只要到了谢签判手里,它就是能救命的家伙。”
“还好少将军坚持多等几天,要不就错过了。”
按照李将军的命令,就算接不到人,他们也早该撤了。毕竟这里与北狄军隔河相望,冲突随时可能发生。
“师傅!”
李云用手拢在嘴边,冲着河中间的谢晏大叫,“师傅!我在这!”
谢晏一直在观察南岸,自然也发现了那几个骑马沿河奔跑的少年郎。虽听不清喊什么,但他知道,那是李将军的人。
秋日艳阳终于从云层中射出一道光芒,照在浑浊的河面上,将那滔滔洪水点亮。
有如金色圣光。
临安玉津园的演武场上,抽到尾签的萧云旗,众目睽睽之下提了提腰带,拿着自己的弓走到孟长风面前:
“我用你的弓。”
“你的弓……”
孟长风有些奇怪,但他还是依言将自己的弓递给萧云旗,与他交换。
他俩弓是一样的,在这小校场比立射,根本没将裂空箭的优势发挥出来,只是,孟长风看到萧云旗从箭袋里拿出的,是特制的破甲三棱箭。
“我的弓没问题!”
萧云旗一边拿着孟长风的弓朝射手位走,一遍大声道,“我就是想用你的弓赢得今日比赛。”
刚才,沈提举来告诉他,孟长风的箭靶被人做了手脚。
那箭靶是用铁桦木所制,外糊薄泥、靶纸。箭在射靶上,薄泥会让箭在靶纸上留下痕迹,但却因射不进铁桦木而落下。
与力道不足,触靶而落的轨迹一致。
萧云旗在北地见过铁桦木,那种木头只要够老,用刀劈都劈不烂。
他们乌云都的破甲箭镞可穿三层甲,并非刀片可比,孟长风失手,不过是因把它当成普通泥草垛,使用了普通箭矢。
“下午的马枪他们还会栽赃,我会让他们自食其果。”沈不虞想把翻盘留在下午,只是上午保持沉默,难免会让他们委屈。
萧云旗鼻子里哼出一声:
“狗贼,敢出阴招!你不必去揭穿,弓箭手就要让箭说话。”
此时,萧云旗手里拿着孟长风的弓,站在比赛射手位上,他举手朗声道:“要三箭三号靶。”
他是孟长风挑战三箭三号靶失败后,唯一只选三号靶的人。
看台上的楚南溪,没看到赛场上有任何变化,比赛一直在平静进行,直到最后一个上场的参赛者,萧云旗。
萧云旗瞄准箭靶拉满弓。
“咻!”
一箭入靶。但萧云旗的火气也冒了上来:他们竟然在第一支箭就给自己上了铁木靶,否则凭这支箭的力量,应该将泥草靶一箭射穿。
“咻!”
“咻!”
萧云旗手起箭发,他没按照赛场规则,一支箭射完等拿走箭矢,检查箭靶后再射第二支,而是三箭连发。
因为铁桦木做的箭靶,箭入木中,木头会将箭咬死,根本拔不出来。
三支箭同时中靶。
监射官目瞪口呆,不满道:“你这是违规,就算射中,也要取消成绩!”
“好啊!我收了箭就走。”萧云旗无所谓,看着监射官一脸怒气向督箭官打旗语。
对面的督箭官却早已满头大汗,他看着三支插在靶上尾羽还在微颤的箭愣在原地:
不是说这箭靶箭射不进吗?怎么三支箭都没入靶中?只是,凭自己怎么用力,箭也无法拔出,换靶的事要暴露了!
看台上的官员们,先是看到萧云旗无视赛场规则炫技,再又看到督箭官对着箭靶上的箭束手无策。
所有人都觉得莫名奇妙。
杨林也看出了问题,匆匆离开看台,往射场大步走去。
站在赵祁身后的沈不虞似笑非笑道:“他是个北戎人,向来自信自己骑射,三箭连发蓄势更短,他却能爆发出相当的力量,不该是比上一个三中的更强吗?”
赵祁点点头:“确实如此,只是不服规矩这点不行,武艺再好也不能用。”
“就是就是,这样的人不能用,秋阅神射手应该是步军司的石俊。”官家都开口了,耳朵尖的官员里立刻有人应和。
“是不是没给他解释清楚规则?北戎人确实能打,但理解能力不行。”
“不对,你们看,杨指挥使、蒋指挥使都朝着箭靶去了。”
“是箭靶有问题吗?督箭官怎么跪了?”
兵部侍郎王思远瞟了眼若无其事的沈不虞,心中像打翻了味料罐:
怎么回事?
不是说好等下午那场吗?
那我自己花二十贯下注买石俊赢,岂不也跟着打了水漂?
第194章 决胜局
杨林、蒋广志站在那个插了三支箭的木靶前。
杨林试了一下,箭被吃得死死的,纹丝不动。他回头问萧云旗:“你是怎么知道箭靶有问题的?”
“杨指挥使请看。”
萧云旗从箭袋里抽出一支三棱箭递给杨林。
“我这支箭,是用特制精铁打造,可破三层甲。全力之下,竟射不穿一个泥草靶。我这才连发两箭,想证实我的猜想。
一箭无法拔出,他可以说箭靶坏了,给我换个正常箭靶,三箭才足以让作弊之人无法再动手脚。”
杨林点点头,将箭递给蒋广志。
蒋广志跟过来,本是要坐实这位御前效用士违规,好让自家选手顺利夺魁。事到如今,箭靶作弊板上钉钉,而最大受益者就是自家的石俊。
他将箭扔在跪着的两个督箭官面前,斥问:
“你们负责换箭靶,这铁木箭靶从何而来?说出背后指使之人,饶你们不死!”
“两位指挥使明鉴,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不管我们的事啊!”
两个督箭官连声喊冤,一人拿出记事本,翻到换靶要求那一页,上面果然记着几号选手换几号靶,他们的靶都是有编号的,按要求换靶也是他们的职责。
“这记事本从何而来?”蒋广志追问。
“兵部发的。”
“吏部发的。”
两人异口异声,互相对望一眼,摇头道:“不清楚是谁给我们的,但上面操作规程无误,我们就按照指示操作了。”
竟然是本糊涂账?
这事只有让大理寺去查,官家还在看台上,现场必须给出个结论。杨林、蒋广志二人稍作商量,便转身回了看台。
杨林向赵祁拱手道:
“启禀陛下,效用士萧云旗违规操作事出有因,牵出有人箭靶舞弊。臣等查了记录,发现是有人针对这两位御前效用士,给他们用了铁桦木箭靶,这也是孟长风第三箭滑靶的原因。”
“臣等建议,让石俊、孟长风与萧云旗进入决胜环节,一箭定胜负。”
蒋广志很感激杨林没有直接怀疑受益者石俊,给了他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赵祁本就为孟长风遗憾,当即同意三人决胜负。
石俊、孟长风、萧云旗一字排开,百步之外对应三个箭靶,两名骑手拉着一兜柳叶,只等一声令下,将柳叶抛向箭道上空。
最后以中靶箭上的柳叶数量取胜。
柳叶是运动的,箭是运动的,不动的是两端的射手与箭靶。
决胜局比刚才的大小靶又难了不少,这消息早已飞出玉津园,传到了瓦舍与对面的乐安楼。
“什么?萧云旗发现箭靶有诈?”信王再好的修养,也忍不住想发火,“王思远是怎么安排的?怎会让他发现!”
“王侍郎怕与孟长风那局太像会引人怀疑,便将木靶放在第一箭。这安排本来无错,只是没想到那萧云旗神勇,竟将箭射入木靶之中,箭无法拔出,这才泄了密。”
吏部员外郎陈墨赔笑道,“殿下放心,去送记事簿的人,下官已将其送走,大理寺查不出结果。
还有,石俊已进入决胜局,按照以往人事安排,就算拿不到魁首,一样也会得到御批,进入步军司官序。”
赵翀这才平复下来,冷脸道:
“告诉王思远,下午的马枪别再出错了。再让本王的盘崩了,本王要他好看。”
他以博彩牟利的名义,拉拢了几个秋阅中的负责官员,本以为可以人财两收,既赢大把铜钱,又神不知过不觉的,将岳父给的两个北狄奸细埋进禁军军官层。
萧云旗这一闹,石俊到手的魁首又要遭受挑战。
此时的赵翀还不知道,石俊在决胜局遭受的不是挑战,而是碾压。
看台上只能看见他们的三支箭穿过飘飘扬扬的柳叶雨,全部中靶,却看不到箭上各自扎了几片柳叶。
在等军将过来报告的过程中,后宫看台也开始议论纷纷。
张贵妃笑道:“皇后娘娘是将门之后,应该比我们这些只懂绣花的更懂门道,皇后觉得,他们三个谁会获胜?”
“他们都已进入决胜局,若查出与作弊无关,那他们都会成为陛下的肱骨之臣,这就已是获胜。”
崔皇后没进张贵妃下的套。
张柔见皇后不接,又转身去看王灿儿。
这新来的王淑妃才十六岁,与她这个花骨朵比,二十四岁的自己,已经快成昨日黄花。
王淑妃今日一出现,陛下便派人过来赏了不少点心鲜果,可见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
王淑妃入宫几日,她便焦灼了几日。还好王淑妃一来便病了,陛下并未宠幸于她。
但留给张柔的时间不多了。
崔皇后名下已有了建国公赵淙,王淑妃这些新人又娇艳欲滴随时夺走自己的宠爱,到头来自己什么也没有。
“王淑妃的姑父是平西侯,你与谢夫人姐妹俩没少骑马射箭吧?你们说说谁会赢?”
张贵妃又把球抛给了王灿儿和楚南溪。
王灿儿正不知如何回答,楚南溪笑道:
“皇后娘娘说得对,神射手报名选拔有几百人,几百人之中挑出五十人,他们又是这五十人中的佼佼者,对于他们来说,已是胜者。
若单论今日之事,我认为萧云旗胜出。
以铁桦木之坚硬,刀劈不破,他却能连入三箭,破了作弊者设置的障碍,逆境中勇于挑战者,是为胜者。”
“谢夫人伶牙俐齿,还真与谢相一脉相承。”张贵妃不阴不阳道:“只是不要误入歧途,辜负君恩才好。”
“你......”王灿儿想为表姐说两句,被楚南溪拉住了。
张贵妃仿佛话里有话。
楚南溪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略有不安。
张柔经常伴在陛下身边,她说的话未必没有深意。
谢晏失踪多日,北狄既未问责太后逃归,也未提及使团逃脱,就像此事从未发生,难免会让赵祁生疑。
虽然谢晏定此计策之时,必然说过“机宜司获得消息”,与他对北狄宗亲之间的挑拨,可这完全经不起君王的怀疑。
谢晏啊,再没有你消息,我便要亲自去北狄寻你。
第195章 双魁
决胜局成绩终于送到看台。
萧云旗一箭三片柳叶名列第一,孟长风一箭一片柳叶名列第二,石俊中靶,但未射中柳叶,居第三。
居然被楚南溪蒙对了!
张贵妃气得把团扇抡得呼呼作响。
再看到陛下和颜悦色与皇后、王淑妃、楚南溪说笑的样子,张柔更是气得心口发痛,看来,她是得考虑母亲的建议了。
母亲说,趁着现在陛下服药,想办法怀上个孩子,谁知道是不是蓝色小药丸的功劳?
宫里的新人就像割韭菜,割完一茬又一茬。
她不能永远被动防守。
下午张贵妃便告病没来赛场,而她的母亲张夫人更是闻讯匆匆入宫探望。
下半场的马枪是对战,其实战法在团对赛中已有体现,只不过团队赛讲究的是合作与阵法,个人赛比的才是骑马与枪法技术。
瓦舍里的投注已进入白热化。
上午孟长风的失利,并未打消百姓对他的看好,扎着一片柳叶中靶,已惊为天人,扎三片柳叶那个只能说是怪物。
更别说孟长风的李家枪,那是令北狄兵都闻风丧胆的存在。
“王侍郎,上午我就亏了钱,下午你再让我亏钱,我全家都去你府上吃粮!”马军司都虞候冯亮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王思远额头直冒汗,只好低声道:“上午我也赔了不少,要不,你全家到我府上一起喝粥?”
后宫看台上少了个张贵妃,感觉清静不少。
楚南溪看见谢昶正在发还经兵部检验过的长枪,有两人大概长度有些超标,正在和兵部的人理论。
枪头都做了包布处理。
破军枪的错层钢枪头优势体现不出,但枪杆的韧性,还有枪尾的“榫销挂绳”,才是破军枪的秘密武器。
午间休息,谢昶已悄悄告知楚南溪,有人在枪杆上动了手脚。
他们要往枪尾的空心铁骹里灌铅,使尾端增重,翻枪时更省力,但也会让长枪超过兵部设定重量,属于比赛中的违规武器。
两两对战,胜者进入下一轮。
在萧云旗的帮助下,孟长风很快与马军司的雷鹏,相遇在最后一场魁首决赛。
两人年龄相当,都是经历过战场磨砺沉淀的成熟军人。
只不过,孟长风已知他是要打入三衙将领层的狄军细作,眼里更多了几分寒意。
一出手便知雷鹏不凡,他手中的乌铁枪,正是紧着兵部划定的兵器重量封顶线打造的重枪,借助马儿的冲劲,几乎无法正面抵挡。
见他气势汹汹冲来,孟长风不退反进,枪杆后滑半尺,柔韧的枪杆弯成触目惊心弧度,枪头距胸三寸骤然弹直。
“当!”
布包着的枪头相撞发出闷响。
雷鹏暗笑孟长风自不量力,挺枪接过孟长风的弹枪,却没想在两枪相击的刹那,孟长风腕上牛筋绳猛然甩出,枪头直奔雷鹏左肩。
“啪!”
石灰在他左肩要害留下白色印记。
雷鹏大吃一惊,还没反应过来,长枪已被牛筋绳拉回到孟长风手中。两马交错而过,孟长风却不给他喘息机会,倒转长枪,来了个李家枪法里的显眼包“回马枪”。
脱手的长枪直取雷鹏后心,护心镜上留下一个清晰白印。
长枪再次回到孟长风手中。
对狄军的仇恨让他不愿等第二回合,胯下战马扬蹄立起,嘶鸣声中调转马头向雷鹏追去。
雷鹏枪重难掉头,仓皇中回头想确定孟长风位置,却被孟长风一枪逼近额头,顺势将他头盔挑下。
鼓声骤停。
两人勒马,雷鹏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滚落在地的头盔。
这要是在战场上,自己已经死了三回。
楚南溪紧紧握着的拳头终于松开,王灿儿抚掌笑道:“一个会合结束战斗,这还真不像是巅峰对决!”
场上雷鹏终于反应过来,对着正要宣布结果的督战官大声道:“慢着!我怀疑他长枪有诈!”
他俩拿的是不同级别的枪,孟长风的轻级别长枪对战重级别长枪本事劣势,可他硬是将手中长枪玩出了新花样。
孟长风坦然将手中枪递给督战官,淡然道:
“随便检查。”
两个督战官颠来倒去,什么也没查到。这时又听孟长风道:“一场比赛只查我一人的武器有失公允,我也要求查对方的武器。”
“我的武器有什么问题?”雷鹏愣了一下,亦将长枪扔在地上,“悉听尊便!”
督战官毫不客气的检查起来。
“这是什么?”
枪尾的空心铁骹成了实心,割开来开,里面灌满了铅。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根本不知道......”雷鹏慌了。他的枪重量已经顶格,再增加一点“配重”立马超标。
别说输了与孟长风这一局,就连前面的对战成绩也会一同作废。
孟长风与萧云旗二人被带到陛下面前。
赵祁满意笑道:
“你二人皆是朕的效用士,果然武艺超群。朕今日便钦点孟长风为御前司都虞候,从五品,赐绯鱼袋,协理宫城宿卫,明日赴殿前司领职。
萧云旗,擢为沿江招抚司骁骑营都指挥使,正六品,专司江防斥候、剿抚盗寇。望尔勤勉王事,勿忘朕恩。”
御前效用士勇夺双魁,居然还出了个直属陛下的“招抚司骁骑营”!
难道这是陛下的布局?
没跟上陛下的思路,这一定是下注全赔的原因。
雷鹏作弊人赃俱获,成绩取消,取消军籍,永不录用。石俊虽只是第三名,但也得到了擢升,做了个步军司正九品的副都头。
这是楚南溪的建议。
已经知道他们身份,留着一个,说不定还能派上大用场。
楚南溪刚回到府里,就见春花在前院里急得转来转去,马车才刚停稳,春花过来扶楚南溪下车时,便道:
“小姐,不好了,现在勾栏里都在传,姑爷没从汴梁回来,是姑爷投了敌!”
楚南溪微微蹙眉。
难道这就是张贵妃口中说的,“误入歧途、辜负君恩”?
“走,去钱塘客栈。”
楚南溪转身又上了马车。
她要知道,这股风是从哪里吹来的。
第196章 玉珠
在楚南溪去钱塘客栈的同时,北穹峰上的白尾巴尖黑猫玉珠,再次四脚腾空弹跳起来逃命。
它主人发疯了,居然把它一脚从椅子上踢下来。
毫不顾念六年陪伴之情!
六年前,它主人刚从北边逃回来,在路上遇到了它,一人一猫相伴来到行在,那是他俩的初恋时光。
主人以为,找到朝廷他可以重回以往尊贵生活,哪知除了国号,什么都不一样了。
兄长成了皇帝,而他,成了帝国的耻辱。兄长只要看到他,就会想起还在北国受辱的爹娘,他眼里只剩一个字:
你怎么不跟着爹娘去死!
带着主人从北国逃回行在的,是个疯子。他说他是现代人,靠从别人的墓里盗取钱财生活。
有次,那疯子从一个古墓里找到个宝贝,便穿越到了这里。
听疯子说,主人回朝后活不了几年,太后回銮便是他的死期。
太后会指认他为假冒者,而明明连他胎记在哪都知道的皇兄,则毫不犹豫赐了他鸩酒。
麻蛋!主人你可不可以晚几年再死?
本猫寿命只有十五年,你不能把我玩弄成老猫,再让我出去找新主人。
那疯子还说,如果主人放了他,便给他指几个很有料的古墓,里面有足够主人造反的金银财宝。
主人不想挖别人的墓,但他又不甘心像疯子说的那般死去。
他想逆天改命。
疯子每天都在想逃跑,他说这里的生活太苦了,没有手机,他不能吃鸡。我吃鸡靠嘴,他吃鸡靠手机,不知是真是假。
疯子还说,这里出门只能靠腿。不,他根本没机会出门,他被主人锁在地窖里。
主人拿了他的宝贝“星晷”,没了这东西,他就不能回现代。
主人说,除了墓地里的财宝,他还想要现代的飞机、大炮、导弹、航母,可那疯子说他只会挖墓,最多会做些炸开墓道用的土雷。
不过,疯子说,只要星晷在这里,就会吸引穿越者不断前来。
单个穿越者不是万能,每人懂得知识也不一样,有些人甚至在毕业后把知识全都还给老师,每天只会混吃等屎,靠爹娘养活。
我怀疑疯子是在影射我,但又没有证据。
主人问他,皇兄几时死?疯子说,陛下会活到八十多岁,只是没有亲儿子养老送终。
八十?我都转世轮回好几回了。
疯子建议主人找皇兄妃子打炮,将来送自己儿子登基。
正义的主人把疯子打了一顿。
疯子又建议主人与魏荃合作,说他会专权二十年。这次主人没打他,而是开始正儿八经去勾搭魏小姐。
只不过,魏小姐成了王妃之后,并没给主人带来好运,她“专权二十年”的父亲居然倒台了!
主人又怕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是天道对自己的考验,对岳父大人出手相救,这次他成功得到了魏荃的人脉。
但仍然事事受阻。
魏荃建议,让他先依靠北狄夺权,成为傀儡皇帝后,再慢慢将“傀儡”二字摘掉。
这个曲线救国的法子得到主人的认可,因为他的皇帝哥哥对他百般压制,靠几个不靠谱的手下,根本成不了事。
可主人踢我的次数越来越多。
我开始相信,爱是会消失的。
他倒是很想去踢那个疯子,是疯子提供了假消息,魏荃根本不是什么一手遮天的权臣。
可疯子已经死了,主人没法踢他,于是,一只没什么坏心眼的小猫咪,成了替罪猫。
疯子最后一次逃跑时,我就蹲在窗台上舔爪子。
那次他告诉主人,分辨穿越者很简单,只要看他/她是不是在某个时间点前后发生巨大变化,特别是突然变得喜欢发明创造。
女人爱造香水肥皂美食卫生巾,男人爱造火药玻璃水泥青霉素。
主人按照此标准寻找好久,也没找到和疯子一样的穿越者。
疯子受不了主人的鞭打,一次次逃跑,主人当然不会让他跑出去告诉别人,自己死期快到了。
我主人才不会有死期,主人还要养猫!
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
疯子死了。
看着玉珠落荒而逃,斗篷人有些错愕:温润如玉的他,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暴虐?
“主公稍安勿躁,这次好歹让石俊入了门槛,假以时日,定能出头。我查到下午博彩最大受益者是沈不虞,兵部侍郎也偷偷下注孟长风,说明上午箭靶露馅是偶然事件,而下午则是他们串通好想赢钱。
只要石俊这颗钉子能埋下去,我们也算成功一半。”
“本座的钱就不是钱?那么多钱跑沈不虞腰包里去了,你说本座成功了一半??”
“咳咳......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小的意思是,现在当务之急是要趁谢晏不在,坐实他勾结北狄,就算他能逃回来,再不能回到原有位置,主公岂不是解决一个心头大患?”
大肚子中年男人何善福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信王:
“这是完颜谅亲笔写给谢晏的信,陛下绝对挑不出毛病。”
“就这事还算干得漂亮。回信呢?”赵翀将斗篷掀开,这伪装是扮给另一个自己的,他不想到时带着污点登基。
“回信在做了。全都是从谢晏以往的书简奏报中摘出来的字,绝对以假乱真。”
“好。”
赵翀转过身去,从鱼盆里捞了条小鱼扔在玉珠的食盘里,小鱼离了水扭来扭去,很快把玉珠吸引了过来,叼着鱼屁颠屁颠跑了。
“王思远敢背叛本座,把他切碎了喂猫。”
赵翀冷冷道。
“以往本座就是太仁慈了,一个二个都敢在本座头上踩一脚。杀个蠢货立立威,好叫他们别再犯蠢。”
北穹峰的主意竟然打到暗影阁的头上,这让楚南溪有点难以忍受。
虽然她与谢晏分别时信誓旦旦,不到非常时刻不要轻举妄动,保全自己才最重要。
他都要被坐实成叛国大奸臣了,这还不是非常时刻?
“夫人,瓦舍里的说书人已经查了,是个叫做‘北来客’的组织放出来的,这个组织平时并没什么特别,只是经常组织归正人开‘忆北会’,参加的都是那些酸文人。这次黑社长,不知是不是收了人家的铜。”
霄练比楚南溪更早知道瓦舍在传谣,他已着手做了调查,只是还看不出这北来客的动机。
“管它是收铜办事还是自己主使,我们首先要止损。”
楚南溪敲了敲桌上放着的美食舆图,“把我们的外卖小哥派出去,我就不信万能的外卖小哥收拾不了几个说书人!”
第197章 索唤小哥
还在很早的时候,楚南溪就画了张“临安美食舆图”。
舆图折叠成小册子模样,展开来比小报还大。正面标记着临安城大街小巷的美食店,背面是广告位,当时她还叫谢昶去街上拉广告。
后来,谢晏把暗影社连同钱塘客栈给自己打理,楚南溪便将美食舆图也放在客栈里经营。
钱塘客栈本就因那一面墙的留言板,拥有巨大客流量,只用了一旬时间,与美食舆图关联的索唤小哥便多了起来。
在临安叫索唤的方式有几种。
可以预约索唤小哥上门点单,可以到要吃的商家预约下单,可以叫个小厮或是跑腿,到钱塘客栈下舆图上任何一家店的单。
到钱塘客栈下全城的单,很受附近居民欢迎。
几个月经营下来,霄练还发展了一些人品好的闲汉,作为暗影社的外围。
他们穿着印着“钱塘客栈”标识的红色坎肩,客栈会替他们在县衙交税,他们不再是临时工闲汉,而是挂在钱塘客栈下的“税户”,每月还能拿到送索唤之外的一份固定收入。
在谢晏的操作下,和离、守寡、达不到立女户条件的阿嫂,也可以通过“税户”让自己名正言顺自食其力,独立起来。
索唤小哥与索唤阿嫂,走街串户不说,走的还是点得起索唤的人家。
现在楚南溪对面就坐着几位暗影社的索唤小哥、索唤阿嫂,楚南溪目光炯炯向他们道:
“我们这两天要加大动作,赶在八月初五太后回临安之前,让另外几条流言在城里发酵。
他们造谣相公叛国,我们就说副使曾庆方与北狄勾结,她的小妾就是北狄人,曾试图携带盐引雕版出境。”
雕版案已经尘埃落定,现在讲出来半真半假很容易获得验证。
“再就是使团书状官邓谦,造谣他从北狄带回来一个貌美女子,就藏在回銮的队伍里,这女子就是北狄间谍。”
邓谦这人一向以铁面无私着称,此人还清心寡欲,快三十也没娶妻,这么传,女人堆里必定感兴趣。
“最后就是太后,传她将北狄养的两个面首带了回来,面首也是间谍。”
“咳咳咳......”
霄练忍不住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
“这样,不同的谣言有三四个,咱们相公的谣言就会变成谣言中的一个,稀疏平常。关于太后的谣言一出,陛下必然会出手止谣,连同相公的谣言都会无影无踪。”
楚南溪这么一解释,在座几位都笑了起来,索唤小哥陈皮道:
“夫人好计策,一个人被造谣,传着传着便成了真,一群人被同时造谣,大家只会当做笑话来听,谁信谁是傻子。”
“没问题!这些关于女人、面首的小道消息最容易散播,我明日手上就有个安定侯府夫人宴客的订单,送单时跟婢女说两嘴,这种地方传谣言最快。”索唤阿嫂柳氏很有经验。
“你们千万要保护好自己,被追查流言时,要让自己也成为受害者,能甩得掉干系。”
楚南溪最后交代了一句,才看向霄练,
“霄掌柜的任务也不轻松,给你一天时间找到传相公谣言的‘北归客’,他们都是归正人,比谁都怕沾上‘细作’两个字。
让他们自己起内讧,只要有人出来否认说书先生内容是‘北归客’所言,那说书先生就失去了‘北归客’这个可信后盾。
最好煽动那些怕被连累的归正人去勾栏掀桌子,闹的动静越大,背后的操纵者就会越坐不住,这才是我们揪出背后黑手的机会。”
“对!只要有人反对,我们就把消息传出去!”
“那些参加‘思北会’写诗作词的,大多数是些穷酸书生,没事的时候忧国忧民,有事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吓唬吓唬他们,保准现原形。”
索唤小哥们算是抓住了精髓。
平日里他们都是默默收集信息、分析信息、找到值钱的信息,现在也轮到他们创造信息,救的还是自家社长,个个摩拳擦掌。
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的谢昶更是大开眼界。
当初嫂嫂让他去拉广告,他还嘲笑嫂嫂钻到钱眼里,赚这点芝麻绿豆小钱,没想到嫂嫂的索唤小哥还能这么用。
虽不知谢晏在哪里,楚南溪都要为他在舆论面前赢得更多时间。
她还要去找莫掌柜,暗香居默默支持春闱、秋闱考生那么多年,也是让他们回报的时候了。
市井打闹让钱塘客栈去做,正经事还要依靠这些走上仕途的举人。
回府的路上,坐在车前的谢昶唤了两声“嫂嫂”,都没得到车里楚南溪的回应,车前坐着的谢昶、含光对视一眼都变了脸色。
谢昶翻身进去,使劲晃着楚南溪肩膀。
这关键时刻,嫂嫂的嗜睡症可千万不能犯啊,没有她,谁来把控大局?
“嫂嫂!嫂嫂!”
谢昶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嗯?相府到了?”楚南溪睡眼惺忪,掀窗帘往外瞄了眼,不满意道,“今天在玉津园站一天,困都困死了,又没到家,还不许人家睡一会儿。”
“哦。”
不是犯病就好。
回到相府,小睡了一会儿的楚南溪换了夜行服,与同样身着夜行服的含光,精神抖擞翻墙出了门。
趁着夜色,他们来到傅将军府后巷。
两人刚翻墙进后院,就被护卫逮了个正着。
“楚娘子?!”
闻讯赶来的傅元枫,见到楚南溪像见到鬼一样,惊愕失色。
楚南溪有些尴尬笑道:
“我来,是有事相求,看在小时候一起偷吃角粽的份上,傅哥哥能不能请我进去坐坐?”
傅元枫有些为难,甚至未放下手中哨棒,冷然道:“你快走吧,你我两家势同水火,我爹爹还没睡下,别让他发现你来,我爹骂起人,可不管你是相府夫人还是将军府小姐。”
“我娘的仇已得报,我爹守着西北未敢松懈,你爹恨我爹没照顾好我娘,可这事我也是受害者……”
楚南溪话未说完,后廊阴影里传来一个中年郎君的声音:
“枫儿,让她进来。”
第198章 故人
楚南溪穿越后,一直想找机会见见傅临傅将军。
可谢晏是文臣,公然结交武将并不是什么好事。只是现在事到临头,没有傅临父子的帮助,救谢晏这事还缺了一个角。
站在后廊阴影里唤元枫的,正是楚行舟曾经的好友傅临。
楚行舟还在任杭州统制之时,傅临是越州统制,王家是江浙数一数二的大户,没少与这两家联络,若无当地军队关照,王家生意也不会做这么大。
楚南溪的娘、王棠王小姐美貌且有才华,加上还有巨额身家加持,是这一带亮眼的富家小姐。
她十五岁及笄这年,王家同时收到楚、傅两家求亲。
王棠选择了楚行舟。
傅临也另行婚嫁。让他介怀的是王棠之死,这么多年,他一直认为是楚行舟没有照顾好王棠,才让她英年早逝。
楚行舟一直在驻守西北,傅临则被调来驻守京畿,两人再无交集。
直到谢晏与楚南溪交心,他才把洞房行刺,自己为何会早有准备的原因告知。
谢晏虽是穿越,但他对这段乱世的历史细节知之甚少,很难做到细节上的“预知”。而谢晏原身在南渡时死在淮河之上,后发生的事皆为全新事件,并无记忆可参考。
他之所以知道洞房会被行刺,是中军六将之一的傅临悄悄告知。
傅临心情很复杂。
他既希望楚行舟被教训,但也知他与楚行舟是私怨,楚行舟罪不至死。而陛下指给谢晏的楚南溪是王棠独女,长相酷似年轻时的王棠。
傅临怎么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被二叔欺骗,泥足深陷。
他做了中军的叛徒。
一半为谢晏,一半为了王棠的女儿楚南溪。
两家在王棠去世之前还经常走动,楚南溪小时候见过傅元枫多次,他比楚北川小一岁,下面还有两个弟弟。
傅临与楚行舟一样,除了夫人再未纳妾,三个儿子都从了军。如今他年纪大了,长子傅元枫做他副将,一同值守京畿余杭门及附近水门。
“傅世伯安好。南溪唐突也是事急从权,不想明着给世伯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楚南溪忙向傅临行礼问安。
“不必多礼。”傅临多年未见楚南溪,快要十八岁的她,已不再是印象中那怯生生的模样。
“还有两日便是恭迎凤驾大典,地点正是余杭门外,傅世伯一定很忙吧?”楚南溪开门见山道,
“傅世伯应知,我夫君谢晏前往汴梁迎回凤驾,但因北狄无耻要求,要用李将军父子头颅做为交换,我夫谢晏冒死偷梁换柱救出太后。”
此话一出,惊得傅临父子目瞪口呆,傅临转身道:“去书房里说。”
楚南溪随傅临来到书房。
才把自己偷偷跟随使团,送谢晏到楚州一路上发生的事,以及暗影社传回谢晏在汴梁发生种种,向傅临、傅元枫和盘托出。
傅临听罢沉吟片刻,才道:“你想要我们做什么?”
“我想在余杭门城楼上,假造祥瑞。”
傅临:......
傅元枫:⊙﹏⊙
假造祥瑞当然不需他们动手,只要他们晚上能放楚南溪的人登上城门楼即可。
可假造祥瑞被发现,那是要举家流放的事,父子俩对视一眼,傅元枫先答应:“好,明晚我去值守城楼,你打算让谁来?”
站在旁边的含光挺了挺胸脯。
楚南溪却道:“那人你认识,余杭门外北关汤房的石掌柜。”
“你为北关茅舍做改造的事,我们也听说了,看似小事,却造福了当地百姓。北关汤房的石掌柜,是那一带影响力最大的胡人,想不到,他也会为你做事。”
傅临父子守卫余杭门,城门外聚集数万流民,渐渐形成现在这个庞大的“北关茅舍”,而朝廷对这些新增人口无地可分,且采用低等级的厢厅管理,此处人口终将成为隐患。
首当其冲的便是余杭门。
“崔家七郎官职虽低,但他身后站着皇后娘娘,正好压住地头势力。听说,这也是你的建议?”
楚南溪忙摆手否认:“不是不是,我只是区区九品蚂蚁官,哪里建议得了朝廷用人?以后世伯府里有什么书画要修修补补,南溪一定在所不辞。”
“世伯想说......谢谢你。”
谢她缓解了余杭门的守卫压力,更谢她为她母亲王棠报仇。
“你放心吧,明天夜里只管叫人来做,我们会安排心腹配合。”傅临最后的保证,让楚南溪安了心。
回到相府已是亥时初,楚南溪还剩最后一件事。
她带着玉面将军来到相府旁边那条封头死巷,还好,第五明那间房子还亮着油灯。
“第五......郎君?”
楚南溪不禁大惊失色,“你怎么......”
第五明正在一张破桌子上抄写着什么,他只有这一个开间,吃喝拉撒都在这里,空气不对流,若不是太冷,他很少关门窗。
低头看见凑上前求摸头的玉面将军,第五明伸出他苍老的手摸了摸它,这才站起来笑道:
“夫人是不是想说我又老了许多?前段时间病了一场,好了之后像是又老了两岁。”
“前段时间?”
楚南溪心里像是抓到了什么。
第五明两次生病都和自己嗜睡症发作同步,一个加快变老,一个总是回到另一个世界。
它们的共性,就是与时间有关。
楚南溪试探着问:“宫廷玉液酒?”
第五明一脸茫然。
“唐宋元明清?”楚南溪不想像与谢晏打哑谜那样,万一他不是来自现代,又会错过。
“夫人......在说什么?”显然第五明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原来是自己想多了。
“来找第五郎君,是有事相求。”楚南溪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展开来递给第五明,
“这是关于谢相公去北狄迎回太后的前后情节,基本属实,并非编造。
后日太后抵达临安,陛下携百官出城迎接。我希望通过小报,将陛下孝心彰显弘扬出去。
让百姓知晓,谢相并非在北狄恣意妄为,而是有计划推进陛下的精心安排,陛下孝心感动上天,天道才会让黄河决堤降下洪水,阻断北狄追兵,让太后、使团从容撤回。”
“哎呀!这可是大新闻!”
第五明喜形于色,花白的胡子跟着下下颤动,蓦地,他犹疑的看向楚南溪:“写小报,你怎知找我?”
楚南溪微微一笑,指着床底笑道:
“你会是一般收废纸的吗?”
第199章 最好的消息
见楚南溪指着床底,第五名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哈哈笑道:
“楚娘子心细如发,居然被你发现了。可整齐收纳是我做书吏时养成的好习惯,并不能代表什么。”
“整齐收纳是习惯没错,可你的收纳,却不是按照废纸回收再造的类别来分类。麻纸、楮纸质地强韧,皮纸、竹纸质地较细,混在一起再造,只能往低的档次走,无法造出好的书写纸。”
楚南溪微微一笑,“所以,你分类的依据,不是纸张再造,而是纸张上记录的内容。”
第五明完全没料到楚南溪的判断来源于此,没等他想好怎样反驳,楚南溪拿起桌上的砚台闻了闻,又道:
“这上好的松烟墨至少在十年以上,里面添加了鹿胶、麝香,墨色漆黑沉稳且不易褪色,还能防虫防蛀。说明你写的东西,需保留或流传。
第五郎君,一个收废旧的人,会如此在意自己写的东西吗?”
第五明拱手道:“佩服佩服,想不到楚娘子还是行家。在下确实有野心,想将两夏之交朝野百态记录流传,就是不知,在下这病躯能否支撑得下去。
楚娘子放心,明日临安城里必会传唱当今陛下的孝心与功德。”
次日,真真假假的流言,从中高层群体开始流传,而他们身边围绕着无数为他们服务的固定收入底层人群。
索唤小哥、索唤阿嫂的消息传播,并不比瓦舍来得慢。
当天上午就有家勾栏说书人,被一个归正人怒气冲冲掀了桌子:
“你敢说清是‘北归客’里谁给你的消息吗?造谣宰相,却想赖在北归客身上,我们一向规规矩矩,休想给我们扣黑锅!”
楚南溪没有看错第五明。
他是个隐藏强者,控制着十之六七的小报通道。
茶楼里小报开始描述官家如何如何提前谋划,让谢相在危机之时,启动偷梁换柱抢回太后的机智,不但救回母亲,还保住了大夏的功臣和国之气节。
短短一日,关于谢晏叛逃的流言已开始遭到百姓反对。
他们担心谢相能否逃脱,就像催更的读者一样,相护打听着故事的最新结局。
而让楚南溪此时泪流满面的,是机宜司、暗影社都收到了飞鸽传书,说李少将军在淮河的洪水中,救出了从北狄冲回来的谢相。
“这真是最好的消息!”
楚南溪脸上笑着,眼里的泪去不停涌出,“王嬷嬷,快准备香烛,我要去小祠堂拜谢祖宗。秋月,去叫二郎和大公子,大家都去拜谢祖宗。”
唯有虔诚跪在祖宗面前,才能表达她此时此刻内心的激动:
他还活着!
【陛下孝心感天动地,天道降下洪水阻隔追兵让使团与太后逃脱,还把落单的谢相冲回大夏,被正在巡边的李少将军搭救。】
第五明很快收到了玉面将军送来的最新投稿。
小报纷纷出了“今日增刊”,把太后回銮传得神乎其神。
李将军父子本就受百姓爱戴,此次传说中,他们既是接应救太后的神兵、又是洪水中救谢相的英雄。
人们只愿意相信符合自己想象的新闻,接受度立刻拔高一个层次。
北穹峰比皇宫先接到消息。
赵翀简直不敢相信,睡了一觉醒来,竟然出现这种反转。
“主公,我觉得这是陛下手笔,简直与‘泥马过江’如出一辙,不,是更进一步。”
“黄河决堤也往自己脸上贴金!他还要不要脸?”赵翀从怀里掏出那个乌金星晷,咬牙道,“本座等不及了,去钱塘客栈放消息,说有人拾得星晷,寻找失主。”
他已用掉那盗墓贼给的最后一个有用信息:
杀了从西北回来的机宜司探子,因为他带回来的是北狄再次发生起义,他们为了壮大身世,打的是“信王赵翀”的旗号。
因为几年前信王赵翀曾举旗抗狄,在北地仍有很强的号召力。
他信王那一面,心里大概会为此沾沾自喜,而他斗篷人这一面,却绝不能心慈手软,让那探子送回他的催命符。
他需要新的穿越者。
“主公,不好了!”
朱管事匆匆进来,他将一张字条呈给赵翀,同时禀道,
“陛下派皇城司去查‘北归客’,那些穷酸书生平时大义凛然,有事便做鸟兽散,淮水楼被沈不虞直接查封了,告示板上贴着,传使团谣言者,打八十大板赶出京城,但却没提小报上的传闻。”
“小报是在舔他的腚,他乐见其成!”
赵翀把手中星晷捏得更紧了。
“主公,有宫里传来的消息。”护卫从外面进来,手里捏着个藏字条的小竹管。
赵翀没好气的说:“念!”
“百名举子联合上书,请陛下用太后的面容,重塑圣母金身,供奉于灵台圣母庙,陛下......准了。”
“圣母?”
赵翀抬起一脚,将放着茶盘、茶壶的小几踹倒,茶杯茶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茶壶上圆溜溜的盖子倒是顽强,骨碌碌滚到玉珠藏身的帘子后面,把玉珠吓一跳,“喵”的一声,连滚带爬的跑了。
“他娘是我母后的洗脚婢,竟然成了圣母?!”
前有混乱谣传,后就有查封“北归客”。
前有小报传播太后神话,后就有举子上书奉太后为圣母。
“这事一环扣一环,定是有人在背后推动。谢晏不在京城,这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何善福否认了自己先前的判断,这行动颇有江湖气,不像是陛下所为,他想想又安慰赵翀道:
“没关系,太后回来我们撼动不了谢晏,但我们还有曾庆方,只要他回来强调谢晏是故意不归,我们立马启动劝陛下查抄相府,到时,趁机放入完颜谅与谢晏勾结的亲笔信,不怕坐不实谢晏叛国。”
这一招才是绝招。
通过魏荃与北狄的关系,他们已经勾结上完颜谅,这也是完颜谅想尽快南下的原因之一。
在完颜谅到达汴梁后,便按赵翀的要求,炮制了两封给谢晏的劝降信,一封是半年前,一封是三个月谢晏出发前,此信现已在他们手中。
信上许诺给谢晏的是,取代伪齐,成为北狄新的代言人。
“没错!”
赵翀终于露出一丝狞笑。
“本座还有完颜谅的亲笔信。”
第200章 城楼上的祥瑞
建兴十年,八月初五。
秋风送爽、高天流云。
赵祁带着文武百官、三衙官兵、内侍、宫女一千多人,紫袍、绯袍、绿袍乌泱泱一大片,到余杭城外迎接归来的韦太后。
整洁平坦的余杭门码头,一条紫色花毯连接着御船与銮驾。
韦太后脚踩花毯却惊诧万分,转头问候在旁边的崔永忠:
“居然是真花?踩得吗?”
崔永忠毕恭毕敬道:“回太后的话,这叫紫花苜蓿,是微臣专门为太后种的,知太后要回,它们一夜之间开出花来,紫气东来、脚踩不败。”
“你们有心了。”太后频频点头,“翩翩,回去在哀家园子里也种上一片,这紫色小花看着教人欢喜。”
扶着太后的何翩翩忙屈身应下。
何翩翩和另五位婢女一路伺候太后半月之久,特别经过培训、面面俱到的何翩翩,远远强过普通宫女,俨然已是太后身边的主事宫女。
崔永忠欣喜若狂:楚娘子主意真是太好了!微小举动便能收获巨大效果,太后果然喜欢。
“还是咱们大夏好,就连城外的房舍都建得规整气派。”
太后看向五十步外的新建房舍,“北关汤房”尤其惹眼。这里用青纱帷幔遮挡着视线,青纱后面明显站着许多百姓。
见太后看过来,百姓纷纷扬起手中鲜花,抛入帷幔内,整齐叫到:
“圣母回銮,大夏永昌!”
“他们为何唤哀家圣母?”太后有些感动,百官迎接她是应该的,连百姓也拥戴她,则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赵祁忙向母后解释道:
“这里曾是个脏臭腌臜之地,为迎太后,郊外这一带才做的环境改造,时疫得以遏制,老小保住性命,他们自然要感谢太后带来的福气。”
自己的归来还救了人,韦太后听罢更加欢喜,踩着软软的紫花地毯,走向赵祁专门为太后打造的金凤銮驾。
忽然,刚才还齐声恭迎的百姓骚动起来,全都对着不远处的余杭门城楼跪拜叩首:
“接天神赐福!”
“祥瑞!是祥瑞!”
赵祁与太后同时抬头向城门楼望去。
只见在城门墙上,出现了大群蜜蜂煞是壮观,这是本地的无刺蜂,百姓都称它们叫“花中仙”。
艳阳之下,这些蜜蜂徘徊在城门之上,最后慢慢附于城墙,墙上出现了由蜜蜂组成的四个大字:
“太后日安”
“太后日安!花中仙写的字是太后日安!”百姓中有识得字的先喊了出来。
旁边忙有官员道:“蜜蜂乃勤劳忙碌,象征百姓万民,蜂迎太后,这是天降祥瑞啊!”
当然,也有人提出质疑:“古有蚂蚁附糖字,不知这蜜蜂是不是......”
“蜜蜂与蚂蚁不同,蜂蜜出自蜜蜂本身,蜂蜜对它们的吸引远不如蚂蚁逐糖,你看这些蜜蜂排列有序,并未拥挤争抢、采食后离去,蜂蜜绝对不能让蜜蜂做到如此通人性。”
这位大臣说得很有道理,太后听了竟喜极而泣:
“皇儿啊!母妃日盼夜盼,只盼回来与你相聚,却未曾想到,大夏在我儿治理之下,国泰民安,富足祥和,否则万不会出现在此出现祥瑞。”
身着官服,跟在百官最后面的楚南溪,迎着阳光,眯缝起眼睛欣赏着石掌柜的杰作。
刚才那位大臣说得不错,仅靠蜂蜜,是不可能让蜜蜂有序持久的附在字上,可若是蜂蜜里掺了蜂蜡、蜂王浆,添加了这些信息素后,意义便大大不同。
蜜蜂会以为,字迹处便是它们的蜂巢。
它们不是在采蜜,而是在归家。
“楚缮治,你觉得这些蜂子为何会停在墙上不动?”秘阁校书郎张桢用胳膊肘捅了捅楚南溪,小声问道,
“是不是蜂蜡把它们粘住了?”
楚南溪做了个“请”的手势,含笑道:“城墙那么高,你可以爬上去试试,写得出字来,我请你去春风楼吃螃蟹。”
“对哦!这也是个问题。”张桢摸摸后脑勺,想不出个所以然,倏尔又想起什么,嘻嘻笑道,
“话说预祝谢相平安归来,吃一顿螃蟹也不错。”
他话里“蟹”同“谢”。
这下连站在他们前面的贺骞,都忍不住将拳头抵在唇边假装咳嗽起来。
其实如何爬上城墙去写字,是难住绝大多数人的问题。且不说是不是蜂蜜吸引蜜蜂前来,城墙上有守军,谁能爬上去写那么大个字而不被发现?
如果他们倒过来想,就不会觉得有那么难。
草地开紫花,花仙迎太后。
宫廷画师赶紧挥毫泼墨,记录下这神圣时刻。青纱后的小本儿已经飞也似的回去发稿:
太后日安!日照临安!
候在宫门内的后妃们夹道欢迎归来的太后,看着这些大多数不认得的年轻脸庞,太后想起了自己刚成为先皇嫔妃的时候。
在扶着太后回宫的路上,何翩翩小声念道:
“太后日安,日安二字合起来就是个‘晏’字,谢相单名一个‘晏’,又是他带队千里迢迢将太后迎回大夏,这不就是缘分吗?”
“日安,晏......呀!还真是同一个字。”太后面露惊讶之色,忍不住向走在前面半步的赵祁问道,
“皇儿啊,使团其他人可曾归来?”
“还有三五日他们才能回到。”赵祁今日心情很好,欢迎仪式很体面,百姓也很配合,城墙上的祥瑞更是出现得恰逢其时。
小报更是把他夸成孝心感天的千古一帝。
“回来之后,皇儿定要好好嘉奖他们。护送哀家回来的几位更是辛苦,哀家还想,将墨阳调到哀家身边来做护卫,你看如何?”
太后逃到唐州之前,有一段连软轿也丢了,都是墨阳背着她跑,太后很喜欢这个稳重的护卫。
“这有何不可?记得他是从九品的忠翊郎,我便封他为正七品武功大夫,任母后的慈宁殿带御器械。”
墨阳是谢晏身边的能人,赵祁早有耳闻,正好借太后之手将他调开。
谢晏本想一直把这些人藏在身边,幸好这次要带去汴梁,才替他们求了职。入了仕途,人放在哪里,可就由不得他谢晏了。
就像孟长风这样有名声的猛将,赵祁又怎会让他只听命于谢晏,藏在乌云都?
刚刚回到相府的墨阳,还在向含光打听郎主的动向。
完全不知自己已被陛下从郎主身边调开。
“师傅!你们总算回来了!”
含光和玉面将军抢着扑在承影身上。
第201章 太后的阴影
墨阳和承影听说郎主在他们走后的经历,哪怕知道他已得救,也为郎主感到揪心。
作为他们的掩护者,初七与云苓的惨死更是让两人沉默。
“最大的变数,就是比计划多了个完颜谅和完颜倾歌......”
墨阳还没说完,承影悄悄捅了捅他:少说一个完颜倾歌,你的故事会不好听吗?你是不是想让郎主回来进不了正院?
“完颜倾歌?”
这是个野史上没有出现过的北狄女性名字,楚南溪见承影鬼鬼祟祟,心中便猜到几分,故意道:
“你们郎主是不是牺牲色相,引诱这个完颜倾歌,才换出太后?”
“是。”
“不是!”
墨阳与承影异口异声。
在楚南溪灼灼目光之下,承影小声道:“牺牲......又没完全牺牲......这个倾歌郡主,是完颜琮的女儿,她是来看管太后的,郎主必须要和她打交道。不过,郎主一直在声明自己有夫人!我作证!”
完颜琮的女儿?那不就是太后的继女?
这倒是个新事端。
“唉?我是那么不开明的人吗?”楚南溪眨巴眨巴眼睛,“生死关头,哪怕他为了活命娶了别人,我也不会怨怪他。
只是,以你们此次功绩,相府只怕是留不住你们了,还有邓堂后、十五......相公回来,身边的帮手少了几个,他一定会很失落。”
楚南溪话音未落,沈不虞走了进来,他笑道:
“你还真是女诸葛,料事如神。陛下已经准备下旨,将墨阳擢升为七品武功大夫,任慈宁殿带御器械,也就是带刀侍卫。
承影擢升为七品武德大夫,任禁军都虞候,负责宫门出入稽查。”
两人顿时都蔫了:
早知道都要入宫,之前还不如不要做官,只当郎主的护卫呢。
“不过......”沈不虞看着承影道,“我知道承影的性格不适合守宫门,便向陛下建议,让你做了‘干办皇城司公事’,仍然负责宫禁,但却是我皇城司派驻的人,行动相对灵活许多。”
“多谢沈提举!”承影心情真是大起大落。
可在哪里都没有在郎主身边好。
“陛下这是要......”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沈不虞看着楚南溪眼睛,拍拍两人肩膀示意他们坐下。
“有聚有散才是人生常态,我现在就有一桩事需要你们留意。今日宗亲去觐见太后,我发现太后看怀宁的眼神不对。”
怀宁长公主?
是野史里写的情节要来了吗?
太后因不愿自己在北狄的经历暴露,而将怀宁长公主指认为假冒,最后,甚至将被贬为庶人、驱逐出京的赵莫离赶尽杀绝。
楚南溪没在沈不虞面前刻意隐藏自己,沈不虞盯着她看了几眼,低声道:“你知道些什么?”
“沈提举,最近宫里有没有收到西北机宜司送来的消息?”
楚南溪决定先验证一下节点。
这个时候,报告北狄西南发生起义的密报应该到了,里面写着太后回归的另一个受害者,信王赵翀。
“西北?似乎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我爹爹说,北狄又出现了义军,打着信王的旗号。”好在是西北,楚南溪爹爹在西北戍边,这么说也没问题。
“信王?信王不是在临安城里待了好几年吗?北狄哪来的信王起义?不过,如果北狄发生这种事,机宜司确实应该上报。
扶光不在,管机宜司的是参知政事杨宁,太后回来,陛下要陪伴太后,从今日起,连续七日休朝......”
沈不虞的眉心渐渐蹙了起来:
楚南溪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件事,北狄的义军,与他说的怀宁有什么关系?难道说,与信王有关系?
他们都是从北狄回来的,包括太后。
屏退左右,沈不虞才问:“是扶光跟你说了什么吗?”
“你知道我们在得知有人造谣夫君叛夏时,为什么能反应那么迅速吗?”楚南溪正好顺着他的话说,
“因为我们做过推测,从北边回来,很容易被人往勾结北狄上联想,所以提前做了准备。怀宁和太后一样,都曾被囚禁于北狄,她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不愿被人知道的共同秘密?”
沈不虞又盯着楚南溪的脸看了很久,这才道:
“你很可怕。”
是现实很可怕,不是我。
沈不虞离开不久,墨阳与承影的调令便到了,让他们休息几日再去报道。离别已成现实,这在相府仆从里也引起不少议论:
只要跻身郎主左右,走上仕途指日可待。
墨阳、承影搬离相府那日,楚南溪傍晚出门前,在前院便看到许应在跟含光套近乎:
“含光哥,十五哥是不是也不回来了?那郎主与夫人跟前岂不是缺了四个人?你看我能不能和二郎一起跟你习武?”
含光本来就不爱说话,这种话他就更不爱说了。
“许应,相公快回来了,你要盯紧大公子别让他贪玩,相爷回来是要考他功课的。”楚南溪扶着春花的手上了马车。
只听许应在车旁笑嘻嘻道:
“大公子现在背书自觉着呢,用不着小的盯。夫人若有别的事,也可以交给小的去做。”
“还真有件事。”
楚南溪打起帘子向秋月道,“你们这两日不是清出些存久了的香药吗?做熏香味道太淡,让许应拿到药房里去打碎,香药碎放香囊里还挺好的,别浪费了。”
“好嘞!”许应爽快答应。
马车缓缓出了相府侧门,楚南溪才问含光:“许应让你教他习武,你怎么没答应?”
“他不地道。”
“不地道?”楚南溪还头次听到含光这么评价一个人,她笑道,“怎么不地道?说来听听。”
“李管事让他去庙里捐香油钱,他偷拿庙里的线香,还说,咱们府里捐了那么多钱,拿他们一把香算不得什么。”
“哦?还有这事?那还真是不地道。”楚南溪若有所思,“李管事知道这事吗?”
“李管事让他还回去,他把香折断扔了。”
楚南溪心里记下这事。
这样的孩子,若是管教不好,可不能再放谢青临身边。
马车停在暗香居门外,楚南溪带着春花走了进去,她约了怀宁长公主在这里见面。
前两日秋闱刚过,参加解试的考生都已离去,暗香居里难得的清静。
园里除了菊花开得正旺,只剩下寂静的秋意。
“楚娘子。”
楚南溪回头一看,正是迟来一步的怀宁长公主。
她快走两步追上来,扶着楚南溪手臂笑道:
“你这大忙人,怎会想起约我来品茶?是暗香园得了什么好茶吗?”
“府里晒的菊花香片而已,只是府里有人刚从汴梁回来,讲了个故事,南溪想说给长公主听听。”
“是护送太后回来的护卫吧?我听说,太后把其中一个护卫,从相府挖到了慈宁殿。”怀宁长公主面不改色,淡然道:
“她惯会夺人所爱的。”
第202章 交底
楚南溪最初被二叔卖到海船上回来,怀宁长公主曾特意请她去长公主府,好言安慰过她。
因此她对怀宁很有好感。
“今日的菊花比秋社那日的早菊,开得热闹多了。”
怀宁从婢女手上的托盘里取来花剪,挑了朵名为“西湖柳月”的长瓣黄色球菊剪下,对楚南溪招手笑道:
“你来,这朵黄菊配你今日穿的黄衫子正合适,我给你簪上。”
“连长公主也笑我是昨日黄花?”楚南溪一边微蹲下身子让怀宁簪花,一边假意伤心道,
“他们回来告诉我,谢相在汴梁遇到了一位北狄女子,唤作完颜倾歌。她是完颜琮的女儿,是专门来照顾太后的。”
“完颜倾歌?”
楚南溪怀宁的手顿了顿,才继续替她簪花,拍拍她的肩笑道,“好了。完颜倾歌是个奴婢生的女儿,却偏又心高气傲,处处想跟她的嫡姐比。
说起来北狄的贵族女子也同我们一样,都是联姻工具,我对她们始终很不起来。”
怀宁并不知楚南溪是韦太后与完颜琮关系的知情者,这才对楚南溪侃侃而谈。
而她对完颜倾歌的了解,也让楚南溪肯定了野史上的说法,她因知晓韦太后在北狄的一切而丧命。
“不过,你要小心哦!”
怀宁回头俏皮道:“完颜倾歌在燕京,可找不到如谢相这般英俊倜傥的男子。”
“在临安好找,长公主怎么没看上一个?”楚南溪说着话,是因为怀宁今年十八,她在北狄时,还是个未及笄的孩子。
哪知怀宁的眼神却暗淡下来,她低声道:
“但凡我可以,我都会毫不犹豫穿上战袍打去北狄,杀了他们那些畜生!
谢相做的一切战时措施我都能理解,他是朝廷里唯一真心想北伐的文官,我愿意付出所有来支持他,虽然......我的所有也并不多。”
楚南溪愣住了,她的眼里起了雾。
六年前,怀宁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她是鼓起多大的勇气,才得以逃回大夏,而连个孩子北狄狗也没放过。
“都是过去的事了,我都不哭,你哭什么?”怀宁拉起她的手轻轻摇了摇,仰起下巴笑道,
“真希望自己是男儿身,再不用被困在这里。”
“长公主有没有想过改名换姓逃出去?”楚南溪忍不住在她耳边低声道,“离开临安,不做公主,做一名战士。”
“改名换姓逃......”
怀宁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害怕曾经历过的那种颠沛流离,只想躲在“公主”这层坚硬的壳里。
皇兄对她很好,连自己不想嫁人,皇兄也由着自己。
她从没想过要逃。
“可我除了用膳、睡觉,什么也不会,能逃到哪儿去?自己不能立足,难道逃出去还是要走嫁人的路?”
那干嘛要逃?做个单身公主不香吗?
两人拉着手,在荷花池边逛着,楚南溪突然问怀宁:“我听说,在迎太后之前,有人质疑过,太后在北狄十年,还配不配以先帝未亡人身份封太后,长公主,你怎么看?”
“配不配......”怀宁呼吸一滞,牵着楚南溪的手攥得紧紧的,“真有人这么质疑?他怎么敢......”
楚南溪郑重点点头:
“后来被陛下强压下去,还把太后年龄增大十岁,表示她不会对先帝不忠。可你知道,但凡用陛下年龄与先帝年龄反推,太后这个年龄最经不起推敲。你说她怕不怕有人知道真相?”
“可我不会说......”
怀宁不禁脱口而出,又瞪着楚南溪硬生生把话吞回去。
楚南溪坦然的看着她,怀宁疑惑道:“你、你也知道对不对?”
“对。”楚南溪肯定的点点头,紧了紧两人相握的手,“是完颜倾歌自己说的,她说,她还有两个弟弟。”
“她全都说出来了?”
怀宁毫不怀疑,毕竟刚才是楚南溪先提起的完颜倾歌。
“我们俩都不安全,可长公主更甚。”楚南溪话说到这里,剩下就让怀宁自己去理解了。
怀宁长公主终于抬起头,对楚南溪苦笑道:“知道了,我会回去好好想想,如果有需要,我会去找你帮忙。”
两人各自点了几盆园子里培育好,用来售卖的菊花,在暗香园门口分了手。
春花虽没在跟前,但也知道小姐在和长公主商量很重要的事,不禁叹气道:“不知姑爷几时能回?姑爷不在,总觉得府里少了主心骨一样。”
“应该能回来过中秋吧。”
楚南想了想,高兴道:“含光,去南市,咱们去买些食材回去做十馅月饼,等相公回来,只有猜中了才让他吃。”
临安城有南北市,南市的奇珍异宝、珍馐美味更多些,而北市更平民化,东西也便宜很多。
楚南溪和春花挑挑拣拣,不知不觉,含光手里提满了大包小包。
忽然,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一晃而过。
楚南溪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那人进了一家卖奇玩的小店,楚南溪贴着门框往里看,这才看清,在里面选东西的人,竟然是那日在九龙寨扬长而去的马立春。
他怎么会在这儿?
楚南溪和春花接过含光手里的大包小包,交代他几句,两人便先回府了。
回到相府,正好碰见许应兴高采烈的回来,看见楚南溪下车,赶紧过去邀功:“夫人交代的事,小的都办好了!”
他将手里提着的一个小布袋递给春花,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吊钱,嘻嘻笑道:“夫人请看,小的不但让姐姐们有香药装香囊,还赚了一笔。”
“哦?不是拿香药去打粉吗?怎么还有钱赚?”
楚南溪接过那布带,打开来闻闻,却不是先前过期的那香药味道。
许应忙解释道:
“我拿到香药铺里,那掌柜说,咱们的是好东西,虽然味道淡了,但品相还很好,问愿不愿意卖给他,他加香精,还能卖个好价钱。
所以我把香药卖了,又买了普通装香囊的香药粉末,这种拿香药头头尾尾打的粉,便宜!中间还赚一笔。”
“是哪家铺子,这么没诚信,我们以后要避避雷。”楚南溪皱眉道,“这次就算了,下次再不能做这种帮着人家造假的事。”
许应没等到想象中的夸赞,心头一凉。
讷讷告退,不敢再看楚南溪。
第203章 双肩包
没过多久,含光回来了:
“马立春从铺子里出来,就去了一个叫‘千人坊’的作坊,那里有工匠给人做犁耙、耧车、翻车等各种工具,表面上看并无可疑。
我又转回南市奇巧阁问了问,马立春在那里买了三个不同款式的罗盘,有水罗盘、青铜风水罗盘,还有个什么什么旱罗盘。”
“他学机关术,去做农具算是大材小用,罗盘也是常用东西。”楚南溪转着手里的茶杯,喃喃道,
“可我怎么就觉得他不正常?你让暗影社去打探打探。”
“夫人......”含光欲言又止,“我在千人坊还看到了表小姐......李茵。”
“李茵?”
楚南溪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自从林氏母女搬到城北小宅子去住,她就再没关注过她们,至于谢晏每个月给姨母林氏的家用,在账上都有流水,一直没有变化。
有房有钱,她们生活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生活富足,节省一些,还能为李茵攒下一笔嫁妆。
只是李茵心高气傲,不知会看上谁。
“她去那里做什么?”
楚南溪对她的生活不了解,只不过觉得她和马立春两个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居然凑到了一块儿,有些不可思议。
含光摸摸后脑勺,也不是很肯定:“看样子,她像是那里的店主妇。”
“店主妇?她成亲了?”秋月立刻大惊小怪的叫出声来。
李茵当时在相府,给大家的印象就是心高气傲,非皇家不嫁,连表兄谢晏都是她不得已的选择。
放眼临安,还有谁能配得上她?
怀宁长公主赵莫离,与楚南溪分别后,心事重重的回到长公主府里,刚下马车便看见个脸生的内侍,手拿拂尘、一脸严肃的等在前院。
“怎么不请内侍进去?长公主府连这点礼数都没有了吗?”
怀宁假意责备陪着站在院里的管事,以掩饰自己胸膛里那擂鼓一般的心跳。
“是臣要在这里等大长公主的,不怪他们。”内侍微微颔首,站直身体,打着官腔唱到,
“太后口谕:宣怀宁大长公主觐见!”
天哪,这也太快了。
怀宁心慌意乱,只笑道:“还请内侍先行一步,怀宁刚从外面回来,稍事更衣,便进宫拜见太后。”
内侍也不勉强,微微颔首,便先行离去。
她快步往自己寝殿走,低声对身侧的宫女翠心道:“你一会别进宫,悄悄收拾些值钱细软便服,在府里等我。”
“啊?哦......”
翠心虽吃惊,但也不敢多问,照怀宁的话,让翠柳、翠玉陪着长公主入宫,自己则在寝殿悄悄收拾起来。
大长公主每月供奉多是实物,陛下的赏赐也以实物为主,金银铜都有一些,只是装在包裹里很沉。翠心不知长公主遇到什么事,但既然要收拾细软,必定是要出门。
金银很沉也要带。
翠心忽然想起,曾叫绣房帮做了一个双肩背包,那种背包背在身上手还能腾出来做事,尤其是双肩受力,可以背很重的东西。
“翠竹,去绣房找徐丽娘拿我的双肩背包,若是花没绣好也帮我拿回来,就说等着用,下次再绣。”
小宫女翠竹应了,到后院去找徐丽娘。
针线房、绣房两处在后院连着。长公主的衣物做起来精致,工期也长,若是做朝服礼服,更是几个人要花上半年才做得完。
“咦?怎么不见徐丽娘?”
翠竹在绣房门口探头探脑往里看了两圈,没见到要找的徐丽娘。
有人笑道:“翠竹姑娘,你找那个话痨,得往有人声处找,我们这里都忙着呢,没工夫与她搭话。”
翠竹只是来拿双肩包,而且绣好没绣好翠心姐姐都要。
她索性走到徐丽娘的工位上自己翻。
坐旁边的绣娘笑道:“翠竹姑娘找什么,我们替你翻翻。”
“找个双肩包,翠心姐姐着急用,说是绣好没绣好都拿回去,你替我找找,回头跟徐丽娘说一声完事。”
那绣娘果然起身替翠竹在一堆绣品里翻找起来,很快抽出一个麻色双肩包,上面绣花只绣了个开头,针线都还插在上面,只没有绣绷,看样子,近期她也没打算绣。
“我替姑娘铰了吧,也就只开了个头,留着难看,回头再拿来绣也不费事。”那绣娘好意道。
翠竹看着也是,留着那半片花瓣确实难看,便同意让那绣娘铰了去,拿着双肩包匆匆走了。
那绣娘等翠竹离开,才对别个歪嘴嘲笑道:
“徐丽娘仗着自己有点本事,除了长公主的活,其他的一律能拖便拖。连翠心姑娘也是这待遇。”
“什么本事?比我们也强不了多少。”有人嗤之以鼻道,“嘴强罢了。之前说自己认得相府里的楚娘子,昨儿太后回来,她又说认得太后侄女韦嫔,贵人认不认识她都不知道,净往自己脸上贴金。”
“楚娘子可是亲口否认过,人家只认识沈丹娘,根本不认识她!”
“她说——沈丹娘是她同乡——这不就拐弯认识了吗?”那绣娘拖着音调说完,大家都笑了起来。
笑声中,徐丽娘满脸狐疑的走进来。
一眼就看到自己东西被翻动过,忙翻了翻,少了个压在下面的双肩包,忙问道:“你们谁翻我东西了?”
“刚才翠竹姑娘过来翻的,人家翠心姑娘等着要用。这活你接过去多久了?有时间去针线房唠嗑,就没时间替姑娘赶几针?”那绣娘幸灾乐祸道,
“翠心姑娘可是咱们府里一等一的姑娘,你连她都敢怠慢,就等着长公主给你好看。”
“谁说我怠慢的?我都绣一半了......”徐丽娘狡辩道。
可把那绣娘气坏了,冷笑道:“绣一半?你是花瓣只绣了一瓣吧?我都替你铰了。”
“铰了?你凭什么铰我绣的花?”
“就凭它只有一瓣!”那绣娘说完,其他几个绣娘都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徐丽娘把手里的绣品往桌上一扔,气哼哼的往外走:
“我找翠心姑娘去!我可不像你们,动起手来不过是一两个时辰的功夫,看我今日我便帮她绣完了事。”
“哈哈哈哈!”
徐丽娘人还没走出绣房,背后便传来大家嘲笑的声音。
她紧赶慢赶,走到长公主寝殿也没追到翠竹,上了连廊,殿内一点声音都没有,徐丽娘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
“翠心姐姐,你这是要干什么?”
徐丽娘听出,问话的便是来拿双肩包的翠竹。
“没什么,你忙你的去,我闲着没事,替长公主整理整理衣橱。”翠心的声音传来。
“那双肩包我放这儿了,花还没绣,已经在包打了样子,难看死了。”翠竹忍不住发牢骚道,
“双肩包被压在下面,徐丽娘根本没打算替你绣!”
“没事,难看不耽误使用。”
“翠心姐姐是要出门吗?”
“不出门。你去吧。”
徐丽娘藏在拐角处,听那小宫女边往外走,边小声嘟囔:“不出门要什么双肩包?骗人。”
怀宁长公主要出门?!
第204章 告密
徐丽娘慢慢往后院走。
她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刚才宫女翠竹说的话:
“不出门要什么双肩包?骗人!”
长公主又没嫁人,会出什么远门?别是要跟男人私奔了吧?徐丽娘八卦的心蠢蠢欲动,迅速把想得到的男人都排查了一遍,不对,好像长公主就是和信王有些交往。
徐丽娘脚步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个关于怀宁长公主的传言:
怀宁长公主不成亲,是因为在北狄早就有了相好。
“怀宁长公主从北狄而来,别是个北狄奸细吧?!”徐丽娘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差点被北狄奸细卖去北狄,加上这几日使团人人勾结北狄的消息满天飞,她这么联想看上去也很有道理。
“不行,我得去告诉韦嫔!”
刚才绣娘们笑她称自己认识楚娘子、韦嫔都是假的,证据就是楚娘子亲口否认过。
可认识韦嫔却是真的。
七日前,皇后带着嫔妃们拜见回归的韦太后,后妃们各自献上见面礼,韦嫔送给姑母韦太后的礼物,一条镶红宝石抹额,上面的满花刺绣就是她帮忙绣的。
小小一条抹额,上面却要绣满仙鹤松柏、朝阳云霞,加上满底的长寿花纹,海螺壳里做道场,整整花了她一个月的精细功夫。
所以,她哪有功夫替长公主的宫女绣双肩包?
徐丽娘也不回绣房,转身去了南市的牡丹绣坊。牡丹绣坊是韦家的生意,她就是在那里,认识了没进宫前的韦嫔韦瑰。
徐丽娘正在往南市走,怀宁长公主已出宫回了长公主府。
楚南溪的怀疑是对的。
怀宁心里拔凉,因为刚才韦太后单独见她,竟然只字未提她们同在北狄亲王府的事。
不提,是希望这事是个秘密,最好没人知道。
可只有死人才能为她保守秘密。
“翠心,我得和你交个底。”怀宁看了看翠心收拾的包袱,里面有个小包袱是她自己的换洗衣服。
“太后可能要杀我,我得离开临安,你和我一起走吗?”
“奴婢和公主一起走!”
翠心很坚决。
她是长公主身边的掌事大宫女,长公主回大夏这六年,有什么事不经她手?若公主有必须死的理由,她九成九逃不了干系。
“好!一会儿你叫翠玉去相府给楚娘子传话,再让马车送我们去暗香园等她。包袱装在刚才搬花回来的花箱里,那本就是暗香居的花箱,送回去很合理。”
怀宁定了定神,对翠心又像是对自己说:
“别慌,从北狄都能逃回来,还有什么比那里更可怕的?”
翠心叫来翠玉和她一起搬花箱,翠玉去相府传话,马车则带着她们再次去了暗香居。
花箱里的包袱托给莫掌事保管,马车也打发回府,怀宁则带着翠玉去了暗香居大门对面的醉茶楼,要了两碗醉茶,边吃边盯着对面。
“长......小姐,”
翠玉小声道,“别吃里面果子。”
醉茶就是把橘子、林檎、桂皮、丁香、香橼和茶叶放到葡萄酒里同煮,将酒味、果味、茶味混合在一起,会成为很特别的酽香。
而那些茶底水果,煮过已经无味,一般是不吃的。
怀宁太紧张,以至于手和嘴在做什么,完全凭它们各自本能,脑子已无暇去管,她的失态让经过的茶博士都多瞟了两眼。
“翠心,我们这一走就回不来了,你不后悔吗?”
“有什么后悔的?翠心能从宫里出来,不用老死宫中,翠心就已很知足,现在能够离开,过更自由的生活,简直是梦里才有的事。”
翠心正凑在怀宁耳边说着,忽然皱眉道,
“咦?那不是翠柳吗?她怎么来了?”
翠柳坐小驴车来的,后面还跟着两个御前卫,三人匆匆进了暗香居,没过多久又匆匆离去。
“是来找我们的?”
一辆车行的乌篷马车停在暗香居门外,下来的人她们认识,是楚南溪身边的春花。
翠玉赶紧追过去,而怀宁则悄悄向那辆乌篷马车走去。
“怀宁……”
楚南溪刚开口就被怀宁打断:
“我叫赵莫离,爹爹给我取的名,以后就叫我莫离吧。”
“莫离,她已经……”
“对,我刚回到府里,便召我入宫,两人独自面对,她却只问了我回大夏后的情况,对北边只字未提。我感觉她很疏离,明明在北边对我还很照顾,我几乎将她当做自己的母妃。”
莫离声音都有些颤抖,两只手攥成拳头,并排放在自己腿上。
楚南溪将她的一个拳头握在自己掌心,含笑看着她:“可我们还是早了一步对不对?”
春花和翠玉上了车,翠玉带着哭腔道:
“小姐,翠柳故意留了话,说小姐被削夺封号,贬为庶人......翠柳说出这话,还被御前卫打了一棍......”
为何会这么快?
太后今日才同她单独见面,至少她还要假意质疑,赵祁也不会不见怀宁求证,便直接削夺封号。
本来至少还有一两天时间,那莫离已从容走远。
她们不知道,是长公主府里的绣娘徐丽娘去向韦嫔告密,才使得太后连装都不装,直接动手。
马车缓缓动起来,只走了三五步,戴着笠帽遮挡面容的俞九郎鞭子一甩,马儿加快速度,带着她们往余杭城门跑去。
余杭城门在城北,舍近求远,是楚南溪做了最坏打算。
经过钱塘门时,已见有快马本来找守将。
车上只剩莫离与楚南溪两人,路上她们已换乘相府马车,赶车之人也成了早等在路上的含光。
俞九郎用车行的租车带着春花、翠心不显眼,与她们分头而行。
“含光,巡城司必已接到搜查指令,我们车速不能太快,越快越容易引起注意。”楚南溪隔着车帘交代含光。
车里的莫离已换上婢女服饰,楚南溪还在她嘴角点了个很大的痦子。
车到余杭门,这里出城已经排起长队,显然是收到命令,要防长公主出城。
含光年纪虽小,但跟在谢晏身边耳濡目染,他只是不爱说话,不是不会说话。
只见他带着不耐烦的口气,驱赶着马车前面挡路的人:
“相府办事,闲人避让!再不躲开,当心吃鞭子!”
“啪”的一声响鞭甩在车辕上,这是墨阳的招牌动作,含光学了个十足。果然,鞭子唬人的响声,让人很容易联想到抽在身上的痛。
排队的人让出路来,相府马车一路来到出城门的关卡前。
两个御前卫挡住了马车去路:
“停车检查!”
第205章 追赶
马车在余杭门前,被两个御前卫拦下。
站旁边的傅元枫忙上前掀了帘子,见里面坐着楚南溪,另一人身穿婢女服饰,却神情紧张、略显不自然。傅元枫不露痕迹与楚南溪交换眼神,回头向御前卫道:
“是相府楚娘子及婢女,无可疑。放行。”
快马抵达各城门的,都是见过怀宁长公主的近侍,此时拦于马车前的御前司都虞候马亮,就是其中之一。
“慢着!”
马亮皮甲手刀齐全、三十出头,一幅精明算于的样子,他一手叉腰一手拦车,轻蔑道,
“本都虞候奉旨搜查反贼,相府马车又怎样?谢相逾期不归,尚不知是功是罪,谁许相府马车在此耀武扬威?”
他的态度颇为异常,这让楚南溪有种不祥预感:
今日是太后回銮休朝七日、恢复早朝第一天,大殿上定是出事了!
莫离看看楚南溪,她不想拖累相府,正要起身出去,却被楚南溪按了回去,只隔着帘子向外道:
“含光,把帘子掀开,让他们检查,我就不信,我相府的马车上,他们还能搜出反贼来。”
含光依言将车帘掀起一小半,马亮看到里面确实只坐着两人,正对车门坐的是楚娘子,侧坐着她的侍女。马亮正待上前看清楚,脸刚伸到车帘外,便被一张官家画像顶了出来。
“御、御容!”
“见此御容,如朕亲临。马都虞候,还不跪下?我就是想让陛下看看,他的御前卫耀武扬威的样子。”
楚南溪将御容怼在马亮脸上,马亮大惊失色,只得惶恐跪下。楚南溪声音清越,字字振聋发聩:
“相公迟迟未归,那是他用命在为国分忧,为同袍赢得逃脱时间,是功是罪,自有青史评判。有他在前线与敌周旋,才有你在后方坐拥安宁,你有什么资格说他?”
“是、是……”
“车上只我与婢女二人,你们业已看清,还有什么要查尽管查。不过你记住,今日冒犯我的话,我每个字都记得,不怕将来与你对簿御前。”
楚南溪义正言辞,那副御容占了小半幅车帘的又一半,马亮还不敢抬头直视御容,就算想看,他也没这个胆,忙讷讷道:
“查、查过了,没有反贼,放行、快放行!”
车帘被放下,直到感觉马车出了城门加速快跑,坐得笔直的楚南溪这才松软下来,长长出了口气。
“南溪……”
楚南溪抬抬手中御容,对满脸歉意的莫离笑道:
“算是你阿兄送你一程。”
“不是他,是你。”
莫离哭笑不得,刚才真是惊险,马亮她再熟悉不过,纵然她下巴上画了个痦子,但只要马亮细看,定会认出是她。
楚南溪卷好御容,假装轻松道:“还能用一次,可别丢了。”
“南溪,是不是谢相出了什么事?马亮这个人惯会见风使舵,他不会无缘无故跳出来得罪相府。”
莫离认识马亮,她的感觉更直接,不禁说出自己猜测。
“不知道。不过我的感觉和你差不多。好在我们已经出城,先去余杭县城外十里亭与翠心碰头。她拿着你的全部家当,可别让她卷款跑了。”
楚南溪故意装出轻松的样子。
莫离留下自身难保,更别说相府有事她能帮忙,还是先把她高高兴兴送走,就算有天大的事,她也要将相府撑到谢晏回来。
“前面马车站住!巡检司临检!”
趟过眼前的小河就是余杭县地界了,没想到在这里还遇到一队临安府巡检司巡检小队。
这队巡检司骑兵小队共有十人,为首的竟是老熟人朱建仁。
朱建仁当初在赵府尹赵世策手下任兵马钤辖司钤辖,手下二千多兵马,是帮助赵世策走私的主要力量,在临安府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谢晏夫妇扳倒赵世策,他手下一帮人虽不至于送命,但大多贬官的贬官,外放的外放。
朱建仁就这么从一个手下有五个兵马指挥使的五品钤辖,成了巡检司的一个外城九品巡检,连他自己算在内,也才管着十人。
这落差,至今他还时常认为这是噩梦未醒。
此时,在这荒郊野岭与相府马车狭路相逢,别说是有抓庶人赵氏的任务在身,就算没任务,他也要给相府找点麻烦,为自己出口恶气。
含光也认出了临安府曾经的钤辖朱建仁,当时赵世策北市砍头,他坐在一颗大树上看热闹,欢乐的人群里一丁点悲伤都那么明显,在他坐着的树下,偷偷抹泪之人就是朱建仁。
“夫人!是临安府朱钤辖!”
含光说着朱建仁的旧官职,是怕楚南溪对不上号,想不起他是谁。
楚南溪心里七上八下,朱建仁这个老狐狸,他同样认识怀宁长公主,他曾见过自己在将军府使用御容,就算在他身上再用一次,也未必能震慑到让她们脱逃的效果。
看来,只能硬拼了。
楚南溪从车顶缝隙摸出一把匕首,塞到莫离手里,笑道:“朱建仁做的恶可不止走私,你就当为民除害,不必手软。”
“什么人?去往何处?”
朱建仁假装没认出相府马车,公事公办的样子,手一挥,几个巡检散开,将马车团团围住。
“全都下车!巡检司检查!”
楚南溪撩起车帘,露出半个身子,诧异道:
“朱巡检?怎么是你?出来散个心都会遇见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谢相夫人,你不知道我为何在会这里?这一切,都拜你所赐!”
朱建仁见楚南溪露面,狞笑道,“本官奉旨搜查庶人赵氏,赵氏与夫人交好,本官怀疑她就在你车上!给我搜!”
“相府马车,谁敢搜!”
楚南溪一掀帘子跳下马车,含光见状,知夫人要动手,也从前座跳下,摸了根铁尺护在夫人身侧。
“庶人赵氏是谁?我不认识。”
楚南溪向朱建仁步步逼近,冷笑道,“我不认识的人,朱巡检却说与我交好,还借机要搜我的车,是不是想公报私仇?”
朱建仁见被揭穿,也不慌张,上下打量着楚南溪,阴恻恻笑道:
“谢相夫人不会是又要拿御容出来吓唬人吧?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今日,我朱建仁公仇私仇一起报,不但要搜你的车……
还要搜你的身!”
楚南溪“唰”的将铁骨扇打开,在胸前轻扇两下,嘴角勾起个决然笑容,吐出两个字:
“你敢。”
第206章 卿卿,我回来了
“哈哈哈……”
朱建仁仿佛听到建兴以来最好笑笑话,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这荒郊野岭......啊!”
“这荒郊野岭,杀你也就杀了!”
楚南溪等的就是他仰头大笑,朱建仁身穿皮甲,戴着头盔,直接袭击面部胜算太小。
楚南溪左手捏着的乌铁箭,狠狠划过他因仰头大笑而露出的脖颈,朱建仁吃痛,捂住脖颈边退边叫:
“杀了反贼!杀了他......们......”
脖颈靠近心脏,麻药很快生效,朱建仁脚一软,瘫倒在地。
在夫人出手之时,含光也已出手。他的目标是朱建仁身后的两个巡检,可这两个人虽然下马,却站在马头旁边,等于多了个阻挡。
含光飞出手中铁尺,出其不意砸到左边巡检面部,人已冲向右边跟他隔着马的巡检。
见朱建仁中招,右边巡检没注意冲过来的含光,只顾拔出手刀去砍楚南溪。
楚南溪见含光已到,毫不犹豫将手中扇面甩掉,铁扇骨像一排锋利铁刺,旋转着向那巡检飞去。
这招她练了好久,这是第一次实战,效果拔群。
那巡检惊慌中举刀去挡,含光一撑马背,双腿已经从天而降,将正在试图抵挡飞来扇骨的巡检,踹出两丈开外,含光落地正好捡起他掉落的手刀,一刀结果了他性命。
“保护莫离!”
楚南溪只喊出一句,骑着马的巡检举刀赶到,这个距离足够楚南溪抬起手臂。
“咻!”
袖箭直射那巡检面门,也不知射中哪个部位,他捂脸大叫时,楚南溪已等着捡他晕倒时掉落的刀。
含光此时手中有刀,初生牛犊又连连得手,根本没把剩下几个巡检放在眼里。他奔向马车时,正有一巡检弯腰钻入马车。
莫离尖叫着将匕首刺向那巡检,却只划破他胳膊皮肤。
车上巡检大叫:“长公主在此!”
一听车里正是他们要找的钦犯,外面剩下几个兴趣缺缺的巡检全都振奋起来:“杀了他们!带赵氏领赏去!”
狄夏之战十年,生死贵贱早被这些兵痞看破。
上司朱建仁倒下,未必能让他们去拼命,但眼前利益绝对是吸引他们趋之若鹜的动力。
楚南溪暗叫不好。
她之前赌的就是,出其不意干掉朱建仁,那些兵痞与楚南溪无冤无仇没好处还会惹麻烦,不但不会卖命杀她,反而会掉头回去报告。
那他们就能暂时脱险。
至于朱建仁“非礼”自己,被自己错手杀死,对于楚南溪来说,要脱罪根本不是难事。
可一旦赵莫离被发现,形势就不同了。
生擒赵莫离,能够让他们发财升官娶老婆,更是为杀窝藏逃犯的谢相夫人找到了理由。
那上车巡检背朝后,倒退着要将赵莫离拉出马车,被赶来的含光一刀刺入,可他用力过猛,刀从背后刺穿后,一时半会竟拔不出来。
一个巡检骑马赶到,之前被含光用铁尺砸晕的巡检也爬起来,提刀冲向马车旁的含光。
少年郎急了,一脚踹向卡着他刀的死巡检,拔出手刀向两个扑来的巡检格挡。
死巡检倒在车厢口,堵住赵莫离的路,她推了半天,才拉住楚南溪伸来的手逃出马车。
就迟了这么一会儿,四个看着赵莫离垂涎三尺、志在必得的巡检已经包围上来。
含光被两人围住,本来他就年纪偏小,久斗必然吃亏,此时能不占下风就已耗去他全部精力,根本无法支援楚南溪。
楚南溪只剩下一支袖箭,他们现在有了防范,袖箭大概率发挥不了作用。
她与赵莫离手上有一把刀、一把匕首,在这几个牛高马大的巡检骑兵面前,犹如小娘子拿着绣花针,尖是尖,就是没什么杀伤力。
楚南溪心里已看不到翻盘的希望。
若只论自己逃走,刚才撂倒朱建仁,趁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就是最好机会,她和含光可以夺马而逃,不至于坐以待毙。
可她不会丢下赵莫离。
刚才没走,现在更不会。
赵莫离更是绝望,既然回去是死,还不如现在死得痛快,这些兵不会杀自己,他们还要留着自己的命回去领赏。
那就赌命!
赵莫离看了身旁的楚南溪一眼,双手握紧匕首,着向离她们最近的巡检冲去,口中叫到:
“南溪快走!他们不会杀我!”
“莫离不要!”
楚南溪知道,赵莫离这是用自己的命在为她争取上马的机会,可这叫她如何忍心走?
巡检们有了戒备,已不像之前那几个没防备的那么好对付,看见莫离冲来,不等她靠近,手起刀落,一刀刺在赵莫离肩上,这里刺不死人,但又让她无法抬手行凶。
上面只要活的庶人赵氏,又没说不可以伤。
“莫离!”
楚南溪冲过去,抱起倒在地上的赵莫离。
含光那边本就疲于抵挡,一分心,他背上也被砍了一刀,鲜血立即染红衣衫。
“谢相夫人,你们窝藏逃犯本就是死罪,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一个巡检不怀好意道,“你让我们哥几个快活快活,也叫我们尝尝相公夫人滋味,我们便放走你和那小子,你看如何?”
“哈哈,我早想说了,怕你们几个不同意。”另一个仍骑在马上巡检也笑道,
“刚才我便诧异,谢相夫人如此年轻貌美,怕不是假的。若能尝尝当宰相的滋味……我同意放人!”
教坊司里常有官员家罪妇,越是高官妻女越最受嫖客欢迎,他们便是这种“我也做做高官享受”的心理,尤其变态。
楚南溪宁死也不会受这种侮辱。
她站起身来,笑着朝那想尝尝宰相滋味的巡检走过去,抬手便向他贴在马肚子上的腿砍去:
“先叫你尝尝我刀的滋味!”
“啊!”
那巡检应声倒地,却不是因为腿被砍,而是背上插着一支箭!
“咻!咻!”
又有两支箭飞来,马蹄声渐近。
“卿卿!”
谢晏声音传来,楚南溪以为自己临死,听到的是幻觉。
“咻!”
又一支箭越过谢晏,直射围攻含光那巡检的后心。
“卿卿!我在!”
谢晏飞身下马,将仍拖着刀站立,痴痴望着他的楚南溪紧紧搂进怀中。
“宝宝?”
楚南溪如在梦中。
谢晏怀里有她熟悉的味道,他低头反复吻她鬓角额头,柔声道:
“卿卿,是我。我回来了。”
第207章 宝宝,我们来日方长
谢晏后面,还跟着位鲜衣怒马少年郎,正是他一箭射死那个“要尝尝宰相滋味”的巡检。
“这位是李少将军李云。我们入余杭门时,傅元枫告诉我,你和长公主已经出城,我们之前走的是小道,否则早该遇上,还好没出事……”
谢晏一阵后怕。
他紧紧抓着楚南溪手腕,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那般。
“师娘,你也有把铁骨扇?难怪我求了半天,师傅也不肯把他那把给我。”
李云手里拿着那把铁扇骨和抛出去的扇面,就连那两支乌铁箭也被他捡了回来,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师娘,你就是靠这些武器撂倒几个军汉?”
楚南溪笑道:“只要能助我打倒敌人,就是好武器。”
跟着李云来送谢晏的还有三人,大家很快把那些巡检兵搜了一遍,又把昏迷的朱建仁和被铁尺砸过脸那位巡检的尸体,分别绑在马背上。
“不是死了吗?怎么还要带他走?”含光有些不解。
“带走两个,最大嫌疑首先就会指向他俩。路上再想办法让人看见活着的朱建仁,坐实他杀人潜逃。”
谢晏将楚南溪抱上马车,自己坐在车前,一行人很快过了小河,进入余杭县界。过河前,谢晏从怀里摸出块北狄兵的铁腰牌,扔在河边显眼空地上。
他们没进县城,到城外十里亭与俞九郎换了马车,一路奔天目山而去。
萧云旗见到谢晏、楚南溪的时候,已是次日清晨。
“萧云旗,快叫我阿兄。”楚南溪焦急冲他喊,“车上有病人。”
昨晚伤势恶化的不是被砍了好几刀的含光,而是肩膀被捅了一刀的赵莫离。
楚北川在秋阅后,便和萧云旗一起回了天目山。
他还来不及问妹妹怎么回事,就看见车里躺着的永宁长公主。
赵莫离昏睡着,身上发热,包扎的伤口也还在渗血。楚北川二话不说,抱起赵莫离便往庄子里去。
“她是谁?”萧云旗不认得长宁长公主。
“我表姐。”
赵莫离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楚南溪没打算告诉萧云旗实话,
“家里比她嫁给一个快死的老头,她和丫鬟拼死逃出来。可也不能长期藏在相府,这才把她送到你这里。回头给她们换个假身份,让她们在乌云都里打杂。”
“好,这事交给我。”
萧云旗这次去参加秋阅,不但为自己挣了品级,还给乌云都带回新的军队番号。
谢晏听说后,沉吟道:
“陛下大概想亲自管理乌云都,它脱离机宜司是迟早的事,我本想回来便将它划入北军管理,李云跟着我回来,便是为了这件事。
看现在这情形,已经来不及了,陛下动手更快。”
“你是说,我们成了皇帝的拱卫部队,而不是北伐灭狄?那不行!我们投军就是为了报仇,谁耐烦保护你们皇帝。”
萧云旗的话,立刻得到旁边北戎人的响应。
延德老爹却道:
“现在离北伐还有一段时日,让谢相避避风头也好,他手上权力太大,再有支自己把控的部队,哪怕只有几百人,对于皇帝来说,那也是极其危险的。”
“老爹说的没错。”谢晏点头道。
路上楚南溪已将可疑之处告诉他,两人暗戳戳商量,确切消息没回来之前,先待在天目山。
“如果要出事,我怀疑会是曾庆方,他对我派邓谦送太后先走极为不满,虽不能证明他与魏荃暗中勾结,但此人贪得无厌,极易站到我们对立面,要早做打算。”
谢晏离京数月,临安皇城内外暗中不知发生多少变化。
看屋里气氛沉闷,楚南溪故作轻松道:
“萧云旗,你不是说已经有二十多匹马确认已经怀孕了吗?快带我去看看。”
萧云旗脸上有了笑容:“我们给怀孕母马单独建了马房,今年冬天就有小马驹了。”
“西域马有没有弄到?”
“刚来两匹母马,不过有些年纪了,不知能不能怀上。”
李云惊诧道:“你们还能自己繁殖小马?怎么做到的?北狄对种马把控严格,别说公马不上战场,就是走私都弄不到。”
几个人跟着萧云旗去了新马房。
正在看母马,楚北川也过来了。赵莫离服了药已经稳定下来,含光体质好,刀伤处理后基本没多大问题。
赵莫离和翠心留在庄上,方便楚北川照顾,楚南溪则跟着谢晏去了汤泉边的木屋安顿下来。
天目山的秋天,美得不像话。
汤泉不远处便是他们种的紫花苜蓿,就跟余杭门外种的紫花地毯是同一批种子。
过了中秋,花期便要结束,紫色小花都争相开出今年最艳丽的样子,等待着孕育出新生命。
“今年山下收集了新种子,明年就能让山里的牧场上开出一大片。”
楚南溪拉着谢晏的手,迎风奔向那一片紫色花田,她的笑容与谢晏夜夜在梦中所见一模一样。
两人倒在紫花草地上,谢晏的唇带着急不可耐的侵略覆盖过去,楚南溪只觉有个巨大的漩涡快要将她吞噬,她试图推开谢晏,话不成声:
“回去再说……在外面呢……”
谢晏含糊道:“这里没人,再说亲亲自己妻子不犯法。”
“我倒是不介意,可这里是建兴十年啊,古董先生。”
楚南溪翻身跳起来就往木屋跑:“看我们谁先跑到!”
紫花苜蓿很快忘了这两个人,他们消失在木屋里。昨晚一直在赶路,两人止于不被人知的亲吻,现在终于能够单独相处,压抑已久的情绪仿佛决堤洪流宣泄而出。
“卿卿,你为何不守信用?”
“嗯?我没有。我每天晚上都有梦……”
谢晏的唇重重吻了过去,再不是春雨润物,而是随时将人吞没的狂风暴雨,楚南溪闭上眼睛,任自己在迷乱中沉沦。
分别时的相思有多浓,此刻便有多灼热。
“宝宝,我们来日方长......”楚南溪软软的倒在被褥上,侧着的半张脸泛着红晕。
谢晏轻轻伏在她背上,伸手过去与她十指紧扣,亲吻她耳垂:
“我要来日方长,也要朝朝暮暮。”
第208章 观潮节
清晨的山涧与鸟儿一唱一和。
楚南溪还睡在床上未醒,谢晏已穿衣出了木屋。
“你伤还没好,怎么不多休息?送信也该叫别人来。”谢晏看着两月不见的含光,让他独自护着相府,似乎逼着他长大不少。
含光有些脸红,不是不能让别人来,只是别人都说怕打搅郎主早操。
只是早操为什么怕打搅?他在府里,天天都带着谢昶从卯时初开始早操,经常有人在旁边来来往往,也没怕被打扰。
“是暗影阁有消息来。”
含光见谢晏说话小声,他也压低声音道,“昨日相府书房被操,御前卫在书房里找到一封完颜谅给郎主的劝降信。”
谢晏蹙起了眉:“只是抄了书房?府里其他人有没有事?”
“就只动了书房,府里人不能随意进出,暂时没事。好在俞九叔和春花姐回去的时候,外面守卫只是问问,没检查马车。”
谢晏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不是陛下要动他,只是有人要把那封信放进他书房。完颜谅的信?完颜谅就在汴梁,说不定信不是伪造的,而是他的亲笔信。
“去备车,我们赶回去。在这里呆越久,莫离越容易被人发现。”
这事没那么简单,越快面对越好,时间拖长更易生变。
只是......谢晏走进房里,看着被他折腾了一夜、还在熟睡的楚南溪,心中生出隐隐之痛。
他揉了揉眉心,就让他的姑娘到城外再知道真相吧,能给她的快乐越长,自己才越能坚持走下去。
楚南溪其实已经醒了,木屋并不隔音,为了让他们自在,昨夜连住在隔壁木屋的延德老爹都没回来。
含光说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感觉果然没错,朝堂上出事了。有人找了个借口搜查谢晏书房,再“搜到”完颜谅写的一封亲笔信。
勾结北狄重臣密信,坐实和谈晚归是叛夏。
这是对自己用索唤小哥一系列操作的反击。楚南溪闭着眼睛,在脑海中搜索着书上记载的只言片语。
可这些都是谢晏和她穿越之后的新状况,书上并无可以直接拿来用的信息。
忽然,一则记录进入了楚南溪的脑海:
【建兴十年观潮节,跨浦桥被观潮者压塌,压溺者数百。】
观潮节?楚南溪扳着指头数数,不正是今日吗?
她一骨碌翻身跳起,抱着谢晏脑袋“吧唧”亲一下:“宝宝,今天是观潮节,咱们赶去看钱塘潮吧!”
“观潮节?”谢晏忽然想到什么,“陛下会在观潮楼观潮,你是想......”
楚南溪笑道:“我不想,是你想。去了你就知道了。”
这事不能先告诉谢晏,他是个正义的老古董,若是听说要死几百人,肯定会想办法救下所有人,可那样桥就不会塌,谢晏反而成了“妖言惑众”。
她不能让谢晏陷入更大的麻烦。
楚南溪要观潮,谢晏自然要满足她。
楚北川一夜未睡,照顾莫离喝了三服药,又用硝石造出些冰来,湿毛巾裹着给她退热,天亮前莫离便已好转醒来。
看着靠在椅子上打盹的楚北川,他那张与楚南溪有几分相似的脸,竟让莫离生出些许亲切。
她是阿离,是乌云都后勤杂务,她的新生活便要从这里开始,终有一天,她也会提枪上马,杀回汴梁。
前日遇险到现在,莫离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
“阿离,楚娘子来辞行了。”翠心梳着北戎女人喜欢梳的麻花辫,有种显而易见的自在。
“这么快就走了?也是,临安城还有一堆事等着他们去做。”莫离从桌上拿起一支自己的发簪,与惊醒的楚北川一起向门外走去。
楚南溪将莫离托付给长兄,一行人匆匆离开了天目山。
钱塘潮,李云来过临安,可从没赶上看钱塘潮,他和手下几人也很兴奋,一路紧赶慢赶,赶到观潮楼下,潮水还在酝酿。
跨浦桥视线好,果然是人最密集的地方。
楚南溪做男装打扮,却让谢晏仍穿着那日返京时穿的衣衫。
“走,我们到跨浦桥边去。”
她刚要跑,被谢晏从后面提着领子拉回来:“那边人多,挤丢了怎么办?”
楚南溪为难道:“我穿着男装呢,两个男人牵着手也不好看吧?要人家观潮还是观你?”
谢晏解下腰上挂的软鞭,一头别在自己腰带,一头拴着楚南溪的腰带,含笑道:“这样好,丢不了。”
李云哈哈笑出声来:
“我以前怎么不知,师傅如此离不开师娘?我爹说,爱情使人变笨,原来是真的。”
楚南溪:???
几人挤到跨浦桥头,李云撸起袖子还要挤上桥,被楚南溪拦住了:
“别去!你没听桥已经吱嘎叫了吗?这么多人踩上去,一会儿潮来了,说不定桥都会倒。”
谢晏观察了一下,便要去找维护秩序的衙役,想让他们疏散人群。
楚南溪却指着江面道:
“来不及了,快看!银线过来了,此时疏散只会造成踩踏。”
江面的银线潮,是大潮来临前的平静,眼看潮水越卷越大,楚南溪推推谢晏,大叫道:
“谢相公说桥要塌了,快跑啊!”
谢晏:“桥要塌了?”
“对!书上写着的!”楚南溪只说这一句,便足够让谢晏相信。
他跟着楚南溪大叫:
“我是谢晏!大夏宰相!桥要塌了,大家速速离开!”
“桥要塌了!”
“他是谢相,是谢相说桥要塌了,快跑!”
靠岸边近的人纷纷逃离,也有不信的,站着不动,更多是莫名其妙,不知桥头为什么乱。
大潮扑面而来,谢晏拉起楚南溪就往远处跑。
“轰!”
是惊涛拍岸的声音,也是跨浦桥倒塌的声音。
桥塌落水不可怕,可怕的是潮水退去,卷走了落水之人。
一时间,钱塘江畔哭声震天。
听劝逃离的百姓也有百八十人,他们这才反应过来,是谢相救了他们的命,站在谢晏身边的幸存者,纷纷跪地感谢。
“谢相大恩,永生不忘!”
李云按照楚南溪的提示,在旁边大声道:
“我们合伙做顶万民伞,送到皇宫去!”
“对!做万民伞!”
“我家是做伞的,我来牵头!”
楚南溪稍稍安心:
有了这把万民伞,谢晏应该多两成胜算。
第209章 《金石录》第五卷
殿前司指挥使杨林,正在观潮楼上听陛下指示。
尚未回京的谢晏,忽然出现在钱塘江边观潮,着实让陛下感到意外。殿前司正请示是否要当众缉拿,跨浦桥被潮水冲垮。
现场一片混乱,死伤者众。
更意外的是,谢晏竟然在桥塌之前,靠报出官职姓名,带着几十上百个百姓躲过灾难、死里逃生。
得救百姓在拜谢他,自己却派殿前司抓他,赵祁没那么傻。
“只能在这里跟你告别了。”楚南溪红了眼睛,忍了这么久,她终于不必掩饰她的担忧,笑着哭道,
“官家此时定会派人监视你,我得和你分开走。”
谢晏见她哭,难受得想将她搂在怀里,但又只能克制住,两手紧紧握成拳头垂在身侧,低声道:
“难怪你突然要来观潮,原来是为我来的......卿卿......”
“傻瓜,这不就试出来了吗?”
楚南溪泪珠滑落,仰脸笑着看他,“官家没派人来当众抓你,就是他尚未倒向那封通敌信,我们还没到绝境。”
她没提万民伞。
不远处,出现了两张谢晏熟悉的脸。
必是留在在马车上休息的含光,已去通知暗影社的人来接应夫人。她悄悄安排好了一切。
谢晏忽然感觉无比安心。
他的女人,不仅仅是怀中温存,更是并肩战友。
“府里见,未来小姐。”他双拳微松,含笑道。
楚南溪脸上带着泪痕,却笑得明媚动人:“府里见,古董先生。”
谢晏看着楚南溪的背影消失在仍然拥挤的人潮里,他伸手捏了把鼻子,多少年没哭过,现在却有些鼻酸。
“在你与萧指挥使告别的时候,师母已经把该怎么做告诉我们了,师母真是太神了,她居然猜到桥可能会塌。之前我还是有些不信的,现在,心悦诚服!”
李云还有些兴奋,虽然现场有些惨烈,可他们也尽力了。
“是我们来晚了,若能早些让官府介入,兴许还能救更多的人。”谢晏深知楚南溪的苦心,只是有些于心不忍。
楚南溪进余杭门的时候,连傅元枫都没认出她。
含光回到相府,谢晏却失约了。
他与李云衣不解带,直接入宫求见陛下。
路遇观潮,当然是从没见过钱塘潮的李少将军哭着喊着要去的。
他们身上又没带什么要紧公文,李云又是北军请示过陛下才“仅带两名随从”入京的,陛下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指责他。
“我在宫门外等了好久,等到了我师傅,他让我先回来,说郎主今日回不来了......”含光垂着头,声音里尽是悲伤,
“好在沈提举把郎主抢到了,人关在大理寺,但由皇城司的人看管,郎主可以少受点罪。”
谢晏进了大理寺。虽说已有所预料,但楚南溪还是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书房被封了,从里面“搜”出的那封密信,府里谁也没看到。
“含光伤还没好全,下去好好休息。二郎,你跟我去太庙尹家书铺。”
“去尹家书铺?我们就这样去,不算干涉司法公正?”
谢昶做过官方工匠,知道尹家书铺是官方指定的书信类证物鉴伪机构。
证物会由他们先出具鉴定书,再由大理寺或刑部的书手核验,如果还有质疑,御史台还可以提出复核。
楚南溪并没有“就这样去”,她和谢昶扮成买书的穷书生和他的书僮,找了个书铺无人的空档溜了进去。
“郎君想找什么书?明年春闱的习题册新鲜出炉,有春闱三年真题六年模拟,还有历届春闱主考官观点及论断汇集......”
小二热情推荐。
“我找尹掌柜,”谢昶将楚南溪手上的书接过来放在桌上,“你问问这本书尹掌柜收不收?”
原来是要靠卖书为生的穷书生。
小二接过书,满脸不耐烦的往里间走,几息之间,尹掌柜便小跑着出来,有些疑惑的看着谢昶,再看见笑眯眯的楚南溪,他脸上堆起笑容:
“客观里边请。”
进了厢房,尹掌柜才小声道:“楚缮治怎做这副打扮?要不是这本《金石录第五卷》,小的都没认出来!”
《金石录》共三十卷,尹掌柜机缘巧合收到了前十卷的大部分,独差中间这第五卷。
这本第五卷原在皇后手上,上次清理书籍,她嫌是单独一本,便拿出来扑买,被楚南溪提前买下来。
做了秘阁缮制待诏后,楚南溪的名声在这些书商里流传开来,经常有人拿些残破卷请她修复,修复后书商重印,获取巨额利润。
尹掌柜早就眼馋这本《金石录》第五卷,刚才小二拿进来,他一眼便认出,是楚缮治这一本。
“尹掌柜,我是来求你救命的。”
大理寺就在书铺旁边,随时会有人让尹掌柜过去做鉴定,楚南溪只有开门见山,
“关于我夫君的流言,尹掌柜应该听说了,现在有人拿出一封北狄完颜谅的信,说是我夫君通敌的证据。
这封信应该已经到了大理寺的手里。
我夫君在汴梁与北狄谈判的时候,完颜谅就在汴梁。我猜,这封信有可能是完颜谅本人亲手写的。”
“啊?那还怎么辨?我们书铺是官府指定鉴定文书类证物书铺不假,可我也不敢出具假的鉴定书啊,尤其是通敌,这是要掉脑袋的。”
尹掌柜连连摇头。
楚南溪忙道:“我不是让你出具假的鉴定书,而是希望多方面比对,希望能在那封信上找到破绽。”
“若是本人亲笔所写......我们主要依据笔迹鉴定,那几乎没有破绽。不过......”尹掌柜看了一眼《金石录》下决心道,
“我们出鉴定一般会有三个人去,意见不同也好表决,少数服从多数。你再打扮打扮,和我们一起去鉴定,若楚缮治鉴定出让我们信服的结果,我们也可以采纳。”
“太好了!尹掌柜,你真是个好人!”
楚南溪没想到尹掌柜还有这个办法,竟然能让她直接参与鉴定。
“如果是大理寺的案子,他们随时都会过来,楚缮治跟我去里面准备准备吧。”
第210章 衣鱼
楚南溪来时就是男装打扮。
等她换好尹家书铺书匠的衣衫,谢昶也把她的假胡子拿过来了。
楚南溪自己的工具太有特色,不能拿出来用,尹掌柜让她在自己的工具里挑些称手的用。
刚准备好,大理寺就有人来通知尹掌柜过去鉴定证物,也没说是什么,尹掌柜带着书匠罗大郎和楚南溪提着工具箱,跟在寺卒后面,进了大理寺。
楚南溪一进大理寺,坐在单人牢房里的谢晏,便清晰的感受到了楚南溪的情绪。
紧张、激动,还有想念......
是卿卿来看他了?
谢晏不由自主站起身来,走到栏杆边朝通道口看。
“谢相看什么呢?官家说了,案子没查清之前,不许放人进来探监,不会有人来的。”
狱卒对谢晏还算客气,毕竟桌子对面就坐着皇城司的宋提点。
“谁说不会有人来?”
宋苗敲敲桌上的空杯子,“我们沈提举验完证物就过来,还不过去烧水泡茶备着,这么多废话。”
卿卿没来?
谢晏伸手按住自己心口,他的感应不会错,她一定在附近。
楚南溪正在离谢晏不远的地方,正堂上坐着大理寺卿颜青山、刑部尚书罗浮云,还有皇城司沈提举。
颜青山指指堂上一张条桌:“三位请坐,今天请尹掌柜来,是想辨认一封信,是否为北狄大臣完颜谅所书。”
听说是北狄完颜谅,罗大郎打开重重的书箱,翻找出一本薄薄的“北狄字样”,这是大夏收集到的北狄人的字样,其中就有完颜谅。
看着尹掌柜打开那封从自家书房“搜”出来的密信,楚南溪的心怦怦直跳。
假信最好,若是真迹......
她真不能肯定会不会在信上找到破绽。
牢房里的谢晏眉头轻蹙:
卿卿为何如此紧张?是偷偷潜入大理寺?小傻瓜啊!冒险进来作甚,你要出事,我还要这条性命何用?
堂上罗大郎已经反复比对完笔迹,他对颜青山几位抱拳道:
“罗大郎鉴定完毕,此信件为北狄完颜谅亲笔手书。”
楚南溪手脚冰凉,几乎忘了呼吸:
信果然是真的!楚南溪冷静,一定要冷静,他还在等着你。
堂上三人互相交换了眼神,笔迹是真的,那就难办了。他们曾被楚娘子请到义庄外现场拆骨验尸,得还沈不虞清白。
他们相信谢相人品,可办案讲究证据,若证物真实,他们也只能如实上报,请陛下定夺。
沈不虞薄唇轻抿。
临安府搞了个突然袭击,直接从陛下手上拿到搜查相府书房的谕令,他还被陛下责难,说他放松对官员的监控。
官家就差没点谢晏大名了。
他看向第二个坐到那封信前面的书匠,这人怎么......她好大的胆子!
沈不虞不动声色站起身,走到楚南溪对面。
颜青山和罗浮云莫名其妙,桌子被沈不虞挡了大半,两人头偏来偏去,就是看不清第二位书匠的全貌。
算了,听结论就行了。
当那封信出现在楚南溪眼前,她瞬间变得平静。
仿佛世间万物唯剩眼前这一封信,每一道笔划都在她眼里跳舞。
牢狱中盘腿而坐的谢晏,心里也格外平静,他嘴角勾出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他有些猜到卿卿在干什么了。
这样专注的卿卿,谢晏不止一次见过,她平静得像条能包容一切的大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小傻瓜,你是在看那封信吗?
笔迹确实是完颜谅的没错,落款写的是大半年前,而信上内容是告知谢晏,北狄正要废了伪齐皇帝,若是谢晏与他们合作,将来那张龙椅,北狄也可以让他谢晏来做。
大半年时间太短,无论是纸还是墨,变化都不大。
唯一可辨的字迹又是真的。
楚南溪把信翻到最后一页,从最后一个字开始从左到右读这封信。这样不按内容顺序读信,她的注意力便会放在字的本身。
忽然,一个想法跳进她脑海。
楚南溪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支蜡烛点燃,将信举到烛火前凝视片刻,她脸上出现了一丝轻松。
沈不虞的心,一会儿揪到嗓子眼,一会儿又放到肚子里,七上八下,就是回不了他心房。
谢晏立刻捕捉到楚南溪的愉快情绪,虽然只有一点点,但那也是希望。他闭上眼睛,全心全意在心里拥吻他的姑娘。
只有这点还不够。
但这一条证据已经给了楚南溪极大的信心,她继续这样不按顺序读信。等等,墨迹里有东西。
她再次将信纸靠近烛火,却还是看不清楚。
太小了......
楚南溪一脸遗憾。
“我想,你需要这个。”
沈不虞掏出个白水精磨制成的放大镜递给楚南溪。
这是他从谢晏那堆宝贝里抢来的,如果这还不够,他府里还有个能放大三十倍的双片“显微镜”。
也是抢来的。
楚南溪从沈不虞的眼神里知道,他已认出自己。
她接过那块放大镜在信纸前找好角度,墨迹里那个被墨汁粘住的小虫便看得清清楚楚。
两条不同类型的证据,指向同一个结果。
楚南溪愉快的站起身,对堂上三位主审官,也是对尹掌柜道:
“这封信字迹是真,但信确是完颜谅亲笔伪造的!”
“既然字迹是真的,你凭什么说,它是完颜谅亲自伪造的?”颜青山不解的问。
“小民的证据就在这封信上。”
楚南溪先拿起放大镜,放在那只小虫的上方,请尹掌柜观看,
“这个字的墨迹里,裹着一只衣鱼。衣鱼是书房里常见的小虫,完颜谅在写信的时候,不小心将一只衣鱼粘在了信纸上。”
尹掌柜拿着那块白水精仔细辨认,点点头道:“没错,是衣鱼,虽然被墨染黑大半,但是看得出白色的肚子和三叉的尾部。”
一说三叉尾,在座的读书人都知道那就是衣鱼虫。
“可书房里有书虫最正常不过,就算有衣鱼虫在书写时被沾到墨里,也不能证明此封信便是伪造。”刑部尚书罗浮云不明其意。
“写信时间是今年一月,初春仍然寒冷,衣鱼很少活动,尤其不可能出现一只怀孕的衣鱼。
这正好说明,写字时间并不是落款上的一月,而是衣鱼繁殖的夏末秋初,六、七月。”
楚南溪将白水精放大镜递给沈不虞,含笑道:
“各位官人可以看看它没被墨汁染黑的腹部。
便知此信真伪。”
第211章 阿柴
怀孕的衣鱼只可能在七八月出现,不可能被一月的墨迹粘黏。
因此可以判定,墨迹并非来自落款的一月。
楚南溪等这几位好奇的官人,都用白水精观察了腹部臌胀的衣鱼后,又将信纸靠近烛火。
这样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墨迹边缘有细细的毛刺。
楚南溪自信笑道:
“无论是汴梁还是临安,一月天气寒冷且干燥,导致纸张里的水分减少。当墨汁落到纸上,会被纸张迅速吸收。
字迹边缘干净利落。
而到了夏季,天气湿润,纸张本身含水就多,墨汁写到纸上,纸张无法快速吸收,导致墨汁向外延伸,就会出现羽化现象。
这种现象在落笔之时便会完成,无法造假。
这封信上字迹多出现羽化,则说明,写字时间绝不会是干燥的一月,而是处于湿润的夏季。
两种证据指向同一个结论,那就是,这封信并非一月所写,而是完颜谅近期炮制。”
楚南溪说的这两点,尹掌柜也表示赞同。
他暗暗擦了把汗:今日若不是带楚缮治前来,只怕尹家书铺还会背上鉴定失误的罪名。
衣鱼和墨迹羽化都是书匠的常见之物,楚缮治这么快就能发现相悖之处,实属难得。
罗大郎惭愧道:“我要修改我之前的结论,这封信时间造假。”
尹家书铺立即出具鉴定书:该信时间造假,因为夏末秋初所写。
而谢晏六月离开临安,今日才刚刚回来,他又如何能收了完颜谅的信,藏在书房之中?
在鉴定书上签字盖章,尹掌柜带着书匠离开。
“皇城司采纳鉴定结果。”
沈不虞脸上回复以往自信,他负手向外走去。
大理寺狱中,因为高高的气窗射入午后阳光,显得有些明亮。谢晏依然盘腿打坐,但心里却空落落的,因为他知道卿卿离开了。
大概有了好结果,她走的时候欢欣鼓舞,又有几分留恋。
谢晏听到沈不虞对牢房嫌弃这嫌弃那的声音传来,微微一笑,睁开了眼:这个人还是那么张扬。
张扬中透着不想掩饰的愉悦。
“住得还舒服吗?”沈不虞脸上带着笑,一屁股坐在宋苗早就让出来的位置上。
“不过,你也舒服不了多久,估计很快就要放你出去。”
“你就没一句好话?”
几个月不见,两人见面竟然在牢房里。谢晏笑道,“我听宋提点说了,你也折腾了一次,咱俩算是势均力敌的难兄难弟。”
“我那次是楚缮治亲自找到证据为我平反,你可没我这个福气。”
牢头在旁边,他们并不能谈得太深,可沈不虞就是忍不住心里的愉悦要逗逗他。
“是吗?”
谢晏放下双腿改为坐姿,将衫摆放平整,脸上浮现一丝宠溺,被沈不虞抓个正着,不禁撇嘴道:
“我欠楚缮治的人情,不是你的,你别打什么鬼主意。你还是好好想想,墨阳、承影走之后,你府里只剩下个半大小孩在负责安保,你夫人又是个惹事的,她的安全可没法保障。我认真有个人推荐给你,要不要随便。”
“什么人?”
“魏荃做尚书时,府里有个护卫叫做王寅。魏荃倒了之后,不少护卫悄悄转移去了信王府,他没去,在北市找了个搬运的活维持生计。
魏府的人我都盯过,就这个感觉比较干净,能打,干苦力可惜了。”
沈不虞早开始留意提楚南溪招人了,但这是相府的事,他只能推荐给谢晏,而不是直接给楚南溪。
“这倒是个不错选择。”
谢晏点头认可,“以前没娶她,只安排人在身边,现在是要多考虑她,多谢你提醒。”
说话间春风楼送了酒菜过来,沈不虞叫人开了牢门,搬了座椅进去,两人像是在酒楼包房里那般,旁若无人喝起酒来。
楚南溪同谢昶回了府。
听说那封信居然因为纸张和纸上书虫,被判定为伪造,谢昶更是佩服嫂嫂。
想到自己文不成武不就,对谢府没一点帮助,谢昶不禁有些懊恼,闷闷不乐出了门。
“阿鲁!”
有人朝他叫。
这个名字他用了十年,不可能没反应,只是他现在还在想自己能做些什么,脚下专心提着路边的小石子。
“阿鲁,别装着不认识我!”
一个瘦猴般的男人推了推他肩膀,谢昶猛地回头,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阿柴?你怎么在临安?!”
瘦猴顺势攀住他肩膀,呵呵笑道:“只许你成了相公弟弟,就不许我找到了亲娘?”
“你娘?”谢昶想起来了。
这瘦猴叫阿柴,他和谢昶一样,都是被完颜策从小抓到府上的仆人。两人年龄最小,在完颜策府里相伴长大。
“我知道你娘在临安,可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谢昶自己逃跑都九死一生,阿柴不可能逃得轻而易举。
不过两个从小长大的好友见面,两人都很高兴,找了个路边小酒馆,要了坛水酒坐下来慢慢聊。
“我运气好。前段时间,你兄长不是去汴梁吗?结果整个使团偷了太后跑了,完......郎君的信息网完全没有发挥作用,被叫回北边述职。”
阿柴喝了一大口,吧砸吧砸嘴笑道,
“郎君不在府里,管控得松了。我又是护院,有机会进进出出,找了个商队去了日本,再从日本回了大夏。你呢?你怎么回来的?”
“我也差不多,绕了一趟高丽,坐高丽船回来的。”谢昶又问,“你找到你娘了?”
“找到了。临安有个钱塘客栈你知道吧?那里有个消息墙,我去发了个消息,天天蹲在钱塘客栈,功夫不负有心人,我舅舅发现了我。”
阿柴笑起来,瘦瘦的脸上有了些光彩却又很快暗淡。
“全靠有我舅舅,我娘才能活到现在。只是......我舅舅去年腿被摔瘸了,还要养一家人和我娘,日子也不好过。”
“现在临安城到处都在修造,活很好找啊。”
谢昶夹菜的时候,发现阿柴露出的手臂上有个很大的口子,像是好了之后的刀伤,他指了指那伤口问:
“怎么来的?”
阿柴苦笑道:“你以为我是坐在家里等吃的米虫吗?我也到那些修造处去找过活计,可我们这些没身份的归正人,处处受歧视......”
他说的没错。
到临安来的归正人,需要提供原来在北地的身份凭书,凭书遗失,需要三户以上旧识担保。
他们从小生活在完颜策府上,哪来的北地担保人?
这样什么都没有的归正人,若不是这里还有亲人,根本不可能发给身份留在临安。
可发给身份是一回事,找活干又是另一回事。
雇佣这种存在不确定性的归正人,
难道是嫌不被皇城司盯着,生活不够刺激?
第212章 招护卫
阿柴现在的名字叫柴信。
他比谢昶大半岁,个头不矮,人却很瘦。两人聊了聊现在生活状况,得知谢昶在府里赋闲,柴信羡慕得不得了。
分手的时候,柴信把住的地方告诉谢昶,邀请他有空去找他玩。
“钱塘门外?那里好啊,风景好,还热闹。”谢昶去逛过好几次,没想到柴信就住在这里。
柴信笑而不语,只在谢昶肩上拍拍,挥手别去。
起先谢昶还担心柴信让他帮忙介绍点活干,见他到离开也没提,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自己还是个没着落的,能给他介绍什么活?
回到相府,门外的看守已经撤了,但是阿兄还没回来,谢昶东瞅瞅西看看,干脆坐在前院找玉面将军玩,顺便等阿兄和谢青临。
“含光哥,真不能教我吗?我看二郎学得也慢,哥哥还不是耐心教?”许应跟在含光身后,低声下气的求着。
两人都没看到在桂花树底下蹲着的谢昶,玉面将军倒是想上去跟含光亲热亲热,被谢昶按住了。
含光往门廊上的台阶一坐,将手里的哨棒扔在许应脚下,面无表情道:
“打一套你会的棍法,打得完就教。”
谢晏让含光教弟弟一些基本功强身健体,再就是学两套基础棍法,棍法最实用,一般他们都拿不到武器,出门更不可能提着把刀到处走。
可到处都能找到棍子,有需要的时候,随时能用上。
所以许应平时去跟在谢昶后面,非正式学功夫,学的就是棍法。
许应一听,立刻捡起哨棒,有模有样的挥舞起来,可帅不过三息,三个动作以后,他就想不起来怎么打了。
许应试了几次,动作都连不下去,讷讷笑道:
“含光哥,我这不是还没正式学嘛!二郎也舞得马马虎虎,和我这水平差不离......”
谢昶听不下去了,“腾”的站起来,操起靠在墙边的竹扫帚,用脚一踩,抽出扫帚棍往地上一杵,冷声道:
“我哪点和你差不离了?要不咱们比试比试?”
“啊?二郎?你怎么在这?”
许应变了脸色。
这位回家时间不长的谢二郎,大家对他肯定不像对郎主那样尊重,但他毕竟是主人,背后议论主人还被抓包,许应也知道这是大忌。
“我不是那个意思,二郎......哎哟!”
谢昶的棍子已经扫过来,许应不得不拿着哨棒招架,一连几下都被二郎的棍子打中,痛得他“哇哇”直叫。
含光也被吓一跳,二郎已经完全过了习武的年龄,谢晏根本就没把习武当成他的目标。
只是他一下子做了当家人,嫂嫂又接二连三出事,谢昶除了早上跟含光学基础招式,他自己晚上还要在花园里练上两个时辰。
别的不说,他学的这两套棍法虽谈不上出神入化,但动作到位、运用熟练,加上他年轻、有把子蛮力,使起来倒也虎虎生威。
“跟我比?”
谢昶将扫把棍扔在地上,不屑道,“努力不可怕,可怕的是比你有地位的人比你更努力!”
“二郎?你们几个在干嘛?”
春花拿着个布包过来,里面像是抱着本册子,“看到初一了吗?夫人要找个人把账簿送铺子里去,还要再拿后面两本回来。晚膳郎主定要回来吃的,在铺子里选坛好酒回来备着。”
许应忘了屁股上的棍子疼,忙上前赔笑道:
“春花姐,让我去吧,保准给夫人办得妥妥贴贴。”
“你?”
上次许应把过期香药卖给香药铺掌柜的事,春花可没忘记,夫人也说过,少用许应办事。
这次送的是账簿,肯定不能让他去。
春花笑道:“这会儿大公子就要散学了,我可不敢抓你的差。还是劳烦二郎跑一趟,二郎办事妥帖又心善,必不会推辞。”
都说这份上了,谢昶肯定不会拒绝。
他接过账册,朝许应瞪了一眼,径直走了。
等大家都走了,许应把那根被谢昶抽出来的扫把棍装回去,看见玉面将军趴在地上,两只前爪交叉叠在一起,像是在看他笑话。
许应看四下无人,狠狠一脚朝玉面将军踹去。
玉面将军莫名其妙挨一脚,但这种狗偏对“家里人”的容忍度高,只委屈的“呜呜”叫着跑远了。
坐在门前的墩子上,许应愁肠百结:
墨阳、承影,加上初七、十五,府里一下走了四个侍卫,本是最缺人的时候,只要抓住这个机会,像含光一样成为相公、夫人的贴身侍卫,已经升了七品官的墨阳、承影就是他的未来。
可现在不但夫人不用他,还得罪了无所事事的二郎。
看来只有抱紧谢青临大腿这一条路了......正想得出神,冷不防被人拍了一下脑袋。
“小兄弟,我叫柴信,想找贵府的谢二郎谢昶,能帮忙进去通传一声吗?”
一个瘦高男人出现在许应眼前。
许应兴趣缺缺道:“二郎出门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我替你留个名,你明日再来吧。柴草的柴,信用的信,是不是这两个字?”
“小兄弟不错啊!”柴信夸赞道,“大户人家的仆婢就是厉害,小小年纪就识字。”
“可不是个个都会识字。”
识字这点,许应还是挺自豪的,自从夫人让大公子教他识字开始,他每天都跟着大公子识字写字,几个月下来,他认了几百个字,看个文书账簿什么的,只要不是生僻字,她都基本能通过。
“如此聪慧,做个门房可不值。”
柴信“啧啧”摇头道。
“我可不是什么门房。”许应急忙挺起胸膛分辨道,“我是大公子的陪读,只是大公子入宫读书不让带书僮,我才在门口等他散学。”
“难怪觉得小兄弟气度不凡,原来是大公子陪读,失敬失敬。”柴信见许应面有得色,接着问,
“听说你们府里在招护院?”
“这你也知道了?”许应点头。
柴信笑道:“我是谢二郎故人,自然知道贵府最新消息。”
不提二郎还好,一提他,许应沉下脸,将柴信上下打量一番,摇摇头道:
“你还是别费劲了,你不会通过的。”
“为什么?”柴信奇怪道,“你都没试我功夫。”
许应毫不客气道:“我们夫人喜欢英俊护卫,你长得太丑了。”
第213章 回家
柴信不但没生气,还对这满口胡诌的“伴读”产生了兴趣。
他从怀里掏出半包还热乎的糖炒栗子递给许应,笑道:
“我也就是想来碰碰运气,小兄弟,你愿意带个话,我们就算交个朋友。我听说,信王府也在招人,相府不行,我再到那里试试。”
许应见他诚恳,接过糖炒栗子一改刚才的不屑:
“那我帮你带个话,成不成我就不能保证了。”
“行!小兄弟如何称呼?”
“我叫许应!”
坐在门口吃糖炒栗子的许应,很快又注意到一个奇怪的人。
相府斜对面有家“杨五郎头巾铺”,那人在头巾铺转了好久,把每款头巾都试戴了一遍,也没见他离开。头巾有什么好选的?
“许应!”
谢青临神色紧张跑回来,后面还跟着初九,“我爹爹回来没有?”
“大公子。相公还没回呢,不过夫人已经备晚膳了,相公应该回来用晚膳的。”
许应忙扔了最后一个栗子壳迎上前去。进府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头巾铺,只见那人也在朝相府门口看。
谢青临听说爹爹还没回,让初九拿书包回房,自己留在前院等。
听到马车声,楚南溪从花厅里跑出来,却是谢昶带着两本账簿和两坛酒回来了。
“我阿兄还没回吗?”
谢昶一看,心也跟着提起来。
直到黄昏,他们才听到相府马车那熟悉的铜铃声,可赶车的却是个眼生男子。
“爹爹!”
谢青临还没看到人,便大叫着朝车门扑过去。
谢晏从车上下来,牵起楚南溪的手,低头温柔笑道:
“教夫人久等了。”
“也、也没等多久,我见天都快要黑了,才出来看看。”
明明才分别不久,怎么心跳那么快?仿佛一辈子没见面那般。楚南溪脸上装作毫不在意,可她心中激动情绪早就被谢晏接收到,他笑道:
“早该回来的,只是先去北市接了个人。王寅,来见过夫人。”
北市与大理寺同在城北,既然沈不虞已经看好,应该不会错。谢晏离开大理寺后,索性直接去找了王寅。
王寅也没犹豫,爽快应了下来。
回来路上,王寅向新主家交底,也将自己在魏府时了解的事,竹筒倒豆子似的,对谢晏说了个清楚。
马车刚进院子,楚南溪就注意到了这陌生的车夫。
王寅二十三、四岁,眼尾微微下垂的单眼皮,让他看上去冷静沉稳。他身上穿得虽朴素,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他恭敬行礼道:
“王寅见过夫人。”
“王寅,你既入了谢府,我给你改个名字,叫做‘龙渊’。”
谢晏又看向去接他回来的护卫初一,“初一改名为‘裴旻’,从今往后,裴旻、龙渊负责前院护卫,含光专职保护夫人。”
“裴旻谢郎主赐名!”
“龙渊谢郎主赐名!”
王寅没想到,郎主不但不在意他出身魏府,还要重用自己。
哇!
远远站在后面的许应,更是羡慕万分。
府里人都知道,能得郎主赐名,都是郎主心腹,在府里地位非同一般。
谢晏一手牵着楚南溪,一手牵起谢青临,又朝儿子询问道:
“青临这段时间书读得如何?爹爹有空要抽查的哦。”
“爹爹,我们已经学到田亩计算了,我用阿娘教的法子,算得又快又好,夫子都表扬好几回了。”谢青临骄傲扬起下巴。
他在宫学听到爹爹被下大狱的消息,散了学便慌慌张张回府,可阿娘说爹爹没事,他便安心了。
现在果然看见爹爹平安回来,心中再无忧虑。
“阿昶也做得很好,这段时间阿兄不在,辛苦你了。”谢晏没忘与跟在后面的谢昶打招呼。
一个人在外打拼,最幸福的时刻,便是回到府中看见自己拼死守护的人,全都平安依偎在身旁。
晚膳吃了很久。
一家人把这几个月的各种消息交换了一边。有些楚南溪在天目山时说了,有些谢晏还是头次听见。
“别听二郎说那么可怕,也没那么危险啦!”
楚南溪打断谢昶关于自己生病的报告,“吃好了便早点休息,明早还要上朝,如今情况多变,敌在暗我在明,必须打起情神应付。”
两人牵手走在花园里。
中秋刚过,小荷塘也开始凋零,高天上那轮圆月在粼粼波光中荡漾,有种不真实的美丽。
“最没想到的是,灿儿竟然入宫了,她和沈不虞本可以成一对……”
这是楚南溪最大的遗憾。
“长乐倒是一个字也没跟我提。好在官家这人不好女色,对后宫也颇为宽厚,张贵妃看上去得宠,但官家对皇后才是真爱。再加上建国公在皇后宫里抚养,宫里没有其他孩子,嫔妃们自然没那么多争斗。”
“哦!”
楚南溪力图甩开他的手,却被他牢牢握住,“是真爱还要年年选那么多两家子,坏人姻缘。你是不是也想这样?”
这也能联系……
“我又没说我,咱们和他们又不一样,我只要你一个,我的心小,多半个都装不下。”
“那我问你,完颜倾歌是怎么回事?”
忍了好久,楚南溪终于把这个问题问出来了。谢晏赶紧解释:
“就那么回事。当时时间紧迫,我满脑子都是怎么把太后换出来,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没看清,是不是还挺遗憾的?”
是女人就会有不讲道理的时候,楚南溪也不例外。
“哎,你怎么不讲道理。”
“讲道理到公堂上讲,这里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那我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谢晏装模作样四下看看,趁楚南溪不注意,扳起她的脸,狠狠向她的唇亲了下去。
两人的心都躁动起来,完颜倾歌也被抛到九霄云外。
“卿卿,那张和离书还在不在?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东西,连同那张手谕一起,还给内府司销案去。”
谢晏忽然想起他俩初识的时候。
“和离书?”
楚南溪也想起来了,最初谢晏怕自己不能从北狄活着回来,让自己白白做了寡妇,才刚成亲就给了自己和离书。她歪头笑道:
“那是你的把柄,我留着它做你的罪证呢。”
“什么把柄?我整个人都在你手里捏着,还怕你抓我把柄?”
谢晏笑着将她打横抱起,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我回来了,我们生两个孩子吧,免得家里空荡荡的。”
“一次生两个?王灿儿兄妹双胞胎,那是她娘带的基因,我外祖家可没有。再说……”楚南溪搂着他脖子嗔道,
“生孩子是因为家里空荡荡吗?”
谢晏笑而不答,只管加快脚步,向那透着灯火的寝室走去。
也不知闹了几次,楚南溪才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第214章 分权
谢晏离京数月,首日上朝。
入宫门时,他见到了阔别的承影。
承影眼神委屈欲言又止,他明显还不习惯现在的生活,谢晏微微向他颔首,将自己的鱼符递过去核验。
这次与李将军的会面,让他北伐成功信心大增,他必须为前方铺就一条足够他们冲锋陷阵的路。
殿前每一级台阶他都走得那么稳。
“启禀陛下,臣有本要奏。”
谢晏位列首班第一排,他率先发话,站在第二排的曾庆方低着头,眼珠子直往副相刘意能身上瞟。
谢晏出使北狄这段时间,一直由刘副相、赵副相共同主持朝局,曾庆方回来后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刘意能。
“迎回太后之事,相必先回的邓书状与曾副使已阐述清楚,臣便不再赘述。臣要禀报的是关于出使途中,使团里混入北狄细作一事。”
“爱卿说的是曾庆方的那个小妾?”
赵祁了然,这事楚南溪从楚州回来的时候便已办了,“鉴于细作在出境之前已自焚,曾庆方此次出使功过相抵,朕,已结此案。”
“臣所禀之事,与此有关,却不止于此。”
谢晏将奏折高举过头,朗声道:“事关曾副使小妾的来处,飞花楼。”
飞花楼?临安第一青楼。
以八位精通琴棋书画的清倌人闻名于世,她们被唤作“飞花娘子”,不是有真才学的士人,还见不到她们的面。
被曾庆方在飞花楼斗诗“赢”去的小妾赛音,就是其中一位。
“飞花楼林妈妈,真名叫做乌古论阿凛,早在十年前便随着南渡人潮来到临安,开设飞花楼,培养飞花娘子,从官员口中获取消息,再送回北狄。”
谢晏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呈递上去:
“这是从曾副使小妾暴露之后,到太后回銮这段时间,飞花楼向外传递的部分密报,她们使用飞鸽传书,将密报送至楚州,再由楚州向北狄传送。
鸽子起止都在大夏境内,目标小,故运作多年未被察觉。”
赵祁从信封中抽出一叠小字条,看了两张,冷笑道:“所以你们从两月前发现飞花楼是密谍站点,却一直隐瞒不报?”
“非也。”
谢晏按照楚南溪交代的话术答道。
“太后回銮前后,有人在城中散播臣与北狄勾结,内子前去寻找谣言来处,甚至花重金在市场上购买相关信息,这才查到飞花楼便是谣言源头。
这些消息,都是内子买回来的,她一介妇人,哪有那么大本事拦截送信飞鸽?还请陛下立刻派人查封飞花楼,便可真相大白。”
赵祁给站在身侧的沈不虞递了个颜色,沈不虞立刻向殿外走去。
殿上官员们帽子上的长长展脚,也无法阻挡他们想交头接耳的心:
飞花楼,他们谁没去过啊?
哪些曾经凭才华一亲芳泽的官员,更是如坐针毡,赶紧回想最近几月自己是否去过飞花楼、说过什么话、陛下手中的小字条会不会有一张属于自己?
谢晏一回来就点了个响炮。
先发制人的好处就是,让本想趁刚他回来,谣言缠身、脚跟不稳之时,对他痛下杀手的人,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们不知谢晏手上还有多少底牌。
杀敌三千自损二千八,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但这事不会改变赵祁想法。
赵祁见谢晏退回队列,其他人又无人接话,他将手中折子放回桌面,打算宣布自己对谢晏官职的调整:
“谢爱卿出使北狄劳苦功高,又对北狄多了几分了解,为加强大夏与北狄的对话......”
“报!北门急报!”
殿外黄门不合时宜的打断了赵祁的话,但这是殿外黄门的特权:但凡宫门外有任何异动,不管殿内谁在说话,都可以打断。
“准报。”
跟着黄门进殿的殿前卫禀道:“北门外来了上百名百姓,他们拿着万民伞,要为谢相请命。”
“请命?请什么命?”
赵祁蹙眉:
这事也太巧了,若是谢晏敢因自己调整他的相位,煽动百姓来抗议,就算他们有从小的情谊,也决不轻饶。
哪知那殿前卫道:
“这些百姓说,他们都是在观潮节时,因谢相才得以死里逃生,特意前来感谢陛下,知人善任,让大夏百姓能有这么一位勤政爱民的好宰相。”
就这......
赵祁不知该喜还是该愁。
观潮节桥塌之灾,他就在观潮楼上。
他看得清清楚楚,桥是因人多浪大才垮塌,谢晏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未卜先知提前站在岸上,等待时机救下那些百姓。
也就是说,是谢晏运气好,让他捡了一条功劳。
可这下赵祁不好办了,本想罢了谢晏的宰相,让他做礼部尚书,专司外交。
现在百姓来感谢官家知人善用,用谢晏做宰相,此时撤了他宰相之职,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他脑海里蓦然出现一张巧笑倩兮的脸,可他又没有证据。
“朕知道了,高内侍去替朕感谢百姓,让他们回去吧。”赵祁指头在桌上敲了敲,继续自己刚才的话,
“为让谢爱卿专注于对狄事物,朕决定,增陈为方为右相,增邓谦为副相,户部侍郎左仲明接替陈为方,任户部尚书。
谢爱卿手上的机宜司及诸班事物皆交予陈爱卿。
圣旨朝后即下。”
不能撤换,那就分权。
赵祁增加了一位宰相、一位副宰相,让谢晏专门负责北伐事物,却又拿走他的眼睛机宜司。
明眼人都知道,赵官家这是在忌惮谢晏。
对谢晏来说,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只要他还在朝堂上,还能为北伐进言,他就没有输。
楚南溪在书房里静静等待谢晏退朝回来,书房被查抄的殿前卫乱翻过,昨日才刚取走封条,她正把书籍分类,重新放好。
忽然秋月匆匆来报:
“小姐,含光说,门外出现了一个盯梢的暗探,总是在街对面的铺子乱逛,他们已经做了防范,还要请示夫人要不要抓回来拷问。”
“先别轻举妄动。”
楚南溪想想又交代道:
“去告诉二郎,不要轻易出门,多加两个人手去宫门接大公子散学。”
什么人,监视这么不专业?
第215章 秘密
谢晏散朝回来,两人在正房里摆小桌用午膳。
“刚才含光说,看见府外来了个盯梢的,装作在街对面买东西。”楚南溪先把盯梢的事对谢晏说。
“买东西?时间长了岂不是很容易被发现?好歹弄个卖炊饼的挑子遮掩遮掩。太不把咱们谢府当回事了,虽说一下少了四个得力护院,咱们也不是软柿子随便让人捏。”
谢晏心里有数,逗逗楚南溪。
“你就贫吧。今日陛下虽没撤你的职,但离撤职也仅一步之遥。”
楚南溪苦笑道,“穿越者果然不是万能的,在这万恶的封建社会,皇权才是悬在你头上的刀。”
“要不是你提前知道今年观潮节跨浦桥会塌,没有那把万民伞,说不定陛下已经把我贬出京去了。”
谢晏也有些后怕。
他不是怕自己失去高位,而是怕在这北伐机会窗口到来之时,他无法推动全线北伐,而错过完颜赫清洗北狄朝堂带来的内乱。
“当!”
“嘎嘎!嘎嘎!”
“雪碧、可乐又在捣乱了,冬雪,你快过去看看,别让它们跑到正房来打扰郎主、夫人用膳。”
屋外传来春花的声音。
谢晏一听就笑了:“我只知有雪碧,不知有可乐,否则不用跟你打那么久的哑谜。”
“你们那时没有快乐肥宅水?真是可惜了。”
“我们没有的东西多了去,何止一个可乐?不过,可乐真的很好喝吗?”谢晏给楚南溪夹了块炒鸡。
“也不怎么好喝,就是没有选择时的选择。”
谢晏做出一张后世圆桌,楚南溪却做出一桌后世饭菜。
两人低声说笑,却不知刚才说的话被人听了去。
冬雪去赶大鹅时,远远看见鹅倌在树底下睡觉,把他叫来训了两句便罢,却没看到屋后藏着个人。
雪碧和可乐是跑过来赶人的。
许应怕被发现,不敢再从正院大门出去,在墙根蹲了好久,连鹅倌小哥也走了,才翻隔墙去了西院,再从空无一人的西院绕出去。
他听到的到底是什么?
夫人居然未卜先知,早就知道跨浦桥会塌?!
许应联想起夫人有种很奇怪的病,隔段时间就会莫名其妙的睡着。这是不是说明,夫人……不是人?
许应脚底打飘,两条腿左拐右拐,就是不肯走直道。
好容易在前院坐下,昨天才上任的前院掌事裴旻走过来:
“许应,你跑哪去了?午食都没回来吃。厨房里给你留了一碗扣在锅里,现在去,兴许还是温的。”
“多谢裴掌事。”
许应起身要走,脚步顿了顿,回头问裴旻:“裴掌事,你说世上有没有会未卜先知的人?”
“有啊!”裴旻很自然的答道,“街边算命的。”
“对哦。”
也许没那么严重,夫人她只是会算命,许应胡思乱想着走了。
自从许应做了谢青临的陪玩,他就没多少正经活干,去厨房吃饭的时候,发现大家都在帮忙收拾柴房边的一间小屋子。
“许应,愣在那里做什么?快去吃饭,吃完了过来帮忙刷白灰。”
“哎!”
许应三口两口扒完饭,过去问道:“这屋子清理出来是给谁住?”
“龙渊的瞎子老娘。”
张嫂将最后一抱杂物抱起,边走边道,“就差刷白灰了,你抓紧刷,傍晚龙渊就接人过来了。”
“龙渊还有娘?”许应惊诧万分。
“你以为都像你啊,没爹没娘的。”张嫂笑道,“就因为龙渊要带着老娘卖身,才找不到主家,你以为是人家没本事?刷墙去,我可把活儿交给你了。”
房间很小,一桶白灰都是准备好的,许应很快把内墙刷了两遍,看上去房间干净多了。
龙渊好歹有个瞎眼老娘,自己不但比不上谢青临,连龙渊也比不上。
想想刚才夫人说,含光今日看见外面有人盯梢,明明是自己先看见的,就是昨儿忘了往府里报,这就成了含光的功劳......
人生不如意,喝水也塞牙。
忽然,正往外院去的许应眼睛等得老大:
在外面假装买头巾盯梢那男人,居然跟在裴旻后面进了相府!
这事要不搞清楚,也太让他抓心挠肝了,许应索性跟在他们后面进了后花园。
远远便看见郎主和夫人坐在廊亭里等着,这里是夫人会见外男管事仆役的地方,外院和内院之间。
廊亭周围都是矮树灌木,本不好藏人,但许应只是个十一岁没长开的半大孩子,有意躲在灌木花丛后面,还真不容易发现。
看着裴旻离开,那男人才开口:
“我是西番木征族使者伊布,今日来求见谢相,并非为国事,而是为一件私事。”
“私事?”
听说是西番木征族,谢晏和楚南溪对视一眼。楚南溪辨认过谢青临那颗九眼天珠上的西番文,写的就是木征王族第九子。
“十年前,我们木征族还是索南坚赞做大王,小公子赤桑旺杰在汴梁做质子,汴梁城被北狄攻破,小公子逃回木征,可惜他的长子贡觉伦珠在路上遗失。”
伊布讲到这里,谢晏夫妇已经可以肯定,那个贡觉伦珠就是他们的谢青临。伊布继续道:
“这些年西番各部犹如一盘散沙,部落之间争斗不断,木征部的地盘在不断扩大,但是王族死伤惨重。
大王索南坚赞去世后,王位传到赤桑旺杰手里,可他三个儿子在一场时疫中相继病死,大王在一次部落冲突中身受重伤,王位后继无人。
我们这些年来,一直在大夏寻找大王在十年前遗失的那个孩子,最终年龄特征,都与谢相府上收养的大公子相符。
所以,木征部想来贵府认回贡觉王子,回木征承担起家族重任。”
“你已经见过孩子了?”
既然他们能够找到孩子,说不定已经私下里接触过,楚南溪决定问清楚。
伊布摇摇头:
“贡觉王子在宫里读书,进出都有护卫保护,我们只是远远看过,并未当面接触,能找到他,还是因为无意间听到一个孩子说,贵府大公子脖子上挂着个九眼天珠。
九眼天珠是木征王族的信物,上面会刻着这个孩子在他们那一辈的排序。如果没错,贡觉王子的天珠上,应该刻着‘第九子’。
唉,他们这一代,十一个孩子,就只剩下贡觉王子一人。”
天呐!躲在灌木丛后面的许应惊得紧紧捂住自己嘴巴,以免不小心叫出声来。
谢青临居然是西番的什么贡觉王子!
他也太太太幸运了吧!
第216章 选择
伊布见谢晏夫妇神情,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他们早就心里有数,那孩子就是贡觉王子没错了。
“我们并不想隐瞒。”
谢晏开口道,“青临确实是我十年前捡到的孩子,他身上有一颗刻着木征部字样的九眼天珠,只是......
青临已十一岁,他有他自己的想法,愿不愿意跟你回西番,还要看他的意愿。”
“若是谢相与夫人担心贡觉王子跟我们回去会受苦,那还请你们放心。西番王城虽不及临安繁华,但王族的生活还是很奢华的。”
伊布从怀里掏出个绣着西番花纹的布袋,毕恭毕敬递给楚南溪:
“大王感谢相公对贡觉王子多年养育,还把他教育得那么好,这是大王的一点心意,还请二位笑纳。”
布袋子轻飘飘的。
楚南溪从里面抽出两张纸。
一张是云来邸店的保管单,上面写着,保管物金砂二十斤,凭保管单取货。
另一张,竟然是木征部牧场的契约,上面同时用西番文与汉文写着:
位于西南的牧场及里面豢养的五百匹骏马,其中战马二百匹、马驹五十匹、母马二百匹、种公马二十匹、驮马三十匹,以及饲养它们的三十户牧奴,全都属于谢晏。
虽非金银,但这还真是份诱人的礼物。
谢晏微微一笑,将布袋放在桌上推向伊布:“礼物贵重,谢晏虽很喜欢,但我们不会勉强青临,希望你们也同样。”
伊布并未收回布袋,只含笑点头:
若不是大王在战斗中伤了根本,再无法诞下子嗣,我们能这么低声下气求着贡觉王子回去吗?
“在下住在云来邸店,不管贡觉王子如何选择,伊布还是希望能与王子单独谈一次,他的父王有话带给他。”
伊布的要求合情合理。
“好。今日青临散学回来,我们会好好与他谈谈。正好明日休沐,你可以见见青临。”
双方既已说好,伊布告辞离去。
“唉,想不到咱们青临还真有王位要继承。”楚南溪拿起桌上伊布留下的布袋,抽出那张保管单嗤笑道,
“出手还真大方,二十斤金砂,抵得他们一年的进贡了吧?”
二十斤金子!
谢晏夫妇都走远了,许应都没缓过气来。等到他想起还要去门口接大公子,谢青临已回到东厢。
晚膳后,谢青临被谢晏夫妇叫到书房。
“青临,你那颗玛瑙珠子拿出来给阿娘看看。”
谢青临从领口抽出他贴身带着的珠子递给楚南溪,好奇的看着阿娘把珠子上不认识的字,写在纸上。
“阿娘,这几个字你认识?我拿去请教过夫子,夫子都不认得,还被同窗笑是鬼画符。”
听了谢青临的话,楚南溪也终于明白,天珠的事是从哪儿流传出去的。她将写好的几个字放在谢青临面前,笑道:
“这不是鬼画符,是西番文。”
“西番文?怎么跟蚯蚓一样。”
北狄、东夷经常提,可西番近年部落割据,与大夏往来甚少,谢青临只知有西番,却不知西番文长这样。
“这个字是‘木征’,这个是‘第九子’,这个是‘贡觉伦珠’。”楚南溪一个字一个字指给谢青临辨认。
谢青临跟着阿娘念了两遍,心无城府笑道:
“哦,我知道了,这是西番木征第九子贡觉伦珠的珠子,爹爹是要我替他保管吗?”
谢青临只觉阿娘很厉害,连夫子不认识的蚯蚓字她都能认出来。
“青临,这颗玛瑙珠子叫做‘九眼天珠’,是爹爹捡到你时,挂在你脖子上的信物,你并非为他人保管,因为你便是这个‘贡觉伦珠’。”
谢晏声音轻柔,却像刀子一样划过谢青临的心。
贡觉伦珠怎么可能是他?他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是爹爹捡来的孩子,现在,他竟然连汉人也不是?
谢青临站直身子本能的向后退,只想远离那颗什么九眼天珠,原先还捏在手心里、那条阿娘为他编的红绳软趴趴滑落在地。
楚南溪看得心疼,将他揽在怀里。
青临没有挣扎也没有以往的黏腻,只呆呆的站着,等着爹爹,不,等着命运对他宣判。
“青临,不管你亲生爹爹是谁,也不管他给你取了什么名字,只要在谢府里,你便是谢青临,是谢大公子,以后阿娘生的小弟弟小妹妹,都管你叫大哥。”
谢青临虽比同龄孩子略高些,但他还是童音,楚南溪从来都只把他当成个小孩子,可现实却一再摧着他长大。
他揪了把鼻子,垂头道:
“我知道了,阿娘。那我可不可以一直住在谢府,一直都叫谢青临。我三个朋友都在临安,他们都知道我叫谢青临,我是大夏人......”
谢青临声音越来越小,肩头一耸一耸,终于小声抽泣起来。
“青临,你放心。”
谢晏走过来,将楚南溪和谢青临一起拥入怀中,他眼里起了雾,语气却装作很轻松,
“如果你不愿意,没人能把你从谢府带走,你永远都是我谢晏的儿子。”
“嗯!”谢青临含泪使劲点点头。
谢青临离开后,谢晏又将楚南溪搂在怀里,轻声道:“以后我们的孩子,一定要在我们跟前养大,不教他受父母别离之苦。”
“阿晏,把那布袋拿去还给伊布,既然青临不愿离开,我看连认亲也免了。就说青临还是小孩子,等到他长大成人,何去何从我们绝不阻拦。”
两人做了决定,只等谢晏明日去见伊布。
谢青临闷闷不乐回到前院东厢,许应本想恭喜他成了王子,可看到他脸色不好,赶紧收了笑容:
“大公子,是郎主考你功课......被骂了?”
“没有。”
谢青临不想说话,将阿娘重新替他串好的九眼天珠抛在桌面,自己直挺挺倒在床上,拉个软枕将脑袋埋了起来。
“是......夫人不让你走?”
许应觉得,今天午后听夫人的口气,好像嫌金砂不够多,他随便猜了个理由。
“你怎么知道我的事?”
谢青临扔了枕头,一骨碌爬起来,毕竟只是个少年郎,此时的他正需要找人倾诉。
“我、我下午看到你家派来找你的人了,人长得挺和气。他好像说,你兄弟都死光了,你父王又生了病......等着你回去继承王位。”
许应吞吞吐吐,边说边看谢青临的反应。
“我不稀罕什么王位,谁爱继承谁去!”
谢青临的话让许应大吃一惊:
王权富贵,他也不要吗?
第217章 你不去我去
见谢青临拒绝做王子,许应惊诧道:
“那可是西番木征王耶,你真的不在意?!我养父曾教过我,宁做鸡头不做凤尾。你看看魏尚书府,平时我们小乞丐连府门五十步都不能靠近,可说倒便倒。
再看看郎主,那么高高在上的相公,陛下一声令下,书房说抄就抄。你生父就不一样了,他是木征王!”
谢青临上下打量许应,被他气笑了:
“那人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来做说客?养大我的是我爹爹,临安是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现在我有爹有娘有朋友,我哪也不去。”
“好好好,不去不去。”
许应嘴里应了一句,心里却在犯嘀咕:
我怎么没有个封王封侯的亲爹来寻我?待在相府里,捞不到好差事,二郎还把我当仇人一样,一辈子也没法出人头地。
“是我爹就好了......”
他心里想着,嘴里不禁冒出一句。好在谢青临正烦躁的把书翻得哗哗响,没注意听。
“大公子,你看书,我去厨房看看点心备好了没有。”也不管谢青临应没应,许应自顾自走了出去,边走变盘算:
我与大公子年龄相仿,那人又未与公子见过面,就算是我去,他也未必能分辨得出,唯一能证明身份的,只有那颗刻了字的九眼天珠。
只是,我拿了九眼天珠跟人走,郎主夫人定不会放过我,除非......
“许应!在想什么呢!快来帮哥哥一个忙!”
看后门的护院今儿吃坏了肚子,正发愁找不到人替班,看见许应埋头走路,要进厨房,忙大声招呼他。
许应抬头笑道:“李二哥,帮什么忙?我还要给大公子拿点心呢。”
“帮我看会儿后门,哥哥吃坏了肚子,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你可千万等我回来再走。”李二郎话没说完,便捧着肚子窜出老远。
许应本就是杂役,只要不陪公子,哪里有缺口,他便去顶一顶。
守门?
许应眼睛一亮:
不想让郎主、夫人找来,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谢青临骗出去。郎主夫人以为谢青临跟那人找亲爹去了,他们又得了人家谢钱的,自然不会满大夏去寻找。
至于谢青临......
唉!不管了!先出去再说!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待到明日郎主去跟那人说谢青临不想去,自己就难冒充了。
许应心中有了计较,拔腿就往东厢跑。
“大公子!”
弗一进门,许应便迅速瞟了一眼桌面。那颗天珠还在原来的位置,谢青临的位置也没变。
“去早了吧?”谢青临翻着书,懒懒道,“天都没黑,厨房哪来的宵夜。”
“是、是去早了点。”许应笑道,“不过正好遇到陈掌柜派人来传话,说公子要的房陵郡黄杨木找着了,让公子过去挑呢。”
房陵郡京西南路,此时仍属战区。那里出产的黄杨木比其他地方的质地更细密,是雕刻的上好材料。
下月阿娘生辰,谢青临想找块好木头给阿娘雕块平安无事牌。
“好!你去叫初九,我们一起过去。”谢青临正烦闷着呢,出去走走也好。
“不能叫初九,叫上他,大公子出门买黄杨木的事不就藏不住了?那你还怎么给夫人惊喜?咱们从后门溜出去,不过是一时半刻,宵禁前早回来了,没人知道。”
“行,那咱们快去快回。”
两人到了厨房边的后门,李二郎还没有回来。
这时候天还没全黑,主人、仆婢的晚膳都结束了,正是大家休息的时候。后门通往后巷,平时只有出门采买、倒潲水夜香才有人从后门进出,这会儿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
“后门怎么没人值守?”
谢青临停下脚步,回头交代许应,“你去找人来,后门没人不行。”
“之前李二郎还在这里……”
许应心急如焚,只想快点把谢青临哄出去,只得假意往高处看,胡乱指指远处道,
“大公子多虑了,后墙有护卫呢,有人看着的,不会出事。”
“你去叫人,我在后巷等你。”谢青临坚持到。
他经历了爹爹不在府中这几个月,人像是长大了许多,今日爹爹、阿娘说的话,更是让他对自己的身份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他是谢府的大公子,也该担起一份属于他的责任。
许应无奈,又怕谢青临改变主意不去,他捏了捏攥在手心里的天珠,只好跑去找人。
楚南溪正往东厢走,她不放心谢青临,想过去安慰安慰他。
正好看见许应从后厨方向匆匆跑过。
许应这孩子喜欢耍小心机,看他慌慌张张,楚南溪不禁多留了个心眼:饭点过了,他去后厨做什么?
楚南溪转身便往后厨走,经过半开的后门,只听外面谢青临在问:
“许应,人叫来了吗?”
青临?
楚南溪推门出去,只见谢青临独自站在巷子里:
“青临,你怎么在外面?守门的护卫呢?”
“阿娘,我让许应去找护卫了,我们本想……出去一趟。”谢青临没想到来的人是阿娘,有些手足无措。
楚南溪注意力只在许应身上:
“是许应叫你去的?”
“是他说我在铺子里订的东西到了,我们过去取。”
楚南溪四下看看,正好门边不远处有一捆柴草,她指指柴草道:“你就当做没看见娘,娘跟在你们后面,看看他要把你带到哪去。”
“娘……”
青临有些懵,阿娘的想法真奇怪,许应还能把自己带到哪里去?
楚南溪刚藏好,许应气喘吁吁的跑出来,门里李二郎也伸出头讪笑道:
“大公子,小的今天吃坏肚子,蹲茅房去了。”
“嗯。实在不行去换人来守,后门不能空着。许应,我们走。”
谢青临也很好奇,阿娘是如何做出的判断。
许应已经顾不得许多,让李二郎看见谢青临从后门出去正好,好叫郎主知道,他是自己偷偷出去找那人的。
“大公子,我们是去云来邸店吗?”
李二郎关门时,许应故意大声问了一句,生怕李二听不见。
云来邸店?
谢青临没听过这个地方。
可柴草垛后面的楚南溪,却清清楚楚。
第218章 逃走
楚南溪已不需费事跟踪。
她从柴草垛后面出来,伸手叩了叩后门,扬声道:“李二郎,快出来拿了这卖主的东西!”
“夫人?”
一头雾水的李二拿住了妄图狡辩的许应。
他双腿颤抖,连逃跑的冲动都没有,只装模作样道:“夫人,是大公子要去陈掌柜那里......对对,陈掌柜的木器铺子就在云来邸店旁边!对吧,大公子?”
许应祈求似的看着谢青临,希望他能替自己说话糊弄过去。
谢青临却只看向母亲:“阿娘,我不知云来邸店在哪里,但陈氏木器铺在定民坊。”
定民坊与云来邸店根本不是一个方向,许应见这个借口不行,赶紧调转方向,半真半假道:
“不不,夫人,你听小的解释,小的对大公子并无恶意,只是昨日来访那人对小的客气,还给了小的半包糖炒栗子,小的只想帮他与大公子见上一面。”
楚南溪早就注意到他握得紧紧的拳头,如果是紧张,两个拳头不会一个紧一个松,她笑着走过去:
“许应,你怎么知道云来邸店?”
“是、是大公子回房时......无意间说的......”许应不敢看楚南溪,低头吞吞吐吐。
楚南溪突然抓住他手腕一捏,许应手吃痛松开,露出掌心的九眼天珠来,楚南溪冷冷道:
“这是什么?李二,把许应关进柴房,待郎主审过之后送西庄。”
许应脑子一片空白。
西庄都是一群杀过北狄人的军汉,他要是被扔过去,十有八九小命不保,更别说什么升官发财、出人头地了。
看着楚南溪牵着谢青临远去的背影,许应生出另一份歹意。
“许应,你这是怎么得罪夫人了?”李二郎不明就里,将许应推到柴房里,还好意道,
“一会见了郎主你好好解释,没准还能放你去东庄。我听说,周吉在西庄好端端跑去偷了庄户的狗,杀了吃狗肉,被庄户打得半死,庄头嫌他白吃白住,把他扔山里自生自灭去了。”
许应拉住门央求道:
“李二哥,夫人只是生气我淘气偷拿了大公子的东西玩,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死罪,麻烦你帮我舀口水喝。”
“好,你等着。”
李二郎只把锁挂在门上,省得一会还要开开关关,拿着个装水的葫芦去了后厨。
许应使劲晃了几下门,那没锁死的锁头便挂不稳掉在地上。
李二郎装了水回来一看,许应竟然跑了,赶紧去找裴旻、龙渊。
他们追到云来邸店却没看到人,许应来相府前,本就是个走街串巷要饭的花子,道路比谁都熟,他要藏起来,一时半会还找不到。
许应并没有去云来邸店,没有那颗天珠,去了西番那人也不会相信他。
他甚至没走远。
许应在信王府门外已经蹲了好一阵,这才看见有人出来,看清出来那人,许应喜出望外,连忙上前喊道:
“柴大哥!”
“你不是相府的小陪读许应吗?怎么跑这里来了?”柴信脸上的不自然一闪而过,许应根本没有留意。
“柴大哥,你是不是已经在信王府里找到活干了?”
许应本想蹲信王或是信王妃的轿子,没想到蹲了个熟人。
柴信看了眼信王府的牌匾,笑道:“对对对,人家信王妃不嫌我长得丑,我已经在王府找了活。”
“柴大哥,我在相府犯了错,你能不能替我引荐信王,就说我有个关于谢大公子的秘密卖给他。”
许应急急忙忙,却也说得清楚。
柴信重新将他打量一番,哈哈笑道:“不错,真有你的,我带你去见信王。不过你的消息值不值钱,就不是我说的算了。”
“明白明白!”
信王府不见得比相府宽敞,但里面的配置都是按照亲王份例来配备的,比相府奢华了不知多少。
许应跟在柴信后面东张西望,庆幸自己走了对的路。
无论如何,他都要在信王府留下来。
“你是谢晏的人?犯了什么错?”信王摇着扇子,不紧不慢道。
许应赶紧跪下禀道:
“好叫信王知晓,小的是为了大夏的安危,才来冒死禀报。小的犯错,是因发现谢青临真实身份是西番木征王的儿子,夫人才要将我送去西庄监管。”
“谢大公子是木征王子?”
这还真是出乎赵翀意料,他边摇头边将折扇合拢,在掌心一下一下的拍,
“谢扶光运气真好,这消息若是出现在十年前,还能给他一顶里通外国的帽子,可现在西番来朝,再怎么都是友邦,他替木征王养了十年儿子,这儿子在临安成了质子,陛下指不定还要嘉奖他。”
“啊?”
许应不懂朝政,只听出他这条消息信王不稀罕。
“还有别的消息吗?”
信王含笑看着许应,可这笑容有些让许应心里发毛,他搜肠刮肚,忽然想起自己无意间偷听到郎主和夫人的谈话,赶紧直起身道:
“还有!不过,小的要说出这条消息,必会被谢相追杀,还请信王给小的一个保证,能保小的一条命。”
“哦?”
信王来了兴趣,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他盯着许应,嘴里却唤着他的管事:
“李福,去给许应取一套官奴衣衫,将他安排入册,从今往后,你许应便是入府册的官奴,任何人不得随意打杀,这样,够了吗?”
许应大喜,这可太有用了!
王府里的奴仆分官奴与私奴,私奴属于信王,官奴却由官府造册登记管理,王府有使用权,却不能任意处置。
一般官奴都是罪臣家眷充任,至于信王怎么将自己塞进册子,这就不是许应会考虑的了。
“多谢信王殿下!”
许应喜滋滋的叩了三个头,算是认主。
“小的曾听谢相和夫人私话,谢相亲口说,夫人未卜先知,他们预先知道观潮节那日跨浦桥会塌,才在桥边救了百姓,得了万民伞。”
“什么?!”
信王腾的站了起来。
“你是说楚南溪未卜先知,预先知道跨浦桥会塌?她还说过什么?”
“夫人还说......什么封建社会......”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第219章 我要得到她
信王曾怀疑过楚南溪,但阴差阳错又打消了念头。
今日却从一个前来寻求保护的奴仆口中得到证实,楚南溪便是另一个穿越者。
“难怪谢晏次次都能扭转乾-坤、逢凶化吉,原来他得了这件宝贝。”赵翀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让斗篷人的那一面出现在信王府里。
可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实在让他情绪高涨。
魏向晚远远便听到含翠阁里传来赵翀的笑声,是那种恣意的笑,笑得她也跟着愉悦起来:
“殿下是得了什么好事?说来让妾身也高兴高兴。”
“晚晚,你来得正好!”赵翀回身将魏向晚一把抱住,在她耳边道,“岳父大人说得对,我们应该早做打算,把宫里送来的药悄悄断了,我们要个孩子。”
魏向晚心跳加快,脸也涨得微红。
赵翀是她心心念念想嫁的人,为他生儿育女更是自己最大的愿望。只是陛下无子,处于对赵翀的忌惮,不会让他们生下自己的孩子。
太后回来那段时间,赵翀常常不在家,似乎遇到什么难题。
他不说,魏向晚也不问。
如今,赵翀忽然提起两人生孩子的事,难道是他前段时间的难题解决了?
“我当然想为殿下生孩子,只是陛下......”
魏向晚话没说完,嘴便被赵翀堵住了,他似乎满心兴奋无处宣泄,只抱着魏向晚含糊道:
“晚晚,别提那个扫兴的人,我们的世界里不该有他。”
“只要殿下想这么做,晚晚又有何惧?”
含翠阁垂下的青纱随风飘荡,深秋的凉意包裹不住浓浓春光,可魏向晚知道,等待她的,依然会是宫里送来的那一碗避子汤。
“晚晚,什么事你都肯为我做吗?”
赵翀用指头理着魏向晚额上碎发,嘴里喃喃问道。
“当然。”魏向晚肯定的回答,“殿下待晚晚这样好,又救了魏家一家老小的性命,无论殿下要晚晚去做什么事,晚晚都万死不辞。”
“我不要你死,只需要你把你的手帕交楚南溪,约到城外永福寺。”
魏向晚翻身坐起,诧异的瞪着赵翀,没等她张口,赵翀伸出食指拦在她唇上,轻声但坚决道:
“她当然长得很美,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与所有人都不同,她能让本王成为天下之主,本王一定要得到她。”
“殿下......”
赵翀的话,魏向晚实在无法理解。
楚南溪是有些小幸运,但殿下怎能将她抬得那么高?自己早就和楚南溪翻脸,难道现在要靠打脸去接近她?
赵翀没打算向她解释,起来扯过一件中衣穿上,笑道:
“你别发愁,我送你一个她一定会见你的理由。捡来的谢大公子是西番木征族的王子,这消息要是传到皇宫,我那皇兄定会将谢公子当做西番质子。质子可没有谢大公子那么自由,你去让她早做打算。”
“谢青临是木征王子?”
这消息让魏向晚吓一跳,她也下了床,替赵翀穿衣袍,问道:“殿下要她去永福寺,是什么时候?”
“三日,我给你三日,三日后,我要她出现在永福寺,从今往后,她都要永远属于我。不......”赵翀在她脸上轻轻掐了一下,补充道,
“永远属于我们。”
三日?
魏向晚心里盘算着,如何在三日之内修补她与楚南溪之间的关系,她们最后一次交恶还是在秋社日,若是灿儿在就好了,她总是容易心软。
“檀香、芸香,替我换朝服,我要进宫给太后请安。”
魏向晚入宫,正好赶上太后在后花园里赏花。
花园里一株丈二高的红色木芙蓉开花了,这本不是什么稀奇事,稀奇的是它一开就是千百朵,远远看去,仿佛一树红云。
“这花也懂事,知道太后归来,特意盛放以贺回銮之喜。”
张贵妃明明就站在太后身边,却看着太后一盘刚剪下来的芙蓉花里挑了一朵,亲手给王淑妃簪上,还笑着直夸:
“年轻就是好,不论什么花啊、朵啊,往头上一戴,都绝不怕被花儿比了去。”
王灿儿的爹爹没少往太后宫里送宝贝,除了皇后,韦太后最看重的便是王淑妃,私下里暗示皇帝好几次,让他多亲近新人,说不定还能生出自己的孩子。
张贵妃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看到魏向晚由宫女领着走过来,故意道:
“信王妃来得正好,你来瞧瞧,淑妃簪着这朵芙蓉花美不美?”
魏向晚忙给太后、皇后及嫔妃们行礼,拉起王灿儿的手笑道:
“哪有不美的?花美人更美,簪花的人才最美。我与淑妃从小一块儿长大,比亲姐妹还亲,太后娘娘也赏我一朵,让我也美美,与淑妃娘娘凑一对吧。”
大家都笑起来,太后还真替魏向晚也簪了一朵。
张贵妃心里嘀咕:都说王灿儿因楚南溪与魏向晚反目,看来不是真的,还是因为王灿儿入了宫,魏向晚才贴上来?
王灿儿心中惊讶不低于张贵妃。
但碍于太后在跟前,也不好把魏向晚手给甩了。
趁大家分散,三三两两在园子里赏花时,魏向晚才低声向王灿儿道:
“还生我气呢,咱们现在是妯娌了,打断骨头连着筋,难道我们还要生一辈子气?”
“我没有。”
王灿儿本就对魏向晚没什么敌意,她一直针对楚南溪,这才隔阂起来。
“你说没有,我就当没有了。”魏向晚拉着王灿儿的手摇摇,“那你给我笑一个。”
两人大眼瞪小眼,王灿儿不好意思笑起来。
“我是特地来找你。”魏向晚背着人压低声音道,“我听说,谢相的长公子竟是西番木征王遗失在中原的儿子?”
王灿儿茫然的摇摇头。
“她与你这样要好,也没告诉你?可见并没把你当朋友。”
魏向晚不是来挑拨的,但不这么说,王灿儿必不信。果然,王灿儿叹了口气道:
“你别这么说她,她才嫁过去多久?她自己未必知道。可这不是好事吗?西番才刚恢复对大夏朝贡,是大夏藩属国,相府养育王子那么多年,也是对西番有恩。”
“就怕有人认为,这恩是谢相的,而不是大夏的。”
魏向晚握了握王灿儿的手,低声道:“到底姐妹一场,我心里是愿我们大家都好的。”
王灿儿心中欢喜:
“晚姐姐,你真是这么想?”
第220章 邂逅
信王妃与王淑妃转出花荫甬道时,两人已是轻松自然。
魏向晚庆幸自己想到借机挽回王灿儿,她的家族已经无法与自己匹配,王灿儿这个地位高贵、并无直接矛盾的手帕交,显得弥足珍贵。
“信王殿下一直劝我放下仇怨,说我们三人从小的情谊可贵,这么丢了太可惜。”
魏向晚轻叹道,“可你知道,当时到底关系我母家,怎能说放就放?”
“我明白。”
王灿儿只能拍拍她手背安慰道,“这次你是为溪姐姐着想,她应该能体会得到。你放心,我这就派人去告知溪姐姐。”
许应从相府逃了。
连城门外他以前混的花子堆,也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宫里的王灿儿忽然派人来传楚南溪进宫,开口便是一句:“溪姐姐,你府里的下人许应,逃到了信王府!”
“难怪到处都找不到他的踪迹,你在这深宫里倒是比我消息还灵通。”楚南溪着实有些吃惊,她拿了块灿儿递过来的糕点,却没急着放入口中。
“是魏向晚进宫来告诉你的?”
“嗯!她在府里见到许应,便想着提醒姐姐早做准备......”王灿儿看着她指尖拈着的桂花糕笑道,
“这糕点不是她送的,你放心吃。”
王灿儿的话把楚南溪逗乐了,她咬了一口笑道:“是她送的又怎样?还怕吃人嘴软?”
“晚姐姐说,许应把青临的身世告诉了信王之前还告诉了其他人,这个秘密只怕保不了多久,便会传到宫里。青临沦为质子失去自由,是显而易见的事,她让你们早做打算。”
这事对信王府来说不算什么事,对谢晏也形成不了威胁,但对于谢青临本人来说,就是件关于他自身前途的大事。
“溪姐姐,我没想到晚姐姐会来找我,大家姐妹一场,我看,她这也是为你们着想,没什么恶意。”
王灿儿很想为她俩说和。
毕竟魏荃是魏荃,魏向晚是魏向晚,魏荃倒台那是自作自受,魏向晚都嫁出去了,抛开魏家这件事,她们并无仇怨。
从王灿儿的称呼上,楚南溪知道她已经接受了魏向晚,也不为难她,点头笑道:
“确实,我也没想到她会帮我。这事我回去就和阿晏商量,看怎样做对青临最好。”
“哇!现在都改口叫‘阿晏’了。以前在我面前都是左一个‘相公’,右一个‘相公’,满口公事公办的样子,现在......你俩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王灿儿见楚南溪没有排斥魏向晚,觉得自己这个和事佬成功了一办,不由得高兴的和楚南溪嘻笑起来。
“孩子是顺其自然的事。别说我,你呢?在宫里过得好不好?那位对你怎么样?”
楚南溪也很关心灿儿的事,平时两人隔着宫墙,有什么也不好问。
“我嘛,就这样喽,躲在仁明殿的角落,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王灿儿双手枕在脑后,躺在软榻上,楚南溪也躺下来,姐妹俩像小时候一样并排躺着说私房话。
“你也知道,从仁明殿大门走到我这东小殿,一路得过五关斩六将,尤其是正殿那一位,最近缠得很,大概是因为陛下在偷偷吃道士给的‘龙虎衍子丹’,她怕龙种落到了别处。”
“龙虎衍子丹?”
楚南溪翻身半坐起来,书上写的丹药已经来了吗?
书上说陛下吃了这丹药,不但没衍子,还生出腐肉来。至于是怎么生的腐肉,书上自然不会详写。
不过这多半是坊间传言。
陛下房中秘事,宫外书吏又如何得知?
“嗯,这在宫里是公开的秘密。”王灿儿轻松的笑道,“所以你问我过得怎么样?在后宫姐妹们的保护下,我过得很好。”
陛下终究还是没能过五关斩六将来到东偏殿。
今日赏花,太后给王淑妃簪花,便有敲打张贵妃的意思,她霸占陛下的时间最多,又一直不能开花结果,太后对她极有意见。
“那你呢?想不想?毕竟都已经入宫了。”
平心而论,赵祁对楚南溪一直挺好的,没有男女之情,却尽是包容,他尊重女性,尊重皇后,自己也颇有才华,若不是灿儿心里先住了个沈不虞,倒是可以争一争。
“忘记一个人这么容易吗?”
灿儿指尖无意识绕着楚南溪帔子上的流苏,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急,等我先把他给忘了再说吧,否则,也对不起陛下。”
楚南溪想起灿儿入宫那晚,沈不虞在马车上酩酊大醉,微不可查叹了口气:
两个都是痴情人,若是让灿儿知道,还不得一辈子都忘不掉?
姐妹俩说了会话,唤栗子她们进来重新梳好睡乱的发髻,灿儿送楚南溪出宫去。
楚南溪自己有进出外廷的腰牌,姐妹俩在内廷尽头分了手。
皇宫依山而建,尤其是内廷,就像藏在一个巨大的山水花园里。
因为要说体己话,王灿儿让栗子、松子远远站在游廊边等着,哪知与楚南溪告别后,这个路痴便走反了方向。
走了百来步,她才发觉有些不对,怎么一直看不到游廊?
正当王灿儿左顾右盼找路之时,忽然听到山石后有声音:
“娘娘说,今晚陛下会去她那里,让你主子别误了时辰。”
“知道了。”一个男人道,“你让贵妃留门,主子老时辰进去。”
天呐!我听到了什么?我在哪里?
王灿儿心慌意乱,本就迷了路,现在更是慌不择路,一脚踩到块小径旁的鹅卵石,摔了一跤。
“什么人?”先前说话的太监厉声喝问。
王灿儿心想无论如何不能被他们看到,顾不得脚崴得痛,一瘸一拐的往小道上走。
这里本就是内外廷交界的地方,因为都是宫中,又隔着个有通道的花园,不是陛下身边近臣,也到不了外廷的最边缘。
王灿儿瘸着腿只管跑,却跑向了外廷。
忽然,她被一只大手拉了过去,还没等她惊呼出声,另一只手捂在了她嘴上。
他掌心温暖,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睛,更是让看清楚来人的王灿儿瞬间失神,瘫软在他手臂上。
直到那内侍脚步走远,沈不虞才松开他的手。
他蹲下去检查王灿儿脚踝。
虽说是隔着布袜子捏她的骨头,王灿儿脑子里像涌进一千零一只蜜蜂,嗡嗡嗡的让她不能听也不能想。
“骨头没事,回去休息半天便好。”
沈不虞声音低沉,眼神温柔:
“刚才那是张贵妃宫里的内侍郑中海,他为什么追你?”
第221章 忘了忘不了
这是王灿儿入宫后第一次见沈不虞。
沈不虞帅气的脸上,比过去多了一层迟来的温柔。而她,在沈不虞眼里,有着从前未见的温婉美丽。
还是那个人,只是心境变了,在对方的眼里更添爱而不得的魅力。
“他、他......”
王灿儿此时心如小鹿乱撞,顿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刚才听到的可怖对话。
“张贵妃好大的胆子,竟敢秽乱宫闱。”沈不虞脸上露出一抹寒意,“我立刻去查这个‘主子’是什么人,今日有谁入了宫。”
他眼光落在王灿儿不知所措的脸上,心中生出几分疼惜,柔声道:
“你别怕,这事交给我,你就当什么也没听见。你就在这儿等着别动,我去帮你把栗子叫过来,让她们扶着你慢慢回去。”
王灿儿看着沈不虞挺拔的背影,新添无限惆怅:
我竟忘了,我是忘不了他的啊......
回府路上的楚南溪,从车窗起起伏伏的窗帘缝隙里,看着车外熟悉街景,想起她与魏向晚、王灿儿,还是手帕交的时候,在马车里说悄悄话、偷看经过的青楼姬女、讨论魏向晚的心上人,她脸上不禁浮现一丝笑意。
“小姐,一直都是信王妃先敌视我们,这次她肯帮小姐,那岂不是天大的好事?”春花见楚南溪微笑,也为小姐少了个敌人高兴。
“连你都觉得是好事,正说明她挑这件不痛不痒的事来和解,真是非常聪明。”楚南溪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许应逃到王府,求的是庇佑,条件是出卖相府的秘密。
连许应都知道王府是可以与相府抗衡的对头,她会不自知?
若是真对我好,或是许应真没用,她应该把许应扔回相府,收我们一个人情,而不是被判收留许应的信王,跑来向我告密。”
楚南溪眉眼弯弯,露出她打鬼主意时的惯用表情:
“越是人人都觉得好,刻意追求的完美下面越容易藏污纳垢。”
不管怎样,楚南溪回到府里,府中上下都知道许应逃到了相府。谢晏蹙眉道:
“许应在府里待的时间不短,就怕他还知道些别的什么,比如你的嗜睡症。这样我们反而不能轻举妄动,以免他狗急跳墙。
还有,青临这件事不能瞒了,消息必须从我这里传到陛下耳中。”
“我也这么想。只是青临成为质子之后,他的生活只怕都会因此改变,不知这是不是他想要的。”
“我会去向陛下争取,既然答应要护着他,争取一个让他使用谢家名分的权利,哪怕背上与藩国关系密切,我也在所不惜。”
谢晏话音未落,谢青临走了进来,他神情严肃,仿佛一息之间成了大人:
“爹爹,我不愿意做质子,我想回西番。”
“青临,质子只是限制出京,爹爹可以争取让你仍然住在谢府。”谢晏怕他误解,忙向他解释。
住在谢府,以谢府随时背上勾结藩国、壮大自身力量的罪名为代价吗?
谢青临入宫学做建国公陪读这几个月,见识已今非昔比,哪怕只是作为谢晏养子,他背负的压力也不小。
他摇头笑道:“爹爹、阿娘,你们不用担心,我去了西番又不是不能回来,可成了质子,这辈子能不能回去见我亲爹一面都未尝可知。”
这句话谢晏也无法反驳。
“我回西番成了木征王子之后,还能帮助爹爹从西番运回更多的战马。”
谢青临一直都盼着能去天目山马场,盼着自己长大,能像谢昶那样学骑马,但他这话又透着几分孩子气,让楚南溪忍不住湿了眼眶,将这个比自己小七岁的儿子搂在怀里。
既然确定方向,事不宜迟,裴旻被派往云来邸店,楚南溪带着谢青临直接出城,而谢晏则入宫见陛下,好随机应变,至少能及时发现,是否有人让陛下下旨拦截。
“阿娘,你们是怕陛下阻拦我回西番?”
谢青临见爹娘如临大敌,他也紧张起来。
“你爹爹做事喜欢走一步看三步,所以他走得稳,虽然不一定冲劲十足,但更容易成功。”
楚南溪笑道,“等你长大,再想想你爹爹做过的事,就会知道其中的好处。”
谢青临点点头:“我会记得爹娘的教导。”
“夫人,看到裴旻了!”含光在车前道,“他们也在出城......不好,他们好像被拦住了。”
“拦住了?”
楚南溪不信陛下会这么快,何况还有谢晏在,就算出了事,他也会想办法拖住。
果然,拦住伊布的是云来邸店掌柜,非说伊布偷了他们东西。
“他偷了你们什么东西由相府来赔。”
楚南溪并未下马车,而是从车窗露出半张脸来,含光则拿着那张云来邸店的保管单给门卒过目。
等门卒和邸店掌柜都看清了保管单,楚南溪才缓缓道:
“看清楚了吗?我的货还留在你云来邸店保管,买下你邸店都绰绰有余,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云来邸店掌柜一时语塞,车也搜过了,又有相府出来担保,还有抵押物,他不知再找什么理由抓住人家不放。
一个邸店而已,城门郎犯不着为他得罪相府,他赔笑道:
“既然夫人都这么说了,哪有不放人的道理?”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出了西城门。
分别的时候,楚南溪安排道:“为以防万一,裴旻、含光,你们俩送他们到西境。到驿站便换马车,来回倒腾两次,确保不被跟踪。”
看着绝尘而去的马车,楚南溪轻轻松了口气。
信王还在殿外等候,谢晏的反省汇报没完没了,他想进去把谢青临的事告知陛下,顺便给谢晏穿小鞋都做不到。
“殿下,就怕谢青临跑了,云来邸店也拦不住......”
王府的随行内侍小声道。
“你是说,谢晏之所以在殿内磨磨蹭蹭,是为了给谢青临争取时间?”
“小的什么也没说。”
信王看了一眼大殿,拂袖而去。
北穹峰上,斗篷人又在发脾气,赵翀这次将玉珠的喝水盆子都踢翻了。
“谢青临居然走了?!”
“是。”一个护卫垂首答道,“我们的人跟着他们的马车,可跟了一阵跟丢了......”
“永福寺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主公。”
斗篷人哈哈笑道:
“你越聪明,我越喜欢,到我的怀抱里来吧,楚南溪!”
第222章 求救
谢青临跟随伊布离去,楚南溪掉头回城。
马车即将到达相府,却被人拦住:“楚娘子,求你救救我们小姐吧!”
拦车之人是魏向晚身边的芸香,只见她神色惊慌,脸上还有两滴血迹,楚南溪沉声道:
“上来说话!”
楚南溪上下打量芸香,她身上看似并无伤痕,可她脸上那两滴血迹从哪来的?
“楚娘子,看在我们小姐与娘子自小相识的份上,救救我们小姐吧。”如果芸香是演的,那她还演得真像。
“我们小姐已经没有娘家了,受的委屈只有自己往肚子里吞......”
芸香用衣袖捂住脸,“嘤嘤”的小声哭起来。
没有娘家......魏家被抄之后,魏荃举家迁回老家,她确实没有娘家了。楚南溪微微叹气,抽了条帕子递给芸香:
“别哭了,把原委好好说出来,我并无神通,也不知能给王妃什么帮助。”
“多谢楚娘子。”芸香用帕子擦擦眼,看似真哭出了眼泪。
“我家小姐嫁入王府本来欢欢喜喜,可魏府被抄、魏家垮台,信王对她不复如初,尤其是......陛下不许信王有孩子,每次行房之后,宫里的姑姑都会赐避子汤......”
书中信王到死也没有自己的孩子,其中竟有如此变态的原因。
“久而久之,信王与小姐的感情也越来越淡,小姐才知当时痴迷只是一场空,楚娘子再三促成小姐嫁给信王,只怕也想不到这样的结果......”
楚南溪内心开始松动。
当时确实是她一再挑动魏向晚嫁给自己心爱之人,只希望魏向晚在魏府男丁流放,女眷罚入教坊司之时,借助信王地位,保全自己。
“王妃......她怎么了?”
“信王得知小姐偷偷把许应逃到王府的事透露出去,狠狠把小姐打了一顿,还罚小姐去永福寺抄经思过。
小姐哪里受过这般刑罚,上车之前便已奄奄一息。奴婢怕小姐死在永福寺都无人知晓,这才冒死跑来找楚娘子。王淑妃在宫中,现在能救小姐的只有楚娘子了!”
芸香说罢解开自己衣衫,转身让楚南溪看,背上几道鞭痕触目惊心,她哭道:
“这只是奴婢为小姐挡下的几鞭而已,更多的鞭子落在小姐身上......”
“可这是王府的家事,我也有心无力。永福寺是皇家寺庙,贤妃娘娘也曾为了太后,住到寺中抄经三月,信王让王妃去抄经,也算合情合理,我用什么身份去干预?”
楚南溪心中难受,但还是保持清醒。
“是这样吗?那是奴婢自作主张,打搅夫人了。”
马车厢不大,但芸香还是跪下来给楚南溪磕了三个头,跳下马车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俞九叔,回府吧。”
俞九郎重重叹了口气,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车厢晃动,一个亮晶晶的东西映入楚南溪眼底,她心中一动,不用细看,她就知道是芸香刚才磕头的时候掉下的。
楚南溪将车厢里那枚金坠子捡起来,它是照着酢浆草“三叶酸”的形状打的,楚南溪也有一片,王灿儿的那片,她至今戴在脖子上。
也许不该这么拒绝芸香,至少应该让她拿些药去永福寺。
楚南溪用指腹摩挲着那枚光滑的金坠子,想着芸香的每一句话,也许,自己对魏向晚的揣度,是错的。
谢晏回来了,他显然很高兴。
“卿卿,青临送走了吗?”见楚南溪点头,他拖开椅子坐在楚南溪身边,笑道,“陛下已决定北伐,只待时机。我们的‘斩首计划’也通过了,执行人是沈长乐。”
“沈提举?他去燕京尚郡主?!”
“是他自请的。”
谢晏脸上笑容敛了去,他当然不愿意好友深陷敌营,燕京不比汴梁,远离大夏,难有接应。
“危险的事也总要有人去做。”
谢晏叹了口气,拉起楚南溪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五国城那么多皇子,都是陛下的亲兄弟,郡主都不选,偏要到大夏来选郡马,这事本就蹊跷,其中危险自不必说。
长乐尚未娶亲,他又是大长公主的亲孙子,武功身手又在大多数人之上,他这条件,整个临安也找不到第二个。”
日前,大夏收到北狄来函,说太后之事不再追究,只是要求择一青年才俊尚郡主。
这条件提得莫名其妙,但他们立刻发现,这是个天赐良机。
北狄皇族争权已经展开,朝堂清洗也在完颜赫酝酿之中,此时有人过去尚郡主,只会是最有权势的完颜赫女儿。
派人打入北狄贵族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更别提在燕京实行“斩首”。
若沈长乐过去尚郡主,只要趁乱将北狄皇帝或是完颜赫杀了,军权分散,军队在短期内便无法统一调配,大夏乘机北伐,方能事半功倍。
“这也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谢晏曾在北狄孤身奋战,可这次危险更是非同一般。
“卿卿,备战在即,我们的事也该准备起来。我已经跟北关的石崇茂谈过了,他愿意带人过去,我西庄还藏有一批人,虽然能够再次拿起刀箭的只有百来人,但他们都是上过战场的人,他们也先行。”
他们讨论过几次,他们的未来在哪里。
两人虽来自不同年代,但在他们画的大夏地图上,两根手指都指向了同一个化外之地。
“今日长乐还同我讲了另一件事,事关王淑妃,他想在北狄使者到来之前解决这件事,为王淑妃排除隐患。但此事在后宫,只有你方便与王淑妃联系。”
谢晏将沈不虞邂逅王灿儿撞破张贵妃之事,告知了楚南溪。
“呀!怎么这样巧?”楚南溪叫道,
“魏向晚这边也出事了,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关联?我就一直想不通,许应这件小事,信王何至于将自己王妃打个半死,扔到寺庙里去。
不行,我得亲自去问问,万一魏向晚被打是关于灿儿,我对她不管不问,岂不是害了灿儿?”
魏向晚帮楚南溪,找的是王灿儿。
两件事又几乎同时发生,这很难让楚南溪不产生联想。
但何尝又不是她内心对不管魏向晚的懊恼?
只是情急之下,她分不清。
第223章 永福寺
楚南溪要去永福寺。
她做的决定,谢晏从不反对。
大夏文臣府里允许配备的武装护院名额有限,之前谢晏走的是提高单兵能力路线,但这有个最大的弊病,就是人一旦调离,很难有人补上。
初一到十六,是十六个跟着习武的护院,他们都是谢晏回临安后才陆续选拔出来培训的,做护院还算合格,只是与墨阳、承影这些可以单独完成特殊任务的侍卫差了很多。
能力最强的初一,已更名为裴旻挑大梁,可裴旻、含光两人去送青临未归,目前府里能飞檐走壁的,只有新入府的龙渊和谢晏自己。
“我和龙渊陪你一起去。”
“又不是去龙潭虎穴,用得着我们全家出动吗?”楚南溪笑道,“你要不放心,我带龙渊和俞九去,送了药就回来。”
楚南溪心里有数,对付魏向晚她还有个意外发现的杀手锏。
谢晏也知道,自己做后手才最正确,现在是非常时期,宫里宫外都有新状况,越来越多的证据都说明,有人在针对他、针对沈不虞。
“那好,让他们陪你去。一个时辰不回来,我便过去找你。”
“好,就一个时辰。”
永福寺在城南,与皇宫同临凤凰山麓,离皇宫禁苑很近。所以这里是皇家寺院,妃嫔们偶尔会去那里烧香拜佛、抄经诵经。
若皇宫里有人去,寺院往往会清场,除此以外,也会允许普通人进寺烧香拜佛。但因靠近禁苑,周围没有民宅,寺院里并无太多闲杂人等。
马车只能停在山下,过去就是禁苑,车马都不能过于靠近。俞九郎没像平常那样等在车上接应,与龙渊、春花一起,跟着楚南溪上了永福寺。
进了山门便有小沙弥近前询问:
“施主可是来烧香拜佛?今日只开大殿,后殿禁行。”
“信女知晓。吾乃谢相府楚氏,小师傅不知能否为吾通传,说楚氏求见信王妃?”楚南溪还礼道。
“原来是谢相夫人,还请夫人在大殿稍候片刻。”
小沙弥倒也没说王妃不见客,转身往后殿去了。
楚南溪在大殿上了香,小沙弥去而复返,领着楚南溪四人向后殿去。
后殿是几个独立小殿,皇室宗亲在此修行都有专门禅房,大殿尚且无人,更别说禁行的后殿,静悄悄的,只有几人轻微脚步声。
到了一处小殿,小沙弥行礼退了出去。
“你们在殿外等我。”
楚南溪踏入殿门。龙渊往里四下扫了一眼,只看见佛像前跪着一人,那人他很熟悉,正是他的老东家魏府的小姐魏向晚。
“你来了。”魏向晚没有回头。
楚南溪见她穿着单薄的居士服,发髻上也无半点装饰,去除人间华裳,仿佛只剩下本真自己。
“是。”
楚南溪敬了香,这才问道:“王妃近来可好?”
“我好不好,不都拜你所赐?”
魏向晚转脸看她,眼神里毫无受伤之色,反而更添几分倨傲玩味。
殿外三人听不清她们说什么,龙渊四下张望,这间小殿居后殿尾,再往后便是后院和院墙,院墙外是一排参天樟树,秋风中仍郁郁葱葱,倒给这片死寂增了几分生机。
忽然,龙渊眼光停留在某处。
“俞九,你盯着殿内,莫让夫人离开视线,我去后面看看。”
龙渊径直跑到后院,这里空无一人,却让他有种很拥挤的感觉。
是那种,埋伏的地方很小,却挤着很多人的感觉。
他不动声色退回去,眼角余光却已捕捉到了那个呼吸拥挤的方向,如果是他参与埋伏,会躲藏的方向。
也对,魏府散后,原来的护院大多数去了信王府,他们的风格还和以前一样。如果只是保护王妃,用得着这么多人挤在一起躲躲藏藏?
龙渊心叫不好,脚上却不敢显露,回到殿外又向里看看,才面无表情道:
“不好,要出事。春花去将夫人唤出来,你俩护着夫人走前面,我殿后。”
春花赶忙进殿,他们路上都已商量好预案,此时只需照做,春花虽紧张,却并不慌乱。
楚南溪见春花进来,接过她递来的小布袋,放在魏向晚蒲团旁边的地上:“既然王妃无事,我带来的东西王妃未必用得上,到时叫人看看,能用则用,不能用扔了也无妨。”
“急着走?”魏向晚站起来朝她笑道,“你还走得掉吗?”
“小姐!”
春花已看到通向殿后的小门有人影出来,她惊呼一声,试图引起外面龙渊的注意。
俞九也已冲进来:
“夫人,相公吩咐早些回去,夫人请回!”
但俞九很快明白,那些人不是冲夫人来的,而是他与春花。
来人是几个护院武僧打扮的人,他们口中叫到:“保护王妃!休教歹人伤了王妃!”
好一个贼喊捉贼!
楚南溪没往外跑,反而一个箭步冲向魏向晚,手臂衣袖里熟练滑出那把铁骨折扇,一手勒住魏向晚脖颈,一手抖掉扇面将尖利扇骨抵在她脖颈上,低声喝到:
“叫他们住手!”
哪知魏向晚却呵呵笑起来:
“有人劫持王妃,你们可以动手了!”
楚南溪这才注意到,跑出来的僧人手上并未拿武器,反而是俞九手上多了把两尺长铁尺,自己更是将铁骨扇抵在魏向晚的脖颈上。
中计了!
护院武僧从地上捡起哨棒,朝春花、俞九打去,根本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出去。
“魏向晚,叫他们住手!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楚南溪知道这句话毫无用处,因为自己真不敢杀她。自己身后还有相府,还有平西侯府,杀王妃的罪她担不起。
“是信王让你这么做?你知道信王背着你都干了些什么?叫他们住手,我给你答案!”
龙渊也已冲进来,但他与俞九手上铁尺,明显受制于更长的哨棒。
“啊!”
俞九两面受敌,护不住身后的春花,春花被一棒击中头部,大叫一声倒下。
“他们是寺院的人,我叫不住。”
魏向晚并不相信楚南溪的话,只冷冷道。
那边龙渊已经偷了个破绽,一脚踢飞武僧手中哨棒,冲上前去将那人头巾掀开露出头发,口中叫道:
“王石河!别以为你戴着人皮面具我就认不得你!
夫人,他们是王府护卫!”
第224章 斗篷人
楚南溪也看出了端倪,王府侍卫虽临时换了武僧法服,但脚上的靴子却没换。
“叫他们住手!”
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春花,楚南溪心中颤抖,手上不觉加重了几分,嘲讽道,
“错手杀了你,我不过是一命偿一命,你死了,信王刚好能将他怀孕的外室领进门!”
“你胡说什么?这不可能,他不可能生下孩子!”
魏向晚果然反应激烈。
楚南溪冷哼道:“愚蠢!若他等孩子出生,先把消息散布出去呢?先帝的嫡支血脉,比起旁支建国公如何?众目睽睽,谁敢对孩子动手?”
“住、住手!”
魏向晚声音干涩,艰难的喊出一句。
围攻龙渊和俞九的人都停下手来看着魏向晚,楚南溪道:“放我们走,我把那女人的地址给你。”
“放他们走。”
魏向晚被楚南溪拖着向殿门外走,她双腿发软,有点站不住脚,铁骨扇戳在她脖子上,都没有她此时的心痛。
昨天才忍着恶心喝下去的那碗避子汤,此时此刻仿佛在她腹中化身牵机毒,搅动着她的五脏六腑。
俞九郎也不管地上春花是死是活,将她扛在肩头,护在夫人身旁一起往外走。
四人刚退出殿外,魏向晚哑声道:“那女人在哪里?”
“南市旁边有家农具铺‘千人坊’,那里的店主妇叫李茵,已怀孕三个月,你可以去查查,千人坊是不是你家信王产业。”
“竟然养在千人坊......”
听魏向晚的口气,她知道千人坊。
暗影阁一直查不到千人坊背后真正主人是谁,官方登记在李茵名下,招募又是以千人坊的名义。
就像是李茵捡到一大笔钱创立起来那般。
可他们造农具、造家具,只是为了遮掩他们造小型攻城器。这攻城器用来打城墙威力不够,除非打的不是城墙,而是比城墙低矮得多的宫墙。
这个小殿最偏远,出得殿门,外面仍是空无一人。
紧跟在后的一个护卫突然喊:
“一个也不留!”
几个武僧打扮的护卫突然同时动手,龙渊可以出手抵挡,但扛着春花的俞九郎却抵挡不及被打倒在地,再无还手之力。
楚南溪见状,将扇骨抵到自己的脖子上,狠声道:
“你们要抓的人是我,再不住手,我让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这句话比威胁王妃还管用,王妃可以换,楚南溪只有这一个。几个人不约而同停下手来,但俞九郎已被打得出气多进气少。
“一起带走!”刚才下令那侍卫果断决定。
看这情况,连永福寺方丈都是知情人,楚南溪知道今日是逃不出去了,她抬手摸了摸发髻,又整了整衣衫才随他们一起往永福寺后院走。
春花依然一动不动,俞九郎拼了最后一口气抱住一个侍卫的脚,被他一脚蹬开,顺手一棍子下去,俞九郎也不动弹了。
只剩下龙渊,他看了看楚南溪,“当啷”一声,将手中铁尺扔掉,也跟着楚南溪往后院走。
楚南溪不敢看躺在地上的春花与俞九,更不知信王抓自己是有何用,这样的行为只给她一个信息:
信王根本没打算让她活着离开。
是查“千人坊”暴露了吗?
魏向晚缓缓回到殿中,将殿门关上,楚南溪隐隐听到她在招呼人,是了,她完全可以把一切推得干干净净,只要小殿里没有一丝痕迹。
尽管被推搡着向前走,楚南溪有意走路不稳,将一只耳环顺着裙摆让它滑落在地,另一只耳环,她还握在掌心。
希望谢晏能够在后院发现它。
可她并没像自己想像的那样,能把另一只耳环丢在可指引谢晏的地方,待她清醒过来时,她已经到了一个黑暗而宽敞的房屋,眼前有只好奇的黑猫,和她那一对没能丢出去的耳坠。
“喵!”
黑猫友好的向她打着招呼,还自来熟的四脚朝天,露出它软软的肚子,扭动身体引诱着楚南溪的手。
楚南溪撑着身体站起来,铁骨扇不见了,发髻上那根簪刀也被搜了去。
微弱光线中,一个斗篷人弯腰捡起那对耳坠。楚南溪这才发现,阴影里居然还站着一个人。
“你是谁?为什么要绑架我?”
“你是谁?来自哪里?”看不清那人的脸,楚南溪却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笑意。
“信王?”
楚南溪向后退了两步,身体抵在桌子边。桌子放在这里很突兀,它仿佛不属于这房间,就像楚南溪。
斗篷人有些怪异的问:
“你怎么会想到信王?信王不会出现在如此黑暗的地方,他那样光风霁月,只属于信王府,属于那受万人景仰的地方。”
不是信王?
“别想骗我,你若不是信王,信王妃为何要帮你骗我?信王府侍卫为何替你出手?”
楚南溪面对步步逼近的斗篷人,撑在桌子边缘的两只手抓得死死的,只恨桌面上空荡荡的,抓不到什么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
那斗篷人走到她面前,抬手去摸她的脸。
不,他只是摸着她的耳垂,替她将耳坠挂上:“下次不要乱扔东西,这个习惯不好。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来自哪里?是公元二零二五年,还是二零二六?”
“你是穿越者?!”
楚南溪呼吸急促,不知是悲是喜。
这还真是出乎她的预料,她万万没想到,除了她和谢晏,居然还有第三个穿越者!
“现在你相信了吗?我不是信王。世上只有我能了解你,不会把你当成怪物,我还能帮你......回到你的世界。”
“既然是同类,你大可不必这样与我相见。”
楚南溪不露痕迹的做了个深呼吸,这是个新情况,这人不知道谢晏身份,她得冷静下来想对策。
斗篷人笑了,笑声与信王一模一样:
“你已经忘本了,甘心待在谢晏身边。他有什么好?一身本事,却用来帮那个篡位的窝囊废!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与我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穿越前我只是个社畜,除了混吃等屎,什么也不会。”
楚南溪撑在桌上的手臂慢慢放松。
她知道她暂时不会死,她对这个和信王很像的家伙有用。
第225章 铜泡钉
“你知道回去的方法?”
楚南溪想知道,斗篷人有多少她需要的东西。
斗篷人看出楚南溪的放松,再次弯下腰去,将四脚朝天躺在楚南溪脚边扭动的玉珠抱起来。
它这个谄媚的样子,和庄严肃穆的谈判场景,很不相配。
“当然!”
他指尖揪着玉珠尾巴尖上那一撮白毛,愉快道,“星晷是穿越者回归的唯一通道,恰好,它在我手里。”
他还真没说假话。
楚南溪大脑飞速运转,这个人身形、声音与信王差不多,却自称不是信王。但他与信王有必然的联系,许应才刚逃到信王府,她的身份就暴露了,谢晏却没被挖出来……
所以,应该是许应知道了什么,才让他有了判断,而不是他有找到穿越者的能力。
楚南溪悄悄松了口气。
只要谢晏还在外面,他们里应外合,定能将这家伙手里星晷抢过来。
“你要做什么样的交易?我看我有没有那个本钱。”
斗篷人见楚南溪松口,更高兴了,在那只黑乎乎的小猫身上轻轻拍了一下,小黑猫翘着它白白的尾巴尖嘟嘟囔囔跑了。
“你当然有!你能预知跨浦桥会倒塌,那你就一定知道大夏哪里有金银铜铁,大臣们都有哪些见不得光的把柄,我只要得到这些,必能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斗篷人再次逼近楚南溪,伸出修长食指,轻轻勾起她下巴,那张冰冷的面具几乎贴到她的鼻尖。楚南溪压抑得几乎窒息,想要挣开,却发现他已用身体禁锢住自己。
“兴许,你还能替我改良黑火药,造出更强大的枪炮,助我收回故地、收回燕云。这难道不比你帮龙椅上那个生不出孩子的窝囊废更伟大?
而我,可以用星晷助你回到你的世界,也可以让你留下来,成为这个世界最尊贵的女人,我能给你选择的自由。”
楚南溪突然明白,他不是穿越者。
但他必定接触过穿越者,知道穿越者的妙用,他想要穿越者帮他取代赵祁,坐上那张龙椅。
楚南溪也伸出一根食指,将斗篷人的手指拨开,不紧不慢道:
“所以,之前帮你那个穿越者,只告诉你机宜司向陛下密报,北狄有人打着信王的旗号起义,太后将会指认信王为假冒者,而陛下会趁机鸩杀信王,你……就放他走了?
我是不是也能享受这种待遇?”
斗篷人明显没料到她会猜到,愣了一下,才松开楚南溪,仰头哈哈大笑:
“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你总是会给我意外惊喜!
可以!完全可以!你不是想见龙渊?写出一条,让你见他。”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那些东西。”
楚南溪沉默了一下,淡淡道,“如果我有,早就扶谢晏做皇帝了,何必让他吃苦?为陛下忙乎半天,自己什么也没捞到。”
“他做皇帝?这是赵宋江山,他凭什么做皇帝?!”
斗篷人似乎被激怒了,不禁脱口而出。
微光中,楚南溪眉眼弯弯,甜甜的笑了:“还说你不是信王?连自己真面目都不敢露出来,你让我怎么帮你?”
赵祁将脸上面具掀开,斗篷下一张清朗俊雅的面容出面在楚南溪眼前,他一如既往的彬彬有礼:
“楚小姐,如果这是你想看到的,我可以满足你。”
楚小姐想让谢晏看到的耳坠,现在还好好的戴在自己耳垂上,但谢晏却在“被山贼打劫”的地点,看到了凶手留下的东西。
他弯腰从俞九郎的手边捡起一颗带血的铜泡钉。
上面的血迹,明显是俞九郎将它从对方的靴子上扣下来时留下的,他秃秃的右手指甲缝里同样留着血迹。
而这种带锤纹的铜泡钉,只会出现在御前侍卫和王府侍卫的靴子上。
虽然在最靠外面的小殿里修行的信王妃,离最远的这间小殿还有一段距离,但楚南溪今日是来找信王妃,王府侍卫的可能性更大些。
谢晏将那颗铜泡钉紧攥在手心,任手心的刺痛与心中刺痛融为一体。
他今天虽被楚南溪劝说别来,但他还是悄悄跟来了,就在山门外。这个距离能让他感受到楚南溪的情绪,他认为是安全的。
可当他感觉到楚南溪紧张情绪,正要带着两个护卫冲进永福寺的时候,方丈带着一众僧人出来阻拦。
今日有皇室宗亲女眷在内清修。
无论是法规还是寺规,谢晏都必须得到贵人应允才能入内,否则当做冒犯天家论罪。
等到请示的僧人出来,谢晏已经感受不到楚南溪任何情绪。
只一盏茶功夫。
永福寺依山而建,后院墙外便是山,并没有后门,他们就算是翻墙跑,也不可能这么快。
留给谢晏的只有躺在地上的春花和俞九郎,以及俞九郎拼死扣下的这一枚铜泡钉。
而魏府侍卫出身的龙渊,此时也与楚南溪一同消失。
这是预谋还是巧合?
“初八、初九,拿本相的名帖去钱塘县报案,让殿前司配合城门搜查,本相的夫人丢了,不能让贼人这样安安稳稳,不管是御前侍卫还是信王侍卫,挖地三尺我都要将他找出来!”
谢晏飞身上马,自己去了皇城司。
“这是近侍靴子上才有的铜钉。”
皇城司里的沈不虞也一眼认出,他拿着铜泡钉眉头紧蹙,回头对手下道,
“承影立刻去查御前卫,徐盛带人去信王府,看谁的靴子上少了颗钉子!”
属下离开后,他走到谢晏跟前,沉默良久才道:“你信我,龙渊没有问题,我不会......”
谢晏抬起眼眸,想挤出个笑容给他却做不到,只沉声道:“我没有怀疑龙渊,他母亲还住在相府,他不会背叛。
我是在想,若真是信王绑架南溪,他图的是什么?
既然我们想不到他的动机,那就大张旗鼓把他的根挖出来,我要看看,挖到哪条根他才最痛。”
“今晚我会去后宫。”
沈不虞面色平静,但眸子里一闪而过的狠意,让谢晏心中一动:
是啊,还有后宫一条线。
沈不虞已查到那日与张贵妃内侍郑中海见面的人,那是信王府的内侍周鸣。那日周鸣进宫,是去替信王给陛下献一幅新收入的字画。
只不知这大胆狂徒,是信王安排的人,还是信王本人。
“好。万事小心!你要的显影粉给你带来了,我们分头行动。”
谢晏站起身,大步朝皇城司外走去。
第226章 李茵
谢晏是大动,楚南溪这里却是静。
楚南溪发现,关她的这间房子四周都是木墙格窗,格窗上镶着彩色琉璃,透光却看不见外面光景。
她努力回想着,在哪里见过这样的装饰。
赵翀刚离开,留给她笔墨纸砚,让她写任何想得起来的东西。
楚南溪得给他点甜头,他答应自己,写出一条,便可见到龙渊。楚南溪提笔写道:
【建兴十年,仁和县罗氏,夫亡独女,宗亲占其田产,独留偏僻山地薄田两亩、草屋一间,一年后,母女于薄田荒冢中挖出铜钱五百斤。】
五百斤铜钱,大概有七十贯。
楚南溪只写了个开头。
她没写的是,罗氏母女拿着这笔钱开了个织坊,因手艺好,挣了不少钱,宗亲又来强占织坊,仁和县令竟然判罗氏再嫁,织坊归宗亲,罗氏母女双双悬梁自尽。
既然罗氏母女挖到财宝,最后仍落得个自尽结局,让赵翀去干涉,再怎样也不会比书上差。
很快,她被人蒙着眼带到了楼下。
原来这是一栋楼。
“龙渊!”
一个很小的隔间里,楚南溪见到了被打得伤痕累累的龙渊,这里四面都没有窗,唯一通向外面的门还锁着。
“夫人?”龙渊本就坐着,见到楚南溪进来,坐得更直了些。用不着细看便知,这里根本容不下一个高个子男人躺下去。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楚南溪也只带来一个水囊,龙渊毫不客气的接过来,“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这才回答:“劳夫人费心,都是皮外伤,并无大碍。”
“都是皮外伤吗?我看着怎么不像,这里,这里是什么!”
楚南溪抬高声音,手在龙渊腿上掐了一下,又朝他挤挤眼睛,龙渊会意,大声叫唤:“腿!我的腿好疼!”
唉,一个不会演戏的人,若是换成承影,他俩配合会更像。楚南溪顾不得想太多,在龙渊叫唤的时候,赶紧凑到他耳边低声问:
“楼上都是琉璃格窗,这是什么地方?”
“哎哟......哎哟......是北穹峰思亲台。”龙渊叫唤中小声答道。
“能……?”
楚南溪用手指人做了个翻墙的动作。
龙渊坚定的摇摇头。
这可怎么办?只能跟赵翀耗?
“悬崖?”楚南溪又问。
这次龙渊使劲点了点头。
也不能让龙渊一直叫唤,问了两句,楚南溪心里有数便退了出去,临走前对龙渊笑笑:
“我去为你挣点吃的。”
春花和俞九郎很有可能没了,他们俩是从将军府陪嫁过来的人,与她相处时间最长,没想到一次陷阱,让她赔掉两个忠仆。
这笔账,她会和赵翀慢慢算。
他们被关在北穹峰思亲台上,这里离禁苑只有一步之遥,站在高处,甚至可以看得到大内的灯光。
还真是个难找的地方。
北穹峰在皇宫之北,是座看似独立的山峰。如今已是深秋,虽然窗门紧闭,还是能听到山风穿过门窗缝隙发出的“呜呜”声。
楚南溪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一叠小竹纸,忽然有了个想法。只是小竹纸不行,太软了,还容易被撕烂,得换敲冰纸。
谢晏也坐在桌前,桌面摊开的纸上写着几个地点,却没有北穹峰。
已经星夜兼程赶回府里的含光,指着“千人坊”三个字说:
“千人坊我去过两次,我熟。他们的后院有个很大的活动门,方便将那些大家具、大木器搬进搬出。活动门下面留有缝隙和排水槽,玉面将军能顺着排水槽进去......”
见他没说完,谢晏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放火。”含光把吞下去的两个字吐了出来。谢晏冷哼道:
“你们平时就在府里教狗子做这个?”
“是夫人说的。”
含光赶紧解释,“夫人说,狗天性怕火,没人会把放火之事往一只狗身上联想。”
“既是夫人说的,那就按夫人说的做。你带玉面将军守在后院外面等我指令。”
千人坊是谢晏回京之前,楚南溪他们在逛南市时发现了九龙寨的马立春,含光跟踪马立春,跟到了千人坊。
奇怪的是,千人坊的店主妇居然是李茵。
楚南溪查了府里的账目,每月支给林四娘和李茵母女的钱刚好够她们生活还略有富余,但绝不可能在城内开起这样大一家木器坊。
含光说去了两次,第二次便是与夫人一起去的。
那日,楚南溪假意进去挑选一套茶桌椅,只挑剔了几句,后面的李茵便闻声而至,她脸上挂着笑,嘴里却不饶人:
“我说是哪来的客人如此挑剔,原来是相府的表嫂。我这里已是全城最大的木器坊,从家具到器具,没有比我更齐全的了,看看外面的牛车,全是等着拉货的。表嫂要是看不上,还请去别处。”
“茵表妹?茵表妹是嫁人了吗?你哪来那么大产业?”楚南溪一脸惊诧。
“我当然是......说了好人家。只是郎君还在丁忧,尚未成亲。”李茵面不改色,估计这话说得她自己都相信了。
“既是茵表妹的产业,表嫂能否四处参观一下,看看临安城最大的木器铺,也好开开眼界。”
楚南溪说着便带着春花往后院走。
李茵忙拦到:“家具样式都在前堂,后面是农具,表嫂用不到。”
“谁说用不到?东庄里的果蔬,西庄里的米粮,哪里不要农具?”楚南溪推开她虚拦着的手臂笑道,
“正好西庄缺台水车,你这里有没有样板?”
虽然大型农具需要现场制作,但工坊里会有缩小版的样板。
李茵见楚南溪真要看,也只能跟着她往后院走,楚南溪注意到,李茵手会不自觉的往自己小腹摸。
后院很大,两边是工棚,里面有不少工匠再做活计,中间空地上有伙计在与买家对账发货,一辆牛车停在院子里,正等着从敞开的后院活动门出去。
楚南溪仔细看了两遍,工棚里并没有马立春。
可含光亲眼见他进了千人坊。
“茵表妹这里人还不少,你是把临安最好的工匠都网罗来了吧?”
楚南溪随意与她闲聊,李茵得意道:“那还用说?要不怎么配得上‘千人坊’的名号?”
正说着,林四娘带着四五个婢女进来,嘴里还嚷嚷道:
“你都是双身子的人,叫你在府里待着,你......楚氏?你怎么在这里?”
“姨母说谁双身子?”
楚南溪夸张的盯着李茵的腹部,
“茵表妹还未拜堂便有身子了?”
第227章 狗放的火
千人坊后院里,李茵一听楚南溪说自己未婚先孕,脸都绿了:
“你胡说什么?我娘是说我……身子不好,你别听错了坏我名声!”
“对对对,我是说茵儿身子不好,不好好休息还到处跑。”林四娘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嘴巴,她眼珠一转,反过来盯着楚南溪的肚子,阴阳怪气道,
“到是你,楚氏,嫁入谢家时日也不短了,怎么不见肚子有动静?莫不是我那好外甥……还没与你圆房?女人家家,嫁了人便好好在府里相夫教子,你到好,跑去当什么官?唉,没娘教又没婆家管,主母不贤,带着谢家家风不正,难喽!我那可怜的姐姐,只怕要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谢家家风上有谢晏、下有谢昶,还轮不到姓林、姓李、阿猫阿狗都来管。至于生孩子……”
楚南溪也不生气,嘴里说着,信步朝着面堆有一排柴草的墙走去。
“《褚氏医书》有云,男虽十六而精通,必三十而娶;女虽十四而天癸至,必二十而嫁。皆欲阴阳完实,然后交合,则交而孕,孕而育,育而为子,坚壮强寿。
我还小,可以等等,倒是茵表妹已年过二十,可以考虑生孩子了。”
眼看楚南溪伸手去摸柴草,李茵急了,也顾不得与她争论几岁生孩子,她拉拉楚南溪的袖子急急道:
“院子里脏兮兮的,还请表嫂到厢房喝杯茶吧。”
柴草后面有门。
李茵的态度立刻让楚南溪有了判断,她收回手对李茵笑道:
“不了,我进来就是想挑张小桌椅,既然没有合适的,我再到别处去看看。”
含光将他那日与夫人进后院查看的过程向谢晏回忆了一遍,道:
“夫人觉得,那一排柴草堆在那里很奇怪,后面应该藏着门。”
谢晏点头道:“好,我知道了。你们放了火,潜火兵很快就会到,到时再趁机把后院搜一遍。”
谢晏来到千人坊的时候,李茵正好在铺子里,她看到谢晏进来,倒是挺高兴的迎了上去:
“晏表哥,你怎么来了?”
“我能不来吗?”谢晏冷着脸,也不用人领着,直接进了厢房。
“你开的这家木器坊,害我遭了弹劾!”
“你遭弹劾?”李茵大惊,“这从何说起?”
“你与姨母二人由我供养,现在平白无故有钱开了家大作坊,御史台有人怀疑我收了贿赂,自然会弹劾,用不了多久,还会来查木器坊的账。进了多少方木头,出了多少木器,进出流水一查便知。”
谢晏肃色道,“铺子到底怎么来的?你老实跟我讲,将来陛下问话,我也好应对。”
“原来是这事。御史台是吃饱了撑的?这都要弹劾。”李茵胸有成竹,不屑道,
“表哥放心,我不会连累到你。你就说本钱是我找永福寺长生库借的,有借据,到这个月刚好还完。永福寺是皇家寺庙,寺庙长生库借贷也是朝廷允许,御史台总不能连它都不信吧。”
又是永福寺。
谢晏忍住心中怒气,面色稍缓道:
“本钱来源能说清就好,我也是怕表妹年轻被人骗了。最近,北狄使臣要来临安,圣上严抓北狄细作,就怕使臣来时里应外合出乱子,你铺子里那么多伙计工匠,小心被人利用。万一混入了细作,莫说是我,就连宗亲外戚也保不了你。”
“不、不会,我铺子里的工匠也不多……多谢表兄提醒。”李茵脸色有些难看。
“你去把作坊工匠伙计名单拿来给我,我让皇城司替你排查一遍。”
谢晏气定神闲。
“啊?”
查账李茵不怕,账册早准备好了,还要工匠名单,不是怕名单有问题,而是她根本没有名单,人员都是赵翀的人在亲自管,她哪里知道。她只得搪塞道,
“名、名单在家里,明日我便叫人送相府去。”
“你叫人回去拿,我就在这等着。”
谢晏指指千人坊门外站着的宋苗几人,“那几个就是皇城司的人,我被御史台弹劾后,陛下派他们来配合调查。”
看到真有皇城司的人来,李茵更慌了。
她忙叫过自己的丫鬟,在她耳边低声耳语几句,丫鬟匆匆出门去了。很快,有两个察子跟了上去。
这事做好,谢晏咳嗽一声,门外站着的初八绕去了后巷。
不多时,后院传来喧闹声,有人叫小声道:“走水了,快拿桶来!”
“走水了?”谢晏站起身便往后院走,边走边交代,“初三,叫皇城司几个兄弟进去帮忙!”
“啊?不用劳烦官爷......”
走水突如其来,李茵都不知怎么阻拦,心中暗骂:
后院连灶都没起,狗放的火!
刚放完火的大黄狗玉面将军,正美滋滋的趴在含光身边啃鸡腿,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后院里往天上冒的青烟。
狗放的火并没烧起来,可皇城司几个人,加上“闻讯赶来”的几个背着水囊的军巡铺潜火兵,后院乒铃乓啷一阵消除隐患,柴草堆后面的暗门露了出来。
宋苗勾起嘴角道:
“好好的木器坊居然有暗门。兄弟们,立功的时候到了,给我下去搜!造册登记,一个人、一条木头都不许漏了!”
谢晏好心对站在身边脸色发青,指甲都掐进肉里的李茵道:
“表妹脸色有些不好,要不要叫郎中过来把把脉?”
李茵本来还直勾勾的瞪着密道口,听说叫郎中,就像听见叫黑白无常来索命一般,直接惊叫起来:
“不要!”
“客气什么?表哥也是为你好。”谢晏头都不回,直接扬声道,“林医官,等什么?还不来给本官表妹把脉。”
医官?表哥是魔鬼吗?
李茵腿一软,瘫倒在地。
她与赵翀“偶遇”在信王府门外,赵翀真是个风流倜傥的温柔男子,又是皇家贵胄,不能入宫做娘娘,能做信王侧妃也是不错的选择。
可信王没有自己择偶的权利,入府做没名分的婢妾,李茵也拉不下这个面子。
赵翀倒是想养外室,因为陛下对他府里子嗣看管得严,而他急需一个孩子,证明自己比赵祁更适合那张龙椅。
更意外的是,李茵居然是谢晏的亲表妹。
李茵就有了信王的孩子。
第228章 纸飞机
千人坊后院的火没烧起来,信王后院的火倒是烧旺了。
一辆马车默默停在街对面,眼见着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
“我说怎么从没见过店主,只有店主妇和管家在打理,原来店主妇是人家的外室,无媒苟合,未婚生子!”
“店主妇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怎会做出如此有伤风化的事?我还一直以为,她是北地来的落难闺秀,怪可怜的,开张时还捧场买了两张椅子。”
“我还买了她设计的圆桌,再不怕小宝撞到头了......可惜要被人浸猪笼了。”
“店主是谁?这个时候也不敢出来护着女人,随便就送了这么大一家铺子,肯定非富即贵。”
“怀孕三个月了?那这段时间常来的贵客都有嫌疑......”
看着街对面那辆王府马车离开,不等谢晏吩咐,暗影社等在旁边的货郎和卖柴人推着独轮车跟了上去。
谢晏目光追随着魏向晚的马车走远,冷笑道:
“你敢绑我夫人,我就让你赔了夫人又折兵。”
千人坊整个后院下面都是地下室,里面聚集着七八个专门设计攻打皇宫武器的匠人,马立春就是其中之一。
那日他去南市买罗盘,不小心被楚南溪撞见,否则千人坊还没那么快暴露。
皇城司查出千人坊地下作坊私造武器。
信王再想要这个儿子也不会傻到往刀口上撞,想明白这个道理的李茵再次晕倒在丫鬟怀里。
楚南溪怀里倒着只黑煤球一样的小公猫。
直到赵翀怒气冲冲的上楼来:“楚南溪!你对晚晚说了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有外室?”
“我猜的。”
楚南溪撸着玉珠的毛,轻轻笑道。
“李茵从小就在为进宫做准备,除了皇室宗亲,她谁也看不上。整个临安城里,除了玉树临风的信王殿下,还真找不到能让她甘心委身做外室的男人。”
昨晚她趁着信王连试了两条都被楚南溪说中,心情大好,提出想到走廊上看看风景,信王应允了。
楚南溪顺着北风,放飞了几只敲冰纸折的纸飞机。
敲冰纸是冬季敲冰取水而制,产量少且贵,当然会被信王这样的贵族青睐,它薄而坚韧,正是折纸飞机的好材料。
楚南溪向信王要敲冰纸的时候,信王还夸她好眼光。
每只纸飞机的翅膀上,楚南溪都用英文写上:
baby,i'm at Si qin tai
民国虽没有汉语拼音,但当时有各种拉丁拼法,谢晏在法国留学,精通英语法语,“思亲台”这三个字,一拼便能猜到。
北穹峰思亲台的风,正好吹向皇宫禁苑。
放了纸飞机,楚南溪只剩下等待。看到暴怒的信王,她知道,谢晏在外面动作不比她少。
“谢晏竟然让人抄了我的作坊!不顾自己亲表妹的脸面,当场暴露李茵怀孕,他还是人吗?”赵翀气急败坏。
李茵怀孕,让赵翀高兴了好一阵,这让他相信,他才应该是天选之人,而不是赵祁。
“你打死他的仆婢,又抢走他的夫人,他不这么做,岂不是对不起你高看他一眼?”楚南溪控制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赵翀满脸狐疑的盯着她,忽然又笑了:“对了,我怎么忘了,他夫人还在我手里?
上一个穿越者是个盗墓贼,长得又老又丑,你与他可不一样。”
楚南溪有种不好的预感,把玉珠挡在她与赵翀中间,赵翀将一脸无辜的黑猫打落在地,玉珠“喵喵喵”的躲进阴影不见了。
“我......对你有用,昨天你已经挖到了那五百斤铜钱对不对?”
楚南溪礼貌的保持微笑。
赵翀的目光停留在她微启的朱唇上,虽未点唇脂,却比那些涂红的唇让他更想一亲芳泽,他笑道:
“我不是在用,是在欣赏。要不是你爹爹是边将,我更愿意你做我王妃。等你帮我登上皇位,我可以让你做皇后,绝不介意你嫁过人。”
“你不介意我介意!”
楚南溪抬起胳膊挡住他那张俊脸,大声道:“你也知道我非本地人,我们结合,万一生出什么变异怪物,反噬父母,这谁也不知道。”
赵翀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考虑过。
“殿下,不如把你的星晷拿出来我们一起研究研究,这不比那些低俗的男女关系更有意义吗?”
“星晷?你夫君毁了我儿子你还想要星晷?”
赵翀一把抓过桌上的纸怼到楚南溪面前,正要朝她吼,手腕却被楚南溪一把抓住,只听她柔声道:
“阿翀,你再说一次,你想要女儿还是想要儿子?”
赵翀惊得嘴都合不拢,再次盯着她微润的嘴唇,不知这女人又发什么疯?
他不知道,魏向晚刚上楼梯,正站在楼梯口瞪着他的背影。
“你、你说什么?”赵翀喉结动了动,嘴里干干的。
“我在问你,你希望李茵给你生个女儿还是儿子。”楚南溪笑眯眯的,像个人畜无害的天使。
魏向晚上前两步,咬牙叫了一声:
“殿下!”
赵翀又是一惊,猛然回头,魏向晚出其不意的打了他一巴掌,红着眼睛一字一顿道:
“殿下,你到底瞒着我还有多少女人?我天天在府里为你喝一碗又一碗的避子汤,你却背着我在外面睡一个又一个的女人?
等她们生了儿子,殿下便可将我一脚踹开,把那些女人扶正对不对?牺牲的只有我一个!
你猜我敢不敢将你勾结北狄,谋朝篡位的事说出去?”
赵翀回手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得狠,魏向晚捂着脸瞪着他,嘴角渗出一丝血痕。
“给你脸,你还真以为我不会打你?”赵翀脸黑得结出了冰渣。
“要不是被你父亲拖累,我会举步维艰?”
赵翀憋在心中的怨恨终于说了出来。那个盗墓贼泄露的天机,害他坚定的选择了魏荃这个“将会把握大夏政权十六年”的大奸臣。
结果呢?
还不如楚南溪让他去挖一个荒冢得到的多。
“赵翀!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魏向晚的眼泪扑簌簌的落下,抬起手颤抖的指向在一旁看戏的楚南溪,
“你说第一次看见我,你就心悦我!你说我爹爹倒下,终有一天会重新站起来!你说你爱的人只有我!
那么,她为什么会在你怀里叫你阿翀?”
第229章 星晷
“她在我怀里叫我阿翀不行吗?”
赵翀冷着脸,他此时恨透了魏向晚,只想立刻让她去死。
他被北狄人抓住之时,就曾被北狄人嘲讽的扇过无数耳光,他们让他脱光了衣服,披着羊皮扮羊。
现在眼前这个女人,只抬手一巴掌,便让这些他不愿回忆的过往,历历在目。
魏向晚愣住了,她以为他会解释的。
那么多个柔情蜜意的夜晚,难道都是假的?他不止想要孩子,他还想要他得不到的爱。
“主公!不好了!
谢相带着御前卫一行人,朝北穹峰过来了!”
御前司捡到了纸飞机,却看不懂上面画的符号,便把它们交给了皇城司,这纸飞机沈不虞见楚南溪折过,纸飞机终于到了懂它的人手里。
而谢晏搅起事端,再派人跟踪魏向晚,与纸飞机全都指向同一个目的地:
思亲台!
穿过深秋猛烈山风仍完好无损的纸飞机,正安心躺在谢晏怀里,它已完成自己任务,替她找到了她的宝宝。
“谢晏!又是这个搅局的家伙!”
赵翀像头困在笼子里的山君,铁鞭一样的尾巴反复甩在笼子上,只有自己知道这有多疼。
“带她走!”赵翀吼道。
护卫冲向楚南溪,赵翀自己则提起魏向晚胳膊,拽着她往楼下走。
“我自己会走。”楚南溪躲过侍卫伸过来的手。
赵翀边走边叫:“把那护卫杀了!别留下活口!”
楚南溪心中一紧,屏息盯着二楼那护卫的行动。
关龙渊的小房间就在楼梯下面,赵翀的护卫刚打开锁,楼梯间的门便被龙渊从里面一脚踢开。
龙渊从楼梯间里冲出来,牛高马大一个人,被蜷在楼梯间里那么长时间,动作还能如此灵活,真不愧是皇城司看中的人。
在要敲冰纸的时候,楚南溪还死皮赖脸的向赵翀要到了一把很小的裁纸刀。
她将刀塞在送给龙渊的炊饼里。
刀虽只有拇指那么长,刀刃也不锋利,龙渊用它割开手脚上绑着的绳子,磨了很久。
龙渊扫了一眼,便直奔楚南溪身旁的护卫去:
“夫人快走!”
王府护卫手里拿的武器是手刀,那护卫抡起手刀要砍,被楚南溪用手肘使劲一撞小腹,“啊”的一声动作变了形。
龙渊趁这空挡夺他手上的刀,楚南溪则从龙渊手臂下钻了出去。
可惜下面还有一层楼,楚南溪只能走楼梯。
而走在他们前面的赵翀和魏向晚已到一楼,赵翀回身看到楚南溪逃脱,恼羞成怒,推开魏向晚,从怀里掏出那刻满二十八星宿的星晷轮盘转了一圈,狞笑道:
“我得不到你,别人也别想得到!”
楚南溪顿时感受到强烈的吸引,那星晷似乎正在召唤着她:
我要回去了吗?
不!我不回去,谢晏在这里,我哪也不去!
已距离思亲台很近的谢晏也感受到了这种吸引,他顿时慌乱起来,就像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胸膛被剖开,那颗正在跳动的心要被人活活剜走。
“卿卿!等我!”
谢晏一鞭子狠狠抽在马屁股上,尽管是上坡,马儿嘶鸣着朝前奋力奔去。
魏向晚虽不知那乌金圆盘是什么,只觉得楚南溪正在抗拒它。
而她那从来温文尔雅的夫君,此时狰狞得像要吃人的野兽,赵翀扭曲的面孔让魏向晚觉得不寒而栗。
一定是这怪异的乌金圆盘夺走了她的夫君!
魏向晚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她抡起身边的一盏高杆落地烛台,便向赵翀手里的轮盘扫去。
星晷脱手,划出一道弧线飞出了思亲台大门,正好被赶来的谢晏伸手接住。
“魏向晚!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赵翀把挡住他去路的魏向晚往边上狠命一推,夺门而逃。魏向晚一个踉跄摔倒,头撞到柱墩上,晕了过去。
谢晏一眼看到赵翀身后安然无恙的楚南溪,他伸手拦住赵翀去路:
“信王殿下这是要去哪里?大夏可还有殿下藏身之处?”
“哈哈哈哈......”
赵翀索性也不跑了,倨傲道,“我堂堂亲王,有什么好藏的?就算你能找到这里,又能将我怎样?”
后面跟着的殿前司赶到,杨林一挥手,殿前卫将赵翀团团围住。
赵翀嗤笑道:
“杨林,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本王是官家的亲弟弟,你作为殿前司指挥使,吃着赵家给你的俸禄,却被一个大臣指挥着跑。”
“抱歉,信王殿下,本将是奉陛下之命前来拿你。”杨林一向不苟言笑,此时却对赵翀笑道,
“信王殿下这双脚金贵着呢,你们还不赶紧伺候着!”
后面的两个殿前卫抬着张软椅跑上前,其他殿前卫七手八脚将信王抬到软椅上,左右各一人撑着信王的脚,簇拥着他一溜烟朝皇宫跑去。
杨林朝谢晏抱拳道:“谢相公安慰了夫人后,也请速到大殿。”
“好,我骑马,会赶上你们。”
杨林走后,谢晏匆匆进入思亲台,只见楚南溪蹲在地上抱着魏向晚,将信王的几名护卫打翻的龙渊,站在她身后。
“卿卿!”
“阿晏,带医官来了吗?王妃晕倒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楚南溪心有余悸,刚才若不是魏向晚一杆子扫掉赵翀手里的星晷,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林医官是汴梁使团医官,跟楚南溪也是老熟人,赶紧蹲到魏向晚身边为她诊治。
谢晏牵起楚南溪的手走到门外避人处,将她上上下下打量几遍,这才伸开双臂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
“刚才发生了什么?我只觉得一阵心慌,像是要坠落到无尽深渊,永远失去你那般。”
“糟了!星晷!”
楚南溪低声叫道,就要推开谢晏去外面寻找,谢晏拉住她,从怀里拿出那个二十八星宿轮盘,悄悄给她看:
“是不是这个。”
“你接住了?”
楚南溪接过星晷上下看看,并无一点损伤。谢晏眼里充满着希冀,他握住楚南溪的手,将它贴紧自己的胸膛,轻声却热烈道:
“卿卿,我可以跟你一起回你的世界对不对?去看新中国!去看那个人人都能吃饱穿暖的新世界!”
“宝宝......这恐怕不行。”
“为什么?”
第230章 魏三岁
楚南溪正要回答,林医官从思亲台里走出来:
“谢相、楚缮治,信王妃醒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谢晏问。
林医官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犹豫道:
“只不过,王妃跑上楼了……”
还以为有多大的事,谢晏和楚南溪对视一眼,他将星晷塞到她手里,低声道:
“王妃既然没事,会有人送她回信王府,你回去等我。我还要赶去宫里,后宫的事也该收网了。”
“嗯。等你回来我再向你解释。”
谢晏的脸就在眼前,楚南溪忍不住伸手想触摸,可想到旁边还有人,正想收回手,却被他拿住手贴在他脸颊上,再引导着那只满是依恋的柔荑慢慢滑向他唇边。
他的唇温热而柔软,轻轻印在她掌心。
楚南溪勾起嘴角,眼底却起了浓雾,什么也看不清。心中倏然出现博物馆里那张老照片,照片上飞行员谢晏的脸,与眼前的他逐渐重叠、重叠……
他柔声道:
“我在这里,傻瓜。”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在这里啊,那这里才是自己的家。
楚南溪目送谢晏离开,回过头时,才见林医官满头大汗、欲言又止,她奇怪道:
“林医官,怎么了?”
“楚缮治,王妃、王妃她……”
林医官话未说完,只听“啪”的一声,一只绣鞋从楼上飞下来,落在离他们不远的空地上,魏向晚在楼上嘤嘤笑道:
“鞋子飞下去啦!不见啦!”
楚南溪愕然,满眼问号瞪着林医官,林医官也满眼感叹号瞪着她,点点头。
疯了?楚南溪脑子里一片空白,等她反应过来,捡起绣鞋上楼去找魏向晚,信王妃已经光着脚“噔噔噔”的从楼梯上跑下来,口中叫到:
“溪姐姐!溪姐姐!我们快藏起来,等灿儿找不着我们,她准会大哭。咦?他戴着医官帽,是医官,溪姐姐,有人生病了吗?”
楚南溪鼻子有点酸。
魏向晚不是疯了,她只是屏蔽了所有她不愿意想起的记忆,回到了小时候。
“他是医官,不过不是来看病的,是女夫子派他来检查,谁没有穿鞋,就罚谁去擦地板。”
“我穿了的!”
魏向晚一把抢过楚南溪手里的鞋,还有跟在她后面初九手上那一只,嘻嘻笑道,
“我可不想擦地板,回去晚了,我嫡母要骂的。”
这句她常说的话,也留在楚南溪的记忆里,她有些慨然,趁魏向晚专心穿鞋的时候,楚南溪转向林医官,小声问:
“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
“这叫离魂症,什么时候好,全看天意。”林医官也小声回答,生怕惊扰了坐在台阶上穿鞋的孩子。
“穿好了。”
魏向晚牵起楚南溪的手,愉快道,“我们去忠义侯府找灿儿,她说她爹爹从广州带回好多稀罕物,什么滴在帕子上香味三日不散的蔷薇水、玳瑁梳子、玛瑙镯子,溪姐姐,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像阿娘那样戴上珊瑚发钗?”
楚南溪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这是十多年前的记忆啊!
那时她们三个,只有楚南溪有亲娘,灿儿的娘,生双生子时难产死了,晚晚的娘生下她,便被她善妒的嫡母赶走,死活不知。
阿娘在世时,把她们当亲闺女来疼,阿娘甚至允许她们在私下里像自己一样,唤她声“阿娘”。
“会的,我们都会长大的。”
楚南溪反握住魏向晚的手,微笑道:“以后你就跟溪姐姐住,姐姐带你去买蜜饯果子。”
“好啊!好啊!我最怕看见我嫡母了,她总是无缘无故骂我。”
眼前的魏向晚完全不知,她已经没了魏府,信王府大概也快没了,只沉浸在不用回家住的喜悦里。
对她来说,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
回到府里,外院男男女女站了不少人,李管事见夫人下车,忙迎上来笑道:
“夫人回来了,这些都是郎主让人找回来的仆婢,男仆郎主会亲自挑,婢女婆子还请夫人掌掌眼。”
魏向晚忽然拽拽楚南溪的手,用手中帕子掩住嘴,在她身边附耳道:“溪姐姐,第二个婢女不能要,她眼睛凶凶的,会在背后骂人。”
楚南溪顺着她目光看去,那女子还真如魏向晚所言,面相就不是善类,真是童言无忌。
“那你来帮溪姐姐挑,姐姐让两个婢女专门照顾你。”
魏向晚点点头,还真仔细看起来,最后她选了两个,风格与檀香、芸香差不多,楚南溪给她们赐了名,一个叫沉香,一个叫丁香。
楚南溪牵着她穿过花园,来到正院,却没想到抬眼便看见秋月扶着春花站在廊下,向院门口张望。
楚南溪丢开魏向晚的手,激动得脚步都有些踉跄,泪眼婆娑的迎上去:
“春花!春花你还活着!”
“小姐……”
春花也泣不成声。
当时在永福寺小殿里,第一下棍子打中她的头,她便晕了过去。
在相府里醒来已是次日。
蓦然间,春花目光落在楚南溪身后的魏向晚身上,她怒火中烧,甩开秋月扶她的手,猛地冲向魏向晚,拳头狠狠砸在她身上:
“打死你!我打死你!是你害死了俞九叔!”
魏向晚直往楚南溪身后躲,她紧闭双眼,瘪着嘴,仰着头“哇”的一声哭出来。
这举动让春花也愣住了。
只有几岁孩子才会这样哭,信王妃怎么变成这样?
“她得了离魂症,只记得自己小时候……”楚南溪也很难受,魏向晚害死俞九郎是真,她救了自己也是真,现在这个“魏三岁”还是真。
“离魂症?”
如此奇怪的名字,简直和小姐的嗜睡症一样不可思议。
“这里没有信王妃,以后大家都叫她晚晚,她就是个五六岁孩子。”
春花迟疑着,但还是点点头。
魏向晚被春花结结实实打了几下,确实被打疼了,她哭得很伤心,拽着楚南溪的裙摆就是不肯放手。
楚南溪让秋月带沉香去替魏向晚挑了两套衣裙,又哄了好久,才让她在偏房安顿下来。
魏向晚什么都肯听。
就是沉香让她放下手里的帕子,她死也不愿意。
她是“魏三岁”啊。
只得由着她去。
第231章 楚南溪的显影粉
思亲台前,谢晏与楚南溪匆匆而别,骑马追赶抬着信王赵翀飞奔的御前卫。
他在队伍入宫前追上杨林,一同入了宫。
信王并未获得宫中乘肩与的资格,可今日这些御前卫奇怪得很,并未将信王放下,依旧抬着他一路向后殿去。
后殿是最靠近后廷的宫殿,今年天申节给陛下贺寿也是在这里。
赵翀感觉有些不妙,挣扎着要从软椅上下来,两边脚踝却被御前卫牢牢抓住,整个人陷在软椅中,根本爬不起来。
“杨林!谢晏!你们搞什么鬼?就算本王抓了楚南溪,也没把她怎么样,本王就不信,皇兄会因为这种小事惩罚本王!”
谢晏并不搭理他,杨林见他吵闹,回了一句:“殿下还是消停些,我们只是奉旨行事,有什么话,还请殿下到了御前再说。”
到底怎么回事?信王警觉起来。
皇城司抄了李茵的木器坊,难道是李茵招了?
可与千人坊相关的一切事物,并非自己经手,最多算是为了与李茵苟合,自己被李茵利用。
宫里的事泄露了?
更不可能。
负责联络后宫的内侍周鸣,刚才他还好好的在思亲台。他两头穿针引线,若是案发,他早该首当其冲。
赵翀与张贵妃年纪相当。
一个恨皇帝容不下自己。若不反抗,迟早要被皇兄鸩杀,能在皇兄的后宫里留下自己的血脉,就是他对皇兄最恶意的嘲讽。
一个恨皇帝生不出孩子。若无子傍身,皇帝驾崩,自己就是废妃,纵使能逃脱殉葬、囚于道观的命运,也只会是任人宰割。
赵翀与赵构是亲兄弟,张柔优选赵翀,也是为了所生孩子更容易混淆视线。
迟迟不愿立太子的赵构,甚至会自欺欺人认下这个孩子。
与其说赵翀与张柔有奸情,不如说,他们是各取所需的政治同盟。
若非后宫出事,难道是北狄?
这次北狄使臣来得突然,他们提出尚郡主的要求更是令人匪夷所思,此事会不会与自己有关……
赵翀还没想清楚,人便被抬入了后殿。
后殿里,赵祁满脸怒容坐在龙椅上,沈不虞负手立于他身侧,脸上似笑非笑,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启禀陛下,臣奉旨捉拿信王,现将信王带到。”杨林拱手禀道。
“不知皇兄所为何事?若是因为臣弟将楚缮治请至思亲台,那只是臣弟与楚缮治开的玩笑,臣弟愿意向谢相赔礼道歉。”
他说着,便侧身给立于身后的谢晏作揖行礼,皮笑肉不笑道,
“谢相不会连这点容人之量也没有吧?”
沈不虞打断了他的表演,手一挥,徐盛将一块踏脚垫放在信王前面,不由分说的将信王的靴子脱了下来。
“沈不虞!你这是要让本王殿前失仪......”
信王的话没说完,高内侍扬声道:
“熄火!”
只见早有准备的内侍们,同时将殿门关闭、烛火熄灭,大殿中只余微光。
徐盛手持烛台照向那块踏脚地垫。
此时,神奇的事发生了:那块地垫上竟会出现一层明显的反光,信王的鞋底亦是如此。
“掌灯!”
随着殿门打开、烛火同时亮起,赵祁脸上却像被刚才的黑暗染黑了一般,无一点好颜色。
沈不虞拱手道:
“启禀陛下,微臣手下注意到张贵妃宫中的内侍郑中海,与信王府内侍周鸣走得很近,便留意此二人动向。没想到,却意外看到一个不该出现的人,乔装打扮,出现在张贵妃殿中。
为准确无误,微臣才请陛下配合临幸张贵妃,并在贵妃殿中布下显影粉。
微臣的显影粉有二,涂在门内脚垫上的显影粉,乃白矾、蚌粉加米浆粘合而成,干后完全隐形,人踩上去鞋底却会沾上。
黑暗中,显影粉会在灯光下反光显形。
因此,微臣得出,那乔装进入张贵妃寝殿之人,正是信王殿下。”
信王一听,心中有数反而轻松下来,他笑道:
“沈提举,你们皇城司便是这样为陛下捕风捉影的吗?
本王昨日确实去过张贵妃寝殿,不过,本王是顺路去送岭南橄榄,皇后娘娘那里也得了一份,是不是说明本王......”
“够了!”赵祁斥道,“传大理寺卿颜青山!”
赵祁不愿看赵翀表演,现在他只想要一个结果。
颜青山带着大理寺推丞方浩走了进来。方浩手里捧着个托盘,谢晏扫了一眼,便知那便是取证用的松香。
“启禀陛下,臣亲自到张贵妃殿中取证,在床栏、床沿布有显影粉的地方,取到掌纹若干,只需与嫌疑人核验,便可知掌纹乃何人所留。”
这就是沈不虞说的,另一种显影粉?
赵翀如五雷轰顶。
沈不虞果然道:“陛下,这便是微臣的第二种粉状显影粉白垩粉,其粉质细腻,吹到任何地方,薄薄一层不会引人注意。
陛下是否当场校验?”
“验!”
赵祁黑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赵翀再无法展现自己的优雅,他紧握拳头,不让徐盛将自己手掌按在红泥上,明知无法反抗,他还是本能的做着挣扎。
对这种等同谋逆的宫闱乱伦,徐盛可不惯着他,掰开赵翀手指,将带着红泥的手掌,印在一张雪白的纸上。
大理寺推丞方浩将松香取下的掌纹印,与信王留在白纸上的掌纹印核对之时,大殿上落针可闻。
所有人,包括赵翀的目光,全都聚集在方浩手中的比尺上。
方浩终于放下比尺,禀道:“启禀陛下,所取六枚掌纹,其中有两枚与信王的掌纹匹配。”
“啪!”
随着一声脆响,龙案上的笔架甩到赵翀脚边,赵祁的脸由黑转绿,他恨声道:
“赵翀!你这个贱人的手都摸到朕贵妃床上去了,你还有什么可抵赖的?乱宗、欺君、动摇国本,条条都够你砍头,你怎么敢!”
“敢不敢我也做了。”
赵翀走到绝境反而平静下来,他嘲讽道,“皇兄得位不正,尚敢堂而皇之坐在这张龙椅上,相比皇兄这位窃国者,我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押回信王府,赐鸩酒!”
第232章 蛇有蛇路,鼠有鼠道
信王秽乱宫闱、意图谋反。
在被押回信王府的途中,消息就传开了。第一个弄到这条消息的秀才卖到了好价钱。
因此当赵翀被押回信王府的时候,府中仆婢跑了大半。
“去叫王妃!本王不能独自上路!”
赵翀想了一路,自己的所有挣扎,来自于盗墓贼口中所说的一杯鸩酒,又终结于如今的一杯鸩酒,这就是他的命。
“殿下,王妃没回来,听说在思亲台就被楚娘子带走了。”
回答的人是个孩子。他被看押信王的御前卫推倒,斥道:
“快去拿庶民衣衫给他更衣!赵翀已被贬为庶民,不是什么殿下!”
“楚南溪?她好大的胆子,敢带走本王的王妃!”赵翀像是没听到御前卫的话,拍着桌子大吼起来。
那御前卫关门前嘲讽道:
“你王妃还得感谢你,把她打成了疯子,谢相夫人早带她入宫,求得陛下赦免,省省吧你,不过,你的外室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会陪你上路,要不是为了等把你外室押过来,你以为你还能活着?”
外室?李茵?
还有他的孩子?
信王愣愣的,忽然听到刚才那孩子在身旁道:
“殿下,请让小的为你更衣。”
赵翀这才发现,孩子是才入府没多久的许应。许应年龄小,最没威胁,被御前卫留下替赵翀做事。赵翀一把抓住他胳膊摇晃道:
“本王的亲王是父皇封的,他凭什么废我?许应!快带本王出去!本王在外面还有大把金银财宝,还有北狄人愿意扶本王登基,本王不能死!”
他也是急疯了,连一个孩子都成了他的希望。
哪知许应却道:“殿下,那你更须更衣,小的可以带你走。”
“你真能带我走?”
赵翀眼里闪出光来,他手忙脚乱的解着自己身上的亲王常服,只要能活下去,换件衣服算什么?“你怎么带我走?王府门口殿前司把守,外面还有巡城司、皇城司……”
“殿下放心,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小的以前是乞丐,乞丐自有乞丐的办法。只是等殿下出去以后,记得给小的赏赐。”
许应没忘了要承诺。
大把的金银财宝,分他几样,够他吃一辈子。
赵翀眉开眼笑道:“你放心,本王从不骗小孩子。”
许应点点头,捧着信王换下的亲王服出去了。府里的看守并不多,主要集中在几个府门进出口。
但许应知道,王府有个出口必然无人把守。
为了造水景,王府里引了一条活水,入府,流入荷花池,再穿过王府流出去。
进出活水口都不大,根本没人想到那里能走人。许应看四下无人,扒开入水口的拦网,从下面挤了出去。
他很快找到城门外的熟识乞丐。
“信王是被冤枉的!”许应讲得绘声绘色,“官家容不下自己弟弟,才编出这个借口。你们常常得信王妃接济,信王妃给的吃食都是最好的,我义父说过,做人要知恩图报。”
乞丐们互相看看,不过是去王府门口起哄闹事,这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当即答应下来:
“行!就当是我们报答信王妃的施舍。”
安排好乞丐,许应回到入水口,那里的沉沙井已被清理得七七八八,他给两个闲汉付了钱,转悠一圈,又从入水口回了王府。
这次下面的水道宽敞多了,赵翀身子探出来后,只要憋气往沉沙井里钻,完全可以出去。
许应回到正殿时,赵翀正在焦灼徘徊,见许应进来,仿佛天都亮了。
“殿下,都安排好了,一会听到外面骚动我们趁乱走。”
乞丐们如约到大门、侧门口闹事,同时三个地方出现状况,殿前司守卫忙调人去帮忙平乱。
许应顺利将赵翀带出活水口,赵翀差点没被呛死。
他钻出水面那一刹那,差点没仰天长啸。
许应带着赵翀钻进了小河旁边的小巷子。七拐八拐,走的全是小巷后巷,有时还要翻过别人家后院,从里面走,实现换道。
“蛇有蛇路,鼠有鼠道!”赵翀兴奋的笑道,“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许应,你放心,我的财富买下半个临安城都有余,你跟着我,绝不会让你吃亏。”
“多谢贵人。”许应也对自己很满意,“我们还不能马上出城,这个时候城门查得最严,我们还得等两天,一旦检查松弛,我们便跟在乞丐里混出去。”
逃命要出城,拿财宝也要出城。
穿越而来的盗墓贼,指点信王找到几处前朝古墓,信王挑了其中一处隐蔽墓室,将财宝集中封在里面,这是他造反的底气。
许应带着信王到了一处空置道观,这里原来的道士献丹药不利,被官家撵出城去,暂时还没有新道长入驻,后院有口水井,经常有人为了方便偷偷进来取水。
“道观里有水井,贵人就在这里躲几天,我人小不起眼,出去给贵人找点吃的。”
“去吧。出去后,我会兑现自己承诺,赏你一箱金银。”
赵翀信誓旦旦。
两人心里各自打着杀掉对方的主意,毕竟那么多财宝,一个人知道的秘密才是秘密。
贬为庶人的信王藏在道观里。
贬为庶人的信王妃却已获得皇帝、皇后同意,正式住进了谢相府。
王灿儿也得到了这个消息,她即为晚姐姐难过,又为她因此死里逃生高兴,抬头对沈不虞道:
“多谢你来告诉我这个消息,不管怎样,她们能在一起生活真是太幸福了,可惜我不能……”
“娘娘在宫里也要好好的,只是,也许我很快就要离开,不能再保护娘娘,还请娘娘照顾好自己。”
尚郡主的事虽未公开,但沈不虞希望这个消息是自己亲口告诉王灿儿,而不是让她听到被染了颜色的流言蜚语。
“你要外调?”
王灿儿有些心焦,不由自主像过去在相府里那样,拉住了他衣袖。
沈不虞低头看看拉住自己的手,只恨自己曾经错过牵它的机会。他挤出一丝微笑,终于还是忍不住握住了她的小手:
“也可以说是公干,我要去燕京,去到敌人的心脏里,变成一把刺破心脏的利刃,在那里配合扶光他们北伐。”
“那、那岂不是很危险?”
燕京那么远,远到让她无法想象,这一去还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王灿儿心乱如麻,握着自己的大手那么温暖,欢喜与绝望将她同时撕碎,她明明仰着脸,泪还是流了下来。
沈不虞的心被她紧紧抓住。
瞬间停止了跳动。
第233章 孤独终老
沈不虞那拿刀持弓的手,罕见的有些微微颤抖。
他很想替王灿儿擦去泪痕,但刚刚亲手终结赵翀与张柔的沈不虞,深知此时自己的任何举动,都会令两人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已决定去北狄,又何必让灿儿徒增悲伤?
“眼泪收收吧傻瓜,我不会死。有个老巫婆曾预言过,我将会孤独终老。那也就意味着我会老死,而不是死在北狄。”
沈不虞看着满脸泪痕、恣意绽放着心中眷恋的王灿儿,他苦涩一笑,如羽毛拂过琴弦,无声却有意。
他深吸口气,自嘲着缓解两人情绪:
“现在我终于明白,楚南溪为何会如此信任那老巫婆,她还真是......算得很准。”
本想安慰王灿儿,哪知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沈不虞心慌意乱,本该放开的手,不觉将她握得更紧。
“那天我应该进去,当面找你问问心意......”王灿儿痴痴的。
自从那日从树上落入沈不虞怀里,她便想嫁他,只想嫁给他,可惜造化弄人。
沈不虞笑着摇摇头,终于将握着她的手放开,再慢慢从她手中抽回衣袖:
“你已经做得够好,是我自己迟钝。我要是早去提亲,或者早些拿回入宫腰牌......所以,灿儿,让我来后悔,你不要。”
沈不虞转身离去时,王灿儿再次伸手去抓他的衣袖。
却徒劳的抓了空。
沈不虞没有回头,他怕回头了,便再回不了头。
他来到后殿时,谢晏、陈为方等一干大臣都已到了,杨林则垂着头,单膝跪在地上。
“你居然让赵翀给逃了!朕让你派兵把守,将李氏抓来一同处置,你却让他给逃了?”
赵祁语气里充满着不可思议。
谢晏解围道:
“赵翀曾从北狄逃回大夏,经验老道,如今他又野心勃勃,府中极有可能早已做了逃跑准备。好在杨指挥使迅速戒备城门,赵翀应仍在城中,只要死守城门,他必逃不出去。”
“陛下,若七日之内不能将赵翀捉拿归案,末将愿辞去官职,解甲归田!”杨林心中后悔不已。
谢晏早就提醒过他,秋阅提拔上来的石俊不可靠,但他一直没发现什么端倪,渐渐便忽略了这个问题。
这次石俊便是他派去信王府的看守之一。
乞丐在王府门口两派斗殴之时,石俊没有护着赐鸩酒的御使内侍躲进王府,而是故意拖延不让他进门,才使得御使手中的鸩酒被乞丐打翻。
为赵翀逃走赢得了时间。
事毕,石俊本人也逃得无影无踪。陛下要惩罚杨林,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冤枉。
“好!朕便如你所愿!七日之内,朕的诏狱看不到赵翀,那关的便是你杨林!”
赵祁愤然的目光扫过殿中大臣,最后落在刚进来的沈不虞身上,口气缓和了些,问到:
“北狄使臣的礼物送给太后了吗?”
“回禀陛下,礼物已经送到,太后也已答应臣的请求。”
沈不虞奉旨入后宫见太后,除了转送北狄礼物,还要请太后将他推荐给北狄使臣,以便成功获得潜入燕京的资格。
这也是刚才他能在后宫短暂面见王灿儿的原因。
北狄使臣今日已到余杭县,使团长途劳累,正在余杭班荆馆稍事修整,明日启程前来临安城拜见夏国国主赵祁。
但他们礼物先行,送给陛下、太后的礼物今日便已入了皇宫。
皇城司审查了三份礼物,并没找到任何破绽。
右宰相陈为方也让机宜司再次审查,也未发现礼物中夹带有任何密写,赵祁这才让沈不虞将礼物送去给太后。
唯有谢晏知道,太后在北狄十年,为完颜琮生过两个儿子,完颜琮不需要任何密写,只要礼物带到,让太后知道他来了,便胜过任何密写。
但谢晏心中亦有不安。
既然来的北狄使臣是完颜琮,那么求贵族青年尚的郡主,到底完颜赫的女儿,还是完颜琮的女儿?
被他骗了两次的完颜倾歌,不请自来的闯入谢晏脑海。
“扶光似乎有话要说?”
谢晏这才发现,杨林与陈为方正在告退,只留下了自己和沈不虞。这是赵祁这几年的习惯,他不吝向大臣们表示,谢晏与沈不虞是他最信任的近臣。
尤其是赵祁将谢晏分权以后,更是乐于在人前表现这种君臣亲昵。
“启禀陛下,”谢晏不卑不亢道,
“臣是在想,在汴梁之时,臣为了将太后偷换出来,曾多次欺骗完颜琮的女儿倾歌郡主,不知完颜琮此次到来,是否会对臣进行报复,臣想请陛下允许臣免于出席宫宴,以免尴尬。”
宫宴的主角是太后和准备去尚郡主的沈不虞,他已有家室,与完颜琮又从未有交集,不出席宫宴也无伤大雅。
赵祁也爽快答应:
“好!这几日爱卿便专心配合杨林,将逃窜的赵翀捉拿归案,宫宴就不必参加了。”
谢晏松了口气,回到府里,将这个好消息告知楚南溪。
“还真是好消息,陛下趁机将你与赵翀案子绑在一起。”
楚南溪撇嘴道,“只是迎回太后,他便对你忌惮至此,等到北伐凯旋,还不得给你来个莫须有?”
她将一张纸拍在谢晏面前,又道:
“霄练已经找到赵翀,他被许应藏在一个空置道观里,大概想风头过后再逃出城,正好遇到石俊来接赵翀,因不知石俊背后之人到底是北狄哪条线,霄练暂时没有打草惊蛇,只是派人跟踪。”
“你动作还真快!”
谢晏真是又惊又喜,没想到这么快楚南溪便有了线索。他将楚南溪揽在怀中,狠狠亲了一下她的脸颊,才美美道,
“只要有我娘子在,不管把我绑到哪个案子上,我也能高枕无忧。”
“既然你不用参加接待使臣,那明日咱们出城到临安船场去,看看高宣的新战船。”楚南溪又说了个好消息。
谢晏当初推荐带着车船图纸的高宣,去做临安船场都料匠。
现在他终于将八人小车船,和二十四人同时蹬踩的大船,都从图纸变成了现实。
“好啊好啊!我也要出城玩!”
夫妻俩正抱在一起,魏向晚不知从哪钻了出来。
第234章 魏向晚的世界
魏向晚进来得突然,谢晏搂着楚南溪还来不及松开,被她撞个正着。
“溪姐姐!”
魏向晚变了脸色,忙上前把楚南溪拉开,嘴里还嘟囔着,“不能和臭男人抱在一起,会生孩子的!”
“生孩子不好吗?他是我夫君,我们生个孩子陪你玩。”楚南溪知她没有恶意,便笑着逗她。
“生孩子才不好!灿儿的阿娘、晚晚的阿娘,生完孩子都飞天上去了,还有......还有......”
魏向晚分明觉得还有件跟生孩子有关、苦苦的事,可就是想不起来,她索性不想了,只拉着楚南溪的手甩来甩去,撒娇道,
“反正晚晚不要孩子陪,晚晚只要溪姐姐。”
谢晏冷眼瞧了一阵,没看出她是装的,加上楚南溪对她好,自己没必要跟个失忆者置气,便在楚南溪脸上亲了一下:
“你们玩,我去书房处理点事,晚膳见。”
“我知道我知道!”魏向晚听到“晚膳”二字,立刻拍手笑起来,“晚膳上有好吃的,还有......唔唔!”
一旁的春花忙捂住她的嘴,没让她把话说出来,春花向外喊到:
“沉香、丁香,外面杵着干嘛,还不快把晚晚小姐带西厢去,小姐的蜜饯都要被玉面将军偷走了!”
“你哄我呢。”
魏向晚忘了刚才自己要说什么,只嘻嘻笑道,“玉面将军根本不吃蜜饯,我知道,我拿蜜饯喂过它,它闻都不闻便走了。”
“你还拿蜜饯喂狗?上次你拿鸡翅膀喂雪碧、可乐姐姐都跟你说过了,这是人的食物,小动物们不吃。”
楚南溪都被她气笑了。
“可掉地上的鸡翅膀被玉面将军捡走了,它喜欢吃。玉面将军不算小动物,它算中动物还是大动物?”魏向晚一本正经道。
楚南溪呆住了,只得顺着她的思路道:“中、中动物吧......”
脚都跨出门的谢晏悄悄松了口气,今天晚膳的秘密,差点被这傻子提前曝光了。
既然决定明天出城玩,楚南溪便带着魏向晚准备带出门的东西。
魏向晚住在正院西厢,虽然不能跟溪姐姐住在一起,但能看见溪姐姐的房门,她也勉强满意。
“我们是去江边看大船,不用带藤球,布娃娃也不用带......”
楚南溪耐心把魏向晚自己收拾的包裹往外拿。
“万一小殿下也想看大船呢?我得带它去。”
魏向晚一把将布娃娃抱在怀里,楚南溪被吓了一跳,这布娃娃虽然做得不男不女,但她怎么会叫它“小殿下”?难道她想起了什么?
“它叫小殿下?”
楚南溪指着布娃娃小心的问。
魏向晚使劲点点头:“嗯!溪姐姐不觉得他很英俊吗?还总是和和气气,跟我讲我从没听过的故事。”
“它还会讲故事?”楚南溪有些好奇的问,“它都跟你讲了什么故事?你也讲给姐姐听听。”
“他跟我讲杨六郎建水长城的故事,还有关公显圣破戎兵,还有大名府包公断案,好多好多......”
魏向晚用手指捏起布娃娃的“手”,让他随着自己说话的节奏摆动,眼神温柔得淌出亮晶晶的水来。
这些故事不是江浙本地传说,明显带有北地风格,也许是魏向晚五岁以前,在汴梁生活时的记忆。
可不知为什么,楚南溪骤然想起信王和魏向晚下棋时,两人温温柔柔坐在那里聊天的场景。
总是赵翀讲,魏向晚轻声回应,讲到精彩处,魏向晚连棋也忘了下,只瞪着赵翀的脸追问他“后来呢”。
他们儿时都在汴梁度过,有很多共同话题,赵翀会给他讲北地传说故事,也会与她一起回忆汴梁风情。
难道这些故事是赵翀对她说的?
楚南溪怔怔的看着、还在和布娃娃拉拉手的魏向晚,不由得痴了:
她拒绝记得赵翀对她的不好。
可赵翀对她的好,她却还深深镌刻在心里。
这才能解释得通,为什么她的布娃娃被唤作“小殿下”,她记忆深处的深爱的信王殿下。
“好吧,你想带它去就带着吧,只是,在外面不能唤它‘小殿下’,否则它会被巡城卒抓走。”
楚南溪吓唬她。魏向晚果然很害怕,她把“小殿下”抱在怀里搂得紧紧的,一副小狗护食的样子,凶巴巴道:
“谁敢抢我的小殿下,我就让玉面将军咬他!”
“晚晚小姐,快来看我们在池塘里捞到了什么?是不是你要的小鱼?”院子里秋月在叫唤。
魏向晚一直念叨着“鱼会冻死的”,一定要丁香去把鱼拿到屋里来。
几个小丫鬟商量,反正鱼长得都差不多,去池塘里随便捞一条应付,晚晚小姐痴痴傻傻,应该能糊弄过去。
“你要的小鱼?”
楚南溪还不知道这件事,晚晚每天花样百出,丫鬟们觉得这也没什么值得报告。
“对啊!我要的小鱼,它们怕冷,冬天会冻死的。”魏向晚抱着布娃娃,一阵风似的跑院子里去了。
怕冷的鱼?
楚南溪跟到院子里,只见小木盆里装着两条红鲤鱼,颜色很漂亮。秋月、丁香她们还捞了些浮萍点缀着,小鲤鱼显得悠闲自在。
魏向晚摇头道:“这不是我的小鱼,我的小鱼只能自己待着,两条在一起便会打架。”
她果然记得斗鱼。
那是赵翀在长公主府里送给她的,一条天生孤独的鱼。
刚才帮忙捞鱼的含光将盆里的一条鲤鱼捞起,扔进旁边的荷花缸里,不耐烦道:
“一条!你的鱼!”
魏向晚有点怕含光,因为会进出后院的男人,除了谢晏,只有含光一人,而他总是朝魏向晚瞪眼睛。
在含光眼里,要不是夫人善待魏向晚,管她是疯了还是傻了,她害死俞九郎是事实,她就该偿命。
“它不是我的鱼......”
魏向晚躲在楚南溪后面,用她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小小声道。
“我的鱼不能和别的鱼在一起。”
楚南溪现在完全明白了,魏向晚并不是将长大后所有的事都忘了,而是选择性的记得她喜欢的东西。
在她的世界里,只留下了欢喜。
第235章 生辰快乐
魏向晚虽惦记着她那怕冷的孤独小鱼,但她更怕含光朝她瞪眼。
哼哼唧唧几句,又玩别的去了。
“春花,我们到厨房看看,晚膳都准备什么。”
楚南溪说要去厨房,可把春花吓了一跳,她忙拦到:“厨房脏兮兮的,哪用得上小姐亲自去,小姐在屋里等着便是,要不......婢子给小姐磨墨,小姐练练字?”
“练字?不练不练,过两天望日去秘阁当值,大把字等着我写。”
楚南溪最近开始整理她要带走的书籍,好久没练字了。既然不去厨房,她又想出一个去处:
“要不我去花厅瞧瞧,看那些新来的洒扫小厮有没有偷懒。”
她刚抬腿要往院门走,含光往她面前一站,挡住她去路:“二郎说花厅他包了,小厮由他管。”
“二郎?他什么时候开始对管家感兴趣的?看把孩子闲的,该让他兄长给他说门亲事......”
楚南溪百无聊赖,只得回去整理她的那些宝贝书籍。
《齐民要术》、《四时纂要》、《梦溪笔谈》、《考工记》、《木经》、《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等二三十本大夏禁运书籍,楚南溪各准备了几套。
她和谢晏编写的技术改良手册,更是由她亲自用蝇头小楷抄了,分别藏在普通书籍的封底、封面夹层中。
这段时间,谢昶便是在跟兄嫂学习这些改良技术。
谢昶突然转性去管小厮,怕不是被学习逼疯了?
楚南溪正专心抄书呢,春花几个丫鬟又来拉着她去用膳,那急迫像是去晚了饭菜都被谢晏吃光了那般。
“急什么,家里就我们三四个......人......”
楚南溪一条腿跨入花厅,便自觉闭了嘴,因为相府花厅里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的人。
跟在后面的魏向晚把她往屋里推,嘴里念叨:
“溪姐姐生辰宴,晚晚要吃烤乳猪!”
殷蘅从人群里冲出来,她今日恢复了女装打扮,看上去比在九龙寨的时候漂亮了很多,久别重逢,她忍不住给了一脸懵的楚南溪一个大大的拥抱:
“南溪芳辰吉庆!”
“天、天呐,你们都是从哪冒出来的?是因为我生辰吗?”
楚南溪也紧紧回抱着殷蘅,她都已经忘了,今日是原主十八岁生日。
“要不然呢?还有谁能有这么大的魅力?”殷蘅笑着附在她耳边道,“要不是你的生辰宴,我还见不到高宣呢。”
高宣也走过来,不过他是将殷蘅拉开:
“阿蘅你也别喧宾夺主,人家夫君还在那边等着呢。”
楚南溪的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滑过,除了九龙寨的殷蘅、高宣,乌云都的萧云旗、刘冉、阿蒲,高丽船上的难兄难弟张大河、高翎、沈丹娘,暗影阁的霄练、鸦九,北关汤房的石掌柜,还有孟长风、墨阳、承影,舅舅王柏和表弟王元佑。
最让她惊喜的是,莫离竟然站在阿兄楚北川身边,含笑看着她。
“你盯着我傻笑什么?看看你夫君为你准备了什么?”莫离偏开身子,和大家一起让开一条路让楚南溪过去。
站在谢晏身边的沈不虞,看楚南溪都快走到近前了,谢昶还在观望,他搓搓鼻子提醒道:
“阿昶,太亮了。”
负责花厅的谢昶这才想起要熄灭蜡烛。
几个小厮同时把花厅照明的蜡烛熄灭,一片漆黑中,谢晏点亮了自己手搓出来的一支小红烛,而那个涂抹着蜂蜜果酱的圆形蒸糕,在小红烛的照耀下,就像一块漂亮的巧克力蛋糕。
“卿卿,生辰快乐。”
谢晏的眼底映着点点烛光,他将一束盛放的红色木槿花递到楚南溪手里,牵起她左手,毫不掩饰的放在唇边吻了吻,再掏出一枚金戒指给楚南溪戴上,柔声道:
“当初成亲太匆忙,今日在大家的见证下,我想把你的十八岁,当成我们新的开始。卿卿,你愿意和我生生世世不离不弃吗?”
“我愿意。”
楚南溪从没想过,在大夏还能收到花和生日蛋糕,看着谢晏低头,她毫不犹豫的迎了上去,在他唇上轻轻吻了吻。
众人皆目瞪口呆。
“撒花!”
魏向晚抱着春花给她的花篮,抓起一把花瓣洒在楚南溪头上,旁边谢晏太高,她想了想,站到凳子上,这才高兴的叫道:
“撒花!撒花!生孩子!”
春花站得直直的,只用手捅了捅旁边的沉香,沉香咬住下唇憋笑:“那个......晚晚小姐......她自己加的!”
花厅里的照明蜡烛又亮起来。
大家从没见过这样的仪式,好像处处与礼法不符,可谢晏和楚南溪又那样自然,看上去也没什么不妥。
王三爷首先带头拍起手来,他是在场唯一的长辈,必须先表个态:
“好!祝今日的寿星朱颜永驻,更祝你们小俩口相守到白头!三舅舅送你们三艘海船,要过海峡完全没有问题。”
“爹爹你也太小气了,”王元佑不满道,“说好了替我和妹妹随份子的,你就出三艘船。”
高宣笑道:“小郎君错怪王三爷了,王三爷出资的还有战船,但需要到对面去造,在大夏造了可带不走。还有,我送的礼物得和张大河搭手。”
“你俩什么时候搞在一处去了?”楚南溪还真有些好奇。
张大河呵呵笑道:“谢相替我从北狄接回了兄长,又把我安排进了造船场,现在几大船场都在昼夜赶造高兄弟的车船,哪有不相识的?
我们俩可以拉一只队伍出来,人数比上次从高丽船上回来的还要多。”
“我们军械工匠也有几十人,我就不会把他们当做礼物。”
高翎慢悠悠、从脚边提起一个用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东西,打开来,旁人还没看出是什么,楚南溪先叫了出来:
“单眼铳!你们居然把它造出来了!”
这是她从明代《武备志》里挖出来的轻型手铳,用的完全是大夏目前能做到的工艺,谢晏改良了火药配方比例。
高翎骄傲的说:“我可是大夏最好的军械将,这把手铳射程是大夏现有突火枪的两倍,还能重复使用,五十步内破皮甲。”
男人们都热血沸腾的上前欣赏,沈丹娘将楚南溪拉出来,笑道:
“这些糙汉都忘了夫人是女子,一个个送的都是吃不得用不得的礼物。楚娘子,你们的救命之恩,丹娘会用一辈子来报答。
这是我绣的鸳鸯锦,送给你们,祝你与谢郎君百年好合。”
楚北川走了过来,他递给楚南溪一个小瓷瓶:
“阿兄知道你什么也不缺,这是阿兄为你制的香膏,能使皮肤润泽,关键是它香味特别而持久,能成为你的特殊印记。
妹妹,十八岁生辰安康!”
花厅里闹哄哄的,谢晏牵着楚南溪走出花厅,他笑道:“没有经过你同意,就把大家请到府里来。”
“我知道,第一批人要出发了。”
楚南溪头靠在谢晏肩上,闭上眼睛享受着他带来的安稳舒畅,“真希望我们也能早点出发。”
“快了。”
谢晏低头吻她,待她回应,谢晏加深了这个吻,仿佛世间已无天地,唯留一个光亮的出口,他们携手向那光亮处飞去。
第236章 星晷是魔鬼
深秋的夜,并不寂静。
楚南溪与谢晏携手来到东院,这里早已改造成楚南溪的书画室,一个两丈长的巨大画架放在正屋中间,上面是一副《七夕夜市图》。
这幅描绘汴梁七夕夜市繁华景象的城市风俗画,比《清明上河图》早了一百多年,到楚南溪的现代,它早经消失于历史长河。
“真想把它带回现代啊。”
楚南溪的眼神,就像看到好东西就往窝里带的小仓鼠。
谢晏从怀里掏出那块乌金星晷,这个话题,他们一直小心翼翼的藏着,没有打开。
他知道她去找了小巷里的老书吏,回来大哭一场,究竟是因为什么,她没说,谢晏也没问。
她心里不是悲伤,不是喜悦,是一种无法描述的情绪。
让谢晏苦闷而不敢轻易触碰。
“卿卿,它能帮你做到吗?”
楚南溪看到他犹豫的眼神,并未伸手去接星晷,而是俏皮笑了:“你是不是怕我像田螺姑娘一样跑了?这事迟早要跟你说,不如就今日吧。
住在我们后面小巷里有个三十岁却白发苍苍的男人,他酷爱写书,以前曾是相府书吏,他最近刚改了笔名,叫做‘楚赢’。”
“楚赢?这不是你修复的那本野史的作者吗?”
谢晏也反应过来,当初蒙面的他,还一度以为楚赢是楚南溪的心上人。
楚南溪点点头:“我看了他已经开始写的杂记,虽说书还没有命名,但那就是后世传书的雏形。
楚赢告诉我,关于这个星晷的传说,就像是......一份使用说明。”
谢晏托着星晷的手倏然沉重,她知道怎么用这个星晷,却没有第一时间跟他提,这绝不是个好兆头。
“你我都可以通过这个星晷回到曾经的世界,操作很简单,只需向左拧一圈。”
楚南溪仰脸看着谢晏,将他的紧张尽收眼底,她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他微蹙的眉心,两人温热的呼吸,肆无忌惮的交融在一起。
“可惜这星晷只是严遵仙槎的一根枝丫做的,它既不能像严遵仙槎那样往返各方世界,也不能随心所欲穿梭。
盗墓贼把它带到这里,扰乱了这个世界的磁场平衡,反噬到作者身上,就是让他加快衰老,当他老到无法完成这本书,这个书中世界就会烟消云散,就像我修补的书,正在以超常规的速度加快碳化。
宝宝,你可以用它回到1937年12月登上飞机前的那一刻,你也可以选择不上战机,不参加那场空战。
我也可以回到2025年9月的工作室,继续修复我的那本野史。
这是我们唯一的通道,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秒,而违规操作会让星晷消失。”
她没法带谢晏回去看华夏盛世。
楚南溪泪眼盈盈,她已看不清谢晏近在咫尺的眉目,却本能的踮起脚,向着他温热的唇吻去。
这便是她哭的原因啊!
她知道,就算谢晏穿回去,他仍然会选择升空作战,那时的祖国唯有牺牲没有选择。
而她回到那个没有谢晏的时代,她不能想象自己活着会是为什么。
况且就算两人都活着,近一个世纪的时差,让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抔黄土。
谢晏知道了答案,反而心中轻快。他此刻只想将怀里的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揉碎,揉入自己身体每一处,直到寸寸纠缠,再分不出你我。
亲吻热烈而绵长,唇齿之间唯留无尽眷恋。
“你、你不想回去看楚云?”
楚南溪试探着问。
“你在和我亲吻时就在想这个?”谢晏哭笑不得,弯起食指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郑重道,“此时就算她站在我面前,我也没有选择余地,我只要你,唯有你。”
“那现在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怎么处置这个星晷?”
星晷存在,楚赢会在成书前就老死,此方世界归于空无,赖以生存的他们自然也灰飞烟灭,而星晷是盗墓贼带来的bug,盗墓贼已被赵翀杀死,没法将它带走。
“违规操作会让星晷消失,也就是说,你穿到我的世界,或者我去你的世界......可若是那样,我们也无法在本就没有自己的世界生存下去。”
要牺牲他们中的一个,方能拯救此方世界。
“难道我们的命运只能操纵在它手里?”谢晏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星晷。
它不是星晷,是魔鬼。
两人依然相拥在一起,面前是那幅汴京《七夕夜市图》,画上的樊楼灯火仿佛穿透画纸,洒在二人身上。
这是属于此方世界的繁华与安宁。
楚南溪十八岁的第一个夜晚,两人恣意且放纵。
仿佛要在末日来临之前,记住彼此深爱过的轮廓,直到窗纱微明,两人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溪姐姐!溪姐姐!”
魏向晚身体被春花秋月拦着,却拦不住她要叫醒楚南溪的声音。
“溪姐姐起床去看大船啦!”她一手抱着她的布娃娃“小殿下”,一手挥着她那条从不离手的手帕。
谢晏支起半边身子,在楚南溪唇上吻了一下:“谁叫你提前告诉那个小傻子的?懒觉也睡不成了。”
“来啦来啦!”
楚南溪扯着嗓子回了外面一句,留恋地摸了摸身上温暖的锦被。得了回应,外面没了声音。
“今日完颜檀入宫拜见陛下和太后,还不知会生出什么事。”
“我唯一担心的是北狄人不守信用,他会把大夏有人撺掇他对抗完颜赫的事说出来。”
“那他也不知道我们是主谋,而且说出来对他有什么好处?倒是太后,不知完颜檀会用什么方法把太后控制在手里。”
“拭目以待吧。”
楚南溪边替谢晏绾发髻,边与他闲聊,没给他戴幞头,选了个镶珍珠的银色小冠束着发髻,和自己镶珍珠的银发梳正好相配。
钱塘江边的造船厂在郊外,他们特意带上弓箭,准备在路上跑跑马、打几只山鸡野兔。
骑马随行的谢昶、含光都很高兴,早就在前院试他们的弓箭。
谢昶还在嘀咕着,可惜只能携带普通猎弓,若是能用昨晚的手铳,不知能有多大威力。
裴旻赶车,龙渊与他并排坐在前驾。
车厢里只有楚南溪、谢晏和魏向晚三人,一车两骑,朝着城门走去。
第237章 永远在一起
谢晏、楚南溪一行要出崇新门,前往临安造船场看高宣造的车船。
崇新门是临安出江东要道,门外不但有官船场,还有个很大的崇新瓦舍,每日往来谋生、娱乐的人络绎不绝,鱼龙混杂。
然而,今日城防重点并不在城东,而在城北余杭门,那是北狄使团入临安城的方向。
城东最繁华的崇新门在深秋的阳光下,一切如常。
“快走、快走!不要挡着贵人车马!”
车外一阵喧闹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魏向晚飞快将车窗帘掀开,探出半张脸去东张西望,嘴里愉快的念叨着:
“溪姐姐,外面好多人呀!他们不洗脸,没有人喜欢。”
“谁不洗脸?”
楚南溪好奇魏向晚在说谁,也凑到窗口往外望。
只见二十来个灰扑扑的乞丐,正被巡城卒赶着往城门走。谢晏撩开车帘,裴旻立刻叫过一个队正模样的巡城卒:
“相公有话问,到车前回话。”
看见马车上相府标志,那队正忙不迭的过来行礼。
“怎么回事?”
队正点头哈腰赔笑道:
“好叫相公知晓,今日北狄使团入城,巡城司让我们把城里的乞丐统一撵到城外去,莫脏了使臣的眼,叫北狄人笑话。”
“殿前司在查逃犯赵翀,你们巡城司知道吗?”谢晏淡淡问。
赵翀是被许应带走的,许应最大的门路便是丐帮,这样大批撵乞丐出城,正好给赵翀创造了浑水摸鱼的好机会。
也不知是谁做的安排。
“知道的,我们巡城司这几天也在协查。”那巡城卒指了指身后那十几二十个要赶出城的乞丐笑道,“这些人我们都对着画像查过,里面没有逃犯。”
谢晏微微颔首,放下车帘。
那巡城卒识趣的招呼乞丐和路人让路:“你们靠边、都靠边!让贵人马车先行。”
楚南溪拉拉魏向晚,她却不愿意松手,仍用手支着窗帘,伏在窗边往外望。
眼看马车就要进门洞了,门卒随意检查几下,便赶着检查完的人往外走,好让出路来,让马车通过。
魏向晚忽然笑着挥手:
“殿下!殿下!”
殿下?
楚南溪和谢晏一听,都迅速跳了起来,谢晏掀开车帘跳下车,龙渊更是一个箭步拦住正在放行的那几人。
龙渊见过信王,可这几个老乞丐歪瓜裂枣的,可以说跟赵翀半点都不沾边。他对后面的谢晏摇了摇头。
谢晏暗暗松了口气,又为自己听见傻子叫“殿下”,便神经过敏有些好笑。
“相公,能放他们走了吗?”
门卒看谢相这般紧张,也不敢轻举妄动。
“走吧。”
可谢晏身后依旧传来魏向晚的声音,而且那声音已经移动到他身边。只见魏向晚竟然提着裙摆跳下马车,朝着那几个乞丐跑过去:
“殿下!殿下!晚晚看见你了!”
谢晏眉头轻蹙,以最快速度,将马车上的猎弓抓在手里。楚南溪也下了马车,朝魏向晚追去:
“晚晚,快回来。”
魏向晚一把抱住其中一个老乞丐,嘻嘻笑道:“殿下是不是在和晚晚做游戏?殿下扮乞丐,晚晚就扮乞婆,我们永远在一起。”
那老乞丐想甩开魏向晚的手,可她双臂紧紧环在老乞丐腰上,丝毫不肯松开。
跑到近前,楚南溪终于看出老乞丐表情的不自然,像是贴了张假脸,她脱口而出道:
“赵翀?你是赵翀!”
赵翀见被楚南溪认出,也不装了,一把掀开贴在脸上的面具,抡起拳头对着魏向晚头上砸:
“贱人!你怎么不去死?竟敢挡本王去路!”
魏向晚痛得“哇哇”大哭起来,可她就是不松手,还将脸贴在赵翀胸膛,软软道:“殿下为什么要打晚晚?晚晚有乖乖喝药,殿下不要打晚晚......”
赵翀愣住了。
他听出魏向晚说话的口气不对劲,不禁问:“晚晚?你......”
楚南溪鼻子一酸,有些激动道:“赵翀!看看你都对她做了些什么?哪怕她失忆成了三岁小孩,哪怕你变成个又老又丑的乞丐,晚晚还是能够一眼认出你!”
“失忆?”
赵翀想起来,那天他把魏向晚推倒在地,她的头撞到住墩子,他狞笑道:“呵呵!连失忆都要来害我,你是魔鬼吧?给我滚远点!”
说着,他掰开魏向晚手腕,使劲将她往地上一掼,魏向晚摔倒在地。
赵翀不顾一切向城门外冲去:
冲向围观人群!
冲向不远处,人头攒动的崇新瓦舍!
谢晏弯弓搭箭,“咻”一声,箭射了出去。
谁都没料到,魏向晚比谢晏更快,她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便去追赵翀,距离那么近,谢晏射来的箭力道非常大,正好从她身体穿过,扎入她抱住的赵翀背心。
两个人被同一支箭串在一起。
“殿下......”
魏向晚伏在赵翀背上,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她喃喃道,“阿翀,现在我们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除了宫里的娘娘,她便是大夏最尊贵的女人。
她是信王府里信王唯一的女人。
那可是她自己选的夫婿啊。
能嫁给自己喜欢了很久的俏郎君,大夏贵女有几人比得上她?
赵翀身上痛楚让他真真切切感受到死亡的临近,背上女人的喃喃自语,又像刀子一样切割着他的记忆。
【“以后,私下里你可以叫我阿翀。我父皇、母后在的时候,他们总是这样叫我。”
温文尔雅的赵翀微笑着,用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棋子清脆的响了一声,像投在两人心海的石子,漾起层层涟漪。
魏向晚垂眸,娇羞一笑:
“那你也不许叫我魏小姐,你可以叫我晚晚。溪姐姐和灿儿都这样叫我,她们是我最好的朋友。”】
“晚晚……”
赵翀嘴角不可控制的流出一股鲜血,他想转过身去抱住晚晚,可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和她一起倒在地上。
应该抱着她的啊......
赵翀闭上的眼里,留下最后一丝遗憾。
说时迟那时快,谢晏从怀里掏出那乌金星晷,快速扭了一圈,朝刚闭上眼睛的赵翀砸去。
赵翀身形忽隐忽现,最终消失的,只有那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星晷。
“违规操作星晷会消失。”谢晏在楚南溪耳边轻声道,“非穿越者妄图通过星晷穿越,算不算违规?”
楚南溪的泪夺眶而出。
谢晏丢下弓箭,将她横抱在怀里,大步向马车走去。
第238章 北狄使团中的意外
北狄使团入临安城这天,混在乞丐队伍里出城的赵翀,死在谢晏箭下。
当时谁也没认出他。
除了就算他化成灰,也不会将他认错的魏向晚。
那个“魏三岁”。
楚南溪站在魏向晚住过一阵子的偏房,这里到处都是“魏三岁”快乐的身影。她平时形影不离的布娃娃“小殿下”,正静静地躺在床上。
出门前,春花怕她在外面乱叫“小殿下”这个称呼,不许她带布娃娃,她还唧唧歪歪闹了一下。
沉香哄她,“小殿下”患了伤寒,她这才消停下来。
还把她从不离手的手帕,端端正正盖在它身上。
楚南溪连同手帕一起,拿起床上的布娃娃,向沉香道:“你们去收拾收拾晚晚小姐喜欢的东西,送去给她陪葬。”
“那条斗鱼也送去吗?”沉香问。
斗鱼是楚南溪让含光潜入被查封的信王府找来的,它一动不动悬浮在水中,像琥珀里的虫。
“嗯,也送去吧。他俩都喜欢这条鱼,到了那个世界还能看到它,晚晚应该会很高兴。”
楚南溪说着,将布娃娃也递给沉香。
蓦地,她的眼光被手帕上的花纹吸引住了。
这是什么?
楚南溪急忙将手帕展开,不,这不是手帕,这是信王画的......藏宝图!
一条弯弯曲曲、标着地点的路,通向城外一个装得满满的坟墓。
“这帕子......”楚南溪眼睛又湿润了。
沉香回头一看,忙解释道:
“是不是脏了?晚晚小姐从不让我们碰,就连睡觉也将它藏在怀里,婢子思忖该是小姐很重要的东西,没替她洗。若不是说布娃娃病了,她舍得拿出来盖着娃娃,这会儿必定还藏在身上。”
“是晚晚觉得很重要的东西,因为上面有她喜欢的人画的画。”
这才是她最大的财宝。
楚南溪轻轻叹了口气,将赵翀的藏宝图纳入怀中。
赵翀曾骄傲地对她说,穿越的盗墓贼帮他找了几个前朝大墓,里面的金银财宝足够他造反,图上藏的应该就是这批财宝。
至于魏向晚如何得到它,楚南溪不得而知。
就当是信王三番五次害她,一次还清了。
“去把相公叫过来,就说我有事对他说。”
楚南溪当然是要尽快把这些藏在墓里的钱财运出去,后面还需要大量花钱,赵翀这笔财富来的正是时候。
院外的含光却道:“郎主刚被传入宫了。”
“入宫了?”
楚南溪眉心微蹙,陛下不是说不用他参见宫宴吗?怎么这时候传他入宫?难道是北狄使臣完颜檀出了什么问题?
她从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很快,含光出府向皇宫方向奔去。
身着朝服的谢晏,此时已到了陛下宴请北狄使臣的垂拱殿。
传旨内侍只提醒他,是使臣要见他,却并不知事出缘由,他无法做更多准备,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
“微臣谢晏参见皇太后,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谢晏敛眸,并未多看北狄使臣席位一眼。
“谢爱卿,朕知你身体抱恙,但还是将你唤来,是因北狄使团里有你的故人,故人来访,理当相陪,爱卿入座吧。”
故人?
谢晏扫了一眼使团席首,那穿着贵气的络腮胡子中年人,应该就是河间王完颜檀,他从未与之谋面,算不上“故人”。
他在内侍指引下入座,眼光落在对面的使团次席上,谢晏坐下的姿势不禁顿了顿,虽面不改色,但心里已经打起了小鼓:
使团怎么还有个女人?
而且这女人好巧不巧,竟是郡主完颜倾歌!
北狄说要择一青年才俊尚郡主,不会就是她吧?
完颜檀不过是个亲王,完颜倾歌又只是他庶出女儿,就算是完颜倾歌任性,北狄皇帝也不该如此轻率,拿国事来让一个郡主恣意妄为。
谢晏坐下,直到饮了第一口茶,仍想不出个头绪。
完颜檀定睛看了谢晏好一阵,才朗声笑道:
“哈哈哈!大夏果然是才俊济济,永嘉县公、临川县公、淳安县公三位已是卓卓英姿,这位谢相公更是风逸俊雅。
难怪小女回去之后念念不忘。”
谢晏忙抱拳道:
“河间王客气,谢晏一介凡夫,哪里能与三位皇亲国戚相提并论。”
坐在谢晏身边的永嘉县公沈不虞,很快感觉有些不对劲。
以他敏锐的眼神不难捕捉到,倾歌郡主投在谢晏身上、那种爱恨交加的灼热目光。
沈不虞伸手给谢晏茶杯里续了点水,两人对视一眼,沈不虞放下茶壶,悠然道:
“燕京好男儿多如草原骏马无数,倾歌郡主怎会想到夏国来寻觅夫君?”
倾歌收了收没得到回应的目光,看了一眼沈不虞,又转脸向赵祁笑道:“北狄今上年轻,膝下公主、皇子皆年幼,都没到和亲的年龄,倾歌理当为今上分忧。
且今上说,北狄是上国,和亲当然是尚郡主,而不是嫁郡主,倾歌见不必离家,这才同意。
不过,倾歌也有个条件,那就是倾歌的郡马,必须由倾歌自己挑选,今上允了,父王才准倾歌同行。”
河间王点头赞同道:“小女说的不错,我们北狄的郡马,自然要带回北狄去,燕京虽无临安江南水乡的隽秀,但它雄浑大气,绝不会让我河间王的女婿失望。”
临川县公赵衍、淳安县公程北望,都是为了选郡马才专程入的京,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两人巴不得郡主看不上自己。
昨日两人会面,还猜郡主来自草原,应该更喜欢擅于骑射的男儿。
这两点他们装都不用装,本都远远比不过永嘉县公沈不虞,今日他们只希望郡主一箭定夫君,他们便又可以回去逍遥自在。
赵衍提议道:“这样干坐着,也不方便郡主对我们几个进一步了解,不如大家起来活动活动,骑骑马、射射箭什么的,谁有什么才艺,也好向倾歌郡主展示展示。”
这话赢得了韦太后的认可:
“对,你们这些年轻人到外面舒展舒展,闷在这殿中,净看着鼻子眼睛,怪没意思的。”
太后知道完颜倾歌喜欢骑马射箭。
她已答应沈不虞为他推荐,沈不虞的骑射技术,位列贵公子榜首,人又长得俊朗洒脱。
一旦马上弯弓,倾歌郡主怎会看不上?
第239章 我只要他
太后建议他们出去骑马射箭,完颜倾歌却摇摇头:
“在北狄,比赛骑马射箭确实能看出真本事,在夏国却未必,你们夏国人太狡猾,最会骗人,赢了的未必厉害,输了的未必平庸。
这种比试,有什么意思?”
“那在下想请问倾歌郡主,郡主觉得,怎么玩才有意思?”
程北望早就看见完颜倾歌身后站着的婢女,身上背着弓箭。若非必要,陛下岂能同意让她们带着弓箭入垂拱殿?
果然,完颜倾歌一抬手,身后那婢女便从箭袋里取出一支箭放在郡主手中。
那支箭箭头被红布包成个圆球,红布用金线绣出菱格,看上去就像箭头扎着个小绣球。
“在我们草原上,小娘子选亲还有个方法,那就是我这支箭射中谁,谁就是我夫君。”完颜倾歌再次伸手,婢女将弓递到她手上。
难怪要背着弓箭上殿,看来她早有准备。
赵祁笑道:“这不就和我们大夏女子抛绣球一样吗?好!朕准了!
长乐,你们几个都站起来,要不倾歌郡主的箭,只有照着你们脑袋瞄准了。”
沈不虞、赵衍和程北望都站了起来,走到小桌子的前面,与第二排站着的几个衙内拉开距离,说不定射中的是第二排,谁知道呢?
倾歌对面的两排郡马候选人都站了起来,唯一坐着饮酒的人是谢晏。
他是有妇之夫,尚郡主这事本就与他无关。
婢女用布条替倾歌蒙上眼睛,她拉弓搭箭,那个红红圆圆的箭头在沈不虞他们面前扫过,大多数人都提心吊胆,只有沈不虞从容淡定。
他提着赵衍领子与他换了个位置,站在赵衍与程北望中间,无论完颜倾歌射他们当中哪一个,那支箭都会被他接在手中。
他是要去燕京的那一个。
忽然,对面的箭离手了,朝着他们飞过来,沈不虞却无法将它抓住,因为那支箭射偏了,它朝着坐在座前饮酒的谢晏飞去。
谢晏抬手抓住箭杆,正要将它扔向沈不虞,完颜倾歌已将蒙眼的布巾拉了下来。
他只得笑道:“是臣坐错了地方,臣乃有妇之夫,还是陛下亲赐的婚,郡主要重新射一次。”
完颜倾歌却放下弓,朝主座上的陛下拱手行礼道:
“倾歌的箭已射出,请太后、陛下,为倾歌做主。”
“倾歌郡主,谢相早已成亲,郡主身份贵重,岂能让郡主屈尊做妾?他府里夫人尚在,也不可能跟你回燕京。郡主还是另选他人罢!”
赵祁虽不希望谢晏权势过于集中,但他还真没想过让谢晏去燕京。
完颜倾歌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笃定道:
“谢晏有夫人,在汴梁时他就告诉过我多次,陛下猜,他为何要跟本郡主反复强调他有夫人?
因为本郡主当时就在他怀里,他不断搬出夫人,是他已动心,又怕自己把持不住,冒犯本郡主。”
还能这么理解?谢晏大开眼界。
旁边的县公、衙内们也已小声议论着归座。
只听倾歌郡主继续道:“有夫人很容易,你们大夏男子不是可以休妻吗?休了她便是,本郡主不介意谢晏曾有过女人。
本郡主......只要他!”
如此直接逼人停妻另娶,这还真是闻所未闻,连太后也猜不出倾歌为何要这样做。
“启禀皇太后、陛下,微臣与臣妻琴瑟和鸣、鹣鲽情深,谢家家规也不允许我休妻再娶。至于臣在汴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皇太后最为清楚,绝不会用当时言语来为难微臣。
微臣今日本就抱恙,若无其他事情,微臣想先行告退。”
谢晏不想陪这位郡主玩下去,以他脸上的厌恶表情,很难看出倾歌郡主说那些关于汴梁的话是真的。
太后想起回銮那日,城门上出现的祥瑞“太后日安”,“日安”为“晏”,谢晏救了自己,还能全身而退,说不定这还真是他们的缘分。
她开口打圆场道:
“既然谢相无意,郡主何不考虑其他男儿?哀家看,清河大长公主的孙儿沈不虞便很不错,一表人才,还是陛下的表弟......”
“若我河间王要的只是宋国皇亲国戚,五国城里不缺陛下亲兄弟。”
完颜檀面色如常,言辞却如刀一样剜着赵祁的心,他将空酒杯“啪”的拍在桌面上,不容置疑道,
“本王既愿意陪女儿千里迢迢跑这一趟,必不会令她失望。”
赵祁气得放在桌面上的手都微微发抖,当着他的面提五国城里还活着的兄弟,完颜檀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可完颜檀如此强势,必然是身后有所依仗。
赵祁还真不敢掀桌子,他怕引发的后果让他不能承受。此时的赵祁,只想让人立刻去捅翻燕京的天,好出了这口恶气。
去的人是事先说好的沈不虞,还是拒绝尚郡主的谢晏,
他无所谓。
垂拱殿里的大多数人,还在感慨倾歌郡主对谢晏的痴迷,相府里的楚南溪已经知道了真相。
此时,接应信王逃跑的石俊正跪在他面前。
霄练踢了他一脚,厉声道:“夫人问话,还不好好回答!”
石俊反剪双手,与信王逃出城时的打扮一模一样。
暗影社派去跟踪信王的人,就是因为他们相同的装束和脸上人皮面具,才让信王在眼皮子底下金蝉脱壳。
“夫人?”石俊抬起头斜了眼楚南溪,不屑道,“此时只怕她已被谢相休了,弃妇而已,还端着相公夫人的威风。”
“我兄长绝不会做出休妻这种事。”
谢昶抖了一下手中鞭子,狠声道,“你若再敢胡说,我便让你尝尝,夏国鞭子,是不是比你北狄主人抽的更痛快。”
“把话说清楚。”楚南溪倒是觉得他话出有因,“谢晏为何要休我?”
“现在告诉你也无妨,河间王与倾歌郡主已在殿上,只怕你们的皇帝已经给谢晏赐婚,他已是我们北狄的郡马,你还做得成相公夫人吗?”
楚南溪放松身体,懒懒道:
“你这真是说胡话了,你们北狄郡主会千里迢迢、来找一个戏耍过她的男人?”
“哼!妇人之见!”
石俊得意道:
“那当然是因为我,向铁鸮司上报了谢晏改制武器的信息,郡主选郡马不过是个借口。
北狄要的是谢晏这个人!”
第240章 和离
石俊的话,楚南溪信了八九分。
若是因谢晏在北军、乌云都改造武器的能力,北狄才派河间王打着选女婿的旗号,把他名正言顺带回去。
这理由反倒比河间王无端宠溺女儿更让人信服。
楚南溪只感觉自己的心突突直跳。
凭谢晏的性格,他不会同意与自己和离。若他猜到北狄这层意思,只怕会铤而走险,承诺下其他条件。
可没了“河间王女婿”这层外衣,去了北狄,只会让他更加命运难测。
一个妻子的名分,比不上谢晏半根毫发。
“春花,替我梳妆,我要进宫面圣。”
楚南溪缓缓站了起来。
既然谢晏是河间王志在必得的人,她必须赶在谢晏为了他们的婚姻,做出更坏选择之前,阻拦他。
楚南溪身着官服,立于垂拱殿外求见之时,赵祁内心是拒绝的。
一个死硬不肯休妻尚郡主的谢晏,已经叫他够头疼了,再来一个能说会道的楚南溪,岂不是逼他做个“卖臣求和”的君主?
完颜倾歌对楚南溪的到来却很是欢迎,她想看看,谢晏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能让他如此坚决的拒绝自己。
她对自己的相貌是自信的,否则也不会总拿自己跟嫡姐比。
直到她看到身着官服,看似男装打扮,淡雅简单,却难掩其灼灼风华的楚南溪。
“微臣参见皇太后、参见吾皇、皇后。”
楚南溪淡定从容,如同以往入宫办事一般,刚才在殿外,她已经听到谢晏在说,除了休妻,他可以答应其他要求。
他只怕还不知道,河间王其他要求也一样是让他离京入北狄,比如做送亲的伴郎。
到时他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楚南溪庆幸自己来得及时,她含笑道:“微臣在殿外听到,倾歌郡主选了谢晏做自己的夫婿?”
“是又怎样?”完颜倾歌骄傲道,“难道你不知道,谢晏在北狄早已与本郡主私定终身?”
“还真是抱歉,自太后娘娘回銮,大夏子民议论的都是陛下与太后母子情深以及大夏人独有的忠孝,包括谢晏在内,从未有人提起过郡主。
我还真不知道。”
楚南溪欠身之际,遥遥给了谢晏一个眼神。
谢晏紧握的拳头松弛下来。
不知为什么,楚南溪总能带给赵祁舒服的感觉,看来掴在女人脸上的巴掌,还得让女人来打。
完颜倾歌脸色阴晴不定,她很想立即掏出鞭子,把这嘴硬的女人狠狠抽一顿。
完颜檀看出楚南溪来者不善,他不想旁生枝节,干脆道:“既然谢相夫人也到场助阵,谢相又说,愿意答应休妻以外的其他条件......”
“且慢,哪里来的谢相夫人?”
楚南溪打断道,“我今日上殿,并非要与郡主争男人,谢晏虽好,我楚南溪不会像别的女人那样,厚颜无耻、百般纠缠,更何况,我与谢晏已经和离,又哪来的谢相夫人?”
“啊?”
这下不但是完颜檀、完颜倾歌,殿中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包括当事人谢晏。
“卿卿!你在说什么?这里有我,你不必......”
你不必委屈自己是不是?
楚南溪心中酸楚,此时却无法向他道明。
她从怀中掏出于谢晏成亲次日便拿到的和离书,与陛下亲手写的手谕,与那日不同的事,她刚才路过钱塘县衙,已经去里面录黄盖章,官方确认了这张和离书的合法性。
“启禀陛下,这便是谢晏给微臣的和离书,请陛下过目。”
“谢相居然已经与楚缮治和离?”
“那刚才谢相还在坚持什么?当我们都是傻子?就我们能去北狄,他不能去?”
“先听听陛下怎么说。”
此事只有赵祁、沈不虞知道始末。
楚南溪拿出的和离书确实是谢晏写的,这桩赐婚也确实是陛下用手谕默许撕毁的,有县衙盖章确认,如假包换。
“南溪!这么大的事,怎么没听你说?”
崔皇后接过和离书扫了一眼,心疼的轻呼。
她一直以为南溪与谢晏郎才女貌,正是天造地设一对璧人,没想到他们暗地里早已和离。
南溪心里该有多苦......
崔皇后不禁白了身旁的陛下一眼。
陛下也想不到楚南溪不是来闹事,而是来为自己解围的,他清了清嗓子,和蔼道:
“楚爱卿深明大义,朕记着你的功劳。朕许你一个要求,只要不过分,朕都可以答应你。”
“多谢陛下恩赏!微臣告退。”
楚南溪转身时,向一脸痛苦的谢晏微微颔首:
我不这样做,你一样会被迫去北狄,但那种方式,更容易让你失去自由。人去了,不但难以实施“斩首计划”,还更容易身首异处。宝宝啊,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你去北狄我帮不了你,难道还不能帮你披一件、看似能掩护你的外衣吗?
楚南溪离开垂拱殿的每一步,都像是尖刀扎在谢晏心上:
她这样做必然有这样做的理由。
不辜负她的唯一办法,就是同意尚郡主。
“斩首计划”可以继续实施,只不过把执行人从沈不虞换成自己而已。
谢晏心意已决,等到陛下再次开口,他便没再推迟,应允了下来。完颜倾歌大喜,原来谢晏并不是不想娶自己,而是碍于楚南溪的面子。
完颜倾歌是真心来找谢晏的。
至于父王此次为何如此重视她的心愿,倾歌只当是父王来还对她与母亲的亏欠。
楚南溪提着一口气,终于走到垂拱殿看不到的地方,她腿一软,一下坐在地上。
两位引路宫女吓了一跳,还以为楚南溪要晕倒,急得转身要去叫人,楚南溪缓了口气摆摆手阻止道:
“我没事,多谢二位姐姐关心,让我在地上坐会儿便好。”
“溪姐姐!”
楚南溪还没从地上爬起来,王灿儿闻讯赶到垂拱殿,说楚缮治已经走了,她试着追出来,正好看见楚南溪倒在地上。
“奴婢见过王淑妃。”
王灿儿挥挥手道:“你们下去吧,一会我送楚缮治出去。”
栗子、松子将楚南溪扶起来,姐妹俩找了个僻静凉亭坐下,王灿儿才上下打量楚南溪,心疼的问:
“溪姐姐,和离是真的吗?”
第241章 乱世纷扰
楚南溪拍拍王灿儿手背,笑道:
“御前说话还能是假的?北狄这次就是冲着谢晏来的,他无论如何都躲不过,与其他送亲被扣留在北狄,还不如让他代替沈提举去尚郡主。”
“你是说,长乐......沈提举他不用去北狄了?”
王灿儿还真是大悲大喜。
“应该是不用去了。这不是好事吗?北狄那边潜伏的密谍,都是谢晏这几年一手培养起来的,沈提举去还要慢慢熟悉。”
楚南溪说的是实话。
那日她生辰,其他人都走了,沈不虞和鸦九、霄练还谈了很久。鸦九是专程回来要混在送亲队伍里入河间王府,配合沈不虞行动的,换成谢晏去,少了他们的磨合过程。
“话是这么说......可你们......”
她们三个手帕交,魏向晚嫁给自己心悦之人,可也只落得那般下场;自己与沈不虞阴差阳错,还没开始便结束了;唯有楚南溪,盲婚哑嫁,倒是遇到一个两情相悦的,可现在又要生生别离。
王灿儿一时悲从中来,伏在楚南溪肩头低声抽泣起来。
“淑妃娘娘,你怎么哭得比我还难过,我才是应该哭的那个。”楚南溪强颜欢笑,她抿着嘴唇,用手帕为王灿儿擦去眼泪。
她何尝不想放声大哭,可此时此地,楚南溪绝不能让牺牲付诸东流。
谢晏同意尚郡主,其他的事由礼部负责张罗,他也没费什么事,当日他便被带到河间王下榻的班荆馆,并未回相府。
相府的牌匾被取了下来。
谢晏不再是左相,和离的楚南溪连谢夫人也不是,王嬷嬷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嘟囔道:
“还以为姑爷回来,相府又添了不少人丁,府里该慢慢热闹起来了,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我们搬回侯府也是需要人手的,挑几个好的带过去,也没什么不好。”春花无条件维护小姐,虽然她也不理解为何会发生如此变故。
王嬷嬷忙笑着解释道:“我是可怜小姐,夫人不在了,将军又远在西北,没人为小姐撑腰。”
“我为她撑腰!”
谢昶大步闯进来,沉香、冬雪她们拦都拦不住。
楚南溪站起身来,奇怪道:“二郎?你不是要搬去西庄吗?是缺了什么?”
谢晏在出使汴梁前,早将府中所有家财过在楚南溪名下。
谢昶本就计划跟第一批上岛的人先走,既然计划没变,他也不打算要什么钱财,而是赌气要住到西庄去。
那里有谢晏多年来以招募租户为名,收留的一批退役老兵,他们是跟着谢昶去开荒的人手。
“嫂嫂,你跟我走,我会照顾你......”
谢昶把“一辈子”三个字吞了下去。
他刚才去班荆馆找阿兄,竟然被北狄随从赶了出来。
没见到阿兄,他不知道为何会突发变故,虽然嫂嫂说,计划不变,但他心里憋着一股气,怨阿兄辜负了嫂嫂。
楚南溪心中一动,跟谢昶走未必不是个好办法。
谢昶他们是先行上夷洲开荒的第一批人,那日来参加她生辰宴的人,大多数都在第一批之列。
如今夷洲仍是化外之地,并未建立州府,除了北端有个偶尔泊船的天然野港,偌大夷洲,只有几千土着生活其上。
他们这一千多先头部队,要先上去站稳脚跟。
按照野史上记载,今年冬天将会有场雪灾,但对夷洲影响几何,楚南溪谢晏都不知道。
四年后的大雪灾,才是真正考验他们的时候,所以今年派人上岛,也是对极端天气应对的一个必要测试。
楚南溪笑道:“我会跟你一起参与准备的,钱财调度也都在我手上,要不......你跟我回侯府住?”
这像什么话?
刚才闯进来时还“天王老子也莫想拦老子”的谢昶,耳垂微微发红,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倒是想跟着嫂嫂去侯府,可嫂嫂的名声还要不要?
“咱们在城里还有个三进的宅子,虽不比相府,但咱们人少,住着也绰绰有余,你过去住着,这些仆婢也好安置。若这么赌气去了西庄,我想找你帮忙也不方便。”
楚南溪说得轻描淡写,却把谢昶这头牛给安抚好了。
“你长兄......走之前一定会和你联系,这几天我也会想办法让人混进班荆馆,万一他需要帮助,也能找得到人。”
谢昶见楚南溪与阿兄和离后,与从前并无不同,这才渐渐安下心来。
他见秋月正踩着凳子搬高处的东西,索性过去帮忙搬东西。
“卿卿!”
楚南溪听到熟悉的声音恍若幻觉,转身看去,谢晏带着一身微寒逆光而来,“卿卿......”
谢晏的目光略过一屋子搬得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落在含笑看着他的楚南溪脸上。
还是那张让他心动的脸,不施粉黛却柔美明媚,乱世纷扰,唯她能让自己安心。
她为自己留在这个世上,自己却不得不离她而去。
“宝宝?”
楚南溪惊喜的冲向他,脚步却被出现在他身后的完颜倾歌打断,犹豫之间,谢晏已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
“我已知你苦心,完颜檀......”
楚南溪了然,必定是完颜檀跟他摊牌,他要这个女婿,只不过是出于将北狄皇帝需要的军事人才,占为自己的功劳而已。
人才这个身份对谢晏来说,有比郡马更强的介入机会。
既然如此,他不需要对郡主卑躬屈膝,不是他需要郡主,而是郡主的父王需要他是郡马。
楚南溪仰脸看他,正好他也低下头来,两人目光中的炙热将一切化为无声。
“等我回来,重新娶你。”
完颜倾歌怒气冲冲进门之时,谢晏已将楚南溪松开,唯拉着她的手道:“是我对不起你,还要累及让你帮我照看弟弟。”
谢昶已从凳子上下来,将手里捧着的一叠书“嘭”的放在桌面,他对兄长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
“我不要你假惺惺,刚才去班荆馆找你,你不是让人把我赶出来吗?我也不用南溪来照顾我,你也说过,我比她还大一岁,是我要照顾她!”
这话里怎么听出一丝危机?
谢晏没回头,却对身后的完颜倾歌淡然道:“你不是来道歉的吗?还不快说。”
在楚南溪和谢昶诧异的目光中,完颜倾歌小步挪上前,垂首讷讷:“二郎,抱、抱歉,是我不对,不该让人把你赶走......”
她瞟了一眼谢晏仍旧牵着楚南溪的手,咬咬唇,大声道:“我还不是因为不愿你与这个弃妇再有联系?当着我的面她都敢勾引你,背地里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下作事情!
我可以容忍你以前有女人,但以后你便只能有我一个!”
第242章 我要杀了她
谢晏转过身去,直视着完颜倾歌:
“你明知我在汴梁接近你是因要营救太后,我也明确告诉过你,我不喜欢你,我有我的妻。你大可去告诉你父王,你要另选郡马,在下求之不得。
还有,昨日在殿中我与你如何约法三章,还请你记清。”
他在知道完颜檀真实目的之前,当着陛下的面与她约法三章?楚南溪有些哭笑不得,这个男人什么都好,就是不肯隐藏自己的感情。
谢晏没明说,完颜倾歌巴不得不让楚南溪知道他们约法三章的内容,她只得心虚道:
“我记得。现在我歉也道了,还请郡马收拾东西走吧。”
谢晏的衣物早被春花单独收捡好了,墨阳和承影从屋外进来,帮着郎主搬东西。
“夫人......楚缮治安好。”
“是你们!”楚南溪还真是惊喜。
“郎主来问我们,愿不愿意跟他去燕京,这还用问吗?”承影在宫门当值,进出宫还能时常见到,墨阳在慈宁殿当值,他才是许久未见。
他们的出现,让楚南溪宛如回到了过去。
谢晏走到谢昶面前,拍拍他的肩,笑道:
“阿昶,你是她找回来的,没有她,也许我们兄弟此生再难相见。你比她大一岁,照顾她是应该的,长兄......就把她托付给你。”
“我的一切全都留给你,包括我弟弟和我的未来。”
谢晏转向楚南溪,本想替她将一缕垂下的头发挂到耳后,手伸到她脸颊边顿了顿,还是没做这个动作,而是温柔笑道:
“你放心,相隔九十年都能相遇,我没有资格死。”
初冬的风卷着前院落叶,一圈圈旋在他们脚下。楚南溪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连送到门外好远的玉面将军回到视线里,她才做了个深呼吸。
回去的马车上,完颜倾歌起了几个话头,都被谢晏简短结束,倾歌心里憋了一肚子气。
“父王!”
完颜倾歌到了班荆馆,推门进了完颜檀的房间。
婢女正在收拾桌上的茶水,明显完颜檀这里刚刚来过客人。
倾歌这也是第一次与父王有那么长时间的单独相处,完颜檀对她的宠溺几乎让她认为,父王是喜爱她的,与喜爱嫡姐没什么不同。
“父王,我要杀了她!”
完颜倾歌坐在完颜檀对面的蒲团上,她觉得不舒服,顺手把蒲团从屁股底下扯出来,扔在地上。
他们没有坐这种厚蒲团的习惯,在燕京王府里,只有一个人喜欢这么坐,只是倾歌太生气了,根本没有细想。
“你要杀了他?不是你选的郡马吗?还没成亲就要杀了他?”完颜檀不怒不喜,只往自己面前的茶壶里蓄水,慢悠悠道。
“不是郡马,我要杀了楚南溪。”
完颜倾歌憋了那么久,就像洪水终于冲塌了堤坝缺口,她连珠炮似的抱怨道:
“只要楚南溪活在世上,郡马就不可能一心一意对我,父王是没看见,他们居然当着我的面搂在一起!楚南溪那个贱人,直盯着郡马看,想叫他回头,郡马为了安慰她,还对她说他不喜欢我。
父王,你既然帮我得到了我喜欢的人,那就再成全女儿一次,让女儿彻底得到他的心。”
“看来,他是真不喜欢你。”
完颜檀放下水壶,将碳炉里的碳拨了拨,碳火亮了起来,他盯着碳火看得出神,完颜倾歌伸手在父王眼前晃了晃,完颜檀才笑道:
“不管他喜不喜欢你,本王是越来越喜欢他!倾歌,你看这碳火与我们平时用的有什么不同?”
完颜倾歌不知父王为何一下将话题跳到碳火上,她看了看说:
“没那么大碳味?”
“这是谢晏让人烧出来的枣木碳,我们北狄枣木很多,也有人烧枣木碳,可就做不到他这样耐烧且无碳味。”
完颜檀笑道:“女儿,你替父王找了个好女婿啊!”
“父王,那你是同意帮我杀了楚南溪?!”
“杀她也该让宋国皇帝动手,等谢晏恨透了宋国皇帝,你再为他诞下有北狄血脉的孩子,他才真的回不了头。”
完颜檀的回答就像远水解不了近渴。
完颜倾歌不理解父王的说法,对她来说,谢晏会不会烧炭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楚南溪死了,他不再惦记她,才会把自己放在心上。
他才会和自己生下有北狄血脉的孩子。
“郡主,刚才我们去谢府的时候,太后来过了。”金枝匆匆进来,走近坐在床边发呆的完颜倾歌,低声道,
“王爷房里烧茶的碳,就是太后带过来的。太后对王爷说,谢郡马是个有才的人,他若不喜欢倾歌郡主,王爷莫逼他,以谢郡马的性格,他应该会比较喜欢银铃郡主,王爷说......”
“我父王说什么?”倾歌竖起了耳朵。
“王爷说没关系,郡马喜欢银铃郡主,就让他娶银铃,他有九个女儿,总有一个会让郡马看上。”金枝也有些为郡主抱不平,
“郡主,两次与郡马见面都是你在奔波,万一回到燕京之后,王爷真答应谢郡马,让他娶银铃郡主,或者在几位郡主间自由选择......”
倾歌这才明白,刚才父王说“他果然不喜欢你”是这个意思。
银铃是倾歌的妹妹,只比她小三个月,她与嫡姐是一母同胞的姐妹,自己一直与嫡姐比,现在连妹妹银铃都要踩到她头上去了。
“怎么?你怕我比不过银铃吗?”
倾歌胸口急促起伏,就算她刻意压低声音,金枝仍听得出她像座一触即发的火山。她急忙摆手解释道:
“不不,金枝不是这个意思。金枝是说,咱们回去路上还要朝夕相处两个月,倾歌郡主不如在谢郡马见到银铃郡主之前,捷足先登。”
“你以为我不想捷足先登吗?你也看到了,在汴梁他人都到了我床边,就是没碰我,他心里有楚南溪,我怎么捷足都没用......”
完颜倾歌话音减弱,偏过脸来看正弯腰与她说话的金枝,主仆两人对视不语,金枝朝她肯定的点点头。
不能听父王的。
他有九个女儿,自己只有一个谢晏。
在人头攒动的钱塘客栈,一个长相不起眼的杂役小黄门到柜台问:“博士,帮俺看看俺娘有没有口信来?”
博士在留言本里翻了翻,摇头道:“还没有咧。”
本子合上的时候,小黄门又道:“你告诉俺娘,俺爹烧的碳送过去了,她交代俺做的事,俺也都办妥了。”
“放心吧,等你娘来了,话会带到的。”博士将留言本收进抽屉里,笑眯眯道。
小黄门也朝他笑笑,转身混进人群不见了。
第243章 乱棍打死
收到何翩翩送来的消息,楚南溪勾起唇角:
“太后去见老情人,还顺便帮我们做了件事,完颜倾歌向来喜欢和她姐姐争,现在,让她妹妹也来同她抢,看她会不会狗急跳墙。”
虽说小姐做了准备,春花还是有些担心,说着话都不由自主往门外瞟:
“万一......她不来呢?”
“不会不来,你听,有人来了。”楚南溪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秋月缩了缩脖子,藏到春花后面。
只听后院雪碧、可乐“嘎嘎嘎”叫声的由远及近,它俩现在已长成肥硕大鹅,站直来足有半人高,体重也足够把响石踩得“咣咣”响。
很快,它俩停止了叫唤,鹅掌踩在响石上的声音,又由近及远。
“夫人!”承影的声音在窗外响起。
“快进来,正等着你呢。”楚南溪愉快道,“你那么久没回来,雪碧、可乐可还认识你?”
“敢不认识?我弹了两下鹅头,它们什么都想起来了。”承影笑得嘴巴都咧到耳朵根。
还是跟着夫人有意思。
不是算计这个,就是折腾那个。
承影穿着谢晏的衣袍,虽然承影偏瘦些,但没有直接对比,夜里黑灯瞎火的,谁能分得清?
一直靠门边站着的含光,见师傅进门看都不看他一眼,忙挺起胸脯凑上前道:
“师傅,你看我是不是跟你一般高了?”
“豆芽菜一样,还想和我比?去告诉他们,一共来了三个人,两个使团护卫,一个郡主,看网子够不够大。”承影四下看看,以前摆放得满满的架子,现在都收拾空了,墙角整齐堆着几个大箱子。
脸上笑容渐渐消失,他叹了口气道:
“我们郎主真是命苦,刚过几天好日子,又遇飞来横祸。郎主说,这都是一个叫楚赢的人写出来的,要不,夫人去收买收买他,让他给郎主写得舒心点。”
“因祸得福嘛!”楚南溪无奈笑笑,“你和墨阳,这次不就从宫里出来了?”
“早知道离开皇宫,要拿郎主与夫人和离来换,我就不拜托郎主了......”
这事承影都懊悔了好几天,他已暗下定决心,这一路都要替夫人严防死守。正好夫人派人来通知他们,要把抢她夫君的人打一顿出气。
诶哟!正合他意。
郎君找了个借口去见完颜檀,他则扮成郎君回了谢府。
本就想杀了楚南溪、以绝郡马后念的完颜倾歌,看到“谢晏”趁夜竟然敢去私会前妻,她顿时不再犹豫,找了两个负责保护她的护卫跟了过来。
顷刻,便听后院一阵乒铃乓啷的声音,裴旻声音传来:
“李管事,去找巡城司!持刀私闯平西侯府女公子宅,杀者勿论!”
“色胆包天!看我们家小娘子独居好欺负是吧?打死他们!”龙渊也咋咋呼呼,他们就是要让外面打更人听到。
后院一丝火光也没有,从天而降一张大网,跟着承影翻墙进来的第三个人脚刚落地,便网了个正着。
里面的人似乎早有准备,拔出匕首便要破网。
可谢晏的网哪有那么好破?黑暗中立刻被十几个人团团围住,他们也不掌灯,个个手持哨棒,劈头盖脸便朝网中三人砸去。
雪碧、可乐、玉面将军也都围了过来,“汪汪”、“嘎嘎”的叫唤不停,好不热闹。
刚开始郡主还不好意思开口,后来她就算被那两个护卫护着,也挨了好几棍,实在受不了她才叫道:
“别打了!叫谢晏出来,我是北狄郡主!”
“贼婆娘,还敢冒充贵人,那就打到你上天去做郡主。”
那两个护卫会说些夏国话,就是口音有点重,他们见郡主开口了,也赶紧求饶:“好汉饶命!求你们莫伤郡主。”
含光大声问:“你说什么?还敢骂我们女公子是猪?看我不打死你!”
说话间,又是一阵棍棒落下。
为夫人出气,下手都不带轻的。
等到巡城卒赶到,别说那两个护卫,就连完颜倾歌也奄奄一息。
巡城卒一看他们穿着夜行服,手里还明目张胆拿着刀,顿时火冒三丈。
临安府规定,若有人在临安城里非法持有武器,巡城司未能及时查处,他们都要背责任,更何况还结伙闯到楚缮治宅邸。
楚缮治自己就是官身,品级虽低了点,但这也不是民宅。
和离前,楚缮治户籍落在谢家,她是谢相夫人,和离后,户籍还本家,她更是平西侯府小姐。
无论靠哪条,把夜闯入宅者打死,都完全符合《夏刑统》。
若他们这个班值被问责,罚俸三个月都是少的。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谁不是指着这点俸禄养家糊口?队正咬牙道:“看死透了没有?没死补两棍!”
北狄使团来访,他们这些巡城卒已连续上值好几天,每天巡街八个时辰,人都快走疯了。碰到这种上门找死的,都恨不得成全他们,给自己出口恶气。
网子撤走,火把、灯笼也照了过来,巡城卒这才发现,三人中居然有个女的。
死的活的都被巡城卒拖县衙去了,裴旻、龙渊跟着过去录口供,后院又归于平静。
正房里亮着灯,为了诱敌上门,楚南溪在这里多住一晚。
“小姐,他们会不会把倾歌郡主打死了?”秋月担心的问,她刚才跑出去看过,三个人都是被巡城卒抬出去的。
春花对这些想加害小姐的人深恶痛绝,她曾在阎王庙里走过一回,反倒给她平添一颗无所畏惧的胆子,她鼻子里哼了一声:
“携带武器闯到别人宅邸里被打死,活该!正好让北狄王爷,把我们姑爷还回来。”
“裴旻他们有分寸,没打头,死不了,但半条命肯定没了,至少能让她在回燕京路上,没法去找谢晏麻烦。”
楚南溪淡然道,“她还以为,完颜檀是为了她择婿才来的大夏,我不过是提前让她看清人心险恶。”
离开前闹这一场,也是让等着看她笑话的人知道,就算和离,她楚南溪也不是个好捏的软柿子。
虽说北狄换郡马让他们猝不及防,但预备让沈不虞去时的准备工作都做得很充分。
完颜倾歌养伤多滞留几日,也让谢晏他们有更多时间交接。
明年开春,北伐战鼓即将敲响,到时,自己随乌云都上前线。
谢晏、爹爹,应该很快见面了吧。
第244章 感应
翌日,楚南溪离开了她穿越以来一直住着的相府。
相是赐第,谢晏不担任宰相,宅子便会由内府司收回。楚北川从天目山赶回来接妹妹回侯府,同来的还有萧云旗。
“我阿兄回来探亲,你又找了个什么借口?”楚南溪见他们一个个表情严肃,有心逗逗他们。
萧云旗低着头,只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鞋尖在地上搓了搓,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抬头看着楚南溪,眼底露出一丝紧张,仿佛生怕楚南溪会拒绝:“虽说人算不如天算,我想,等老天爷算好,我的机会又没了。
南溪,跟我走。”
“侯府有我的院子,干嘛跟你走?”
楚南溪有些意外,转头看阿兄,他竟没有制止萧云旗。
“斩首计划”只有少数几人知道,包括阿兄在内,他们所了解的并不比外人多多少。
也就是说,萧云旗认为,谢晏是真的去北狄做了郡马,如果是这样,他们不但不再是朋友,到了战场上,更是仇敌。
楚南溪见萧云旗整个人都绷在那里,大概他也没想好被拒绝的下一步该怎么做,心也软下来,“噗呲”一下笑道:
“和离又不是天下末日,你看不但我娘给我的嫁妆原原本本带回去,谢晏还把他的家底全都给了我,我还赚了。”
“又不是做生意,婚姻能这么算吗?”楚北川小声嘟囔道。
楚南溪拉着阿兄手臂晃了晃,向着萧云旗假装严肃道: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练兵吗?一个指挥使怎么随随便便离开自己的队伍?马养了多少匹?招募了多少人?过冬的牧草准备了多少?准备在明年春天怀孕的母马有多少匹?对了,西番牧场的马匹回了吗?能不能跟契丹马搞杂交?”
萧云旗瞠目结舌瞪着她,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真的没事?”
“真的。”
楚南溪抬头看着这个、关心自己又苦于不知如何表达的男人,低声笑道,“天塌下来有你和阿兄这些高个子,我一个小女子,只要做好自己想做的事就行了。”
搬家很顺利,楚南溪原来住的院子本就空着,平西侯府乱得也有限。
在大夏,因为多年战乱,寡妇很常见,下堂妇虽不多见,但楚南溪和离事出有因,早被说书人编成悲情狗血故事,传得街头巷尾人人皆知。
大家都恨北狄人,自然同情被迫和离的楚南溪。
楚家三房住在平西侯府本就是沾了楚老太君的光,现在大房的大小姐回来,他们自然无话可说。
楚南溪搬家后,萧云旗并没有立即回天目山,他照旧跟着楚北川住在前院的东偏院。
他们看着楚南溪每天出去铺子里查查账、南市北市里看看行情,两人还陪着楚南溪把东庄、西庄跑了一趟,楚南溪情绪稳定、谈笑如常,两人这才放下心来。
楚北川已经私下里见过谢晏,此时他比来时轻松了不少:
“我们出来也已好几日,待明日送谢晏离京,我和萧兄也要回天目山了,冬天山里冷,要不都想让你过去住一段时日。”
“不,等那些北狄人走了,确定他们不会派人报复南溪我们再走。”
萧云旗一点不着急。几天相处下来,他“南溪、南溪”的叫着已相当顺口。
“我妹妹的闺名你也别总是挂在嘴上,”楚北川颇有微词,“你找的借口都用完了,要不我把你腿打断,借口留在行在养伤?”
“不让叫南溪......那我就按照我们草原的规矩,叫她小姐姐?”
萧云旗没了刚赶过来时,不知如何安慰女人的那种手足无措,又恢复了他的恣意不羁。
楚南溪赶紧叫停:
“别,你俩还是按计划回去吧,一会我连同你俩一块送走。这里有龙渊他们几个,难道北狄密谍还敢跑到侯府里来杀人?”
原来相府护院一个不少留了下来,裴旻带着几人跟谢昶去了新谢府,大部分都跟着楚南溪来了平西侯府。
平西侯府比相府小一些,大家住得紧凑,反而没什么死角,安全也更容易保障。
就这样,楚南溪替阿兄他们定下了行程。
谢晏明日就要跟着北狄使团回燕京了,那日完颜倾歌被打了一顿,完颜檀并没来找楚南溪的麻烦,也没有去陛下面前告状,一切像是没发生那般。
只是,楚南溪再没见过谢晏,连承影也没过来。
每天去班荆馆送食材的人只说,他们被看管得很严,连他也找不到与谢晏他们碰头的机会。
明日是唯一能够远远看他一眼,确定他是否平安的机会。
春花替楚南溪关上房门,只在外间留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想着明日不知能否看见谢晏,楚南溪快要睡着了,迷糊间,她似乎感觉到屋里有人,那人只在她床边站着,他的气息如此熟悉,让闭着眼的楚南溪委屈得想哭。
那人默默站了一会,正要离开,楚南溪坐起来轻声道:
“不亲个告别的吻吗?”
身穿夜行衣的谢晏停住脚步,将脸上的地狱犬面具缓缓摘下,露出一张悲不自胜的脸。
两人在微光中伫立,楚南溪眼里的莹莹泪光化作利刃割着谢晏的心,他张开双臂,楚南溪扑进他怀里。
“卿卿......”
楚南溪踮起脚迎向他,谢晏更是迫不及待吻了上去。
两人吻得那么深,就像谢晏每日下朝回到府里,就像这些天什么事也没发生,就像两人从未分离。
谢晏将她轻轻推开时,两人已坐在床边,谢晏低声道:“我们已经......”
“我们又不是原住民,不受那一纸和离书约......”
楚南溪话未说完,嘴再次被谢晏柔软的唇堵上,他感应得到楚南溪的的心意,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外间的油灯的小火苗一动不动,仿佛时光在这一刻凝固。
让这两个不得不分开的人,在爱与痛的巨浪中,一次次宣泄着心中无处安置的思念。
“卿卿,这几日我已旁敲侧击了解到一些北狄王庭情况,形势比我们推测的更乐观,由于完颜檀的加入,主战派和主和派,少壮派与实权老臣的矛盾已经一触即发。
我相信,我们很快就能见面。”
“保住性命是第一条,我们已经没有了星晷,只有今生今世。”
“今生今世,有你足矣。”
第245章 伏击
春花叫楚南溪醒来,天刚微微亮。
谢晏在楚南溪睡着时已经走了,若不是房间里还留有他的气息,楚南溪会以为昨夜只是冬日里做的一场春梦。
“小姐,姑爷把小姐替他做的点心带走了,姑爷还说,叫小姐别去送她,在侯府里就算与小姐告别了。”春花带着哭腔。
她真为小姐、姑爷感到委屈,好好的两个人,却要有个什么郡主来横插一脚。听说她回到班荆馆几天都下不了床,还被她的王爷爹臭骂一顿。
这都不够解气。
她身上那点痛,怎比得上姑爷小姐心上的痛更长久?
“我去城外十里亭远远的送,不让他知道。再说,还要送阿兄,他们也是今日出发。二郎到了吗?”
谢昶说好了一起去的。
“二郎已经到了,正在前院与大公子说话呢,还有沈提举。”春花替小姐在发髻上簪了朵黄金盏,这盆菊花还是姑爷和小姐一起种的,刚才姑爷走的时候,也摘了一朵带走。
楚南溪有些诧异,沈不虞并没跟他们事先约好,今日是不请自到。
来到前院,他们都已做好准备,就等楚南溪上车出发。沈不虞上下打量着楚南溪,笑道:
“楚北川说你已平静如常,我原不信,现在看来,你不但平静如常,更是精神焕发。是不是有人常来看你?”
“你胡说什么?”
楚南溪又羞又臊,正要抬脚上车,沈不虞过来低声道:“路上恐怕真有人来看你。我们发现使团的护卫有异动,有四个人是新面孔。”
“他们置换了四个人?”楚南溪停下脚步。
“目前还没查出那四个护卫藏到哪里,我知你今日必会去送扶光,所以......别人也会猜到。”
沈不虞赶在他们出发前过来,就是为了让楚南溪早做提防。
“你放心,若他们敢将谢晏当做诱饵,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萧云旗一身软甲,背上背着裂空箭,英姿勃发。
他与楚北川回临安,身边只带了一个随从郑兴。
现在要出发了,郑兴、含光、龙渊几个都不见踪影,应该是在暗中保护。
“二郎,你来和我坐马车。”
楚南溪招呼着谢昶。
如果北狄真有伏击,骑在马上更容易成为攻击对象,谢昶是谢晏的弟弟,难免会被他们当做“以绝后患”的目标之一。
谢昶却淡然道:“我不怕,若长兄是诱饵,那么我也是。”
几人护着马车出了侯府。
楚南溪注意到,有个眼生的年轻人骑马走在谢昶身边,便问赶车的裴旻:“怎么有个不认识的护卫?”
“哦,他叫柴信,之前来相府求职几次,我看他身手不错,跟二郎又是熟人,这次把护卫分两处,人手有些不足,我便把他留了下来,现在谢府做护院。”
二郎的熟人?
因为不熟悉,楚南溪多看了他两眼。柴信相貌普普通通,年龄与谢昶相党,只是他偶尔扫过来的目光,让楚南溪觉得不舒服。
至于为什么不舒服,别问,问就是女人直觉。
城中一路小心提防皆无事,到城门一问,说使团尚未出城,他们走在使团前面。
“夫人,前面就是榕树坡,过了这个长坡就是十里亭了。”赶车的裴旻隔着帘子道。
楚南溪撩起窗帘,果然看见一颗巨大的榕树在坡顶,须根垂至地面又长成新的树干,榕树秋冬并不落叶,此时树冠正沐浴在阳光下,枝繁叶茂、密密匝匝。
短暂但刺眼的光一闪而过。
第二下。
第三下。
“前面有埋伏!”楚南溪轻呼。
骑马走在马车旁的沈不虞听到了,裴旻也听到了,他们都稍微收了收缰绳。待含光第二次用镜子反光发三下信号时,几个男人便都注意到了。
闪光的位置非常高,几乎接近树顶。
若含光只是在树上了望,完全没必要爬到那个高度,除非他要躲开藏在他脚下的伏击者。
而且伏击者不止一个,令他无法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将其全部击杀。
队伍还在缓慢的向坡上走去,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榕树及周围。他们置换掉的使团护卫有四人,不会全都埋伏在树上。
楚南溪瞳孔骤然收缩。
她并未看到埋伏者,而是看到比谢昶落后半个马身的柴信,有意无意抬高手臂晃了两下。
“二郎,你过来。”
楚南溪不动声色,朝谢昶招了招手。
谢昶手上握着把猎弓,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练棍棒,他经常跟护卫对打训练,遇到对手并不十分怯场,可练射箭,平时却只练习过固定草靶,像这样的实战他心里着实没底。
嫂嫂忽然叫他过去,谢昶虽不明其意,但还是向马车窗口靠近。
果然,那柴信也跟了过来。
他目光骤然撞进楚南溪眼里,显得有种行窃被抓的尴尬。
“嫂嫂唤我何事?”
“听说柴信是你朋友?”
楚南溪一手撩着帘子,另一只胳膊搭在车窗上,仿佛已经忘了前面的埋伏,只与谢昶轻松的聊着天。
“你们是什么时候的朋友?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柴信?”
谢昶回头望了柴信一眼,后者只好笑着向楚南溪点头打招呼,“他是我在北地的朋友,我们差不多同时逃回南边,他娘就住在北关茅舍。”
“既然是朋友,就该家去看看,若他母亲孤老无依,索性将她接到府里一处住着,既方便柴信尽孝,又不叫他分心。”
谢昶不知嫂嫂为何在这个紧张时候提柴信的娘,但也只是点点头。
柴信也听到此话,他脸色微变,知道楚南溪对他生了疑心。坡顶就在眼前,马车也已接近弓箭射程,他决定再次示意谢昶位置,便提前撤离。
他刚要抬手,楚南溪伏在车窗上的手动了,一支乌铁袖箭射中了柴信的手臂。
柴信惊恐的瞪着楚南溪,他还想赶紧完成挥手这个动作,手却软软的抬不起来:
“你!你......”
柴信身子一软,滚下马去。
“柴信!”
谢昶不知发生了什么,正要下马查看,不远处的沈不虞却看得清清楚楚,他一边打马挡到谢昶前面,一边低声喝道:
“阿昶,别管他!注意防范!”
“驾!驾!”
说话间,萧云旗已找到目标,他催着马,朝榕树后的一块山石,疾驰而去。
第246章 十里长亭
“咻!咻!”
萧云旗连发两箭,楚南溪看不见那个角度,但看见萧云旗已经调转马头,应该是解决了。
沈不虞也拉弓向榕树冲去。
“咻!”
一箭过去,榕树上掉下两个人,是树顶的含光同时出手。
三杀!
“别过来!有绊马索!”含光话音刚落,只听“啊”的一声,龙渊从灌木后面站了起来。
四杀!
楚南溪刚要松口气,两支火箭朝着马车飞来,一支被裴旻一棍打飞,扎在远处泥地上浓烟滚滚,另一支火箭扎在车篷上也瞬间冒出浓烟。
谢昶急忙上前拔箭,以免车篷燃烧,楚南溪已跳下车,她提醒道:
“小心!烟里有毒!”
伏击者居然还有两人,他们位置既已暴露,索性站起来对准马车这边的谢昶、楚南溪再次拉弓瞄准。
可惜他们已没了出手的机会,一个被从不远处赶来的郑兴一刀砍死,另一个被萧云旗远距离射杀。
只是谢昶拔箭时吸入少量毒烟,此时人已昏昏沉沉倒下,楚北川忙上前搭脉,从药囊里拿出解毒药,喂入谢昶口中,安慰大家:
“还好,二郎吸入的毒烟不多,能解。”
“我们就是发现埋伏的人不止四个,才不敢贸然动手。”龙渊走来,向楚南溪解释道,“还好昨晚沈提举提前通知,城门一开我们便出来了,否则,就算知道有埋伏,也很难顾及他们多角度出击。”
“昨晚?”
楚南溪这才明白,沈不虞刚才为何会提有人来看她,也许,昨晚沈不虞与谢晏已在侯府碰面。
啊?这......
沈不虞似笑非笑,把楚南溪的羞赧看在眼里。
“柴信?怎么回事?”
龙渊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柴信。
“我发现他在二郎身后打手势,似乎在提醒射手二郎的位置。”楚南溪过去收回自己袖箭,在他衣服上擦干净箭头上的血迹,
“把他带回去查清楚。”
说话间裴旻、含光他们也围了过来,六具尸体已拖到后坡灌木丛里挖坑烧了,用他们身上自带的火油。
若北狄人伏击成功,那这些火油烧的就是楚南溪、谢昶。
这一带都是灌木,隐身的地方并不多,龙渊他们赶着马车躲藏到后坡,只有沈不虞、萧云旗、谢昶和楚南溪兄妹登上了山坡上的十里亭。
又等了一盏茶功夫,才见北狄使团车队在官道拐弯处露了头。
不知是完颜倾歌伤势未愈,车马特意慢行,还是想给前面的伏击留出时间,车队走得很慢。
马车共有四驾,外形一模一样,看不出谢晏坐的是哪一驾。
看着山下缓缓经过的车队,楚南溪怔怔的,刚才在山坡上采的几朵野菊花从手中落地,她也浑然不知。
沈不虞站在她身后,看着落在草地上的野菊花,微不可察的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
“快了,明年春天集结军队,夏季会大举进攻,到时候,平西侯也会在西北发兵向北突破,岳父大人和女婿在北狄会师的日子,相必不会让你等太久。”
“我才不担心。”
楚南溪仍然注视着车队,脸上带着笑容,却滚下两行热泪,迎面吹来的山风立刻将泪痕吹得冰凉。
眼看车队就要过去,她仍无法辨认出谢晏在哪里,楚南溪心中多少有些遗憾。
倏尔一阵悠扬笛声传来,吹的竟是后世的《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那是她唯一的知己爱人啊,楚南溪再也绷不住,伏在阿兄肩头“呜呜”哭了出来。
看到妹妹难受,楚北川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揽着她的肩,如同那时两人被劫,在孤助无援的船上相依相靠,等待着不幸命运中的幸运降临。
“妹妹?妹妹!”
楚北川只觉手臂一沉,楚南溪哭得晕了过去。
“是不是睡着了?”这是沈不虞的第一反应。他不知星晷已经消失,楚南溪被两世拉扯产生的嗜睡症也随之消失。
楚北川将妹妹放平,把出的脉却让他有些惊疑,他换了边手又试了试,这才心疼道:
“不是嗜睡症,我妹妹只是心气郁结,身体受不了才会出现短暂晕眩,我妹妹她、她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嫂嫂有喜了?”
谢昶喜出望外,直往楚南溪平坦的腹部瞟,仿佛多看两眼,里面的小崽子便会长快点那般。
“那还等什么,快抱着她上马车。”
沈不虞催促道,自己转身便大步往山下走,他要去叫裴旻他们将马车赶得再近一些。
楚南溪被阿兄抱着走了几步,她便醒了过来,发现楚北川抱着自己下山,便要推开他,下来自己走。
楚北川低声道:“老实待着,你不知道你自己怀孕了吗?今日就不该出来登山!”
“怀、怀孕?”
楚南溪还真不知道。
最近事情一件接一件,她哪还记得自己癸水有几日未至?
但想想谢晏从汴梁回来,两人并没有做什么防范措施,现在有孕,那就是他回来没多久便怀上了。
楚南溪不知是喜是悲。
这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
她心里还未做出决定,是跟着谢昶他们第一批上夷洲开荒,还是像莫离那样,女扮男装混进乌云都,跟萧云旗同上战场,与谢晏在战场汇合。
可有了孩子,这两个选择对她来说,都不现实。
尤其是想到孩子出生,爹爹还不知在哪里,楚南溪无力的倚在阿兄怀里,又掉下泪来。楚北川心疼不已,忙安慰道:
“妹妹,别想那么多,你只管好好养胎,安心把孩子生下来,若他爹爹没回来,那舅舅便是他爹,舅舅养他。”
楚南溪又哭又笑道:“我是怕我孩子没人养才哭吗?”
“那你哭什么?”楚北川见她笑了,还把鼻涕眼泪都擦在自己身上,心里轻松了不少。
“生孩子不疼吗?我怕疼!”
还有个哥哥可以任她撒娇,楚南溪心中的悲伤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新生命的期盼。
这个孩子,是世界给予她与谢晏的馈赠。
“怕疼......那我回去查查医书,看有没有少疼些的方法,不过阿兄也不能保证能让你不疼,你还得自己忍忍。”
楚北川老老实实回答。
“你当他爹不行,南溪还是要跟我走。”萧云旗那追小姐姐的劲头又上来了,不过,这次他讲的是实话。
“这孩子得瞒着你们皇帝、瞒着北狄密谍。
你们皇帝会用孩子做谢晏的掣肘,北狄很快会发现南溪没死,若是知道谢晏还有个孩子,刺杀还会防不胜防。与其这样提心吊胆,不如跟我们回天目山。”
天目山?
萧云旗说得有道理。
楚南溪需要找个地方,把孩子好好生下来。
第247章 哲宗诏书
楚南溪是官身,不能跟着楚北川一走了之。在十里亭与阿兄作别后,她回到了临安城。
她只悄悄与春花说了自己有孕的事,春花也是又喜又愁。
两人扳着手指头算日子,楚南溪顶多还能在临安城再住一个月,下雪之前,便要动身去天目山。
楚南溪万万没想到,她与谢晏和离之后,最先来的变化,竟然是她的“朔望点卯”被吏部取消了。
“你既每日要去秘阁上值,就不用特意过来请安了。”
对孙女做官这件事,楚老太君一直深表不满,只是楚南溪之前是嫁出去的女儿,身后又有谢相支持,她也不好说什么,现在和离还家,楚老太君正好表明态度:
“只是你一个单身女子,不但每日抛头露面,还要与秘阁那些郎君共处一室,实在招人闲话。不如把官辞了,侯府也不会少你一口吃的。
还有那些护院也是一笔不小开支,完全可以省掉。以前我们侯府没几个护院,也没听说哪个房里丢了东西。”
“既然祖母这样说,以后南溪就不过来请安了。”楚南溪只接了前面那句,她淡然笑道,
“还请三婶给我院子里加个小厨房,今后我的吃食米粮便不从大厨房里支,我带来的护院、仆婢,月钱也由我自行支付。
只不过,我爹爹的俸禄交了公账,我自然有权支使,三婶把我那份用度、以及三房仆婢相同用度,都折成现钱给我,也好方便我使用。”
楚老太君脸色难看,与林氏对视一眼。
本来他们一家人住得好好的,楚南溪一回来便要找事,府里住得挤了不说,还要平白添一笔支出。
林氏两个女儿都说了人家,就等着今冬明春出嫁,婆家皆以为能沾上谢相做连襟,哪知天塌了。
婚虽不能退,但大夏讲究“厚嫁”,若是嫁妆再不能丰厚些,她们在婆家哪里还能抬得起头?
楚南溪这两个堂妹的“丰厚嫁妆”,就是靠每月多报吃穿用度、仆婢开支,从公账抠出来的,同样拿一份给楚南溪,林氏如何拿得出?
“南溪才刚回来,母亲怎么就跟她算这些?”
林氏赔笑道,“小厨房今日便可安排人来建,食材到大厨房里按份例领,其余的账慢慢再算。”
楚南溪知道她在侯府住不了多久,只要她们不来招惹自己,自己绝不会主动生事,她要与三婶算账,不过是想让她们知难而退。
府里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楚南溪没怎么放在心上,她烦恼的是天天去上值这件事。
难道,陛下也想让她“知难而退”?
但她现在还需要腰上这个御书铜鱼符,不能一时意气,丢了便利。
“楚缮治,好久不见。”
贺骞见到楚南溪并不奇怪,昨日他便得了吏部通知。
“贺直秘好早,这......是给我的吗?”楚南溪惊喜的看着,自己桌上放着个用布巾包裹的小食盒。
“家里早上做的便餐,做得多了,带给你们尝尝。”贺骞脸有些微红,他不该脸红的啊,明明张桢、唐思齐也有,他是一视同仁。
楚南溪看了眼其他人的桌面,果然有一模一样的食盒,高兴的打开包裹,惊喜道:“呀!是上次在你府上吃过的点心。我记得有两种口味,你这是桂花馅的还是莲子馅的?”
“你还记得?”贺骞看她喜欢,微笑道,“两种口味都有。你若是喜欢,下次再给你带。”
“贺直秘,有件事想问问你,咱们秘阁里有没有关于前朝如何应对雪灾的记录?”楚南溪边吃着点心边问。
大夏是气候转冷的时期,再往前只有魏晋南北朝的气温比现在低,可那时的御寒经验已经不值得借鉴。
贺骞摇摇头苦笑道:“前朝图书大多数都留在北地,目前还在寻找流失于民间的读本,散装的文稿倒是有一些。如今已是秋末冬初,却比往年暖和得多,楚缮治怎会想起雪灾?”
“正是该冷不冷,才是寒冬来临的先兆。”
楚南溪扳着指头数数又道:“不出五日,必会北风大作,气温骤降,雷声继作。到时后,陛下要秘阁依旧制拟安民告示,你可不要抓瞎。”
“雷声继作?楚缮治,你可不要危言耸听,冬天里哪来的雷声?”张桢与唐思齐一前一后走进来,正好听到楚南溪在说她的“预测”。
唐思齐先发现了桌上的食盒,惊喜道:“还是楚缮治好,一来便给我们带吃的。”
“诶!打住,今日你可感谢错了人,食盒是老大带来的。”楚南溪想拍拍站在身边的贺骞,没想到拍了个空,他早回到自己座位看书去了。
“哈哈,老大什么时候会发善心请我们吃点心,还不是沾了你......”张桢话未说完,被唐思齐拍了一下,抢过话头道:
“快吃吧你,还想不想有下次?楚缮治,你怎会算出五日内会有冬雷?”
楚南溪眨巴眨巴眼睛道:
“我曾读过一篇《雪灾论》,里面说了,深秋初冬连日晴暖,毫无寒意,突然北风大作,雷声继作,尔后云中有雪丝长数寸堕地,最后大雪连旬不止。再尔后......哲宗皇帝便出了《赈恤民冻死者诏》。”
不用说,这种需要参考典籍出的诏书,秘阁肯定要参与拟诏。
贺骞心里一紧,哲宗皇帝,那就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了,诏书当时是公开的,肯定有人看过,但要找到记得此诏书的人,只能到那些老翰林里找。
“难道这篇《雪灾论》里,还有哲宗皇帝的诏书?”
唐思齐不信有这么巧。
“聪明!你还真猜对了。”
楚南溪一副大加赞赏的样子,“这诏书是哲宗皇帝十岁时,亲笔用小篆写的,因其线条圆转流畅、走笔稳健,被很多人用来给稚子临摹。”
说着,楚南溪便从书包里拿出一篇小篆《赈恤民冻死者诏》。
这可把贺骞惊到了。
虽说不是哲宗皇帝真迹,但这样轻而易举得到一份前朝应对雪灾诏书,是他贺直秘会遇到的好事?
楚南溪想过了,只靠她一己之力,保得了一家一城,难道还能保天下?
她要用自己秘阁官员的身份,从上至下推行防灾措施。
虽本朝国库与前朝完全不能相提并论,但自明年起,还有三年暖冬,这才是抗大雪灾的最佳储备时间。
她可以对不起赵祁,但不能对不起天下。
第248章 鸭毛换盐
楚南溪恢复上值的第四天,贺骞起了个大早。
不是他有心事,而是今日凌晨忽然狂风大作,竟然真的响起了冬雷。冬雷不啻于六月下雪,这在年景不好时,是陛下都要写“罪己诏”的大事。
贺骞披上外衣,推门去了后院。
“爹爹也被吵醒了?”贺骞替父亲收拾着被风吹落在地的书本,“爹爹,你的腿怎样?有没有觉得很疼。”
“疼得厉害......我估计今年要大寒啊,骞儿,找时间把爹爹那张虎皮拿出来晒晒,很快就能用上。”
贺昌的腿一到变天就疼得厉害,气温变化越大越明显。
别人说的贺骞还不一定相信,自己老爹的腿,比算卦老道说的还灵。贺骞应道:“知道了。我去上值了,这小雨冷得很,爹爹腿疼,莫到处走动。我让他们生火盆子去了,你试试楚缮治送的竹炭。”
“楚缮治?楚娘子......还在秘阁?我还以为,谢相走了,她会辞官不做。”贺昌若有所思。
贺骞将手里最后一本书放回书架上,笑道:“人家做的好好的,干嘛辞职?这几天,楚缮治把秘阁那些散装残篇规整了一下,居然还造出了些好东西。”
“哦?什么好东西?”
“一篇欧阳修的《论救赈雪后饥民劄子》,一篇蔡卞的《雪意帖》,加上楚缮治自己收集到的《赈恤民冻死者诏》,陛下若要秘阁写雪灾救赈,来源便不愁了。”
贺骞没说,楚缮治四天前就预言了今日的冬雷。
“楚缮治还真是有大福之人,眼见今年要冷过往时,她一下给你翻出这许多前朝救灾文书,陛下不愁没个借鉴参考,天灾来时,一时乱了手脚。”
贺昌想想又交代儿子,
“她父亲在西北戍边,这又天降横祸硬生生被休妻,我与她父亲是旧识,她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你悄悄帮帮她,也算替为父还了当年她父亲的救助之恩。”
“儿子知道。”
贺骞主要是来问问老爹的腿,说了几句,便出门上值去了。
风比初时小了些,贺骞撑着伞走在雨里,偶尔听到路上有人在谈论,都是说刚才的冬雷,议论哪里哪里有冤情,其中不乏说到谢相与夫人被北狄郡主逼着和离的。
贺骞胡思乱想着到了秘阁楼下。
“贺直秘!你总算来了!”黄内侍见贺骞要收伞,忙道,“贺直秘莫忙收伞,陛下传召,还请直秘阁往后殿一趟。”
贺骞正应着,楚南溪穿着件雨披来了,脚下还穿着双高台木屐,看上去长高了一截。
楚南溪跟他打招呼,还朝他做了个“陛下”的口型问他,贺骞含笑点点头。
这女人说不上哪里特别,但她浑身上下又都透着与众不同的气度。有了楚南溪整理出来的那几篇前朝旧文,贺骞踏进后殿的步伐格外坚实。
秘阁里,张桢和唐思齐都围在楚南溪桌前膜拜大神。
“这次我唐思齐算是心服口服,居然真在五天内打雷了!楚缮治,你不知道,我祖母一大早便让人开祠堂,烧香拜祭祖宗,求保全家平安。”
“楚缮治也给我算算呗,”张桢嬉皮笑脸道,“算算我娘子什么时候能给我怀上孩子。”
“哕......”楚南溪一下没忍住,干呕起来。
“你看看你!说这么令人作呕的话!”唐思齐忙把张桢推开。张桢莫名其妙,正了正被唐思齐撞歪的帽子,狡辩道:
“我没有!生孩子很恶心吗?你不是你娘生出来的?”
楚南溪收拢桌上的书,站起来抱歉道:“跟张检校无关,是天气突然变化,我有些不舒服,那我就先去看郎中,你们帮我跟直秘阁说一声。”
她都已经跨出房门了,还听到里面唐思齐在小声教育张桢:
“人家之前骑马跑没了个孩子,现在又被强行休妻,你在人家面前提什么生孩子?还嫌人家不够惨是不是?”
这个“人家”还真惨,反正不是我......
楚南溪正要撑伞,发现外面雨停了。
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穿冬衣和穿单衣的人擦肩而过,全都瑟缩着让自己更快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寒冷。
“鸭毛换盐咧!”有个老汉挑这个担子沿街叫卖。
盐不能私卖,但官府没说不能小分量交换,时常有人用少量盐来交换米粮菜柴碳,这并不会被禁止。
可这鸭毛换盐是怎么回事?
“老汉!鸭毛怎么换?”路边还真有人问。
“一把盐换一斤混装鸭毛。”老汉愉快答道,“分拣过的的鸭毛能多换半把。”
“真能换盐?你等着,我家昨日刚杀了鸭子,毛应该还没丢。”有人乐开了花,屁颠屁颠回去找鸭毛。
“鸡毛要不要?”
“鸡毛也要,不过换的盐要减半。”老汉解释道,“鹅毛也要的,鹅毛和鸭毛换的一样。”
“卖鸡鸭的老扁,他家岂不是很多鸡毛鸭毛?这要是都换了,他家盐都吃不完。”有人替老扁算了算账,感觉他家最赚的居然是换毛。
立刻有人嗤之以鼻道:“你省省吧,有人换鸭毛,买鸡鸭的还能把毛留给他?”
“老汉,你换了鸭毛可以絮被子,鸡毛这么硬,絮到被子里还不扎死人?要鸡毛都做鸡毛掸子?”
“鸡毛也能絮被子,人家有专门把鸡毛变软的法子,絮到被子里不扎、不跑毛,还比鸭毛便宜。”
老汉乐呵呵的向围观众人解释,这是他今天在钱塘客栈刚接到的新活,鸭毛换盐。
这么一桶盐换下来,除了自己一天的饭菜钱,还能存下几文。
就算寒冬来临,只要有吃有喝,寒冬也就没那么可怕。
楚南溪亭亭立于树下,看着忙着跑回家找鸡毛、鸭毛的孩子,换了一捧盐美滋滋捧在油纸里的妇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是她的冬被坊在收絮被子、冬衣的材料。
鸡毛、鸭毛散于千家万户,少了没什么用,只有集中起来,才能发挥大用处。
鸭子肉腥,吃鸡的人远远多过吃鸭,可鸡毛梗太硬,楚南溪让他们用碾子,用棒槌捶打碾压,采用分层的方法,将鸡毛隔在中间层,最后缝线固定。
就成了不扎人的鸡毛被褥。
第249章 冬衣坊
一场冬雷过后,天更冷了些。
重新出现的冬日暖阳,让大多数人忘了严寒的可怖。
岭南有本土木棉,可它纤维短、产量低,织出的布数量少、成本高,无法普及。
草本棉花在岭南已有少量种植,但因缺乏脱籽工具、纺织工具,仍处于尝试种植阶段,棉布并未形成规模生产。
在短时间内,楚南溪并未选择需要花大力气推广的棉花种植与纺织,而是用最快速的方法,利用大夏已有的纸衣、纸被,改良里面的填充物,从而降低成本、提高御寒能力。
纸衣、纸被,并不像听上去那样硬邦邦,楮树皮纤维长、韧性好,经过反复捶打,会变得像棉絮一样柔软。
这样价廉物美的东西,最大的缺点是不透气。
楚南溪的冬衣坊虽不能彻底解决透气问题,但她做了改良之后,这种能够让百姓度过严寒的廉价冬衣,有了新的生机。
谢昶除了习武,大多数时间都在冬衣坊帮忙,虽然他也想不通,嫂嫂为何会大量生产这种大家平时不会选择的纸衣。
这天,他正在柜台算账,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就是这家冬衣坊!他们早早用鸭毛换盐,害我们今年根本收不到鸭毛鸭绒。”
谢昶抬头看去,只见冬衣坊院子里闯进来十几个黑衣黑裤的家丁,他们簇拥着一个华服郎君,他身边点头哈腰跟着个指指点点的家仆。
“阿宝,去找龙渊。”
谢昶从柜台里走出来,那唤作“阿宝”的小二,风似的从后门钻了出去。
冬衣坊在外城,他们主要任务是为楚南溪“预知”的雪灾,提前成产纸衣、纸被,与其他制衣坊并无多大冲突。若说有重叠,便是与临安最大的制衣作坊、安顺坊存在鸭毛、鸭绒的填充料之争。
楚南溪手上有大量盐引,她除了收购岭南木棉和草棉以外,还用鸭毛换盐的方法,早早囤积大量鸡鸭鹅毛,作为纸衣、纸被的填充料。
而安顺坊做丝绸羽绒被,对应客人的是豪门贵族。
他们往年直接从杀鸡宰鹅的屠夫那里,便宜收到鸭毛鹅毛,没想到今年变了,杀鸡宰鸭的百姓,都会要求把鸡毛鸭毛打包带走,因为可以用来跟走街串巷的小贩换盐。
这样一来,安顺坊根本收不到所需填充料的量。
鸭毛鹅毛这东西要的是日积月累,天冷订单来了,他们到哪里去找那么多鸭毛鹅毛?
东家问责,他们只能把责任推到鸭毛换盐的冬衣坊身上。
“小孩哥,去把你们掌柜叫出来!”那褐衣家仆冲着谢昶大声道。
谢昶冷冷道:“我就是掌柜。要订冬衣请进,若不是,从哪来回哪去。”
一众家丁全都放肆的笑了起来,其中一个拿着铁尺的家丁,他三十上下、虎背熊腰,看上去比谢昶打了不止一圈。
那家丁头子用手中铁尺轻拍掌心,上下打量谢昶,不怀好意道:
“你就是谢晏的弟弟?
听说,你和你被休的嫂嫂,和离不分家,合伙开了这家冬衣坊,是不是想捡你兄长便宜?”
“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谢昶听不得一点侮辱嫂嫂的话,他顺手操起立在门边的一根木棒,大步走到门廊上。
木棒用的是锥木,头大尾细,三尺来长,形状像去了铁皮铁钉的狼牙棒,更像后世的棒球棒,虽比齐眉哨棒短些,但对于没有武功的人来说,它的击打力量远大于哨棒。
“冬衣坊合法经营,你们敢挑事,我不介意奉陪到底。”
谢昶算着龙渊他们赶来的时间,脚更是踩着廊柱下一个不起眼的凸起。
那华服郎君哂笑道:“小子,你也不去打听打听安顺坊的东家是谁,就敢跟我们作对?你阿兄在,我还怯你几分,现在......就凭你?
你信不信,我一把火将你们的纸衣全烧了?”
“我......”谢昶已听到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他大吼一声,“不信!”
他脚下一踩,门廊檐下藏着的一排机关箭齐发,自己跟着冲了出去,那些躲箭的家丁还没回过神来,便被他一棒一个打倒在地。
龙渊带着七八个人赶到,更是飞快的将华服郎君五花大绑,当着他的面,把十几个家丁打个半死,顺手捡走两根哨棒,将两把手刀扔在他们身边,嘴里骂道:
“狗贼!竟敢公然持械欺凌乡里,你是不是没把皇城里的陛下放在眼里?去报官!就说安顺坊私藏兵器,意图造反!”
那华服郎君欺压百姓掼了,但哪里见过这样如狼似虎还当面栽赃的一群人?咬牙道:
“报官就报官!还怕了你不成?我就不信,堂堂临安府就任由你用这两把刀栽赃!”
楚南溪与裴旻、含光走进来,楚南溪抖了抖手上的账簿笑道:
“当然不止这两把刀。去年安顺坊接了一批厢军冬衣,用的料子比纸衣都不如,你赚了不少吧?今年寒冬将至,去年入库的冬衣敢拿出来发吗?
你养在别苑的姘头,宅子里藏着的金银铜怎么来的,我这本账簿里可都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
“账簿?”
那华服郎君是安顺坊的少东家,一眼看到楚南溪手上拿着的,竟是自己藏在外室那里的私账簿。
少东家只觉头昏眼花,希望自己是在做梦。
可那楚南溪的笑容明晃晃到扎心,真实得不能更真实,只见她红唇微启又吐出一句:
“不过,我也可以不追究。”
“我的大妈妈!老祖宗!”少东家忙磕头道,“这次是我有眼无珠,老祖宗说什么就是什么,在下不敢违逆,只求老祖宗放了则个。”
“二郎,给他写张欠条,安顺坊欠冬衣坊五千件纸衣,一个月内还不上,月息三千件!画了押,带他去县衙报备。”楚南溪说完语气缓和了些,甚至带着点笑意对那少东家道,
“报备回来,便将他姘头宅子里藏的刀箭......还给殿前司。”
少东家这才知道捅了马蜂窝,鼻涕眼泪糊了个满脸:
“多谢楚缮治开恩,小的再不敢了!
一个月后交不出五千件纸衣,小的甘愿受罚。”
第250章 管勾紫云观
冬天的脚步越来越急促,早就猜到那一场冬雷会让赵祁缩回手脚,主和派官员通过司天监正何知远向陛下宣扬冬雷乃凶兆,不利北伐。
楚南溪将一张贪腐名单交到沈不虞手里。
其中就有何知远为大臣课算休咎、占卜吉凶,以此为名结交官员、收受贿赂的证据。
未等朝堂震荡平息,楚南溪请辞秘阁缮制待诏,申请调任管勾于潜县紫云观。
紫云观在天目山,荒凉且待遇并不算好,除了王文博,那里并未挂其他官员。
楚南溪的申请很快便批准下来,他是陛下“广纳贤才”的标杆,任什么职无关紧要,至于她想去天目山,陛下就当她和离之后去疗伤。
“那就是天目山啊!那么远,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到。”
“那有一匹马!”
“那明明是骡子,你看看前面的马耳朵,明显不一样。”
“我还以为到马场了。”
“小姐还要去县衙办迁入,哪能那么快?”
楚南溪带了春花、秋月、沉香、芸香四个丫鬟,她要在这里养胎分娩,虽说天目山并不算理想的好地方,但能它在临安府辖内,离临安城不远不近,刚刚好。
刚进于潜县城,楚南溪便看到楚北川、萧云旗在等她。
“终于来了,阿兄就担心你在路上出什么事。”楚北川已经换上了厚冬衣,这里比临安城更冷一些,尤其是今天,天阴沉沉的,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雪。
莫离搓搓手,又捂在嘴上哈了口热气,这才去拉楚南溪:
“你阿兄这乌鸦嘴,都不能说点好听的,别理他。
我们今日到县城也是采购来的,牛车上还有位置,你看看还需要什么,一起在集市上置了。”
变成莫离的赵莫离,如今已完全变成了模样。
她梳着阿蒲那样简单的麻花辫,头上用头巾扎着,除了耳垂上带着付耳坠,什么首饰都没戴。
刚逃出临安府时的惶恐也已荡然无存,看她打趣阿兄的样子,楚南溪甚至有点为她那木头阿兄高兴。
“要用的东西我都带齐了,不过,我的这些小丫鬟都没出过临安城,看什么都新鲜,让她们去逛逛。”
春花她们见小姐这么说,结伴笑嘻嘻的钻入了人群。
萧云旗什么也没说,只是挂在嘴角的笑一直勾着就没掉下来过。
“走,到衙门签到去。”楚南溪愉快的说,“我这个八品官,在临安看着是粒小芝麻,到了县衙,可是和县令平起平坐。”
“升了八品?看来他对你还真不错。”
莫离挽着楚南溪的胳膊,她现在提起皇兄,已经不再恨他,甚至感谢他没有再追捕她,甚至连追捕文书都没有再发。
“有个官身,将来也方便我能跟着队伍去北地。”楚南溪低声道,“还不怕被地头蛇欺负。”
“还想着去呢!”
莫离瞟了一眼她尚未显怀的肚子,笑道,“有没有动静?有他拖着你,你就好好在临安待着,等着我们凯旋吧。”
“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两人正咬着耳朵说悄悄话,听到不断有人和楚北川打招呼:
“楚郎中来买药啊。”
“恩公!这是家里自己酿的酒......是水、是水!家里酿的水,你带回去喝。”
“楚郎中,相请不如偶遇,今天家里杀了鸡,到我家里吃饭去!”
楚南溪回头看看楚北川忙于应付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想不到我阿兄在这里成了香炊饼!”
“偏远地区缺医少药的,你阿兄师从名医,又是御林医官院的医官,名头大着呢。”莫离掩嘴吃吃地笑,眼底眉梢都是欢喜。
“他又不会拒绝人,哪怕自己吃苦,也要先满足他的那些病患,谁不喜欢他?”
“那你喜欢他吗?”楚南溪歪头看着莫离笑。
莫离假意要挣脱被楚南溪挽着的手,挣了两下挣不脱,那就算了,继续挽着呗。
“明年队伍就要开拔了,现在说什么都太早,如果有缘,把北狄从我们的土地上赶走再说。”莫离说得意气风发。
从县衙到紫云观还有一段距离。
等楚南溪在紫云观见到外叔公,天已经完全黑了,不是天色晚,而是大雪要来了。
她没瞒着外叔公自己怀孕的事,这事迟早瞒不住。
听说北狄因谢晏改良武器的事,借口尚郡主将他带走王文博叹了口气道:“这些天杀的,我就盼着谢晏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会有这一天的。外叔公,你去养马监看过我们的马吗?”
楚南溪上次来就知道,外叔公这双腿根本闲不下来,几个养马的地方,都是外叔公亲自去找的。
“那怎么不看?山里的马儿都下山了,今年只怕有大雪。还好你赶得快一步,玩两天只怕要大雪封山了。
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吗?你那里有汤泉,条件比观里好,我就不留你住了,平时也不会有什么事,你好好养胎,别惦记着过来。”
“我就想着外叔公这里最安全,就算冷一点,比哪里都好。”楚南溪笑着,让含光、初九把从她带来的礼物抬进院子。
“吃的我不缺。人老了,也吃不了几口东西。”
王文博也不和她客气,“我见那些北戎人开了个炭窑,烧的都是什么黄泥炭,说是特别耐烧,你让他们给我送些过来便很好了。”
“外叔公,这里面有竹炭,也是我们自己烧的。”
大夏没人用竹炭,不是看不上便宜的竹子,而是工艺不过关,楚南溪把明清烧竹炭的法子照抄过来,烧出来的竹炭耐烧还无烟。
关键是竹子生得快,不像树木,砍了要秃好多年。
“竹子能烧炭?那真是太好了!”
王文博欢喜的搓起手来,紫云观所属的山上全都是竹子,就算大家天天吃笋也吃不完。
看来这位紫云观管勾不是白来的,至少天目山一带的村民冬天烧炭取暖问题能解决了。
“小姐,快看!下雪啦!”
楚南溪、王文博一起走到门外,之间茫茫天地间浮动着细细密密的小白点,它们还不像雪,像雪和风孕育的孩子。
飘飘荡荡,自由自在。
第251章 喝口茶再走
汤泉的水,在氤氲热气中流淌。
汤泉面积被他们扩大了一倍,木屋旁边增加了几间砖石结构的屋子,整个汤泉和周边建筑,被围成了个简单的避寒山庄。
这两个月正好是农闲,马儿也从山上马场赶回来,大家赶在楚南溪来之前完成了这个大工程,给了楚南溪大大的惊喜。
“阿兄,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只有两间小木屋。”楚南溪摸着屋前一颗石榴树的枝叶,这棵树以前没有,是被他们从外面移植过来的。
上次她和谢晏久别重逢,在木屋里昏天黑地,住在旁边木屋的延德老爹,为了怕他们觉得尴尬,还特意搬到外面庄子上住。
现在隔音效果好,可是人却不在身边。
楚北川不由自主看了一眼妹妹的肚子,笑道:“我们可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肚子里的宝宝,总不能让他认为自己在荒郊野岭上出生的。
山庄还很简陋,在他出生之前,还有时间慢慢完善。
这里的下水系统,是按照北关汤泉的图纸造的,还有你画的地暖,这里也照着建了,可以减少汤泉旁边的潮湿。”
“真是神仙才能住的地方!阿兄你这是在腐化我的北伐意志。”
初雪来临之际,山庄里还满是绿意,仿若世外桃源。
楚南溪拉起莫离的手央求道:“好姐姐,你也搬到这里来住吧,反正还有空屋子。”
莫离四下打量,长舒一口气笑道:“有空我会过来陪你住两天,冬天马厩里的马儿要照料,有几匹母马要生产了,我得在旁边帮忙。
延德老爹在这里住,你不介意吧?”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是我来借住打扰,又不是他。以后我们都走了,庄子也会遇到它的新主人。”
“夷洲......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莫离有些憧憬,更多的是迷茫。
她已经知道他们的计划,因为她也是要去夷洲的同行者,可夷洲对她来说只是个化外之地的名字,代表的是荒蛮、落后,其余一片空白。
楚南溪指指屋外那株石榴树笑道:
“你看,这里本只有一汪温泉,但经过大家的共同努力,这里变成了宜居的山庄,这大概就是夷洲的未来吧,一个被海水包围的宜居地方。”
初雪之后晴了几天,他们像什么吃的都往窝里搬的蚂蚁,渐渐将汤泉山庄填满。
大雪之后要出去买吃的,有钱也难买。
好在早就知道会有雪灾,他们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
王文博也到汤泉山庄来了一次,还和萧云旗商量,请他们去给紫云观建一个烧竹炭的窑,紫云观拥有的山林很大,大多数是竹林,有了竹炭窑,青山绿水就真的成了金山银山。
第二次下雪的时候,天已经很冷了。
一大早,楚南溪在院子里看丫鬟、侍卫们逗玉面将军跑来跑去捡一根鹿腿骨,余光中看到个影子飞快的向他们奔来。
“南溪!”
萧云旗飞身下马,他身上穿得不多,寒冷丝毫没有影响他动作的灵活,“外面这么冷,怎么不在屋里待着?”
“你来得正好,我有东西送给你。”楚南溪显然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笑得惬意又自在。
萧云旗脸上表情一滞,本想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不能打扰楚南溪送他东西的情绪。
楚南溪一推门,萧云旗便听到里面传来“嘎嘎嘎”的问候声,可乐、雪碧居然像人一样穿着裤衩子,就在屋里溜达。
“它俩跑这里享福来了?”
萧云旗瞅着大鹅的裤衩子哭笑不得,“这是穿了个屎兜子吧?亏你想得出来。”
“外面冷,早上闹着出门,冲出去没走两步又倒回来了。”
楚南溪说着,动手去解萧云旗大氅上的系带,萧云旗拦住她,伸手自己解开系带,似笑非笑道:
“这是你先挑逗我的,一会我动手动脚,你又要哭。”
“谁跟你动手动脚?”楚南溪朝他翻了个白眼,“我只是想让你快点试试我给你做的新款冬衣。”
“你给我做......”萧云旗有些意外,他看了看自己略显单薄的夹衣,释然道,
“哦!你是以为乌云都没领到冬衣?我有厚冬衣,可穿在皮甲里,皮甲太紧,活动不方便,穿在皮甲外面的纸衣又太硬,行动更不方便。我这大氅是用狼皮做的,抗冻。”
“让你试试又不收你钱,说这么多废话。”
楚南溪不管三七二十一,又帮他解身上的皮甲,萧云旗只得由着她。
看着这个小女人围着自己忙忙碌碌,萧云旗眼光像是被屋里的暖气融化了,如水般倾泻在楚南溪身上。
“穿上试试看。”
楚南溪打断了他的柔肠百结,将一件与军装同色的灰色夹衣递给他。
萧云旗接过来,有些不可置信的捏了捏,疑惑道:“这不是夹衣?又厚又软......”
“对,这是个活动的棉衣内胆,里面絮棉花,再用线绗缝固定。看上去不厚,却很暖和。你可以把它穿在夹衣里面,也可以穿在纸衣里面,又不容易弄脏。”
楚南溪看着萧云旗将衣服穿好,再穿皮甲,皮甲也不觉得紧,萧云旗叹道:“我是遇到仙女了吗?有这神衣,我们冬天也能杀回草原。”
“那可不行,你这件是用鸭绒做的,才又软又轻,士兵的用棉花,效果没这个好。”
楚南溪没注意萧云旗眼里的光,继续道,“鸭绒不多,就给阿兄、莫离、延德老爹和你各做了一件,你出去可别说漏嘴了。”
“我不说,打死我也不说。”
萧云旗嘿嘿笑着,露出两排雪白的牙,像个捡了个稀释珍宝的穷小子。楚南溪看着傻笑的萧云旗,莫名其妙也觉得好笑起来:
“别傻笑了,你来找我干嘛?”
“啊?哦。”
萧云旗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忽然有些不情不愿递给楚南溪,“谢晏写给你的信。”
“谢晏的......”
楚南溪劈手将信抢到手里,迫不及待的把萧云旗往屋外推,嘴里说道,“你快回去吧,就不留你吃饭了。”
“哎,你怎么过河拆桥,我话还没说完。”萧云旗用手抵着门框,就是不肯走。
楚南溪抬头问:“还有什么话?”
“呃......喝口茶再走。”
“那就是没话。快滚!”楚南溪毫不客气的下逐客令。
萧云旗还是被推出了们,他拍拍自己软软的衣服袖子不满道:
“简直判若两人......
早知如此,就该过两天再给你。”
第252章 我会盖房子
萧云旗得了件轻便保暖,还能穿在皮甲里的鸭绒衣,一直宝贝得舍不得穿,直到大雪连续不断下了半月。
“都指挥使,陈村长托人带话来求救,说有几间房舍被雪压塌了,底下还有活人。”
雪太厚了,铲雪根本来不及,卫兵跑得连滚带爬,热乎乎的话,才刚说到嘴边便成了冰碴。
“带上家伙,救人去!”
萧云旗今天把鸭绒衣穿在里面,正觉得热血沸腾,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他带着十几个人敢到乌云都马场旁边的小陈村里,意外发现楚南溪已经到了,他急忙上前道:
“你怎么来了?这天寒地冻的,冻坏了找谁赔去?”
“要不是我来,他们怎敢去请你。”
楚南溪就是特意出来看雪灾影响的。要不是他们看到有房子塌了,去问其他村民,大家躲在屋里取暖,根本没人注意到,两间不起眼的老房子已经被雪压塌。
“哪间下面有人?”萧云旗也不多说,一挥手带着他的人便往雪堆里走。
含光指着一个似乎有房梁撑着的凸起道:“这里!先前这底下有声音,我们稍微动了一下,雪又往下塌,就没敢再动。”
“德光!阿彦!从雪堆边开始挖!”
听到“阿彦”两个字,楚南溪愣了愣,仿佛听到有人在叫谢晏。
那天,萧云旗带给她的是谢晏写回来的第一封信。
信上每一个字她都能背下来:
【卿卿:我已顺利抵达燕京。
很久以前来过燕京好几回,一点看不出此时模样。
燕京今年特别冷,这场雪灾由北至南,无人能免。一路上无惊无险,倒是让我有空多读了两本书。
今天见到了北狄皇帝,是个有脑子的人,今后与其周旋更需小心谨慎。
你过得怎样?
你我的坚强,来自坚信未来会更好,今生何其有幸遇见你,哪怕相隔万水千山,你就像住在我的身体里,从未稍离。】
“看到人了!”
含光趴在地上,从一个露出来的缝隙往里看,“我下去!萧大哥,你们用绳子放我下去。”
楚南溪没挤过去,能救援的地方不大,挤过去她也看不见。
“小姐,你先回去吧,有都指挥使在这里,没什么好担心的,反正我们也帮不上忙。”春花将一个汤婆子塞到楚南溪手里。
“等看到人上来再走,万一有女孩子,紧急救援咱们能帮得上。”已经等了那么久,楚南溪决定再等一下。
含光把冬衣脱了才勉强从缝隙里钻进去,他们先后从缝隙里拉出来三个人含光最后上来的时候,人都快冻僵了。
“老汉整个人被压在雪下面,我把他扒出来的时候就没气了。”含光抱着汤婆子裹着被子,说话的时候还是哆哆嗦嗦。
村长叹口气道:“这家里就剩下两兄妹了。陈三郎平日里都在县里给人盖房子,盖了一辈子房子,到头来自己一家人住的还是草庐。
这下连草庐都没了,这两兄妹不知怎么活。”
“他们在村里没田地了吗?”楚南溪好奇问道。
“早些年先是老母病了要吃药,后又是老妻,两个人先后拖了几年,田地都抵出去换药,还欠了一屁股的债。不过三郎有手艺,我家的土砖房就是他们父子帮忙盖的,眼看债也快还完了......麻绳专挑细的断,老天瞎眼啊。”
正说着话,兄妹俩醒了,看见老爹躺在地上,嘴唇都白了,一下子慌起来,妹妹扑在爹爹身上嚎啕大哭。
哥哥朝楚南溪他们走过来,一下跪倒在村长面前,哽咽道:
“村长,你买了我吧,我妹妹明年便十五了,她是良人还可以嫁个好人家,我有力气,什么活都能干,只要能让我葬了爹爹,让我你妹妹有口饭吃......”
村长尴尬道:“晖哥儿,不是我不肯买你,我家也多养不了两口人。”
“我可以跟你们兄妹签短契。”旁边的楚南溪呵着手心道。
少年郎十八九岁,皮肤黑黑的,却显得健康英俊。他大概没听说过“短契”,忙摆手道:
“不不,娘子,我妹妹不卖。”
“哥哥,我卖!你去哪我就去哪,我不要嫁人。”妹妹爬起来,踉踉跄跄跑过来跪在楚南溪面前,楚南溪连忙伸手去拉她,这妹妹根本不像十四岁的女孩,看身量最多十一二岁。
“你俩都站起来说话。”
楚南溪被春花包裹得严严实实,弯个腰也不容易,她含笑道:
“你们都不用卖,我跟你们签一年的契约,你们到我庄上干一年的活,你们爹爹我替他下葬,你爹爹欠的钱,我也替他还上。你们在庄上有饭吃,也有地方睡。
一年以后,你们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跟着我干,到时候再签新的契约。”
到那时,孩子早出生了,谢晏也该回来了吧。
“这样......可以吗?”哥哥有些疑惑,这娘子说得也太好了,可以葬爹爹,还可以替他们还债,娘子做的是亏本买卖。
“哥哥,快答应这位娘子,我们去!”妹妹激动的催促道。
那哥哥再次跪下来,端端正正给楚南溪磕了个头:“多谢娘子,我们愿意。”
村长笑道:“被楚管勾看上,你们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你们可知道,这位娘子是什么人?”
兄妹俩摇摇头。
他们常年跟在爹爹在县里干红,冬天没活干才回村里老房子住几个月,这里不要房租钱再省一两年,欠乡亲的钱也就都还完了。
楚南溪他们是今年才来的新人,兄妹俩都不认识。
“楚娘子是紫云观里的管勾,跟知县一样大的官!”村长喜笑颜开,他也没想到,楚南溪会替陈三郎还债,这样一来,村里好几户都能过个好年了。
娘子居然是大官。
难怪她一个女人能做这样的决定。
陈晖忙拉过妹妹要给楚南溪磕头,这下春花眼疾手快把他们拦住了:“我们家娘子不爱人给她磕头,说把她的命磕短了。你俩都会做什么?”
“我会洗衣服做饭。”妹妹有点不自信道。
“我会盖房子!”陈晖想想又补充道,“我什么力气活都能干。”
“我就缺个会盖房子的。”楚南溪笑了。
妹妹陈梅忙道:“那我也会盖房子,我会和浆!”
不远处,萧云旗抱着双臂含笑看着楚南溪:
这鸭绒衣可真暖啊。
第253章 春天的画卷
陈晖、陈梅两兄妹到了汤泉山庄,方知这位替他们葬父还债的楚娘子竟是仙女,住在世外仙境。
冬日严寒,在充分准备面前失了锋芒。
官府也开仓放粮,可以只是在常平仓、义仓的墙角拖出些陈年旧米,赵祁大笔一挥写出“发放纸衣十万件”,更是成了空谈。
“那还不把陛下气死?”
地上暖和,玉面将军挤在雪碧可乐中间,趴在地上舒舒服服的睡觉,春花她们几个索性坐在地上,帮楚南溪剥栗子,主仆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气一气才好,明年开始,连续几年都是暖冬,若他这一气之下,能抓紧机会把仓库装满了,也算是为将来积德。”
陈梅才刚来几天,听到楚南溪的“预言”惊为天人:
“小姐怎知明后年是暖冬?难道小姐还会占卜?”
“等你跟小姐在一起久了,你就没这么奇怪了。”秋月将一粒手滑掉在地上的栗子仁捡起来吹吹,放进自己嘴里,笑道,“小姐还能算出自己肚子里的娃娃哪天出生。”
陈梅眼睛都瞪大了:“真的?我只听说十月怀胎,并未听过准确到哪天出生的。”
“别听她瞎说。”
楚南溪放下笔,摸摸自己已经凸起的肚子笑道,“我也只是猜个大概范围,也会提前推后的,孩子什么时候出来,由他自己决定。”
忽听外面传来动静,隔着厚厚的门帘,听出似乎是莫离的声音。
果然,她一身凉意掀帘子进来,诧异道:“你们真是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外面春天都来了,你们还烧着地暖。”
“哪有那么夸张,这不是倒春寒吗?化雪的时候才冷呢。”
几个月来,楚南溪与莫离愈发亲厚,她已看出莫离对阿兄并非无意,只是心中还有一团怒火尚未烧尽。
莫离拈起一粒栗子仁扔进嘴里,看看楚南溪画的图样笑道:“你还别说,你这种简笔画法,画出来的驴子还真可爱。”
“这是驴子吗?我画的明明是小马。”
楚南溪不服气,把图样递给秋月,嘟囔道:“我不管,你要帮我在崽崽的衣服上绣成一匹小马。”
去年冬天,养马监迎来了第一批新生小马驹,天目山上上下下,都因重新有了自己繁育的马而欢天喜地,就连紫云观提举王文博也送来贺礼:
紫云观所属空地,全部送给养马监种苜蓿。
“走!我带你去看看,苜蓿没你怕冷,已经长出来了。”莫离就是为此而来,她接过沉香手里的狐皮大氅,披在楚南溪身上。
“你们也出去看看,别跟玉面将军似的,一条看门狗不看门,整天躲屋里取暖。”
玉面将军见楚南溪穿外套,知道她要出门,起来抖了抖毛,对莫离的点名批评语气不善的哼哼两声,先跑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真新鲜啊!
楚南溪与莫离牵着手往庄子门口走去,楚北川正站着与耶律延德聊天,询问着他最近的身体状况。
延德老爹见楚南溪出来,笑呵呵道:
“我这条老命,还要留着看小郎君、小小姐满地乱跑,哪能这么快就丢了?倒是南溪,出门走慢点,现在化雪到处都滑。”
“知道了。我们去看苜蓿,小马驹都放出来了,老爹要不要一起去?”楚南溪热情邀请。
萧云旗跟她说过,延德老爹年轻的时候,曾是出了名的草原猎鹰,赢得众多族人景仰。
只凭他到了天目山,仍能吸引北戎流民纷纷前来投奔,楚南溪便知萧云旗所言非虚。
他们借养马监提前练兵,开春后西番马、辽东马都会陆续到达。
按现有的人算,乌云都出发的时候,至少能有三千人马。一队三千北戎骑兵,想想都让延德老爹兴奋。
“你们去吧,我这已经去看过了,小公马有好几匹。可惜时间太短,若是给我们几年,天目山肯定能大变样。”
“我们不是还有夷洲吗?咱们把小马、种马、母马都带到岛上去,让它们沿着海岸线奔跑。”
延德老爹犹豫道:“一个岛能有多大?能养得我们这许多人,还能养马?”
“很大很大!养两千万人都没问题。”
楚南溪张开双臂,在空中划了个大大的圈,莫离、楚北川眼睛里都映出了这个圈,眸子里充满着希望。
苜蓿地里,早没了白雪的踪影。
几匹三个月大的小马偶尔互相追逐,多数时候都在甩着尾巴,学着母马的样子安静吃草,终于可以吃上新鲜的草了。
春天来了。
“走!别磨磨蹭蹭!”
楚南溪正和莫离站在围栏边看马,忽听旁边一阵喧闹,小路上居然来了一队官兵,押着两个人像是从山里走出来。
其中一个人瘸着腿,每走一步都在龇牙咧嘴。
“周都头?你们怎么跑这么远抓人?”楚北川认得,那是于潜县衙的周都头。
周都头抬眼看到楚北川和楚南溪,忙笑着打招呼道:
“楚管勾、楚医官安好。谁说不是,大冷的天,跑这一趟把我靴子都给跑坏了。有人报告,说看到市集上有两个外乡人偷偷卖磁石,我们一路跟踪到这里,才找到他们偷采磁石的证据。
两个假冒身份的归正人,还胆敢偷偷采矿,砍头的死罪!”
“我们这山里有矿?”
楚南溪还真没想到,以她的知识,天目山并没什么出名的矿,若是有,自己去年都想办法挖矿了。
“就是,也不知道这两个小子怎么找到的。”
周都头说着也要推着两人向前走,楚南溪却拦下了他:
“周都头跑一趟辛苦了,我庄子就在前面,不如过去坐坐。我那里有给阿兄做的靴子,新的,送给都头也好走回县里。”
“啊?这哪好意思?”
周都头欣喜的望向楚北川,见他含笑点头,更是欢喜,“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叨扰二位官人。”
进了汤泉山庄,周都头又是赞不绝口。
楚南溪又安排他们去汤泉里泡泡,周都头和几位捕快更是欣喜若狂。
等周都头他们走了,楚南溪才走到那两人身边,问道:
“你们会找矿?”
第254章 礼物
听贵人问自己会不会找矿,腿瘸的那个苦笑道:
“若是不会,我们又怎会被人追杀,躲躲藏藏。”
“后面这座山有铁矿?”楚南溪还真有些不敢相信,找到铁矿要去报官,各种税费孝敬交下来,自己能得一半。
那人点点头又摇摇头:“有铁矿,但是不值得采,炼出来杂质太多,基本没什么用,倒是伴生的磁石还能卖点钱。”
说话间,楚北川已去背来了他的医药箱。
在他看来,就算是盗矿贼,也该治了腿再判刑。
“使不得,我们的钱都被缴了,没钱付你的医药费。”那摔瘸了腿的盗矿贼推脱道。
“没钱?没钱好啊!”
楚北川高兴道,“我新炮制出一种麻醉剂,正好想找人试试剂量,你愿意帮我试药,治腿不收你钱。”
“啊?”
另一人忙道:“你反正都快要砍头了,帮人家郎中试药,死了也是积阴德,有什么不能答应的?你不试,那你打断我的腿,让我试。”
“那就试!人生自古谁无死!”
“呃,试药不会死......”楚北川看他一脸英勇就义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楚南溪笑道:“是谁要追杀你俩?”
“说来也就那么几句话,我们找到个大矿,本来知县是想自己私吞闷声发大财的,但他克扣我们工钱,我们就把矿的位置说出去了。”
楚南溪疑惑道:“那也不该追杀你们啊。”
瘸腿的那个解释道:“本来不追,只是杀,但我们跑了,还跑到府衙报了官。然后也没啥地方可去,又找了另外两个人,报假姓名互保,得了临安府户籍。
遇到山我们都喜欢钻一钻,这才来到天目山。这里没什么大矿,但发现了这个铁矿,捡几块磁石去卖钱,还被人举报了。”
问了一通下来,这两个人也没啥大毛病,楚南溪便想留下他们,将来去夷洲,就算自己凭借后世印象,知道哪里有矿,实际操作也需要这样有经验的找矿人。
“只要你们没有杀人越货,我便能救你们,但你们要写卖身契卖到我家,可以吗?”楚南溪问。
之前主动要求打断腿那个笑道:
“好死不如赖活着,有什么不可以的?看小姐、公子也不像坏人,若是小姐需要,让我卖几次都可以。”
“那不是你赚了?”腿瘸那个嗤笑道,“你就一个人,让人家小姐花几次钱买你,人长得丑,想的到很美。”
站在一旁听了半天的含光有些发愁:
夫人收留的这都是些什么人哦,以后宅子里别想清静了。
春天的阳光越来越暖和,楚南溪却再没等来谢晏的信,也不知他在燕京过得怎么样。
他的孩子在楚南溪的肚子里越发不老实起来。
不是练武功,就是和阿娘捉迷藏,这里鼓起一个包,阿娘一摸,他就跑了,又去那里鼓起一个包。
楚北川本没有学过妇产科,可妹妹怀孕,他不但自己看了很多医书,还被妹妹“实地教学”,学到了很多男医官根本听不到的孕妇感受和女性常识。
时间就在谢小宝变形记里一天天流逝。
沈不虞到天目山来了一趟,带来的是大夏点兵北伐的好消息,因为收到谢晏从燕京传信:
他成功了!
“想不到他真成功了。”
沈不虞感慨道,“那么多人在喊着北伐,真正把北伐当成大夏复兴来做的人,只有他。
但他是那支钻木取来的新火,点燃了我们每个人的新火船,将火种带入家家户户。”
看看楚南溪已经无法遮掩的大肚子,沈不虞笑道:“我听楚北川说,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可他们三月就要出发,你可怎么办?”
“我生孩子他们在也帮不上忙。”
楚南溪摸着肚子,眼里已经满是即将做母亲的慈爱,“你不知道,刚来的时候这里没几样东西,短短几个月,这里就被他们塞得满满当当。
你去看看后院的木柴,烧到小宝会走路都烧不完。”
“我知道你不缺什么,就带了两个稳婆过来,留下来照顾你,你阿兄跟着乌云都走得也能更放心。”沈不虞示意院子里放着的箱子罐子,又道,
“那些都是王淑妃托我带过来的。”
“灿儿过得好吗?”楚南溪有些惭愧,她在山里躲着养胎,都没精力去关心临安城里的人。
“怎么算是好呢?若平平安安的,没人找她麻烦,这便算是好,那她过得挺好的。”沈不虞垂眸。
短短一年时间,他的生活发生了巨大变化。
说好了一起单身的好友谢晏,现在连孩子都快出生了。
“沈提举!”萧云旗大步走进来,“要不是北川跟我说,我都不知你大驾光临。”
“我又不是来找你的,告诉你作甚?”沈不虞看他就是不顺眼。
萧云旗毫不在意,最近他接到任务带队伍出去剿匪,回来便整天笑呵呵的,问他也不说原因。他两腿一叉,在沈不虞旁边坐下:
“沈提举,出发前哪里还有剿匪任务,我们可以无偿帮忙。”
“无偿?别逼我说出你背地里做了些什么好事。”沈不虞不吃他那套,这家伙整天在楚南溪跟前无事献殷勤,他恨不得让他们提前出发。
萧云旗脸色微不可察变了变,但知他有口无心,又满脸堆笑道:“大家都是朋友,一起干北狄狗,不要在意细节。”
乌云都现在差不多有三千人马,虽然马来自不同地方,但为了北伐汇聚到天目山来的北戎人都齐齐整整。
如今萧云旗意气风发,他不但要打到汴梁去,还想借夏军之力打回草原、恢复北戎。
沈不虞走后,楚南溪追问萧云旗:“沈不虞说你干了什么好事,赶紧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我能干什么好事?要是能守着我干儿子出生,那才是最好的事。”萧云旗嘻嘻笑道,“其实你不问我也要说,还有几天队伍就开拔了,你还没有度过最危险的时候......”
他脸色变得忧郁起来。
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递给楚南溪:“这是给我干儿子的礼物,你好好收着。”
“万一不是儿子,是女儿呢?礼物怎么处理?”
楚南溪没有接,这个五成概率问题,必须讲清楚。
萧云旗眼里满是柔情:
“女儿更好,我喜欢女儿。”
第255章 再见,小姐姐
“她是我女儿,谁要你喜欢。”
楚南溪瞪了萧云旗一眼,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将萧云旗给她的木盒子打开。
木盒子里躺着一张纸和一支花纹中有些发黑的老银簪。
银簪头是个简单的祥云样式,款式粗犷,不像中原风格。果然听萧云旗道:“这是我流亡十年,拼死保下的唯一旧物,我母亲的遗物。现在将它托付给你,请你替我保管到我回来见你。”
这要求合情合理,楚南溪点头算是答应。
她又拿出盒子里折叠着的那张纸,展开一看,纸上只写了一个地址,是临安外城、西湖东岸的一套小宅子。
“送套宅子给我孩子?”楚南溪笑道,“看在房子的份上,许他唤你一声‘叔叔’。”
“不是义父吗?”
萧云旗极度不满,“我送的可不止宅子这一点,等我从北狄回来那天,你便知晓。”
“好吧!”楚南溪将盖子合上,抿嘴笑道,“你就放心上战场把,你母亲的簪子我替你保管着,等你回来取。”
“我是要回来娶,你好生收着。”
“好。”
听到楚南溪这一声“好”,萧云旗眼神荡漾,他情不自禁握住楚南溪的手,喉结上下混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楚南溪本想抽出手臭骂他两句,却意外看到他眼底那份决绝,想起大雪那日,他在纷飞大雪中,对着苍茫山林喊的那句话:
【“我要一鼓作气打回草原去,那是北戎人祖祖辈辈的家。离家多年的浪子要回去啦!我要回去啦!”】
楚南溪眼底有些湿润,她也有家,但是再也回不去了。
她在这个世界有家,那就是谢晏,但现在这个“家”也不知在哪里。
楚南溪身体放松下来,任凭萧云旗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两人皆泪眼朦胧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可他们就这么含泪笑着对视。
仿佛透过泪光看到了所有。
接下来的几日,不管是养马监还是乌云都,全都忙忙碌碌的为出发做准备。
楚北川和莫离来了两次,都是为楚南溪送来生产后用的补药。
上次沈不虞除了给楚南溪送来两个稳婆,其实还带来两个医官,他没告诉楚南溪,只让楚北川把他们安排在乌云都的留守人员里,春花随时可以去营地找他们。
楚南溪大着个肚子虽不好出门,但她还是决定在队伍开拔时去送他们,因为她在这世上不多的亲人,随军医官楚北川也在北伐的队伍里。
天目山脚下有两个村落,紫云观就在他们中间。
乌云都三千骑兵出发这日,两个村子的村民都来相送,楚南溪用披风裹着自己,她没和村民站在一起。
而是单独站在营地的出口,乌云都出征的起点。
“南溪!”
队伍最前面的萧云旗一眼便看见她,连忙翻身下马,向她快步走来:“你怎么来了?动了胎气谁来照顾你?”
说的是埋怨的话,语气里却透着欢喜。
北伐就是他毕生最大的欢喜。
“我没那么脆弱,我孩子也是。”楚南溪微笑着,仰看着这浑身上下洋溢着勃勃生机,伫立在春天里的男子。
“孩子的义父,一路保重!”
“我会的。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会带你们去草原,那是鹰能自由飞翔的地方。”萧云旗有些动容,离别让他终于说出,那日哽在喉咙里的话。
楚南溪笑道:
“如果......我也是说如果,你在战场上看见孩子的爹爹,告诉他,我和孩子都很好。”
萧云旗哈哈大笑起来,转身矫健翻身上马:“我比他先认识这个孩子,终于赢了他一次!
就此别过,小姐姐!”
队伍终于走到最后,楚南溪看到了同样身穿皮甲骑在马上的楚北川,唯一不同的是,他皮甲里的衣服是白色的,这是医官的标志。
看到楚南溪他也跳下马来。
如今的楚北川,再不是刚从玄元观回来的那个清修道医,他眉眼中似有楚行舟当年英武之态,举手投足更是有种超出他年龄的沉稳:
“妹妹,你是该多走走,适当走动,将来生孩子的时候也能轻松些。”
“我都照着你写的‘注意事项’做的,你放心。”楚南溪眼里闪着激动,“阿兄,你这是与爹爹并肩作战,等爹爹回来,他一定会为你骄傲。”
“我是楚将军的儿子。”
楚北川也爽朗笑着,“我一直都引以为傲。妹妹放心,我会把你的夫君带回来的。”
“快上马吧,莫离还在等着你呢。”
楚北川回头,只见莫离正牵着两匹马,含笑看着他们。
楚南溪走过去,想给她一个告别的拥抱,可是隔着个大肚子,手也够不着,两人不约而同笑起来。楚南溪尴尬道:
“这个拥抱等你回来再补。”
“是啊,回来是谢小宝已经会满地跑了吧,我是要做干娘的。”莫离伸手摸了摸楚南溪的肚子,谢小宝似乎有感应,鼓出一个包回应她。
莫离又惊又喜:“呀!他也来和我告别啦!”
“他在反对你做干娘,要做就做舅母。”楚南溪退了两步,笑着挥手道,“舅舅、舅母,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送走了所有人,楚南溪没坐马车,沿着小路慢慢朝着汤泉山庄走,她这才发现,延德老爹还站在路口眺望着远去的军队。
“延德老爹!你怎么不到前面去,萧云旗他们看到你来送行,一定很高兴。”楚南溪进走两步,走到延德老爹身边。
耶律延德花白的胡子微微抖动,似有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已经老了,能看到北狄勇士拿起弓箭杀回草原这一天,已是苍天眷顾于我。他们身上的铠甲、手中的长枪,那是我梦里才有的锋芒。
天目山的梦要结束了,等你平安诞下孩子,我们剩下的人也要陆续启程去夷洲,到时你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应该在这里把孩子养大,等着他们回来吧。”
楚南溪说的是实话,孩子总要回临安的,就是不知战况会如何发展。
“谢晏能回来,你们一家团圆,那固然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回不来,你自己带着孩子去夷洲,是不是一条最好的路。”
楚南溪坚定道:
“不,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
第256章 谢翼
没有这个必定团圆的信念,楚南溪都不知自己如何挺过生孩子的痛。
当苜蓿花开满天目山的时候,汤泉山庄里里外外如临大敌。
连住较远处的延德老爹也有些焦躁不安,在自己屋子廊下转来转去,时不时伸长脖子朝楚南溪这边眺望,看看有什么新动静。
屋外秋月带着冬雪、沉香、陈梅几个丫鬟大气不敢出,王嬷嬷让她们坐在门口条凳上等,可屋里楚南溪一叫,几个小丫鬟又“呲溜”一下齐齐站起来。
含光更是像自己生孩子一样,紧张得抱着玉面将军撸了不知多少遍。
两个医官一听说有动静,早早就带着医箱从乌云都营帐跑来了,进去诊过两次脉,从脉象看,一切正常,这会儿他俩也在偏房焦急等待。
屋里王嬷嬷、春花、芸香守在床头,两个稳婆守在床尾。
最镇定的反而是躺在床上的楚南溪。
在后世,她曾陪闺蜜去上过胎教课,产前培训更是陪闺蜜练习过好几次。此时她正用腹式呼吸法减轻阵痛,产婆看了也轻声感慨道:
“老婆子给几十个女人接生过,从没看到一个像楚娘子这样镇定、有章法的。”
特别是刚才,楚娘子居然交代她们,若孩子出不来,就用剪刀把口子剪大一点......
说得好像裁剪衣服一样简单。
“我家娘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春花说了半句又觉得不妥,小姐再见多识广,也没见过人家生孩子啊。
纵然里里外外都是人守着,王嬷嬷也还是为自家小姐感到心酸。
除了产婆、医官,其余都是家中仆婢,一个亲人也没有。若夫人在天有灵,看了不知有多难过。
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爹爹,这才是她心里最过不去的坎。
沈提举人不错,小姐搬到天目山,他每个月都过来看一次,连下大雪的时候也不例外。沈提举又没有娶亲,他这样对小姐,让他娶小姐他未必不愿意。
小姐就是死心眼,只守着嫁到北狄去的前姑爷。
楚南溪虽没大叫,但也疼得不轻,手里拽着给她拉着用劲的布带子一直绷得紧紧的。
忽然她好像听到外面有动静,虚弱的小声问:
“春花去看看,院子里是谁来了?”
“小姐,都这个时候了,管他是谁......”春花见小姐一次次受折磨,心急如焚,根本没注意外面有什么动静。
楚南溪用目光坚持着,分散注意力,也是减轻痛苦的一种方式。
春花只好出去打探,她很快便调转回来,对床上探寻看着她的楚南溪笑道:“是二郎和王三爷、王五公子来了,几个人都是骑马来的,赶得倒是比平时快。”
“哦,是他们。”
战争才刚开始,自己在奢望什么?
一阵有节奏的钝痛、锐痛同时袭来,楚南溪痛到脸都变了形,断断续续、又说得很清晰:
“他要!来了!”
还有谁来?谢双还是谢翼?
随着最后的冲刺,任何缓解疼痛的方法都失效了,楚南溪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妈妈不怕!宝宝也不怕!
“呜呐!哇!”
谢翼嗓门洪亮,惊得趴在谢昶脚边的玉面将军动了动耳朵,机警的站起来朝房间跑去,它要去查查,哪里来了不明入侵者。
“恭喜王三爷、恭喜二郎,是个小公子!”王嬷嬷抱着谢翼出来,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看着襁褓里的小人。
谢昶愣愣的,望着王嬷嬷道:
“我嫂嫂还好吗?”
“小姐很好,别看她年轻,连生孩子都是自己有主意的......”王嬷嬷撩起衣角抹抹眼角,从王三爷手里接过孩子笑道,
“总算母子平安,万幸万幸!”
“听秋月说,名字都取好了?”王柏问道。
“大公子叫谢翼,比翼双飞的‘翼’。”
所有人都以为,小姐给孩子取名为“谢翼”或“谢双”,是希望自己与姑爷比翼双飞,却不知,她取的是谢晏飞机的“双翼”。
那是他们俩共同的秘密。
谢昶他们在庄上住了好几日,直到楚南溪可以下床,他也见到了那个把他从高丽船上带回来的嫂嫂。
“你胖了。”谢昶傻傻笑道。
楚南溪怒目道:“你会不会夸女人?为了生这么大个娃,能不胖吗?”
“胖点好。当初灿儿、佑儿的娘,就是吃什么都长不胖。”王柏笑呵呵的,伸手指去逗瞪着眼睛盯窗户的谢翼。
说真的,这次他几乎把自己的大半身家,都投到夷洲岛上去了。
当然,他自己也上岛去看过,结合楚南溪给他画的舆图,夷洲岛作为上东洋、下西洋的中转,同样未来可期。
“要不是夷洲条件艰苦,这次你们母子都能跟着阿昶他们一起走。”
王柏把手指给谢翼,他还不会抓,只顾直勾勾的盯着舅公。
谢昶忙反对:
“那不行,现在岛上什么也没有,我们上次过去,只找了个山洞,放了些东西,也只是想看看会不会有野人去取。”
“码头旁边不是有个草棚子?偶尔也会有渔民在那里歇船。我们上岛也从北码头开始,岛上有土人,但数量不算多。”
王元佑把上岛当成个冒险游戏,他上次也去了,还和龙渊他们一起骑着马,沿着海边跑了一趟夷洲西海岸。
楚南溪看着讨论得头头是道的两位小郎君,笑道:
“就算得不到这块封地,冲着现在朝廷无力开发,咱们先到先得,过几年人多了,再申请成立州府,咱们也是地头蛇。
舅舅,墓里那些金银都变现了没有?我看好多是前朝旧物,还得有人收藏才卖得去。”
楚南溪问的是赵翀从几代钱王墓里盗得的宝物。
“都是好东西,不怕慢慢卖。今年春季扑买会出了一些,还有些分散到泉州、福州铺子里出了。我们现在的经营重心已转到这两处,忠义侯府、大长公主府的招牌,出去还是好使的。”
“那就好。”
楚南溪拿出封信递给舅舅,“这是青临写来的信,他已认祖归宗成了王子,他亲爹膝下只剩他这个儿子,难怪千方百计找回去。
青临帮我们看着西番的牧场,每年都会有马匹固定输出,也请舅舅的商队一并接收。”
“哎呀!我们谢翼一出生就财富加身,舅公给起个乳名,就叫他‘宝哥’吧。”
宝哥睡梦中吧砸两下小嘴。
不知是梦到什么,竟然笑了。
第257章 爹爹的信
宝哥招财。
第一批坐着“宝哥号”海船上岛长驻的人,用带去的盐、针线、鱼钩、铜镜这些小东西,与西海岸的一个土人部落,换了半船鹿皮、鹿茸、麝香。
王三爷大赚一笔。
关键是这笔生意来源于谢昶带去的一面超清晰银镜,换给了那个部落首领很漂亮的女儿。
战场上也不断传来好消息,完颜赫、完颜檀的意外身亡加剧了北狄新旧皇权的争夺,而被占领北地的义军也开始四处点火。
北狄地方军队疲于奔命,中央皇权调度不灵。
谢晏多年准备,藏在北军、西北军、东北军中密而不发的大杀器,随着北伐战争打响全面爆发。
穿越十年,十年磨一剑。
为相四年,他在朝堂上隐忍不争,为的就是扫清议和党,将所有矛头一致对外。前线打仗,靠的是后方源源不断的供给,如今陈为方稳坐大后方,给了前线最大的支持。
义军更是被引导去主攻北狄军粮仓。
刚刚过去的雪灾,虽没对两国造成实质性打击,但两国的常平仓、义仓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耗。
而南宋的气候比北狄温暖,雪灾影响不到岭南地区。
雪灾过后,南方的粮食陆续调入北境。
北狄就不同了,去年雪灾,他们全境雪国,各地只能自保,没有多余粮食调度支援缺军粮的地区。
谢晏、楚南溪选择这个时候动手,就是看准了这个得道多助的天赐良机。
北狄军粮出问题,中央调度又失灵,再用火器打出几场震慑北狄军心的战役,夏国北伐势如破竹,战线不断向北推进。
可越向北,后勤补给战线就越长。
刚刚占领的北地战火纷飞,今年秋季收获的谷米百姓尚不能裹腹,能给夏军的支持有限。
在宝哥学会跟在玉面将军后面爬来爬去的时候,又一个苜蓿花开满天目山的春天到了。
“去年道观里准备了一堆竹炭,哪知冬天不冷了,春天也比去年来得早。”太公王文博没事就过来看宝哥。
“这三年都不会冷,正好让大家多种一季占城稻,把之前掏空的粮仓填满。”楚南溪手里修补着被宝哥撕坏的“看图识字”。
“老天爷又给你写信了?”王文博笑道,“它还给你透露了什么天机?”
楚南溪抿嘴笑道:“我又不是仙女,哪来的信......”
“小姐!小姐!姑爷有信来了!”秋月还没进屋,声音都跑屋里转一了圈。
自从上次莫离写信来,说已见到早被李少将军接应到北军的谢晏。
谢晏到了燕京并未与完颜倾歌成亲,因为她嫡出的妹妹也看上了谢晏,而谢晏对军队的价值,让皇帝想让他尚公主。
就这么折腾到、谢晏用计把两派领军人物都杀了。
谢晏用一己之力造成的北狄权力真空,迎来朝堂震荡,成了北伐战火的助燃剂。
既然谢晏没娶别人,那他就还是小姐的姑爷。秋月她们嘴快,早就恢复对谢晏的称呼。
“什么姑爷,别乱嚷嚷。”
接过信一看,信有两封,除了谢晏的,还有一封是王灿儿写给她的。
楚南溪心怦怦直跳,但外叔公还在跟前,她不能显得太激动。哪知王文博慢悠悠的站起来,背着手往外走,嘴里念叨着:
“人家无父无母,一条命都给了大夏,这样的人,做老楚家的姑爷,楚行舟做梦都要笑出声。
你不想夫君,宝哥还想他亲爹呢......”
春花把宝哥要送到嘴边的狗尾巴拿出来,他憋着嘴要哭,春花头一摆,把自己背后的麻花辫子甩到身前,辫子尾巴给他抓着,宝哥一看,和狗尾巴差不多,高兴的抓着辫子,两手一起挥动起来。
春花笑着用宝哥的口吻道:“太公乱说,我娘亲天天都想我爹爹。”
芸香也凑过来,蹲在宝哥面前,用一朵刚在外面摘的黄色小野花逗他:“宝哥说‘爹爹’,‘爹’......”
宝哥仰起肥嘟嘟的脸,丢了春花的辫子,伸手要去抓小花。
“宝哥叫‘爹爹’才给花花。”
芸香把小花又拿远了些,惹得宝哥倾身去抓,刚长了几颗牙的嘴里拖出一滴长长的口水,急得“啊啊”的叫,偏又说不出一个字来。
春花抽出宝哥衣襟上别着的口水巾,拍了一下芸香埋怨道:
“你也真是,他才多大,娘都不会叫,你还非要人家叫爹。快把花给他。”
芸香不服气道:“是小姐说的,多跟大公子说话,他听着听着就会了。对不对,小姐?”
她仰脸看向楚南溪,求支持。
哪知这一看,芸香变了脸色,忙站起来走到楚南溪身边,连声唤道:“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抱着宝哥的春花也吓一跳,把宝哥举到楚南溪身边:“宝哥快说阿娘别哭,有宝哥在呢,阿娘哭就回奶了,宝哥要饿肚子......”
楚南溪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脸上凉凉的,湿了一片。
她垂眸看看手中的信,把伸手要她抱的宝哥接过来,淡淡道:
“我没事。去问问之前你们找的乳娘还有没有奶水,若是找不到乳娘,就让宝哥准备断奶。”
“出什么事了?”春花着急道,“这不是姑爷来的信吗?小姐怎么哭成这样?”
“难道是姑爷.....”
芸香脱口而出。立刻被春花打断:
“听小姐的,还不快去找王嬷嬷?两个乳娘都住在县里,趁着天早赶紧去请。”
如今天目山就剩外叔公一个拐弯亲人,连延德老爹都带着几百个北戎壮年去了夷洲。
他们只有妇女老弱还在天目山,那是延德老爹存的一点私心。
大夏收复北地后,万一他们能回草原,女人小孩就不必跟去夷洲折腾这趟。
北戎这些壮年劳力,上岛去为楚南溪干几年活,就当是还了他们夫妇的恩情。
这话他没跟楚南溪说,因为他也要亲自跟着去夷洲,他心里很清楚,只有他自己,才治得住这些一身力气的北戎汉子。
到了傍晚,王文博又急急忙忙再次跑到汤泉山庄。
一进庄子,王文博便看到楚南溪屋里的丫鬟们都在收收捡捡,他这才相信,含光说的话是真的。
生下孩子还不到一年的楚南溪,要走了。
第258章 谢翼是押品
楚南溪的决定很突然。
王文博小心道:“姑爷的信里都写了什么?还要你一个妇人,连那么小的孩子都顾不上,亲自操心?”
“谢晏信上说,他们进展很顺利,由于不断有北地义军加入,已经完全不需要朝廷增兵。陛下命令他们,继续往北攻,拿下燕云十六州。”
王文博思忖片刻,摇头道:
“这事不对劲。我们这位陛下你还不了解?再往北打,五国城里没死的皇子皇孙都接回来,他哪里还睡得安稳?怎么会下令再往北?
只是陛下已任命谢晏为兵马大元帅,他也不能擅自做主违抗军令。难了!”
“谢晏说过,北方草原已成气候,夏国想要一鼓作气收复燕云十六州,现在尚且无能为力。还不如留着个半死不活的北狄,夹在我们与草原中间做个屏障。
现在陛下要乌云都做先锋,谢晏带大军跟进,只要粮草一断,他们便会留在燕云,再也回不来!”
谢晏、楚北川、莫离、萧云旗,他们一张张笑脸,重重叠叠浮现在楚南溪眼前。
她只觉心中疼痛,不得不用手按住胸口,才能喘得出一口气。
“那你现在是要去哪里?”王文博不解。
她一个女子,就算是比别人都聪明伶俐些,以她一己之力,也不可能对前线战局有什么影响,更别说劝陛下改变主意。
楚南溪笑笑,看着宝哥沉睡的脸,依依不舍道:
“我要去与陛下做笔交易,让他同意我亲自押送粮草去北地,让谢晏平安回来。”
“你?做交易?”王文博简直不敢相信,想想又摇头道,“你用什么能说动陛下放心与你做这笔交易?”
“用谢晏与我唯一的儿子。”
楚南溪明明没想哭,眼泪却又滑了下来,泪滴正好落在宝哥粉嘟嘟的脸蛋上。
宝哥没醒,但他似乎感应到什么,皱着小眉头,蹬了蹬腿。
很快,楚南溪带着宝哥踏上了回临安城的路。
王嬷嬷临时找回来的奶娘只有一个,去年那两个早断奶了,穷人家的孩子,哪有多少奶吃?母亲都吃不饱,那奶水还不如让孩子自己喝米糊,孩子还更长得快。
“小姐,我们是要去侯府还是谢府?”春花
“宝哥是谢家的孩子,当然要回谢府。”楚南溪淡定道。
谢翼的身份,她早就考虑到。
发现怀孕之初,楚南溪便让沈不虞悄悄请御林医官院张院正来把过脉,那时她与谢晏大殿和离过去仅半月,腹中胎儿已一个多月,是在他们和离前怀上的孩子。
谢晏虽无父母,但在临安还有谢家族人,谢昶认祖归宗时,谢晏曾找过他们。确认有孕后,楚南溪也把族长、族老请来,在沈不虞、医官和谢昶的证明下,他们也确认胎儿为谢晏的孩子。
如今她带孩子回来,自然要请族长来主持谢翼入家谱的仪式。
而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把谢翼这个谢晏唯一的孩子,作为筹码,押给赵祁,当今陛下。
“楚爱卿,朕还没来得及去看你的苜蓿花海,你怎么就回来了?”赵祁见到阔别一年多的楚南溪,他心情很好。
每当看到《风雪江山图》,他都会想起,当年就是靠楚南溪修复此图,让他甩掉“不孝”的帽子。
楚南溪拱手道:“微臣回来,是想与陛下做一笔交易。”
“哦?你与朕做何交易?说来听听。”
赵祁饶有兴趣,不由得身体前倾,细细打量起这个身穿官服,比以前变得更沉静的女子。
楚南溪款款道:“十一年前,北狄劫掠北归,玉玺八宝中仅有‘受命宝’传到陛下手中。陛下知道,谢晏的胞弟谢昶,曾流落北地九年,正好在铁鸮司完颜策府中做家仆。
据他回忆,完颜策曾拿出一枚白玉印玺炫耀,说是他因军功得到手。
微臣让谢昶回忆那枚玉玺所书字样,他不识虫鱼书,微臣根据他的回忆,推测完颜策手上拿的就是前朝流失的‘镇国宝’。”
随即,楚南溪拿出一张她复原的印玺字样呈递上去。
赵祁接过一看,纸上所画印玺有九个字“承天福、延万亿、永无极”。
此方玉玺当时被视为“镇国神器”,宝而不用,只珍藏在内府。若不是真见过,谢昶一个从小长在北地的孩子,绝不会知道这九个字。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还有个身为古籍修复师的楚南溪。
楚南溪根据考古得知,这枚玉玺从一位北狄贵族墓出土,而这个墓主人便是完颜策。
所以谢晏早就安排人盯着完颜策,北伐时,已趁乱将这枚玉玺抢到手。
谢晏信中已隐晦提到。
赵祁有些激动,这还是十一年来,第一次有人找到这枚玉玺的下落。可他想想又蹙起了眉,不满道:
“谢晏胞弟回来多时,为何现在才说?北伐后北狄人乱成一团,死的死、逃的逃,有谁能知那完颜策下落?”
楚南溪笑道:
“陛下莫急,虽只是孩子一言,但事关国宝,谢晏未敢忽视,只不过,当时怕胞弟年幼眼拙,认错了宝贝,若无九成把握,亦不敢上报天家。
微臣得到消息,说谢晏已经找到完颜策踪迹,他一路北上,不为收复燕云,更不为五国城,实为追回国宝,永镇大夏江山。”
楚南溪的话,说中了赵祁心事,他害怕五国城里的兄弟甚于北狄,赵祁声音缓和了些:
“那......你与朕的交易与此有关?”
楚南溪点点头:
“正是。微臣愿为陛下押粮草去北地。
微臣识得国玺,只要它出现,必不会令它与陛下失之交臂,更不可能让人以假乱真。北伐军也不至于因粮草不足被困北地,更怕有人知道北伐军中有国玺,拿到国玺,在北地再建新国。”
“你!”赵祁死死抵住龙案边缘,就差没把龙案掀下去,“你敢威胁朕!”
楚南溪忙跪下拱手道:
“微臣不敢。微臣只不过是为陛下着想,国玺既有被追回的可能,岂能让它在流落北地,成为陛下隐患。
微臣明为押送粮草,实为迎回国玺,断无不臣之心。”
“朕如何信你?”赵祁手微松,楚南溪提示的这种隐患,他最为担忧。
楚南溪一字一顿道:
“微臣与谢晏育有一子,名为谢翼,尚未满周岁。微臣愿将谢翼押在皇宫,国玺回,谢翼归还微臣,国玺失,我儿谢翼随陛下处置。”
“天下哪有如此狠心的娘?”
赵祁愣了一下,转而被她气笑了,“你岂不是要用你儿子陷朕于不仁?”
楚南溪正色道:
“谢晏当初为国与臣和离,并非我夫妻所愿。
谢晏临行前道与微臣,待他得胜归朝,必以军功换爵位,求陛下封一块化外之地,解甲归田、远离长安。
愿为陛下开疆拓土,永不踏入中原。”
“哦?他竟有此志?化外之地?哪里是大夏的化外之地?”赵祁脸上阴晴不定。
“海外夷洲,微臣与谢晏愿为大夏开荒。”
赵祁甚至想不起来“夷洲”在哪里,他沉吟良久道:“你先回去,朕考虑清楚会通知你。”
楚南溪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第259章 圈套
看着楚南溪离去,赵祁脸色渐渐阴沉:
“高进忠,朕的宫里、有内鬼啊!”
“啊?”高进忠变了脸色,忙躬身问:“陛下,难道是楚娘子知道了什么,才不惜用儿子赌命?”
“去查,朕在御书房与刘德昌说讨论谢晏去留那日,有谁靠近过御书房?若不是事先得到消息,朕尚未对谢晏断粮草,楚南溪又怎会主动提出押送粮草?
此事连沈长乐我都刻意避着,枢密使刘德昌又是最不希望谢晏回朝的人,不是宫中之人,还有谁?”
赵祁拿出他那把镶宝石匕首,在空中比划了两下,面无表情道:
“楚南溪说得如此笃定,还敢用谢晏儿子的命来赌。那方镇国玉玺,多半已落到谢晏手上,以他的能力,想在北方扶持一个朕的兄弟,绝非难事。朕......倒是不得不让他回来了。”
“正是。只不过楚娘子以此要封爵封地,也太狂妄了。”高进忠附和道。
赵祁看着匕首尖上的寒芒笑了,笑容就像霜打过的茄子:“不,这正是她的高明之处,她给了朕台阶,朕还不得不领她这个情。
去告诉皇后,楚南溪的儿子,要托皇后照看一阵子了。
谢晏......居然连和离都有儿子!”
皇后得知这个消息,坤宁殿里手忙脚乱准备了起来。建国公虽寄养在皇后名下,但他入宫时已有五岁,皇后并未养过谢翼这样不足一岁的奶娃娃,想想都有些激动。
仁明殿东偏殿里的王灿儿,得知谢翼要入宫的消息,当即便去找赵祁。
“陛下,臣妾与楚娘子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姐妹,臣妾在宫中向来无事,而皇后是六宫之主,为陛下打理后宫劳心劳力,不如将谢翼交给臣妾代养,成全臣妾思亲之心。”
赵祁却淡然道:
“朕要封谢晏为夷洲王,夷洲远在海外,需有一子在临安为质。谢翼留在宫中抚养,朕是不会让楚南溪再将其带走,将来,谢翼以东宫千牛备身起家,也是朕对谢晏的恩泽。
故谢翼与建国公同养在皇后宫中,最为合适。”
“谢翼为质?”
王灿儿大为震惊,没想到陛下对谢翼存了此种心思,楚南溪岂不是亲自把儿子送入虎口?
“藩王留质子,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爱妃......”赵祁拉起王灿儿的手,上下大量,笑道,
“气色不错,看来身子大好了。”
王灿儿不敢收回手,脸上有些讪讪笑道:“也是,我身子向来不好,抚养谢翼也会力不从心,还是有空去坤宁殿看望他吧。”
自张贵妃丑闻之后,赵祁有一段时间没有召幸嫔妃,就怕有人与张柔一样,存了不轨之心。
确定后宫无事后,赵祁长期服龙虎衍子丸的不良作用又显露出来,医好之后,竟再无龙虎之风。
赵祁虽不甘心,也不得不依御医所言,先行调理,宠幸缓行。
无宠的后宫,又渐渐成了赵祁一个心病。
王灿儿走后,高进忠才低声道:
“王淑妃与楚娘子是表姐妹,当初陛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把她召进宫来,她会向楚娘子告密,也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赵祁冷哼道,
“她进了朕的后宫,就该抛下宫外亲情,楚南溪是虽是女人,但她也是外臣,王淑妃与外臣私相授受,这难道还是情理之中?
派人盯紧她,看是谁替她传递消息。”
王灿儿离开后殿,并未回嫔妃的仁明殿,而是往正后方坤宁殿去。
她入殿给皇后请安,说两句关于谢翼的闲话,她身边的松子却悄悄去了坤宁殿旁的一个内禁小门。
门外是当值内侍的住所,而守在门边的,却是隶属于皇城司的两个内侍。
这是皇城司对内侍省监控的方式之一。
“松子姑娘安好,淑妃娘娘到坤宁殿来了?”陈昌热情招呼道。
都是熟人了,淑妃娘娘阔气,他们为娘娘办事,得到的赏赐比谁都多,更何况娘娘联系的是他们皇城司的头儿,更是义不容辞。
“娘娘有急事要见提举,半个时辰后,在内廷察事司后面的小花园里。”
松子急急忙忙塞了两块碎银给陈昌,转身走了。
陈昌就是皇城司内廷察事司的人。
察事司位于内廷与外廷交界处,也就是沈不虞第一次在宫中遇到王灿儿的地方。
除了皇城司的内侍,连内侍省内侍都很少从小花园经过,这两年王灿儿与沈不虞见面,都是在这里。
两人最近一次见面,是王灿儿托沈不虞把信交给楚南溪。
信里写着,她无意听到陛下与枢密使刘德昌商议,先下令让谢晏带北伐军进宫燕京,再以补给线过长、无法及时给前线补给粮草,困死部分北伐军。
对燕京的进攻,甚至作势营救五国城,必然会激怒北狄,杀了五国城那些皇子皇孙。
赵祁要用谢晏率领的几万将士,永久拔掉自己的心头刺。
而谢晏曾杀了完颜赫与完颜檀,他若是落在北狄人手里,不被千刀万剐,那都算死得轻松。
楚南溪看到灿儿的信,这才决定用谢晏已到手的镇国玉玺,逼赵祁允他们班师回朝。
王灿儿像前几次一样,在花园里兜了几圈,绕到内廷察事司后面的花园,见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长乐!”
沈不虞转过身来,含笑道:
“上次带给你的梅子酒,这么快喝完了?”
王灿儿脸一红,经常找沈不虞要这要那,不过是她想看看这张脸的借口。每次见面,就算两人什么都不做,也能让王灿儿觉得,宫里这死寂的生活有点盼头。
“不是酒......”
她才刚开口,沈不虞将刚采的一朵花递到她眼前:“送你。”
“先说要紧的。”
王灿儿接过花着急道,
“宝哥要送到宫里来抚养,我刚才去跟陛下提,想照顾宝哥,可陛下却说,谢晏封了夷洲王,宝哥便要留在宫里做质子,你赶紧让溪姐姐......”
“这事你别再过问,”沈不虞一阵头皮发麻,却故作镇定,安慰她道,“灿儿,我们往外传消息的事,陛下应该知道了。你记住,一切都是我让你做的。我有祖母护着,陛下不会拿我怎样。”
他看到灿儿惊诧的目光,心中舍不得她猜疑,又多解释了两句:
“大夏异姓大臣因功封爵,确实有封王的,但那是死封,生封到国公已是顶点。也就是说,陛下是故意说给你听,试探你是否传话给楚南溪。
你快回去,我们暂时别联系。”
王灿儿懵懵懂懂的往回走,栗子迎上来,见她手上捏着的那朵粉色小花,惊奇道:
“小姐怎么采了朵荼蘼花?多不吉利!”
花到荼蘼春事了,
人间韶光尽。
第260章 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
王灿儿与沈不虞见面不过几句话时间。
却将垂拱殿里惊起“噼里啪啦”一阵乱砸。
“竟然是我兄弟!”
赵祁鼻子都气歪了,低头看龙案已砸得空空如也,瞥见高进忠手里抱着的拂尘,劈手抢过来一把折断扔在地上,青筋暴起吼道,
“比我亲兄弟还亲的兄弟!”
高进忠暗暗叹了口气。
那根拂尘是新的,之前还觉得它的白色马尾特别顺。就像陛下之前觉得,谢晏就像他亲兄弟,抬了楚南溪的姐妹王灿儿入宫,他们便是亲上加亲......
“觉得”这种事情,一言难尽。
“陛下,王淑妃只是与沈提举说了几句,两人并未有什么逾举行为,王淑妃在入宫前便与沈提举熟识,也许他们只是关心楚娘子......”
赵祁指着地上那朵蔫巴巴的粉色荼蘼花,打断道:“这还叫没有逾举行为吗?朕有没有给楚娘子送花?”
高进忠:你只送银子给她花......
“启禀陛下,沈提举求见。”
殿前卫听到陛下在殿中发脾气,是极不愿进来禀报的,但沈提举有“随时请见”之权,况且,殿门外的沈提举也太吓人了。
果然,赵祁吼道:
“不见!”
“启禀陛下,沈、沈提举光着身子......背着根棍子......他说陛下不见,便跪到陛下见为止......”
“好啊!负荆请罪是不是?”赵祁平复了一下心情,冷笑道,“让他进来!”
逆光中,沈不虞袒露上身,背着根荆条走进来。
初进殿门看不清他的脸,越走越近,赵祁才能看清那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
二十三年前,皇子开蒙那日,内侍领来两个与他一般大的孩子,一个是谢晏,另一个便是沈不虞。
那时谢晏很拘谨,但沈不虞是姑祖母的嫡亲孙子,赵祁对他更有同伴的感觉,三人一起读书、一起玩耍、一起渐渐长大。
本以为会富贵平安一辈子,哪知飞来横祸,他因祸得福。
南渡后三人都发生很大变化,赵祁父母尚在,但他们失去自由,相隔千里。而沈不虞、谢晏父母皆在那场劫难中死去。
谢晏变化最大,他主动要求到北军历练,一去便是五年。从军中回来的谢晏,更是与少时判若两人。
只有沈不虞,一直陪伴在赵祁身边。
陪他度过连梦里都在逃跑的日子。
“臣,有罪。”沈不虞虽跪在大殿上,但周身气派还是那么骄傲。
赵祁目光落在他胸前、腹部那两道明显刀痕上,那是他曾在逃难时护住自己的印记,赵祁不由得气消两分:
“说吧,你何罪之有?”
“臣不该为了完成兄弟的托付,不惜利用王淑妃与楚娘子的亲戚关系,让王淑妃多留意有关楚娘子的消息。王淑妃年轻单纯,又碍于姐妹情深,不得不听从臣的指使。
臣擅自打探宫中消息,臣有罪。”
从沈不虞判断赵祁已知是王灿儿往外传递消息开始,他便决定一个人背下所有,以求让王灿儿脱身。
“你执法犯法,还利用朕允你靠近后宫的信任,与朕的妃子私相授受!”赵祁的火又冒了上来,信王上了张贵妃的床,他都没那么气愤。
因为他知道,那只是互相利用的朝堂阴谋。
“陛下听臣解释,臣与淑妃娘娘传递的,只有她给楚娘子的书信,并无私情,请陛下明鉴!今日臣前来负荆请罪,并非希望得到陛下原谅,而是真心愿为自己错误接受陛下惩罚。”
沈不虞取下背上荆条高举过头,他只希望陛下直接进入惩罚环节,而不是继续深究。
“好啊!要接受惩罚是不是?”
赵祁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向沈不虞,“别以为有姑祖母护着你,我便不敢打你!”
他猛地从沈不虞手上抽过荆条,高举荆条狠狠抽在沈不虞背上,嘴里骂道:
“敢说没有私情?!你送她自己酿的梅子酒里有没有私情?”
“她给你做的靴子你还穿在脚上,有没有私情?”
“她病了,你几天几夜守在内廷察事司等候,是不是私情?”
赵祁每说一句,手里的荆条力度又加重一分。沈不虞紧闭着眼,咬牙忍耐着背上皮开肉绽的疼痛,一言不发。
“怎么不敢说话了?”
赵祁很久没这么用力,累得有些气喘吁吁,他冷笑道,
“她入宫封妃那日,你在宫外像只没头苍蝇,但凡你冲进宫来,朕好歹看在你救过朕的份上,把她赏赐给你。
可她既成朕的妃子,你就不该肖想!”
沈不虞嘴角浸出一丝血迹,他苦笑道:“臣......悬崖勒马,再不敢了......都是臣一厢情愿,就连靴子也是哄淑妃娘娘说我孤身一人,她才帮忙做的,与娘娘无关,陛下怎样惩罚臣都可以,只求不要殃及无辜。”
“孤身一人!哈哈哈哈!”
赵祁狂笑起来,又是一藤条砸在沈不虞已经被打烂的背上。
“好个孤身一人,朕都被你骗了去!
这两年来,你当街杀密谍探子、严刑逼供贪官污吏,成了人人惧怕的玉面阎罗,连姑祖母为你求亲,也遭人拒绝。
朕以为你是为了朕,其实,你是在为她守身如玉!”
沈不虞已痛到坚持不住,他两手撑在地上,仰首看着赵祁,痛得紧咬牙关却依旧淡然道:
“我不为谁......为的只是我的心。”
“你的心?”
赵祁把手上荆条往地上一掼,拔出腰上匕首,那把他们三人都有的镶宝石匕首,他将匕首尖抵在沈不虞心上,皮笑肉不笑道:
“那我便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它怎敢觊觎朕的女人!”
“陛下!不!陛下,求你不要杀他!”大殿门口传来王灿儿慌乱的声音,“是我喜欢他,从认识他开始我就喜欢他,他毫不知情!”
她想冲向沈不虞,被两个殿前卫拦住了。
赵祁和沈不虞一同看向那个、在光晕中奋力挣扎着要闯进来的女人。
“陛下!臣与娘娘什么也没做过,仅仅是在娘娘进宫前彼此心存好感,罪不至死。求陛下看在娘娘才十八岁的份上,饶了娘娘。
臣从不求人,臣、求求陛下!”
沈不虞朝赵祁叩了三个响头。
第261章 赐你们结为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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