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我以太玄经,镇压神魔牧场》 第1章 切还是不切? 破旧的草房内,一股霉味混杂着血腥气,令人作呕。女人吊在房梁上,舌头伸出,双目圆睁。地上,一个男人跪着,哭的撕心裂肺。 “老婆,你怎么就这么走了,没有你,我怎么活啊” 陈十三叼着狗尾巴草,围着尸体仔细打量一番,最后停在男人面前,朝地上啐了一口。 “张三,别演了,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来,小爷我今天就开个付费课程,教教你什么叫‘高端的犯罪’” “首先,如果我是你,我杀了人之后我会给把她的手仔仔细细擦洗干净。” “官爷,你这是什么话?小人,小人听不懂” “你妻子王氏的指甲缝里有血渍残留,死前一定是和人发生过打斗”,陈十三抓过陈氏的手说道。 “官爷,你在说笑吧”张三仍是一脸痛苦的表情。 “其次,我会将自己胳膊上的抓痕掩盖起来”陈十三没理他,指了指他的胳膊。 张三下意识地拉了拉袖子,眼神开始躲闪。 “你老婆指甲里的血,你胳膊上的伤,这证据链不就直接闭环了?跟你老婆动手的人,除了你还能有谁?”陈十三语气平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顺便踢了踢墙角的锄头。 “如果我是你,我会将锄头扔在门外,因为据你所说你是从地里回来之后发现你妻子上吊自尽的,你心咋这么大呢,还有心情把锄头带回来立墙角摆pose?” 张三深深的把头埋在地上,身体抖得的跟加了小马达似的。 “最后一点,也是最蠢的一点。”陈十三走到尸体下方,将那个踢翻的凳子扶正,比量了一下距离,“你先把她勒死,再挂上去,这操作糙得简直辣眼睛。“ ”你告诉我,她一个弱女子,是怎么把自己精准发射到这么高的绳套里,还能顺便把一尺开外的凳子踹翻的?她是练过轻功水上漂啊还是会反复横跳??” “张三,你还有什么遗言没有?”陈十三眼神一冷,盯着瘫在地上的张三。 “大人,大人,我。我。。”张三瘫软在地,一股腥臊味扩散而来。 “呸,晦气。”陈十三捏着鼻子挥挥手,“都散了,都散了,收队。” “陈头,我真是服了,你这简直是神人啊,这个月第几个了,跟着您,我们哥几个真是开眼了,也享福了”,衙役王大刚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王大刚,三十岁左右,五官粗犷,剑眉虎目,鼻梁高挺,皮肤黝黑,身材高大,陈十三手下的捕快。 “基操,勿六,这活干的也忒糙了,没一点技术含量” “唉,可怜了一条人命”陈十三又看了眼刚被放下来的王氏,其实从脖子上两处勒痕也可以得出结论,不过陈十三没有再多次一举了。 “走着,听曲。” 大周王朝,陈明穿越过来一个月,前世是一个骨灰级侦探,考警校结果体测挂了,开了家私家侦探社,专业抓小三,业务强,收费低。一个雨夜跟踪委托目标,被雷公一发入魂,醒来就成了陈留县小捕头陈十三身上,陈十三十七岁,靠着在县衙当主薄的爹,所以年纪轻轻就混了个捕头,主打一个带薪摸鱼,自从陈明魂穿过来这号算是起飞了,连着破获了三起案件,在当地有小有名气。 “叮,恭喜宿主完成触发条件“完美破获三起案件”,神探武侠系统已开启,请查收!” “啥?”陈十三感动的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苍天啊,大地啊,老天爷啊,我的外挂终于到账了!虽然迟到,好过没到,哈哈哈!” “头,你怎么了!”小捕快王大刚一脸懵逼 “呃,那个,那个。。今天阳光明媚,今天多云转晴,本捕头偶有所感,准备回家赋诗一首,尔等可先行离去,择日再去听曲,我请” “头,你还会吟诗?” “诗词,小道儿,本捕头可是吟的一手好。。。诗” “天不生我陈十三,大周文坛如长夜” 说完陈十三一溜烟往家里赶,裤衩差点没跟上。 少爷回来啦,陈十三视而不见 “咣”地一声冲进房间,反锁 “系统,我的系统酱,快点出来接客啦”陈十三贱兮兮的搓着手 “严格意义上讲,我是没有性别的AI,只是主神数据库里默认的女性声音” “管你是男是女,是人是鬼,来吧,展示”陈十三已经迫不及待了。 [神探武侠系统]:只要宿主接触到案件,系统就会自动发布任务。根据案件难度、破案效率、社会影响力,共同决定了奖励的丰厚程度。 奖励模式: 功法奖励: 完成关键任务(S级项目),直接奖励金庸武侠功法(盲盒形式)。功法需要宿主自行修炼。 积分奖励: 完成日常任务或在关键任务中表现出色,会获得“修炼积分”。1积分可以在系统自带的“精神时光屋”内兑换1个月的绝对修炼时间,外界仅过去一秒。 精神时光屋可镜像宿主分身进入,将修炼所得反哺本体。 本体在现实世界中死亡,精神随之消亡。 特殊物品奖励:完成任务有几率获得金庸武侠世界天材地宝、丹药、神兵等 限制条件:宿主未将获得功法修炼至圆满,将不可获得新的功法,一旦选定,不可更换,最终解释权归本系统所有 “叮,宿主首次激活系统获得新手大礼包一份,50积分+随机金庸武侠功法一本” 是否开启? 是 恭喜宿主获得《葵花宝典》 “我屮”一阵鬼哭狼嚎从陈十三房中传来。 “少爷,你怎么了”丫鬟冬梅在门外急道。 “没事,少爷我。。。在开嗓!” 陈十三用意念打开那本锃光瓦亮的《葵花宝典》 开篇八个大字:“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果然,古人诚不我欺 陈十三默默褪下裤子,瞅了一眼自己相伴二十载的“好兄弟”,嘴角疯狂抽搐,难道你我兄弟缘分已尽,今日就要一刀两断。 “RNm,老子不干” 本以为是天胡开局,没想到是天阉,系统你是不是在cpU我? 兄弟,哥对不起你啊,你还没吃过肉,就要变成一坨肉。 “罢了罢了,舍不得兄弟练不成神功!兄弟,委屈你了!等哥神功大成,给你立个碑,上书‘天下第一好兄弟’!”陈十三默默握紧桌上的裁纸刀,咬了咬牙 他闭上眼,一咬牙,一狠心,刀光一闪……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不行!临走前,怎么也得让你见见世面!老子现在就带你去醉香楼办个隆重的追悼会!” 第2章 我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醉香楼,三楼雅间。 陈十三呆坐着,眼前的酒杯满了又空,空了又满。 陈十三最终还是没能给“好兄弟”办成那场隆重的追悼会。 “弟弟,是有什么心事?” 身段妖娆的女子吐气如兰,纤纤玉指搭上了他的酒杯。 萍姐,这家醉香楼的老板,一个八面玲珑,眼波流转间都是故事的女人。上次楼里失窃,陈十三帮她追回了赃物,也算有了几分交情。 陈十三身体一僵。 现在听到“弟弟”两个字就浑身不自在,他干笑一声:“姐弟怕是做不成了,不过我们可以做姐妹。” 萍姐愣了一下,随即“咯咯”笑得了起来,笑的花枝乱颤,胸前那惊心动魄的雪白波澜起伏,晃得人眼晕。 “萍姐,给我画个妆吧。”他放下酒杯,眼神空洞。 萍姐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打量着陈十三,眼神里探究的意味渐浓,“姐姐从未给男人画过妆。” “画女妆!” 萍姐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笑,也没多问,幽幽一叹,转身走向梳妆台。 片刻之后。 陈十三对着铜镜,呆住了。 镜中人眉黛春山,秋水剪瞳,朱唇一点,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柔媚。 真像个女人。 还是美女。 “呕——” 陈十三一阵反胃,趴在旁边干呕起来。 不行。 老子不想以后尿尿还得蹲着。 老子还是要当纯爷们。 “弟弟若是女儿身,不知迷倒多少王孙公子。”萍姐掩嘴轻笑,带着一丝惋惜。 陈十三没再理会她,心念一动。 “系统。” “我在。”系统的声音冷静地响起。 “不切。。。行不行?”,陈十三抱有最后一丝希望。 “《葵花宝典》是极阴属性内功心法,若不自宫修炼时必将导致阴阳冲突,气血逆冲,经脉爆裂而亡。” “这是不给我活路啊”。 陈十三心中一片冰凉,如坠冰窖。 他想起影视作品中,那些走火入魔的前辈们……等等! 欧阳锋逆练《九阴真经》!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他脑中的混沌!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反着炼会怎么样?” 系统沉默了。 许久,系统才再次开口:“男子自宫,由阳转阴,方可产生极阴之力,反着修炼会产生极阳内力,宿主体内的阳气不足以支撑修炼,会导致精血耗尽,油尽灯枯而亡。” “阳气。。。阳气。。。那我补充足够多的阳气不就行了!” 陈十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从地狱看到了天堂。 “理论上,可行!” “说干就干!” 陈十三猛的从椅子上弹起,抓起一锭银子扔给萍姐, “萍姐,小爷先走了,要是还能回来,给你包个大红包!” “年轻人啊。。风风火火的。”萍姐捏着那锭银子若有所思的摇了摇头。 …… 仁心堂 药铺。 陈十三压了压帽檐,闪身进了一家药铺。 “佟掌柜。”陈十三压低了声音。 正在算账的佟掌柜抬起了头,眯着一双精明的小眼睛:“哟,这不是陈捕头吗?。。” “少废话。”陈十三直接打断他的话,凑了过去,“有……那种药吗?” “哪种?” “男人嘛,你懂的。。” “哦~~~~~,“佟掌柜立刻露出心领神会的猥琐笑容,”那陈捕头你可找对地方,我家祖上可是干过御医的,祖传大力丸,采天山雪莲、东海龙涎,辅以千年人参炼制而成,食之可夜战八荒、御。。。。” “行了行了,多少钱一粒” “诚惠,五两银子” “多少?你怎么不去抢?”陈十三脸一黑,“我一个月俸钱才几两” “陈捕头,我这可都是实打实的名贵药材炼制,一分价钱一分货啊。” “我怎么听说,前些日子,城西王屠户家的那头种猪,吃了你配的料,从此见了母猪就跑,直往公猪身上爬?”陈十三幽幽地说道。 佟掌柜的脸色变了变:“三两,三两银子。 “我还听说,城西张寡妇吃了你开的安神药,一宿没合眼,在房顶上跳了一夜的舞。” 佟掌柜的额头见了汗:“一两,一两!陈捕头,不能再少了!再少就亏本了!” “我还听说。。” “得!“佟掌柜哭丧着脸,“陈捕头,您开个价,您说了算!” “一两银子五粒” “行!”佟掌柜一阵错愕,还真是杀的一手好价,好歹还有的赚。 “那。。。您要多少?”佟掌柜咬着后槽牙道。 “你这,有多少?” 佟掌柜眼皮一跳:“你要多少我这就有多少?” “你有多少,我要多少?”陈十三盯着他。 佟掌柜脸都黑了,哆哆嗦嗦地从柜台底下捧出五个小瓷瓶:“就……就剩五十粒了。” “全要了。”陈十三扔出十两银子,一把将瓷瓶揣进怀里。 “陈捕头,这玩意虽然好,但吃多了可是会出人命的。” “要你多嘴?”陈十三眼神一冷,“管好你的嘴,要是走漏半点风声,哼哼!” “你放心,咱是出了名的嘴严!” “最好如此。”陈十三收起瓷瓶,匆忙离去。 “可惜了,年纪轻轻,一表人才,没想到。。。,啧啧”佟掌柜望着陈十三离去的背影,一阵摇头晃脑。 …… “少爷回来了!” 陈十三视而不见。 “咣”地一声冲进房间,反锁。 熟悉的一幕再次上演。 “咦??少爷这两天是怎么了,莫不是病还没好?”管家老杜有些担忧,“不行,我得赶紧禀告老爷、夫人” 房间内,陈十三倒出了一粒小药丸,药丸通体蓝色,蓝色?好眼熟啊,像极了某哥,“这老货不会也是个穿越者吧?”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试试药效,陈十三扔进嘴里一粒,不多时,一股燥热自小腹升起,直冲天灵盖,让他面色潮红。 他的皮肤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浑身血管卉张。 “系统,进入精神时光屋,兑换一个积分的修炼时间。” 瞬间,陈十三的镜像分身被拉入一个神秘虚无的空间。 “开始修炼!”陈十三立刻按照反向的《葵花宝典》心法运转内息。随着药力化开,一丝丝灼热的气流开始在丹田凝聚,虽然微弱,但精纯无比。是纯阳内力!有门! 陈十三大喜过望,彻底沉浸在修炼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正运功到紧要关头,体内的燥热感却突然退去,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经脉中的纯阳内力像是无根之水,瞬间失控。 “噗!” 一口鲜血喷出,陈十三胸口剧痛,吓得他赶紧退出了时光屋。 “系统,我修炼了多久。” “十天。” “一颗大力丸能支撑十天……”陈十三迅速盘算起来,“一个积分是一个月,也就是三十天。那我用掉一个积分,就需要吃三粒大力丸。” “《葵花宝典》修炼至圆满需要多少积分” “以宿主的天赋,将《葵花宝典》修炼至圆满境界,约需十年。” “十年,就是一百二十个月,也就是一百二十个积分!只需要三百六十粒大力丸!” 三百六十粒,不是三千六百粒,更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 这是一个可以实现的目标! 一个能让他保全男儿之身的目标! “哈哈哈!”陈十三忍不住放声大笑,“老子不用切了!我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他猛地一握拳,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四肢百骸涌出,丹田里那丝纯阳内力随之而动,让他感觉浑身的肌肉都紧实了几分。现在别说是一头牛,就是一头大象,他都觉得自己能碰一碰!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 “十三,开门。” “是爹。” 第3章 年轻人要懂得节制 门口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陈十三一个激灵,整理好衣服,打开房门。 门口站着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身穿一身藏青色的官吏常服,面容与陈十三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沉稳和忧虑。此人正是陈十三在这世上的便宜老爹,陈留县县衙主薄,陈安。 陈安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儿子: “你这两天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气势,“把自己反锁在房里,时不时还鬼哭狼嚎的,街坊四邻都以为我们家在办白事!说,是不是在外面闯祸了?” “爹,您想到哪儿去了。”陈十三连忙堆起笑脸,顺手把老爹让进屋里,“这哪里是鬼叫,我这是在开嗓,开嗓!” “开嗓?我听着像给猪开膛!”陈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坐在椅子上,“你什么德性我能不清楚?从小到大,你对什么上过心?说,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自从一个月前,陈十三得了一场重病,高烧不退持续数日,县里的医生看了个遍,全都束手无策,陈安急得就要去郡城寻访名医,没想到,竟奇迹般的自愈了,醒来以后,陈十三脑子也灵光了,虽说还和以前一样吊儿郎当,但确实比以前要懂事、上进很多,只是偶尔会发疯说一些大家都听不懂的胡话,好在周围的人都已经习惯了,只当是大病过后的后遗症。事后陈安对陈十三的改变也曾怀疑过,陈十三告诉陈安自己生病期间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好像在另一个世界重活了一世,陈安信以为真,只当是儿子的造化,以后再没问过。 陈十三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凑到陈安面前。 “爹,您有所不知。孩儿最近偶得高人指点,正在钻研一门惊天地、泣鬼神的绝世武学。此等神功,修炼之时必须摒绝外物,心神合一,方能有所小成。方才那一声长啸,正是孩儿内力初成,真气激荡,情不自禁所致!” “说人话!”陈安不耐烦的说到 “就是儿子在习武” “你想习武,爹可以帮你找师傅,爹和振威镖局的铁老镖头还是有几分交情的,你自己瞎练别练坏了身体,”陈安有些担心的说到。 “不用,爹,儿子在异世界游历,得到了一些珍稀功法,不信我演示给你看。”陈十三一边说,一边暗暗运起丹田里那丝微弱的纯阳内力,猛地一拳击出,拳风“呼”的一声,烛台上的蜡烛应声而断。 陈安被他他这颇具声势的一拳,眼神里的怀疑消减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惊。 “这些东西你跟任何人都要不提起,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显露你的武功,怀璧其罪的道理你应该懂!”陈安沉声叮嘱道。 “儿子明白,在没有足够的自保之力前,儿子一定死死的把头缩进壳里” 陈十三顺势挺起胸膛,一副少年宗师的派头,“您儿子我,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以前那是不想努力,如今我已顿悟,这小小的陈留县,怕是快要容不下我这条潜龙了!” 看着儿子这副样子,陈安无奈的摸了摸额头,摆了摆手,不想再听儿子胡扯。 “行了行了”陈安从怀里掏出一份卷宗,往桌上一拍,神色重新严肃起来,“说正事。” 陈十三收起嬉皮笑脸,凑过去看。 “这是……” “城南富商李员外家的独子,李青,失踪了。”陈安点了点卷宗,沉声道,“三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李员外都快急疯了,报了官,还私下里悬赏百两纹银,只求能找回儿子。” “百两?”陈十三的眼睛瞬间亮了。一百两银子,那可是他一年的俸禄,能买多少大力丸啊! “这个案子我听说过,不是交给一队去办的么,我们四队接手怕有不妥吧?”陈十三问道 “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一队的捕快们查了三天,一点头绪都没有,县尊大人都快发火了。”陈安看着他,“你最近不是挺能耐的吗?这个案子,你去试试。办成了,这百两赏银是你的,还能在县尊大人面前大大地露个脸,对你以后也是好事。” 话音刚落,陈十三的脑海里,那熟悉的御姐音准时响起。 【叮!触发c级任务“李家公子失踪案”】 【任务奖励:50积分。】 来了! 陈十三心中狂喜,面上却故作为难,他拿起卷宗,眉头紧锁,一副遇到了天大难题的样子。 “爹,这案子……恐怕不好办啊。”他咂了咂嘴,“李员外家在城南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家的公子光天化日之下说没就没,这里面的水,深得很呐。” 陈安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这小子肚子里又要整幺蛾子。“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嘿嘿,”陈十三搓着手,凑了过去,“爹,您想啊,我要查案,总得找人打听消息吧?这三教九流的,哪个不要用钱打点?去茶馆酒楼坐坐,听听风声,那也得花钱吧?还有手底下那帮兄弟,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跟我跑腿吧?所以……这个办案经费……” “你!”陈安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骂道,“坑钱坑到老子头上了!老子一个月俸禄才多少!” 骂归骂,陈安还是从钱袋里摸索了半天,肉疼地数出十两银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就这么多,省着点花!案子要是办砸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得嘞!您就瞧好吧!”陈十三眼疾手快地将银子揣进怀里,十两银子,又能买五十粒大力丸了,神功圆满又进一步。 陈安交代完事情,正准备起身离开,眼角余光瞥见了桌上那几个小瓷瓶,又看了看儿子那虚浮的脚步和明显的黑眼圈,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十三啊,”陈安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爹知道你年轻,火气旺,但凡事……要懂得节制。身体才是做事的本钱,可不能年纪轻轻就把身子给掏空了。” 陈十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把他修炼耗费心神当成纵欲过度了。 他也不点破,反而坏笑着凑到陈安耳边,压低了声音:“爹,您老眼光可真毒辣,一眼就看出这是好东西了。”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音调,一脸戏谑的看着自己老爹。 “不过……您老是怎么知道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的?莫非您也……” 陈安的老脸“唰”的一下就红了,猛地推开陈十三。 “胡说八道什么!”陈安呵斥道,明显有些底气不足,“赶紧给老子滚去办案!” 说完,陈安背着手,脚步匆匆地走出了房间,背影还有几分狼狈。 “嘿,老头子还不好意思了。”陈十三看着老爹的背影,心情大好,掂了掂怀里沉甸甸的银子,又看了看桌上的卷宗。 一百两赏银,五十个积分。 李家公子,小爷来救你了! 第4章 这不是失踪 目送老爹颇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陈十三嘿嘿一笑,将那份卷宗和银子揣进怀里。 先不急着去李员外家,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自己的“器”,可还在仁心堂的佟掌柜那儿。 …… 仁心堂。 佟掌柜正拿着鸡毛掸子,悠哉悠哉地打理着货架上的药材,一抬头,看见陈十三冲了进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陈……陈捕头,您又来了?” “废话少说。”陈十三一把将那十两银子拍在柜台上,开门见山,“把你的存货都拿出来,我全要了。” 佟掌柜眼皮狂跳,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陈十三那张年轻却透着一股邪性的脸,有些无奈,道:“陈捕头,您这是跑我这进货来了啊,不是才拿了五十粒吗?那玩意儿……真的不能当饭吃啊!小店可不想惹上官司啊!” “恩?”陈十三眉毛一挑,不怀好意地凑了过去,“佟掌柜,你看我这活蹦乱跳的样子,像是有事吗?” 他一边说,一边看似无意地将手掌按在柜台的青石板上,丹田里那丝初生的纯阳内力微微一吐。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坚硬的青石板台面上,竟出现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纹。 佟掌柜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冷汗“唰”地一下就从额头冒了出来。他哪里知道什么内力,只当是陈十三天赋异禀,吃了他的药非但没虚,反而力大无穷,这……这简直是医学奇迹! “陈捕头神威!神威盖世!神威盖世啊!”佟掌柜当即换上另一副嘴脸,从一个隐蔽的暗格里又摸出5个小瓷瓶。 “陈捕头,这是小店最后的家底了,一共五十粒,您全拿走。” “这还差不多,抓紧练制,过两日我再来。”陈十三满意地将瓷瓶收入怀中,这下足有一百粒,不知能将《葵花宝典》修炼到什么程度。 他临走前,又回头幽幽地看了佟掌柜一眼。 “记住,我的事,要是外面有半点风言风语……” “您放心!”佟掌柜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我的嘴比城门还严!打死我也不说!” 陈十三这才转身离去,留下佟掌柜一人在风中凌乱,他看着柜台的那道裂纹,喃喃自语:“乖乖,这哪里是大力丸,这简直是脱胎换骨丹啊……不行,得.。。加钱。” …… 回到家中,又是“咣”的一声反锁房门。 “一百颗大力丸,吃掉了一颗,还剩九十九颗,一个积分三颗,可以兑换三十三个积分!”陈十三一边大把大把吃着大力丸,一边计算 “我靠,还挺噎人,这要是噎死了,也是千古奇闻了!” 终于九十九颗大力丸全部进入陈十三体内,少刻,澎湃的药力如山洪暴发,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灼热的气息几乎要将他点燃。 陈十三不敢怠慢,赶紧兑换三十三个积分进入时光屋, 虚无空间内,陈十三盘膝而坐,立刻运转反向的《葵花宝典》心法。 这一次,丹田内的纯阳内力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汇聚成了一条奔腾咆哮的小溪,在他的引导下,如同一头倔强的蛮牛,一遍遍冲刷、拓宽他的经脉。 每一次冲击,都伴随撕心裂肺的剧痛。 每一次运转,都像刀尖上跳舞。 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经脉尽断的下场。 足足三十三个月,近三年的苦修,陈十三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一切,只有那套逆转的《葵花宝典》心法。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一道精光爆射而出。 他只觉浑身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五感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隔着墙壁,他甚至能听到院子里老管家扫地的沙沙声。 丹田内,那股纯阳内力已经壮大了数十倍,如一条温顺的小蛇盘踞其中。 《葵花宝典》,小成! “叮,恭喜宿主功法小成,领悟第一式:葵花逐日。” 【葵花逐日】:身法招式,以纯阳内力催动,瞬间移动如光影闪烁,可同时幻化多重残影迷惑对手,最远可移动距离十丈。 陈十三心念一动,身形瞬间从床边消失,下一刻,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房门后。镜子里,只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随即消散。 “好快!” 他心中狂喜,这速度,简直比前世的跑车还快!这下,保命的本钱又厚实了几分。 【叮,葵花逐日,当前熟练度0.01%】 ”这还有熟练度呢,怎么增加熟练度“ ”勤加练习,自可增加“ …… 县衙,点卯时分。 陈十三一改往日的懒散,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捕快们都有些惊讶,今天的陈头,似乎和往日不太一样,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王大刚,赵小六,你们两个,跟我出个现场。”陈十三点了两个人。 “是,头儿!”王大刚依旧是那个忠实的小迷弟。另一个叫赵小六的捕快,则是个身材瘦小,但眼神机灵的年轻人。 三人一路赶往城南李员外府。 府内,一个身材臃肿,衣着华贵的胖子愁眉不展,正是李员外。一个模样俏丽女子搀扶着李员外,据说是李员外去年新纳的小妾。 “陈捕头,您可来了!您一定要帮我找到我儿啊!我就这么一个独苗啊!”李员外见到陈十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李青幼年丧母,李员外对这个独子十分宠爱。 “李员外,我自会尽力。”陈十三安抚一句,便不再理他,直接问道:“公子最后出现的地方在哪?” “就在他的卧房里,那天他说有些乏了,就回房歇息,晚饭时丫鬟去叫,人……人就不见了!” 陈十三带着王大刚和赵小六,径直走向后院李青的卧房。 一队的几个捕快也在,为首的正是一队捕头赵虎。赵虎是县衙里的老人了,三十多岁,赵县丞的亲侄子,生的甚是高大威猛,只是心眼不大,阴损、记仇,平日里对手下的兄弟也比较苛刻。 看到陈十三进来,面容很是不悦,“陈捕头,这是要来摘桃子啊!” “有些人就差把无能写在脸上了!”陈十三也没惯着他,回怼道。 “你。。好好好,赵某就早就想见识见识陈捕头的高明手段,今儿就请陈捕头给哥几个开开眼!”赵虎咬着牙说道。 陈十三没有理他,迈步进入房间。 房间整理得井井有条,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异常。 王大刚和赵小六也跟着四处查看,学着陈十三的样子敲敲这里,摸摸那里,却看不出个所以然。 陈十三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仔细勘察起来,他走到窗边,窗户关得好好的,窗栓也从里面插着。 “密室?”陈十三皱了皱眉。 不对。 他的鼻子轻轻翕动,空气中除了熏香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被掩盖住的腥气,味道很淡,若非他五感异于常人,怕也无法察觉。 顺着气味,他走到了床边。他用手指捻了捻床前的地面,放在鼻尖闻了闻,没错,应该是这里。 “刚子,取壶烧酒来” “是,头”,王大刚很快把烧酒取来,一同前来的还有李员外。 “陈捕头,可是有什么发现?”李员外焦急的问道。 陈十三并没有答话,将酒泼在床前的地面上,一会功夫有一片地面的颜色越发的变深,很快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与周边的地面有着明显区别。 “令郎怕是已经遭遇了不测。” 第5章 枯井捞尸 “啊~~,不可能,陈捕头,你可不要乱下结论。”李员外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就是!”赵虎找到了机会,立刻阴阳怪气的附和,“陈捕头,凭这一壶酒你就断定李公子遇害,你这是在办案,还是在说书唱戏。” 他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捕头老资格的傲慢。 陈十三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 “没文化,真可怕。”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块不开化的石头。 “本捕头今天就给你上一课,扫扫盲。 “头,又开始了……。”赵小六小声嘀咕道,脸上却带着崇拜的笑意。 “酒精,能够溶解干涸的血液,不要问我酒精是什么,就是酒水中含有的成分。” 陈十三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这地上的轮廓,不是别的,正是李青公子流出来的血!” “不会的,不会的,我儿只是失踪,不会。。”李员外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嘴里不停的念叨,眼神彻底慌乱了。 陈十三没有理会他的崩溃,转头问道,“李员外,令郎屋里的陈设,可有丢失”。 “哦,对了,青儿,青儿案头的砚台不见了。” “令郎失踪当晚府里可有什么异常?有没有人听到打斗争吵之声,有没有大型的物品出府,比方说箱子,被褥之类的” “青儿喜静,不喜欢被打扰,他的房间比较偏一些,至于大型物品,应该…是没有的。”李员外努力回忆,神色痛苦。 “那么,令郎应该还在府内。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李员外,安排家丁,配合我们的人,仔细查找,留意可以藏人的地方以及有新翻迹象的地面。” “好,好,好”,李员外已经没了主见。 众人忙碌起来,角落里,一个青年男子脸色变了又变,悄悄低下头,趁乱转身,匆匆消失在回廊尽头。 这一切,都被陈十三用余光尽收眼底。 不一会,王大刚匆忙来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地兴奋。 “头,后花园的枯井有异常。” …… 后花园。 一口被杂草半掩的枯井边,围了黑压压一圈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员外已经有些绷不住了,走路都需要人搀扶,每走一步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头,你看,”王大刚指着井口,“枯井旁的杂草有被踩踏的痕迹,枯井本也最适合抛尸,所以手下觉得这里面有蹊跷。” 李员外听到抛尸二字,一阵目眩,几乎要昏倒。 ”行啊,大刚,都会独立思考了!“陈十三拍了拍王大刚的肩膀,以示鼓励。 ”跟着头,也是学到了些东西的。“王大刚挠了挠头说道。 赵虎脸色铁青。 陈十三那句“没文化真可怕”就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他的心里。 眼见王大刚真从井里喊出了名堂,他心里更不是滋味,“一口枯井而已,许是什么猫狗掉进去了,大惊小怪。” “是不是猫狗,捞上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陈十三没搭理他的茬,对王大刚和赵小六吩咐,“找绳子,搭把手,把下面东西弄上来,小心点。” 几个衙役和家丁,费了一阵功夫,终于将一个沉重的麻袋从井底拽了上来。 麻袋被水浸透,不断滴落着浑浊的污水,隐约勾勒出一个人的形状。 ”好像……是个人。“王大刚凑到陈十三耳边,声音有些发颤。 “打开。” 陈十三面无表情的下令。 麻袋被缓缓打开。 当那身熟悉的锦缎衣袍和苍白的面容暴露在众人眼前时,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划破了后花园的死寂。 “青儿——!” 李员外猛的推开搀扶他的小妾杜娇娘,疯了般扑了上去。 待确认那张肿胀发青,早已没了生气的脸,正是他三天不见的独子李青时,双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老爷!老爷!” 杜娇娘尖叫一声,连忙和管家一起扶住李员外,她脸色煞白,身子微微发抖,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没敢多看那尸体一眼。 府内家丁丫鬟已经炸开了锅,胆小的已经捂住了眼睛。 赵虎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人,真在井里。 而且看样子,死的不能再死了。 这小子,真他娘。。。邪门! 陈十三蹲下身,仔细查看。 死者应该是李青没错。 衣着完整,致命伤在后脑,有一处明显的凹陷,皮肉破裂,血肉模糊,显然是被钝器大力击打所致。 尸体僵硬程度和腐败情况来看,死亡时间大约在三日前,与失踪时间吻合。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李青卧房的方向,又看了看这口枯井。 距离不近,中间隔着月亮门和一片花圃。 “致命伤在后脑,凶器应是钝物。 陈十三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声音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 “死亡地点在卧房,这里是抛尸现场。”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尸体没有运出府,说明凶手没能力或者没机会悄无声息地将尸体运走。” “所以——” “凶手,就在你们之中!” 轰! 此言一出,所有家丁仆役瞬间都变了脸色。 赵虎梗着脖子,做着最后的挣扎:“陈捕头,话别说太满,万一是外贼入室行凶……” “外贼?” 陈十三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赵捕头,你倒是说说,哪路外贼这么讲究?” “杀人不劫财,还好心把门窗从里面插好,给你摆个密室失踪的迷魂阵? “还费劲巴拉地把尸体扛到后院扔井里?” “你告诉我,这贼是来做慈善的,还是来锻炼身体的?” “赵捕头,动动你那快生锈的脑子,好好想一想。” “你!”赵虎被一连串的质问怼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有点职业操守好不好,这可是重案现场。”陈十三心里无力吐槽一句,随即清了清嗓子,朗声下令道: “王大刚,赵小六!” “在。” “带人守住李府前后门,从现在起,许进不许出!” “是!” “通知仵作速来验尸!” “是!” “赵捕头!” 赵虎一听叫他,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劳烦你组织人手,把府里上上下下,包括主子、管家、丫鬟、小厮、护院、厨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集中到前厅!” 陈十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捕头,要亲自问话。” 赵虎拳头捏的咯咯作响,这案子本来是他一队的,现在反倒成了给这毛头小子打下手。 但人命关天,尸体都摆在眼前,陈十三又占着理,他根本无法反驳。 “好,陈。捕。头!”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带着手下去召集人手了。 看着赵虎灰溜溜的带人离去,王大刚凑了过来,竖起大拇指,“头儿,高明!” “基操。”陈十三目光一转,“对了,刚才在卧房时,那个在角落里神色慌张,趁乱溜走的年轻家丁……” “你还记不你的他的长相?” 王大刚用力点点头。 “记得!化成灰我也认识!” “很好。”陈十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等会儿人齐了,把他给我揪出来。” “得令!” 第6章 水落石出 李府前厅,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几十号家丁、丫鬟、婆子、护院,乌泱泱站了一地,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李员外被灌了碗参汤,悠悠转醒,由管家和杜娇娘扶着,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还没从丧子的巨大悲痛中缓过神来。 赵虎板着一张脸,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心里窝火,却又发作不得。 陈十三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旁的椅子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嗒,嗒,嗒。 每一下都像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他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大刚身上。 “大刚,人呢?” 王大刚立刻会意,伸手往人群里一指。 “头儿,就是他!刚才在卧房外,就数他神色不对,趁乱想溜!”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去。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家丁,穿着粗布短打,身形瘦小,被众人盯着,脸刷地一下白了,腿肚子开始转筋。 “你,出来。” 陈十三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那家丁哆哆嗦嗦地走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大人饶命!不关小人的事啊!” “叫什么名字?刚才跑什么?” 陈十三身体前倾,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小,小人赵四,是府里的杂役。小人,小人没跑,就是,就是肚子疼,想去茅房……” 赵四结结巴巴地说道。 “肚子疼?我看你是心里有鬼。说!三日前晚上,李公子遇害之时,你在哪?干什么了?老实交代!” “我没杀人!我真没杀人啊!” 赵四吓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拼命磕头。 “小人,小人那晚是……是偷跑出去赌钱了!刚输光了银子,半夜翻墙回来,路过后花园时,远远瞧见好像有个人影在井边晃悠,黑灯瞎火的也没看清,小人怕被管家发现责罚,就赶紧溜回下人房了。今天看见官爷们在查案,小人是怕受牵连,才想着躲开,真不是小人干的啊!” 陈十三听完,身体又靠回椅背。 赌鬼一个。 看他这怂样,吓得魂不附体,眼神里是纯粹的恐惧,没有杀人后的那种凶戾或绝望。 再加上他看见抛尸,时间线也对得上。 这人只是个倒霉的目击者,或者说,连目击者都算不上。 线索断了? 不。 赵四的话反而印证了,凶手抛尸就在那晚。 陈十三的眼睛再次慢慢扫过厅中众人。 杀人,移尸,抛尸。 从卧房到后院枯井,距离不短,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寻常人搬运起来很费劲,还会留下拖拽痕迹,但现场并没有。 说明凶手力气不小,或者,另有帮手。 还有那方丢失的砚台,应该是凶器,被凶手带走了。 他的视线,停在了李员外身旁的杜娇娘身上。 女子身段袅娜,梨花带雨,看着柔柔弱弱,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在井边时,她吓得发抖,却不敢看尸体。 现在,她只是低头垂泪。 太安静了。 陈十三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踱步到杜娇娘面前。 一直低眉顺眼的杜娇娘,感到有人站在面前,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杜姨娘。” 陈十三开口。 “陈,陈捕头。” 杜娇娘声音发颤,不敢抬头。 “你好像很怕我?” “没,没有,妾身只是,只是伤心老爷和少爷……” “后花园,你常去吗?” 陈十三突然问道。 杜娇娘的手指猛地绞紧了衣角。 “偶尔,偶尔会去散散心。” “那口枯井的位置,你知道?” “知,知道。” “赵四说,那晚看见有人在井边。那个人,会不会是你?” 陈十三语调平平,话里的内容却像炸雷。 “不是我!不是!” 杜娇娘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拼命摇头。 陈十三一边问话,一边观察人群,就在这时,陈十三敏锐地捕捉到,人群中,一个站在角落,眉清目秀的青年男子,身体猛地一震,眼睛里全是紧张。 有意思。 一旁的赵虎皱起了眉,忍不住低声道:“陈十三,你别吓唬一个弱女子,这能问出什么来?” 陈十三恍若未闻,依旧盯着杜娇娘,语气却陡然加重。 “不是你?李公子年轻力壮,一个弱女子可杀不了他。但若是有帮手呢?”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角落里的花匠。 “比如,一个与你暗通款曲,身强力壮的帮手?” “你胡说!我没有!” 杜娇娘尖叫起来,眼泪狂涌。 就在这时,陈十三敏锐地捕捉到,那名花匠的身体猛地一震,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攥得死紧,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鱼儿,要上钩了。 陈十三继续施压,声音冷得像冰。 “没有?李公子是不是撞破了你们的奸情,以此要挟?又或者,他想对你动手动脚,被你的情郎撞见,失手错杀?” “陈。。。”李员外刚欲开口,被陈十三一个眼神制止。 “够了!” 一声暴喝从人群中炸开。 那个花匠大步冲了出来,一把将杜娇娘护在身后,双目赤红地瞪着陈十三。 “不许你污蔑她!人是我杀的,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哗! 全场皆惊。 竟然是平日里老实巴交的花匠,李痴! 李员外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杜娇娘一把拉住男子的衣袖,哭喊道:“乙郎!你别傻!你……” “娇娘,别怕。” 男子反手握住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神情,然后转向陈十三,挺直了胸膛。 “官爷,要杀要剐,冲我一人来!” 赵虎的嘴巴张得老大,这……这就诈出来了? 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刚才还质疑陈十三,结果人家转眼就把真凶逼了出来。 陈十三看着眼前的男子,神色平静。 “叫什么名字?” “李乙。” “为何杀人?” “三日前傍晚,李青公子发现我与娇娘的私情,以此要胁,要我离开李府。我苦苦哀求,他却出言不逊,我……我一时激愤,失手用书桌上的砚台打死了他。此事娇娘全然不知,是我一人所为!” 李乙语速很快,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陈十三点了点头,似乎信了,却又话锋一转。 “你一个花匠,为何深夜出现在公子的书房?又为何对书房的砚台如此熟悉?” 李乙脸色一变:“我……” “你手有厚茧,是做粗活的样子。但你修剪整齐的指甲缝里,却有墨迹残留。” 陈十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你根本不是什么花匠李痴,你是个读书人。你混进李府,是为了你的青梅竹马,杜娇娘。我说的,对不对?” 李乙的脸色瞬间惨白,眼神中的强撑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绝望。 他没想到,自己伪装得这么好,竟被一眼看穿。 “我……我愿意一命抵一命!”他声音哽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只求官爷不要牵连娇娘!” “凶器何在?”陈十三追问。 “……埋,埋在后花园西墙角的老槐树下。” “很好。” 陈十三对王大刚和赵小六吩咐道。 “小六,带人去老槐树下起获凶器。大刚,把人犯李乙拿下,杜氏作为知情人,一并带回县衙。通知仵作,收殓尸身。” “是!头儿!” 两人领命而去。 李乙没有反抗,任由衙役将他锁住,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早已哭成泪人的杜娇娘。 家门不幸! 李员外听到这里,气急攻心,捶胸顿足,一口气没上来,又晕了过去。 赵虎站在原地,像根木头,彻底成了背景板。 陈十三的脑子里,清脆的声音准时响起。 【叮!完成c级任务“李家公子失踪案”。】 【获得奖励:50积分。】 到账! 陈十三心情舒畅。 五十积分,加上新手礼包的五十,还有自己修炼用掉的三十四,现在总共有六十六个积分。 再加上李员外那一百两赏银,神功大成,指日可待啊。 他走到呆若木鸡的赵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捕头,看明白了吗?” 陈十三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咧嘴一笑。 “破案,不是靠蛮力,也不是靠运气。” “得用这里。” “这个,才叫专业。” 第7章 这得多TM棒啊 李家花匠与小妾私通,失手打死少爷的案子,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天之内就飞遍了陈留县的大街小巷。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将惊堂木拍得“啪啪”作响。 添油加醋地把陈十三描绘成了一个明察秋毫、断案如神的少年英雄。 什么“慧眼识奸邪,铁口断悬案”,什么“文曲星下凡”,溢美之词不要钱似的往陈十三身上堆。 一时间,“捕神陈十三”的名号,竟隐隐有盖过城西“豆腐西施”的势头。 连带着四队捕快们走在街上,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 县衙后堂,知县吴尊正捏着一串紫檀佛珠,闭目养神。 他年近四十,没什么大志向,就图个任上安稳。 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便是吟风弄月,品鉴字画,偶尔也附庸风雅,写几首酸诗。 “大人,此次李员外独子一案,能如此迅速告破,四队捕头陈十三功不可没。”说话的是县丞赵无量,他站在堂下,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依下官看,此子是个人才。” “嗯,本官也听说了。” 吴尊缓缓睁开眼,对这种能给他脸上添光彩的事,他从不吝啬赞赏。 “陈主薄家的那个小子嘛,不错,不错。当初他大病一场,本官还以为……唉,如今看来,倒是因祸得福,开了窍了。” 吴尊放下佛珠,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目光似是无意的扫过赵无量。 “县尉的位子不是一直空着吗?” 我看这陈十三,年纪虽轻,但有勇有谋,倒是可以提拔提拔,让他多为本县分忧。” 话音落下,茶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赵无量的笑容僵硬了刹那,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县尉,掌一县之兵马治安,虽比不上他这县丞,却也是实打实的实权位置。 他早就盘算着让自己的侄子赵虎坐上去,为此已经上下打点妥当,一个月前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谁知,这陈十三竟横空出世。 “大人明鉴。” 赵无量迅速调整好表情,依旧是那副恭敬的样子,躬身道,“陈十三确实是可造之材,只是他毕竟年轻,资历尚浅。 “骤然提拔,恐难以服众,衙门里其他办案多年的老捕头们心里怕是也会有些想法”。 “再者,此案虽破,却也只是儿女私情引发的激情杀人,算不得什么惊天大案。与那些积年旧案、悍匪巨盗相比,分量还是轻了些。” “依下官愚见,不如先记上一大功,再观察一二,看看他处理其他事务的能力如何,待时机成熟,提拔起来也名正言顺,更能彰显大人爱才惜才之心。”” 吴尊捻动着佛珠,脸上笑意不减,心中却冷哼一声。 这赵无量,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陈十三,又点出其资历不足,最后还不忘给自己戴一顶高帽。 “嗯……赵县丞言之有理。” 吴尊将茶杯放回几案,不再看他。 “那就……先赏银二十两,以作嘉奖。提拔之事,容后再议。” “大人英明。” 赵无量再次躬身,退下时,眼中的阴翳又深了几分。 老狐狸,这是在敲打我呢。 …… 赵府,书房。 “叔父!您为何要替那小子说话!” 赵虎一脸愤懑,将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茶水四溅。 “现在外面都说他是什么狗屁“捕神”,我倒成了给他陪衬的饭桶!您还拦着不让我当县尉,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 赵无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叶沫,头也不抬。 “急什么?” “吴尊那老狐狸,不过是随口一提,借那小子来敲打我们罢了。” “那也不能让陈十三那小子如此嚣张,他算个什么东西!” “嚣张?” 赵无量冷笑一声,终于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如刀。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堤高于岸,浪必摧之;他现在风头越盛,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惨。” 他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他争口舌之利,而是要让他……犯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赵虎一愣。 “我已经派人去查了,那小子最近行踪诡异,频繁出入仁心堂,买的……好像还是些虎狼之药。” 赵无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哼,血气方刚的少年郎,最易被声色掏空。既然他自己不爱惜身子,那我们就在关键时候帮他一把。” 赵虎阴沉着脸,显然没有将赵无量的话听进去。 “在这陈留县有人可以不把我赵虎放在眼里,但绝对不是你陈十三,让你再得意两天!”赵虎面色阴翳的朝着城中某个方向快步走去。 …… 陈府。 “咱们老百姓啊,今儿真高兴,高兴!” 陈十三正翘着二郎腿,哼着小曲,美滋滋地数着桌上的银子。 一百两赏银,加上吴知县奖励的二十两,一共一百二十两。 短期内不用为银子发愁了。 至于肥皂、琉璃、白酒那些穿越者发家致富的标配,他不是没想过。 但现在拿出来,无异于三岁小儿抱金过市。 这些都是压箱底的王牌,得用在刀刃上。比如……撬动某个更高层面的机会时。 “头儿,您又在这儿研究啥呢?”王大刚端着一碗茶凑了过来,现在对陈十三简直是崇拜的不行,没事的事后就粘着陈十三讨教破案技巧,“李员外家那案子,现在整个县衙都传遍了,都说您是文曲星下凡,破案如神!” “文曲星?”陈十三吐掉狗尾巴草,“那是管考试的,我这是柯南附体。” “柯南是谁?比您还厉害?” “他啊,走哪哪死人,我比他有道德。”陈十三摆摆手,“去去去,别耽误我思考人生大事。” “咳咳。” 一声轻咳,陈安背着手走了进来。 王大刚见状,立刻躬身行礼:“主簿大人,属下先告退了!” “爹,您来了。”陈十三手脚麻利地把银子拢到一起。 “臭小子,你爹我还能抢你的银子不成。”陈安坐下,一阵瞪眼。 陈十三呵呵傻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我听说,吴知县在堂上提了一嘴,想让你当县尉?”陈安的脸上多了几分凝重。 “哦?还有这好事?”陈十三眼睛一亮。 县尉,官升一级,俸禄也得涨不少吧。 “好事?”陈安瞪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你这是把赵家叔侄俩给彻底得罪了!赵无量在县衙经营多年,根深蒂固,那县尉一职他早就内定给赵虎了,你突然截胡,他们能让你好过?” “爹,淡定,淡定。”陈十三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陈十三一阵摇头晃脑,”他们是地头蛇,我还是过江龙呢。再说了,我背后不是还有您嘛。” “我……”陈安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这小子,真是越来越没个正形了。他叹了口气:“总之,你万事小心,少跟他们起冲突,爹只希望你平平安安。” “对了,爹,您不是和振威镖局铁总镖头有些交情嘛,您给引荐一下,我去拜访一下铁总镖头”陈十三呷了口茶水说道。 “你是说铁棒铁总镖头啊,爹是和他打过几次交道,你找他。。。” “噗。。”话还未说完,陈十三一口茶水喷在他的脸上,满脸的茶叶沫子,陈安脸色肉眼可见的开始变色。。 “铁棒??这得多tm棒,才敢叫这名,哈哈哈。”陈十三再也绷不住了,完全没有注意到老爹的脸色。 “逆子!!”只见陈安拎着棍子冲了过来,一阵鬼哭狼嚎响彻陈府,谱写了一曲别开生面的“父慈子孝”交响乐。 第8章 这个系统不正经 被老爹一顿“父慈子孝”的棍棒教育后,陈十三消停了好几天。 当然,主要是屁股疼。 这几日,他除了在衙门里点个卯,应付一下差事,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自家后院。 管家老杜最近很忧心,他总觉得自家少爷的病又加重了。 以前只是关在房里鬼哭狼嚎,现在倒好,喜欢在院子里发疯了。 只见陈十三时而在东边树下负手而立,下一瞬,人影一晃,已经出现在了西边的假山顶上,身形飘忽,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唉,造孽啊。”老杜捂着心口,看着在院墙上反复横跳的陈十三,心疼得直哆嗦。 陈十三自然不知道老管家丰富的内心戏,他正沉浸在“葵花逐日”带来的极速快感中。三丈之内,心念所动,身形即至。这感觉,比五菱宏光还爽。 经过这段时间的练习,这门身法他已运用得炉火纯青。 算算日子,佟掌柜那边的新药也该炼好了。是时候,再来一波“嗑药升级”了。 …… 仁心堂。 佟掌柜正用小戥子称着药材,眼皮突然没来由地一阵狂跳。他抬起头,果不其然,那个熟悉的身影又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陈……陈捕头。”佟掌柜的笑容比哭还难看,连忙迎了上去。 眼前这位,现在可是他的重点客户,衣食父母,也是压在心头的一座大山。 “少废话,药呢?”陈十三直接将一锭四十两的银子拍在柜台上,发出的“砰”的一声,让佟掌柜的心肝跟着颤了三颤。 “有!有!早就给您备好了!”佟掌柜点头哈腰,手脚麻利地从最隐蔽的柜子里捧出一个大号的木盒。 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二个小瓷瓶。 “陈捕头,一百二十粒,现阶段就炼了这么多,全在这了。”佟掌柜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小人这次特地改良了配方,加了些名贵的辅药,药效……嘿嘿,保管比之前更上一层楼!” “说人话。” “涨价了。” “哦?”陈十三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佟掌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解释:“陈捕头,您是不知道,您上次走后,那青石柜台……自己就裂了!小人寻思着,这药力实在太过霸道,凡品已经承受不住。为了您的身体着想,小人这才忍痛加了些温养固本的药材进去,成本……成本高了不少。” “行了。”陈十三懒得跟他掰扯,将木盒收进怀里,“最近还能出药多少?” “这……这真是最后一批了,药材都用光了。” “那就再去进货,银子不是问题。”陈十三又扔过去一锭银子,“多多益善!” “明白!明白!小人就算是上天入地,也给您把药材找来!”佟掌柜看着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直了,什么风险、什么后果,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陈十三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佟掌柜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喃喃自语:“陈捕头果然非凡人,将大力丸当豆子吃!” …… 陈府,卧房。 “咣”的一声,房门再次被反锁。 陈十三将大力丸倒在桌上,蓝色的小药丸堆成了一座小山。 “一百二十粒,一颗支撑十天,总共能撑一千两百天,差不多是三年多的修炼时间,不知道能将《葵花宝典》修炼到什么程度”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抓起药丸就往嘴里塞,跟吃炒豆子似的。 “咕咚,咕咚。” 这也就是他,换个人这么个吃法,怕是当场就要七窍流血,原地飞升了。 澎湃的药力如火山喷发,瞬间在他体内炸开,一股股灼热到极致的气浪,疯狂地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 “系统,进入时光屋!兑换40个积分!” 嗡—— 眼前的景物瞬间化为虚无。 虚无空间内,陈十三盘膝而坐,面色赤红如血,浑身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白色雾气。 他立刻运转反向的《葵花宝典》心法,引导着那股狂暴的药力。 这一次,不再是小溪,也不是河流,而是惊涛骇浪! 纯阳内力化作一条咆哮的火龙,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每一次运转,都像是用烙铁在反复淬炼他的筋骨血肉,痛苦难以言喻。 外界一秒,屋内一月。 时光飞逝,陈十三已经完全沉浸在这种痛并快乐的修炼之中。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三年。 终于,那条狂暴的火龙渐渐变得温顺,最后,百川归海,尽数汇入丹田。 原本气态的内力,此刻已经凝聚成了一颗金灿灿、光芒四射的微小“太阳”,悬浮在丹田中央,缓缓旋转,散发着无穷无尽的光和热。 《葵花宝典》,大成! 陈十三猛地睁开双眼,两道金光从眼中一闪而逝,整个虚无空间似乎都为之一亮。 【叮!恭喜宿主,反向《葵花宝典》修炼至大成境界!】 【领悟第二式:针渡银河。当前熟练度0%】 【领悟第三式:红袖天香。当前熟练度0%】 【针渡银河】:远程攻击招式。以绣花针为武器,飞针如雨,覆盖对手全身要穴。 【红袖天香】:辅助类招式。运转心法,体内散发出一种无形无色的异香,可扰乱对手心神,使其产生幻觉,陷入呆滞,对手境界越高,效果越差。亦可收敛气息,与环境融为一体,乃是暗杀、潜行的不二法门。 “回来了。” 陈十三心念一动,退出了时光屋。 房间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仿佛他只是打了个盹。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脱胎换骨。 他环视一周,目光落在桌上针线笸箩里的一枚绣花针上。 他屈指一弹。 没有破空声,没有劲风,只有一道微不可察的银线一闪而过。 “嗡……” “撕……”陈十三倒吸一口凉气。 他又心念一动,运转起“红袖天香”。 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兰花又似檀香的奇特香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旋即又消失不见。他整个人站在那里,气息仿佛与周围的空气、桌椅、光影彻底融为了一体。 如果闭上眼睛,根本感觉不到那里站着一个人。 “这……这简直是刺客神技啊!” 陈十三心中狂喜,一手远程狙杀,一手隐匿刺杀,再加上“葵花逐日”的鬼魅身法。 现在的他,才算真正有了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本钱,只是不知现在的他在大周王朝算是一个什么水准,明天去拜访一下铁镖头,了解一下。 温馨提示:宿主可通过绣花,提升【针渡银河】的技能熟练度。系统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陈十三脸上的笑容,当场表演了一个原地裂开。 陈十三迅速脑补了一个画面:一个纯爷们翘着兰花指,对着一方手帕飞针走线…… 那画面简直不要太美,简直是精神污染! “呕……”陈十三一阵生理性不适,感觉昨晚吃的饭都要涌上来了。 这个系统不太正经啊! 第9章 金庸武侠VS大周武道 “我要,这铁棒有何用,我有这变化。。。” 次日,陈十三揉着屁股,哼着小曲,从床底下扒拉出两瓶好酒和一盒上等糕点,这是从抄没的赃物里“合理”留下来的“办案耗材”。 没办法,老爹那顿“父慈子孝”的棍法,让他深刻认识到,亲情也得靠物质来维系。 振威镖局坐落在县城南边,青砖大墙,黑漆铜钉的大门,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一看就是有底蕴的买卖。 陈十三刚走到门口,一股夹杂着汗水、冰铁和尘土的阳刚气息便扑面而来。 院内,嘿哈呼和之声此起彼伏,更有兵器碰撞的铿锵锐响,仿佛一曲激昂的战歌。 他拎着礼物刚在门口探了探。 一个光着膀子的大汉就拦住了他的路。 那汉子浑身肌肉虬结,像是一块块饱经风霜的黄冈岩,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他声如洪钟,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来者何人?” “在下县衙捕头陈十三,受家父所托,特来拜会铁总镖头。”陈十三递上拜帖,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一听是陈主簿的儿子,脸色缓和不少,接过拜帖,“原来是陈公子,总镖头正在后院练功,请随我来。” 穿过宽敞的演武场,两边兵器架上刀枪剑戟一应俱全,几十个镖师正赤膊对练,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里没有半点花架子,一招一式都透着股狠辣的实战味道。 后院。 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汉子正在打磨筋骨。他双手抓着两个巨大的石锁,上下翻飞,沉重的石锁在他手中轻若无物。 他每一次呼吸都悠长而有力,胸膛如风箱般起伏,周身气血鼓荡,皮肤呈现出一种古铜色泽。 “总镖头,陈主簿的公子到了。” 汉子闻言,放下石锁。 “咚!” “咚!” 两声闷响,地面都为之一震,激起一圈尘埃。 他转过身,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眼神开合间精光四射。 此人,正是振威镖局总镖头——铁棒。 陈十三心里憋着笑,差点没绷住。这名字,配上这身板,还真是……名副其实的“棒”啊。 “铁叔好。”陈十三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家父常念及与铁叔的交情,今日特让小子前来问安。” “哈哈,是贤侄啊,不必多礼。”铁棒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江湖人的豪爽,“你爹那老家伙,还好吧?上次跟他喝酒还是去年了。” “劳铁叔挂念,家父身体硬朗,就是……最近脾气大了点。”陈十三意有所指地说道。 一番寒暄后,两人分主宾落座。 陈十三状若无意地开了话题:“铁叔,刚才看院里的师傅们练功,真是威猛。小子我也练过几天三脚猫的功夫,只是对外面的世界不太了解,不知咱大周朝的武学,是个什么章程?” 铁棒呷了口茶,对这个眉清目秀,说话又好听的年轻人颇有好感,便也不藏私。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贤侄想知道,我便跟你说道说道。咱们大周的武道,总共分为五境。” 陈十三立刻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 “第一境,谓之‘炼体’。便是打熬筋骨,淬炼皮肉,增长气力。寻常的武师、镖师,大多都在此境。将身体练到极致,力能扛鼎,快若奔马,便算是一境巅峰。” 陈十三点点头,这跟武侠小说里的外家横练功夫差不多。 “第二境,谓之‘蕴气’。 炼体大成,气血充盈,便有机会在丹田内生出一口真气。这真气妙用无穷,可附于拳脚兵刃之上,威力倍增,亦可护住周身要害,寻常刀剑难伤。到了这一步,才算是真正登堂入室,江湖上也能算一号人物。”铁棒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发出“砰砰”的闷响。 “本镖头侥幸,如今正在这二境中期打转。”铁镖头颇为自得的补充道。 蕴气?内功?陈十三心里迅速盘算。自己的纯阳内力,岂不就是真气?而且经过《葵花宝典》的提纯,品质怕是极高。 “那二境之后呢?” “三境,谓之‘通玄’。”铁棒的脸上露出一丝向往,“到了此境,真气便可离体外放,杀人于十步之外。飞花摘叶,皆可伤人。那等人物,已是宗师一流,寻常府县难得一见。” 陈十三瞳孔一缩。真气外放?这不就是六脉神剑、火焰刀的级别? “四境‘归真’,五境‘天人’,那都已是传说中的境界了,神龙见首不见尾,莫说是我,便是郡守大人也未必见过。据说那等高人,已能引动天地之力,有翻江倒海之能,不是我等凡人可以揣度的。” 听完铁棒的讲解,陈十三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本以为自己《葵花宝典》大成,身负纯阳内力,又有鬼魅身法和远程杀招,放在这个世界,不说横着走,至少也算是一方高手。 可现在看来。 自己这点道行,顶多仗着功法的精妙,勉强和二境初期的武者掰掰手腕。 而眼前的铁棒,是实打实的二境中期! 那一身铜皮铁骨般的横练功夫,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一阵无力。 陈十三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桌上的茶杯。 他识海中的那颗“纯阳金丹”,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思,竟微微一颤。 一股强烈的、几乎无法抑制的冲动在他心底升起。 他想试试。 想试试自己的“针渡银河”,能否洞穿眼前这座“铁塔”的防御! 也想看看自己的“葵花逐日”,在这位二境高手面前,究竟够不够看! 这念头一起,便如燎原野火,瞬间失控。 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一颤,仿佛下一秒就要并指如针。 “嗯?” 铁棒何等人物? 他正端着茶杯,脸上的笑容却在瞬间凝固,眼神陡然锐利如刀,死死盯住了陈十三! 前一刻还豪爽热情的江湖汉子,这一刻,气息变得如同一头即将扑杀的猛虎!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 “贤侄……想跟叔搭搭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压迫感。 陈十三瞬间惊醒,后背一层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 自己太嫩了! 在真正的江湖老手面前,这点心思和杀意,简直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明显! “不不不!铁叔误会了!” 他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自嘲道:“小子这点微末道行,哪敢在铁叔面前班门弄斧!只是……只是听得心潮澎湃,一时失态,失态了!” 扮猪吃虎! 猥琐发育才是王道! 自己的底牌,绝不能这么早掀开! 铁棒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审视了片刻,见他确实不像作伪,那股迫人的气势才缓缓收回,房间里的温度仿佛也恢复了正常。 他哈哈一笑,只当是少年人心高气傲,听了武道境界一时技痒,并未深究。 又闲聊了几句,陈十三再也不敢多待,起身告辞。 走出振威镖局的大门,回头望了一眼那龙飞凤舞的“振威”二字,陈十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天很高,路很长。 原以为自己是满级大佬屠新手村。 搞了半天,自己才是那个刚走出新手村,连一身蓝装都没凑齐的萌新。 “二境蕴气……三境通玄……” 他喃喃自语,叼在嘴里的狗尾巴草被牙齿死死咬住。 必须尽快搞到积分,兑换药丸! 必须尽快,真正踏入第二境! 这一刻,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与锋利。 第10章 偶遇佳人 从振威镖局回来,陈十三给自己放了天假。 美其名曰“劳逸结合”,实则是在给屁股放个工伤假。 陈留县外,清水河畔,柳荫匝地,蝉鸣阵阵。 陈十三寻了块干净的草坡,甩下钓竿,人往后一躺,嘴里叼着那根标志性的狗尾巴草,眯着眼看天。鱼上不上钩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摸鱼的闲适心态。 “猥琐发育,别浪。”陈十三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给自己定下了近期的核心战略。 赵家叔侄那对卧龙凤雏还在暗处盯着,自己的底牌,可不能轻易亮出来。 “二境蕴气,三境通玄……这武道之路,果然没那么简单啊啊。” 想要快速升级,就得赚积分。积分靠破案,可这小县城,哪有那么多的大案要案,处理个邻里纠纷、打架斗殴,系统连个“已阅”都懒得给,唉,我要是有柯南光环就好喽。 正午的日头有些毒,晒得人懒洋洋。清风徐来,卷着荷叶的清香,沁人心脾。陈十三一时兴起,看着眼前景致,忍不住摇头晃脑地哼唧起来: “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这良辰美景,不抄首诗助助兴,都对不起咱穿越者的身份。 念完,他自己先咂了咂嘴。嗯,有内味儿了。这逼装的,浑然天成。 “小姐,你看那人,跟个傻子似的,对着河水念叨什么呢?” 不远处,柳荫小道上,传来清脆的女声,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嫌弃。 陈十三侧头望去,只见两名女子款款而来。 为首的是位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色长裙,裙摆随着莲步微动,宛若池中初绽的白莲。她未施粉黛,却眉目如画,肌肤胜雪,浑身透着一股书卷气的温婉与宁静,一看便知是钟鸣鼎食之家悉心教养出的大家闺秀。 她身旁跟着个小丫鬟,年纪稍小,梳着双丫髻,鹅黄短衫,倒是生得有几分姿色,只是此刻正撅着嘴,满脸不高兴地拿手帕扇着风。 那大家闺秀闻言,脚步微微一顿,清澈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她侧耳细听,恰好又听见陈十三念了两句。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她美目中异彩连连,这诗句对仗工整,意境清幽,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幅夏夜纳凉图,绝非凡品,可遍寻记忆,竟从未听过。 “小娥,不得无礼。”她轻声斥了丫鬟一句,便迈开步子,主动朝陈十三这边走了过来。 “喂!你这人好生奇怪,坐在这日头底下,也不怕晒中暑了?”那叫小娥的丫鬟抢先一步,叉着腰,摆出一副护主的架势。 陈十三闻声坐起身,叼着狗尾巴草,懒懒地瞥了她一眼。 嗯,胸大,有点脑子,不多。 他懒得搭理,冲着河面,张口就来:“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噗嗤。” 一直端庄文静的苏牧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给逗笑了,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煞是好看。 小娥却气得脸都鼓了起来:“你!你这人……分明是在戏耍我们!” “姑娘见谅,我们头……他脑子时好时坏。”王大刚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还提着水囊和食盒,一脸憨厚地解释道。他刚刚去买东西了,回来就看见这阵仗。 陈十三眼角抽了抽,好你个王大刚,我让你来送饭,你想给我送走是吧? “公子说笑了。”苏牧婉上前一步,对着陈十三盈盈一拜,声音如黄鹂出谷,清脆悦耳,“小女子苏牧婉,方才无意间听闻公子吟诵诗句,‘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此句意境悠远,辞藻清丽,实乃小女子生平仅见。不知……可是公子大作?” 高手! 陈十三心里咯噔一下,碰上行家了。他那点墨水,骗骗赵虎那种莽夫还行,在这种真正的大家闺秀面前,怕是一开口就要露馅。 他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憨笑:“姑娘过奖了,乡野村夫,哪会作诗。不过是胡乱拼凑的句子,当不得真,让姑娘见笑了。” 这副故作谦虚的姿态,落在苏牧婉眼里,反倒更添了几分“高人”的神秘感。她越发觉得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衫、举止随性的青年,绝非池中之物。 “公子过谦了。”苏牧婉莞尔一笑,眼波流转,“两日后,府中设举办雅集,邀请了一些青年才俊,共赏诗文。看公子才情不凡,不知是否有兴趣移步一叙?” 文会?青年才俊? 陈十三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不就是古代版的精英社交流动吗?扩展人脉,打探消息,顺便还能蹭吃蹭喝,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活动。 他当即把狗尾巴草一吐,拍了拍屁股站起来,一脸正色:“敢问,管饭吗?” “……”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苏牧婉和小娥都愣住了,显然没料到画风转变得如此之快。前一秒还是才情不凡的隐士高人,下一秒就成了惦记吃喝的市井之徒。 还是苏牧婉先反应过来,她掩嘴轻笑,眉眼弯成了月牙:“管够,还有上好的桃花酿。” “成交!”陈十三爽快地一拍大腿,“不知苏府在何处?” “城东,青石巷,苏宅。”苏牧婉顿了顿,又补充道,“家父苏长青。” 苏长青? 陈十三脑子飞速转动,这名字有点耳熟……等等,上京刑部尚书,好像就叫苏长青!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苏牧婉一眼,心中已是了然。好家伙,这是尚书千金回乡省亲来了。 “原来是苏小姐,失敬失敬。”陈十三拱了拱手,“在下陈十三,县衙一捕头。到时一定准时赴约。” 捕头? 这次轮到苏牧婉和小娥惊讶了。 小娥的嘴巴张成了“o”形,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十三,眼神里满是“怎么可能”的质疑。一个舞刀弄枪的粗人,怎么可能会作那么好的诗? 苏牧婉的美眸中也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反而觉得更有趣了。 一个身在市井的捕快,却有着不输名士的才情。 这位陈公子,身上藏着的故事,怕是比他念的诗还要精彩。 “那便说定了,两日后,小女子在府中恭候陈捕头大驾。”苏牧婉再次行了一礼,便带着还在发愣的小娥,转身离去。 陈十三看着那道窈窕的背影消失在柳林深处,重新叼起一根狗尾巴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尚书千金,青年文会。 这平静的陈留县,怕是要起风了。 第11章 午夜遇袭 神功显威 月上中天,醉香楼的喧嚣渐渐沉寂。 陈十三打着哈欠,晃晃悠悠地从楼里出来,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今晚他没干别的,就是纯粹来听曲的,顺便考察一下陈留县的“精神文明建设”水平。 结论是,姑娘们的唱功不错,就是乐器单调了点。 回头得把吉他、架子鼓什么的给她们安排上。 夜风微凉,吹散了最后一丝酒意。 陈十三抄着手,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快到家了,前面再拐过一道偏僻的窄巷就行。 陈十三慢悠悠的走在巷子中。突然,一股尖锐的、几乎要刺破皮肤的寒意,从他背后猛然袭来。 不是风,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气! 换作以前,这一击他必死无疑。 但现在,他体内的纯阳内力在感受到威胁的刹那,已经自行运转起来。 全身的汗毛“唰”地一下根根倒竖。 电光火石之间,陈十三甚至来不及回头,身体的本能已经接管了一切。 “葵花逐日!” 他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姿态,横着飘了出去。 嗤! 一道乌光贴着他的后心划过,凌厉的劲风割得他后背的衣服裂开一道口子。一柄淬了毒的黑色匕首,深深地钉在他刚才站立位置的墙壁上,匕首的尾部还在嗡嗡作响。 好险! 陈十三落在三丈之外,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巷口的阴影处。 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衣中的人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只露出一双毒蛇般阴冷的眼睛。 “反应不慢。”黑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过奖,过奖。” 陈十三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嘴上却依旧不饶人,“阁下这出场方式,挺别致啊。大半夜的不睡觉,玩什么刺客信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米铺的耗子成精了。” 黑衣人显然没听懂,但能感觉到话里的嘲讽。 他没有再废话,手腕一翻,又一柄同样的匕首滑入手中,身形一晃,再次扑了上来。 快! 快得超乎想象! 这个杀手的实力,绝对在炼体境巅峰。一招一式,皆是杀人技,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花哨。 陈十三不敢怠慢,将“葵花逐日”身法催动到了极致。 一时间,狭窄的巷子里,只见一道黑影如附骨之疽,紧追不舍,匕首带起道道寒光,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而另一道身影则飘忽不定,时东时西,时前时后,总能在匕首及体的瞬间,以毫厘之差险之又险地避开。 “叮!叮!当!” 黑衣人的匕首不断地斩在空处,劈在墙壁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他越打越心惊。 眼前这小子滑溜得像条泥鳅,身法诡异至极,他浸淫杀道十数年,从未见过如此邪门的路数。 “光躲有什么用!”黑衣人怒喝一声,攻势更急。 “谁说我光躲了?” 陈十三的声音悠悠传来,他借着一次闪避的空当,屈指一弹。 “针渡银河!” 一道微不可察的银线,在月光下骤然一闪,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黑衣人的面门! 黑衣人大惊失色,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的还击会是这种方式。他猛地一个铁板桥,身体后仰,银线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飞了过去。 “嗡……” 那枚绣花针深深地钉入了他身后数丈外的墙壁,入墙寸许,只留下一个细小的黑点。 黑衣人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这是什么暗器? 如此细小,却有这般穿透力! 若是刚才自己反应慢上半瞬,脑袋已经被开了一个洞。 不等他喘口气,又是数道银线破空而来,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角度。 黑衣人瞳孔骤缩,手中匕首舞得泼风一般,将身前护住。 “叮叮叮!” 一连串清脆的撞击声响起,他只觉得虎口剧震,手臂发麻,有两枚绣花针竟穿透了他的刀光,在他胳膊上留下了两道血痕。 好诡异的功夫!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黑衣人萌生了退意。 任务情报严重失误,目标根本不是什么脑子灵光的普通捕头,而是一个身怀绝技的武道高手! 想走?哼哼,晚了! 陈十三看出了对方的退意,心中杀意大盛。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放虎归山,以后自己连觉都睡不安稳。 “红袖天香!” 他心念一动,一股无形无色的异香,从他体内悄然散发开来,瞬间弥漫了整个巷子。 那黑衣人刚准备抽身后退,鼻子忽然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奇特香味。这香味初闻时淡雅如兰,再一品,却又变得馥郁如麝,让人心神摇曳。 他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迷离,动作也出现了刹那的迟滞。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那个飘忽不定的陈十三,身影似乎变成了三个、四个…… 高手相争,胜负只在瞬息之间。 就是现在! 陈十三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已经出现在了黑衣人的身侧。 黑衣人浑身一僵,猛然惊醒,致命的危机感让他亡魂大冒。他想也不想,反手一刀就朝身后捅去。 可是,来不及了。 陈十三的手指,已经轻轻地点在了他的太阳穴上。指尖一枚绣花针,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 “噗。” 一声轻微的、像是布帛被撕裂的声音。 黑衣人的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他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惧,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陈十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好险。 他走到尸体旁,蹲下身子,开始摸索。 很快,他在黑衣人的手腕内侧,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刺青。那是一条盘踞的、吐着信子的黑色小蛇。 “毒蛇?”陈十三皱起了眉。这刺青,像是一个组织的标记。 他继续搜查,从对方怀里摸出了一个钱袋,里面只有十几两散碎银子,果然,杀人放火金腰带。 “拿钱办事,职业杀手。”陈十三心里有了数。 这样的杀手应该身价不低,能出得起这个价,又跟自己有仇的…… 赵虎那张嚣张的脸,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妈的,玩不起就叫人是吧?”陈十三啐了一口,“不讲武德。” 他站起身,看着地上的尸体,有点犯愁。 拖回衙门?动静太大,容易暴露自己的实力。 就地掩埋?这青石板地,他可没那本事。 想了想,他扛起尸体,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清水河畔。 “噗通”一声,重物落水,激起一圈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陈十三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河面,嘀咕道:“兄弟,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接错单了。” 说完,他转身回家,身影融入黑暗。 今夜这一战,有惊无险,也让他对自己如今的实力,有了清晰的认知。 纯熟的杀人技,诡异的身法,再加上令人防不胜防的暗器和迷香…… 二境之下,来一个,杀一个。 便是真正的二境高手,自己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 赵家叔侄已经不择手段,今天的杀手只是一个开始。 想要在这吃人的世界活下去,活得滋润,就必须更快,更强! “积分,药丸……” “还有赵家……” 陈十三的眼神,在黑夜里亮得惊人,宛如一头盯上猎物的饿狼。 “你们的死期,不远了。” 第12章 文会惊鸿 苏府命案 两日后,城东青石巷,苏府。 府邸依山而建,不算豪奢,却处处透着清贵雅致。穿过月洞门,是一座精巧的园林,假山叠翠,曲水流觞。今日的雅集,便设在府邸最高处的“听雨轩”内。 陈十三到的时候,轩内已是人声鼎沸,一群锦衣华服的青年才俊正围着一人谈笑风生。 为首那人,约莫二十出头,一袭月白锦袍,面如冠玉,手持一柄象牙扇,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此人正是苏牧婉的头号追求者,从京城一路追来的赵玉楼。 他身旁,一个头戴紫金冠,满脸“我爸是高官”的公子哥,是自称陈留第一才子的王腾,此刻正唾沫横飞:“二公子此言大善!我朝文风,就该扫除那些乡野鄙夫的靡靡之音,方能重现盛世气象!” 另一个胖得像个元宝的富家子孙宝,手里把玩着一串玉珠,不耐烦地打断道:“说那些虚的作甚?二公子,待会儿你可得画一幅《仕女游园图》,我出三百两!买回去挂我房里!” 陈十三的出现,像一滴冷油溅进了热锅。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衣常服,在一众宽袍大袖的文人雅士中,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是误入天鹅群的哈士奇。 “这位是……”赵玉楼的目光扫过来,眼中的笑意瞬间冷却,换上了一层毫不掩饰的轻蔑。 “在下陈十三,县衙捕头,受苏小姐之邀,前来赴宴。”陈十三拱了拱手,目光在满桌的珍馐佳肴上溜了一圈,嗯,来对了。 * * “捕头?”孙宝夸张地叫了一声,上下打量着陈十三,“我没听错吧?这舞文弄墨的雅集,怎么混进来个舞刀弄枪的粗人?” 陈十三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里给这几位贴上了标签:主c,赵玉楼,阴阳怪气型;辅助,孙宝,无脑嘲讽型。标准的经验包组合。 “孙公子说笑了。”一道清悦的声音传来,苏牧婉自轩后走出,她今日换了一身淡紫色罗裙,更显身姿婀娜,清丽脱俗。“陈公子才情不凡,是我特意请来的贵客。” 她冲陈十三微微一笑,算是解围。 赵玉楼看到苏牧婉对陈十三展露笑颜,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只是不再看陈十三一眼。 宴会开始,众人推杯换盏,话题始终围绕着赵玉楼。从诗词歌赋,谈到琴棋书画,王腾和孙宝二人一唱一和,将赵玉楼吹捧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 角落里,一个面容清瘦、眼神忧郁的青年杜郁,只是自顾自地喝着闷酒,对这一切嗤之以鼻。另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颇为精明的书生严子书,则是不停地用眼神打量着场中众人,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苏牧婉则与几位年龄相仿的闺秀轻声交谈,偶尔回应一两句公子的搭话,声音柔和,举止端方。她注意到赵玉楼那若有若无的审视目光,也瞥见了陈十三的自在,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旋即又恢复了大家闺秀应有的矜持。她巧妙地将话题从对赵玉楼无休止的赞扬上引开少许,问起了近日城中发生的几件趣闻,试图让气氛更为轻松一些。 而我们的陈十三同志,则彻底贯彻了“干饭人”的最高精神。 “嗯,这东坡肉肥而不腻,火候恰到好处。” “嘶,这道松鼠鳜鱼,酸甜可口,外酥里嫩。” “嚯,还有佛跳墙?尚书家就是有钱啊……” 他心无旁骛,埋头苦吃,风卷残云,引得邻座频频侧目。苏牧婉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俊不禁,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这抹笑,彻底点燃了赵玉楼心中的妒火。 他放下酒杯,发出一声轻响,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今日雅集,无诗不成。诸位都是我大周的青年才俊,何不以‘饮酒’为题,各赋诗一首,为今日盛会助兴?”赵玉楼站起身,目光却如利剑般直刺陈十三,“陈捕头,你既是苏小姐的贵客,想必也非庸人。不如,就由你先来,让我等开开眼界,如何?”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十三身上。 王腾抚掌大笑:“妙啊!早就听闻陈留县近期出了个神捕,就让咱们见识见识,陈捕头的文采,是不是跟他的破案一样犀利!” 孙宝更是直接:“让他作诗?别为难人家了,他会写自己的名字就不错了!”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阳谋,就是要让陈十三当众出丑。 苏牧婉秀眉微蹙,正要开口,却见陈十三慢悠悠地放下了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他打了个饱嗝,站起身,环视一周,那玩世不恭的眼神,此刻竟变得有几分深邃。 “李太白,对不住啦。。” 他没有看赵玉楼,而是望向轩外的滔滔江水,负手而立,沉声开口。 “君不见,清江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仅此一句,整个听雨轩内,刹那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窃笑的王腾和孙宝,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一直冷眼旁观的杜郁,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眼神精明的严子书,双眼骤然放光。 赵玉楼脸上的得意,更是直接凝固。 陈十三没有停顿,声音愈发高亢,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豪迈之气。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当最后一个“愁”字落下,余音绕梁,整个听雨轩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首诗里那股狂放不羁、吞吐天地的气魄给震慑住了。 这哪里是一个小县城捕头能写出的诗句?这分明是谪仙临凡,方能有的手笔! 苏牧婉的美目中异彩涟涟,她痴痴地望着陈十三的背影,一颗心怦怦直跳。她知道他有才,却没想到,他的才华,竟如瀚海一般深不可测。 赵玉楼的脸色,已经从红变紫,从紫变青,最后化为一片死白。他引以为傲的才学,在这首诗面前,简直就是萤火之于皓月,可笑到了极点。 * * “好!好一个‘天生我材必有用’!”最先反应过来的,竟是那个愤世嫉俗的杜郁,他激动地站起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此诗一出,我大周百年内,无人再敢言诗!” “噗通”一声,严子书已经挤到陈十三面前,行了个大礼:“陈兄!不,陈师!请受学生一拜!此等胸襟,此等气魄,学生……学生闻所未闻!” 打脸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响亮。 赵玉楼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看着被众人环绕的陈十三,又看了看苏牧婉那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一股浓烈的杀意从心底涌起。 就在这气氛诡异到极点的时候,一个苏府的仆役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声音都在发颤。 “不……不好了!小姐!小姐!” “后……后院的荷花池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第13章 荷塘谜案 “什么?!” 苏牧婉花容失色,第一个站了起来。听雨轩内,方才因一首《将进酒》而掀起的狂热与震撼,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得烟消云散。 “胡说什么!今日府中设宴,怎会有此等晦气事!”苏牧婉的贴身丫鬟小娥厉声呵斥,但声音里的颤抖却出卖了她的恐惧。 “千真万确啊小姐!”那仆役都快哭出来了,“是……是小翠!她……她漂在荷花池里,一动不动!” 小翠? 在场的几位闺秀发出一阵低呼,显然都认得这个丫鬟。 赵玉楼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而他身旁的王腾和孙宝,则是一脸的惊愕与茫然。 “都别慌!” 一声沉喝压下了所有的骚动。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十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轩口,方才那个放浪形骸的“诗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锐利如鹰,气质沉静如渊的捕头。 这种气质的转变快得让人心惊,连苏牧婉都看得微微一愣。 “带我过去。”陈十三对那仆役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叮!触发b级任务“苏府荷塘谜案”】 【任务奖励:100积分。】 陈十三的内心狂喜,还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正愁积分不够用。 后院荷花池,此刻已被闻讯赶来的家丁仆役围得水泄不通。 “都散开!保护现场!”陈十三一声断喝,自带一股官府的威严,众人下意识地后退,让出一条通路。 只见荷花池靠近假山的一角,一具身着粉色襦裙的女尸漂浮在水中,乌黑的长发如水草般散开,景象诡异而凄惨。 “小姐……”小娥捂着嘴,吓得说不出话来。 苏牧婉强忍着不适,俏脸煞白,但目光却紧紧盯着那具尸体,流露出深深的悲戚。 陈十三没有立刻下水,而是绕着池边缓步走动,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地上的每一寸土地。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狗尾巴草,叼在了嘴里。 “嗯?”他停下脚步,蹲了下来。 在离池边不远的一片湿润泥地上,有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一行较浅,步履凌乱,像是女子的。另一行则深得多,步子很大,明显属于一个男人。两行脚印纠缠在一起,最后消失在池边的青苔上。 这说明死者生前曾与一名男子在此处发生过拉扯或争斗。 “死者是谁发现的?”陈十三头也不回地问。 “是……是我。”最先报信的那个仆役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来,“小人名叫陆恒,是……是赵公子的随侍。方才小人内急,想寻个僻静处方便,就……就看到了……” 陈十三回头瞥了他一眼,这是一个看上去很老实的年轻人,二十岁上下,身材中等,此刻正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哆嗦。 “你看到的时候,尸体就在这个位置?” “是,是的,小人吓得魂都飞了,立马就跑去报信了,什么都没敢碰。”陆恒答道。 陈十三点点头,又将目光投向了那片凌乱的脚印旁。那里,几株凤仙花被踩倒了,花瓣和枝叶凌乱地散落着。而在花丛的阴影下,一样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柄折扇。 象牙扇骨,金丝楠木的扇面,上面用极写意的笔法画着几笔残荷听雨,格调甚高。 陈十三没有用手去碰,只是用狗尾巴草的根拨了一下,让众人都能看清。 “这扇子……”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的严子书推了推眼镜,失声道,“这不是二公子的‘听雨’扇吗?京城独一份,我绝不会认错!”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地钉在了赵玉楼的身上。 赵玉楼的脸色“腾”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赵兄,这……这是怎么回事?”王腾结结巴巴地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放屁!这肯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孙宝却一反常态,跳了出来,挡在赵玉楼身前,梗着脖子吼道,“二公子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去杀一个丫鬟!” 虽然这家伙脑子简单,但关键时刻倒是挺讲义气。陈十三心里默默给他点了个赞,然后看向了赵玉楼。 “赵公子,”陈十三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这扇子,是你的吗?” 赵玉楼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这种事根本无法抵赖。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是我的。但……但它是我午后在轩中休息时不慎遗落的,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是吗?”陈十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么巧?” “大胆!你一个区区捕头,敢用这种语气跟二公子说话!”王腾又找到了自己的角色定位,跳出来狐假虎威。 陈十三懒得理他,对身旁两个家丁道:“把尸体捞上来,动作轻点,别破坏了。” 很快,小翠的尸体被抬到了岸边的空地上。 尸体已经有些浮肿,但面容尚可辨认,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女,只是此刻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极度惊恐的表情。她的衣衫有些凌乱,领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陈十三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 他的动作专业而专注,与刚才那个吃席的二流子判若两人。苏牧婉看着他的侧脸,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好奇,有惊讶,也有一丝莫名的信赖。 “颈部有明显的勒痕,口鼻中没有异物,勒痕呈暗紫色,不是溺水,是被人勒死后抛尸的。”陈十三很快得出了初步结论。 他轻轻掰开死者的手指,只见指甲缝里残留着一些皮屑和几根布料的纤维。是月白色的锦缎。 陈-十三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了赵玉楼身上。 赵玉楼今天穿的,正是一袭月白锦袍。 物证(他的扇子)、初步尸检(死者指甲里的衣物纤维),所有的证据,死死地指向了唯一的嫌疑人——赵玉楼。 “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赵玉楼彻底慌了,他抓住苏牧婉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牧婉,你相信我!我……我承认,我午后是跟小翠在这里见过面,但我们只是……只是说了几句话,我绝没有杀她!” 苏牧婉厌恶地皱了皱眉,抽回了衣袖。她虽然心地善良,却不是非不分的傻子。这么多证据摆在面前,她如何能信? “大周律法,王公贵族犯法,与庶民同罪。”陈十三叼着狗尾巴草,声音冷了下来,“现在,我以陈留县捕头的身份,怀疑你与一宗谋杀案有关。在事情查清楚之前,还请你配合我们查案。”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目光从王腾、孙宝、杜郁、严子书,乃至那个低着头的仆役陆恒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苏牧婉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从现在起,在场的每一个人,在我查明真相之前,都有嫌疑。” 第14章 致命的伪证 苏府的书房被临时征用成了审讯室。 陈十三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王大刚尽职尽责地搬来纸笔,准备记录口供。苏牧婉作为主人家,坚持要旁听,陈十三想了想,也就随她去了,有这么个冰雪聪明的大家闺秀在旁边,说不定还能发现点自己忽略的细节。 第一个被“请”进来的,自然是嫌疑最大的赵玉楼。 没了外人在场,这位京城来的贵公子再也维持不住那份倨傲,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飘忽不定,完全没了之前的风度,却也有些有恃无恐。 “姓名,年龄,籍贯。”陈十三公事公办地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就你,也配审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大周以法立国,女帝陛下更是励精图治,这几年杀的王公贵族还少吗,这案子发生在苏尚书府上,于公于私你都要给苏尚书一个交代”,陈十三语气微冷。 “二公子,还请道出实情,如果人并非你所杀,我相信以陈捕头的能力,定能还你清白”,苏沐婉微微开口说道。 “你跟死者小翠是什么关系?今天下午,你们在荷花池边,究竟发生了什么?”陈十三单刀直入,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他。 赵玉楼的身体抖了一下,嘴唇嗫嚅了半天,最终在陈十三那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我承认!”他颓然地垂下头,声音细若蚊呐,“我……我见那丫鬟有几分姿色,便……便动了心思。午后,我借口散步,将她约至荷花池的假山后,用……用些金银首饰,哄骗她……哄骗她从了我……” 此言一出,旁听的苏牧婉脸上瞬间罩上了一层寒霜,美目中充满了失望与鄙夷。小娥更是气得攥紧了拳头,恨不得上去给他两巴掌。 陈十三倒是面无表情,只是叼着狗尾巴草的嘴角微微撇了撇。 “继续说。” “事后……事后她找我要之前许诺的玉镯,我身上没带,便让她过两日再来取。”赵玉楼的声音越来越低,“她……她有些不依不饶,跟我拉扯了几句。我一时心烦,便推了她一把,骂了她几句就走了……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真的!我发誓我没有杀她!” “你离开是什么时辰?” “大概……大概是申时三刻左右。”(下午4点45分) “你离开后去了哪里?可有人证?” “我……我回听雨轩的客房休息了,当时房里没人……”赵玉楼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完美的作案时间,完美的作案动机(因纠纷激情杀人),没有不在场证明,似乎可以结案了。 陈十三在纸上画着圈,心里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这还没有李青被杀案复杂,那个案子系统只给判定为c级,这可是难度上了一级啊。 太顺了。 整个证据链条,就像是有人精心编写好的剧本,严丝合缝,天衣无缝。可越是天衣无缝,就越显得可疑。现实中的案子,往往充满了各种巧合与混乱,绝不会如此“完美”。 “赵公子,你当时推了她一把,她倒地了吗?”陈十三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没……没有,她只是后退了几步,靠在了假山上。” “那你的扇子,是什么时候掉的?” “应该……应该就是那时候拉扯掉的吧。”赵玉楼自己也不太确定。 陈十三不再问了,挥挥手让王大刚把他带下去看管起来,然后叫了下一个人。 第二个进来的是发现尸体的仆役,陆恒。 他依然是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说话都有些结巴。陈十三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发现尸体的经过,他的说辞和之前一般无二,挑不出任何毛病。 “你是赵公子的随侍,跟了他多久了?” “回……回捕头大人,小人跟了公子快一年了。” “你家公子,平时为人如何?”陈十三看似随意地问道。 陆恒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恨意:“公子……公子是贵人,脾气……自然是大的。对我们下人,动辄打骂……而且,他……他尤其喜好女色,经常……经常对府里的丫鬟动手动脚……” 他说着,仿佛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这番话,无疑又给赵玉楼的“杀人动机”添上了一笔重墨。 送走了陆恒,陈十三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飞速地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赵玉楼承认与小翠有染并发生争执。 陆恒证实赵玉楼品行不端,有施暴倾向。 物证扇子,人证陆恒,尸检结果…… 等等,尸检! 陈十三猛地睁开眼。他想到了一个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他重新来到停放尸体的房间,苏牧婉也跟了进来,她虽然害怕,但更想知道真相。 陈十三戴上衙门配发的手套,再次仔细检查起小翠的尸体。 这一次,他重点检查了死者的脖子和双手。 “奇怪……”他喃喃自语。 “陈捕头,有什么发现吗?”苏牧婉轻声问道。 “死者颈部的勒痕很深,很规整,不像是一时激愤之下,用手掐死的。”陈十三指着那道紫黑色的痕迹,“这更像是用绳索之类的工具,从背后发力,一击致命。而且,你看死者的双手。” 他抬起小翠冰冷的右手,只见手背上有几道轻微的划伤,但手指却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如果她是和赵玉楼正面拉扯,被推搡,甚至是被掐住脖子,她的第一反应是什么?”陈十三看向苏牧婉。 苏牧婉冰雪聪明,立刻反应过来:“她会去抓,去挠对方!” “没错!”陈十三打了个响指,“赵玉楼承认与她有过拉扯,她也确实在指甲里留下了赵玉楼的衣物纤维。但问题是,这纤维太少了,而且她的指甲里,除了这些纤维,几乎没有别的杂物,比如……凶手的皮屑,当然也并不排除确实没有的可能。” 一个女人在被强行侵犯和被勒死之前,那种濒死的挣扎,该是何等激烈?她留下的痕迹,绝不该只有这么一点点,如果事后清理,没道理还留下一些衣物纤维。 “这说明,她指甲里的纤维,很可能是在与赵玉楼第一次拉扯时留下的。而杀死她的凶手,另有其人!并且,凶手很可能是从她背后偷袭,让她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抗,虽然赵玉楼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案子的确和他无关!” 陈十三的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又回想起那个泥地上的脚印。 男人的脚印,深陷泥中,说明此人体重不轻,下盘很稳。而赵玉楼,虽然身材高大,但常年酒色财气,脚步虚浮,绝踩不出这么沉稳的脚印。 这是一个圈套! 一个针对赵玉楼,布置得天衣无缝的杀人圈套! 凶手利用了赵玉楼好色的本性,撞破了他和丫鬟小翠私会。然后,在他们私会并发生争执之后,凶手悄然出现,从背后用绳索勒死了小翠,再将赵玉楼遗落或被偷走的扇子,扔在了案发现场,伪造出激情杀人的假象。 而那个第一个发现尸体,并且“恰好”提供了对赵玉楼不利证词的仆役——陆恒! 他的嫌疑,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一个普通的仆役,为什么要冒着杀头的风险,去陷害自己的主子? 陈十三的脑子飞速运转,他想起了陆恒提到赵玉楼品行时,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恨意。 这背后,一定有更深层的原因。 “苏小姐。” 陈十三忽然开口。 “我记得王府来了一位管事,你帮我我问你一下陆恒的背景,越详细越好,这种大世家,仆人的身份肯定会查的比较详细。”陈十三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此事不难” 一个时辰后,苏牧婉快步推门进来,“陈捕头,查到了。陆恒,一年前进的王府,因为腿脚勤快,有眼力,忠心,经常被赵玉楼带在身边。进王府之前王府做过调查,父母早亡,有个妹妹陆遥,在一年多前自杀了。” “妹妹?自杀?以赵二公子的秉性,此事多半和他有关。” 陈十三的瞳孔猛地一缩。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似乎快要完整了。 第15章 罪与罚 苏府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陆恒被再次带了进来,他依旧低着头,一副任人宰割的怯懦模样,只是那微微发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陈十三没坐,他绕着书桌踱步,手里又不知从哪儿捻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角,像个乡下闲汉。 “咱们聊聊?”陈十三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不审案,就当是讲个故事。” 陆恒的身子僵了一下,没有作声。 “这个故事,要从一个男人说起。一个有钱有势,还有点才华的男人。”陈十三的目光扫过陆恒,又落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这个男人呢,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看上了一个府里的丫鬟。午后,荷花池边,假山之后,春光一度。” 苏牧婉坐在一旁,听到此处,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清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事后,丫鬟索要酬劳,男人却想赖账,两人起了争执。男人心烦意乱,推了丫鬟一把,骂骂咧咧地走了,还很不小心地掉了一把名贵的扇子。” 陈十三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陆恒,嘴角那根狗尾巴草上下晃了晃。 “故事到这里,都很顺理成章,对吧?接下来,就该是丫鬟越想越气,追上去理论,结果被男人失手勒死,抛尸池中。人证物证俱在,动机明确,完美。”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冷:“可这故事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个拙劣的谎言。” 陆恒的头垂得更低了,呼吸声微不可闻。 “一个被激情冲昏头脑的凶手,怎么会用那么专业的、从背后偷袭的手段,一击致命?一个女人在濒死挣扎时,怎么会只在指甲里留下那么一点点衣物纤维,却连凶手的一丝皮屑都没抓下来?” 陈十三走到陆恒面前,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像魔鬼的耳语:“所以,故事应该是这样的。在那个男人走后,另一个人出现了。他像个幽灵一样,从丫鬟背后靠近,用早就准备好的绳索,干脆利落地勒死了她。然后,他捡起那把掉在地上的扇子,扔在最显眼的地方。最后,他跑到众人面前,‘惊慌失措’地报了案。” 陈十三直起身子,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个幽灵,既是凶手,也是唯一的‘目击证人’。他导了一出好戏,把所有人都骗了。陆恒,你说我这个故事,讲得好不好?” “陈…陈捕头…小人不知道您在说什么……”陆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小人冤枉……小人只是个下人……” “是吗?”陈十三脸上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那我们换个故事。这个故事里,有个女孩,被富家公子始乱终弃,亦或者是受了欺侮,最后自杀,哥哥为妹复仇,卖身为奴的故事。” 陆恒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陈十三,那眼神里再没有半分怯懦,只有滔天的恨意与绝望。 陈十三没有理会他的目光,继续用平淡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 “这个女孩名字叫陆--遥” “轰!” “陆遥”这两个字,像一道天雷,彻底劈碎了陆恒所有的伪装。他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发出野兽般的、压抑不住的呜咽。 书房内,针落可闻。苏牧婉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忍。 陈十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漠然。 “我不需要你认罪。只要派人去问一下赵玉楼认不认识陆瑶,你费尽心机布下的这个局,就有了最无可辩驳的动机。” “为什么……你怎么会知道……”陆恒抬起头,泪水混着泥土,满脸狼藉。 “因为我也是个哥哥。”陈十三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 陆恒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不再辩解,也无需辩解。 “赵玉楼,他就是个畜生!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看着那张脸,都恨不得食其肉,嗜其骨”他嘶吼着,将所有的怨毒都倾泻出来,“我妹妹……我妹妹怀了他的孩子,像一块破抹布,用完了就扔一边” “我恨!我恨我自己没用,更恨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王八蛋!” “我发誓要报仇。我改了名字,想尽办法混进王府,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杀了他!可他身边总有人,我一直没有机会。直到今天……” 陆恒的眼神变得疯狂,“我看到他又在骗小翠,就像当初骗我妹妹一样!我就知道,我的机会来了!小翠该死!所有被他蒙骗的女人都该死!她们都和我妹妹一样蠢!” “我杀了她,用她这条贱命,换赵玉楼那个畜生身败名裂,一辈子活在耻辱里!这很公平!哈哈哈……这很公平!” 他癫狂的笑声在书房里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案子破了。 凶手是陆恒,为了给妹妹报仇,杀害了无辜的丫鬟小翠,并嫁祸给仇人赵玉楼。 县衙里已经派人来了,来的正是王大刚。 王大刚带着人将已经彻底疯魔的陆恒拖了下去,书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陈十三走到窗边,推开窗,一阵凉风吹了进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叮,恭喜宿主完成任务,奖励100积分,莽牯朱蛤*1】 陈十三并没有破案后的喜悦,心头反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陆恒有罪,罪在滥杀无辜。 可赵玉楼呢?他害死陆遥,玩弄小翠,他才是这一切罪恶的源头。但他无罪。大周的律法,判不了风流债,更定不了人心里的恶。 很快,他就会被无罪开释,继续当他的贵公子,继续去祸害下一个“陆遥”。 而陆恒,这个可怜又可恨的复仇者,等待他的,只有冰冷的囚车和秋后的问斩。 这就是规矩?这就是律法? 陈十三吐掉嘴里已经嚼烂的狗尾巴草,眼神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戾气。 凭什么? …… 另一边,赵玉楼被走了出来。 他衣衫有些凌乱,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惊慌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怨毒。 他走出书房,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正与苏牧婉说话的陈十三。 他注意到苏牧婉看自己的眼神,那是一种混杂着厌恶、鄙夷和疏远的目光,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刺得他体无完肤。 他知道,自己完了。 无论他是不是杀了小翠,在苏牧婉这里,他都已经“社会性死亡”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捕头!那个用一首破诗抢走他所有风头,又用这桩该死的案子,把他扒得底裤都不剩的乡下泥腿子! 赵玉楼脸涨的通红,脖子上隐隐有青筋浮现。他看着陈十三的背影,那双曾画出无数风花雪月的眼睛里,第一次,涌动起比他笔下墨色还要浓稠的杀意。 陈十三似有所感,回过头,恰好对上了赵玉楼的目光。 四目相对,一个眼神玩味,带着一丝怜悯。一个眼神阴鸷,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噼啪作响。 陈十三忽然咧嘴一笑,冲他做了个口型。 “节哀。” 然后,他转过身,对苏牧婉拱了拱手:“苏小姐,案子结了,饭也吃饱了,告辞。” 说完,他晃晃悠悠地走了,背影潇洒,嘴里又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夜之后,有些事,不一样了。 这世上,有些公道,律法给不了。 那就,自己来取。 第16章 帝王垂青,杀手退避,少爷在绣花 大周,上京城,紫禁之巅。 寒渊阁内,檀香袅袅,与厚重的书卷气味交织在一起,沉淀出独属于帝国中枢的威严。 身着明黄龙袍的赵凛月,正端坐于御案之后。她眉如远山,凤目狭长,不怒自威。绝美的容颜上没有寻常女子的柔媚,只有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清冷与深沉。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每一本都关系着万千黎民的生计,江山社稷的安危。 一名老太监悄无声息地走入,躬身奉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私信。 “陛下,苏小姐的信。” 听到“苏小姐”三字,赵凛月那万年冰封的脸上,才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她与苏牧婉自幼相识,是这深宫之中,为数不多能让她卸下几分防备的闺中密友。 拆开信封,一目十行。 信的前半段,是女儿家间的闲聊与问候。但读到后面,赵凛月执笔批阅奏章的朱笔,微微一顿。 “……偶遇陈留县一捕头,名陈十三。席间,此人放浪形骸,醉酒后高歌一曲,名曰《将进酒》。其词豪迈,其意奔放,似有吞吐天地之气魄。君不见清江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其人其诗,皆非常人。” “天生我材必有用……”赵凛月轻声念着,凤目中闪过一抹异色。 在这讲究君臣纲常,人人谨言慎行的大周,竟有人敢写出如此狂放不羁的诗句?这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是对自身价值的绝对自信,是对世俗规矩的公然藐视。 她继续往下看。 信中,苏牧婉以细腻的笔触,详尽描述了荷塘谜案的整个过程。从现场勘查的蛛丝马迹,到对嫌犯心理的精准拿捏,再到最后揭露真相时的雷霆手段,一个心思缜密、洞察入微,却又带着几分邪气与不羁的捕头形象,跃然纸上。 尤其是看到陈十三最后对赵玉楼说的那句“节哀”,赵凛月竟忍不住,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稍纵即逝。 她那个不成器的堂弟赵玉楼,仗着端王府的势,在上京城也是个横着走的主儿。没想到在陈留那小地方,竟被人扒得底裤都不剩,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 有趣。 一个能写出《将进酒》的“诗仙”捕神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同时出现在一个乡下小捕头身上,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婉儿啊,你倒是给朕推荐了个有意思的人,或许这上京城也该热闹热闹了。。 “传旨,”赵凛月放下信纸,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清冷,“着密探司,查一查陈留县捕头,陈十三。朕要他所有的资料,事无巨细。” 。。。。。。 与皇城的庄严肃穆不同,醉香楼的地下密室,永远弥漫着一股幽暗而甜腻的香气。 李萍儿斜倚在铺着虎皮的软榻上,一身红裙如火,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她正用一柄小巧的银刀,慢条斯理地修着自己鲜红的蔻丹,神态慵懒,媚眼如丝。 一名黑衣人单膝跪在下方,声音嘶哑地汇报着堂内近期的事务。 “……另外,半月前,外网发布了一则针对陈留县捕头陈十三的悬赏,赏金一百两。毒蛇级杀手‘竹叶青’接了任务。” 李萍儿修指甲的动作一顿。 暗网的杀手分为“狼、蛇、蝎”三等,毒蛇级,已是中坚力量,专接一些棘手的活儿。区区一个乡下捕头,竟值得出这个价? “结果呢?”她淡淡地问,似乎并不在意。 “竹叶青……失踪了。”黑衣人头垂得更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啪嗒。” 李萍儿手中的银刀,掉落在地。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惊。 竹叶青,她知道。一手淬毒的短刃使得出神入化,身法诡谲,死在他手里的二境武者都有好几个。他去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捕头,竟然……失踪了? 一个荒诞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难道……是他? 那个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家伙? 李萍儿的心,没来由地狂跳了几下。震惊之余,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与欢喜。 “有意思的小男人”这个男人身上的谜团,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有趣。 “传我的令,”李萍-儿捡起银刀,声音瞬间变得冰冷而决绝,“从即刻起,暗网上下,任何人不得再接针对陈十三的悬赏。违者,废去修为,逐出暗网!” 黑衣人身子一颤,恭声道:“是,堂主!”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不明白堂主为何会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捕头,下达如此严令。 李萍儿重新倚回软榻,眼神望向烛火摇曳的黑暗深处,喃喃自语:“陈十三……你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 阿嚏!陈十三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大喷嚏。 “谁?是哪个美女在想我?”他揉了揉鼻子,盘腿坐在自己的床上,美滋滋地打开了系统界面。 【积分:100】 【物品:莽牯朱蛤*1】 看着那可怜巴巴的100积分,陈十三叹了口气,佟掌柜的大力丸还没信儿,葵花宝典的修炼大计只能暂时搁置。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新奖励上。 心念一动,一个巴掌大小、通体碧绿、背上布满肉瘤的癞蛤蟆,凭空出现在他床上。那蛤蟆似乎还是活的,皮肤微微起伏,两只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仿佛在控诉着什么。 陈十三的脸,瞬间就绿了。 “系统我x你大爷!”他发出一声悲愤的咆哮,“这就是莽牯朱蛤?你确定这不是从哪个臭水沟里捞出来的辐射变异体?金庸老爷子写的不是‘鸣声如牛,全身朱红’吗?你这绿油油还长疙瘩的算怎么回事?串儿了?!” 系统毫无反应。 陈十三盯着那只丑到灵魂深处的蛤蟆,陷入了天人交战。 这玩意儿……怎么下口?生吞?嚼着吃?还是……涮火锅?水煮牛蛙?怕不会影响药效吧! 一股淡淡的腥臭味飘了过来,陈十三差点当场去世。 “妈的,富贵险中求,变强吃鼻涕虫!” 他一咬牙,一闭眼,捏着鼻子抓起那只还在微微蠕动的莽牯朱蛤,像是喝中药一样,囫囵个儿地塞进了嘴里,猛地一仰脖子。 “咕嘟。” 一股滑腻、冰凉、带着土腥味的触感,顺着他的食道一路向下。 “呕——” 陈十三捂着嘴,干呕了半天,眼泪都快下来了。 【叮!恭喜宿主吞服莽牯朱蛤,体质改造中……改造完毕!】 【恭喜宿主获得被动天赋:百毒不侵!】 一股暖流瞬间从丹田处散开,流遍四肢百骸,刚才那股恶心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舒泰。 “值了!”陈十三抹了把眼泪,感觉自己又行了。 【《葵花宝典》第二式“针渡银河”熟练度:47.89%。】 刺绣…… 陈十三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沉默了半晌,”我可是立志要成为东方叔叔一样的男人,啊呸呸呸“ 最终还是认命般地从床头柜里翻出了自己的新手刺绣套装。 一块绷好的绸布,几缕彩色的丝线,还有一根明晃晃的绣花针。 月光下,陈留县新晋捕神,刚刚获得了百毒不侵之体的陈十三,翘着兰花指,一针一线地在绸布上,绣起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菊花。 “我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他看着自己的杰作,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陈府书房内,”十三在干什么?“大老爷陈安一边看着书卷一边漫不经意的问了管家老杜一句 ”少爷好像,好像在绣花“老杜不确定的说道。 ”.....“貌似自己的这个儿子越来越跑偏了 第17章 绣花神捕,杀手退单! 苏府命案一了,陈十三的名字,像春风吹过后的柳絮,飘满了陈留县的大街小巷。 一首《将进酒》,让县里的酸腐文人一边骂着“粗鄙无状”,一边又忍不住偷偷传抄,吟诵时学着陈十三那天的醉态,却总少了那份吞吐天地的豪气。 而“荷塘谜案”的告破,更是让他“捕神”的名头,压过了干了十几年的捕头赵虎。 对此,陈十三本人倒是没太当回事。 没了命案,县衙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昔的寡淡。东家长西家短,邻里间的口角官司,鸡毛蒜皮,鸡零狗碎。 陈十三每日踩着点去衙门应卯,往签到处画个圈,便寻个墙根儿晒太阳,听着大堂里衙役们为了“李家丢的鸡到底是不是张家偷的”这种事,急得之乎者也。 “哎,高手寂寞啊。”陈十三叼着根狗尾巴草,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一脸的惆(zhuang)怅(bi)。 日子清闲,但修炼大业不能停。 …… 夜。 陈十三的卧房里,他鬼鬼祟祟地关好门窗,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这是他花了几十文钱,从药铺买来的“三步倒”,专药耗子的。 看着纸包里黑乎乎的粉末,他咽了口唾沫。 “系统,你可别坑我啊,这莽牯朱蛤要是山寨货,明天陈留县百姓就要失去他们英明神武的陈神捕了。” 【……】 系统一如既往地高冷。 “死就死吧,舍不得老鼠套不着狼!” 他心一横,捻起一小撮粉末,眼一闭,舌头一伸,舔了一下。 嗯?甜的? 他砸吧砸吧嘴,除了有点像灶台灰,屁事没有。 “嘿,成了!” 陈十三大喜过望,这“百毒不侵”的天赋,可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顶级配置啊! 测试完毕,他盘腿坐上床,心情愉悦地准备继续他的修炼大业。 可一想到佟掌柜的大力丸还杳无音信,葵花宝典的内功心法就跟便秘似的,半天憋不出一点进展,他的脸又垮了下来。 “唉,终究是错付了。” 他长叹一声,认命地从枕头下摸出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刺绣套装。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陈十三身上。 只见他神情专注,姿势标准,兰花指翘得一丝不苟,手里的绣花针上下翻飞。 【《葵花宝典》第二式“针渡银河”熟练度:49.12%。】 看着绸布上那朵越绣越像屁股的菊花,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门外,端着一碗安神汤的陈安,透过门缝看着儿子这副“妖娆”的模样,手一抖,汤差点洒出来。 “完了……完了……我陈家这是要绝后了啊……”老主簿捶胸顿足,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这个儿子,以前虽然不着调,但好歹还是个带把的,现在这是怎么了?自从破了几个案子,人是出息了,可这癖好……怎么越来越跑偏了? ……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县丞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赵无量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品着茶,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侄子赵虎在一旁焦躁地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叔!您就一句话,这事到底管不管!再让那小子这么下去,这陈留县的衙门,还有我们叔侄的立足之地吗?”赵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坐下!”赵无量冷喝一声,眼神如刀,“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赵虎悻悻地坐下,嘴里还在嘀咕:“天是没塌,可我的脸都被那小子踩在地上摩擦了!现在衙门里那帮兔崽子,见了我都阴阳怪气的!” “鼠目寸光!”赵无量放下茶杯,冷笑道,“你以为他现在是风光?我告诉你,他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吴县令拿他当枪使,苏家小姐把他当奇人,可他得罪的是谁?是端王府的二公子!是上京城的贵人!” “那又怎么样?山高皇帝远……” “蠢货!”赵无量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赵玉楼那种人,睚眦必报!他现在或许腾不出手,可这笔账,迟早要算!我们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在关键时候,推他一把!” 赵无量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辣:“他不是捕神吗?那就让他去查一桩永远也查不清的案子!他不是能写诗吗?那就让他因为一首诗,惹上杀身之祸!” “还有一事,说来有些邪门。。”赵虎的语气吞吞吐吐。 “说”赵无量有些不耐烦。 “我之前…在暗网悬赏了一百两,要那小子的命。可不知为何,任务黄了,钱也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你是嫌命长吗?!”赵无量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都变了调,“朝廷最忌讳的就是武者对凡人出手!你是想把巡天鉴那群疯狗招来陈留县喝茶吗?到时候别说你,连老夫都得受到牵连!” 赵无量眼中寒光一闪,“不过…这倒是有点意思。看来我们这位陈捕神,水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一个能让暗网都主动退单的人,呵,身上没点故事,鬼都不信。” “记住,以后不许再碰暗网,把这件事给我烂在肚子里!让他跳,让他蹦跶,我们只需要静静看着。毕竟,风筝线放得越长,摔下来的时候,才越好看,不是吗?” “侄儿明白了。” …… 翌日,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了县衙门口。 小娥走了进来,对正在打哈欠的陈十三福了一礼:“陈捕头,我家小姐明日便要启程回京,特备薄酒,想请您过府一叙,以表谢意。” 陈十三知道,这顿饭,怕是不好吃。 苏府的别院,还是那般清幽雅致。 亭台水榭,苏牧婉一袭白裙,素面朝天,清冷如月。 “陈捕头,此次多谢你,还了我苏府一个清白。”苏牧婉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 “分内之事,苏小姐客气了。”陈十三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颇有些牛嚼牡丹的架势。 苏牧婉看着他,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审视:“陈捕头这般才华,屈居于陈留一隅,不觉得可惜吗?” 来了,招揽的来了。 陈十三心中一笑,嘴上却道:“天生我材必有用嘛,在哪儿不是发光发热?给苏尚书看门是看,给吴县令看门也是看,都一样。” 他这番浑不吝的回答,让苏牧婉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都堵了回去。 她微微一怔,随即失笑:“陈捕头果然是性情中人。” 她不再多言,只是递过一个精致的锦盒:“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陈十三也没客气,打开一看,是一张银票。 “苏小姐大气!”他眉开眼笑地收下,“以后苏府再有这种事,随叫随到!” 苏牧婉:“……” 看着陈十三心满意足离去的背影,苏牧婉轻轻摇头,这个男人,看似市侩贪财,实则心思深沉,让人完全看不透。 但她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小小的陈留县,终究是留不住的。 她写给陛下的那封信,或许,很快就会有回音了。 上京城,密探司的档案库里,多了一份关于他的卷宗。 杀手暗网的江湖里,一条由醉香楼堂主亲自下达的禁令,让所有对“陈十三”这个名字感兴趣的杀手,都收起了爪牙。 醉香楼顶楼,李萍儿一袭红衣半倚栏杆,轻啜一口酒,喃喃自语: “小男人,姐姐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 而他自己,揣着银票,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想的却不是这些。 他想起了陆恒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想起了赵玉楼那副即便脱罪也依旧令人作呕的嘴脸。 律法,能定罪,却定不了恶。 这世上,总有些公道,在卷宗之外,在人心之间。 他吐掉嘴里已经嚼烂的狗尾巴草,眼神深邃。 平静的陈留县,水面之下,已是暗流汹涌。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悄然酝酿。 第18章 刚成神功,秒变禽兽 县衙后堂,吴县令的书房里,飘着一股上好的龙井茶香。 陈十三将两份卷宗工工整整地放在案上,一份是“李家公子失踪案”,另一份是“苏府荷塘谜案”。两份卷宗,他都用自己前世的刑侦报告格式重新梳理了一遍,从案情概述、现场勘查、证据链分析到最后的结案陈词,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比衙门里那些流水账式的记录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吴县令捻着山羊胡,一页一页看得极其认真,脸上的赞许之色也越来越浓。 “好,好啊!详略得当,鞭辟入里!字也是好字,铁画银钩,风骨自成,有此卷宗,本官向郡里呈报时,脸上也有光彩啊!十三,你真是本县的栋梁之才!” 上辈子喜欢临摹颜真卿、柳公权的字,在当世充其量算个半吊子水平,在这里却可以说是自成一派了。 “县尊大人谬赞了,”陈十三躬着身子,脸上挂着标准的社畜式谦卑笑容,“都是托大人的洪福,加上一点点运气,小子才侥幸破案。” “哎,不必过谦。”吴县令摆了摆手,站起身,亲热地走到陈十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本官爱才,见不得明珠蒙尘。之前本官提过,县尉一职,至今悬而未决……” 来了,老狐狸的试探又来了。 陈十三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爱才,这分明是想找个炮灰去跟赵家叔侄打擂台。县尉,听着是比捕头威风,掌管一县兵房、治安,可实际上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是县丞赵无量的直属下级。自己要是真坐上去了,就等于被绑在了吴县令的战车上,天天跟赵家叔侄斗心眼,哪还有时间去修炼神功、逍遥快活? 他可不想给别人当枪使。 “大人!”陈十三脸上全是“受宠若惊”的惶恐,“万万不可!小子何德何能,敢当此大任!我……我还年轻,做事毛毛躁躁,当个捕头都还手忙脚乱,哪里担得起县尉的重任!这要是耽误了县里的大事,小子万死莫辞啊!” 吴县令看着他这副样子,眼角抽了抽,心里暗骂一声“小滑头”,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被堵了回去。他还能说什么?总不能说“不,你很行,你就是天选之子”吧? “唉,罢了罢了。”吴县令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既然你无心于此,本官也不强求。不过,你这等才能,终究不会被埋没的。本官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谢大人!谢大人栽培!”陈十三如蒙大赦,连连作揖,然后麻利地告辞开溜,跑得比兔子还快。 看着他溜走的背影,吴县令摸了摸胡子,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这小子,比他想象的,还要难掌控。 …… 陈十三哼着小曲回到家,屁股还没坐热,管家老杜就领着一个人进了院子。 来人身形滚圆,满脸堆笑,正是仁心堂的佟掌柜。 “财神爷来了!”陈十三眼睛一亮,赶紧迎了上去。 “陈神捕!哎哟,可算见着您了!”佟掌柜一见陈十三,那叫一个亲热,差点就上来拥抱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木箱。 “老佟,你这是……把家底都给我搬来了?”陈十三看着那大箱子,心里乐开了花。 “哪里哪里,”佟掌柜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陈神捕,您要的东西,全在这了!一共两百粒,小人可是把压箱底的药材都用上了!” “两百粒!”陈十三狂喜,应该够支撑自己修炼到圆满。他清了清嗓子,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老佟,你看咱们这关系,价格方面……” “不谈钱!”佟掌柜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陈神捕,您这是打我的脸!我老佟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这次的药,分文不取!” “嗯?”陈十三愣住了。 免费的午餐?这里面怕不是有毒吧?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胖子绝对憋着什么坏呢。 果然,佟掌柜嘿嘿一笑,凑了过来,神神秘秘地说道:“陈神捕,小人有个不情之请。您现在是什么身份?诗仙!捕神!名声都传到隔壁清河县去了!说您一首诗吓退满天神佛,一双眼看破世间冤屈!您就是咱们陈留县的活字招牌啊!” 他越说越激动:“所以小人寻思着,咱们能不能……合作一把?您不用出钱,就挂个名!以后咱们仁心堂的大力丸,就改名叫‘陈神捕特供版’!或者叫‘诗仙大力丸’!您看怎么样?广告词我都想好了:吃了诗仙大力丸,文能提笔写诗篇,武能上房抓飞贼!保管火遍大江南北!” 陈十三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脑中瞬间浮现出一幅画面:自己手持绣花针,翘着兰花指,深情款款地对着镜头——“自从吃了仁心堂大力丸,我,更男人了!仁心堂大力丸,你好,我也好!” “噗——哈哈哈!”他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脚踹过去,“老佟啊老佟,你他娘的真是个商业奇才!你是想让全县的人都知道,我陈十三是靠嗑药破案的吗?!” 虽然……他说的好像是事实。 佟掌柜笑着躲开,赶紧凑上前道:“陈神捕,我是认真的!利润咱俩平分!” “行了行了,”陈十三笑够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代言就算了,我丢不起那人。不过你放心,以后咱们还可以再合作,你这仁心堂,我罩了。谁敢来找麻烦,你报我名字,保管好使。 这大力丸我近期不需要了!” “哎哟!有您这句话,比什么都强!”佟掌柜虽有些失落,但很快反应过来,连连道谢,心满意足地带着伙计走了。 陈十三看着那一大箱子药丸,心情无比舒畅。 大力丸到位,神功即将大成! 他立刻回到卧房,反锁房门,将那两百粒蓝色小药丸倒在桌上,堆成了一座蔚为壮观的蓝色山峰。 陈十三盘膝而坐,看着眼前的药丸山,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干了!” 他不再一粒一粒地吃,而是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张开大嘴,一股脑地将144粒药丸扒拉进嘴里,用力一嚼,囫囵吞了下去。 如果说之前的药力是火山喷发,那这一次,简直就是行星撞地球。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狂暴到极致的燥热之感,在他体内轰然炸开,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瞬间焚为灰烬! “卧槽!”陈十三双目赤红,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原地爆炸,化作一朵绚烂的烟花。 “系统,进入时光屋!兑换46个积分!” 嗡—— 熟悉的虚无空间再次降临。 “轰隆!!!”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疯狂运转反向的《葵花宝典》心法,拼命引导那股几乎要撑爆他的能量洪流。 外界一秒,屋内一月。 时光飞逝,陈十三已经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他丹田内那颗金灿灿的“小太阳”,在那股磅礴药力的冲击下,一次又一次地被撑裂,又一次又一次地被强行聚合,每一次聚合,都变得更加凝实、更加璀璨。 终于,不知过去了多久。 当最后一丝药力被炼化,那颗金色“太阳”猛地一缩,所有的光芒尽数内敛,化作了一枚仿佛蕴含着宇宙星辰的、琉璃般剔透的金色丹丸,静静地悬浮在丹田中央。 《葵花宝典》,圆满! 陈十三猛然睁开双眼,两道实质般的金光爆射而出,竟在虚无空间中划出了两道长长的痕迹。 【叮!恭喜宿主,反向《葵花宝典》修炼至圆满境界!】 【领悟终极奥义:寂灭莲华。一次性爆发技能,不需要熟练度】 【寂灭莲华】:以身为种,以纯阳内力为养分,瞬间在指定范围内催生出一朵毁灭性的真气莲花。莲花绽放,万物寂灭。威力随真气强度提升而提升,消耗巨大,请宿主谨慎使用。 “回来了。” 陈十三心念一动,退出时光屋,浑身上下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炒豆声。 他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实力已经完成了一次质的飞跃,稳稳地踏入了大周武道的第二境——蕴气境!而且,绝不是初入此境那么简单。 现在的他,若是再遇上“竹叶青”那样的杀手,怕是不用大费周章。 就算是面对传说中能够真气外放的三境“通玄”高手,凭借“葵花逐日”的鬼魅身法和“寂灭莲华”这张底牌,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陈十三缓缓站起身,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情,油然而生。 陈十三退出了时光屋,感受着体内奔涌不息的强大力量,忍不住仰天长啸。 他站起身,摆出一个自认为帅绝人寰的姿势,负手而立,眼神忧郁地望向窗外。 “无敌,是多么,多么寂寞……” 他觉得自己又行了!赵家叔侄?端王府的二公子?不过是过眼云烟,土鸡瓦狗! “葵花在手,天下我有!”陈十三豪情万丈,慷慨激昂,“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间一场醉!”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即将拳打南山敬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的宏伟蓝图里时,异变突生! 一股熟悉的燥热之感,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小腹丹田处,轰然爆发! “嗯?” 陈十三的豪情壮志戛然而止,表情瞬间凝固。 这股热流来势汹汹,如火山喷发,瞬间席卷全身。但这感觉……不对劲!这根本不是内力增长的灼热,而是一种……一种更原始、更纯粹、更难以言喻的燥热! 他僵硬地低下头,瞅了瞅自己的下半身,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变得五彩纷呈。 “我……我x!” 陈十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荒诞又惊悚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中了他。 “难道是药磕多了。。。” 陈十三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洪荒之力,快要压制不住了。 “嗷~~~~~” 第19章 药劲儿太大,顶不住啊 破晓。 房内的狼嚎早已平息,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 陈十三扶着墙,颤巍巍地走出房门,整个人像是被水捞出来又晾干了的咸菜,双腿发软,眼窝深陷,一圈浓郁的青黑,无声诉说着昨夜贤者时间的惨烈。 昨夜,是一场关乎男人尊严的恶战。 当那股纯粹到极致的阳刚之气在他体内炸开时,他一度以为自己会成为大周王朝第一个因精力过于旺盛而自爆的捕头。 那股药力,根本不是真气,而是一种蛮不讲理的、纯粹的生命冲动。它绕开了百毒不侵的体质,直冲天灵盖,唯一的目标就是让他从一个“人”退化成一头“牲口”。 于是,整个后半夜,陈府后院的井边就多了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陈十三一次又一次地把脑袋扎进冰冷的井水里,伴随着“刺啦”一声,水桶里甚至会冒起一阵白烟,仿佛在淬炼什么绝世神兵。 又与自己的麒麟臂切磋了三百回合,才在天亮时分,勉强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洪荒之力压了下去。 “辛苦你们了。” 天蒙蒙亮时,陈十三瘫在井边,望着自己一双微微颤抖的手,发出了由衷的慰问。 “佟掌柜……你真是个良心商人啊……”陈十三靠在门框上,声音沙哑,满脸的生无可恋。 他拖着两条仿佛被灌了铅的腿,顶着两个比铜铃还大的黑眼圈,扶着墙挪回房间。虽然身体被掏空,但他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这药劲儿,霸道。 但也幸亏这么霸道。 陈十三的脸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幸好……这玩意儿莽牯朱蛤解不了! 要是莽牯朱蛤连这玩意儿都能给“解”了,那他这门依靠纯阳之气驱动的逆练版《葵花宝典》,岂不是当场就练到头了?以后再想精进,除非……切了重练? 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感觉下面凉飕飕的。佟掌柜那猥琐的胖脸,似乎都顺眼了几分。 “唉,无敌,真是寂寞又伤肾啊……” 陈十三虚弱地推开房门,正准备去厨房找点吃的补补,一抬头,却愣在了原地。 晨光熹微,庭院里站着两个人。 为首的是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穿着一身得体的素色长裙,身段窈窕,眉眼间与陈安有几分相似,只是那份温柔娴静的气质,却是他拍马也赶不上的。她看到陈十三,脸上立刻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正是出远门探亲,今日刚回来的陈母,王桂芬。 而在她身后,探出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那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身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身姿窈窕,乌黑的长发梳成双平髻,几缕碎发俏皮地垂在额前。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黛,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纯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一笑起来,脸颊上便旋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甜得能要人命。 妹妹,陈念之。 好一个粉雕玉琢的美人胚子! “妹妹!” 陈十三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行动。 他上一辈子就是个孤儿,最羡慕的就是别人家有妹妹。此刻看到这个便宜妹妹陈念之,那股埋藏在灵魂深处的“妹控”之魂瞬间觉醒! 管她是不是亲生的,这么可爱的妹妹,谁顶得住啊! “哎呀,我的好妹妹,几日不见,愈发的水灵了?快让哥瞧瞧,是不是又长高了,也更漂亮了!” 陈十三一个箭步冲上去,脸上挂着自以为最和蔼可亲,实则因为熬了一夜而显得格外猥琐的笑容,伸出手就想去捏陈念之那吹弹可破的小脸蛋。 陈念之被他这副鬼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母亲身后躲了躲,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嫌弃。 “十三!” 王桂芬一把拍开儿子的爪子,柳眉倒竖,凤目圆睁,上下打量着他,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这是怎么回事?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一顿!你看看你这脚步虚浮,气息不稳的样子……你……你昨晚干什么好事去了?!” 她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腕,两根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脸色越发难看:“气血亏空,元阳不固!说!是不是出去鬼混了?!” “啊?”陈十三懵了,我这个老妈不简单啊。 “娘,你听我解释,我没有,不是我……”陈十三心虚地挪开视线,正好看见妹妹陈念之那双好奇又带着几分探究的眼睛,正滴溜溜地在他和那扇敞开的、一片狼藉的房门之间来回打量。 社死,不过如此。 陈十三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还敢狡辩!”王桂芬气得声音都发抖了,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爹都跟我说了,你现在出息了,当上捕神了!可你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啊!你都多大的人了,老大不小了,再这么下去,我陈家什么时候才能有后?不行,这事不能再拖了,我明天就去找王媒婆,必须给你说门亲事,找个媳妇好好管管你!” 一旁的陈念之,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场大戏。她先是担忧地看了看哥哥的“惨状”,随即小嘴一瘪,凑到王桂芬身边,用细若蚊足的声音嘀咕道: “娘,哥哥这副模样,请大夫、抓补药,咱们家这个月的账本……怕是不太好看吧?” 陈十三:“……” 他看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母亲,和那个正用“看败家子”的眼神打量自己的财迷妹妹,只觉得眼前一黑。 完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这刚享受完贤者时间,就直接掉进修罗场了? 第20章 我把你当妹妹,你把我当摇钱树 饭桌上,气氛有些诡异。 陈母王桂芬彻底化身为了唠叨的唐三藏,从“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一路引申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筷子使得虎虎生风,不停地往陈十三碗里夹着她认为“大补”的菜肴,什么腰子、韭菜、甲鱼…… 陈十三的碗里堆成了一座食山,他埋着头,味同嚼蜡,感觉每一口下去,都是在为昨夜的贤者时间缴纳迟来的税。 “娘,我真没事,就是昨晚……钻研武学,有点走火入魔,调理了一晚上。”陈十三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走火入魔能把自己弄成这副肾虚的模样?”王桂芬显然一个字都不信,白了他一眼,“我瞧你那是走火入‘肾’!你这副模样,就是泡在枸杞酒里都救不回来了!少废话,多吃点!下午我就去趟王媒婆家,城东李屠户家的闺女听说不错,屁股大,好生养!” “噗——” 陈十三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一旁的陈念之则捂着嘴偷偷地笑,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一边小口吃着饭,一边用崇拜中夹杂着探究的目光,不住地往自己哥哥身上瞟。 陈十三疯狂的给妹妹陈念之使眼色。 陈念之立刻心领神会,抱着王桂芬的胳膊撒娇道:“娘,哥哥现在可是咱们陈留县的大名人,‘诗仙捕神’呢!婚姻大事怎么能这么草率,得慢慢挑才行嘛!” “就你向着他。”王桂芬宠溺地点了点女儿的额头,总算没再提这事。 好不容易熬到午饭结束,陈十三借口公务在身,逃也似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刚关上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房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 陈念之那个小脑袋瓜探了进来,冲他甜甜一笑:“哥~” 这一声“哥”叫得是九曲十八弯,甜度严重超标,直接把陈十三这个资深妹控的血条给喊空了。 “咳咳,念之啊,什么事?”他立刻摆出了一副威严兄长的派头,主打一个反差。 陈念之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关上,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满是小星星。 “哥,你现在可真厉害!我回来的路上,到处都听到有人在谈论你呢!他们都叫你‘诗仙’,还说你破案如神,是咱们陈留县的‘捕神’!” “嗨,一般一般,全县第三。”陈十三谦虚地摆了摆手,但嘴角那抑制不住上扬的弧度,已经深深出卖了他。 “哥,你写的那首《将进酒》,我听人念了,写得太好了!”陈念之双手托腮,一脸的痴迷,“‘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座右铭啊!” 陈十三心中一阵舒坦,果然还是自家妹妹有眼光。 然而,还没等他感动完,就见陈念之话锋一转,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哥,你说……这么好的诗,要是只在酒楼里被那些臭男人念叨,是不是太可惜了?” “嗯?”陈十三心中警铃大作,他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名为“图谋不轨”的味道。 只见陈念之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小账册和一支小巧的炭笔,在他面前摊开,大眼睛里闪烁着名为“智慧”与“财富”的光芒。 “哥,我想过了!我们可以把你的诗印成精美的诗集来卖!” “哈?”陈十三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自己这个便宜妹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这商业头脑,这执行力……不去当cEo真是屈才了! 陈念之完全没理会他的震惊,自顾自地用炭笔在账册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我分析过了,我们的目标客户,可以分为三档。” “第一档,是县里那些附庸风雅的员外乡绅,还有苏小姐那样的大家闺秀。咱们就推出‘诗仙亲笔限量版’,用最好的蜀锦做卷轴,请城里最好的书法家临摹你的笔迹,再盖上一个专门刻的‘陈十三印’,限量发行十卷,一卷……定价一百两!物以稀为贵嘛!” “第二档,是那些有点闲钱的读书人。咱们就用普通的纸张,印刷成册,图文并茂,还可以附上你破案的传奇故事,薄利多销,一本定价二百文!” “至于第三档嘛……”陈念-之狡黠一笑,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就是咱们赚钱的大头了!我们可以做周边产品呀!把‘天生我材必有用’绣在手帕上,卖给那些怀才不遇的书生;把‘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印在折扇上,卖给那些喜欢装腔作势的公子哥!甚至还可以推出‘捕神同款’的捕快腰牌挂件!” 陈十三听得一愣一愣的,目瞪口呆。 人才! 我他娘的真是捡到宝了!这哪里是什么古灵精怪的妹妹,这分明就是一个行走的商业帝国女王啊! “哥,怎么样?”陈念之抬起头,满眼期待地看着他,“只要把你的名气打出去,以后财源滚滚,咱们家就能在县里买大宅子了!” 陈十三沉默了半晌,终于回过神来,他一脸严肃地走到陈念之面前,伸出手。 陈念之以为哥哥要夸她,高兴地把小手递了过去。 结果陈十三一把将她手里的账册和笔拿了过来,痛心疾首地说道:“胡闹!简直是胡闹!我辈读书人,朝廷命官,讲究的是风骨!岂能与铜臭为伍?这要是传出去,我的清誉何在?爹的脸面何在?” 陈念之顿时小嘴一瘪,眼眶一红,雾气蒙蒙,泫然欲泣。 “可是……可是我只是想帮哥哥,想让家里过得好一点……” 看着妹妹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陈十三的心瞬间就软了,他轻咳一声,话锋一转:“不过嘛……你这个想法,倒也不是全无道理。为了不让你失望,为兄可以勉为其难地考虑一下。但是,这里面的利润……” 陈念之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眼睛又亮了起来,试探着伸出三根手指:“三七分?你七我三?” “不行!”陈十三义正言辞,“你哥我又是出名气,又是出作品,承担了巨大的名誉风险,你怎么才分我七成?最少九一!我九你一!” “哥~”陈念之又开始摇他的胳膊,声音甜得发腻。 “八二!不能再少了!” “哥哥~你最好了~” “七三!七三就七三!” “成交!”陈念之立刻拍板,生怕他反悔似的,脸上哪还有半分委屈,全是奸计得逞的笑容。 陈十三看着妹妹那副小狐狸的模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被套路了? 他揉了揉眉心,看着这个把自己当成摇钱树的宝贝妹妹,无奈地叹了口气。 “完了,我这个妹控,这辈子怕是要被她拿捏得死死的了。” 第21章 哭声里的玄机 自从《葵花宝典》圆满,陈十三感觉自己的五感敏锐了不止一个层次,走在街上,方圆几十米内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肾有点虚。 “头儿,您慢点。” 王大刚瓮声瓮气地跟在后面,他身形高大,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却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步子,生怕走快了,自家头儿那两条看着有点发软的腿跟不上。 陈留县南城,也就是四队的辖区,陈十三平时并不怎么巡街,大都是王大刚他们,处理的也多是一些邻里纠纷,偷鸡摸狗的小事,今日实在是被自己的“小恶魔”妹妹搞得不胜其烦,这才出来散散心,美其名曰“熟悉辖区,整顿治安”。 南城,多是寻常百姓的聚居地,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和民居,空气中混杂着炊烟、点心铺的甜香和市井的嘈杂。 这支新组建的巡街队伍,组合颇为奇特。 走在最前头的陈十三,一身崭新的捕头公服,身形挺拔,步履从容,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双桃花眼四下扫视,不像是巡街,倒更像是个闲逛的富家公子。 紧随其后的是王大刚,这汉子身板厚实,面容刚毅,目光如炬,手时刻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将所有试图凑上前的闲杂人等都用眼神逼退。 队伍的另一侧是赵小六,他显得有些拘谨,亦步亦趋地跟着,那双总是因为紧张而眨动的眼睛,却像海绵吸水一样,将周围的一切都记在心里。 殿后的则是老实本分的张顺。 在南城当了几年捕快,街坊四邻都认得他,不时有人跟他打着招呼。 “哎哟,这不是陈捕神吗?”一个卖炊饼的大婶眼尖,隔着老远就喊了起来,“真人比传说里还俊俏!” “陈神捕好!刚宰的大肥猪,上好的腱子肉,我给您来一块?” “诗仙大人,啥时候再作首诗啊!” 百姓们的热情,像是要把整条街给点燃。陈十三拱手作揖,脸上挂着亲和的笑容,心里却在暗自嘀咕:这该死的魅力,真是无处安放。 王大刚一脸崇拜地看着头儿,低声道:“头儿,您在南城的威望,比县太爷都高。” 赵小六则小声补充:“不……不只是威望,还有……还有人气。” 陈十三摆了摆手,正要谦虚两句,一阵凄厉的哭声,突兀地从旁边一条窄巷里传了出来,像一把锥子,刺破了这热闹的市井画卷。 那哭声,哀恸欲绝,闻者伤心。 可陈十三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这哭声,调子拉得又高又长,起承转合间中气十足,气息绵长,更像是戏台上的青衣在唱悲腔,而不是一个刚刚失去至亲的妇人该有的、那种撕心裂肺的哽咽。 “走,去看看。” 他一挥手,率先走进了那条名为“柳絮巷”的巷子。 巷子深处,一户人家的门前围了些邻居,哭声正是从那屋里传出来的。 陈十三拨开人群,只见一个穿着粗布孝衣的妇人,正趴在一个躺在门板上的男人身上,哭得惊天动地。那妇人约莫三十出头,有几分姿色,只是此刻梨花带雨,发髻散乱,显得格外凄楚。 可陈十三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他看到的不是悲痛,而是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空洞和麻木。 他心中了然,这又是一桩有故事的命案。 “怎么回事?”张顺上前一步,向一位相熟的邻居问道。 “唉,张捕快,”那邻居叹了口气,“是孙木匠,早上还好好的,他婆娘孙氏去集市买个菜的功夫,回来人就……就这么没了,一口气上不来,就过去了。” 暴毙? 陈十三看了一眼门板上那脸色青灰的孙木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三个表情各异的下属。 王大刚已经是一副准备抓人的凶恶模样。 赵小六则紧张地看着那哭泣的妇人,似乎在分析她的微表情。 张顺则是一脸的同情和惋惜。 是时候锻炼一下队伍了。 “王大刚,赵小六,张顺,”陈十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三人耳朵里,“这案子,交给你们了。” 系统都没发布任务,说明案件难度不大。 三人同时一愣。 “头儿,这……”张顺有些迟疑,“仵作还没来,看着像是得了急病……” “我说是案子,它就是案子。”陈十三打断他,找了张小凳自顾自坐下,翘起了二郎腿,“给你们两个时辰,找出死因。找不出来,这个月的俸禄,你们仨就别想了。” 三人顿时一个激灵,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比那死了的孙木匠还难看。 他们看看那哭得“情真意切”的孙氏,又看看那好端端躺着的尸体,最后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悠哉悠哉的陈十三。 可陈十三压根不理他们,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三人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仵作很快被叫了来,一番检查下来,结果却让众人大失所望——死者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口鼻无异物,指甲也没有变色,完全不像是中毒的迹象。 结论:急病暴毙,无可疑。 三人的脸彻底垮了。一个时辰过去,他们把屋里屋外翻了个底朝天,盘问了孙氏和邻居八百遍,还是一无所获。 孙氏的哭声也渐渐停了,只是抽泣着,用一双红肿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这群“无能为力”的捕快。 “头儿……”王大刚挠着头,瓮声瓮气地走过来,“真……真没发现啥。” 陈十三瞥了他们一眼,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行了,收队,吃饭。” …… 张顺家中,他妻子刘氏见他愁眉不展,便温柔地给他添了碗汤:“当家的,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张顺叹了口气,将今日柳絮巷的案子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尤其是陈十三那笃定的态度和他们三人的窘迫。 刘氏静静地听着,她是个容貌清秀、性子温婉的女人,听完后,她微微一笑,像是随口一提:“当家的,你们光看身上,可有……仔细瞧过那人的头发?” “头发?”张顺一愣。猛地站了起来,意识到遗漏了什么!他饭也顾不上吃了,转身就往衙门跑。当他气喘吁吁地将这个猜测告诉王大刚和赵小六时,两人也是一脸震惊。 三人顾不上休息,立刻折返回柳絮巷。 孙氏见到他们去而复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王大刚二话不说,冲进屋里,一把将钱大的尸体扶起。他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孙木匠那又厚又脏的头发。 赵小六凑过去,瞪大了眼睛,一寸一寸地仔细查找。 “找到了!” 就在孙木匠头顶正中央的百会穴上,一个比芝麻粒大不了多少的黑色小点,藏在发根深处。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小六用指甲轻轻一刮,竟刮下了一点铁锈。 一根细长的铁钉。 三人倒吸一口凉气,好歹毒的手段,随即脸上涌起狂喜之色! 破了!案子破了! 他们兴冲冲地押着面如死灰的孙氏回到衙门,向陈十三汇报。 陈十三听完整个过程,也颇感欣慰,没想到还真让他们把案子给破了。 “张顺,不错啊,心细,有想法,这个月的先进非你莫属”陈十三拍了拍张顺的肩膀 张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老老实实地回答:“不,头儿,是……是我家那婆娘提醒的。” 陈十三的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神情有些古怪。 他盯着张顺,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内心,一字一顿地问道:“张顺,我再问你一句话,你可得想好了再回答。” “你夫人是不是有个前夫也是暴毙而亡的?” “轰!” 张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想起来了,他妻子确实有个前夫,三年前,在家中……无病无灾,突然暴毙的! 这种连干了十几年案子的老捕快都闻所未闻的杀人手法,一个深居简出、性情温婉的寻常妇人,又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除非……她不是听说过。 而是,亲手做过。 第22章 法外之仁 衙门后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方才还因破案而涌起的些许喜悦,被陈十三一句轻飘飘的问话炸得粉碎。 张顺脸上的血色,像是退潮般迅速消失,只剩下死一样的惨白。他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那双原本忠厚老实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惊恐、迷茫,以及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正在疯狂滋长的怀疑。 王大刚和赵小六也愣住了,看看面无表情的陈十三,又看看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的张顺,一时间手足无措。他们怎么也无法将那个总是温婉贤淑、待人和善的嫂子,与心狠手辣的杀人凶手联系在一起。 可头儿的话,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张顺记忆中那个被刻意尘封的角落。 是了,刘氏嫁给他之前,确实是寡妇。她的前夫……三年前,也是在家里,说是喝多了酒,一觉睡过去就再没醒来。当时所有人都当是意外,仵作也验不出个所以然,最后草草收敛了事。 一个寻常的深宅妇人,怎么会知道用钢针刺入百会穴这种闻所未闻的杀人手法?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头儿……”张顺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在摩擦,“你……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婆娘她……” 陈十三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淡淡道:“走吧,去你家坐坐。我有些事,想当面请教一下嫂夫人。”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半分审问的压迫感,却让张顺的心沉到了谷底。 去张顺家的路,不长,却走得无比煎熬。张顺失魂落魄地跟在陈十三身后,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边是自己尊敬的上司,一边是自己深爱的妻子。他是个捕快,职责是缉凶,可那个“凶”,可能是与他同床共枕、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 陈十三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却仿佛能感受到身后那份撕裂般的痛苦。他也没想到,一个随口的提点,竟会牵扯出这样一桩陈年旧案。 张顺家是个干净整洁的小院,刘氏正在院里晾晒着刚洗好的衣物。她哼着小曲,阳光洒在她清秀的侧脸上,显得格外安宁恬静。看到陈十三跟着丈夫一起回来,她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中的活计,笑着迎了上来:“当家的回来了,陈捕头也来了,快屋里请。” 她的笑容温婉如常,可当她看到张顺那张死人般的脸时,笑容便僵在了嘴角。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慌,从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 进了屋,刘氏熟练地沏上茶。 陈十三迈步上前,目光平静地落在刘氏身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嫂夫人,我们来,是想问问你前夫的事。” 刘氏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她下意识地绞着自己的衣角,眼神躲闪,不敢与陈十三对视。 “他……他都死了三年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他也是这么突然暴毙的吗?”陈十三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刘氏的心上。 刘氏的嘴唇开始发白,身体摇摇欲坠。 “嫂子,”陈十三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些,带着几分叹息,“孙木匠的案子,我们已经知道了。杀人手法,是铁钉刺入头顶百会穴。这种法子,若非亲手做过,寻常人,一辈子也未必能听说过。” 他每说一个字,刘氏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当听到“亲手做过”四个字时,她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一旁的张顺,眼睁睁看着妻子这番反应,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他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靠着墙壁缓缓滑倒,双手抱着头,发出了野兽般的、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那不是哭声,而是一个男人世界崩塌的声音。 看着丈夫痛苦的模样,刘氏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她不再辩解,只是失神地望着张顺,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悔恨。 “是……是我杀的。” 她断断续续地,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说了出来。 她的前夫,是个彻头彻尾的烂赌鬼,输光了家产,便将她视为出气筒。喝醉了酒,非打即骂,清醒的时候,就逼她回娘家要钱。那样的日子,暗无天日。 三年前的一个雨夜,前夫又一次赌输了,醉醺醺地回来,将她打得遍体鳞伤。看着躺在床上烂醉如泥、鼾声如雷的男人,她心中的恨意和绝望终于达到了顶点。 她找到了纳鞋底用的钢针,在油灯上烧得通红,颤抖着,流着泪,狠狠地刺进了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的头顶。 “我嫁给你这两年,当家的,”刘氏泪眼婆娑地看着张顺,声音凄楚,“我是真心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的……我孝顺公婆,勤俭持家,我没有半点对不住你……” 张顺抬起头,满脸泪痕,他看着这个自己深爱了两年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是痛,是恨,是怜,是怨,最终都化作了无尽的悲凉。 陈十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看着眼前这对跪在地上,相拥而泣的夫妻,心中五味杂陈。 律法如山,杀人偿命。 可这世间的公道,又岂是“杀人偿命”四个字能说清的?钱大该死吗?该死。可刘氏杀了他,有罪吗?有罪。 这是一个无解的局。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张顺和刘氏都感到了绝望。 终于,陈十三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些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衣物,有男人的,有女人的,还有几件小孩子的。这是一个家,一个被拯救,也正在努力生活的家。 他转过身,对依旧跪在地上的张顺说道:“起来吧,一个大男人,跪着像什么样子。” 张顺茫然地抬起头。 陈十三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钱大的案子,三年前就已经结了,死因是猝死,卷宗早已入库封存。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们,孙木匠的案子破了,多亏了嫂夫人的机智,等结案陈词写好,我会向县尊为你们请功。” 张顺和刘氏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十三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句话。 “嫂夫人,你很聪明。这份聪明,第一次,你用来救了自己;第二次,你用来帮了我们。我希望,不会再有第三次。” “律法,有时候会迟到。但公道,不能总靠自己去取。” 说完,他迈步走出了院子,将满室的阳光和那对劫后余生的夫妻,留在了身后。 张顺呆呆地看着陈十三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许久之后,他才回过神来,重重地对着那个方向,磕了一个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陈十三不仅是他的头儿,更是他的恩人。这份恩情,他张顺,拿命来还。 第23章 诗仙落寞垂钓,妹控被迫阉割千古名篇 处理完张顺家的事,陈十三没回衙门,而是溜达到了县城外的清水河畔。 他心里挺舒坦。 放走一个律法上的罪人,却保全了一个差点破碎的家,还收获了下属一辈子的忠心。这种感觉,比单纯破个案子,抓个凶手,要来得复杂,也来得……过瘾。 这才是“侠”嘛,跳出规则之外,遵循本心行事。 河水清澈,岸边杨柳依依。 他找了个舒服的草坡,把鱼饵往钩上一挂,随手一甩,鱼线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轻巧地落入水中。 然后,他就躺在草地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开始发呆。 “咕噜噜……” 水面上的浮漂动了一下,缓缓沉了下去。 上钩了! 陈十三眼睛一亮,鲤鱼打挺般坐了起来,猛地一拉鱼竿! “噗通!” 一条巴掌大的小鲫鱼被他甩上了岸,在草地上活蹦乱跳。 陈十三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就这?爷等了半天,你就给我看这个?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正准备把那倒霉的鲫鱼扔回河里,身后传来一阵清脆如黄莺般的声音。 “哥!你又在这里偷懒!” 陈十三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除了他那个“小恶魔”妹妹陈念之,谁还能找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一阵香风袭来,陈念之像只花蝴蝶般飘到他身边,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巧的账本。 她先是看了一眼地上那条可怜的鲫鱼,小鼻子微微一皱:“哥,你好歹也是‘诗仙捕神’,就钓这么个小东西,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陈十三翻了个白眼:“歌钓的不是鱼,是寂寞,你懂吗?” “不懂。”陈念之摇摇头,随即献宝似的将账本递到他面前,一双大眼睛笑成了月牙儿,“哥,你看!我们的店,盘下来了!” 陈十三接过账本,随手翻了翻。 只见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开销。 “盘下城南‘念之轩’,一百二十两。” 念之轩?这丫头的心够野的啊 “伙计两人,月钱共六两。” “店内翻修,采买桌椅、柜台、笔墨纸砚……共计三十五两七钱。” …… 陈十三眼皮直跳,越看心越疼。 这些钱,可都是从他牙缝里省出来的血汗钱! “念之啊……”他语重心长地合上账本,“你这花钱的速度,比你哥我破案的速度都快啊。” 陈念之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道:“哎呀,哥,这叫前期投资嘛!要做就做最好的!你可是陈留县的大名人,你的妹妹开店,能寒酸吗?” 这顶高帽子戴的,陈十三浑身舒坦。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兄长如父”的威严派头:“嗯,说得有理。钱财乃身外之物,只要我妹妹高兴,区区几百两银子,不算什么。” 心里却在滴血。 “那,哥……”陈念之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试探着问道,“咱这店面现在还是什么也没有?我想着,能不能……请哥哥你,再赐下几首墨宝,给咱们的小店镇镇场子?” 来了,正题来了。 陈十三就知道这丫头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沉吟起来。 写诗? 这倒是不难。他脑子里装着一个世界的文化瑰宝,随便掏一首出来,都能在大周王朝的文坛掀起一场八级地震。 可问题也在这里。 他现在的名气,还仅限于陈留县,一首《将进酒》已经很出格了。真要是把上下五千年的千古绝唱给原封不动地搬出来,那动静可就太大了。 到时候,各路文人骚客慕名而来,京城里的大佬们说不定都会注意到他。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还不想这么早地就暴露在聚光灯下。 不利于自己的“苟道”生存法则啊! “哥?”陈念之见他久久不语,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 陈十三回过神来,看着妹妹那张写满了“期待”和“崇拜”的小脸,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妹控”之魂,再次熊熊燃烧。 罢了罢了。 不就是诗吗? 完整的不能给,难道还不能给个“阉割版”的吗? 想当初,为了保住自己的“好兄弟”,他都能把《葵花宝典》给逆练了。现在为了妹妹的生意,给几首千古名篇做做“手术”,又算得了什么? 对不住了,李白,对不住了,杜甫,为了我妹,只能委屈你们了。 陈十三心里默默忏悔了三秒钟,然后猛地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草屑,双手负于身后,摆出一副高人姿态。 他仰头四十五度角望天,声音里带着一丝沧桑和落寞。 “唉,也罢。既然我妹妹开口了,为兄的,又岂能吝啬区区几首拙作。” “走,回家,取笔墨来!” 他大步流星地朝家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伟岸”。 陈念之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哥哥那副“高手寂寞”的模样,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就知道,只要她一开口,哥哥就绝对顶不住! 第24章 文化人的事,能叫抄吗? 陈家书房,烛火通明。 陈十三正襟危坐,面前铺着上好的宣纸,一旁的陈念之亲自为他研墨,神情专注而虔诚,像是在参与一场神圣的仪式。 气氛都烘托到这了,陈十三感觉自己再不写点什么,都对不起妹妹这双星星眼。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笔,饱蘸浓墨。 脑海中,无数千古名篇如走马灯般闪过。 有了! 就它了。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不行不行,这首太直白了,杀伤力太大,堪称诗词界的核武器,一出手就是王炸,后患无穷。 得改!必须得改! 陈十三眉头紧锁,手腕悬于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这感觉,比当初面对《葵花宝典》时还要纠结。 那是要不要切的问题,现在是要怎么切的问题。 一旁的陈念之大气都不敢出,只当是兄长在酝酿绝世的文思。 终于,陈十三动了。 笔走龙蛇,一行行俊逸的字迹出现在纸上。 《夜思》 “窗外月色寒,孤影不成眠。遥望京华处,何日是归年。” 写完,他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意境还在,味道也对,但就是从一首能流传千古的绝唱,变成了一首意境优美的佳作。 安全!低调!但逼格还在! 我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哥,你写好了?”陈念之凑过小脑袋,轻声念了出来。 “窗外月色寒,孤影不成眠……”她越念,眼睛越亮,“好诗!好诗啊!哥哥,这首诗比你之前《将进酒》更多了一份内敛和沉静,虽不如‘天生我材必有用’那般豪迈,却更显思乡情切,余味悠长!” 陈十三听着妹妹的彩虹屁,心中那点小小的负罪感顿时烟消云散。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道:“灵感偶得,不足挂齿。来,磨墨,为兄的今日文思泉涌,挡都挡不住。” 接下来,陈十三彻底放飞了自我。 “白日依山尽”被他改成了“夕阳落西山,倦鸟已归林”。 “孤帆远影碧空尽”被他改成了“江上风波急,小舟独自还”。 …… 每一首,都像是原版的高仿A货,看着像那么回事,懂行的一品,就知道不是那个味儿。 可对于陈留县这个小地方来说,足够了!绰绰有余! 一个时辰后,看着桌上七八幅“墨宝”,陈十三长舒一口气,感觉身体被掏空。 这活儿,比跟人打一架还累。 三日后,“念之轩”在一阵鞭炮声中,正式开业。 陈念之的商业头脑,在这一天,展现得淋漓尽致。 店铺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用上好的紫檀木框架,装裱着一幅陈十三的“亲笔手书”——《夜思》。 旁边立着个牌子,上书:“镇店之宝,‘诗仙’手泽,只供鉴赏,概不出售。” 这一手,直接把“念之轩”的逼格拉满了。 路过的行人,无论是附庸风雅的富商,还是满腹经纶的学子,都被这阵仗吸引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小小的店铺围得水泄不通。 “这就是陈捕神的真迹?啧啧,这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啊!” “《夜思》……好诗,好诗!虽不及‘天生我材必有用’那般豪放不羁,却另有一番风味,可见陈捕神文武双全,风格多变!” 人群中,有识货的,也有看热闹的。 而陈念之,则笑盈盈地指挥着伙计,推出了她的“开业大酬宾”活动。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才子佳人!小店新开,为谢厚爱,特推出‘诗仙’系列文创雅物!” 伙计们立刻端出三个托盘。 第一个托盘上,是制作精美的卷轴,由陈念之亲自手抄的“高仿版”诗作,售价五两银子一幅,限量十幅。一瞬间,就被几个富商抢购一空。 第二个托盘上,是印刷版的诗集,纸张考究,装订精美,一两银子一本。读书人们纷纷解囊,人手一本,如获至宝。 第三个托盘上,则是各种小玩意儿。 印着“窗外月色寒”的素雅手帕,刻着“孤影不成眠”的檀木折扇,还有做成书签样式的各种诗句卡片……价格从几十文到几百文不等,物美价廉。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 买不起卷轴,还买不起一本诗集吗?买不起诗集,难道还买不起一把扇子吗? 这可是“诗仙捕神”的周边啊! 拿出去,多有面子! 一时间,整个“念之轩”人声鼎沸,收钱收到手软。 躲在二楼偷看的陈十三,目瞪口呆。 他看着楼下那个指挥若定、应付自如、脸上始终挂着甜美微笑的妹妹,感觉自己好像第一次认识她。 这哪里是他的贴心小棉袄? 这分明就是一个商业帝国的女王雏形啊! 一天下来,盘点收入,饶是陈十三有心理准备,也被那堆积如山的铜钱和碎银子晃花了眼。 净赚,八十多两! 这还只是第一天! 陈念之喜滋滋地将属于陈十三的七成,五十六两银子,整整齐齐地码好,推到他面前。 “哥,你的分红。” 陈十三看着眼前的银子,再看看妹妹那张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小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突然觉得,逆练《葵花宝典》算什么?破几个案子又算什么? 搞钱,还得看我妹! “念之啊……”他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神情严肃地问道,“你说……咱们要是把佟掌柜的药铺买下来,大概需要多少钱?” 陈念之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闪烁起了比银子还要璀璨的光芒。 她掰着手指头,飞快地计算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佟掌柜的药铺在东街,位置好,上下两层,带后院,光是地契就值三百两。铺子里的药材存货,少说也值个一百五十两。再加上他的招牌和客源……哥,五百两,少于这个数,他肯定不卖!” 她抬起头,看着陈十三,一脸笃定地说道。 “不过,哥你放心!” 陈念之拍了拍自己平平无奇的小胸脯,财大气粗地宣布: “哥,格局小了!三个月,我让你收购药铺,跟上街买白菜一样随便挑!” “你的分红先放我这儿统一运作,哥你要用钱,随时来我这个小金库批条子!” “......”陈十三 第25章 知府衙门的请帖 山南府,府衙后堂。 午后的阳光透过格窗,在光洁的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陈年书卷的沉静气息。山南知府萧怀安正端坐于一张宽大的书案后,手中捏着一卷来自陈留县的案宗,看得津津有味。 他年约四旬,面容儒雅,蓄着一部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短须,一身素色常服,不见半点官宦的奢华,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看卷宗的速度不快,时而指节轻叩桌面,时而嘴角微扬,像是在品评一首好诗,而非审阅一桩桩血腥的命案。 “有点意思。”萧怀安放下卷宗,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开浮叶,“以烧酒泼地,显现血迹……此法闻所未闻,却又暗合格物之理。这个陈十三,脑子倒是活络。” 一旁侍立的,是山南府案察司的司正李源。他躬身道:“大人,下官也是初见此等破案手法,匪夷所思。卷宗中所录的‘枯井捞尸’案与‘枕边针’案,其破案之关键,皆在此人异于常人的洞察力上。尤其是那苏府荷塘谜案,环环相扣,层层剥茧,将一桩栽赃嫁祸案办得铁证如山,滴水不漏,着实是个人才。” “陈十三……”萧怀安略作沉吟,“此人诗词才情亦不在其破案能力之下,他那首《将进酒》本官可是爱不释手,小小的陈留县竟会有如此任务,有意思。。” 萧怀安顿了顿,话锋一转:“清河县那桩案子,有进展了吗?” 李源神色一凛,低头道:“回大人,毫无头绪。两具无头女尸,死状凄惨,悬了半年,已成悬案,坊间已有了鬼怪传言,说是恶鬼索命。清河县令抓了个嫌疑人欲定罪,递上来的卷宗证据不足,漏洞百出,下官已经发回去令其重审,算算也有一个多月了,至今未有进展。” “哼……”萧怀安冷笑一声,“本官任上,不留无能之辈。”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这个陈十三,既然有‘捕神’之名,那便请他来府城一趟。本府倒要看看,是清河县的‘鬼’硬,还是他这‘神’的手段高。” 李源心中微惊,连忙应道:“下官这就去拟文书,着人加急送往陈留。” “不必加急。”萧怀安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就发一封请帖,客气些。告诉他,本府久闻其‘诗仙’之名,特邀他来山南府一叙,共赏风月。至于案子的事,等他来了再说。” 李源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高明!实在是高明! 发官文,是调遣,是上级对下级的命令。而发请帖,是赏识,是知府大人对一个青年才俊的礼遇。一字之差,天壤之别。这既给了陈十三天大的面子,也让他无法拒绝。毕竟,知府大人请你来“喝茶聊天”,你敢不来吗? 这手腕,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 …… 三日后,陈留县。 “念之轩”的生意依旧火爆。陈念之正站在柜台后,小脸严肃,纤细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啪作响,俨然一副运筹帷幄的小掌柜模样。 陈十三则翘着二郎腿,坐在二楼的雅间里,一边喝着茶,一边盘算着自己的小金库。 “净赚八十两,我分五十六两。一个月就是……一千六百八十两?嘶……不对,这是开业红利,后面会回落。不过,就算一天只赚十两,我分七两,一个月也有二百一十两。三个月……六百三十两。收购佟掌柜的药铺,绰绰有余啊!” 他越算越是心花怒放,感觉自己距离逆练神功大成、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的光明大道又近了一大步。 正美滋滋地幻想着,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随即是妹妹陈念之又惊又喜的呼喊。 “哥!哥!你快下来!府衙来人了!” 陈十三一愣,府衙?吴知县又有什么幺蛾子?他慢悠悠地走下楼,只见一名身穿山南府差役服饰的官差,正一脸倨傲地站在店铺中央,手里拿着一封烫金的请帖。 周围的客人都被这阵仗惊得不敢说话,纷纷退到一旁,好奇地张望着。 “请问,哪位是陈十三陈捕头?”官差扬了扬下巴,官腔十足。 陈十三眉头一挑,走了过去:“我就是。” 官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随即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将请帖递上:“山南府知府萧大人有请,特邀陈捕头前往山南府一叙。” 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池塘,整个“念之轩”瞬间炸开了锅。 山南府!知府大人! 这可是陈留县所有官吏的顶头上司,整个山南府说一不二的父母官! 陈十三还没反应过来,他爹陈安已经闻讯从后院冲了出来。这位在县衙里混了几十年的老主簿,此刻激动得脸都红了,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那封请帖,像是捧着一道圣旨。 “是……是萧大人的亲笔信函!”陈安的声音都在发飘,“十三啊!这是天大的机遇!知府大人亲自下帖,这是何等的赏识!你……你一定要好好把握!” 周围的街坊邻居、文人士子,看向陈十三的目光瞬间就变了。那不再是单纯的对“诗仙捕神”的崇拜,而是夹杂了敬畏、羡慕,甚至是嫉妒。 一步登天!这是所有人心里共同的想法。 唯独陈念之,在最初的惊喜过后,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她一把拉住陈十三的袖子,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和幽怨。 “哥!山南府?那得多远啊?骑马也得两天吧?一来一回,再加上叙话的时间,岂不是要十天半个月?我们的限量版卷轴就快卖完了,你走了,谁来写?断了货,客人跑了怎么办?” 一连串的灵魂拷问,让陈十三刚被“知府大人赏识”这顶高帽戴上的那点飘飘然,瞬间落回了地面。 他看着一脸“你得给我个说法”的妹妹,又看了看旁边激动得快要犯病的父亲,心里一阵无语。 别人看到的是官运亨通,老爹看到的是光宗耀祖,就我这妹妹,看到的居然是供应链中断和KpI下滑…… 他接过请帖,打开一看。上面用词考究,文采斐然,通篇都在赞赏他的《将进酒》,说久闻其才,望能一见,共论诗词。 可陈十三是谁?他可不是这个世界的土着。这种“领导请你喝茶”的套路,他熟得很。 况且,刑部尚书苏怀远的千金他都敢放鸽子,一个知府…… 算了,知府还是不能得罪的。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大了不止一级。 “不去不行吗?”他心里嘀咕。 “哥!”陈念之见他不说话,又拽了拽他的袖子,大眼睛里写满了“你可要想清楚”。 陈十三叹了口气,收起请帖。他拍了拍妹妹的小脑袋,又对激动不已的父亲点了点头。 “爹,您别激动。念之,你也别担心,不就是几幅字吗?我今晚通宵,给你写个百八十首,够你卖到明年的。” 然后,他转向那名官差,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卑不亢地说道:“劳烦差大哥回复萧大人,就说陈十三才疏学浅,蒙大人错爱,惶恐不已。即刻启程,前往山南府,拜见大人。” 看着自家哥哥瞬间切换到官场模式,应对自如,陈念之撇了撇嘴,但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她心里的小算盘已经飞快地打了起来:哥哥要去山南府,那可是府城!那里的达官贵人、才子佳人更多,市场更大!是不是可以……顺便考察一下,把分店开过去? 而陈十三,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诗词?鬼才信。 这趟山南府之行,恐怕没那么简单。这位萧知府,怕是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一道硬菜。 第26章 温茶考捕神,令牌授生杀! 山南府衙,庄严肃穆。 陈十三站在正堂之外,看着那高悬的“明镜高悬”牌匾,以及两旁手持水火棍、神情冷峻的衙役,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压力。这地方的气场,确实比陈留县那小小的县衙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在一名青衣小吏的引领下,他穿过回廊,绕过影壁,来到了一处雅致的书房。 “陈留县捕头陈十三,拜见知府大人。”陈十三走进书房,对着书案后的那个身影,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萧怀安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他的目光落在陈十三身上,带着一种温和的审视,没有丝毫压迫感,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不必多礼,坐。”他指了指一旁的客座,声音温润如玉。 陈十三道了声谢,依言坐下。他挺直了腰板,目光平视,暗中打量着这位知府大人。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儒雅随和,像个饱读诗书的大学士,多过像个手握重权的官员。但陈十三那来自前世私家侦探的直觉告诉他,这温和的面具下,隐藏着的是深不见底的城府。 “陈捕头,比本府想象中,还要年轻许多,你那首《将进酒》可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佳作。”萧怀安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文人的雅致。 陈十三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谦逊:“大人谬赞,不过是醉后胡言,当不得真。” 两人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像老友一般,聊起了陈留县的风土人情,又谈到了诗词歌赋。萧怀安引经据典,言语间尽显学识之渊博。陈十三则凭借着脑中整个世界的文化瑰宝,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上几句,时不时还能抛出一两个新颖的观点,让萧怀安眼中异彩连连。 一番交谈下来,书房内的气氛变得十分融洽。 就在陈十三以为这场“面试”快要结束时,萧怀安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本府的书房前几日丢了一件小东西,是一枚私印,虽不值钱,却是先人遗物,颇有纪念意义。府衙上下找了三天,也没找到。陈捕头断案如神,不知可否帮本府参详一二?” 来了! 陈十三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问,实则是一道难题。这书房是知府的私人空间,能进来的都是心腹,在这种地方查案,一个不慎,就会得罪人,甚至会触怒知府本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目光在书房内缓缓扫过。 这间书房很大,布置得井井有条。一排排的书架直抵屋顶,上面摆满了各类典籍。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除了他和萧怀安,房内再无第三人。 “大人,可否告知,那枚私印是何种材质?平日里放在何处?”陈十三问道。 “一枚普通的白玉印章,平日就放在这书案的笔洗旁。”萧怀安指了指书案一角。 陈十三走到书案前,仔细观察。笔洗旁空空如也,桌面光洁,没有丝毫印记。他微微俯身,用他那被纯阳内力强化过的嗅觉,轻轻一嗅。 空气中除了墨香、茶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檀香味。这味道,与书房内燃着的沉香不同。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博古架上。架子上摆放着一些古玩玉器,其中有一个小巧的檀木盒子,盖子虚掩着。 “大人,可否容许小子查看一下那个盒子?”陈十三指着博古架。 萧怀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点了点头:“自然可以。” 陈十三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檀木盒子。盒子里面,一枚温润的白玉印章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萧怀安故作惊讶地“哦?”了一声:“怪哉,本府明明记得已经找过这里了。它是如何跑到这里去的?” 这便是第二道考题了。找到东西,只是第一步。解释它是如何“丢失”的,才是关键。 陈十三将印章取出,双手奉还给萧怀安,然后才缓缓开口:“大人,这并非失窃,也非遗失,恐怕只是个小小的误会。”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每日为大人打扫书房、整理书案的,应该是一位年纪较长、有些眼花的仆役吧?” 萧怀安眉毛一挑:“何以见得?” “此人做事极为细心,甚至有些刻板。大人请看,这书案上的所有东西,都摆放得如同尺子量过一般,一丝不苟。年轻人鲜有这份耐性。” “其次,此人应该有风湿之类的旧疾。小子方才闻到,这枚印章上,除了大人的墨香,还沾染了一丝极淡的药油味,与府衙中常用的跌打损伤药油相似。” “最关键的,是眼花。”陈十三指了指那檀木盒子,“这檀木盒中原本放的,应该是一方砚台。那老仆在擦拭书案时,许是手上沾了药油,觉得不敬,便先将印章拿起。擦完之后,因一时眼花,或是记性不好,误将白玉印章当成了原本放在盒中的白玉砚滴,顺手就放了进去。而那一方小小的砚滴,恐怕此刻正躺在原本放置印章的笔洗之中。” 说着,他走到笔洗旁,伸手入内,果然摸出了一块小巧玲珑的白玉砚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有理有据。 书房内一片寂静。 良久,萧怀安抚掌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欣赏与满意:“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陈十三!闻香识人,见微知着!单凭这点蛛丝马迹,便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推断得八九不离十。‘捕神’之名,名不虚传!” 他挥了挥手,门外候着的小吏立刻进来,将那枚砚滴和印章各归原位。 萧怀安脸上的笑容敛去,神情变得严肃起来:“陈十三,本府今日请你来,不只是为了考校你。清河县有一桩悬案,半年未破,人心惶惶。本府想请你,去一趟清河,将那幕后的‘鬼’,给本府揪出来!” 陈十三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起身,抱拳道:“承蒙大人信赖,小子万死不辞!” 【叮!触发A级任务:清河无头女尸案】 【任务奖励:???】 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在陈十三脑海中响起,舒坦啊,自从苏府谋杀案后,这么长时间以来系统毫无动静。A级任务,奖励未知,这可是头一遭。 陈十三看着萧怀安,心中瞬间了然。前面的诗词歌赋是开胃菜,找印章是试金石,这桩无头女尸案,才是今天这顿鸿门宴的正餐。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大人,此案悬置半年,清河县当地官吏想必早已焦头烂额。晚辈人微言轻,又是外来之人,若是前去查案,恐怕……会束手束脚,处处掣肘。” 他没有直接答应,反而是先谈起了条件。 萧怀安眼中赞许之色更浓。他最欣赏的,就是这种脑子清醒的聪明人。 他转身回到书案后,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块乌木腰牌,正面刻着一个“巡”字,背面则是山南府衙的徽记。 “这是本府的‘巡查令’。”萧怀安将令牌推到陈十三面前,“持此令者,如本府亲临。清河县上至县令,下至走卒,皆受你调遣。若有阳奉阴违、阻挠办案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可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四个字,如惊雷般在书房内炸响。 这已经不是授权了,这是将一柄悬在整个清河县官场头上的尚方宝剑,交到了陈十三手中。 陈十三看着那块令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这才是他想要的东西。律法给不了的公道,就用权力来取!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拿起那块沉甸甸的巡查令,对着萧怀安一揖到底。 “大人如此信重,陈十三敢不效死命!”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斩钉截铁。 “请大人允我一月之期,一月之内,必破此案!给清河县百姓,也给大人一个交代!” 第27章 携令查案 开端受阻 从山南府回到陈留县时,已是次日黄昏。 陈十三揣着那块沉甸甸的“巡查令”,感觉自己的腰杆都硬了几分。这玩意儿可比什么武功秘籍都好使,简直是行走的人间凶器,专治各种不服。 他一进家门,就被早已等得望眼欲穿的父亲陈安、妹妹陈念之给堵住了。 “哥!你可回来了!”陈念之小跑上前,脸上却不是全然的喜悦,反而带着几分盘问的意味,“怎么样?知府大人没为难你吧?有没有……谈谈咱们‘念之轩’在府城开分店的可能?” 陈十三哭笑不得,这丫头的脑子里怕是装了个算盘。 陈安则要沉稳得多,他目光如炬,在儿子身上上下打量,见他神色轻松,气度更胜往昔,这才放下心来,却依旧忍不住追问:“十三,萧大人召你前去,所为何事?” 陈十三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又给他倒了杯茶,这才将山南府之行一五一十地说了。当听到萧知府要派陈十三去清河县,侦办那桩悬了半年的无头女尸案时,陈安的脸色先是狂喜,随即又被浓浓的担忧所取代。 “什么?!”陈安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清河县那桩案子?不行!那地方邪门得很,死了两个女人,连头都找不到,都传是鬼怪作祟……十三,这差事太险了。。。能不能不去。!” “爹,您放心。”陈十三拍了拍胸口,“知府大人给了我这个。” 他将那块乌木腰牌拿了出来,轻轻放在桌上。 陈安只是瞥了一眼,整个人便如同被雷击中一般,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个“巡”字。 “巡……巡查令!”他声音都在颤抖,伸出手指想摸,又缩了回来,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这位在县衙混了一辈子的老主簿,此刻才真正理解了儿子这次机遇的分量。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赏识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沉静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慌什么。” 陈十三的母亲王桂芬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从后厨走了出来。她步履从容,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什么惊天奇案,而是一件芝麻绿豆的小事。 她将汤面放到桌上,目光扫过陈安和陈念-之:“官府的差事,是想推就能推的?知府大人亲自点的将,你们让他抗命?” 陈安顿时语塞,陈念之也撅起了嘴。 王桂芬看都没看那块令牌,只是对陈十三说:“先把面吃了,路上凉,暖暖身子。东西我等会儿去给你收拾。” 她的语气平淡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安定力量。陈十三心中一暖,他知道,这个家,真正的主心骨,其实是自己这位平日里不声不响的母亲。 他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吃完面,抹了把嘴,对闻讯赶来的王大刚道:“大刚,,备好马,明早出发,去清河县办个案子。” 王大刚瓮声瓮气地应道:“好嘞,头儿!”没有半句废话。 当夜,陈十三的房间灯火通明。 陈念之嘟着嘴,将一个个沉甸甸的银锭子包好,塞进他的行囊,嘴里念念有词:“这是路上住店的,这是吃饭的,这是万一要打点关系的……哥,你省着点花,这可都是咱们的利润……” 陈安则在一旁,反复叮嘱着清河县官场上的人情世故,哪些人可以结交,哪些人要敬而远之。 而王桂芬,只是默默地帮他叠好衣物,最后,她拿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塞到陈十三手里。 “这里面是颗丹药,关键时刻能保命。”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与她贤惠外表截然不符的冷冽锋芒。 陈十三接过瓷瓶,入手微沉,他知道,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百草丹”。 这就是他的家人。父亲为他前途激动,母亲为他身体担忧,妹妹……为他的钱包操碎了心。 ...... 两日后,清河县城遥遥在望。 与陈留县的繁华不同,清河县城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街道上的行人神色匆匆,脸上多带着几分警惕与畏惧。显然,那桩无头女尸悬案,已经给这座小城带来了沉重的心理压力。 就在陈十三和王大刚准备进城时,城门口茶寮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头戴斗笠、正在喝茶的汉子,目光瞬间锁定了陈十三。 他的眼神阴冷如蛇,在陈十三那张略显英俊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低下头。 待陈十三二人进城走远,那斗笠男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只信鸽,熟练地将一张小纸条绑在鸽子腿上,随即手腕一抖,那只灰色的信鸽便冲天而起,径直朝着京城的方向飞去。 做完这一切,斗笠男扔下几个铜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流之中。 对此,陈十三毫无察觉。他此刻正带着王大刚,站在清河县衙的门前。 通报之后,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将他们领了进去。 清河县令钱文彬,正在堂上处理公务。此人年约五旬,山羊须,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官服,面相倒是清癯,只是眼神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和敷衍。 “山南府陈留县捕头陈十三,奉知府萧大人之命,前来协办无头女尸一案。”陈十三拱手行礼,递上协查公文,不卑不亢。 钱文彬抬起眼皮,慢悠悠地打量了他一番,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哦……原来是陈捕头,久仰大名。陈留县的‘诗仙捕神’,本官如雷贯耳啊。”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明着是恭维,暗地里却是在嘲讽陈十三一个捕头,不好好抓贼,却去附庸风雅。 陈十三只当没听出来,开门见山道:“钱大人客气。事关重大,还请大人将此案的卷宗交予晚辈,并提供一处安静的场所,方便晚辈查阅案情。” “卷宗?”钱文彬像是听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情,他放下毛笔,慢条斯理地说道:“哎呀,陈捕头,你来得真不巧。本案的卷宗,事关重大,为了防止错漏,本官正依照《典录司存法》,组织人手进行重新誊抄和校对。这个……程序繁琐,一时半会儿怕是拿不出来啊。” 王大刚在一旁听得眉头直皱,这摆明了就是不想配合! 陈十三心中冷笑一声。 这位钱大人,果然和他想的一样,是个活在故纸堆里的老顽固。他怕的不是案子破不了,而是怕自己这个外人把案子破了,显得他这个县令无能。 “钱大人,”陈十三脸上的笑容不变,声音却冷了几分,“萧大人的意思是,让晚辈尽快破案,安定民心。您这程序,要走到什么时候?” 钱文彬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不抬一下:“破案自然要紧,但程序更要紧。无规矩不成方圆嘛。陈捕头远来是客,不妨先在本县驿馆住下,休息几日,卷宗……自然会好的。” 他看着眼前这位想用“拖”字诀来对付他的钱县令,心中暗道:老货,你还真是老母猪带胸罩,一套又一套!不给你上点硬菜,你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第28章 无头女尸案?不,这是无脑县令案 面对钱文彬油盐不进的太极推手,陈十三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他只是将手伸进怀里,不急不缓地掏出那块乌木腰牌,随手往桌面上一放。 啪。 一声轻响,却仿佛一道惊雷在钱文彬耳边炸开。 那块牌子不大,通体乌黑,正面一个古朴的“巡”字,在昏暗的公堂上,仿佛带着某种森然的魔力。钱文彬那双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前一刻还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猛地弹直,嘴里那口刚喝进去的茶水“噗”的一声喷了出来,溅湿了身前的公文。 “巡……巡查令!” 钱文彬的声音走了调,带着一丝颤抖的尖利。他死死盯着那块腰牌,脸上的慵懒与敷衍瞬间被惊恐和难以置信所取代。这东西他只在府城听过,持此令者,如大人亲临! “钱大人,现在可以看卷宗了吗?”陈十三的语气依旧平淡,慢条斯理的说着,“临行前,知府大人有交代,说这叫‘特事特办,急案从权’。还说,若有人以‘程序’为名,行‘阻挠’之事……便按渎职论处,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前一刻还慢条斯理的钱文彬,“霍”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猛,差点带翻了身后的座椅。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敷衍和倨傲,只剩下满脸的惶恐和谄媚。 “哎呀!陈……陈大人!您看下官这记性!”他一拍自己的脑门,脸上堆起了菊花般的笑容,“下官是老糊涂了!什么誊抄校对,早都弄好了,就等您来取呢!来人!来人啊!快!把无头女尸案的所有卷宗,原封不动地给陈大人取来!快去!” 他一边喊,一边对着门外候着的师爷挤眉弄眼。 那师爷也是个机灵人,立刻小跑着去了。不一会儿,卷宗就被一个衙役拿了进来。 “陈捕头,您看……”钱文彬搓着手,笑得比哭还难看,“驿馆那边也安排好了,本县最好的上房!您一路辛苦,先歇着,查案的事,不急,不急……” “不必了。”陈十三冷冷地打断他,“给我和我的兄弟,在衙门里找一间僻静的屋子,卷宗留下,任何人不得打扰。” 他现在只想看看,这桩能让知府都头疼的案子,到底有多邪门。 ...... 半个时辰后,后衙小院。 烛火摇曳,将陈十三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陈十三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卷宗的第一页。 【清河县无头女尸案】 ...... 清河县,安民街,一户姓王的寡妇人家。 寡妇王氏,丈夫李山早亡,靠着给人浆洗缝补,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女儿,日子过得清苦,却也还算安宁。 大女儿李翠梅,十七岁,出落得如春日枝头的桃花,貌美动人。小女儿李翠娥,十三岁,还是个懵懂的孩童。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这话一点不假。因为翠梅的美貌,总有些不三不四的地痞流氓,在深夜里扒着墙头,说着污言秽语,往这孤儿寡母的心上撒盐。 三月初九,一个寻常的午后。 翠梅在院中洗完衣服,端着一盆脏水出门去泼,不想正巧泼在了一个路过的青衫书生身上。 那书生名叫张晋安,是前街杂货店掌柜的独子,二十岁,读过几年私塾,考过两次乡试,都名落孙山。 翠梅被那些地痞流氓骚扰怕了,见状心头一紧,以为这书生也要趁机发难,说些轻薄的话。 可没想到,张晋安只是掸了掸衣角的污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对着她温和地笑了笑,便转身走了。 那笑容里没什么特别的含义,或许是读书人故作的风度,或许是见少女貌美,心生一丝好感。 翠梅愣了一下,也回了一个歉意的微笑,随即关上了院门。 她以为这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偶遇,却不知,这个无心的笑容,为那个叫张晋安的书生,招来了灭顶之灾。 当晚,夜深人静。 一个黑影再次出现在王家院外,隔着窗户,用不堪入耳的淫词秽语调戏着房内的翠梅。 王氏被惊醒,提着烧火棍冲出去,将那黑影破口大骂赶走了。由于天色太黑,她并没看清来人是谁。 回到屋里,翠梅心有余悸地跟母亲说了白天泼水的事。 王氏一听,顿时就炸了。在她看来,这事再明白不过了!肯定是那个姓张的书生,白天假装斯文,晚上就原形毕露!这种伪君子,比真流氓更可怕!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王氏当即决定,让翠梅去她哥哥王远家躲几天,避避风头。 第二天一早,翠梅就被送走了。 两天后,王氏的哥哥王远提着些米面来看望妹妹。敲了半天门,里面却毫无动静。王远心感不妙,连忙找来了街上的保长。 保长带着两个保丁,又敲了半天,依旧无人应答。众人绕到后门,见门从里面死死顶着,只好合力将门撞开。 院内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散落着干涸的血渍。 王家的院子不大,三间青瓦房,中间是灶房,左右各一间卧房。此刻,西厢房的门虚掩着。 众人推门而入。 屋里的场景,让王远这位壮年汉子“嗷”的一声惨叫,当场瘫软在地。 床上,赫然躺着两具没有头颅的尸体! 一具仰卧,一具俯卧。鲜血浸透了床板,将整个房间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色。 王远辨认了半晌,从衣物和身形上确认,仰卧的是自己的妹妹王氏,而那具俯卧的娇小尸体……是他年仅十三岁的小外甥女,李翠娥! 更让人发指的是,翠娥的下身赤裸,双腿间一片狼藉,显然在死前遭受过非人的侵犯。 县令钱文彬带着仵作和捕快赶到现场。 仵作检验后得出结论:翠娥死前被人奸污,母女二人皆是被人用利器斩去头颅致死。 钱文彬勘察现场,发现大门从内部反锁,判断凶手是翻墙进入。 捕头张鲁,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顺着院里的血迹,很快在院墙边的一棵老榆树下发现了线索。树枝有明显的踩踏和折断痕迹,其中一截断枝上,还挂着一小块蓝色的粗布碎片。 翠梅闻讯赶来,哭得死去活来。在钱文彬的询问下,她把三天前泼水和当晚有人骚扰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所有线索,都完美地指向了那个倒霉的书生——张晋安。 缉拿、审问。 张晋安一脸错愕,连连辩解案发当晚自己一直在家温书,父母可以作证。 但在钱文彬看来,这不过是早就准备好的脱罪之词。父母给孩子做伪证,人之常情嘛!这种狡辩,反而加重了他的嫌疑。 大刑伺候! 张晋安一个细皮嫩肉的书生,哪里受得了这个罪。几轮夹棍下去,便意志崩溃,为了少受点皮肉之苦,索性招了。 他“承认”,那天被泼水后怀恨在心,又见翠梅貌美,便起了邪念。当晚骚扰被骂走后,越想越气,第二天晚上便再次翻墙潜入。发现翠梅不在,便将邪火发泄在了她妹妹翠娥身上,奸杀了翠娥。王氏前来阻拦,被他一不做二不休,一并杀了。 供词说得有鼻子有眼。 可唯一的物证,那两颗消失的头颅,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被逼问急了,就胡乱指了几个抛尸的地点。 衙役们自然是无功而返。 回来,又是一顿大刑伺候。 张晋安再指,衙役再找,再无功而返,回来再打…… 如此反复几次,张晋安被打得只剩半条命,钱文彬也懒得再问了,贴了个悬赏女尸头颅的告示后,直接将此案定为铁案,上报州府。 结果,州府以“证据不足,口供存疑,真凶要物(头颅、凶器)未获”为由,将案卷打了回来。 于是,这桩案子,就这么悬了下来。 “呵。” 陈十三合上卷宗,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王大刚凑过来:“头儿,怎么说?这案子……是不是那姓张的书生干的?” 陈十三将卷宗扔在桌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眼神里满是鄙夷。 “这狗屁卷宗,从头到尾就写了四个字——屈打成招!” 他走到窗边,看着清河县衙上空那片灰蒙蒙的天,语气冰冷。 “一个色欲熏心的凶手,奸杀之后,不赶紧逃命,反而有闲心去砍下两个人的头颅带走?他不嫌沉得慌吗?这根本不符合犯罪心理。” “这钱文彬,是个猪脑子吗?破案全靠用刑,证据全靠犯人编。大周的律法要是都让他这种人来执行,那监狱里关着的,怕不是一半都是冤魂!” 王大刚听得一愣一愣的,挠了挠头:“那头儿,咱们接下来咋办?要去案发现场看看吗?” 陈十三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不,现场早就被那群蠢货破坏得差不多了,去了也白去。” 他拿起桌上的巡查令,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刚” “属下在” “去跟钱大人说一声,就说本捕头要提审犯人。”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再看看那块挂在树枝上的布条,还有没有存着。” 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物证,一个被关了半年的“凶手”。 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29章 冤魂泣血,官心如铁 霉味混杂着绝望的气息,顺着石壁的缝隙钻进人的鼻腔,让人从骨子里感到一阵寒意。 提着灯笼的狱卒在前面引路,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大人,人就在里头。”狱卒在一间最深处的牢房前停下,谄媚地笑道。 铁门被打开,一股更浓重的恶臭扑面而来。王大刚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陈十三却像是没闻到一样,径直走了进去。 角落的稻草堆里,蜷缩着一个人影,听到动静,那人影猛地一颤,像只受惊的兔子。 “张晋安。”陈十三的声音很平静。 那人影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几乎脱了相的脸。眼窝深陷,面如金纸,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哪里还有半分书生的模样。他看着陈十三身上的捕快服,眼神里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 “官爷……官爷饶命……我招……我都招……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他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声带被砂纸磨过。 王大刚的拳头瞬间就硬了,这人显然是被打怕了,已经神志不清。 陈十三挥了挥手,让狱卒和王大刚退到门外。他搬过一张只剩三条腿的破凳子,在张晋安面前坐下,距离不远不近。 “别怕,我不是钱文彬的人。”他开口道,“我是从山南府来的,奉知府之命,重查此案。我只想听真话。” 张晋安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光,但很快又被恐惧淹没。他只是不停地磕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我招……我全招了……” 陈十三没有逼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易碎的瓷器。 过了许久,见陈十三既不喝骂也不动刑,张晋安的哆嗦才渐渐平复了一些。 “案发当晚,你在做什么?”陈十三的语气缓和下来。 “我……我在温书……”张晋安怯生生地说。 “温的什么书?” “《策论详解》……我爹还进来看过我,说我用功……”他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真的没杀人……我连鸡都没杀过……我怎么可能杀人……” 他说的细节,与卷宗上那份被刑讯逼供出来的“杀人回忆”截然不同。一个被折磨了半年的人,在精神恍惚之下,脱口而出的只会是记忆最深刻的东西。而他记得的,是书本的名字,是父亲的探望。 “白天泼水的事,你当真没生气?” “没有……真的没有……”张晋安拼命摇头,“那姑娘……李姑娘她当即就道歉了,我……我只是觉得她长得好看,心里还……还美滋滋的,怎么会怀恨在心……” 陈十三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书生,被一个漂亮姑娘不小心泼了身水,正常的反应绝不是恼羞成怒,而是心头小鹿乱撞,回去还能回味半天。 这才是人性。 钱文彬那个老东西,怕是一辈子没被姑娘泼过水,才会想出那么个狗屁不通的作案动机。 陈十三站起身,不再多问一句。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张晋安是冤枉的。 走出大牢,呼吸到外面不算新鲜的空气,陈十三感觉胸口的郁结之气才散去一些。 王大刚跟上来,瓮声瓮气地问:“头儿,怎么样?” “比窦娥还冤。”陈十三吐出四个字。 王大刚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震落一片灰尘。“他娘的!这帮天杀的!草菅人命!” “走,回衙门,看物证。 ...... 县衙后堂,师爷吴友德正等着他们。此人尖嘴猴腮,两撇鼠须,一见陈十三,便立刻堆起满脸的假笑。 “哎呀,陈捕头,辛苦辛苦!”吴友德从一个木盒里,用两根指头小心翼翼地捏起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东西,递了过来,“这便是那凶徒留在现场的布片,钱大人特意吩咐下官,务必亲手交给您。为了这案子,钱大人可是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啊。” 陈十三接过油纸包,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吴友德脸上的笑容一僵,望着陈十三的背影,眼神瞬间变得阴鸷,撇了撇嘴,低声啐了一口。 回到临时安顿的厢房,陈十三在烛火下展开油纸。 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蓝色布片,粗布材质,边缘有撕裂的痕迹。 王大刚凑过来看了看,挠头道:“头儿,这布料看着就是普通人家穿的,满大街都是,能看出啥来?” “是啊,太普通了。”陈十三用手指捻了捻那块布片。逆练《葵花宝典》大成后,他的触觉远比常人敏锐。布料的经纬,纤维的粗细,都在他的指尖下被无限放大。 这块布,是被外力猛地一下挂住所撕裂的,发力点很集中,应该是被院墙上那截断裂的榆树枝挂住的。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信息。 “明天,去案发地周围转转。”他将布片重新包好。 ...... 次日,陈十三和王大刚一早就来到了安民街。 那间凶宅大门上贴着封条,在周围一片带着烟火气的民居中,显得格外阴森。 他们没有进去,现场早就被钱文彬手下那群饭桶破坏得一干二净,进去也找不到什么。 陈十三开始走访周围的邻居。 可一提起这桩案子,所有人都讳莫如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官爷,这事邪门得很,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是啊,那张家书生平时看着斯斯文文,没想到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听说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窍才杀的人,那两颗头,就是被狐狸精叼走的……” 流言蜚语传得神乎其神,早已盖过了事实的真相。人们宁愿相信一个荒诞不经的鬼故事,也不愿去思考其中的不合理之处。 问了一圈,毫无所获。 随后,他们找到了当初带人撞门的保长。 那保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老头,一听陈十三的来意,立马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把卷宗上记录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背了一遍,末了还不忘吹捧一句:“多亏了咱们钱大人明察秋毫,才能这么快就将凶犯缉拿归案,还了我们安民街一个太平!” 王大刚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 太平?把一个无辜书生打得半死,把真凶放跑了,这叫他娘的什么太平? 几轮走访,案件的调查没有丝毫进展。 已经错过了破案的黄金时间。 王大刚有些泄气:“头儿,这可咋整?人证没有,物证就这么一块破布,跟大海捞针似的。” 一天过去了,毫无所获。 夕阳西下,给清河县衙铺上层暗淡的金红色。 陈十三和王大刚沉默地走回县衙,刚绕过影壁,就看到钱文彬和师爷吴友德正坐在前堂廊下品茶。 钱文彬手捧茶盏,姿态悠闲,见到陈十三,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吴友德则没那么多顾忌,他放下茶杯,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茶渍,阴阳怪气地开了口:“陈捕头回来啦?怎么样,可有什么重大的发现?是不是已经揪出真凶,就等咱们县尊大人升堂画押了?” 王大刚听得火气上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陈十三却仿佛没听见他的嘲讽,他停下脚步,目光越过两人,看向公堂上那块写着“明镜高悬”的牌匾,那牌匾上积了灰,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他心中冷笑。 这案子真正的难点,从来都不是那个藏在暗处的凶手。 而是这些坐在明处,守着一桩冤案,生怕别人掀开盖子,闻到他们自己身上那股腐烂气息的人。 第30章 问了一圈,凶手竟是全城男人? 夜色如墨,将清河县衙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厢房内,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陈十三将那块蓝色的布片重新用油纸包好,随手放在桌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王大刚在一旁来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嘎吱作响,满脸的焦躁都快溢出来了。 “头儿,这可咋整啊?”他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一拳捶在自己手心,“那个师爷吴友德,还有那个姓钱的,摆明了就是看咱们笑话呢!今天在街上问了一圈,那些老百姓跟商量好了似的,屁都问不出来一个!这案子拖了半年,线索早他娘的断干净了!” 陈十三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断干净了?”他嗤笑一声,将茶杯重重放下,“不,恰恰相反。” 王大刚一愣:“头儿,您这是……什么意思?” 陈十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院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钱文彬和吴友德这两个蠢货,他们把这案子办成了一锅粥,但也正因为他们蠢,反而给我们留下了最重要的东西。” “最重要的东西?”王大刚更迷糊了。 “活口。”陈十三吐出两个字。 “你是说……那个被打得半死的书生张晋安?” “不。”陈十三摇了摇头,“我说的是另一个。”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王大刚身上:“一个能把所有线索重新串联起来的人——死者的女儿,李翠梅。” 王大刚恍然大悟,随即又皱起了眉:“可是头儿,卷宗上不是写了吗?李翠梅早就被县令问过话了,她除了说出那个倒霉书生,也提供不了别的线索啊。” “那是钱文彬问话。”陈十三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你觉得,一个能把屈打成招当成破案手段的县令,能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真相,只是一个能让他交差的犯人而已。” “明天,我们去会会这位李姑娘。” 陈十三的语气很平静,但王大刚却从中听出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他知道,头儿这是要亲自下场,从这潭死水里,硬生生蹚出一条路来! …… 第二天一早。 安民街,一处普通的民宅院落。 这里是王氏的哥哥,王远的家。自从家里出了事,李翠梅就一直寄住在这里。 陈十三和王大刚叩响了院门。 开门的是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正是王远。他看到两人身上的捕快服,眼神里顿时充满了警惕和一丝厌烦。 “官爷,你们又来做什么?该说的,我们早就说了,凶手不是已经抓到了吗?”王远的语气很冲,显然把他们当成了钱文彬派来的人。 “我们是从山南府来的,奉知府之命,重查此案。”陈十三亮声音平淡地解释道,“我们想找李翠梅姑娘,问几个问题。” 王远的脸色变了变,气焰顿时消了大半,不情不愿地侧身让开一条路。 “人在屋里,你们……你们问话客气点,她已经够可怜了。” “放心”。 陈十三和王大刚走进院子,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草药味混杂在一起。堂屋里光线昏暗,一个纤弱的身影正坐在小凳上,低头缝补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那身影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 饶是陈十三见惯了后世的美女,在看到这张脸时,也不由得怔了一下。 那是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只是那双本该灵动多情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惊恐和哀伤,像一只受惊后躲在巢穴里瑟瑟发抖的林间小鹿。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裙,荆钗布裙,却难掩其天生的丽质。 这等容貌,生在富贵人家是锦上添花,生在这孤儿寡母的贫寒之家,便是一切灾祸的根源。 “李姑娘。”陈十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李翠梅看到他们,身体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低下头,不敢与他们对视。 “官……官爷……”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 “别怕。”陈十三拉开一张凳子坐下,与她保持着一个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我们只想弄清楚真相,为你母亲和妹妹讨回公道。” 听到“母亲和妹妹”,李翠梅的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 旁边的王远看不下去了,粗声粗气地说道:“官爷,孩子都这样了,你们还想问什么?人死不能复生,凶手也抓了,就让这事过去吧!” 陈十三没有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翠翠梅。 “李姑娘,案发前,除了那个书生张晋安,平日里,还有哪些人……经常在你家附近徘徊,或者对你说过一些轻薄的话?” 这个问题,仿佛打开了李翠梅恐惧的闸门。 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仔细想想,不管是谁,都说出来。”陈十三引导道,“也许,真正的凶手,就藏在这些人里面。” “我……我不知道……”李翠梅终于开了口,声音里满是绝望,“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助和迷茫。 “有……有东头开肉铺的刘屠夫的儿子,他看我的眼神……像要吃了我一样,每次我去买肉,他都故意把秤压得很低,还说些荤话……” “还有……还有街口的混混‘癞痢张’,他……他带人堵过我,说……说些很难听的话,要不是邻居王大妈出来骂人,我……” “还有城西的布庄少爷,坐着马车路过,总要调侃我两句……” “还有……” 她越说越多,声音越来越小,从屠户、混混,到富家少爷、甚至是些看起来道貌岸然的中年人,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从她嘴里蹦出来,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伴随着一段或轻或重的骚扰与调戏。 王大刚在旁边听得拳头都捏紧了,一张脸涨得通红。他娘的,这清河县的男人,是几百年没见过女人吗? 陈十三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他本以为嫌疑人只是几个地痞流氓,没想到这竟是一份长长的“流氓名单”。 “这些人里,”陈十三打断了她,“有没有谁的行为最过激,或者在案发前后,有什么特别异常的举动?” 李翠梅茫然地摇了摇头,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很吓人,我分不清……我每天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我怎么会知道……” 她说着,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来,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一个无法被缩小的嫌疑人范围,比没有嫌疑人更让人头疼。 王远见状,立刻上前将李翠梅护在身后,怒视着陈十三:“够了!官爷!你们还要逼她到什么时候!她只是个可怜的姑娘家啊!” 陈十三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丝毫气馁的表情。 他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李翠梅,沉默了片刻。 “打扰了。” 案件再次陷入僵局。 第31章 消失的屠户 一连两日,案情毫无寸进。 清河县衙里,钱文彬和吴友德脸上的幸灾乐祸,几乎都要凝成实质了。 王大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嘴里起了燎泡,连着干了两大壶凉水,看陈十三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哀求。 陈十三却像是没事人,第三天一早,竟换下捕快服,穿了身寻常的青布长衫,一个人背着手,在县城里溜达起来。 他没去别处,信步走着,不知不觉又绕回了安民街。 那栋封条已经褪色的凶宅,像一颗长在街面上的烂牙,沉默地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陈十三在街对面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停下,要了个饼,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摊主闲聊。 他心里清楚,这案子拖了半年,证据早就凉透了。凶手若是心细,早已将一切首尾处理干净。但人心不是石头,半年时间,足以让一块烧红的烙铁冷却,也足以让一个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时间,既是破案的阻碍,有时,也是破案的契机。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挨家挨户地敲门盘问。那种方式只会让街坊们把嘴闭得更紧。 他只是像个无所事事的闲人,在街上晃悠,和晒太阳的老人聊聊天气,跟路过的货郎问问价钱,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唉,自从王家出了那档子事,咱们这条街都冷清了不少。”一个正在纳鞋底的婆婆叹了口气,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 陈十三顺势凑了过去,蹲在她面前,笑道:“婆婆,怎么说?生意不好做了?” “可不是嘛!”那婆婆打开了话匣子,“邪性得很!以前街东头的刘屠户,生意多红火,现在说搬就搬了,搞得我们想吃口新鲜肉都得绕远路。” 陈十三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刘屠户搬走了?啥时候的事?” “就王家出事后没多久吧。”婆婆努力回忆着,“他家那个儿子,叫刘继祖的,就是个不省心的祸害!整天游手好闲,惹是生非,前阵子还因为调戏良家,被保长抓去祠堂罚跪了呢!丢死个人!” 她说着,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子说闲话的兴奋劲儿:“刘屠户跟我们说,是儿子不成器,他没脸在这儿待下去了,才搬去投亲的。哼,我看啊,八成是那小子在外面又惹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祸事,怕被官府找上门,才灰溜溜跑了!” 陈十三的眼睛瞬间亮了。 昨日李翠梅那份长长的“流氓名单”里,就有东头肉铺的屠户儿子! 刘继祖! 好一个“没脸待下去”! 陈十三心里冷笑。一个人的脸皮厚度,是相对固定的。刘继祖这种泼皮无赖,因为调戏妇女被当众处罚,这面子早就丢尽了,为何当时不搬?偏偏要等到王氏母女惨死之后才匆匆离开? 这根本不是遮羞,这是畏罪潜逃! …… 半个时辰后,陈十三再次叩响了王远的家门。 还是那间昏暗的堂屋,李翠梅依旧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精美瓷器。 看到陈十三,她眼中的惊恐少了一些,但哀伤却更浓了。 “李姑娘,我又来打扰了。”陈十三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她。 王大刚站在他身后,像一尊铁塔,神情紧张,大气都不敢喘。 “我只想问最后一个名字。”陈十三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刘继祖,你认识吗?” 当这个名字从陈十三嘴里说出来时,李翠梅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瞬间血色褪尽! 她那双一直空洞无神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具体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迷茫,而是刻骨的恐惧和憎恶。 她的嘴唇哆嗦着,双手死死地攥住了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认识……”她的声音细得像一根即将绷断的弦,“我认识他……” 那段被她刻意尘封的记忆,被这个名字重新唤醒。 “半年前……我去给张员外家送浆洗的衣服,在路上……遇到了他。”李翠梅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他拦住我,说了很多脏话……还……还要动手动脚……” “我骂他,他反而笑得更下流……我气急了,就……就打了他一巴掌……” “他很生气......”李翠梅的眼中浮现出那日的情景,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当时那眼神……就像要杀了我一样,举起手就要打我……幸好,幸好保长带着人巡街路过,把他给抓走了……听说后来被罚跪了祠堂” 陈十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一切都对上了。 动机! 一个街头恶霸,被一个他觊觎已久的漂亮姑娘当众甩了一记耳光,还因此被抓去祠堂当众受罚。对于刘继祖这种无赖来说,无疑是脸掉在地上,还让人踩来踩去。 那被砍下的两颗头颅,根本不是为了掩饰什么,而是凶手在用最残忍的方式,进行一场血腥的报复和示威! 陈十三缓缓站起身,对着已经泣不成声的李翠梅,深深一揖。 “多谢。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走出院门,王大刚再也憋不住了,一拳砸在自己手心,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愤怒。 “头儿!就是他!肯定是这个狗娘养的刘继祖!” 陈十三没有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冷得像一口深冬的古井。 钱文彬,吴友德,还有这满城的流言蜚语,都将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可怜的书生身上。却让真正的凶手,像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从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走。”陈十三吐出一个字。 “去哪儿,头儿?” “去县衙档案房。”陈十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要查一查,这位刘屠户,是去哪里‘投亲’了。” 大周王朝,居民搬迁、居住、出县都要登记造册,也是为了防止聚众引发祸端。 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你挖出来。 第32章 大记忆恢复术,专治各种不服! 清河县衙的档案房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和霉菌混合的味道。 尘埃在从窗格透进的光束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幽魂。 陈十三耐着性子,一卷一卷地翻阅着落满灰尘的户籍档案。王大刚站在一旁,笨手笨脚地帮忙,却总差点把脆弱的竹简碰倒,只好识趣地退到门口,像个门神一样守着。 “找到了。”陈十三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显得格外清晰。他从一堆卷宗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吹开上面的灰尘,指着其中一行字。 王大刚凑过来看,只见上面用毛笔小楷写着:安民街户主刘富,屠户,携妻张氏、子继祖,于五月初九迁往邻县青峰镇,投奔其弟刘贵。 青峰镇。 陈十三合上册子,嘴角翘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 县衙大堂。 钱文彬和师爷吴友德正品着茶,见陈十三走进来,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悠闲。 “陈捕头,可有什么进展啊?”吴友德摇着扇子,皮笑肉不笑地问道,“这都第三天了,知府大人那边,怕是等着急了吧?” 陈十三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径直走到堂前,将那本户籍册子往桌案上一放。 “钱县令,吴师爷,凶手找到了。” “什么?”钱文彬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手里的茶杯都晃了晃。 “烦请县令大人立刻派人,前往邻县青峰镇,将一个叫刘继祖的人,连同他的父母,一并缉拿归案。”陈十三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另外,他们家里的所有衣物、被褥,一针一线都不要放过,全部带回来。” 钱文彬和吴友德的表情精彩纷呈,从错愕到怀疑,最后化为一丝不情愿的恼怒。派人去邻县抓人,还要搬空人家里的东西,这动静可不小。 “陈捕头,这……这可不是儿戏啊。”钱文彬皱着眉,摆出官架子,“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刘继祖就是凶手?无凭无据,惊扰百姓,本官不好向青峰县的同僚交代啊。” “交代?”陈十三笑了笑,从怀中摸出那块乌木巡查令,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这就是我的证据,也是给你的交代。钱大人,你是想现在派人去,还是等我用这块牌子,请你的人去?” 想起“先斩后奏”四个字,钱文彬的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脸上的老皮抖了抖,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哎呀,陈捕头说笑了,本官……也是按规矩办事嘛!既然陈捕头已有定论,来人!速速调集人手,去青峰镇拿人!” 吴友德在一旁,扇子也不摇了,脸色比哭还难看。 ..... 次日,天色阴沉。 几辆马车停在清河县衙门口,衙役们押着三个人走了下来。 正是刘屠户一家。 刘屠户和他婆娘一脸惶恐,而那个叫刘继祖的年轻人,虽然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里却满是桀骜不驯。 公堂之上,气氛肃杀。 “刘继祖,半年前,王氏母女被杀一案,可是你做的?”陈十三坐在堂上,开门见山。 “不是我!”刘继祖脖子一梗,嚷道,“官爷,你可别血口喷人!我连她们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是啊官爷,我们家的继祖虽然顽劣,但杀人这种事,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啊!”刘屠户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他的婆娘则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 “嘴还挺硬。”陈十三不以为意,对王大刚使了个眼色,“搜。” 几个衙役将从刘家搜来的几个大包袱抬了上来,当着众人的面解开。 里面都是些粗布衣衫和旧被褥。 王大刚和几个手下立刻上前,一件件地仔细检查,与那块从凶案现场找到的蓝色布片进行比对。 吴友德和钱文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已经忍不住开始上扬。 这不明摆着大海捞针吗? 半晌,王大刚沮丧地摇了摇头:“头儿,没有。” 所有衣物都检查完了,没有一件的料子能对得上。 “哈哈哈……”吴友德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陈捕头,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钱文彬也清了清嗓子,故作威严道:“陈十三!你无凭无据,滥用职权,惊扰百姓,本官定要上报知府大人!” 刘继祖的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狞笑。 陈十三没有理会他们,他的目光,像鹰一样在堂下跪着的三人身上扫过。 刘屠户的惊慌,刘继祖的嚣张,还有……那个始终低着头、身体剧烈颤抖的妇人。 陈十三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了刘继祖脚上那双纳得十分厚实的布鞋上。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纺织品金贵。寻常人家一件衣服穿到破烂不堪,也舍不得扔,往往会拆了,用里面还好的一层做补丁,或是像这样,剪碎了纳进鞋底,增加厚度和耐磨性。 刘家虽是屠户,家境尚可,但陈十三不相信他们舍得把衣服扔了,陈十三在赌。 陈十三的眼神蓦地一亮。 他缓缓起身,走到刘继祖面前,蹲了下来。 “把你鞋脱了。” 刘继祖一愣,随即挣扎起来:“你干什么!凭什么脱我鞋!” “脱下来!”陈十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两名衙役立刻上前,死死按住刘继祖,粗暴地将他脚上的布鞋扒了下来。 陈十三接过鞋子,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汗臭和泥土的混合气味。他从腰间拔出匕首,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将鞋底从中间划开。 随着“刺啦”一声,厚实的鞋底被剖开,露出了里面层层叠叠压实的各色碎布。 陈十三用匕首尖,小心翼翼地从那一堆五颜六色的碎布中,挑出几片蓝色的。 他将那几片碎布放在手心,再将那块作为关键物证的布片放在旁边。 颜色,一模一样! 纹路,完全吻合! 大堂内,瞬间一片死寂。 王大刚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呼吸都粗重了。钱文彬和吴友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 刘继祖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直流,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慌乱:“这……这不能说明什么!天底下蓝色的布多了去了!” “是吗?”陈十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看来你的记性不太好。不要紧,我这人最擅长帮人恢复记忆了。” 他转头对王大刚和几名衙役道:“来,给咱们这位刘公子,好好松松筋骨,施展一下我们衙门的‘大记忆恢复术’,专治各种不服!” 王大刚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掰了掰手指,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半个时辰后,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刘继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全说!”他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涕泪横流。 “那天……那天我看见李翠梅那个贱人对那个穷酸书生笑,我心里就不爽!凭什么!我不过是跟她说了几句话,她就给我一巴掌,还害我被保长抓去罚跪!那个姓张的凭什么就能得她好脸色!” “当天晚上,我就翻进她家,学着那个书生的腔调,骂了她几句骚话,她娘把我赶了出来……” “第二天,我看着她娘出门了,就想进去教训教训那个贱人。我拿着杀猪刀进了屋,谁知道……谁知道李翠梅不在,只有她那个小骚蹄子妹妹在家……” “我看着她那样子,火一下就上来了……我就……我就把她给……” “她娘正好回来撞见了,大喊大叫,我怕事情败露,一急眼,就……就用刀把她砍死了……那个小的哭个不停,我烦了,也一刀给解决了……” 刘继祖的声音颤抖着,眼中却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杀了这俩娘们我心里还不解气,我想等李翠梅那个贱人回来,让她看看她妹妹和她娘的下场,顺便把他一起办了!结果等到半夜她都没回来!我气不过,就把她们俩的头都砍了下来!” “翻墙走的时候,衣服被墙头的树枝给挂破了.......” “回到家,我想把那件破衣服烧了,被我娘看见了,她骂我败家,把火给灭了,说这布料还好好的,剪碎了给我纳鞋底穿……” 听着这血淋淋的供述,堂上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一个路人的一笑,竟成了一场屠戮的导火索。一个母亲的节俭,竟无意中为儿子留下了铁证。 案子……破了。 刘继祖断断续续地说着,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钱文彬和吴友德的脸,比白纸还难看。 然而,陈十三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那两颗头颅呢?”他追问道,“你把它们扔在了哪里?” 刘继祖哆嗦了一下,仿佛想起了什么得意的事情,脸上竟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头颅……我回家的时候,路过一家还没开门的粮油店,嘿嘿……我就随手,把那两颗头,挂在了他家的铺子门上……” 钱文彬长出了一口气,正要上前说几句场面话,却见陈十三眉头紧锁,似乎还在思索着什么。 “不对。”陈十三突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刘继祖,目光锐利如刀。 “你说,你把两颗人头,挂在了粮油店的门口?” “是……是啊……”刘继祖有气无力地回答。 陈十三的眼神愈发冰冷:“那为何我们接手此案时,卷宗上写的是‘无头女尸案’?” “那两颗头,去哪了?” 第33章 民风淳朴清河县,杀人灭口一条龙 陈十三这句“那两颗头,去哪了”问出口,整个公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钱文彬和吴友德脸上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们刚刚还在庆幸案子要了结了,哪曾想,这案子非但没完,反而生出了更诡异的枝节。 就连瘫在地上的刘继祖,也抬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眼中充满了茫然。 是啊,他明明把头挂出去了,怎么就成了“无头女尸案”? 这问题,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很简单。”陈十三踱步到堂前,目光扫过钱文彬和吴友德那两张呆滞的脸,“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挂在一家临街铺子的门上。只要天一亮,第一个开门的伙计,第一个路过的行人,就会看见。” 陈十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在所有人发现之前,有人,把那两颗头颅,拿走了。” 钱文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来人!”陈十三懒得再看他,直接发号施令,“传安民街保长,再传……那家粮油店的老板,立刻到堂!” …… 安民街的保长,那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被衙役带上堂时,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大……大人……小人……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陈十三看着他那副吓破了胆的样子,就知道问不出什么。他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保长便指天发誓,除了官府通报,他根本没见过什么人头,更不知道凶案的细节。 “行了,你下去吧。”陈十三挥了挥手。 接着,一个身材微胖,穿着考究,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被带了上来。正是那家粮油店的老板,胡德禄。 胡德禄一进公堂,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态度比保长还要恭敬:“草民胡德禄,拜见官爷!” “胡德禄。”陈十三盯着他,“无头案当天,你开门的时候,有没有在店门口发现什么异常?” 胡德禄闻言,一脸无辜地抬起头:“回官爷,没有啊!草民每日开门营业,铺子门口干干净净,绝无半点异常!” 他说得斩钉截铁,表情诚恳,若不是陈十三的观察力远超常人,几乎就要信了。 可他注意到了,胡德禄在回答时,双手在袖子里下意识地绞在了一起,眼神也飘忽了一瞬。 他在撒谎。 可为什么? 陈十三心中疑云大起。一个普通的生意人,发现了两颗人头,正常反应要么是吓得魂飞魄散,要么是立刻报官。他为什么要隐瞒?这对他有什么好处?难道……他也参与了? 不,不对。刘继祖已经供认,他是单独作案。 那胡德禄隐瞒的动机是什么? 陈十三没有继续逼问,他知道对这种老于世故的生意人,没有证据,光靠恐吓是没用的。 “嗯。”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本官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谢官爷!谢官爷!”胡德禄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公堂。 钱文彬和吴友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黔驴技穷”四个字。吴友德甚至轻哼了一声,满脸不屑。 陈十三看着胡德禄的背影,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转头对王大刚低声吩咐了几句。 王大刚一愣,随即领命,快步走了出去。 半炷香后,一个穿着朴素的妇人被带到了堂上,正是胡德禄的妻子。 那妇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进公堂腿就软了,脸上血色尽失。 “堂下何人?”陈十三故意把惊堂木一拍。 “民……民妇……是胡德禄的妻子杨氏……”妇人声音发颤。 “胡张氏,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若如实回答,便可安然回家。若有半句虚言……”陈十三拖长了语调,堂上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官爷饶命!民妇一定说实话,一定说实话!” “好。”陈十三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她的眼睛,“半年前,你丈夫胡德禄,是不是从店门口,取下了两颗女人的头颅?” 此话一出,胡张氏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抬起头,惊恐地看着陈十三,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不用怕。”陈十三的语气忽然缓和下来,“我知道,你们只是怕惹麻烦,才把头颅偷偷埋了。这不算什么大事,顶多是知情不报,说清楚了,官府不会为难你们。” 听到“不算什么大事”这几个字,胡张氏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了。在她一个普通妇人看来,杀人是天大的罪过,但她们只是埋了两个已经死了的人头,顶多罚几个银子。 “我说!我说!”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竹筒倒豆子般喊了出来,“官爷明察!人不是我们杀的!那天早上,我家老胡开门,就看见那……那两颗头挂在门上,血淋淋的,差点没把他吓死!我们就是个小本生意,这事要是传出去,谁还敢来买东西啊!我们就……我们就商量着,偷偷把头埋了,就当没看见……” “埋在了哪里?”陈十三追问。 “就……就在我家店面后边的荒地里。。” 陈十三立刻对王大刚下令:“带人去挖!” 王大刚领着几个衙役,迅速冲了出去。 公堂上,陷入了诡异的寂静。钱文彬和吴友德的表情,像是吞了一百只苍蝇,既震惊又尴尬。他们耗费了半年都毫无头绪的案子,居然还有这么一出离奇的后续。 一个时辰后,王大刚回来了,他的脸色异常古怪,既有兴奋,又有惊骇。 “头儿!”他走到陈十三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掩不住震惊,“挖……挖到了!” “两颗头颅?” 王大刚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不止……一个坑里,两颗女人的头,还有……还有两具男人的尸体!” 一坑四头! 整个公堂,瞬间死寂。 胡张氏听到这话,眼睛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陈十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立刻下令:“把胡德禄带回来!” …… 当胡德禄再次被押上公堂,看到地上摆着的那两具他亲手埋下的尸体时,他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骨头,瞬间瘫软在地。 “说吧。”陈十三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这两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胡德禄面如死灰,心理防线在看到尸体的那一刻就已彻底崩塌。 “我说……我全说……”他声音嘶哑,如同鬼泣。 “那天早上,我开门看见那两颗头,吓得半死……我怕……怕报官惹上官司,又怕传出去晦气,生意做不成……就和我婆娘商量,偷偷埋了……” “谁知道……我刚挖好坑,就被一个叫李丁的无赖给撞见了……他说要是不给封口费,就去报官……” “我怕他到处乱说,就说给他一两银子……可他拿了钱,我还是不放心……就……就趁他不备,从背后用石头把他给砸死了……” 堂上众人听得毛骨悚然。 “我正准备把他和那两颗头一起埋了,谁知道……又被另一个叫赵四的混混看见了……” “赵四……他亲眼看见我杀人……张口就要十两银子,不然就去敲锣报官……” 胡德禄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一不做,二不休……我假装答应他,把他骗到跟前,也一石头……把他给解决了……” 听着这堪称离奇的供述,陈十三不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一桩凶杀案,因为一个商人的愚蠢和贪婪,竟硬生生牵扯出了另外两条人命。 好一个民风淳朴清河县,好一个杀人灭口一条龙。 至此,案情终于水落石出。 陈十三站起身,看了一眼旁边已经面无人色、呆若木鸡的钱文彬和吴友德。 “钱大人,”他淡淡开口,“现在,可以结案了。” 【叮!完成A级任务“清河县无头女尸系列案”】 【获得奖励:150积分 精神时光屋功能升级】 第34章 少也不再绣花 公堂之上,尘埃落定。 钱文彬和吴友德看着满地的狼藉,再看看那两个已经魂不附体的犯人,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这案子……就这么破了?从一个无头女尸案,牵扯出一个变态凶手,又挖出一个连环杀人灭口的黑心老板……这剧情比城里说书先生讲的故事还要离奇。 陈十三拍了拍手上的灰,仿佛刚刚只是解决了一道简单的算术题。他走到已经彻底懵圈的钱文彬和吴友德面前,一脸“我办事你放心”的表情。 “钱县令,吴师爷,剩下的收尾工作,比如写结案陈词,安抚受害者家属,给犯人定罪什么的,就交给二位了。”陈十三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交代今天晚饭吃什么,“专业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办嘛。” 钱文彬和吴友德嘴角抽搐了一下。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刺耳呢?什么叫专业的人?合着我们俩就只配干这种擦屁股的活儿?可他们偏偏一个字都不敢反驳,只能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陈捕头辛苦了。” “是极,是极,陈捕头真乃我大周的神探,我等望尘莫及。” 陈十三摆了摆手,一副“尔等皆凡人”的寂寞高手模样,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就往外走,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无敌是多么,多么寂寞……” 只留下钱文彬和吴友德在风中凌乱。 “大人,这……这小子也太嚣张了!”吴友德在陈十三走远后,才敢压低声音向钱文彬抱怨。 钱文彬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叹了口气:“嚣张?人家有嚣张的本钱。吴师爷,你我还是想想,这结案文书该怎么写,才能显得我们……不是那么无能吧。” 吴友德瞬间噎住,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 回到县衙后院安排的厢房,陈十三“哐当”一声关上门,还嫌不保险,又把门栓给插上。 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浑身的疲惫都被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给冲刷得一干二净。 破案带来的成就感固然爽,但远不如即将到手的实际好处来得实在。 他搓了搓手,像个即将开奖的赌徒,心念一动,进入系统之中。 【叮!A级任务“清河县无头女尸系列案”已完成】 【任务评价:完美(以雷霆之势,破陈年积案,揪出案中之案,未留任何隐患)】 【获得奖励:150积分】 【特殊奖励:精神时光屋功能升级】 【积分余额:220】 【精神时光屋功能升级:积分可兑换功法招式熟练度,根据功法招式品阶不同,消耗积分不同,最少消耗1积分】 【葵花宝典:第一式葵花逐日提升1%需消耗1积分;第二式针渡银河提升1%需消耗2积分;第三式红袖添香提升1%需消耗2积分;】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氪金”就能变强。 “哈哈哈!老子今天就要当一回Rmb玩家,体验一把一键满级的快乐!” 陈十三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在脑海里咆哮:“系统!给我把‘葵花逐日’、‘红袖添香’、‘针渡银河’三个技能的熟练度,能拉满都拉满,优先提升针渡银河,老子再也不想绣花了!现在!立刻!马上!” “指令确认。” “将‘针渡银河’熟练度从48%提升至100%,消耗104积分。” “将‘葵花逐日’熟练度从54%提升至100%,消耗46积分。” “将‘红袖添香’熟练度从41%提升至100%,积分余额不足。。” “将‘红袖添香’熟练度从41%提升至81%,消耗80积分” “总计消耗230积分,是否确认?” “确认!确认!赶紧的!”陈十三已经等不及了。 “嗡——” 一股庞大而精纯的信息流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无数关于身法运用、气息隐匿、暗器投掷的感悟和技巧,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一般,深刻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原本还需心念一动才能施展的“葵花逐日”,此刻仿佛成了他呼吸的一部分,只要他想,身体就能化作一道追逐光影的流光。 那诡异莫测的“红袖添香”,不再是单纯的收敛气息,他甚至感觉自己能轻易地将气息模拟成一块石头、一株草木,与环境天衣无缝。 而“针渡银河”…… 陈十三从怀里摸出那枚让他又爱又恨的绣花针,屈指一弹。 “咻!” 没有破空声,没有劲风。 那枚针就那么消失在了他的指尖,下一刻,已经悄无声息地穿透对面墙壁的砖缝。 “呜呜呜……终于……终于不用再绣花了……”他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告别绣花针的日日夜夜,我来了!” 现在,他有绝对的自信,大周武道二境的武者,在他面前跟三岁孩童没什么区别。就算是摸到了“真气外放”门槛的三境通玄,自己打不过,也绝对能跑得掉! …… 次日,清晨。 经过一夜的休整和巩固,陈十三神清气爽地走出了房门。他决定即刻动身,前往山南府向他的顶头上司,知府萧怀安复命。 王大刚被他派回陈留县继续当值,临走前,这位忠诚下属还一步三回头,满眼都是崇拜:“头儿,你放心,家里有我,出不了岔子!” 陈十三笑着挥挥手,让他赶紧滚蛋。 就在他牵马准备出城时,两个身影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正是县令钱文彬和师爷吴友德。 “陈……陈捕头,这是要……要走了?”钱文彬搓着手,一脸谄媚的笑。 “怎么,二位是来给我送行的?”陈十三斜眼看着他们。 “是,是送行,也是……”吴友德陪着笑,从袖子里摸出两锭沉甸甸的银子,想要往陈十三手里塞,“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陈捕头此去山南府,见到知府大人,还望……还望能为我等多多美言几句,呵呵……” 陈十三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又看了看两人那快要挤出褶子的笑脸,忽然乐了。 他没有接银子,而是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拍了拍钱文彬的肩膀:“钱县令啊,你是个好人。” 钱文彬一愣。 “吴师爷,”陈十三又转向吴友德,“你也是个好人。” 吴友德也愣住了。 “这件案子,你们二位虽然前期走了一些弯路,但后期还是非常配合我的工作的。没有你们的鼎力支持,我也不能这么快就破案,对不对?” 两人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对对!陈捕头所言极是!” “所以啊,”陈十三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功劳簿上,少不了你们的名字。但是,本分二字,希望二位能牢记在心。有些事,能做。有些事,做了,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这番话半是敲打,半是安抚,听得钱文彬和吴友德云里雾里,但又觉得高深莫测,只能连连称是。 “好了,我赶时间。”陈十三翻身上马,不再理会他们,双腿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直到陈十三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钱文彬才回过神来,问吴友德:“他……他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吴友德琢磨了半天,一拍大腿:“我懂了!他的意思是,功劳他会分我们,但以后我们得老实点,别再整那些幺蛾子!这年轻人,不简单啊!” 钱文彬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 官道之上,春风得意马蹄疾。 直到夜色渐深,前方官道旁挑出了一盏孤零零的灯笼,灯笼下,一座不大不小的客栈静静地伫立在暮色中。 客栈的幌子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有间客栈。 陈十三嘴角一抽,这名字,还真是……朴实无华且枯燥。 客栈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在这荒郊野岭,显得格外温暖。 陈十三摸了摸有些干瘪的肚子,催马走了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踏入客栈的那一刻,暗处,数道阴冷的目光,已经将他牢牢锁定。一场针对他的杀局,已悄然拉开了帷幕。 第35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夜深,荒郊野店。 窗外,风像野狗一样呜咽着,卷起地上的沙尘,拍打着薄薄的窗纸。 陈十三盘腿坐在床上,并没有急着入睡。他闭着眼,默默调理着体内因强行提升熟练度而略显浮躁的真气。那颗丹田中的微型金色太阳,正随着他的呼吸,有节奏地收缩、膨胀,散发出温和的暖意。 一切都很安静。 太安静了。 连虫鸣都消失了。 陈十三的眼皮猛地一跳。 自打《红袖添香》被他用积分点到八成火候,他的五感便敏锐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此刻,他能清晰地“听”到,一股极细微、极冰冷的线,正从院墙外悄无声息地探进来,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精准地锁定了他的房间。 杀气。 陈十三没有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整个人仿佛一块融入了黑夜的顽石。他知道,对方也在试探。 果然,那股杀气一触即收,仿佛从未出现过。 若是一般的武者,恐怕只会当成是自己的错觉。 但陈十三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来了。 他等了约莫十息,算准了对方自以为得手、精神最松懈的那个刹那。 “唰!” 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影,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羽毛,无声无息地掠过窗棂。 就是现在! 陈十三的身形在床上瞬间消失,下一刻,他已经撞破窗户,如狸猫般轻盈落地,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抬眼望去,只见那道黑影正朝着客栈后方的树林疾驰而去,身法快得只留下一串淡淡的残影。 想跑? 陈十三脚下真气一催,《葵花逐日》运转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紧紧地吊在那黑影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在月下的林间穿梭,快如鬼魅。陈十三心中暗惊,自己的身法已经用积分拉满,放眼整个二境,他自信无人能出其右。可前面这个家伙,居然能跟得上自己的节奏,甚至隐隐还快上一线。 这绝不是寻常杀手。 几十息后,那黑影似乎是甩不掉他,索性在一片林中空地停了下来,缓缓转身。 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斑驳地照在他身上。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睛,像两块淬了冰的石头。 “你果然不是一个普通的捕快。”黑衣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陈十三双手负后,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你也不是个普通的贼。我如果问是谁派你来的,想必你也不会说吧!” 黑衣人没有回答,回答他的是一道匹练般的银光。 那是一柄软剑,在他的手腕一抖之下,剑身如活过来的毒蛇,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刺陈十三的咽喉。 快、准、狠! 陈十三眼神一凝,脚下步伐变换,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左横移三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叮!” 他屈指一弹,一枚绣花针破空而去,直取黑衣人握剑的手腕。 黑衣人手腕一翻,软剑竟如灵蛇摆尾,精准地击打在绣花针上,发出一声脆响。 好俊的剑法! 陈十三心中赞叹,攻势却丝毫不减。他不再保留,将《葵花宝典》的身法和招式发挥得淋漓尽致。一时间,林中空地上,只见一道道残影交错,时而如惊鸿照影,时而如流光逐月。 两人转眼间交手百余招。 陈十三是越打越心惊。对方的内力修为,确确实实是二境巅峰,与自己伯仲之间。但他的剑法实在太过精妙,每一招都毫无花哨,直指要害,刁钻狠辣,完全是为了杀人而生。这种武学,绝非江湖草莽所能拥有,必然是出自某个底蕴深厚的势力。 黑衣人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来之前,主子有过叮嘱,目标并不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谁曾想,小小的县城竟有如此高手,对方不仅身法诡异到极点,一手飞针暗器更是神出鬼没,好几次都险些让他着了道。 这他娘的是捕快?哪个县的捕快有这身手?! “砰!” 又一次硬拼后,两人各自震退数步。 黑衣人知道,再打下去也占不到便宜。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圆球,狠狠砸在地上。 圆球爆开,一股墨绿色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甜腥味。 有毒! 陈十三立刻屏住呼吸……才怪。 他反而深吸了一大口,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惊愕,随即身形一晃,脚步变得踉跄起来,仿佛中了剧毒,真气运转不畅。 开玩笑,你当老子的“莽牯朱蛤”是白吃的? 黑衣人见状,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终于露出了一丝得意。他料定陈十三已经中毒,一身实力去了七八成,当下不再犹豫,身形暴起,手中软剑化作一道夺命的电光,直刺陈十三心口。 机会! 就在黑衣人放松警惕,欺身而近的那一瞬间,原本摇摇欲坠的陈十三,眼中那丝“慌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冰冷和森然的杀机。 他体内的纯阳真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丹田里的那颗小太阳光芒大盛! “寂灭莲华!” 一声低喝,仿佛来自九幽。 陈十三不闪不避,右手捏了个指华,迎着刺来的软剑,轻飘飘地点了出去。 他的指尖,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劲,只是亮起了一点微弱的金色光芒。那光芒迅速绽放,在空中凝聚成一朵栩栩如生的金色莲花,圣洁,而又充满了寂灭一切的恐怖气息。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黑衣人眼睁睁地看着那朵美丽的金色莲花,印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他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思绪。 “噗——” 没有巨大的冲击力,但黑衣人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下一秒,他猛地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脸上那副黑巾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完好无损,但体内的经脉和五脏六腑,却仿佛被一股毁灭性的力量彻底碾碎了。 “宗……师……境……” 黑衣人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他再也顾不上任务,迅速服下一粒丹药,转身催动所有残余的功力,化作一道黑色魅影,疯狂地向林外逃去。 陈十三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没有去追。 他站在原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喉头一甜,一股逆血上涌。 “噗!” 他也喷出了一口鲜血,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靠……”陈十三抹了把嘴角的血,苦笑一声,“这大招的反噬,还真不是盖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寂灭莲华的威力远超他的想象,但对真气的消耗和身体的负荷也同样恐怖。刚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了他八成的内力。 他不敢在此地久留,强撑着身体,施展《红袖添香》隐匿身形,悄悄潜回了客栈。 回到房间,陈十三反锁房门,立刻坐下调息。体内空空如也,经脉隐隐作痛。 他一边运功疗伤,一边飞速转动大脑。 原以为自己已经二境无敌,没想到还是小觑了天下英雄! 这次实战也暴露了自身的短板,自己的针法更适合奇袭,正面对决手段太单一,而且防御也偏低! 到底是谁? 清河县那俩货色,没这个胆子,更没这个财力请动如此高手。 那么……范围就缩小了。 一个阴郁而偏执的面孔,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那个在陈留县,因为苏沐婉对自己另眼相看,就处处找茬的王府公子——赵玉楼。 除了他,陈十三实在想不出第二个有动机、又有这个咖位派出这种等级杀手的人。 “赵玉楼…你还真看得起我…”陈十三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你个小白脸,玩不起就叫人是吧?” 第36章 尘埃蝼蚁 次日清晨,山南府衙。 天光微亮,晨雾尚未散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青石板的湿冷气息和淡淡的墨香。陈十三一袭青衫,站在知府萧怀安的书房外,身形笔挺,只是略显苍白的脸色,泄露了他昨夜并非安枕无忧。 他伤势已无大碍,只是内力亏空,还需时日温养。 “大人,陈留县捕头陈十三求见。” 书房内传来一个温醇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陈十三推门而入,只见山南知府萧怀安正坐于书案后,手中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身旁站着案察司司正李源,面色刚毅,眼神锐利。 “这么快就回来了?”萧怀安抬眼,眸光落在陈十三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清河县的案子,有眉目了?” 陈十三躬身行礼,双手奉上一块令牌。 “幸不辱命。”他声音平稳,“特来向大人复命,归还令牌。” 此言一出,连素来沉稳的萧怀安,持杯的手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李源更是双目一睁,透出惊异的光芒,脱口而出:“半年悬案,你只用了几日?” 萧怀安放下茶杯,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露出了浓厚的兴致:“哦?讲来听听。” 陈十三便将案情娓娓道来。 他从如何识破卷宗的荒谬,断定张晋安乃是屈打成招的冤魂;到如何避开官府耳目,独自走访街坊,从一位纳鞋底的老婆婆口中,撬出了凶手刘家的线索;再到公堂之上,如何在所有衣物都对不上的情况下,灵机一动,割开凶犯刘继祖的鞋底,寻到那块藏匿的蓝色碎布。 讲到此处,李源已是听得双拳紧握,忍不住低喝一声:“好!” 陈十三继续往下说,讲到因那自私短视的粮油店老板胡德禄,为免生意受损而私藏人头,竟又牵扯出两桩杀人灭口的案中案。 整个过程跌宕起伏,听得李源时而扼腕,时而叫好,看向陈十三的目光,已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喜爱。 “大人!”李源激动地转向萧怀安,“此子心思之缜密,断案之奇绝,实乃天生的刑狱奇才!不若……” “李司正。” 萧怀安轻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让李源的话头戛然而止。 他看向陈十三,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赞道:“做得不错,清河县那帮蠹虫,也该敲打敲打了。你此番功劳,本官记下了。” 萧怀安又继续说道:“陈留县的吴县令,是个妙人啊。他不像钱文彬那般愚蠢外露,是个会藏拙的。你在他手下,凡事多看,多想,少说。” 这番话,看似关心,实则暗藏机锋,分明是暗示陈留县令吴尊大有问题,让他回去继续当一枚探路的棋子。 陈十三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地应道:“下官明白,多谢大人提点。” 说罢,便躬身退出了书房。 望着陈十三离去的背影,李源终于忍不住,困惑地问道:“大人,为何……” “李源啊,”萧怀安放下茶杯,悠悠一叹,“你只看到他是一柄出鞘的利刃,却没想过,太过锋利的刀,容易崩口。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方的天际线,眸光深邃。 “京城里的那位,可正盯着呢........” …… 与此同时,端王府。 一间幽暗的静室里,名贵的龙涎香也压不住空气中的血腥味和压抑。 赵玉楼一袭白衣,正临窗作画,笔下的牡丹娇艳欲滴,富贵逼人。 一名黑衣人单膝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正是昨夜刺杀陈十三的杀手。 “你说,你败了?”赵玉楼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不仅败了,还被他重创?” “是……属下无能。”黑衣人声音沙哑,“属下没有轻敌之心,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他的实力。他的身法诡异,内力至阳至刚,更有一手……一手堪比三境通玄的杀招。属下,险些回不来。” “通玄杀招?” 赵玉楼手中的画笔停住了,一滴浓墨从笔尖落下,污了那朵即将完成的牡丹。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温文尔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疑、怨毒与……恐惧的扭曲。 “区区一个贱籍捕快……怎么可能!” 他猛地将手中的画笔掷在地上,那支名贵的紫毫笔应声而断。 “陈!十!三!” 赵玉楼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偏执光芒。本以为是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却没想到是条会咬人的毒蛇。 这种超出掌控的感觉,让他既愤怒,又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 …… 大周,皇宫,寒渊阁。 阁内清冷,书卷如山。 身着明黄龙袍的女帝赵凛月,正坐于案前批阅奏折。她的容颜绝世,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 一名黑衣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将一卷密封的密报,轻轻放在了她的案头。 赵凛月头也未抬,纤长的手指捻起密报,拆开。 密报上,详细记载了陈十三在清河县,从一双鞋底破开半年悬案,顺藤摸瓜,揪出连环命案的全部经过。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推断,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看到“割开鞋底,内藏碎布”之处,女帝批阅奏折的朱笔,微微一顿。 她绝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只是那双深邃如星空的凤眸中,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 她将密报缓缓合上,随手放在一旁,继续批阅奏折,仿佛只是看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但那名黑衣内侍却知道,凡是能让陛下停笔的卷宗,都意味着,卷宗上的那个人,已经真正游进了这片深不见底的帝苑龙池之中。 第37章 回家 陈十三马不停蹄,终于在次日午后赶回了熟悉的陈留县。 与山南府城的繁华、清河县的压抑都不同,这里的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安逸的味道。街道上,张屠户的叫卖声,李婶子的笑骂声,还有孩童追逐打闹的喧哗,交织成一曲充满烟火气的人间乐章。 这才是生活。 陈十三牵着马,走在青石板路上,昨夜的生死搏杀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他身上的伤势在纯阳内力调理下,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只是内力亏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他没有先回家,而是径直去了县衙。 于情于理,都该先跟顶头上司销个假。 县令吴尊正在后堂临摹一幅字帖,见陈十三进来,他放下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回来了?看你风尘仆仆,想必是辛苦了。” 吴尊的声音不疾不徐,像他的人一样,总是带着一股文人特有的温吞感。 陈十三拱手行礼,将去清河县办案的经过,掐头去尾,隐去了刺杀的部分,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当然,他重点突出了自己是如何明察秋毫,如何从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鞋底上找到突破口,又是如何智计百出,将一桩悬案办成铁案的。 该有的逼格,必须得装到位。 吴尊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一双鞋底,破半年悬案,顺藤摸瓜,又揪出两桩命案。陈十三,你果然没让本官失望,也没让山南府的萧大人失望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陈十三的肩膀:“你这次,可是给我们陈留县衙狠狠地长了脸!萧大人那边,想必对你也是另眼相看。不错,不错!” 陈十三心里吐槽:长脸?我差点连脸都没了。 面上却是一副谦虚恭谨的模样:“全赖大人平日教导有方。” “行了,少拍马屁。”吴尊笑骂一句,摆了摆手,“看你脸色也不太好,想必是累坏了。本官给你放三天假,好好回家歇着,也让你爹娘安心。去吧。” “多谢大人!” 陈十三躬身告退,心里却在琢磨。这位吴县令,似乎对他在外面搞出多大动静都无所谓,只要不给他惹麻烦,他甚至还乐见其成。这跟那个又蠢又坏的钱文彬,简直是两个极端。 …… 陈家。 “十三?你……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哥!” 里屋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唤,陈念之像只小燕子似的飞奔出来,一把抓住陈十三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后,才松了口气。 “哥,你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陈安也是老怀大慰,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和骄傲,拉着他进屋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 “快说说,清河县那案子,怎么样了?” 陈十三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又将那段被自己艺术加工过的“神探传奇”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陈安听得是抚掌大笑,不住地点头:“好!好啊!我陈安的儿子,果然有出息!能在知府大人面前露脸,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而一旁的陈念之,关注点却明显不同。 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的全是小钱钱的光芒。 “哥,”她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问道,“你立了这么大的功,那萧知府……有没有给你赏银啊?一百两?还是两百两?” 陈十三哭笑不得,屈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个小财迷,脑子里除了钱还有别的吗?” “那当然有啊!”陈念之捂着额头,理直气壮地挺了挺小胸脯,“我还想着,哥哥你现在是‘诗仙’加‘捕神’,双重名号加持,咱们‘念之轩’的招牌更亮了!等我把你在清河县破奇案的故事编成评书,让说书先生天天在茶楼里讲,咱们的诗集和字画,肯定又能多卖三成!” 看着妹妹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将自己的名声进行二次变现,陈十三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愧是我妹,三句话不离本行。 等陈念之兴高采烈地跑回自己房间,去琢磨新的营销方案后,堂屋里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气氛安静下来。 陈十三沉吟片刻,开口问道:“爹,有件事,我想向您打听一下。” “什么事?说。”陈安端着茶杯,心情极好。 “关于咱们这位吴县令,”陈十三斟酌着词句,“我总觉得,他有些……不一般。您在衙门多年,对他了解多少?” 陈安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放下茶杯,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吴大人啊……他确实不简单。”陈安压低了声音,“他不是科举出身,是朝廷直接委任下来的。据说是从京城来的,只是不知为何,来了我们这小小的陈留县。” “京城来的?”陈十三心中一动,这与萧怀安的暗示对上了。 “对,”陈安点点头,“吴大人为人很低调,从不张扬,也不拉帮结派。平日里就喜欢弄些诗词字画,县里的事,只要不出大乱子,他基本都交给县丞和你我处理。他为官清廉,不贪财,不好色,处事也还算公道。来陈留县五六年了,快四十的人,膝下却无儿无女,夫人也常年礼佛,深居简出。” 信息量很大。 从京城来的、有背景、低调、不贪财、四十无子…… 这些标签组合在一起,让吴尊的形象变得愈发神秘。一个有背景的京官,为何会心甘情愿地窝在一个小县城里,当一个不管事的太平县令? 这不合常理。 除非,他有别的目的。 萧怀安那句“是个会藏拙的”,分明是在提醒自己,这位吴县令,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复杂。 陈十三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 入夜。 陈十三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与黑衣杀手的一战,虽然赢了,但也给他敲响了警钟。自己的实力,在真正的杀手面前,依旧有诸多破绽。尤其是“寂灭莲华”这一招,威力巨大,反噬也同样恐怖,轻易不能动用。 正思索间,房门被轻轻推开。 母亲王桂芬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走了进来。 “十三,趁热喝了,安神的。” 王桂芬将瓷碗放在桌上,动作轻柔,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 “谢谢娘。”陈十三坐起身,准备去端碗。 然而,王桂芬却并没有离开,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陈十三的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却像是一汪深潭,能映照出一切虚妄。 “你受伤了。”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陈十三端碗的手,僵在了半空。他自问已经用内力压制了伤势,气血平稳,外表看不出任何端倪,可母亲只看了一眼,就直接道破。 “娘,我……” “我给你的那颗丹药,为何不用?”王桂芬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陈十三心中巨震。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母亲。 是啊,那颗丹药!那颗母亲说能在关键时刻保命的丹药!昨夜那种情况,按理说早该用了,可自己仗着有金手指,硬是扛了过来。 他当时只想着省下一张底牌,却忽略了这背后更深层的问题——母亲,她凭什么能拿出一颗连系统都评价不低的丹药? 无数的疑问瞬间涌上心头。 “娘,我这不是没事嘛,一点小伤,用不着那宝贝疙瘩。”陈十三干笑着,试图蒙混过关,同时试探着问道:“娘,您到底……” 他想问,您到底是谁? 然而,他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王桂芬再次打断。 “十三,”王桂芬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慈爱,她伸手替陈十三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有些事,现在还不到你知道的时候。” 她轻轻拍了拍陈十三的肩膀。 “把汤喝了,好好歇着吧。” 说完,王桂芬便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只留给陈十三一个从容而又坚决的背影。 第38章 京城风雨,故人将行 夜,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一粒灯花的轻响。 母亲王桂芬留下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和一碗莲子羹,便悄然离去。 陈十三坐在桌边,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心却怎么也暖不起来。那碗莲子羹他一口没动,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能在关键时刻保命的丹药,一个能一眼看穿他内伤的母亲,一个从京城“下放”却甘于蛰伏的县令,一个在山南府对他语带敲打的知府,一个京城里对他恨之入骨的王府公子…… 短短几个月,他从一个只想逆练神功、保住兄弟的小捕快,被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昨夜与那黑衣杀手的生死一战,更是像一盆冷水,将他从“神探破案”的成就感中彻底浇醒。 这个世界,终究是武力为尊的世界。律法和智谋能让他声名鹊起,但真正能让他站稳脚跟,活下去的,只有拳头。 而他的拳头,还不够硬。 “寂灭莲华”是压箱底的核武器,用一次自己就得去半条命,常规战斗手段却依旧匮乏。他现在就像个抱着炸药包的偏科生,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得把自己也炸个灰头土脸。 “妈的,压力山大啊。”陈十三抓了抓头发,只觉得一阵烦躁。 吴县令给了三天假,本是让他休养生息,可他现在待在家里,只觉得心神不宁。 他需要换个环境,喝点酒,找个能说上几句话,但又不会问东问西的人聊聊。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张妩媚动人,眼波流转间皆是风情的脸。 醉香楼,萍姐。 这个女人很聪明,也很有趣,更重要的是,她总能把握好一个完美的距离,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跟她待在一起,很放松。 陈十三站起身,换了身干净的便服,跟屋里正在盘算着如何将他“清河破案”的故事卖个好价钱的妹妹陈念之打了声招呼,便径直出了门。 …… 醉香楼。 即便已是深夜,这里依旧灯火通明,丝竹悦耳,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菜香与一种若有若无的女子香气,交织成一种醉生梦死的味道。 这里是陈留县最销金的窟,也是最能让人忘却烦恼的所在。 陈十三要了个二楼临窗的雅座,只点了一壶最普通的烧酒,自斟自饮。 他不喜欢这里的喧嚣,却喜欢这里的距离感。坐在这里,看着楼下那些推杯换盏、搂红倚翠的男人们,仿佛在看另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哟,这不是我们陈留县大名鼎鼎的陈捕神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 一阵香风袭来,一道窈窕的身影款款落座在他对面。 来人正是醉香楼的老板娘,李萍儿。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紧身旗袍,将那玲珑浮凸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云鬓高挽,斜插着一根流苏金簪,媚眼如丝,唇若点朱,一颦一笑间,皆是风情。 陈十三抬眼看她,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半拍,体内那股初生的纯阳内力,竟隐隐有些躁动。 “萍姐说笑了,我哪算什么捕神。”他端起酒杯,掩饰着自己的不自在。 “还说不是?”李萍儿玉手撑着香腮,好笑地看着他,“奴家可是听说了,陈捕头单枪匹马去了趟清河县,只用了几天功夫,就破了人家半年的悬案,还顺手挖出了个连环杀人案。这故事,现在说书先生那儿都卖断货了。” 她说着,主动拿起酒壶,给陈十三斟满酒,温热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手背。 “嘶……” 陈十三只觉得一股热流从手背窜起,瞬间涌遍全身。他脸上“腾”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煮熟的虾子,连忙缩回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试图用酒精的辛辣压下体内的燥热。 该死的《葵花宝典》! 他在心里暗骂一句。逆练这玩意儿,别的都好,就是阳气太盛,身子跟个火药桶似的,经不起半点撩拨。 李萍儿见他这副纯情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花枝乱颤。 她见过太多男人,有故作正经的,有色厉内荏的,有猴急不堪的。唯独陈十三,每次被她一撩,那副脸红心跳、手足无措的窘迫样,偏偏眼神又清澈得很,让她觉得分外有趣。 “怎么?奴家身上有刺,扎着陈捕头了?”她故意往前凑了凑,一股成熟女子特有的体香,混着淡淡的兰花香,直往陈十三鼻子里钻。 陈十三只觉得浑身气血直冲天灵盖,差点当场道心破碎。他下意识往前一靠,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姐姐,你这是在玩火。” 灼热的、浓浓的男人气息刺激着李萍儿的神经,差点娇躯一软,几欲瘫在陈十三怀里。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小家伙还挺不禁逗。”李萍儿神色一凛,见好就收,知道再逗下去,这纯阳的小火炉怕是真的要炸了。她坐直了身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幽幽叹了口气,眼神里那抹媚意散去,换上了几分萧索:“你今日来得正好,再晚些时日,怕是就见不到姐姐我了。” 陈十三一愣:“萍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萍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眸子,此刻却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情绪。 “这醉香楼,我打算盘出去了。” “什么?”陈十三大感意外,“生意不是好好的吗?为何要盘出去?” “陈留县这池子,太小了。”李萍儿望着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夜色,望向了极远的地方,“水浅,养不住大鱼。我准备……去上京城。” 上京城! 又是上京城! 陈十三的心猛地一沉。 吴县令是从京城来的,山南知府的提醒,刺杀他的杀手来自京城,现在,连李萍儿也要去京城。 仿佛所有的线,最终都指向了那个大周朝的权力中心。 “什么时候走”陈十三颓然问答道。 “就这几天吧,交接完手头的事就动身。”李萍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脸上又挂起了那抹招牌式的笑容,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怎么?舍不得我?” “有点。”陈十三坦然道。 他确实舍不得。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李萍儿是为数不多能让他感到放松的人。她聪明,有趣,懂分寸,像个知己,也像个姐姐。 李萍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得如此直接。她端起酒杯,掩饰住眼中的一抹波澜,笑道:“行了,又不是生离死别。上京城那么大,说不定哪天,咱们就在街上碰到了呢?到时候,我请你喝京城里最好的酒。” “一言为定。”陈十三举杯,与她轻轻一碰。 清脆的撞击声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就此定下了一个遥远的约定。 离开醉香楼时,天色已近黄昏。陈十三站在街口,回头望了一眼那块“醉香楼”的牌匾,心里空落落的。 他感觉,自己在这陈留县安逸悠闲的日子,或许,也快要到头了。 二楼的窗边,李萍儿的身影悄然出现。她看着陈十三逐渐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凝重。 她喃喃自语:“上京城……那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啊。小捕快,希望我们还有再见之日,也希望到了那时,你已经……足够强大。” 第39章 县尉的官袍,小人的算盘 离开醉香楼的第二天,一纸盖着山南府大印的嘉奖文书,由驿马快传,送抵陈留县衙。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个时辰不到,就飞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 陈家捕头陈十三,因在清河县侦破悬案有功,擢升为陈留县县尉,赏银百两! 县尉! 这虽是个不入流的武官末职,但在陈留县这片小天地里,已是捕快们能仰望的顶峰。更何况,这背后代表的是知府大人的青睐。 陈家。 陈安捧着那份任命文书,一双在官场打滚多年的老眼,竟有些湿润。他反复摩挲着上面“陈十三”三个字,仿佛怎么也看不够,嘴里不住地念叨:“好,好啊……我陈安的儿子,出息了!” 那份喜悦与骄傲,不加任何掩饰,是他这辈子最挺直腰杆的一天。 陈念之则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银子匣子,小脸笑成了一朵花。她把银锭子一颗颗拿出来,又一颗颗放回去,听着那清脆的碰撞声,眼睛弯成了月牙。 “哥,一百两呢!”她凑到陈十三身边,压低了嗓门,兴奋得脸颊泛红,“咱们家得存多久才能存到这么多钱!这下‘念之轩’的启动资金,又厚实多啦!” 看着父亲和妹妹的笑脸,陈十三心中的那点因李萍儿离去而产生的空落,也被这浓浓的亲情填满了。他笑着揉了揉妹妹的头发,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 升官发财,光宗耀祖。 似乎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 与陈家的喜气洋洋截然不同,县衙的另一头,气氛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凭什么!?” 赵虎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他双目赤红,脸上的肌肉因为嫉妒而扭曲,像一头被抢了食的疯狗。 “他陈十三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走了狗屎运破了两个案子,就能当上县尉?赏银百两?那我呢!我兢兢业业这么多年?叔!我不服!” 他面前,县丞赵无量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对他的咆哮置若罔闻。 直到赵虎发泄完了,气喘吁吁地撑着桌子,赵无量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眼皮都未抬一下。 “不服?不服有用吗?文书是知府大人下的,你想去山南府喊冤?” “我……”赵虎语塞,满腔的怒火被一盆冷水浇得半熄。 “没用的东西。”赵无量这才抬眼,目光阴冷如蛇,“暗网的杀手都折了,你还想着去跟他硬碰硬?蠢货!” 赵虎被骂得面红耳赤,却不敢反驳,只能咬牙道:“那怎么办?叔,就这么看着他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此子不除,我们叔侄在陈留县,永无宁日!” “除,当然要除。”赵无量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但杀人,不一定要动刀?”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院里的枯枝。 “他陈十三是块硬石头,可他爹陈安,却是个爱惜羽毛的瓷器。你说,是石头碰石头容易碎,还是石头砸瓷器,更容易听个响?” 赵虎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叔叔的意思。 …… 午后,县衙后堂。 县令吴尊正在修剪一盆文竹,动作专注而优雅。 赵无量领着赵虎路过,连忙上前行礼。 “吴大人好雅兴。” 吴尊没回头,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一截长得过长的枝叶,才慢悠悠地开口:“这竹子啊,长得太快,锐气太盛,不时时修剪一番,就失了意境,有时候,还会刺伤人呐……” 他转过身,将剪刀放在一旁,用帕子擦了擦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赵虎那张兀自带着几分不忿的脸。 “本官近日身体抱恙,精力乏匮,眼神也不好使了,县里的许多事,看得不真切,也管不过来了。” 说完,他便端起茶杯,自顾自地品起茶来,再不看二人一眼。 赵无量眼神中闪过讶异。即躬身行礼,脸上挂着谦恭的笑:“大人说的是,是我等无能,不能给大人分忧。” 他拉着还有些懵懂的赵虎,悄然退下。 直到走远了,赵虎才低声问:“叔,吴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奇怪了,县尊大人不是一直都很看好陈十三的么,总而言之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赵无量拍了拍赵虎的肩膀。 …… 入夜。 陈留县一处不为人知的暗室里,烛火摇曳,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张牙舞爪。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坐在太师椅上。他的手中,把玩着一根银簪。 在他脚下,一个被堵住嘴、捆住手脚的少女,正惊恐地扭动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 男人发出一声满足的低笑,缓缓俯下身,用那根冰冷的银簪,轻轻划过少女泪痕斑斑的脸颊。 男人一脸的陶醉,笑声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 得到了吴尊的暗示,赵无量彻底放开了手脚。 他将赵虎叫到书房,一盏孤灯下,叔侄二人的脸都显得阴森。 “对付陈安,分三步走。”他对一旁的赵虎和另一个瘦削的中年人说道,“第一,伪造账目。陈安掌管钱粮文书多年,账目繁杂,动些手脚,神不知鬼不觉。” “第二,嫁祸物证。光有账目还不够,得有‘赃物’。我会安排人,在他家里,‘找出’一笔来路不明的巨款。” “第三,舆论攻心。事发之后,立刻散播他贪腐多年、为子买官的流言。墙倒众人推,到时候,就算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那瘦削中年人躬身道:“老爷英明。只是这账房,都是陈安的老人,我们的人,怕是插不进去。” 此人正是赵无量的远房亲信,李福。 “我已经想好了。”赵无量成竹在胸,“就说账房人手不足,你识文断字,为人机灵,我把你举荐过去,帮着陈主簿抄抄写写。他陈安就算再谨慎,也总得给本县丞几分薄面吧?” 李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立刻会意:“小人明白!” …… 接下来的几天,陈十三正式上任县尉。 他沉浸在升官的喜悦和熟悉新职务的忙碌中,但那股当侦探时养成的直觉,却让他敏锐地感觉到,县衙里的气氛,有些诡异。 尤其是赵虎和赵无量叔侄。 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过去那种赤裸裸的、恨不得生吞活剥的敌意。 而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怜悯。 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落入陷阱,却兀自不觉的猎物。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心中暗自提高了警惕。 …… 为了庆祝陈十三高升,陈家大摆宴席,请了几个平日里交好的邻里。 饭桌上,母亲王桂芬和妹妹陈念之笑得合不拢嘴,不住地给陈十三夹菜。父亲陈安更是喝得满面红光,与老街坊们高谈阔论,意气风发。 陈十三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景象,心中一片温暖。 他享受着这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一点温馨。 夜深,宾客散尽。 县衙,账房。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 新来的文书李福,趁着四下无人,从怀中摸出一把早就配好的钥匙,熟练地插进存放旧账本的柜子锁孔里。 “咔哒”一声轻响。 他没有打开柜子,而是飞快地将柜上那把用了多年的黄铜老锁取下,换上了一把外观、成色几乎一模一样的新锁。 做完这一切,他将老锁揣入怀中,又环顾四周,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才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第40章 爹,没事,有我! 山雨欲来风满楼。 前一天,陈十三擢升县尉的嘉奖文书还在被人津津乐道,后一天,一股诡异的暗流,便悄无声息地席卷了整个陈留县。 “听说了吗?陈主簿的儿子能当上县尉,都是拿钱买的!” “真的假的?陈主簿看着不像那种人啊。” “嗨,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三舅姥爷的二表姑的邻居,在绸缎庄江老板家帮佣,亲耳听见的!说那陈安,跟江老板早有勾结,这次为了儿子的前程,可是下了血本!” 流言就像长了脚的瘟疫,从茶馆酒肆,到街头巷尾,再到寻常百姓的饭桌上,仅仅用了一个上午,就发酵得人尽皆知。 版本也从最初的“买官”,演变成了“贪墨公款,为子铺路”,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人人都是亲历者。 陈家。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陈安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我陈安在县衙勤勤恳恳二十年,两袖清风,自问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事!他们……他们怎敢如此污我清白!” 他一生最重名节,如今却被人泼上这等脏水,比杀了他还难受。 “爹,您消消气。”陈十三慢悠悠地给父亲续上茶,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这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您跟一群传闲话的置什么气。”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套路,太老了。先造舆论,再逼人自证,人一着急,就容易出错。 赵家叔侄,看来是坐不住了。 “我能不气吗!”陈安猛地站起身,“这已经不是闲话了!这是要把我陈家的脊梁骨戳断!不行,我必须去找江晏,当着全县人的面,跟他对质!我要让那些嚼舌根的人都看看,我陈安到底是怎样的人!” “爹,别去!”陈十三立刻出声阻止。 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对方既然敢散播流言,就一定做好了后手,等着父亲这头刚正不阿的犟牛自己撞上去。 然而,盛怒之下的陈安,哪里听得进劝。 “你别管!我自己的名声,我自己挣回来!” 他一把甩开陈十三的手,怒气冲冲地甩袖离去,背影决绝。 陈十三看着父亲离去的方向,没有再追。他知道,追也无用。 他只是缓缓坐下,端起那杯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很好。 既然牌局已经开始,那就看看,谁的手段更高明,谁的底牌,更硬。 …… 县衙账房。 一道黑影便如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进去。 此人正是李福。 他动作麻利,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从怀中摸出早就配好的钥匙,插入存放旧账本的柜子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账房里微不可闻。 他没有立刻翻找,而是飞快地将柜上那把用了多年的黄铜老锁取下,换上了一把外观、成色、甚至连锈迹都模仿得一模一样的“新锁”。 随后,他才打开柜门,从一堆码放整齐的账册中,精准地抽出一本,又将怀里另一本一模一样的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又溜进陈安处理公务的书房。 他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塞进了一枚小小的、只剩一半的石质印章。 那印章的材质和雕工,与绸缎庄江老板随身携带的私章,如出一辙。 一切布置妥当,李福像一道影子般,消失在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 县衙门口,忽然炸了锅。 不知从哪里涌来了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足有二三十人,将县衙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一个个哭天抢地,声泪俱下。 “青天大老爷啊!给我们做主啊!” “朝廷发的冬赈棉衣钱,都被狗官贪了啊!我们这大冷天的,可怎么活啊!” “还我血汗钱!严惩贪官陈安!” 人群里,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所有乞丐立刻跟着齐声高呼,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对着县衙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上午听到的流言,与眼前这一幕完美地印证在了一起。 群情,瞬间被点燃。 “陈贪官滚出来!” “还我公道!” …… 公堂之上,气氛肃杀。 县令吴尊高坐堂上,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左手边,县丞赵无量端坐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身后的赵虎,则是一脸的快意与狰狞。 陈安被两名衙役“请”到了堂中。他刚与江晏对质完,结果自然是不欢而散,对方含糊其辞,让他憋了一肚子火,没想到一回衙门,就直接被带到了公堂。 “赵虎,”吴尊的声音不疾不徐,“你有何事要状告主簿陈安?” 赵虎立刻出列,对着吴尊一拱手,随即转身,用手指着陈安,厉声道:“启禀大人!我状告主簿陈安,利用职务之便,贪墨库银,克扣冬赈款项,中饱私囊!”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陈安气得目眦欲裂,指着赵虎大骂:“你血口喷人!” “肃静!”吴尊一拍惊堂木,“本官自有公断。” 他看向陈安,语气平淡:“陈安,赵虎所言,你可认罪?” “诬陷!下官一生清廉,请大人明鉴!”陈安虽愤怒,却也不卑不亢。 “好。”吴尊点点头,“既然你说冤枉,那本官就给你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来人!即刻封存账房,将所有账册带上公堂!再派人,去陈主簿家中搜查,看看有无赃款赃物!” 赵无量立刻躬身道:“大人英明!” 很快,赵虎便亲自捧着一本账册,大步走了进来。 “大人!找到了!”他将账册呈上,“这本是去年的旧账,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陈安曾多次以衙门采买的名义,向江氏绸缎庄支取银两,但采买的布料,却从未入库!数额巨大,触目惊心!” 接着,去搜查的衙役也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赫然便是那半块伪造的印章。 “大人!这是从陈主簿书房暗格中搜出来的!经比对,与江氏绸缎庄江老板的私章,材质雕工完全吻合,可合二为一!” 人证物证俱在。 陈安看着那本被动了手脚的账册,看着那块他从未见过的印章,整个人都懵了,如坠冰窟。 他浑身冰冷,百口莫辩。 “带人证,江晏!”吴尊再次下令。 绸缎庄老板江晏被带了上来,他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是被衙役拖进来的。 他不敢去看陈安那双质问的眼睛,只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赵虎走到他身边,看似在搀扶,实则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阴冷地说道:“想让你老婆孩子活命,就该知道怎么说。” 江晏身体剧烈一颤。 “江晏,”吴尊问道,“本官问你,你可曾贿赂过主簿陈安?” 江晏闭上眼,两行清泪流下。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而绝望:“草民……草民认罪。草民,确实曾多次……贿赂陈主簿,求他行个方便。” 轰!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 陈安不可置信的看着江晏。 “人证物证俱在,陈安,你还有何话可说?”吴尊的声音,像最后的审判。 “……我...”陈安一脸错愕,一时间不知如何自证。 “好!”吴尊一拍惊堂木,声震四梁,“主簿陈安,贪赃枉法,罪证确凿!来人!摘去他的官帽,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役上前,一把扯掉陈安的乌纱帽,就要将他拖走。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慢着。” 陈十三从人群中缓缓走出,他先是走到父亲身边,俯下身,轻轻拍了拍父亲颤抖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爹,没事,有我。” 陈安浑浊黯淡的眼中,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星,骤然闪过一丝微光。 陈十三站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平静地越过所有人,最终,精准地落在了县丞赵无量,和捕头赵虎的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看不见丝毫焦急。 只有一抹极淡的,近乎于玩味的笑意。 “赵县丞,赵捕头。” 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出戏,演得不错。” “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辛苦了。” 赵无量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 赵虎脸上的狰狞快意,也凝固了。 叔侄二人看着少年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一股说不出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陈十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就这么笑着,看着他们。 他当然不担心。 凭他如今的身手,要从这小小的县衙大牢里劫个人出来,易如反掌。 更何况,家里还有那位深不可测的母亲坐镇。 大不了,带着家人远走高飞,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但,那也太便宜他们了。 猫捉老鼠的游戏,如果只是简单地一脚把猫踩死,那多无趣? 要玩。 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先拔掉它的利爪,再敲碎它的尖牙。 要让它在最得意,最自以为是的时候,眼睁睁看着自己搭好的戏台,被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 赵家叔侄。 你们想玩,我便陪你们,好好玩玩。 第41章 你的死局,我的猎场! 【叮!】 一声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 【检测到宿主至亲蒙受不白之冤,触发A级任务:慈父之冤!】 【任务要求:七日内,洗刷陈安冤屈,将幕后真凶绳之以法!】 【任务奖励:修炼积分*150】 很好。 暴力执法这条路,被堵死了。 陈十三的视线掠过赵无量那张写满得意的脸,心中一片冰冷。 想玩官场的规矩? 行,我陪你们玩到底。 他收回目光,缓缓转身,再也没多看那叔侄二人一眼,径直走向公堂之外。 这份突如其来的沉寂,让赵无量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不对劲。 这个陈十三,很不对劲。 正常人遭遇这等变故,要么崩溃求饶,要么暴怒失控。 可他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口吞噬了所有光线的深井,令人心生寒意。 “陈县尉!” 一道身影拦在了公堂门口,是赵虎。 他脸上挂着毫不遮掩的讥讽与快意。 “哦,说错了,你爹都是阶下囚了,你这身官袍,怕也穿不了几天了吧?” “陈、十、三!”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羞辱的意味满溢而出。 陈十三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滚开。”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赵虎被这股气势震慑,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反应过来的瞬间,他脸上血色上涌,恼羞成怒,刚要发作,却被身后跟上来的县令吴尊按住了肩膀。 “十三啊。” 吴尊的脸上写满了痛心,走上前,重重拍了拍陈十三的肩膀。 他叹着气,压低了声音:“本官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法理无情,你父亲……唉!证据确凿,本官也是爱莫能助。” “你放心,本官会尽量关照,必不会让他在牢里受委… …” 陈十三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想通了。 赵家叔侄在陈留县根基再深,终究只是县丞和捕头。 一桩栽赃陷害案,要办得如此“天衣无缝”,甚至能精准控制绸缎庄老板江晏这个人证,背后若没有县令吴尊的首肯,甚至亲自推动,绝无可能。 可为什么? 吴尊这个一向明哲保身,万事不沾的“甩手掌柜”,为何要突然对他家下死手? 自己似乎从未得罪过他。 甚至,屡次破案,还给他挣了不少政绩。 想不通。 无数念头在陈十三脑中翻滚,最终,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道极冷的弧度。 “多谢吴大人‘关照’了。” “家父在牢里的一日三餐,还望大人费心。” 说完,他拨开围观的人群,大步离去。 望着陈十三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吴尊脸上的“痛心”缓缓褪去,只剩下一片复杂。 他背着手,幽幽叹息。 “可惜了……” …… 陈家。 推开家门的瞬间,一股窒息般的压抑迎面扑来。 “哥!” 陈念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他怀里,瘦小的肩膀剧烈地颤抖。 “爹他……爹被他们抓走了!他们说爹是贪官!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小丫头显然吓坏了。 在她心里,父亲陈安是正直清廉的化身,是撑起这个家的天。 如今,天塌了。 “好了,不哭。” 陈十三轻轻拍着妹妹的后背,声音是刻意放出的温柔。 “有哥在。” “相信哥,爹是清白的,他很快就会回来。” 他的话语仿佛有种奇异的安定感,陈念之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抽泣,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袖。 陈十三抬头,看向主位上的母亲,王桂芬。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神情没有丝毫波澜。 听到儿子的声音,她才缓缓放下茶杯,抬起头。 “念之,别哭了,你哥说得对。” 她的声音很平淡,却有一股压得住场子的力量。 她看着陈十三,一字一句地说道:“十三,放手去做。” “家里,有我。” 这句话,让陈十三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他知道母亲的意思。 无论他做什么,无论捅出多大的篓子,这个家,永远是他的后盾。 这位看似普通的妇人,身上藏着远超常人的胆识与魄力。 “嗯。” 陈十三重重地点头。 他扶着妹妹坐下,眼神郑重得吓人:“念之,你听好。” “爹最多在牢里待三天!” “三天之内,我一定让他清清白白地走出来!” 系统给了七天。 但他一天都等不了。 安抚好家人,陈十三再度出门,来到县衙之外。 那群堵门的乞丐还在哭天抢地,只是声势弱了许多。 陈十三没有靠近,只在不远处的茶摊坐下,叫了一碗最廉价的粗茶,眼神冰冷地审视着这场闹剧。 一炷香后,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太假了。 每一个动作,每一声哭嚎,都像是提前排练过的,精准,却毫无灵魂。 拙劣的演技。 这些乞丐只是棋子,问不出东西。 真正的关键,是绸缎庄老板,江晏! …… 县衙大牢。 “你说什么?!” 陈十三一把揪住狱卒的衣领,手背青筋暴起,眼底瞬间布满血丝。 “江晏……死了?” 那狱卒被他吓得魂飞魄散,牙齿打着颤:“是……是的,陈大人。就在半个时辰前,江老板他……用裤腰带,在牢里……吊死了。” “说是……畏罪自杀。” 畏罪自杀? 放你娘的屁! 赵家叔侄,好狠的手段! “火!着火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凄厉的喊叫。 一名捕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满脸黑灰,声音因恐惧而变调:“不好了!城南的江氏绸缎庄,走水了!” “火势太大,什么都没了!” “连……连账册都烧光了!” 轰! 陈十三的脑子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世界瞬间失去了声音,只剩下一片空白。 死了。 关键人证,死了。 烧了。 关键物证,也烧了。 所有线索,在同一时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干干净净地抹去。 栽赃,嫁祸,杀人,灭口,放火…… 好一出连环计! 好一个滴水不漏! 赵无量!赵虎! 陈十三的拳头捏得骨节发白。 一股狂暴的杀意在他胸中疯狂冲撞,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 为了陷害他父亲,竟然不惜搭上这么多条人命! 这帮畜生! 真是该死啊! 线索断了,下一步该从何查起? 不。 不对。 线索没有断。 对方如此急切地斩草除根,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线索! 他们在怕。 怕夜长梦多,怕有人查出真相。 所以,他们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走完所有流程,把这个案子彻底钉死,铸成铁案! 那么,正常的流程走完,下一步就是…… 公审! 一场昭告全县,让所有人都看到“贪官”陈安认罪伏法的公开审理! 他们伪造了江晏的画押供词,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用这份供词给父亲定罪! 想通了这一点,陈十三眼中的血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刀锋般的锐利。 他抬起头,望向县衙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想速战速决? 很好。 那我就陪你们玩一场。 看看在这场精心布置的死局里,谁,才是真正的猎物! 第42章 你以为天衣无缝?我用显微镜看! 次日,天色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也压在陈留县每个百姓的心头。 县衙公堂外,人头攒动,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流言经过一夜发酵,已将陈安钉死在“贪官”的耻辱柱上。 众人前来,不过是为了一睹这昔日主簿的落魄下场。 堂上,气氛森然,几近凝固。 县令吴尊端坐正中,面色庄重,眼神深处,却透着一股急于了结此案的不耐。 “带人犯,陈安!” 惊堂木重重落下,声音沉闷。 陈安被带上公堂。 他身形依旧笔直如松,只是脸色憔悴,眼眶深陷。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儿子陈十三身上短暂停留,随即望向堂上,不卑不亢。 赵虎大步出列,嘴角那抹快意几乎要溢出来。 “大人!人证物证俱在!今日,下官再添一铁证!”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发黄的纸,高高举起,正是那张伪造的绸缎庄采买单。 “此乃江氏绸缎庄的采买底单!上面不仅有陈安的画押,更有他亲手按下的指印!铁证如山!” 吴尊接过,扫了一眼便递给师爷,转向陈安,声音威严。 “陈安,此物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陈安看着那张完全陌生的单据,气得指尖都在颤抖。 “诬陷!我陈安从未见过此物,更未曾画押按印!这是彻头彻尾的栽赃!”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清者自清的刚烈。 县丞位置上的赵无量,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眼底全是看戏的闲适。 戏,就是要这么演才好看。 “陈主簿,事到如今,还想狡辩?”赵虎声色俱厉,“白纸黑字,红印清晰,难道还能有假?” “假的真不了!”陈安据理力争,“我要求与江晏当面对质!” “放肆!”吴尊又是一拍惊堂木,“江晏畏罪自杀,账册焚毁,你想死无对证吗?本官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堂下的陈十三,一直冷眼旁观。 他看着赵氏叔侄胜券在握的嘴脸,看着吴尊看似公正实则偏袒的表演。 心底,瞬间化作一片寒潭,冷得刺骨。 常规的辩解,毫无用处。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端着一碗水走了上来,满脸谄媚。 “大人,罪人陈安喊了半天,想必口渴,小的给他端碗水润润喉咙。” 他的动作很自然,但在转身的瞬间,眼角极其隐晦地扫了赵无量的方向一眼。 就是这一眼! 陈十三瞳孔骤然收缩。 水有问题! 电光火石之间,他体内的纯阳内力轰然引爆,《葵花逐日》的身法催动到极致! 原地,只留一道模糊的残影。 他的人,已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疾风,直扑公堂! 太快了! 堂上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残影已掠过! 赵氏叔侄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化为惊骇。 他们知道陈十三会武,却做梦也想不到,他竟能快到如此非人的地步! “爹!别喝!” 陈十三暴喝出声。 终究,还是晚了刹那。 盛怒与焦急下的陈安,根本没多想,已端起碗,喝下了一小口。 “啪!” 陈十三的手指撞在碗沿,青瓷碗脱手飞出,在冰冷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茶水四溅。 “大胆陈十三!”吴尊惊魂甫定,勃然大怒,“冲击公堂,你想造反吗?!来人!给我拿下!” 几名衙役迟疑着上前,却被陈十三身上散发出的森然杀气逼退,竟无人敢靠近。 陈十三没理会吴尊,他死死盯着地上的水渍,一股极淡的异样气味钻入鼻孔。 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短暂的混乱后,庭审再开。 吴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陈安,本官再问你一遍,你,认不认罪?” 陈安的眼神开始涣散,舌头打了结,吐出的只是一些含混不清的音节。 药效发作了。 “说!你是不是贪了?”吴尊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魔咒。 “我……我……”陈安的神志彻底陷入混沌,抱着头痛苦地摇晃,“我……认……” “好!” 在最后一个“罪”字出口前,吴尊猛地一拍惊堂木! “主簿陈安,贪赃枉法,罪证确凿,当堂认罪!本官宣判,打入死牢,秋后问斩!” “大人!”陈十三的声音冰冷如铁,“那碗水有毒!我爹神志不清,此乃诱供!” 吴尊拂袖而起,满脸不屑:“一派胡言!退下!” 两名衙役上前,将神志不清的陈安架起,拖向后堂。 经过陈十三身边时,陈安忽然一阵剧烈的反胃,“哇”的一声,将喝下的毒水吐了一地。 陈十三立刻扶住父亲,手掌不着痕迹地按在他的丹田,一股精纯的内力渡入,探查到父亲脏腑并无大碍,只是药力扰乱了心神。 人没事,就好。 这笔账,就有得算! 审判结束,人群散去。 就在陈十三准备离开时,一名在账房当差多年的老吏,步履匆匆地与他擦肩而过。 “十三,陈主簿是个好官。”老吏头也不回地低语,脚步未停。 陈十三却感到,自己的袖子里,被塞进了一卷冰凉的纸。 他拐进僻静角落,展开纸卷。 那是一份案卷的抄录副本,字迹工整,将所有的“人证物证”记录得清清楚楚。 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陈十三立刻赶回家,反锁房门。 他点亮蜡烛,将案卷抄本摊在桌上,视线锐利,一字一句地扫过。 伪造的账本、乞丐的闹事、江晏的“自杀”、公堂上的毒茶…… 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忽然,他的视线停了。 像一根针,死死钉在了物证清单上,关于那张假采购单的描述。 “……以朱砂印泥画押,指印清晰,可为铁证。” 朱砂印泥! 陈十三的呼吸骤然一停。 他想起父亲,那个讲究到骨子里的老派文人,书房里那方私章印泥,是托人从京城带来的上等货,细腻如脂,千金难求。 赵无量那帮粗人,会注意到这种细节吗?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疯狂成形。 夜,深了。 一道黑影掠过县衙高墙,足尖在墙沿上轻点,如夜枭落翼,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守卫。 正是陈十三。 他潜入父亲往日的书房,从书架暗格里,找到了那个青花瓷印泥盒。 指甲抠下米粒大小的一点,油纸包好。 随即,他又潜入存放证物的房间,一根铁丝稍稍拨弄,锁芯“咔哒”一声轻响。 他找到了那张“铁证”,用小刀从血红指印的边缘,裁下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纸角。 原路返回,不留一丝痕迹。 回到房中,他吹熄蜡烛,只留一豆灯火。 两份样本,并排放在桌上。 他缓缓俯身,将逆练《葵花宝典》而生的纯阳内力,尽数灌注于双眼。 刹那间,视野剧变! 眼前的世界被无限拉近、放大,纤毫毕现! 在他的“显微”视界下,两份样本的差异,再也无所遁形! 父亲那份印泥,细腻如脂,质地纯净,在灯火下反射着温润厚重的暗红色光泽,看不到一丝杂质。 而那张假采购单上的印泥,质地明显粗糙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在那粗糙的红色颗粒之间,竟然夹杂着一些亮晶晶的、形如松针的透明碎屑! 那是……松香! 为了节省成本,增加粘性,只有最廉价的劣质印泥,才会掺入松香! 真相,就藏在这廉价的松香里! 第43章 纸上春秋,驿站寻踪 松香! 这亮晶晶的、细如牛毛的碎屑,在陈十三注入了纯阳内力的双眼中,比夜空中的星辰还要刺眼。 那是一种独属于廉价货的粗糙。 一种急于求成、不择手段的拙劣。 赵无量,你好歹是个县丞,栽赃陷害这么大的事,就舍不得花钱买盒好点的印泥? 一个连印泥都用劣质货色的伪造者,绝不可能在其他地方做到天衣无缝。 谎言,只要撕开一道口子,就会像腐朽的麻布,一扯就烂。 他的思路,从那枚小小的指印,瞬间转向了整个案件最核心的物证——那本被栽赃父亲的假账本。 “账册陈旧,纸张泛黄,有多年翻阅之痕迹……” 陈十三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叩”的轻响。 伪造作旧? 作为前世的私家侦探,他太懂这些把戏了。用茶水浸泡、在太阳下暴晒、甚至用细沙反复摩擦……这些手段都能让一本新册子,在短时间内看上去像是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霜。 但这些,都只是表面功夫。 纸张本身的材质,是无法改变的! 他现在需要一个专家。 …… “头儿,你找纸伯干啥?” 夜色下的陋巷里,王大刚一边领路,一边压低了声音,满脸都是困惑。 他被陈十三半夜从被窝里拽出来,脑子还是懵的。 “救我爹。”陈十三的回答言简意赅。 王大刚一愣,随即重重点头,不再多问一句。他知道,陈十三让他做的事,一定有其道理。 很快,两人停在了一座散发着淡淡霉味和纸浆气味的小院前。王大刚上前,用一种特殊的节奏叩响了院门。 “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院里传来一个苍老但不失硬朗的声音。 “纸伯,是我,王大刚。陈县尉有要事请教。”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颗顶着几根稀疏白发的脑袋探了出来。老人浑浊的眼睛在陈十三的捕快服上扫了扫,又看了看王大刚,这才把门完全打开。 “进来吧。” 老人的屋子不大,却堆满了各种纸张、书籍和叫不出名字的工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墨香、草木香和陈年纸张混合的味道。 “纸伯。”陈十三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他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一张,是从那本假账本上撕下的空白边角。 另一张,是他从父亲书房里一本确定是五年前的公文上,撕下的同样大小的纸片。 “我想请您看看,这两张纸,有什么不一样。” 被称为“纸伯”的老人,是陈留县里活着的传奇。他干了一辈子造纸匠,退休后就爱侍弄这些老物件,一双眼睛,能看穿一张纸的前世今生。 纸伯没说话,只是戴上了一副用铜丝和水晶片磨成的老花镜。他拿起两张纸片,先是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对着灯火,眯着眼看了半天。 最后,他取来一只粗陶碗,倒了些清水,将两片纸的纤维用一根细细的竹签小心翼翼地泡开、挑散。 王大刚站在一旁,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陈十三则静静地看着,眼神沉稳。 许久,纸伯才抬起头,将那副老花镜摘下,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断言: “陈县尉,这张公文纸,用的是咱北地传统的竹浆法,纸质坚韧,是存放了有些年头的老纸。” 他顿了顿,用竹签指了指另一堆已经化开的纸浆。 “但这块账本纸……”纸伯的嘴角,撇出一丝不屑,“这里面,掺了新的麻料。这种麻料混浆的造纸法子,是三年前才从南方传过来的,能让纸变得更白更吸墨,可就是不经放。做假账的人,是个外行。” 假印泥! 假纸张! 陈十三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他已经有了两把足以在公堂之上,将对方所有谎言斩得粉碎的利刃! “多谢老人家!”陈十三压抑住内心的激动,从怀里摸出一锭足有五两的银子,塞到纸伯手中。 “使不得,使不得……” ...... 从纸伯家出来,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物证已经确凿,但还不够。 他脑中飞速倒推着整个案情的时间线。流言四起,栽赃嫁祸,公堂闹事……所有卷宗内容,直到大周启明三年,九月初八,午时,这天父亲和江掌柜有交易,时间过得并不久远,那天早上,陈十三对着院里的菊花还吟了句“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见到父亲,父亲正备马说下乡有公务。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驿站! 陈十三对王大刚道:“去城东驿站!” 城东官方驿站,是所有官吏出城办公的必经之路,所有人的出行记录,都会在那里登记在册。 一刻钟后。 陈十三直接亮出了自己县尉的腰牌,对一脸错愕的驿丞道:“本官奉命,核查近日公务往来记录,把出行登记簿拿来!” 驿丞不敢怠慢,连忙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簿子。 陈十三接过,手指飞快地翻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在那一页。 找到了! 登记簿上,一行熟悉的、方方正正的笔迹,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陈留县主簿陈安,因公出城,于卯时一刻,前往大牛村核对秋粮入库事宜。” 而在这一条记录的末尾,还有驿站小吏潦草的补注。 “酉时三刻,陈主簿归。” 辰时出城,酉时方归! 大牛村距离县城,足有四十里! 在所谓的“交易时间”午时,他的父亲,根本就不在陈留县城内! 陈十三看着那一行字,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最后,化作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笑容。 他缓缓合上登记簿,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拙劣的诬陷。 第44章 拙劣的诬陷 伪造的印泥,陈年的假纸,铁一般的“不在场证明”。 三柄利刃,已然在手。 可陈十三知道,这还不够。 他立在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窗棂,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父亲在公堂之上,当着满堂官吏和数百百姓的面,亲口“认罪”,亲手“画押”。 只要那份供词还在,赵无量那条老狗,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那份供词,就像一根淬了剧毒的刺,深深扎在案卷的核心,不拔掉,父亲的清白就永无昭雪之日。 必须证明,那份认罪,是假的! 还有江晏的死。 畏罪自杀? 陈十三的嘴角,勾起一道冰川般的弧度。 一个能被威胁着诬告他人的生意人,会那么有骨气地自寻死路? 他不信。 他还需要最后一块,也是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第一,江晏的真正死因。 第二,父亲为何会神志不清地当堂认罪。 …… 他没有回家,而是调转方向,再次走向了南街。 那片已经化为焦炭的废墟,在清晨的寒风中,依旧散发着刺鼻的烟火气。 曾经的“锦绣阁”,如今只剩下几根烧得漆黑的断壁残垣,如同鬼影般矗立。 陈十三像一个独行的幽魂,在废墟中穿行。 他没有翻动那些烧焦的木料,只是用一双锐利的眼睛在观察。 火势由内而外。 起火点集中在后院的库房和账房,那里是存放货物和账册的地方。 前厅的火势,反而要小很多。 这绝不是意外走水。 意外失火,大多从厨房或灯烛等处引燃,蔓延的轨迹绝不会如此“精准”。 这场火,就是冲着杀人灭口,毁灭证据来的! 江晏“畏罪自杀”在牢里,他的妻儿,恐怕也一同葬身在了这场大火之中。 赵无量,好狠的手段! …… 义庄。 阴森,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与腐朽尸身混合的怪味。 陈十三找到老仵作时,他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着劣质的烧酒。 “陈县尉?” 老仵作看到他,浑浊的眼珠动了动,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死水般的麻木。 陈十三没有一句废话,将一锭五两的银子,搁在了那碟油腻腻的花生米旁边。 银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 “老先生,江晏的尸首。” 老仵作的视线在银子上停了一瞬,又挪开,自顾自地灌了口酒,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 “县衙的卷宗上写得明明白白,自缢身亡,无可疑之处。” “我想知道些,卷宗上没有的。”陈十三的声音平静无波。 老仵作终于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此刻竟无比复杂,里面有同情,有畏惧,还有一丝摇摆不定的挣扎。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十三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才猛地端起酒碗,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像是要用酒精给自己壮胆。 “江晏确实是自己吊死的。”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脖子上的勒痕、喉骨的碎裂,都对得上。这点,赵县丞他们亲自盯着,做不了假。” 陈十三的心,向下一沉。 “不过……”老仵作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绸缎庄那场大火,送来了四具焦尸,两具是孩童,一具是成年男仆,还有一具……是女尸。” 他飞快地说道:“那女人没死透!拉回来的时候我发现她还有一口气,被我给救活了,人就在里屋!” 说完,他一把将那锭银子揣进怀里,低下头,再也不看陈十三一眼。 仿佛刚才那句话,耗尽了他毕生的勇气。 陈十三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猛地掀开门帘,一股浓烈的药膏味扑面而来! 床上,躺着一个被纱布包裹得如同木乃伊的女人。 “你是江晏的妻子?” 女人艰难地转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小……女子……王氏……是……江晏的……妻……” 那双唯一露出的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燃烧着仇恨的灰烬。 一个活口! 陈十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 “求……求陈县尉……为我夫君……为我那……两个苦命的孩儿……伸……冤!” 王氏断断续续的叙述,拼凑出了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赵虎当初找上江晏,根本不是用钱收买,而是直接绑了他的两个孩子,逼他做伪证! 江晏为保全家人,只能含泪答应。 可他万万没想到,赵氏叔侄心狠手辣到了如此地步! 就在江晏刚死,他们便派人去绸缎庄放火,要斩草除根! “我……有证据!” 王氏颤抖着,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紧紧的东西,递了过来。 陈十三打开,瞳孔猛地一缩。 一张被烧得残缺不全的字据,但上面的字迹和赵虎的私印,清晰可辨! ——江晏诬陷陈安,赵虎保证其妻儿安全! 铁证! 这是足以将赵虎直接钉死的铁证! 陈十三安抚好王氏,立刻让王大刚派信得过的人来暗中保护。 他将字据小心揣进怀里,心中的巨石却并未完全落下。 这能定赵虎的罪,但还不足以推翻他父亲的供词。 …… 走出义庄,冰冷的寒风扑面而来。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案发以来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重新过滤。 父亲被押上公堂、赵虎的叫嚣、吴尊的伪善、百姓的怒骂…… 最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场荒唐的公审。 那杯茶…… 父亲喝下那杯茶后,天旋地转,神志不清…… 呕吐物! 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掉的细节! 陈十三目光一凝,他早有准备,已让王大刚暗中收集! “大刚!” 一直远远跟在他身后的王大刚,一个激灵,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来。 “头儿!我在!” “那天在公堂上,我让你收的东西呢?”陈十三的声音低沉而压抑。 王大刚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压低声音道:“头儿您吩咐的,我办事,您放心!那滩污秽之物,我趁着没人注意,连着地上的灰,全都给刮下来包好了,一点没漏,这就给您取来!” 干得漂亮! 片刻后,陈十三从王大刚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 他重重地拍了拍王大刚的肩膀,第一次觉得这张粗犷的黑脸,是如此的顺眼。 他一言不发,转身就朝着一个方向疾步走去。 “头儿,咱去哪儿?” “仁心堂!” …… 仁心堂后院。 算盘珠子在佟掌柜指尖下跳跃,撞出清脆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金银入库的美妙乐章。 冷不防,后门“吱呀”一声被撞开。 一道高大身影裹挟着满身寒气闯了进来,让屋内的暖意都降了几分。 佟掌柜的算盘声戛然而止,那张胖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颤了三颤。 他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硬生生挤出一个比黄莲还苦的笑容。 “哎哟!陈……陈大人!您怎么又来了!” 这位爷,每次登门,都意味着大麻烦。 “佟掌柜,别来无恙。” 陈十三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大手直接拍在他的肩膀上,沉重的力道让佟掌柜矮了半截。 他将那个散发着异味的油纸包,“啪”地一声,放在了柜台上。 “劳驾,帮我验个东西。” 佟掌柜的眼皮狂跳,他捏着鼻子,颤颤巍巍地揭开油纸一角。 轰! 一股酸腐的恶臭,像是有了实体,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呕——” 他干呕一声,连连后退,胖手挥得像拨浪鼓。 “陈大人,您……您这是拿小的寻开心呢!这……这是污秽之物,验不了,验不了啊!” “佟掌柜。” 陈十三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一样扎人。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油纸包上轻轻敲了敲。 “你是个聪明人。” “这东西,关系到我爹的性命。” 话音未落,他那两根手指在崭新的红木柜面之上,轻轻一按。 “咔嚓——” 坚实的柜面,以他的指尖为中心,瞬间蛛网般的裂纹! 佟掌柜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陈十三收回手,语气却平静得可怕。 “这次你帮我,这个人情,我陈十三日后必有厚报。” 佟掌柜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浸透了后背。 他看着那炸裂的柜面,又看看陈十三那双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只觉得浑身的肥肉都在发抖。 赵氏叔侄他得罪不起,可眼前这位,现在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没得选。 “验!小人……这就验!” 声音里,是彻底的认命和恐惧。 佟掌柜颤抖着手,一层层揭开油纸包,那股刺鼻的酸臭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他强忍着翻江倒海的胃,取出一部分残渣,放入一只白瓷碗中,用清水化开。 他先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探入碗中。 片刻后,银针取出,色泽依旧光亮。 不是砒霜、鹤顶红之类的常见剧毒。 佟掌柜稍稍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凝重如水。 他从身后的药柜里,取出一个个小瓷瓶,用药匙小心地往碗里添加各种药粉。 他的动作变得格外缓慢,每一次落匙,都像是在称量自己的性命。 陈十三站在一旁,呼吸都放轻了,一双眼睛,牢牢锁住那只白瓷碗。 终于,当一撮淡黄色的粉末撒入碗中后—— 异变陡生! 碗中那滩污浊的液体,突然开始剧烈翻滚、搅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扎出来! 下一瞬,一抹诡异的深紫色,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最终将整碗液体彻底吞噬! 那颜色,邪异,妖冶,看久了竟让人头晕目眩! 佟掌柜的动作瞬间凝固,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碗里的颜色,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什么?” 陈十三的声音,冰冷如铁。 “陈……陈县尉……” 佟掌柜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绝望的哭腔。 “这……这里面,有曼陀罗花的成分……而且,而且剂量不小!” 他猛地抬起头,满眼惊恐地看着陈十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玩意儿……能让人产生幻觉,神志不清!” “别人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事后……事后却什么都记不得!” 第45章 公堂对质,利刃出鞘 曼陀罗花! 这是一种能让人产生幻觉,神志不清,问什么答什么的邪门玩意儿! 陈十三心中的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扣了上去。 伪造的印泥、做旧的纸张、铁一般的“不在场证明”,以及这足以颠覆一切的“迷药”! 四柄利刃,已然在手。 他看着佟掌柜那副快要吓瘫的模样,心中的杀意反而沉淀了下来,化作了绝对的冷静。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转身,高大的身影消失在仁心堂的后门,只留下一屋子的酸腐恶臭和瑟瑟发抖的胖掌柜。 …… 县衙后堂。 县令吴尊正对着一盆新得的文竹,拿着小剪子,修得不亦乐乎,浑然不觉身后多了一个人。 “吴大人,好雅兴。” 陈十三冰冷的声音,让吴尊手里的剪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回头,看到是陈十三,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陈……陈县尉,你……来本官这里做什么,令尊的事情本官也很心痛,奈何国法无情?” “正为此事而来。”陈十三直接开门见山,“属下已查明,家父一案,另有天大隐情,有颠覆性的新证。特请大人,即刻升堂,重审此案!” “胡闹!”吴尊的脸当即沉了下来,“此案人证物证俱在,你父亲也已当堂画押认罪,铁案如山,岂容你一个黄口小儿说重审就重审!” 陈十三不怒反笑,他缓缓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针,刺入吴尊的耳中:“吴大人,家父此案,处处透着拙劣的栽赃痕迹。若是草草结案,他日山南府的萧怀安大人若是问起来,您这盆文竹,怕是就修不安稳了。” “哼。。陈十三。。你拿萧大人压我?”吴尊的瞳孔猛地一缩。 “属下不敢,只想为家父讨一个公道”,陈十三语气坚定。 他看着陈十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一阵发虚。萧怀安可是个不好惹的主,未必会给他面子。 他不信这么短的时间内,陈十三能翻出什么花来。 “罢了罢了,”吴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仿佛是给了天大的恩赐,“既然你执意如此,本官就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一个时辰后,公堂再审!若是你拿不出所谓的‘铁证’,休怪本官治你一个咆哮公堂之罪!” “多谢大人。” 陈十三转身离去,嘴角,已噙着一抹冷酷的笑意。 ...... 一个时辰后,县衙公堂。 惊堂木重重拍下。 “威——武——” 陈十三早已让王大刚将消息放了出去。 听闻陈家那个刚烈的独子找到了新证据,要为父翻案,整个县城的百姓都涌了过来,将衙门内外围得水泄不通,议论声如同炸开的蜂巢。 县丞赵无量和捕头赵虎,依旧稳坐钓鱼台。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陈十三最后的、可笑的垂死挣扎。 人证物证俱在,供词画押齐全,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带人犯陈安!” 随着吴尊一声令下,带着枷锁的陈安被押了上来。 在陈十三那屡纯阳内力的滋补下,陈安的气色看起来不错,只是双眼有些暗淡,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的认罪了 “十三……” 陈十三对他重重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信我。 “陈十三,本官给了你机会,有何冤屈,当堂讲来!”吴尊一脸倦容,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风波。 陈十三环视一周,朗声道:“大人,诸位乡亲,此案第一桩物证,乃是那本所谓的贪腐账册。此证,从头到尾,便是一个笑话!” 他转身,对着门外高喝一声:“传人证,纸伯!” 众人面面相觑,赵无量的眼皮跳了一下,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很快,那个干瘦的老头,提着自己的工具箱,颤颤巍巍地走上公堂。 “纸伯,本官问你,”陈十三直接将那本作为关键物证的假账本递了过去,“请你当着全县父老的面,看看这本账册的纸,有何玄机?” 纸伯戴上他的水晶老花镜,又是闻,又是照,最后取出一角,用清水泡开,仔细捻了捻,随即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公堂。 “回大人话。这账册的纸,想做成五年以上旧纸的样子,可惜,是个外行做的。”他撇了撇嘴,带着行家的不屑,“纸浆里,掺了南边这三年才传过来的新麻料。这纸,骨子里就是个年轻人,却非要穿身老头子的衣服,可笑,可笑啊!” 哗! 旁听的百姓中,立刻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声。 赵无量的脸色,第一次开始变了。 陈十三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立刻呈上第二份证据。 “大人请看, 陈十三冷笑一声,呈上两份用油纸包好的印泥,一份是他从父亲书房取来的,一份是从伪证上刮下的。 “请几位乡绅耆老上堂一观!” 几位在县里德高望重的老人被请上堂,只看了一眼,其中一位便抚须断言:“陈主簿平生最重风骨,所用印泥,皆是京城‘一品斋’的上等货色,色泽纯净,细腻无杂。而这另一份……哼,竟混有松香碎屑,乃是街边货郎所售的劣质品!陈主簿一生清誉,岂会用此等腌臢之物!” 天平,开始倾斜了。 “好!就算纸和印泥都有问题!”赵虎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吼道,“那他和江晏的交易又如何解释?有江晏证词,陈安也亲口承认!” “人证?”陈十三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本簿子,重重摔在地上,“这是城东驿站的公务出行登记簿!大周启明三年,九月初八,卯时一刻,家父便已出城,前往四十里外的大牛村核对秋粮,直至酉时三刻方归!敢问赵捕头,在所谓的午时交易之时,家父是如何分身乏术,飞回县城完成这笔交易的?!” 全场死寂! 赵虎的额头上,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无量的脸色,已经从难看变成了铁青。 “肃静!肃静!”吴尊敲着惊堂木,却怎么也压不住百姓们越来越大的议论声。 “大人!”陈十三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最关键的是,家父的供词,根本就不是出自他的本意!他是被人下了药!” 他转身,再次高喝:“传人证,仁心堂,佟掌柜!” 被两名衙役架上来的佟掌柜,已经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当他用颤抖的声音,说出“曼陀罗花”四个字,并描述其能让人神志不清、问啥答啥的功效时,整个公堂,彻底炸了! “什么?!” “下药?太歹毒了!” “杀人灭口,伪造供词,这帮畜生!” 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四道利刃,环环相扣,已将赵氏叔侄所有的伪证,砸得粉碎! 陈十三的目光,却在此刻,如利剑一般,越过惊慌失措的赵氏叔侄,死死地盯在了他们身后,那个从头到尾都低着头,假装不存在的文书——李福! “李福!” 陈十三一声暴喝,同时“红袖添香”悄然发动,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在李福耳边轰然炸响。 “那盒廉价的松香印泥,我已在你房中搜出!你一个新来的文书,为何对五年前的账册存放位置了如指掌?说!是谁指使你的!” 李福猛地抬头,眼神涣散,知道已经回天无力,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指向了前方。 “是……是县丞大人……和赵捕头……” 赵无量“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如鬼! “你以为这样就完了?”陈十三的声音冰冷刺骨,他从怀中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被烧得残缺的字据! “看看这是什么!赵虎,你敢说,这不是你的私印?!” 赵虎看着那张字据,面如死灰,兀自狡辩:“伪造的!这是伪造的!” “伪造?”陈十三笑了,那笑容,残酷无比。 “王大刚!” “在!” “把人带上来!” 义庄的门板被抬了上来,上面躺着一个浑身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双燃烧着滔天恨意的眼睛的女人。 “王……王氏……”赵虎看到那个女人,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整个人如遭雷击。 “我……我夫君江晏,是被他们逼的!”王氏沙哑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堂上响起,“赵虎绑了我的两个孩儿,逼我夫君做伪证!事成之后,他们又放火烧了我的家,想要杀人灭口!我的两个孩子……我的两个孩子……都死在了那场大火里啊!”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人证!物证!铁证如山!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官是民,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畜生!” “杀人偿命!” 百姓的怒吼,几乎要掀翻县衙的屋顶。 “不……不是我!是陈十三!都是他陷害我!”赵虎彻底疯了,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双眼赤红,猛地从腰间拔出佩刀,咆哮着冲向陈十三。 众人一片惊呼! “十三小心!”陈安大声惊呼。 然而,陈十三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扑来的身影,眼神冷漠如冰。 够了。 这场戏,该落幕了。 就在赵虎的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陈十三的手腕,快如闪电般轻轻一弹。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光,一闪而逝。 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像是滚油里溅入了一滴水珠。 冲在半途的赵虎,身体猛地僵住,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瞬间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神智。他保持着前冲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狰狞的一刻,然后,“扑通”一声,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人事不省。 一点血红自后心缓缓扩散。 全场,死寂。 第46章 知县的棋盘 父子的夜话 全场,死寂。 一根绣花针,终结了一场闹剧。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静静站立的身影上。他没有看地上人事不省的赵虎,也没有看已经瘫软在椅子上,面如金纸的赵无量。 他的目光,平静地投向了高坐堂上的县令吴尊。 “大胆陈十三!你竟敢当堂行凶!”吴尊的声音阴沉,带着一丝可能自己都未发觉的颤抖。 陈十三缓缓收回手,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他对着主位上的吴尊,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礼。 “回禀大人。非是属下行凶,实乃赵虎狗急跳墙,欲当堂刺杀朝廷命官。属下为求自保,情急之下,被迫还手。公堂之上,数百双眼睛皆可为证。” 赵虎啊赵虎,谁给你的勇气,在一个会武功的人面前拔刀?梁静茹吗?陈十三心里默默吐槽。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逻辑无可挑剔。 吴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是啊,所有人都看见了,是赵虎先拔刀冲过去的。陈十三,只是个受害者。 可……可他是怎么还手的?就那么手腕一弹? 吴尊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看着陈十三, 这陈家小子,哪里是什么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猛虎!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他知道,赵家叔侄这两颗棋子,已经废了。 他重重一拍惊堂木,声音里带着一种果决的愤怒,仿佛他才是那个被蒙蔽最深的人。 “真相大白!朗朗乾坤,竟有如此奸邪小人,构陷忠良,草菅人命!罪无可恕!” “来人!”吴尊厉声喝道,“将罪犯赵无量、赵虎,以及一干从犯李福等,全部打入死牢,上报府衙,秋后问斩!不得有误!” “是!” 如狼似虎的衙役们冲了上来,将已经面如死灰的赵无量从椅子上拖了下来。 “不……不要…县尊大人…救我......”赵无量彻底崩溃了,他奋力挣扎着,却被衙役死死按住。 吴尊别过头,背手而立,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 “陈主簿,受委屈了。”吴尊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面孔,亲自走下堂,解开了陈安身上的枷锁,“是本官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错。” 枷锁落地的清脆声响,宣告着一场沉冤的昭雪。 陈安活动着早已麻木的脖颈,看着眼前这个力挽狂澜的儿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撼、欣慰、自豪,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陌生。 “爹。”陈十三上前,扶住他。 “十三……”陈安的声音沙哑,千言万语,只化作了这两个字。 被拖拽着押下公堂的赵无量,在经过陈十三身边时,那张惨白的脸忽然扭曲起来,怨毒的目光像两条毒蛇,死死地盯着他。 “陈十三……你不要得意……哈哈哈……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你很快……很快就会下来陪我们叔侄了!我在下面等着你!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在公堂上回荡,令人不寒而栗。 陈十三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 回到陈家。 当陈安在家人的簇拥下,跨进家门的那一刻,压抑了数日的阴霾,终于被彻底驱散。 陈十三反锁房门,意识沉入脑海。 【叮!恭喜宿主完美完成A级任务“慈父之冤”! 【叮!A级任务【慈父之冤】完美完成!】 【奖励发放:150积分到账!奖励特殊物品:【东方不败的绣花针】x1!】 【物品介绍:此针乃黑木崖之主东方不败昔日所用之物,以天外陨铁融合西方精金,千锤百炼而成。针身蕴含一丝不灭武道意志,可提升宿主“针渡银河”招式威力50%,穿甲能力提升100%。可随宿主心意,任意回收。】 话音刚落,陈十三只觉得指尖微微一热。 他摊开手掌,一根通体乌黑、仅在针尾处有一抹暗金色螺纹的绣花针,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这根针,比寻常绣花针要稍长一些,质感冰冷沉重,仿佛其中蕴含着某种可怕的力量。 陈十三心念一动,那根针便“嗖”的一声,从他掌心消失,无影无踪。再一动念,它又凭空出现在了指尖。 “好东西!” 陈十三一阵欣喜,虽然听起来还是那么的娘,但这玩意儿,简直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必备神器! 威力提升50%,穿甲能力提升100%,还能回收!这不就是带了自动巡航系统的“小李飞刀”青春版吗? “见血封喉,夺人心魄,以后就叫你夺魄吧!还东方不败的绣花针,神马玩意!” “系统大大,再给几根吧!!” …… 是夜,陈府。 一扫连日来的阴霾,家中点起了所有的灯笼,母亲王桂芬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 饭后,陈十三与父亲陈安对坐于书房。 陈安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许久,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十三,你……”陈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干涩的喉咙这才舒服了一些,“你长大了。” 他想问很多事,想问儿子哪来的一身武功,想问他如何能有这般缜密的心思和翻云覆雨的手段。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这几个字。 “爹,这个世道,光靠讲道理是行不通的。”陈十三给父亲续上茶水,“有时候,拳头比道理更管用。” 陈安默然,良久,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爹老了。” …… 夜深人静。 陈十三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闭上眼,将整个案件从头到尾,在脑海中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了一遍。 从赵无量叔侄的挑衅,到栽赃嫁祸,再到公堂对质…… 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 但……不对劲。 陈十三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锐利如刀。 太不对劲了! 赵无量叔侄的计划,看似环环相扣,实则漏洞百出。假账本的纸张、廉价的印泥、父亲那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任何一个点,只要稍加详查,都能戳破。 吴尊,那个喜欢舞文弄墨、修剪文竹的县令,他是个优柔寡断的庸官,但绝不是个蠢货!他怎么会看不出这计划里的拙劣之处? 他为什么会默许赵无量动手? 在公堂之上,当自己拿出第一个证据“假纸张”时,吴尊的反应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意料之外的慌乱。当自己一步步拿出所有证据,将赵家叔侄锤死之后,他的判决又来得如此果断,如此迅速,仿佛早就准备好了一般,急于跟赵家切割。 一个大胆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在陈十三的脑中轰然炸开。 吴尊……他不是赵无量的后台。 他是在利用赵无量! 用赵无量这把钝刀,来杀自己! 如果赵无量成功了,陈家父子身败名裂,他吴尊乐见其成。 如果赵无量失败了,他便可以像今天这样,挥起正义的屠刀,斩掉这两颗废棋,既保全了名声,又卖了自己一个人情。 无论成败,他都稳赚不赔。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个隔岸观火! 可为什么? 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尉,虽说破了几个案子,有些名声,但何至于让一县之主,用如此手段来对付自己? 陈十三想不明白。 真正想让自己死的,是那个看似与世无争,每天只知道摆弄花鸟字画的县令,吴尊! 与这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相比,赵无量叔侄,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两条蠢狗罢了。 陈十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 陈留县,一处不为人知的阴暗密室。 烛火摇曳,将一个男人的影子拉得如同鬼魅。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汗水混合的怪味。 一个被铁链捆绑在木架上的少女,早已奄奄一息,身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痕,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男人丢下手中一根沾血的银簪,拿起旁边的丝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雅致的艺术品。 “废物……真是一群废物!” 他低声咒骂着,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懑与暴躁。 他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火盆,火星四溅。 发泄过后,他又恢复了那副斯文的模样,看着木架上昏迷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抹病态而满足的微笑。 还是这种感觉,最能让他平静下来。 ...... 几日后。 曾在县衙门口带头哭嚎的乞丐头子,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舌头肿得像个紫黑色的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终日流着口水,成了真正的哑巴。 那个在公堂之上给陈安端上毒茶的衙役,则发现自己的双手抖得如同筛糠,连一碗水都端不稳,被县衙直接辞退,沦为了乞丐。 人没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了比死更难受的地狱里。 第47章 消失的少女 赵家叔侄倒台,陈父沉冤昭雪。 陈家大院,一扫数日来的阴霾,张灯结彩,亮如白昼。 厨房里飘出久违的浓郁肉香,母亲王桂芬系着围裙,满面红光,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中的锅铲挥舞得虎虎生风。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 陈安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虽然面容依旧带着几分憔悴,但那双眼睛里,重新找回了往日的清明与沉稳。他举起酒杯,看着身旁的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吐出两个字:“好,好!” 一杯酒下肚,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王桂芬心疼地给丈夫和儿子夹着菜,“快吃,快吃,都瘦了。”她的目光在父子俩身上来回打转,眼眶微微泛红。 这场无妄之灾,对这个家的打击太大了。 “哥,你现在是县尉了,那可是正九品的官!比爹的官还大一点点呢!”妹妹陈念之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像两颗亮晶晶的黑葡萄。 她放下碗筷,一脸认真地掰着手指头算账:“咱们陈家现在也算是陈留县有头有脸的人家了。我那个‘念之轩’,是不是可以考虑开个分店?就开在县城最繁华的东大街,专门做那些富家太太和小姐的生意!” 陈安闻言,刚想板起脸说教两句“为官者当清廉自持”,可话到嘴边,看着女儿那副财迷心窍却又天真烂漫的模样,再看看旁边一脸“我妹妹说得都对”的陈十三,终究是化作一声无奈的苦笑,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喝酒。 陈十三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 父亲的沉冤昭雪,自己的官职晋升,妹妹的商业版图规划……这吵吵闹闹、充满烟火气的家,才是他两世为人,最想守护的东西。 这片刻的安宁,实在太过珍贵。 …… 夜深。 陈十三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晚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喧嚣。 他闭上眼,白日公堂上的种种,以及那个细思极恐的推论,再次浮上心头。 吴尊。 这个看似与世无争,每天只知道吟诗作画的县令,才是潜藏在最深处的毒蛇。 他用赵无量叔侄这把钝刀,想借刀杀人。 刀成了,他除去一个声名鹊起的“隐患”。 刀断了,他便挥刀斩了棋子,卖自己一个人情,依旧立于不败之地。 好深的城府,好毒的算计。 与这条毒蛇相比,赵无量那两条蠢狗,简直不值一提。 陈十三感到一阵寒颤,冷意直冲脑门。 自己如今虽然成了县尉,但在这陈留县的一亩三分地,依旧是在吴尊的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实力! 归根结底,还是实力不够! 他摊开手掌,月光下,掌中静静躺着一枚玉佩。玉质温润,却只雕了半朵荷花。他的指腹摩挲着玉佩冰凉的边缘,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道身影。 那个在醉香楼上,眉眼如画,却又带着几分江湖气的女子。 李萍儿。 “上京见。” 李萍儿的话,犹在耳边。 上京城……陈十三的目光变得深远。赵无量临死前那怨毒的诅咒,吴尊那只看不见的黑手,还有赵玉楼,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那座大周朝的权力中心。 陈十三嘴角微微上翘。是啊,这小小的陈留县,终究只是个新手村。更大的世界,更强的敌人,都在那座冠绝天下的上京城里等着自己。 无论是为了查清自己魂穿的真相,还是为了应对那些看不见的敌人,又或是……为了那个京城之约。 自己都必须变得更强! 他深吸一口气,意识沉入脑海。 “系统,查询积分。” 【叮!宿主当前剩余积分:150点。】 这是完成“慈父之冤”任务的全部奖励。 “提升《红袖添香》的熟练度到圆满!”陈十三毫不犹豫。 保命的手段,陈十三自然不会有所吝惜,何况现在系统也没有新的功法,唉。。愁啊。。 【叮!“将‘红袖添香’熟练度从81%提升至100%,消耗38积分”】 【叮!恭喜宿主,功法《红袖添香》已提升至圆满境界!】 刹那间,一股清凉而玄妙的感觉涌遍全身。陈十三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心跳、乃至全身的毛孔,都与周围的夜色、微风、草木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如果说之前的《红袖添香》是让他变成阴影里的一块石头,那么现在,他就是阴影本身。 【叮!恭喜宿主将”红袖添香“修炼至圆满,激活隐藏特性……(各位看官老爷,这里卖个关子,感兴趣的可以评论猜一下)】 “…有点意思…” …… 次日,县尉专属的公房。 陈十三穿着崭新的官袍,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却没有半点新官上任的悠闲。他让王大刚搬来了县衙库房里积压了数年的陈年卷宗,一摞一摞,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王大刚看着自家大人这架势,有些摸不着头脑:“大人,这些都是些鸡毛蒜皮的旧案,有的连报案人都找不着了,您看这些做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陈十三头也不抬,随口应道,“刷刷经验。” “刷……经验?”王大刚自然是听不懂的。 陈十三没再解释,他翻阅这些卷宗,不只是为了那点可怜的系统积分,更是因为他骨子里那个私家侦探的灵魂在躁动。他想看看,在这个看似平静的陈留县,水面之下,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罪恶。 起初,都是些邻里纠纷、偷鸡摸狗的小事,看得他昏昏欲睡。 但渐渐地,他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规律。 【大周历天启2年,九月十三日。城西李家村少女李春花失踪,时年十六,家贫,貌美。报官后查无所获,月余,定为失踪。】 【大周历天启3年,二月初八。南关瓦市杂役之女周小娥失踪,时年十四,家贫,容貌清秀。查无所踪,定为失踪。】 【大周历启明元年,七月二十六。北城更夫之女孙巧巧失踪,时年十五……】 大周建国皇帝在位三年暴毙,只留下独女赵凛月,同年继位,改国号启明。 【大周历启明二年,……】 【大周历启明二年,……】 【大周历启明二年,……】 【大周历启明三年,……】 整整七本卷宗,被他一一摆在桌上。 近五年来,七起少女失踪案! 所有失踪者,年龄都在十四到十六岁之间,全都出身贫苦人家,容貌姣好,且全都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卷宗上的记录寥寥数语,最后的结论,惊人地一致——定为失踪。 一个两个,可以说是意外。 可一连七个,全都是同样的模式,这背后要是没有问题,他陈十三把名字倒过来写! 这根本不是失踪,而是连环绑架案! 只是,因为受害者皆是人微言轻的穷苦人家,根本引不起官府的重视,最后才被草草定案,让真相尘封于故纸堆中。 陈十三的脸色,一点点变得凝重。 他仿佛看到了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陈留县的上空,而这张网的背后,藏着一只择人而噬的恶鬼。 就在他眉头紧锁,准备将这几起案件并案再查时,公房的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王大刚那张写满焦急的脸,出现在门口。他甚至忘了行礼,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大人!有人报案!” “城南张铁匠家的独女张小草,昨晚……昨晚在自己闺房里,凭空消失了!” 话音未落,一阵冰冷、不带丝毫感情的机械音,猛地在陈十三的脑海中炸响。 【叮!S级连环任务触发:消失的少女们!】 第48章 S级任务 【叮!S级连环任务触发:消失的少女们!】 冰冷的机械音,如同九幽寒铁,在陈十三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带翻了手边的茶杯,温热的茶水泼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骇人的锐气,“再说一遍!” 王大刚被自家大人的气势吓得一哆嗦,但事态紧急,他不敢耽搁,喘着粗气重复道:“大人!城南张铁匠家的独女张小草,昨晚在自己房里……没了!” “备马!” 陈十三几乎是吼出了这两个字,抓起挂在墙上的佩刀,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 城南,张铁匠铺。 还未走近,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便已刺入耳膜。 院子内外挤满了围观的邻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对着那间小小的闺房指指点点,脸上交织着同情、恐惧与莫名的兴奋。 “造孽啊!肯定是山里的妖邪,又下山来索命了!” “可不是嘛!门窗都好好的,人就这么没了,不是鬼怪是什么?” “这张家闺女长得水灵,怕是被哪个山精看上了……” 议论声混杂着张铁匠夫妇的哀嚎,让本就压抑的现场更添了几分诡异。 “都让开!官府办案!” 王大刚嗓门洪亮,拨开人群,为陈十三清出一条通路。 一个五大三粗、臂膀上肌肉虬结的汉子,此刻却像个被抽掉脊梁的麻袋,瘫坐在女儿的闺房门口。他就是张铁匠,一个能把铁块捶打成任何形状的男人,此刻却无法拼凑起自己破碎的心。他没有哭嚎,只是双目无神地盯着地面,眼眶赤红,嘴唇干裂,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他的婆娘则被几个邻家妇人搀扶着,早已哭得背过气去,嘶哑的哀嚎声像一把钝刀,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官爷……官爷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张铁匠那死灰般的眸子才动了一下,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到陈十三崭新的县尉官袍,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大人……求您……求您救救我女儿……她才十五啊……” 陈十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沉声道:“王大刚,清场!所有人退到院外,不许任何人再靠近这间屋子!” “是!” 在王大刚的驱赶下,人群悻悻然退去。 陈十三径直走进那间狭小的闺房。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梳妆台,一个衣柜。 他一眼扫过,眉头便紧紧地锁了起来。 门窗完好,没有丝毫被撬动或破坏的痕迹。 床铺整洁,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仿佛主人只是刚起了床。 最诡异的是地面。 这里的地面是泥土地,按理说,就算再小心,也该留下些许脚印或灰尘。可眼前的地面,干净得过分,甚至比许多富户家里的青石板还要干净,仿佛被什么东西细细地舔过一遍。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挣扎迹象,更没有一根多余的发丝或布料纤维。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在自己的房间里,凭空蒸发了。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绑架案现场了。 这是一个“无痕”现场。 凶手的心思缜密、手段之高,简直到了变态的程度。 陈十三走出房间,看着哭到几乎昏厥的张铁匠夫妇,又看了看周围一脸惊恐的邻里。他挨个询问,得到的答案却千篇一律——昨夜风平浪静,没听到任何呼救声,也没听到任何异响。 “昨晚没听到半点动静啊,张家的小草是个好闺女,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我看呐,肯定是撞了不干净的东西了!前些年李家村那个,不也是这么没的?” “可不是嘛,八成是被山里的妖精给叼走了!” 愚昧的揣测,无用的证词。 完美的密室失踪。与那七本卷宗里记录的案件,如出一辙。 所有的线索,都在这里被掐断得干干净净。 陈十三知道,对付这种滴水不漏的凶手,常规的查案手段,已经彻底失效了。 …… 县衙,公房。 压抑的气氛让所有衙役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十三坐在书案后,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众人的心上。 突然,他停下了动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传我命令!” 王大刚立刻挺直了腰板:“大人请讲!” “封锁四城门,许进不许出!” “王大刚,你带一队人,把全城所有的地痞、流氓、混混,尤其是那些有作案前科的,有一个算一个,不管他们在哪,在干什么,全部给我带回衙门!” 王大刚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全部?” “全部!”陈十三斩钉截铁,“告诉他们,新任县尉请他们到衙门喝茶!谁敢反抗,就地拿下,罪加一等!” “是!” 一声令下,整个陈留县衙的捕快倾巢而出。一时间,城内鸡飞狗跳,哀嚎四起。那些平日里横行街里的混混们,此刻被如狼似虎的衙役们用铁链锁着,一串一串地押往县衙大牢。 这既是查案,也是立威! 陈十三要让这陈留县所有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都看看,他这个新任县尉的手段! 然而,一整个下午的审讯下来,结果却令人失望。 抓来的几十个混混,在严刑拷打之下,哭爹喊娘,什么都招了,从偷鸡摸狗到翻墙头看寡妇洗澡,就是没一个跟少女失踪案有关。他们要么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要么就是个没胆子杀人的怂货。 就在众人以为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第一把就要烧哑火时…… 一名捕快匆匆跑进公房,神色古怪地禀报道:“大人,牢里那个叫‘刘三’的惯偷,哭着喊着说有重大线索要禀报,求您饶他一条狗命!” …… 审讯堂。 一个瘦得像猴一样的男人被带了上来,他就是刘三。刚一进门,他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个劲地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人有天大的线索要说!” 陈十三冷冷地看着他:“说。要是敢有一句假话,本官就让你把牢底坐穿。” “不敢,小的不敢!”刘三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地回忆起来,“是……是去年春天的事了。就是南关那个周小娥失踪那天晚上!” 陈十三眼神一凝。 “那天晚上,小的……小的手头紧,想着去顺点东西……刚翻上墙头,就看到……” 刘三的脸上浮现出极度的恐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我看到一个黑衣蒙面人,像鬼影子一样,从那姑娘的房间里出来了。他……他肩膀上就扛着那个叫周小娥的姑娘!” “他怎么出来的?撬门了?还是翻窗了?”陈十三追问道。 “没有!”刘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什么动静都没有!他就那么……那么飘出来了!真的,大人,我敢发誓,他根本就不是用脚走路,是飘的!悄无声息!” 刘三似乎想起了什么,牙齿开始打颤,裤裆处隐隐有水渍渗出。 “那人……那人好像发现我了,他……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刘三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冰冷,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气儿!我……我当时就吓得尿了裤子,连滚带爬地从墙头上摔了下去,才捡回一条命!事后小人身上也不干净,也就没敢。没敢。。。” 陈十三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 不是妖邪,胜似妖邪! 凶手,是一个武功极高、身法诡异的武者! 这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所有现场都毫无痕迹,为什么能做到完美的密室失踪! 可是,新的问题来了。 小小的陈留县,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一号连环绑架、杀人如麻的武道高手? 第49章 道观祈福 魔影出现 县衙大牢。 空气里混杂着稻草的霉味、劣质酒气和挥之不去的恐惧。 几十个平日里横行街市的地痞无赖,此刻像一串串霜打的茄子,被捆在刑架上,哭爹喊娘,此起彼伏。 “大人,饶命啊!我就是昨天偷看了王寡妇洗澡,别的什么都没干啊!” “我招!我全招!城西的茅厕是我堵的!可我真没绑过姑娘啊!” 王大刚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一脸晦气地走进公房,对着桌案后沉默不语的陈十三抱了抱拳,嗓音沙哑:“大人,都审遍了。这帮孙子除了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烂事,没一个跟少女失踪案有关。城门封锁了快三天了,百姓怨声载道,吴县令那边已经派人来问过三次了,怕是顶不住压力,今天就得解封。” 陈十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三天了。 整整三天,他动用了县尉能动用的所有权限,把整个陈留县翻了个底朝天,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那个叫刘三的惯偷提供的线索,将凶手指向了一个武道高手。 可这反倒让案子进入了一个更深的死胡同。 陈留县的武者圈子,小得可怜。几个武馆的馆主师傅,他都亲自“拜访”过,个个都是粗鄙武夫,连一套像样的轻功都不会,更别提做到那种“飘”出来的诡异步法。 剩下的,就是些不入流的江湖混子,连衙门里的捕快都打不过。 凶手就像一个真正的鬼魂,除了刘三那惊鸿一瞥,再没有在人间留下任何痕迹。 S级任务的难度,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已经不是推理和逻辑能解决的问题了。线索断绝,无从下手。这种无力感,让他穿越以来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烦闷。 “知道了。”陈十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让兄弟们先撤了,城门……解封吧。” “是。”王大刚垂头丧气,躬身退了出去。 陈十三独自一人站在公房里,脑海中那张笼罩陈留县的大网,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却又虚无缥缈,让他抓不住半点线头。 这只恶鬼,到底藏在哪里? …… 黄昏。 陈十三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他身上几分官府的肃杀之气。 母亲王桂芬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看到他回来,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回来了?快去洗手吃饭。” 饭桌上,一家人难得地沉默着。 陈念之察觉到气氛不对,也乖巧地没有吵闹,只是一个劲儿地给哥哥夹菜。 王桂芬看着儿子那紧锁的眉头和布满血丝的脸,没有问半句关于案情的话,只是平静地给他盛了一碗汤。 “喝了。” 陈十三接过汤碗,一饮而尽。 饭后,王桂芬叫住了准备回房继续研究卷宗的陈十三。 “十三。” “娘,什么事?” “我看你这几日心绪不宁,神思恍惚。”王桂芬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家常小事,“明日无事的话,陪娘去城外的流云观祈福吧,听说很灵的。” 去道观祈福? 陈十三愣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平日里并不信这些鬼神之说。 他看着母亲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忽然想起了之前他逆练《葵花宝典》时,母亲悄悄塞给他的那瓶不知名的丹药,那药效,可比佟掌柜的大力丸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个看似普通的家庭主妇,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她此刻的提议,绝不是简单的散心。 “好。”陈十三没有多问,点头答应了下来。 他有一种直觉,母亲此举,或许别有深意。 …… 流云观香火鼎盛,青烟袅袅。 陈十三陪着母亲上完香,并未急着离去,而是在观中随处走动。他需要换个环境,让绷紧的神经稍稍松弛。 正当他站在一棵百年古树下,看着来往的香客时,一阵轻微的骚动引起了他的注意。一顶华贵的软轿在几名仆妇的簇拥下停在不远处,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位身着锦缎、珠钗环佩的贵妇人。 妇人约莫三十许,面容姣好,保养得宜,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愁绪,让她那张雍容华贵的脸,平添了几分幽怨。 是县令夫人,姜氏。 陈十三正准备避开,不料那姜氏的目光却扫了过来,看到他时,微微一怔,随即竟主动莲步轻移,走了过来。 “这位,想必就是‘诗仙捕神’,陈县尉吧?”姜氏的声音温婉动听,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 “夫人谬赞,在下陈十三。”陈十三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夫人也来上香?怎么未见吴大人!”陈十三随口问道。 “是啊。”姜氏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愁绪,她挥手让仆妇退远了些,才轻声说道,“他呀,整日只知道对着他那些文竹画卷,哪里有空理会我这等俗人。倒是陈县尉,年纪轻轻,便已是正九品的县尉,前些日子公堂之上,更是舌战群儒,一针定乾坤,真是少年英才。” 这番话听着是夸奖,可陈十三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对吴尊的埋怨和疏离。 他心中一动,顺着话头问道:“吴大人乃是文人雅士,醉心笔墨,也是人之常情。想必是公务繁忙,才未能陪同夫人一同前来吧?” “公务繁忙?”姜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牵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但很快又掩饰了过去。 她幽幽叹了口气,目光飘向远处的大雄宝殿,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自从五年前夫君上任以来,我就时常来此,不为别的,只为求个心安罢了……” 五年前……心安?…… 嗡! 就是这句话! 如同九天之上的一道惊雷,狠狠劈进了陈十三的脑海!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了! 他翻阅的那七本失踪少女的卷宗! 第一起!城西李家村少女李春花的失踪案,发生在大周历天启2年九月! 而县衙的存档记录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县令吴尊,正是在大周历天启2年六月,到陈留县上任的! 第一起案件,就发生在他上任后的第三个月! 之后所有的失踪案,全部发生在吴尊的任期之内! 一个可怕到极点的念头,在他脑中疯狂滋生,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一个武功高强、身法诡异的武者。 一个心思缜密、能制造完美“无痕”现场的凶手。 一个只对十四到十六岁、家贫貌美的少女下手的变态。 一个隐藏在陈留县,五年之久,犯下累累罪行的恶鬼! 还能有谁,比一县之主,更能完美地掩盖自己的罪行? 还能有谁,比一个表面上与世无争、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更能藏住自己那不为人知的、肮脏的癖好? 赵无量叔侄那拙劣的栽赃计划,或许根本不是为了陷害他父亲,而是为了给他陈十三泼上脏水,将他这个碍事的“神探”赶出陈留县!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全都串联了起来! 真相,令人不寒而栗! “陈县尉?陈县尉?你怎么了?” 姜氏的声音将他从惊骇中拉回现实。 陈十三猛地回神,他看着眼前这个贵妇人,忽然明白了。她今天出现在这里,看似巧合,实则必然。她不是来求神拜佛的,她是在求救!她在用一种隐晦的方式,向自己这个“神探”传递信息! “多谢夫人指点。”陈十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扔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冲出了流云观的山门。 姜氏看着陈十三离去的背影,眼光中流露出一丝期待。 第50章 杀机!初遇三境宗师 “驾!” 陈十三一夹马腹,胯下的大黑马如离弦之箭,冲破流云观外祥和的氛围,卷起一路尘土,直奔县城。 他此刻心乱如麻,脑子里却又清明得可怕。 县令夫人姜氏那幽怨的眼神,那句意有所指的“求个心安”,像一把钥匙,捅开了一扇通往地狱的大门。 他几乎是踹开了县衙档案室那扇积满灰尘的门。 “哐当!” 霉味与故纸堆特有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陈十三对此毫不在意,他径直冲到最里层的架子前,凭借记忆,精准地抽出了那几本记录着少女失踪的陈年卷宗,连同记载官员履历的存档册,一并抱到了桌案上。 “呼——” 他吹开桌面的浮灰,将卷宗一一摊开,按照案发的时间顺序,整整齐齐地码放。 昏暗的档案室内,只有一束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光柱中,无数尘埃飞舞。 【大周历天启2年,九月十三日。城西李家村少女李春花失踪,时年十六.....】 【大周历天启3年,二月初八。南关瓦市杂役之女周小娥失踪,时年十四...。】 【大周历启明元年,七月二十六。北城更夫之女孙巧巧失踪,时年十五……】 ...... 【大周历启明三年,……】 加上前几天失踪的张小草.... 一桩桩,一件件。 铁一般的事实,冰冷地呈现在眼前。 第一起案件,就发生在吴尊上任的第三个月! 之后的所有案件,无一例外,全部都发生在他的任期之内! 而在此之前,陈留县数十年的档案里,从未有过如此诡异、如此干净利落的密室失踪案! 巧合? 陈十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高坐公堂之上,手握一县生杀大权,平日里吟诗作对、修剪文竹的斯文县令! 可是,光有这些推论,根本不足以扳倒一个朝廷命官。 尤其是像吴尊这样,背景看似简单,实则能从京城空降地方的官员。 没有铁证,他的一切指控都只是臆测,甚至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必须拿到证据! 陈十三的眼中,滔天的杀意与极致的冷静交织在一起,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要去县令府走一趟,去闯一闯这龙潭虎穴!。 …… 子时,夜色如墨。 陈十三换上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将面容隐在黑布之下,只露出一双在暗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扣,那根在公堂上大放异彩的“东方不败的绣花针”,便被他扣在了指缝之间,寒光隐现。 深吸一口气,圆满境界的《红袖添香》心法,在他体内悄然运转。 下一刻,奇妙的感觉笼罩全身。 风声、虫鸣、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仿佛成了他感官的延伸。而他自己的气息、心跳、乃至身影,都像是被这浓稠的夜色一点点吞噬、同化。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片流动的阴影。 县令府邸,守卫森严。 高墙之上,每隔三十步便有一名手持火把的护院来回巡视。暗处,更有数道隐晦的气息潜伏,显然是吴尊豢养的暗哨。 然而,这一切在陈十三面前,形同虚设。 他就像一阵风,一片叶,悄无声息地越过高墙,足尖在屋檐的瓦楞上轻轻一点,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便已落入府内。 凭借着远超常人的五感和强大的隐匿功法,他轻松地避开了所有的明哨暗哨。 偌大的县令府,在他面前,如入无人之境。 吴尊的书房,就在内院深处,一处独立的院落里。 此刻,书房内还亮着灯。 陈十三潜伏在院外一棵大树的阴影里,如同最耐心的猎手,静静地观察着。 他刚要靠近,一股冰冷、凝实的杀机,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弥漫开来,瞬间将他死死锁定! 不好! 陈十三浑身汗毛倒竖! 这股气息沉稳如山,凝而不散,其中蕴含的压迫感,远比上一次“有间客栈”遇到的还要强! 这是……二境巅峰,甚至更强的存在! 暴露了!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从背后袭来,快到极致,几乎是眨眼间便到了陈十三的面前! 那人同样一身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 他一掌拍出,直取陈十三胸口要害! 掌风未至,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便已扑面而来,仿佛要将人的血液都冻结。 更诡异的是,那只拍来的手掌,白皙如玉,在月光下竟散发着一层幽幽的绿光! 有毒! 陈十三瞳孔猛缩,但他身负纯阳内力,百毒不侵,倒也不惧。 他不敢恋战,更不敢暴露绣花针这张底牌。电光火石之间,他体内纯阳内力轰然爆发,同样一掌迎了上去! “砰!” 双掌交击,发出一声沉闷如牛皮鼓的巨响。 一股沛然巨力,排山倒海般顺着手臂涌来!陈十三只觉胸口气血一阵剧烈翻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 对方的内力修为,绝对在自己之上! 一击之下,高下立判! 那黑影一击得手,并未停歇,身形一晃,如跗骨之蛆,再次欺身而上,第二掌已然拍到! “想留下我?做梦!” 陈十三心中发狠,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不再有丝毫保留,“葵花逐日”身法全力运转! 他的身影瞬间变得飘忽不定,仿佛在原地留下了一连串的残影,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那致命的第二掌,借着那一掌的掌风,整个人化作一道真正的鬼影,瞬间远遁,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书房前,那黑影并未追击。 他静静地立在原地,看着陈十三消失的方向,那双亮得骇人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而逃出县令府的陈十三,一直窜出两条街,才落在一处民房屋顶,他背靠着烟囱,心脏“怦怦”狂跳,胸口依旧气血翻腾。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皮肤上竟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黑气,正被飞快地消融。 好霸道的掌力,好阴毒的内功! 但让他真正心惊的,不是这个。 而是刚才交手时,对方身上那一闪而逝,却又浩瀚如渊的气势! 那绝对不是二境武者能拥有的! 陈十三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 “三境……通玄!” 吴尊的身边,竟然藏着一个三境通玄! 这盘棋的凶险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第51章 送命的剿匪 夜风灌入窗棂,陈十三的身影如鬼魅般落入房中,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心脏在肋骨下疯狂地擂着鼓,像是要挣脱束缚跳出来。 他摊开右手,掌心依旧能感到一股阴寒之气在丝丝缕遗留,虽然很快就被体内至阳的内力消融,但那种刺入骨髓的冰冷感,到现在依旧印象深刻。 要不是自己修炼的纯阳功法,要不是吃了蛤蟆百毒不侵,今夜休想全须全尾的回来。 陈十三暗暗发誓:以后绝对...不吃牛蛙了..... 三境通玄! 吴尊的身边,竟然藏着一个三境通玄! 陈十三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一直以为,吴尊只是个有些变态癖好的斯文败类,最大的倚仗,不过是县令的身份和官府的力量。 可一个三境通玄当护卫,这已经不是一个七品县令该有的排场了。这种手笔,就算是山南府的知府大人,也未必能拿得出来。 这其中的凶险要大得多。 吴尊那张吟诗作对的斯文面孔下,到底还藏着什么? …… 与此同时,县令府,书房。 灯火通明,檀香袅袅。 吴尊正拿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在手中细细把玩,神态悠闲,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黑衣人阿七如同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身后,恭敬地垂着头。 “大人,人已惊走。”阿七的声音嘶哑,没有半点情绪,“此人身法诡异至极,飘忽不定,不在三境通玄之下。但内力修为却颇为古怪,仅在二境上下。属下怕是调虎离山之计,未敢追击。” 吴尊把玩玉佩的手指微微一顿。 身法卓绝,内力二境……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公堂之上,那个仅用一根绣花针便废掉赵虎的年轻人。 “陈十三……” 吴尊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鸷的弧度,眼中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温和儒雅,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森然杀意。 “看来,本官还是小瞧你了。” 他将玉佩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在为某个人的生命,敲响了丧钟。 …… 翌日,县衙。 陈十三换上崭新的县尉官袍,神色如常地前来点卯,仿佛昨夜的惊魂一刻从未发生。 他刚在自己的公房坐下,王大刚就一脸古怪地跑了进来。 “大人,吴县令传您过去一趟。” 来了。 陈十三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整理了一下衣冠,便朝着县令的公房走去。 “陈县尉来了,快坐。” 吴尊一反常态,笑容和煦得像是邻家那位关爱晚辈的温厚长者。他甚至亲自给陈十三倒了杯茶,热情得让人有些发毛。 “昨夜休息得可好?看你眼中有血丝,想必是为那少女失踪案劳心费神,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啊。” 陈十三双手接过茶杯,恭敬道:“劳大人挂心,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下官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喝了口茶,顺势将话题引了过去,脸上露出几分“苦恼”与“无能”的神色。 “说来惭愧,下官查阅了所有卷宗,也走访了受害者家属,可此案太过离奇,现场干干净净,毫无线索。坊间皆传是妖邪作祟,非人力可为。不知……大人您有何高见?” 他将“妖邪作祟”四个字咬得稍重,目光紧紧盯着吴尊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微表情。 吴尊闻言,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脸上满是“忧国忧民”的愁绪。 “唉,本官也为此事愁白了头发。陈县尉所言不差,此等神鬼莫测的手段,恐怕真不是我等凡人能够破解的。此事,只能上报朝廷,请巡天鉴的高人前来处置了。”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陈十三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正准备再试探几句。 吴尊却话锋一转,从桌案上拿起一份公文,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眼下倒有件火烧眉毛的急事,必须由陈县尉你这位少年英才出马了。” 他将公文递到陈十三面前。 “城外三十里的黑云山,近来匪患猖獗,一伙山匪盘踞其上,不但劫掠过往商旅,甚至下山袭扰村庄,民怨极大。”吴尊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本官命你,即刻召集乡兵,三日之内,务必剿灭此獠,还我陈留县一个朗朗乾坤! 剿匪? 陈十三接过公文的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剧本也太老套了吧?前脚刚探了你的老巢,后脚就给我安排个剿匪的差事?这哪是剿匪,分明是送死!黑云山上那伙人,怕不都是你吴大人养的狗! 他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适时地流露出为难之色。 “大人……这……下官乃是一介书生,于行军布阵之事,实在是一窍不通啊。这领兵剿匪的重任,怕是难以胜任。” 吴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嘴上却鼓励道:“陈县尉何必过谦?你公堂之上舌战群儒,一针定乾坤,已有大将之风。区区一伙山匪,何足挂齿?我相信你,一定能旗开得胜!”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笑得和煦,一个面露“惶恐”。 空气中,弥漫着心照不宣的虚伪。 陈十三知道,他没有拒绝的余地。县尉之职,剿匪本就是分内之事。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对着吴尊一抱拳,脸上换上了一副义正言辞、慷慨赴死的决然。 “大人既如此信任,属下若再推辞,便是怯懦!请大人放心,为大人分忧,为陈留百姓除害,属下……万死不辞!”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义正言辞。 “好!好啊!”吴尊抚掌大笑,起身拍了拍陈十三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欣慰”,“本官,就在县衙之内,静候陈县尉凯旋归来!” 陈十三领了军令,转身离去。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两人脸上的笑容,同时消失。 公房内,吴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对着身后的阴影处,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淡淡说道: “通知黑云山的人,礼物,马上就到。” “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森寒入骨。 “你亲自去一趟,务必让他……有去,无回!” “是。” 一道微不可察的声音响起,阿七的身影,如一滴墨,融化在了阴影里。 第52章 催命符与一线天 县尉公房内,陈十三指尖捻着那份薄薄的剿匪公文,纸张边缘的棱角,此刻却像刀锋一样割手。 这哪里是什么建功立业的军令,分明是吴尊递过来的一张催命符。 王大刚魁梧的身躯挤进门来,脸上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他扬了扬手中的腰刀,声音洪亮。 “我听说了!吴县令让您带兵去剿黑风山的匪寇!太好了!这可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属下早就看那帮龟孙子不顺眼了!” 陈十三抬起眼,看着他那副热血沸腾的样子,心中却是一片冰冷。他将公文轻轻放在桌上,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大刚,此行,九死一生,你还是不要去吧。” 王大刚脸上的笑容一僵,“不,大人,越是危险,我越要陪大人一起去”。 “回家去,把家书写好。”陈十三的怔了怔,他的身边也确实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另外,记住了,从出城那一刻起,一切行动,听我眼色行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有任何冲动,活着最重要。” 王大刚看着陈十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头猛地一沉,那股子建功立业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抱拳道:“是,大人!” …… 夜色如墨,玲珑赌坊后巷。 陈十三一身便服,敲响了一扇不起眼的后门。开门的是个瘦得像鬼一样的老头,浑身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朽木气味,一双眼睛却在黑暗中亮得瘆人。 “找谁?”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陈十三没有废话,直接亮出了李萍儿给他的那枚玉佩。 老鬼浑浊的眼珠子在玉佩上转了转,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穿过烟雾缭绕、喧嚣嘈杂的赌坊,两人来到一间静室。 “说吧!”老鬼自顾自地倒了杯茶,连看都没看陈十三。 “围剿黑风寨,我需要几个三境通玄的帮手。”陈十三开门见山。 “噗——”老鬼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陈十三,“你知不知道三境通玄意味着什么?在山南府,那都是能开宗立派的人物!别说我这小小的陈留县,就是整个山南府,也找不出几个通玄境给你卖命!癞蛤蟆吞天,你口气不小!” “钱不是问题。” “这不是钱的问题。”老鬼摇了摇头,“黑风寨大当家熊开山,人称“开山熊”,二境后期修为,以力量着称,我给你找一个二境后期的身法灵动的好手,陈县尉你也不是泛泛之辈,你二人配合未必没有机会”。老鬼眯着眼睛饶有兴趣的打量的陈十三,“不过你得记住了,这种人只看钱办事,情况不对,他会第一个跑,绝不会为你拼命。” “可以。”三境通玄,陈十三本来也没指望能找到。 老鬼拍了拍手,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静室的阴影里。 来人身材修长,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冷漠到极点的眼睛。他一出现,整个房间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陈十三注意到,他手里握着一柄剑,正用一块雪白的丝帕,一遍又一遍,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剑柄。 “小白”老鬼介绍道,“他会跟着你。” “我会在暗中随行。”面具下的声音冰冷平直,不带一丝感情。 小...白,这是一个杀手该有的名字吗?陈十三一阵无语。 …… 回到陈府,母亲王桂芬的房间还亮着灯。 “十三,这么晚了还没睡?” 陈十三推门进去,看着灯下正在缝补衣物的母亲,心中一暖,却又涌上一股愧疚。 “娘,明天……孩儿要去黑云山剿匪。” 王桂芬穿针引线的手,猛地一顿。她抬起头,平日里温婉和善的眼神,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那是一种陈十三从未见过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锋利。 片刻后,那锋利又尽数敛去,她重新低下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十三,记住,无论何时,活下来,最重要。” …… 同一时间,黑云山,聚义厅。 熊开山赤着上身,露出满是黑毛的胸膛,正抱着酒坛和手下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角落里,一个面色阴鸷的男人正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刀,正是山寨的行刑人,杜七。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大厅中央。 喧闹的聚义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山匪都敬畏地看着那道身影。 “七大人。”熊开山放下酒坛,抹了把嘴角的油,脸上堆起了笑。 黑衣人阿七那双骇人的眼睛扫过全场,声音嘶哑:“大人有令,明日,县尉陈十三会带兵前来剿匪。务必,让他有来无回。” “一个毛头小子?”熊开山哈哈大笑,“七大人您也太看得起他了!您不是说只是个二境的小家伙,公堂上耍了点小聪明罢了。弟兄们,咱们……” “不可掉以轻心。”阿七冷冷地打断了他,“此人身法诡异,心思缜密。我,会亲自出手。” 听到这话,熊开山和杜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以为然。 有三境通玄的七大人亲自出手,那小子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也休想活着离开黑云山。 …… 次日清晨,城西乡兵营。 晨雾尚未散尽,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大周建国之初,匪盗四起,各县皆设乡兵营,以作协防。陈留县的乡兵营,满编二百人,多是些退伍的老兵油子和附近的乡勇组成,闲时务农,战时为兵,装备简陋,士气更是参差不齐。 陈十三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稀稀拉拉的队伍,心中一片冰凉。 他没有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只是平静地将吴尊的军令,以及黑云山匪徒的强悍,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此去,凶多吉少,说是十死无生也不为过。” 台下一片骚动。 陈十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家有高堂父母者,出列!” “家中独子者,出列!” “尚未娶妻生子者,出列!” “不愿赴死者,出列!” 人群中一阵犹豫和骚动,片刻后,陆陆续续有人走了出来。最后,原本近两百人的队伍,只剩下不到二十人还站在原地。他们大多是些孑然一身,或是被生活逼到绝路的汉子,眼神里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王大刚看着这凄凉的场面,鼻子一酸。 陈十三看着台下剩下的这十几人,对着他们,深深一揖。 “此行,所有人的安家费,翻倍!若不幸战死,抚恤金,再翻一倍!” “愿随我赴死者,出发!”他对着剩下的十几人,深深一揖。 ...... 一路上,陈十三将《红袖添香》运转到极致,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顶点。 越靠近黑云山,四周就越是安静。 太安静了。 当队伍行至一处两山夹峙、仅容一车通过的狭窄山谷时,陈十三猛地勒住了马缰,丹田内力轰然炸响,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喝: “有埋伏!散开!”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山谷两侧,遮天蔽日的箭雨如蝗虫般倾泻而下!磨盘大的滚石和巨木,带着呼啸的风声,从山顶轰然砸落! “轰隆隆!” 幸亏陈十三提醒及时,十几名乡兵反应极快,就地翻滚躲避,虽然个个狼狈不堪,却奇迹般地没有出现减员。 烟尘散去,山谷的两头,已经被滚石彻底堵死。 四道人影,如苍鹰般从山顶一跃而下,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一人,黑衣蒙面,气息阴冷如冰,赫然便是那夜潜入县令府时遇到的三境通玄,阿七! 他身旁,站着一脸狞笑的熊开山,二境后期的气息毫不掩饰。再旁边,是面无表情的杜七,以及妖艳的孙三娘。 恐怖的威压如同山岳般笼罩全场,王大刚和那十几名乡兵脸色瞬间惨白,只觉得呼吸困难,连握刀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阿七向前一步,嘶哑的声音里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陈大人,我家主人在黄泉路上给你备好了酒席,上路吧!” 绝境! 一个三境通玄,一个二境蕴气,外加两个一境炼体。 这是一个足以将他们这支小队碾成粉末的绝杀阵容! 陈十三的脸色无比凝重,唤出“夺魄”,悄悄扣于指尖。 纯阳内力在经脉中疯狂奔涌。 他知道,今天不动用那招玉石俱焚的底牌,恐怕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第53章 寂灭莲花 通玄陨落 山谷之内,死寂无声。 那十几名乡兵的脸,白得像纸,连呼吸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 三境通玄的气势,如同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那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来自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让他们连握紧刀柄的力气都在流失。 王大刚魁梧的身躯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与无力。 绝境。 陈十三的目光扫过手下们绝望的脸,心中一片雪亮。这场厮杀,他们插不上手,上来,就是白白送死。 “陈大人,我家主人在黄泉路上给你备好了酒席,上路吧!” 阿七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戏谑。 绝境! 一个三境通玄,一个二境后期,外加两个凶名在外的匪首。 这是一个足以将他们这支拼凑起来的草台班子,碾成肉泥的必杀之局。 陈十三的脸色无比凝重,他能感觉到,丹田内那颗初凝的金色太阳,在对方的气机锁定下,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 但他心中,却无半分惧意,反而有一股疯狂的战意在燃烧。 他缓缓将手,按在了腰间那枚藏在衣带里的“东方不败的绣花针”上。 纯阳内力在经脉中疯狂奔涌,随时准备石破天惊。 “就凭你们几个?” 陈十三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 他上前一步,将王大刚等人挡在身后,独自面对着四人的滔天杀意。 “一个藏头露尾的黑衣变态,一个脑满肠肥的蠢货,外加一个娘娘腔和一个老娘们。” 他环视一圈,语气愈发轻佻:“吴尊是脑子被门夹了,还是手底下实在没人了?就派你们这几个歪瓜裂枣来送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然运转丹田内那颗微型金色太阳,至阳内力如涓涓细流,无声无息地流遍四肢百骸,驱散着对方威压带来的寒意。 王大刚在后面听得心惊肉跳,大人这是疯了?这种时候还敢火上浇油? 陈十三朝王大刚悄悄招了招手,王大刚凑上前来,陈十三小声耳语几句,王大刚带着剩下的人小心往后退。 果然,熊开山勃然大怒,胸膛上浓密的黑毛都在抖动:“小杂种,死到临头还敢嘴硬!老子要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捏碎!” “杀了他!” 阿七眼神一寒,但并未被彻底激怒,嘶哑的命令,不带一丝感情。 “嘿嘿,小子,下辈子投胎,嘴巴放干净点!” “杀你,都脏了老娘的手!” 话音未落,山寨行刑人杜七和管家婆孙三娘一左一右,狞笑着扑了上来。杜七的短刀薄如蝉翼,划出一道阴冷的弧线,直取陈十三的咽喉;孙三娘则手腕一抖,数枚淬毒的铁蒺藜成品字形,封死了陈十三所有闪避的路线。两人配合默契,显然是惯于合击的杀人好手。 刀光凶狠,暗器歹毒。 然而,陈十三却不退反进。 “葵花逐日!” 他整个人仿佛瞬间失去了重量,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模糊残影,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刀光与暗器的缝隙中一穿而过。 快!太快了! 杜七和孙三娘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们甚至没能看清陈十三的动作,目标就已经从眼前消失。 一股极致的危险,从背后涌上心头。 “红袖添香,针渡银河!” 几乎是在身形闪现的同时,陈十三的声音幽幽响起。隐匿了所有气息的身影出现在两人身后,指尖那枚通体乌黑的绣花针——“夺魄”,在空中划过一道微不可见的黑线。 噗。 一声轻响。 杜七前冲的身形猛然一僵,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到。他的眉心处,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眼神中的凶狠与错愕瞬间凝固,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与此同时,孙三娘察觉到不对,多年的刀口舔血让她瞬间做出反应,尖叫一声,想也不想地扭身朝后方退去。 可她刚退一步,一道白影便如同从虚空中渗透出来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一道剑光,如秋水,如月华,一闪而逝。 孙三娘的脖颈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血线,她脸上的惊恐还未散去,生命的气息便已彻底消散。 白衣,银面,冷漠的眼。 正是玲珑赌坊的那个杀手,小白。 他握着剑,看也没看倒下的尸体,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灰尘。 “真脏。” 冰冷平直的声音,让这血腥的山谷温度又降了几分。 瞬杀两人! 一个二境巅峰的熊开山,一个三境通玄的阿七,此刻脸上都写满了惊愕。本想着两个一境的好手就算不敌也可与陈十三周旋一二,顺便摸摸陈十三的底。没想到一个照面,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而且,对方不知何时,还多了一个气息同样冰冷的帮手。 陈十三稳稳落地,朝小白咧了咧嘴,“小白白,你来了。” 小白一阵恶寒,看着陈十三的眼神充满了嫌弃。 “你!”熊开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膀右臂被杀,双目瞬间赤红,理智被怒火吞噬,“我宰了你们!” 他咆哮着,抡起那柄比门板还宽的开山斧,带着一股劈山断岳的气势,朝着陈十三当头砸下。 斧未至,势先到。狂暴的劲风压得人喘不过气。 然而,一道白影比他更快。 小白身形一晃,拦在了熊开山面前,手中长剑轻描淡写地一引一卸,便将那雷霆万钧的一斧引向一旁。 “你的对手,是我。” 轰! 斧头砸在地上,碎石飞溅,留下一个半人深的大坑。 熊开山被萧寒缠住,一时间竟脱不开身。 山谷中,只剩下陈十三与阿七,遥遥相对。 “倒是小瞧你了。” 阿七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一丝凝重。他向前踏出一步,三境通玄的气势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但,到此为止了!” 话音未落,他一掌拍出! 阴寒的真气离体而出,竟在空中化作一只数尺大小的幽绿色手掌,封锁了陈十三周身所有的退路! 真气外放,通玄之威! 掌风未到,那股刺骨的阴寒之气,已经让地面凝结起一层薄薄的冰霜。 蚀骨掌...... 陈十三瞳孔一缩,不敢有丝毫大意,整个人化作一道飘忽不定的影子,在掌影笼罩的范围内左冲右突,险象环生。 他不断弹出普通的绣花针,如漫天花雨般射向阿七。 叮叮当当! 飞针撞上阿七身前那层厚实的护体真气,尽数被弹开,连一道白印都无法留下。 陈十三眼神一凝,悄悄将那枚“夺魄”混在十几根普通飞针之中,再次弹射而出。 噗嗤! 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阿七的护体真气上,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能破防! 但仅仅是破防,注入的内力就在穿透护体真气的瞬间消耗殆尽,根本无法伤及本体。 陈十三心中了然。自己的内力修为毕竟只有二境,与三境宗师差距太大。想要靠“夺魄”一击毙命,必须在在对方最松懈、距离最近的时候发动! 机会,只有一次。 另一边,熊开山和小白的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熊开山的开山斧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每一击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而小白则像一只翩跹的蝴蝶,仗着远超对方的灵活身法,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重斧,并时不时递出一剑,在熊开山身上留下一道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熊开山越打越是心惊,对方滑得像条泥鳅,自己的力量完全用不上,反而被消耗得憋屈不已,身上伤口越来越多,隐隐已落入下风。 “废物!” 阿七见状,心中怒意更盛。他不再试探,身形如鬼魅般紧贴而上,双掌翻飞,带起道道阴毒的掌影,招招不离陈十三周身要害。 阿七的身法同样快得惊人,竟丝毫不下于陈十三的“葵花逐日”。 一时间,山谷中只剩下两道纠缠不休的影子,掌风与针芒不断碰撞,发出沉闷的爆响。 陈十三仗着“红袖添香”的隐匿特性和“葵花逐日”的鬼魅身法,屡屡在生死一线间躲过攻击,但终究是修为差距太大,闪避的空间被越压越小。 阿七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他已经看透,这小子不过是身法诡异,内力早已是强弩之末。 他认为陈十三已经黔驴技穷,被杀只是早晚的事情。 “结束了!” 阿七暴喝一声,速度再次拔高,欺身而上,不再留手。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向陈十三的胸口。 陈十三瞳孔一缩,强行扭转身形,用肩膀硬接了这一掌。 砰! 一股阴寒霸道的内力透体而入。 陈十三如遭雷击,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山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噗——” 一口鲜血喷出,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去死吧!” 阿七冷哼一声,脚尖一点,如影随形地追了上去,右手成爪,直取陈十三的天灵盖。 他要捏碎这个让他耗费了如此多功夫的小子的脑袋。 然而,就在阿七栖身而上,以为胜券在握的瞬间。 本已萎靡不振的陈十三,眼中却陡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神采。 他抓住了这个机会! 这个阿七认为他已无力反抗,心神最为松懈的机会! “寂灭……莲华!” 陈十三嘶吼出声,丹田内那颗燃烧的金色太阳,瞬间将九成九的内力压缩、引爆! 一朵由至阳真气凝聚而成的金色莲花,在他胸前瞬间绽放,然后轰然爆开! 不好! 阿七亡魂大冒,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如此霸道的阳刚内力!这股力量,正是他阴毒功法的克星! 他想退,但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 只能将全身功力凝聚于身前,硬抗这玉石俱焚的一击! 轰!!! 能量波纹狠狠撞在阿七的护体真气上。 阿七只觉得仿佛撞上了一座爆发的火山,阴寒的真气在至阳之力的冲击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飞速消融。 他闷哼一声,护体真气当场破碎,整个人被炸得倒飞出去,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气息瞬间紊乱。 就是现在! 陈十三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耗尽体内最后一丝力气,发动了他最强,也是最后的杀招。 “针渡银河!” 那枚一直被他扣在指间的“夺魄”,带着他赴死的决然,化作一道超越了视觉极限的黑色流光,洞穿了紊乱的气流,洞穿了最后的距离。 噗。 声音轻得仿佛幻觉。 倒飞中的阿七,身形猛地一滞。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眉心处,一个细小的黑点,正在缓缓渗出鲜血。 他眼中的生机与神采,如潮水般退去。 一代三境通玄宗师,就此,陨落。 第54章 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轰然倒地的,不只是一具三境通玄的尸体,还有陈十三体内最后一丝气力。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山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像个破烂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经脉里空空如也,丹田那颗微缩的金色太阳黯淡无光,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他赢了,但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山谷另一头,传来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 一直与小白缠斗的熊开山,眼见着阿七这位三境宗师如断线木偶般倒下,魂都快吓飞了。他哪还敢有半分恋战之心,那柄门板似的开山斧虚晃一招,逼退小白,转身就化作一道土黄色的残影,疯了似的朝密林深处遁去。 这个自诩心思缜密、酷爱权谋的山大王,在死亡面前,终于露出了最原始的恐惧。 “跑?” 陈十三眼皮一抬,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想走,问过我没有! “小白!拦住他!”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声。 一道白影,没有丝毫犹豫,如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清冷的剑光在林间一闪而逝,瞬间将熊开山拦截下来。 趁着这个间隙,陈十三颤抖着手,从怀里最深处摸出了一个油纸包。 他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只记母亲当初王桂芬给他时那前所未有的凝重眼神。 “十三,记住,无论何时,活下来,最重要。” 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陈十三没有半分犹豫,用牙咬开层层包裹的油纸,一颗龙眼大小、通体碧绿、散发着奇异清香的丹药滚落在他掌心。 就是它了! 他甚至来不及细看,便直接仰头将丹药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没有想象中的苦涩,反而化作一股磅礴到无法形容的暖流,顺着喉咙直冲而下。 那不是内力,而是一股……纯粹的生命精气! 那股力量霸道而温润,像决堤的洪水,冲刷着每一寸干涸的河道。体内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股侵入体内的阴寒掌力被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他苍白如纸的脸上,猛地涌起一抹病态的潮红,原本枯竭的丹田,竟奇迹般地重新充盈起来,短短数息之间,便恢复了二三成的内力! 这……这是什么神药?! 陈十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他缓缓站直了身体,扭了扭脖子,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骨骼脆响。 另一边,熊开山正被小白的剑法缠得焦头烂额,左支右绌。小白的剑太快,太冷,太刁钻,每一剑都贴着他的要害游走,逼得他只能全力防守,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滚开!”熊开山状若疯虎,抡起大斧横扫,想要逼开这个滑不留手的白衣杀手。 就在这时,一个让他亡魂大冒的声音,鬼魅般在他身后响起。 “熊大当家,跑什么?黄泉路上,七大人可还等着你喝酒呢!” 熊开山骇然回头,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针尖。 只见本该油尽灯枯的陈十三,此刻正带着一脸戏谑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不足五尺的地方,气息虽然依旧虚浮,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你怎么可能!”他明明亲眼看到那小子已经油尽灯枯了! “我为什么不可能?”陈十三身形一晃,葵花逐日的身法再次展开,如一道青烟,绕着熊开山游走不定,“你以为,杀一个三境通玄,就是我的极限了?” 他并不硬拼,只是利用鬼魅的身法不断骚扰,同时用言语疯狂地攻击着对方已经濒临崩溃的心理防线。 “你这种货色,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吴尊养的狗里,你算是最蠢的一条!” “看你这身肥肉,下锅能炼出不少油吧?” 熊开山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哇哇大叫,斧子挥舞得虎虎生风,却连陈十三的衣角都碰不到。他一分神,小白的剑光便趁虚而入。 噗嗤! 一道血光飞溅,熊开山的左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一个主扰,一个主杀。 一个言语诛心,一个剑招致命。 两人一句话都没说,配合却默契得像是演练了千百遍。 熊开山彻底陷入了绝境,他疲于应付小白那越来越快的剑招,又要分神提防陈十三那神出鬼没的身法,一身实力连五成都发挥不出来。 就是现在! 在熊开山被小白一剑逼得身形踉跄,露出万分之一秒破绽的瞬间,陈十三眼中寒光一闪。 他抓住了这个机会! 那枚始终藏于他指间的杀器,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破空而出,精准无比地刺入熊开山后心的要害大穴。 噗。 声音轻微得仿佛只是错觉。 熊开山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想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却什么也看不到。他手中的开山斧“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中写满了不甘与茫然,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战斗,结束了。 …… 陈十三拄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药力虽猛,但终究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此刻后劲上来,他只觉得一阵阵发虚。 他走到熊开山和阿七等四人的尸体旁,毫不客气地搜刮起来。片刻后,他有些失望地站起身,手里多了几本封面粗糙的秘籍和几件奇门兵器。 都是些粗浅的外门功夫,什么《披风斧法》、《混元掌》,对他逆练的《葵花宝典》来说,毫无用处,甚至还会污了自己的真气。 不过大刚和熊开山体型差不多,是自己人,披风斧法和那大斧子倒是可以给大刚先用着,以后有好的再给他换。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正用丝帕一丝不苟擦拭着剑锋的小白。那块雪白的丝帕,从头到尾,就没沾上一滴血。 陈十三随手将剩下的秘籍和兵器全都扔了过去。 “这些,都归你了。”陈十三的声音带着几分虚弱,但语气却是一贯的随意,“算是我雇佣你的额外报酬。” 小白擦拭剑柄的动作一顿。 小白擦拭的动作一顿,接住了东西,那张银色面具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的异样。他掂了掂手中的秘籍,这些东西在江湖上,也算价值不菲了。 小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东西收好,然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陈十三,用他那平直冰冷的声音,说了一句发自肺腑的评价。 “真脏。” 陈十三笑了笑,没再理他。他走到一旁坐下,内视着体内奔腾不息的药力,心中的震撼却无以复加。 这丹药的效果,堪比神迹,绝非凡品。 他的母亲,那个在陈家后院种菜缝衣,温婉和善了一辈子的女人,到底是谁?她从哪里得来的这种东西? 一个又一个谜团,像是深不见底的旋涡,在他心头盘旋。他忽然觉得,相比起吴尊藏在县衙里的阴谋,自己那个小小的家,似乎隐藏着更加恐怖的秘密。 吴尊是一头盘踞在陈留县的恶鬼。 可自己家里,似乎也藏着一尊……深不可测的神佛。 陈十三抬头望天,笑了笑,小爷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这种感觉,真好。 第55章 满载而归的贺礼 当陈十三拖着一身疲惫,带着面无表情的小白踏入黑风寨时,山寨里的战斗早已尘埃落定。 王大刚正指挥着那十几个幸存的乡兵,用绳子将跪地投降的土匪捆成一串。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血腥味浓得呛人,但乡兵这边,除了几个倒霉蛋受了些皮外伤,竟无一人阵亡。 这简直是个奇迹。 “大人!”王大刚看见陈十三,黝黑的脸上顿时放出光来,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崇拜,“您没事,太好了!” 陈十三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这几乎零伤亡的战绩,心里也松了口气。 他之前让王大刚带人绕后,本就存了心思。若是自己和小白能赢,王大刚便趁势拿下山寨,一锅端了;若是自己败了,王大刚也能带着剩下的弟兄们及时撤退,不至于全军覆没。 事实证明,这步棋走对了。这些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对付没了主心骨的乌合之众,确实是手到擒来。 “活口呢?”陈十三问。 “就一个,”王大刚一指角落里那个双腿呈诡异角度扭曲、哭爹喊娘的家伙,“叫费四,熊开山的狗腿子,腿被兄弟们打断了,嘴巴倒是严实得很。” 陈十三瞥了一眼那个费四,没兴趣跟他废话,径直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熊开山的宝库在哪儿?” 费四疼得满头大汗,嘴里还在哆嗦:“好汉饶命,小的……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陈十三没说话,只是从地上捡起一把带血的短刀,慢条斯理地在他完好的手臂上比划着。 “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你现在说,还能留下一双手吃饭。你再说晚一点,就只能用脚了。再晚一点……可能就得用嘴了。” 那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游走,费四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瞬间一片湿热。 “我说!我说!在……在熊大王卧房的床底下,有一块空心砖,敲开就是!” 在费四的指引下,陈十三和王大刚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所谓的宝库入口。王大刚一脚踹开暗门,一股珠光宝气混合着金钱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密室,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个大木箱。 王大刚好奇地走上前,掀开其中一个箱盖。 “我的个老天爷!” 饶是王大刚这种见过些世面的汉子,也被眼前的景象晃得眯起了眼。满满一箱金灿灿的金元宝和白花花的银锭,在火把的照耀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他颤抖着手又掀开另外两个箱子,一个装满了各色珠宝玉器,另一个则是些价值不菲的古玩字画。 这三大箱财宝,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疯狂。 可陈十三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笔财富,是个烫手的山芋。上交官府?那等于直接送进了吴尊的口袋,给他添砖加瓦。分给手下?人心隔肚皮,今日是同生共死的兄弟,明日可能就是为了财宝反目成仇的敌人。自己私吞?目标太大,这三大箱东西,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回城里? 这事儿,难办了。 就在这时,一个久违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有储物需求,精神时光屋储物功能开启。】 【功能说明:可储存不超过十立方米的无生命物体,意念存取,方便快捷。】 陈十三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骂开了。 狗日的系统,奸诈!这么好用的功能不早说,非得等老子遇到麻烦了才跳出来,这是故意看我笑话呢? 他定了定神,看了一眼旁边还处于“发财了”的兴奋状态中的王大刚,清了清嗓子。 “大刚,看好了,接下来,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王大刚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只见陈十三背着手,装模作样地在三口大箱子前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念什么高深的咒语。实则,他的精神力早已锁定那三口箱子。 “收!”他心中默念一声。 下一秒,在王大刚亚麻呆住了,那三口装满了金银珠宝的大箱子,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几枚不小心掉落的铜板。 “……” 王大刚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凑上前去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地面,脸上写满了茫然与震撼。 “大,大人……这……这是什么戏法?变、变没了?俺……俺也想学!” 陈十三强忍着笑意,板起脸,将从熊开山尸体上搜刮来的开山斧和那本《披风斧法》扔了过去。 “学这个?先把这套斧法练熟了再说!还有,今天在这里看到的事情,给我烂在肚子里,谁问都不许说,明白吗?” “明白!明白!”王大刚抱着斧子和秘籍,如获至宝,连连点头,看陈十三的眼神,已经从崇敬上升到了敬若神明的高度。 与宝库的璀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旁边不远处另一间散发着恶臭的地牢。 打开沉重的牢门,一股潮湿、腐烂、混杂着排泄物的气味扑鼻而来,让王大刚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地牢深处,四个年轻的少女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她们衣不蔽体,头发枯槁,眼神空洞麻木,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据那个活口费四交代,这些少女都是山匪劫掠客商时顺手抓回来的,因为姿色尚可,熊开山便将她们关押起来,准备等凑齐了人数,一并“孝敬”给县里的某位大人物。也正因如此,她们才侥幸没有被这群匪徒玷污。 看到少女们这般惨状,陈十三心中那股刚刚平复下去的怒火,“腾”地一下再次燃烧起来。他胸中翻涌着一股冰冷的杀意,这股杀意,直指县衙里那个道貌岸然的身影。 “还愣着干什么?救人!”他低喝一声。 王大刚立刻回过神,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的外衣,递了过去。陈十三也让几个乡兵贡献出衣物,将少女们一一带出地牢,又从刚刚搜刮到的匪徒散碎银两中,分给她们每人一些,承诺一定会将她们安然无恙地送回家。 起初,少女们还是一脸麻木,直到被带出那暗无天日的地牢,看到外面明媚的阳光,她们空洞的眼睛里才渐渐恢复了一丝神采。当意识到自己真的获救后,她们积压已久的情绪瞬间崩溃,一个个跪倒在地,冲着陈十三泣不成声地磕头。 “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恩公大恩大德,小女子来世做牛做马,定当报答!” 听着耳边真挚的感激,看着她们重获新生的模样,陈十三心中的暴戾之气稍稍平复,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油然而生。这,或许就是他身为县尉,身为一个“神探”的意义所在。 一切处理妥当,陈十三下令,将阿七、熊开山、杜七、孙三娘四名匪首的尸体用木板装好,拉上马车。 他要回城了,还要给吴县令,送一份“大礼”回去。 队伍下山,行至半路,一直沉默不语的小白停下了脚步。 “我走了。”他那平直冰冷的声音响起。 “这就走了?不留下来喝杯庆功酒?”陈十三笑道。 小白摇了摇头,那张银色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下次有生意,怎么找你?”陈十三觉得这小子虽然话少,性子古怪,但人还不错,能处。 小白从怀里掏出一枚造型奇特的白色竹片,扔了过来:“去玲珑赌坊,出示此物。” 说完,他身形一晃,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林间,干净利落,不带走一片云彩。 陈十三收好竹片,率领着队伍继续前行。 临近县城,远远便看到城门口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待走近了才发现,竟是无数百姓自发地前来迎接,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 “回来了!陈大人回来了!” “快看!车上拉的是匪首的尸体!” 欢呼声、喝彩声此起彼伏,百姓们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感激。黑风寨盘踞多年,是陈留县百姓心头的一根毒刺,如今被连根拔起,怎能不让人额手称庆。 陈十三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张张淳朴而热情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 他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望向远处的县衙。 只见县衙门口,县令吴尊正带着一众官吏、衙役,含笑而立,笑容中带着一丝疑惑,不明白阿七出手为什么陈十三还活着,只是他现在还不知道阿七已经永远回不来了。 第56章 都是千年的狐狸 你跟我玩什么聊斋啊 城门口,人山人海,万民空巷。 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将道路两侧挤得水泄不通。不知是谁先点燃了第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声便瞬间连成一片,震耳欲聋。漫天飞舞的红纸屑中,是无数张激动而淳朴的脸。 “陈大人回来了!陈大人得胜归来了!” “快看那车上!是黑风寨的匪首!他们真的死了!” “苍天有眼啊!我们陈留县终于能过上安生日子了!” 王大刚挺直了腰杆,骑在马上,黝黑的脸膛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他看着周围百姓们那崇敬的目光,听着耳边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陈大人威武”,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燃烧。 这辈子,就没这么风光过! 陈十三骑在马上,身形挺拔,他没有笑,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一张张热情洋溢的脸庞,心中那股在山谷中厮杀后留下的暴戾之气,竟被这股人间烟火气冲淡了不少。 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落在了远处县衙的门口。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径直望向远处的县衙。 那里,才是他真正的战场。 县令吴尊正带着一众官吏,满面春风地含笑而立。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身姿笔挺,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欣慰与嘉许,仿佛是一位真正为下属功绩而感到骄傲的长官。 队伍缓缓行至县衙前。 吴尊脸上的笑容更盛,他朗声笑道:“陈县尉辛苦!此番为我陈留县铲除大害,当记首功!” 说着,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几具用木板抬着的尸体上。当他看清熊开山那肥硕的尸身时,还满意地点了点头。可当他的视线扫过旁边那具穿着黑衣的尸体时,他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他清楚地瞧见,那人的眉心处,一个细微却致命的血洞,那是被某种锐器一击贯穿的痕迹。 轰! 吴尊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开,他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最危险的针尖。 阿七! 那是他的贴身护卫,是家里派来保护他的三境通玄宗师,是他在这偏远小县城里最大的底气和依仗! 他怎么会死? 他怎么可能死在一个二境武者的手上?!是陈十三杀的,还是有帮手! 吴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险些当场栽倒。 “大人!”身旁的师爷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吴尊猛地一个激灵,强行将喉头涌上的腥甜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那如遭雷击的惊骇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激动与欣慰。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陈十三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陈县尉!好!好啊!你果然是本县的栋梁,国之干才!” 他的手很凉,握得很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陈十三的骨头。 “此等不世之功,本官定会上报府城,亲自为你向萧知府请功!重赏!一定要重赏!”吴尊的表演堪称天衣无缝,他环视一圈,声调再次拔高,“所有参与剿匪的弟兄,津贴一律三倍发放!受伤的,医药费全由县衙承担!本官要让全县百姓都知道,为陈留县出生入死,绝不会被亏待!” 一番话下来,慷慨激昂,引得周围百姓又是一阵雷鸣般的叫好。一个爱兵如子、体恤下属的好官形象,被他演得淋漓尽致。 陈十三感受着手上传来的力道,心中冷笑不止。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玩什么聊斋啊。 他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躬身一礼,语气恭敬得挑不出一丝毛病:“全赖县令大人坐镇指挥,调度有方,下官才能侥幸得胜。只是……” 他话锋一转,故作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阿七的尸体,“下官也没想到,这黑风寨的匪首身边,竟然藏着一位三境通玄境界的宗师级高手,若非其太过轻敌,下官怕是已经回不来了。一个小小的山寨,竟有此等人物,实在匪夷所思。” 吴尊心中猛地一凛。 试探!这是赤裸裸的试探! 他立刻明白,陈十三已经知道了阿七的身份,甚至可能已经猜到了自己和阿七的关系。 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破绽,反而顺着陈十三的话,露出一副凝重又后怕的表情,长叹一声:“竟有此事?三境宗师……这……这黑风寨背后的水,看来比本官想象的还要深啊!” 他重重拍了拍陈十三的肩膀,眼神里满是“信任”与“倚重”:“陈县尉放心,此事非同小可,本官一定会立刻修书,上报朝廷巡天鉴,请他们派专人前来彻查!绝不能让此等恶徒的同党,继续逍遥法外!”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了对事件的重视,又巧妙地将皮球踢给了远在天边的“巡天鉴”,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看着眼前这位表演得惟妙惟肖的县令大人,陈十三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消失了。 这头披着人皮的恶鬼,远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 县令府,书房。 当房门“砰”的一声关上的瞬间,吴尊脸上那温和儒雅的表情,如同面具般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狰狞。 他眼球布满血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压抑的怒火如同火山即将喷发。 “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一脚踹在身旁那张名贵的紫檀木书桌上。 哗啦! 书桌连带着上面全套的珍品文房四宝,被他一脚踹翻在地,狼藉一片。 “陈!十!三!”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蚀骨的怨毒与疯狂,“本官要将你碎尸万段!要让你死无全尸!” 阿七的死,不仅是断了他一条臂膀,更重要的是,三品通玄境在家里也是顶尖的战力,回到京城,根本无法向父亲交代! 这一切,都是因为陈十三! 吴尊在原地喘着粗气,胸中的暴怒渐渐化为冰冷的杀机。他快步走到一面墙壁前,摸索片刻,打开一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套笔墨。 他摊开信纸,提笔疾书。因为极度的愤怒,他的字迹显得异常扭曲潦草,力透纸背。 他迅速写下一封密信,字迹因无法抑制的愤怒而显得潦草扭曲。信中,他简略地叙述了阿七被杀的经过,将陈十三描述成一个身怀诡异功法、来历不明的巨大威胁,并恳请信的接收者,动用京城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个心腹大患彻底抹杀! 写完信,他小心地将信纸卷好,塞进一个小小的竹筒里,随即走到窗边,吹了声尖锐的口哨。 一只通体灰黑的信鸽不知从何处飞来,落在他手臂上。 吴尊将竹筒绑在信鸽的腿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将信鸽用力抛向天空。 灰色的鸽子振翅高飞,化作一个黑点,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陈家,卧房内。 陈十三盘膝坐在床上,默默运转着心法,修复着因强行催动“寂灭莲华”而受损的经脉。 母亲给的那颗丹药药力实在太过霸道,虽然让他奇迹般地恢复了战力,但终究是外力。此刻后劲上来,他仍感觉体内阵阵虚浮,需要时间来慢慢调理,将那股磅礴的生命精气彻底化为己有。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母亲王桂芬端着一个漆黑的陶碗,缓步走了进来。 “十三,醒着呢?把这碗药喝了,对你的伤有好处。” 陈十三睁开眼,看着母亲端来的那碗黑漆漆、散发着古怪气味的汤药,心里没来由地一跳。 他接过药碗,没有立刻喝,而是抬头看向母亲。灯光下,母亲的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有心疼,有关切,还有一丝……深藏的无奈与挣扎。 王桂芬被儿子看得有些不自在,避开了他的目光,叹了口气。 她走到床边坐下,用手轻轻理了理儿子额前有些凌乱的头发,眼神中的情绪终于不再掩饰。 “十三,”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在陈十三心上,“娘……娘原本只希望你这一辈子,能平平安安,娶妻生子,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你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王桂芬的眼眶微微泛红,她看着儿子那张愈发坚毅的脸庞,低声说道:“你身上的变化,娘都看在眼里。你心里肯定有很多疑问,想问娘那颗丹药的来历,想问娘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 陈十三沉默着,他确实有满肚子的疑问。 王桂芬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儿子的眼睛。 “娘……娘有苦衷。现在,还不是告诉你一切的时候。” 第57章 等蛇出洞 陈十三停下了正在运转的心法,他看着母亲那双写满复杂情绪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却出奇地平静。 他没有追问,只是将那碗黑漆漆的汤药端到嘴边,仰头一饮而尽。 一股温和却又无比精纯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那感觉不像之前那颗丹药般霸道,更像是一场春雨,无声地滋润着他受损的经脉,抚平了因强行催动“寂灭莲华”而留下的暗伤。 放下空碗,陈十三伸手,轻轻握住了母亲微凉的手。 “娘,”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与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需要知道你以前是谁,我只知道,你是我娘,永远都是我娘。这就够了。” 他抬起头,迎着母亲泛红的眼眶,一字一句地说道:“等有一天,儿子能为您撑起一片天,能替您挡下所有风雨的时候,您再告诉我,好不好?” 这一刻,王桂芬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而下。她用另一只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重重地点着头。 她原本以为,儿子走上这条路,会被卷入无尽的纷争与危险之中。可她现在才发现,那个还需要她庇护的孩子,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一棵可以依靠的大树。 王桂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替他掖好被角,叮嘱他好生休养,便端着空碗,默默地退了出去。 在母亲那神秘汤药的调理下,不过短短五日,陈十三的伤势便已好了七七八八。 他内视己身,发现丹田内的纯阳内力不仅完全恢复,甚至比大战之前更加凝练精纯了一丝,隐隐有了突破二境中期,迈向后期的迹象。 伤势好了,可他心中的不安,却像是藤蔓一般,越缠越紧。 吴尊就像一条被逼到了绝路的毒蛇。阿七的死,斩断了他最锋利的毒牙,也撕掉了他最后的伪装。现在的他,只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疯狂,更加不择手段。 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最是磨人。 这天下午,王大刚风风火火地找上了门。他一进屋,便将门重重关上,黝黑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杀气。 “头儿!”他咬牙切齿地低吼道,“既然都知道是那个姓吴的畜生干的!咱们还在等什么,直接冲进县衙,把那老小子给办了?” “头儿!你下令吧!什么时候动手?咱们弟兄们都听你的!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把那个人面兽心的畜生给办了!” 如今的王大刚,眼里心里只认陈十三一个。什么县令,什么朝廷法度,在他看来,都没有陈十三的命令重要。 陈十三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大刚,我知道你心里有火。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王大刚急了,“证据呢?俺去把那个叫费四的活口藏起来了,只要把他带上公堂……” “没用的,”陈十三摇了摇头,打断了他,“一个山匪的供词,扳不倒一个朝廷命官。吴尊有一万种方法可以把自己摘干净,甚至反咬我们一口,说我们是屈打成招,公报私仇,此间事了,那个叫费四的不能留。” 他看着窗外县衙的方向,语气平静却冰冷:“要对付一条毒蛇,不能只打它的身子。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要掐住它的七寸,一击毙命!”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等。”陈十三吐出一个字,“等他自己露出破绽。他现在比我们更急,更怕。一个被恐惧和欲望支配的人,一定会犯错。我们要做的,就是耐心地等着他,然后,抓住他!” …… 另一边,县令府,书房。 吴尊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他的眼眶深陷,布满了血丝,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变得有些散乱。他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飞往京城的信鸽,已经放出去了整整五天。 五天! 按照最快的速度,京城的回信,最迟昨天就该到了! 可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父亲的雷霆震怒,没有家族派来的新的高手,甚至没有任何一点消息。那只飞出去的鸽子,就像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阿七的死,让他彻底失去了安全感。他总觉得府邸的阴影里,藏着一双冰冷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盯着自己。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快要把他逼疯了。 他不敢出门,不敢见任何人,甚至连睡觉都不敢睡得太沉。 连日的恐惧和压抑,让他心中那头名为“欲望”的野兽,愈发地狂躁不安。 他需要发泄! 他需要听到少女的哭喊和求饶,需要看到她们在自己手中恐惧颤抖的模样,只有那样,他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是那个掌控一切的吴尊! 又是一个深夜。 窗外,月黑风高。 书房内的吴尊,终于按捺不住了。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双眼因为欲望而泛起一层病态的血红。 他猛地站起身,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他熟练地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衣,脸上戴了一个最普通的面具。他没有走正门,而是走到那面挂着山水画的墙壁前,摸索着打开了那条通往府外的密道。 阴冷潮湿的风从密道里灌了进来,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 吴尊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他自以为这一切都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在他踏出府邸,消失在小巷尽头的那一刻—— 几百米外的一处民房屋顶上,一直闭目养神的陈十三,猛然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的双眸亮得惊人。 “等了你五天,总算舍得从你的狗洞里爬出来了。” 他侧过头,对身后同样一身黑衣、屏息等待的王大刚等人打了个手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 “跟上他。今天,我们收网。” “我要让全县的百姓都好好看看,他们整日跪拜的‘青天大老爷’,究竟是一副什么样的嘴脸!” 第58章 你终于来了 夜色如墨,将整个陈留县都浸泡在浓稠的黑暗里。 一道鬼祟的身影,在寂静无人的小巷中快速穿行。他没有走灯火通明的大街,而是专挑那些最阴暗、最曲折的路径,像一只习惯了生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 吴尊提着袍角,走得踉踉跄跄。他没有修为,只是个养尊处优的文官,平日里走得最远的路,便是从县衙后堂到书房。此刻,冰冷的夜风灌入他的领口,脚下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好几次险些将他绊倒。他像一只受惊的老鼠,不断地回头张望,深邃的黑暗仿佛随时会扑出一头猛兽,将他撕成碎片。 他没有走宽敞的大道,而是专挑那些偏僻无人的小巷,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早已荒废的庄园前。 那地方阴森偏僻,寻常百姓都说那里闹鬼,白天都无人敢靠近,更别提是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而这,也正是吴尊将其选为自己秘密巢穴的原因。 终于,一座巨大的、轮廓狰狞的庄园出现在巷子尽头。 吴尊快走几步,来到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前,按照特定的节奏,轻轻叩了三下。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从内拉开一道缝隙。一个佝偻着背、身形干瘦的老仆人出现在门后,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没有一丝光彩。 这是他豢养的哑仆,一个无名无姓的人,也是这座魔窟唯一的看守。 见到吴尊,哑仆没有出声,只是恭敬地弯下腰,将大门完全敞开。一股混合着腐朽木头与淡淡血腥味的阴冷气息,瞬间从门内扑面而来,让吴尊精神一振,脸上那因为恐惧而紧绷的肌肉,竟诡异地松弛下来。 他回家了。 …… 几百米外,一棵大槐树下。 王大刚等人屏住呼吸,将身体压得极低,像几尊融入夜色的雕塑。 他看着吴尊的身影消失在庄园大门后,心中惊疑不定,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凑到陈十三身边:“头儿,俺就纳闷了,你是怎么知道那姓吴的畜生的行踪的?” 不光他纳闷,身后那十几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弟兄,个个心里都犯着嘀咕。 这几天,陈十三什么都没让他们干,就是让他们养精蓄锐,每天就说一个字:“等。” 今天夜里,突然就把大家伙儿叫起来,二话不说就开始一直跟在吴尊后面。 陈十三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着那座庄园,嘴角却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他当然不会告诉王大刚,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他当然不会告诉王大刚,自己那套听起来娘们唧唧的《红袖添香》招法,在修炼至圆满后,竟激活了一项堪称神技的隐藏特性——“留香”。 他可以在与人接触的瞬间,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对方身上种下一道无色无味的气味标记。 这种奇特的气味,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自己能够感知。无论对方如何隐藏,如何沐浴更衣,在特定距离内都无法摆脱他的追踪。 这几日,他每天都去县衙点卯,每一次,都会“恰好”从吴尊身边走过,每一次,都在不断地加固和刷新这道独属于他的“催命符”。 这张天罗地网,早在五天前就已经撒下。吴尊的一举一动,早已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等的,就是这条毒蛇自己从洞里爬出来的这一刻。 陈十三没有解释,只是做了一个“跟上”的手势。几人身形晃动,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割伤,借着树木的阴影,迅速靠近了庄园。 …… 庄园深处,一间被改造过的密室。 吴尊熟练地点亮墙壁上的烛台。昏黄的烛光摇曳,照亮了这间野兽的巢穴。 墙壁上,挂满了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皮鞭、烙铁、银针、铁钩……每一件都泛着暗沉的光,仿佛浸透了无数人的血泪与哀嚎。 而在密室的正中央,一个巨大的“人”字形木架上,赫然绑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少女。 少女衣衫褴褛,头发散乱,正是前些日子失踪的城西张铁匠家的独女,张小草! 她嘴里被塞着破布,发不出声音,只能用一双写满了极致恐惧的眼睛,死死地看着眼前这个走进来的男人。 看到少女那惊恐的模样,吴尊脸上露出了病态的、极度享受的笑容。 他缓缓脱下外袍,露出了里面干净的白色里衣,然后随手从墙上拿起一根布满了细小倒刺的皮鞭。 那个平日里在公堂之上温文尔雅、满口之乎者也的县令大人,在这一刻,彻底撕下了他的人皮面具,化身为了从地狱归来的恶魔。 连日来被陈十三压迫的恐惧、阿七惨死的愤怒、家族迟迟没有回信的焦躁……所有负面情绪,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暴虐的欲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贱人!” 他用一种不似人声的嘶哑嗓音低吼着,面容因为兴奋而扭曲。 “都是你们这些贱人!为什么要反抗!为什么不乖乖听话!” 他一边嘶吼,一边高高扬起了手中的皮鞭,对着少女那单薄的身体,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 皮开肉绽! “呜呜呜——!” 少女的身躯剧烈地一颤,喉咙里发出痛苦至极的呜咽,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听到这声音,吴尊脸上的笑容愈发癫狂,他再次扬起鞭子,准备享受这能让他获得片刻安宁的美妙乐章。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那扇由精铁包裹的厚重密室大门,竟被人从外面用最蛮横的姿态,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中,陈十三手持火把,一马当先,出现在门口。他身后,是同样手持火把,面带煞气的王大刚和一众捕快。 十几支火把,将这间原本阴暗的密室照得亮如白昼! 刺眼的光芒,瞬间将室内那地狱般的一幕,清晰无比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手持血鞭的吴尊。 遍体鳞伤的少女。 人证!物证!俱在! 吴尊高举皮鞭的动作,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他脸上那狰狞扭曲的表情,还未来得及褪去,显得无比滑稽而可怖。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来。 火光映照下,他的目光穿过跳动的火焰,落在了门口那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眼中,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没有被抓现行的恐惧绝望,反而……是一种诡异到极点的平静。 仿佛,他早就在等着这一刻。 他甚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用沙哑的嗓音,轻轻地说了一句: “你终于来了。” 第59章 惊天秘闻 密室之内,火光跳跃,将墙壁上那些冰冷的刑具映照得如同狰狞的鬼影。 陈十三与吴尊,一个在门口,一个在刑架前,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王大刚和身后的弟兄们,已经被眼前地狱般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们见过凶案现场,见过死人,却从未见过如此活生生的、将折磨他人作为享乐的场景。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在每个人胸中升腾。 然而,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吴尊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脸上那癫狂扭曲的表情,像是潮水般退去,恢复了往日那种温吞的、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平静。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血鞭,那根沾满了少女鲜血的皮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声音在这死寂的密室中格外刺耳。 他没有看地上的鞭子,也没有看那个在木架上瑟瑟发抖的女孩,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门口的陈十三,嘴角甚至还扯出了一丝淡然的笑意。 “你赢了,陈县尉。”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动手吧。” 这副束手就擒、引颈就戮的姿态,让陈十三心中猛地一沉。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雷霆之怒和审讯之词,此刻却像是重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闷。 这绝不是认命。 这是一种有恃无恐的平静,一种料定了你不敢拿他怎么样的傲慢! 陈十三压下心中的波澜,目光如刀,冷冷地开口:“其他的女孩呢?” 虽然心中早已有了最坏的预感,但他还是问出了口,抱着万中无一的希望。 听到这个问题,吴尊那张恢复了平静的脸,突然再次扭曲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先是低笑,随即仰头狂笑起来,笑声尖利而癫狂,在这间封闭的密室里回荡,令人不寒而栗。 “她们?你永远也找不到了!” 他笑着,眼泪都笑了出来,用一种近乎炫耀的、恶毒的语气说道:“她们的哭声,她们的求饶,是这世上最美妙的音乐!我已经把她们,永远地留下来了!” 轰! 陈十三脑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被这癫狂的笑声击得粉碎。 他胸中的怒火,几乎要破体而出。 “拿下!” 陈十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王大刚早已按捺不住,怒吼一声,第一个冲了上去,一脚将笑得前仰后合的吴尊踹翻在地。几名捕快蜂拥而上,用锁链将他和那个从始至终都毫无反应的哑仆捆了个结结实实。 陈十三快步走到刑架前,亲自解开了张小草身上的绳索,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了她瑟瑟发抖的身上。 “带回县衙,关入大牢!” 他抱着已经昏迷过去的少女,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魔窟。 …… 县衙,灯火通明。 陈十三没有休息,他将自己关在档案室里,就着烛火,连夜整理卷宗。 一桩桩,一件件。 从五年前第一起失踪案开始,一共七名无辜少女的卷宗,被他全部找了出来。 每一份卷宗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都是一声绝望的哀嚎。 他将所有的证据、证词,以及今夜抓捕吴尊的全部过程,都详细地记录下来,写成一份详尽无比的陈情书。 他知道,在陈留县审吴尊,不会有任何结果。 吴尊那有恃无恐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的背后,一定站着一个足以让陈留县天翻地覆的人物。 想要将这条毒蛇彻底打死,就必须绕开所有可能存在的阻碍。 釜底抽薪! 他要亲自去山南府,将这份陈情书,当面呈给知府萧怀安!他所认识的人里,也只有萧知府! 他要让吴尊的罪行,直接暴露在更高层的视线之下!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 一则惊天动地的消息,却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陈留县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那些失踪的姑娘,都是被县令大人给害了!” “什么?吴大人?那个文绉绉的读书人?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昨夜陈大人亲手抓的人!人赃并获!就在城西那个废弃的庄园里,还救回来一个!” 消息越传越广,整个县城都炸开了锅。 震惊、难以置信、愤怒…… 无数百姓自发地聚集到县衙门口,其中,就有那些失踪少女的家属。他们哭天抢地,跪在地上,要求严惩凶手,还他们一个公道。 民意如水,亦可载舟,亦可覆舟。 陈十三看着门外群情激奋的百姓,没有多做停留,翻身上马,带着那份沉甸甸的陈情书,朝着山南府的方向,绝尘而去。 …… 山南府府衙。 知府萧怀安看着陈十三风尘仆仆的脸,又低头看了看他呈上来的那份卷宗,眉头越皱越紧。 书房内,一片死寂。 萧怀安的脸色,从最初的惊讶,到凝重,再到最后,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铁青。 他一页一页,看得极慢,极仔细。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合上卷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里,充满了疲惫与无奈。 “你,随我来。” 他挥退了左右,亲自带着陈十三来到一间密不透风的内堂。 关上门,萧怀安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毅的年轻人,沉声道:“陈十三,你可知你抓的人,是谁?” “陈留县知县,吴尊。”陈十三答得斩钉截铁。 萧怀安走到陈十三面前,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出了一段足以震动整个大周官场的惊天秘闻。 “吴尊,他不姓吴。他本名,叫赵尊。” 陈十三瞳孔一缩。 “他是当朝镇远侯,赵渊的私生子。” 镇远侯赵渊! 这个名字,陈十三如雷贯耳。那是大周军方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手握重兵,权势滔天! 萧怀安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继续说道:“赵尊幼时,其母乃是镇远侯府的一名歌姬,被侯爷酒后临幸,才有了他。镇远侯的正室夫人善妒狠辣,视其母子为眼中钉,百般凌辱。” “在赵尊八岁那年,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被正室夫人带着一群家奴,活活虐杀在自己面前。” 萧怀安的声音很低沉。 “目睹了整个过程的赵尊,心灵受到了巨大的创伤,从那时候起,就落下了病根。” “成人之后,他……失去了作为男性的能力。” “但从那时起,他便在虐待那些少女时,能获得一种病态的、扭曲的快感。” “镇远侯也知道此事,但心中有愧,便对这个唯一的儿子放之任之。他派了府中最顶尖的三境高手阿七贴身保护,将他下放到这偏远的陈留县,名为历练,实则是让他避开京城的耳目,可以肆意妄为!” “这件事,在上京城知道的人并不多,而我,恰好是其中一个” 原来如此! 一切都说得通了! 难怪吴尊敢如此猖狂!难怪他被抓后还能如此平静! 因为他的背后,站着一尊连知府都要忌惮的庞然大物! 萧怀安看着一脸震惊的陈十三,沉声道:“此事牵扯到当朝侯爷,已经不是本府能够擅自处置的了。” “本官会将此事,连同你的陈情书,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 他走到陈十三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现在立刻返回陈留县,务必给本官看好赵尊......否则,本官保不住你!” 第60章 法理何在 快马如风,蹄声如鼓,声声敲在陈十三焦灼的心上。 “看好他……绝不能让他出任何意外!” 山南府知府萧怀安那凝重无比的话语,如同一道道惊雷,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看好?怎么看好? 是看好他别让他跑了?还是看好他别让他死了? 他总觉得萧怀安话里有话!玛德,这些老狐狸说话就喜欢加些弯弯绕! 陈十三不敢有片刻耽搁,快马加鞭,一路狂奔。坐下马匹的肺部仿佛要炸开,口鼻喷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拉出长长的痕迹。 整整比平时提早了半天时间! 然而,当他风尘仆仆地冲到陈留县的东城门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城门口,本该是车水马龙的景象,此刻却被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却交织着愤怒、不甘,以及更深层次的……恐惧与麻木。 人群中央,一辆由四匹神骏黑马拉着的华贵马车,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停驻。马车周围,簇拥着一队身穿玄色锦衣、腰佩长刀的武者。 那些人的衣角上,都用金线绣着一个展翅欲飞的苍鹰图腾。 京城,镇远侯府! 他一眼就看到了县衙的差役们,包括王大刚在内,都被那些玄衣武者用兵刃逼退在一旁,他们没有哭喊,没有叫骂,只是用一种空洞而麻木的目光,注视着那辆马车。那目光中,有失望,有悲愤,更多的,是认命般的恐惧。 陈十三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凝固。 他还是晚了一步! “吁——!” 陈十三猛地一拉缰绳,胯下疲惫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人立而起。他翻身下马,不等马蹄站稳,便手按腰间佩刀,大步流星地冲上前去,如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挺挺地横在了车队前方。 “站住!”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炸碎了这片压抑的死寂。 “县衙重犯,谁敢带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刚刚为民除害,此刻又挺身而出的年轻县尉身上。百姓们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车队停了下来。 为首的一名中年男子,缓缓催马上前几步。 他约莫四十余岁,鹰钩鼻,薄唇,眼窝深陷。一身黑衣一丝不苟,长发以玉冠束起,整个人如同一柄出了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却又带着一种彻骨的冰冷。 三境通玄! 其气势之强,竟丝毫不弱于那夜被自己拼死斩杀的阿七!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男的满脸横肉,身材魁梧如铁塔,脖子上挂着一串粗大的金链子,一脸的蛮横与不屑。女的身材高挑,面容冷若冰霜,腰间配着一柄窄长的细剑,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两人皆是二境后期的好手。 鹰钩鼻男子鹰九居高临下地瞥了陈十三一眼,那是一种看待蝼蚁的目光,平淡,却充满了蔑视。 “陈留县县尉,陈十三?”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正是本官!”陈十三手握刀柄,一字一顿,“车里是谁?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从县衙大牢劫走重犯!” “劫?” 鹰九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极端的嘲讽。 “奉侯爷之命,提审嫌犯。此乃侯府密令,与你这小小县尉无关。”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黑铁鹰首令牌,随意地晃了一下,“现在,滚开。” 言简意赅,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命令意味。 就在这时,那华贵马车的车帘被一只手粗暴地掀开,露出了吴尊那张熟悉的脸。 神情已不再是阶下囚的狼狈与恐惧,取而代之的,是癫狂、是得意。 “陈十三!” 赵尊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充满了报复的快感。 “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权势!本公子就是杀了那些贱婢又如何?你查清了真相又如何?你抓了我又如何?” 街道两旁,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百姓都听到了,都看到了。那个虐杀了七名少女、恶贯满盈的“吴县令”,此刻正被京城来的大人物像贵宾一样接走,甚至还在当众嘲笑着他们心中的英雄! 他们看向陈十三的目光,那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盆冰冷的现实之水,瞬间浇灭。 期盼,化作了失望。 失望,沉淀为悲愤。 最后,悲愤又凝固成了面对滔天权势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麻木。 一道道目光,像一根根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在陈十三的背上。 他一直以为,证据是他的剑,律法是他的盾。 可在此刻,在镇远侯府这三个字面前,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苍白,那么的可笑。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一种英雄末路,理想被现实碾得粉碎的无力感。 “哈哈哈……”赵尊的狂笑声愈发肆无忌惮,他指着周围的百姓,对着陈十三吼道:“你以为你是他们的青天大老爷?别做梦了!你看看他们,一群连屁都不敢放的贱民!” “你守护的这些人,在我看来,跟路边的猪狗有什么区别?我想杀就杀,想玩就玩!而你……你只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可怜的、愚蠢的……小丑!哈哈哈哈!” 狂笑声如魔音灌耳,刺痛了陈十三的每一根神经。 放他走? 放他走,自己可以明哲保身,萧怀安那边也能有个交代。但陈留县的法理,心中的正义,将彻底沦为笑柄; 杀了他? 杀了这个侯府私生子,自己将立刻面对一位三境宗师和整个镇远侯府不死不休的追杀。不仅是自己,父母、妹妹,整个陈家,都可能因此万劫不复! 一边是道义,一边是生死。 在全城百姓那或绝望、或麻木的注视下,在赵尊那肆无忌惮的狂笑声中,陈十三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永恒的寂静。 娘,你能保护好父亲和妹妹,对吗?母亲的身影在陈十三的脑海渐渐清晰。 “夺魄”陈十三轻轻低语,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并肩作战! 老子死过一次的人了,怕个鸟!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所有的犹豫、挣扎、愤怒,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决绝的、仿佛能焚尽世间一切的滔天杀意。 丹田之内,至阳至刚的内力,在这一刻,悍然逆转! 第61章 我与罪恶不共戴天 鹰九感受到了陈十三身上那股不加掩饰、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暴涨杀气,脸色骤然一变。那不是虚张声势的愤怒,而是一种将自己也当成祭品的决绝。 他眼底的蔑视终于褪去,换上了一抹凝重与狠厉,声音如冰碴般刮过街道:“陈十三!你想造反吗?” 是警告,也是威胁。 然而,陈十三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缓缓转头,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或麻木、或恐惧、或悲愤的脸。他看到了王大刚眼中的不甘,看到了百姓们熄灭的希望,也看到了自己倒映在他们瞳孔中,那个即将被权势碾碎的、可笑的身影。 他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锥子,清晰地戳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王法给不了的公道,我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律法杀不了的恶人,我杀!”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仿佛声音的最后一个字节,就是他行动的扳机! 那一瞬间,陈十三丹田内运的《葵花宝典》内力如火山般轰然爆发!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经脉寸寸撕裂的剧痛,但他毫不在意。 《葵花逐日》身法催动到此生从未有过的极致,《红袖添香》心法将他的气息与周遭环境完美割裂,又完美融合。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残影,一道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鬼魅! “找死!” 鹰九暴喝,眼中杀机毕露。他没想到陈十三竟敢真的动手!他屈指成爪,玄黑真气缠绕指尖,《玄鹰七杀诀》的凌厉杀招直取陈十三心口! “你爷爷我宰了你!” 石猛那铁塔般的身躯发出一声咆哮,脖子上的金链子疯狂甩动,右腿裹挟着千钧之力,一记“开山踢”横扫而出,空气都被踢爆! 另一侧,始终沉默如冰的冷霜也动了。没有言语,只有行动。她腰间的细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化作一道比月光更冷的寒芒,悄无声息地刺向陈十三的咽喉。 三名顶尖高手,三道致命的攻击,从三个方向,在同一时刻,锁死了陈十三所有的生机。 这是一个必死的局。 面对这绝杀之势,那道血色残影却不闪不避,不退反进! 陈十三将体内仅存的一丝纯阳功力死死护住心脉,任由那凌厉的爪风、霸道的腿劲、阴毒的剑气尽数轰击在自己身上! 噗——!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陈十三的身体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猛地一弓,一口滚烫的鲜血混合着内脏的碎片,狂喷而出,在空中洒下一片凄厉的血雾。 他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 鹰九的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冷笑,一切都结束了。 然而,就在陈十三身体被击飞、鲜血喷洒的同一刹那,他借着这股沛然巨力,拼着最后一丝清明,发动了此生最巅峰、也可能是最后的一击。 “针渡银河!” “夺魄”,化作一道微不可见的黑光,穿过了漫天血雨,穿过了三位高手的封锁,以一种超越了视觉极限的速度,悄无声息地,射向了马车上那个仍在癫狂大笑的赵尊。 这一针,耗尽了他全部的内力。 这一针,凝聚了他所有的不甘与愤怒。 这一针,是他以自己的性命为赌注,为这满城百姓换回的最后一点公道! “哈哈哈哈……蠢货……你……” 吴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那尖锐刺耳的笑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只看到一点寒星在视野中无限放大。 他想躲,可身体却完全跟不上意识。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听见的、皮肉被洞穿的声音。 吴尊的眉心正中央,出现了一个细小的红点,一缕血丝缓缓渗出。他脸上的得意、癫狂、嘲讽……所有表情都僵硬在了脸上,形成了一幅无比怪诞的画面。 眼前的世界,在飞速地变暗。 “你……怎么……敢……” 这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砰。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了马车上,生机断绝。 陈十三的身体也重重地砸落在地,溅起一地尘土。他挣扎着用手撑住地面,强行让自己半跪着,没有完全倒下。 陈十三擦去嘴角的鲜血,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漫天血色中,显得无比灿烂,又无比凄厉。 “我与罪恶……不共戴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街道上,死一般的寂静。 全城的百姓,侯府的护卫,王大刚和那些衙役……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马车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又看向那个浑身浴血、跪在地上却笑得像个疯子的年轻县尉。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小小的县尉,竟然真的当着镇远侯府高手的面,当着全城人的面,斩杀了侯府的公子!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 “大……大人……” 人群中,一个老汉率先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哗啦啦! 街道两旁,黑压压的百姓,全都跪了下去。 他们没有哭喊,没有欢呼,只是用最沉默,也最沉重的方式,表达着他们心中那份被拯救的感激与悲壮。 小陈大人……用他的命,守护了他们心中最后的那道光! “啊啊啊啊——杀了他!” 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打破了这片死寂。 鹰九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公子死了! 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杀了! 镇远侯的怒火,他承受不起! “给我将他碎尸万段!!!” 他发出野兽般的怒吼,第一个冲了上去! 身后,十几名玄衣武者同时拔刀,带着滔天的杀意,如潮水般涌向已经油尽灯枯的陈十三。 他看着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坦然一笑。 他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死而无憾。 “儿子”,就在人群的角落里,一直静静站着的王桂芬,看着浑身是血、命悬一线的儿子,那双温婉的眸子里,所有的柔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足以冰封天地的凛冽杀意。 她决定不再隐藏。 一步踏出,身形微动,正要出手……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咻——!” 一声清越尖锐的鸣镝之声,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瞬间贯穿了整个陈留县的上空! 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滞。 紧接着,一个冰冷、威严,不带丝毫感情的女声,如同天宪纶音,响彻全场,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巡天鉴办案,闲人退避!” “违令者,杀无赦!” 话音刚落,一道紫色的身影,仿佛不受任何拘束,从高空之中飘然落下。 那是一名女子,脸上覆着一张精致的银色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光洁的下巴和一双淡漠的唇。她身穿一袭华贵的紫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气质冷冽如冰,又高贵如神只。 她落地的姿态轻盈得像一片羽毛,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却仿佛踩在了所有人的心头之上,让鹰九、石猛等人前冲的身体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紫衣女子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径直落在了那个半跪在地、浑身是血的身影上。 她一步步走到陈十三面前,无视了周围那些如临大敌的侯府护卫。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缓缓展开。 在那一刻,一股源自皇权的无上威严,瞬间笼罩了全场。 紫衣女子用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宣读道: “女帝有旨:擢升陈留县县尉陈十三为巡天鉴‘青衣巡察使’,即刻进京,不得有误!” “钦此!” 第62章 胸肌平平不一定不行 那一句“钦此”,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将现场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一边是杀气腾腾的侯府众人,另一边是跪在地上,浑身浴血却笑得坦荡的陈十三。 紫衣巡察使的降临,瞬间冻结了鹰九即将挥出的杀招。人群角落里,王桂芬那双已然冰封万物的眸子,也缓缓收敛了足以毁天灭地的杀意,重新归于古井无波。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敢为儿子出头的紫衣女子。 鹰九死死盯着地上的陈十三,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面覆银具、气息深不可测的女子,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他上前一步,抱拳,声音却冷得像冰:“朱紫衣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只是此子当街行凶,斩杀侯爷要的人,此乃死罪。还请朱紫衣行个方便,我等也好回去向侯爷复命。” 名为朱珠珠的紫衣女子,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始终落在陈十三身上,仿佛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她只是用那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反问了一句。 “你没听到我的话?”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山岳般当头压下!鹰九只觉得呼吸一窒,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这头母暴龙的脾气他可是知道的,一言不合就动手。 “女帝陛下有旨,召陈十三即刻进京。还是说,”朱珠珠的语气微微一顿,终于侧过脸,面具后那双冷漠的眸子,第一次看向鹰九,“你觉得,镇远侯府的命令,可以大过女帝陛下的旨意?” 鹰九被这句话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过女帝旨意?这种谋逆大罪,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认! 他身后的石猛却是个粗人,脖子一梗,就要发作。 鹰九猛地抬手,拦住了他。 鹰九的目光在朱珠珠身上停留了片刻,又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陈十三,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最终还是做出了决断。 “我们走!” 他一挥手,示意手下将马车上赵尊的尸体抬下来,用白布裹好。。 队伍在全城百姓的注视下,灰溜溜地转身离去。走出一段距离后,满脸横肉的石猛终于忍不住,凑到鹰九身边,压低声音道:“九哥!就这么算了?那小子已是强弩之末,咱们有侯爷撑腰,就算当场宰了他,那巡天鉴的娘们儿又能如何?现在公子死了,回去之后,侯爷的怒火咱们怎么承受!” 鹰九的脚步没有停,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声音低沉如鬼魅:“你以为,我怕的是那个女人?” “那……”石猛一愣。 “从她出现开始,人群里,就有一道气机始终锁定着我。”鹰九的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后怕,“那道气机的主人,实力……丝毫不在那朱紫衣之下。只有一人,我们还能拼一拼,两个人一起动手,我们必死无疑。” 石猛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脖子上的金链子都仿佛凉了几分。 “陈十三的背后竟然还有这等级别的高手……”鹰九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明侯爷,由侯爷定夺。那小子不是要去京城吗?到了京城,就是龙潭虎穴!到时候,是生是死,就由不得他了!我们不愁没有机会!” …… 另一边,随着侯府的人马退去,那股压抑在全城人心头的阴云终于散开。 陈十三在王大刚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每动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要散架一般,剧痛无比。 朱珠珠缓步上前,绕着他走了一圈,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 “你就是陈十三?”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挑剔,“长得也不怎么样嘛,瘦的跟竹竿似的,连块胸肌都没有!” 说着,她还伸出手,十分自然地在陈十三的胸口上拍了拍。 “咳……咳咳!” 陈十三本就气若游丝,被她这一下,顿时牵动了内伤,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又溢出了一丝血迹。 他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鲜血染红的牙,眼神却依旧清亮,带着几分玩世不恭:“胸肌平平……不一定不行。胸肌鼓鼓……不一定会武。” “噗嗤。” 朱珠珠那张始终冷若冰霜的面具下,竟传出一声轻笑。她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很有趣,连带着语气都轻快了些:“嘴皮子倒是利索。你也听到了,女帝陛下召你即刻进京,跟我上路吧。” 陈十三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这一身狼狈的伤势:“上路?姑娘,你看我这个样子,别说上路了,上炕都费劲。不如……先回我家休整几日,给家里人交代一下,再随你上路?” 朱珠珠低头看了看他,一身血污,气息微弱,确实像个随时会断气的破烂娃娃。她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 就在这时,一直沉寂的街道,终于爆发了! “小陈大人威武!” “青天大老爷啊!” “呜呜呜……我的女儿啊,你的大仇得报了!” 雷鸣般的欢呼声与压抑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百姓们如潮水般涌了上来,那些被解救的少女(山匪窝里的那几名)更是冲在最前头,对着陈十三“扑通扑通”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人群中,张小草的父亲,那位老实的张铁匠,一个劲儿地用粗糙的大手抹着眼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恩人,大恩人呐……” 一名被救出的少女(山上),约莫十五六岁,是几人中容貌最是姣好的。她看着眼前这个为她们拼上性命的年轻县尉,俏脸绯红,眼神中满是羡慕与崇拜。她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挤上前去,将一方绣着一对戏水鸳鸯的精致手帕,颤颤巍巍地塞到了陈十三的手中。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少女独有的清甜:“大人……这,这是我绣的。您、您多保重。” 陈十三接过那方还带着少女体温和淡淡幽香的手帕,感受着上面细腻的针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看着少女那双清澈又羞涩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在全城百姓的簇拥和少女们炙热的目光中,陈十三在王大刚的搀扶下,和紫衣少女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敢问姑娘如何称呼?”路上,陈十三实在受不了那沉闷的气氛,主动开口。 “我姓朱,你可以叫我珠珠。”朱珠珠言简意赅。 陈十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为难:“这……“猪猪”姑娘,会不会有些不太礼貌。” 朱珠珠似乎没听懂他的意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姓朱,叫朱珠珠,明珠的珠。” 陈十三:“……” 这姑娘的父母真有学问。 陈十三嘴角一扬,戏谑的问道:“那……姑娘是不是很能吃?” 朱珠珠的脚步猛地一顿,豁然转头,面具后那双漂亮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你怎么知道?” 第63章 狗系统,我信你个鬼! 陈十三在一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被王大刚半搀半扶地带回了家。 家门刚一打开,陈安、王桂芬和妹妹陈念之早已等在门口,看到他这副血人般的惨状,三人脸色齐齐一变。 “哥!” “十三!” 妹妹陈念之第一个惊呼出声,那张素来挂着甜美笑容的俏脸此刻煞白一片。她提着裙摆小跑过来,大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可她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却是:“你流了这么多血!这得花多少钱买药啊!” 旁边的陈安,陈留县的主薄,官场老油条,此刻一张脸绷得死紧。他没有像女儿那样大呼小叫,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风雷滚动。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陈十三另一只胳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里写满了担忧与后怕。 唯有母亲王桂芬,在最初的揪心之后,眼神迅速恢复了镇定。她没有多言,只是上前仔细探了探儿子的脉搏,又不着痕迹的在他几处要穴上轻轻按了按,确认他虽然伤势极重,但性命无虞,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先扶他回房。”王桂芬的声音冷静而有条理。 陈十三被安顿在床上,感受着家人关切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夹杂着浓浓的愧疚。 装b一时爽,家人愁断肠。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围在床边的家人道:“爹,娘,念之,我没事,就是看着吓人。” 话音刚落,他脑海中,那道冰冷的机械音终于姗姗来迟。 【叮!S级连环任务“失踪的少女”已完成!】 【任务评价:完美!宿主以二境修为,当街格杀有三境通玄高手护卫的权贵之子,扞卫法理,人心所向,威震陈留!特此奖励:积分+300,随机功法一部,九花玉露丸*1瓶。】 一连串的提示音让陈十三精神一振,差点没从床上弹起来。 积分!功法!还有整整一瓶药! 这狗系统,这次居然这么大方? 陈十三心中一喜,强忍着浑身的剧痛,心念一动,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出现在他手中。 【九花玉露丸:采九种天地灵花,集晨间甘露,以文火炼制七七四十九日而成,有活血化瘀、滋养经脉之奇效。疗伤圣药,一瓶十颗。】 这不是黄药师的独门秘药嘛!陈十三毫不犹豫地倒出一颗,扔进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火辣辣的刺痛感被缓缓抚平。那股暖流不像母亲给的丹药那般霸道绝伦,立竿见影,却像是涓涓细流,绵长而温和地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和内腑。 一个多时辰后,陈十三吐出一口浊气,已经能自己下地行走了,虽然动作间依旧牵扯着伤口,但比起之前那副随时要散架的样子,已是天壤之别。 “好东西啊!” 他美滋滋地将剩下的九颗丹药收好,这可是保命的宝贝。 至于那部随机功法…… 陈十三想了想,决定暂时不看。这个狗系统的前科实在太多,给的《葵花宝典》差点让他走上“欲练神功,挥刀自宫”的不归路。这次开奖,必须得有仪式感!必须沐浴焚香,好好舔一舔系统小姐姐,说不定能开出一部《降龙十八掌》或者《北冥神功》! “吱呀——” 房门被推开,母亲王桂芬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走了进来。 “感觉怎么样了?”王桂芬将药碗放在桌上,坐到床边,眼中满是爱怜。 “娘,孩儿不孝,一时冲动,连累家里了。”陈十三低下头,声音里满是愧疚。 他知道,当街格杀侯府公子,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案子,而是足以让整个陈家万劫不复的滔天大祸。 王桂芬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摇了摇头:“傻孩子,你做得对。有些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只是……下次别再这么拼命了。”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悠远:“江湖险恶,朝堂更甚。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要走得更稳,变得更强。娘……还等着你为我撑起一片天呢。” 这句话像是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陈十三心中所有的阴霾。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 “饿!饿死我了!有没有吃的啊!” 陈十三和母亲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只见换下了一身紫色劲装,穿着一身普通布裙的朱珠珠走了进来。没了面具的遮挡,她那张脸完全显露出来,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还带着点可爱的婴儿肥,那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哪里还有半分初见时冷面修罗的模样。 此刻,她正一手捂着肚子,满脸都写着“饥饿”二字。 王桂芬见状,温婉一笑,起身道:“姑娘稍等,我这就去做饭。” 半个时辰后,饭桌上,陈家四口人,外加一个王大刚,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风卷残云的朱珠珠。 六菜一汤,外加一大盆米饭。 朱珠珠一个人,就干掉了桌上八成的菜和九成的饭。那速度,完美诠释了“饭桶两个字”。 当她放下第五碗饭,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拍着依旧平坦的小腹,一脸认真地对王桂芬说:“阿姨,您做的菜真好吃!我吃了……嗯,大概半饱吧。” “半……半饱?”妹妹陈念之手里夹着的一块豆腐,“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 陈十三嘴角抽了抽,这姑娘的胃是连接着异次元空间吗?终于忍不住问道:“朱姑娘,你练的……莫非是铁砂掌之类的外家功夫?食量如此惊人。” 朱珠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答道:“不是啊,我练的是《饕餮吞天诀》。” 陈十三:“……” 行吧,这功法名字,听着就很能吃。 最终,眼看家里厨房的存粮告急,妹妹陈念之自告奋勇,一脸“为家庭分忧”的悲壮表情,带着“半饱”的朱珠珠出门,去扫荡陈留县的各色小吃了。 入夜,月上中天。 陈十三郑重其事地沐浴更衣,又在房里点了三炷香,对着窗外拜了拜。 万事俱备,他盘腿坐在床上,深吸一口气,心中开始念念有词。 “系统小姐姐,看在我这次九死一生、为民除害的份上,您可得开个大奖啊!” “什么六脉神剑、北冥神功、降龙十八掌……随便来一个都行!我不挑的!” “求求了!” 他满怀期待,心念沉入系统空间,点向了那本散发着幽幽光芒的古朴秘籍。 光芒大盛! 一道璀璨的光芒闪过,封面上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缓缓浮现。 系统那冰冷无情的提示音,也适时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恭喜宿主,获得绝世剑法——《辟邪剑法》!】 第64章 这辟邪剑法是PLUS版 夜,静得可怕。 陈十三盘腿坐在床上,双目紧闭,心神全部沉浸在系统空间那本散发着幽光的秘籍之上。 他感觉自己此刻就像一个虔诚的信徒,等待着神明的恩赐。 又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压上了全部身家,只为开出那惊天动地的一把。 光芒散去。 《辟邪剑法》! 当这四个字如同四座大山,轰然砸进陈十三的脑海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房间里点了三炷香的青烟,仿佛也被这股诡异的气氛凝固,扭曲成一张嘲讽的脸。 “噗——” 陈十三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走火入魔。 辟邪剑法? 居然是辟邪剑法?! 狗系统,你他娘的是不是跟我有仇! 从《葵花宝典》到《辟邪剑法》,这狗系统对他下半身的执念,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狗系统,你给我出来!”陈十三在脑海中咆哮,气得浑身发抖,“你是不是跟我有仇?还是对我的某个身体零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从葵花到辟邪,你这是铁了心要让我走上那条不归路啊!我陈家三代单传,你是不是想让我断了香火!” 【……】系统罕见地沉默了片刻。 他简直欲哭无泪。 这感觉,就像你好不容易从一个大坑里爬出来,结果一抬头,发现前面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甚至更大更深的坑在等着你。 这谁受得了! 就在陈十三怀疑人生,甚至开始思考要不要把这破系统卸载了的时候,那道冰冷无情的机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人性化的解释。 【经检测,宿主对奖励内容存在严重误解。】 “误解?我误解你个头!”陈十三破口大骂,“别以为我没读过书!这玩意儿跟《葵花宝典》是什么关系,当我不知道吗?想练此功,必先自宫!你这是图穷匕见,连哄带骗都不用了,直接就想让我自己动手把自己给噶了!” 【《辟邪剑法》之武学招式,脱胎于《葵花宝典》,二者同根同源。】系统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宿主已将《葵花宝典》心法修炼至圆满境界,内力根基已成,修炼《辟邪剑法》无需再满足前置条件。】 陈十三的咆哮戛然而止。 嗯? 还有这种好事? 他愣了一下,狐疑地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不用切了?” 【可以这么理解。】 “那你早说啊!”陈十三顿时松了口气,感觉人生又充满了希望。他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嘀咕道:“吓死我了,还以为刚保住清白,又要晚节不保。” 【不仅如此。】系统似乎在刻意吊他的胃口,【基于宿主已有的圆满级《葵花宝典》心法,修炼《辟邪剑法》将事半功倍,耗时极短。此剑法与宿主当前武学体系完美契合,可谓量身定制。】 【原着《辟邪剑法》由葵花宝典残篇演变而来,系统所给《辟邪剑法》由完整的《葵花宝典》推衍出来,威力更胜原着。】 威力更胜?这不就是《辟邪剑法》plus版嘛! 陈十三的内心开始活络起来。 毕竟,林家的辟邪剑法,那可是威震武林的绝学。七十二路变化,招招快如鬼魅,狠如蛇蝎,一旦施展开来,敌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不用想,这pLUS版只会更d。 正愁没有近战武技,还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有福之人不用忙。 “干了!” 无数道凌厉无匹的剑光,如同决堤的星河,在他意识的海洋中奔涌、交织、演化。 【是否消耗积分提升技能熟练度?】 ”提升至圆满境界需要多少熟练度“ 【计算中....《辟邪剑法》脱胎自完整版《葵花宝典》,共计七式剑招,需消耗700点积分,因宿主圆满级《葵花宝典》心法基础,目前只需350积分,当前积分余额412,是否选择消耗。】 陈十三眼睛一眯,这狗系统难得大方一次。 此次京城之行,仇家可不少,以前只有端王府赵二已经让人够绝望了,现在又多了一个镇远侯,我可真是天选之子啊! 陈十三现在能仰仗的,只有自己的主角光环了,希望故事里都不是骗人的。。。。。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能用积分换取实力,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消耗积分,给我拉满!” 【收到指令。扣除350积分,宿主当前积分余额为62。】 【《辟邪剑法》熟练度提升中……提升完毕!恭喜宿主,已达圆满境界!】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十三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响! 七式辟邪剑法,从第一式到第七式,每一个角度,每一种变化,每一分力道的运用,都如同与生俱来的本能,深深烙印在了他的灵魂里。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他已经浸淫此剑法数十年,每一个动作都已千锤百炼。 “唰!” 陈十三猛地睁开双眼,精光一闪而逝。 他缓缓伸出右手,并指如剑,随意向前一刺。 “嗤——” 空气中,仿佛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布帛撕裂之声。 快! 无与伦比的快! 这一剑,已经超越了肉眼能够捕捉的极限。 陈十三心中大喜。 这还仅仅是徒手而已,若是配上一把好剑…… 他心念一动,左手也抬了起来,两根手指间,仿佛夹着一根无形的“夺魄”毒针。(暗器淬毒无疑会大大增加杀伤力,只是现阶段还没又接触到针对修行者的毒药,而且作者也对是否需要淬毒拿不定主意) 右手剑,主攻杀伐,剑出如电,一击毙命! 左手针,主攻诡道,防不胜防,见血封喉! 一个完美的战斗闭环形成了! 陈十三几乎可以预见,当他右手持剑,左手藏针,将“葵花逐日”身法催动到极致时,会是怎样一幅可怕的景象。 陈十三越想越兴奋,一股强大的自信从心底油然而生。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凭借这套“贱人”组合,二境之内,自己恐怕再无敌手!甚至面对三境的通玄高手,也未尝。。。唉算了,打了两次脸了,都险些丧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现在距离三境,只差一个契机,一个S级的任务了! 想到S级任务,陈十三忽然想到了什么。 “系统,这次吴尊的案子,为什么是S级?”他好奇地问道,“虽然有三境高手,但案情本身似乎并不比之前的复杂。” 【系统任务难度评级,综合考量案件复杂程度、社会影响力、以及……涉案人员身份背景。】 一语惊醒梦中人! 陈十三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吴尊的案子之所以是S级,关键不在于密室失踪,也不在于三境高手阿七,而在于吴尊本人——镇远侯私生子这个身份! 这个身份,赋予了他超脱于地方律法的权势,也极大地提升了任务的完成难度。 那么反过来推论…… 陈十三的呼吸微微一滞,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疯长。 京城,天子脚下,王公贵族遍地走,皇亲国戚多如狗。 那地方,岂不是遍地都是会走路的“S级任务”?遍地都是金光闪闪的“高级经验包”? 原本对京城之行的一丝忐忑与沉重,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饿狼看到羊群般的炙热与渴望。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遥遥望向京城的方向,夜风吹动他的发梢,也吹起了他嘴角的笑意。 “端王府......镇远侯府……京城……”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名为“期待”的光芒。 “希望你们……够我刷的。” 第65章 去京城,进货 京城,镇远侯府。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府内所有的下人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昔日里飞扬跋扈的护卫们,此刻也垂着头,像是被霜打过的鹌鹑,大气不敢喘一口。 正堂之内,更是死一般的寂静。 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停放在中央,那白布下隐隐渗出的血迹,早已凝固成暗红的色块。 鹰九单膝跪在地上,头颅深深地埋下,那身象征着侯府威严的黑色劲装,此刻也掩盖不住他身体的微微颤抖。他不敢看堂上那个男人的背影,仅仅是感受着那股从背影中散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死寂,就足以让他这位三境通玄的高手心胆俱裂。 赵渊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鹰九,甚至没有看那具尸体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堂前院中那棵枯黄的槐树上,仿佛在研究一片即将飘落的树叶。 他身材高大,即便只是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长袍,那股久经沙场、手握百万人生死的铁血煞气,依旧让整个空间都压抑得即将崩塌。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深冬里结了冰的湖面。 “过程。” 两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人恐惧。 鹰九的身体猛地一颤,用嘶哑的声音,将陈留县城门外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全部复述了一遍。从陈十三的挑衅,到他的悍然出手,再到最后那惊天动地的一跪,以及巡天鉴的突然降临。 他说完,整个大堂再度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赵渊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具尸体旁。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将那块白布缓缓揭开。 赵尊那张因极度痛苦和惊恐而扭曲的脸,暴露在空气中。眉心处,只有一个细微的血洞。 致命伤。 赵渊的目光落在那个血洞上,看了很久很久。他没有流泪,没有咆哮,脸上那如刀削斧凿般的线条甚至没有一丝变化。 他只是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地,为自己这个儿子合上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陈十三……” 他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道菜的味道。 “巡天鉴……女帝……” 他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笑容,嘴角微微咧开,却没有半点笑意,只有无尽的森然与疯狂。 “好,很好。”他转过身,看着抖如筛糠的鹰九,“起来吧。” 鹰九如蒙大赦,却依旧不敢起身。 “侯爷,属下护主不力,请侯爷赐死!” “死?”赵渊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目光平静得可怕,“你死了,谁去为尊儿报仇?活着,有时候比死了更痛苦。” 他走到主位上,缓缓坐下,端起旁边早已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陈十三......,本侯要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赵渊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地狱里吹出的寒风,让鹰九不寒而栗。 他知道,那个被政敌们私下里称为“赵疯子”的镇远侯,回来了。 …… 皇宫,寒渊阁。 皇宫,御书房。 一盏琉璃宫灯,光晕柔和。 女帝赵凛月一身常服,正与刑部尚书之女苏牧婉对弈。烛光下,女帝的侧脸线条柔美,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一名黑衣密探悄无声息地出现,单膝跪地,呈上一卷密报。 苏牧婉起身接过,展开细看,秀美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难以抑制的惊讶,随即又化为一丝了然的笑意。她将密报呈给女帝。 “陛下,陈留县……事了。” 赵凛月并未去看密报,只是拈起一枚白子,目光落在棋盘上,淡淡问道:“如何了?” “镇远侯之子赵尊,被陈十三当街格杀。”苏牧婉轻声回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快意,“巡天鉴的朱珠珠及时赶到,已将人保下,正带他入京。” “啪。” 白子落下,截断黑子一大片气脉,局势瞬间逆转。 赵凛月这才抬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这颗棋子,比朕想的还要锋利。镇远侯在北境拥兵自重太久,都快忘了,这京城姓什么了。” 她看向苏牧婉:“你觉得,此人如何?” 苏牧婉沉吟片刻,道:“有勇有谋,行事不拘一格,最重要的是,心中有百姓,有法度,更有……一把宁为玉碎的烈火。只是这把火,用得好,可以燎原,用不好,也会烧到自己。” “火?”赵凛月轻笑一声,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朕最不缺的,就是灭火的水。朕缺的,是敢为天下先,去烧一烧那些腐朽门楣的火种。” 她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传朕旨意,让巡天鉴指挥使亲自去迎。这陈十三,朕要让他风风光光地进京。” …… 陈留县,陈府。 离别的愁绪,笼罩着这个小小的院落。 陈十三的伤势在“九花玉露丸”的调理下,已无大碍。当陈十三将三大箱金灿灿、白花花的金银财宝,凭空变戏法似的摆在妹妹面前,陈念之的嘴巴张的能放下颗鸡蛋。 “哥,你这是?” “黑风山的‘剿匪经费’,你拿去,就当是你的启动资金。”陈十三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陈念之小脸一扬,哪里还有半分不舍,大眼睛里全是闪烁的小星星。她直接扑在箱子上,“哥你放心!我考察过了,城南的张记布庄快倒闭了,我准备盘下来,改成‘诗仙阁’!专门卖你的诗集拓本!还有,你的画像,你的同款发簪……我连周边产品都想好了!保证你到了京城,名气比银子先到!” 陈十三嘴角抽了抽,对这个财迷妹妹彻底没了脾气。 院子里,父亲陈安背着手,来回踱步,脸上又是骄傲又是担忧,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到了京城,要懂规矩,别再那么冲动,官大一级压死人……” 母亲王桂芬则将一个包裹递到陈十三手中,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物和一些干粮。她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叮嘱道:“十三,记住娘的话。京城不比陈留,那里是龙潭虎穴。“这里面,有一颗‘无极丹’,就是你之前吃的那颗,关键时刻可以保命。” 说着,她塞给陈十三一个小小的布包。 陈十三心中一凛,郑重地将铁片贴身收好。 天色微亮。 一辆不算奢华但足够坚固的马车,停在了陈府门外。 朱珠珠换回了那身干练的紫色劲装,正靠在车门边,手里拿着一根油条,吃得津津有味。 “磨磨唧唧,再不走,城东那家最好吃的包子就要卖光了!”她看见陈十三出来,含糊不清地催促道。 陈十三失笑,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家人。 父亲的担忧,母亲的坚毅,妹妹的不舍,王大刚的决绝。 他将这一切都刻在心里,然后毅然转身,没有丝毫留恋。 “走吧。”他跳上马车,对着一脸好奇的朱珠珠咧嘴一笑。 “去京城,进货!” 《第一卷终》 第66章 一个打七个 优势在我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行驶,车轮压过碎石,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咯吱”声。 车厢内,气氛却与这旅途的枯燥截然不同。 “……所以说,这猴子拿了金箍棒,就对着东海龙王的脸一顿输出,还问他,我这宝贝牛不牛批?” 陈十三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块桂花糕,绘声绘色地讲着他“杜撰”出来的故事。 对面的朱珠珠,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俏脸,此刻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囤积食物的仓鼠。她一边飞速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追问:“然后呢?然后呢?龙王没揍他?” “揍?怎么揍?人家是天产石猴,背景硬着得很。龙王打不过,还得捏着鼻子认了,乖乖把宝贝送上。”陈十三将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意有所指地感叹,“所以说啊,这世道,有没有理不重要,拳头够不够硬,背景够不够深,才是关键。” 朱珠珠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食物,拿起水囊灌了一大口,这才顺过气来。她眨了眨那双水灵灵的眼,对陈十三的故事深以为然:“你这故事编得不错,有点道理。不过那猴子也太嚣张了。” 她说着,又伸手从食盒里摸出一只酱肘子,毫不顾忌形象地啃了起来,嘴里嘟囔道:“还是这个好吃。你娘的手艺真不错。” 陈十三看着她风卷残云的样子,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从陈留县出发不过半日光景,他母亲准备的三天干粮,已经被这位巡天鉴的紫衣巡察使消灭了三分之二。 他严重怀疑,要不是自己讲故事吸引了她部分注意力,这会儿可能连车夫的干粮都保不住了。 “我说朱大人,”陈十三无奈道,“你修炼的那个《饕餮吞天诀》,是不是不吃东西就会功力倒退啊?” “那倒不至于。”朱珠珠啃得满嘴是油,头也不抬地回答,“就是会饿。一饿就没力气,没力气就打不过人,打不过人就可能被人打死。所以,吃饭是天大的事。” 一番歪理,说得理直气壮。 “对对对,干饭人,干饭魂,干饭都是人上人。。”陈十三彻底没了脾气,只能换个话题,逗她道:“那你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 提到这个,朱珠珠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似乎陷入了某种美好的回忆,片刻后才道:“京城,悦仙楼的‘八宝鸭’。那滋味……啧啧。” 她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 看着她这副模样,陈十三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紫衣巡察使,在执法时是冷面修罗,在美食前,却像个不设防的孩子。这种反差,倒也可爱。 就在这轻松的气氛中,马车突然一个急刹,猛地停了下来。 惯性让陈十三和朱珠珠都往前一冲。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股强大的气息,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从前方轰然压来。 那气息阴冷、霸道,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死死锁定了车厢内的朱珠珠。 三境通玄! 朱珠珠脸上的所有玩闹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她随手将啃了一半的酱肘子丢回食盒,整个人的气场陡然一变。 刚才还是个贪吃的邻家少女,此刻,已是手握生杀大权的紫衣巡察使。 “是冲我们来的。”她声音低沉,对陈十三快速说道,“一个三境,七个二境,你小心。” 话音未落,官道中央,一道黑袍身影仿佛凭空出现,无声无息,如同鬼魅。 那是个蒙着面的老者,身形佝偻,一双眼睛却如同鹰隼,透着森然的寒光,死死盯着马车。 沙哑、干涩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巡天鉴的小娃娃,此路不通。留下车里那小子的命,你可以安然离去。” 朱珠珠冷哼一声,身上同样爆发出属于三境通玄的强大气势。她的气势锋锐、凌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毫不示弱地与对方碰撞。 “轰!” 两股无形的气劲在空中交锋,卷起漫天尘土,吹得周围的树木疯狂摇曳。 “侯府的人,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藏头露尾了!” 朱珠珠娇喝一声,娇小的身躯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矢,瞬间从车窗射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老东西,你的对手是我!” “不自量力!” 黑袍老者怪笑一声,身形一晃,迎了上去。 刹那间,两人已在官道上战作一团。真气激荡,掌风呼啸,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沉闷的巨响,逸散的劲气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显然,这名三境老者的任务,就是拖住朱珠珠。 与此同时,“嗖嗖嗖”几声破空之响。 七道蒙面身影从道路两旁的林中窜出,他们身法矫健,配合默契,瞬间便呈合围之势,将整个马车团团包围。 七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二境蕴气境的浑厚气息,杀气腾腾,目光全部锁定在摇晃的车帘之上。 为首的一人,身材魁梧,手中提着一柄厚重的鬼头刀。他向前一步,刀尖指着车厢,狞笑道:“小子,别指望朱紫衣能救你了!” “你那点微末道行,在陈留县那种小地方,杀个被酒色掏空的残废公子哥,确实够用了。” “可惜,在我们面前,你不过是只待宰的土鸡瓦狗!乖乖滚出来受死,爷可以给你个痛快!”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轻蔑与不屑,显然对陈十三的底细了如指掌,却又只知皮毛。 在他看来,一个二境的县尉,能斩杀三境的阿七,必然是用了什么阴谋诡计,或是同归于尽的禁术,再加上运气爆棚。 而他们七个,全是二境中的好手,联手之下,足以碾压任何二境巅峰。 杀一个陈十三,手到擒来。 车帘轻轻晃动。 一只手掀开了帘子,陈十三缓步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叫嚣的魁梧大汉,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激烈交战的朱珠珠和黑袍老者,确认朱珠珠暂时没有落入下风。 然后,他才收回目光,环视将自己包围的七名杀手。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和恐惧,反而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手里提着一柄剑,在陈留县买的一把普通长剑,除了锋利一些,没有什么特色。 “七个二境,镇远侯府还真是看得起我,好大的阵仗。” 他掂了掂手里的剑,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几分。 “不过,我只问一句……” 他的目光从七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为首的魁梧大汉身上。 “你们确定……够杀我吗?” 第67章 剑出辟邪,神鬼惊 魁梧大汉听到陈十三那句反问,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和他身边的六个同伴,无一不是在刀口上舔血过活的亡命徒,只要价钱到位,没有什么人是不能杀的。 每一个人的手上,都沾着不止一条人命。 他们七个二境联手,别说是面对二境巅峰,甚至三境通玄,都敢碰一碰。 现在,这个情报里明确标注,只是二境的陈十三,居然敢反问他们够不够杀?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魁梧大汉彻底失去耐心,他那柄厚重的鬼头刀猛地一挥,发出一声破空厉啸,声带中迸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上!把他剁成肉酱!” 一声令下,杀气顿起! 七道身影,从七个不同的方向,如同七只扑向羔羊的饿狼,同时发动了攻势。 刀光、剑影、拳风、掌劲,瞬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将陈十三所有可以闪避的空间全部封死。 他们配合默契,显然演练过无数次这种合击之术。 在他们看来,陈十三唯一的下场,就是被瞬间撕成碎片。 然而,面对这绝杀之局,陈十三脸上的那抹玩味笑意,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浓郁。 “来得好。” 他低声自语,体内的内力按照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而迅猛的路线疯狂运转。那是《葵花宝典》心法与《辟邪剑法》圆满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协同共鸣! 就在第一柄长刀即将及体的刹那。 陈十三动了。 他的身形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 这一步,却仿佛踏入了另一个维度。 他的身影陡然变得模糊、扭曲,如同一道青烟,又好似鬼魅。 《辟邪剑法》第二式——花开见佛!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听闻的声响。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刀客,前冲的势头猛然一滞。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低头,看到一截剑尖从自己的心口透出,上面甚至没有沾染一丝血迹。 他想不明白,对方的剑,是如何穿过自己密不透风的刀网,精准地刺入自己心脏的。 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出剑的动作。 陈十三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仿佛两人只是擦肩而过。 那名刀客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生机断绝。 一击,毙命! 这兔起鹘落间的一幕,让其余六人心中猛地一沉。 太快了! 快到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名同伴就已经授首! “小心!这小子的身法有古怪!” 魁梧大汉目眦欲裂,怒吼着提醒同伴。 可他的提醒,已经晚了。 陈十三的身形没有丝毫停顿,他脚踩“葵花逐日”的鬼魅步法,整个人化作一道飘忽不定的影子,主动迎向了从左右两侧夹击而来的两名剑手。 那两名剑手心头大骇,手中的长剑疯狂舞动,试图用密集的剑光逼退陈十三。 但一切都是徒劳。 陈十三手中的普通长剑,此刻却仿佛拥有了生命。 剑光一闪,带起一道妖异的弧线。 《辟邪剑法》第三式——群邪辟易! 没有人能看清这一剑的轨迹。 它不像是剑,更像是一道来自地狱的索命毒牙,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同时绕过了两人的剑势封锁。 噗!噗! 又是两声轻响。 两名剑手的动作戛然而止,他们的眉心,各自多了一个细微的血洞。眼神中的惊骇,永远地凝固了。 眨眼之间,七去其三! 剩下的四人,包括那名魁梧大汉在内,全都吓得亡魂皆冒,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惊恐地看着那个闲庭信步般收割着生命的恶魔。 这哪里是什么待宰的土鸡瓦狗? 这分明是一尊披着人皮的杀神!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魁梧大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抖。他引以为傲的勇气,在陈十三这非人的杀戮效率面前,被碾得粉碎。 陈十三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转过身,提着那柄仍在滴血的长剑,一步步向着魁梧大汉走来。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轻松惬意的笑容。 “现在,你觉得……够杀我了吗?” 这句同样的话,此刻听在魁梧大汉的耳中,却不啻于死神的宣判。 “跟他拼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魁梧大汉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他将全身的内力都灌注到鬼头刀之中,刀身嗡嗡作响,泛起一层血色的光芒。 “开山斩!” 他用尽全力,一刀劈下,势大力沉,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面对这狂暴的一击,陈十三不闪不避。 他手中的长剑轻轻一抖。 《辟邪剑法》第五式——钟馗抉目!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陈十三那柄看起来脆弱不堪的长剑,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鬼头刀刀背的某个节点上。 一股阴柔诡谲的力道顺着剑尖透出。 魁梧大汉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扭转之力传来,他势在必得的全力一击,竟被轻易地带偏了方向,重重地劈在了空处! 巨大的力量失去了目标,让他整个身体都出现了瞬间的僵直和破绽。 高手过招,一瞬便是生死! 陈十三的剑,动了。 《辟邪剑法》第六式——扫荡群魔! 刹那间,万千剑影爆开,如同春天里百花盛放,绚烂而致命。 噗噗噗噗噗——! 一连串密集的利刃入肉声响起。 魁梧大汉僵在原地,他低头看去,自己的胸膛、腹部、四肢,瞬间出现了数十个血窟窿,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声音,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地。 从头到尾,他连陈十三的衣角都没碰到。 剩下的最后三名杀手,看到头领如此惨死,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们哪里还敢有半分战意,怪叫一声,转身就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疯狂逃窜。 “想走?” 陈十三轻笑一声,身影一晃,已然消失在原地。 …… 官道另一头。 “轰!” 朱珠珠一记刚猛无俦的“镇狱饕餮拳”,与黑袍老者的阴寒掌力狠狠对撞在一起,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两人各自被震退数步。 黑袍老者气息略显紊乱,心中却是惊骇不已。 这巡天鉴的小娃娃,年纪轻轻,修为竟如此扎实,一手拳法霸道绝伦,竟能与自己这个成名多年的三境通玄斗个旗鼓相当! 但他更惊骇的,是另一边的战况。 从那七人动手,到此刻,才过去了多久? 十个呼吸?还是十五个呼吸? 他用余光匆匆一瞥,整个人如遭雷击,差点当场魂飞魄散。 只见官道之上,那七名被他寄予厚望的二境好手,已经悉数倒在了血泊之中,没有一个活口! 而那个本该是猎物的陈十三,正提着剑,好整以暇地站在尸体中央,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这不可能!!!” 黑袍老者失声尖叫,心态彻底崩了。 七个二境!联手合击! 就算是自己亲自出手,也绝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他们全部击杀! 那个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 情报有误!大错特错! 这哪里是二境初期的县尉,这分明是一个比自己还要恐怖的杀神! 心神剧震之下,他的防守出现了一丝致命的破绽。 朱珠珠何等战斗经验,立刻捕捉到了这个机会。 “老东西,跟我交手还敢分心?!” 她娇喝一声,眼中寒光一闪,身影暴进,一拳轰出! 第68章 京城的水,很深 黑袍老者只觉胸口如遭巨锤轰击,五脏六腑仿佛错了位,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直冲喉头。 “噗——” 一大口鲜血喷洒在空中,他借着朱珠珠这一拳的恐怖力道,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数十丈。 人在半空,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落地瞬间双腿发力,身形化作一道扭曲的黑烟,头也不回地朝着密林深处亡命奔逃。 那份果决与仓皇,完全不像一个三境通玄高手,反倒像只被猛虎盯上的兔子。 朱珠珠没有追。 她缓缓收拳,平复下体内翻涌的气血,然后转身,落到了陈十三身边。 七具尸体,形态各异地倒在血泊中,每一具都是一击毙命,伤口干净利落。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可那个持剑的少年,却连衣角都没有沾上一滴血。 朱珠珠那双平日里只为美食闪亮的漂亮大眼睛,此刻第一次没有了对食物的渴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杂着震惊与忌惮的复杂神色。 她盯着陈十三,仿佛想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陈十三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随手将铁剑上的血迹在一名死者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极其自然地收剑回鞘。 “你……你刚才用的,那是什么剑法?” 太快了。 从七人出手,到七人授首,整个过程快到让她这个三境通玄都感到心惊。 那已经不是招式,而是一种纯粹的、为了杀戮而存在的技艺。诡异、迅捷、致命。 即便是身为巡天鉴的紫衣巡察使,见过的天才妖孽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高效的杀人剑术。 那根本不像是人间该有的剑法。 陈十三看了看手里那把已经卷了刃的普通铁剑,随手在一名死去的杀手衣服上擦了擦血迹,然后像丢垃圾一样扔在地上。 “哦,这个啊。”他一脸诚恳地解释道,“我们陈家祖传的绝学,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祖传绝学?”朱珠珠显然不信,哪家的祖传绝学能让一个二境武者砍瓜切菜一样宰掉七个同阶好手? “对。”陈十三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悲天悯人的缅怀,“这套剑法,名叫《断子绝孙剑》。” “……什么?”朱珠珠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看这名字就知道了,这剑法太过阴毒狠辣,有伤天和,且修炼条件极为苛刻,一旦施展,便会元气大伤,折损阳寿。所以我爹严令我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可动用。”陈十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脸不红心不跳,“你看,就这么一会儿,我感觉自己至少短了三五年的命,今晚回去得多吃两碗饭才能补回来。” 朱珠珠:“……” 她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信你个鬼! 还折损阳寿,你现在气息沉稳,内力充盈,哪里有半点元气大伤的样子? 但她也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陈十三不想说,她也问不出什么。 这人,远比情报里描述的要神秘得多,也危险得多。他表现出的实力,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把尸体处理一下,我们继续上路。”朱珠珠不再追问,恢复了紫衣巡察使的冷漠,言简意赅地吩咐道。 风波过后,两人重新坐上马车。 车厢里的气氛却变得微妙起来。 朱珠珠不再像之前那样大大咧咧地抱着食盒猛吃,虽然依旧在吃,但动作秀气了不少,一双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对面的陈十三,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思索。 这个男人,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 而陈十三则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他脑中正在飞速复盘刚才的战斗。 《辟邪剑法》的威力超乎想象,尤其是配合《葵花宝典》,简直是为杀戮而生的完美组合。剑走诡奇,身如鬼魅,二境之内,确实无人能挡。 但他也发现了不足。 辟邪剑法过于追求一击必杀,一旦遇上防御极强,或是境界远超自己的对手,就很难奏效。就像之前对付阿七,若非最后用“寂灭莲华”破开了对方的护体真气,他的毒针根本无法建功。 剑是近身搏杀的利器,而针,是破防穿甲的奇兵。 右手剑,左手针。 一明一暗,一刚一柔。 若是能将两者完美结合,在施展辟邪剑法吸引敌人全部注意力的瞬间,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射出“夺魄”……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陈十三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 几日后。 当连绵的山脉退去,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雄伟巨城,终于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城墙高达数十丈,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匍匐在大地之上,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墙体由巨大的黑曜石砌成,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泽。 即便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磅礴与威严。 这便是大周王朝的心脏——上京城。 马车混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与车流中,缓缓向着城门驶去。 越是靠近,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就越是强烈。 陈十三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城门口的守卫,个个气息沉稳,目光锐利,最差的也是一境武者。 往来的行人中,更是卧虎藏龙。随处可见身着华服、气度不凡的权贵子弟,身后跟着气息强大的护卫。偶尔还能瞥见几个气息内敛,却让人心悸的高手,他们融入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却比任何人都要危险。 这里,权势与力量交织,繁华与杀机并存。 空气中都仿佛飘荡着名为“规则”的味道。 陈十三深吸一口气,胸中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他知道,这里就是风暴的中心。 他所有的敌人、线索和机遇,都汇聚于此。 这里,才是他真正的舞台。 …… 与此同时,镇远侯府。 书房内,檀香袅袅。 身着一袭黑色锦袍的镇远侯赵渊,安静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温润的玉胆。 他面前的地上,跪着一名浑身浴血的黑衣人,正是从朱珠珠手下逃生的那名三境老者。 “……事情,就是这样。属下无能,任务失败,请侯爷降罪!”黑袍老者头深深地埋在地上,声音颤抖,充满了恐惧。 他详细汇报了截杀的全部过程,尤其着重描述了陈十三那非人般的剑法。 听完手下带血的汇报,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黑袍老者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膛,他知道侯爷的脾气,越是愤怒,就越是平静。而此刻的平静,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雷霆风暴。 许久,赵渊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一个三境通玄,七个二境好手,去杀一个二境的县尉,结果死得只剩你一个回来报信?” “属下……属下罪该万死!”老者吓得魂飞魄散。 “起来吧。”赵渊淡淡道。 老者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赵渊缓缓站起,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本侯倒是小瞧他了。看来,他身上藏着大秘密。” 他眼底深处,没有滔天的怒火,只有一片冰冷到极点的黑暗,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 “硬碰硬不行,那就换个玩法。” 赵渊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让黑袍老者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尊儿死在陈留县的律法之下,那本侯,就让这个陈十三,死在京城最光鲜的律法之下!”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鹰九!” “属下在!” “动用我们所有埋在暗处的棋子,去查!把这个陈十三从小到大的所有事情,都给本侯挖出来!他吃过的每一碗饭,说过的每一句话,得罪过的每一个人,结交过的每一个朋友,都不能放过!” “本侯要一张网,一张用人心、用道义、用大周律法编织起来的天罗地网!” “我要让他身败名裂,千夫所指!” “我要让女帝都保不住他!” “我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赵渊的声音依旧不高,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怨毒与疯狂,让整个书房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他要的,不只是陈十三的命。 他要诛心! ……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道,最终在宏伟的皇城之外停下。 朱珠珠整理了一下衣冠,面色严肃地对陈十三说:“女帝陛下即将召见,收起你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天子御前,不可放肆,说错一句话,都可能人头落地。” 陈十三闻言,也整了整自己略有褶皱的衣服,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放心,朱大人,我这人,最懂规矩了。” 他的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期待。 女帝?镇远侯?赵玉楼? 来吧,让我看看这京城的浑水,到底有多深。 也让我看看,这满城的王公贵族,究竟能给我这个“神探”,贡献多少“S级”的经验值。 第69章 天子御前 皇城,对于陈十三而言,曾是只存在于评书和想象中的地方。 可当他真正踏入这片由高耸宫墙围起来的天地时,才切身感受到那股无处不在的威压。 朱红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一队队身披金甲、手持长戟的禁卫军面无表情地巡逻着,他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每一次落地都仿佛踏在人的心弦上。空气中没有市井的喧嚣,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里,是权力的心脏,也是一个能吞噬一切的巨兽。 “收起你那副东张西望的样子。”走在前面的朱珠珠头也不回地低声提醒,她的声音比这宫里的风还要冷,“这里是皇宫,不是你家后院。看错了地方,说错了话,脑袋怎么掉的都不知道。” 陈十三立刻收回了目光,眼观鼻,鼻观心,摆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但他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这地方也太压抑了,还没县衙大牢里自在。怪不得以前看的电视剧里,那么多人想不开。 在朱珠珠的带领下,他们七拐八绕,穿过一道道宫门,经过层层盘查。那些禁卫军看朱珠珠的眼神带着敬畏,看陈十三的眼神则充满了审视与漠然,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座并不算宏伟,却极为雅致的阁楼前。 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寒渊阁。 这名字,透着一股子冷意。 “陛下就在里面,自己进去吧。”朱珠珠停下脚步,面色严肃地最后叮嘱了一句,“记住,谨言慎行。” 说完,她便退到了一旁,像一尊雕塑般静立着。 陈十三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捕快服,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楠木门。 “吱呀——” 门内,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也没有成群的宫女太监。 只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檀香混合的味道。 这是一间宽敞的书房。四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典籍。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摆在正中央,案上堆满了小山似的奏折。 一个身着明黄色龙袍的女子,正坐在书案后,低头奋笔疾书。 她便是这大周王朝的主人,女帝,赵凛月。 陈十三只匆匆瞥了一眼,便立刻低下了头。 即便只是一个侧影,那绝世的容颜和与生俱来的威严,依旧让他心头一凛。那不是寻常女子的美丽,而是一种混合了权力与冰雪的、令人不敢直视的美。 他单膝跪地,抱拳拱手,沉声道:“陈留县县尉,陈十三,叩见陛下!” 赵凛月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停下手中的笔,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他这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无形的压力,如同水银泻地,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陈十三的神经。 这是一种纯粹的、源于权力顶端的蔑视和考验。寻常人在此情此景下,恐怕早已汗流浃背,心神失守。 但陈十三没有。 他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身形稳如磐石,呼吸平稳悠长。他脑子里甚至还有空胡思乱想:这位女帝陛下,长得是真带劲,就是气场太强,一般男人估计顶不住。可惜了,是个皇帝,不然…… 女帝的男人应该叫啥?帝后?不行!男妃?不妥..... 就在他心思快要飘到十万八千里外时,那个冰冷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终于响起了。 “陈十三。” 女帝依旧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臣在。” “你在陈留县,当街格杀镇远侯之子赵尊,可知罪?” 来了! 陈十三心头一紧,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朗声回答:“回陛下,臣,不知罪!” “哦?”赵凛月终于停下了笔,但依旧没有看他,只是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藐视侯府,滥杀贵胄,还敢说自己无罪?” “回陛下!”陈十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臣杀的,不是镇远侯之子,而是一个在陈留县内,残忍虐杀数名无辜少女的凶犯!此獠罪恶滔天,人神共愤!臣身为陈留县尉,职责便是缉凶查案,守一方平安。若眼睁睁看着凶犯仗势脱罪,逍遥法外,那才是臣的失职之罪!” “臣所遵从的,是大周的律法!是陛下的律法!在律法面前,众生平等。若因其身份高贵便可枉法,那要我等执法者何用?要这大周律法何用?”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不卑不亢。 既点明了赵尊的罪行,又将自己的行为拔高到了维护“女帝的律法”这个层面上。 言下之意,我杀他,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维护您的权威!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许久,赵凛月才缓缓放下了茶杯,第一次抬起头,正眼看向跪在地上的这个年轻县尉。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灿若星辰,却又深如寒潭。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世间一切虚妄。 在她的注视下,陈十三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苏沐婉的信中,曾提及你作了一首《将进酒》,豪迈无双。”赵凛月淡淡开口,话题却突然一转,“朕今日想看看,你的才思,是否配得上你的胆气。以此间情景,再作一首。” 陈十三心里咯噔一下。 又来? 这女帝的心思,真是天马行空,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前一秒还在讨论杀人放火的律法问题,后一秒就要附庸风雅搞文学创作? 而且,这种命题作文最是难搞。 作得太张扬,显得狂妄无知;作得太平庸,又会让她看轻。 更关键的是,不能只是一味的吹捧。这位女帝,显然不是那种喜欢听奉承话的人。 他脑中的念头飞速旋转,无数前世的诗词歌赋闪过,又被他一一否决。 那些赞美女子容貌的,太轻浮。 那些抒发个人抱负的,太狂妄。 有了! 陈十三目光一凝,心中已有定计。他清了清嗓子,沉吟片刻,随即用一种沉稳而带着一丝苍凉的语调,缓缓吟诵起来: “九重宫阙锁清秋,” “万里江山一肩收。” “莫言天子无私语,” “明月寒光照冕旒。” 诗句一出,赵凛月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整个寒渊阁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这四句诗,没有一个字提到她的容貌,却句句都戳在了她的心坎上! “九重宫阙锁清秋”,道尽了帝王的孤寂与清冷。 “万里江山一肩收”,写出了她身为女帝,以女子之身承担整个天下的重担与豪情! 而最后两句,“莫言天子无私语,明月寒光照冕旒”,更是石破天惊! 谁说帝王没有心事?谁说帝王没有脆弱?只是无人能懂,无人可说,唯有头顶那冰冷的皇冠与天上的寒月相伴! 这哪里是献媚之诗,这分明是一首“知己”之作! 赵凛月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剧烈的波澜。 她缓缓站起身,龙袍拖曳在地,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一步步走到陈十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首诗,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回陛下,此诗无名。臣见陛下,有感而发。”陈十三低着头,恭敬回答。 “好一个有感而发……” 赵凛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有烈骨,有胆气,更有玲珑心,很好。” 她的声音陡然一冷,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 “朕召你入京,不是让你来享福的。朕的帝国,有些地方,已经从根子上开始腐烂生疮了。” “朕,需要一把锋利的刀,一把不怕沾血、不怕卷刃的刀,替朕将这些烂肉,一块块,全都剜掉!让他们知道,这大周,究竟是谁的大周!”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一枚通体由青色玉石打造、刻着云纹和“巡天”二字的令牌,被她随手抛出。 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陈十三面前。 “从今日起,你便是巡天鉴‘青衣巡察使’,官居六品,无须经三法司,可直接监察百官!” “镇远侯府,只是一个开始。” 女帝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火的味道。 “朕要你在京城,烧起第一把火。” “朕希望,这把火能烧得旺一些,烧得那些自以为是的勋贵老臣们,知道什么叫疼!” 陈十三拿起那枚入手冰凉的青玉令牌,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巡天鉴!青衣巡察使!监察百官!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被绑上了女帝的战车。 从接下这枚令牌开始,他就不再是一个小小的县尉,而是女帝手中最锋利、也最招人恨的一把刀。 前路,将是尸山血海。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风华绝代、杀伐果决的女帝,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臣,遵旨!” 第70章 欢迎来到精神病院 出了皇宫,陈十三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都松快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别高兴得太早。”朱珠珠的声音依旧冷冰冰的,“现在,我带你去我们巡天鉴的衙门。” 陈十三来了兴致,能让女帝藏一把“刀”的地方,想必是龙潭虎穴,戒备森严。 可当马车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京城一处偏僻坊市的破落茶楼前时,他脸上的期待凝固了。 茶楼名叫“清风徐来”,招牌歪歪扭扭,几根柱子上的红漆都斑驳脱落了,一个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怎么看都是一副快要倒闭的样子。 “这……就是巡天鉴总部?”陈十三嘴角抽了抽,“监察百官的秘密机构,就这?” 朱珠珠没理会他的吐槽,径直走了进去,熟门熟路地掀开柜台后面的一块布帘,露出了一面平平无奇的墙壁。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墙上几块不起眼的砖石上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敲击了几下。 “咔——咔嚓——” 墙壁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一股混杂着金属、药材和陈年纸张味道的冷风扑面而来,一条深不见底的石阶出现在眼前。 茶楼之外是人间烟火,暗门之后,却是别有洞天。 这俨然是一座庞大的地下要塞,墙壁由坚硬的黑岩砌成,每隔十步便有一座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机关弩箭,穹顶上镶嵌着不知名的发光晶石,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我们巡天鉴的经费,都用在刀刃上了。”朱珠珠一边走,一边面无表情地介绍。 “嚯,外面看着像贫民窟,里面倒是别有洞天。”陈十三忍不住赞叹。 “巡天鉴行事,向来不喜张扬。”朱珠珠淡淡地解释了一句,带着他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通道,“我先带你见见几个同僚。” 他们最先经过的是一间堆满了卷宗的巨大石室,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发霉的味道。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干瘦的老头,正抱着一个枕头,趴在一堆比他还高的卷宗上呼呼大睡,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一卷陈旧的文书。 “这位是白时砚,人称老白,负责管理巡天鉴所有卷宗。”朱珠珠介绍道,“别看他总在睡觉,京城三十年内所有见得光、见不得光的秘闻,都在他脑子里。” 陈十三看着老白那副随时可能一口气上不来的样子,心中疯狂吐槽:这就是我们的情报大脑?确定不是老年痴呆需要人照顾?这风一吹就倒的样子,能记住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了陈十三的目光,老白眼皮动了动,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新人……骨骼清奇,命格驳杂……可惜,是个短命相……” 说完,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陈十三:“……” 朱珠珠像是习惯了,拉着他转身就走:“走,去见下一个。” 下一个目的地是工坊。 还没走近,一股炽热的浪潮和震耳欲聋的敲打声便扑面而来。 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一个巨大的空间展现在眼前。熔炉里火焰熊熊,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铠甲和一些陈十三完全看不懂的精密零件。 一个身高两米、壮硕如熊的巨汉,正赤着上身,用一把大铁锤反复捶打着一块烧红的金属。他身上的肌肉虬结,宛如花岗岩雕刻而成,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墨小小。”朱珠珠言简意赅。 陈十三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墨小小? 这体型,叫“墨大大”还差不多!这反差也太离谱了! 壮汉听见声音,放下了铁锤,转过身来。当他看到陈十三时,那双小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像是饿狼看到了肥肉。 “新来的?二境圆满?不错不错!”墨小小丢下手中的活计,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陈十三的胳膊,兴奋地将他往工坊里拖,“快来快来!我新做的‘穿心弩三型’,还没见过血呢!正好拿你试试威力,看看能不能洞穿你的护体真气!” “等等!墨大哥!”陈十三急忙喊停,“这等神兵利器,岂能随意测试?您看,我这身法,以诡谲灵动见长,护体真气并非我强项。您这‘穿心弩’明显是为攻坚破甲而生,用我来试,数据不准啊!简直是暴殄天物!” 墨小小一愣,停下脚步,觉得他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 陈十三趁机挣脱,目光扫过挂在墙上的一排兵器,眼睛一亮,指着其中一把通体漆黑、剑身狭长的宝剑,满脸赞叹:“好剑!好剑啊!看这流畅的线条,这内敛的寒光,这才是真正的杀人利器!此等宝物,唯有真正懂它的人才能发挥其万一神髓。墨大哥,您这手艺,简直是当世鲁班,在世欧冶子!” 一通彩虹屁拍下来,不善言辞的墨小小被夸得有些飘飘然,黝黑的脸上竟泛起一丝红晕。 “这……这是我用星辰铁加百炼精钢锻了七七四十九天打出来的,吹毛断发,削铁如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此剑,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 “我看它剑身如墨,杀气内敛,不如就叫‘辟邪’如何?”陈十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墨小小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嗯!不错!送你!” 说着,他取下宝剑,直接塞进了陈十三怀里。 陈十三心满意足地收下这白嫖来的神兵,果然,技术宅都是最好忽悠的。 告别了热情的墨小小,朱珠珠领着他走向最深处的一间石室。还没靠近,一股淡淡的尸腐味便钻入鼻孔。 “停尸房,验尸官,‘冷姑’,冷清秋。”朱珠珠的脸色也变得有些不自然。 石门推开,里面寒气逼人。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停放在冰冷的铁床上。一个身穿白衣、面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的女子,正背对着他们,用一把小巧的手术刀,专注地解剖着一只麻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 她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那是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配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看人时没有丝毫情绪,像是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当她的目光落在陈十三身上时,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竟破天荒地闪过一丝光亮,嘴角也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新来的?”她的声音沙哑而空灵,“骨相极佳,线条分明,是上等的材料。等你死了,尸体一定要留给我,一定能成为我最完美的藏品。” 陈十三感觉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睡神、技术宅、恋尸癖……他由衷地感觉,自己不是进了什么朝廷秘密机构,而是误入了精神病院。 “我们巡天鉴……就这几个人?”陈十三忍不住问。 “人手紧张,其他同事都在外面执行任务。”朱珠珠解释道,“至于指挥使大人……他比较懒,极少露面。” 正说着,一个身影从议事厅的方向走了出来。那是个沉默寡言、面容如同刀削斧凿般的男人,眼神锐利如鹰,身上散发着铁血煞气。他只是站在那里,整个地下空间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 “副指挥使,卫峥。”朱珠珠低声介绍。 墨小小和刚从停尸房出来的冷清秋见到他,都收起了各自的怪癖,神色变得肃然。 卫峥没有一句废话,将一份卷宗“啪”地一声丢在议事厅的石桌上。 “案子。”他吐出两个字。 众人围了过去。 卫峥用他那毫无波澜的语调简要说明案情:“半月内,京官三人,吏部侍郎、户部主事、大理寺少卿,皆在守卫森严的府邸内,睡梦中悄然死去。” 冷清秋上前一步,补充道:“我验过尸。无任何外伤,无中毒迹象,心脉自然停止。就像是……魂魄被人生生抽走了。” 此言一出,空气都凝重了几分。诡异至极,难怪京中已传言是“怨鬼索命”,人心惶惶。 陈十三翻开卷宗,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准时响起: 【“叮!触发A级连环任务:京城无声杀人案!”】 【“任务要求:十日内查明真相,揪出真凶。”】 A级任务!陈十三心中一凛。 卫峥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陈十三,冷冷地开口:“女帝点名,此案由你主导。珠珠,你协助他。” 他顿了顿,看着陈十三,眼神里没有丝毫信任,只有审视与警告。 “这是你在巡天鉴的第一案,也是你向京城所有人证明你是一鸣惊人还是摔个狗吃屎。” “别让陛下失望,也别死得太快。” 说完,卫峥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走出了议事厅,留下陈十三面对着这块烫手的山芋,和一屋子眼神各异的“怪胎”队友。 陈十三深吸一口气,然后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京城第一案,就配了这么一帮“卧龙凤雏”的队友。 这活儿,能干? 第71章 终究是一个人扛下所有 卫峥走后,议事厅内的气氛并未因此松弛下来,反而多了一丝诡异的凝滞。 陈十三环视了一圈自己未来的队友们。 一个壮得像头熊,脑子里只有锻铁和爆炸的兵器狂魔。 一个面色苍白,看活人像看未来藏品的恋尸癖验尸官。 一个抱着枕头,仿佛随时会驾鹤西去的嗜睡档案管理员。 还有一个,除了能打和能吃,似乎对案情分析也没什么兴趣的冷面美女。 好家伙,卧龙凤雏,齐聚一堂。 京城的水,果然比陈留县的护城河深多了。 陈十三清了清嗓子,将那份卷宗拍在石桌上,强行让自己进入工作状态,“都说说吧,关于这起‘怨鬼索命’案,各位有什么高见?” 他决定先听听这些“专业人士”的意见。 最先开口的是刚从停尸房跟出来的冷清秋,她的声音空洞而沙哑,仿佛来自九幽之下。 “我检查过三具尸体,很完美。”她用一种欣赏艺术品的口吻说道,“肌肤完整,脏器无损,甚至连死前的表情都极为安详,就像是睡着了。除了生命体征的消失,他们和活人没有任何区别。” 她顿了-顿,漆黑的眸子看向陈十三,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从物理层面,没有任何东西进出过他们的身体。所以,‘魂魄被抽走’这个说法,虽然荒诞,却是目前最贴切的描述。如果真有鬼,我很想解剖一只看看它的构造。” 陈十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行,你对鬼的生理结构比较感兴趣,下一个。 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工坊大佬墨小小。 这位壮硕如熊的汉子,此刻正摩挲着下巴,一脸的严肃认真。 陈十三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果然,技术宅的思维逻辑是最严谨的。 “墨大哥,你怎么看?” 墨小小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简单!”他瓮声瓮气地说道,脸上带着解决技术难题的兴奋,“管他是什么怨鬼索命,还是什么邪门歪道!” “给我三天时间,我造一个‘缚魂网’出来!用千年雷击木做骨,天蚕丝做线,往京城上空一罩,别说是鬼,就是神仙来了,也给他拽下来!” 陈十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神特么缚魂网!你当是捕鱼呢?还罩住整个京城?你怎么不上天呢!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好,一个变态,一个疯子。 陈十三嘴角抽搐。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抱着枕头的老白眼皮颤了颤,勉强睁开一条缝,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风……无形,叶……却落了……呵……啾……” 一个响亮的鼻涕泡随着他最后一个音节冒了出来,然后破掉。他又沉沉睡去。 陈-十三:“……” 这他妈都什么跟什么! 他最后把希望寄托在看起来最正常的朱珠珠身上。 这位紫衣巡察使,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专注地……剥着一个橘子。 “你呢?”陈十三有气无力地问。 朱珠珠将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吏部侍郎府上的厨房,用的是百年的陈醋。户部主事酷爱吃鱼,他家的厨子做松鼠鳜鱼是一绝。大理寺少卿府上的点心最有名,特别是桂花糕,甜而不腻。凶手能潜入守卫森严的府邸,悄无声息地杀人,实力至少是三境通玄。等找到了,我来对付。” 很好。一个只想打架,而且满脑子都是菜单。 她看着陈十三,认真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去现场?我有点饿了。” “……” 陈十三“啪”的一声合上了卷宗。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散会。”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指望这帮人开会讨论出结果,还不如指望镇远侯会请他喝酒。 他看着朱珠珠:“你,跟我走。” 这A级任务,终究是得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 ...... 大理寺少卿王之涣的府邸,是三起命案中最后一个案发现场。 府邸内外,气氛肃杀。禁卫军接管了防务,来往的家仆脸上都带着惊恐与不安。京官在自家卧室里离奇暴毙,这消息早已在权贵圈子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陈十三亮出巡天鉴的青玉令牌,一路畅通无阻,在管家的带领下,来到了王之涣的卧房。 朱珠珠跟在他身后,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保镖的角色,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卧房内还保持着案发时的原样,陈设奢华,空气中残留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陈十三没有急着检查,而是闭上了眼睛,缓缓运转起《红袖添香》的心法。 一瞬间,他的五感被无限放大。 空气中纷杂的气味被层层剥离开来。家仆身上劣质的皂角味,禁卫军铠甲上的铁锈味,木质家具散发的沉香味,还有……一股在所有气味之下,如同幽魂般盘踞不散的淡淡异香。 他睁开眼,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床头那座精巧的铜制香炉上。 “这是什么香?”他问一旁战战兢兢的老管家。 “回大人,是‘安神香’。”老管家躬身答道,“老爷近来公务繁忙,夜里时常睡不安稳,便一直点着此香助眠。这安神香是京城‘静心斋’的特供,许多大人都在用。” 陈十三点了点头,走到香炉边。 炉内的香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小撮细腻的白色灰烬。他伸出手指,轻轻捻起一些。 在常人眼中,这只是普通的香灰。 但在陈十三被强化过的视觉下,他清晰地看到,在那一片雪白的粉末中,夹杂着一些比尘埃还要细微的、呈现出灰黑色的杂质。 他将香灰凑到鼻尖,再次催动功法。 那股若有若无的异香变得清晰起来。它不是花香,也不是木香,而是一种……类似于某种矿石被灼烧后产生的,极淡的、带着一丝丝腥甜的古怪味道。 就是这个! 三个死者,身份不同,官阶不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在睡梦中死去。而这种有安神助眠之效的熏香,无疑是最佳的载体! 不存在完美的犯罪,只要发生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陈十三从怀中取出一张干净的油纸,小心翼翼地将香炉里所有的灰烬都包裹起来,贴身收好。 “你发现了什么?”朱珠珠看他神情凝重,低声问道。 “一点猜想,还需要验证。”陈十三没有多说,转身道,“走,去下一家。” 他带着朱珠珠,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了吏部侍郎和户部主事的府邸。无一例外,在另外两名死者的卧房中,他都发现了同款的香炉,以及混杂着同样灰黑色杂质的香灰。 案情的脉络,在陈十三的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这不是鬼神作祟,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连环谋杀。凶手利用了官员们普遍使用的安神香,在其中加入了某种未知的、能杀人于无形的物质。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巡天鉴的马车将陈十三送到了机构为他安排的住处。那是一座位于巷子深处的小院,安静,隐蔽,很适合他这种见不得光的身份。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查案。”朱珠珠将他送到门口,难得地叮嘱了一句,“需要帮忙,随时可以找我。” “知道了。”陈十三点了点头,看着朱珠珠转身离去,那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他推开院门,走进房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仅此而已。 陈十三没有点灯,径直走到床边,和衣躺下。他将那三包用油纸裹好的香灰样本放在枕边,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 脑海中,案情的碎片被不断拼接、重组。 “静心斋”……特供…… 一个能同时给三位不同部门的朝廷大官下毒,并且做得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凶手,其能量绝不简单。 这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是简单的仇杀。 镇远侯府那张阴沉的脸,女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还有巡天鉴里那帮奇形怪状的“队友”……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已经悄然笼罩了整个京城。 而他,陈十三,就是那枚被投进池塘的石子,注定要在这潭深水中,激起滔天巨浪。 “A级任务,果然不简单。”他低声自语,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京城的水,越深越好。 水深,才好摸鱼。 第72章 案件棘手 翌日,天刚蒙蒙亮,陈十三便推开了巡天鉴那扇破败的茶楼大门。 他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全是案情,以及那帮不怎么靠谱的队友。 穿过暗门,地下要塞一如昨日,冷硬而肃杀。只是今天的气氛,似乎比昨天还要“活泼”一点。 工坊的方向,墨小小正扛着一根比他大腿还粗的炮管,嘴里念念有词:“只要火力足够,就没有杀不死的鬼!覆盖式轰炸,精准点杀,总有一款适合它!” 陈十三眼皮一跳,默默绕开了这位人形高达。 路过档案室,老白换了个姿势,整个人像只大虾米似的蜷缩在卷宗堆里,怀里的枕头换成了一本厚厚的《大周律例》,口水流得更欢了,嘴里还嘟囔着:“死刑……剥皮……凌迟……” 这梦做的,还挺有代入感。 他没敢打扰,径直走向最深处的停尸房。 一股寒气迎面扑来,冷清秋正站在一张解剖台前,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银质刮刀,正细致地……给一具骷髅抛光。 那专注温柔的神情,仿佛在擦拭一件绝世珍宝。 “早。”陈十三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感觉自己像个闯入别人闺房的流氓。 冷清秋头也不回,声音空灵地传来:“早。昨晚睡得好吗?我看你眼圈有些发黑,阳气亏损,不是好兆头。死后,尸体腐烂的速度会比常人快三成。” “……我谢谢你的关心。” 陈十三不想再跟她聊自己死后的卖相问题,直接从怀中掏出那三包用油纸裹好的香灰。 “这个,帮我验一下,看看里面除了普通的安神香,还混了些什么。” 冷清秋终于转过身,看到那三包灰烬,她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堪称“热切”的光芒。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像捧着稀世奇珍,用指尖捻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轻嗅。 “有意思的味道。”她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有点像……等我消息。” 说完,她转身就走进了满是瓶瓶罐罐的里间,再没看陈十三一眼。 陈十三打了个寒颤,转身走向档案室。 他需要老白,需要那三个死者的全部资料。 “老白,醒醒,干活了。”陈十三推了推那堆卷宗。 老白纹丝不动,睡得更沉了。 陈十三想了想,从旁边抽出一卷空白的文书,凑到老白耳边,用极富诱惑力的声音低语:“惊天秘闻,前朝太子妃的贴身肚兜,失踪之谜……” 老白那塌下去的眼皮猛地一跳,鼻子嗅了嗅,像是闻到了八卦的味道,终于不情不愿地睁开一条缝。 “吏部侍郎张柬、户部主事李元、大理寺少卿王之涣,”陈十三言简意赅,“他们三个所有的卷宗,我都要。” 老白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他慢吞吞地爬起来,闭着眼睛,像梦游一样在如山的书架间穿行。他甚至不用看标签,只是伸出手,在这里抽一本,在那里拿一卷,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三大摞厚厚的卷宗就被他堆在了桌上。 “都在这了……别烦我……太子妃的肚兜……什么颜色的……” 话没说完,他又一头栽倒在桌上,秒睡了过去。 陈十三对着这个活体搜索引擎拜了拜,抱起卷宗回到了议事厅。 他一头扎进故纸堆里,开始疯狂地翻阅。 死者的生平、履历、家眷、政绩、仇家……无数信息在他眼前流过。时间一点点过去,朱珠珠不知何时来到了议事厅,也没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咔嚓咔嚓地啃着水果。 不知过了多久,陈十三的目光停留在了一页泛黄的纸上。 吏部侍郎张柬,原大炎王朝,礼部员外郎。 他又迅速翻开李元的卷宗。 户部主事李元,原大炎王朝,户部主事。 最后是王之涣。 大理寺少卿王之涣,原大炎王朝,刑部司直。 三个人的履历上,赫然标注着同一个身份——前朝旧臣!而且,是京城陷落后,第一批开门献城,归顺大周的降官! 陈十三的指尖在“降官”二字上轻轻敲击。 线索,串联起来了。 这不是随机仇杀,也不是权力倾轧。难道是一场……迟到了的清算? 就在这时,停尸房的石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冷清秋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她将一个盛着些许灰黑色粉末的琉璃瓶放在桌上。 “有结果了。”她的声音依旧沙哑空灵,“这三份香灰里,都混入了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陈十三立刻追问。 “蚀梦草,”冷清秋吐出一个陌生的名字,“一种极为罕见的奇药,据古籍记载,此草生长于极阴之地的魂魄汇聚之处,本身无毒,点燃后产生的异香能深度安抚神魂,效果是‘安神香’的数倍不止。” “听起来是好东西。”陈十三皱眉。 “对于神魂衰弱的人来说,是无上良药。但……”冷清秋顿了顿,漆黑的眸子看向陈十三,“如果催动它的人,拥有足够强大的精神力量,就能将这股安抚之力逆转为吞噬之力。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将人的魂魄燃尽。死者不会有任何痛苦,就像是……睡着了而已。” 燃烧灵魂! 这解释,与她之前的验尸结果完美契合! “什么样的人,才有这么强的精神力?” “至少是修行神魂秘法的四境高手,或者……天生精神力异于常人的奇才。”冷清秋给出了答案。 线索,瞬间指向了京城里那些神秘莫测的修行者! 陈十三的脑子飞速运转。 前朝旧臣、蚀梦草、精神力高手…… 唯一的线索只有一个地方。 那个给所有达官贵人提供“安神香”的铺子——静心斋! 他当即有了决定。 …… 一个时辰后,京城南市。 陈十三换了一身行头,锦衣玉带,手持折扇,活脱脱一个满面愁容的富家公子。他走进那家名为“静心斋”的铺子。 铺面不大,雅致清幽,一个穿着青布长衫,面容和善的中年老板正在柜台后打着算盘。 “老板,听说你这儿的安神香,是京城一绝?”陈十三压着嗓子,装出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老板抬起头,和气地笑了笑:“客官说笑了,小本生意而已。不知客官有何烦恼?若是心神不宁,小店的‘安神香’确有奇效。” “唉,家父近来总是梦魇,夜不能寐,请了多少名医都无用。”陈十三叹了口气,演得入木三分,“听闻贵店的香料是特供,不知可否匀一些给我?” “客官孝心可嘉。”老板点了点头,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这是小店最好的安神香,客官拿去便是。” 陈十三付了银子,状似无意地闲聊道:“老板这手艺,想必是祖传的吧?京城里,用您这香的达官贵人,怕是不少。” 老板脸上的笑容不变:“都是街坊邻居和一些老主顾抬爱。小人就是个手艺人,哪认得什么达官贵人。” 滴水不漏。 陈十三没再多问,拿着香料便离开了。 回到巡天鉴,他立刻将新买的安神香在一个密闭的石室里燃尽,然后小心地收集起灰烬,再次交给了冷清秋。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很干净。”冷清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就是最普通的安神香,没有任何‘蚀梦草’的成分。” 这个结果,在陈十三的预料之中。 问题不在香料本身,而在“送香”的人。凶手能精准地将加了料的香,送到三个不同府邸的官员手中。 “老白!”陈十三再次来到档案室,这次他没再客气,直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醒醒!给我查!二十年前,京城里所有记录在案的、精神修为高深的前朝武者名单!” 老白被震得一个激灵,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他打着哈欠,慢悠悠地在书架上翻找了半天,最后两手一摊,摇了摇头。 “没有。” “什么叫没有?” “字面意思。”老白揉了揉眼睛,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当年大军破城,前朝高手要么战死,要么远遁山林,要么……就被秘密处决了。至于那些归降的,一身修为早就被废了。档案里,一个不剩。京城的水,早就被清洗过一遍了。” 线索,在这里,彻底断了。 陈十三站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前,眉头紧锁。 所有明面上的路,都被堵死了。 凶手就像一个真正的鬼魂,除了那三个死人,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 “A级任务,果然是块硬骨头。”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却没有丝毫气馁,反而燃起了一股更加炙热的战意。 静心斋...... 第73章 午夜黑影 子时,夜色如墨。 静心斋所在的南市小巷,寂静无声。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静心斋的屋顶上。 陈十三对朱珠珠比了个“我先进去,你在外面接应”的手势。 朱珠珠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融入了屋顶的阴影之中,气息完全收敛,仿佛从未出现过。 ...... 一个时辰前。 巡天鉴,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陈十三靠在冰冷的石椅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静心斋”,但那家铺子就像一个坚硬的铁核桃,从明面上根本敲不开。 唯一的办法,就是亲自去撬。 他看向角落里那个身影,朱珠珠正专心致志地用一把小刀削着水果,果皮连成一线,薄如蝉翼,足见其对力道的控制已入化境。 “陪我走一趟。”陈十三开口。 “去哪?”朱珠珠头也不抬,手里的动作依旧稳定。 “静心斋。” “嗯。”她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然后将最后一片苹果精准地送进嘴里。 陈十三有些意外,他都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打算用“京城第一烤鸭,皮脆肉嫩,入口即化”来诱惑她。“你不好奇去做什么?” “你查案,我保护你。这是女帝的命令。”朱珠珠擦了擦小刀,认真地收回刀鞘,“不过,如果事情顺利,明天中午我想吃那家的烤鸭。” “……案子结了,我请你吃这个世界吃不到的美食。”陈十三嘴角抽了抽,跟这位的交流方式,总是这么朴实无华。 “真的吗?一言为定,不许反悔!”朱珠珠水汪汪的大眼睛充满期待。 ....... 陈十三深吸一口气,身形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从屋顶的缝隙滑落,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店铺的后院。 后院不大,堆放着一些制作香料的原材料,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混合的清香。然而,在这股清香之下,陈十三的鼻子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被完全掩盖住的腥味。 是血的味道。 他心中一凛,暗道不好。身法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贴地的虚影,循着那丝血腥味,闪电般掠向后院唯一亮着微弱灯火的卧房。 只见卧房内,那个白天还笑容和善的中年老板,此刻正仰面躺在地上,双目圆睁,口鼻处淌出血迹,已没了气息。 就在此时,一道纤细的黑影自窗户闪出,快如鬼魅,几个起落便要消失在夜色中。 “站住!” 陈十三来不及多想,一声低喝,身形如炮弹般撞破窗户,碎木纷飞中,他朝着那道黑影急追而去。 《葵花宝典》的身法全力施展,他的速度快到极致,与那黑影的距离在飞速拉近。 就在他即将追上,准备出手之际,一股无形的、阴冷至极的力量毫无征兆地刺入他的脑海。 嗡! 陈十三的神情恍惚了一瞬,险些从屋顶上栽下去,纯阳内力自行运转,将这股阴冷的力量驱赶了出去。 就是这短短一瞬间的停滞,那道黑影已经彻底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弄深处,再无踪迹。 “怎么回事?”朱珠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已来到陈十三身边,扶住了他摇晃的身体。 陈十三甩了甩脑袋,那股恍惚感还未完全消散。“我好像看见我妈了。。。幻觉?” 两人回到静心斋,冷清秋很快也带着工具箱赶到。她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若无睹,径直走到那具尸体旁,蹲下身,戴上一副薄如蝉翼的手套,开始细致地检查。 “有意思。”半晌,冷清秋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新玩具的兴奋,“和之前那三个人死法不同,但根源一样。” 她看向陈十三:“之前那三位,是被人用精神力将魂魄慢慢‘燃尽’的,而这位老板,是被人用一股极其强大的精神力,瞬间冲垮了识海,魂飞魄散。简单说,一个是艺术,一个是暴力。” 精神冲击……陈十三回想起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心有余悸。若非自己修炼《葵花宝典》,精神力远超常人,恐怕下场不会比这老板好多少。 稍作休整后,天色已近黎明。陈十三没有回巡天鉴的住处,而是直接让朱珠珠驾车,送他去皇城。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普通案件的范畴。一个能随意灭口、并且专挑前朝降官下手、掌握着诡异精神秘法的凶手,隐藏在京城之中,就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必须立刻上报女帝。 ..... 皇宫,寒渊阁。 烛火摇曳,将女帝赵凛月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听完陈十三的叙述,那张绝美而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精神攻击,前朝余孽,杀人灭口。”女帝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案,每一下,都仿佛敲在陈十三的心上。 “臣不敢完全肯定,但有八成把握。” “臣以为,此事不宜大张旗鼓。”陈十三躬身道,“凶手藏于暗处,行事诡异,一旦打草惊蛇,恐怕会逼得他们更加疯狂,届时京城人心惶惶,于社稷不利。臣恳请陛下,允许臣秘密彻查。” 女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 “退下吧。” “臣,告退。” 陈十三退出寒渊阁,高悬的心才算稍稍放下。 他走后,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许久,赵凛月才对着空无一人的阴影处,淡淡开口:“都听到了?” 一道身着黑甲、气息如渊的身影悄然浮现,单膝跪地。 “传朕密旨。”女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寒意。 “命‘影卫’即刻起,暗中监控所有名录在册的前朝官员府邸。但有异动,不必请示,格杀勿论。” “另,彻查京城所有修行神魂秘法的宗门、散修。朕要看看,究竟是哪个鬼魅,敢在朕的京城里,兴风作浪!” “遵旨!” 黑甲身影一闪,再次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寒渊阁内,只剩下女帝一人。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光深邃。 前朝的亡魂吗? 朕倒要看看,是你们的怨念厉害,还是朕的刀,更锋利。 第74章 亡国帝姬 某地下空间。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广场,四周墙壁零星插着几个火把,达到堪堪可视的程度。一名佝偻着背,脸上蒙着白纱的老妪早已在此等候,她快步上前,动作恭敬而麻利地为黑影解下夜行衣。 夜行衣滑落,出现的竟是一个如雪般的银白长发,容颜绝美的女子,更诡异的是那双眼睛居然是银色的瞳仁。 “殿下,您回来了。”老妪的声音沙哑而恭顺。 “童嬷嬷,张掌柜死了,我亲手杀的”,白发女子声音冰冷,扔出两包掺杂‘蚀梦草’的安神香,正是张掌柜那里的存货。 “为了大业,殿下也是逼不得已,不要放在心上。” “我今天碰到一个人,看起来境界不是很高,但他身上的气息令我很不舒服,而且他好像..好像能无视我的幻境干扰..” “还有这种事,是“巡天鉴”找来的新狗吗? 女子没有回应。她走到广场中央的一块石碑前,石碑上空无一字,她却看得无比专注,那双本该清澈的眸子里,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仇恨与悲怆。 *** 第三日,清晨。 距离女帝给出的十日破案之期,还剩下七天。 陈十三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再次踏入了巡天鉴的地下要塞。他觉得自己现在比上班打卡还准时,这对于一个前世习惯了自由散漫的私家侦探而言,简直是种折磨。 他没有去议事厅,而是径直拐向了工坊的方向。 “轰!” 一声巨响伴随着浓烈的硝烟味从工坊里传来,震得整个通道都抖了三抖。 陈十三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只见墨小小正灰头土脸地从一堆炸膛的零件里爬出来,魁梧的身躯上挂着几缕烧焦的布条。 “咳咳……威力还是太集中,不够分散……”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看到陈十三,眼睛一亮,“你来得正好!我新研制了一款‘惊神弩’,能自动锁定三丈内的活物气息,来,你站那别动,让我试试!” “免了。”陈十三果断拒绝,他可不想成为这位技术狂人的试验品,“我来找你,是想进点货。” “什么货?”墨小小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 “别降妖了,先给我来点实在的。”陈十三搓了搓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有没有毒药?越毒越好的那种,见血封喉,触之毙命,最好是四境、五境的高手碰一下就当场就嗝屁的。” 墨小小闻言,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你当我是神仙啊?”他瓮声瓮气地说道,“我要是有那种毒药,还用得着天天待在这破地方研究铁疙瘩?早出去一统江湖了,到时候想要什么材料没有。 陈十三一想也是,不禁有些失望。 “真没有?” “也不是完全没有。”墨小小想了想,从一个满是瓶瓶罐罐的架子上,取下一个黑色的瓷瓶,扔了过来,“这里面是‘三步倒’,用七种剧毒的蛇蝎之物炼制而成,对付二境武者,见血封喉。三境的嘛……能让他气血翻腾,真元运转滞涩,效果大打折扣。至于四境,大概能让他放个屁吧。” 陈十三掂了掂手里的毒药包,心想聊胜于无。自带GpS定位和自动巡航,专门瞄准眉心、心口窝这种要害。好像萃不萃毒,区别也不是很大。算了,有备无患,蚊子腿也是肉。 “还有一件事。”陈十三神情严肃起来,“我需要一件能防备精神冲击的装备。” 他将自己昨夜遭遇的诡异攻击简单描述了一遍。 墨小小一听,兴趣顿时又来了。他摸着下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精神防御?有意思啊!这需要用到能隔绝神魂探查的‘空冥石’,再辅以稳固心神的‘养魂木’,镌刻上聚神敛息的符文阵法……最好再加一层‘天外陨铁’,物理防御和精神防御双管齐下!” 他越说越激动,抓过一张图纸就开始勾画起来,嘴里念念有词:“我可以给你打造成一个头盔,外形就参考上古魔神,四眼六臂,霸气外露!” 陈十三的脸都绿了,他想象了一下自己戴着个“万磁王”同款头盔的模样,连忙打断了他:“说重点,这些材料你有吗?” 墨小小画图的动作一僵,抬头尴尬地挠了挠头:“呃……‘空冥石’和‘养魂木’都是天材地宝,有价无市。‘天外陨铁’更是只在传说里听过……总之一句话,材料不好搞,就算用次一等的材料替代,效果也得大打折扣。” “……” 陈十三感觉自己心很累。 毒药是低配版,头盔是概念版。这支队伍,突出一个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他放弃了从墨小小这里获得“神器”的想法,转身走向了停尸房。 冷清秋正站在解剖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刀,专心致志地给一具骷髅的肋骨刻着花纹,那神情,温柔得像是情人在抚摸爱人的脸颊。 “冷姑。”陈十三已经能做到对这种场景视若无睹了。 “有事?”冷清秋头也不抬。 “我想知道关于‘蚀梦草’的一切。” 冷清秋手上的动作一顿,声音空灵地传来:““古籍上记载,此草生于极阴之地,前朝皇室曾有人培育成功过,随着前朝覆灭,现在都已失传。卷宗里不会有,想知道这些秘闻,你得去问活着的历史书。” “老白?” 陈十三心中了然,转身走向档案室。 这一次,他没有搞什么小动作,而是直接搬了张椅子,坐在了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卷宗前,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呼呼大睡的老白。 他也不说话,就看着。 一炷香后,老白那雷打不动的呼噜声,渐渐弱了下去。 又过了一炷香,老白终于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注视,不情不愿地睁开了一条缝。 “你……又想干嘛?” “聊聊。”陈十三言简意赅,“前朝,大炎王朝。修炼精神力的功法,以及,蚀梦草。” 老白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爬起来。他揉着眼睛,难得地没有立刻睡过去,而是在书架间慢吞吞地翻找起来。 “前朝大炎王室,确实有一门专修神魂的秘法,名为《浮生梦引诀》。”老白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从古旧的史书中飘出来一样,“这门功法修炼条件极为苛刻,非天生精神力超凡者不可染指,且必须以‘蚀梦草’为引,才能入门。”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眼神里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清明。 “因为条件太苛刻,所以历代王室中,能修成此法的人寥寥无几。直到二十年前,王朝末期,当时的老皇帝,从南方带回来一个身份不明的小女孩,收为义女,封为‘玲珑帝姬’。” “这个小女孩,据说就是万中无一的奇才,与《浮生梦引诀》完美契合。当时所有人都说,此女乃是上天赐给大炎的祥瑞,能挽救王朝于将倾。” 陈十三心中一动,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老白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意,“后来城破了。档案记载,六年前京城陷落那日,那位被寄予厚望的玲珑帝姬,陪着老皇帝在宫中自焚,一同殉国了。” 他讲完,重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脑袋一歪,又睡了过去,嘴里还嘟囔着:“祥瑞……真可笑……” 第75章 前朝的狗血剧情 祥瑞?殉国? 陈十三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白最后那句带着嘲讽的话,一个荒诞至极的念头瞬间浮现。 死了? 放屁! 昨晚那个身法诡异、精神攻击狠辣的女人,除了这位“已死”的玲珑帝姬,还能是谁? 福尔摩斯·陈十三上线,脑中瞬间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前朝秘法《浮生梦引诀》、必须用“蚀梦草”作为引子、专修精神力、凶手是个女人…… 所有的证据链都完美地指向了一个结论——那个六年前本该葬身火海的玲珑帝姬,不仅活着,还学成归来,开始用她那套诡异的功法,对当年的降官进行复仇! 这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陈十三眯了眯眼,目光再次落到那个已经开始打起轻微鼾声的老白身上。 不对劲。 这老家伙绝对还藏着什么没说,刚才的话分明话里有话,当我傻子啊。。 “老白,醒醒,咱俩的嗑还没唠完呢。”陈十三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直接堵住了老白翻身继续睡的路线。 老白眼皮都没睁,含糊不清地嘟囔:“该说的都说了……档案里就这么多……别烦我……我要睡了……” “真就这么多了?”陈十三嘿嘿一笑,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魔鬼的低语,“你要是再不说点有用的,我就把你床底下那本春宫图的事告诉所有人。” 老白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总是睡意朦胧的眼睛里,此刻竟是出离的愤怒,死死地瞪着陈十三。 “你……无耻!” “彼此彼此。”陈十三一脸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快说,你还知道什么?别跟我扯什么档案记载,我要听野史,听内幕,听那些烂在肚子里、能让你做噩梦的东西。” 老白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泄了气。他颓然地靠回椅背上,眼神变得复杂而悠远,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这事……前朝宫里逃出来的老太监临死前说的……”老白的声音比之前还要沙哑,“那个玲珑帝姬,根本不是什么祥瑞……她是前朝老皇帝亲手打造出来的…。” 陈十三心中一凛,坐直了身体。 “什么意思?” “据说,玲珑帝姬入宫前,她所在的村子,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全村上下,无一活口。”老白的声音透着一股寒意,“而下这道命令的,不是别人,正是将她接入宫中、视如己出的老皇帝。” “卧槽?”陈十三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这剧情也太狗血了吧! “《浮生梦引诀》的修炼,需要极强的精神天赋,更需要极致的情绪作为引爆点。那个老皇帝,为了让玲珑帝姬的体质与功法达到最完美的契合,亲手策划了那场惨案,用全村人的性命,给她造成了最强烈的精神刺激,玲珑帝姬瞬间白了头发,激活了适配功法的最佳体制。” 老白继续道:“事后,老皇帝将此事嫁祸给了一个叫‘铁掌帮’的江湖小门派,并派大内高手将其满门抄斩,算是给玲珑帝姬‘报了仇’。从那以后,玲珑帝姬便将老皇帝视作唯一的亲人与恩人,对他死心塌地,却不知自己一直认贼作父。” 陈十三听得头皮发麻。 这他妈的,简直是变态版的帝姬养成计划! “所以,这个玲珑帝姬,现在是在为那个亲手毁了她一切的仇人报仇?”陈十三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谁知道呢。”老白摇了摇头,重新歪倒,闭上了眼睛,“疯子和傻子,有时候很难分清。我的故事讲完了,你再敢打扰我,我就……我就死给你看……” 话音未落,雷鸣般的鼾声再次响起。 陈十三看着睡死过去的老白,久久无言。 一个被仇恨扭曲了心智的亡国帝姬,一个被仇人当成刀使的可怜虫。 好一出狗血淋头的戏码。 “悲惨的身世,扭曲的成长,被欺骗的仇恨……”陈十三在心中默默吐槽,“现在就差一个失散多年的亲哥哥是当朝大将军的剧情了。”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开。往事再狗血,也不是他该关心的。他关心的是,怎么把这个活着的“亡魂”给揪出来。 陈十三本能地想召集那几个奇葩队友开个会,集思广益一下。但转念一想,这个念头立刻就被他掐灭了。 开会? 拉倒吧! 让朱珠珠来,她只会问待会儿吃什么。 让冷清秋来,她估计会双眼放光地问帝姬的骨相好不好看,适不适合做成藏品。 让墨小小来,他八成会设计一个“专捕皇室成员的缚龙网”。 至于老白……他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态度。 终究,还是得一个人扛! 陈十三深吸一口气,从档案室的架子上,抽出一幅巨大的京城堪舆图,在桌上“哗啦”一下铺开。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大脑飞速运转。 玲珑帝姬在京城潜伏了整整六年,巡天鉴和官府竟然没有发现丝毫蛛丝马迹,这本身就很不正常。唯一的解释是,朝中有人在做她的内应,而且官职绝对不低!前朝旧臣还是当朝野心家?这个问题到时候交给女帝去头疼吧! 另外,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动手? 陈十三分析,无非两种可能。 一,她的《浮生梦引诀》刚刚大成,拥有了用“蚀梦草”隔空杀人的能力,所以迫不及待地开始实战。 二,有什么外部因素刺激了她,让她不得不立刻展开复仇计划。 无论是哪种可能,她都需要一个足够隐蔽、又能方便行动的藏身之所,另外还要契合“蚀梦草”的生存环境,“蚀梦草”喜阴怕光,最佳地点当然是在地下。 陈十三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过,很快,几处符合条件的地方被他圈了出来:城西的乱葬岗,那里阴气重,适合种植“蚀梦草”;城南废弃的前朝宗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还有……城郊那几座荒山,地势复杂,易于躲藏。 必须亲自去探一探! 不过,就这么两眼一抹黑地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得有个专业的工具。 陈十三收起地图,转身直奔工坊。 “墨小小!” “轰!” 陈十三刚到门口,又是一声巨响伴随着熟悉的硝烟,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又炸了?”他走进工坊,看着从一堆零件里爬出来的墨小小。 “别提了,材料强度不够……”墨小小拍了拍身上的灰,看到陈十三,又兴奋起来,“又有新想法了?想做点什么?” “我需要一个东西。”陈十三开门见山,“能探测到地下密室、暗道或者中空结构的仪器。” “哦?地下探测?”墨小小的技术宅之魂瞬间被点燃,“原理不复杂,利用震动波反馈或者磁场异常就行……材料嘛,我这里现成的就有!给我一个时辰!” 说罢,他一头扎进那堆成山的材料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机括转动的声音立刻响彻整个工坊。 这一次,墨小小倒是没让陈十三失望。 不到一个时辰,一个造型奇特的仪器已经摆在了他面前。 它主体是一个罗盘,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盘中央镶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白色晶石,旁边连接着一个手摇的曲柄和一根细长的、如同听诊器般的铜管。 “此物名为‘寻龙盘’。”墨小小一脸骄傲地介绍道,“摇动曲柄,它会向地下释放一种特殊的低频震动,通过这根铜管,就能听到反馈回来的声音。探测到地下空间,罗盘指针就会摆动,地下空间越大,指针摆动幅度就越大。” 陈十三拿起来掂了掂,心想这不就是个地下小雷达嘛,名字起的也应景。 他拿着地图和新出炉的“寻龙盘”,走出了巡天鉴。 第76章 寻龙盘在手,京城地下任我走 陈十三提着那个造型古怪的“寻龙盘”,像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身后还跟着一个甩着糖葫芦的朱珠珠。 “真不用我帮忙?”朱珠珠舔了一口糖衣,含糊不清地问,“我打架很厉害的。” “你吃饭更厉害。”陈十三头也不回,“放心,我就是去踩个点,搞勘探的,不是去打架。你跟着目标太大,万一把人家吓跑了,我上哪儿说理去?” 朱珠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停下脚步:“那说好了,你忙完回来,咱们去上京城最好吃的红烧肉。” “知道了知道了,功劳簿上给你记一笔。”陈十三不耐烦地摆摆手,将这位顶级打手兼吃货安抚在街角,自己则一头扎进了暮色渐沉的城西。 城西乱葬岗。乌鸦在枯死的树杈上“呱呱”地叫着,平添了几分萧索。 顾名思义,这里是京城无主孤魂的最终归宿。夕阳的余晖被远处的城墙挡住,让这片土地提前进入了黑夜。阴风卷着纸钱的灰烬打着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 陈十三搓了搓胳膊,心里直犯嘀咕。这鬼地方,别说人了,连野狗都瘦得皮包骨头,一看就知道伙食不好。玲珑帝姬那种金枝玉叶,真能忍受在这种地方搭个窝棚,天天跟孤魂野鬼做邻居? 他将信将疑地取出“寻龙盘”,按照墨小小的指点,开始摇动曲柄。 “嗡……嗡……” 罗盘发出一阵低沉的轻鸣,中央那颗白色晶石亮起微光。陈十三将那根铜管凑到耳边,像个老中医在听诊。 然后,他的脸就绿了。 罗盘上的指针跟犯了羊癫疯似的,疯狂地旋转跳动,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耳朵里传来的反馈声更是杂乱无章,像是几百个频道同时在播放噪音。 “卧槽?” 陈十三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家伙扔出去。 他换了个地方,结果还是一样。指针疯狂乱转,轰鸣声不绝于耳。 他站着不动,指针还是在转。 陈十三愣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 乱葬岗! 这下面是什么?全是棺材,全是腐烂后形成的中空地带! 墨小小这“寻龙盘”的原理是探测地下空间,在这里,等于把一个金属探测器扔进了钢铁厂,它不疯谁疯? 专业不对口啊! 陈十三的脸黑了下来,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傻子,拿着个高科技罗盘,在这乱葬岗里给地下的孤魂野鬼们做“b超”。 寻龙盘?我看是寻坟盘还差不多! 玲珑帝姬要是真把老巢安在这,那她的反侦察意识简直领先这个时代一千年。 他愤愤地收起罗盘,在地图上把乱葬岗这个选项划掉。 第一个目标,宣告失败。 *** 第二个目标地点,城南,前朝宗庙。 这里早已荒废,朱红的宫墙斑驳脱落,殿前的铜鹤身上落满了鸟粪。比起乱葬岗的阴森,这里更多的是一种破败的死寂。 陈十三轻车熟路地翻墙而入,这次他没有急着使用寻龙盘,而是像个真正的捕快一样,开始勘察痕迹。 地面上的脚印很杂乱,有乞丐的,有野猫的,甚至还有几对“野鸳鸯”留下的痕迹。他在一处偏殿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堆熄灭不久的篝火和一些啃剩下的骨头。 很显然,这里是城中流浪汉的临时据点。 玲珑帝姬会跟一群乞丐住在一起?陈十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清冷高傲的亡国公主,白天跟乞丐们抢窝头,晚上听他们讲荤段子……这剧情比她认贼作父还离谱。 尽管如此,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启动了寻龙盘。 他从前殿开始,绕着柱子走,贴着墙根挪,连供桌下面都没放过。 一个时辰过去,一无所获。 两个时辰过去,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寻龙盘的指针安稳得像个睡着的老狗。 “妈的,这玲珑帝姬总不能把老巢建在房梁上吧?” 陈十三骂骂咧咧,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个干粮啃了起来。 他不信邪,啃完干粮,又转战后殿和偏院。 这次,寻龙盘终于有了反应。 在一个倒塌的石像后面,指针轻微地摆动了一下。 陈十三精神一振,连忙凑过去,对着那块地面仔细探测。摇动曲柄的力道都大了几分。 指针的摆动幅度变大了! 有戏! 他抽出辟邪剑,对着地面就挖了下去。泥土翻飞,不一会儿,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露了出来。 陈-福尔摩斯-摸金校尉-十三,感觉自己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他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和一只同样探出头来的、肥硕的老鼠四目相对。 “……” “吱!” 老鼠被吓得一激灵,缩回了它那宽敞的地下豪宅。 陈十三的脸彻底绿了。 他又在宗庙的其他几个地方找到了类似的反应点,结果挖出来不是鼠窝,就是早就干涸的废井,或者是一些坍塌后形成的小型地窖。 整整一个下午,他把废弃宗庙翻了个底朝天,除了证明这里的生态环境不错之外,毫无收获。 第二个目标,再次宣告失败。 *** 第三个目标,失败.... *** 第四个目标,失败.... ..... 当陈十三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巡天鉴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他一脸的生无可恋,浑身散发着“我很累,别惹我”的低气压。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朱珠珠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只……啃得干干净净的大猪肘子。她看到陈十三进来,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将油腻腻的双手在一方手帕上仔细擦干。 “没找到?”她开口问道。 “唉。”陈十三把寻龙盘往桌上一扔,发出“当”的一声闷响,整个人瘫进了椅子里,“把京城附近所有死人扎堆、阴气重的地方都跑遍了。别说玲珑帝姬,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墨小小这玩意儿,除了能当个摆设,屁用没有。” 他现在严重怀疑,那所谓的玲珑帝姬是不是压根就不在京城,或者老白那老神棍给的情报就是个烟雾弹。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一个懒洋洋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角落里飘了出来。 “小子。” 陈十三和朱珠珠同时一愣,循声望去,惊得陈十三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档案室门口,老白不知何时醒了,正倚着门框,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谁告诉你,死人多的地方,就是极阴之地了?”老白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慢悠悠地反问。 陈十三坐直了身子,皱眉道:“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老白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像个随时会散架的骨头架子,“凡人枉死,阴魂不散,确实会滋生阴气。但那点阴气,顶多让地界阴森一些,离真正的‘极阴’,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沾满油渍的桌面上轻轻一点。 “所谓极阴之地,是风水地脉之说。乃是天地煞气汇聚之所,是龙脉阴气郁结之穴。懂吗?是先天形成,而非后天堆积。” 老白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记重锤,敲在陈十三心头。 “孤山绝顶,四野无依;深潭死水,不见天日;绝路之谷,气流不通……这些地方,才是天然的阴气熔炉。至于尸骨,不过是催化阴气的养料,并非根源。” 他抽出一卷泛黄的兽皮地图,在桌上展开。 这张图比陈十三之前看过的任何地图都要详细,上面用朱砂和墨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常人看不懂的符号和注解。 “京城建都,讲究的是龙脉汇聚,紫气东来,所以城内不可能有真正的极阴之地,有也被镇压了。”老白指着地图,有气无力地解释,“真正的凶地,都在城外。” 他干枯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点在了三个地方。 “城西乱葬岗,阴气汇集,但杂而不纯,是为‘散阴’,不成气候。” “城北黑水潭,据说潭底连着地脉阴河,是为‘死阴’,活物难存。” “还有就是……城郊的‘断魂崖’。”老白的手指停在了一处位于京城西南角的山脉标记上,“那里三面环山,唯独北面开口,常年不见日光,山风过隘,声如鬼泣,是天生的‘聚阴’格局。前朝有位国师曾断言,此地阴气凝而不散,最易滋生邪物,曾建议用巨石封死隘口,但后来国库空虚,不了了之。” 断魂崖! 陈十三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昨夜那个黑影逃离的方向,正是城西南! 而那个荒山下的秘密入口……一切都对上了! 他死死盯着地图上“断魂崖”的位置,脑中已经勾勒出了玲珑帝姬的藏身之所。那里,既满足了功法修炼的苛刻条件,又足够偏僻隐蔽,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巢穴。 “多谢。”陈十三抱拳,拿起那卷珍贵的兽皮地图,转身就走。 “等等!”老白忽然叫住了他。 陈十三回头。 只见老白重新躺了回去,眼睛半睁半闭,声音飘忽地传来:“那地方……邪门得很,你要是死在那了,记得托梦告诉我一声,我好把你的名字从巡天鉴名录上划掉,省得占地方。” 陈十三扯了扯嘴角,没有回话,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档案室。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地面,而是直接从地下要塞的另一个出口离开,如同一只真正的夜枭,融入了京城无边的夜色之中。 目标,城郊,断魂崖。 第77章 好苗子,得护着 夜色如墨,陈十三的身影再次从巡天鉴的地下暗道中滑出,像一只融入黑暗的狸猫。 断魂崖地处偏僻,三面环山,如同一个巨大的口袋,将所有阴森寒气都兜在了里面。尚未靠近,陈十三便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衣领往里钻,与城西乱葬岗那种浮于表面的阴冷不同,这里的寒气仿佛凝成了实质,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山风在隘口间穿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断魂崖下,陈十三的身影如同一抹融于黑暗的鬼魅。 他没急着拿出那个不靠谱的“寻龙盘”,而是先绕着崖底走了一圈。 地上的痕迹很干净,太干净了。没有野兽的足迹,连枯叶的堆积都显得有些不自然。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他再次取出“寻龙盘”,这一次,他的动作沉稳了许多。他没有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晃,而是沿着山谷的边缘,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摇动手中的曲柄。 “嗡……嗡……” 低沉的震动声在死寂的山谷中传出老远。 他将铜管贴在耳边,仔细分辨着反馈回来的声音。 这一次,耳朵里的声音不再是乱葬岗那般嘈杂无序,而是一种深沉的回响,像是敲击在一口巨大的空缸上。 寻龙盘的指针开始轻微地摆动,随着他不断深入,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终于,当他走到山谷最深处,一处被巨大藤蔓和乱石掩盖的崖壁前时,寻龙盘的反应达到了顶峰。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从罗盘内部传来,那根原本疯狂摆动的指针,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拽住,死死地定格在了一个方向,一动不动! 指针所指,正是他面前的这片崖壁! 陈十三心中狂喜,成了! 这下面,绝对有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挖掘,一个能在巡天鉴眼皮子底下潜伏六年的复仇者,绝不可能如此大意。他收起寻龙盘,开始像一头真正的猎犬,在周围仔细搜寻活动的痕迹。 很快,在一丛荆棘的枝条上,他发现了一点微不可察的异样。 那是一根头发。 一根极细、极长的银白色头发,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一丝金属般的光泽。 玲珑帝姬! 陈十三小心翼翼地将那根白发收好,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完美闭环。 就是她!她的老巢,就在这片崖壁之下! 他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硬闯?开什么玩笑!对方是能用精神力杀人的怪物,自己这点三脚猫的精神防御,冲进去就是送菜。 这种事,必须摇人!而且要摇就摇最能打的那个! *** 巡天鉴,演武场。 卫峥正在擦拭他的刀。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刀身狭长,弧度森冷,即便只是静静地躺在锦布上,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气。 他擦得很慢,很专注,仿佛那不是一件兵器,而是一件稀世的珍宝,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陈十三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卫副指挥使。”陈十三站在演武场边缘,沉声开口。 卫峥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我找到了玲珑帝姬的老巢,就在城郊的断魂崖。”陈十三递上了那张兽皮地图和用油纸包好的白发,“有九成把握,她就藏身于此。请副指挥使即刻调派人手,前去抓捕,以免夜长梦多!” 卫峥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瞥了一眼那根白发,又将目光移回到陈十三身上,眼神冰冷得像他手中的刀。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去帮你抓人?” “属下不敢,只是此案干系重大……” “这个案子,确实干系重大。”卫峥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但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女帝陛下让你主导此案,不是想看我的刀保养得有多好,而是想看看她新得的这把刀,究竟快不快,利不利。” “陛下的意思是……” “陛下的意思是,这个案子,从头到尾,都只属于你一个人。”卫峥缓缓将刀归入鞘中,发出“噌”的一声轻响,“包括我在内,四境以上的战力,没有陛下的旨意,谁都不会出手。” 完了,最大的大腿抱不上了。 陈十三的脑子飞速运转,既然最强的战力不能动,那退而求其次。 “卫大人,属下明白。但孤身一人前去,实在无异于送死。属下恳请,调拨朱珠珠与墨小小二人协助!” 一个肉盾打手,一个武器专家,再加上自己这个刺客,黄金铁三角,胜算能高上不少。 卫峥站起身,一股如山岳般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可以。” 陈十三一喜。 “但是,”卫峥话锋一转,冷冷地盯着他,“想带人,就得证明你有带人的资格。在我手下走一招,你能站着,人你带走。站不起来,就乖乖滚回去写结案陈词,我会亲自向陛下禀明,另派他人。” 这已经不是考验,而是赤裸裸的蔑视。 陈十三的血性也被激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请卫大人赐教!” 话音未落,卫峥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甚至看不清动作,陈十三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气劲已经轰然及体! 太快了!根本无法闪避! 这就是四境强者的实力吗? “砰!” 陈十三只来得及将双臂交叉护在胸前,整个人便如遭重锤,倒飞了出去,狠狠地撞在墙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骨头仿佛都散了架。 然而,就在被击飞的那个瞬间,借助着倒飞的力道,他的左手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弹出,“夺魄”,无声无息地从指间飞出。 “夺魄”,淬满了墨小小的“三步倒”。 卫峥站在原地,负手而立,脸上毫无表情,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但下一刻,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抬起了自己的左臂。 在他的手腕处,衣袖被划开了一道微小的口子,一道细不可见的血痕出现在皮肤上。 他竟然在那种绝对的实力碾压下,用一根淬了毒的针伤到了自己? 卫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不错。”他从怀中抛出一个瓷瓶,“疗伤药。别死在外面,巡天鉴丢不起这人。” “多谢卫大人。” 陈十三挣扎着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迹,接过丹药,一瘸一拐地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但又无比清晰的……闷响。 “噗。” 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却如同平地惊雷。 陈十三脚步一顿,整个人都僵住了,“三步倒”真的能令四境武者放屁,他本以为这是墨小小开玩笑的。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座万年冰山的气息,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变得危险、狂暴。 跑! 陈十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出去。 在他身后,卫峥铁青着脸,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微不足道的伤口,感受着腹中那股翻江倒海的诡异气流,额角青筋暴起。 良久,他眼中的杀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哭笑不得的复杂神色。 速度、心智、时机的把握,还有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 这小子,是个好苗子。 可惜,玲珑帝姬不是那七个废物杀手,断魂崖也不是寻常匪巢。此去,九死一生。 卫峥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银质面具戴上。 “女帝陛下应该不会察觉吧……”他低声自语,“就当是……去遛个弯。” 第78章 BOSS终极攻略:科技加狠活,无耻加套路 从卫峥那儿连滚带爬地逃出来,陈十三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脑子里却一团乱麻。 找到老巢是第一步,但怎么端掉这个老巢,才是要命的关键。 硬闯断魂崖,跟脑袋往铡刀下送没什么区别。那位玲珑帝姬的精神力攻击诡异莫测,上次只是余波就让他头晕目眩,真要正面碰上,自己恐怕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需要情报,关于《浮生梦引诀》的详细情报。 整个巡天鉴,能给他这份情报的,只有一个人。 陈十三脚步一转,又一次熟门熟路地摸进了阴暗潮湿的档案室。 老白依旧是那个姿势,趴在堆积如山的的卷宗上,睡得人事不省,嘴角还挂着一滴晶莹的口水,仿佛在做什么美梦。 “老白,醒醒,有事请教。”陈十三敲了敲桌子。 没反应。 “老白,出大事了,镇远侯府带人杀进来了!” 老白的身子动都没动一下。 “再不醒,你私藏的前朝太子妃肚兜就要被卫大人收缴了!” 依旧没反应。 陈十三嘴角抽了抽,看来上次春宫图的威胁已经产生抗药性了。这老家伙,油盐不进,非得用猛料才能撬开他的嘴。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陈十三清了清嗓子,搬了个凳子坐到老白旁边,用一种饱含故事性的、抑扬顿挫的语调,幽幽开口:“话说从前,清河县有个大户,家里开着生药铺,主人姓西门,官拜理刑副提刑,人都称他西门大官人……” 他声音不大,刚好能传进老白的耳朵里。 讲到潘金莲帘下竿砸西门庆,王婆贪贿说风情时,陈十三敏锐地注意到,老白那耷拉着的耳朵,极轻微地动了动。 有戏! 他继续往下讲,语速不快,细节却描绘得活灵活现。当讲到西门庆如何一步步将潘金莲勾搭上手,两人在王婆家颠鸾倒凤之时,他刻意停了下来,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然后呢?” 一个带着浓重鼻音,充满了急切与渴望的声音,从卷宗堆里幽幽传来。 陈十三抬眼,只见老白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一双惺忪的睡眼此刻瞪得溜圆,满是求知的光芒,哪里还有半分困意。 “然后?”陈十三故作惊讶,“哦,我就是随便说说,后面的忘了。” “你!”老白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他活了几十年,就没听过这么曲折离奇、引人入胜的……风流韵事。这故事里的人物、算计、人心,比他看的那些卷宗档案精彩多了。 “小子,你到底想干什么,直说!”老白急了。 陈十三笑了,鱼儿上钩了。 “我想知道,关于《浮生梦引诀》的一切,越详细越好。” “就这?”老白一脸不信。 “就这。”陈十三点头,随即又补充道,“等案子结了,我把这完整故事,一字不差地写下来,送给您老人家品鉴。带插图的那种哦!” 老白慢悠悠起身的动作一顿,他重新躺了回去,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用一种追忆往昔的口吻开了腔:“《浮生梦引诀》啊……那可是前朝大炎王室的不传之秘。” 上钩了。 “此功法,不修真元,专炼神魂。”老白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但吐字却异常清晰,“以梦为刃,以魂为薪。成,则掌凡人生杀之权;败,则坠无间之狱,永世不得超生。” “它有两种主要手段。其一,便是你查到的,以‘蚀梦草’为引,在人睡梦中,无声无息地燃尽其魂魄。此法阴毒,防不胜防。若是修至最高境界,甚至无需‘蚀梦草’为引,一眼便可定人生死。” 陈十三心中一凛,这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其二,便是制造幻境。”老白继续道,“此功法能直接将人的意识拖入由施术者构建的梦境之中。精神力稍弱、意志不坚者,会彻底沉沦在幻象里,直至肉身枯竭。你以为自己妻妾成群、富甲天下,实际上只是躺在床上流口水的傻子。” 陈十三听得后背发凉,昨天晚上他自己不就是险些中招么。 “那它的攻击手段呢?” “攻击手段反而有限。”老白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神魂冲击,听着唬人,但对付一二境的武夫还行。一旦遇上三境以上,气血阳刚、意志坚定的武者,非但难以奏效,一个不慎,精神反噬,自己就先成了白痴。” 原来是个脆皮法师,这帝姬应该没修到大成吧,蹬谁谁死,这谁受的了。陈十三心中稍定,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这功法,可有弱点?” 老白沉默了,昏暗的油灯下,他的脸显得晦暗不明。良久,他才吐出几个字:“有。此功法阴邪至极,最惧纯阳。” 纯阳? 陈十三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 “所谓纯阳,可以是某些天材地宝,也可以是某些至阳至刚的功法。”老白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它就像是黑暗中的鬼魅,最怕烈日当空。一旦遇上气血旺盛如烘炉、内力纯阳如烈火的武者,它的种种诡异手段,都会大打折扣,如冰雪遇骄阳。” 那一瞬间,陈十三彻底悟了! 怪不得!怪不得那晚在静心斋,那黑影的精神攻击侵入自己体内时,那股阴寒之气刚一触碰到自己的内力,便如汤泼雪般消融瓦解! 《葵花宝典》!自己逆练的《葵花宝典》,正是天下间至阳至刚的内功心法! 天克!这简直就是天克啊! 一股狂喜从心底涌起,瞬间冲散了先前所有的凝重和不安。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真打起来,万一阳气供应不足,自己就现场嗑大力丸,一颗不够嗑两颗,用连绵不绝的纯阳内力活活把她耗死! 优势在我! “你真是我亲爷爷。”陈十三对着老白一个熊抱,转身就走,步履间都带上了几分轻松。 “小子,”老白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记得我的话本。” “放心,少不了一字一句。” 回到小院,陈十三没有立刻处理伤势,也没有休息。他关上门,将那张从老白那里顺来的兽皮地图铺在桌上,手指重重地点在“断魂崖”三个字上。 玲珑帝姬,专精精神攻击的脆皮法师,功法被自己天克。 这情报让他信心大增,但陈十三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轻敌”二字。谁知道那个亡国公主有没有别的帮手?谁知道断魂崖下除了她,还有没有别的陷阱?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况,这次的兔子,是会咬人的。 他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一个能将所有变数都考虑在内的计划。 硬闯,那是莽夫所为。 要说咱有什么优势? 陈十三的嘴角咧开一个危险的弧度。 那必须是,科技加狠活,无耻加套路! 亡国帝姬又如何?精神力大师又怎样? 在穿越者的智慧结晶面前,都得跪下唱征服! 他的脑中开始疯狂地构思着各种战术和预案。 这一次,他要让那位沉浸在复仇中的前朝公主,好好体验一下,什么叫做来自现代社会的降维打击。 第79章 你会唱小星星吗 第二天一早,巡天鉴。 陈十三把二人召拢过来,宣布三人boSS攻略小队第一次作战会议正式开始。 朱珠珠此刻手里捏着一个刚出炉的肉包子,面无表情地小口咬着,仿佛天塌下来也耽误不了她品尝美食。而墨小小像是一个好奇宝宝,两只铜铃大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九死一生的凶险,而是一场盛大的烟火表演。 “断魂崖,玲珑帝姬,专修精神秘法,能隔空杀人。”陈十三言简意赅,开门见山,“我找到了她的老巢,也摸清了她的底细。今天找二位,是商量一下,怎么把她这个老巢给端了。” 朱珠珠咽下嘴里的包子,擦了擦嘴角,平静地问:“怎么打?” 陈十三满意地点点头,将两人带到一张铺着巨大图纸的铁桌前,“既然组队,那就要有个周密的计划。我们不是去跟她拼命,是去收她的命。讲究的是方法。” 他清了清嗓子,指着桌上鬼画符般的草图,开始了战前动员。 “第一,时间。玲珑帝姬功法阴邪,最喜阴暗。那我们就在一天阳气最盛的时候动手,也就是明日午时三刻。天时,在我们这边。” “第二,针对性策略。”陈十三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智慧”的光芒,但在墨小小看来,那更像是“阴险”。 “她怕光,我们就给她造光。”陈十三拿起一根炭笔,在纸上画了个圆筒状的东西,照明弹,有吗?就是能瞬间发出太阳般强光的玩意儿,越多越好。咱们给她来个人工造日,物理超度。” 墨小小凑过去看了看,摸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月光石、火烈岩……可以!“照明弹”!不错不错!” “好!”陈十三大喜,“然后是声音。她长期待在地下,听觉必然灵敏,最烦噪音。墨大哥,你这里有没有能把声音放大的东西?” “有,我叫它‘惊雷吼’。”墨小小从角落里拖出一个黄铜打造的、形似喇叭的古怪玩意儿,“对着这边说,那边能传出十里地,声音跟打雷一样。” “完美!”陈十三拍了拍那个大喇叭,扭头看向墨小小,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墨大哥,你会唱小星星吗?” “啊?”墨小小一脸懵逼。 “没关系,我教你,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放在......”陈十三循循善诱。 墨小小挠了挠头,酝酿了半天,憋红了脸,扯着嗓子吼了一句:“一闪...一闪..亮...晶晶...” 那声音,五音不全,宛如破锣在砂纸上疯狂摩擦,又像是野猪临死前的最后哀嚎,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 “可以了!可以了!停!”陈十三光是听了半句,就感觉自己的精神受到了强烈的冲击,连忙叫停,“就这个!太棒了!今天勤加练习,明天给帝姬的耳朵来一次“马杀鸡”!”这他妈还得配个耳塞啊,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一定要唱吗?墨小小有些不好意思。 “很重要,关系到此战胜败!明日若胜,墨大哥当居首功!”陈十三一通忽悠。 “好!”墨小小重重的点了下头。 旁边的朱珠珠投给陈十三一个鄙夷的眼神,默默地又拿出了一个包子。 “第三,防御。”陈十三表情严肃起来,“她的‘蚀梦草’能通过呼吸进入人体。我们需要能过滤毒气的面罩。”他捡起一块木炭,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现代防毒面罩结构图,“原理很简单,多层织物中间夹杂着碾碎的木炭粉,利用木炭的吸附性过滤掉空气里的毒物……” 他还没说完,墨小小已经两眼放光,一把抢过木炭,三下五除二就在图纸旁画出了一个更精巧、更严丝合缝的机关面具,甚至还贴心地加上了护目镜。 “三哥,你这想法太妙了!利用木炭的吸附性隔绝毒物!这比单纯的闭气要高明太多了!我再给你加上一层过滤药粉的细纱,保证万无一失!” 陈十三愣了一下,这声“三哥”叫得是如此自然。 “最后,是战术核心。”陈十三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草图,缓缓展开。那是一张他昨晚熬夜画出的设计图,图上是一个拥有多个发射管、可以手摇转动、用链条供弹的……怪物。作为一个前世的私家侦探,怎么会不喜欢武器。 “这是……”墨小小凑了过来,起初只是好奇,但越看,他的呼吸就越急促,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我叫它‘加特林连弩’,填装你最拿手的弩箭。”陈十三指着图纸上的供弹系统,“通过摇动这个曲柄,可以带动轮盘飞速旋转,实现弩箭的连续发射。理论上,只要你摇得够快,一息之内,就能射出上百支箭。” 工坊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墨小小死死盯着那张图纸,身体因极度的兴奋而微微颤抖。这已经不是武器,这是艺术!是暴力美学的极致! “扑通!” 身高八尺的壮汉,毫无征兆地跪在了陈十三面前。 “三哥!”墨小小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找到此生知己的激动,“以后你就是我亲哥!别叫我墨大哥了,叫我小小就行!这……这是神迹啊!” 陈十三被他这一下搞得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扶起:“别激动,能造出来吗?” “能!必须能!”墨小小拍着胸脯,眼中燃烧着熊熊的匠人之火,“给我一天时间!一天之后,我让您看到一个能‘讲道理’的大宝贝!我还要给它加上八个,不,十个管子!” 搞定了。 陈十三心中大定,开始分配任务:“我的功法,正好天克她的精神秘术,所以由我正面主攻,负责牵制。小小,你带着你的...你的...额...“大宝贝”,负责远程火力压制,把我们准备的所有好东西,都朝她身上招呼,就算打不伤她,也要让她不得安宁。珠珠,你负责掠阵,如果她有帮手,你清场;如果只有她一个,你就看情况补刀,防止她狗急跳墙。” 朱珠珠言简意赅:“好。” “最后,”陈十三的眼神变得锐利,“如果事不可为,立刻撤退,绝不恋战。小小,烟雾弹也准备一些,掩护我们跑路用。” 计划周详,分工明确,无耻中透着严谨,狠辣里带着一丝科学。 朱珠珠吃包子的动作都停了,眼神古怪地看着陈十三。这人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这打法,也太……下三滥了。 一切安排妥当,陈十三独自一人来到演武场。 卫峥依旧在擦他的刀,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陈十三没有走近,只是在门口站定,沉声道:“卫大人,属下已制定好作战计划,定于明日午时三刻,强攻断魂崖。” 他没有请求支援,也没有诉苦,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卫峥擦刀的动作没有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嗯”。 陈十三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他才不信这座万年冰山会真的对下属的死活不管不顾。 昨天那一掌,看似凶狠,却精准地控制了力道,只伤筋骨,不伤内腑。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嘛。 陈十三嘴角上扬,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回家,养精蓄锐。 明天,断魂崖,那位亡国帝姬,好好感受一下来自巡天鉴精神病院团队送上的视觉和听觉盛宴吧。 第80章 BOSS三人组,出发 次日,天光大亮,已近中午。 休整了一天的陈十三只觉得神清气爽。 当他在巡天鉴的工坊门口看到墨小小的时候,他一时间竟没认出来。 眼前的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这分明是一座移动的战争堡垒。 墨小小依旧是那魁梧如熊的身材,穿着一套漆黑的软甲,关节处用精钢护片连接,闪烁着冷硬的光泽,身上却挂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造物。他的脸上,戴着一个陈十三昨晚画的、但又被他魔改了无数次的“防毒面罩”。那面罩由黑沉沉的精铁打造,覆盖了整个面部,只留出两个用琉璃片封住的眼洞,在眼部位置还多了一层可翻动的墨色晶片,应该是用来防强光的。。嘴部的位置是一个凸出的、布满细孔的过滤盒,造型充满了粗犷而原始的工业美感。最离谱的是,面罩两侧还延伸出两个厚实的耳罩,把耳朵捂得严严实实。 “小小,你这是……”陈十三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三哥!”墨小小的声音从面罩里传出来,瓮声瓮气的,“这是你说的防毒面罩升级版!我叫它‘万毒不侵’!不仅能过滤‘蚀梦草’,琉璃镜片还加了特制的涂层和遮光甲片,能防强光!耳罩里塞了隔音棉,能防噪音!这样一来,咱们自己放的照明弹和大喇叭,就伤不到自己人了!” 专业!太他妈专业了! 陈十三竖起一个大拇指,这才是搞技术的人该有的严谨态度! 不对啊,这耳罩一放下来,自己人说话也听不见了,打起来的话如何沟通。 陈十三紧急开课,紧急制定简单手语。握拳,开打;摆手,撤退;一根手指放照明弹,两根手指开唱,三根手指上“大宝贝”。 制定完,陈十三看向墨小小的背后,一个用厚布包裹着的、长条形的巨大物件。那东西的轮廓狰狞,光是看着就让人心头发寒。 不用问,那必然是传说中的“大宝贝”了。 陈十三的目光扫过那东西,只见包裹的麻布下,隐约能看到不止六根金属管子,而是足足十六根!整整齐齐地排列成一圈,闪烁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好家伙,自己只要了六根,墨小小直接给加了十根,还带凑整的。这匠人精神,可歌可泣。 朱珠珠也到了,她还是那身干练的紫衣,手里……依旧提着一袋热气腾腾的酱肉包。她瞥了一眼墨小小的造型,面无表情的脸上,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准备好了?”陈十三问。 朱珠珠点头,咽下一口包子。 墨小小则重重地拍了拍胸口,发出“铛铛”的金属闷响:“三哥,随时可以出发!” “好,boSS三人组,出发!” 三人没有耽搁,立刻动身。 马车驶出京城,朝着城郊的断魂崖疾驰而去。 就在他们离开巡天鉴之时,卫峥走了出来,眼圈有点黑,昨天一整天被墨小小的“小星星”折磨的快崩溃了,得知是战术需要也就没脾气了,就连一向嗜睡的老白昨天也不知道躲哪去了。“小兔崽子,等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说完戴上一个银色面具,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却始终与前方的马车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宛若一道盘桓不去的阴影。 午时三刻,阳气最盛。 断魂崖下,常年不散的阴风似乎都被正午的烈日驱散了几分,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三人下了马车。 “就是这里了。”陈十三指着前方一处被藤蔓和乱石掩盖的山壁。 墨小小二话不说,上前几步,在那片山壁前敲敲打打,很快便锁定了一块不起眼的巨石。他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坟起,青筋暴突,竟是硬生生将那块重达千斤的巨石给推开了! “轰隆隆……”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三人面前,阴冷的风从中呼啸而出。 “我先进。”墨小小自告奋勇,将身后的“大宝贝”卸下抱在怀里,第一个走了进去。 陈十三和朱珠珠紧随其后。 与此同时,地宫深处。 一间布置得如同公主寝宫般的石室里,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正盘膝坐在一块寒玉床上,双目紧闭,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银色光华。她有着一头瀑布般的银白长发,容颜精致得不似凡人。 正是玲珑帝姬,夜玲珑。 “殿下!不好了!殿下!” 一个苍老而慌张的声音响起,童嬷嬷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脸上蒙着的白纱都有些歪了。 夜玲珑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银色的、不含任何感情的瞳眸。她皱了皱眉:“嬷嬷,何事如此惊慌?” “有人……有人闯进来了!”童嬷嬷喘着粗气,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他们……他们破开了入口的巨石!” 夜玲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愕的神色。 这处地宫是前朝秘密修建的皇家避难所,入口的设计巧夺天工,非千钧之力不可破。这么多年,从未有人发现。 “来了多少人?”她很快镇定下来,声音恢复了清冷。 “就……就三个!” “三个?”夜玲珑愣住了。 她以为是赵凛月调集了巡天鉴的大军,却没想到,只有区区三人? “死战吧。”夜玲珑站起身,语气中带着一丝悲凉和决绝。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里是前朝耗尽国力修建的最后退路,可笑的是,帝国覆灭之时,这地宫的逃生通道却还未完工。 这里,是一座华丽的死牢。 …… 进入通道,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腐朽气息的阴风扑面而来。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机关弩箭的发射口。 “小心机关。”陈十三出声提醒。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墨小小已经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爪,探进一个发射口里捣鼓了几下,随手便扯出了一截断裂的机簧。 “三哥放心,”墨小小的声音从面罩后传来,带着一股尽在掌握的自信,“这些都是百年前的老玩意儿了,结构太简单,在我眼里跟小孩子的玩具没区别。” 说着,他又走到一处地面,用脚尖点了点一块地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捅了进去,只听“咯嘣”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卡住了。 陈十三嘴角抽了抽。 好吧,在专业人士面前,这些所谓的夺命机关,确实跟摆设没什么两样。 三人一路前行,墨小小走在最前面,如同一台人形的扫雷车,所过之处,所有的机关陷阱都被他轻描淡写地一一破解。 很快,通道走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广场。广场由巨大的青石铺就,四周矗立着十六根雕龙画凤的石柱,穹顶之上,镶嵌着无数能发出幽光的夜明珠,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广场的尽头,是一座高台。 高台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身材佝偻、脸上蒙着白纱的老妪。 另一个,则是一名白衣胜雪、银发及腰的女子。 陈十三的目光瞬间就被那女子吸引了。 卧槽! 饶是他两世为人,见过的美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看到夜玲珑的瞬间,还是被狠狠地惊艳到了。 那张脸,简直像是从二次元漫画里走出来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挑不出一丝瑕疵,尤其是那双银色的瞳孔,仿佛蕴含着星辰宇宙,带着一种非人的、妖异的美感。 这哪里是亡国帝姬,这分明就是从游戏里走出来的cG人物啊! 第81章 攻略BOSS(一) 高台之上,那白衣银发的女子静静伫立,遗世而独立。 陈十三承认,他看呆了。 这张脸,简直是女娲毕设级别的作品,精致到没有一丝烟火气。尤其是那双银色的瞳眸,清冷、孤傲,仿佛倒映着破碎的星河与亡国的悲歌。 这哪里是什么复仇的厉鬼,分明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姐姐。 哈喇子差点就流出来了,幸好脸上戴着墨小小出品的“万毒不侵”面罩,遮住了他那一脸没出息的猪哥相 就在陈十三内心疯狂刷着弹幕的时候,高台上的夜玲珑也皱起了眉。 就在陈十三沉浸在二次元美学中时,高台上的夜玲珑也在打量他们。她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对眼前这三个人的奇怪装束感到十分不解。一个像移动铁罐,一个老是摸肚子的小姑娘,还有一个……光看站姿就透着一股吊儿郎当的痞气。 “巡天鉴是没人了吗?” 夜玲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声音如寒玉相击,清冽而疏离, “竟派你们这三只小狗,前来送死。” 这一声,瞬间把陈十三从二次元的美好幻想中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他清了清嗓子,收起哈喇子,同样也收起了敬畏之心。 长得再好看,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犯。 他向前一步,用一种十分欠揍的语气,吊儿郎当地调侃起来:“哎呀,这哪是送死,我们是听闻此地有位仙子姐姐独居地宫,寂寞难耐,特地前来送温暖、送关怀、顺便送姐姐上路的。” “你找死!” 夜玲珑何曾受过这等市井无赖般的调戏,一张绝美的脸蛋瞬间覆上寒霜。 她身边的童嬷嬷更是厉声喝道:“大胆狂徒!敢对殿下不敬!” 夜玲珑不再废话,她缓缓闭上眼,再次睁开时,那双银色的瞳眸中已再无半分人类的情感,只剩下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银白光华。 “烬梦无声。” 她轻声吐出四个字,一股无形的、阴冷至极的精神波动瞬间弥漫了整个地下广场。空气中“蚀梦草”的独特香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化作了无形之刃,朝着三人侵袭而去。 这是她的领域,是她的主场。在这被“蚀梦草”浸染了数十年的地宫中,任何踏入此地的生灵,都将在睡梦般的恍惚中被燃尽魂魄。 然而,一息,两息,三息…… 预想中三人倒地,魂飞魄散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铁罐头在好奇地东张西望,小姑娘还在揉着肚子,为首那个流氓甚至还冲她抬了抬下巴,像是在打招呼。 她很快注意到了他们脸上那古怪的面罩。 “原来如此,是靠那个猪鼻子一样的面具么?”夜玲珑瞬间想通了关节,声音里带着一声嗤笑,“看来,你们是有备而来。也好,且让我看看,你们还有什么本事!” 话音未落,她身影一闪,如一道白色闪电,从高台上一掠而下,带起一阵香风,直扑陈十三而来! “珠珠,那个老的交给你!”陈十三暴喝一声,不退反进,直接迎上夜玲珑。 “好。”朱珠珠言简意赅,将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脚下一点,身形如炮弹般射向那个一直站在旁边、如同隐形人的童嬷嬷。 而墨小小则原地蹲下,动作麻利地将背后那个用厚布包裹的“大宝贝”放在地上,又从身上掏出照明弹、惊雷吼等一堆零零碎碎的玩意儿,一字排开,像个准备开席的摊贩,就等陈十三的信号。 另一边,朱珠珠已经和童嬷嬷交上了手。那老妪看似枯槁,动起手来却身法诡谲,双掌阴风阵阵,显然也是个三境高手。但朱珠珠的“镇狱饕餮拳”大开大合,一力降十会,每一拳都打出气爆之声,逼得童嬷嬷连连后退,根本无暇他顾。 战场的中心,属于陈十三和夜玲珑。 “不自量力!” 夜玲珑见陈十三竟敢与自己正面相抗,银瞳中杀机毕现。她并未急着动手,而是隔着数丈距离,双眸银光再度大盛! “蚀梦生幻!” 要将陈十三的意识强行拖入幻境之中,让他永世沉沦! 一股强大而诡异的阴寒之力,如无形的钢针,刺破空气,瞬间钻入陈十三的眉心! 成了! 夜玲珑心中闪过一丝冷笑。任你武功再高,意志再坚,一旦陷入《浮生梦引诀》的梦境,也不过是任我宰割的羔羊。 然而,下一刻,她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那股侵入陈十三脑海的阴寒精神力,仿佛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刚一进去,就被一股霸道绝伦、炽热如烘炉的内力瞬间蒸发、焚烧、湮灭! 陈十三甚至连一丝恍惚都没有,只是感觉脑门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不痛不痒。 他早有准备,护体的纯阳内力几乎是无缝衔接,瞬时发动。那感觉,就像是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舒坦! 夜玲珑如遭雷击,身形一滞,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之色。 那股强大炙热的气息,简直是她功法的克星! “至阳至刚的内功!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嘛,是你命中注定的男人啊。” 陈十三一看心理战术奏效,立刻得寸进尺,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 “姑娘你看,我身负纯阳,你身怀至阴,咱们这不就是天造地设、阴阳调和的一对儿吗?何必打打杀杀,不如放下仇怨,与我做一对神仙眷侣,浪迹天涯,岂不快活?” “登徒子!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夜玲珑的涵养功夫在这一刻彻底破防,银牙都快咬碎了。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不用《浮生梦引诀》,我照样杀得了你!” 她彻底放弃了用精神秘法取胜的念头,娇叱一声,真元鼓荡,一掌拍出,带起凌厉的破空之声。 来了! 陈十三眼中精光一闪,左手在身前飞快地比了一个手势。 一根手指! 他右手顺势抽出腰间的辟邪剑,不退反进,迎了上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直安静如铁塔的墨小小动了。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圆筒状的金属物,拔掉引信,朝着高台就扔了过去。 那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在即将到达夜玲珑头顶的瞬间,“嘭”的一声巨响! 一团刺目到极点的白光,轰然炸开! 那光芒,比正午的烈日还要耀眼百倍!整个昏暗的地下广场,瞬间被照得纤毫毕现,亮如白昼! “啊——!” 长期处于地底阴暗环境的夜玲珑,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只觉得双目一阵针扎般的剧痛,眼前瞬间变成了一片白茫茫,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夜玲珑猝不及防,只觉眼前一片炫目白光,双目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大脑一阵晕眩。她常年居于地下,最忌强光,这突如其来的人工太阳,对她的刺激远超常人。 就是现在! 陈十三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身形如鬼魅般一晃,手中辟邪剑化作一道诡异的黑线,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刺夜玲珑的肋下要害! “辟邪剑法!” 夜玲珑虽双目受创,但毕竟境界在那。她心头警兆大生,来不及多想,强行催动体内真元,硬生生在身前布下一道护体气罩,同时仗着修为的绝对压制,反手一掌,不闪不避地朝着陈十三的胸口轰去! “噗!” 陈十三的剑尖刺在她的护体真元上,便感受到了阻力,还未等继续深入就被拍飞了。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攻城锤撞上了城墙。 陈十三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沿途洒下一串血珠,最后重重地撞在一根数人合抱的石柱上! 石柱剧震,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碎石簌簌落下。 “咳……” 陈十三顺着石柱滑落在地,喉头一甜,强行将涌上来的鲜血咽了回去。 左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骨头仿佛已经碎成了几块。 真他娘的疼。 但是,值了。 他抬起头,抹去嘴角的血迹,隔着十几丈的距离,望向那个双目紧闭、泪流不止、气息也出现一丝紊乱的绝美女子。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白牙,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浮现出一抹近乎疯狂的兴奋笑意。 成了。 三境通玄大圆满,半步天人。 真元浑厚如海,反应快如鬼魅。 最擅长的精神秘术被自己的纯阳内力克制。 所有底牌,一次试探,全部摸清。 陈十三缓缓站直身体,无视了左肩的剧痛,右手长剑斜指地面,用一种近乎咏叹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那么,狩猎,正式开始。” 第82章 攻略BOSS(二) 陈十三挣扎着从石柱上滑下来,揉了揉生疼的肩膀,骨头像是错位了一样。他咧了咧嘴,妈的,这娘们的掌力真不是盖的,准四境的修为,果然浑厚得吓人。 不过,怕个鸟。 只要不是真正的四境,就有的打。正面刚不过,咱还能玩阴的。 高台不远处,夜玲珑也稳住了身形,她紧闭着双眼,两行清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那张绝美的脸上满是痛苦与惊怒交织的神情。 “光……”她银牙紧咬,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她常年居于地宫,早已习惯了阴暗,双目对光线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墨小小那颗“照明弹”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酷刑,此刻她眼前依旧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陈十三看着她那副凄美的模样,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怜香惜玉,反而乐开了花。 有效!太有效了! 就在这时,夜玲珑忽然抬手,从腰间扯下一条纯白色的丝带,动作优雅而决绝地蒙住了自己的双眼。白色的丝带衬着雪也似的银发,非但没有减损她的美丽,反而增添了一种破碎而禁欲的惊心动魄。 “闭着眼睛,我一样能杀你。”她的声音恢复了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失去了视觉,她的听觉和感知反而被催发到了极致。整个地下广场的每一丝气流、每一粒尘埃的动向,都清晰地呈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动了,身形如一缕没有实体的青烟,再次朝着陈十三飘去。 这一次,她的速度更快,气息更隐蔽! 陈十三心里咯噔一下。 妈的,玩脱了?这娘们儿怎么跟武侠小说里的那些瞎子高手一样,蒙上眼睛反而更猛了? 不过,他面上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还有闲心抬手,将自己那“万毒不侵”面罩两侧的厚实耳罩给拉了下来,严严实实地捂住了耳朵。 做完这一切,他对着不远处的墨小小,竖起了两根手指。 一直蹲在地上待命的墨小小,看到信号后,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他猛地挺直了腰杆,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扯开那堪比公鸭的嗓门,对着手中那个黄铜大喇叭“惊雷吼”,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一闪!!!一闪!!!亮——晶——晶——!!!” 那声音,已经不能用难听来形容了。 那是一场声音的灾难,是一次对听觉神经的无差别屠杀! 高亢、嘶哑、破音、五音不全,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跑到了它绝对不该出现的位置上。那感觉,就像是有人用指甲玩命地刮着黑板,同时还有一百只野猫在旁边集体发情,最后再用一个生锈的铁锅把这些声音全都盖住,然后疯狂猛踹! “嗡——!” 通过“惊雷吼”的恐怖加持,这毁灭性的歌声化作了肉眼可见的声浪,席卷了整个地下广场! 正准备给陈十三来一记狠的夜玲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攻城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她所有的感知瞬间被这恐怖的噪音冲得七零八落。 什么气流,什么尘埃,什么锁定,全没了!耳朵里只剩下那魔性的“亮——晶——晶——”在无限循环。 她身形一个踉跄,护体真元都出现了刹那的紊乱,差点一头从半空中栽下来。 她这一生见过用毒的,见过用暗器的,可她tmd什么时候见过用唱歌当武器的? 而且还是如此惨绝人寰的歌声! 这哪里是巡天鉴的走狗,这分明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卑鄙!无耻!” 夜玲珑气得浑身发抖,一句怒骂卡在喉咙里,硬生生被下一句“满天都是小星星”给憋了回去,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噗——”,另一边的战场上,童嬷嬷本就不是朱珠珠的对手,全凭着丰富的经验勉力支撑。朱珠珠的“镇狱饕餮拳”太过霸道,每一拳都像是有一头凶兽在咆哮,打得她节节败退。 此刻,再被墨小小这毁天灭地的歌声一干扰,她只觉得头晕眼花,心浮气躁,招式之间顿时出现了破绽。 “好机会!” 朱珠珠也是少年天才,立刻抓住了这一闪而逝的机会,冷哼一声,一拳轰出! “砰!” 童嬷嬷仓促间架起双臂格挡,却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直接轰飞了出去,人在空中就喷出了一口老血,重重地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已无再战之力。 朱珠珠皱了皱眉,默默拉下了耳罩,显然也有些扛不住。 陈十三却像是打了鸡血,趁着夜玲珑心神大乱的瞬间,身形一晃,辟邪剑法再度出手! 他牢记“猥琐发育,绝对不浪”的八字真言,身法诡异如鬼魅,剑招专挑夜玲珑的防御死角下手。一剑刺出,不管中不中,立刻远遁,绝不给她反击的机会。 “无耻之徒!”夜玲珑气得浑身发抖,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她空有一身通玄境的修为,却被这无休止的骚扰和魔音贯耳搞得疲于奔命。她的神魂感知被噪音严重干扰,陈十三的身法又滑得像泥鳅,好几次凌厉的攻击都落在了空处。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绝世高手,掉进了粪坑里,浑身力气都使不出来,还被熏得头晕眼花。 这种憋屈,比杀了她还难受! “嬷嬷!”她感知到童嬷嬷气息的衰弱,心中大急,再也顾不上陈十三,转身就想去救援。 就是现在! 他身形暴退,在空中对着墨小小,果断地竖起了三根手指! 一直在边唱边观察战局的墨小小,看到这个手势,眼中瞬间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一把掀开盖在那个狰狞巨物上的厚布。 一架由精钢和玄铁打造的,拥有足足十六根黝黑金属管的杀戮机器,出现在众人面前! “嘿嘿……三哥,看好了!” 墨小小怪笑一声,将那架“加特林连弩”的底座重重地顿在地上,双手握住了机括旁的摇柄。 他一边继续用那破锣嗓子高歌“好像许多小眼睛”,一边疯狂地摇动了曲柄! “咯咯咯咯咯——” 机括转动的声音,像是死神的狞笑。 十六根管子组成的轮盘飞速旋转起来,一条由数百支弩箭组成的金属弹链,被飞速地卷入机括之中! 下一秒! “嗖嗖嗖嗖嗖嗖——!” 暴雨! 那是足以让任何密集恐惧症患者当场去世的,由弩箭组成的金属暴雨! 无数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箭矢,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形成了一道钢铁洪流,铺天盖地地朝着夜玲珑倾泻而去! 这些弩箭,五花八门。 有专门破甲的锥形重箭,有落地即炸的爆裂箭,还有箭头涂满了见血封喉剧毒的毒箭! 夜玲珑脸色剧变! 她想躲,可那陈十三的辟邪剑法如附骨之疽,刁钻诡异,专往要害上招呼,再加上时不时的黑色飞针袭扰。 她只能将全身的真元催发到极致,在身前布下一道厚达数尺的银色气罩,硬抗这波非人的攻击!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清脆的撞击声连成了一片,像是有一千个铁匠在同时打铁。 破罡箭在她坚韧的护体真元上撞出点点涟漪,爆裂箭炸开的火光和冲击波让她连连后退,那些淬毒的弩箭虽然无法穿透真元,但其上附带的毒素却在不断侵蚀着她的气罩。 她就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被无穷无尽的箭雨拍打得摇摇欲坠。 这一刻,什么亡国帝姬的优雅,什么出尘仙子的风度,全都荡然无存。她白衣上沾满了爆炸的烟尘,银色的长发在气浪中狂舞,脸上写满了狼狈与难以置信。 她疲于应对,左支右绌,别说去救童嬷嬷了,就连稳住身形都变得无比艰难。 夜玲珑,一时竟被压制了! 远处,一道戴着银色面具的身影悄然立于阴影之中。卫峥看着眼前这堪称胡闹却又异常有效的一幕,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帮小兔崽子……还真是……别开生面啊。 第83章 攻略BOSS(三) “嗖——!” 最后一支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深深钉入夜玲珑脚下的青石地砖。 箭尾兀自嗡嗡作响。 金属弹链“哗啦”一声砸在地上。 弹尽粮绝。 墨小小打造的“加特林连弩”,彻底哑火。 整个地下广场,瞬间从金铁交鸣的喧嚣,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不,也不算死寂。 墨小小那破锣般的嗓子,还在声嘶力竭地摧残着所有人的耳膜。 “……挂在天上,放光明……” 夜玲珑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一身白衣已是烟尘处处。 几缕散乱的银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让她那张不似凡人的绝美脸庞,终于多了一丝狼狈的烟火气。 她强行稳住身形,运转《浮生梦引诀》。 一股清凉之意流遍四肢百骸,将那魔音贯耳带来的烦躁与眩晕强行压下。 感知,重新变得清晰。 她能“看”到那个重伤倒地的忠心老仆。 能“看”到那个躲在远处、依旧在放声高歌的铁罐头。 更能“看”到那个手持长剑、和另一个小姑娘并肩而立的无耻之徒! 童嬷嬷气息奄奄,已然失去了再战之力。 朱珠珠则在偷袭得手后,立刻退到陈十三身边,与他形成犄角之势,一双冷眸死死锁定着她。 局面,瞬间变成了三对一。 不,是二对一。 那个铁罐头,除了唱歌难听,已经没有威胁了。 “很……好……” 夜玲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里蕴含的怒火,几乎要将整个地宫的空气点燃。 她缓缓抬起右手。 手腕上那只看似平平无奇的银镯子,在真元的催动下,忽然发出一阵清脆的“咔咔”声。 银光流转。 镯子竟如活物般延伸、拉长,化作一根三尺来长、通体由无数细密银环扣连而成的柔软长鞭! 鞭柄处,雕刻着一轮精致的弯月纹路。 前朝神兵,银丝月纹鞭! “小小,退后,看好你家大宝贝。” 陈十三头也不回地朝墨小小摆了摆手。 墨小小如蒙大赦,立马闭嘴,扛起他那宝贝疙瘩,一溜烟地退到了广场边缘。 世界,终于清净了。 正面对决,正式开始。 “我要将你们,一寸寸,撕碎。” 夜玲珑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手腕一振,银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发出一声撕裂空气的脆响。 话音未落,她动了。 “碎影鞭法!” 人随鞭走,身形飘忽不定。 手中长鞭化作漫天银蛇,每一道鞭影都似真似幻,从四面八方,朝着陈十三二人笼罩而来! 鞭法刁钻,诡谲异常。 陈十三瞳孔骤然一缩。 他右手辟邪剑一横,左手已悄然扣住了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夜玲珑毕竟是领悟了一丝天地之“势”的准四境高手。 鞭影舞动间,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让陈十三感觉自己像是瞬间陷入了泥沼,连呼吸都迟滞了几分。 “喝!” 朱珠珠却是一声冷哼,不闪不避,迎着那漫天鞭影,悍然挥拳! “镇狱饕餮拳!” 她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头上古凶兽,拳风大开大合,没有丝毫花哨,唯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 拳头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打得发出沉闷的爆响,形成一股强大的气旋,竟硬生生将数道袭来的鞭影震散、吞噬。 这霸道绝伦的一拳,为陈十三撕开了一道转瞬即逝的缺口。 “好机会!” 陈十三脚下一点,身形如鬼魅般从那缺口中钻入,辟邪剑法顺势展开。 剑光如一道幽暗的闪电,直刺夜玲珑的咽喉! 夜玲珑眼神一凝,手腕急转,长鞭如灵蛇回首,精准地卷向陈十三的剑锋。 “铛!” 剑鞭相交,火星四溅。 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陈十三只觉得虎口剧震,整条手臂都为之一麻。 就在这一瞬,朱珠珠的第二拳已然杀到,直取夜玲珑后心要害。 夜玲珑腹背受敌,却不见丝毫慌乱,腰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拧,左掌反拍,与朱珠珠的拳头硬撼了一记。 “砰!” 气浪炸开! 朱珠珠闷哼一声,竟被震退了半步。 而夜玲珑也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身形飘然后退,与两人重新拉开了距离。 好强! 陈十三心中暗凛,即便被消耗了这么多,她的真元依旧浑厚得吓人,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 三人身形交错,再次战作一团。 一时间,整个地下广场只剩下兵刃碰撞的脆响、拳风的呼啸和鞭影撕裂空气的尖啸。 夜玲珑的碎影鞭法愈发凌厉,长鞭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时而如毒蛇出洞,狠辣刁钻。 时而如狂蟒之灾,横扫千军。 朱珠珠的镇狱饕餮拳则一往无前,每一拳都带着吞噬万物的霸道,逼得夜玲珑不敢让其近身。 陈十三则像个最耐心的猎人。 他身形飘忽,剑招阴险,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一剑,逼得夜玲珑不得不分神应对。 他射出的银针,一次又一次被夜玲珑护体的真气弹开,毫无建树。 夜玲珑的眼中,已闪过一丝轻蔑。 这就是陈十三想要的。 他要的就是这份轻蔑。 他的一切佯攻,都在为那真正致命的杀招——“夺魄”,寻找万分之一刹那的机会。 “嗤啦!” 一道鞭影擦着朱珠珠的胳膊飞过,紫色的衣袖被撕裂,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朱珠珠却像是没感觉到疼痛,眼神反而更加锐利。 她反手一拳轰出,拳风擦着夜玲珑的脸颊而过,劲风将她几缕银发都绞成了齑粉。 另一边,陈十三也险象环生,仗着葵花宝典的诡异步伐,数次躲开致命的攻击,但身上也被鞭梢扫中数次,火辣辣地疼。 这样下去不行! 陈十三心念电转。 夜玲珑的境界高了半筹,真元绵长,久战之下,被耗死的绝对是自己和朱珠珠。 必须,一击必杀!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专注,右手辟邪剑舞得密不透风,看似在全力猛攻,但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了暗中扣着“夺魄”的左手之上。 他在等。 等一个破绽。 一个足以致命的破绽。 机会,说来就来。 久攻不下,夜玲玲也有些急躁了。 她见朱珠珠的拳法虽猛,但似乎不懂得变通,决定先废掉这个皮糙肉厚的麻烦! 她娇叱一声,体内真元毫无保留地爆发! 手中银鞭光芒大盛,竟化作一条巨大的银色蟒蛇虚影,带着镇压一切的威势,朝着朱珠珠当头砸下! 这一击,凝聚了她八成功力,势要将朱珠珠重创! 朱珠珠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那双眸子里却燃起了熊熊战意。 她不退反进,双拳齐出! 体内的《饕餮吞天诀》运转到了极致! “饕餮吞天!” 她身后仿佛浮现出一尊模糊的凶兽虚影,张开了吞噬天地的巨口,迎向那条银色巨蟒。 这是力量与力量最纯粹的对撞! 夜玲珑的全部心神,都在这一刻被朱珠珠所吸引。 她的眼中,只有那个一往无前的对手。 她忽略了那个在旁游斗的……刺客。 就是现在! 陈十三眼中精光爆射,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甚至不能称之为机会的机会! 他右手的辟邪剑依旧维持着佯攻的姿态,剑光甚至更加凌厉,吸引着夜玲珑最后一丝戒备。 而他的左手,那枚通体漆黑、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夺魄”神针,无声无息地弹射而出! 没有破空声。 没有寒光。 那枚黑色的夺魄针,完美地融入了辟邪剑诡异的剑影和周围昏暗的光线之中。 如同一道来自幽冥的诅咒。 悄然划破了数丈的距离。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听见的入肉声。 正全力催动真元与朱珠珠对轰的夜玲珑,只觉得右臂手肘处微微一麻。 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她并未在意。 可下一瞬,一股诡异的、冰冷的麻痹感,瞬间从那一点扩散开来,如附骨之蛆,传遍了她的整条右臂! 她惊骇地发现,自己手臂上的气力正在飞速流失! 真元,竟提不起来了! 是曲池穴! “轰——!” 也就在这一刻,银色巨蟒与饕餮虚影轰然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夜玲珑身形剧震,被那股狂暴的力量震得连退七八步,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了上来,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那柄神兵利器“银丝月纹鞭”,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 “当啷!” 几乎在银鞭落地的同一时间,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闪电般掠过。 夜玲珑只觉得脖颈一凉 陈十三手持辟邪剑,剑尖稳稳地停在她的喉咙前,只要再进一分,便能刺破那脆弱的肌肤。 他终究还是没有刺下去。 陈十三轻轻扯下她蒙在眼睛上的丝巾,看着眼前这张苍白而绝美的脸,看着那双银瞳中倒映出的错愕与茫然,陈十三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老白口中那个在火光与鲜血中被缔造出的“祥瑞”。 一个可怜人,一个被仇人当成刀来用的棋子。 杀意,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况且,她身上,还藏着太多的秘密。 远处,阴影之中,卫峥戴着银色面具,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当陈十三的剑抵在夜玲珑喉咙上的那一刻,他那万年不变的站姿,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这几个小兔崽子…… 还真让他们给办成了。 第84章 认贼作父 剑尖冰冷,停在夜玲珑喉前半寸。 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她引以为傲的神魂秘法,被人用匪夷所思的手段克制。她赖以依仗的修为,被人用更匪夷所思的武器和战术打得狼狈不堪。最后,连贴身肉搏,都被人用一银针,终结了所有可能。 夜玲珑的身体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十三。 从那张被面具遮住大半的脸上,她看不到任何表情。 杀了我。 她在心里默念。 亡国之人,复仇失败,唯有以死明志。 然而,陈十三并没有动手。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然后,缓缓收回了那柄黑得诡异的长剑。 “当啷”一声,辟邪剑入鞘。 这个动作,让夜玲珑愣住了。 不杀我? 是想羞辱我吗? “你叫夜玲珑?”陈十三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路。 夜玲珑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戒备且冰冷的姿态看着他。 陈十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二十年前,大炎王朝边境,一个叫‘杏花村’的小村子,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两百七十三口人,无一活口。其中,只有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活了下来,对吗?”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夜玲珑的心上。 那是她一生中最深的梦魇,是她所有仇恨的根源。 她浑身一颤,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小女孩,就是你。”陈十三的语气依旧平静,“而我,是巡天鉴的官差,查案,是我的本职工作。” “是又如何!”夜玲珑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我全村的血海深仇,我一日也不敢忘!我恨不得将那些贼子碎尸万段!” “贼子?”陈十三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你说的贼子,是那个已经被灭门的‘铁掌帮’吗?” “难道不是吗!” “你就没怀疑过吗?”陈十三摇了摇头,“一个不入流的江湖小门派,屠村?为了什么?就算他们疯了,又哪来的实力,能在一夜之间,让两百多口人,连一声呼救都发不出来?” 夜玲珑的身体僵住了。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有想过。 但每一次,都被义父的温言安抚和对仇人的滔天恨意给压了下去。 她不敢深思,也不愿深思。 “你……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一个沙哑而虚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是童嬷嬷。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身子都被朱珠珠的拳力震得麻木,嘴角还挂着血丝。她顾不上自己的伤势,用一种怨毒的姿态,指着陈十三厉声呵斥。 “殿下!你别听他胡言乱语!他是巡天鉴的走狗,是赵凛月那个贱人的爪牙!他这是在动摇您的道心!他想毁了您!” 童嬷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扭曲,“杏花村的惨案,就是铁掌帮干的!是先帝爷派人查得清清楚楚,还为您报了仇!先帝爷对您恩重如山,你怎么能怀疑他!”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陈十三的话,戳中了她内心最恐惧的地方。 陈十三看都懒得看她一眼,目光始终落在夜玲珑身上。 “你看,她急了。” 陈十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只是提出了一个合理的疑点,她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为什么?因为她心虚。因为她从头到尾,都知道真相是什么。” “你胡说!我没有!老奴对殿下忠心耿耿,对先帝爷更是敬重万分!你这个奸贼,休想挑拨离间!”童嬷嬷状若疯癫。 夜玲珑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她不傻。 相反,她很聪明。 只是常年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被最信任的人用谎言包裹,才让她选择性地忽略了那些早已存在的疑点。 此刻,被陈十三这个局外人,用最锋利的方式,一层层剖开。 那些她不敢去想的细节,疯狂地涌入脑海。 为什么义父对她那么好?好到超出了君臣,超出了父女,甚至可以说是予取予求。 为什么她一个无名小卒,能被接入宫中,成为万众瞩目的“祥瑞”? 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她对当年的惨案细节提出疑问时,义父和嬷嬷都会巧妙地转移话题? 一个荒诞而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她脑中生根、发芽。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陈十三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向她信念的最后一根支柱。 “大炎王朝皇室,公主郡主加起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为什么先帝偏偏选中了你?一个无亲无故的乡野孤女,一个灭门惨案的唯一幸存者。他凭什么认为你是祥瑞?就因为你一夜白头?” 陈十三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她浑身冰冷的话。 “还是说,你的体质,从一开始,就是最适合修炼《浮生梦引诀》的完美容器?” “轰!” 夜玲珑的脑子里,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响。 所有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被彻底串联了起来。 《浮生梦引诀》的修炼总纲第一句,便是“心有大悲,神有大恸,方可破而后立,引梦浮生”。 需要极致的情绪作为引爆点。 需要最强烈的精神刺激。 还有什么,比目睹全村被屠,更能制造出“大悲”与“大恸”? 她瞬间白了头发,激活了适配功法的最佳体质。 然后,那个“仁慈”的义父,便顺理成章地将她接入宫中,视如己出,将这门前朝秘法倾囊相授…… “不……不可能……” 夜玲珑喃喃自语,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石柱,才堪堪停下。 她的脸上血色尽褪,那双银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恐惧”和“崩塌”的情绪。 “这不可能……义父他……他待我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陈十三嗤笑一声,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亲手毁了你的家,杀了你的所有亲人,再把你塑造成一个只为他复仇的工具。他把你当成一柄最锋利的刀,一个最听话的傀儡!这就是你所谓的恩重如山?” “不……不是的……” “殿下!别信他!”童嬷嬷冲了过来,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夜玲珑,却被她下意识地一把推开。 “你告诉我!”夜玲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童嬷嬷脸上,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裂的风箱,“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童嬷嬷的身体一僵,躲开了她的质问。 “殿下……老奴……” 这个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哈哈……哈哈哈哈……” 夜玲珑忽然笑了。 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那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划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撕心裂肺,笑声在空旷的地下广场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认贼作父。 她竟然认贼作父了二十年! 她视若神明的恩人,是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恶魔。 她奉为毕生信念的复仇,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她不是在为亲人复仇,她是在为那个毁了她一切的仇人,摇旗呐喊,清除异己!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悲,最愚蠢的傻子! “噗——” 一口心血,猛地从她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雪白的衣襟。 她的信念,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成了齑粉。 陈十三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可怜又可恨的女人,在真相的冲击下,彻底崩溃。 他心里没有半分破案的快感,反而有些堵得慌。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知道吗?那个老皇帝,屠你满门,刺激你的精神,让你修炼神功,不仅仅是想得到一把好用的刀。” 夜玲珑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抬起那张泪痕交错的脸,茫然地看着陈十三。 陈十三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残忍。 “他,是想将你……据为己有。” 夜玲珑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双漂亮的银色瞳孔,最后的光彩,彻底熄灭了。 她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喂,三哥,”墨小小扛着他的大宝贝,凑了过来,小声问道,“这娘们儿……怎么处理?” “出来吧!卫副指挥使!” 第85章 女帝的下巴杀,谁顶得住啊! 陈十三那一声“卫副指挥使”,如惊雷乍响,撕裂了地宫中凝固的绝望。 朱珠珠和墨小小悚然一惊,循声望去。 广场入口的黑暗中,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踱步而出。 来人头戴冰冷的银面,身着巡天鉴副指挥使的玄黑飞鱼服,龙行虎步,渊渟岳峙。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跳之上,带来令人窒息的威压。 正是卫峥。 墨小小吓得一个激灵,怀里那尊杀气腾腾的“加特林连弩”瞬间变得烫手,手忙脚乱地藏到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心虚地低下了头。 卫峥的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全场。 视线先是在那堆扭曲报废的弩箭和金属零件上停顿了一瞬。 又掠过昏迷的夜玲珑和重伤的童嬷嬷。 最终,定格在陈十三身上。 “手段,很脏。” 卫峥的声音隔着面具,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人感觉比地宫的石头还要冷。 “但很管用。”陈十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在昏暗中格外显眼的白牙,“卫副指挥使,别管猫是黑是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嘛。” 卫峥鼻腔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没有接话。 “殿下……殿下……” 另一边,被推开的童嬷嬷挣扎着,用手肘在地上拖行,一点点爬向夜玲珑。 当她看到卫峥出现的那一刻,那双怨毒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挣扎的火光,也彻底熄灭了。 卫峥。 巡天鉴副指挥使。 当今女帝赵凛月手中,最锋利、最无情的一把刀。 他来了,便代表着女帝的意志降临了。 一切,都结束了。 再无任何翻盘的可能。 “老奴无能……老奴护不了您了……” 童嬷嬷脸上老泪纵横,她不再看陈十三,也不再看卫峥,只是用一种近乎疯魔的痴迷眼神,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不省人事的白衣女子。 那是她一手养大,一手教导,一手推向复仇深渊的“殿下”。 是她此生唯一的执念,唯一的信仰。 “先帝爷……老奴……来见您了……” 她喃喃自语,眼中陡然闪过一抹决绝的疯狂。 下一刻,她猛地扬起手,用尽此生最后的力气,狠狠一掌拍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 “砰!” 一声沉闷的骨裂声。 血雾与脑浆迸溅。 童嬷嬷的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生机断绝。 她临死前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诡异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用最惨烈的方式,保守了那个关于前朝皇帝的、最肮脏的秘密。 这突如其来、血腥无比的一幕,让墨小小和朱珠珠都惊得呆住了。 陈十三静静地看着,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愚忠至此,可悲,可叹。 “卫副指挥使,这……”陈十三指了指地上昏迷的夜玲珑,又努了努嘴,示意童嬷嬷的尸体,“后续章程?” “活的,带回去审。死的,也带回去验。” 卫峥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事,需由陛下亲自圣裁。” “明白。”陈十三点点头。 危机彻底解除,墨小小终于活了过来,扛着他的大宝贝就凑了上来,一双眼睛亮得像探照灯,满是崇拜地看着陈十三。 “三哥!你简直是我的神!照明弹破防,惊雷吼震慑,再配上我这尊‘十六管渡魂菩萨’进行覆盖打击!这套路太脏了!我太喜欢了!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基本操作,勿要喧哗。”陈十三淡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高人风范。 “饿了。” 朱珠珠揉着自己瘪下去的肚子,言简意赅。 她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又扫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眉头紧锁,似乎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计算。 “我流了大概三碗的血,需要补充能量。我要吃五十个酱肉包,不,六十个!” “管够。” …… 皇宫,寒渊阁。 女帝赵凛月放下朱批,揉了揉雪白光洁的眉心。 “陛下,卫副指挥使与陈十三求见。”门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 “宣。” 女帝端坐于九阶之上的龙椅,一身黑底金纹的龙袍衬得她肌肤胜雪,容颜绝世。 那双俯瞰众生的凤眸淡漠如冰,仿佛九天之上的神只,不带一丝人间烟火。 陈十三与卫峥一前一后,跪地行礼。 “平身。” 女帝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在大殿中激起一丝微不可闻的回音。 “谢陛下。” 接下来,是陈十三的个人表演时间。 他将如何从蛛丝马迹中洞悉阴谋,如何于万军之中锁定真凶,如何呕心沥血制定战术,如何身先士卒生擒逆贼的过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在他的春秋笔法之下,所有下三滥的手段,都闪烁着智慧与勇气的圣光。 “照明弹”,被他说成了“臣偶得奇物,可引九天纯阳之光,破除一切阴邪魅惑,还天地一片朗朗乾坤!” “惊雷吼”大喇叭,被他形容为“臣以狮吼之法,灌注浩然正气,发出天威雷音,震慑宵小心神,令其肝胆俱裂!” 至于那架“加特林连弩”,更是被他吹嘘成了“此乃墨家机关术与神机营火器之精粹,是为‘菩萨低眉’,又名‘天威显圣’,一息十六发,代表了我大周机关术的巅峰,是我朝震慑四夷的国之重器!” 他讲得是唾沫横飞,慷慨激昂,仿佛他不是去抓了个前朝余孽,而是刚刚指挥了一场灭国之战。 站在一旁的卫峥,银色面具下的嘴角,已经抽搐得快要压不住了。 龙椅之上,女帝赵凛月那张万年冰封的玉容,似乎也出现了一丝极为细微的龟裂。 当听到陈十三描述墨小小用破锣嗓子高歌《小星星》,并称其为“安魂梵音,乱其心智”时,她端着茶杯的玉指,都微不可察地蜷了蜷。 这个陈十三……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听完汇报,女帝沉默了片刻。 “卫峥,你先退下。” “是。” 卫峥躬身告退,离开前,那面具后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瞥了陈十三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大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陈十三。”女帝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无上的威严。 “臣在。” “你此番破案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官职、钱财、还是功法秘籍?” 来了,经典的环节,也是最致命的环节。 陈十三心中念头电转。升官发财?自己根基未稳,是取死之道。功法秘籍?有系统在,不缺。 他沉吟片刻,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语气诚恳无比: “启禀陛下,臣不要官职,不要钱财,更不要功法。臣……斗胆,想为陛下分忧!” “哦?” 女帝似乎真的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凤眸中露出一丝探究。 “说来听听,如何为朕分忧?” “夜玲珑虽犯下杀孽,但其本身,不过是一枚被仇恨浸泡了二十年的棋子,一把被前朝末帝用废了的钝刀。” 陈十三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如今她认贼作父的信念已然崩塌,心若死灰,再无威胁。杀了她,不过是让一具行尸走肉入土为安,毫无价值。” “但若留着她,便是一件彰显陛下仁德与胸襟的活证物!更是臣……为您驯服的一件趁手工具!” “她一身修为已至半步四境,放眼天下也是高手。如此利器,若是弃之不用,岂不可惜?臣有信心,能将这把钝刀重新打磨,让她从今往后,只为陛下一人挥舞!” 说完,他便深深地叩首下去,额头触地,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大殿内,落针可闻。 许久,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衣袂摩挲声。 陈十三感觉到,一股夹杂着淡淡龙涎香的、冰冷而高贵的气息,正在向自己靠近。 他依旧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一双绣着九天金凤的黑色云靴,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紧接着,一只冰凉滑腻、毫无瑕疵的玉手,轻轻地挑起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陈十三的心跳,骤然停滞!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仰视这张脸。 完美到不似凡人的五官,欺霜赛雪的肌肤,以及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彻底冻结的凤眸。 美得……让人神魂俱灭。 “她很美么?” 女帝的声音,仿佛就在他的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 这个问题,不是送命题,而是诛心之问! 陈十三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让他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风姿绝世,人间罕有!” 话音未落,他便感觉到挑着自己下巴的玉指,温度又降了几分。 他亡魂皆冒,赶紧用尽毕生所学,以一种无比虔诚的语气补充道: “然!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在陛下的天颜面前,她……不过是地上的一粒尘埃!” 女帝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掌控一切的漠然。 “呵,陈十三,你的嘴,比你的手段,还要利索。” 她松开了手,那冰凉刺骨的触感却仿佛烙印在了陈十三的下巴上。 “你想要这件工具?” 女帝转身,缓缓走回龙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陈十三的心尖上。 “是想证明你的能力,还是想将这只为你一人所捕获的猎物,圈养起来?”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高高在上。 陈十三瞬间冷汗湿透了后背,重重叩首,声音嘶哑: “臣不敢!天下万物,皆属陛下!臣,亦是陛下的!” “很好。” 女帝重新坐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匍匐在脚下的蝼蚁。 “你既有此心,朕便允了你。”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将她打入天牢,至于你……能不能将这把钝刀重新磨快,朕,拭目以待。” “记住,朕给你的,你才能要。” 陈十三如蒙大赦,浑身虚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 “臣……叩谢陛下天恩!” “退下吧。” 第86章 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 从寒渊阁退出来的时候,夜幕已经彻底笼罩了整座皇城。 陈十三躬着身子,一步步倒退出大殿,直到后背的冷汗被晚风一吹,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那冰凉、滑腻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还有那近在咫尺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凤眸,以及那似笑非笑的弧度。 妈的,这谁顶得住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君臣问对了,这是赤裸裸的极限拉扯! 女帝这娘们儿,段位太高了。 陈十三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加快了脚步。再待下去,他怕自己那点穿越者的小心思,被人家看得底裤都不剩。 回到巡天鉴分给他那个清净的小院,关上门,陈十三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往院子里的石凳上一瘫,感觉骨头都软了。 高强度战斗,接着高强度宫斗,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叮!A级案件“京城无声杀人案”已侦破,主线任务完成。】 【奖励结算:积分+150,获得特殊防具“金丝软猬甲”x1。】 熟悉而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总算给疲惫的陈十三带来了一丝慰藉。 积分到手,不错。 他心念一动,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件新获得的装备上。 【金丝软猬甲:以天外陨铁中抽离的‘金蚕丝’与千年冰蚕丝混纺而成,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带倒刺,收放自如。轻若无物,薄如蝉翼,自带恒温效果,冬暖夏凉。居家旅行,杀人越货,保命首选。】 下一秒,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散发着淡淡金芒的内甲,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 陈十三拿起来一抖。 那软甲入手冰凉,却又带着一丝温润,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在月光下,金色的丝线与半透明的冰蚕丝交织,构成了一种低调而奢华的美感。 好东西! 陈十三眼睛都亮了。 这玩意儿简直就是行走的高科技防弹衣加恒温空调啊! 有了它,再加上自己那滑不溜丢的身法,以后跟人干架,生存率起码再提高三成。 这波不亏,血赚! 他美滋滋地将软猬甲贴身穿上,那冰凉的触感瞬间贴合皮肤,随后化作一股宜人的温暖,仿佛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舒畅地呼吸。 舒坦! 陈十三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一夜无话。 …… 第二日,陈十三神清气爽地来到巡天鉴。 工坊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想必是墨小小又在捣鼓他的新玩具;验尸房那边一如既往地安静,冷得像冰窖;档案室里,老白估计还在和周公下棋。 他和几个路过的青衣打了声招呼,便熟门熟路地拐向了巡天鉴的后方。 天牢。 与想象中阴暗潮湿的地牢不同,巡天鉴的天牢干净得有些过分,空气中没有一丝异味,只有冰冷的石头气息。每一间牢房都由玄铁铸就,上面刻满了禁制符文。 在一名狱卒的带领下,陈十三走到了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 牢房里陈设简单,但床铺被褥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张小桌和茶具,显然是有人特意打点过的。 夜玲珑就静静地坐在床沿上,一身囚服,却依旧掩不住那份风华。她没有被束缚,只是目光空洞地望着墙壁上的一点,像是灵魂被抽走了的木偶。 曾经的玲珑帝姬,如今的阶下之囚。 陈十三让狱卒打开了牢门,走了进去。 听到动静,夜玲珑的眼珠才缓缓转动了一下,落在了陈十三身上。 “是你?”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久未说话。 “是我。”陈十三在她对面的草堆上坐下,姿态随意,“感觉怎么样?新家还住得惯吗?伙食要是不好,可以跟我说,我让厨房给你加两个菜。” 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看到这个毁了她一切的男人。 这张脸,清秀俊朗,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痞气,和那个戴着面具、手段下流无耻的“魔鬼”,完全无法重合。 夜玲珑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许久,才问出一句:“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问的,是陈十三为什么要告诉她真相。 “不为什么。”陈十三摊了摊手,“职业习惯。我只负责查案,把真相摆出来。至于真相是甜是苦,是救赎还是毁灭,那是你们这些大人物的事,与我无关。” 他顿了顿,看着夜玲珑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忽然换了种语气。 “不过,我今天来,是给你指一条路。” “一条是继续当你的活死人,在这天牢里慢慢腐烂,最后化为一堆谁也不会记得的枯骨。” 陈十三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另一条路……是成为我的刀。” “你不是恨吗?不是觉得被欺骗、被愚弄,觉得可笑吗?” “那个老皇帝是死了,但他的宗室还在,他的心腹还在,那些曾经享受着他余荫的人还活得好好的。你想不想……亲手把他们一个个,都拉进地狱?” 夜玲珑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陈十三继续用那充满蛊惑的声音说道:“你的仇人,不止一个。而我,可以给你复仇的机会。” 他转身,走到牢门口,没有回头。 “陛下留了你的命,是因为我告诉她,你是一件有用的工具。” “而现在,这件工具归我了。” “好好想想吧,是作为一具尸体烂掉,还是作为一把刀,痛痛快快地活下去。” “砰。” 牢门关上,将夜玲珑的世界,重新归于寂静。 但这一次,那片死寂之中,有什么东西,开始疯狂滋长。 …… 从天牢出来,陈十三只觉得神清气爽。 驯服一头野兽最好的方式,就是先打断它的傲骨,再给它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 他心情大好,决定搞个“团队建设”,增进一下和这帮卧龙凤雏的感情。 他先是去了档案室。 老白正趴在桌子上,睡得口水都快流到一本古籍上了。 “老白,醒醒,晚上去我那儿吃饭。”陈十三敲了敲桌子。 “唔……吃饭……”老白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嘟囔道,“不去……话本……要快……” 说完,翻了个身,继续会周公去了。 陈十三无奈,又溜达到验尸房。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冷姑正戴着一副特制的手套,拿着一把精致的小银刀,温柔地剖开一具尸体的胸膛,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欣赏一件绝世珍品。 “冷姑,晚上……” “没空。”冷清秋头也不抬,声音冰冷。 告辞! 最后,他来到了工坊。 这里和他想象中一样,热火朝天。 墨小小正赤着膀子,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拿着一把大锤,对着一块烧红的玄铁“哐哐”猛砸,火星四溅。 “小小!”陈十三喊了一声。 “三哥!你来啦!”墨小小一见陈十三,立刻放下锤子,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憨笑着迎了上来。 “晚上去我那儿吃饭,带上珠珠。” “好嘞!”墨小小一口答应,随即好奇地问道,“三哥,吃啥啊?” 朱珠珠不知何时也从旁边的一个房间里走了出来,她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但一听到“吃”这个字,眼睛瞬间就亮了,小脑袋啄米似的点着。 陈十三一挥手,恢复了精神,“珠珠,我问你,你想不想吃一种,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人间美味?” 朱珠珠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 “好!”陈十三一脸神秘地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拍在墨小小怀里,“小小,别的先不干,今天之内,照着这个,打出来!” 墨小小疑惑地展开图纸。 “三哥……这……这是什么法宝?” 陈十三高深莫测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我为你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 第87章 卧龙凤雏的第一次团建 夜色渐深。 陈十三的小院里,却灯火通明,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一口造型奇特的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此锅由墨小小亲手锻造,通体玄铁混着赤铜,在灯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一个S形的隔断,将锅内世界完美地一分为二,宛如太极图。 一边红油滚滚,干辣椒与花椒在其中肆意沉浮,那股霸道辛辣的香气仿佛化作了无形的钩子,直钻天灵盖。 另一边是奶白色的浓郁骨汤,飘着几颗红枣、枸杞,温润的鲜香与隔壁的狂野形成了鲜明对比,却又诡异地融合。 桌上,更是铺满了琳琅满目的食材。 薄如蝉翼的羊肉卷,码放整齐的肥牛片,洗得晶莹剔透的毛肚、鸭肠、黄喉,还有翠绿的青菜,雪白的豆腐…… 墨小小和朱珠珠围在桌边,彻底看傻了。 这辈子,就没见过这种阵仗的吃法。 “三哥……这就是……新世界的大门?”墨小小喉结滚动,盯着那锅翻滚的红油,眼神里写满了敬畏。 “废话,开整!” 陈十三拿起筷子,率先垂范。 他夹起一片羊肉,在沸腾的红汤里潇洒地“七上八下”。 肉片瞬间卷曲变色,裹上了一层麻辣鲜香的红油。 再往自己面前那碗蒜蓉香油碟里滚上一圈。 送入口中。 “嘶——哈!”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合型快感,轰然在味蕾上炸开! 肉的鲜嫩,油的醇厚,辣椒的灼热,花椒的酥麻,蘸料的咸香……无数滋味在口腔里掀起一场风暴,直冲神魂。 爽! 太他娘的爽了! 朱珠珠早就按捺不住了。 她学着陈十三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肥牛,却放进了那口奶白色的清汤锅里。 她不像陈十三那般粗犷,而是耐心等着肉片完全熟透,才吹了吹气,小口送进嘴里。 下一秒,朱珠珠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猛地亮了! 好吃! 牛肉的鲜美被浓郁的骨汤彻底激发,滑嫩得仿佛要在舌尖融化,满口都是纯粹的肉香。 什么淑女风范,什么高手矜持,通通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的筷子开始疯狂地往清汤锅里下着各种食材,嘴巴就没停过。 “哎,珠珠,试试这个辣的,那个才叫过瘾!”陈十三在一旁怂恿。 朱珠珠瞥了一眼那片翻滚的红色海洋,仿佛看到了地狱,果断地摇了摇头。 她觉得,会死。 “我来!” 墨小小是个勇士,他拍着胸脯,夹起一大筷子毛肚,豪迈地扔进了红锅。 心中默数十五下,捞出,想也不想就塞进了嘴里。 “咔嚓……咔嚓……” 毛肚那爽脆的口感让他眼前一亮。 可还没等他发出赞叹,一股火山爆发般的灼热感,就从舌尖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然后顺着喉咙一路烧进了胃里! “喔——喔!” 墨小小那张魁梧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张大嘴,舌头伸得老长,像一条被烈日暴晒的狗,双手疯狂地在嘴边扇风。 “水!水!三哥!水!” 陈十三笑嘻嘻地递过去一壶早就备好的凉茶。 墨小小一把夺过,也顾不上用杯子,对着壶嘴就是一通猛灌。 “吨吨吨吨……” 一壶凉茶见底,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火星的白烟,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汗如雨下。 “爽……爽不爽?”陈十三贱兮兮地问。 “爽!”墨小小抹了把嘴,虽然狼狈不堪,但眼神里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兴奋光芒,“太过瘾了!这股劲儿,比我用大锤砸玄铁还带劲!再来!” 说罢,他又夹起一根鸭肠,如壮士断腕般,义无反顾地投入了红油的怀抱。 朱珠珠被他的惨状吓得往自己这边缩了缩,默默加快了吃清汤锅的速度。 她必须赶在墨小小把所有东西都祸害完之前,吃饱。 于是,小院里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一个猛男,被辣得涕泗横流,鬼哭狼嚎,却又像个受虐狂般乐此不疲,战斗不休。 一个少女,彻底放下了矜持,两腮塞得满满,嘴巴就没停过,战斗力惊人。 而始作俑者陈十三,则悠哉游哉地在红白两个世界里来回穿梭,一边吃,一边欣赏着两个“土着”被现代美食文化降维打击后的震撼模样。 这,就是团队建设的真谛啊。 酒足饭饱,三人都瘫在了椅子上,摸着滚圆的肚子,一脸的生无可恋。 “嗝……”朱珠珠打了个秀气的饱嗝,脸上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红晕。 这是她记事以来,吃得最开心的一顿饭。 “三哥,以后……还能吃吗?”她眨着大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陈十三。 “管够。”陈十三豪气地一挥手。 “三哥,你就是我亲哥!”墨小小一脸崇拜,“这锅,这味道,简直神了!我决定了,这口锅就叫‘陈氏阴阳锅’!” 陈十三嘴角抽了抽,心想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吃饱喝足,他清了清嗓子,决定干点正事。 “珠珠,我问你个事儿。”陈十三夹了块豆腐,慢悠悠地说道,“咱们巡天鉴,都是些什么神仙?以后万一跟人动手,我也好知道该躲在谁后头。” 朱珠珠擦了擦嘴,恢复了几分紫衣巡察使的干练。 “巡天鉴战力,主要分三等。” “最高的是我们紫衣巡察使,负责监察天下,处理最棘手的案子。算上我,一共四人,修为都在三境后期到大圆满之间。” “另外三个是?” 朱珠珠咽下嘴里的青菜,淡淡道:“风自怜。上次追一个江洋大盗,他非说风向不对,会吹乱他的发型,影响他出剑的美感,硬是带着我们绕了三条街,逆风才动手。” 陈十三:“……洁癖加自恋狂?” “雷惊涛。”朱珠珠又夹起一块蘑菇,“脾气比雷还爆。去年在刑部要人,一言不合,拆了刑部侍郎半个院子,陛下罚了他半年俸禄。” 陈十三:“……狂躁症?” “花朦。”朱珠珠的筷子伸向了最后一盘肥牛,“她……经常记不住自己在干嘛。但打架全凭本能,比谁都狠。有次把犯人打残了,回头问我们,这人是谁,我们为什么要打他。” 陈十三彻底无语了。 好家伙! 他心里疯狂吐槽。 一个自恋到病态,一个暴躁到拆家,一个打架会失忆……再加上一个刚被美食俘虏的吃货,一个满脑子锻造的技术宅,还有我这个穿越来的神棍…… 这哪里是朝廷的精英秘密机构? 这分明是京城第一精神病院!卧龙凤雏集中营啊! “紫衣之下,是青衣巡察使,主要负责京城及周边案件,或协助我们。”朱珠珠看了陈十三一眼,“算上你,正好十三人。修为大多在二境到三境初期。” “十三?”陈十三摸了摸下巴,自己跟这个数字还真是有缘。 “青衣之下,是玄甲卫,巡天鉴最锋利的刀,人数不详,只认虎符,是陛下和指挥使大人手里的力量。寻常的抓捕传唤,则由玄衣卫负责。” 指挥使? 陈十三又问:“那指挥使大人呢?我来这么久,怎么一次都没见过?” 一提到“指挥使”,墨小小立马来了精神,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 “三哥,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陈十三和朱珠珠都看向他。 “咱们那位指挥使大人,姓白!而且,我听档案室那些老油条说,指挥使大人……跟老白一样,懒得出奇!一年到头基本不露面,所有事都丢给卫副指挥使!” 陈十三一愣。 姓白?还很懒?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趴在桌上流口水的老头。 “所以……”墨小小一脸“我已看穿一切”的表情,做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大胆推断。 “我严重怀疑,咱们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指挥使大人……就是老白的亲儿子!” “噗——” 陈十三刚喝到嘴里的一口凉茶,直接喷了出来。 第88章 故人相逢 陈十三一口茶水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他看着墨小小那一脸“我已经洞悉了天机”的得意表情,又看了看旁边朱珠珠那一副“我懒得跟傻子说话”的冷漠脸,忽然觉得,这日子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什么皇权争斗,什么江湖恩怨,都比不上跟这帮卧龙凤雏待在一起的快乐。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的、发自内心的……无语。 --- 案件告一段落,陈十三也难得地清闲了下来。女帝那边没再传唤,卫峥也像是把他忘了一样,这让他有了几天宝贵的假期。 他本想在自己的小院里躺尸几天,研究一下新到手的金丝软猬甲,奈何他那两位精力过剩的队友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一大早,墨小小就扛着一个新研发的、不知道是啥的背包,非要拉着陈十三去测试。而朱珠珠则拿着一份“京城美食地图”,用她那双清澈又充满渴望的眼睛看着他。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陈十三做出了一个让他后悔终生的决定——带着他的两个“宝贝”队友,去逛京城最繁华的东市。 “糖葫芦!” 朱珠珠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一个小贩手中那串裹着晶莹糖衣、红得发亮的山楂,脚步再也挪不动分毫。 陈十三无奈地叹了口气,掏出了钱袋。 “三哥!你快看这个!” 墨小小则蹲在一个地摊前,手里拿着一个木头做的、造型古怪的……鸭子?他拨弄了一下鸭子屁股上的一个小机关,那木鸭子立刻嘎嘎叫着,扑腾着翅膀往前走了几步。 “此物构思之精巧,简直匪夷所思!它利用了偏心轮和杠杆原理,将旋转运动转化为了往复运动!妙!实在是妙啊!”墨小小双眼放光,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世珍宝。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被他这套专业术语说得一愣一愣的。 陈十三捂住了脸,掏出了钱袋。 “炸糕!刚出锅的炸糕!” 朱珠珠又被另一个摊位的香气吸引了过去。 陈十三看了看她手里已经拿着的糖葫芦、桂花糕、麦芽糖、烤面筋……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三哥!你看这把小锁!它的锁芯里竟然用了子母弹簧的设计!太阴险了!我喜欢!”墨小小又有了新发现。 陈十三的嘴角开始抽搐,默默地掏出了钱袋。 一个时辰后,陈十三感觉自己像个随军的后勤官。 左手拎着七八个油纸包,全是吃的。右手提着一堆破铜烂铁,全是墨小小淘来的“宝贝”。 而那两个罪魁祸首,一个嘴巴塞得满满当当,吃得不亦乐乎;另一个则抱着一堆零件,蹲在路边就开始研究,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哪里是逛街?这分明是带了两个娃出来赶集! 钱包要裂开了啊! “你们先在这儿玩,我去趟茅房。”陈十三觉得,自己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来抚慰一下自己受伤的心灵和干瘪的钱包。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把手里的东西往墨小小怀里一塞,便逃也似的溜了。 摆脱了两个活宝,陈十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清净了。他信步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 街角处,一栋古色古香的三层小楼吸引了他的注意。 “风满楼”。 名字倒是雅致。楼上传来阵阵丝竹之声,伴随着一个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嗓音,听起来是个清净的去处。 正好,进去喝杯茶,听听小曲儿,歇歇脚。 陈十三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走了进去。 陈十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想点一壶最便宜的粗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柜台,整个人却瞬间愣住了。 柜台后,一个身着宝蓝色锦缎长裙的女子,正拿着一本账簿,有条不紊地对伙计交代着什么。 她身段婀娜,面容妩媚,一颦一笑间,自有一股成熟的风韵。但与陈留县那个略带风尘气的酒楼老板娘不同,眼前的她,气质干练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那双桃花眼顾盼生辉,竟让周围那些锦衣华服的贵公子们都不敢直视。 是她!李萍儿! 陈十三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她。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李萍儿抬起头,视线在人群中一扫,精准地落在了陈十三的身上。 四目相对。 她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精明锐利的眸子里,瞬间绽开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惊喜,如冰雪初融,春水微澜。那抹惊喜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古井无波,只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 她对伙计低声吩咐了两句,便迈着优雅的步子,径直朝陈十三走了过来。 “陈大人,别来无恙啊。”李萍儿在他对面坐下,巧笑嫣然,仿佛两人只是昨日才分别的老友。 “萍儿姐……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陈十三是真的惊讶了。 “怎么?这京城只许你陈大人来得,就不许我这小女子来讨口饭吃?”李萍儿亲自为他倒了杯茶,动作行云流水。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李萍儿打断了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只是没想到,昔日的陈留县小县尉,如今竟成了巡天鉴的青衣巡察使,当街格杀侯府世子,生擒前朝帝姬,真是好大的威风呢。” 她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陈十三的心里却是一凛。 他在巡天鉴的身份是机密,办的案子更是绝密。可李萍儿却能轻描淡写地一语道破,甚至连细节都分毫不差。 这个女人的情报能力,比他想象中还要恐怖! “萍儿姐说笑了,我就是个跑腿的,混口饭吃。”陈十三打着哈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以此掩饰自己的震惊。 “跑腿的,能让女帝陛下亲自下旨保下?”李萍儿眼波流转,带着一丝试探,“大英雄现在出人头地了,不知还记不记得,在陈留县时,有个小女子曾受过你的恩惠呢?” 陈十三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他放下茶杯,神色郑重了许多:“萍姐的恩情,陈十三一日也不敢忘。当初若不是你留下的那枚玉佩,在剿匪时,我恐怕已经死在那个叫阿七的杀手剑下了。” 他说的是实话。没有小白相助,黑风山之行危险系数要高上许多。 听到这话,李萍儿的眼神明显柔和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那枚玉佩……你还戴着吗?”她像是随口一问。 陈十三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自己的衣领里,掏出了一根红绳,绳子的末端,系着的正是那枚温润的白玉。玉佩贴身戴着,早已被他的体温浸润得温暖。 看到玉佩的那一刻,李萍儿眼中的所有试探和疏离瞬间融化,化作了一汪藏不住的柔情。她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真实了许多。 “萍姐,你……”陈十三有很多问题想问。她的身份,她的目的,她为什么会在京城开了这么大一家茶楼。 “京城水深,鱼龙混杂,不是陈留县那种小池塘能比的。”李萍儿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轻声告诫道,“你根基浅,得罪的都是大人物,陛下未必能处处都护着你。以后,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 她站起身,很自然地倾过身子,伸出纤纤玉手,为陈十三整理了一下他那略显凌乱的衣领。 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脖颈,带着一丝凉意,和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清香。 这个动作太过亲近,也太过自然。 李萍儿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妥,手上的动作一僵,眼神有些躲闪,很快便收了回去。 “我还有事,先失陪了。账记我头上,以后常来。” 她留下一句话,便转身款款离去,只是那背影,似乎比来时多了一丝仓促。 陈十三坐在原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领,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触感。 他的心中,泛起了一丝久违的涟漪。 第89章 这份恩,比仇更致命 陈十三从风满楼出来,已是华灯初上。 京城的夜,比陈留县要繁华百倍,也冷漠百倍。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衣领。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李萍儿指尖划过时的温热,和那股若有若无,萦绕不散的清香。 这个女人,是一团雾。 一团让他看不透,也猜不着的迷雾。 但刚才那个瞬间,四目相对的那个瞬间,他确确实实地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属于故人的暖意。 在这座处处是陷阱,人人皆冰冷的权力丛林里,这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意,竟让他觉得有些奢侈。 想什么呢? 一个连自己都朝不保夕的过江龙,还学人家伤春悲秋。 陈十三自嘲一笑,眼神里的迷茫瞬间被一抹寒光取代。 活下来? 不。 只是活下来,和做一条待宰的狗,又有什么区别。 他要做的,是把那个老疯子递过来的刀,亲手塞回他的喉咙里。 …… 与此同时,镇远侯府。 书房内,檀香袅袅。 一个面如冠玉、身着华服的青年,正襟危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悲愤。 正是端王府的二公子,赵玉楼。 “侯爷!陈十三此獠,残害我王府护卫在先,又当街虐杀尊公子在后!手段之残忍,行事之猖狂,简直罄竹难书!” “此等恶贼若不碎尸万段,我王府与侯府的颜面,将荡然无存啊!” 赵玉楼说得是声泪俱下,义愤填膺,唾沫星子横飞。 主位之上,镇远侯赵渊一袭玄黑长袍,面沉如水。 他没有听,也没有看。 他只是用一块雪白的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短刃。 那柄短刃通体血红,仿佛是用鲜血浇灌而成,刃身之上,一股惊人的煞气盘旋不休,似有无数亡魂在其中哀嚎。 赵渊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绝世情人的肌肤。 他从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可那股无形的,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恐怖威压,却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压力,沉重得像一座山,压得赵玉楼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困难。 他慷慨激昂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直至彻底收声。 一层细密的冷汗,从他额头渗出,顺着鬓角滑落。 他很清楚,自己引以为傲的王府背景,在这个被满京城权贵私下里称为“疯子”的男人面前,p用没有。 他的父亲端王,不过是个并无实权的闲散王爷。 而眼前这位,是镇守国门的当朝第一武侯!手握几十万边军,自身修为深不可测! 许久。 久到赵玉楼几乎要被那沉寂压垮。 赵渊终于放下了那柄血色短刃。 他抬起眼。 那双古井无波,仿佛万物寂灭的眸子,第一次落在了赵玉楼身上。 “说完了?” 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赵玉楼的心脏上。 “说……说完了。” 赵玉楼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说完了,就滚。” 赵渊的语气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比如,碾死一只蚂蚁。 赵玉楼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好歹是端王府的二公子,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但他看着赵渊那双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所有愤怒和不甘,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他甚至不敢多说一个字,狼狈地站起身,躬身行了一礼,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赵玉楼仓皇离去的背影,书房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单膝跪地。 鹰九。 “侯爷,端王府虽是废物,但借他们的名头……” “废物,只会引来更多的废物。”赵渊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重新拿起那柄血色短刃,“杀一个黄口小儿,本侯若还需与这等货色联手,这半生的兵,岂不是白带了?” 鹰九低下头:“是属下愚钝。” 赵渊的目光,落在书桌上的一份卷宗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将卷宗推到鹰九面前。 鹰九疑惑地拿起,打开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卷宗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暗网,李萍儿。 里面的资料,详细记载了“风满楼”老板娘李萍儿的生平,以及她作为京城地下情报组织“暗网”堂主的种种事迹。 “暗网……”鹰九的声音有些凝重,“这个组织近几年在京城崛起,行事隐秘,能量极大,却一直查不到其背后真正的主人。” “查不到?”赵渊冷笑一声,那笑意让鹰九都感到一阵心悸。 “那是因为,它的主人,就坐在这座皇城最高的位置上。” 轰! 鹰九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侯爷……您的意思是……” “没错,是陛下养在阴沟里,专门用来咬人的一条狗。”赵渊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皇宫的方向,眼神幽深如狱。 “这……这怎么可能?”鹰九的声音都在颤抖。 女帝,竟在暗中培养了如此一股可怕的势力! “没什么不可能的。”赵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咱们这位陛下,比她那个雄才大略的爹,手腕可要狠得多,也阴得多。短短几年,就想把这满朝文武,都变成她掌中的提线木偶。” 他指着那份关于李萍儿的卷宗,又指了指另一份关于陈十三的卷宗。 “陈十三此子,虽然油滑,却是个重情重义的蠢货。而这个李萍儿,正是他在陈留县的故人,对他有恩。” 鹰九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一箭双雕,甚至一石三鸟的毒计! 动李萍儿,既是斩断女帝的一条臂膀,也是在逼陈十三入局! 赵渊的脸上,露出了猎人般的笑容,残忍而森然。 “那小子不是喜欢当英雄,喜欢为别人出头吗?” “本侯就送他一份大礼,让他知道,有时候,恩情比仇恨,更致命!” 第90章 破局之人 皇宫,御花园。 暖风和煦,与朝堂上的暗流汹涌仿佛是两个世界。 凉亭内,女帝赵凛月换下了一身威严的龙袍,着一袭素雅的宫装,亲手为对面的女子沏了一杯茶。 女子眉目如画,气质温婉,正是刑部尚书之女,苏牧婉。 “陛下还在为镇远侯之事烦心?”苏牧婉接过茶盏,轻声问道。 “一个手握北境二十万兵权,两个儿子又在军中身居要职的老狐狸,谁能不烦心。”赵凛月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双凤眸,比这春色更冷。 “此人心机深沉,手腕毒辣,所图甚大。”苏牧婉秀眉微蹙,“若任其坐大,恐成心腹大患。” “朕何尝不知。”赵凛月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他不动,朕便不能动。这老狐狸,精明得很,他也在等,等一个能让他亮出獠牙的机会。” 苏牧婉的眼中忧色更浓:“就怕时日一久,这条毒蛇,会更加不受控制。” 赵凛月闻言,却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如冰山雪莲,骤然绽放,令满园春色都为之一黯。 “牧婉,你以为,朕真的会怕他吗?” 她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走到凉亭边缘,望着满池盛放的荷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他是在等一个时机,一个可以让他一击致命的时机。朕,又何尝不是在等?” 苏牧婉一怔,有些不解地看着她的背影。 赵凛月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凤眸里,闪烁着一种名为“算计”的光芒。 “棋盘上的子,不能只由他来落。想要破开这死局,就需要一颗不按常理出牌的棋子,去搅乱他的所有部署。” “破局之人?”苏-牧婉冰雪聪明,立刻想到了什么,“你说的是……陈十三?” “除了他,还能有谁?”赵凛月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此子,有匹夫之勇,亦有国士之谋;有市井之滑,亦有赤子之心。他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有丘壑,做事不拘一格,却总能歪打正着。” “最重要的是,”女帝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他够狠,也够忠诚,除了朕,他没有别的选择。” 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京城的水,也该浑了。” …… 陈十三最近很闲。 闲得有些发慌。 案子了结后,女帝没有新任务,卫峥也像是人间蒸发了。他每日除了在巡天鉴点个卯,剩下的时间,便是带着朱珠珠和墨小小这两个拖油瓶招摇过市,美其名曰“体察民情”。 而体察民情的主要地点,就是“风满楼”。 在这里,他能喝到最便宜的茶水,听到最新的江湖八卦,偶尔还能跟柜台后那位风情万种的老板娘聊上几句。 李萍儿待他,与旁人不同。那份熟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眼神里的关心也总是藏在不经意的调侃之下。 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让陈十三很受用。 他喜欢这种暧昧不清的拉扯,也享受这份在冰冷京城里难得的故人之谊。 日子过得轻松惬意,仿佛之前那些打打杀杀都是一场梦。 这日,陈十三照旧在风满楼靠窗的位置听书,却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邻桌几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正眉飞色舞地低声交谈着,神情亢奋,眼眶下带着不正常的青黑。 “我跟你们说,那‘逍遥散’,简直是神物!昨晚我连御七女,金枪不倒!” “何止!吸上一口,飘飘欲仙,感觉自己就是神仙!烦恼全无!” “就是太贵了,一小撮就要百两纹银,还不好买。” 逍遥散? 陈十三心中一动。这名字,这功效描述,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让人极度兴奋、产生愉悦感、增强男性功能……这不就是让人成瘾的。。。?! 他不动声色地听着,很快便得到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信息。 这“逍遥散”的唯一货源,竟全部出自他眼前的这座风满楼。 陈十三瞬间没了喝茶听书的闲情逸致,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阴谋的味道。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 李萍儿正在拨弄算盘,见他过来,抬起那张妩媚的脸,笑道:“怎么?陈大人听书听腻了,想来查我的账?” “萍姐,逍遥散是怎么回事?”陈十三开门见山,压低了声音。 “逍遥散?”李萍儿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哦,你说那个啊。最近京城新出的一种西域香料,能提神醒脑,颇受那些公子哥的追捧,怎么了?” 她的表情很自然,没有丝毫异样。 “这东西是从风满楼卖出去的。”陈十三盯着她的眼睛。 “是啊。”李萍儿点头承认,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我的人搞来的,都是些名贵的香料磨成的粉,成分没有问题。既然能赚钱,我为何不做?” 她顿了顿,看着陈十三严肃的表情,补充道:“放心,我查过,这东西的原材料都很干净,顶多就是让那些酒囊饭袋们更兴奋一些罢了。” 陈十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隐隐觉得,李萍儿可能也被蒙在了鼓里,或者说,有人利用了她的情报网络和销售渠道。 “萍姐,信我一次,这东西有问题。”陈十三的语气不容置疑,“给我弄一点,我要拿回去查。” 看着陈十三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李萍儿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从柜台下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递给了他。 陈十三拿着东西,片刻也不敢耽搁,直奔巡天鉴的验尸房。 与此同时,城东,御史中丞张府。 张御史年近四十才得了一个宝贝儿子,自是宠溺到了骨子里。 此刻,这位名叫张文博的公子,正半躺在自己奢华卧房的软榻上,满脸潮红,眼神迷离。 他面前的紫金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发着奇异的甜香。 正是那能让他欲仙欲死的“逍遥散”。 “爽……太爽了……” 张文博贪婪地吸了一大口,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仿佛飞上了云端,无数美丽的仙女在对他招手,整个世界都变得绚烂多彩。 他闭着眼,享受着这种极致的愉悦,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 然而,这一次的快感,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更加猛烈。 那股攀升至顶点的愉悦,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缓缓回落,反而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呃……” 张文博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的仙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天旋地转的眩晕。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紧接着,剧烈的抽搐席卷全身。 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四肢僵硬地绷直,又猛地蜷缩起来。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大,白色的涎沫混着血丝从嘴角涌出。 “救……救……” 他想呼救,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声。 他的眼球向上翻起,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迅速沉沦。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香炉里那缕依旧在悠然飘散的、致命的青烟。 “砰!” 张文博的身体重重地从软榻上摔了下来,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一室旖旎,满地狼藉。 御史独子,暴毙。 第91章 侯爷的阳谋,杀人诛心 次日,昭华殿。 天光未亮,百官肃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连平日里最喜欢交头接耳的几位言官都噤若寒蝉。 龙椅之上,女帝赵凛月一袭黑金龙袍,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死寂。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绯红色官袍的老臣颤巍巍地走出队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啊——!” 一声凄厉的哭嚎撕裂了朝会的肃穆。御史中丞张柬之,一个年过半百、向来以风骨着称的老臣,此刻却毫无仪态地匍匐在地,老泪纵横,悲恸欲绝。 “臣就这么一个儿子啊!他……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去了!昨夜还好好的,今早就……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陛下,您要为老臣做主啊!” 他枯槁的双手高举着一份仵作的验尸格目,浑身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仵作查验,犬子死于‘逍遥散’!此物不知从何而起,在京中世家子弟间悄然流传,初时只道是提神醒脑的奇香,谁知竟是催命的毒药!此等妖物横行京畿,动摇国本,恳请陛下降下雷霆之威,彻查到底,还我儿一个公道,还大周一个清明啊!” 张柬之声声泣血,殿中群臣无不恻然。 镇远侯赵渊一袭黑色朝服,立于武将之首,面色沉静如水,仿佛对眼前的一切充耳不闻。 但他身后的几名武将却按捺不住,一名络腮胡的将军立刻出列,声如洪钟:“陛下,张大人所言极是!京城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如今竟有此等虎狼之物害我大周子民,可见京中治安疏弛到了何等地步!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此言一出,立刻有数名文官附和: “是啊陛下,近年来京中风气愈发浮华,某些新贵骤然得势,只知享乐,败坏风气,才让此等腌臢之物有了可乘之机!” “臣附议!此事必须严查,不止要查‘逍遥散’,更要查其背后的源头,整肃朝纲!” 此言一出,立刻又有数名官员出列附议,纷纷痛陈“逍遥散”之害,言辞之间,无不将矛头隐晦地引向了京城中某些“新兴势力”,指责他们为了敛财,败坏风气,不择手段。 一句句慷慨陈词,看似义正辞严,矛头却若有若无地指向了那些最近被女帝提拔的新兴势力,以及监管不力的巡天鉴。 一时间,群情汹涌,仿佛一场早已排练好的大戏。 镇远侯赵渊自始至终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仿佛一尊沉默的石雕。但他身边那些不断出列的文臣武将,已经形成了一股滔天的巨浪,狠狠地拍向了九阶之上的龙椅。 龙椅之上,赵凛月一身黑金龙袍,凤眸冰冷地注视着下方这出闹剧。 她当然知道,这是赵渊的阳谋。用一个无辜者的死,借满朝文武的“民意”,来敲打她这个皇帝,试探她的底线。 她没有动怒,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许久,她清冷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此事关乎社稷民生,朕,知道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传朕旨意,‘逍遥散’一案,交由京兆府尹主理,巡天鉴从旁协同,三法司会审。务必在十日之内,查明真相,给张爱卿,也给天下一个交代。” 此旨一出,赵渊那古井无波的脸上,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赢了第一回合。 将案子交给京兆府,而不是完全由女帝的亲信机构巡天鉴主导,这本身就是一种妥协。 …… 朝会刚散,一股看不见的风,便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席卷了整个京城。 各大茶楼酒肆,说书先生们仿佛一夜之间都换了新的段子。 “话说这京城,最近出了个害人的玩意儿,叫什么‘逍遥散’,听说啊,就是那东市‘风满楼’的老板娘捣鼓出来的!” “我可听说了,那老板娘叫李萍儿,明面上是开茶楼的,背地里,可是前朝余孽!她弄出这毒香,就是想毒害咱们大周的子民,好让她那亡了国的主子复辟呢!” “可不是嘛!我三舅姥爷家的二侄子,就是吸了那玩意儿,现在天天疯疯癫癫的,见人就咬!太吓人了!” “她这是想用毒药,残害我大周的青年才俊,动摇咱们的国本,好为前朝复辟做准备!” 茶馆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酒肆中,食客们交头接耳。谣言仿佛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更可怕的是,就在当天下午,京城中十几个长期吸食“逍遥散”的纨绔子弟,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了中毒、疯癫、甚至当街自残的恐怖症状。 所有的证据,都完美地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风满楼。 舆论被彻底引爆。 未时三刻,数十名受害者家属,在几名官员的带领下,长跪于宫门之前。 他们高举着血书,声泪俱下。 “请陛下下令,彻查风满楼!” “严惩妖女李萍儿,还我儿性命!” “巡天鉴监察百官,为何对此等妖女视而不见!请陛下下令,让巡天鉴介入此案,给天下一个公道!” 赵渊的阳谋,至此已然图穷匕见。 他成功地将李萍儿塑造成了万民公敌,再利用汹涌的民意,逼迫女帝用自己手下最锋利的刀,去砍自己最得力的臂膀。 杀人,还要诛心。 不动,便是包庇“妖女”,失信于天下。 …… 风满楼外,人山人海。 京兆府尹钱峰,带着数十名差役,将整个风满楼围得水泄不通。 钱峰一脸的志得意满。他本就是镇远侯一系的人,如今得了朝令,又有民意加持,正是他大展拳脚,讨好侯爷的绝佳时机。 “来人!给我冲进去,把妖女李萍儿拿下!”钱峰大手一挥。 “我看谁敢!” 就在差役们即将冲进大门的那一刻,一道冰冷的声音,如平地惊雷,骤然响起。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一名身着巡天鉴青衣巡察使官服的青年,缓步走来。他面容俊秀,神色却冷得像冰,手中高高举着一块玄铁令牌,上面雕刻的“巡天”二字,在阳光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正是陈十三。 他目光扫过钱峰,以及他身后那些剑拔弩张的差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长街。 “此案,由我巡天鉴接手。” “所有人,退下!” 钱峰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眯起眼睛,冷笑道:“陈青衣,这不合规矩!陛下早朝有旨,此案由我京兆府主理!你巡天鉴,不过是协同办案!” “协同?”陈十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协同的意思就是,你们京兆府的文书和卷宗,要一个时辰内,送到我巡天鉴的案头。”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钱峰。 “至于现场,你们可以退下了。” “你!”钱峰气得脸色发紫,“陈十三,你别太嚣张!我乃朝廷三品命官,你不过一个六品巡察使,也敢对我指手画脚?” 他指着陈十三的鼻子,唾沫横飞。 “你算个什么东西?!” 陈十三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向前踏了一步。 “锵——!” 一声轻鸣。 他腰间的辟邪剑骤然出鞘半尺,森然的剑光映在钱峰的瞳孔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杀气,瞬间笼罩了全场。 那不是官威,而是真正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钱峰身后的差役们只觉得脖颈一凉,握着刀的手竟不自觉地开始发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钱峰感受着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脸色发白,但依旧强撑着色厉内荏地喝道:“怎么?陈十三,你还想当街对朝廷命官动手不成?!” 陈十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看一个死人。 “你问我算什么东西?” 他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地在长街上回荡。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十三动了! 没有残影,没有预兆。 他只是很平静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视觉捕捉极限。 众人只听到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噗”声,紧接着,陈十三已经站在了钱峰的面前。 他伸出两根手指,白皙修长,宛如玉石雕琢。 此刻,正轻描淡写地夹着钱峰那根依旧指着他的,肥硕的手指。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啊——!” 钱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因为剧痛而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官袍。 陈十三松开手,任由他瘫软在地,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收剑回鞘,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就是巡天鉴!” “现在,我再说一遍。” “所有人,退下!” 死寂。 整条长街,落针可闻。 所有差役都僵在原地,看着在地上哀嚎的钱峰,再看看那个如同魔神般的青衣巡察使,没有一个人敢再动一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之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辆挂着皇宫标识的华贵马车,风驰电掣般驶来,停在了众人面前。 车帘掀开,一名太监跳下车,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十三身上,尖细的嗓音划破了长街的喧嚣: “陛下有旨——” “宣巡天鉴青衣巡察使陈十三,立刻进宫面圣!” 第92章 剑划生死线 太监那尖锐到刺耳的嗓音,像一根烧红的钢针。 狠狠刺破了风满楼前这片死寂的僵局。 宣陈十三,立刻进宫面圣。 简简单单八个字,却仿佛重有千钧,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钱峰那张因剧痛和羞辱而扭曲的脸,血色瞬间褪尽,化为一片死人般的煞白。 他怨毒地盯着陈十三的背影,那怨毒深处,却无法抑制地滋生出一股名为恐惧的藤蔓,疯狂缠绕他的心脏。 他知道,自己今天不是踢到了铁板。 是亲手一头撞上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 陈十三没有回头。 他没有理会瘫在地上,连哀嚎都卡在喉咙里的钱峰,更没有去看那名毕恭毕敬的传旨太监。 他只是转过身,面向那栋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的风满楼。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定。 立于大门前的青石台阶之上。 “锵——” 辟邪剑,应声再出! 那一声剑鸣,比方才更加清越,如龙吟九天! 一道漆黑的剑光掠过,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冻结,温度骤降。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陈十三手腕一沉,剑尖悍然点地。 “滋啦——!”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火星如泼墨般四溅。 一道半寸长的剑痕,如同一道漆黑的闪电,被他以无匹的蛮力,硬生生烙印在了风满楼门前的青石板上! 那道剑痕,仿佛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鸿沟。 他收剑回鞘,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而后,他那冰冷如铁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在我回来之前。” “越线者,死!” 霸道! 嚣张! 不留任何余地,不给任何幻想! 这不是警告,是来自死神的判决书! 钱峰身后的差役们,握刀的手抖得如同筛糠,看向那道剑痕的目光,仿佛看见了通往地府的黄泉路。 就连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叫嚣着要冲进去的百姓,此刻也噤若寒蝉,双腿发软,下意识地连连后退,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沾上了那道死亡之线。 做完这一切,陈十三才施施然转过身,对那名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传旨太监,微微颔首。 “公公,带路吧。” …… 前往皇宫的马车上,陈十三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无数线索的碎片,在他脑中飞速闪现,碰撞,拼接。 “逍遥散”的源头,如此完美、如此迅速地指向风满楼…… 汹涌的民意,如同被驯养的野兽,在最恰当的时机被瞬间点燃…… 京兆府尹钱峰,不惜折损颜面也要亲自带人围堵…… 这一环扣一环,天衣无缝。 背后,必然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纵着这一切。 而这只手的主人,除了那位死了儿子,恨不得将自己挫骨扬灰的镇远侯赵渊,不做第二人想。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阳谋! 赵渊算准了自己与李萍儿的故人之情,算准了自己重情重义,一定会出手。 只要自己一出手,便落入了他的天罗地网。 无论公然对抗京兆府,还是包庇“重犯”,都足以让他抓住把柄,在朝堂上将自己置于死地。 届时,女帝将面临两难。 保自己,则失信于天下,威望大损。 杀自己,则等于自断一臂,刚磨好的“刀”,还没用就废了。 真是好算计!杀人,还要诛心! 只是……女帝此刻宣自己入宫,意欲何为? 是准备弃车保帅,将自己这颗棋子丢出去平息众怒? 还是……另有乾坤? 陈十三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这座帝国权力之巅最核心的意志。 那将是决定自己,以及李萍儿生死的最终审判。 …… 寒渊阁。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女帝赵凛月换下龙袍,仅着一袭玄色宫装,三千青丝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素面朝天。 可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便仿佛是这天地的中心,是万物的尺度。 威严天成,神威如狱。 “臣,巡天鉴青衣巡察使陈十三,参见陛下。” 陈十三跪地行礼,声音沉稳。 “起来。” 赵凛月的声音清冷如冰,听不出喜怒。 陈十三起身,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然后,便是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赵凛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静静地审视着他。 那目光不带任何感情,却比最锋利的刀刃更能穿透人心,仿佛要将他从皮肉到骨髓,再到灵魂深处所有的秘密,都一一剖开,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陈十三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这目光下渐渐凝固。 他知道,这是帝王的敲打,是上位者的考验。 考验他的心性,考验他的胆魄,考验他是否有资格,成为她手中的那把刀。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逆练的《葵花宝典》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一股至阳至刚的气息自体内升腾,抵御着那股足以将山岳压垮的无形威压。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陈十三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赵凛月终于开口了。 她问了一个看似简单,却重如泰山的问题。 “陈十三,朕,可以信你吗?” 陈十三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知道,这个问题,答案只有一瞬,没有思考的余地。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凤眸,目光没有半分躲闪,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如铁。 “陛下的敌人,就是臣的敌人。” 他没有表忠心,更没有谈信任。 他只说立场。 这,就是一把“刀”最纯粹的觉悟。 赵凛月看着他,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很好。”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留下一个孤高绝世的背影。 “风满楼,是朕的。” 轰! 陈十三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紧接着,女帝的第二句话,如同一座大山,轰然砸下。 “李萍儿,是朕的人。她执掌的,是朕的‘暗网’。” 一瞬间,所有的疑惑,所有的线索,豁然开朗! 李萍儿神秘的背景、她远超常人的情报能力、她在陈留县对自己的“无意”相助…… 原来如此! 她根本不是什么江湖草莽,她是女帝安插在黑暗世界里,最隐秘、最重要的一双眼睛! 镇远侯赵渊的图谋,也瞬间清晰得可怕。 他哪里是要对付自己! 他这是要借“逍遥散”一案,当着天下人的面,斩断女帝的羽翼,剜掉女帝的眼睛! 而自己,不过是这盘惊天棋局里,被双方同时盯上,用来将军的一颗关键棋子! 想通了这一切,陈十三非但没有丝毫恐惧,反而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混合着冰冷的杀意,从脊椎直冲天灵盖! 能成为执棋者的棋子,与当朝第一武侯隔空博弈…… 这可比在陈留县抓几个毛贼,刺激万倍! 这是对他这把“刀”的价值,最高的认可! “赵渊这只老狐狸,想借民意这把刀,废了朕的眼睛和耳朵。”赵凛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彻骨的寒意,“他还想看看,朕会不会为了保住一把……好用的刀,而失信于天下。” “陈十三。” 女帝缓缓转过身,那双凤眸之中,燃起了滔天的杀伐之气,威严如神。 “朕现在,给你一个任务。” “朕要你,不仅要破了这‘逍遥散’的死局,毫发无损地保下李萍儿。” “朕更要你,借此案,给朕狠狠地从赵渊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让他知道,朕的刀,不但锋利,而且……会咬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十三的脑海里,响起了那冰冷而熟悉的机械提示音。 【叮!】 【检测到宿主触发S级任务——“帝王之刃”】 【任务目标:十日之内,查明“逍遥散”真相,洗脱李萍儿罪名,并找出镇远侯府在此案中的致命破绽,予以雷霆一击!】 陈十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中那股被压抑的狂暴战意,被彻底点燃。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任务,几乎无解。 在不暴露李萍儿和女帝关系的前提下,对抗滔滔民意,对抗第一武侯,为她脱罪。 这简直是走在刀尖上的舞蹈。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声音沉稳而决绝,充满了嗜血的渴望。 “臣,领旨!” 第93章 演戏,我是专业的 当陈十三从皇宫的马车上下来时,风满楼前依旧人头攒动,但气氛却诡异得可怕。 所有的喧嚣都消失了,只剩下压抑的沉默。 钱峰早已带着他的狼狈和怨毒,消失不见。 剩下的,无论是京兆府的差役,还是那些自诩正义的百姓,都远远地退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青石板上那道深刻的剑痕。 那道线,成了生与死的分界。 线外,是人声鼎沸的红尘俗世。 线内,是修罗独守的无间地狱。 而他,陈十三,就是那个刚刚从皇宫归来的地狱守门人。 他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人群像摩西分海般,无声地让开一条通路。 他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向那道他亲手划下的死亡之线。 那道剑痕,在午后的阳光下,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漆黑。 他抬起脚。 没有丝毫犹豫,跨了过去。 这个动作,仿佛一个无声的宣告,他跨过的不是一道剑痕,而是凡俗与权力的界碑。 当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满楼那朱红色的大门之后,外面压抑到凝固的空气,才终于再次流动。 “咕咚。” 不知是谁,在死寂中,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声音大得吓人。 …… 风满楼内,与外面是两个世界。 这里很静,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所有的伙计和茶客早已被驱散,只剩下李萍儿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柜台后面。 她换下了一身妩媚妖娆的锦缎长裙,穿上了一套最朴素的粗布衣衫。 脸上的妆容也洗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清丽却毫无血色的脸。 她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打落枝头的牡丹,褪去了所有的华彩,只剩下最后一丝凄美而倔强的风骨。 看到陈十三进来,她那双早已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那丝涟漪,是欣慰,却又瞬间被更浓的担忧与决绝所吞没。 “陈大人,此地已是死局,你不该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的情,我记下了。现在,立刻走,别把自己这把快刀,折在这里。” 她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作为陛下的“暗网”,她从被救下的那天起,就知道自己随时会成为一枚弃子。 为了陛下的千秋大业,别说区区一个风满楼,便是她这条命,也可以随时舍弃。 陈十三没有回答。 他只是自顾自地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那身粗布衣衫上打量了一圈,又落回她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上。 “演得不错。”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赞赏。 “楚楚可怜,我见犹怜,那些百姓见了,想必会更同情你几分。” 李萍儿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这是一个早已为自己准备好结局的死士,在劝说一个不相干的人,远离自己的宿命。 陈十三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最深处,那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生的眷恋。 以及,对自己这个“蠢货”的担忧。 他忽然向前踏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只剩一拳。 李萍儿的身体下意识绷紧,想后退,却被陈十三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很稳,像铁钳,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霸道。 在李萍儿惊愕的目光中,陈十三缓缓凑到她的耳边,灼热的气息吹动了她的鬓发,而他的声音,却比西伯利亚的寒风还要冰冷。 那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别演了。” 李萍儿的身体猛地一僵。 “女帝的‘暗网’,李堂主。”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她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李萍儿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秘密! 这个她用生命守护,除了女帝之外,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 陈十三……他怎么会…… 不等她从这惊天骇浪中挣扎出来,陈十三那带着一丝戏谑,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再次钻入她的耳朵。 “陛下说,她的人,她自己都舍不得动。” “别人,更没资格。” “所以,她让我来救你。” 这几句话,像是一道劈开层层乌云的利剑,带着万丈光芒,瞬间照进了李萍儿那颗早已准备好拥抱黑暗的心。 那颗赴死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咚!咚!咚! 原来……自己不是被放弃的棋子。 原来,陛下没有抛弃她。 原来,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什么鲁莽冲动的蠢货…… 他是陛下派来的,自己人! 一股滚烫的暖流,从心底最深处决堤而出,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伪装和坚强。 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陈十三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他看都不看李萍儿那复杂的表情,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副特制的玄铁枷锁。 “咔嚓。” 他亲手将那冰冷沉重的枷锁,扣在了李萍儿纤细雪白的手腕上。 枷锁很沉,压得她单薄的身体微微一晃。 但她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安定了下来。 这枷锁,不是刑具。 是承诺。 “走吧。” 陈十三吐出两个字,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李萍儿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冰冷厚重的玄铁枷锁,再抬头,看着他那挺拔如山岳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当陈十三押着“人犯”李萍儿,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整条长街,再次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所有人都傻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刚才还画地为牢,霸道得不讲道理的巡天鉴青衣,进去一趟,竟然真的把“罪魁祸首”给锁了出来! 这是……什么路数? 自己抓自己要保的人? 人群自动向两边退开,眼神里充满了惊愕、不解、还有更深的……畏惧。 陈十三面无表情,押着身后那个戴着枷锁,却走得无比安稳的女人,在无数双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渐行渐远。 风满楼的案子,看似落入了巡天鉴的手中。 可陈十三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盘棋,他才刚刚坐上牌桌。 镇远侯府,京兆府,天下悠悠众口……都是他的对手。 但他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对手越强,才越有趣。 把所有人都拉下水,把这潭水搅得越浑,他这把刀,才越好杀人。 赵渊,你准备好……接招了吗? 第94章 该小心的,是他们 巡天鉴,天牢。 这里没有想象中的阴暗潮湿,更没有遍地的污秽和绝望的哀嚎。 恰恰相反。 这里干净得过分。 也安静得过分。 每一间牢房都由冰冷的玄铁铸成,墙壁光滑如镜,可以清晰地映出人影,地面更是一尘不染。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药草的奇异香味。 据说能安抚心神,防止犯人彻底疯狂。 但这种极致的洁净与安静,反而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感到窒息。 它不像监狱。 它像一座为活人精心打造的、华丽的坟墓。 “进去吧。” 陈十三打开一间位于天牢最深处的牢房,离那位被囚禁的玲珑帝姬,并不算远。 他侧过身,对着身后的李萍儿示意。 此地的守卫,在看到陈十三和他手中那块玄铁令牌时,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问。 他们只是躬身行礼,便如潮水般远远退开,将这片区域彻底留给了他。 在巡天鉴,巡察使的意志,便是绝对的命令。 李萍儿看了一眼那空无一物、只有一张冰冷石床的牢房,又抬起头,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望向陈十三。 “这里很安全。” 陈十三仿佛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至少,比外面安全。” “饭菜管够,没人敢来打扰你。”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你就当是来此地休养一阵子。” 李萍儿隔着即将关上的玄铁栅栏,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但他的眼神,却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安。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废话,只是从唇间轻轻吐出两个字。 “小心。” 陈十三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又似乎没有。 “放心。” “该小心的,是他们。” 他转身离去,步伐没有丝毫停留。 那股在风满楼前刻意营造的、有如实质的冰冷杀气,此刻已尽数化为内敛的锋芒,藏于鞘中,只待出鞘饮血。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片刻喘息的时间。 他径直朝着巡天鉴最最阴森的那个区域走去。 …… 巡天鉴,验尸房。 阴冷,是这里永恒不变的主题。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和数十种古怪药材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足以让任何正常人当场呕吐的恐怖气息。 冷清秋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张巨大的解剖台前。 她今天没有摆弄那些瘆人的白骨。 她在做一件,更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她正拿着一柄小巧精致的银质梳子,极其专注、极其温柔地,为解剖台上那具早已僵硬发青的男尸,梳理着头发。 一下。 又一下。 那神情,不像是在对待一具冰冷的尸体。 而像是在呵护一件,自己最心爱的稀世珍宝。 陈十三的到来,没有让她回头。 “冷姑。” 陈十三开门见山,他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氛围,也习惯了这个怪人。 冷清秋没有应声。 她只是将男尸最后一缕凌乱的头发梳理整齐,又用指尖轻轻抚平,这才满意地放下梳子,缓缓转过身来。 她那双仿佛没有任何焦距的空洞眼睛,在陈十三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他手中那个小小的瓷瓶上。 “新货?” 她的声音空洞而飘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逍遥散。” 陈十三将瓷瓶递了过去。 “京城最近冒出来的新玩意儿,御史中丞的独子,就是死在这东西手上。” 冷清秋接过瓷瓶,拔开瓶塞,凑到鼻尖,如品味绝世美酒般,轻轻嗅了一下。 下一刻。 她的眉头,第一次在陈十三面前,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香料。” 她从旁边的架子上取过一个白玉盘,将里面的粉末倒出少许,用一根细长的银针,在其中仔细地挑拨着。 “龙涎香、麝香、沉水香……还有来自西域的迷迭。” “全是顶级货色,光是这些香料混合,一钱便值百金。” 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仿佛在进行一场无比神圣的仪式。 “但是……” 她话锋一转,用银针的尖端,捻起一粒比灰尘大不了多少、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深紫色晶体。 “……里面混了别的东西。” 她将那粒晶体,放在另一张干净的琉璃片上,随即滴上了一滴不知名的透明液体。 “滋啦——” 一声极其轻微的腐蚀声响起。 那粒晶体瞬间化作一缕妖异的紫色烟气,在空中扭曲成一个模糊不清的人脸形状,随即彻底消散。 “有意思。” 冷清秋那双万年不变的死人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狂热的光芒。 那是一种发现绝世玩具的兴奋。 她抬起头,看向陈十三,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件即将变得无比有趣的藏品。 “这东西,不是作用于肉体。” “它直接作用于神魂。” “它能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极大地刺激人的神魂,让人在清醒的状态下,品尝到极致的、源于灵魂深处的愉悦和幻觉。” “但摄入过量的后果,就是死亡。” “从肉身表征上看,与纵欲过度、心力衰竭而亡,没有任何区别。” 这番结论,与陈十三之前的猜测,基本完全一致。 “能查出这东西的具体成分和来路吗?” 这,才是陈十三最关心的问题。 冷清秋闻言,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死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似于“困惑”的神情。 “香料我全都认得。” “但这东西……”她指了指那已经空无一物的琉璃片,“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在任何医经毒典上,看到过类似的记载。” “它的提炼手法,超出了我的认知。” 连冷清秋都不知道? 陈十三的心,猛地一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想从“逍遥散”本身入手,顺藤摸瓜找出源头,这条路,已经断了。 这起案子,已经不是单纯的制毒贩毒。 它的背后,牵扯到了更高层次的、未知的力量。 “多谢。” 陈十三没有多说一句废话,拿回瓷瓶,转身就走。 常规的路走不通。 那就只能走邪道了。 而整个巡天鉴,乃至整个京城,要论最“邪”的知识库,永远只有一个地方。 …… 档案室。 一如既往的昏暗、安静,空气中飘浮着陈年纸张与灰尘混合的霉味。 老白正趴在他那张专属的太师椅上,睡得人事不省。 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发出平稳而富有节奏的鼾声,仿佛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 陈十三走到他身边,推了推他的肩膀。 “白老,醒醒。” 毫无反应。 陈十三加大了力道,摇晃着椅子。 “白老,出大事了,起来聊聊。” 老白的身子只是晃了晃,随即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酣睡。 鼾声,甚至更响了。 陈十三:“……” 这老家伙,百分之百是故意的。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对付这种滚刀肉,常规手段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必须上大招。 他缓缓俯下身,凑到老白的耳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充满了魔性与诱惑的语气,轻声说道: “白老。” “想不想听……《金瓶梅》的最新续集?” 躺椅上,那如同死猪一般的老白,震天的鼾声,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有效! 陈十三嘴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继续加码。 “西门大官人当年假死脱身,远渡重洋,在天竺习得绝世房中秘术归来,大战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众姐妹的后续精彩故事。” 他故意将剧情说得曲折离奇,狗血淋头,直击要害。 “最关键的是……” 陈十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恶魔的低语,抛出了最后的王炸。 “带插图的那种。” “细节拉满,活灵活现。” “保证你看完,龙精虎猛,当场年轻二十岁。” 话音落下。 整个档案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连老白那悠长的鼾声,也彻底停了。 陈十三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身边某个老家伙,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第95章 金瓶梅的正确用法 死寂。 档案室里针落可闻。 老白那雷打不动的鼾声,像是被人用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掐断。 陈十三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躺椅上那个老家伙,原本平稳悠长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急促,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惊醒,浑浊的眼珠在眼皮底下疯狂转动。 有效! 陈十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对付这种老饕,就得用最顶级的饵。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抹悲天悯人的神圣表情,仿佛不是在讲述市井艳闻,而是在传经布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神秘的蛊惑。 “话说那西门大官人,当年借假死避开仇家,远渡重洋,竟被一位天竺高僧所救。” “那高僧见他天赋异禀,竟将压箱底的绝学——《极乐大欢喜阴阳和合神功》倾囊相授!” “此功法,不修真气,专炼神魂!能令男子龙精虎猛,夜御十女而金枪不倒,更能让女子……体验到灵魂深处,九天云霄之上的无上妙境!”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老白。 老家伙依旧没动。 但他搭在扶手上的那根手指,却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了一下。 有戏! 陈十三心中暗笑,继续加码,声音陡然拔高,又瞬间压低,充满了戏剧性的张力。 “不出三年,神功大成!西门庆遥望东方,想起家中娇妻美妾,长笑一声,飘然回归!” “那一日,月黑风高,清风寨内。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众姐妹齐聚一堂,忽闻院外一声长笑:‘众位娘子,我西门庆又回来啦!’” “只见他负手而立,衣袂飘飘,双目神光湛然!他目光扫过满堂春色,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三分邪魅,三分霸道,还有四分的……迫不及待!”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发力,缓缓抬起右手,对着满堂佳人,正要使出那惊天地、泣鬼神的第一式——‘佛问西天’!就在这时……” 陈十三的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斩断了最动听的琴弦。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呢?!” 一声嘶哑、急切,仿佛压抑了几个轮回的怒吼,猛地从躺椅上传来! “砰!” 老白整个人如同僵尸起尸一般,从躺椅上直挺挺地坐了起来,那双永远睡不醒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布满了血丝,里面燃烧着求知(八卦)的熊熊烈火! 他一把抓住陈十三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然后怎么样了?!他用没用出来?那一招‘佛问西天’到底是什么样的?快说啊!!” 老白双手抓着自己稀疏的头发,一副快要被逼疯的模样,“陈小子,你别当谜语人!老夫这颗心……都要被你勾出来了!” 陈十三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擦了擦嘴角,一脸的云淡风轻:“哎,口干舌燥,今天的故事,就先到这里吧,我先去办案子。” “办案?办个屁的案!”老白急了,口水都快喷出来了,“你小子少跟老夫来这套!快说!不说完,老夫今天就吊死在这档案室里!” “不说。”陈十三言简意赅,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 “你……” 老白气得胡子都在抖,但看着陈十三那油盐不进的模样,他所有的气焰瞬间又都瘪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被这小子拿捏得死死的。 可偏偏,这该死的痒,已经被勾起来了,不上不下的,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行!你行!”老白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随即颓然地摆了摆手,“说吧,你小子又想从我这儿套什么话?问!只要我知道的,全告诉你!只要你把后面的故事……带上插图的那个版本,给老夫完完整整地讲一遍!” 陈十三嘴角微微上扬。 成了。 他不再绕弯子,将手中的瓷瓶递了过去,把自己从冷清秋那里听来的结论,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此物名为‘逍遥散’,成分不明,但里面混杂了一种极其微小的紫色晶体,能直接作用于人的神魂,品尝到极致的幻觉,过量则死。冷姑都查不出其来历。” “白老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类似的东西?” 听完陈十三的叙述,老白脸上的急色和猥琐,如同潮水般褪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死死盯着那个瓷瓶,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那股子对故事的渴望,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情绪所取代。 是凝重。 他缓缓闭上眼睛,靠回了躺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整个档案室,只剩下这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声音,像是在为某个逝去的时代敲响丧钟。 陈十三没有催促。 他知道,这老家伙正在飞速运转他那堪比活字典的大脑,从那浩如烟海的记忆里,搜寻着相关的蛛丝马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十三的心,也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连老白都沉默了这么久,难道……真的就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许久。 那“笃笃”的敲击声,停了。 老白缓缓睁开眼睛,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和困惑。 他摇了摇头。 “没有。” “没有。”他再次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异,“老夫在京城黑白两道厮混了五十年,从宫廷秘药到江湖禁脔,三教九流的玩意儿,没有我不知道的。但这东西……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在我的记忆里,找不到任何记载。” 连他都不知道? 陈十三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如果连老白这个活着的历史书都一无所知,那这案子,当真成了无头悬案。 看着陈十三眼中一闪而逝的失望,老白烦躁地在原地踱了两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作用于神魂……手法偏门……紫色晶体……闻所未闻……” 忽然,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停住脚步,一拍大腿! “我不知道!” 他眼中爆出一团精光,死死盯着陈十三。 “但这世上,或许有一个人知道!” 陈十三的精神瞬间为之一振:“谁?” “天牢里那个!”老白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禁忌,“前朝的,玲珑帝姬!” 夜玲珑? 陈十三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线索绕了一大圈,竟然又回到了那个白发如雪的亡国帝姬身上。 老白看着他疑惑的表情,冷笑一声,解释道:“小子,你以为前朝是怎么亡的?腐败奢靡?那是表象!根子,是烂在了那帮皇室的疯子身上,他们全都痴迷于神神道道的玩意儿!” “他们不信国运,不信民心,只信丹药和秘术,妄图通过修炼神魂,白日飞升!为此,他们网罗天下方士,设立了无数丹坊,炼出来的稀奇古怪的丹药,能堆满一个国库!其中,专攻神魂的秘药,更是重中之重,其秘方从不外传!” 老白说到这里,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夜玲珑,作为那个老皇帝最看重,甚至不惜屠村来打造的‘完美炉鼎’,她能接触到的皇室秘闻,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这种阴私诡异的玩意儿,问她,比问我这个只知道翻故纸堆的老家伙,靠谱一百倍!” 一瞬间,陈十三的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看似已经走到尽头的死路,竟意外地柳暗花明! 他胸中那股沉下去的气,再次被一股灼热的兴奋所取代。 他对着老白重重抱拳:“多谢白老指点!” 他顿了顿,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等案子破了,西门大官人那《极乐大欢喜阴阳和合神功》的后续,我亲自给您送来。” 老白眼睛一亮,随即又板起脸,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滚滚滚!赶紧去办你的正事!” “对了!” 老白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满是郑重。 “要带插图的全本!” 第96章 亡国帝姬的交易 巡天鉴,天牢最深处。 陈十三的脚步声,是这条死寂回廊里唯一的声音。 这里的空气一如既往,弥漫着一股安抚心神的奇异药香。 但这香味,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在最深处那间牢房前,停下了脚步。 目光穿过玄铁栅栏,陈十三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他微微一怔。 牢房里,依旧是那张冰冷的石床,和一面光滑如镜的墙壁。 但那个女人,变了。 那个本该在绝望与仇恨中煎熬的亡国帝姬,此刻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白长裙。 那头曾沾满尘土与血污的银色长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如月光般柔顺地垂在肩后。 她没有疯,没有癫。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阶下囚的颓唐。 她盘腿坐在石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极为专注。 柔和的光线从牢顶气窗投下,为她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晕。 那张曾写满偏执与疯狂的绝美脸庞,此刻竟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场景,若不是在这天牢绝地,倒像极了哪家书院里静心研读的女学究。 这女人的心性,不是一般的强悍。 陈十三心中暗道。 这才几天功夫,就从信念崩塌的疯魔状态,切换到了岁月静好的模式? 有趣。 他抬手,轻轻叩了叩牢门。 “咚咚。” 夜玲珑抬起头。 那双银色的瞳孔,望了过来。 不再是初见时的疯狂狠厉,也不是被制服后的万念俱灰。 那里面,是一种雨过天晴的澄澈,像一汪深潭。 潭底,有思索的光在缓缓流淌。 “有长进。” 陈十三打开牢门,缓步走了进去。 他将手中的食盒放在石桌上,自顾自坐下,目光却落在她手里的书上。 一本没有封面的老旧杂记。 “我还以为,你会绝食,或者一头撞死在这里。” 陈十三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夜玲珑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 清冷的声音传来:“撞死?” “然后让那个老东西的在天之灵,看着我这个被他骗了一辈子的愚蠢工具,以最可笑的方式为他殉葬?” 她的声音里,听不到恨。 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自我嘲讽。 “我以前总觉得,我是为复仇而活。” 她轻轻合上书,终于抬眼,正视着陈十三。 “现在我才明白,那不是复仇。” “那是助纣为虐。” 陈十三点了点头,不再废话。 他将那个装着“逍遥散”的瓷瓶,推到她面前。 “我来找你,是想请教一个问题。” 夜玲珑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小小的瓷瓶上。 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陈十三将冷清秋的发现,以及自己的推断,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这东西,能直接作用于人的神魂,制造极致幻觉。巡天鉴的仵作,查不出它的来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 “我想,你应该知道些什么。” 夜玲珑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十三,那双银眸仿佛能穿透人心。 许久。 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我为什么要帮你?” 她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自嘲。 “我恨那个毁了我一生的老东西,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但这并不代表,我就喜欢你们这位新朝女帝,赵凛月。” “你帮巡天鉴破案立功,是为她添砖加瓦。” “这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果然。 一个刚从信仰废墟里爬出来的人,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帮我,不是帮女帝。” 陈十三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声音沉稳而有力,像铁钉一样砸进她的心里。 “是帮你。” 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 “报仇。” “真正的仇。” “真正的仇”这四个字,像一把滚烫的钥匙,瞬间插进了她心中那把最冰冷的锁。 她曾以为的仇人,是国仇家恨。 可到头来,她只是在为真正的仇人清除异己。 那,什么是真正的仇? 是那个屠她满门,骗她二十年的炎朝老皇帝? 还是那个让他所有图谋都化为泡影,间接让她认清真相的新朝女帝? 又或者……是那个创造了这一切悲剧的,吃人的皇权本身? 她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给了她一个重新思考这个问题的机会。 她终于伸出那只白皙纤长的手,接过了瓷瓶。 拔开瓶塞。 只在鼻尖轻轻一嗅。 她那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澜,眸中银光一闪而逝。 “是他……” 她喃喃自语,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追忆某个让她深恶痛绝的故人。 成了! 陈十三心头一振,他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告诉我,它的来历。” 夜玲珑缓缓盖上瓶塞,抬起头。 那双银色的眸子直视着陈十三,里面没有交易的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 “我可以告诉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陈十三心中一凛。 他已经做好了她狮子大开口的准备。 要自由?要财富?还是要他去杀某个前朝余孽? “从今天起,你每天都要来这里一次。” “嗯?” 陈十三愣住了。 这是什么条件? 夜玲珑没有理会他的错愕,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往。 “你不用带吃的,也不用带书。” “我只要你……每天来跟我讲讲外面的事情。” “京城里,哪家酒楼的菜最好吃?” “哪家戏园子,又出了新戏?” “东市的胭脂铺,是不是又来了新货?” “或者……你今天又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人,查了什么离奇的案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那双银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闪动着微光。 “什么都行。” 她轻声说。 “往后的日子,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就算被关在这里,我也想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陈十三看着她,久久无言。 他以为会是一场冰冷的交易,却没想到,对方提出的,是这样一个简单到近乎卑微的请求。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 “只要我有空,我就会来。” 没有天花乱坠的承诺,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夜玲珑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却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这东西,叫‘往生散’。” 她将瓷瓶推回给陈十三,终于开始讲述那段尘封的过往。 “前朝刑狱,有个被称为‘鬼手’的提刑官,叫罗生。” “鬼手?” “一个痴迷于研究如何摧毁人意志的疯子。”夜玲珑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这‘往生散’,就是他当年为了撬开那些硬骨头朝臣的嘴,而研制出的……失败品。” “失败品?”陈十三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对,失败品。” 夜玲珑冷笑一声。 “它确实能刺激神魂,让人在极致的幻觉中击溃心防,吐露真言。” “但它的药性太过霸道,剂量根本无法控制。” “十个用药的人,九个会直接在幻觉中神魂崩碎而死。” “剩下的那一个,也会变成彻头彻尾的白痴。”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白痴,根本无法审讯。” “所以,它很快就被列为禁药,封存了起来。” “鬼手”罗生。 陈十三将这个名字,死死记在心里。 “这个罗生,现在何处?” “不知道。”夜玲珑摇了摇头,“前朝覆灭,京城大乱,他趁乱失踪了。手上沾了那么多血,想来不是隐姓埋名,就是已经被仇家寻到,死在了哪个阴沟里。” 线索,到这里似乎断了。 陈十三眉头微蹙。 “不过……” 夜玲珑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 “罗生此人,身为顶级药师,有着近乎偏执的骄傲。” “他有一个怪癖。” 第97章 关键证人 死了 夜玲珑那双银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牢房里,像两点燃烧的鬼火。她看着陈十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像是嘲讽那个叫罗生的疯子,也像是在嘲讽自己曾经的无知。 “他有一个怪癖。”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响,带着一丝空灵。 “身为一个将药理研究到极致的顶级药师,罗生对药材的品质,有着近乎变态的苛求。” “他从不相信市面上那些所谓的‘上品’,他所有的药材,都只从一个地方采购。” 陈十三的精神高度集中,他知道,这才是最关键的线索。 “什么地方?” 夜玲珑轻轻吐出两个字,那两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整个天牢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鬼市。” …… 从天牢出来,陈十三的脑子里就只剩下“鬼市”这两个字。 这地方,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善地。鱼龙混杂,藏污纳垢,是京城繁华表面下,真正的阴暗角落。 想要在那种地方找到一个几十年前就失踪的疯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现在,这是唯一的线索。 他没有耽搁,直接绕回了关押李萍儿的那间牢房。 李萍儿已经换上了干净的囚服,正靠在墙边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看到是陈十三,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放松了些。 “你又来了。” “我需要一个名字。”陈十三开门见山,直接坐到了她对面,“风满楼里,负责‘逍遥散’采购和销售的人,是谁?” “孙丰。风满楼的二管事。” “一直以来,都是他负责从外面的渠道进货,再分销给那些熟客。” “此人,我信得过,他绝不可能在药里下毒。”她补充了一句,语气十分肯定。 “我不管你信不信得过。”陈十三站起身,“我只信证据。他在哪?” “城南,柳叶巷,甲三号院。” 得到地址,陈十三一刻也不想多待。 现在,他手上有两条线索。一条是虚无缥缈的“鬼市”和“鬼手罗生”,另一条,是实实在在的经手人孙丰。 必须双管齐下。 他找到正在工坊里埋头鼓捣一堆零件的墨小小。 “小小,交给你个活儿。” 墨小小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油污和烟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脸,瓮声瓮气地问:“三哥,啥事?是不是又有新图纸了?” “比图纸刺激。”陈十三压低声音,“去打听一下,京城的‘鬼市’,怎么进,在哪,里面有什么规矩。” “鬼市?” 墨小小那双小眼睛瞬间就亮了,里面闪烁着技术宅看到骨灰级副本的兴奋光芒。 “好嘞!三哥你放心!这活儿我熟!天黑之前,保证给你把鬼市的底裤都扒出来!” 打发了兴奋的墨小小,陈十三点上几名玄衣卫,不做任何停留,直接朝着城南柳叶巷疾驰而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跳得很快,一股强烈的不安,像乌云一样笼罩在心头。 镇远侯府那只老狐狸,既然布下了这么大一个局,就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活口。 孙丰,恐怕凶多吉少! 当他们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柳叶巷时,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变成了现实。 甲三号院的院门,虚掩着。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混杂着初冬的寒风,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不好!” 陈十三心头一沉,一脚踹开院门,第一个冲了进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正堂的房门大开着。 他一步跨入房内,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正堂的房梁上,用一根麻绳,吊着一个身体早已僵硬发青的男人。正是孙丰。 他双目圆睁,舌头伸出,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恐惧和痛苦,显然在死前,遭受了巨大的刺激。 晚来一步! 陈十三的拳头,瞬间攥紧。 然而,更让他怒火中烧的,还在后面。 在孙丰的尸体下方,一个穿着京兆府官服的胖子,正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他身后,还站着十几个京兆府的差役,正装模作样地“勘察”着现场。 那胖子,不是别人,正是被他一脚掰断了手指的京兆府尹,钱峰! 钱峰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当他看到陈十三那张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时,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露出了一副小人得志的、极其欠揍的笑容。 “哎哟,这不是巡天鉴的陈青衣吗?”钱峰捂着自己还缠着厚厚绷带的手,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陈青衣消息也这么灵通?不过,您还是来晚了一步啊。” 他晃了晃手中一张写满了字的信纸,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凶手,已经畏罪自杀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将那信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罪人孙丰,叩首泣血。蒙主家李萍儿信重,托付风满楼采买之职。然月前,李萍儿忽召我密室,言及时局艰难,新帝猜忌,欲行非常之事。遂授我毒散,命我混入‘逍遥散’中,伺机毒杀朝中重臣子嗣,以乱朝纲……” “……丰初时不敢,然家小性命皆握于其手,只得从命。数日来,眼见无辜之人惨死,良心备受煎熬,夜不能寐。今幡然醒悟,不愿再为虎作伥,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钱峰念完,将那封所谓的“遗书”在陈十三面前晃了晃,上面鲜红的指印,刺眼夺目。 “人证物证俱在,孙丰亲笔画押,承认自己受李萍儿指使,蓄意投毒,祸乱京城!”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哦,对了。本官刚才已经派人查过了,孙丰的妻儿,昨夜便已卷款跑路,不知所踪了。” “这下,人证、物证俱全了啊。” 钱峰凑到陈-十三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顿地说道: “陈大人,现在,你还怎么保那个妖妇?” 第98章 钱大人,又被打脸了 陈十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张俊秀的脸上,平静得像是一潭封冻了千年的深渊。 但钱峰却分明感觉到,周遭的空气,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凝结成冰。 那不是官威。 更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气势。 而是一种冰冷刺骨,想要将眼前一切生灵都撕成碎片的实质性杀意。 陈十三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轻轻踏出了一步。 就这一步。 钱峰脸上那油腻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所有的声音都死死卡在嗓子眼里。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一屁股摔在地上。 那只被掰断了手指的手掌,此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幻痛,让他整个人都筛糠般地抖了起来。 陈十三,再次向前。 钱峰惊恐地后退,状若癫狂。 他身后的十几名差役,死死盯着那个缓步逼近的青衣身影,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他们握着刀柄的手心里,早已被冷汗浸透。 此刻映入他们眼帘的,仿佛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头从深渊中苏醒的洪荒凶兽,正迈着悠闲的步子,巡视着属于自己的猎场。 在钱峰那因恐惧而扭曲的目光中,陈十三的身影骤然消失。 原地,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青色残影。 “唰!” 钱峰只觉得眼前一花,手掌猛地一轻。 等他回过神来,那封被他视若珍宝、用以定罪的“遗书”,已经轻飘飘地落入了陈十三的手中。 “巡天鉴办案。” 陈十三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所有证物,由我部封存。”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遗书上的内容,只是随手捏着,然后,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心脏骤停的动作。 他抬起手,用那封薄薄的信纸,在钱峰那张因为惊恐和愤怒而肿胀的猪肝脸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打着。 “啪。” “啪。” 声音很轻。 却像一记记响亮到震耳欲聋的耳光,狠狠抽在钱峰的脸上,抽在他京兆府尹的官威上,抽在他背后那人的脸面上。 陈十三缓缓俯下身,冰冷的气息几乎要钻进钱峰的骨头里,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却带着一丝玩味的戏谑。 “钱大人。” “上一次,是你的手指。” 他的声音顿了顿,玩味变成了彻骨的森然。 “下一次……我可不敢保证,会断掉什么。” 他直起身,用那封遗书的锋利边角,最后一次在钱峰的脸颊上轻轻划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记住。” “这不是你的案子。” “是我的。” 屈辱、恐惧、愤怒……无数情绪在钱峰的胸中翻涌,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撑爆。 他浑身抖得如同风中残叶,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十三不再理会这个已经吓破了胆的废物,转身,对着身后的玄衣卫下令,声音恢复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封锁现场,将尸体带回巡天鉴。” “是!” 玄衣卫躬身领命,动作干练地开始处理现场。 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多看钱峰和他手下那群差役一眼。 仿佛他们,只是一团无足轻重的空气。 …… 巡天鉴,陈十三的专属书房。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如同一尊沉默的魔神。 他独自一人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的,正是那封从钱峰手里夺来的“遗书”。 上面的字迹工整,模仿孙丰的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乍看之下,天衣无缝。 但陈十三的目光,却落在了几个笔画的转折处。 那里的墨迹,有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差别。 寻常墨迹干涸,边缘会微微晕开,色泽均匀。 但这几处,墨迹的边缘却异常清晰,颜色也比他处更深重一丝。 这是因为写字的人,在模仿这几个字时,因为不熟练,下笔的速度和力度都发生了改变,导致墨迹渗入纸张的深度截然不同。 模仿得再像,也不是自己的字。 终究,会露出破绽。 杀人灭口,伪造遗书,栽赃嫁祸。 手段虽然粗鄙低级,却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 将所有的线索,都引向一个死人。 再让这个死人,将所有的罪名,都背在李萍儿身上。 一环扣一环,干净利落。 镇远侯府那只老狐狸,还真是看得起自己。 陈十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你以为这样,就能将死我? 太天真了。 只是……现在人证已死,唯一的线索,似乎就只剩下那虚无缥缈的“鬼市”了。 这棋,该怎么下? 就在陈十三凝神思索之际,书房的门被“砰”的一声猛然推开。 伴随着一声压抑不住的兴奋呼喊,一道身影旋风似的冲了进来。 “三哥!三哥!我回来了!幸不辱命!” 正是墨小小。 他那张被硝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脸上,双眼亮得惊人,手里抱着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献宝似的堆在陈十三面前。 “三哥你快看!” 墨小小一把拿起一张用兽皮绘制的地图,在桌上摊开,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记号,看起来比兵部的行军图还要复杂。 “鬼市的地图,我给您搞到手了!这玩意儿可金贵着呢,我花了我半个月的俸禄,才从一个专做死人生意的老掮客手里换来的!”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非金非铁,入手冰凉的黑色令牌。 令牌上,雕刻着一个诡异的鬼脸,似哭,又似笑。 “这是入场的信物,叫‘阴阳令’,那老头说,里面的人见令不见人。” “还有规矩!” 墨小小清了清嗓子,学着那老掮客的腔调,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鬼市,是京城阴暗面的黑市,前朝那会儿就有了。里头三教九流、牛鬼蛇神什么都有,销赃的、跑路的、卖禁药的、卖消息的……只要你出得起价,女帝的内衣都能给你弄来!他们不问来路,不问姓名,只认两样东西。” 他伸出两根手指。 “钱,和拳头。”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鬼市里有三条铁律,是谁都不敢破的。” “第一,入内者,必须戴面具,不能露脸。” “第二,交易时,不问东西哪来的,不问人是谁。”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条……朝廷的人,不得入内!” 墨小小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据说,鬼市的背后,有个被称为‘修罗’的神秘主宰,他定下的规矩,百年来无人敢破。任何坏了规矩的人,都会被做成‘人桩’,浇筑在墙里,永远地留在鬼市。”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陈十三看着那张复杂的地图,和那块冰冷的鬼脸令牌,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唯一的突破口,找到了。 但也如他所料,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龙潭虎穴。 镇远侯那只老狐狸,一定也算到了自己会查到这一步。 说不定,此刻的鬼市里,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自己一头撞进去。 但,他别无选择。 …… 深夜,子时。 万籁俱寂,整座京城陷入沉睡,唯有更夫的梆子声,在寂静的街巷间悠悠回荡。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悄无声息地穿过重重屋脊,朝着城西那片荒无人烟的乱葬岗掠去。 陈十三换下了巡天鉴那身醒目的青衣官服,穿上了最普通的黑色夜行衣,将自己完全融入了黑暗。 脸上,戴着墨小小搞来的那张似哭似笑的鬼脸面具。 面具之下,他的眼神冰冷而锐利。 像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凶器,即将出鞘饮血。 他孤身一人,走向地图上标注的那个,位于乱葬岗最深处的入口。 今夜。 他要去闯一闯那所谓的鬼门关。 会一会那传说中的牛鬼蛇神。 第99章 鬼市,修罗场 夜色如墨,寒风如刀。 城西的乱葬岗,白日里便阴气森森,到了子时,更是连野狗都嫌冷清。 孤坟遍地,磷火明灭,寻常人胆敢踏足此地,不出三步便要被活活吓破了胆。 陈十三的身影,却如一道真正的幽灵,在歪斜的墓碑间悄无声息地穿行。 他按照墨小小那张兽皮地图的指引,在一片荒草丛生的洼地里,找到了一口早已废弃的枯井。 井口被半块破烂的石板盖着,周围散落着祭拜用的纸钱和香灰,平平无奇。 若非地图上用朱砂标注得清清楚楚,谁能想到,这口看似通往黄泉的枯井,竟是京城最肮脏、最混乱的地下世界的入口。 他没有丝毫犹豫,推开石板,纵身一跃。 下坠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脚下,已是坚实的土地。 井下并非想象中的泥泞,而是一条用青石铺就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甬道。 墙壁上,镶嵌着某种会发出幽幽绿光的石头,将前路照得鬼气森森。 他沿着甬道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那一瞬间,饶是陈十三两世为人,见惯了光怪陆离,瞳孔也不由得猛地一缩。 他仿佛一脚从人间,踏入了群魔乱舞的深渊。 眼前,是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地下溶洞。 穹顶高不见顶,无数巨大的钟乳石如利剑般倒悬,上面攀附着发出各色光芒的奇异菌类,将整个地下世界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一场永不落幕的诡异极光。 下方,是一座建立在深渊之上的城邦。 无数用朽木和巨石搭建的房屋层层叠叠,由摇摇欲坠的吊桥和悬梯连接,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 街道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这里没有王法,没有秩序,只有最原始的欲望在野蛮生长。 一个断臂壮汉,正将一头浑身长满鳞片的怪兽尸体拖进店铺,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个身材妖娆的女子,慵懒地倚在栏杆上,对着路过的行人舔了舔猩红的嘴唇,她的瞳孔,竟是竖着的。 更远处,一个摊位上,摆满了仍在跳动的心脏和各种不知名的器官,摊主是个干瘦如柴的老头,正用一把生锈的骨刀,熟练地给一个新到的“货”开膛破肚。 禁药、秘宝、妖兽的皮毛、来路不明的功法秘籍…… 所有在阳光下被禁止的东西,在这里都成了可以随意买卖的商品。 空气中,混杂着劣质的酒气、刺鼻的药草味、血的腥甜和一种难以名状的腐败气息,形成了一种独属于鬼市的、堕落而自由的“芬芳”。 “好一个藏污纳垢的所在。” 陈十三戴着那张似哭似笑的鬼脸面具,心中冷哼。 “前世那些所谓的地下黑市,与这里相比,简直如同儿戏。” 他压下心头的震撼,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大海,汇入了那混乱的人潮之中。 他没有急着打听,而是先不动声色地观察。 这里所有的人,无论买家还是卖家,脸上都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 凶神恶煞的鬼怪,面无表情的白板,或是干脆用黑布将整个头都罩了起来。 正如墨小小说的那样,在这里,身份是最大的秘密。 他走到一个贩卖各种毒虫的摊位前,摊主是个侏儒,脸上戴着一张滑稽的猴脸面具。 “老板,打听个事儿。”陈十三压低了嗓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沙哑而粗粝。 那侏儒头也不抬,只是拨弄着竹笼里一条色彩斑斓的蜈蚣,懒洋洋地回了一句:“一钱银子一句,先给钱。” 陈十三不动声色地丢了一小块碎银子过去。 侏儒用指甲弹了弹,确认是真货,这才抬起头,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问。” “听说过一个叫‘鬼手罗生’的药师吗?” 话音刚落,侏儒拨弄蜈蚣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抬起眼,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警惕和不善,仿佛陈十三问的不是一个人名,而是一句禁忌的咒语。 周围几个摊位的摊主,原本还在各自忙碌,此刻也都若有若无地将目光投了过来,带着审视和敌意。 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粘稠而冰冷。 “没听过。”侏儒的声音冷了下来,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滚。” 陈十三心中一沉。 看来,“鬼手罗生”这四个字,在这里是个足以致命的禁忌。 他不死心,又换了几个摊位,用同样的方式询问。 结果无一例外。 只要他一提到这个名字,对方要么直接翻脸,要么就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然后闭口不言。 鬼市里的人,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徒,嗅觉比猎犬还灵敏。 他们能感觉到,陈十三这个戴着鬼脸面具的新人,正在探寻一个会死人的秘密。 没人会为了几两银子,去沾染这种天大的麻烦。 几次碰壁之后,陈十三停下了脚步。 他意识到,用这种方式,不可能问出任何东西。 他必须换一种思路。 他转身,朝着一条更加幽暗、偏僻的巷道走去。 那里光线昏暗,行人稀少,是黑吃黑、杀人越货的绝佳场所。 他知道,自己这个“新人”的出现,以及不断的打探,已经像一块流着血的鲜肉,引来了黑暗中鲨鱼的注意。 与其等着他们找上门,不如自己主动走进陷阱。 他倒要看看,追上来的,是镇远侯府的狗,还是这鬼市里不长眼的狼。 巷道深处,腐臭的气味愈发浓重。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一处完全被阴影笼罩的拐角时。 杀机,骤然爆发! 没有预兆,没有声音! 十几道黑色的影子,如同从墙壁的阴影中渗透出来一般,从四面八方,同时暴起! 刀光!剑影!淬毒的匕首!无声的袖箭! 十几件兵器,带着狠厉决绝的杀意,从最刁钻、最致命的角度,瞬间封死了陈十三所有的退路! 这是一个蓄谋已久的必杀之局! 出手的人,是训练有素的死士,配合默契,招式之间毫无花哨,每一击都直奔要害! 然而,面具之下,陈十三的眼神没有半分惊慌,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等的,就是这个。 在第一道刀光亮起的前一刹那,他动了! 《葵花逐日》身法催动到极致,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缕没有实体的青烟,在十几件兵器织成的死亡罗网中,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硬生生闪出了一道缝隙。 太快了! 快到那群刺客的瞳孔中,只来得及映出一道残影! 他们精心准备的合击,为之一滞。 而这一瞬间的停滞,对陈十三来说,已经足够宣判他们的死刑。 “锵!” 辟邪剑应声出鞘,一道森然的剑光,如同地狱里乍现的闪电,在幽暗的巷道中一闪而逝! 噗!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刺客,喉咙处飙出一道血线。 他脸上的惊愕尚未散去,身体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中还残留着对那道剑光的恐惧。 一剑封喉! 陈十三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脚尖在墙壁上轻轻一点,身体如鬼魅般折转。 他没有突围,而是不退反进,主动冲进了刺客的包围圈! 辟邪剑法在他手中,化作了一片绵密而致命的光影。 叮!铛! 金铁交鸣之声清脆而急促,火星四溅。 陈十三仗着金丝软猬甲护身,对那些攻向自己非要害部位的攻击不闪不避,任由刀剑砍在身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 一名刺客瞅准一个破绽,手中的长刀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狠狠劈在了陈十三的后心! 他脸上露出一抹得手的狞笑。 然而,预想中刀锋入肉的声音并未传来。 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反而震得他虎口发麻,长刀几乎脱手! 怎么可能?! 那刺客瞳孔剧震。 就是这一瞬间的失神。 陈十三的剑,到了。 那是一道快到极致,也妖异到极致的剑光。 它像一条没有实体的毒蛇,绕过了刺客格挡的长刀,精准无误地钻进了他心口的缝隙。 “呃……” 刺客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多出的那个血洞,生机如潮水般退去。 陈十三抽剑,转身,鲜血甚至来不及沾染剑身。 他看也不看倒下的尸体,再次杀向另一个人。 此刻的他,仿佛化身成了来自九幽的杀神,戴着似哭似笑的鬼脸面具,在这狭窄的巷道里,上演着一场优雅而血腥的屠杀。 第100章 鬼市修罗逞威,卫峥在线护短 巷道内,血腥与腐臭混合发酵,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恶心。 残存的几名刺客,已经崩溃。 他们彻底失去了死士的冷静,望着那个戴鬼脸面具的身影,眼神如同在看一头从地狱爬出的索命恶鬼。 这个人,不是猎物。 是猎杀他们的猎人! 陈十三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 体内的葵花内力如沸腾的岩浆,在经脉中狂野奔流,每一次周天运转,都带来撕裂般的极致快感。 他手中的辟邪剑,已然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那些曾需刻意揣摩的阴狠角度、诡异剑招,此刻信手拈来,皆成杀人本能。 这才是辟邪剑法的真意。 它不是剑招。 它是一门杀戮的艺术。 越是生死一线,越是酣畅淋漓。 陈十三甚至有闲心在心里自嘲,这感觉,比前世吨吨吨吹了三斤工业酒精还上头。 “结束了。” 面具下,他的眼神再无戏谑,只剩纯粹的死寂与冰冷。 身影一晃,剑光泼洒如墨,瞬间笼罩最后几名刺客。 可就在剑锋即将饮血的那一刻——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 那不是内力,也不是气势。 那是一种更本源、更纯粹的“势”。 仿佛整座鬼市,这片藏污纳垢的地下世界,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它将自己百年积攒的全部恶意与重量,尽数压在了陈十三一人身上! 陈十三的身体猛地一沉。 动作,瞬间凝固。 他感觉自己被一座无形的山岳死死镇压,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五脏六腑都在疯狂下坠。 那几名本该死在他剑下的刺客,在这股威压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噗!” 一声轻响。 他们被直接碾成了一滩滩模糊的血肉烂泥。 好霸道! 陈十三咬碎后槽牙,双腿剧颤,膝盖几乎要砸进地里。 他将葵花内力催动到撕裂经脉的极限,死死抵御着那股要将他灵魂都碾碎的力量。 “咔嚓。” 骨头开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一缕鲜血顺着他的嘴角,从面具的缝隙中缓缓溢出。 但他,硬是撑住了。 双脚如钢钉般楔入地面,脊梁挺得笔直,没有跪下! 一个虚无缥缈,听不出男女,也辨不清喜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从每一寸阴影中渗透出来,在巷道里悠悠回响。 “新人,不懂规矩。” “既然坏了规矩,就把命,留下来。” 声音很轻,却带着言出法随的绝对意志。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股威压骤然暴增十倍! 陈十三眼前一黑,意识天旋地转。 就在他即将被彻底压垮的瞬间——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利刃划破黑暗的声响。 一道同样强大,却锋利如神兵天降的气息,如一道撕裂夜幕的惊雷,精准无比地斩在了那股无形的威压之上! 笼罩在陈十三身上的千钧重担,瞬间烟消云散。 他猛地喘息,大口吞咽着空气。 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整个人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 巷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同样一身黑衣,脸上戴着没有任何花纹的银色面具,身形笔挺如枪。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却仿佛成了这方天地的绝对中心。 一股铁血肃杀之气冲天而起,将周围所有鬼魅般的阴暗,尽数驱散。 卫峥。 陈十三不用看也知道来的是谁。 除了这位面冷心热的副指挥使,整个巡天鉴,无人有这般霸道凌厉到极致的气场。 那虚无缥缈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澜,似乎对这不速之客的出现,感到了一丝意外。 “卫峥。。” 卫峥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头,目光穿透银色面具,直视巷道深处的无尽黑暗。 声音,冷如万年玄冰。 “他的人,我带走。” “呵……” 那声音发出意味不明的轻笑。 “巡天鉴的人,出现在我的鬼市还杀了人,坏了我规矩,就想这么走了?” “人,可以不杀。” “但坏了规矩,总得留下点什么。” “一只手,或是一条腿,你们自己选。” 声音平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冷酷。 这是鬼市的铁律,是“修罗”的意志。 然而,他面对的是卫峥。 “你的规矩?” 卫峥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蔑视的弧度。 他向前踏出一步。 轰! 那股铁血杀伐之气轰然暴涨,化作一柄无形的擎天巨剑,仿佛要将这片地下世界都捅个对穿!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没有我巡天鉴,去不得的地方!” “你的规矩,在我面前……” “算个什么东西?” 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恐怖到极点的“势”,在狭窄的巷道中悍然对撞! 一边,是鬼市百年积累的阴暗、混乱与沉重,如深渊巨口,欲将一切吞噬。 另一边,是源自皇权,历经沙场血火淬炼的无上锋芒,如煌煌天威,要将一切不服斩碎!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周围的墙壁上,蛛网般的裂缝疯狂蔓延。 陈十三被卫峥护在身后,依旧被碰撞的余波震得心神欲裂。 这才是真正的顶尖高手。 甚至无需动手,仅凭气势交锋,便足以毁天灭地! 僵持,只持续了短短三息。 那如深渊般沉重的威压,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巷道内,重归死寂。 那虚无缥缈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慵懒的无奈。 “罢了。。。” “下不为例。” 修罗,妥协了。 卫峥冷哼一声,收回气势,转身,对着还愣在原地的陈十三,言简意赅。 “走了。” “等等。” 那声音再次响起。 卫峥脚步一顿,眼中寒芒闪过,耐心显然已经耗尽。 “你,就是陈十三?” 这一次,声音的来源清晰了些,似乎来自巷道尽头,一间挂着“当”字招牌的铺子二楼。 陈十三心中一动,上前一步,朗声应道:“正是在下。” “呵,有点意思。” 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当街杀侯府世子,硬闯我的鬼市,还敢在这里动手……我听说过你,破案的本事,京城一绝。” 机会! 陈十三立刻抓住这根线,对着二楼方向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修罗大人谬赞,在下奉命查案,误闯贵地,多有得罪。” “不过,既然大人也觉得在下破案尚可,不知……”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 “可否请大人,帮在下一个小忙?” 此言一出,连旁边的卫峥都愣住了,银色面具下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刚跟鬼市的主宰差点掀了桌子,转头就想让对方帮忙? 二楼,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沉默中,带着审视,带着玩味,也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危险。 陈十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脸上依旧平静,静静等待。 他赌的,就是这位修罗大人那深不可测的城府,和那份高处不胜寒的无聊。 对这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而言,规矩是秩序。 但偶尔出现一个敢于在规矩边缘疯狂试探的“异类”,或许更能勾起他的兴趣。 许久。 那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趣味。 “说来听听。” 成了! 陈十三心中一喜,立刻道:“在下追查‘逍遥散’一案,线索指向一个几十年前的药师,外号‘鬼手’,名叫罗生。此人与鬼市渊源颇深,在下想在这偌大的鬼市里大海捞针,实在困难。” “所以,想请大人行个方便。若有此人的消息,还望不吝告知,巡天鉴必有重谢。”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陈十三能感觉到,一道无形的目光,正在二楼的黑暗中,一寸一寸地刮过他的骨头,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看个通透。 “‘鬼手’罗生……” 修罗轻轻念着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一丝追忆,和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一个早就该死在阴沟里的疯子。” 他顿了顿,声音恢复了那份慵懒。 “可以。” “这个人,我会帮你留意。” “不过,我帮你,不是为了巡天鉴的重谢。”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我只是觉得,你比案子本身,更有趣。” “陈十三,你欠我一个人情。” 第101章 三日之约 巷道里的血腥味,被夜风吹散。 卫峥那道挺拔如枪的身影,像一尊镇压黑暗的门神,隔绝了鬼市里所有的窥探与恶意。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京城寂静的街巷。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镇远侯府,想借修罗的手,除掉你。” 卫峥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有温度,依然冰冷。 陈十三的面具早已摘下,他仰头看着天边那轮残月,嗯了一声。 “我猜到了。” “你不该应下他的人情。”卫峥的脚步没有停,声音却更冷了几分,“修罗的人情,是催命符。他那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怪物,所求的东西,你给不起。” “时间紧迫,没得选。”陈十三的回答很平静,甚至带了点无所谓,“再说,债多了不愁。女帝陛下的人情我还欠着呢,也不差他这一个。” 卫峥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银色面具下的目光,似乎在重新审视这个刚刚入职不久的下属。 那张俊秀的脸上,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面对未知危险的凝重,只有一种……将所有事都当成游戏的玩味与坦然。 他想不通。 就连他自己,在面对修罗那如深渊般的意志时,都感到了极大的压力。 可这个不过二境修为的小子,却仿佛没事人一样。 “修罗的态度很奇怪。”卫峥收回目光,继续前行,“他从不理会鬼市之外的任何事。今天,是百年来的头一遭。” “或许,是他活得太久,太无聊了。”陈十三咧嘴一笑,“想找点乐子。” 卫峥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觉得,陈十三这所谓的“乐子”,恐怕会把整个京城的天,都给捅个窟窿。 …… 与此同时,鬼市深处。 那间挂着“当”字招牌的铺子二楼,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一道慵懒的身影,斜倚在一张巨大得夸张的王座上。 他(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极有韵律的“哒、哒”声。 “卫峥……皇权的走狗,还是那么令人讨厌。” 那听不出男女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幽幽回响,带着一丝玩味的厌弃。 “不过,这只新来的小老鼠,倒是有趣。” “敢在我的地盘上拔剑,还敢跟我谈条件……” “陈十三……” 修罗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尝一道新奇的菜肴。 “棋盘上,多了一只不听话的棋子……” “真好。” …… 次日,昭华殿。 大周王朝最威严的权力中枢,金砖铺地,龙柱擎天,无形的皇权气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龙椅上,女帝赵凛月凤眸低垂,看不出喜怒。 “陛下!”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御史,手持笏板,悲声出列。 “‘逍遥散’一案,人证物证俱在!风满楼管事孙丰,已留下遗书,亲笔画押,承认受李萍儿指使,蓄意投毒,祸乱朝纲!可巡天鉴的陈十三,非但不将凶手缉拿归案,反而将其带回巡天鉴‘保护’起来,至今未有定论!” “此举,与包庇何异?!” “请陛下,严惩凶手,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一时间,朝堂之上,群情激愤。 十数名官员同时出列,矛头直指巡天鉴,直指那个尚未到场的青衣巡天使。 他们,有镇远侯一脉的人,也有想借此攻讦巡天鉴的政敌。 “陛下。”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刑部尚书苏长青,缓步出列。他身形清瘦,面容古板,不带丝毫表情。 “案情未明,仅凭一封真伪难辨的遗书,便要将人定罪,有违我大周律法。巡天鉴将嫌犯收押,详加调查,乃是分内之职,并无不妥。”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一把精准的戒尺,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带着哭腔响了起来。 “陛下!您要为臣做主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京兆府尹钱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从队列中冲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高高举起自己那只被掰断过、至今还缠着厚厚绷带的右手,仿佛举着什么旷世奇冤。 “臣奉旨查案,却被那巡天鉴的陈十三当众夺走证物!臣不过是据理力争,他……他竟仗着有巡天鉴撑腰,飞扬跋扈,目无法纪,当着我京兆府上百差役的面,殴打朝廷命官!” “他不但包庇凶手李萍儿,还……还威胁臣,说下次就不知道要断掉什么了!” 钱峰声泪俱下,演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一下,整个朝堂彻底炸了锅。 包庇凶手,和当众殴打朝廷命官,这可是两个性质截然不同的罪名。 前者是办案不力,后者,是公然藐视朝廷! 一时间,所有矛头都指向了那个尚未到场的青衣巡察使。 龙椅上,赵凛月的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扶手的龙首之中。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传遍整座大殿。 “传。” “巡天鉴青衣巡察使,陈十三,上殿。” ...... 一道青色的身影,出现在了昭华殿的门口。 他逆着光,身姿笔挺,缓步踏入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堂。 没有丝毫畏惧。 没有半分惶恐。 那张俊秀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他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无视了周围那些或讥讽、或怨毒、或审视的目光,对着龙椅上的身影,躬身行礼。 “臣,陈十三,参见陛下。” “陈十三,你好大的胆子!”一名御史率先发难,“孙丰遗书在此,罪证确凿,你为何扣押证物,迟迟不定案?” 陈十三抬起头,看向那名御史,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张大人,您是御史,不是仵作,更不是刑部主官。一份漏洞百出的遗书,您是怎么看出‘罪证确凿’四个字的?莫非,您有未卜先知之能?” “你!”那御史被噎得满脸通红。 “你强词夺理!” 钱峰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出来,指着陈十三的鼻子。 “那你当众殴打本官,又作何解释!” 陈十三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钱峰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在地上撒泼打滚的肥猪。 “钱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他环视四周,朗声道:“当时在场者众,我不过是从钱大人手中‘取’回证物,何时‘殴打’过你?倒是钱大人自己,许是做贼心虚,脚下拌蒜,险些摔倒。至于你这手……” 陈十三的目光,落在那只缠着绷带的手上,玩味地笑了。 “不是早就断过了吗?” “噗——” 有几个定力差的年轻官员,实在没忍住,当场笑了出来,又赶紧死死憋住,憋得满脸通红。 钱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奇耻大辱! 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揭他的伤疤,抽他的脸! “陛下!”他悲愤地嚎叫,“您看!他就是如此嚣张!请陛下降罪!” “够了。” 女帝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这场闹剧。 她的目光落在陈十三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陈十三,朕再问你一次,逍遥散一案,你,能否查明真相?” 来了。 陈十三知道,这才是今天这场朝会的真正目的。 百官施压,女帝妥协,最终的压力,全部汇集到了他一人身上。 他迎着女帝的目光,也迎着满朝文武的目光,身姿笔挺如枪。 “能。” 一个字,掷地有声。 满堂哗然。 “口出狂言!” “竖子无知!” 陈十三没有理会那些嘈杂的议论,他对着龙椅上的女帝,再次躬身。 “陛下,臣,只需三日。” “三日之内,必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第102章 好戏开场 三日之约,字字如雷,回荡在死寂的昭华殿。 当陈十三那道青色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的光影之中,那股压抑到极致的紧绷气氛,才骤然一松。 满朝文武,神情各异,宛如一幅众生浮世绘。 镇远侯一脉的官员,嘴角是毫不遮掩的讥讽,眼神交流间,尽是“跳梁小丑,自寻死路”的轻蔑。 三日? 黄口小儿,不知死活! 京兆府尹钱峰,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殿门方向,肥胖的脸上肌肉抽搐,交织着极致的恨意与病态的快意。 他仿佛已经看见,三日之后,陈十三被扒下那身刺眼的青衣,像条死狗一样被他踩在脚下,碾碎骨头! 而刑部尚书苏长青等少数几位老臣,则是眉头紧锁,眼中写满了忧虑与不解。 他们看不懂。 看不懂这位年轻的女帝,为何敢将整个朝局的平衡,压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身上。 更看不懂那个叫陈十三的巡察使。 他到底是真有擎天之才,还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疯子? 龙椅之上,女帝赵凛月早已恢复了那张冰封万里的面容,凤眸深处,寒意彻骨。 她拂袖而起,一言不发。 只留给满朝文武一个孤高、威严,却又带着一丝萧瑟的背影。 …… 皇宫深处,寒渊阁。 陈十三站在房内,窗外古松如黛,静默无声。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带着一丝龙涎香的冷冽。 “三日。” 赵凛月的声音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却多了几分冰冷的审视。 她换下了繁复的龙袍,一袭月白宫装,长发如墨,衬得那张绝世容颜清丽无双,却也更显疏离。 “陈十三,你是在赌,还是在骗朕?” 帝王之疑,如刀锋悬颈。 “回陛下,臣从不赌博,更不敢欺君。” 陈十三转身,躬身行礼,态度依旧不卑不亢。 他没有卖关子,直接将自己从夜玲珑处得知的线索,以及昨夜鬼市的遭遇,言简意赅地和盘托出。 “此物,并非‘逍遥散’。” “它真正的名字,叫‘往生散’,是前朝刑狱一个外号‘鬼手’的提刑官罗生,所研制的禁药。” “罗生……” 赵凛月凤眸微眯,这个名字,她曾在皇家秘档的污秽录中见过。 是个早该被千刀万剐的余孽。 “臣昨夜,去了趟鬼市。”陈十三继续道。 他将遭遇伏杀,以及那位神秘的鬼市之主“修罗”出手相助,并答应留意罗生行踪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听到“修罗”二字时,一直古井无波的赵凛月,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中,终于掀起了惊涛骇浪! “修罗……” 她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 “他……帮你?” 鬼市之主,修罗! 那是一个比镇远侯赵渊更加古老,更加神秘,也更加禁忌的存在! 他盘踞在京城地下,自成一国,无视皇权更迭,不理朝堂纷争,如同一位活在阴影中的帝王。 历代先皇,谁不想将这颗盘踞在京城心脏的毒瘤铲除? 可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甚至付出了血的代价。 现在,这个连皇权都敢藐视的怪物,竟会为了一个区区六品的巡察使,破了自己上百年的规矩? “或许是臣这张脸,比较讨喜。”陈十三一本正经地开口。 赵凛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这句鬼话。 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着眼前的男人,仿佛要将他从骨子里看个通透。 这个男人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 “陛下。”陈十三收敛了神情,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在揭开真相之前,臣想问一个问题。” 他直视着女帝的眼睛。 “若臣有确凿证据,证明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就是镇远侯赵渊。” “陛下,当如何处置?”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他可以为刀,但必须知道,这把刀的锋利,是否会被皇权所束缚。 赵凛月沉默了。 整个寒渊阁,落针可闻。 她缓缓走回龙案之后,指尖划过冰冷的玄铁桌面,声音里透着一股沉重的,属于帝王的无奈。 “赵渊,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北境二十万边军,早已被他经营得如他自家的私兵。朕数次派人渗透,最终都有去无回,连尸骨都寻不到。” “动他一人,北境必反。届时,蛮夷南下,大周……危矣。” 陈十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果然。 投鼠忌器,这才是帝王最大的枷锁。 “但是。” 赵凛月话锋陡然一转,那双美丽的凤眸之中,杀机毕露!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朕,要你从他身上,活生生地撕下一块肉来!让他痛入骨髓,让他知道,这大周,究竟是谁的天下!” “臣,明白了。”陈十三点头,心中有了底。 “还有一事。”赵凛月的声音愈发冰冷,“今日朝堂,有几名向来中立的官员,一反常态,倒向了赵渊。朕,想不通。” 一道电光,在陈十三的脑中轰然炸开! 他想到了“往生散”那霸道无比的药性,想到了那些神魂崩碎的活死人。 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栗的念头,疯狂滋生。 “陛下,‘往生散’药性霸道,服用者九死一生,极难控制。” 陈十三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魔鬼在耳边低语。 “可如果……罗生已经找到了控制药性的方法呢?” “如果,他研制出了一种所谓的‘解药’呢?” 赵凛月瞳孔骤然收缩! 陈十三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吐出那个最恶毒的真相。 “这‘解药’,本身就是另一种更深的毒。它能缓解痛苦,却也能让人产生最彻底的依赖。” “从此,那些高高在上的朝堂大员,只能像狗一样,为了每月的解药,对赵渊摇尾乞怜,任其驱使!” “他这是在用毒,豢养朝臣!” “啪——!” 一声巨响! 坚硬的檀木龙案,竟被赵凛月一掌拍出一个清晰的掌印,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开来! “赵——渊——!”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杀意,从她娇小的身躯中轰然爆发! 整个寒渊阁的温度,仿佛瞬间坠入了九幽寒冰地狱! 她死死地盯着陈十三,一字一顿,声音里是滔天的皇者之怒。 “去查!” “给朕,大胆地去查!” “无论查到谁,牵扯到谁,都无需顾忌!” “这一次,朕,给你当靠山!” …… 与此同时,镇远侯府。 阴暗潮湿的密室中,烛火摇曳,墙壁上刑具的影子扭曲着,如同挣扎的鬼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与干涸血迹混合的腥气。 镇远侯赵渊,静坐于虎皮大椅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柄锋利的匕首,刀锋映出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 一道佝偻的黑影,如同一滩烂泥,悄无声息地从角落的阴影中滑出。 正是“鬼手”罗生。 “侯爷。”他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尖利笑声,“‘往生散’的改良,只差最后一味主药‘龙涎果’。” “属下已查明,今夜,鬼市百草堂会有一批新货。” “只要拿到手,新的‘往生散’,便可大功告成。” 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是病态的狂热。 “届时,再将新药混入那些大人们的‘解药’之中……他们就会彻底沦为侯爷您最忠诚的……傀儡。” “一群有思想,有权势,却永远无法背叛您的狗,这才是真正的杰作!” 赵渊没有看他,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墙壁,望向了皇宫的方向。 那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对至高权力的贪婪与欲望。 他只吐出一个字。 “好。” …… 傍晚,陈十三的住所。 “咻——” 一声微不可察的破空声。 一只通体墨黑的纸鸢,竟像拥有生命一般,悄无声息地从敞开的窗户滑翔而入,精准地落在了他的桌案上。 纸鸢无风自动,缓缓展开,化作一张薄如蝉翼的黑纸。 上面,用猩红如血的朱砂,写着一行狂放的小字。 “子时,鬼市,百草堂。” “罗生,取药。” 陈十三指尖捻起纸条,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锋锐的弧度。 好戏,开场了。 第103章 瓮中捉鳖,请君入瓮 夜色渐浓,距离子时,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 陈十三指尖内力一震,那张写着猩红小字的黑纸,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最细微的黑色粉末,被窗外的夜风卷走,不留半点痕迹。 时间,足够了。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即将面对强敌的紧张,反而是一种猎人终于等到猎物出洞的兴奋。 罗生。 鬼手。 只要将他与镇远侯府死死地捆绑在一起,这场看似无解的棋局,就彻底活了。 事不宜迟。 陈十三的身影在房间里淡去,如同一滴融入黑夜的水,直奔巡天鉴。 …… 巡天鉴,副指挥使的公房内。 灯火通明,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卫峥静静听完陈十三的汇报,银色面具下的目光,没有任何波澜。 “我不能去。”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简练,不带任何感情。 陈十三并不意外,只是静静地等着下文。 “修罗的鬼市,有他的规矩。我再去,是挑衅。”卫峥的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他若插手,事情会更麻烦。” “既然他卖了你这个人情,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不会干预你。” 卫峥顿了顿,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罗生此人,我有所耳闻。前朝的疯子,精通毒理药理,但自身修为,绝无可能踏入四境。”他抬眼,看向陈十三,“朱珠珠会陪你去。” “有她压阵,足够了。” “属下明白。”陈十三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没有多余的废话,这是他和卫峥之间独有的默契。 陈十三找到朱珠珠的时候,这位紫衣巡天使正坐在自己的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只……巨大的烤羊腿。 她吃得满嘴是油,腮帮子鼓鼓的,看到陈十三,只是抬了抬眼,含糊不清地问:“嘛事?” 那冷面修罗的气质,此刻被烤羊腿的香气熏得荡然无存。 “子时,鬼市,抓人。”陈十三言简意赅。 朱珠珠的眼睛亮了。 她三下五除二,将剩下的小半只羊腿啃得干干净净,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站起身。 “走。” 一个字,干净利落。 在她起身的那一瞬间,方才那个憨态可掬的吃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能让凶徒恶鬼闻风丧胆的紫衣巡察使! 她甚至没问抓谁,为什么抓,仿佛对她而言,这只是一场饭后消食的运动。 陈十三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 跟这位搭档,有时候真的会怀疑人生。 …… 子时将近。 鬼市的入口,那口阴森的枯井,仿佛巨兽张开的喉咙,吞吐着堕落与混乱的气息。 陈十三与朱珠珠一前一后,跃入其中。 刚踏入那片光怪陆离的地下城邦,一道黑影便如幽灵般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人戴着一张空白的面具,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他对着陈十三微微躬身,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指向一条通往更深处的巷道,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与此同时,鬼市某处,那道空白面具的身影向着黑暗中的王座汇报。 “大人,他们进去了。” “嗯。”慵懒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玩味,“看戏就好,不必插手。” “是。” 百草堂。 说是堂,其实只是一个占地稍大些的摊位,用黑色的帷幔与周围隔开,透着一股神秘。 摊位上,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材,许多都散发着不祥的光芒,或是被浸泡在颜色诡异的液体里。 一个身穿黑色斗篷、身形佝偻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与摊主低声交谈。 他戴着一顶斗笠,将面容完全遮住,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阴鸷与病态,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 那是一双保养得比处子肌肤还要细腻白皙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他正用一把银质的镊子,小心翼翼地从一个玉盒中夹起一枚通体赤红、状如龙眼的果实。 动作轻柔、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鬼手罗生?” 陈十三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这片死寂的空气里。 那黑袍人影的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刻,他动了! 没有反驳,没有质问,而是直接化作一道残影,向后暴退! 同时,一蓬墨绿色的毒粉,从他袖中爆开,如同一片绿色的浓雾,瞬间笼罩了整个摊位! 好果断的手段! 周围的摊主和客人在看到那毒粉的瞬间,全都发出了惊恐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向外逃去,唯恐沾染上一丝一毫。 朱珠珠眉头一皱,护体真元瞬间布满全身,将毒粉尽数隔绝在外。 “镇狱饕餮拳!” 朱珠珠娇喝一声,根本无视那些毒粉。 她一拳捣出,简单,直接,霸道! 空气被瞬间打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狂暴的拳风,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竟硬生生将那片毒雾从中撕开了一条通道! 罗生的瞳孔,在斗篷下猛地一缩。 好霸道的拳法! 然而,更让他惊骇的还在后面! 陈十三,不闪不避! 他甚至主动迎着那片毒雾,冲了上去! 《葵花逐日》身法展开,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烟,瞬间穿过毒雾,辟邪剑悄无声息地刺向罗生的后心! 罗生斗笠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讥笑。 愚蠢。 他的“蚀魂散”,无孔不入,专污真元,腐蚀神魂,沾之即死!这个年轻人,竟敢用肉身硬闯?简直是找死!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个穿过毒雾的年轻人,非但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惨叫倒地,化为脓血,反而速度更快,气息更盛! 那柄阴毒的剑,已经近在咫尺!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不怕我的毒?! 罗生那颗永远古井无波、视万物为“材料”的心,第一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之事! 这瞬间的心神失守,是致命的。 “轰!” 朱珠珠的第二拳,已然杀到! 这一次,罗生再也无法完全躲开,只能仓促间抬臂格挡。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罗生的整条左臂,被一拳轰得软软垂下,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面的石壁上,喷出一口黑血。 他挣扎着起身,斗笠下的双眼,死死盯着陈十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怨毒。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因为剧痛和震惊,变得尖锐而扭曲。 陈十三没有回答他。 就在刚才交错而过的一瞬间,他已然功成。 朱珠珠正要上前补上最后一击,将这疯子彻底了账。 罗生却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笑,猛地将一个黑色的陶罐砸在地上! 砰! 浓郁的黑烟瞬间爆发,将整个百草堂笼罩。那黑烟不仅能遮蔽视线,更带着一股扰乱感知的诡异力量。 “想跑?!”朱珠珠低喝一声,就要冲进黑雾。 “别追了。” 一只手,却轻轻拦住了她。 是陈十三。 “让他跑。” “什么?”朱珠珠不解地看着他,眉头紧锁,“放虎归山?” 黑雾渐渐散去,原地哪里还有罗生的影子,只留下一滩黑血和那枚掉落在地的“龙涎果”。 陈十三捡起果实,放进怀里,脸上没有丝毫懊恼,反而露出一抹计谋得逞的笑容。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极淡,却又无比清晰的、混杂着药草与血腥的特殊气味,正像一条无形的丝线,朝着鬼市的某个出口延伸而去。 红袖添香,“留香”追踪。 在刚才穿过毒雾,与罗生擦身而过的那一刹那,他已经将“留香”的印记,悄无声息地印在了对方的身上。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珠珠,别急。”陈十三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鱼儿,已经上钩了。” “现在,是时候去看看,这条鱼,要游回哪个池塘里去了。” 第104章 我的命,交给你了 夜风清冷。 吹不散空气中那一缕若有似无的、混杂着药草与血腥的诡异甜香。 陈十三像一头循着血迹的孤狼,悄无声息地穿行在京城沉睡的街巷。 他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光与影的交界线上。 朱珠珠紧随其后,步履无声。 那张冷若冰霜的俏脸上,唯有一双眸子,在暗夜里闪烁着猎手般的光芒。 “红袖添香”的印记,如同一根看不见的蛛丝,牵引着他们,穿过大半个京城。 最终,那缕气息,没入一座巍峨如山、门前蹲踞着两头狰狞石狮的府邸中。 府门之上,黑底金字的牌匾在月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冷光。 四个大字龙飞凤舞,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铁血煞气。 朱珠珠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看着那块牌匾,一向没什么表情的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凝重。 “镇远侯府……” 她下意识地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此事必须立刻上报,调集人手!” “传讯。” 她吐出两个字,言简意赅,转身就要发出巡天鉴的最高集结令。 一只手,却快如闪电,按住了她的手腕。 是陈十三。 “来不及了。” 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那块牌匾,仿佛能穿透高墙,看到里面正在发生的一切。 “什么来不及了?” 朱珠珠皱眉,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罗生是镇远侯的人,如今人证就在眼前,只要我们封锁侯府,拿到指挥使大人的手令,他赵渊再嚣张,也不敢公然抗法!” “抗法?” 陈十三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珠珠,你太小看这位侯爷了。” 他松开手,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座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府邸。 “罗生是赵渊的暗棋。” 陈十三的语速极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一颗暗棋,最大的价值就是‘暗’。现在,他暴露了,还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回了这里。” 他转过头,看着朱珠珠,眼神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理性。 “你告诉我,对赵渊那种人来说,一颗废掉的、而且会牵连出自己的棋子,最好的下场是什么?” 朱珠珠瞳孔骤然一缩。 她瞬间明白了陈十三的意思。 杀人灭口! 以镇远侯赵渊那睚眦必报、狠辣无情的性子,有九成九的可能,会在巡天鉴的大队人马破门而入之前,亲手拧断罗生的脖子,将这个唯一的活口,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届时,死无对证。 他们就算把侯府翻个底朝天,也奈何不了一个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侯爷。 “那怎么办?” 朱珠珠一向引以为傲的镇定,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发现,自己习惯的、用拳头解决问题的方式,在这样滴水不漏的阴谋面前,竟显得如此无力。 陈十三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随即,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过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目光看着朱珠珠。 “所以,我必须在他动手之前,潜进去。” “找到罗生。” “把他这个‘活证据’,保下来。” 朱珠珠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足足过了三息,她才反应过来陈十三说了什么。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瞬间冲上了她的头顶! “你疯了!” 朱珠珠再也维持不住冷面修罗的姿态,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压低了声音,却带着抑制不住的怒火。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龙潭虎穴!赵渊是四境强者,府里高手如云,机关遍地!” “你一个人进去?你这是去送死!” 这是她第一次,对陈十三说这么长的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陈十三的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他任由对方抓着自己的衣领,目光清澈地看着她那双写满惊怒的眼睛。 “所以,我能不能活,不取决于我。”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朱珠珠的心上。 “取决于你的增援,能来多快。” “我的命,交给你了。” 朱珠珠抓着他衣领的手,猛地一僵。 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酸又胀。 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却比万钧巨石还要沉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绝对的信任。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赌她的速度。 朱珠珠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最终,她缓缓松开了手,眼中的怒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与肃杀。 “去皇宫,直接求见陛下。”陈十三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地布置着任务,“同时通知卫大人,把所有情况和盘托出,请求最高级别的支援。” 他最后强调了一句。 “记住,一定要快!” “好。” 朱珠珠重重地点头,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她深深地看了陈十三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自己的骨子里。 下一刻,她转身。 一道紫色的电光,从巷口一闪而逝,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撕裂夜空,直奔皇城的方向!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 再快一点! 看着那道紫色流光消失在天际,陈十三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杂念排出脑海。 他抬头,望向那座如洪荒巨兽般盘踞在黑暗中的侯府,嘴角,反而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葵花逐日”身法配合“红袖添香”催动到极致,他的身影仿佛彻底融入了夜色,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悄无声息地飘上了侯府那近三丈高的高墙。 墙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巡逻的护卫气息沉稳,太阳穴高高鼓起,全是内家好手。 整座侯府,如同一座密不透风的铁桶。 陈十三像一只真正的狸猫,脚尖在墙沿上轻轻一点,身体便如鬼魅般滑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凭借强大的感知,他总能提前半步,预判到巡逻队的路线与暗哨的视线死角。 在阴影与建筑的夹缝中,如鱼得水般穿行。 “留香”的印记,在府中蜿蜒,最终,停在了后院一处假山之前。 这里没有守卫。 陈十三眼中精光一闪。 他从墨小小那里学来的粗浅机关术,此刻派上了用场。 他绕着假山迅速检查了一圈,很快,在一块不起眼的石头缝隙里,找到了一个微小的凸起。 他将内力凝聚于指尖,按照特定的顺序和力道,按了下去。 “咔……咔哒……” 一阵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机括声响起。 他面前的假山,竟无声无息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漆漆的密道入口。 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十三没有丝毫犹豫,闪身而入。 身后,假山缓缓合拢,将他与外界的月光,彻底隔绝。 第105章 本侯,越来越欣赏你了 密道,比想象中更深。 更冷。 墙壁上渗出的水珠,带着地底的阴寒。 水滴滴落在青石板上。 嘀嗒。 嘀嗒。 这声音,像是为闯入者敲响的丧钟。 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腐朽气息与浓郁的药草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陈十三收敛了周身全部的气息。 连心跳都放缓到极致。 他像一道影子,贴着潮湿的墙壁,无声滑落。 “红袖添香”留下的那缕印记,如同冥冥中的指引,越来越清晰。 越是往下,那股源自强者的威压便越是沉重。 仿佛整座侯府的重量,都凝聚于此。 临近尽头,一扇厚重的石门虚掩着,光线与声音从门缝中泄露出来。 陈十三停下脚步,将耳朵轻轻贴在冰冷的石门上。 里面,传出一个冰冷到不含丝毫温度的声音。 那声音平静,却比最锋利的刀锋更能割裂人的神经。 “你失手了,暴露了,还把巡天鉴的狗,引到了本侯的府上。” 是镇远侯赵渊的声音。 冰冷,平静,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这种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咆哮都更令人心头发寒。 陈十三的心,猛地一沉。 只听见另一个尖利、带着谄媚与恐惧的声音颤抖着响起: “侯爷……侯爷饶命!是那巡天鉴的小子太过诡异,还有那个女巡天使,拳法霸道……属下……属下也是一时不慎……” 罗生。 赵渊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一枚废掉的棋子,留着,只会坏了本侯的大事。” “罗生,本侯……留你不得。”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杀意,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充斥了整个密室! 那杀意凝如实质,让门外的陈十三都感到一阵皮肤刺痛。 “不!侯爷!我还有用!我还有大用!新的‘往生散’马上就要成功了!我……” 罗生惊恐到变调的尖叫戛然而止。 陈十三透过门缝,看到赵渊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经缓缓抬起,掌心之中,内力凝聚,仿佛攥着一团毁灭性的雷光。 千钧一发! 没有时间再犹豫! “侯爷,且慢!” 陈十三推开石门。 声音不大,却像一柄精准的飞刀,瞬间切入了那片凝固的杀机之中。 石门之后,是一间宽敞的密室。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匪夷所思的刑具,正中央的虎皮大椅上,镇远侯赵渊巍然端坐。 他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冷峻,那双眼睛里,是尸山血海沉淀下的绝对漠然。 而罗生,正像一滩烂泥般跪在他面前,浑身抖如筛糠。 斗笠早已掉落,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五官却异常精致的脸。 赵渊与罗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动作同时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密道入口的阴影中,一道青色的身影缓缓走出。 他脸上带着一抹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仿佛不是闯入了龙潭虎穴,而是来邻居家串门做客。 当看清来人的脸时,赵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极致的震惊。 罗生更是如遭雷击,斗笠下的双眼瞪得滚圆。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巡天鉴的小子,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这里! 这是赵渊与陈十三,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相见。 仇人见面,没有分外眼红。 赵渊眼中的杀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待一件稀世珍宝般的,充满侵略性的审视与……欣赏。 “陈十三……” 赵渊缓缓放下手,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虎皮椅背上。 他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十三。 “本侯,真是越来越欣赏你了。” 陈十三强行压下被那股无形气势压迫得翻江倒海的气血,脸上,甚至挤出了一抹从容的微笑。 他缓步上前,无视了地上抖得更厉害的罗生,对着赵渊拱了拱手。 姿态轻松得仿佛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侯爷,多年谋划,眼看就要功成,此时杀了罗生这天下独一无二的药师,不觉得可惜吗?” “哈哈……哈哈哈哈……” 赵渊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那笑声在密室中回荡,震得墙上的刑具嗡嗡作响。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他停下笑,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十三,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看穿。 “陈十三,你总能给本侯带来意外。即使你杀了尊儿,本侯……也会真的考虑把你收归麾下。”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惜才与诱惑。 “本侯,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效忠本侯,尊儿的仇,既往不咎。你想要的权势、地位、美人,本侯都可以给你。这巡天鉴的走狗,有什么好当的?” 陈十三沉默了。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渊,脸上那抹礼貌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 赵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所以,这就是你的回答!” “陈十三,还在等什么?” “等你的援兵?本侯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你以为,你这点拖延时间的伎俩,本侯会看不穿?”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铁血枭雄的绝对霸道与冷酷。 “陈十三,你我都是聪明人,别在本侯面前耍这些小孩子的把戏。” “你以为,靠着一张嘴,就能从本侯这头猛虎的嘴里,夺走食物吗?” 话音未落! 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威压,从赵渊的体内轰然爆发! 四境宗师的“势”,不再是无形的气场,而是化作了肉眼可见的、如同海啸般的实质性能量,瞬间吞没了整个密室!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陈十三和罗生,就像两只被琥珀封住的苍蝇,瞬间如陷泥沼,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 “咔嚓……咔嚓……” 骨骼不堪重负的悲鸣,从两人体内同时响起。 陈十三只觉得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喉头一甜,一缕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溢出。他拼尽全力运转《葵花宝典》,那点内力在这片汪洋大海般的威压面前,渺小得如同风中残烛。 而他身旁的罗生,更是惨不忍睹,整个人被死死压在地上,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五官扭曲,眼看就要被活活碾成一滩肉泥!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计谋,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赵渊冷漠地看着在自己威压下苦苦支撑的两人,眼神如同神只俯瞰蝼蚁。 不行! 再这样下去,不等朱珠珠赶到,他们两个就先被压死了! 陈十三的眼中,闪过一抹濒临绝境的疯狂!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动僵硬的脖颈,对着身旁那个已经吓到失魂落魄的药理学天才,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鬼手罗生!” “想活命,就拿出你所有的本事!” “否则,我们今天,都得死在这里——!” 第106章 刀尖上的舞蹈 那一声嘶吼,不像人声。 更像是濒死野兽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带着血腥味的咆哮。 它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进了罗生那被恐惧和绝望彻底冰封的魂魄里! 想活命! 是啊,他想活! 那被压制到极限的、最原始的本能,轰然爆发!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精致苍白的脸上,所有的恐惧、谄媚、绝望,在这一瞬间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的、歇斯底里的疯狂! 对! 赵渊要杀他。 这个一直以来被他视为靠山,视为能助他实现最终理想的男人,此刻,只想拧断他的脖子。 唯一的生路…… 罗生的瞳孔猛地转向身旁那个同样在四境威压下骨骼错位、口鼻渗血,却依旧挺直着脊梁的年轻人。 唯一的生路,就是跟着这个疯子,一起冲出去! 一股比对死亡的恐惧更加猛烈的求生欲,如同火山般从他心底轰然爆发! “啊——!” 罗生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那张精致苍白的脸上,所有的恐惧都化作了最极致的疯狂。他不再有任何保留,也不再有任何侥幸。 他猛地伸手,不是去抵挡那山岳般的威压,而是狠狠撕开了自己胸前的衣袍! 刺啦——! 衣衫碎裂,露出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排排、一串串,挂满了他整个前胸后背的,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瓶瓶罐罐! 这些,是他行走江湖,压箱底的全部家当。 是他穷尽一生心血,所创造的“艺术”结晶! 下一刻,罗生眼中闪过一丝肉痛,随即被更为浓烈的疯狂所取代! 他双手齐出,如同疯魔,不管不顾地将那些瓶瓶罐罐,一把抓下,然后朝着端坐于虎皮椅上的赵渊,狠狠砸了过去! 砰!砰!啪!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密集如雨点般响起!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仿佛失去了声音,只剩下色彩的狂舞! 赤红色的毒焰,一沾即燃,连空气都在燃烧! 墨绿色的浓雾,带着腐蚀万物的“滋滋”声,所过之处,连青石地面都冒起了黑烟! 幽蓝色的液体,四散飞溅,竟化作一只只冰晶般的毒蝎,发出“沙沙”的爬行声! 更有无形无色,却能直接攻击神魂的诡异粉末,以及无数细小如尘埃、长着翅膀的毒虫,嗡嗡作响,铺天盖地! 毒! 极致的毒! 上百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剧毒之物,在这一方小小的密室之内,轰然爆发! 它们彼此混合,彼此催化,形成了一个五彩斑斓、却又致命到极点的——万毒领域! 饶是赵渊这般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四境强者,面对这股连他都感到头皮发麻的剧毒狂潮,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终于出现了一丝动容。 “疯子!” 他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被蝼蚁挑衅的冷冽。 护体罡气自发运转,形成一道无形的壁障,将所有毒物隔绝在外。 然而,那些最顶级的剧毒,竟能将他凝如实质的罡气腐蚀得滋滋作响,不断消融! 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去应对这片足以毒杀一支军队的毒雾。 那股镇压着整个空间的恐怖威压,为之一缓。 就是现在! 陈十三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用罗生半辈子心血换来的机会! 他动了! 在罗生和赵渊收缩到极致的瞳孔中,那个青衣巡察使,非但没有躲闪,反而主动迎着那片五彩斑斓的死亡领域,如一道利箭般冲了进去! 他就像一条在剧毒海洋中畅游的鱼。 那些能腐蚀罡气、消融神魂的致命毒物,落在他身上,竟如同春风拂面,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葵花宝典》的至阳内力,百毒不侵的体质,天生便是这些阴毒之物的克星! 这一幕,饶是罗生那张癫狂的脸,也瞬间凝固。 他眼中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三观被彻底颠覆的、见了鬼般的茫然与惊骇。 怎么……可能? 他见识过陈十三的手段,却没想到在自己的极致之毒下,他竟也毫发无伤。 自己引以为傲的“艺术”,自己穷尽一生研究出的、连四境都要忌惮三分的剧毒,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竟然……失效了? 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赵渊的眼中,也第一次闪过浓烈的惊疑之色。 这个陈十三,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就在两人心神巨震的刹那,陈十三已经穿过了毒雾,一把抓住还在发呆的罗生,如同老鹰抓小鸡般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走!” 一声低喝,将罗生从巨大的冲击中唤醒。 《葵花逐日》身法催动到此生从未有过的极致,陈十三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青烟,强行拽着罗生,朝着来时的密道入口,亡命冲去!! “找死!” 赵渊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份枭雄的从容,眼中是滔天的怒火。 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从他这头猛虎的嘴里,抢走他的猎物! 他身影一晃,快如闪电,瞬间穿过还未散尽的毒雾,紧追不舍。 他甚至没有再去看那些毒物一眼,任由它们腐蚀着自己的护体罡气。 含怒之下,他隔空一掌,对着那两道亡命飞奔的背影,狠狠拍去! 轰! 一道凝如实质的漆黑掌印,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爆鸣,后发先至! 噗——! 陈十三和罗生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弓,齐齐喷出一大口滚烫的鲜血,血雾中甚至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两人后背的衣衫瞬间炸裂,血肉模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然而,也正是借着这股沛然巨力,他们的速度不减反增,像两颗被砸飞的石子,一头扎进了那黑漆漆的密道之中。 …… 轰! 后院的假山,从内部被一股巨力轰然炸开! 碎石四溅中,两道浑身浴血的狼狈身影,踉跄着滚了出来。 “咳……咳咳……” 陈十三半跪在地,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下,都有黑色的血块从嘴里涌出。后背火辣辣的剧痛,几乎让他当场昏死过去。 身旁的罗生,更是直接昏死过去,像一滩烂泥,不省人事。 他刚想喘口气,瞳孔却猛地一缩。 他刚想喘口气,瞳孔却猛地一缩。 只见原本寂静无人的后院,此刻,火把通明,将整个夜空照如白昼! 院墙上。 假山上。 回廊里。 密密麻麻,站满了身穿黑甲、手持利刃的侯府护卫。 数十道冰冷、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将他和肩上的罗生死死锁定。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杀气。 为首一人,站在庭院中央,一身黑衣,身形挺拔如鹰,眼神锐利如隼。 正是镇远侯的头号心腹,三境巅峰的鹰九。 他看着如同丧家之犬的两人,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缓缓举起手。 冷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侯爷有令。” “拿下他们,死活不论!” 第107章 你的分量,不够 血。 一滴。 又一滴。 顺着陈十三的嘴角,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溅开一朵小小的、绝望的花。 后背的剧痛,像有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烙印在他的脊骨上。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骨,带来一阵让他眼前阵阵发黑的酷刑。 强弩之末。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 内力早已被赵渊那恐怖的一掌震得七零八落,此刻全凭胸中那口不肯咽下的气,强撑着没有跪倒。 他将昏死的罗生护在身后,手中紧握着辟邪剑。 剑尖斜指地面,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这是他最后的防线。 火光,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也映出了一张张冷酷麻木的脸。 侯府的护卫,如同一群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将他们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那股凝如实质的杀气,汇聚成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要将网中的猎物,碾成齑粉。 庭院中央,鹰九那双锐利如隼的眼睛,死死锁定着陈十三。 他没有急着动手。 像一头极有耐心的猎鹰,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陈十三。” 鹰九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冰冷,锋利。 “我们又见面了,这一次,我看谁还能来救你。” 他缓缓举起了手。 那只手,稳定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铁。 随着他手掌的抬起,周围所有护卫都握紧了兵刃,冰冷的刀锋在火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杀机,一触即发! 陈十三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输了吗? 不。 他赌的,从来就不是自己能活着冲出去。 他赌的,是朱珠珠的速度! 赌的,是那位高居龙椅之上的女帝,是否真的愿意为他这把“刀”,掀了镇远侯府这张桌子! “拿下他们。” 鹰九的声音,如同死神的最后宣判。 “死活不论!” 话音落下的瞬间,数十名护卫动了! 他们如同一道道黑色的闪电,从四面八方,带着必杀之势,扑向场中那道摇摇欲坠的青色身影! 完了。 陈十三的瞳孔中,映出了那些越来越近的、闪烁着寒光的刀锋。 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霸道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刀气,陡然从天而降! 那刀气凝如实质,带着斩断山河的恐怖威势,如同一道黑色的惊雷,狠狠劈在陈十三面前的地面上! 轰——! 一声巨响,大地剧震! 一道深不见底的恐怖沟壑,瞬间出现在陈十三与那些扑来的护卫之间! 碎石激射,烟尘弥漫! 所有前冲的护卫,都被这股狂暴无匹的刀气硬生生震退,一个个气血翻涌,东倒西歪,满脸骇然! 紧接着,一个冰冷到极致,却又带着无边霸气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我看谁敢动!”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如流星坠地,从天而降。 “轰”的一声,重重落在陈十三身前,那道深深的沟壑旁。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如枪,银色面具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一股铁血、冷酷、霸道到极致的气场,轰然扩散!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竟以一人之势,死死压住了侯府数百精锐护卫的滔天杀气! 巡天鉴副指挥使,卫峥! 看到这个背影,陈十三紧绷到极限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弛。 他来了。 这位巡天鉴的“凶神”,终究还是来了。 卫峥身旁,朱珠珠俏脸含煞,一身紫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当她看到陈十三浑身是血的惨状时,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跟在他们身后,慢悠悠飘落下来的第三个人。 那是个年轻人,同样穿着巡天鉴的紫色制式官服。 他手持一柄白玉折扇,面如冠玉,长发用一根紫金发带随意束着,嘴角噙着一抹雅痞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落地无声,甚至还嫌弃地用折扇扇了扇面前的烟尘。 他皱着眉头,用一种仿佛在看乡下茅厕的眼神,扫视着这片狼藉的庭院。 “啧,真是粗鲁。” 他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抱怨道,“打打杀杀的,一点美感都没有,还弄得这么脏。” 巡天鉴紫衣巡天使,风自怜。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从被轰开的假山密道中,缓步走出。 镇远侯,赵渊。 他身上的锦袍有些微乱,脸色阴沉如水,当他看到庭院中那道戴着银色面具的身影时,瞳孔猛地一缩。 “卫峥……” 然而,还不等他发作,这位北境之王便瞬间整理好了仪容,仿佛刚才的狼狈从未发生过。 他甚至朗声笑了起来,声音传遍整个庭院。 “卫指挥使,你来得正好!” 赵渊伸手指着陈十三,以及他身后昏死过去的罗生,声音里充满了正气凛然的愤怒。 “此獠,巡天鉴青衣巡察使陈十三,竟勾结前朝刑狱余孽‘鬼手’罗生,夜闯本侯府邸,意图盗取我大周边军布防图!” “幸亏本侯发现及时,当场将他们抓获!” “人赃并获!卫指挥使,你巡天鉴,就是这么管教下属的吗?!” 一番话,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瞬间,他就从行凶者,变成了受害者。 将一场见不得光的暗杀,变成了一桩捉拿朝廷叛逆的功绩! 然而,卫峥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说辞。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陈十三一眼。 陈十三也并不意外,他知道自己这位上司的脾气。 这位副指挥使的规矩里,没有解释,只有执行。 银色面具下的目光,只是冷冷地盯着赵渊,声音冷如万载玄冰,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巡天鉴办案,自有规矩。” “我的人,我要带走。” 简单。 直接。 不容置疑。 赵渊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然的冷意。 “呵呵……”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卫峥,这里是镇远侯府,不是你的巡天鉴大牢!” “在本侯的府里抓了人,还想把人带走?” “你的分量,恐怕还不够!”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轰! 两股同为四境宗师的恐怖气势,在小小的庭院之中,轰然对撞! 空气,以两人为中心,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扭曲声,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 陈十三只觉得像是有一座无形的大山猛然压下,刚刚缓过一口气,瞬间又是一口暗血涌进嘴里! 这就是四境之威! 仅仅是气势的碰撞,就足以让自己全力抵抗! 周围的护卫被这股气势一冲,齐齐后退,功力稍弱者,更是直接口喷鲜血,委顿在地! 剑拔弩张! 一触即发! 卫峥面具下的眼神愈发冰冷,周身刀气流转,显然已经动了真怒,准备不惜一战,也要强行带人离开。 就在这空气都仿佛要被点燃的时刻。 一道清冷、威严,却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慵懒的女声,仿佛从九天之上飘落,无视了所有屏障,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的分量不够……” “那么,加上朕呢?” 第108章 再加上朕呢 那声音,清冷,威严。 却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慵懒。 仿佛不是从凡间发出,而是自九天云端之上,悠悠飘落。 声音里没有一丝内力波动。 但其中蕴含的某种东西,却超越了武道,凌驾于血脉,是刻在人族骨子里的无上威严。 声音落下的瞬间。 庭院中那两股足以撕裂空间的四境宗师气势,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一抹。 瞬间,烟消云散。 凝固如铁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刺骨入髓的杀气,荡然无存。 鹰九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名为“骇然”的情绪。 所有手持利刃的侯府护卫,都感到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们握刀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握住的不是刀,而是烧红的烙铁。 就连方才剑拔弩张,气势滔天的卫峥和赵渊,都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同时停下了所有动作。 两人不约而同,骇然抬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夜色中,一道身影,就那么凭空出现,仿佛她本就站在那里。 她缓步走下,脚下却似有无形的阶梯。 一步,一步,走入这片被血与火笼罩的庭院。 来人,是一名女子。 她身着一袭玄黑为底、金线绣龙的华贵龙袍,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没有戴任何首饰,那张绝世的容颜,便是世间最璀璨的瑰宝。 清冷,绝艳,高贵,威严。 她只是静静地走着,却仿佛将整个世界的月光,都披在了身上。 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太监,面白无须,脸上堆着谦卑的笑,一双眼睛却偶尔闪过毒蛇般的阴冷光芒。 再往后,是一袭白衣,神情复杂的苏沐婉。 以及,一队队身披重甲,手持长戈,气息凝如山岳的玄甲卫,无声无息地涌入,将整个后院,封锁得密不透风。 大周女帝,赵凛月。 凤驾亲临! 赵渊的瞳孔,在看到那个老太监的瞬间,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魏尘! 这个司礼监的老阉狗,竟然也来了! 比起那位年轻的女帝,这个活在阴影中的老家伙,更让他感到忌惮! 然而,女帝赵凛月,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卫峥,更没有看那些剑拔弩张的护卫。 她的目光,穿过了所有人,径直落在了那个半跪在地、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青色身影上。 她停下脚步,就停在陈十三面前。 她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沾染了些许灰尘的器物。 然后,她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还能站起来吗?” 陈十三感觉后背的剧痛和翻涌的气血,都在这道声音下被压制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用辟邪剑撑住地面,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挣扎着,从半跪,变成单膝跪地。 动作很慢,很艰难。 但他,终究还是挺直了那根几乎要断掉的脊梁。 “臣,陈十三……” “参见陛下。” 赵渊的脸色,在这一刻,终于变得无比难看。 他怎么也想不到,为了区区一个陈十三,这位年轻的女帝,竟然会不惜撕破脸皮,亲自驾临他的侯府! 这已经不是警告。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女帝的目光,终于从陈十三身上缓缓移开,落在了赵渊那张阴沉如水的脸上。 她重复了刚才的话,语气却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皇者之威。 “卫峥的分量不够。” “那么,再加上朕呢?” 轰! 这句话,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赵渊的心头。 他只觉得胸口一闷,那股盘踞北境数十年、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枭雄霸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他知道,今夜,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在女帝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凤眸注视下,即便是桀骜不驯如他,也不得不缓缓低下他那颗高傲的头颅。 他收敛了所有气势,躬身,行礼。 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 “臣,赵渊,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 “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 女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她根本不理会赵渊的请罪,目光扫过被轰得一片狼藉的庭院,扫过那个被炸开的、黑漆漆的密道入口,最后,落在了那个被陈十三护在身后、早已昏死过去的罗生身上。 “侯爷府上,可真是热闹。”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藏着前朝的余孽,挖着通往地下的密道……” 她向前一步,逼视着赵渊。 “不知侯爷,是想造反呢?” “还是想……当地下的皇帝?” 赵渊的心,猛地一沉,额角渗出一丝冷汗。 他强自镇定,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陛下明鉴!臣对大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是这巡天鉴的陈十三,勾结前朝余孽罗生,夜闯臣的府邸,意图不轨,臣也是刚刚才发现……” “是吗?” 赵凛月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了他的狡辩。 她从身旁魏尘手中接过一摞厚厚的卷宗,看也不看,直接甩手扔在了赵渊的脸上! 哗啦啦——! 写满了字的纸张,散落一地。 “镇远侯,朕劝你,还是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吧。” 女帝的声音,已经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这些,是你用毒药控制的那些朝臣的供词,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你是如何指使罗生炼制‘往生散’,如何用解药控制他们,为你的狼子野心铺路!” “难道,真要朕下令,查抄你这镇远侯府吗?!” 赵渊的身体,剧烈地一震! 他看着散落在脚边的那些供词,看着上面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和手印,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他最大的底牌,竟然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他输了。 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后手,都成了一个笑话。 赵渊沉默了。 足足过了十几息,他才缓缓抬起头,那张冷峻的脸上,所有的愤怒、不甘、怨毒,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再次躬身,声音沙哑。 “陛下,臣……御下无方,识人不明,罪无可恕。” “臣,愿闭门思过,静候陛下发落。” 随即,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另,京城防务,关系国本。城防营统领马遂,乃臣的旧部,忠勇有余,谋略不足,恐难当大任。北境正缺一员猛将,臣恳请陛下,将他调往北境,为国戍边。” 这是退让。 是割肉。 更是交易。 他交出一个京城兵权的要职,换取女帝的暂时收手。 赵凛月凤眸微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这头北境的猛虎,只是暂时收起了他的獠牙。 但,这就够了。 她要的,就是撕下他一块肉,让他痛,让他知道,谁才是这大周的天! “准了。” 她吐出两个字,再不看赵渊一眼,转身,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卫峥听令!” “是!” “将嫌犯罗生,以及‘证人’陈十三,全部带回巡天鉴,严加看管,好生医治!” “遵命!” “镇远侯赵渊,御下无方,玩忽职守,即日起,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侯府半步!” “违令者,按谋逆论处!” “我们走。” 女帝拂袖,转身。 那道黑金色的龙袍背影,在火光下拉得很长,孤高,且威严。 第1章 切还是不切? 破旧的草房内,一股霉味混杂着血腥气,令人作呕。女人吊在房梁上,舌头伸出,双目圆睁。地上,一个男人跪着,哭的撕心裂肺。 “老婆,你怎么就这么走了,没有你,我怎么活啊” 陈十三叼着狗尾巴草,围着尸体仔细打量一番,最后停在男人面前,朝地上啐了一口。 “张三,别演了,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来,小爷我今天就开个付费课程,教教你什么叫‘高端的犯罪’” “首先,如果我是你,我杀了人之后我会给把她的手仔仔细细擦洗干净。” “官爷,你这是什么话?小人,小人听不懂” “你妻子王氏的指甲缝里有血渍残留,死前一定是和人发生过打斗”,陈十三抓过陈氏的手说道。 “官爷,你在说笑吧”张三仍是一脸痛苦的表情。 “其次,我会将自己胳膊上的抓痕掩盖起来”陈十三没理他,指了指他的胳膊。 张三下意识地拉了拉袖子,眼神开始躲闪。 “你老婆指甲里的血,你胳膊上的伤,这证据链不就直接闭环了?跟你老婆动手的人,除了你还能有谁?”陈十三语气平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顺便踢了踢墙角的锄头。 “如果我是你,我会将锄头扔在门外,因为据你所说你是从地里回来之后发现你妻子上吊自尽的,你心咋这么大呢,还有心情把锄头带回来立墙角摆pose?” 张三深深的把头埋在地上,身体抖得的跟加了小马达似的。 “最后一点,也是最蠢的一点。”陈十三走到尸体下方,将那个踢翻的凳子扶正,比量了一下距离,“你先把她勒死,再挂上去,这操作糙得简直辣眼睛。“ ”你告诉我,她一个弱女子,是怎么把自己精准发射到这么高的绳套里,还能顺便把一尺开外的凳子踹翻的?她是练过轻功水上漂啊还是会反复横跳??” “张三,你还有什么遗言没有?”陈十三眼神一冷,盯着瘫在地上的张三。 “大人,大人,我。我。。”张三瘫软在地,一股腥臊味扩散而来。 “呸,晦气。”陈十三捏着鼻子挥挥手,“都散了,都散了,收队。” “陈头,我真是服了,你这简直是神人啊,这个月第几个了,跟着您,我们哥几个真是开眼了,也享福了”,衙役王大刚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王大刚,三十岁左右,五官粗犷,剑眉虎目,鼻梁高挺,皮肤黝黑,身材高大,陈十三手下的捕快。 “基操,勿六,这活干的也忒糙了,没一点技术含量” “唉,可怜了一条人命”陈十三又看了眼刚被放下来的王氏,其实从脖子上两处勒痕也可以得出结论,不过陈十三没有再多次一举了。 “走着,听曲。” 大周王朝,陈明穿越过来一个月,前世是一个骨灰级侦探,考警校结果体测挂了,开了家私家侦探社,专业抓小三,业务强,收费低。一个雨夜跟踪委托目标,被雷公一发入魂,醒来就成了陈留县小捕头陈十三身上,陈十三十七岁,靠着在县衙当主薄的爹,所以年纪轻轻就混了个捕头,主打一个带薪摸鱼,自从陈明魂穿过来这号算是起飞了,连着破获了三起案件,在当地有小有名气。 “叮,恭喜宿主完成触发条件“完美破获三起案件”,神探武侠系统已开启,请查收!” “啥?”陈十三感动的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苍天啊,大地啊,老天爷啊,我的外挂终于到账了!虽然迟到,好过没到,哈哈哈!” “头,你怎么了!”小捕快王大刚一脸懵逼 “呃,那个,那个。。今天阳光明媚,今天多云转晴,本捕头偶有所感,准备回家赋诗一首,尔等可先行离去,择日再去听曲,我请” “头,你还会吟诗?” “诗词,小道儿,本捕头可是吟的一手好。。。诗” “天不生我陈十三,大周文坛如长夜” 说完陈十三一溜烟往家里赶,裤衩差点没跟上。 少爷回来啦,陈十三视而不见 “咣”地一声冲进房间,反锁 “系统,我的系统酱,快点出来接客啦”陈十三贱兮兮的搓着手 “严格意义上讲,我是没有性别的AI,只是主神数据库里默认的女性声音” “管你是男是女,是人是鬼,来吧,展示”陈十三已经迫不及待了。 [神探武侠系统]:只要宿主接触到案件,系统就会自动发布任务。根据案件难度、破案效率、社会影响力,共同决定了奖励的丰厚程度。 奖励模式: 功法奖励: 完成关键任务(S级项目),直接奖励金庸武侠功法(盲盒形式)。功法需要宿主自行修炼。 积分奖励: 完成日常任务或在关键任务中表现出色,会获得“修炼积分”。1积分可以在系统自带的“精神时光屋”内兑换1个月的绝对修炼时间,外界仅过去一秒。 精神时光屋可镜像宿主分身进入,将修炼所得反哺本体。 本体在现实世界中死亡,精神随之消亡。 特殊物品奖励:完成任务有几率获得金庸武侠世界天材地宝、丹药、神兵等 限制条件:宿主未将获得功法修炼至圆满,将不可获得新的功法,一旦选定,不可更换,最终解释权归本系统所有 “叮,宿主首次激活系统获得新手大礼包一份,50积分+随机金庸武侠功法一本” 是否开启? 是 恭喜宿主获得《葵花宝典》 “我屮”一阵鬼哭狼嚎从陈十三房中传来。 “少爷,你怎么了”丫鬟冬梅在门外急道。 “没事,少爷我。。。在开嗓!” 陈十三用意念打开那本锃光瓦亮的《葵花宝典》 开篇八个大字:“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果然,古人诚不我欺 陈十三默默褪下裤子,瞅了一眼自己相伴二十载的“好兄弟”,嘴角疯狂抽搐,难道你我兄弟缘分已尽,今日就要一刀两断。 “RNm,老子不干” 本以为是天胡开局,没想到是天阉,系统你是不是在cpU我? 兄弟,哥对不起你啊,你还没吃过肉,就要变成一坨肉。 “罢了罢了,舍不得兄弟练不成神功!兄弟,委屈你了!等哥神功大成,给你立个碑,上书‘天下第一好兄弟’!”陈十三默默握紧桌上的裁纸刀,咬了咬牙 他闭上眼,一咬牙,一狠心,刀光一闪……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不行!临走前,怎么也得让你见见世面!老子现在就带你去醉香楼办个隆重的追悼会!” 第2章 我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醉香楼,三楼雅间。 陈十三呆坐着,眼前的酒杯满了又空,空了又满。 陈十三最终还是没能给“好兄弟”办成那场隆重的追悼会。 “弟弟,是有什么心事?” 身段妖娆的女子吐气如兰,纤纤玉指搭上了他的酒杯。 萍姐,这家醉香楼的老板,一个八面玲珑,眼波流转间都是故事的女人。上次楼里失窃,陈十三帮她追回了赃物,也算有了几分交情。 陈十三身体一僵。 现在听到“弟弟”两个字就浑身不自在,他干笑一声:“姐弟怕是做不成了,不过我们可以做姐妹。” 萍姐愣了一下,随即“咯咯”笑得了起来,笑的花枝乱颤,胸前那惊心动魄的雪白波澜起伏,晃得人眼晕。 “萍姐,给我画个妆吧。”他放下酒杯,眼神空洞。 萍姐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打量着陈十三,眼神里探究的意味渐浓,“姐姐从未给男人画过妆。” “画女妆!” 萍姐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笑,也没多问,幽幽一叹,转身走向梳妆台。 片刻之后。 陈十三对着铜镜,呆住了。 镜中人眉黛春山,秋水剪瞳,朱唇一点,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柔媚。 真像个女人。 还是美女。 “呕——” 陈十三一阵反胃,趴在旁边干呕起来。 不行。 老子不想以后尿尿还得蹲着。 老子还是要当纯爷们。 “弟弟若是女儿身,不知迷倒多少王孙公子。”萍姐掩嘴轻笑,带着一丝惋惜。 陈十三没再理会她,心念一动。 “系统。” “我在。”系统的声音冷静地响起。 “不切。。。行不行?”,陈十三抱有最后一丝希望。 “《葵花宝典》是极阴属性内功心法,若不自宫修炼时必将导致阴阳冲突,气血逆冲,经脉爆裂而亡。” “这是不给我活路啊”。 陈十三心中一片冰凉,如坠冰窖。 他想起影视作品中,那些走火入魔的前辈们……等等! 欧阳锋逆练《九阴真经》!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他脑中的混沌!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反着炼会怎么样?” 系统沉默了。 许久,系统才再次开口:“男子自宫,由阳转阴,方可产生极阴之力,反着修炼会产生极阳内力,宿主体内的阳气不足以支撑修炼,会导致精血耗尽,油尽灯枯而亡。” “阳气。。。阳气。。。那我补充足够多的阳气不就行了!” 陈十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从地狱看到了天堂。 “理论上,可行!” “说干就干!” 陈十三猛的从椅子上弹起,抓起一锭银子扔给萍姐, “萍姐,小爷先走了,要是还能回来,给你包个大红包!” “年轻人啊。。风风火火的。”萍姐捏着那锭银子若有所思的摇了摇头。 …… 仁心堂 药铺。 陈十三压了压帽檐,闪身进了一家药铺。 “佟掌柜。”陈十三压低了声音。 正在算账的佟掌柜抬起了头,眯着一双精明的小眼睛:“哟,这不是陈捕头吗?。。” “少废话。”陈十三直接打断他的话,凑了过去,“有……那种药吗?” “哪种?” “男人嘛,你懂的。。” “哦~~~~~,“佟掌柜立刻露出心领神会的猥琐笑容,”那陈捕头你可找对地方,我家祖上可是干过御医的,祖传大力丸,采天山雪莲、东海龙涎,辅以千年人参炼制而成,食之可夜战八荒、御。。。。” “行了行了,多少钱一粒” “诚惠,五两银子” “多少?你怎么不去抢?”陈十三脸一黑,“我一个月俸钱才几两” “陈捕头,我这可都是实打实的名贵药材炼制,一分价钱一分货啊。” “我怎么听说,前些日子,城西王屠户家的那头种猪,吃了你配的料,从此见了母猪就跑,直往公猪身上爬?”陈十三幽幽地说道。 佟掌柜的脸色变了变:“三两,三两银子。 “我还听说,城西张寡妇吃了你开的安神药,一宿没合眼,在房顶上跳了一夜的舞。” 佟掌柜的额头见了汗:“一两,一两!陈捕头,不能再少了!再少就亏本了!” “我还听说。。” “得!“佟掌柜哭丧着脸,“陈捕头,您开个价,您说了算!” “一两银子五粒” “行!”佟掌柜一阵错愕,还真是杀的一手好价,好歹还有的赚。 “那。。。您要多少?”佟掌柜咬着后槽牙道。 “你这,有多少?” 佟掌柜眼皮一跳:“你要多少我这就有多少?” “你有多少,我要多少?”陈十三盯着他。 佟掌柜脸都黑了,哆哆嗦嗦地从柜台底下捧出五个小瓷瓶:“就……就剩五十粒了。” “全要了。”陈十三扔出十两银子,一把将瓷瓶揣进怀里。 “陈捕头,这玩意虽然好,但吃多了可是会出人命的。” “要你多嘴?”陈十三眼神一冷,“管好你的嘴,要是走漏半点风声,哼哼!” “你放心,咱是出了名的嘴严!” “最好如此。”陈十三收起瓷瓶,匆忙离去。 “可惜了,年纪轻轻,一表人才,没想到。。。,啧啧”佟掌柜望着陈十三离去的背影,一阵摇头晃脑。 …… “少爷回来了!” 陈十三视而不见。 “咣”地一声冲进房间,反锁。 熟悉的一幕再次上演。 “咦??少爷这两天是怎么了,莫不是病还没好?”管家老杜有些担忧,“不行,我得赶紧禀告老爷、夫人” 房间内,陈十三倒出了一粒小药丸,药丸通体蓝色,蓝色?好眼熟啊,像极了某哥,“这老货不会也是个穿越者吧?”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试试药效,陈十三扔进嘴里一粒,不多时,一股燥热自小腹升起,直冲天灵盖,让他面色潮红。 他的皮肤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浑身血管卉张。 “系统,进入精神时光屋,兑换一个积分的修炼时间。” 瞬间,陈十三的镜像分身被拉入一个神秘虚无的空间。 “开始修炼!”陈十三立刻按照反向的《葵花宝典》心法运转内息。随着药力化开,一丝丝灼热的气流开始在丹田凝聚,虽然微弱,但精纯无比。是纯阳内力!有门! 陈十三大喜过望,彻底沉浸在修炼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正运功到紧要关头,体内的燥热感却突然退去,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经脉中的纯阳内力像是无根之水,瞬间失控。 “噗!” 一口鲜血喷出,陈十三胸口剧痛,吓得他赶紧退出了时光屋。 “系统,我修炼了多久。” “十天。” “一颗大力丸能支撑十天……”陈十三迅速盘算起来,“一个积分是一个月,也就是三十天。那我用掉一个积分,就需要吃三粒大力丸。” “《葵花宝典》修炼至圆满需要多少积分” “以宿主的天赋,将《葵花宝典》修炼至圆满境界,约需十年。” “十年,就是一百二十个月,也就是一百二十个积分!只需要三百六十粒大力丸!” 三百六十粒,不是三千六百粒,更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 这是一个可以实现的目标! 一个能让他保全男儿之身的目标! “哈哈哈!”陈十三忍不住放声大笑,“老子不用切了!我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他猛地一握拳,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四肢百骸涌出,丹田里那丝纯阳内力随之而动,让他感觉浑身的肌肉都紧实了几分。现在别说是一头牛,就是一头大象,他都觉得自己能碰一碰!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 “十三,开门。” “是爹。” 第3章 年轻人要懂得节制 门口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陈十三一个激灵,整理好衣服,打开房门。 门口站着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身穿一身藏青色的官吏常服,面容与陈十三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沉稳和忧虑。此人正是陈十三在这世上的便宜老爹,陈留县县衙主薄,陈安。 陈安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儿子: “你这两天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气势,“把自己反锁在房里,时不时还鬼哭狼嚎的,街坊四邻都以为我们家在办白事!说,是不是在外面闯祸了?” “爹,您想到哪儿去了。”陈十三连忙堆起笑脸,顺手把老爹让进屋里,“这哪里是鬼叫,我这是在开嗓,开嗓!” “开嗓?我听着像给猪开膛!”陈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坐在椅子上,“你什么德性我能不清楚?从小到大,你对什么上过心?说,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自从一个月前,陈十三得了一场重病,高烧不退持续数日,县里的医生看了个遍,全都束手无策,陈安急得就要去郡城寻访名医,没想到,竟奇迹般的自愈了,醒来以后,陈十三脑子也灵光了,虽说还和以前一样吊儿郎当,但确实比以前要懂事、上进很多,只是偶尔会发疯说一些大家都听不懂的胡话,好在周围的人都已经习惯了,只当是大病过后的后遗症。事后陈安对陈十三的改变也曾怀疑过,陈十三告诉陈安自己生病期间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好像在另一个世界重活了一世,陈安信以为真,只当是儿子的造化,以后再没问过。 陈十三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凑到陈安面前。 “爹,您有所不知。孩儿最近偶得高人指点,正在钻研一门惊天地、泣鬼神的绝世武学。此等神功,修炼之时必须摒绝外物,心神合一,方能有所小成。方才那一声长啸,正是孩儿内力初成,真气激荡,情不自禁所致!” “说人话!”陈安不耐烦的说到 “就是儿子在习武” “你想习武,爹可以帮你找师傅,爹和振威镖局的铁老镖头还是有几分交情的,你自己瞎练别练坏了身体,”陈安有些担心的说到。 “不用,爹,儿子在异世界游历,得到了一些珍稀功法,不信我演示给你看。”陈十三一边说,一边暗暗运起丹田里那丝微弱的纯阳内力,猛地一拳击出,拳风“呼”的一声,烛台上的蜡烛应声而断。 陈安被他他这颇具声势的一拳,眼神里的怀疑消减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惊。 “这些东西你跟任何人都要不提起,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显露你的武功,怀璧其罪的道理你应该懂!”陈安沉声叮嘱道。 “儿子明白,在没有足够的自保之力前,儿子一定死死的把头缩进壳里” 陈十三顺势挺起胸膛,一副少年宗师的派头,“您儿子我,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以前那是不想努力,如今我已顿悟,这小小的陈留县,怕是快要容不下我这条潜龙了!” 看着儿子这副样子,陈安无奈的摸了摸额头,摆了摆手,不想再听儿子胡扯。 “行了行了”陈安从怀里掏出一份卷宗,往桌上一拍,神色重新严肃起来,“说正事。” 陈十三收起嬉皮笑脸,凑过去看。 “这是……” “城南富商李员外家的独子,李青,失踪了。”陈安点了点卷宗,沉声道,“三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李员外都快急疯了,报了官,还私下里悬赏百两纹银,只求能找回儿子。” “百两?”陈十三的眼睛瞬间亮了。一百两银子,那可是他一年的俸禄,能买多少大力丸啊! “这个案子我听说过,不是交给一队去办的么,我们四队接手怕有不妥吧?”陈十三问道 “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一队的捕快们查了三天,一点头绪都没有,县尊大人都快发火了。”陈安看着他,“你最近不是挺能耐的吗?这个案子,你去试试。办成了,这百两赏银是你的,还能在县尊大人面前大大地露个脸,对你以后也是好事。” 话音刚落,陈十三的脑海里,那熟悉的御姐音准时响起。 【叮!触发c级任务“李家公子失踪案”】 【任务奖励:50积分。】 来了! 陈十三心中狂喜,面上却故作为难,他拿起卷宗,眉头紧锁,一副遇到了天大难题的样子。 “爹,这案子……恐怕不好办啊。”他咂了咂嘴,“李员外家在城南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家的公子光天化日之下说没就没,这里面的水,深得很呐。” 陈安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这小子肚子里又要整幺蛾子。“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嘿嘿,”陈十三搓着手,凑了过去,“爹,您想啊,我要查案,总得找人打听消息吧?这三教九流的,哪个不要用钱打点?去茶馆酒楼坐坐,听听风声,那也得花钱吧?还有手底下那帮兄弟,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跟我跑腿吧?所以……这个办案经费……” “你!”陈安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骂道,“坑钱坑到老子头上了!老子一个月俸禄才多少!” 骂归骂,陈安还是从钱袋里摸索了半天,肉疼地数出十两银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就这么多,省着点花!案子要是办砸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得嘞!您就瞧好吧!”陈十三眼疾手快地将银子揣进怀里,十两银子,又能买五十粒大力丸了,神功圆满又进一步。 陈安交代完事情,正准备起身离开,眼角余光瞥见了桌上那几个小瓷瓶,又看了看儿子那虚浮的脚步和明显的黑眼圈,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十三啊,”陈安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爹知道你年轻,火气旺,但凡事……要懂得节制。身体才是做事的本钱,可不能年纪轻轻就把身子给掏空了。” 陈十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把他修炼耗费心神当成纵欲过度了。 他也不点破,反而坏笑着凑到陈安耳边,压低了声音:“爹,您老眼光可真毒辣,一眼就看出这是好东西了。”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音调,一脸戏谑的看着自己老爹。 “不过……您老是怎么知道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的?莫非您也……” 陈安的老脸“唰”的一下就红了,猛地推开陈十三。 “胡说八道什么!”陈安呵斥道,明显有些底气不足,“赶紧给老子滚去办案!” 说完,陈安背着手,脚步匆匆地走出了房间,背影还有几分狼狈。 “嘿,老头子还不好意思了。”陈十三看着老爹的背影,心情大好,掂了掂怀里沉甸甸的银子,又看了看桌上的卷宗。 一百两赏银,五十个积分。 李家公子,小爷来救你了! 第4章 这不是失踪 目送老爹颇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陈十三嘿嘿一笑,将那份卷宗和银子揣进怀里。 先不急着去李员外家,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自己的“器”,可还在仁心堂的佟掌柜那儿。 …… 仁心堂。 佟掌柜正拿着鸡毛掸子,悠哉悠哉地打理着货架上的药材,一抬头,看见陈十三冲了进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陈……陈捕头,您又来了?” “废话少说。”陈十三一把将那十两银子拍在柜台上,开门见山,“把你的存货都拿出来,我全要了。” 佟掌柜眼皮狂跳,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陈十三那张年轻却透着一股邪性的脸,有些无奈,道:“陈捕头,您这是跑我这进货来了啊,不是才拿了五十粒吗?那玩意儿……真的不能当饭吃啊!小店可不想惹上官司啊!” “恩?”陈十三眉毛一挑,不怀好意地凑了过去,“佟掌柜,你看我这活蹦乱跳的样子,像是有事吗?” 他一边说,一边看似无意地将手掌按在柜台的青石板上,丹田里那丝初生的纯阳内力微微一吐。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坚硬的青石板台面上,竟出现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纹。 佟掌柜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冷汗“唰”地一下就从额头冒了出来。他哪里知道什么内力,只当是陈十三天赋异禀,吃了他的药非但没虚,反而力大无穷,这……这简直是医学奇迹! “陈捕头神威!神威盖世!神威盖世啊!”佟掌柜当即换上另一副嘴脸,从一个隐蔽的暗格里又摸出5个小瓷瓶。 “陈捕头,这是小店最后的家底了,一共五十粒,您全拿走。” “这还差不多,抓紧练制,过两日我再来。”陈十三满意地将瓷瓶收入怀中,这下足有一百粒,不知能将《葵花宝典》修炼到什么程度。 他临走前,又回头幽幽地看了佟掌柜一眼。 “记住,我的事,要是外面有半点风言风语……” “您放心!”佟掌柜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我的嘴比城门还严!打死我也不说!” 陈十三这才转身离去,留下佟掌柜一人在风中凌乱,他看着柜台的那道裂纹,喃喃自语:“乖乖,这哪里是大力丸,这简直是脱胎换骨丹啊……不行,得.。。加钱。” …… 回到家中,又是“咣”的一声反锁房门。 “一百颗大力丸,吃掉了一颗,还剩九十九颗,一个积分三颗,可以兑换三十三个积分!”陈十三一边大把大把吃着大力丸,一边计算 “我靠,还挺噎人,这要是噎死了,也是千古奇闻了!” 终于九十九颗大力丸全部进入陈十三体内,少刻,澎湃的药力如山洪暴发,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灼热的气息几乎要将他点燃。 陈十三不敢怠慢,赶紧兑换三十三个积分进入时光屋, 虚无空间内,陈十三盘膝而坐,立刻运转反向的《葵花宝典》心法。 这一次,丹田内的纯阳内力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汇聚成了一条奔腾咆哮的小溪,在他的引导下,如同一头倔强的蛮牛,一遍遍冲刷、拓宽他的经脉。 每一次冲击,都伴随撕心裂肺的剧痛。 每一次运转,都像刀尖上跳舞。 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经脉尽断的下场。 足足三十三个月,近三年的苦修,陈十三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一切,只有那套逆转的《葵花宝典》心法。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一道精光爆射而出。 他只觉浑身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五感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隔着墙壁,他甚至能听到院子里老管家扫地的沙沙声。 丹田内,那股纯阳内力已经壮大了数十倍,如一条温顺的小蛇盘踞其中。 《葵花宝典》,小成! “叮,恭喜宿主功法小成,领悟第一式:葵花逐日。” 【葵花逐日】:身法招式,以纯阳内力催动,瞬间移动如光影闪烁,可同时幻化多重残影迷惑对手,最远可移动距离十丈。 陈十三心念一动,身形瞬间从床边消失,下一刻,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房门后。镜子里,只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随即消散。 “好快!” 他心中狂喜,这速度,简直比前世的跑车还快!这下,保命的本钱又厚实了几分。 【叮,葵花逐日,当前熟练度0.01%】 ”这还有熟练度呢,怎么增加熟练度“ ”勤加练习,自可增加“ …… 县衙,点卯时分。 陈十三一改往日的懒散,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捕快们都有些惊讶,今天的陈头,似乎和往日不太一样,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王大刚,赵小六,你们两个,跟我出个现场。”陈十三点了两个人。 “是,头儿!”王大刚依旧是那个忠实的小迷弟。另一个叫赵小六的捕快,则是个身材瘦小,但眼神机灵的年轻人。 三人一路赶往城南李员外府。 府内,一个身材臃肿,衣着华贵的胖子愁眉不展,正是李员外。一个模样俏丽女子搀扶着李员外,据说是李员外去年新纳的小妾。 “陈捕头,您可来了!您一定要帮我找到我儿啊!我就这么一个独苗啊!”李员外见到陈十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李青幼年丧母,李员外对这个独子十分宠爱。 “李员外,我自会尽力。”陈十三安抚一句,便不再理他,直接问道:“公子最后出现的地方在哪?” “就在他的卧房里,那天他说有些乏了,就回房歇息,晚饭时丫鬟去叫,人……人就不见了!” 陈十三带着王大刚和赵小六,径直走向后院李青的卧房。 一队的几个捕快也在,为首的正是一队捕头赵虎。赵虎是县衙里的老人了,三十多岁,赵县丞的亲侄子,生的甚是高大威猛,只是心眼不大,阴损、记仇,平日里对手下的兄弟也比较苛刻。 看到陈十三进来,面容很是不悦,“陈捕头,这是要来摘桃子啊!” “有些人就差把无能写在脸上了!”陈十三也没惯着他,回怼道。 “你。。好好好,赵某就早就想见识见识陈捕头的高明手段,今儿就请陈捕头给哥几个开开眼!”赵虎咬着牙说道。 陈十三没有理他,迈步进入房间。 房间整理得井井有条,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异常。 王大刚和赵小六也跟着四处查看,学着陈十三的样子敲敲这里,摸摸那里,却看不出个所以然。 陈十三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仔细勘察起来,他走到窗边,窗户关得好好的,窗栓也从里面插着。 “密室?”陈十三皱了皱眉。 不对。 他的鼻子轻轻翕动,空气中除了熏香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被掩盖住的腥气,味道很淡,若非他五感异于常人,怕也无法察觉。 顺着气味,他走到了床边。他用手指捻了捻床前的地面,放在鼻尖闻了闻,没错,应该是这里。 “刚子,取壶烧酒来” “是,头”,王大刚很快把烧酒取来,一同前来的还有李员外。 “陈捕头,可是有什么发现?”李员外焦急的问道。 陈十三并没有答话,将酒泼在床前的地面上,一会功夫有一片地面的颜色越发的变深,很快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与周边的地面有着明显区别。 “令郎怕是已经遭遇了不测。” 第5章 枯井捞尸 “啊~~,不可能,陈捕头,你可不要乱下结论。”李员外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就是!”赵虎找到了机会,立刻阴阳怪气的附和,“陈捕头,凭这一壶酒你就断定李公子遇害,你这是在办案,还是在说书唱戏。” 他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捕头老资格的傲慢。 陈十三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 “没文化,真可怕。”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块不开化的石头。 “本捕头今天就给你上一课,扫扫盲。 “头,又开始了……。”赵小六小声嘀咕道,脸上却带着崇拜的笑意。 “酒精,能够溶解干涸的血液,不要问我酒精是什么,就是酒水中含有的成分。” 陈十三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这地上的轮廓,不是别的,正是李青公子流出来的血!” “不会的,不会的,我儿只是失踪,不会。。”李员外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嘴里不停的念叨,眼神彻底慌乱了。 陈十三没有理会他的崩溃,转头问道,“李员外,令郎屋里的陈设,可有丢失”。 “哦,对了,青儿,青儿案头的砚台不见了。” “令郎失踪当晚府里可有什么异常?有没有人听到打斗争吵之声,有没有大型的物品出府,比方说箱子,被褥之类的” “青儿喜静,不喜欢被打扰,他的房间比较偏一些,至于大型物品,应该…是没有的。”李员外努力回忆,神色痛苦。 “那么,令郎应该还在府内。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李员外,安排家丁,配合我们的人,仔细查找,留意可以藏人的地方以及有新翻迹象的地面。” “好,好,好”,李员外已经没了主见。 众人忙碌起来,角落里,一个青年男子脸色变了又变,悄悄低下头,趁乱转身,匆匆消失在回廊尽头。 这一切,都被陈十三用余光尽收眼底。 不一会,王大刚匆忙来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地兴奋。 “头,后花园的枯井有异常。” …… 后花园。 一口被杂草半掩的枯井边,围了黑压压一圈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员外已经有些绷不住了,走路都需要人搀扶,每走一步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头,你看,”王大刚指着井口,“枯井旁的杂草有被踩踏的痕迹,枯井本也最适合抛尸,所以手下觉得这里面有蹊跷。” 李员外听到抛尸二字,一阵目眩,几乎要昏倒。 ”行啊,大刚,都会独立思考了!“陈十三拍了拍王大刚的肩膀,以示鼓励。 ”跟着头,也是学到了些东西的。“王大刚挠了挠头说道。 赵虎脸色铁青。 陈十三那句“没文化真可怕”就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他的心里。 眼见王大刚真从井里喊出了名堂,他心里更不是滋味,“一口枯井而已,许是什么猫狗掉进去了,大惊小怪。” “是不是猫狗,捞上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陈十三没搭理他的茬,对王大刚和赵小六吩咐,“找绳子,搭把手,把下面东西弄上来,小心点。” 几个衙役和家丁,费了一阵功夫,终于将一个沉重的麻袋从井底拽了上来。 麻袋被水浸透,不断滴落着浑浊的污水,隐约勾勒出一个人的形状。 ”好像……是个人。“王大刚凑到陈十三耳边,声音有些发颤。 “打开。” 陈十三面无表情的下令。 麻袋被缓缓打开。 当那身熟悉的锦缎衣袍和苍白的面容暴露在众人眼前时,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划破了后花园的死寂。 “青儿——!” 李员外猛的推开搀扶他的小妾杜娇娘,疯了般扑了上去。 待确认那张肿胀发青,早已没了生气的脸,正是他三天不见的独子李青时,双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老爷!老爷!” 杜娇娘尖叫一声,连忙和管家一起扶住李员外,她脸色煞白,身子微微发抖,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没敢多看那尸体一眼。 府内家丁丫鬟已经炸开了锅,胆小的已经捂住了眼睛。 赵虎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人,真在井里。 而且看样子,死的不能再死了。 这小子,真他娘。。。邪门! 陈十三蹲下身,仔细查看。 死者应该是李青没错。 衣着完整,致命伤在后脑,有一处明显的凹陷,皮肉破裂,血肉模糊,显然是被钝器大力击打所致。 尸体僵硬程度和腐败情况来看,死亡时间大约在三日前,与失踪时间吻合。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李青卧房的方向,又看了看这口枯井。 距离不近,中间隔着月亮门和一片花圃。 “致命伤在后脑,凶器应是钝物。 陈十三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声音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 “死亡地点在卧房,这里是抛尸现场。”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尸体没有运出府,说明凶手没能力或者没机会悄无声息地将尸体运走。” “所以——” “凶手,就在你们之中!” 轰! 此言一出,所有家丁仆役瞬间都变了脸色。 赵虎梗着脖子,做着最后的挣扎:“陈捕头,话别说太满,万一是外贼入室行凶……” “外贼?” 陈十三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赵捕头,你倒是说说,哪路外贼这么讲究?” “杀人不劫财,还好心把门窗从里面插好,给你摆个密室失踪的迷魂阵? “还费劲巴拉地把尸体扛到后院扔井里?” “你告诉我,这贼是来做慈善的,还是来锻炼身体的?” “赵捕头,动动你那快生锈的脑子,好好想一想。” “你!”赵虎被一连串的质问怼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有点职业操守好不好,这可是重案现场。”陈十三心里无力吐槽一句,随即清了清嗓子,朗声下令道: “王大刚,赵小六!” “在。” “带人守住李府前后门,从现在起,许进不许出!” “是!” “通知仵作速来验尸!” “是!” “赵捕头!” 赵虎一听叫他,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劳烦你组织人手,把府里上上下下,包括主子、管家、丫鬟、小厮、护院、厨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集中到前厅!” 陈十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捕头,要亲自问话。” 赵虎拳头捏的咯咯作响,这案子本来是他一队的,现在反倒成了给这毛头小子打下手。 但人命关天,尸体都摆在眼前,陈十三又占着理,他根本无法反驳。 “好,陈。捕。头!”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带着手下去召集人手了。 看着赵虎灰溜溜的带人离去,王大刚凑了过来,竖起大拇指,“头儿,高明!” “基操。”陈十三目光一转,“对了,刚才在卧房时,那个在角落里神色慌张,趁乱溜走的年轻家丁……” “你还记不你的他的长相?” 王大刚用力点点头。 “记得!化成灰我也认识!” “很好。”陈十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等会儿人齐了,把他给我揪出来。” “得令!” 第6章 水落石出 李府前厅,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几十号家丁、丫鬟、婆子、护院,乌泱泱站了一地,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李员外被灌了碗参汤,悠悠转醒,由管家和杜娇娘扶着,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还没从丧子的巨大悲痛中缓过神来。 赵虎板着一张脸,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心里窝火,却又发作不得。 陈十三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旁的椅子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嗒,嗒,嗒。 每一下都像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他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大刚身上。 “大刚,人呢?” 王大刚立刻会意,伸手往人群里一指。 “头儿,就是他!刚才在卧房外,就数他神色不对,趁乱想溜!”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去。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家丁,穿着粗布短打,身形瘦小,被众人盯着,脸刷地一下白了,腿肚子开始转筋。 “你,出来。” 陈十三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那家丁哆哆嗦嗦地走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大人饶命!不关小人的事啊!” “叫什么名字?刚才跑什么?” 陈十三身体前倾,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小,小人赵四,是府里的杂役。小人,小人没跑,就是,就是肚子疼,想去茅房……” 赵四结结巴巴地说道。 “肚子疼?我看你是心里有鬼。说!三日前晚上,李公子遇害之时,你在哪?干什么了?老实交代!” “我没杀人!我真没杀人啊!” 赵四吓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拼命磕头。 “小人,小人那晚是……是偷跑出去赌钱了!刚输光了银子,半夜翻墙回来,路过后花园时,远远瞧见好像有个人影在井边晃悠,黑灯瞎火的也没看清,小人怕被管家发现责罚,就赶紧溜回下人房了。今天看见官爷们在查案,小人是怕受牵连,才想着躲开,真不是小人干的啊!” 陈十三听完,身体又靠回椅背。 赌鬼一个。 看他这怂样,吓得魂不附体,眼神里是纯粹的恐惧,没有杀人后的那种凶戾或绝望。 再加上他看见抛尸,时间线也对得上。 这人只是个倒霉的目击者,或者说,连目击者都算不上。 线索断了? 不。 赵四的话反而印证了,凶手抛尸就在那晚。 陈十三的眼睛再次慢慢扫过厅中众人。 杀人,移尸,抛尸。 从卧房到后院枯井,距离不短,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寻常人搬运起来很费劲,还会留下拖拽痕迹,但现场并没有。 说明凶手力气不小,或者,另有帮手。 还有那方丢失的砚台,应该是凶器,被凶手带走了。 他的视线,停在了李员外身旁的杜娇娘身上。 女子身段袅娜,梨花带雨,看着柔柔弱弱,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在井边时,她吓得发抖,却不敢看尸体。 现在,她只是低头垂泪。 太安静了。 陈十三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踱步到杜娇娘面前。 一直低眉顺眼的杜娇娘,感到有人站在面前,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杜姨娘。” 陈十三开口。 “陈,陈捕头。” 杜娇娘声音发颤,不敢抬头。 “你好像很怕我?” “没,没有,妾身只是,只是伤心老爷和少爷……” “后花园,你常去吗?” 陈十三突然问道。 杜娇娘的手指猛地绞紧了衣角。 “偶尔,偶尔会去散散心。” “那口枯井的位置,你知道?” “知,知道。” “赵四说,那晚看见有人在井边。那个人,会不会是你?” 陈十三语调平平,话里的内容却像炸雷。 “不是我!不是!” 杜娇娘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拼命摇头。 陈十三一边问话,一边观察人群,就在这时,陈十三敏锐地捕捉到,人群中,一个站在角落,眉清目秀的青年男子,身体猛地一震,眼睛里全是紧张。 有意思。 一旁的赵虎皱起了眉,忍不住低声道:“陈十三,你别吓唬一个弱女子,这能问出什么来?” 陈十三恍若未闻,依旧盯着杜娇娘,语气却陡然加重。 “不是你?李公子年轻力壮,一个弱女子可杀不了他。但若是有帮手呢?”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角落里的花匠。 “比如,一个与你暗通款曲,身强力壮的帮手?” “你胡说!我没有!” 杜娇娘尖叫起来,眼泪狂涌。 就在这时,陈十三敏锐地捕捉到,那名花匠的身体猛地一震,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攥得死紧,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鱼儿,要上钩了。 陈十三继续施压,声音冷得像冰。 “没有?李公子是不是撞破了你们的奸情,以此要挟?又或者,他想对你动手动脚,被你的情郎撞见,失手错杀?” “陈。。。”李员外刚欲开口,被陈十三一个眼神制止。 “够了!” 一声暴喝从人群中炸开。 那个花匠大步冲了出来,一把将杜娇娘护在身后,双目赤红地瞪着陈十三。 “不许你污蔑她!人是我杀的,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哗! 全场皆惊。 竟然是平日里老实巴交的花匠,李痴! 李员外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杜娇娘一把拉住男子的衣袖,哭喊道:“乙郎!你别傻!你……” “娇娘,别怕。” 男子反手握住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神情,然后转向陈十三,挺直了胸膛。 “官爷,要杀要剐,冲我一人来!” 赵虎的嘴巴张得老大,这……这就诈出来了? 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刚才还质疑陈十三,结果人家转眼就把真凶逼了出来。 陈十三看着眼前的男子,神色平静。 “叫什么名字?” “李乙。” “为何杀人?” “三日前傍晚,李青公子发现我与娇娘的私情,以此要胁,要我离开李府。我苦苦哀求,他却出言不逊,我……我一时激愤,失手用书桌上的砚台打死了他。此事娇娘全然不知,是我一人所为!” 李乙语速很快,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陈十三点了点头,似乎信了,却又话锋一转。 “你一个花匠,为何深夜出现在公子的书房?又为何对书房的砚台如此熟悉?” 李乙脸色一变:“我……” “你手有厚茧,是做粗活的样子。但你修剪整齐的指甲缝里,却有墨迹残留。” 陈十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你根本不是什么花匠李痴,你是个读书人。你混进李府,是为了你的青梅竹马,杜娇娘。我说的,对不对?” 李乙的脸色瞬间惨白,眼神中的强撑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绝望。 他没想到,自己伪装得这么好,竟被一眼看穿。 “我……我愿意一命抵一命!”他声音哽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只求官爷不要牵连娇娘!” “凶器何在?”陈十三追问。 “……埋,埋在后花园西墙角的老槐树下。” “很好。” 陈十三对王大刚和赵小六吩咐道。 “小六,带人去老槐树下起获凶器。大刚,把人犯李乙拿下,杜氏作为知情人,一并带回县衙。通知仵作,收殓尸身。” “是!头儿!” 两人领命而去。 李乙没有反抗,任由衙役将他锁住,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早已哭成泪人的杜娇娘。 家门不幸! 李员外听到这里,气急攻心,捶胸顿足,一口气没上来,又晕了过去。 赵虎站在原地,像根木头,彻底成了背景板。 陈十三的脑子里,清脆的声音准时响起。 【叮!完成c级任务“李家公子失踪案”。】 【获得奖励:50积分。】 到账! 陈十三心情舒畅。 五十积分,加上新手礼包的五十,还有自己修炼用掉的三十四,现在总共有六十六个积分。 再加上李员外那一百两赏银,神功大成,指日可待啊。 他走到呆若木鸡的赵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捕头,看明白了吗?” 陈十三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咧嘴一笑。 “破案,不是靠蛮力,也不是靠运气。” “得用这里。” “这个,才叫专业。” 第7章 这得多TM棒啊 李家花匠与小妾私通,失手打死少爷的案子,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天之内就飞遍了陈留县的大街小巷。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将惊堂木拍得“啪啪”作响。 添油加醋地把陈十三描绘成了一个明察秋毫、断案如神的少年英雄。 什么“慧眼识奸邪,铁口断悬案”,什么“文曲星下凡”,溢美之词不要钱似的往陈十三身上堆。 一时间,“捕神陈十三”的名号,竟隐隐有盖过城西“豆腐西施”的势头。 连带着四队捕快们走在街上,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 县衙后堂,知县吴尊正捏着一串紫檀佛珠,闭目养神。 他年近四十,没什么大志向,就图个任上安稳。 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便是吟风弄月,品鉴字画,偶尔也附庸风雅,写几首酸诗。 “大人,此次李员外独子一案,能如此迅速告破,四队捕头陈十三功不可没。”说话的是县丞赵无量,他站在堂下,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依下官看,此子是个人才。” “嗯,本官也听说了。” 吴尊缓缓睁开眼,对这种能给他脸上添光彩的事,他从不吝啬赞赏。 “陈主薄家的那个小子嘛,不错,不错。当初他大病一场,本官还以为……唉,如今看来,倒是因祸得福,开了窍了。” 吴尊放下佛珠,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目光似是无意的扫过赵无量。 “县尉的位子不是一直空着吗?” 我看这陈十三,年纪虽轻,但有勇有谋,倒是可以提拔提拔,让他多为本县分忧。” 话音落下,茶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赵无量的笑容僵硬了刹那,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县尉,掌一县之兵马治安,虽比不上他这县丞,却也是实打实的实权位置。 他早就盘算着让自己的侄子赵虎坐上去,为此已经上下打点妥当,一个月前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谁知,这陈十三竟横空出世。 “大人明鉴。” 赵无量迅速调整好表情,依旧是那副恭敬的样子,躬身道,“陈十三确实是可造之材,只是他毕竟年轻,资历尚浅。 “骤然提拔,恐难以服众,衙门里其他办案多年的老捕头们心里怕是也会有些想法”。 “再者,此案虽破,却也只是儿女私情引发的激情杀人,算不得什么惊天大案。与那些积年旧案、悍匪巨盗相比,分量还是轻了些。” “依下官愚见,不如先记上一大功,再观察一二,看看他处理其他事务的能力如何,待时机成熟,提拔起来也名正言顺,更能彰显大人爱才惜才之心。”” 吴尊捻动着佛珠,脸上笑意不减,心中却冷哼一声。 这赵无量,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陈十三,又点出其资历不足,最后还不忘给自己戴一顶高帽。 “嗯……赵县丞言之有理。” 吴尊将茶杯放回几案,不再看他。 “那就……先赏银二十两,以作嘉奖。提拔之事,容后再议。” “大人英明。” 赵无量再次躬身,退下时,眼中的阴翳又深了几分。 老狐狸,这是在敲打我呢。 …… 赵府,书房。 “叔父!您为何要替那小子说话!” 赵虎一脸愤懑,将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茶水四溅。 “现在外面都说他是什么狗屁“捕神”,我倒成了给他陪衬的饭桶!您还拦着不让我当县尉,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 赵无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叶沫,头也不抬。 “急什么?” “吴尊那老狐狸,不过是随口一提,借那小子来敲打我们罢了。” “那也不能让陈十三那小子如此嚣张,他算个什么东西!” “嚣张?” 赵无量冷笑一声,终于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如刀。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堤高于岸,浪必摧之;他现在风头越盛,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惨。” 他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他争口舌之利,而是要让他……犯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赵虎一愣。 “我已经派人去查了,那小子最近行踪诡异,频繁出入仁心堂,买的……好像还是些虎狼之药。” 赵无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哼,血气方刚的少年郎,最易被声色掏空。既然他自己不爱惜身子,那我们就在关键时候帮他一把。” 赵虎阴沉着脸,显然没有将赵无量的话听进去。 “在这陈留县有人可以不把我赵虎放在眼里,但绝对不是你陈十三,让你再得意两天!”赵虎面色阴翳的朝着城中某个方向快步走去。 …… 陈府。 “咱们老百姓啊,今儿真高兴,高兴!” 陈十三正翘着二郎腿,哼着小曲,美滋滋地数着桌上的银子。 一百两赏银,加上吴知县奖励的二十两,一共一百二十两。 短期内不用为银子发愁了。 至于肥皂、琉璃、白酒那些穿越者发家致富的标配,他不是没想过。 但现在拿出来,无异于三岁小儿抱金过市。 这些都是压箱底的王牌,得用在刀刃上。比如……撬动某个更高层面的机会时。 “头儿,您又在这儿研究啥呢?”王大刚端着一碗茶凑了过来,现在对陈十三简直是崇拜的不行,没事的事后就粘着陈十三讨教破案技巧,“李员外家那案子,现在整个县衙都传遍了,都说您是文曲星下凡,破案如神!” “文曲星?”陈十三吐掉狗尾巴草,“那是管考试的,我这是柯南附体。” “柯南是谁?比您还厉害?” “他啊,走哪哪死人,我比他有道德。”陈十三摆摆手,“去去去,别耽误我思考人生大事。” “咳咳。” 一声轻咳,陈安背着手走了进来。 王大刚见状,立刻躬身行礼:“主簿大人,属下先告退了!” “爹,您来了。”陈十三手脚麻利地把银子拢到一起。 “臭小子,你爹我还能抢你的银子不成。”陈安坐下,一阵瞪眼。 陈十三呵呵傻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我听说,吴知县在堂上提了一嘴,想让你当县尉?”陈安的脸上多了几分凝重。 “哦?还有这好事?”陈十三眼睛一亮。 县尉,官升一级,俸禄也得涨不少吧。 “好事?”陈安瞪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你这是把赵家叔侄俩给彻底得罪了!赵无量在县衙经营多年,根深蒂固,那县尉一职他早就内定给赵虎了,你突然截胡,他们能让你好过?” “爹,淡定,淡定。”陈十三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陈十三一阵摇头晃脑,”他们是地头蛇,我还是过江龙呢。再说了,我背后不是还有您嘛。” “我……”陈安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这小子,真是越来越没个正形了。他叹了口气:“总之,你万事小心,少跟他们起冲突,爹只希望你平平安安。” “对了,爹,您不是和振威镖局铁总镖头有些交情嘛,您给引荐一下,我去拜访一下铁总镖头”陈十三呷了口茶水说道。 “你是说铁棒铁总镖头啊,爹是和他打过几次交道,你找他。。。” “噗。。”话还未说完,陈十三一口茶水喷在他的脸上,满脸的茶叶沫子,陈安脸色肉眼可见的开始变色。。 “铁棒??这得多tm棒,才敢叫这名,哈哈哈。”陈十三再也绷不住了,完全没有注意到老爹的脸色。 “逆子!!”只见陈安拎着棍子冲了过来,一阵鬼哭狼嚎响彻陈府,谱写了一曲别开生面的“父慈子孝”交响乐。 第8章 这个系统不正经 被老爹一顿“父慈子孝”的棍棒教育后,陈十三消停了好几天。 当然,主要是屁股疼。 这几日,他除了在衙门里点个卯,应付一下差事,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自家后院。 管家老杜最近很忧心,他总觉得自家少爷的病又加重了。 以前只是关在房里鬼哭狼嚎,现在倒好,喜欢在院子里发疯了。 只见陈十三时而在东边树下负手而立,下一瞬,人影一晃,已经出现在了西边的假山顶上,身形飘忽,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唉,造孽啊。”老杜捂着心口,看着在院墙上反复横跳的陈十三,心疼得直哆嗦。 陈十三自然不知道老管家丰富的内心戏,他正沉浸在“葵花逐日”带来的极速快感中。三丈之内,心念所动,身形即至。这感觉,比五菱宏光还爽。 经过这段时间的练习,这门身法他已运用得炉火纯青。 算算日子,佟掌柜那边的新药也该炼好了。是时候,再来一波“嗑药升级”了。 …… 仁心堂。 佟掌柜正用小戥子称着药材,眼皮突然没来由地一阵狂跳。他抬起头,果不其然,那个熟悉的身影又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陈……陈捕头。”佟掌柜的笑容比哭还难看,连忙迎了上去。 眼前这位,现在可是他的重点客户,衣食父母,也是压在心头的一座大山。 “少废话,药呢?”陈十三直接将一锭四十两的银子拍在柜台上,发出的“砰”的一声,让佟掌柜的心肝跟着颤了三颤。 “有!有!早就给您备好了!”佟掌柜点头哈腰,手脚麻利地从最隐蔽的柜子里捧出一个大号的木盒。 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二个小瓷瓶。 “陈捕头,一百二十粒,现阶段就炼了这么多,全在这了。”佟掌柜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小人这次特地改良了配方,加了些名贵的辅药,药效……嘿嘿,保管比之前更上一层楼!” “说人话。” “涨价了。” “哦?”陈十三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佟掌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解释:“陈捕头,您是不知道,您上次走后,那青石柜台……自己就裂了!小人寻思着,这药力实在太过霸道,凡品已经承受不住。为了您的身体着想,小人这才忍痛加了些温养固本的药材进去,成本……成本高了不少。” “行了。”陈十三懒得跟他掰扯,将木盒收进怀里,“最近还能出药多少?” “这……这真是最后一批了,药材都用光了。” “那就再去进货,银子不是问题。”陈十三又扔过去一锭银子,“多多益善!” “明白!明白!小人就算是上天入地,也给您把药材找来!”佟掌柜看着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直了,什么风险、什么后果,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陈十三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佟掌柜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喃喃自语:“陈捕头果然非凡人,将大力丸当豆子吃!” …… 陈府,卧房。 “咣”的一声,房门再次被反锁。 陈十三将大力丸倒在桌上,蓝色的小药丸堆成了一座小山。 “一百二十粒,一颗支撑十天,总共能撑一千两百天,差不多是三年多的修炼时间,不知道能将《葵花宝典》修炼到什么程度”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抓起药丸就往嘴里塞,跟吃炒豆子似的。 “咕咚,咕咚。” 这也就是他,换个人这么个吃法,怕是当场就要七窍流血,原地飞升了。 澎湃的药力如火山喷发,瞬间在他体内炸开,一股股灼热到极致的气浪,疯狂地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 “系统,进入时光屋!兑换40个积分!” 嗡—— 眼前的景物瞬间化为虚无。 虚无空间内,陈十三盘膝而坐,面色赤红如血,浑身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白色雾气。 他立刻运转反向的《葵花宝典》心法,引导着那股狂暴的药力。 这一次,不再是小溪,也不是河流,而是惊涛骇浪! 纯阳内力化作一条咆哮的火龙,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每一次运转,都像是用烙铁在反复淬炼他的筋骨血肉,痛苦难以言喻。 外界一秒,屋内一月。 时光飞逝,陈十三已经完全沉浸在这种痛并快乐的修炼之中。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三年。 终于,那条狂暴的火龙渐渐变得温顺,最后,百川归海,尽数汇入丹田。 原本气态的内力,此刻已经凝聚成了一颗金灿灿、光芒四射的微小“太阳”,悬浮在丹田中央,缓缓旋转,散发着无穷无尽的光和热。 《葵花宝典》,大成! 陈十三猛地睁开双眼,两道金光从眼中一闪而逝,整个虚无空间似乎都为之一亮。 【叮!恭喜宿主,反向《葵花宝典》修炼至大成境界!】 【领悟第二式:针渡银河。当前熟练度0%】 【领悟第三式:红袖天香。当前熟练度0%】 【针渡银河】:远程攻击招式。以绣花针为武器,飞针如雨,覆盖对手全身要穴。 【红袖天香】:辅助类招式。运转心法,体内散发出一种无形无色的异香,可扰乱对手心神,使其产生幻觉,陷入呆滞,对手境界越高,效果越差。亦可收敛气息,与环境融为一体,乃是暗杀、潜行的不二法门。 “回来了。” 陈十三心念一动,退出了时光屋。 房间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仿佛他只是打了个盹。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脱胎换骨。 他环视一周,目光落在桌上针线笸箩里的一枚绣花针上。 他屈指一弹。 没有破空声,没有劲风,只有一道微不可察的银线一闪而过。 “嗡……” “撕……”陈十三倒吸一口凉气。 他又心念一动,运转起“红袖天香”。 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兰花又似檀香的奇特香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旋即又消失不见。他整个人站在那里,气息仿佛与周围的空气、桌椅、光影彻底融为了一体。 如果闭上眼睛,根本感觉不到那里站着一个人。 “这……这简直是刺客神技啊!” 陈十三心中狂喜,一手远程狙杀,一手隐匿刺杀,再加上“葵花逐日”的鬼魅身法。 现在的他,才算真正有了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本钱,只是不知现在的他在大周王朝算是一个什么水准,明天去拜访一下铁镖头,了解一下。 温馨提示:宿主可通过绣花,提升【针渡银河】的技能熟练度。系统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陈十三脸上的笑容,当场表演了一个原地裂开。 陈十三迅速脑补了一个画面:一个纯爷们翘着兰花指,对着一方手帕飞针走线…… 那画面简直不要太美,简直是精神污染! “呕……”陈十三一阵生理性不适,感觉昨晚吃的饭都要涌上来了。 这个系统不太正经啊! 第9章 金庸武侠VS大周武道 “我要,这铁棒有何用,我有这变化。。。” 次日,陈十三揉着屁股,哼着小曲,从床底下扒拉出两瓶好酒和一盒上等糕点,这是从抄没的赃物里“合理”留下来的“办案耗材”。 没办法,老爹那顿“父慈子孝”的棍法,让他深刻认识到,亲情也得靠物质来维系。 振威镖局坐落在县城南边,青砖大墙,黑漆铜钉的大门,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一看就是有底蕴的买卖。 陈十三刚走到门口,一股夹杂着汗水、冰铁和尘土的阳刚气息便扑面而来。 院内,嘿哈呼和之声此起彼伏,更有兵器碰撞的铿锵锐响,仿佛一曲激昂的战歌。 他拎着礼物刚在门口探了探。 一个光着膀子的大汉就拦住了他的路。 那汉子浑身肌肉虬结,像是一块块饱经风霜的黄冈岩,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他声如洪钟,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来者何人?” “在下县衙捕头陈十三,受家父所托,特来拜会铁总镖头。”陈十三递上拜帖,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一听是陈主簿的儿子,脸色缓和不少,接过拜帖,“原来是陈公子,总镖头正在后院练功,请随我来。” 穿过宽敞的演武场,两边兵器架上刀枪剑戟一应俱全,几十个镖师正赤膊对练,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里没有半点花架子,一招一式都透着股狠辣的实战味道。 后院。 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汉子正在打磨筋骨。他双手抓着两个巨大的石锁,上下翻飞,沉重的石锁在他手中轻若无物。 他每一次呼吸都悠长而有力,胸膛如风箱般起伏,周身气血鼓荡,皮肤呈现出一种古铜色泽。 “总镖头,陈主簿的公子到了。” 汉子闻言,放下石锁。 “咚!” “咚!” 两声闷响,地面都为之一震,激起一圈尘埃。 他转过身,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眼神开合间精光四射。 此人,正是振威镖局总镖头——铁棒。 陈十三心里憋着笑,差点没绷住。这名字,配上这身板,还真是……名副其实的“棒”啊。 “铁叔好。”陈十三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家父常念及与铁叔的交情,今日特让小子前来问安。” “哈哈,是贤侄啊,不必多礼。”铁棒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江湖人的豪爽,“你爹那老家伙,还好吧?上次跟他喝酒还是去年了。” “劳铁叔挂念,家父身体硬朗,就是……最近脾气大了点。”陈十三意有所指地说道。 一番寒暄后,两人分主宾落座。 陈十三状若无意地开了话题:“铁叔,刚才看院里的师傅们练功,真是威猛。小子我也练过几天三脚猫的功夫,只是对外面的世界不太了解,不知咱大周朝的武学,是个什么章程?” 铁棒呷了口茶,对这个眉清目秀,说话又好听的年轻人颇有好感,便也不藏私。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贤侄想知道,我便跟你说道说道。咱们大周的武道,总共分为五境。” 陈十三立刻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 “第一境,谓之‘炼体’。便是打熬筋骨,淬炼皮肉,增长气力。寻常的武师、镖师,大多都在此境。将身体练到极致,力能扛鼎,快若奔马,便算是一境巅峰。” 陈十三点点头,这跟武侠小说里的外家横练功夫差不多。 “第二境,谓之‘蕴气’。 炼体大成,气血充盈,便有机会在丹田内生出一口真气。这真气妙用无穷,可附于拳脚兵刃之上,威力倍增,亦可护住周身要害,寻常刀剑难伤。到了这一步,才算是真正登堂入室,江湖上也能算一号人物。”铁棒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发出“砰砰”的闷响。 “本镖头侥幸,如今正在这二境中期打转。”铁镖头颇为自得的补充道。 蕴气?内功?陈十三心里迅速盘算。自己的纯阳内力,岂不就是真气?而且经过《葵花宝典》的提纯,品质怕是极高。 “那二境之后呢?” “三境,谓之‘通玄’。”铁棒的脸上露出一丝向往,“到了此境,真气便可离体外放,杀人于十步之外。飞花摘叶,皆可伤人。那等人物,已是宗师一流,寻常府县难得一见。” 陈十三瞳孔一缩。真气外放?这不就是六脉神剑、火焰刀的级别? “四境‘归真’,五境‘天人’,那都已是传说中的境界了,神龙见首不见尾,莫说是我,便是郡守大人也未必见过。据说那等高人,已能引动天地之力,有翻江倒海之能,不是我等凡人可以揣度的。” 听完铁棒的讲解,陈十三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本以为自己《葵花宝典》大成,身负纯阳内力,又有鬼魅身法和远程杀招,放在这个世界,不说横着走,至少也算是一方高手。 可现在看来。 自己这点道行,顶多仗着功法的精妙,勉强和二境初期的武者掰掰手腕。 而眼前的铁棒,是实打实的二境中期! 那一身铜皮铁骨般的横练功夫,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一阵无力。 陈十三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桌上的茶杯。 他识海中的那颗“纯阳金丹”,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思,竟微微一颤。 一股强烈的、几乎无法抑制的冲动在他心底升起。 他想试试。 想试试自己的“针渡银河”,能否洞穿眼前这座“铁塔”的防御! 也想看看自己的“葵花逐日”,在这位二境高手面前,究竟够不够看! 这念头一起,便如燎原野火,瞬间失控。 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一颤,仿佛下一秒就要并指如针。 “嗯?” 铁棒何等人物? 他正端着茶杯,脸上的笑容却在瞬间凝固,眼神陡然锐利如刀,死死盯住了陈十三! 前一刻还豪爽热情的江湖汉子,这一刻,气息变得如同一头即将扑杀的猛虎!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 “贤侄……想跟叔搭搭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压迫感。 陈十三瞬间惊醒,后背一层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 自己太嫩了! 在真正的江湖老手面前,这点心思和杀意,简直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明显! “不不不!铁叔误会了!” 他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自嘲道:“小子这点微末道行,哪敢在铁叔面前班门弄斧!只是……只是听得心潮澎湃,一时失态,失态了!” 扮猪吃虎! 猥琐发育才是王道! 自己的底牌,绝不能这么早掀开! 铁棒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审视了片刻,见他确实不像作伪,那股迫人的气势才缓缓收回,房间里的温度仿佛也恢复了正常。 他哈哈一笑,只当是少年人心高气傲,听了武道境界一时技痒,并未深究。 又闲聊了几句,陈十三再也不敢多待,起身告辞。 走出振威镖局的大门,回头望了一眼那龙飞凤舞的“振威”二字,陈十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天很高,路很长。 原以为自己是满级大佬屠新手村。 搞了半天,自己才是那个刚走出新手村,连一身蓝装都没凑齐的萌新。 “二境蕴气……三境通玄……” 他喃喃自语,叼在嘴里的狗尾巴草被牙齿死死咬住。 必须尽快搞到积分,兑换药丸! 必须尽快,真正踏入第二境! 这一刻,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与锋利。 第10章 偶遇佳人 从振威镖局回来,陈十三给自己放了天假。 美其名曰“劳逸结合”,实则是在给屁股放个工伤假。 陈留县外,清水河畔,柳荫匝地,蝉鸣阵阵。 陈十三寻了块干净的草坡,甩下钓竿,人往后一躺,嘴里叼着那根标志性的狗尾巴草,眯着眼看天。鱼上不上钩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摸鱼的闲适心态。 “猥琐发育,别浪。”陈十三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给自己定下了近期的核心战略。 赵家叔侄那对卧龙凤雏还在暗处盯着,自己的底牌,可不能轻易亮出来。 “二境蕴气,三境通玄……这武道之路,果然没那么简单啊啊。” 想要快速升级,就得赚积分。积分靠破案,可这小县城,哪有那么多的大案要案,处理个邻里纠纷、打架斗殴,系统连个“已阅”都懒得给,唉,我要是有柯南光环就好喽。 正午的日头有些毒,晒得人懒洋洋。清风徐来,卷着荷叶的清香,沁人心脾。陈十三一时兴起,看着眼前景致,忍不住摇头晃脑地哼唧起来: “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这良辰美景,不抄首诗助助兴,都对不起咱穿越者的身份。 念完,他自己先咂了咂嘴。嗯,有内味儿了。这逼装的,浑然天成。 “小姐,你看那人,跟个傻子似的,对着河水念叨什么呢?” 不远处,柳荫小道上,传来清脆的女声,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嫌弃。 陈十三侧头望去,只见两名女子款款而来。 为首的是位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色长裙,裙摆随着莲步微动,宛若池中初绽的白莲。她未施粉黛,却眉目如画,肌肤胜雪,浑身透着一股书卷气的温婉与宁静,一看便知是钟鸣鼎食之家悉心教养出的大家闺秀。 她身旁跟着个小丫鬟,年纪稍小,梳着双丫髻,鹅黄短衫,倒是生得有几分姿色,只是此刻正撅着嘴,满脸不高兴地拿手帕扇着风。 那大家闺秀闻言,脚步微微一顿,清澈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她侧耳细听,恰好又听见陈十三念了两句。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她美目中异彩连连,这诗句对仗工整,意境清幽,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幅夏夜纳凉图,绝非凡品,可遍寻记忆,竟从未听过。 “小娥,不得无礼。”她轻声斥了丫鬟一句,便迈开步子,主动朝陈十三这边走了过来。 “喂!你这人好生奇怪,坐在这日头底下,也不怕晒中暑了?”那叫小娥的丫鬟抢先一步,叉着腰,摆出一副护主的架势。 陈十三闻声坐起身,叼着狗尾巴草,懒懒地瞥了她一眼。 嗯,胸大,有点脑子,不多。 他懒得搭理,冲着河面,张口就来:“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噗嗤。” 一直端庄文静的苏牧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给逗笑了,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煞是好看。 小娥却气得脸都鼓了起来:“你!你这人……分明是在戏耍我们!” “姑娘见谅,我们头……他脑子时好时坏。”王大刚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还提着水囊和食盒,一脸憨厚地解释道。他刚刚去买东西了,回来就看见这阵仗。 陈十三眼角抽了抽,好你个王大刚,我让你来送饭,你想给我送走是吧? “公子说笑了。”苏牧婉上前一步,对着陈十三盈盈一拜,声音如黄鹂出谷,清脆悦耳,“小女子苏牧婉,方才无意间听闻公子吟诵诗句,‘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此句意境悠远,辞藻清丽,实乃小女子生平仅见。不知……可是公子大作?” 高手! 陈十三心里咯噔一下,碰上行家了。他那点墨水,骗骗赵虎那种莽夫还行,在这种真正的大家闺秀面前,怕是一开口就要露馅。 他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憨笑:“姑娘过奖了,乡野村夫,哪会作诗。不过是胡乱拼凑的句子,当不得真,让姑娘见笑了。” 这副故作谦虚的姿态,落在苏牧婉眼里,反倒更添了几分“高人”的神秘感。她越发觉得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衫、举止随性的青年,绝非池中之物。 “公子过谦了。”苏牧婉莞尔一笑,眼波流转,“两日后,府中设举办雅集,邀请了一些青年才俊,共赏诗文。看公子才情不凡,不知是否有兴趣移步一叙?” 文会?青年才俊? 陈十三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不就是古代版的精英社交流动吗?扩展人脉,打探消息,顺便还能蹭吃蹭喝,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活动。 他当即把狗尾巴草一吐,拍了拍屁股站起来,一脸正色:“敢问,管饭吗?” “……”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苏牧婉和小娥都愣住了,显然没料到画风转变得如此之快。前一秒还是才情不凡的隐士高人,下一秒就成了惦记吃喝的市井之徒。 还是苏牧婉先反应过来,她掩嘴轻笑,眉眼弯成了月牙:“管够,还有上好的桃花酿。” “成交!”陈十三爽快地一拍大腿,“不知苏府在何处?” “城东,青石巷,苏宅。”苏牧婉顿了顿,又补充道,“家父苏长青。” 苏长青? 陈十三脑子飞速转动,这名字有点耳熟……等等,上京刑部尚书,好像就叫苏长青!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苏牧婉一眼,心中已是了然。好家伙,这是尚书千金回乡省亲来了。 “原来是苏小姐,失敬失敬。”陈十三拱了拱手,“在下陈十三,县衙一捕头。到时一定准时赴约。” 捕头? 这次轮到苏牧婉和小娥惊讶了。 小娥的嘴巴张成了“o”形,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十三,眼神里满是“怎么可能”的质疑。一个舞刀弄枪的粗人,怎么可能会作那么好的诗? 苏牧婉的美眸中也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反而觉得更有趣了。 一个身在市井的捕快,却有着不输名士的才情。 这位陈公子,身上藏着的故事,怕是比他念的诗还要精彩。 “那便说定了,两日后,小女子在府中恭候陈捕头大驾。”苏牧婉再次行了一礼,便带着还在发愣的小娥,转身离去。 陈十三看着那道窈窕的背影消失在柳林深处,重新叼起一根狗尾巴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尚书千金,青年文会。 这平静的陈留县,怕是要起风了。 第11章 午夜遇袭 神功显威 月上中天,醉香楼的喧嚣渐渐沉寂。 陈十三打着哈欠,晃晃悠悠地从楼里出来,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今晚他没干别的,就是纯粹来听曲的,顺便考察一下陈留县的“精神文明建设”水平。 结论是,姑娘们的唱功不错,就是乐器单调了点。 回头得把吉他、架子鼓什么的给她们安排上。 夜风微凉,吹散了最后一丝酒意。 陈十三抄着手,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快到家了,前面再拐过一道偏僻的窄巷就行。 陈十三慢悠悠的走在巷子中。突然,一股尖锐的、几乎要刺破皮肤的寒意,从他背后猛然袭来。 不是风,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气! 换作以前,这一击他必死无疑。 但现在,他体内的纯阳内力在感受到威胁的刹那,已经自行运转起来。 全身的汗毛“唰”地一下根根倒竖。 电光火石之间,陈十三甚至来不及回头,身体的本能已经接管了一切。 “葵花逐日!” 他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姿态,横着飘了出去。 嗤! 一道乌光贴着他的后心划过,凌厉的劲风割得他后背的衣服裂开一道口子。一柄淬了毒的黑色匕首,深深地钉在他刚才站立位置的墙壁上,匕首的尾部还在嗡嗡作响。 好险! 陈十三落在三丈之外,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巷口的阴影处。 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衣中的人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只露出一双毒蛇般阴冷的眼睛。 “反应不慢。”黑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过奖,过奖。” 陈十三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嘴上却依旧不饶人,“阁下这出场方式,挺别致啊。大半夜的不睡觉,玩什么刺客信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米铺的耗子成精了。” 黑衣人显然没听懂,但能感觉到话里的嘲讽。 他没有再废话,手腕一翻,又一柄同样的匕首滑入手中,身形一晃,再次扑了上来。 快! 快得超乎想象! 这个杀手的实力,绝对在炼体境巅峰。一招一式,皆是杀人技,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花哨。 陈十三不敢怠慢,将“葵花逐日”身法催动到了极致。 一时间,狭窄的巷子里,只见一道黑影如附骨之疽,紧追不舍,匕首带起道道寒光,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而另一道身影则飘忽不定,时东时西,时前时后,总能在匕首及体的瞬间,以毫厘之差险之又险地避开。 “叮!叮!当!” 黑衣人的匕首不断地斩在空处,劈在墙壁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他越打越心惊。 眼前这小子滑溜得像条泥鳅,身法诡异至极,他浸淫杀道十数年,从未见过如此邪门的路数。 “光躲有什么用!”黑衣人怒喝一声,攻势更急。 “谁说我光躲了?” 陈十三的声音悠悠传来,他借着一次闪避的空当,屈指一弹。 “针渡银河!” 一道微不可察的银线,在月光下骤然一闪,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黑衣人的面门! 黑衣人大惊失色,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的还击会是这种方式。他猛地一个铁板桥,身体后仰,银线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飞了过去。 “嗡……” 那枚绣花针深深地钉入了他身后数丈外的墙壁,入墙寸许,只留下一个细小的黑点。 黑衣人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这是什么暗器? 如此细小,却有这般穿透力! 若是刚才自己反应慢上半瞬,脑袋已经被开了一个洞。 不等他喘口气,又是数道银线破空而来,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角度。 黑衣人瞳孔骤缩,手中匕首舞得泼风一般,将身前护住。 “叮叮叮!” 一连串清脆的撞击声响起,他只觉得虎口剧震,手臂发麻,有两枚绣花针竟穿透了他的刀光,在他胳膊上留下了两道血痕。 好诡异的功夫!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黑衣人萌生了退意。 任务情报严重失误,目标根本不是什么脑子灵光的普通捕头,而是一个身怀绝技的武道高手! 想走?哼哼,晚了! 陈十三看出了对方的退意,心中杀意大盛。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放虎归山,以后自己连觉都睡不安稳。 “红袖天香!” 他心念一动,一股无形无色的异香,从他体内悄然散发开来,瞬间弥漫了整个巷子。 那黑衣人刚准备抽身后退,鼻子忽然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奇特香味。这香味初闻时淡雅如兰,再一品,却又变得馥郁如麝,让人心神摇曳。 他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迷离,动作也出现了刹那的迟滞。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那个飘忽不定的陈十三,身影似乎变成了三个、四个…… 高手相争,胜负只在瞬息之间。 就是现在! 陈十三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已经出现在了黑衣人的身侧。 黑衣人浑身一僵,猛然惊醒,致命的危机感让他亡魂大冒。他想也不想,反手一刀就朝身后捅去。 可是,来不及了。 陈十三的手指,已经轻轻地点在了他的太阳穴上。指尖一枚绣花针,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 “噗。” 一声轻微的、像是布帛被撕裂的声音。 黑衣人的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他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惧,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陈十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好险。 他走到尸体旁,蹲下身子,开始摸索。 很快,他在黑衣人的手腕内侧,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刺青。那是一条盘踞的、吐着信子的黑色小蛇。 “毒蛇?”陈十三皱起了眉。这刺青,像是一个组织的标记。 他继续搜查,从对方怀里摸出了一个钱袋,里面只有十几两散碎银子,果然,杀人放火金腰带。 “拿钱办事,职业杀手。”陈十三心里有了数。 这样的杀手应该身价不低,能出得起这个价,又跟自己有仇的…… 赵虎那张嚣张的脸,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妈的,玩不起就叫人是吧?”陈十三啐了一口,“不讲武德。” 他站起身,看着地上的尸体,有点犯愁。 拖回衙门?动静太大,容易暴露自己的实力。 就地掩埋?这青石板地,他可没那本事。 想了想,他扛起尸体,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清水河畔。 “噗通”一声,重物落水,激起一圈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陈十三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河面,嘀咕道:“兄弟,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接错单了。” 说完,他转身回家,身影融入黑暗。 今夜这一战,有惊无险,也让他对自己如今的实力,有了清晰的认知。 纯熟的杀人技,诡异的身法,再加上令人防不胜防的暗器和迷香…… 二境之下,来一个,杀一个。 便是真正的二境高手,自己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 赵家叔侄已经不择手段,今天的杀手只是一个开始。 想要在这吃人的世界活下去,活得滋润,就必须更快,更强! “积分,药丸……” “还有赵家……” 陈十三的眼神,在黑夜里亮得惊人,宛如一头盯上猎物的饿狼。 “你们的死期,不远了。” 第12章 文会惊鸿 苏府命案 两日后,城东青石巷,苏府。 府邸依山而建,不算豪奢,却处处透着清贵雅致。穿过月洞门,是一座精巧的园林,假山叠翠,曲水流觞。今日的雅集,便设在府邸最高处的“听雨轩”内。 陈十三到的时候,轩内已是人声鼎沸,一群锦衣华服的青年才俊正围着一人谈笑风生。 为首那人,约莫二十出头,一袭月白锦袍,面如冠玉,手持一柄象牙扇,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此人正是苏牧婉的头号追求者,从京城一路追来的赵玉楼。 他身旁,一个头戴紫金冠,满脸“我爸是高官”的公子哥,是自称陈留第一才子的王腾,此刻正唾沫横飞:“二公子此言大善!我朝文风,就该扫除那些乡野鄙夫的靡靡之音,方能重现盛世气象!” 另一个胖得像个元宝的富家子孙宝,手里把玩着一串玉珠,不耐烦地打断道:“说那些虚的作甚?二公子,待会儿你可得画一幅《仕女游园图》,我出三百两!买回去挂我房里!” 陈十三的出现,像一滴冷油溅进了热锅。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衣常服,在一众宽袍大袖的文人雅士中,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是误入天鹅群的哈士奇。 “这位是……”赵玉楼的目光扫过来,眼中的笑意瞬间冷却,换上了一层毫不掩饰的轻蔑。 “在下陈十三,县衙捕头,受苏小姐之邀,前来赴宴。”陈十三拱了拱手,目光在满桌的珍馐佳肴上溜了一圈,嗯,来对了。 * * “捕头?”孙宝夸张地叫了一声,上下打量着陈十三,“我没听错吧?这舞文弄墨的雅集,怎么混进来个舞刀弄枪的粗人?” 陈十三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里给这几位贴上了标签:主c,赵玉楼,阴阳怪气型;辅助,孙宝,无脑嘲讽型。标准的经验包组合。 “孙公子说笑了。”一道清悦的声音传来,苏牧婉自轩后走出,她今日换了一身淡紫色罗裙,更显身姿婀娜,清丽脱俗。“陈公子才情不凡,是我特意请来的贵客。” 她冲陈十三微微一笑,算是解围。 赵玉楼看到苏牧婉对陈十三展露笑颜,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只是不再看陈十三一眼。 宴会开始,众人推杯换盏,话题始终围绕着赵玉楼。从诗词歌赋,谈到琴棋书画,王腾和孙宝二人一唱一和,将赵玉楼吹捧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 角落里,一个面容清瘦、眼神忧郁的青年杜郁,只是自顾自地喝着闷酒,对这一切嗤之以鼻。另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颇为精明的书生严子书,则是不停地用眼神打量着场中众人,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苏牧婉则与几位年龄相仿的闺秀轻声交谈,偶尔回应一两句公子的搭话,声音柔和,举止端方。她注意到赵玉楼那若有若无的审视目光,也瞥见了陈十三的自在,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旋即又恢复了大家闺秀应有的矜持。她巧妙地将话题从对赵玉楼无休止的赞扬上引开少许,问起了近日城中发生的几件趣闻,试图让气氛更为轻松一些。 而我们的陈十三同志,则彻底贯彻了“干饭人”的最高精神。 “嗯,这东坡肉肥而不腻,火候恰到好处。” “嘶,这道松鼠鳜鱼,酸甜可口,外酥里嫩。” “嚯,还有佛跳墙?尚书家就是有钱啊……” 他心无旁骛,埋头苦吃,风卷残云,引得邻座频频侧目。苏牧婉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俊不禁,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这抹笑,彻底点燃了赵玉楼心中的妒火。 他放下酒杯,发出一声轻响,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今日雅集,无诗不成。诸位都是我大周的青年才俊,何不以‘饮酒’为题,各赋诗一首,为今日盛会助兴?”赵玉楼站起身,目光却如利剑般直刺陈十三,“陈捕头,你既是苏小姐的贵客,想必也非庸人。不如,就由你先来,让我等开开眼界,如何?”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十三身上。 王腾抚掌大笑:“妙啊!早就听闻陈留县近期出了个神捕,就让咱们见识见识,陈捕头的文采,是不是跟他的破案一样犀利!” 孙宝更是直接:“让他作诗?别为难人家了,他会写自己的名字就不错了!”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阳谋,就是要让陈十三当众出丑。 苏牧婉秀眉微蹙,正要开口,却见陈十三慢悠悠地放下了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他打了个饱嗝,站起身,环视一周,那玩世不恭的眼神,此刻竟变得有几分深邃。 “李太白,对不住啦。。” 他没有看赵玉楼,而是望向轩外的滔滔江水,负手而立,沉声开口。 “君不见,清江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仅此一句,整个听雨轩内,刹那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窃笑的王腾和孙宝,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一直冷眼旁观的杜郁,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眼神精明的严子书,双眼骤然放光。 赵玉楼脸上的得意,更是直接凝固。 陈十三没有停顿,声音愈发高亢,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豪迈之气。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当最后一个“愁”字落下,余音绕梁,整个听雨轩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首诗里那股狂放不羁、吞吐天地的气魄给震慑住了。 这哪里是一个小县城捕头能写出的诗句?这分明是谪仙临凡,方能有的手笔! 苏牧婉的美目中异彩涟涟,她痴痴地望着陈十三的背影,一颗心怦怦直跳。她知道他有才,却没想到,他的才华,竟如瀚海一般深不可测。 赵玉楼的脸色,已经从红变紫,从紫变青,最后化为一片死白。他引以为傲的才学,在这首诗面前,简直就是萤火之于皓月,可笑到了极点。 * * “好!好一个‘天生我材必有用’!”最先反应过来的,竟是那个愤世嫉俗的杜郁,他激动地站起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此诗一出,我大周百年内,无人再敢言诗!” “噗通”一声,严子书已经挤到陈十三面前,行了个大礼:“陈兄!不,陈师!请受学生一拜!此等胸襟,此等气魄,学生……学生闻所未闻!” 打脸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响亮。 赵玉楼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看着被众人环绕的陈十三,又看了看苏牧婉那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一股浓烈的杀意从心底涌起。 就在这气氛诡异到极点的时候,一个苏府的仆役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声音都在发颤。 “不……不好了!小姐!小姐!” “后……后院的荷花池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第13章 荷塘谜案 “什么?!” 苏牧婉花容失色,第一个站了起来。听雨轩内,方才因一首《将进酒》而掀起的狂热与震撼,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得烟消云散。 “胡说什么!今日府中设宴,怎会有此等晦气事!”苏牧婉的贴身丫鬟小娥厉声呵斥,但声音里的颤抖却出卖了她的恐惧。 “千真万确啊小姐!”那仆役都快哭出来了,“是……是小翠!她……她漂在荷花池里,一动不动!” 小翠? 在场的几位闺秀发出一阵低呼,显然都认得这个丫鬟。 赵玉楼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而他身旁的王腾和孙宝,则是一脸的惊愕与茫然。 “都别慌!” 一声沉喝压下了所有的骚动。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十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轩口,方才那个放浪形骸的“诗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锐利如鹰,气质沉静如渊的捕头。 这种气质的转变快得让人心惊,连苏牧婉都看得微微一愣。 “带我过去。”陈十三对那仆役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叮!触发b级任务“苏府荷塘谜案”】 【任务奖励:100积分。】 陈十三的内心狂喜,还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正愁积分不够用。 后院荷花池,此刻已被闻讯赶来的家丁仆役围得水泄不通。 “都散开!保护现场!”陈十三一声断喝,自带一股官府的威严,众人下意识地后退,让出一条通路。 只见荷花池靠近假山的一角,一具身着粉色襦裙的女尸漂浮在水中,乌黑的长发如水草般散开,景象诡异而凄惨。 “小姐……”小娥捂着嘴,吓得说不出话来。 苏牧婉强忍着不适,俏脸煞白,但目光却紧紧盯着那具尸体,流露出深深的悲戚。 陈十三没有立刻下水,而是绕着池边缓步走动,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地上的每一寸土地。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狗尾巴草,叼在了嘴里。 “嗯?”他停下脚步,蹲了下来。 在离池边不远的一片湿润泥地上,有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一行较浅,步履凌乱,像是女子的。另一行则深得多,步子很大,明显属于一个男人。两行脚印纠缠在一起,最后消失在池边的青苔上。 这说明死者生前曾与一名男子在此处发生过拉扯或争斗。 “死者是谁发现的?”陈十三头也不回地问。 “是……是我。”最先报信的那个仆役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来,“小人名叫陆恒,是……是赵公子的随侍。方才小人内急,想寻个僻静处方便,就……就看到了……” 陈十三回头瞥了他一眼,这是一个看上去很老实的年轻人,二十岁上下,身材中等,此刻正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哆嗦。 “你看到的时候,尸体就在这个位置?” “是,是的,小人吓得魂都飞了,立马就跑去报信了,什么都没敢碰。”陆恒答道。 陈十三点点头,又将目光投向了那片凌乱的脚印旁。那里,几株凤仙花被踩倒了,花瓣和枝叶凌乱地散落着。而在花丛的阴影下,一样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柄折扇。 象牙扇骨,金丝楠木的扇面,上面用极写意的笔法画着几笔残荷听雨,格调甚高。 陈十三没有用手去碰,只是用狗尾巴草的根拨了一下,让众人都能看清。 “这扇子……”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的严子书推了推眼镜,失声道,“这不是二公子的‘听雨’扇吗?京城独一份,我绝不会认错!”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地钉在了赵玉楼的身上。 赵玉楼的脸色“腾”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赵兄,这……这是怎么回事?”王腾结结巴巴地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放屁!这肯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孙宝却一反常态,跳了出来,挡在赵玉楼身前,梗着脖子吼道,“二公子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去杀一个丫鬟!” 虽然这家伙脑子简单,但关键时刻倒是挺讲义气。陈十三心里默默给他点了个赞,然后看向了赵玉楼。 “赵公子,”陈十三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这扇子,是你的吗?” 赵玉楼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这种事根本无法抵赖。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是我的。但……但它是我午后在轩中休息时不慎遗落的,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是吗?”陈十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么巧?” “大胆!你一个区区捕头,敢用这种语气跟二公子说话!”王腾又找到了自己的角色定位,跳出来狐假虎威。 陈十三懒得理他,对身旁两个家丁道:“把尸体捞上来,动作轻点,别破坏了。” 很快,小翠的尸体被抬到了岸边的空地上。 尸体已经有些浮肿,但面容尚可辨认,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女,只是此刻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极度惊恐的表情。她的衣衫有些凌乱,领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陈十三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 他的动作专业而专注,与刚才那个吃席的二流子判若两人。苏牧婉看着他的侧脸,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好奇,有惊讶,也有一丝莫名的信赖。 “颈部有明显的勒痕,口鼻中没有异物,勒痕呈暗紫色,不是溺水,是被人勒死后抛尸的。”陈十三很快得出了初步结论。 他轻轻掰开死者的手指,只见指甲缝里残留着一些皮屑和几根布料的纤维。是月白色的锦缎。 陈-十三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了赵玉楼身上。 赵玉楼今天穿的,正是一袭月白锦袍。 物证(他的扇子)、初步尸检(死者指甲里的衣物纤维),所有的证据,死死地指向了唯一的嫌疑人——赵玉楼。 “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赵玉楼彻底慌了,他抓住苏牧婉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牧婉,你相信我!我……我承认,我午后是跟小翠在这里见过面,但我们只是……只是说了几句话,我绝没有杀她!” 苏牧婉厌恶地皱了皱眉,抽回了衣袖。她虽然心地善良,却不是非不分的傻子。这么多证据摆在面前,她如何能信? “大周律法,王公贵族犯法,与庶民同罪。”陈十三叼着狗尾巴草,声音冷了下来,“现在,我以陈留县捕头的身份,怀疑你与一宗谋杀案有关。在事情查清楚之前,还请你配合我们查案。”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目光从王腾、孙宝、杜郁、严子书,乃至那个低着头的仆役陆恒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苏牧婉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从现在起,在场的每一个人,在我查明真相之前,都有嫌疑。” 第14章 致命的伪证 苏府的书房被临时征用成了审讯室。 陈十三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王大刚尽职尽责地搬来纸笔,准备记录口供。苏牧婉作为主人家,坚持要旁听,陈十三想了想,也就随她去了,有这么个冰雪聪明的大家闺秀在旁边,说不定还能发现点自己忽略的细节。 第一个被“请”进来的,自然是嫌疑最大的赵玉楼。 没了外人在场,这位京城来的贵公子再也维持不住那份倨傲,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飘忽不定,完全没了之前的风度,却也有些有恃无恐。 “姓名,年龄,籍贯。”陈十三公事公办地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就你,也配审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大周以法立国,女帝陛下更是励精图治,这几年杀的王公贵族还少吗,这案子发生在苏尚书府上,于公于私你都要给苏尚书一个交代”,陈十三语气微冷。 “二公子,还请道出实情,如果人并非你所杀,我相信以陈捕头的能力,定能还你清白”,苏沐婉微微开口说道。 “你跟死者小翠是什么关系?今天下午,你们在荷花池边,究竟发生了什么?”陈十三单刀直入,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他。 赵玉楼的身体抖了一下,嘴唇嗫嚅了半天,最终在陈十三那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我承认!”他颓然地垂下头,声音细若蚊呐,“我……我见那丫鬟有几分姿色,便……便动了心思。午后,我借口散步,将她约至荷花池的假山后,用……用些金银首饰,哄骗她……哄骗她从了我……” 此言一出,旁听的苏牧婉脸上瞬间罩上了一层寒霜,美目中充满了失望与鄙夷。小娥更是气得攥紧了拳头,恨不得上去给他两巴掌。 陈十三倒是面无表情,只是叼着狗尾巴草的嘴角微微撇了撇。 “继续说。” “事后……事后她找我要之前许诺的玉镯,我身上没带,便让她过两日再来取。”赵玉楼的声音越来越低,“她……她有些不依不饶,跟我拉扯了几句。我一时心烦,便推了她一把,骂了她几句就走了……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真的!我发誓我没有杀她!” “你离开是什么时辰?” “大概……大概是申时三刻左右。”(下午4点45分) “你离开后去了哪里?可有人证?” “我……我回听雨轩的客房休息了,当时房里没人……”赵玉楼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完美的作案时间,完美的作案动机(因纠纷激情杀人),没有不在场证明,似乎可以结案了。 陈十三在纸上画着圈,心里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这还没有李青被杀案复杂,那个案子系统只给判定为c级,这可是难度上了一级啊。 太顺了。 整个证据链条,就像是有人精心编写好的剧本,严丝合缝,天衣无缝。可越是天衣无缝,就越显得可疑。现实中的案子,往往充满了各种巧合与混乱,绝不会如此“完美”。 “赵公子,你当时推了她一把,她倒地了吗?”陈十三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没……没有,她只是后退了几步,靠在了假山上。” “那你的扇子,是什么时候掉的?” “应该……应该就是那时候拉扯掉的吧。”赵玉楼自己也不太确定。 陈十三不再问了,挥挥手让王大刚把他带下去看管起来,然后叫了下一个人。 第二个进来的是发现尸体的仆役,陆恒。 他依然是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说话都有些结巴。陈十三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发现尸体的经过,他的说辞和之前一般无二,挑不出任何毛病。 “你是赵公子的随侍,跟了他多久了?” “回……回捕头大人,小人跟了公子快一年了。” “你家公子,平时为人如何?”陈十三看似随意地问道。 陆恒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恨意:“公子……公子是贵人,脾气……自然是大的。对我们下人,动辄打骂……而且,他……他尤其喜好女色,经常……经常对府里的丫鬟动手动脚……” 他说着,仿佛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这番话,无疑又给赵玉楼的“杀人动机”添上了一笔重墨。 送走了陆恒,陈十三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飞速地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赵玉楼承认与小翠有染并发生争执。 陆恒证实赵玉楼品行不端,有施暴倾向。 物证扇子,人证陆恒,尸检结果…… 等等,尸检! 陈十三猛地睁开眼。他想到了一个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他重新来到停放尸体的房间,苏牧婉也跟了进来,她虽然害怕,但更想知道真相。 陈十三戴上衙门配发的手套,再次仔细检查起小翠的尸体。 这一次,他重点检查了死者的脖子和双手。 “奇怪……”他喃喃自语。 “陈捕头,有什么发现吗?”苏牧婉轻声问道。 “死者颈部的勒痕很深,很规整,不像是一时激愤之下,用手掐死的。”陈十三指着那道紫黑色的痕迹,“这更像是用绳索之类的工具,从背后发力,一击致命。而且,你看死者的双手。” 他抬起小翠冰冷的右手,只见手背上有几道轻微的划伤,但手指却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如果她是和赵玉楼正面拉扯,被推搡,甚至是被掐住脖子,她的第一反应是什么?”陈十三看向苏牧婉。 苏牧婉冰雪聪明,立刻反应过来:“她会去抓,去挠对方!” “没错!”陈十三打了个响指,“赵玉楼承认与她有过拉扯,她也确实在指甲里留下了赵玉楼的衣物纤维。但问题是,这纤维太少了,而且她的指甲里,除了这些纤维,几乎没有别的杂物,比如……凶手的皮屑,当然也并不排除确实没有的可能。” 一个女人在被强行侵犯和被勒死之前,那种濒死的挣扎,该是何等激烈?她留下的痕迹,绝不该只有这么一点点,如果事后清理,没道理还留下一些衣物纤维。 “这说明,她指甲里的纤维,很可能是在与赵玉楼第一次拉扯时留下的。而杀死她的凶手,另有其人!并且,凶手很可能是从她背后偷袭,让她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抗,虽然赵玉楼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案子的确和他无关!” 陈十三的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又回想起那个泥地上的脚印。 男人的脚印,深陷泥中,说明此人体重不轻,下盘很稳。而赵玉楼,虽然身材高大,但常年酒色财气,脚步虚浮,绝踩不出这么沉稳的脚印。 这是一个圈套! 一个针对赵玉楼,布置得天衣无缝的杀人圈套! 凶手利用了赵玉楼好色的本性,撞破了他和丫鬟小翠私会。然后,在他们私会并发生争执之后,凶手悄然出现,从背后用绳索勒死了小翠,再将赵玉楼遗落或被偷走的扇子,扔在了案发现场,伪造出激情杀人的假象。 而那个第一个发现尸体,并且“恰好”提供了对赵玉楼不利证词的仆役——陆恒! 他的嫌疑,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一个普通的仆役,为什么要冒着杀头的风险,去陷害自己的主子? 陈十三的脑子飞速运转,他想起了陆恒提到赵玉楼品行时,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恨意。 这背后,一定有更深层的原因。 “苏小姐。” 陈十三忽然开口。 “我记得王府来了一位管事,你帮我我问你一下陆恒的背景,越详细越好,这种大世家,仆人的身份肯定会查的比较详细。”陈十三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此事不难” 一个时辰后,苏牧婉快步推门进来,“陈捕头,查到了。陆恒,一年前进的王府,因为腿脚勤快,有眼力,忠心,经常被赵玉楼带在身边。进王府之前王府做过调查,父母早亡,有个妹妹陆遥,在一年多前自杀了。” “妹妹?自杀?以赵二公子的秉性,此事多半和他有关。” 陈十三的瞳孔猛地一缩。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似乎快要完整了。 第15章 罪与罚 苏府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陆恒被再次带了进来,他依旧低着头,一副任人宰割的怯懦模样,只是那微微发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陈十三没坐,他绕着书桌踱步,手里又不知从哪儿捻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角,像个乡下闲汉。 “咱们聊聊?”陈十三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不审案,就当是讲个故事。” 陆恒的身子僵了一下,没有作声。 “这个故事,要从一个男人说起。一个有钱有势,还有点才华的男人。”陈十三的目光扫过陆恒,又落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这个男人呢,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看上了一个府里的丫鬟。午后,荷花池边,假山之后,春光一度。” 苏牧婉坐在一旁,听到此处,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清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事后,丫鬟索要酬劳,男人却想赖账,两人起了争执。男人心烦意乱,推了丫鬟一把,骂骂咧咧地走了,还很不小心地掉了一把名贵的扇子。” 陈十三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陆恒,嘴角那根狗尾巴草上下晃了晃。 “故事到这里,都很顺理成章,对吧?接下来,就该是丫鬟越想越气,追上去理论,结果被男人失手勒死,抛尸池中。人证物证俱在,动机明确,完美。”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冷:“可这故事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个拙劣的谎言。” 陆恒的头垂得更低了,呼吸声微不可闻。 “一个被激情冲昏头脑的凶手,怎么会用那么专业的、从背后偷袭的手段,一击致命?一个女人在濒死挣扎时,怎么会只在指甲里留下那么一点点衣物纤维,却连凶手的一丝皮屑都没抓下来?” 陈十三走到陆恒面前,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像魔鬼的耳语:“所以,故事应该是这样的。在那个男人走后,另一个人出现了。他像个幽灵一样,从丫鬟背后靠近,用早就准备好的绳索,干脆利落地勒死了她。然后,他捡起那把掉在地上的扇子,扔在最显眼的地方。最后,他跑到众人面前,‘惊慌失措’地报了案。” 陈十三直起身子,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个幽灵,既是凶手,也是唯一的‘目击证人’。他导了一出好戏,把所有人都骗了。陆恒,你说我这个故事,讲得好不好?” “陈…陈捕头…小人不知道您在说什么……”陆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小人冤枉……小人只是个下人……” “是吗?”陈十三脸上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那我们换个故事。这个故事里,有个女孩,被富家公子始乱终弃,亦或者是受了欺侮,最后自杀,哥哥为妹复仇,卖身为奴的故事。” 陆恒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陈十三,那眼神里再没有半分怯懦,只有滔天的恨意与绝望。 陈十三没有理会他的目光,继续用平淡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 “这个女孩名字叫陆--遥” “轰!” “陆遥”这两个字,像一道天雷,彻底劈碎了陆恒所有的伪装。他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发出野兽般的、压抑不住的呜咽。 书房内,针落可闻。苏牧婉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忍。 陈十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漠然。 “我不需要你认罪。只要派人去问一下赵玉楼认不认识陆瑶,你费尽心机布下的这个局,就有了最无可辩驳的动机。” “为什么……你怎么会知道……”陆恒抬起头,泪水混着泥土,满脸狼藉。 “因为我也是个哥哥。”陈十三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 陆恒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不再辩解,也无需辩解。 “赵玉楼,他就是个畜生!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看着那张脸,都恨不得食其肉,嗜其骨”他嘶吼着,将所有的怨毒都倾泻出来,“我妹妹……我妹妹怀了他的孩子,像一块破抹布,用完了就扔一边” “我恨!我恨我自己没用,更恨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王八蛋!” “我发誓要报仇。我改了名字,想尽办法混进王府,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杀了他!可他身边总有人,我一直没有机会。直到今天……” 陆恒的眼神变得疯狂,“我看到他又在骗小翠,就像当初骗我妹妹一样!我就知道,我的机会来了!小翠该死!所有被他蒙骗的女人都该死!她们都和我妹妹一样蠢!” “我杀了她,用她这条贱命,换赵玉楼那个畜生身败名裂,一辈子活在耻辱里!这很公平!哈哈哈……这很公平!” 他癫狂的笑声在书房里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案子破了。 凶手是陆恒,为了给妹妹报仇,杀害了无辜的丫鬟小翠,并嫁祸给仇人赵玉楼。 县衙里已经派人来了,来的正是王大刚。 王大刚带着人将已经彻底疯魔的陆恒拖了下去,书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陈十三走到窗边,推开窗,一阵凉风吹了进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叮,恭喜宿主完成任务,奖励100积分,莽牯朱蛤*1】 陈十三并没有破案后的喜悦,心头反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陆恒有罪,罪在滥杀无辜。 可赵玉楼呢?他害死陆遥,玩弄小翠,他才是这一切罪恶的源头。但他无罪。大周的律法,判不了风流债,更定不了人心里的恶。 很快,他就会被无罪开释,继续当他的贵公子,继续去祸害下一个“陆遥”。 而陆恒,这个可怜又可恨的复仇者,等待他的,只有冰冷的囚车和秋后的问斩。 这就是规矩?这就是律法? 陈十三吐掉嘴里已经嚼烂的狗尾巴草,眼神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戾气。 凭什么? …… 另一边,赵玉楼被走了出来。 他衣衫有些凌乱,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惊慌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怨毒。 他走出书房,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正与苏牧婉说话的陈十三。 他注意到苏牧婉看自己的眼神,那是一种混杂着厌恶、鄙夷和疏远的目光,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刺得他体无完肤。 他知道,自己完了。 无论他是不是杀了小翠,在苏牧婉这里,他都已经“社会性死亡”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捕头!那个用一首破诗抢走他所有风头,又用这桩该死的案子,把他扒得底裤都不剩的乡下泥腿子! 赵玉楼脸涨的通红,脖子上隐隐有青筋浮现。他看着陈十三的背影,那双曾画出无数风花雪月的眼睛里,第一次,涌动起比他笔下墨色还要浓稠的杀意。 陈十三似有所感,回过头,恰好对上了赵玉楼的目光。 四目相对,一个眼神玩味,带着一丝怜悯。一个眼神阴鸷,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噼啪作响。 陈十三忽然咧嘴一笑,冲他做了个口型。 “节哀。” 然后,他转过身,对苏牧婉拱了拱手:“苏小姐,案子结了,饭也吃饱了,告辞。” 说完,他晃晃悠悠地走了,背影潇洒,嘴里又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夜之后,有些事,不一样了。 这世上,有些公道,律法给不了。 那就,自己来取。 第16章 帝王垂青,杀手退避,少爷在绣花 大周,上京城,紫禁之巅。 寒渊阁内,檀香袅袅,与厚重的书卷气味交织在一起,沉淀出独属于帝国中枢的威严。 身着明黄龙袍的赵凛月,正端坐于御案之后。她眉如远山,凤目狭长,不怒自威。绝美的容颜上没有寻常女子的柔媚,只有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清冷与深沉。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每一本都关系着万千黎民的生计,江山社稷的安危。 一名老太监悄无声息地走入,躬身奉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私信。 “陛下,苏小姐的信。” 听到“苏小姐”三字,赵凛月那万年冰封的脸上,才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她与苏牧婉自幼相识,是这深宫之中,为数不多能让她卸下几分防备的闺中密友。 拆开信封,一目十行。 信的前半段,是女儿家间的闲聊与问候。但读到后面,赵凛月执笔批阅奏章的朱笔,微微一顿。 “……偶遇陈留县一捕头,名陈十三。席间,此人放浪形骸,醉酒后高歌一曲,名曰《将进酒》。其词豪迈,其意奔放,似有吞吐天地之气魄。君不见清江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其人其诗,皆非常人。” “天生我材必有用……”赵凛月轻声念着,凤目中闪过一抹异色。 在这讲究君臣纲常,人人谨言慎行的大周,竟有人敢写出如此狂放不羁的诗句?这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是对自身价值的绝对自信,是对世俗规矩的公然藐视。 她继续往下看。 信中,苏牧婉以细腻的笔触,详尽描述了荷塘谜案的整个过程。从现场勘查的蛛丝马迹,到对嫌犯心理的精准拿捏,再到最后揭露真相时的雷霆手段,一个心思缜密、洞察入微,却又带着几分邪气与不羁的捕头形象,跃然纸上。 尤其是看到陈十三最后对赵玉楼说的那句“节哀”,赵凛月竟忍不住,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稍纵即逝。 她那个不成器的堂弟赵玉楼,仗着端王府的势,在上京城也是个横着走的主儿。没想到在陈留那小地方,竟被人扒得底裤都不剩,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 有趣。 一个能写出《将进酒》的“诗仙”捕神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同时出现在一个乡下小捕头身上,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婉儿啊,你倒是给朕推荐了个有意思的人,或许这上京城也该热闹热闹了。。 “传旨,”赵凛月放下信纸,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清冷,“着密探司,查一查陈留县捕头,陈十三。朕要他所有的资料,事无巨细。” 。。。。。。 与皇城的庄严肃穆不同,醉香楼的地下密室,永远弥漫着一股幽暗而甜腻的香气。 李萍儿斜倚在铺着虎皮的软榻上,一身红裙如火,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她正用一柄小巧的银刀,慢条斯理地修着自己鲜红的蔻丹,神态慵懒,媚眼如丝。 一名黑衣人单膝跪在下方,声音嘶哑地汇报着堂内近期的事务。 “……另外,半月前,外网发布了一则针对陈留县捕头陈十三的悬赏,赏金一百两。毒蛇级杀手‘竹叶青’接了任务。” 李萍儿修指甲的动作一顿。 暗网的杀手分为“狼、蛇、蝎”三等,毒蛇级,已是中坚力量,专接一些棘手的活儿。区区一个乡下捕头,竟值得出这个价? “结果呢?”她淡淡地问,似乎并不在意。 “竹叶青……失踪了。”黑衣人头垂得更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啪嗒。” 李萍儿手中的银刀,掉落在地。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惊。 竹叶青,她知道。一手淬毒的短刃使得出神入化,身法诡谲,死在他手里的二境武者都有好几个。他去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捕头,竟然……失踪了? 一个荒诞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难道……是他? 那个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家伙? 李萍儿的心,没来由地狂跳了几下。震惊之余,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与欢喜。 “有意思的小男人”这个男人身上的谜团,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有趣。 “传我的令,”李萍-儿捡起银刀,声音瞬间变得冰冷而决绝,“从即刻起,暗网上下,任何人不得再接针对陈十三的悬赏。违者,废去修为,逐出暗网!” 黑衣人身子一颤,恭声道:“是,堂主!”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不明白堂主为何会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捕头,下达如此严令。 李萍儿重新倚回软榻,眼神望向烛火摇曳的黑暗深处,喃喃自语:“陈十三……你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 阿嚏!陈十三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大喷嚏。 “谁?是哪个美女在想我?”他揉了揉鼻子,盘腿坐在自己的床上,美滋滋地打开了系统界面。 【积分:100】 【物品:莽牯朱蛤*1】 看着那可怜巴巴的100积分,陈十三叹了口气,佟掌柜的大力丸还没信儿,葵花宝典的修炼大计只能暂时搁置。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新奖励上。 心念一动,一个巴掌大小、通体碧绿、背上布满肉瘤的癞蛤蟆,凭空出现在他床上。那蛤蟆似乎还是活的,皮肤微微起伏,两只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仿佛在控诉着什么。 陈十三的脸,瞬间就绿了。 “系统我x你大爷!”他发出一声悲愤的咆哮,“这就是莽牯朱蛤?你确定这不是从哪个臭水沟里捞出来的辐射变异体?金庸老爷子写的不是‘鸣声如牛,全身朱红’吗?你这绿油油还长疙瘩的算怎么回事?串儿了?!” 系统毫无反应。 陈十三盯着那只丑到灵魂深处的蛤蟆,陷入了天人交战。 这玩意儿……怎么下口?生吞?嚼着吃?还是……涮火锅?水煮牛蛙?怕不会影响药效吧! 一股淡淡的腥臭味飘了过来,陈十三差点当场去世。 “妈的,富贵险中求,变强吃鼻涕虫!” 他一咬牙,一闭眼,捏着鼻子抓起那只还在微微蠕动的莽牯朱蛤,像是喝中药一样,囫囵个儿地塞进了嘴里,猛地一仰脖子。 “咕嘟。” 一股滑腻、冰凉、带着土腥味的触感,顺着他的食道一路向下。 “呕——” 陈十三捂着嘴,干呕了半天,眼泪都快下来了。 【叮!恭喜宿主吞服莽牯朱蛤,体质改造中……改造完毕!】 【恭喜宿主获得被动天赋:百毒不侵!】 一股暖流瞬间从丹田处散开,流遍四肢百骸,刚才那股恶心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舒泰。 “值了!”陈十三抹了把眼泪,感觉自己又行了。 【《葵花宝典》第二式“针渡银河”熟练度:47.89%。】 刺绣…… 陈十三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沉默了半晌,”我可是立志要成为东方叔叔一样的男人,啊呸呸呸“ 最终还是认命般地从床头柜里翻出了自己的新手刺绣套装。 一块绷好的绸布,几缕彩色的丝线,还有一根明晃晃的绣花针。 月光下,陈留县新晋捕神,刚刚获得了百毒不侵之体的陈十三,翘着兰花指,一针一线地在绸布上,绣起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菊花。 “我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他看着自己的杰作,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陈府书房内,”十三在干什么?“大老爷陈安一边看着书卷一边漫不经意的问了管家老杜一句 ”少爷好像,好像在绣花“老杜不确定的说道。 ”.....“貌似自己的这个儿子越来越跑偏了 第17章 绣花神捕,杀手退单! 苏府命案一了,陈十三的名字,像春风吹过后的柳絮,飘满了陈留县的大街小巷。 一首《将进酒》,让县里的酸腐文人一边骂着“粗鄙无状”,一边又忍不住偷偷传抄,吟诵时学着陈十三那天的醉态,却总少了那份吞吐天地的豪气。 而“荷塘谜案”的告破,更是让他“捕神”的名头,压过了干了十几年的捕头赵虎。 对此,陈十三本人倒是没太当回事。 没了命案,县衙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昔的寡淡。东家长西家短,邻里间的口角官司,鸡毛蒜皮,鸡零狗碎。 陈十三每日踩着点去衙门应卯,往签到处画个圈,便寻个墙根儿晒太阳,听着大堂里衙役们为了“李家丢的鸡到底是不是张家偷的”这种事,急得之乎者也。 “哎,高手寂寞啊。”陈十三叼着根狗尾巴草,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一脸的惆(zhuang)怅(bi)。 日子清闲,但修炼大业不能停。 …… 夜。 陈十三的卧房里,他鬼鬼祟祟地关好门窗,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这是他花了几十文钱,从药铺买来的“三步倒”,专药耗子的。 看着纸包里黑乎乎的粉末,他咽了口唾沫。 “系统,你可别坑我啊,这莽牯朱蛤要是山寨货,明天陈留县百姓就要失去他们英明神武的陈神捕了。” 【……】 系统一如既往地高冷。 “死就死吧,舍不得老鼠套不着狼!” 他心一横,捻起一小撮粉末,眼一闭,舌头一伸,舔了一下。 嗯?甜的? 他砸吧砸吧嘴,除了有点像灶台灰,屁事没有。 “嘿,成了!” 陈十三大喜过望,这“百毒不侵”的天赋,可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顶级配置啊! 测试完毕,他盘腿坐上床,心情愉悦地准备继续他的修炼大业。 可一想到佟掌柜的大力丸还杳无音信,葵花宝典的内功心法就跟便秘似的,半天憋不出一点进展,他的脸又垮了下来。 “唉,终究是错付了。” 他长叹一声,认命地从枕头下摸出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刺绣套装。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陈十三身上。 只见他神情专注,姿势标准,兰花指翘得一丝不苟,手里的绣花针上下翻飞。 【《葵花宝典》第二式“针渡银河”熟练度:49.12%。】 看着绸布上那朵越绣越像屁股的菊花,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门外,端着一碗安神汤的陈安,透过门缝看着儿子这副“妖娆”的模样,手一抖,汤差点洒出来。 “完了……完了……我陈家这是要绝后了啊……”老主簿捶胸顿足,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这个儿子,以前虽然不着调,但好歹还是个带把的,现在这是怎么了?自从破了几个案子,人是出息了,可这癖好……怎么越来越跑偏了? ……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县丞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赵无量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品着茶,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侄子赵虎在一旁焦躁地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叔!您就一句话,这事到底管不管!再让那小子这么下去,这陈留县的衙门,还有我们叔侄的立足之地吗?”赵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坐下!”赵无量冷喝一声,眼神如刀,“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赵虎悻悻地坐下,嘴里还在嘀咕:“天是没塌,可我的脸都被那小子踩在地上摩擦了!现在衙门里那帮兔崽子,见了我都阴阳怪气的!” “鼠目寸光!”赵无量放下茶杯,冷笑道,“你以为他现在是风光?我告诉你,他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吴县令拿他当枪使,苏家小姐把他当奇人,可他得罪的是谁?是端王府的二公子!是上京城的贵人!” “那又怎么样?山高皇帝远……” “蠢货!”赵无量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赵玉楼那种人,睚眦必报!他现在或许腾不出手,可这笔账,迟早要算!我们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在关键时候,推他一把!” 赵无量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辣:“他不是捕神吗?那就让他去查一桩永远也查不清的案子!他不是能写诗吗?那就让他因为一首诗,惹上杀身之祸!” “还有一事,说来有些邪门。。”赵虎的语气吞吞吐吐。 “说”赵无量有些不耐烦。 “我之前…在暗网悬赏了一百两,要那小子的命。可不知为何,任务黄了,钱也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你是嫌命长吗?!”赵无量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都变了调,“朝廷最忌讳的就是武者对凡人出手!你是想把巡天鉴那群疯狗招来陈留县喝茶吗?到时候别说你,连老夫都得受到牵连!” 赵无量眼中寒光一闪,“不过…这倒是有点意思。看来我们这位陈捕神,水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一个能让暗网都主动退单的人,呵,身上没点故事,鬼都不信。” “记住,以后不许再碰暗网,把这件事给我烂在肚子里!让他跳,让他蹦跶,我们只需要静静看着。毕竟,风筝线放得越长,摔下来的时候,才越好看,不是吗?” “侄儿明白了。” …… 翌日,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了县衙门口。 小娥走了进来,对正在打哈欠的陈十三福了一礼:“陈捕头,我家小姐明日便要启程回京,特备薄酒,想请您过府一叙,以表谢意。” 陈十三知道,这顿饭,怕是不好吃。 苏府的别院,还是那般清幽雅致。 亭台水榭,苏牧婉一袭白裙,素面朝天,清冷如月。 “陈捕头,此次多谢你,还了我苏府一个清白。”苏牧婉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 “分内之事,苏小姐客气了。”陈十三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颇有些牛嚼牡丹的架势。 苏牧婉看着他,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审视:“陈捕头这般才华,屈居于陈留一隅,不觉得可惜吗?” 来了,招揽的来了。 陈十三心中一笑,嘴上却道:“天生我材必有用嘛,在哪儿不是发光发热?给苏尚书看门是看,给吴县令看门也是看,都一样。” 他这番浑不吝的回答,让苏牧婉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都堵了回去。 她微微一怔,随即失笑:“陈捕头果然是性情中人。” 她不再多言,只是递过一个精致的锦盒:“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陈十三也没客气,打开一看,是一张银票。 “苏小姐大气!”他眉开眼笑地收下,“以后苏府再有这种事,随叫随到!” 苏牧婉:“……” 看着陈十三心满意足离去的背影,苏牧婉轻轻摇头,这个男人,看似市侩贪财,实则心思深沉,让人完全看不透。 但她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小小的陈留县,终究是留不住的。 她写给陛下的那封信,或许,很快就会有回音了。 上京城,密探司的档案库里,多了一份关于他的卷宗。 杀手暗网的江湖里,一条由醉香楼堂主亲自下达的禁令,让所有对“陈十三”这个名字感兴趣的杀手,都收起了爪牙。 醉香楼顶楼,李萍儿一袭红衣半倚栏杆,轻啜一口酒,喃喃自语: “小男人,姐姐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 而他自己,揣着银票,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想的却不是这些。 他想起了陆恒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想起了赵玉楼那副即便脱罪也依旧令人作呕的嘴脸。 律法,能定罪,却定不了恶。 这世上,总有些公道,在卷宗之外,在人心之间。 他吐掉嘴里已经嚼烂的狗尾巴草,眼神深邃。 平静的陈留县,水面之下,已是暗流汹涌。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悄然酝酿。 第18章 刚成神功,秒变禽兽 县衙后堂,吴县令的书房里,飘着一股上好的龙井茶香。 陈十三将两份卷宗工工整整地放在案上,一份是“李家公子失踪案”,另一份是“苏府荷塘谜案”。两份卷宗,他都用自己前世的刑侦报告格式重新梳理了一遍,从案情概述、现场勘查、证据链分析到最后的结案陈词,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比衙门里那些流水账式的记录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吴县令捻着山羊胡,一页一页看得极其认真,脸上的赞许之色也越来越浓。 “好,好啊!详略得当,鞭辟入里!字也是好字,铁画银钩,风骨自成,有此卷宗,本官向郡里呈报时,脸上也有光彩啊!十三,你真是本县的栋梁之才!” 上辈子喜欢临摹颜真卿、柳公权的字,在当世充其量算个半吊子水平,在这里却可以说是自成一派了。 “县尊大人谬赞了,”陈十三躬着身子,脸上挂着标准的社畜式谦卑笑容,“都是托大人的洪福,加上一点点运气,小子才侥幸破案。” “哎,不必过谦。”吴县令摆了摆手,站起身,亲热地走到陈十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本官爱才,见不得明珠蒙尘。之前本官提过,县尉一职,至今悬而未决……” 来了,老狐狸的试探又来了。 陈十三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爱才,这分明是想找个炮灰去跟赵家叔侄打擂台。县尉,听着是比捕头威风,掌管一县兵房、治安,可实际上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是县丞赵无量的直属下级。自己要是真坐上去了,就等于被绑在了吴县令的战车上,天天跟赵家叔侄斗心眼,哪还有时间去修炼神功、逍遥快活? 他可不想给别人当枪使。 “大人!”陈十三脸上全是“受宠若惊”的惶恐,“万万不可!小子何德何能,敢当此大任!我……我还年轻,做事毛毛躁躁,当个捕头都还手忙脚乱,哪里担得起县尉的重任!这要是耽误了县里的大事,小子万死莫辞啊!” 吴县令看着他这副样子,眼角抽了抽,心里暗骂一声“小滑头”,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被堵了回去。他还能说什么?总不能说“不,你很行,你就是天选之子”吧? “唉,罢了罢了。”吴县令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既然你无心于此,本官也不强求。不过,你这等才能,终究不会被埋没的。本官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谢大人!谢大人栽培!”陈十三如蒙大赦,连连作揖,然后麻利地告辞开溜,跑得比兔子还快。 看着他溜走的背影,吴县令摸了摸胡子,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这小子,比他想象的,还要难掌控。 …… 陈十三哼着小曲回到家,屁股还没坐热,管家老杜就领着一个人进了院子。 来人身形滚圆,满脸堆笑,正是仁心堂的佟掌柜。 “财神爷来了!”陈十三眼睛一亮,赶紧迎了上去。 “陈神捕!哎哟,可算见着您了!”佟掌柜一见陈十三,那叫一个亲热,差点就上来拥抱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木箱。 “老佟,你这是……把家底都给我搬来了?”陈十三看着那大箱子,心里乐开了花。 “哪里哪里,”佟掌柜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陈神捕,您要的东西,全在这了!一共两百粒,小人可是把压箱底的药材都用上了!” “两百粒!”陈十三狂喜,应该够支撑自己修炼到圆满。他清了清嗓子,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老佟,你看咱们这关系,价格方面……” “不谈钱!”佟掌柜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陈神捕,您这是打我的脸!我老佟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这次的药,分文不取!” “嗯?”陈十三愣住了。 免费的午餐?这里面怕不是有毒吧?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胖子绝对憋着什么坏呢。 果然,佟掌柜嘿嘿一笑,凑了过来,神神秘秘地说道:“陈神捕,小人有个不情之请。您现在是什么身份?诗仙!捕神!名声都传到隔壁清河县去了!说您一首诗吓退满天神佛,一双眼看破世间冤屈!您就是咱们陈留县的活字招牌啊!” 他越说越激动:“所以小人寻思着,咱们能不能……合作一把?您不用出钱,就挂个名!以后咱们仁心堂的大力丸,就改名叫‘陈神捕特供版’!或者叫‘诗仙大力丸’!您看怎么样?广告词我都想好了:吃了诗仙大力丸,文能提笔写诗篇,武能上房抓飞贼!保管火遍大江南北!” 陈十三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脑中瞬间浮现出一幅画面:自己手持绣花针,翘着兰花指,深情款款地对着镜头——“自从吃了仁心堂大力丸,我,更男人了!仁心堂大力丸,你好,我也好!” “噗——哈哈哈!”他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脚踹过去,“老佟啊老佟,你他娘的真是个商业奇才!你是想让全县的人都知道,我陈十三是靠嗑药破案的吗?!” 虽然……他说的好像是事实。 佟掌柜笑着躲开,赶紧凑上前道:“陈神捕,我是认真的!利润咱俩平分!” “行了行了,”陈十三笑够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代言就算了,我丢不起那人。不过你放心,以后咱们还可以再合作,你这仁心堂,我罩了。谁敢来找麻烦,你报我名字,保管好使。 这大力丸我近期不需要了!” “哎哟!有您这句话,比什么都强!”佟掌柜虽有些失落,但很快反应过来,连连道谢,心满意足地带着伙计走了。 陈十三看着那一大箱子药丸,心情无比舒畅。 大力丸到位,神功即将大成! 他立刻回到卧房,反锁房门,将那两百粒蓝色小药丸倒在桌上,堆成了一座蔚为壮观的蓝色山峰。 陈十三盘膝而坐,看着眼前的药丸山,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干了!” 他不再一粒一粒地吃,而是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张开大嘴,一股脑地将144粒药丸扒拉进嘴里,用力一嚼,囫囵吞了下去。 如果说之前的药力是火山喷发,那这一次,简直就是行星撞地球。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狂暴到极致的燥热之感,在他体内轰然炸开,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瞬间焚为灰烬! “卧槽!”陈十三双目赤红,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原地爆炸,化作一朵绚烂的烟花。 “系统,进入时光屋!兑换46个积分!” 嗡—— 熟悉的虚无空间再次降临。 “轰隆!!!”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疯狂运转反向的《葵花宝典》心法,拼命引导那股几乎要撑爆他的能量洪流。 外界一秒,屋内一月。 时光飞逝,陈十三已经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他丹田内那颗金灿灿的“小太阳”,在那股磅礴药力的冲击下,一次又一次地被撑裂,又一次又一次地被强行聚合,每一次聚合,都变得更加凝实、更加璀璨。 终于,不知过去了多久。 当最后一丝药力被炼化,那颗金色“太阳”猛地一缩,所有的光芒尽数内敛,化作了一枚仿佛蕴含着宇宙星辰的、琉璃般剔透的金色丹丸,静静地悬浮在丹田中央。 《葵花宝典》,圆满! 陈十三猛然睁开双眼,两道实质般的金光爆射而出,竟在虚无空间中划出了两道长长的痕迹。 【叮!恭喜宿主,反向《葵花宝典》修炼至圆满境界!】 【领悟终极奥义:寂灭莲华。一次性爆发技能,不需要熟练度】 【寂灭莲华】:以身为种,以纯阳内力为养分,瞬间在指定范围内催生出一朵毁灭性的真气莲花。莲花绽放,万物寂灭。威力随真气强度提升而提升,消耗巨大,请宿主谨慎使用。 “回来了。” 陈十三心念一动,退出时光屋,浑身上下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炒豆声。 他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实力已经完成了一次质的飞跃,稳稳地踏入了大周武道的第二境——蕴气境!而且,绝不是初入此境那么简单。 现在的他,若是再遇上“竹叶青”那样的杀手,怕是不用大费周章。 就算是面对传说中能够真气外放的三境“通玄”高手,凭借“葵花逐日”的鬼魅身法和“寂灭莲华”这张底牌,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陈十三缓缓站起身,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情,油然而生。 陈十三退出了时光屋,感受着体内奔涌不息的强大力量,忍不住仰天长啸。 他站起身,摆出一个自认为帅绝人寰的姿势,负手而立,眼神忧郁地望向窗外。 “无敌,是多么,多么寂寞……” 他觉得自己又行了!赵家叔侄?端王府的二公子?不过是过眼云烟,土鸡瓦狗! “葵花在手,天下我有!”陈十三豪情万丈,慷慨激昂,“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间一场醉!”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即将拳打南山敬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的宏伟蓝图里时,异变突生! 一股熟悉的燥热之感,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小腹丹田处,轰然爆发! “嗯?” 陈十三的豪情壮志戛然而止,表情瞬间凝固。 这股热流来势汹汹,如火山喷发,瞬间席卷全身。但这感觉……不对劲!这根本不是内力增长的灼热,而是一种……一种更原始、更纯粹、更难以言喻的燥热! 他僵硬地低下头,瞅了瞅自己的下半身,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变得五彩纷呈。 “我……我x!” 陈十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荒诞又惊悚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中了他。 “难道是药磕多了。。。” 陈十三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洪荒之力,快要压制不住了。 “嗷~~~~~” 第19章 药劲儿太大,顶不住啊 破晓。 房内的狼嚎早已平息,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 陈十三扶着墙,颤巍巍地走出房门,整个人像是被水捞出来又晾干了的咸菜,双腿发软,眼窝深陷,一圈浓郁的青黑,无声诉说着昨夜贤者时间的惨烈。 昨夜,是一场关乎男人尊严的恶战。 当那股纯粹到极致的阳刚之气在他体内炸开时,他一度以为自己会成为大周王朝第一个因精力过于旺盛而自爆的捕头。 那股药力,根本不是真气,而是一种蛮不讲理的、纯粹的生命冲动。它绕开了百毒不侵的体质,直冲天灵盖,唯一的目标就是让他从一个“人”退化成一头“牲口”。 于是,整个后半夜,陈府后院的井边就多了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陈十三一次又一次地把脑袋扎进冰冷的井水里,伴随着“刺啦”一声,水桶里甚至会冒起一阵白烟,仿佛在淬炼什么绝世神兵。 又与自己的麒麟臂切磋了三百回合,才在天亮时分,勉强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洪荒之力压了下去。 “辛苦你们了。” 天蒙蒙亮时,陈十三瘫在井边,望着自己一双微微颤抖的手,发出了由衷的慰问。 “佟掌柜……你真是个良心商人啊……”陈十三靠在门框上,声音沙哑,满脸的生无可恋。 他拖着两条仿佛被灌了铅的腿,顶着两个比铜铃还大的黑眼圈,扶着墙挪回房间。虽然身体被掏空,但他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这药劲儿,霸道。 但也幸亏这么霸道。 陈十三的脸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幸好……这玩意儿莽牯朱蛤解不了! 要是莽牯朱蛤连这玩意儿都能给“解”了,那他这门依靠纯阳之气驱动的逆练版《葵花宝典》,岂不是当场就练到头了?以后再想精进,除非……切了重练? 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感觉下面凉飕飕的。佟掌柜那猥琐的胖脸,似乎都顺眼了几分。 “唉,无敌,真是寂寞又伤肾啊……” 陈十三虚弱地推开房门,正准备去厨房找点吃的补补,一抬头,却愣在了原地。 晨光熹微,庭院里站着两个人。 为首的是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穿着一身得体的素色长裙,身段窈窕,眉眼间与陈安有几分相似,只是那份温柔娴静的气质,却是他拍马也赶不上的。她看到陈十三,脸上立刻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正是出远门探亲,今日刚回来的陈母,王桂芬。 而在她身后,探出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那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身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身姿窈窕,乌黑的长发梳成双平髻,几缕碎发俏皮地垂在额前。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黛,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纯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一笑起来,脸颊上便旋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甜得能要人命。 妹妹,陈念之。 好一个粉雕玉琢的美人胚子! “妹妹!” 陈十三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行动。 他上一辈子就是个孤儿,最羡慕的就是别人家有妹妹。此刻看到这个便宜妹妹陈念之,那股埋藏在灵魂深处的“妹控”之魂瞬间觉醒! 管她是不是亲生的,这么可爱的妹妹,谁顶得住啊! “哎呀,我的好妹妹,几日不见,愈发的水灵了?快让哥瞧瞧,是不是又长高了,也更漂亮了!” 陈十三一个箭步冲上去,脸上挂着自以为最和蔼可亲,实则因为熬了一夜而显得格外猥琐的笑容,伸出手就想去捏陈念之那吹弹可破的小脸蛋。 陈念之被他这副鬼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母亲身后躲了躲,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嫌弃。 “十三!” 王桂芬一把拍开儿子的爪子,柳眉倒竖,凤目圆睁,上下打量着他,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这是怎么回事?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一顿!你看看你这脚步虚浮,气息不稳的样子……你……你昨晚干什么好事去了?!” 她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腕,两根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脸色越发难看:“气血亏空,元阳不固!说!是不是出去鬼混了?!” “啊?”陈十三懵了,我这个老妈不简单啊。 “娘,你听我解释,我没有,不是我……”陈十三心虚地挪开视线,正好看见妹妹陈念之那双好奇又带着几分探究的眼睛,正滴溜溜地在他和那扇敞开的、一片狼藉的房门之间来回打量。 社死,不过如此。 陈十三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还敢狡辩!”王桂芬气得声音都发抖了,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爹都跟我说了,你现在出息了,当上捕神了!可你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啊!你都多大的人了,老大不小了,再这么下去,我陈家什么时候才能有后?不行,这事不能再拖了,我明天就去找王媒婆,必须给你说门亲事,找个媳妇好好管管你!” 一旁的陈念之,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场大戏。她先是担忧地看了看哥哥的“惨状”,随即小嘴一瘪,凑到王桂芬身边,用细若蚊足的声音嘀咕道: “娘,哥哥这副模样,请大夫、抓补药,咱们家这个月的账本……怕是不太好看吧?” 陈十三:“……” 他看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母亲,和那个正用“看败家子”的眼神打量自己的财迷妹妹,只觉得眼前一黑。 完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这刚享受完贤者时间,就直接掉进修罗场了? 第20章 我把你当妹妹,你把我当摇钱树 饭桌上,气氛有些诡异。 陈母王桂芬彻底化身为了唠叨的唐三藏,从“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一路引申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筷子使得虎虎生风,不停地往陈十三碗里夹着她认为“大补”的菜肴,什么腰子、韭菜、甲鱼…… 陈十三的碗里堆成了一座食山,他埋着头,味同嚼蜡,感觉每一口下去,都是在为昨夜的贤者时间缴纳迟来的税。 “娘,我真没事,就是昨晚……钻研武学,有点走火入魔,调理了一晚上。”陈十三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走火入魔能把自己弄成这副肾虚的模样?”王桂芬显然一个字都不信,白了他一眼,“我瞧你那是走火入‘肾’!你这副模样,就是泡在枸杞酒里都救不回来了!少废话,多吃点!下午我就去趟王媒婆家,城东李屠户家的闺女听说不错,屁股大,好生养!” “噗——” 陈十三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一旁的陈念之则捂着嘴偷偷地笑,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一边小口吃着饭,一边用崇拜中夹杂着探究的目光,不住地往自己哥哥身上瞟。 陈十三疯狂的给妹妹陈念之使眼色。 陈念之立刻心领神会,抱着王桂芬的胳膊撒娇道:“娘,哥哥现在可是咱们陈留县的大名人,‘诗仙捕神’呢!婚姻大事怎么能这么草率,得慢慢挑才行嘛!” “就你向着他。”王桂芬宠溺地点了点女儿的额头,总算没再提这事。 好不容易熬到午饭结束,陈十三借口公务在身,逃也似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刚关上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房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 陈念之那个小脑袋瓜探了进来,冲他甜甜一笑:“哥~” 这一声“哥”叫得是九曲十八弯,甜度严重超标,直接把陈十三这个资深妹控的血条给喊空了。 “咳咳,念之啊,什么事?”他立刻摆出了一副威严兄长的派头,主打一个反差。 陈念之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关上,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满是小星星。 “哥,你现在可真厉害!我回来的路上,到处都听到有人在谈论你呢!他们都叫你‘诗仙’,还说你破案如神,是咱们陈留县的‘捕神’!” “嗨,一般一般,全县第三。”陈十三谦虚地摆了摆手,但嘴角那抑制不住上扬的弧度,已经深深出卖了他。 “哥,你写的那首《将进酒》,我听人念了,写得太好了!”陈念之双手托腮,一脸的痴迷,“‘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座右铭啊!” 陈十三心中一阵舒坦,果然还是自家妹妹有眼光。 然而,还没等他感动完,就见陈念之话锋一转,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哥,你说……这么好的诗,要是只在酒楼里被那些臭男人念叨,是不是太可惜了?” “嗯?”陈十三心中警铃大作,他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名为“图谋不轨”的味道。 只见陈念之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小账册和一支小巧的炭笔,在他面前摊开,大眼睛里闪烁着名为“智慧”与“财富”的光芒。 “哥,我想过了!我们可以把你的诗印成精美的诗集来卖!” “哈?”陈十三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自己这个便宜妹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这商业头脑,这执行力……不去当cEo真是屈才了! 陈念之完全没理会他的震惊,自顾自地用炭笔在账册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我分析过了,我们的目标客户,可以分为三档。” “第一档,是县里那些附庸风雅的员外乡绅,还有苏小姐那样的大家闺秀。咱们就推出‘诗仙亲笔限量版’,用最好的蜀锦做卷轴,请城里最好的书法家临摹你的笔迹,再盖上一个专门刻的‘陈十三印’,限量发行十卷,一卷……定价一百两!物以稀为贵嘛!” “第二档,是那些有点闲钱的读书人。咱们就用普通的纸张,印刷成册,图文并茂,还可以附上你破案的传奇故事,薄利多销,一本定价二百文!” “至于第三档嘛……”陈念-之狡黠一笑,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就是咱们赚钱的大头了!我们可以做周边产品呀!把‘天生我材必有用’绣在手帕上,卖给那些怀才不遇的书生;把‘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印在折扇上,卖给那些喜欢装腔作势的公子哥!甚至还可以推出‘捕神同款’的捕快腰牌挂件!” 陈十三听得一愣一愣的,目瞪口呆。 人才! 我他娘的真是捡到宝了!这哪里是什么古灵精怪的妹妹,这分明就是一个行走的商业帝国女王啊! “哥,怎么样?”陈念之抬起头,满眼期待地看着他,“只要把你的名气打出去,以后财源滚滚,咱们家就能在县里买大宅子了!” 陈十三沉默了半晌,终于回过神来,他一脸严肃地走到陈念之面前,伸出手。 陈念之以为哥哥要夸她,高兴地把小手递了过去。 结果陈十三一把将她手里的账册和笔拿了过来,痛心疾首地说道:“胡闹!简直是胡闹!我辈读书人,朝廷命官,讲究的是风骨!岂能与铜臭为伍?这要是传出去,我的清誉何在?爹的脸面何在?” 陈念之顿时小嘴一瘪,眼眶一红,雾气蒙蒙,泫然欲泣。 “可是……可是我只是想帮哥哥,想让家里过得好一点……” 看着妹妹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陈十三的心瞬间就软了,他轻咳一声,话锋一转:“不过嘛……你这个想法,倒也不是全无道理。为了不让你失望,为兄可以勉为其难地考虑一下。但是,这里面的利润……” 陈念之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眼睛又亮了起来,试探着伸出三根手指:“三七分?你七我三?” “不行!”陈十三义正言辞,“你哥我又是出名气,又是出作品,承担了巨大的名誉风险,你怎么才分我七成?最少九一!我九你一!” “哥~”陈念之又开始摇他的胳膊,声音甜得发腻。 “八二!不能再少了!” “哥哥~你最好了~” “七三!七三就七三!” “成交!”陈念之立刻拍板,生怕他反悔似的,脸上哪还有半分委屈,全是奸计得逞的笑容。 陈十三看着妹妹那副小狐狸的模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被套路了? 他揉了揉眉心,看着这个把自己当成摇钱树的宝贝妹妹,无奈地叹了口气。 “完了,我这个妹控,这辈子怕是要被她拿捏得死死的了。” 第21章 哭声里的玄机 自从《葵花宝典》圆满,陈十三感觉自己的五感敏锐了不止一个层次,走在街上,方圆几十米内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肾有点虚。 “头儿,您慢点。” 王大刚瓮声瓮气地跟在后面,他身形高大,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却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步子,生怕走快了,自家头儿那两条看着有点发软的腿跟不上。 陈留县南城,也就是四队的辖区,陈十三平时并不怎么巡街,大都是王大刚他们,处理的也多是一些邻里纠纷,偷鸡摸狗的小事,今日实在是被自己的“小恶魔”妹妹搞得不胜其烦,这才出来散散心,美其名曰“熟悉辖区,整顿治安”。 南城,多是寻常百姓的聚居地,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和民居,空气中混杂着炊烟、点心铺的甜香和市井的嘈杂。 这支新组建的巡街队伍,组合颇为奇特。 走在最前头的陈十三,一身崭新的捕头公服,身形挺拔,步履从容,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双桃花眼四下扫视,不像是巡街,倒更像是个闲逛的富家公子。 紧随其后的是王大刚,这汉子身板厚实,面容刚毅,目光如炬,手时刻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将所有试图凑上前的闲杂人等都用眼神逼退。 队伍的另一侧是赵小六,他显得有些拘谨,亦步亦趋地跟着,那双总是因为紧张而眨动的眼睛,却像海绵吸水一样,将周围的一切都记在心里。 殿后的则是老实本分的张顺。 在南城当了几年捕快,街坊四邻都认得他,不时有人跟他打着招呼。 “哎哟,这不是陈捕神吗?”一个卖炊饼的大婶眼尖,隔着老远就喊了起来,“真人比传说里还俊俏!” “陈神捕好!刚宰的大肥猪,上好的腱子肉,我给您来一块?” “诗仙大人,啥时候再作首诗啊!” 百姓们的热情,像是要把整条街给点燃。陈十三拱手作揖,脸上挂着亲和的笑容,心里却在暗自嘀咕:这该死的魅力,真是无处安放。 王大刚一脸崇拜地看着头儿,低声道:“头儿,您在南城的威望,比县太爷都高。” 赵小六则小声补充:“不……不只是威望,还有……还有人气。” 陈十三摆了摆手,正要谦虚两句,一阵凄厉的哭声,突兀地从旁边一条窄巷里传了出来,像一把锥子,刺破了这热闹的市井画卷。 那哭声,哀恸欲绝,闻者伤心。 可陈十三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这哭声,调子拉得又高又长,起承转合间中气十足,气息绵长,更像是戏台上的青衣在唱悲腔,而不是一个刚刚失去至亲的妇人该有的、那种撕心裂肺的哽咽。 “走,去看看。” 他一挥手,率先走进了那条名为“柳絮巷”的巷子。 巷子深处,一户人家的门前围了些邻居,哭声正是从那屋里传出来的。 陈十三拨开人群,只见一个穿着粗布孝衣的妇人,正趴在一个躺在门板上的男人身上,哭得惊天动地。那妇人约莫三十出头,有几分姿色,只是此刻梨花带雨,发髻散乱,显得格外凄楚。 可陈十三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他看到的不是悲痛,而是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空洞和麻木。 他心中了然,这又是一桩有故事的命案。 “怎么回事?”张顺上前一步,向一位相熟的邻居问道。 “唉,张捕快,”那邻居叹了口气,“是孙木匠,早上还好好的,他婆娘孙氏去集市买个菜的功夫,回来人就……就这么没了,一口气上不来,就过去了。” 暴毙? 陈十三看了一眼门板上那脸色青灰的孙木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三个表情各异的下属。 王大刚已经是一副准备抓人的凶恶模样。 赵小六则紧张地看着那哭泣的妇人,似乎在分析她的微表情。 张顺则是一脸的同情和惋惜。 是时候锻炼一下队伍了。 “王大刚,赵小六,张顺,”陈十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三人耳朵里,“这案子,交给你们了。” 系统都没发布任务,说明案件难度不大。 三人同时一愣。 “头儿,这……”张顺有些迟疑,“仵作还没来,看着像是得了急病……” “我说是案子,它就是案子。”陈十三打断他,找了张小凳自顾自坐下,翘起了二郎腿,“给你们两个时辰,找出死因。找不出来,这个月的俸禄,你们仨就别想了。” 三人顿时一个激灵,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比那死了的孙木匠还难看。 他们看看那哭得“情真意切”的孙氏,又看看那好端端躺着的尸体,最后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悠哉悠哉的陈十三。 可陈十三压根不理他们,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三人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仵作很快被叫了来,一番检查下来,结果却让众人大失所望——死者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口鼻无异物,指甲也没有变色,完全不像是中毒的迹象。 结论:急病暴毙,无可疑。 三人的脸彻底垮了。一个时辰过去,他们把屋里屋外翻了个底朝天,盘问了孙氏和邻居八百遍,还是一无所获。 孙氏的哭声也渐渐停了,只是抽泣着,用一双红肿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这群“无能为力”的捕快。 “头儿……”王大刚挠着头,瓮声瓮气地走过来,“真……真没发现啥。” 陈十三瞥了他们一眼,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行了,收队,吃饭。” …… 张顺家中,他妻子刘氏见他愁眉不展,便温柔地给他添了碗汤:“当家的,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张顺叹了口气,将今日柳絮巷的案子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尤其是陈十三那笃定的态度和他们三人的窘迫。 刘氏静静地听着,她是个容貌清秀、性子温婉的女人,听完后,她微微一笑,像是随口一提:“当家的,你们光看身上,可有……仔细瞧过那人的头发?” “头发?”张顺一愣。猛地站了起来,意识到遗漏了什么!他饭也顾不上吃了,转身就往衙门跑。当他气喘吁吁地将这个猜测告诉王大刚和赵小六时,两人也是一脸震惊。 三人顾不上休息,立刻折返回柳絮巷。 孙氏见到他们去而复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王大刚二话不说,冲进屋里,一把将钱大的尸体扶起。他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孙木匠那又厚又脏的头发。 赵小六凑过去,瞪大了眼睛,一寸一寸地仔细查找。 “找到了!” 就在孙木匠头顶正中央的百会穴上,一个比芝麻粒大不了多少的黑色小点,藏在发根深处。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小六用指甲轻轻一刮,竟刮下了一点铁锈。 一根细长的铁钉。 三人倒吸一口凉气,好歹毒的手段,随即脸上涌起狂喜之色! 破了!案子破了! 他们兴冲冲地押着面如死灰的孙氏回到衙门,向陈十三汇报。 陈十三听完整个过程,也颇感欣慰,没想到还真让他们把案子给破了。 “张顺,不错啊,心细,有想法,这个月的先进非你莫属”陈十三拍了拍张顺的肩膀 张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老老实实地回答:“不,头儿,是……是我家那婆娘提醒的。” 陈十三的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神情有些古怪。 他盯着张顺,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内心,一字一顿地问道:“张顺,我再问你一句话,你可得想好了再回答。” “你夫人是不是有个前夫也是暴毙而亡的?” “轰!” 张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想起来了,他妻子确实有个前夫,三年前,在家中……无病无灾,突然暴毙的! 这种连干了十几年案子的老捕快都闻所未闻的杀人手法,一个深居简出、性情温婉的寻常妇人,又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除非……她不是听说过。 而是,亲手做过。 第22章 法外之仁 衙门后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方才还因破案而涌起的些许喜悦,被陈十三一句轻飘飘的问话炸得粉碎。 张顺脸上的血色,像是退潮般迅速消失,只剩下死一样的惨白。他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那双原本忠厚老实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惊恐、迷茫,以及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正在疯狂滋长的怀疑。 王大刚和赵小六也愣住了,看看面无表情的陈十三,又看看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的张顺,一时间手足无措。他们怎么也无法将那个总是温婉贤淑、待人和善的嫂子,与心狠手辣的杀人凶手联系在一起。 可头儿的话,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张顺记忆中那个被刻意尘封的角落。 是了,刘氏嫁给他之前,确实是寡妇。她的前夫……三年前,也是在家里,说是喝多了酒,一觉睡过去就再没醒来。当时所有人都当是意外,仵作也验不出个所以然,最后草草收敛了事。 一个寻常的深宅妇人,怎么会知道用钢针刺入百会穴这种闻所未闻的杀人手法?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头儿……”张顺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在摩擦,“你……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婆娘她……” 陈十三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淡淡道:“走吧,去你家坐坐。我有些事,想当面请教一下嫂夫人。”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半分审问的压迫感,却让张顺的心沉到了谷底。 去张顺家的路,不长,却走得无比煎熬。张顺失魂落魄地跟在陈十三身后,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边是自己尊敬的上司,一边是自己深爱的妻子。他是个捕快,职责是缉凶,可那个“凶”,可能是与他同床共枕、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 陈十三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却仿佛能感受到身后那份撕裂般的痛苦。他也没想到,一个随口的提点,竟会牵扯出这样一桩陈年旧案。 张顺家是个干净整洁的小院,刘氏正在院里晾晒着刚洗好的衣物。她哼着小曲,阳光洒在她清秀的侧脸上,显得格外安宁恬静。看到陈十三跟着丈夫一起回来,她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中的活计,笑着迎了上来:“当家的回来了,陈捕头也来了,快屋里请。” 她的笑容温婉如常,可当她看到张顺那张死人般的脸时,笑容便僵在了嘴角。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慌,从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 进了屋,刘氏熟练地沏上茶。 陈十三迈步上前,目光平静地落在刘氏身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嫂夫人,我们来,是想问问你前夫的事。” 刘氏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她下意识地绞着自己的衣角,眼神躲闪,不敢与陈十三对视。 “他……他都死了三年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他也是这么突然暴毙的吗?”陈十三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刘氏的心上。 刘氏的嘴唇开始发白,身体摇摇欲坠。 “嫂子,”陈十三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些,带着几分叹息,“孙木匠的案子,我们已经知道了。杀人手法,是铁钉刺入头顶百会穴。这种法子,若非亲手做过,寻常人,一辈子也未必能听说过。” 他每说一个字,刘氏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当听到“亲手做过”四个字时,她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一旁的张顺,眼睁睁看着妻子这番反应,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他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靠着墙壁缓缓滑倒,双手抱着头,发出了野兽般的、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那不是哭声,而是一个男人世界崩塌的声音。 看着丈夫痛苦的模样,刘氏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她不再辩解,只是失神地望着张顺,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悔恨。 “是……是我杀的。” 她断断续续地,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说了出来。 她的前夫,是个彻头彻尾的烂赌鬼,输光了家产,便将她视为出气筒。喝醉了酒,非打即骂,清醒的时候,就逼她回娘家要钱。那样的日子,暗无天日。 三年前的一个雨夜,前夫又一次赌输了,醉醺醺地回来,将她打得遍体鳞伤。看着躺在床上烂醉如泥、鼾声如雷的男人,她心中的恨意和绝望终于达到了顶点。 她找到了纳鞋底用的钢针,在油灯上烧得通红,颤抖着,流着泪,狠狠地刺进了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的头顶。 “我嫁给你这两年,当家的,”刘氏泪眼婆娑地看着张顺,声音凄楚,“我是真心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的……我孝顺公婆,勤俭持家,我没有半点对不住你……” 张顺抬起头,满脸泪痕,他看着这个自己深爱了两年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是痛,是恨,是怜,是怨,最终都化作了无尽的悲凉。 陈十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看着眼前这对跪在地上,相拥而泣的夫妻,心中五味杂陈。 律法如山,杀人偿命。 可这世间的公道,又岂是“杀人偿命”四个字能说清的?钱大该死吗?该死。可刘氏杀了他,有罪吗?有罪。 这是一个无解的局。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张顺和刘氏都感到了绝望。 终于,陈十三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些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衣物,有男人的,有女人的,还有几件小孩子的。这是一个家,一个被拯救,也正在努力生活的家。 他转过身,对依旧跪在地上的张顺说道:“起来吧,一个大男人,跪着像什么样子。” 张顺茫然地抬起头。 陈十三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钱大的案子,三年前就已经结了,死因是猝死,卷宗早已入库封存。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们,孙木匠的案子破了,多亏了嫂夫人的机智,等结案陈词写好,我会向县尊为你们请功。” 张顺和刘氏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十三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句话。 “嫂夫人,你很聪明。这份聪明,第一次,你用来救了自己;第二次,你用来帮了我们。我希望,不会再有第三次。” “律法,有时候会迟到。但公道,不能总靠自己去取。” 说完,他迈步走出了院子,将满室的阳光和那对劫后余生的夫妻,留在了身后。 张顺呆呆地看着陈十三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许久之后,他才回过神来,重重地对着那个方向,磕了一个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陈十三不仅是他的头儿,更是他的恩人。这份恩情,他张顺,拿命来还。 第23章 诗仙落寞垂钓,妹控被迫阉割千古名篇 处理完张顺家的事,陈十三没回衙门,而是溜达到了县城外的清水河畔。 他心里挺舒坦。 放走一个律法上的罪人,却保全了一个差点破碎的家,还收获了下属一辈子的忠心。这种感觉,比单纯破个案子,抓个凶手,要来得复杂,也来得……过瘾。 这才是“侠”嘛,跳出规则之外,遵循本心行事。 河水清澈,岸边杨柳依依。 他找了个舒服的草坡,把鱼饵往钩上一挂,随手一甩,鱼线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轻巧地落入水中。 然后,他就躺在草地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开始发呆。 “咕噜噜……” 水面上的浮漂动了一下,缓缓沉了下去。 上钩了! 陈十三眼睛一亮,鲤鱼打挺般坐了起来,猛地一拉鱼竿! “噗通!” 一条巴掌大的小鲫鱼被他甩上了岸,在草地上活蹦乱跳。 陈十三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就这?爷等了半天,你就给我看这个?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正准备把那倒霉的鲫鱼扔回河里,身后传来一阵清脆如黄莺般的声音。 “哥!你又在这里偷懒!” 陈十三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除了他那个“小恶魔”妹妹陈念之,谁还能找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一阵香风袭来,陈念之像只花蝴蝶般飘到他身边,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巧的账本。 她先是看了一眼地上那条可怜的鲫鱼,小鼻子微微一皱:“哥,你好歹也是‘诗仙捕神’,就钓这么个小东西,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陈十三翻了个白眼:“歌钓的不是鱼,是寂寞,你懂吗?” “不懂。”陈念之摇摇头,随即献宝似的将账本递到他面前,一双大眼睛笑成了月牙儿,“哥,你看!我们的店,盘下来了!” 陈十三接过账本,随手翻了翻。 只见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开销。 “盘下城南‘念之轩’,一百二十两。” 念之轩?这丫头的心够野的啊 “伙计两人,月钱共六两。” “店内翻修,采买桌椅、柜台、笔墨纸砚……共计三十五两七钱。” …… 陈十三眼皮直跳,越看心越疼。 这些钱,可都是从他牙缝里省出来的血汗钱! “念之啊……”他语重心长地合上账本,“你这花钱的速度,比你哥我破案的速度都快啊。” 陈念之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道:“哎呀,哥,这叫前期投资嘛!要做就做最好的!你可是陈留县的大名人,你的妹妹开店,能寒酸吗?” 这顶高帽子戴的,陈十三浑身舒坦。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兄长如父”的威严派头:“嗯,说得有理。钱财乃身外之物,只要我妹妹高兴,区区几百两银子,不算什么。” 心里却在滴血。 “那,哥……”陈念之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试探着问道,“咱这店面现在还是什么也没有?我想着,能不能……请哥哥你,再赐下几首墨宝,给咱们的小店镇镇场子?” 来了,正题来了。 陈十三就知道这丫头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沉吟起来。 写诗? 这倒是不难。他脑子里装着一个世界的文化瑰宝,随便掏一首出来,都能在大周王朝的文坛掀起一场八级地震。 可问题也在这里。 他现在的名气,还仅限于陈留县,一首《将进酒》已经很出格了。真要是把上下五千年的千古绝唱给原封不动地搬出来,那动静可就太大了。 到时候,各路文人骚客慕名而来,京城里的大佬们说不定都会注意到他。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还不想这么早地就暴露在聚光灯下。 不利于自己的“苟道”生存法则啊! “哥?”陈念之见他久久不语,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 陈十三回过神来,看着妹妹那张写满了“期待”和“崇拜”的小脸,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妹控”之魂,再次熊熊燃烧。 罢了罢了。 不就是诗吗? 完整的不能给,难道还不能给个“阉割版”的吗? 想当初,为了保住自己的“好兄弟”,他都能把《葵花宝典》给逆练了。现在为了妹妹的生意,给几首千古名篇做做“手术”,又算得了什么? 对不住了,李白,对不住了,杜甫,为了我妹,只能委屈你们了。 陈十三心里默默忏悔了三秒钟,然后猛地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草屑,双手负于身后,摆出一副高人姿态。 他仰头四十五度角望天,声音里带着一丝沧桑和落寞。 “唉,也罢。既然我妹妹开口了,为兄的,又岂能吝啬区区几首拙作。” “走,回家,取笔墨来!” 他大步流星地朝家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伟岸”。 陈念之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哥哥那副“高手寂寞”的模样,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就知道,只要她一开口,哥哥就绝对顶不住! 第24章 文化人的事,能叫抄吗? 陈家书房,烛火通明。 陈十三正襟危坐,面前铺着上好的宣纸,一旁的陈念之亲自为他研墨,神情专注而虔诚,像是在参与一场神圣的仪式。 气氛都烘托到这了,陈十三感觉自己再不写点什么,都对不起妹妹这双星星眼。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笔,饱蘸浓墨。 脑海中,无数千古名篇如走马灯般闪过。 有了! 就它了。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不行不行,这首太直白了,杀伤力太大,堪称诗词界的核武器,一出手就是王炸,后患无穷。 得改!必须得改! 陈十三眉头紧锁,手腕悬于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这感觉,比当初面对《葵花宝典》时还要纠结。 那是要不要切的问题,现在是要怎么切的问题。 一旁的陈念之大气都不敢出,只当是兄长在酝酿绝世的文思。 终于,陈十三动了。 笔走龙蛇,一行行俊逸的字迹出现在纸上。 《夜思》 “窗外月色寒,孤影不成眠。遥望京华处,何日是归年。” 写完,他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意境还在,味道也对,但就是从一首能流传千古的绝唱,变成了一首意境优美的佳作。 安全!低调!但逼格还在! 我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哥,你写好了?”陈念之凑过小脑袋,轻声念了出来。 “窗外月色寒,孤影不成眠……”她越念,眼睛越亮,“好诗!好诗啊!哥哥,这首诗比你之前《将进酒》更多了一份内敛和沉静,虽不如‘天生我材必有用’那般豪迈,却更显思乡情切,余味悠长!” 陈十三听着妹妹的彩虹屁,心中那点小小的负罪感顿时烟消云散。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道:“灵感偶得,不足挂齿。来,磨墨,为兄的今日文思泉涌,挡都挡不住。” 接下来,陈十三彻底放飞了自我。 “白日依山尽”被他改成了“夕阳落西山,倦鸟已归林”。 “孤帆远影碧空尽”被他改成了“江上风波急,小舟独自还”。 …… 每一首,都像是原版的高仿A货,看着像那么回事,懂行的一品,就知道不是那个味儿。 可对于陈留县这个小地方来说,足够了!绰绰有余! 一个时辰后,看着桌上七八幅“墨宝”,陈十三长舒一口气,感觉身体被掏空。 这活儿,比跟人打一架还累。 三日后,“念之轩”在一阵鞭炮声中,正式开业。 陈念之的商业头脑,在这一天,展现得淋漓尽致。 店铺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用上好的紫檀木框架,装裱着一幅陈十三的“亲笔手书”——《夜思》。 旁边立着个牌子,上书:“镇店之宝,‘诗仙’手泽,只供鉴赏,概不出售。” 这一手,直接把“念之轩”的逼格拉满了。 路过的行人,无论是附庸风雅的富商,还是满腹经纶的学子,都被这阵仗吸引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小小的店铺围得水泄不通。 “这就是陈捕神的真迹?啧啧,这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啊!” “《夜思》……好诗,好诗!虽不及‘天生我材必有用’那般豪放不羁,却另有一番风味,可见陈捕神文武双全,风格多变!” 人群中,有识货的,也有看热闹的。 而陈念之,则笑盈盈地指挥着伙计,推出了她的“开业大酬宾”活动。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才子佳人!小店新开,为谢厚爱,特推出‘诗仙’系列文创雅物!” 伙计们立刻端出三个托盘。 第一个托盘上,是制作精美的卷轴,由陈念之亲自手抄的“高仿版”诗作,售价五两银子一幅,限量十幅。一瞬间,就被几个富商抢购一空。 第二个托盘上,是印刷版的诗集,纸张考究,装订精美,一两银子一本。读书人们纷纷解囊,人手一本,如获至宝。 第三个托盘上,则是各种小玩意儿。 印着“窗外月色寒”的素雅手帕,刻着“孤影不成眠”的檀木折扇,还有做成书签样式的各种诗句卡片……价格从几十文到几百文不等,物美价廉。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 买不起卷轴,还买不起一本诗集吗?买不起诗集,难道还买不起一把扇子吗? 这可是“诗仙捕神”的周边啊! 拿出去,多有面子! 一时间,整个“念之轩”人声鼎沸,收钱收到手软。 躲在二楼偷看的陈十三,目瞪口呆。 他看着楼下那个指挥若定、应付自如、脸上始终挂着甜美微笑的妹妹,感觉自己好像第一次认识她。 这哪里是他的贴心小棉袄? 这分明就是一个商业帝国的女王雏形啊! 一天下来,盘点收入,饶是陈十三有心理准备,也被那堆积如山的铜钱和碎银子晃花了眼。 净赚,八十多两! 这还只是第一天! 陈念之喜滋滋地将属于陈十三的七成,五十六两银子,整整齐齐地码好,推到他面前。 “哥,你的分红。” 陈十三看着眼前的银子,再看看妹妹那张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小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突然觉得,逆练《葵花宝典》算什么?破几个案子又算什么? 搞钱,还得看我妹! “念之啊……”他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神情严肃地问道,“你说……咱们要是把佟掌柜的药铺买下来,大概需要多少钱?” 陈念之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闪烁起了比银子还要璀璨的光芒。 她掰着手指头,飞快地计算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佟掌柜的药铺在东街,位置好,上下两层,带后院,光是地契就值三百两。铺子里的药材存货,少说也值个一百五十两。再加上他的招牌和客源……哥,五百两,少于这个数,他肯定不卖!” 她抬起头,看着陈十三,一脸笃定地说道。 “不过,哥你放心!” 陈念之拍了拍自己平平无奇的小胸脯,财大气粗地宣布: “哥,格局小了!三个月,我让你收购药铺,跟上街买白菜一样随便挑!” “你的分红先放我这儿统一运作,哥你要用钱,随时来我这个小金库批条子!” “......”陈十三 第25章 知府衙门的请帖 山南府,府衙后堂。 午后的阳光透过格窗,在光洁的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陈年书卷的沉静气息。山南知府萧怀安正端坐于一张宽大的书案后,手中捏着一卷来自陈留县的案宗,看得津津有味。 他年约四旬,面容儒雅,蓄着一部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短须,一身素色常服,不见半点官宦的奢华,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看卷宗的速度不快,时而指节轻叩桌面,时而嘴角微扬,像是在品评一首好诗,而非审阅一桩桩血腥的命案。 “有点意思。”萧怀安放下卷宗,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开浮叶,“以烧酒泼地,显现血迹……此法闻所未闻,却又暗合格物之理。这个陈十三,脑子倒是活络。” 一旁侍立的,是山南府案察司的司正李源。他躬身道:“大人,下官也是初见此等破案手法,匪夷所思。卷宗中所录的‘枯井捞尸’案与‘枕边针’案,其破案之关键,皆在此人异于常人的洞察力上。尤其是那苏府荷塘谜案,环环相扣,层层剥茧,将一桩栽赃嫁祸案办得铁证如山,滴水不漏,着实是个人才。” “陈十三……”萧怀安略作沉吟,“此人诗词才情亦不在其破案能力之下,他那首《将进酒》本官可是爱不释手,小小的陈留县竟会有如此任务,有意思。。” 萧怀安顿了顿,话锋一转:“清河县那桩案子,有进展了吗?” 李源神色一凛,低头道:“回大人,毫无头绪。两具无头女尸,死状凄惨,悬了半年,已成悬案,坊间已有了鬼怪传言,说是恶鬼索命。清河县令抓了个嫌疑人欲定罪,递上来的卷宗证据不足,漏洞百出,下官已经发回去令其重审,算算也有一个多月了,至今未有进展。” “哼……”萧怀安冷笑一声,“本官任上,不留无能之辈。”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这个陈十三,既然有‘捕神’之名,那便请他来府城一趟。本府倒要看看,是清河县的‘鬼’硬,还是他这‘神’的手段高。” 李源心中微惊,连忙应道:“下官这就去拟文书,着人加急送往陈留。” “不必加急。”萧怀安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就发一封请帖,客气些。告诉他,本府久闻其‘诗仙’之名,特邀他来山南府一叙,共赏风月。至于案子的事,等他来了再说。” 李源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高明!实在是高明! 发官文,是调遣,是上级对下级的命令。而发请帖,是赏识,是知府大人对一个青年才俊的礼遇。一字之差,天壤之别。这既给了陈十三天大的面子,也让他无法拒绝。毕竟,知府大人请你来“喝茶聊天”,你敢不来吗? 这手腕,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 …… 三日后,陈留县。 “念之轩”的生意依旧火爆。陈念之正站在柜台后,小脸严肃,纤细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啪作响,俨然一副运筹帷幄的小掌柜模样。 陈十三则翘着二郎腿,坐在二楼的雅间里,一边喝着茶,一边盘算着自己的小金库。 “净赚八十两,我分五十六两。一个月就是……一千六百八十两?嘶……不对,这是开业红利,后面会回落。不过,就算一天只赚十两,我分七两,一个月也有二百一十两。三个月……六百三十两。收购佟掌柜的药铺,绰绰有余啊!” 他越算越是心花怒放,感觉自己距离逆练神功大成、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的光明大道又近了一大步。 正美滋滋地幻想着,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随即是妹妹陈念之又惊又喜的呼喊。 “哥!哥!你快下来!府衙来人了!” 陈十三一愣,府衙?吴知县又有什么幺蛾子?他慢悠悠地走下楼,只见一名身穿山南府差役服饰的官差,正一脸倨傲地站在店铺中央,手里拿着一封烫金的请帖。 周围的客人都被这阵仗惊得不敢说话,纷纷退到一旁,好奇地张望着。 “请问,哪位是陈十三陈捕头?”官差扬了扬下巴,官腔十足。 陈十三眉头一挑,走了过去:“我就是。” 官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随即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将请帖递上:“山南府知府萧大人有请,特邀陈捕头前往山南府一叙。” 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池塘,整个“念之轩”瞬间炸开了锅。 山南府!知府大人! 这可是陈留县所有官吏的顶头上司,整个山南府说一不二的父母官! 陈十三还没反应过来,他爹陈安已经闻讯从后院冲了出来。这位在县衙里混了几十年的老主簿,此刻激动得脸都红了,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那封请帖,像是捧着一道圣旨。 “是……是萧大人的亲笔信函!”陈安的声音都在发飘,“十三啊!这是天大的机遇!知府大人亲自下帖,这是何等的赏识!你……你一定要好好把握!” 周围的街坊邻居、文人士子,看向陈十三的目光瞬间就变了。那不再是单纯的对“诗仙捕神”的崇拜,而是夹杂了敬畏、羡慕,甚至是嫉妒。 一步登天!这是所有人心里共同的想法。 唯独陈念之,在最初的惊喜过后,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她一把拉住陈十三的袖子,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和幽怨。 “哥!山南府?那得多远啊?骑马也得两天吧?一来一回,再加上叙话的时间,岂不是要十天半个月?我们的限量版卷轴就快卖完了,你走了,谁来写?断了货,客人跑了怎么办?” 一连串的灵魂拷问,让陈十三刚被“知府大人赏识”这顶高帽戴上的那点飘飘然,瞬间落回了地面。 他看着一脸“你得给我个说法”的妹妹,又看了看旁边激动得快要犯病的父亲,心里一阵无语。 别人看到的是官运亨通,老爹看到的是光宗耀祖,就我这妹妹,看到的居然是供应链中断和KpI下滑…… 他接过请帖,打开一看。上面用词考究,文采斐然,通篇都在赞赏他的《将进酒》,说久闻其才,望能一见,共论诗词。 可陈十三是谁?他可不是这个世界的土着。这种“领导请你喝茶”的套路,他熟得很。 况且,刑部尚书苏怀远的千金他都敢放鸽子,一个知府…… 算了,知府还是不能得罪的。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大了不止一级。 “不去不行吗?”他心里嘀咕。 “哥!”陈念之见他不说话,又拽了拽他的袖子,大眼睛里写满了“你可要想清楚”。 陈十三叹了口气,收起请帖。他拍了拍妹妹的小脑袋,又对激动不已的父亲点了点头。 “爹,您别激动。念之,你也别担心,不就是几幅字吗?我今晚通宵,给你写个百八十首,够你卖到明年的。” 然后,他转向那名官差,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卑不亢地说道:“劳烦差大哥回复萧大人,就说陈十三才疏学浅,蒙大人错爱,惶恐不已。即刻启程,前往山南府,拜见大人。” 看着自家哥哥瞬间切换到官场模式,应对自如,陈念之撇了撇嘴,但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她心里的小算盘已经飞快地打了起来:哥哥要去山南府,那可是府城!那里的达官贵人、才子佳人更多,市场更大!是不是可以……顺便考察一下,把分店开过去? 而陈十三,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诗词?鬼才信。 这趟山南府之行,恐怕没那么简单。这位萧知府,怕是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一道硬菜。 第26章 温茶考捕神,令牌授生杀! 山南府衙,庄严肃穆。 陈十三站在正堂之外,看着那高悬的“明镜高悬”牌匾,以及两旁手持水火棍、神情冷峻的衙役,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压力。这地方的气场,确实比陈留县那小小的县衙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在一名青衣小吏的引领下,他穿过回廊,绕过影壁,来到了一处雅致的书房。 “陈留县捕头陈十三,拜见知府大人。”陈十三走进书房,对着书案后的那个身影,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萧怀安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他的目光落在陈十三身上,带着一种温和的审视,没有丝毫压迫感,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不必多礼,坐。”他指了指一旁的客座,声音温润如玉。 陈十三道了声谢,依言坐下。他挺直了腰板,目光平视,暗中打量着这位知府大人。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儒雅随和,像个饱读诗书的大学士,多过像个手握重权的官员。但陈十三那来自前世私家侦探的直觉告诉他,这温和的面具下,隐藏着的是深不见底的城府。 “陈捕头,比本府想象中,还要年轻许多,你那首《将进酒》可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佳作。”萧怀安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文人的雅致。 陈十三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谦逊:“大人谬赞,不过是醉后胡言,当不得真。” 两人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像老友一般,聊起了陈留县的风土人情,又谈到了诗词歌赋。萧怀安引经据典,言语间尽显学识之渊博。陈十三则凭借着脑中整个世界的文化瑰宝,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上几句,时不时还能抛出一两个新颖的观点,让萧怀安眼中异彩连连。 一番交谈下来,书房内的气氛变得十分融洽。 就在陈十三以为这场“面试”快要结束时,萧怀安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本府的书房前几日丢了一件小东西,是一枚私印,虽不值钱,却是先人遗物,颇有纪念意义。府衙上下找了三天,也没找到。陈捕头断案如神,不知可否帮本府参详一二?” 来了! 陈十三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问,实则是一道难题。这书房是知府的私人空间,能进来的都是心腹,在这种地方查案,一个不慎,就会得罪人,甚至会触怒知府本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目光在书房内缓缓扫过。 这间书房很大,布置得井井有条。一排排的书架直抵屋顶,上面摆满了各类典籍。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除了他和萧怀安,房内再无第三人。 “大人,可否告知,那枚私印是何种材质?平日里放在何处?”陈十三问道。 “一枚普通的白玉印章,平日就放在这书案的笔洗旁。”萧怀安指了指书案一角。 陈十三走到书案前,仔细观察。笔洗旁空空如也,桌面光洁,没有丝毫印记。他微微俯身,用他那被纯阳内力强化过的嗅觉,轻轻一嗅。 空气中除了墨香、茶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檀香味。这味道,与书房内燃着的沉香不同。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博古架上。架子上摆放着一些古玩玉器,其中有一个小巧的檀木盒子,盖子虚掩着。 “大人,可否容许小子查看一下那个盒子?”陈十三指着博古架。 萧怀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点了点头:“自然可以。” 陈十三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檀木盒子。盒子里面,一枚温润的白玉印章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萧怀安故作惊讶地“哦?”了一声:“怪哉,本府明明记得已经找过这里了。它是如何跑到这里去的?” 这便是第二道考题了。找到东西,只是第一步。解释它是如何“丢失”的,才是关键。 陈十三将印章取出,双手奉还给萧怀安,然后才缓缓开口:“大人,这并非失窃,也非遗失,恐怕只是个小小的误会。”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每日为大人打扫书房、整理书案的,应该是一位年纪较长、有些眼花的仆役吧?” 萧怀安眉毛一挑:“何以见得?” “此人做事极为细心,甚至有些刻板。大人请看,这书案上的所有东西,都摆放得如同尺子量过一般,一丝不苟。年轻人鲜有这份耐性。” “其次,此人应该有风湿之类的旧疾。小子方才闻到,这枚印章上,除了大人的墨香,还沾染了一丝极淡的药油味,与府衙中常用的跌打损伤药油相似。” “最关键的,是眼花。”陈十三指了指那檀木盒子,“这檀木盒中原本放的,应该是一方砚台。那老仆在擦拭书案时,许是手上沾了药油,觉得不敬,便先将印章拿起。擦完之后,因一时眼花,或是记性不好,误将白玉印章当成了原本放在盒中的白玉砚滴,顺手就放了进去。而那一方小小的砚滴,恐怕此刻正躺在原本放置印章的笔洗之中。” 说着,他走到笔洗旁,伸手入内,果然摸出了一块小巧玲珑的白玉砚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有理有据。 书房内一片寂静。 良久,萧怀安抚掌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欣赏与满意:“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陈十三!闻香识人,见微知着!单凭这点蛛丝马迹,便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推断得八九不离十。‘捕神’之名,名不虚传!” 他挥了挥手,门外候着的小吏立刻进来,将那枚砚滴和印章各归原位。 萧怀安脸上的笑容敛去,神情变得严肃起来:“陈十三,本府今日请你来,不只是为了考校你。清河县有一桩悬案,半年未破,人心惶惶。本府想请你,去一趟清河,将那幕后的‘鬼’,给本府揪出来!” 陈十三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起身,抱拳道:“承蒙大人信赖,小子万死不辞!” 【叮!触发A级任务:清河无头女尸案】 【任务奖励:???】 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在陈十三脑海中响起,舒坦啊,自从苏府谋杀案后,这么长时间以来系统毫无动静。A级任务,奖励未知,这可是头一遭。 陈十三看着萧怀安,心中瞬间了然。前面的诗词歌赋是开胃菜,找印章是试金石,这桩无头女尸案,才是今天这顿鸿门宴的正餐。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大人,此案悬置半年,清河县当地官吏想必早已焦头烂额。晚辈人微言轻,又是外来之人,若是前去查案,恐怕……会束手束脚,处处掣肘。” 他没有直接答应,反而是先谈起了条件。 萧怀安眼中赞许之色更浓。他最欣赏的,就是这种脑子清醒的聪明人。 他转身回到书案后,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块乌木腰牌,正面刻着一个“巡”字,背面则是山南府衙的徽记。 “这是本府的‘巡查令’。”萧怀安将令牌推到陈十三面前,“持此令者,如本府亲临。清河县上至县令,下至走卒,皆受你调遣。若有阳奉阴违、阻挠办案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可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四个字,如惊雷般在书房内炸响。 这已经不是授权了,这是将一柄悬在整个清河县官场头上的尚方宝剑,交到了陈十三手中。 陈十三看着那块令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这才是他想要的东西。律法给不了的公道,就用权力来取!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拿起那块沉甸甸的巡查令,对着萧怀安一揖到底。 “大人如此信重,陈十三敢不效死命!”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斩钉截铁。 “请大人允我一月之期,一月之内,必破此案!给清河县百姓,也给大人一个交代!” 第27章 携令查案 开端受阻 从山南府回到陈留县时,已是次日黄昏。 陈十三揣着那块沉甸甸的“巡查令”,感觉自己的腰杆都硬了几分。这玩意儿可比什么武功秘籍都好使,简直是行走的人间凶器,专治各种不服。 他一进家门,就被早已等得望眼欲穿的父亲陈安、妹妹陈念之给堵住了。 “哥!你可回来了!”陈念之小跑上前,脸上却不是全然的喜悦,反而带着几分盘问的意味,“怎么样?知府大人没为难你吧?有没有……谈谈咱们‘念之轩’在府城开分店的可能?” 陈十三哭笑不得,这丫头的脑子里怕是装了个算盘。 陈安则要沉稳得多,他目光如炬,在儿子身上上下打量,见他神色轻松,气度更胜往昔,这才放下心来,却依旧忍不住追问:“十三,萧大人召你前去,所为何事?” 陈十三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又给他倒了杯茶,这才将山南府之行一五一十地说了。当听到萧知府要派陈十三去清河县,侦办那桩悬了半年的无头女尸案时,陈安的脸色先是狂喜,随即又被浓浓的担忧所取代。 “什么?!”陈安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清河县那桩案子?不行!那地方邪门得很,死了两个女人,连头都找不到,都传是鬼怪作祟……十三,这差事太险了。。。能不能不去。!” “爹,您放心。”陈十三拍了拍胸口,“知府大人给了我这个。” 他将那块乌木腰牌拿了出来,轻轻放在桌上。 陈安只是瞥了一眼,整个人便如同被雷击中一般,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个“巡”字。 “巡……巡查令!”他声音都在颤抖,伸出手指想摸,又缩了回来,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这位在县衙混了一辈子的老主簿,此刻才真正理解了儿子这次机遇的分量。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赏识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沉静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慌什么。” 陈十三的母亲王桂芬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从后厨走了出来。她步履从容,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什么惊天奇案,而是一件芝麻绿豆的小事。 她将汤面放到桌上,目光扫过陈安和陈念-之:“官府的差事,是想推就能推的?知府大人亲自点的将,你们让他抗命?” 陈安顿时语塞,陈念之也撅起了嘴。 王桂芬看都没看那块令牌,只是对陈十三说:“先把面吃了,路上凉,暖暖身子。东西我等会儿去给你收拾。” 她的语气平淡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安定力量。陈十三心中一暖,他知道,这个家,真正的主心骨,其实是自己这位平日里不声不响的母亲。 他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吃完面,抹了把嘴,对闻讯赶来的王大刚道:“大刚,,备好马,明早出发,去清河县办个案子。” 王大刚瓮声瓮气地应道:“好嘞,头儿!”没有半句废话。 当夜,陈十三的房间灯火通明。 陈念之嘟着嘴,将一个个沉甸甸的银锭子包好,塞进他的行囊,嘴里念念有词:“这是路上住店的,这是吃饭的,这是万一要打点关系的……哥,你省着点花,这可都是咱们的利润……” 陈安则在一旁,反复叮嘱着清河县官场上的人情世故,哪些人可以结交,哪些人要敬而远之。 而王桂芬,只是默默地帮他叠好衣物,最后,她拿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塞到陈十三手里。 “这里面是颗丹药,关键时刻能保命。”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与她贤惠外表截然不符的冷冽锋芒。 陈十三接过瓷瓶,入手微沉,他知道,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百草丹”。 这就是他的家人。父亲为他前途激动,母亲为他身体担忧,妹妹……为他的钱包操碎了心。 ...... 两日后,清河县城遥遥在望。 与陈留县的繁华不同,清河县城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街道上的行人神色匆匆,脸上多带着几分警惕与畏惧。显然,那桩无头女尸悬案,已经给这座小城带来了沉重的心理压力。 就在陈十三和王大刚准备进城时,城门口茶寮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头戴斗笠、正在喝茶的汉子,目光瞬间锁定了陈十三。 他的眼神阴冷如蛇,在陈十三那张略显英俊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低下头。 待陈十三二人进城走远,那斗笠男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只信鸽,熟练地将一张小纸条绑在鸽子腿上,随即手腕一抖,那只灰色的信鸽便冲天而起,径直朝着京城的方向飞去。 做完这一切,斗笠男扔下几个铜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流之中。 对此,陈十三毫无察觉。他此刻正带着王大刚,站在清河县衙的门前。 通报之后,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将他们领了进去。 清河县令钱文彬,正在堂上处理公务。此人年约五旬,山羊须,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官服,面相倒是清癯,只是眼神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和敷衍。 “山南府陈留县捕头陈十三,奉知府萧大人之命,前来协办无头女尸一案。”陈十三拱手行礼,递上协查公文,不卑不亢。 钱文彬抬起眼皮,慢悠悠地打量了他一番,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哦……原来是陈捕头,久仰大名。陈留县的‘诗仙捕神’,本官如雷贯耳啊。”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明着是恭维,暗地里却是在嘲讽陈十三一个捕头,不好好抓贼,却去附庸风雅。 陈十三只当没听出来,开门见山道:“钱大人客气。事关重大,还请大人将此案的卷宗交予晚辈,并提供一处安静的场所,方便晚辈查阅案情。” “卷宗?”钱文彬像是听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情,他放下毛笔,慢条斯理地说道:“哎呀,陈捕头,你来得真不巧。本案的卷宗,事关重大,为了防止错漏,本官正依照《典录司存法》,组织人手进行重新誊抄和校对。这个……程序繁琐,一时半会儿怕是拿不出来啊。” 王大刚在一旁听得眉头直皱,这摆明了就是不想配合! 陈十三心中冷笑一声。 这位钱大人,果然和他想的一样,是个活在故纸堆里的老顽固。他怕的不是案子破不了,而是怕自己这个外人把案子破了,显得他这个县令无能。 “钱大人,”陈十三脸上的笑容不变,声音却冷了几分,“萧大人的意思是,让晚辈尽快破案,安定民心。您这程序,要走到什么时候?” 钱文彬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不抬一下:“破案自然要紧,但程序更要紧。无规矩不成方圆嘛。陈捕头远来是客,不妨先在本县驿馆住下,休息几日,卷宗……自然会好的。” 他看着眼前这位想用“拖”字诀来对付他的钱县令,心中暗道:老货,你还真是老母猪带胸罩,一套又一套!不给你上点硬菜,你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第28章 无头女尸案?不,这是无脑县令案 面对钱文彬油盐不进的太极推手,陈十三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他只是将手伸进怀里,不急不缓地掏出那块乌木腰牌,随手往桌面上一放。 啪。 一声轻响,却仿佛一道惊雷在钱文彬耳边炸开。 那块牌子不大,通体乌黑,正面一个古朴的“巡”字,在昏暗的公堂上,仿佛带着某种森然的魔力。钱文彬那双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前一刻还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猛地弹直,嘴里那口刚喝进去的茶水“噗”的一声喷了出来,溅湿了身前的公文。 “巡……巡查令!” 钱文彬的声音走了调,带着一丝颤抖的尖利。他死死盯着那块腰牌,脸上的慵懒与敷衍瞬间被惊恐和难以置信所取代。这东西他只在府城听过,持此令者,如大人亲临! “钱大人,现在可以看卷宗了吗?”陈十三的语气依旧平淡,慢条斯理的说着,“临行前,知府大人有交代,说这叫‘特事特办,急案从权’。还说,若有人以‘程序’为名,行‘阻挠’之事……便按渎职论处,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前一刻还慢条斯理的钱文彬,“霍”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猛,差点带翻了身后的座椅。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敷衍和倨傲,只剩下满脸的惶恐和谄媚。 “哎呀!陈……陈大人!您看下官这记性!”他一拍自己的脑门,脸上堆起了菊花般的笑容,“下官是老糊涂了!什么誊抄校对,早都弄好了,就等您来取呢!来人!来人啊!快!把无头女尸案的所有卷宗,原封不动地给陈大人取来!快去!” 他一边喊,一边对着门外候着的师爷挤眉弄眼。 那师爷也是个机灵人,立刻小跑着去了。不一会儿,卷宗就被一个衙役拿了进来。 “陈捕头,您看……”钱文彬搓着手,笑得比哭还难看,“驿馆那边也安排好了,本县最好的上房!您一路辛苦,先歇着,查案的事,不急,不急……” “不必了。”陈十三冷冷地打断他,“给我和我的兄弟,在衙门里找一间僻静的屋子,卷宗留下,任何人不得打扰。” 他现在只想看看,这桩能让知府都头疼的案子,到底有多邪门。 ...... 半个时辰后,后衙小院。 烛火摇曳,将陈十三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陈十三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卷宗的第一页。 【清河县无头女尸案】 ...... 清河县,安民街,一户姓王的寡妇人家。 寡妇王氏,丈夫李山早亡,靠着给人浆洗缝补,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女儿,日子过得清苦,却也还算安宁。 大女儿李翠梅,十七岁,出落得如春日枝头的桃花,貌美动人。小女儿李翠娥,十三岁,还是个懵懂的孩童。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这话一点不假。因为翠梅的美貌,总有些不三不四的地痞流氓,在深夜里扒着墙头,说着污言秽语,往这孤儿寡母的心上撒盐。 三月初九,一个寻常的午后。 翠梅在院中洗完衣服,端着一盆脏水出门去泼,不想正巧泼在了一个路过的青衫书生身上。 那书生名叫张晋安,是前街杂货店掌柜的独子,二十岁,读过几年私塾,考过两次乡试,都名落孙山。 翠梅被那些地痞流氓骚扰怕了,见状心头一紧,以为这书生也要趁机发难,说些轻薄的话。 可没想到,张晋安只是掸了掸衣角的污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对着她温和地笑了笑,便转身走了。 那笑容里没什么特别的含义,或许是读书人故作的风度,或许是见少女貌美,心生一丝好感。 翠梅愣了一下,也回了一个歉意的微笑,随即关上了院门。 她以为这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偶遇,却不知,这个无心的笑容,为那个叫张晋安的书生,招来了灭顶之灾。 当晚,夜深人静。 一个黑影再次出现在王家院外,隔着窗户,用不堪入耳的淫词秽语调戏着房内的翠梅。 王氏被惊醒,提着烧火棍冲出去,将那黑影破口大骂赶走了。由于天色太黑,她并没看清来人是谁。 回到屋里,翠梅心有余悸地跟母亲说了白天泼水的事。 王氏一听,顿时就炸了。在她看来,这事再明白不过了!肯定是那个姓张的书生,白天假装斯文,晚上就原形毕露!这种伪君子,比真流氓更可怕!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王氏当即决定,让翠梅去她哥哥王远家躲几天,避避风头。 第二天一早,翠梅就被送走了。 两天后,王氏的哥哥王远提着些米面来看望妹妹。敲了半天门,里面却毫无动静。王远心感不妙,连忙找来了街上的保长。 保长带着两个保丁,又敲了半天,依旧无人应答。众人绕到后门,见门从里面死死顶着,只好合力将门撞开。 院内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散落着干涸的血渍。 王家的院子不大,三间青瓦房,中间是灶房,左右各一间卧房。此刻,西厢房的门虚掩着。 众人推门而入。 屋里的场景,让王远这位壮年汉子“嗷”的一声惨叫,当场瘫软在地。 床上,赫然躺着两具没有头颅的尸体! 一具仰卧,一具俯卧。鲜血浸透了床板,将整个房间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色。 王远辨认了半晌,从衣物和身形上确认,仰卧的是自己的妹妹王氏,而那具俯卧的娇小尸体……是他年仅十三岁的小外甥女,李翠娥! 更让人发指的是,翠娥的下身赤裸,双腿间一片狼藉,显然在死前遭受过非人的侵犯。 县令钱文彬带着仵作和捕快赶到现场。 仵作检验后得出结论:翠娥死前被人奸污,母女二人皆是被人用利器斩去头颅致死。 钱文彬勘察现场,发现大门从内部反锁,判断凶手是翻墙进入。 捕头张鲁,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顺着院里的血迹,很快在院墙边的一棵老榆树下发现了线索。树枝有明显的踩踏和折断痕迹,其中一截断枝上,还挂着一小块蓝色的粗布碎片。 翠梅闻讯赶来,哭得死去活来。在钱文彬的询问下,她把三天前泼水和当晚有人骚扰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所有线索,都完美地指向了那个倒霉的书生——张晋安。 缉拿、审问。 张晋安一脸错愕,连连辩解案发当晚自己一直在家温书,父母可以作证。 但在钱文彬看来,这不过是早就准备好的脱罪之词。父母给孩子做伪证,人之常情嘛!这种狡辩,反而加重了他的嫌疑。 大刑伺候! 张晋安一个细皮嫩肉的书生,哪里受得了这个罪。几轮夹棍下去,便意志崩溃,为了少受点皮肉之苦,索性招了。 他“承认”,那天被泼水后怀恨在心,又见翠梅貌美,便起了邪念。当晚骚扰被骂走后,越想越气,第二天晚上便再次翻墙潜入。发现翠梅不在,便将邪火发泄在了她妹妹翠娥身上,奸杀了翠娥。王氏前来阻拦,被他一不做二不休,一并杀了。 供词说得有鼻子有眼。 可唯一的物证,那两颗消失的头颅,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被逼问急了,就胡乱指了几个抛尸的地点。 衙役们自然是无功而返。 回来,又是一顿大刑伺候。 张晋安再指,衙役再找,再无功而返,回来再打…… 如此反复几次,张晋安被打得只剩半条命,钱文彬也懒得再问了,贴了个悬赏女尸头颅的告示后,直接将此案定为铁案,上报州府。 结果,州府以“证据不足,口供存疑,真凶要物(头颅、凶器)未获”为由,将案卷打了回来。 于是,这桩案子,就这么悬了下来。 “呵。” 陈十三合上卷宗,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王大刚凑过来:“头儿,怎么说?这案子……是不是那姓张的书生干的?” 陈十三将卷宗扔在桌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眼神里满是鄙夷。 “这狗屁卷宗,从头到尾就写了四个字——屈打成招!” 他走到窗边,看着清河县衙上空那片灰蒙蒙的天,语气冰冷。 “一个色欲熏心的凶手,奸杀之后,不赶紧逃命,反而有闲心去砍下两个人的头颅带走?他不嫌沉得慌吗?这根本不符合犯罪心理。” “这钱文彬,是个猪脑子吗?破案全靠用刑,证据全靠犯人编。大周的律法要是都让他这种人来执行,那监狱里关着的,怕不是一半都是冤魂!” 王大刚听得一愣一愣的,挠了挠头:“那头儿,咱们接下来咋办?要去案发现场看看吗?” 陈十三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不,现场早就被那群蠢货破坏得差不多了,去了也白去。” 他拿起桌上的巡查令,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刚” “属下在” “去跟钱大人说一声,就说本捕头要提审犯人。”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再看看那块挂在树枝上的布条,还有没有存着。” 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物证,一个被关了半年的“凶手”。 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29章 冤魂泣血,官心如铁 霉味混杂着绝望的气息,顺着石壁的缝隙钻进人的鼻腔,让人从骨子里感到一阵寒意。 提着灯笼的狱卒在前面引路,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大人,人就在里头。”狱卒在一间最深处的牢房前停下,谄媚地笑道。 铁门被打开,一股更浓重的恶臭扑面而来。王大刚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陈十三却像是没闻到一样,径直走了进去。 角落的稻草堆里,蜷缩着一个人影,听到动静,那人影猛地一颤,像只受惊的兔子。 “张晋安。”陈十三的声音很平静。 那人影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几乎脱了相的脸。眼窝深陷,面如金纸,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哪里还有半分书生的模样。他看着陈十三身上的捕快服,眼神里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 “官爷……官爷饶命……我招……我都招……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他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声带被砂纸磨过。 王大刚的拳头瞬间就硬了,这人显然是被打怕了,已经神志不清。 陈十三挥了挥手,让狱卒和王大刚退到门外。他搬过一张只剩三条腿的破凳子,在张晋安面前坐下,距离不远不近。 “别怕,我不是钱文彬的人。”他开口道,“我是从山南府来的,奉知府之命,重查此案。我只想听真话。” 张晋安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光,但很快又被恐惧淹没。他只是不停地磕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我招……我全招了……” 陈十三没有逼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易碎的瓷器。 过了许久,见陈十三既不喝骂也不动刑,张晋安的哆嗦才渐渐平复了一些。 “案发当晚,你在做什么?”陈十三的语气缓和下来。 “我……我在温书……”张晋安怯生生地说。 “温的什么书?” “《策论详解》……我爹还进来看过我,说我用功……”他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真的没杀人……我连鸡都没杀过……我怎么可能杀人……” 他说的细节,与卷宗上那份被刑讯逼供出来的“杀人回忆”截然不同。一个被折磨了半年的人,在精神恍惚之下,脱口而出的只会是记忆最深刻的东西。而他记得的,是书本的名字,是父亲的探望。 “白天泼水的事,你当真没生气?” “没有……真的没有……”张晋安拼命摇头,“那姑娘……李姑娘她当即就道歉了,我……我只是觉得她长得好看,心里还……还美滋滋的,怎么会怀恨在心……” 陈十三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书生,被一个漂亮姑娘不小心泼了身水,正常的反应绝不是恼羞成怒,而是心头小鹿乱撞,回去还能回味半天。 这才是人性。 钱文彬那个老东西,怕是一辈子没被姑娘泼过水,才会想出那么个狗屁不通的作案动机。 陈十三站起身,不再多问一句。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张晋安是冤枉的。 走出大牢,呼吸到外面不算新鲜的空气,陈十三感觉胸口的郁结之气才散去一些。 王大刚跟上来,瓮声瓮气地问:“头儿,怎么样?” “比窦娥还冤。”陈十三吐出四个字。 王大刚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震落一片灰尘。“他娘的!这帮天杀的!草菅人命!” “走,回衙门,看物证。 ...... 县衙后堂,师爷吴友德正等着他们。此人尖嘴猴腮,两撇鼠须,一见陈十三,便立刻堆起满脸的假笑。 “哎呀,陈捕头,辛苦辛苦!”吴友德从一个木盒里,用两根指头小心翼翼地捏起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东西,递了过来,“这便是那凶徒留在现场的布片,钱大人特意吩咐下官,务必亲手交给您。为了这案子,钱大人可是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啊。” 陈十三接过油纸包,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吴友德脸上的笑容一僵,望着陈十三的背影,眼神瞬间变得阴鸷,撇了撇嘴,低声啐了一口。 回到临时安顿的厢房,陈十三在烛火下展开油纸。 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蓝色布片,粗布材质,边缘有撕裂的痕迹。 王大刚凑过来看了看,挠头道:“头儿,这布料看着就是普通人家穿的,满大街都是,能看出啥来?” “是啊,太普通了。”陈十三用手指捻了捻那块布片。逆练《葵花宝典》大成后,他的触觉远比常人敏锐。布料的经纬,纤维的粗细,都在他的指尖下被无限放大。 这块布,是被外力猛地一下挂住所撕裂的,发力点很集中,应该是被院墙上那截断裂的榆树枝挂住的。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信息。 “明天,去案发地周围转转。”他将布片重新包好。 ...... 次日,陈十三和王大刚一早就来到了安民街。 那间凶宅大门上贴着封条,在周围一片带着烟火气的民居中,显得格外阴森。 他们没有进去,现场早就被钱文彬手下那群饭桶破坏得一干二净,进去也找不到什么。 陈十三开始走访周围的邻居。 可一提起这桩案子,所有人都讳莫如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官爷,这事邪门得很,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是啊,那张家书生平时看着斯斯文文,没想到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听说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窍才杀的人,那两颗头,就是被狐狸精叼走的……” 流言蜚语传得神乎其神,早已盖过了事实的真相。人们宁愿相信一个荒诞不经的鬼故事,也不愿去思考其中的不合理之处。 问了一圈,毫无所获。 随后,他们找到了当初带人撞门的保长。 那保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老头,一听陈十三的来意,立马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把卷宗上记录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背了一遍,末了还不忘吹捧一句:“多亏了咱们钱大人明察秋毫,才能这么快就将凶犯缉拿归案,还了我们安民街一个太平!” 王大刚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 太平?把一个无辜书生打得半死,把真凶放跑了,这叫他娘的什么太平? 几轮走访,案件的调查没有丝毫进展。 已经错过了破案的黄金时间。 王大刚有些泄气:“头儿,这可咋整?人证没有,物证就这么一块破布,跟大海捞针似的。” 一天过去了,毫无所获。 夕阳西下,给清河县衙铺上层暗淡的金红色。 陈十三和王大刚沉默地走回县衙,刚绕过影壁,就看到钱文彬和师爷吴友德正坐在前堂廊下品茶。 钱文彬手捧茶盏,姿态悠闲,见到陈十三,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吴友德则没那么多顾忌,他放下茶杯,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茶渍,阴阳怪气地开了口:“陈捕头回来啦?怎么样,可有什么重大的发现?是不是已经揪出真凶,就等咱们县尊大人升堂画押了?” 王大刚听得火气上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陈十三却仿佛没听见他的嘲讽,他停下脚步,目光越过两人,看向公堂上那块写着“明镜高悬”的牌匾,那牌匾上积了灰,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他心中冷笑。 这案子真正的难点,从来都不是那个藏在暗处的凶手。 而是这些坐在明处,守着一桩冤案,生怕别人掀开盖子,闻到他们自己身上那股腐烂气息的人。 第30章 问了一圈,凶手竟是全城男人? 夜色如墨,将清河县衙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厢房内,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陈十三将那块蓝色的布片重新用油纸包好,随手放在桌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王大刚在一旁来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嘎吱作响,满脸的焦躁都快溢出来了。 “头儿,这可咋整啊?”他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一拳捶在自己手心,“那个师爷吴友德,还有那个姓钱的,摆明了就是看咱们笑话呢!今天在街上问了一圈,那些老百姓跟商量好了似的,屁都问不出来一个!这案子拖了半年,线索早他娘的断干净了!” 陈十三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断干净了?”他嗤笑一声,将茶杯重重放下,“不,恰恰相反。” 王大刚一愣:“头儿,您这是……什么意思?” 陈十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院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钱文彬和吴友德这两个蠢货,他们把这案子办成了一锅粥,但也正因为他们蠢,反而给我们留下了最重要的东西。” “最重要的东西?”王大刚更迷糊了。 “活口。”陈十三吐出两个字。 “你是说……那个被打得半死的书生张晋安?” “不。”陈十三摇了摇头,“我说的是另一个。”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王大刚身上:“一个能把所有线索重新串联起来的人——死者的女儿,李翠梅。” 王大刚恍然大悟,随即又皱起了眉:“可是头儿,卷宗上不是写了吗?李翠梅早就被县令问过话了,她除了说出那个倒霉书生,也提供不了别的线索啊。” “那是钱文彬问话。”陈十三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你觉得,一个能把屈打成招当成破案手段的县令,能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真相,只是一个能让他交差的犯人而已。” “明天,我们去会会这位李姑娘。” 陈十三的语气很平静,但王大刚却从中听出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他知道,头儿这是要亲自下场,从这潭死水里,硬生生蹚出一条路来! …… 第二天一早。 安民街,一处普通的民宅院落。 这里是王氏的哥哥,王远的家。自从家里出了事,李翠梅就一直寄住在这里。 陈十三和王大刚叩响了院门。 开门的是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正是王远。他看到两人身上的捕快服,眼神里顿时充满了警惕和一丝厌烦。 “官爷,你们又来做什么?该说的,我们早就说了,凶手不是已经抓到了吗?”王远的语气很冲,显然把他们当成了钱文彬派来的人。 “我们是从山南府来的,奉知府之命,重查此案。”陈十三亮声音平淡地解释道,“我们想找李翠梅姑娘,问几个问题。” 王远的脸色变了变,气焰顿时消了大半,不情不愿地侧身让开一条路。 “人在屋里,你们……你们问话客气点,她已经够可怜了。” “放心”。 陈十三和王大刚走进院子,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草药味混杂在一起。堂屋里光线昏暗,一个纤弱的身影正坐在小凳上,低头缝补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那身影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 饶是陈十三见惯了后世的美女,在看到这张脸时,也不由得怔了一下。 那是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只是那双本该灵动多情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惊恐和哀伤,像一只受惊后躲在巢穴里瑟瑟发抖的林间小鹿。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裙,荆钗布裙,却难掩其天生的丽质。 这等容貌,生在富贵人家是锦上添花,生在这孤儿寡母的贫寒之家,便是一切灾祸的根源。 “李姑娘。”陈十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李翠梅看到他们,身体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低下头,不敢与他们对视。 “官……官爷……”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 “别怕。”陈十三拉开一张凳子坐下,与她保持着一个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我们只想弄清楚真相,为你母亲和妹妹讨回公道。” 听到“母亲和妹妹”,李翠梅的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 旁边的王远看不下去了,粗声粗气地说道:“官爷,孩子都这样了,你们还想问什么?人死不能复生,凶手也抓了,就让这事过去吧!” 陈十三没有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翠翠梅。 “李姑娘,案发前,除了那个书生张晋安,平日里,还有哪些人……经常在你家附近徘徊,或者对你说过一些轻薄的话?” 这个问题,仿佛打开了李翠梅恐惧的闸门。 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仔细想想,不管是谁,都说出来。”陈十三引导道,“也许,真正的凶手,就藏在这些人里面。” “我……我不知道……”李翠梅终于开了口,声音里满是绝望,“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助和迷茫。 “有……有东头开肉铺的刘屠夫的儿子,他看我的眼神……像要吃了我一样,每次我去买肉,他都故意把秤压得很低,还说些荤话……” “还有……还有街口的混混‘癞痢张’,他……他带人堵过我,说……说些很难听的话,要不是邻居王大妈出来骂人,我……” “还有城西的布庄少爷,坐着马车路过,总要调侃我两句……” “还有……” 她越说越多,声音越来越小,从屠户、混混,到富家少爷、甚至是些看起来道貌岸然的中年人,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从她嘴里蹦出来,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伴随着一段或轻或重的骚扰与调戏。 王大刚在旁边听得拳头都捏紧了,一张脸涨得通红。他娘的,这清河县的男人,是几百年没见过女人吗? 陈十三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他本以为嫌疑人只是几个地痞流氓,没想到这竟是一份长长的“流氓名单”。 “这些人里,”陈十三打断了她,“有没有谁的行为最过激,或者在案发前后,有什么特别异常的举动?” 李翠梅茫然地摇了摇头,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很吓人,我分不清……我每天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我怎么会知道……” 她说着,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来,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一个无法被缩小的嫌疑人范围,比没有嫌疑人更让人头疼。 王远见状,立刻上前将李翠梅护在身后,怒视着陈十三:“够了!官爷!你们还要逼她到什么时候!她只是个可怜的姑娘家啊!” 陈十三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丝毫气馁的表情。 他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李翠梅,沉默了片刻。 “打扰了。” 案件再次陷入僵局。 第31章 消失的屠户 一连两日,案情毫无寸进。 清河县衙里,钱文彬和吴友德脸上的幸灾乐祸,几乎都要凝成实质了。 王大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嘴里起了燎泡,连着干了两大壶凉水,看陈十三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哀求。 陈十三却像是没事人,第三天一早,竟换下捕快服,穿了身寻常的青布长衫,一个人背着手,在县城里溜达起来。 他没去别处,信步走着,不知不觉又绕回了安民街。 那栋封条已经褪色的凶宅,像一颗长在街面上的烂牙,沉默地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陈十三在街对面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停下,要了个饼,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摊主闲聊。 他心里清楚,这案子拖了半年,证据早就凉透了。凶手若是心细,早已将一切首尾处理干净。但人心不是石头,半年时间,足以让一块烧红的烙铁冷却,也足以让一个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时间,既是破案的阻碍,有时,也是破案的契机。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挨家挨户地敲门盘问。那种方式只会让街坊们把嘴闭得更紧。 他只是像个无所事事的闲人,在街上晃悠,和晒太阳的老人聊聊天气,跟路过的货郎问问价钱,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唉,自从王家出了那档子事,咱们这条街都冷清了不少。”一个正在纳鞋底的婆婆叹了口气,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 陈十三顺势凑了过去,蹲在她面前,笑道:“婆婆,怎么说?生意不好做了?” “可不是嘛!”那婆婆打开了话匣子,“邪性得很!以前街东头的刘屠户,生意多红火,现在说搬就搬了,搞得我们想吃口新鲜肉都得绕远路。” 陈十三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刘屠户搬走了?啥时候的事?” “就王家出事后没多久吧。”婆婆努力回忆着,“他家那个儿子,叫刘继祖的,就是个不省心的祸害!整天游手好闲,惹是生非,前阵子还因为调戏良家,被保长抓去祠堂罚跪了呢!丢死个人!” 她说着,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子说闲话的兴奋劲儿:“刘屠户跟我们说,是儿子不成器,他没脸在这儿待下去了,才搬去投亲的。哼,我看啊,八成是那小子在外面又惹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祸事,怕被官府找上门,才灰溜溜跑了!” 陈十三的眼睛瞬间亮了。 昨日李翠梅那份长长的“流氓名单”里,就有东头肉铺的屠户儿子! 刘继祖! 好一个“没脸待下去”! 陈十三心里冷笑。一个人的脸皮厚度,是相对固定的。刘继祖这种泼皮无赖,因为调戏妇女被当众处罚,这面子早就丢尽了,为何当时不搬?偏偏要等到王氏母女惨死之后才匆匆离开? 这根本不是遮羞,这是畏罪潜逃! …… 半个时辰后,陈十三再次叩响了王远的家门。 还是那间昏暗的堂屋,李翠梅依旧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精美瓷器。 看到陈十三,她眼中的惊恐少了一些,但哀伤却更浓了。 “李姑娘,我又来打扰了。”陈十三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她。 王大刚站在他身后,像一尊铁塔,神情紧张,大气都不敢喘。 “我只想问最后一个名字。”陈十三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刘继祖,你认识吗?” 当这个名字从陈十三嘴里说出来时,李翠梅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瞬间血色褪尽! 她那双一直空洞无神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具体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迷茫,而是刻骨的恐惧和憎恶。 她的嘴唇哆嗦着,双手死死地攥住了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认识……”她的声音细得像一根即将绷断的弦,“我认识他……” 那段被她刻意尘封的记忆,被这个名字重新唤醒。 “半年前……我去给张员外家送浆洗的衣服,在路上……遇到了他。”李翠梅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他拦住我,说了很多脏话……还……还要动手动脚……” “我骂他,他反而笑得更下流……我气急了,就……就打了他一巴掌……” “他很生气......”李翠梅的眼中浮现出那日的情景,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当时那眼神……就像要杀了我一样,举起手就要打我……幸好,幸好保长带着人巡街路过,把他给抓走了……听说后来被罚跪了祠堂” 陈十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一切都对上了。 动机! 一个街头恶霸,被一个他觊觎已久的漂亮姑娘当众甩了一记耳光,还因此被抓去祠堂当众受罚。对于刘继祖这种无赖来说,无疑是脸掉在地上,还让人踩来踩去。 那被砍下的两颗头颅,根本不是为了掩饰什么,而是凶手在用最残忍的方式,进行一场血腥的报复和示威! 陈十三缓缓站起身,对着已经泣不成声的李翠梅,深深一揖。 “多谢。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走出院门,王大刚再也憋不住了,一拳砸在自己手心,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愤怒。 “头儿!就是他!肯定是这个狗娘养的刘继祖!” 陈十三没有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冷得像一口深冬的古井。 钱文彬,吴友德,还有这满城的流言蜚语,都将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可怜的书生身上。却让真正的凶手,像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从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走。”陈十三吐出一个字。 “去哪儿,头儿?” “去县衙档案房。”陈十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要查一查,这位刘屠户,是去哪里‘投亲’了。” 大周王朝,居民搬迁、居住、出县都要登记造册,也是为了防止聚众引发祸端。 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你挖出来。 第32章 大记忆恢复术,专治各种不服! 清河县衙的档案房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和霉菌混合的味道。 尘埃在从窗格透进的光束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幽魂。 陈十三耐着性子,一卷一卷地翻阅着落满灰尘的户籍档案。王大刚站在一旁,笨手笨脚地帮忙,却总差点把脆弱的竹简碰倒,只好识趣地退到门口,像个门神一样守着。 “找到了。”陈十三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显得格外清晰。他从一堆卷宗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吹开上面的灰尘,指着其中一行字。 王大刚凑过来看,只见上面用毛笔小楷写着:安民街户主刘富,屠户,携妻张氏、子继祖,于五月初九迁往邻县青峰镇,投奔其弟刘贵。 青峰镇。 陈十三合上册子,嘴角翘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 县衙大堂。 钱文彬和师爷吴友德正品着茶,见陈十三走进来,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悠闲。 “陈捕头,可有什么进展啊?”吴友德摇着扇子,皮笑肉不笑地问道,“这都第三天了,知府大人那边,怕是等着急了吧?” 陈十三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径直走到堂前,将那本户籍册子往桌案上一放。 “钱县令,吴师爷,凶手找到了。” “什么?”钱文彬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手里的茶杯都晃了晃。 “烦请县令大人立刻派人,前往邻县青峰镇,将一个叫刘继祖的人,连同他的父母,一并缉拿归案。”陈十三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另外,他们家里的所有衣物、被褥,一针一线都不要放过,全部带回来。” 钱文彬和吴友德的表情精彩纷呈,从错愕到怀疑,最后化为一丝不情愿的恼怒。派人去邻县抓人,还要搬空人家里的东西,这动静可不小。 “陈捕头,这……这可不是儿戏啊。”钱文彬皱着眉,摆出官架子,“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刘继祖就是凶手?无凭无据,惊扰百姓,本官不好向青峰县的同僚交代啊。” “交代?”陈十三笑了笑,从怀中摸出那块乌木巡查令,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这就是我的证据,也是给你的交代。钱大人,你是想现在派人去,还是等我用这块牌子,请你的人去?” 想起“先斩后奏”四个字,钱文彬的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脸上的老皮抖了抖,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哎呀,陈捕头说笑了,本官……也是按规矩办事嘛!既然陈捕头已有定论,来人!速速调集人手,去青峰镇拿人!” 吴友德在一旁,扇子也不摇了,脸色比哭还难看。 ..... 次日,天色阴沉。 几辆马车停在清河县衙门口,衙役们押着三个人走了下来。 正是刘屠户一家。 刘屠户和他婆娘一脸惶恐,而那个叫刘继祖的年轻人,虽然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里却满是桀骜不驯。 公堂之上,气氛肃杀。 “刘继祖,半年前,王氏母女被杀一案,可是你做的?”陈十三坐在堂上,开门见山。 “不是我!”刘继祖脖子一梗,嚷道,“官爷,你可别血口喷人!我连她们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是啊官爷,我们家的继祖虽然顽劣,但杀人这种事,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啊!”刘屠户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他的婆娘则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 “嘴还挺硬。”陈十三不以为意,对王大刚使了个眼色,“搜。” 几个衙役将从刘家搜来的几个大包袱抬了上来,当着众人的面解开。 里面都是些粗布衣衫和旧被褥。 王大刚和几个手下立刻上前,一件件地仔细检查,与那块从凶案现场找到的蓝色布片进行比对。 吴友德和钱文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已经忍不住开始上扬。 这不明摆着大海捞针吗? 半晌,王大刚沮丧地摇了摇头:“头儿,没有。” 所有衣物都检查完了,没有一件的料子能对得上。 “哈哈哈……”吴友德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陈捕头,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钱文彬也清了清嗓子,故作威严道:“陈十三!你无凭无据,滥用职权,惊扰百姓,本官定要上报知府大人!” 刘继祖的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狞笑。 陈十三没有理会他们,他的目光,像鹰一样在堂下跪着的三人身上扫过。 刘屠户的惊慌,刘继祖的嚣张,还有……那个始终低着头、身体剧烈颤抖的妇人。 陈十三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了刘继祖脚上那双纳得十分厚实的布鞋上。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纺织品金贵。寻常人家一件衣服穿到破烂不堪,也舍不得扔,往往会拆了,用里面还好的一层做补丁,或是像这样,剪碎了纳进鞋底,增加厚度和耐磨性。 刘家虽是屠户,家境尚可,但陈十三不相信他们舍得把衣服扔了,陈十三在赌。 陈十三的眼神蓦地一亮。 他缓缓起身,走到刘继祖面前,蹲了下来。 “把你鞋脱了。” 刘继祖一愣,随即挣扎起来:“你干什么!凭什么脱我鞋!” “脱下来!”陈十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两名衙役立刻上前,死死按住刘继祖,粗暴地将他脚上的布鞋扒了下来。 陈十三接过鞋子,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汗臭和泥土的混合气味。他从腰间拔出匕首,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将鞋底从中间划开。 随着“刺啦”一声,厚实的鞋底被剖开,露出了里面层层叠叠压实的各色碎布。 陈十三用匕首尖,小心翼翼地从那一堆五颜六色的碎布中,挑出几片蓝色的。 他将那几片碎布放在手心,再将那块作为关键物证的布片放在旁边。 颜色,一模一样! 纹路,完全吻合! 大堂内,瞬间一片死寂。 王大刚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呼吸都粗重了。钱文彬和吴友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 刘继祖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直流,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慌乱:“这……这不能说明什么!天底下蓝色的布多了去了!” “是吗?”陈十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看来你的记性不太好。不要紧,我这人最擅长帮人恢复记忆了。” 他转头对王大刚和几名衙役道:“来,给咱们这位刘公子,好好松松筋骨,施展一下我们衙门的‘大记忆恢复术’,专治各种不服!” 王大刚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掰了掰手指,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半个时辰后,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刘继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全说!”他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涕泪横流。 “那天……那天我看见李翠梅那个贱人对那个穷酸书生笑,我心里就不爽!凭什么!我不过是跟她说了几句话,她就给我一巴掌,还害我被保长抓去罚跪!那个姓张的凭什么就能得她好脸色!” “当天晚上,我就翻进她家,学着那个书生的腔调,骂了她几句骚话,她娘把我赶了出来……” “第二天,我看着她娘出门了,就想进去教训教训那个贱人。我拿着杀猪刀进了屋,谁知道……谁知道李翠梅不在,只有她那个小骚蹄子妹妹在家……” “我看着她那样子,火一下就上来了……我就……我就把她给……” “她娘正好回来撞见了,大喊大叫,我怕事情败露,一急眼,就……就用刀把她砍死了……那个小的哭个不停,我烦了,也一刀给解决了……” 刘继祖的声音颤抖着,眼中却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杀了这俩娘们我心里还不解气,我想等李翠梅那个贱人回来,让她看看她妹妹和她娘的下场,顺便把他一起办了!结果等到半夜她都没回来!我气不过,就把她们俩的头都砍了下来!” “翻墙走的时候,衣服被墙头的树枝给挂破了.......” “回到家,我想把那件破衣服烧了,被我娘看见了,她骂我败家,把火给灭了,说这布料还好好的,剪碎了给我纳鞋底穿……” 听着这血淋淋的供述,堂上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一个路人的一笑,竟成了一场屠戮的导火索。一个母亲的节俭,竟无意中为儿子留下了铁证。 案子……破了。 刘继祖断断续续地说着,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钱文彬和吴友德的脸,比白纸还难看。 然而,陈十三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那两颗头颅呢?”他追问道,“你把它们扔在了哪里?” 刘继祖哆嗦了一下,仿佛想起了什么得意的事情,脸上竟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头颅……我回家的时候,路过一家还没开门的粮油店,嘿嘿……我就随手,把那两颗头,挂在了他家的铺子门上……” 钱文彬长出了一口气,正要上前说几句场面话,却见陈十三眉头紧锁,似乎还在思索着什么。 “不对。”陈十三突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刘继祖,目光锐利如刀。 “你说,你把两颗人头,挂在了粮油店的门口?” “是……是啊……”刘继祖有气无力地回答。 陈十三的眼神愈发冰冷:“那为何我们接手此案时,卷宗上写的是‘无头女尸案’?” “那两颗头,去哪了?” 第33章 民风淳朴清河县,杀人灭口一条龙 陈十三这句“那两颗头,去哪了”问出口,整个公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钱文彬和吴友德脸上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们刚刚还在庆幸案子要了结了,哪曾想,这案子非但没完,反而生出了更诡异的枝节。 就连瘫在地上的刘继祖,也抬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眼中充满了茫然。 是啊,他明明把头挂出去了,怎么就成了“无头女尸案”? 这问题,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很简单。”陈十三踱步到堂前,目光扫过钱文彬和吴友德那两张呆滞的脸,“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挂在一家临街铺子的门上。只要天一亮,第一个开门的伙计,第一个路过的行人,就会看见。” 陈十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在所有人发现之前,有人,把那两颗头颅,拿走了。” 钱文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来人!”陈十三懒得再看他,直接发号施令,“传安民街保长,再传……那家粮油店的老板,立刻到堂!” …… 安民街的保长,那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被衙役带上堂时,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大……大人……小人……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陈十三看着他那副吓破了胆的样子,就知道问不出什么。他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保长便指天发誓,除了官府通报,他根本没见过什么人头,更不知道凶案的细节。 “行了,你下去吧。”陈十三挥了挥手。 接着,一个身材微胖,穿着考究,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被带了上来。正是那家粮油店的老板,胡德禄。 胡德禄一进公堂,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态度比保长还要恭敬:“草民胡德禄,拜见官爷!” “胡德禄。”陈十三盯着他,“无头案当天,你开门的时候,有没有在店门口发现什么异常?” 胡德禄闻言,一脸无辜地抬起头:“回官爷,没有啊!草民每日开门营业,铺子门口干干净净,绝无半点异常!” 他说得斩钉截铁,表情诚恳,若不是陈十三的观察力远超常人,几乎就要信了。 可他注意到了,胡德禄在回答时,双手在袖子里下意识地绞在了一起,眼神也飘忽了一瞬。 他在撒谎。 可为什么? 陈十三心中疑云大起。一个普通的生意人,发现了两颗人头,正常反应要么是吓得魂飞魄散,要么是立刻报官。他为什么要隐瞒?这对他有什么好处?难道……他也参与了? 不,不对。刘继祖已经供认,他是单独作案。 那胡德禄隐瞒的动机是什么? 陈十三没有继续逼问,他知道对这种老于世故的生意人,没有证据,光靠恐吓是没用的。 “嗯。”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本官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谢官爷!谢官爷!”胡德禄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公堂。 钱文彬和吴友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黔驴技穷”四个字。吴友德甚至轻哼了一声,满脸不屑。 陈十三看着胡德禄的背影,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转头对王大刚低声吩咐了几句。 王大刚一愣,随即领命,快步走了出去。 半炷香后,一个穿着朴素的妇人被带到了堂上,正是胡德禄的妻子。 那妇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进公堂腿就软了,脸上血色尽失。 “堂下何人?”陈十三故意把惊堂木一拍。 “民……民妇……是胡德禄的妻子杨氏……”妇人声音发颤。 “胡张氏,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若如实回答,便可安然回家。若有半句虚言……”陈十三拖长了语调,堂上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官爷饶命!民妇一定说实话,一定说实话!” “好。”陈十三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她的眼睛,“半年前,你丈夫胡德禄,是不是从店门口,取下了两颗女人的头颅?” 此话一出,胡张氏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抬起头,惊恐地看着陈十三,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不用怕。”陈十三的语气忽然缓和下来,“我知道,你们只是怕惹麻烦,才把头颅偷偷埋了。这不算什么大事,顶多是知情不报,说清楚了,官府不会为难你们。” 听到“不算什么大事”这几个字,胡张氏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了。在她一个普通妇人看来,杀人是天大的罪过,但她们只是埋了两个已经死了的人头,顶多罚几个银子。 “我说!我说!”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竹筒倒豆子般喊了出来,“官爷明察!人不是我们杀的!那天早上,我家老胡开门,就看见那……那两颗头挂在门上,血淋淋的,差点没把他吓死!我们就是个小本生意,这事要是传出去,谁还敢来买东西啊!我们就……我们就商量着,偷偷把头埋了,就当没看见……” “埋在了哪里?”陈十三追问。 “就……就在我家店面后边的荒地里。。” 陈十三立刻对王大刚下令:“带人去挖!” 王大刚领着几个衙役,迅速冲了出去。 公堂上,陷入了诡异的寂静。钱文彬和吴友德的表情,像是吞了一百只苍蝇,既震惊又尴尬。他们耗费了半年都毫无头绪的案子,居然还有这么一出离奇的后续。 一个时辰后,王大刚回来了,他的脸色异常古怪,既有兴奋,又有惊骇。 “头儿!”他走到陈十三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掩不住震惊,“挖……挖到了!” “两颗头颅?” 王大刚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不止……一个坑里,两颗女人的头,还有……还有两具男人的尸体!” 一坑四头! 整个公堂,瞬间死寂。 胡张氏听到这话,眼睛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陈十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立刻下令:“把胡德禄带回来!” …… 当胡德禄再次被押上公堂,看到地上摆着的那两具他亲手埋下的尸体时,他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骨头,瞬间瘫软在地。 “说吧。”陈十三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这两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胡德禄面如死灰,心理防线在看到尸体的那一刻就已彻底崩塌。 “我说……我全说……”他声音嘶哑,如同鬼泣。 “那天早上,我开门看见那两颗头,吓得半死……我怕……怕报官惹上官司,又怕传出去晦气,生意做不成……就和我婆娘商量,偷偷埋了……” “谁知道……我刚挖好坑,就被一个叫李丁的无赖给撞见了……他说要是不给封口费,就去报官……” “我怕他到处乱说,就说给他一两银子……可他拿了钱,我还是不放心……就……就趁他不备,从背后用石头把他给砸死了……” 堂上众人听得毛骨悚然。 “我正准备把他和那两颗头一起埋了,谁知道……又被另一个叫赵四的混混看见了……” “赵四……他亲眼看见我杀人……张口就要十两银子,不然就去敲锣报官……” 胡德禄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一不做,二不休……我假装答应他,把他骗到跟前,也一石头……把他给解决了……” 听着这堪称离奇的供述,陈十三不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一桩凶杀案,因为一个商人的愚蠢和贪婪,竟硬生生牵扯出了另外两条人命。 好一个民风淳朴清河县,好一个杀人灭口一条龙。 至此,案情终于水落石出。 陈十三站起身,看了一眼旁边已经面无人色、呆若木鸡的钱文彬和吴友德。 “钱大人,”他淡淡开口,“现在,可以结案了。” 【叮!完成A级任务“清河县无头女尸系列案”】 【获得奖励:150积分 精神时光屋功能升级】 第34章 少也不再绣花 公堂之上,尘埃落定。 钱文彬和吴友德看着满地的狼藉,再看看那两个已经魂不附体的犯人,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这案子……就这么破了?从一个无头女尸案,牵扯出一个变态凶手,又挖出一个连环杀人灭口的黑心老板……这剧情比城里说书先生讲的故事还要离奇。 陈十三拍了拍手上的灰,仿佛刚刚只是解决了一道简单的算术题。他走到已经彻底懵圈的钱文彬和吴友德面前,一脸“我办事你放心”的表情。 “钱县令,吴师爷,剩下的收尾工作,比如写结案陈词,安抚受害者家属,给犯人定罪什么的,就交给二位了。”陈十三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交代今天晚饭吃什么,“专业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办嘛。” 钱文彬和吴友德嘴角抽搐了一下。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刺耳呢?什么叫专业的人?合着我们俩就只配干这种擦屁股的活儿?可他们偏偏一个字都不敢反驳,只能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陈捕头辛苦了。” “是极,是极,陈捕头真乃我大周的神探,我等望尘莫及。” 陈十三摆了摆手,一副“尔等皆凡人”的寂寞高手模样,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就往外走,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无敌是多么,多么寂寞……” 只留下钱文彬和吴友德在风中凌乱。 “大人,这……这小子也太嚣张了!”吴友德在陈十三走远后,才敢压低声音向钱文彬抱怨。 钱文彬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叹了口气:“嚣张?人家有嚣张的本钱。吴师爷,你我还是想想,这结案文书该怎么写,才能显得我们……不是那么无能吧。” 吴友德瞬间噎住,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 回到县衙后院安排的厢房,陈十三“哐当”一声关上门,还嫌不保险,又把门栓给插上。 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浑身的疲惫都被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给冲刷得一干二净。 破案带来的成就感固然爽,但远不如即将到手的实际好处来得实在。 他搓了搓手,像个即将开奖的赌徒,心念一动,进入系统之中。 【叮!A级任务“清河县无头女尸系列案”已完成】 【任务评价:完美(以雷霆之势,破陈年积案,揪出案中之案,未留任何隐患)】 【获得奖励:150积分】 【特殊奖励:精神时光屋功能升级】 【积分余额:220】 【精神时光屋功能升级:积分可兑换功法招式熟练度,根据功法招式品阶不同,消耗积分不同,最少消耗1积分】 【葵花宝典:第一式葵花逐日提升1%需消耗1积分;第二式针渡银河提升1%需消耗2积分;第三式红袖添香提升1%需消耗2积分;】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氪金”就能变强。 “哈哈哈!老子今天就要当一回Rmb玩家,体验一把一键满级的快乐!” 陈十三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在脑海里咆哮:“系统!给我把‘葵花逐日’、‘红袖添香’、‘针渡银河’三个技能的熟练度,能拉满都拉满,优先提升针渡银河,老子再也不想绣花了!现在!立刻!马上!” “指令确认。” “将‘针渡银河’熟练度从48%提升至100%,消耗104积分。” “将‘葵花逐日’熟练度从54%提升至100%,消耗46积分。” “将‘红袖添香’熟练度从41%提升至100%,积分余额不足。。” “将‘红袖添香’熟练度从41%提升至81%,消耗80积分” “总计消耗230积分,是否确认?” “确认!确认!赶紧的!”陈十三已经等不及了。 “嗡——” 一股庞大而精纯的信息流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无数关于身法运用、气息隐匿、暗器投掷的感悟和技巧,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一般,深刻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原本还需心念一动才能施展的“葵花逐日”,此刻仿佛成了他呼吸的一部分,只要他想,身体就能化作一道追逐光影的流光。 那诡异莫测的“红袖添香”,不再是单纯的收敛气息,他甚至感觉自己能轻易地将气息模拟成一块石头、一株草木,与环境天衣无缝。 而“针渡银河”…… 陈十三从怀里摸出那枚让他又爱又恨的绣花针,屈指一弹。 “咻!” 没有破空声,没有劲风。 那枚针就那么消失在了他的指尖,下一刻,已经悄无声息地穿透对面墙壁的砖缝。 “呜呜呜……终于……终于不用再绣花了……”他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告别绣花针的日日夜夜,我来了!” 现在,他有绝对的自信,大周武道二境的武者,在他面前跟三岁孩童没什么区别。就算是摸到了“真气外放”门槛的三境通玄,自己打不过,也绝对能跑得掉! …… 次日,清晨。 经过一夜的休整和巩固,陈十三神清气爽地走出了房门。他决定即刻动身,前往山南府向他的顶头上司,知府萧怀安复命。 王大刚被他派回陈留县继续当值,临走前,这位忠诚下属还一步三回头,满眼都是崇拜:“头儿,你放心,家里有我,出不了岔子!” 陈十三笑着挥挥手,让他赶紧滚蛋。 就在他牵马准备出城时,两个身影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正是县令钱文彬和师爷吴友德。 “陈……陈捕头,这是要……要走了?”钱文彬搓着手,一脸谄媚的笑。 “怎么,二位是来给我送行的?”陈十三斜眼看着他们。 “是,是送行,也是……”吴友德陪着笑,从袖子里摸出两锭沉甸甸的银子,想要往陈十三手里塞,“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陈捕头此去山南府,见到知府大人,还望……还望能为我等多多美言几句,呵呵……” 陈十三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又看了看两人那快要挤出褶子的笑脸,忽然乐了。 他没有接银子,而是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拍了拍钱文彬的肩膀:“钱县令啊,你是个好人。” 钱文彬一愣。 “吴师爷,”陈十三又转向吴友德,“你也是个好人。” 吴友德也愣住了。 “这件案子,你们二位虽然前期走了一些弯路,但后期还是非常配合我的工作的。没有你们的鼎力支持,我也不能这么快就破案,对不对?” 两人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对对!陈捕头所言极是!” “所以啊,”陈十三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功劳簿上,少不了你们的名字。但是,本分二字,希望二位能牢记在心。有些事,能做。有些事,做了,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这番话半是敲打,半是安抚,听得钱文彬和吴友德云里雾里,但又觉得高深莫测,只能连连称是。 “好了,我赶时间。”陈十三翻身上马,不再理会他们,双腿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直到陈十三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钱文彬才回过神来,问吴友德:“他……他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吴友德琢磨了半天,一拍大腿:“我懂了!他的意思是,功劳他会分我们,但以后我们得老实点,别再整那些幺蛾子!这年轻人,不简单啊!” 钱文彬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 官道之上,春风得意马蹄疾。 直到夜色渐深,前方官道旁挑出了一盏孤零零的灯笼,灯笼下,一座不大不小的客栈静静地伫立在暮色中。 客栈的幌子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有间客栈。 陈十三嘴角一抽,这名字,还真是……朴实无华且枯燥。 客栈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在这荒郊野岭,显得格外温暖。 陈十三摸了摸有些干瘪的肚子,催马走了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踏入客栈的那一刻,暗处,数道阴冷的目光,已经将他牢牢锁定。一场针对他的杀局,已悄然拉开了帷幕。 第35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夜深,荒郊野店。 窗外,风像野狗一样呜咽着,卷起地上的沙尘,拍打着薄薄的窗纸。 陈十三盘腿坐在床上,并没有急着入睡。他闭着眼,默默调理着体内因强行提升熟练度而略显浮躁的真气。那颗丹田中的微型金色太阳,正随着他的呼吸,有节奏地收缩、膨胀,散发出温和的暖意。 一切都很安静。 太安静了。 连虫鸣都消失了。 陈十三的眼皮猛地一跳。 自打《红袖添香》被他用积分点到八成火候,他的五感便敏锐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此刻,他能清晰地“听”到,一股极细微、极冰冷的线,正从院墙外悄无声息地探进来,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精准地锁定了他的房间。 杀气。 陈十三没有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整个人仿佛一块融入了黑夜的顽石。他知道,对方也在试探。 果然,那股杀气一触即收,仿佛从未出现过。 若是一般的武者,恐怕只会当成是自己的错觉。 但陈十三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来了。 他等了约莫十息,算准了对方自以为得手、精神最松懈的那个刹那。 “唰!” 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影,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羽毛,无声无息地掠过窗棂。 就是现在! 陈十三的身形在床上瞬间消失,下一刻,他已经撞破窗户,如狸猫般轻盈落地,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抬眼望去,只见那道黑影正朝着客栈后方的树林疾驰而去,身法快得只留下一串淡淡的残影。 想跑? 陈十三脚下真气一催,《葵花逐日》运转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紧紧地吊在那黑影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在月下的林间穿梭,快如鬼魅。陈十三心中暗惊,自己的身法已经用积分拉满,放眼整个二境,他自信无人能出其右。可前面这个家伙,居然能跟得上自己的节奏,甚至隐隐还快上一线。 这绝不是寻常杀手。 几十息后,那黑影似乎是甩不掉他,索性在一片林中空地停了下来,缓缓转身。 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斑驳地照在他身上。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睛,像两块淬了冰的石头。 “你果然不是一个普通的捕快。”黑衣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陈十三双手负后,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你也不是个普通的贼。我如果问是谁派你来的,想必你也不会说吧!” 黑衣人没有回答,回答他的是一道匹练般的银光。 那是一柄软剑,在他的手腕一抖之下,剑身如活过来的毒蛇,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刺陈十三的咽喉。 快、准、狠! 陈十三眼神一凝,脚下步伐变换,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左横移三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叮!” 他屈指一弹,一枚绣花针破空而去,直取黑衣人握剑的手腕。 黑衣人手腕一翻,软剑竟如灵蛇摆尾,精准地击打在绣花针上,发出一声脆响。 好俊的剑法! 陈十三心中赞叹,攻势却丝毫不减。他不再保留,将《葵花宝典》的身法和招式发挥得淋漓尽致。一时间,林中空地上,只见一道道残影交错,时而如惊鸿照影,时而如流光逐月。 两人转眼间交手百余招。 陈十三是越打越心惊。对方的内力修为,确确实实是二境巅峰,与自己伯仲之间。但他的剑法实在太过精妙,每一招都毫无花哨,直指要害,刁钻狠辣,完全是为了杀人而生。这种武学,绝非江湖草莽所能拥有,必然是出自某个底蕴深厚的势力。 黑衣人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来之前,主子有过叮嘱,目标并不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谁曾想,小小的县城竟有如此高手,对方不仅身法诡异到极点,一手飞针暗器更是神出鬼没,好几次都险些让他着了道。 这他娘的是捕快?哪个县的捕快有这身手?! “砰!” 又一次硬拼后,两人各自震退数步。 黑衣人知道,再打下去也占不到便宜。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圆球,狠狠砸在地上。 圆球爆开,一股墨绿色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甜腥味。 有毒! 陈十三立刻屏住呼吸……才怪。 他反而深吸了一大口,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惊愕,随即身形一晃,脚步变得踉跄起来,仿佛中了剧毒,真气运转不畅。 开玩笑,你当老子的“莽牯朱蛤”是白吃的? 黑衣人见状,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终于露出了一丝得意。他料定陈十三已经中毒,一身实力去了七八成,当下不再犹豫,身形暴起,手中软剑化作一道夺命的电光,直刺陈十三心口。 机会! 就在黑衣人放松警惕,欺身而近的那一瞬间,原本摇摇欲坠的陈十三,眼中那丝“慌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冰冷和森然的杀机。 他体内的纯阳真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丹田里的那颗小太阳光芒大盛! “寂灭莲华!” 一声低喝,仿佛来自九幽。 陈十三不闪不避,右手捏了个指华,迎着刺来的软剑,轻飘飘地点了出去。 他的指尖,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劲,只是亮起了一点微弱的金色光芒。那光芒迅速绽放,在空中凝聚成一朵栩栩如生的金色莲花,圣洁,而又充满了寂灭一切的恐怖气息。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黑衣人眼睁睁地看着那朵美丽的金色莲花,印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他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思绪。 “噗——” 没有巨大的冲击力,但黑衣人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下一秒,他猛地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脸上那副黑巾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完好无损,但体内的经脉和五脏六腑,却仿佛被一股毁灭性的力量彻底碾碎了。 “宗……师……境……” 黑衣人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他再也顾不上任务,迅速服下一粒丹药,转身催动所有残余的功力,化作一道黑色魅影,疯狂地向林外逃去。 陈十三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没有去追。 他站在原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喉头一甜,一股逆血上涌。 “噗!” 他也喷出了一口鲜血,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靠……”陈十三抹了把嘴角的血,苦笑一声,“这大招的反噬,还真不是盖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寂灭莲华的威力远超他的想象,但对真气的消耗和身体的负荷也同样恐怖。刚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了他八成的内力。 他不敢在此地久留,强撑着身体,施展《红袖添香》隐匿身形,悄悄潜回了客栈。 回到房间,陈十三反锁房门,立刻坐下调息。体内空空如也,经脉隐隐作痛。 他一边运功疗伤,一边飞速转动大脑。 原以为自己已经二境无敌,没想到还是小觑了天下英雄! 这次实战也暴露了自身的短板,自己的针法更适合奇袭,正面对决手段太单一,而且防御也偏低! 到底是谁? 清河县那俩货色,没这个胆子,更没这个财力请动如此高手。 那么……范围就缩小了。 一个阴郁而偏执的面孔,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那个在陈留县,因为苏沐婉对自己另眼相看,就处处找茬的王府公子——赵玉楼。 除了他,陈十三实在想不出第二个有动机、又有这个咖位派出这种等级杀手的人。 “赵玉楼…你还真看得起我…”陈十三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你个小白脸,玩不起就叫人是吧?” 第36章 尘埃蝼蚁 次日清晨,山南府衙。 天光微亮,晨雾尚未散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青石板的湿冷气息和淡淡的墨香。陈十三一袭青衫,站在知府萧怀安的书房外,身形笔挺,只是略显苍白的脸色,泄露了他昨夜并非安枕无忧。 他伤势已无大碍,只是内力亏空,还需时日温养。 “大人,陈留县捕头陈十三求见。” 书房内传来一个温醇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陈十三推门而入,只见山南知府萧怀安正坐于书案后,手中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身旁站着案察司司正李源,面色刚毅,眼神锐利。 “这么快就回来了?”萧怀安抬眼,眸光落在陈十三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清河县的案子,有眉目了?” 陈十三躬身行礼,双手奉上一块令牌。 “幸不辱命。”他声音平稳,“特来向大人复命,归还令牌。” 此言一出,连素来沉稳的萧怀安,持杯的手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李源更是双目一睁,透出惊异的光芒,脱口而出:“半年悬案,你只用了几日?” 萧怀安放下茶杯,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露出了浓厚的兴致:“哦?讲来听听。” 陈十三便将案情娓娓道来。 他从如何识破卷宗的荒谬,断定张晋安乃是屈打成招的冤魂;到如何避开官府耳目,独自走访街坊,从一位纳鞋底的老婆婆口中,撬出了凶手刘家的线索;再到公堂之上,如何在所有衣物都对不上的情况下,灵机一动,割开凶犯刘继祖的鞋底,寻到那块藏匿的蓝色碎布。 讲到此处,李源已是听得双拳紧握,忍不住低喝一声:“好!” 陈十三继续往下说,讲到因那自私短视的粮油店老板胡德禄,为免生意受损而私藏人头,竟又牵扯出两桩杀人灭口的案中案。 整个过程跌宕起伏,听得李源时而扼腕,时而叫好,看向陈十三的目光,已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喜爱。 “大人!”李源激动地转向萧怀安,“此子心思之缜密,断案之奇绝,实乃天生的刑狱奇才!不若……” “李司正。” 萧怀安轻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让李源的话头戛然而止。 他看向陈十三,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赞道:“做得不错,清河县那帮蠹虫,也该敲打敲打了。你此番功劳,本官记下了。” 萧怀安又继续说道:“陈留县的吴县令,是个妙人啊。他不像钱文彬那般愚蠢外露,是个会藏拙的。你在他手下,凡事多看,多想,少说。” 这番话,看似关心,实则暗藏机锋,分明是暗示陈留县令吴尊大有问题,让他回去继续当一枚探路的棋子。 陈十三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地应道:“下官明白,多谢大人提点。” 说罢,便躬身退出了书房。 望着陈十三离去的背影,李源终于忍不住,困惑地问道:“大人,为何……” “李源啊,”萧怀安放下茶杯,悠悠一叹,“你只看到他是一柄出鞘的利刃,却没想过,太过锋利的刀,容易崩口。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方的天际线,眸光深邃。 “京城里的那位,可正盯着呢........” …… 与此同时,端王府。 一间幽暗的静室里,名贵的龙涎香也压不住空气中的血腥味和压抑。 赵玉楼一袭白衣,正临窗作画,笔下的牡丹娇艳欲滴,富贵逼人。 一名黑衣人单膝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正是昨夜刺杀陈十三的杀手。 “你说,你败了?”赵玉楼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不仅败了,还被他重创?” “是……属下无能。”黑衣人声音沙哑,“属下没有轻敌之心,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他的实力。他的身法诡异,内力至阳至刚,更有一手……一手堪比三境通玄的杀招。属下,险些回不来。” “通玄杀招?” 赵玉楼手中的画笔停住了,一滴浓墨从笔尖落下,污了那朵即将完成的牡丹。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温文尔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疑、怨毒与……恐惧的扭曲。 “区区一个贱籍捕快……怎么可能!” 他猛地将手中的画笔掷在地上,那支名贵的紫毫笔应声而断。 “陈!十!三!” 赵玉楼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偏执光芒。本以为是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却没想到是条会咬人的毒蛇。 这种超出掌控的感觉,让他既愤怒,又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 …… 大周,皇宫,寒渊阁。 阁内清冷,书卷如山。 身着明黄龙袍的女帝赵凛月,正坐于案前批阅奏折。她的容颜绝世,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 一名黑衣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将一卷密封的密报,轻轻放在了她的案头。 赵凛月头也未抬,纤长的手指捻起密报,拆开。 密报上,详细记载了陈十三在清河县,从一双鞋底破开半年悬案,顺藤摸瓜,揪出连环命案的全部经过。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推断,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看到“割开鞋底,内藏碎布”之处,女帝批阅奏折的朱笔,微微一顿。 她绝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只是那双深邃如星空的凤眸中,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 她将密报缓缓合上,随手放在一旁,继续批阅奏折,仿佛只是看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但那名黑衣内侍却知道,凡是能让陛下停笔的卷宗,都意味着,卷宗上的那个人,已经真正游进了这片深不见底的帝苑龙池之中。 第37章 回家 陈十三马不停蹄,终于在次日午后赶回了熟悉的陈留县。 与山南府城的繁华、清河县的压抑都不同,这里的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安逸的味道。街道上,张屠户的叫卖声,李婶子的笑骂声,还有孩童追逐打闹的喧哗,交织成一曲充满烟火气的人间乐章。 这才是生活。 陈十三牵着马,走在青石板路上,昨夜的生死搏杀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他身上的伤势在纯阳内力调理下,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只是内力亏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他没有先回家,而是径直去了县衙。 于情于理,都该先跟顶头上司销个假。 县令吴尊正在后堂临摹一幅字帖,见陈十三进来,他放下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回来了?看你风尘仆仆,想必是辛苦了。” 吴尊的声音不疾不徐,像他的人一样,总是带着一股文人特有的温吞感。 陈十三拱手行礼,将去清河县办案的经过,掐头去尾,隐去了刺杀的部分,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当然,他重点突出了自己是如何明察秋毫,如何从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鞋底上找到突破口,又是如何智计百出,将一桩悬案办成铁案的。 该有的逼格,必须得装到位。 吴尊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一双鞋底,破半年悬案,顺藤摸瓜,又揪出两桩命案。陈十三,你果然没让本官失望,也没让山南府的萧大人失望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陈十三的肩膀:“你这次,可是给我们陈留县衙狠狠地长了脸!萧大人那边,想必对你也是另眼相看。不错,不错!” 陈十三心里吐槽:长脸?我差点连脸都没了。 面上却是一副谦虚恭谨的模样:“全赖大人平日教导有方。” “行了,少拍马屁。”吴尊笑骂一句,摆了摆手,“看你脸色也不太好,想必是累坏了。本官给你放三天假,好好回家歇着,也让你爹娘安心。去吧。” “多谢大人!” 陈十三躬身告退,心里却在琢磨。这位吴县令,似乎对他在外面搞出多大动静都无所谓,只要不给他惹麻烦,他甚至还乐见其成。这跟那个又蠢又坏的钱文彬,简直是两个极端。 …… 陈家。 “十三?你……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哥!” 里屋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唤,陈念之像只小燕子似的飞奔出来,一把抓住陈十三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后,才松了口气。 “哥,你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陈安也是老怀大慰,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和骄傲,拉着他进屋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 “快说说,清河县那案子,怎么样了?” 陈十三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又将那段被自己艺术加工过的“神探传奇”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陈安听得是抚掌大笑,不住地点头:“好!好啊!我陈安的儿子,果然有出息!能在知府大人面前露脸,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而一旁的陈念之,关注点却明显不同。 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的全是小钱钱的光芒。 “哥,”她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问道,“你立了这么大的功,那萧知府……有没有给你赏银啊?一百两?还是两百两?” 陈十三哭笑不得,屈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个小财迷,脑子里除了钱还有别的吗?” “那当然有啊!”陈念之捂着额头,理直气壮地挺了挺小胸脯,“我还想着,哥哥你现在是‘诗仙’加‘捕神’,双重名号加持,咱们‘念之轩’的招牌更亮了!等我把你在清河县破奇案的故事编成评书,让说书先生天天在茶楼里讲,咱们的诗集和字画,肯定又能多卖三成!” 看着妹妹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将自己的名声进行二次变现,陈十三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愧是我妹,三句话不离本行。 等陈念之兴高采烈地跑回自己房间,去琢磨新的营销方案后,堂屋里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气氛安静下来。 陈十三沉吟片刻,开口问道:“爹,有件事,我想向您打听一下。” “什么事?说。”陈安端着茶杯,心情极好。 “关于咱们这位吴县令,”陈十三斟酌着词句,“我总觉得,他有些……不一般。您在衙门多年,对他了解多少?” 陈安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放下茶杯,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吴大人啊……他确实不简单。”陈安压低了声音,“他不是科举出身,是朝廷直接委任下来的。据说是从京城来的,只是不知为何,来了我们这小小的陈留县。” “京城来的?”陈十三心中一动,这与萧怀安的暗示对上了。 “对,”陈安点点头,“吴大人为人很低调,从不张扬,也不拉帮结派。平日里就喜欢弄些诗词字画,县里的事,只要不出大乱子,他基本都交给县丞和你我处理。他为官清廉,不贪财,不好色,处事也还算公道。来陈留县五六年了,快四十的人,膝下却无儿无女,夫人也常年礼佛,深居简出。” 信息量很大。 从京城来的、有背景、低调、不贪财、四十无子…… 这些标签组合在一起,让吴尊的形象变得愈发神秘。一个有背景的京官,为何会心甘情愿地窝在一个小县城里,当一个不管事的太平县令? 这不合常理。 除非,他有别的目的。 萧怀安那句“是个会藏拙的”,分明是在提醒自己,这位吴县令,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复杂。 陈十三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 入夜。 陈十三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与黑衣杀手的一战,虽然赢了,但也给他敲响了警钟。自己的实力,在真正的杀手面前,依旧有诸多破绽。尤其是“寂灭莲华”这一招,威力巨大,反噬也同样恐怖,轻易不能动用。 正思索间,房门被轻轻推开。 母亲王桂芬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走了进来。 “十三,趁热喝了,安神的。” 王桂芬将瓷碗放在桌上,动作轻柔,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 “谢谢娘。”陈十三坐起身,准备去端碗。 然而,王桂芬却并没有离开,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陈十三的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却像是一汪深潭,能映照出一切虚妄。 “你受伤了。”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陈十三端碗的手,僵在了半空。他自问已经用内力压制了伤势,气血平稳,外表看不出任何端倪,可母亲只看了一眼,就直接道破。 “娘,我……” “我给你的那颗丹药,为何不用?”王桂芬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陈十三心中巨震。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母亲。 是啊,那颗丹药!那颗母亲说能在关键时刻保命的丹药!昨夜那种情况,按理说早该用了,可自己仗着有金手指,硬是扛了过来。 他当时只想着省下一张底牌,却忽略了这背后更深层的问题——母亲,她凭什么能拿出一颗连系统都评价不低的丹药? 无数的疑问瞬间涌上心头。 “娘,我这不是没事嘛,一点小伤,用不着那宝贝疙瘩。”陈十三干笑着,试图蒙混过关,同时试探着问道:“娘,您到底……” 他想问,您到底是谁? 然而,他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王桂芬再次打断。 “十三,”王桂芬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慈爱,她伸手替陈十三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有些事,现在还不到你知道的时候。” 她轻轻拍了拍陈十三的肩膀。 “把汤喝了,好好歇着吧。” 说完,王桂芬便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只留给陈十三一个从容而又坚决的背影。 第38章 京城风雨,故人将行 夜,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一粒灯花的轻响。 母亲王桂芬留下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和一碗莲子羹,便悄然离去。 陈十三坐在桌边,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心却怎么也暖不起来。那碗莲子羹他一口没动,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能在关键时刻保命的丹药,一个能一眼看穿他内伤的母亲,一个从京城“下放”却甘于蛰伏的县令,一个在山南府对他语带敲打的知府,一个京城里对他恨之入骨的王府公子…… 短短几个月,他从一个只想逆练神功、保住兄弟的小捕快,被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昨夜与那黑衣杀手的生死一战,更是像一盆冷水,将他从“神探破案”的成就感中彻底浇醒。 这个世界,终究是武力为尊的世界。律法和智谋能让他声名鹊起,但真正能让他站稳脚跟,活下去的,只有拳头。 而他的拳头,还不够硬。 “寂灭莲华”是压箱底的核武器,用一次自己就得去半条命,常规战斗手段却依旧匮乏。他现在就像个抱着炸药包的偏科生,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得把自己也炸个灰头土脸。 “妈的,压力山大啊。”陈十三抓了抓头发,只觉得一阵烦躁。 吴县令给了三天假,本是让他休养生息,可他现在待在家里,只觉得心神不宁。 他需要换个环境,喝点酒,找个能说上几句话,但又不会问东问西的人聊聊。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张妩媚动人,眼波流转间皆是风情的脸。 醉香楼,萍姐。 这个女人很聪明,也很有趣,更重要的是,她总能把握好一个完美的距离,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跟她待在一起,很放松。 陈十三站起身,换了身干净的便服,跟屋里正在盘算着如何将他“清河破案”的故事卖个好价钱的妹妹陈念之打了声招呼,便径直出了门。 …… 醉香楼。 即便已是深夜,这里依旧灯火通明,丝竹悦耳,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菜香与一种若有若无的女子香气,交织成一种醉生梦死的味道。 这里是陈留县最销金的窟,也是最能让人忘却烦恼的所在。 陈十三要了个二楼临窗的雅座,只点了一壶最普通的烧酒,自斟自饮。 他不喜欢这里的喧嚣,却喜欢这里的距离感。坐在这里,看着楼下那些推杯换盏、搂红倚翠的男人们,仿佛在看另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哟,这不是我们陈留县大名鼎鼎的陈捕神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 一阵香风袭来,一道窈窕的身影款款落座在他对面。 来人正是醉香楼的老板娘,李萍儿。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紧身旗袍,将那玲珑浮凸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云鬓高挽,斜插着一根流苏金簪,媚眼如丝,唇若点朱,一颦一笑间,皆是风情。 陈十三抬眼看她,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半拍,体内那股初生的纯阳内力,竟隐隐有些躁动。 “萍姐说笑了,我哪算什么捕神。”他端起酒杯,掩饰着自己的不自在。 “还说不是?”李萍儿玉手撑着香腮,好笑地看着他,“奴家可是听说了,陈捕头单枪匹马去了趟清河县,只用了几天功夫,就破了人家半年的悬案,还顺手挖出了个连环杀人案。这故事,现在说书先生那儿都卖断货了。” 她说着,主动拿起酒壶,给陈十三斟满酒,温热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手背。 “嘶……” 陈十三只觉得一股热流从手背窜起,瞬间涌遍全身。他脸上“腾”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煮熟的虾子,连忙缩回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试图用酒精的辛辣压下体内的燥热。 该死的《葵花宝典》! 他在心里暗骂一句。逆练这玩意儿,别的都好,就是阳气太盛,身子跟个火药桶似的,经不起半点撩拨。 李萍儿见他这副纯情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花枝乱颤。 她见过太多男人,有故作正经的,有色厉内荏的,有猴急不堪的。唯独陈十三,每次被她一撩,那副脸红心跳、手足无措的窘迫样,偏偏眼神又清澈得很,让她觉得分外有趣。 “怎么?奴家身上有刺,扎着陈捕头了?”她故意往前凑了凑,一股成熟女子特有的体香,混着淡淡的兰花香,直往陈十三鼻子里钻。 陈十三只觉得浑身气血直冲天灵盖,差点当场道心破碎。他下意识往前一靠,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姐姐,你这是在玩火。” 灼热的、浓浓的男人气息刺激着李萍儿的神经,差点娇躯一软,几欲瘫在陈十三怀里。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小家伙还挺不禁逗。”李萍儿神色一凛,见好就收,知道再逗下去,这纯阳的小火炉怕是真的要炸了。她坐直了身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幽幽叹了口气,眼神里那抹媚意散去,换上了几分萧索:“你今日来得正好,再晚些时日,怕是就见不到姐姐我了。” 陈十三一愣:“萍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萍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眸子,此刻却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情绪。 “这醉香楼,我打算盘出去了。” “什么?”陈十三大感意外,“生意不是好好的吗?为何要盘出去?” “陈留县这池子,太小了。”李萍儿望着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夜色,望向了极远的地方,“水浅,养不住大鱼。我准备……去上京城。” 上京城! 又是上京城! 陈十三的心猛地一沉。 吴县令是从京城来的,山南知府的提醒,刺杀他的杀手来自京城,现在,连李萍儿也要去京城。 仿佛所有的线,最终都指向了那个大周朝的权力中心。 “什么时候走”陈十三颓然问答道。 “就这几天吧,交接完手头的事就动身。”李萍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脸上又挂起了那抹招牌式的笑容,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怎么?舍不得我?” “有点。”陈十三坦然道。 他确实舍不得。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李萍儿是为数不多能让他感到放松的人。她聪明,有趣,懂分寸,像个知己,也像个姐姐。 李萍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得如此直接。她端起酒杯,掩饰住眼中的一抹波澜,笑道:“行了,又不是生离死别。上京城那么大,说不定哪天,咱们就在街上碰到了呢?到时候,我请你喝京城里最好的酒。” “一言为定。”陈十三举杯,与她轻轻一碰。 清脆的撞击声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就此定下了一个遥远的约定。 离开醉香楼时,天色已近黄昏。陈十三站在街口,回头望了一眼那块“醉香楼”的牌匾,心里空落落的。 他感觉,自己在这陈留县安逸悠闲的日子,或许,也快要到头了。 二楼的窗边,李萍儿的身影悄然出现。她看着陈十三逐渐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凝重。 她喃喃自语:“上京城……那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啊。小捕快,希望我们还有再见之日,也希望到了那时,你已经……足够强大。” 第39章 县尉的官袍,小人的算盘 离开醉香楼的第二天,一纸盖着山南府大印的嘉奖文书,由驿马快传,送抵陈留县衙。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个时辰不到,就飞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 陈家捕头陈十三,因在清河县侦破悬案有功,擢升为陈留县县尉,赏银百两! 县尉! 这虽是个不入流的武官末职,但在陈留县这片小天地里,已是捕快们能仰望的顶峰。更何况,这背后代表的是知府大人的青睐。 陈家。 陈安捧着那份任命文书,一双在官场打滚多年的老眼,竟有些湿润。他反复摩挲着上面“陈十三”三个字,仿佛怎么也看不够,嘴里不住地念叨:“好,好啊……我陈安的儿子,出息了!” 那份喜悦与骄傲,不加任何掩饰,是他这辈子最挺直腰杆的一天。 陈念之则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银子匣子,小脸笑成了一朵花。她把银锭子一颗颗拿出来,又一颗颗放回去,听着那清脆的碰撞声,眼睛弯成了月牙。 “哥,一百两呢!”她凑到陈十三身边,压低了嗓门,兴奋得脸颊泛红,“咱们家得存多久才能存到这么多钱!这下‘念之轩’的启动资金,又厚实多啦!” 看着父亲和妹妹的笑脸,陈十三心中的那点因李萍儿离去而产生的空落,也被这浓浓的亲情填满了。他笑着揉了揉妹妹的头发,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 升官发财,光宗耀祖。 似乎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 与陈家的喜气洋洋截然不同,县衙的另一头,气氛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凭什么!?” 赵虎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他双目赤红,脸上的肌肉因为嫉妒而扭曲,像一头被抢了食的疯狗。 “他陈十三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走了狗屎运破了两个案子,就能当上县尉?赏银百两?那我呢!我兢兢业业这么多年?叔!我不服!” 他面前,县丞赵无量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对他的咆哮置若罔闻。 直到赵虎发泄完了,气喘吁吁地撑着桌子,赵无量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眼皮都未抬一下。 “不服?不服有用吗?文书是知府大人下的,你想去山南府喊冤?” “我……”赵虎语塞,满腔的怒火被一盆冷水浇得半熄。 “没用的东西。”赵无量这才抬眼,目光阴冷如蛇,“暗网的杀手都折了,你还想着去跟他硬碰硬?蠢货!” 赵虎被骂得面红耳赤,却不敢反驳,只能咬牙道:“那怎么办?叔,就这么看着他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此子不除,我们叔侄在陈留县,永无宁日!” “除,当然要除。”赵无量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但杀人,不一定要动刀?”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院里的枯枝。 “他陈十三是块硬石头,可他爹陈安,却是个爱惜羽毛的瓷器。你说,是石头碰石头容易碎,还是石头砸瓷器,更容易听个响?” 赵虎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叔叔的意思。 …… 午后,县衙后堂。 县令吴尊正在修剪一盆文竹,动作专注而优雅。 赵无量领着赵虎路过,连忙上前行礼。 “吴大人好雅兴。” 吴尊没回头,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一截长得过长的枝叶,才慢悠悠地开口:“这竹子啊,长得太快,锐气太盛,不时时修剪一番,就失了意境,有时候,还会刺伤人呐……” 他转过身,将剪刀放在一旁,用帕子擦了擦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赵虎那张兀自带着几分不忿的脸。 “本官近日身体抱恙,精力乏匮,眼神也不好使了,县里的许多事,看得不真切,也管不过来了。” 说完,他便端起茶杯,自顾自地品起茶来,再不看二人一眼。 赵无量眼神中闪过讶异。即躬身行礼,脸上挂着谦恭的笑:“大人说的是,是我等无能,不能给大人分忧。” 他拉着还有些懵懂的赵虎,悄然退下。 直到走远了,赵虎才低声问:“叔,吴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奇怪了,县尊大人不是一直都很看好陈十三的么,总而言之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赵无量拍了拍赵虎的肩膀。 …… 入夜。 陈留县一处不为人知的暗室里,烛火摇曳,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张牙舞爪。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坐在太师椅上。他的手中,把玩着一根银簪。 在他脚下,一个被堵住嘴、捆住手脚的少女,正惊恐地扭动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 男人发出一声满足的低笑,缓缓俯下身,用那根冰冷的银簪,轻轻划过少女泪痕斑斑的脸颊。 男人一脸的陶醉,笑声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 得到了吴尊的暗示,赵无量彻底放开了手脚。 他将赵虎叫到书房,一盏孤灯下,叔侄二人的脸都显得阴森。 “对付陈安,分三步走。”他对一旁的赵虎和另一个瘦削的中年人说道,“第一,伪造账目。陈安掌管钱粮文书多年,账目繁杂,动些手脚,神不知鬼不觉。” “第二,嫁祸物证。光有账目还不够,得有‘赃物’。我会安排人,在他家里,‘找出’一笔来路不明的巨款。” “第三,舆论攻心。事发之后,立刻散播他贪腐多年、为子买官的流言。墙倒众人推,到时候,就算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那瘦削中年人躬身道:“老爷英明。只是这账房,都是陈安的老人,我们的人,怕是插不进去。” 此人正是赵无量的远房亲信,李福。 “我已经想好了。”赵无量成竹在胸,“就说账房人手不足,你识文断字,为人机灵,我把你举荐过去,帮着陈主簿抄抄写写。他陈安就算再谨慎,也总得给本县丞几分薄面吧?” 李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立刻会意:“小人明白!” …… 接下来的几天,陈十三正式上任县尉。 他沉浸在升官的喜悦和熟悉新职务的忙碌中,但那股当侦探时养成的直觉,却让他敏锐地感觉到,县衙里的气氛,有些诡异。 尤其是赵虎和赵无量叔侄。 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过去那种赤裸裸的、恨不得生吞活剥的敌意。 而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怜悯。 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落入陷阱,却兀自不觉的猎物。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心中暗自提高了警惕。 …… 为了庆祝陈十三高升,陈家大摆宴席,请了几个平日里交好的邻里。 饭桌上,母亲王桂芬和妹妹陈念之笑得合不拢嘴,不住地给陈十三夹菜。父亲陈安更是喝得满面红光,与老街坊们高谈阔论,意气风发。 陈十三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景象,心中一片温暖。 他享受着这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一点温馨。 夜深,宾客散尽。 县衙,账房。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 新来的文书李福,趁着四下无人,从怀中摸出一把早就配好的钥匙,熟练地插进存放旧账本的柜子锁孔里。 “咔哒”一声轻响。 他没有打开柜子,而是飞快地将柜上那把用了多年的黄铜老锁取下,换上了一把外观、成色几乎一模一样的新锁。 做完这一切,他将老锁揣入怀中,又环顾四周,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才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第40章 爹,没事,有我! 山雨欲来风满楼。 前一天,陈十三擢升县尉的嘉奖文书还在被人津津乐道,后一天,一股诡异的暗流,便悄无声息地席卷了整个陈留县。 “听说了吗?陈主簿的儿子能当上县尉,都是拿钱买的!” “真的假的?陈主簿看着不像那种人啊。” “嗨,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三舅姥爷的二表姑的邻居,在绸缎庄江老板家帮佣,亲耳听见的!说那陈安,跟江老板早有勾结,这次为了儿子的前程,可是下了血本!” 流言就像长了脚的瘟疫,从茶馆酒肆,到街头巷尾,再到寻常百姓的饭桌上,仅仅用了一个上午,就发酵得人尽皆知。 版本也从最初的“买官”,演变成了“贪墨公款,为子铺路”,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人人都是亲历者。 陈家。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陈安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我陈安在县衙勤勤恳恳二十年,两袖清风,自问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事!他们……他们怎敢如此污我清白!” 他一生最重名节,如今却被人泼上这等脏水,比杀了他还难受。 “爹,您消消气。”陈十三慢悠悠地给父亲续上茶,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这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您跟一群传闲话的置什么气。”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套路,太老了。先造舆论,再逼人自证,人一着急,就容易出错。 赵家叔侄,看来是坐不住了。 “我能不气吗!”陈安猛地站起身,“这已经不是闲话了!这是要把我陈家的脊梁骨戳断!不行,我必须去找江晏,当着全县人的面,跟他对质!我要让那些嚼舌根的人都看看,我陈安到底是怎样的人!” “爹,别去!”陈十三立刻出声阻止。 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对方既然敢散播流言,就一定做好了后手,等着父亲这头刚正不阿的犟牛自己撞上去。 然而,盛怒之下的陈安,哪里听得进劝。 “你别管!我自己的名声,我自己挣回来!” 他一把甩开陈十三的手,怒气冲冲地甩袖离去,背影决绝。 陈十三看着父亲离去的方向,没有再追。他知道,追也无用。 他只是缓缓坐下,端起那杯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很好。 既然牌局已经开始,那就看看,谁的手段更高明,谁的底牌,更硬。 …… 县衙账房。 一道黑影便如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进去。 此人正是李福。 他动作麻利,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从怀中摸出早就配好的钥匙,插入存放旧账本的柜子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账房里微不可闻。 他没有立刻翻找,而是飞快地将柜上那把用了多年的黄铜老锁取下,换上了一把外观、成色、甚至连锈迹都模仿得一模一样的“新锁”。 随后,他才打开柜门,从一堆码放整齐的账册中,精准地抽出一本,又将怀里另一本一模一样的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又溜进陈安处理公务的书房。 他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塞进了一枚小小的、只剩一半的石质印章。 那印章的材质和雕工,与绸缎庄江老板随身携带的私章,如出一辙。 一切布置妥当,李福像一道影子般,消失在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 县衙门口,忽然炸了锅。 不知从哪里涌来了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足有二三十人,将县衙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一个个哭天抢地,声泪俱下。 “青天大老爷啊!给我们做主啊!” “朝廷发的冬赈棉衣钱,都被狗官贪了啊!我们这大冷天的,可怎么活啊!” “还我血汗钱!严惩贪官陈安!” 人群里,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所有乞丐立刻跟着齐声高呼,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对着县衙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上午听到的流言,与眼前这一幕完美地印证在了一起。 群情,瞬间被点燃。 “陈贪官滚出来!” “还我公道!” …… 公堂之上,气氛肃杀。 县令吴尊高坐堂上,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左手边,县丞赵无量端坐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身后的赵虎,则是一脸的快意与狰狞。 陈安被两名衙役“请”到了堂中。他刚与江晏对质完,结果自然是不欢而散,对方含糊其辞,让他憋了一肚子火,没想到一回衙门,就直接被带到了公堂。 “赵虎,”吴尊的声音不疾不徐,“你有何事要状告主簿陈安?” 赵虎立刻出列,对着吴尊一拱手,随即转身,用手指着陈安,厉声道:“启禀大人!我状告主簿陈安,利用职务之便,贪墨库银,克扣冬赈款项,中饱私囊!”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陈安气得目眦欲裂,指着赵虎大骂:“你血口喷人!” “肃静!”吴尊一拍惊堂木,“本官自有公断。” 他看向陈安,语气平淡:“陈安,赵虎所言,你可认罪?” “诬陷!下官一生清廉,请大人明鉴!”陈安虽愤怒,却也不卑不亢。 “好。”吴尊点点头,“既然你说冤枉,那本官就给你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来人!即刻封存账房,将所有账册带上公堂!再派人,去陈主簿家中搜查,看看有无赃款赃物!” 赵无量立刻躬身道:“大人英明!” 很快,赵虎便亲自捧着一本账册,大步走了进来。 “大人!找到了!”他将账册呈上,“这本是去年的旧账,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陈安曾多次以衙门采买的名义,向江氏绸缎庄支取银两,但采买的布料,却从未入库!数额巨大,触目惊心!” 接着,去搜查的衙役也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赫然便是那半块伪造的印章。 “大人!这是从陈主簿书房暗格中搜出来的!经比对,与江氏绸缎庄江老板的私章,材质雕工完全吻合,可合二为一!” 人证物证俱在。 陈安看着那本被动了手脚的账册,看着那块他从未见过的印章,整个人都懵了,如坠冰窟。 他浑身冰冷,百口莫辩。 “带人证,江晏!”吴尊再次下令。 绸缎庄老板江晏被带了上来,他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是被衙役拖进来的。 他不敢去看陈安那双质问的眼睛,只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赵虎走到他身边,看似在搀扶,实则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阴冷地说道:“想让你老婆孩子活命,就该知道怎么说。” 江晏身体剧烈一颤。 “江晏,”吴尊问道,“本官问你,你可曾贿赂过主簿陈安?” 江晏闭上眼,两行清泪流下。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而绝望:“草民……草民认罪。草民,确实曾多次……贿赂陈主簿,求他行个方便。” 轰!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 陈安不可置信的看着江晏。 “人证物证俱在,陈安,你还有何话可说?”吴尊的声音,像最后的审判。 “……我...”陈安一脸错愕,一时间不知如何自证。 “好!”吴尊一拍惊堂木,声震四梁,“主簿陈安,贪赃枉法,罪证确凿!来人!摘去他的官帽,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役上前,一把扯掉陈安的乌纱帽,就要将他拖走。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慢着。” 陈十三从人群中缓缓走出,他先是走到父亲身边,俯下身,轻轻拍了拍父亲颤抖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爹,没事,有我。” 陈安浑浊黯淡的眼中,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星,骤然闪过一丝微光。 陈十三站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平静地越过所有人,最终,精准地落在了县丞赵无量,和捕头赵虎的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看不见丝毫焦急。 只有一抹极淡的,近乎于玩味的笑意。 “赵县丞,赵捕头。” 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出戏,演得不错。” “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辛苦了。” 赵无量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 赵虎脸上的狰狞快意,也凝固了。 叔侄二人看着少年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一股说不出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陈十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就这么笑着,看着他们。 他当然不担心。 凭他如今的身手,要从这小小的县衙大牢里劫个人出来,易如反掌。 更何况,家里还有那位深不可测的母亲坐镇。 大不了,带着家人远走高飞,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但,那也太便宜他们了。 猫捉老鼠的游戏,如果只是简单地一脚把猫踩死,那多无趣? 要玩。 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先拔掉它的利爪,再敲碎它的尖牙。 要让它在最得意,最自以为是的时候,眼睁睁看着自己搭好的戏台,被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 赵家叔侄。 你们想玩,我便陪你们,好好玩玩。 第41章 你的死局,我的猎场! 【叮!】 一声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 【检测到宿主至亲蒙受不白之冤,触发A级任务:慈父之冤!】 【任务要求:七日内,洗刷陈安冤屈,将幕后真凶绳之以法!】 【任务奖励:修炼积分*150】 很好。 暴力执法这条路,被堵死了。 陈十三的视线掠过赵无量那张写满得意的脸,心中一片冰冷。 想玩官场的规矩? 行,我陪你们玩到底。 他收回目光,缓缓转身,再也没多看那叔侄二人一眼,径直走向公堂之外。 这份突如其来的沉寂,让赵无量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不对劲。 这个陈十三,很不对劲。 正常人遭遇这等变故,要么崩溃求饶,要么暴怒失控。 可他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口吞噬了所有光线的深井,令人心生寒意。 “陈县尉!” 一道身影拦在了公堂门口,是赵虎。 他脸上挂着毫不遮掩的讥讽与快意。 “哦,说错了,你爹都是阶下囚了,你这身官袍,怕也穿不了几天了吧?” “陈、十、三!”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羞辱的意味满溢而出。 陈十三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滚开。”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赵虎被这股气势震慑,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反应过来的瞬间,他脸上血色上涌,恼羞成怒,刚要发作,却被身后跟上来的县令吴尊按住了肩膀。 “十三啊。” 吴尊的脸上写满了痛心,走上前,重重拍了拍陈十三的肩膀。 他叹着气,压低了声音:“本官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法理无情,你父亲……唉!证据确凿,本官也是爱莫能助。” “你放心,本官会尽量关照,必不会让他在牢里受委… …” 陈十三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想通了。 赵家叔侄在陈留县根基再深,终究只是县丞和捕头。 一桩栽赃陷害案,要办得如此“天衣无缝”,甚至能精准控制绸缎庄老板江晏这个人证,背后若没有县令吴尊的首肯,甚至亲自推动,绝无可能。 可为什么? 吴尊这个一向明哲保身,万事不沾的“甩手掌柜”,为何要突然对他家下死手? 自己似乎从未得罪过他。 甚至,屡次破案,还给他挣了不少政绩。 想不通。 无数念头在陈十三脑中翻滚,最终,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道极冷的弧度。 “多谢吴大人‘关照’了。” “家父在牢里的一日三餐,还望大人费心。” 说完,他拨开围观的人群,大步离去。 望着陈十三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吴尊脸上的“痛心”缓缓褪去,只剩下一片复杂。 他背着手,幽幽叹息。 “可惜了……” …… 陈家。 推开家门的瞬间,一股窒息般的压抑迎面扑来。 “哥!” 陈念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他怀里,瘦小的肩膀剧烈地颤抖。 “爹他……爹被他们抓走了!他们说爹是贪官!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小丫头显然吓坏了。 在她心里,父亲陈安是正直清廉的化身,是撑起这个家的天。 如今,天塌了。 “好了,不哭。” 陈十三轻轻拍着妹妹的后背,声音是刻意放出的温柔。 “有哥在。” “相信哥,爹是清白的,他很快就会回来。” 他的话语仿佛有种奇异的安定感,陈念之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抽泣,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袖。 陈十三抬头,看向主位上的母亲,王桂芬。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神情没有丝毫波澜。 听到儿子的声音,她才缓缓放下茶杯,抬起头。 “念之,别哭了,你哥说得对。” 她的声音很平淡,却有一股压得住场子的力量。 她看着陈十三,一字一句地说道:“十三,放手去做。” “家里,有我。” 这句话,让陈十三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他知道母亲的意思。 无论他做什么,无论捅出多大的篓子,这个家,永远是他的后盾。 这位看似普通的妇人,身上藏着远超常人的胆识与魄力。 “嗯。” 陈十三重重地点头。 他扶着妹妹坐下,眼神郑重得吓人:“念之,你听好。” “爹最多在牢里待三天!” “三天之内,我一定让他清清白白地走出来!” 系统给了七天。 但他一天都等不了。 安抚好家人,陈十三再度出门,来到县衙之外。 那群堵门的乞丐还在哭天抢地,只是声势弱了许多。 陈十三没有靠近,只在不远处的茶摊坐下,叫了一碗最廉价的粗茶,眼神冰冷地审视着这场闹剧。 一炷香后,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太假了。 每一个动作,每一声哭嚎,都像是提前排练过的,精准,却毫无灵魂。 拙劣的演技。 这些乞丐只是棋子,问不出东西。 真正的关键,是绸缎庄老板,江晏! …… 县衙大牢。 “你说什么?!” 陈十三一把揪住狱卒的衣领,手背青筋暴起,眼底瞬间布满血丝。 “江晏……死了?” 那狱卒被他吓得魂飞魄散,牙齿打着颤:“是……是的,陈大人。就在半个时辰前,江老板他……用裤腰带,在牢里……吊死了。” “说是……畏罪自杀。” 畏罪自杀? 放你娘的屁! 赵家叔侄,好狠的手段! “火!着火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凄厉的喊叫。 一名捕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满脸黑灰,声音因恐惧而变调:“不好了!城南的江氏绸缎庄,走水了!” “火势太大,什么都没了!” “连……连账册都烧光了!” 轰! 陈十三的脑子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世界瞬间失去了声音,只剩下一片空白。 死了。 关键人证,死了。 烧了。 关键物证,也烧了。 所有线索,在同一时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干干净净地抹去。 栽赃,嫁祸,杀人,灭口,放火…… 好一出连环计! 好一个滴水不漏! 赵无量!赵虎! 陈十三的拳头捏得骨节发白。 一股狂暴的杀意在他胸中疯狂冲撞,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 为了陷害他父亲,竟然不惜搭上这么多条人命! 这帮畜生! 真是该死啊! 线索断了,下一步该从何查起? 不。 不对。 线索没有断。 对方如此急切地斩草除根,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线索! 他们在怕。 怕夜长梦多,怕有人查出真相。 所以,他们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走完所有流程,把这个案子彻底钉死,铸成铁案! 那么,正常的流程走完,下一步就是…… 公审! 一场昭告全县,让所有人都看到“贪官”陈安认罪伏法的公开审理! 他们伪造了江晏的画押供词,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用这份供词给父亲定罪! 想通了这一点,陈十三眼中的血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刀锋般的锐利。 他抬起头,望向县衙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想速战速决? 很好。 那我就陪你们玩一场。 看看在这场精心布置的死局里,谁,才是真正的猎物! 第42章 你以为天衣无缝?我用显微镜看! 次日,天色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也压在陈留县每个百姓的心头。 县衙公堂外,人头攒动,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流言经过一夜发酵,已将陈安钉死在“贪官”的耻辱柱上。 众人前来,不过是为了一睹这昔日主簿的落魄下场。 堂上,气氛森然,几近凝固。 县令吴尊端坐正中,面色庄重,眼神深处,却透着一股急于了结此案的不耐。 “带人犯,陈安!” 惊堂木重重落下,声音沉闷。 陈安被带上公堂。 他身形依旧笔直如松,只是脸色憔悴,眼眶深陷。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儿子陈十三身上短暂停留,随即望向堂上,不卑不亢。 赵虎大步出列,嘴角那抹快意几乎要溢出来。 “大人!人证物证俱在!今日,下官再添一铁证!”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发黄的纸,高高举起,正是那张伪造的绸缎庄采买单。 “此乃江氏绸缎庄的采买底单!上面不仅有陈安的画押,更有他亲手按下的指印!铁证如山!” 吴尊接过,扫了一眼便递给师爷,转向陈安,声音威严。 “陈安,此物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陈安看着那张完全陌生的单据,气得指尖都在颤抖。 “诬陷!我陈安从未见过此物,更未曾画押按印!这是彻头彻尾的栽赃!”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清者自清的刚烈。 县丞位置上的赵无量,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眼底全是看戏的闲适。 戏,就是要这么演才好看。 “陈主簿,事到如今,还想狡辩?”赵虎声色俱厉,“白纸黑字,红印清晰,难道还能有假?” “假的真不了!”陈安据理力争,“我要求与江晏当面对质!” “放肆!”吴尊又是一拍惊堂木,“江晏畏罪自杀,账册焚毁,你想死无对证吗?本官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堂下的陈十三,一直冷眼旁观。 他看着赵氏叔侄胜券在握的嘴脸,看着吴尊看似公正实则偏袒的表演。 心底,瞬间化作一片寒潭,冷得刺骨。 常规的辩解,毫无用处。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端着一碗水走了上来,满脸谄媚。 “大人,罪人陈安喊了半天,想必口渴,小的给他端碗水润润喉咙。” 他的动作很自然,但在转身的瞬间,眼角极其隐晦地扫了赵无量的方向一眼。 就是这一眼! 陈十三瞳孔骤然收缩。 水有问题! 电光火石之间,他体内的纯阳内力轰然引爆,《葵花逐日》的身法催动到极致! 原地,只留一道模糊的残影。 他的人,已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疾风,直扑公堂! 太快了! 堂上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残影已掠过! 赵氏叔侄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化为惊骇。 他们知道陈十三会武,却做梦也想不到,他竟能快到如此非人的地步! “爹!别喝!” 陈十三暴喝出声。 终究,还是晚了刹那。 盛怒与焦急下的陈安,根本没多想,已端起碗,喝下了一小口。 “啪!” 陈十三的手指撞在碗沿,青瓷碗脱手飞出,在冰冷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茶水四溅。 “大胆陈十三!”吴尊惊魂甫定,勃然大怒,“冲击公堂,你想造反吗?!来人!给我拿下!” 几名衙役迟疑着上前,却被陈十三身上散发出的森然杀气逼退,竟无人敢靠近。 陈十三没理会吴尊,他死死盯着地上的水渍,一股极淡的异样气味钻入鼻孔。 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短暂的混乱后,庭审再开。 吴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陈安,本官再问你一遍,你,认不认罪?” 陈安的眼神开始涣散,舌头打了结,吐出的只是一些含混不清的音节。 药效发作了。 “说!你是不是贪了?”吴尊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魔咒。 “我……我……”陈安的神志彻底陷入混沌,抱着头痛苦地摇晃,“我……认……” “好!” 在最后一个“罪”字出口前,吴尊猛地一拍惊堂木! “主簿陈安,贪赃枉法,罪证确凿,当堂认罪!本官宣判,打入死牢,秋后问斩!” “大人!”陈十三的声音冰冷如铁,“那碗水有毒!我爹神志不清,此乃诱供!” 吴尊拂袖而起,满脸不屑:“一派胡言!退下!” 两名衙役上前,将神志不清的陈安架起,拖向后堂。 经过陈十三身边时,陈安忽然一阵剧烈的反胃,“哇”的一声,将喝下的毒水吐了一地。 陈十三立刻扶住父亲,手掌不着痕迹地按在他的丹田,一股精纯的内力渡入,探查到父亲脏腑并无大碍,只是药力扰乱了心神。 人没事,就好。 这笔账,就有得算! 审判结束,人群散去。 就在陈十三准备离开时,一名在账房当差多年的老吏,步履匆匆地与他擦肩而过。 “十三,陈主簿是个好官。”老吏头也不回地低语,脚步未停。 陈十三却感到,自己的袖子里,被塞进了一卷冰凉的纸。 他拐进僻静角落,展开纸卷。 那是一份案卷的抄录副本,字迹工整,将所有的“人证物证”记录得清清楚楚。 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陈十三立刻赶回家,反锁房门。 他点亮蜡烛,将案卷抄本摊在桌上,视线锐利,一字一句地扫过。 伪造的账本、乞丐的闹事、江晏的“自杀”、公堂上的毒茶…… 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忽然,他的视线停了。 像一根针,死死钉在了物证清单上,关于那张假采购单的描述。 “……以朱砂印泥画押,指印清晰,可为铁证。” 朱砂印泥! 陈十三的呼吸骤然一停。 他想起父亲,那个讲究到骨子里的老派文人,书房里那方私章印泥,是托人从京城带来的上等货,细腻如脂,千金难求。 赵无量那帮粗人,会注意到这种细节吗?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疯狂成形。 夜,深了。 一道黑影掠过县衙高墙,足尖在墙沿上轻点,如夜枭落翼,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守卫。 正是陈十三。 他潜入父亲往日的书房,从书架暗格里,找到了那个青花瓷印泥盒。 指甲抠下米粒大小的一点,油纸包好。 随即,他又潜入存放证物的房间,一根铁丝稍稍拨弄,锁芯“咔哒”一声轻响。 他找到了那张“铁证”,用小刀从血红指印的边缘,裁下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纸角。 原路返回,不留一丝痕迹。 回到房中,他吹熄蜡烛,只留一豆灯火。 两份样本,并排放在桌上。 他缓缓俯身,将逆练《葵花宝典》而生的纯阳内力,尽数灌注于双眼。 刹那间,视野剧变! 眼前的世界被无限拉近、放大,纤毫毕现! 在他的“显微”视界下,两份样本的差异,再也无所遁形! 父亲那份印泥,细腻如脂,质地纯净,在灯火下反射着温润厚重的暗红色光泽,看不到一丝杂质。 而那张假采购单上的印泥,质地明显粗糙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在那粗糙的红色颗粒之间,竟然夹杂着一些亮晶晶的、形如松针的透明碎屑! 那是……松香! 为了节省成本,增加粘性,只有最廉价的劣质印泥,才会掺入松香! 真相,就藏在这廉价的松香里! 第43章 纸上春秋,驿站寻踪 松香! 这亮晶晶的、细如牛毛的碎屑,在陈十三注入了纯阳内力的双眼中,比夜空中的星辰还要刺眼。 那是一种独属于廉价货的粗糙。 一种急于求成、不择手段的拙劣。 赵无量,你好歹是个县丞,栽赃陷害这么大的事,就舍不得花钱买盒好点的印泥? 一个连印泥都用劣质货色的伪造者,绝不可能在其他地方做到天衣无缝。 谎言,只要撕开一道口子,就会像腐朽的麻布,一扯就烂。 他的思路,从那枚小小的指印,瞬间转向了整个案件最核心的物证——那本被栽赃父亲的假账本。 “账册陈旧,纸张泛黄,有多年翻阅之痕迹……” 陈十三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叩”的轻响。 伪造作旧? 作为前世的私家侦探,他太懂这些把戏了。用茶水浸泡、在太阳下暴晒、甚至用细沙反复摩擦……这些手段都能让一本新册子,在短时间内看上去像是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霜。 但这些,都只是表面功夫。 纸张本身的材质,是无法改变的! 他现在需要一个专家。 …… “头儿,你找纸伯干啥?” 夜色下的陋巷里,王大刚一边领路,一边压低了声音,满脸都是困惑。 他被陈十三半夜从被窝里拽出来,脑子还是懵的。 “救我爹。”陈十三的回答言简意赅。 王大刚一愣,随即重重点头,不再多问一句。他知道,陈十三让他做的事,一定有其道理。 很快,两人停在了一座散发着淡淡霉味和纸浆气味的小院前。王大刚上前,用一种特殊的节奏叩响了院门。 “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院里传来一个苍老但不失硬朗的声音。 “纸伯,是我,王大刚。陈县尉有要事请教。”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颗顶着几根稀疏白发的脑袋探了出来。老人浑浊的眼睛在陈十三的捕快服上扫了扫,又看了看王大刚,这才把门完全打开。 “进来吧。” 老人的屋子不大,却堆满了各种纸张、书籍和叫不出名字的工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墨香、草木香和陈年纸张混合的味道。 “纸伯。”陈十三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他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一张,是从那本假账本上撕下的空白边角。 另一张,是他从父亲书房里一本确定是五年前的公文上,撕下的同样大小的纸片。 “我想请您看看,这两张纸,有什么不一样。” 被称为“纸伯”的老人,是陈留县里活着的传奇。他干了一辈子造纸匠,退休后就爱侍弄这些老物件,一双眼睛,能看穿一张纸的前世今生。 纸伯没说话,只是戴上了一副用铜丝和水晶片磨成的老花镜。他拿起两张纸片,先是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对着灯火,眯着眼看了半天。 最后,他取来一只粗陶碗,倒了些清水,将两片纸的纤维用一根细细的竹签小心翼翼地泡开、挑散。 王大刚站在一旁,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陈十三则静静地看着,眼神沉稳。 许久,纸伯才抬起头,将那副老花镜摘下,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断言: “陈县尉,这张公文纸,用的是咱北地传统的竹浆法,纸质坚韧,是存放了有些年头的老纸。” 他顿了顿,用竹签指了指另一堆已经化开的纸浆。 “但这块账本纸……”纸伯的嘴角,撇出一丝不屑,“这里面,掺了新的麻料。这种麻料混浆的造纸法子,是三年前才从南方传过来的,能让纸变得更白更吸墨,可就是不经放。做假账的人,是个外行。” 假印泥! 假纸张! 陈十三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他已经有了两把足以在公堂之上,将对方所有谎言斩得粉碎的利刃! “多谢老人家!”陈十三压抑住内心的激动,从怀里摸出一锭足有五两的银子,塞到纸伯手中。 “使不得,使不得……” ...... 从纸伯家出来,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物证已经确凿,但还不够。 他脑中飞速倒推着整个案情的时间线。流言四起,栽赃嫁祸,公堂闹事……所有卷宗内容,直到大周启明三年,九月初八,午时,这天父亲和江掌柜有交易,时间过得并不久远,那天早上,陈十三对着院里的菊花还吟了句“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见到父亲,父亲正备马说下乡有公务。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驿站! 陈十三对王大刚道:“去城东驿站!” 城东官方驿站,是所有官吏出城办公的必经之路,所有人的出行记录,都会在那里登记在册。 一刻钟后。 陈十三直接亮出了自己县尉的腰牌,对一脸错愕的驿丞道:“本官奉命,核查近日公务往来记录,把出行登记簿拿来!” 驿丞不敢怠慢,连忙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簿子。 陈十三接过,手指飞快地翻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在那一页。 找到了! 登记簿上,一行熟悉的、方方正正的笔迹,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陈留县主簿陈安,因公出城,于卯时一刻,前往大牛村核对秋粮入库事宜。” 而在这一条记录的末尾,还有驿站小吏潦草的补注。 “酉时三刻,陈主簿归。” 辰时出城,酉时方归! 大牛村距离县城,足有四十里! 在所谓的“交易时间”午时,他的父亲,根本就不在陈留县城内! 陈十三看着那一行字,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最后,化作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笑容。 他缓缓合上登记簿,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拙劣的诬陷。 第44章 拙劣的诬陷 伪造的印泥,陈年的假纸,铁一般的“不在场证明”。 三柄利刃,已然在手。 可陈十三知道,这还不够。 他立在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窗棂,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父亲在公堂之上,当着满堂官吏和数百百姓的面,亲口“认罪”,亲手“画押”。 只要那份供词还在,赵无量那条老狗,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那份供词,就像一根淬了剧毒的刺,深深扎在案卷的核心,不拔掉,父亲的清白就永无昭雪之日。 必须证明,那份认罪,是假的! 还有江晏的死。 畏罪自杀? 陈十三的嘴角,勾起一道冰川般的弧度。 一个能被威胁着诬告他人的生意人,会那么有骨气地自寻死路? 他不信。 他还需要最后一块,也是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第一,江晏的真正死因。 第二,父亲为何会神志不清地当堂认罪。 …… 他没有回家,而是调转方向,再次走向了南街。 那片已经化为焦炭的废墟,在清晨的寒风中,依旧散发着刺鼻的烟火气。 曾经的“锦绣阁”,如今只剩下几根烧得漆黑的断壁残垣,如同鬼影般矗立。 陈十三像一个独行的幽魂,在废墟中穿行。 他没有翻动那些烧焦的木料,只是用一双锐利的眼睛在观察。 火势由内而外。 起火点集中在后院的库房和账房,那里是存放货物和账册的地方。 前厅的火势,反而要小很多。 这绝不是意外走水。 意外失火,大多从厨房或灯烛等处引燃,蔓延的轨迹绝不会如此“精准”。 这场火,就是冲着杀人灭口,毁灭证据来的! 江晏“畏罪自杀”在牢里,他的妻儿,恐怕也一同葬身在了这场大火之中。 赵无量,好狠的手段! …… 义庄。 阴森,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与腐朽尸身混合的怪味。 陈十三找到老仵作时,他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着劣质的烧酒。 “陈县尉?” 老仵作看到他,浑浊的眼珠动了动,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死水般的麻木。 陈十三没有一句废话,将一锭五两的银子,搁在了那碟油腻腻的花生米旁边。 银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 “老先生,江晏的尸首。” 老仵作的视线在银子上停了一瞬,又挪开,自顾自地灌了口酒,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 “县衙的卷宗上写得明明白白,自缢身亡,无可疑之处。” “我想知道些,卷宗上没有的。”陈十三的声音平静无波。 老仵作终于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此刻竟无比复杂,里面有同情,有畏惧,还有一丝摇摆不定的挣扎。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十三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才猛地端起酒碗,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像是要用酒精给自己壮胆。 “江晏确实是自己吊死的。”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脖子上的勒痕、喉骨的碎裂,都对得上。这点,赵县丞他们亲自盯着,做不了假。” 陈十三的心,向下一沉。 “不过……”老仵作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绸缎庄那场大火,送来了四具焦尸,两具是孩童,一具是成年男仆,还有一具……是女尸。” 他飞快地说道:“那女人没死透!拉回来的时候我发现她还有一口气,被我给救活了,人就在里屋!” 说完,他一把将那锭银子揣进怀里,低下头,再也不看陈十三一眼。 仿佛刚才那句话,耗尽了他毕生的勇气。 陈十三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猛地掀开门帘,一股浓烈的药膏味扑面而来! 床上,躺着一个被纱布包裹得如同木乃伊的女人。 “你是江晏的妻子?” 女人艰难地转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小……女子……王氏……是……江晏的……妻……” 那双唯一露出的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燃烧着仇恨的灰烬。 一个活口! 陈十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 “求……求陈县尉……为我夫君……为我那……两个苦命的孩儿……伸……冤!” 王氏断断续续的叙述,拼凑出了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赵虎当初找上江晏,根本不是用钱收买,而是直接绑了他的两个孩子,逼他做伪证! 江晏为保全家人,只能含泪答应。 可他万万没想到,赵氏叔侄心狠手辣到了如此地步! 就在江晏刚死,他们便派人去绸缎庄放火,要斩草除根! “我……有证据!” 王氏颤抖着,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紧紧的东西,递了过来。 陈十三打开,瞳孔猛地一缩。 一张被烧得残缺不全的字据,但上面的字迹和赵虎的私印,清晰可辨! ——江晏诬陷陈安,赵虎保证其妻儿安全! 铁证! 这是足以将赵虎直接钉死的铁证! 陈十三安抚好王氏,立刻让王大刚派信得过的人来暗中保护。 他将字据小心揣进怀里,心中的巨石却并未完全落下。 这能定赵虎的罪,但还不足以推翻他父亲的供词。 …… 走出义庄,冰冷的寒风扑面而来。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案发以来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重新过滤。 父亲被押上公堂、赵虎的叫嚣、吴尊的伪善、百姓的怒骂…… 最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场荒唐的公审。 那杯茶…… 父亲喝下那杯茶后,天旋地转,神志不清…… 呕吐物! 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掉的细节! 陈十三目光一凝,他早有准备,已让王大刚暗中收集! “大刚!” 一直远远跟在他身后的王大刚,一个激灵,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来。 “头儿!我在!” “那天在公堂上,我让你收的东西呢?”陈十三的声音低沉而压抑。 王大刚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压低声音道:“头儿您吩咐的,我办事,您放心!那滩污秽之物,我趁着没人注意,连着地上的灰,全都给刮下来包好了,一点没漏,这就给您取来!” 干得漂亮! 片刻后,陈十三从王大刚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 他重重地拍了拍王大刚的肩膀,第一次觉得这张粗犷的黑脸,是如此的顺眼。 他一言不发,转身就朝着一个方向疾步走去。 “头儿,咱去哪儿?” “仁心堂!” …… 仁心堂后院。 算盘珠子在佟掌柜指尖下跳跃,撞出清脆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金银入库的美妙乐章。 冷不防,后门“吱呀”一声被撞开。 一道高大身影裹挟着满身寒气闯了进来,让屋内的暖意都降了几分。 佟掌柜的算盘声戛然而止,那张胖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颤了三颤。 他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硬生生挤出一个比黄莲还苦的笑容。 “哎哟!陈……陈大人!您怎么又来了!” 这位爷,每次登门,都意味着大麻烦。 “佟掌柜,别来无恙。” 陈十三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大手直接拍在他的肩膀上,沉重的力道让佟掌柜矮了半截。 他将那个散发着异味的油纸包,“啪”地一声,放在了柜台上。 “劳驾,帮我验个东西。” 佟掌柜的眼皮狂跳,他捏着鼻子,颤颤巍巍地揭开油纸一角。 轰! 一股酸腐的恶臭,像是有了实体,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呕——” 他干呕一声,连连后退,胖手挥得像拨浪鼓。 “陈大人,您……您这是拿小的寻开心呢!这……这是污秽之物,验不了,验不了啊!” “佟掌柜。” 陈十三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一样扎人。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油纸包上轻轻敲了敲。 “你是个聪明人。” “这东西,关系到我爹的性命。” 话音未落,他那两根手指在崭新的红木柜面之上,轻轻一按。 “咔嚓——” 坚实的柜面,以他的指尖为中心,瞬间蛛网般的裂纹! 佟掌柜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陈十三收回手,语气却平静得可怕。 “这次你帮我,这个人情,我陈十三日后必有厚报。” 佟掌柜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浸透了后背。 他看着那炸裂的柜面,又看看陈十三那双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只觉得浑身的肥肉都在发抖。 赵氏叔侄他得罪不起,可眼前这位,现在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没得选。 “验!小人……这就验!” 声音里,是彻底的认命和恐惧。 佟掌柜颤抖着手,一层层揭开油纸包,那股刺鼻的酸臭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他强忍着翻江倒海的胃,取出一部分残渣,放入一只白瓷碗中,用清水化开。 他先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探入碗中。 片刻后,银针取出,色泽依旧光亮。 不是砒霜、鹤顶红之类的常见剧毒。 佟掌柜稍稍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凝重如水。 他从身后的药柜里,取出一个个小瓷瓶,用药匙小心地往碗里添加各种药粉。 他的动作变得格外缓慢,每一次落匙,都像是在称量自己的性命。 陈十三站在一旁,呼吸都放轻了,一双眼睛,牢牢锁住那只白瓷碗。 终于,当一撮淡黄色的粉末撒入碗中后—— 异变陡生! 碗中那滩污浊的液体,突然开始剧烈翻滚、搅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扎出来! 下一瞬,一抹诡异的深紫色,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最终将整碗液体彻底吞噬! 那颜色,邪异,妖冶,看久了竟让人头晕目眩! 佟掌柜的动作瞬间凝固,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碗里的颜色,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什么?” 陈十三的声音,冰冷如铁。 “陈……陈县尉……” 佟掌柜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绝望的哭腔。 “这……这里面,有曼陀罗花的成分……而且,而且剂量不小!” 他猛地抬起头,满眼惊恐地看着陈十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玩意儿……能让人产生幻觉,神志不清!” “别人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事后……事后却什么都记不得!” 第45章 公堂对质,利刃出鞘 曼陀罗花! 这是一种能让人产生幻觉,神志不清,问什么答什么的邪门玩意儿! 陈十三心中的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扣了上去。 伪造的印泥、做旧的纸张、铁一般的“不在场证明”,以及这足以颠覆一切的“迷药”! 四柄利刃,已然在手。 他看着佟掌柜那副快要吓瘫的模样,心中的杀意反而沉淀了下来,化作了绝对的冷静。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转身,高大的身影消失在仁心堂的后门,只留下一屋子的酸腐恶臭和瑟瑟发抖的胖掌柜。 …… 县衙后堂。 县令吴尊正对着一盆新得的文竹,拿着小剪子,修得不亦乐乎,浑然不觉身后多了一个人。 “吴大人,好雅兴。” 陈十三冰冷的声音,让吴尊手里的剪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回头,看到是陈十三,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陈……陈县尉,你……来本官这里做什么,令尊的事情本官也很心痛,奈何国法无情?” “正为此事而来。”陈十三直接开门见山,“属下已查明,家父一案,另有天大隐情,有颠覆性的新证。特请大人,即刻升堂,重审此案!” “胡闹!”吴尊的脸当即沉了下来,“此案人证物证俱在,你父亲也已当堂画押认罪,铁案如山,岂容你一个黄口小儿说重审就重审!” 陈十三不怒反笑,他缓缓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针,刺入吴尊的耳中:“吴大人,家父此案,处处透着拙劣的栽赃痕迹。若是草草结案,他日山南府的萧怀安大人若是问起来,您这盆文竹,怕是就修不安稳了。” “哼。。陈十三。。你拿萧大人压我?”吴尊的瞳孔猛地一缩。 “属下不敢,只想为家父讨一个公道”,陈十三语气坚定。 他看着陈十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一阵发虚。萧怀安可是个不好惹的主,未必会给他面子。 他不信这么短的时间内,陈十三能翻出什么花来。 “罢了罢了,”吴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仿佛是给了天大的恩赐,“既然你执意如此,本官就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一个时辰后,公堂再审!若是你拿不出所谓的‘铁证’,休怪本官治你一个咆哮公堂之罪!” “多谢大人。” 陈十三转身离去,嘴角,已噙着一抹冷酷的笑意。 ...... 一个时辰后,县衙公堂。 惊堂木重重拍下。 “威——武——” 陈十三早已让王大刚将消息放了出去。 听闻陈家那个刚烈的独子找到了新证据,要为父翻案,整个县城的百姓都涌了过来,将衙门内外围得水泄不通,议论声如同炸开的蜂巢。 县丞赵无量和捕头赵虎,依旧稳坐钓鱼台。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陈十三最后的、可笑的垂死挣扎。 人证物证俱在,供词画押齐全,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带人犯陈安!” 随着吴尊一声令下,带着枷锁的陈安被押了上来。 在陈十三那屡纯阳内力的滋补下,陈安的气色看起来不错,只是双眼有些暗淡,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的认罪了 “十三……” 陈十三对他重重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信我。 “陈十三,本官给了你机会,有何冤屈,当堂讲来!”吴尊一脸倦容,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风波。 陈十三环视一周,朗声道:“大人,诸位乡亲,此案第一桩物证,乃是那本所谓的贪腐账册。此证,从头到尾,便是一个笑话!” 他转身,对着门外高喝一声:“传人证,纸伯!” 众人面面相觑,赵无量的眼皮跳了一下,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很快,那个干瘦的老头,提着自己的工具箱,颤颤巍巍地走上公堂。 “纸伯,本官问你,”陈十三直接将那本作为关键物证的假账本递了过去,“请你当着全县父老的面,看看这本账册的纸,有何玄机?” 纸伯戴上他的水晶老花镜,又是闻,又是照,最后取出一角,用清水泡开,仔细捻了捻,随即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公堂。 “回大人话。这账册的纸,想做成五年以上旧纸的样子,可惜,是个外行做的。”他撇了撇嘴,带着行家的不屑,“纸浆里,掺了南边这三年才传过来的新麻料。这纸,骨子里就是个年轻人,却非要穿身老头子的衣服,可笑,可笑啊!” 哗! 旁听的百姓中,立刻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声。 赵无量的脸色,第一次开始变了。 陈十三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立刻呈上第二份证据。 “大人请看, 陈十三冷笑一声,呈上两份用油纸包好的印泥,一份是他从父亲书房取来的,一份是从伪证上刮下的。 “请几位乡绅耆老上堂一观!” 几位在县里德高望重的老人被请上堂,只看了一眼,其中一位便抚须断言:“陈主簿平生最重风骨,所用印泥,皆是京城‘一品斋’的上等货色,色泽纯净,细腻无杂。而这另一份……哼,竟混有松香碎屑,乃是街边货郎所售的劣质品!陈主簿一生清誉,岂会用此等腌臢之物!” 天平,开始倾斜了。 “好!就算纸和印泥都有问题!”赵虎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吼道,“那他和江晏的交易又如何解释?有江晏证词,陈安也亲口承认!” “人证?”陈十三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本簿子,重重摔在地上,“这是城东驿站的公务出行登记簿!大周启明三年,九月初八,卯时一刻,家父便已出城,前往四十里外的大牛村核对秋粮,直至酉时三刻方归!敢问赵捕头,在所谓的午时交易之时,家父是如何分身乏术,飞回县城完成这笔交易的?!” 全场死寂! 赵虎的额头上,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无量的脸色,已经从难看变成了铁青。 “肃静!肃静!”吴尊敲着惊堂木,却怎么也压不住百姓们越来越大的议论声。 “大人!”陈十三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最关键的是,家父的供词,根本就不是出自他的本意!他是被人下了药!” 他转身,再次高喝:“传人证,仁心堂,佟掌柜!” 被两名衙役架上来的佟掌柜,已经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当他用颤抖的声音,说出“曼陀罗花”四个字,并描述其能让人神志不清、问啥答啥的功效时,整个公堂,彻底炸了! “什么?!” “下药?太歹毒了!” “杀人灭口,伪造供词,这帮畜生!” 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四道利刃,环环相扣,已将赵氏叔侄所有的伪证,砸得粉碎! 陈十三的目光,却在此刻,如利剑一般,越过惊慌失措的赵氏叔侄,死死地盯在了他们身后,那个从头到尾都低着头,假装不存在的文书——李福! “李福!” 陈十三一声暴喝,同时“红袖添香”悄然发动,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在李福耳边轰然炸响。 “那盒廉价的松香印泥,我已在你房中搜出!你一个新来的文书,为何对五年前的账册存放位置了如指掌?说!是谁指使你的!” 李福猛地抬头,眼神涣散,知道已经回天无力,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指向了前方。 “是……是县丞大人……和赵捕头……” 赵无量“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如鬼! “你以为这样就完了?”陈十三的声音冰冷刺骨,他从怀中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被烧得残缺的字据! “看看这是什么!赵虎,你敢说,这不是你的私印?!” 赵虎看着那张字据,面如死灰,兀自狡辩:“伪造的!这是伪造的!” “伪造?”陈十三笑了,那笑容,残酷无比。 “王大刚!” “在!” “把人带上来!” 义庄的门板被抬了上来,上面躺着一个浑身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双燃烧着滔天恨意的眼睛的女人。 “王……王氏……”赵虎看到那个女人,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整个人如遭雷击。 “我……我夫君江晏,是被他们逼的!”王氏沙哑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堂上响起,“赵虎绑了我的两个孩儿,逼我夫君做伪证!事成之后,他们又放火烧了我的家,想要杀人灭口!我的两个孩子……我的两个孩子……都死在了那场大火里啊!”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人证!物证!铁证如山!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官是民,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畜生!” “杀人偿命!” 百姓的怒吼,几乎要掀翻县衙的屋顶。 “不……不是我!是陈十三!都是他陷害我!”赵虎彻底疯了,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双眼赤红,猛地从腰间拔出佩刀,咆哮着冲向陈十三。 众人一片惊呼! “十三小心!”陈安大声惊呼。 然而,陈十三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扑来的身影,眼神冷漠如冰。 够了。 这场戏,该落幕了。 就在赵虎的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陈十三的手腕,快如闪电般轻轻一弹。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光,一闪而逝。 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像是滚油里溅入了一滴水珠。 冲在半途的赵虎,身体猛地僵住,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瞬间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神智。他保持着前冲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狰狞的一刻,然后,“扑通”一声,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人事不省。 一点血红自后心缓缓扩散。 全场,死寂。 第46章 知县的棋盘 父子的夜话 全场,死寂。 一根绣花针,终结了一场闹剧。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静静站立的身影上。他没有看地上人事不省的赵虎,也没有看已经瘫软在椅子上,面如金纸的赵无量。 他的目光,平静地投向了高坐堂上的县令吴尊。 “大胆陈十三!你竟敢当堂行凶!”吴尊的声音阴沉,带着一丝可能自己都未发觉的颤抖。 陈十三缓缓收回手,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他对着主位上的吴尊,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礼。 “回禀大人。非是属下行凶,实乃赵虎狗急跳墙,欲当堂刺杀朝廷命官。属下为求自保,情急之下,被迫还手。公堂之上,数百双眼睛皆可为证。” 赵虎啊赵虎,谁给你的勇气,在一个会武功的人面前拔刀?梁静茹吗?陈十三心里默默吐槽。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逻辑无可挑剔。 吴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是啊,所有人都看见了,是赵虎先拔刀冲过去的。陈十三,只是个受害者。 可……可他是怎么还手的?就那么手腕一弹? 吴尊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看着陈十三, 这陈家小子,哪里是什么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猛虎!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他知道,赵家叔侄这两颗棋子,已经废了。 他重重一拍惊堂木,声音里带着一种果决的愤怒,仿佛他才是那个被蒙蔽最深的人。 “真相大白!朗朗乾坤,竟有如此奸邪小人,构陷忠良,草菅人命!罪无可恕!” “来人!”吴尊厉声喝道,“将罪犯赵无量、赵虎,以及一干从犯李福等,全部打入死牢,上报府衙,秋后问斩!不得有误!” “是!” 如狼似虎的衙役们冲了上来,将已经面如死灰的赵无量从椅子上拖了下来。 “不……不要…县尊大人…救我......”赵无量彻底崩溃了,他奋力挣扎着,却被衙役死死按住。 吴尊别过头,背手而立,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 “陈主簿,受委屈了。”吴尊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面孔,亲自走下堂,解开了陈安身上的枷锁,“是本官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错。” 枷锁落地的清脆声响,宣告着一场沉冤的昭雪。 陈安活动着早已麻木的脖颈,看着眼前这个力挽狂澜的儿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撼、欣慰、自豪,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陌生。 “爹。”陈十三上前,扶住他。 “十三……”陈安的声音沙哑,千言万语,只化作了这两个字。 被拖拽着押下公堂的赵无量,在经过陈十三身边时,那张惨白的脸忽然扭曲起来,怨毒的目光像两条毒蛇,死死地盯着他。 “陈十三……你不要得意……哈哈哈……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你很快……很快就会下来陪我们叔侄了!我在下面等着你!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在公堂上回荡,令人不寒而栗。 陈十三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 回到陈家。 当陈安在家人的簇拥下,跨进家门的那一刻,压抑了数日的阴霾,终于被彻底驱散。 陈十三反锁房门,意识沉入脑海。 【叮!恭喜宿主完美完成A级任务“慈父之冤”! 【叮!A级任务【慈父之冤】完美完成!】 【奖励发放:150积分到账!奖励特殊物品:【东方不败的绣花针】x1!】 【物品介绍:此针乃黑木崖之主东方不败昔日所用之物,以天外陨铁融合西方精金,千锤百炼而成。针身蕴含一丝不灭武道意志,可提升宿主“针渡银河”招式威力50%,穿甲能力提升100%。可随宿主心意,任意回收。】 话音刚落,陈十三只觉得指尖微微一热。 他摊开手掌,一根通体乌黑、仅在针尾处有一抹暗金色螺纹的绣花针,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这根针,比寻常绣花针要稍长一些,质感冰冷沉重,仿佛其中蕴含着某种可怕的力量。 陈十三心念一动,那根针便“嗖”的一声,从他掌心消失,无影无踪。再一动念,它又凭空出现在了指尖。 “好东西!” 陈十三一阵欣喜,虽然听起来还是那么的娘,但这玩意儿,简直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必备神器! 威力提升50%,穿甲能力提升100%,还能回收!这不就是带了自动巡航系统的“小李飞刀”青春版吗? “见血封喉,夺人心魄,以后就叫你夺魄吧!还东方不败的绣花针,神马玩意!” “系统大大,再给几根吧!!” …… 是夜,陈府。 一扫连日来的阴霾,家中点起了所有的灯笼,母亲王桂芬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 饭后,陈十三与父亲陈安对坐于书房。 陈安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许久,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十三,你……”陈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干涩的喉咙这才舒服了一些,“你长大了。” 他想问很多事,想问儿子哪来的一身武功,想问他如何能有这般缜密的心思和翻云覆雨的手段。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这几个字。 “爹,这个世道,光靠讲道理是行不通的。”陈十三给父亲续上茶水,“有时候,拳头比道理更管用。” 陈安默然,良久,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爹老了。” …… 夜深人静。 陈十三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闭上眼,将整个案件从头到尾,在脑海中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了一遍。 从赵无量叔侄的挑衅,到栽赃嫁祸,再到公堂对质…… 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 但……不对劲。 陈十三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锐利如刀。 太不对劲了! 赵无量叔侄的计划,看似环环相扣,实则漏洞百出。假账本的纸张、廉价的印泥、父亲那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任何一个点,只要稍加详查,都能戳破。 吴尊,那个喜欢舞文弄墨、修剪文竹的县令,他是个优柔寡断的庸官,但绝不是个蠢货!他怎么会看不出这计划里的拙劣之处? 他为什么会默许赵无量动手? 在公堂之上,当自己拿出第一个证据“假纸张”时,吴尊的反应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意料之外的慌乱。当自己一步步拿出所有证据,将赵家叔侄锤死之后,他的判决又来得如此果断,如此迅速,仿佛早就准备好了一般,急于跟赵家切割。 一个大胆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在陈十三的脑中轰然炸开。 吴尊……他不是赵无量的后台。 他是在利用赵无量! 用赵无量这把钝刀,来杀自己! 如果赵无量成功了,陈家父子身败名裂,他吴尊乐见其成。 如果赵无量失败了,他便可以像今天这样,挥起正义的屠刀,斩掉这两颗废棋,既保全了名声,又卖了自己一个人情。 无论成败,他都稳赚不赔。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个隔岸观火! 可为什么? 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尉,虽说破了几个案子,有些名声,但何至于让一县之主,用如此手段来对付自己? 陈十三想不明白。 真正想让自己死的,是那个看似与世无争,每天只知道摆弄花鸟字画的县令,吴尊! 与这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相比,赵无量叔侄,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两条蠢狗罢了。 陈十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 陈留县,一处不为人知的阴暗密室。 烛火摇曳,将一个男人的影子拉得如同鬼魅。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汗水混合的怪味。 一个被铁链捆绑在木架上的少女,早已奄奄一息,身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痕,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男人丢下手中一根沾血的银簪,拿起旁边的丝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雅致的艺术品。 “废物……真是一群废物!” 他低声咒骂着,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懑与暴躁。 他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火盆,火星四溅。 发泄过后,他又恢复了那副斯文的模样,看着木架上昏迷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抹病态而满足的微笑。 还是这种感觉,最能让他平静下来。 ...... 几日后。 曾在县衙门口带头哭嚎的乞丐头子,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舌头肿得像个紫黑色的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终日流着口水,成了真正的哑巴。 那个在公堂之上给陈安端上毒茶的衙役,则发现自己的双手抖得如同筛糠,连一碗水都端不稳,被县衙直接辞退,沦为了乞丐。 人没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了比死更难受的地狱里。 第47章 消失的少女 赵家叔侄倒台,陈父沉冤昭雪。 陈家大院,一扫数日来的阴霾,张灯结彩,亮如白昼。 厨房里飘出久违的浓郁肉香,母亲王桂芬系着围裙,满面红光,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中的锅铲挥舞得虎虎生风。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 陈安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虽然面容依旧带着几分憔悴,但那双眼睛里,重新找回了往日的清明与沉稳。他举起酒杯,看着身旁的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吐出两个字:“好,好!” 一杯酒下肚,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王桂芬心疼地给丈夫和儿子夹着菜,“快吃,快吃,都瘦了。”她的目光在父子俩身上来回打转,眼眶微微泛红。 这场无妄之灾,对这个家的打击太大了。 “哥,你现在是县尉了,那可是正九品的官!比爹的官还大一点点呢!”妹妹陈念之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像两颗亮晶晶的黑葡萄。 她放下碗筷,一脸认真地掰着手指头算账:“咱们陈家现在也算是陈留县有头有脸的人家了。我那个‘念之轩’,是不是可以考虑开个分店?就开在县城最繁华的东大街,专门做那些富家太太和小姐的生意!” 陈安闻言,刚想板起脸说教两句“为官者当清廉自持”,可话到嘴边,看着女儿那副财迷心窍却又天真烂漫的模样,再看看旁边一脸“我妹妹说得都对”的陈十三,终究是化作一声无奈的苦笑,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喝酒。 陈十三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 父亲的沉冤昭雪,自己的官职晋升,妹妹的商业版图规划……这吵吵闹闹、充满烟火气的家,才是他两世为人,最想守护的东西。 这片刻的安宁,实在太过珍贵。 …… 夜深。 陈十三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晚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喧嚣。 他闭上眼,白日公堂上的种种,以及那个细思极恐的推论,再次浮上心头。 吴尊。 这个看似与世无争,每天只知道吟诗作画的县令,才是潜藏在最深处的毒蛇。 他用赵无量叔侄这把钝刀,想借刀杀人。 刀成了,他除去一个声名鹊起的“隐患”。 刀断了,他便挥刀斩了棋子,卖自己一个人情,依旧立于不败之地。 好深的城府,好毒的算计。 与这条毒蛇相比,赵无量那两条蠢狗,简直不值一提。 陈十三感到一阵寒颤,冷意直冲脑门。 自己如今虽然成了县尉,但在这陈留县的一亩三分地,依旧是在吴尊的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实力! 归根结底,还是实力不够! 他摊开手掌,月光下,掌中静静躺着一枚玉佩。玉质温润,却只雕了半朵荷花。他的指腹摩挲着玉佩冰凉的边缘,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道身影。 那个在醉香楼上,眉眼如画,却又带着几分江湖气的女子。 李萍儿。 “上京见。” 李萍儿的话,犹在耳边。 上京城……陈十三的目光变得深远。赵无量临死前那怨毒的诅咒,吴尊那只看不见的黑手,还有赵玉楼,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那座大周朝的权力中心。 陈十三嘴角微微上翘。是啊,这小小的陈留县,终究只是个新手村。更大的世界,更强的敌人,都在那座冠绝天下的上京城里等着自己。 无论是为了查清自己魂穿的真相,还是为了应对那些看不见的敌人,又或是……为了那个京城之约。 自己都必须变得更强! 他深吸一口气,意识沉入脑海。 “系统,查询积分。” 【叮!宿主当前剩余积分:150点。】 这是完成“慈父之冤”任务的全部奖励。 “提升《红袖添香》的熟练度到圆满!”陈十三毫不犹豫。 保命的手段,陈十三自然不会有所吝惜,何况现在系统也没有新的功法,唉。。愁啊。。 【叮!“将‘红袖添香’熟练度从81%提升至100%,消耗38积分”】 【叮!恭喜宿主,功法《红袖添香》已提升至圆满境界!】 刹那间,一股清凉而玄妙的感觉涌遍全身。陈十三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心跳、乃至全身的毛孔,都与周围的夜色、微风、草木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如果说之前的《红袖添香》是让他变成阴影里的一块石头,那么现在,他就是阴影本身。 【叮!恭喜宿主将”红袖添香“修炼至圆满,激活隐藏特性……(各位看官老爷,这里卖个关子,感兴趣的可以评论猜一下)】 “…有点意思…” …… 次日,县尉专属的公房。 陈十三穿着崭新的官袍,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却没有半点新官上任的悠闲。他让王大刚搬来了县衙库房里积压了数年的陈年卷宗,一摞一摞,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王大刚看着自家大人这架势,有些摸不着头脑:“大人,这些都是些鸡毛蒜皮的旧案,有的连报案人都找不着了,您看这些做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陈十三头也不抬,随口应道,“刷刷经验。” “刷……经验?”王大刚自然是听不懂的。 陈十三没再解释,他翻阅这些卷宗,不只是为了那点可怜的系统积分,更是因为他骨子里那个私家侦探的灵魂在躁动。他想看看,在这个看似平静的陈留县,水面之下,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罪恶。 起初,都是些邻里纠纷、偷鸡摸狗的小事,看得他昏昏欲睡。 但渐渐地,他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规律。 【大周历天启2年,九月十三日。城西李家村少女李春花失踪,时年十六,家贫,貌美。报官后查无所获,月余,定为失踪。】 【大周历天启3年,二月初八。南关瓦市杂役之女周小娥失踪,时年十四,家贫,容貌清秀。查无所踪,定为失踪。】 【大周历启明元年,七月二十六。北城更夫之女孙巧巧失踪,时年十五……】 大周建国皇帝在位三年暴毙,只留下独女赵凛月,同年继位,改国号启明。 【大周历启明二年,……】 【大周历启明二年,……】 【大周历启明二年,……】 【大周历启明三年,……】 整整七本卷宗,被他一一摆在桌上。 近五年来,七起少女失踪案! 所有失踪者,年龄都在十四到十六岁之间,全都出身贫苦人家,容貌姣好,且全都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卷宗上的记录寥寥数语,最后的结论,惊人地一致——定为失踪。 一个两个,可以说是意外。 可一连七个,全都是同样的模式,这背后要是没有问题,他陈十三把名字倒过来写! 这根本不是失踪,而是连环绑架案! 只是,因为受害者皆是人微言轻的穷苦人家,根本引不起官府的重视,最后才被草草定案,让真相尘封于故纸堆中。 陈十三的脸色,一点点变得凝重。 他仿佛看到了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陈留县的上空,而这张网的背后,藏着一只择人而噬的恶鬼。 就在他眉头紧锁,准备将这几起案件并案再查时,公房的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王大刚那张写满焦急的脸,出现在门口。他甚至忘了行礼,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大人!有人报案!” “城南张铁匠家的独女张小草,昨晚……昨晚在自己闺房里,凭空消失了!” 话音未落,一阵冰冷、不带丝毫感情的机械音,猛地在陈十三的脑海中炸响。 【叮!S级连环任务触发:消失的少女们!】 第48章 S级任务 【叮!S级连环任务触发:消失的少女们!】 冰冷的机械音,如同九幽寒铁,在陈十三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带翻了手边的茶杯,温热的茶水泼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骇人的锐气,“再说一遍!” 王大刚被自家大人的气势吓得一哆嗦,但事态紧急,他不敢耽搁,喘着粗气重复道:“大人!城南张铁匠家的独女张小草,昨晚在自己房里……没了!” “备马!” 陈十三几乎是吼出了这两个字,抓起挂在墙上的佩刀,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 城南,张铁匠铺。 还未走近,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便已刺入耳膜。 院子内外挤满了围观的邻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对着那间小小的闺房指指点点,脸上交织着同情、恐惧与莫名的兴奋。 “造孽啊!肯定是山里的妖邪,又下山来索命了!” “可不是嘛!门窗都好好的,人就这么没了,不是鬼怪是什么?” “这张家闺女长得水灵,怕是被哪个山精看上了……” 议论声混杂着张铁匠夫妇的哀嚎,让本就压抑的现场更添了几分诡异。 “都让开!官府办案!” 王大刚嗓门洪亮,拨开人群,为陈十三清出一条通路。 一个五大三粗、臂膀上肌肉虬结的汉子,此刻却像个被抽掉脊梁的麻袋,瘫坐在女儿的闺房门口。他就是张铁匠,一个能把铁块捶打成任何形状的男人,此刻却无法拼凑起自己破碎的心。他没有哭嚎,只是双目无神地盯着地面,眼眶赤红,嘴唇干裂,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他的婆娘则被几个邻家妇人搀扶着,早已哭得背过气去,嘶哑的哀嚎声像一把钝刀,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官爷……官爷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张铁匠那死灰般的眸子才动了一下,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到陈十三崭新的县尉官袍,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大人……求您……求您救救我女儿……她才十五啊……” 陈十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沉声道:“王大刚,清场!所有人退到院外,不许任何人再靠近这间屋子!” “是!” 在王大刚的驱赶下,人群悻悻然退去。 陈十三径直走进那间狭小的闺房。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梳妆台,一个衣柜。 他一眼扫过,眉头便紧紧地锁了起来。 门窗完好,没有丝毫被撬动或破坏的痕迹。 床铺整洁,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仿佛主人只是刚起了床。 最诡异的是地面。 这里的地面是泥土地,按理说,就算再小心,也该留下些许脚印或灰尘。可眼前的地面,干净得过分,甚至比许多富户家里的青石板还要干净,仿佛被什么东西细细地舔过一遍。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挣扎迹象,更没有一根多余的发丝或布料纤维。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在自己的房间里,凭空蒸发了。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绑架案现场了。 这是一个“无痕”现场。 凶手的心思缜密、手段之高,简直到了变态的程度。 陈十三走出房间,看着哭到几乎昏厥的张铁匠夫妇,又看了看周围一脸惊恐的邻里。他挨个询问,得到的答案却千篇一律——昨夜风平浪静,没听到任何呼救声,也没听到任何异响。 “昨晚没听到半点动静啊,张家的小草是个好闺女,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我看呐,肯定是撞了不干净的东西了!前些年李家村那个,不也是这么没的?” “可不是嘛,八成是被山里的妖精给叼走了!” 愚昧的揣测,无用的证词。 完美的密室失踪。与那七本卷宗里记录的案件,如出一辙。 所有的线索,都在这里被掐断得干干净净。 陈十三知道,对付这种滴水不漏的凶手,常规的查案手段,已经彻底失效了。 …… 县衙,公房。 压抑的气氛让所有衙役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十三坐在书案后,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众人的心上。 突然,他停下了动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传我命令!” 王大刚立刻挺直了腰板:“大人请讲!” “封锁四城门,许进不许出!” “王大刚,你带一队人,把全城所有的地痞、流氓、混混,尤其是那些有作案前科的,有一个算一个,不管他们在哪,在干什么,全部给我带回衙门!” 王大刚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全部?” “全部!”陈十三斩钉截铁,“告诉他们,新任县尉请他们到衙门喝茶!谁敢反抗,就地拿下,罪加一等!” “是!” 一声令下,整个陈留县衙的捕快倾巢而出。一时间,城内鸡飞狗跳,哀嚎四起。那些平日里横行街里的混混们,此刻被如狼似虎的衙役们用铁链锁着,一串一串地押往县衙大牢。 这既是查案,也是立威! 陈十三要让这陈留县所有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都看看,他这个新任县尉的手段! 然而,一整个下午的审讯下来,结果却令人失望。 抓来的几十个混混,在严刑拷打之下,哭爹喊娘,什么都招了,从偷鸡摸狗到翻墙头看寡妇洗澡,就是没一个跟少女失踪案有关。他们要么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要么就是个没胆子杀人的怂货。 就在众人以为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第一把就要烧哑火时…… 一名捕快匆匆跑进公房,神色古怪地禀报道:“大人,牢里那个叫‘刘三’的惯偷,哭着喊着说有重大线索要禀报,求您饶他一条狗命!” …… 审讯堂。 一个瘦得像猴一样的男人被带了上来,他就是刘三。刚一进门,他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个劲地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人有天大的线索要说!” 陈十三冷冷地看着他:“说。要是敢有一句假话,本官就让你把牢底坐穿。” “不敢,小的不敢!”刘三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地回忆起来,“是……是去年春天的事了。就是南关那个周小娥失踪那天晚上!” 陈十三眼神一凝。 “那天晚上,小的……小的手头紧,想着去顺点东西……刚翻上墙头,就看到……” 刘三的脸上浮现出极度的恐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我看到一个黑衣蒙面人,像鬼影子一样,从那姑娘的房间里出来了。他……他肩膀上就扛着那个叫周小娥的姑娘!” “他怎么出来的?撬门了?还是翻窗了?”陈十三追问道。 “没有!”刘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什么动静都没有!他就那么……那么飘出来了!真的,大人,我敢发誓,他根本就不是用脚走路,是飘的!悄无声息!” 刘三似乎想起了什么,牙齿开始打颤,裤裆处隐隐有水渍渗出。 “那人……那人好像发现我了,他……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刘三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冰冷,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气儿!我……我当时就吓得尿了裤子,连滚带爬地从墙头上摔了下去,才捡回一条命!事后小人身上也不干净,也就没敢。没敢。。。” 陈十三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 不是妖邪,胜似妖邪! 凶手,是一个武功极高、身法诡异的武者! 这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所有现场都毫无痕迹,为什么能做到完美的密室失踪! 可是,新的问题来了。 小小的陈留县,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一号连环绑架、杀人如麻的武道高手? 第49章 道观祈福 魔影出现 县衙大牢。 空气里混杂着稻草的霉味、劣质酒气和挥之不去的恐惧。 几十个平日里横行街市的地痞无赖,此刻像一串串霜打的茄子,被捆在刑架上,哭爹喊娘,此起彼伏。 “大人,饶命啊!我就是昨天偷看了王寡妇洗澡,别的什么都没干啊!” “我招!我全招!城西的茅厕是我堵的!可我真没绑过姑娘啊!” 王大刚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一脸晦气地走进公房,对着桌案后沉默不语的陈十三抱了抱拳,嗓音沙哑:“大人,都审遍了。这帮孙子除了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烂事,没一个跟少女失踪案有关。城门封锁了快三天了,百姓怨声载道,吴县令那边已经派人来问过三次了,怕是顶不住压力,今天就得解封。” 陈十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三天了。 整整三天,他动用了县尉能动用的所有权限,把整个陈留县翻了个底朝天,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那个叫刘三的惯偷提供的线索,将凶手指向了一个武道高手。 可这反倒让案子进入了一个更深的死胡同。 陈留县的武者圈子,小得可怜。几个武馆的馆主师傅,他都亲自“拜访”过,个个都是粗鄙武夫,连一套像样的轻功都不会,更别提做到那种“飘”出来的诡异步法。 剩下的,就是些不入流的江湖混子,连衙门里的捕快都打不过。 凶手就像一个真正的鬼魂,除了刘三那惊鸿一瞥,再没有在人间留下任何痕迹。 S级任务的难度,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已经不是推理和逻辑能解决的问题了。线索断绝,无从下手。这种无力感,让他穿越以来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烦闷。 “知道了。”陈十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让兄弟们先撤了,城门……解封吧。” “是。”王大刚垂头丧气,躬身退了出去。 陈十三独自一人站在公房里,脑海中那张笼罩陈留县的大网,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却又虚无缥缈,让他抓不住半点线头。 这只恶鬼,到底藏在哪里? …… 黄昏。 陈十三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他身上几分官府的肃杀之气。 母亲王桂芬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看到他回来,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回来了?快去洗手吃饭。” 饭桌上,一家人难得地沉默着。 陈念之察觉到气氛不对,也乖巧地没有吵闹,只是一个劲儿地给哥哥夹菜。 王桂芬看着儿子那紧锁的眉头和布满血丝的脸,没有问半句关于案情的话,只是平静地给他盛了一碗汤。 “喝了。” 陈十三接过汤碗,一饮而尽。 饭后,王桂芬叫住了准备回房继续研究卷宗的陈十三。 “十三。” “娘,什么事?” “我看你这几日心绪不宁,神思恍惚。”王桂芬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家常小事,“明日无事的话,陪娘去城外的流云观祈福吧,听说很灵的。” 去道观祈福? 陈十三愣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平日里并不信这些鬼神之说。 他看着母亲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忽然想起了之前他逆练《葵花宝典》时,母亲悄悄塞给他的那瓶不知名的丹药,那药效,可比佟掌柜的大力丸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个看似普通的家庭主妇,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她此刻的提议,绝不是简单的散心。 “好。”陈十三没有多问,点头答应了下来。 他有一种直觉,母亲此举,或许别有深意。 …… 流云观香火鼎盛,青烟袅袅。 陈十三陪着母亲上完香,并未急着离去,而是在观中随处走动。他需要换个环境,让绷紧的神经稍稍松弛。 正当他站在一棵百年古树下,看着来往的香客时,一阵轻微的骚动引起了他的注意。一顶华贵的软轿在几名仆妇的簇拥下停在不远处,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位身着锦缎、珠钗环佩的贵妇人。 妇人约莫三十许,面容姣好,保养得宜,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愁绪,让她那张雍容华贵的脸,平添了几分幽怨。 是县令夫人,姜氏。 陈十三正准备避开,不料那姜氏的目光却扫了过来,看到他时,微微一怔,随即竟主动莲步轻移,走了过来。 “这位,想必就是‘诗仙捕神’,陈县尉吧?”姜氏的声音温婉动听,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 “夫人谬赞,在下陈十三。”陈十三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夫人也来上香?怎么未见吴大人!”陈十三随口问道。 “是啊。”姜氏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愁绪,她挥手让仆妇退远了些,才轻声说道,“他呀,整日只知道对着他那些文竹画卷,哪里有空理会我这等俗人。倒是陈县尉,年纪轻轻,便已是正九品的县尉,前些日子公堂之上,更是舌战群儒,一针定乾坤,真是少年英才。” 这番话听着是夸奖,可陈十三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对吴尊的埋怨和疏离。 他心中一动,顺着话头问道:“吴大人乃是文人雅士,醉心笔墨,也是人之常情。想必是公务繁忙,才未能陪同夫人一同前来吧?” “公务繁忙?”姜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牵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但很快又掩饰了过去。 她幽幽叹了口气,目光飘向远处的大雄宝殿,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自从五年前夫君上任以来,我就时常来此,不为别的,只为求个心安罢了……” 五年前……心安?…… 嗡! 就是这句话! 如同九天之上的一道惊雷,狠狠劈进了陈十三的脑海!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了! 他翻阅的那七本失踪少女的卷宗! 第一起!城西李家村少女李春花的失踪案,发生在大周历天启2年九月! 而县衙的存档记录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县令吴尊,正是在大周历天启2年六月,到陈留县上任的! 第一起案件,就发生在他上任后的第三个月! 之后所有的失踪案,全部发生在吴尊的任期之内! 一个可怕到极点的念头,在他脑中疯狂滋生,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一个武功高强、身法诡异的武者。 一个心思缜密、能制造完美“无痕”现场的凶手。 一个只对十四到十六岁、家贫貌美的少女下手的变态。 一个隐藏在陈留县,五年之久,犯下累累罪行的恶鬼! 还能有谁,比一县之主,更能完美地掩盖自己的罪行? 还能有谁,比一个表面上与世无争、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更能藏住自己那不为人知的、肮脏的癖好? 赵无量叔侄那拙劣的栽赃计划,或许根本不是为了陷害他父亲,而是为了给他陈十三泼上脏水,将他这个碍事的“神探”赶出陈留县!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全都串联了起来! 真相,令人不寒而栗! “陈县尉?陈县尉?你怎么了?” 姜氏的声音将他从惊骇中拉回现实。 陈十三猛地回神,他看着眼前这个贵妇人,忽然明白了。她今天出现在这里,看似巧合,实则必然。她不是来求神拜佛的,她是在求救!她在用一种隐晦的方式,向自己这个“神探”传递信息! “多谢夫人指点。”陈十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扔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冲出了流云观的山门。 姜氏看着陈十三离去的背影,眼光中流露出一丝期待。 第50章 杀机!初遇三境宗师 “驾!” 陈十三一夹马腹,胯下的大黑马如离弦之箭,冲破流云观外祥和的氛围,卷起一路尘土,直奔县城。 他此刻心乱如麻,脑子里却又清明得可怕。 县令夫人姜氏那幽怨的眼神,那句意有所指的“求个心安”,像一把钥匙,捅开了一扇通往地狱的大门。 他几乎是踹开了县衙档案室那扇积满灰尘的门。 “哐当!” 霉味与故纸堆特有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陈十三对此毫不在意,他径直冲到最里层的架子前,凭借记忆,精准地抽出了那几本记录着少女失踪的陈年卷宗,连同记载官员履历的存档册,一并抱到了桌案上。 “呼——” 他吹开桌面的浮灰,将卷宗一一摊开,按照案发的时间顺序,整整齐齐地码放。 昏暗的档案室内,只有一束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光柱中,无数尘埃飞舞。 【大周历天启2年,九月十三日。城西李家村少女李春花失踪,时年十六.....】 【大周历天启3年,二月初八。南关瓦市杂役之女周小娥失踪,时年十四...。】 【大周历启明元年,七月二十六。北城更夫之女孙巧巧失踪,时年十五……】 ...... 【大周历启明三年,……】 加上前几天失踪的张小草.... 一桩桩,一件件。 铁一般的事实,冰冷地呈现在眼前。 第一起案件,就发生在吴尊上任的第三个月! 之后的所有案件,无一例外,全部都发生在他的任期之内! 而在此之前,陈留县数十年的档案里,从未有过如此诡异、如此干净利落的密室失踪案! 巧合? 陈十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高坐公堂之上,手握一县生杀大权,平日里吟诗作对、修剪文竹的斯文县令! 可是,光有这些推论,根本不足以扳倒一个朝廷命官。 尤其是像吴尊这样,背景看似简单,实则能从京城空降地方的官员。 没有铁证,他的一切指控都只是臆测,甚至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必须拿到证据! 陈十三的眼中,滔天的杀意与极致的冷静交织在一起,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要去县令府走一趟,去闯一闯这龙潭虎穴!。 …… 子时,夜色如墨。 陈十三换上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将面容隐在黑布之下,只露出一双在暗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扣,那根在公堂上大放异彩的“东方不败的绣花针”,便被他扣在了指缝之间,寒光隐现。 深吸一口气,圆满境界的《红袖添香》心法,在他体内悄然运转。 下一刻,奇妙的感觉笼罩全身。 风声、虫鸣、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仿佛成了他感官的延伸。而他自己的气息、心跳、乃至身影,都像是被这浓稠的夜色一点点吞噬、同化。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片流动的阴影。 县令府邸,守卫森严。 高墙之上,每隔三十步便有一名手持火把的护院来回巡视。暗处,更有数道隐晦的气息潜伏,显然是吴尊豢养的暗哨。 然而,这一切在陈十三面前,形同虚设。 他就像一阵风,一片叶,悄无声息地越过高墙,足尖在屋檐的瓦楞上轻轻一点,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便已落入府内。 凭借着远超常人的五感和强大的隐匿功法,他轻松地避开了所有的明哨暗哨。 偌大的县令府,在他面前,如入无人之境。 吴尊的书房,就在内院深处,一处独立的院落里。 此刻,书房内还亮着灯。 陈十三潜伏在院外一棵大树的阴影里,如同最耐心的猎手,静静地观察着。 他刚要靠近,一股冰冷、凝实的杀机,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弥漫开来,瞬间将他死死锁定! 不好! 陈十三浑身汗毛倒竖! 这股气息沉稳如山,凝而不散,其中蕴含的压迫感,远比上一次“有间客栈”遇到的还要强! 这是……二境巅峰,甚至更强的存在! 暴露了!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从背后袭来,快到极致,几乎是眨眼间便到了陈十三的面前! 那人同样一身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 他一掌拍出,直取陈十三胸口要害! 掌风未至,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便已扑面而来,仿佛要将人的血液都冻结。 更诡异的是,那只拍来的手掌,白皙如玉,在月光下竟散发着一层幽幽的绿光! 有毒! 陈十三瞳孔猛缩,但他身负纯阳内力,百毒不侵,倒也不惧。 他不敢恋战,更不敢暴露绣花针这张底牌。电光火石之间,他体内纯阳内力轰然爆发,同样一掌迎了上去! “砰!” 双掌交击,发出一声沉闷如牛皮鼓的巨响。 一股沛然巨力,排山倒海般顺着手臂涌来!陈十三只觉胸口气血一阵剧烈翻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 对方的内力修为,绝对在自己之上! 一击之下,高下立判! 那黑影一击得手,并未停歇,身形一晃,如跗骨之蛆,再次欺身而上,第二掌已然拍到! “想留下我?做梦!” 陈十三心中发狠,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不再有丝毫保留,“葵花逐日”身法全力运转! 他的身影瞬间变得飘忽不定,仿佛在原地留下了一连串的残影,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那致命的第二掌,借着那一掌的掌风,整个人化作一道真正的鬼影,瞬间远遁,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书房前,那黑影并未追击。 他静静地立在原地,看着陈十三消失的方向,那双亮得骇人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而逃出县令府的陈十三,一直窜出两条街,才落在一处民房屋顶,他背靠着烟囱,心脏“怦怦”狂跳,胸口依旧气血翻腾。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皮肤上竟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黑气,正被飞快地消融。 好霸道的掌力,好阴毒的内功! 但让他真正心惊的,不是这个。 而是刚才交手时,对方身上那一闪而逝,却又浩瀚如渊的气势! 那绝对不是二境武者能拥有的! 陈十三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 “三境……通玄!” 吴尊的身边,竟然藏着一个三境通玄! 这盘棋的凶险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第51章 送命的剿匪 夜风灌入窗棂,陈十三的身影如鬼魅般落入房中,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心脏在肋骨下疯狂地擂着鼓,像是要挣脱束缚跳出来。 他摊开右手,掌心依旧能感到一股阴寒之气在丝丝缕遗留,虽然很快就被体内至阳的内力消融,但那种刺入骨髓的冰冷感,到现在依旧印象深刻。 要不是自己修炼的纯阳功法,要不是吃了蛤蟆百毒不侵,今夜休想全须全尾的回来。 陈十三暗暗发誓:以后绝对...不吃牛蛙了..... 三境通玄! 吴尊的身边,竟然藏着一个三境通玄! 陈十三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一直以为,吴尊只是个有些变态癖好的斯文败类,最大的倚仗,不过是县令的身份和官府的力量。 可一个三境通玄当护卫,这已经不是一个七品县令该有的排场了。这种手笔,就算是山南府的知府大人,也未必能拿得出来。 这其中的凶险要大得多。 吴尊那张吟诗作对的斯文面孔下,到底还藏着什么? …… 与此同时,县令府,书房。 灯火通明,檀香袅袅。 吴尊正拿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在手中细细把玩,神态悠闲,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黑衣人阿七如同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身后,恭敬地垂着头。 “大人,人已惊走。”阿七的声音嘶哑,没有半点情绪,“此人身法诡异至极,飘忽不定,不在三境通玄之下。但内力修为却颇为古怪,仅在二境上下。属下怕是调虎离山之计,未敢追击。” 吴尊把玩玉佩的手指微微一顿。 身法卓绝,内力二境……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公堂之上,那个仅用一根绣花针便废掉赵虎的年轻人。 “陈十三……” 吴尊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鸷的弧度,眼中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温和儒雅,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森然杀意。 “看来,本官还是小瞧你了。” 他将玉佩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在为某个人的生命,敲响了丧钟。 …… 翌日,县衙。 陈十三换上崭新的县尉官袍,神色如常地前来点卯,仿佛昨夜的惊魂一刻从未发生。 他刚在自己的公房坐下,王大刚就一脸古怪地跑了进来。 “大人,吴县令传您过去一趟。” 来了。 陈十三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整理了一下衣冠,便朝着县令的公房走去。 “陈县尉来了,快坐。” 吴尊一反常态,笑容和煦得像是邻家那位关爱晚辈的温厚长者。他甚至亲自给陈十三倒了杯茶,热情得让人有些发毛。 “昨夜休息得可好?看你眼中有血丝,想必是为那少女失踪案劳心费神,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啊。” 陈十三双手接过茶杯,恭敬道:“劳大人挂心,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下官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喝了口茶,顺势将话题引了过去,脸上露出几分“苦恼”与“无能”的神色。 “说来惭愧,下官查阅了所有卷宗,也走访了受害者家属,可此案太过离奇,现场干干净净,毫无线索。坊间皆传是妖邪作祟,非人力可为。不知……大人您有何高见?” 他将“妖邪作祟”四个字咬得稍重,目光紧紧盯着吴尊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微表情。 吴尊闻言,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脸上满是“忧国忧民”的愁绪。 “唉,本官也为此事愁白了头发。陈县尉所言不差,此等神鬼莫测的手段,恐怕真不是我等凡人能够破解的。此事,只能上报朝廷,请巡天鉴的高人前来处置了。”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陈十三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正准备再试探几句。 吴尊却话锋一转,从桌案上拿起一份公文,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眼下倒有件火烧眉毛的急事,必须由陈县尉你这位少年英才出马了。” 他将公文递到陈十三面前。 “城外三十里的黑云山,近来匪患猖獗,一伙山匪盘踞其上,不但劫掠过往商旅,甚至下山袭扰村庄,民怨极大。”吴尊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本官命你,即刻召集乡兵,三日之内,务必剿灭此獠,还我陈留县一个朗朗乾坤! 剿匪? 陈十三接过公文的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剧本也太老套了吧?前脚刚探了你的老巢,后脚就给我安排个剿匪的差事?这哪是剿匪,分明是送死!黑云山上那伙人,怕不都是你吴大人养的狗! 他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适时地流露出为难之色。 “大人……这……下官乃是一介书生,于行军布阵之事,实在是一窍不通啊。这领兵剿匪的重任,怕是难以胜任。” 吴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嘴上却鼓励道:“陈县尉何必过谦?你公堂之上舌战群儒,一针定乾坤,已有大将之风。区区一伙山匪,何足挂齿?我相信你,一定能旗开得胜!”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笑得和煦,一个面露“惶恐”。 空气中,弥漫着心照不宣的虚伪。 陈十三知道,他没有拒绝的余地。县尉之职,剿匪本就是分内之事。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对着吴尊一抱拳,脸上换上了一副义正言辞、慷慨赴死的决然。 “大人既如此信任,属下若再推辞,便是怯懦!请大人放心,为大人分忧,为陈留百姓除害,属下……万死不辞!”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义正言辞。 “好!好啊!”吴尊抚掌大笑,起身拍了拍陈十三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欣慰”,“本官,就在县衙之内,静候陈县尉凯旋归来!” 陈十三领了军令,转身离去。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两人脸上的笑容,同时消失。 公房内,吴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对着身后的阴影处,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淡淡说道: “通知黑云山的人,礼物,马上就到。” “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森寒入骨。 “你亲自去一趟,务必让他……有去,无回!” “是。” 一道微不可察的声音响起,阿七的身影,如一滴墨,融化在了阴影里。 第52章 催命符与一线天 县尉公房内,陈十三指尖捻着那份薄薄的剿匪公文,纸张边缘的棱角,此刻却像刀锋一样割手。 这哪里是什么建功立业的军令,分明是吴尊递过来的一张催命符。 王大刚魁梧的身躯挤进门来,脸上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他扬了扬手中的腰刀,声音洪亮。 “我听说了!吴县令让您带兵去剿黑风山的匪寇!太好了!这可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属下早就看那帮龟孙子不顺眼了!” 陈十三抬起眼,看着他那副热血沸腾的样子,心中却是一片冰冷。他将公文轻轻放在桌上,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大刚,此行,九死一生,你还是不要去吧。” 王大刚脸上的笑容一僵,“不,大人,越是危险,我越要陪大人一起去”。 “回家去,把家书写好。”陈十三的怔了怔,他的身边也确实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另外,记住了,从出城那一刻起,一切行动,听我眼色行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有任何冲动,活着最重要。” 王大刚看着陈十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头猛地一沉,那股子建功立业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抱拳道:“是,大人!” …… 夜色如墨,玲珑赌坊后巷。 陈十三一身便服,敲响了一扇不起眼的后门。开门的是个瘦得像鬼一样的老头,浑身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朽木气味,一双眼睛却在黑暗中亮得瘆人。 “找谁?”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陈十三没有废话,直接亮出了李萍儿给他的那枚玉佩。 老鬼浑浊的眼珠子在玉佩上转了转,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穿过烟雾缭绕、喧嚣嘈杂的赌坊,两人来到一间静室。 “说吧!”老鬼自顾自地倒了杯茶,连看都没看陈十三。 “围剿黑风寨,我需要几个三境通玄的帮手。”陈十三开门见山。 “噗——”老鬼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陈十三,“你知不知道三境通玄意味着什么?在山南府,那都是能开宗立派的人物!别说我这小小的陈留县,就是整个山南府,也找不出几个通玄境给你卖命!癞蛤蟆吞天,你口气不小!” “钱不是问题。” “这不是钱的问题。”老鬼摇了摇头,“黑风寨大当家熊开山,人称“开山熊”,二境后期修为,以力量着称,我给你找一个二境后期的身法灵动的好手,陈县尉你也不是泛泛之辈,你二人配合未必没有机会”。老鬼眯着眼睛饶有兴趣的打量的陈十三,“不过你得记住了,这种人只看钱办事,情况不对,他会第一个跑,绝不会为你拼命。” “可以。”三境通玄,陈十三本来也没指望能找到。 老鬼拍了拍手,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静室的阴影里。 来人身材修长,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冷漠到极点的眼睛。他一出现,整个房间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陈十三注意到,他手里握着一柄剑,正用一块雪白的丝帕,一遍又一遍,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剑柄。 “小白”老鬼介绍道,“他会跟着你。” “我会在暗中随行。”面具下的声音冰冷平直,不带一丝感情。 小...白,这是一个杀手该有的名字吗?陈十三一阵无语。 …… 回到陈府,母亲王桂芬的房间还亮着灯。 “十三,这么晚了还没睡?” 陈十三推门进去,看着灯下正在缝补衣物的母亲,心中一暖,却又涌上一股愧疚。 “娘,明天……孩儿要去黑云山剿匪。” 王桂芬穿针引线的手,猛地一顿。她抬起头,平日里温婉和善的眼神,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那是一种陈十三从未见过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锋利。 片刻后,那锋利又尽数敛去,她重新低下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十三,记住,无论何时,活下来,最重要。” …… 同一时间,黑云山,聚义厅。 熊开山赤着上身,露出满是黑毛的胸膛,正抱着酒坛和手下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角落里,一个面色阴鸷的男人正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刀,正是山寨的行刑人,杜七。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大厅中央。 喧闹的聚义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山匪都敬畏地看着那道身影。 “七大人。”熊开山放下酒坛,抹了把嘴角的油,脸上堆起了笑。 黑衣人阿七那双骇人的眼睛扫过全场,声音嘶哑:“大人有令,明日,县尉陈十三会带兵前来剿匪。务必,让他有来无回。” “一个毛头小子?”熊开山哈哈大笑,“七大人您也太看得起他了!您不是说只是个二境的小家伙,公堂上耍了点小聪明罢了。弟兄们,咱们……” “不可掉以轻心。”阿七冷冷地打断了他,“此人身法诡异,心思缜密。我,会亲自出手。” 听到这话,熊开山和杜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以为然。 有三境通玄的七大人亲自出手,那小子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也休想活着离开黑云山。 …… 次日清晨,城西乡兵营。 晨雾尚未散尽,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大周建国之初,匪盗四起,各县皆设乡兵营,以作协防。陈留县的乡兵营,满编二百人,多是些退伍的老兵油子和附近的乡勇组成,闲时务农,战时为兵,装备简陋,士气更是参差不齐。 陈十三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稀稀拉拉的队伍,心中一片冰凉。 他没有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只是平静地将吴尊的军令,以及黑云山匪徒的强悍,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此去,凶多吉少,说是十死无生也不为过。” 台下一片骚动。 陈十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家有高堂父母者,出列!” “家中独子者,出列!” “尚未娶妻生子者,出列!” “不愿赴死者,出列!” 人群中一阵犹豫和骚动,片刻后,陆陆续续有人走了出来。最后,原本近两百人的队伍,只剩下不到二十人还站在原地。他们大多是些孑然一身,或是被生活逼到绝路的汉子,眼神里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王大刚看着这凄凉的场面,鼻子一酸。 陈十三看着台下剩下的这十几人,对着他们,深深一揖。 “此行,所有人的安家费,翻倍!若不幸战死,抚恤金,再翻一倍!” “愿随我赴死者,出发!”他对着剩下的十几人,深深一揖。 ...... 一路上,陈十三将《红袖添香》运转到极致,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顶点。 越靠近黑云山,四周就越是安静。 太安静了。 当队伍行至一处两山夹峙、仅容一车通过的狭窄山谷时,陈十三猛地勒住了马缰,丹田内力轰然炸响,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喝: “有埋伏!散开!”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山谷两侧,遮天蔽日的箭雨如蝗虫般倾泻而下!磨盘大的滚石和巨木,带着呼啸的风声,从山顶轰然砸落! “轰隆隆!” 幸亏陈十三提醒及时,十几名乡兵反应极快,就地翻滚躲避,虽然个个狼狈不堪,却奇迹般地没有出现减员。 烟尘散去,山谷的两头,已经被滚石彻底堵死。 四道人影,如苍鹰般从山顶一跃而下,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一人,黑衣蒙面,气息阴冷如冰,赫然便是那夜潜入县令府时遇到的三境通玄,阿七! 他身旁,站着一脸狞笑的熊开山,二境后期的气息毫不掩饰。再旁边,是面无表情的杜七,以及妖艳的孙三娘。 恐怖的威压如同山岳般笼罩全场,王大刚和那十几名乡兵脸色瞬间惨白,只觉得呼吸困难,连握刀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阿七向前一步,嘶哑的声音里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陈大人,我家主人在黄泉路上给你备好了酒席,上路吧!” 绝境! 一个三境通玄,一个二境蕴气,外加两个一境炼体。 这是一个足以将他们这支小队碾成粉末的绝杀阵容! 陈十三的脸色无比凝重,唤出“夺魄”,悄悄扣于指尖。 纯阳内力在经脉中疯狂奔涌。 他知道,今天不动用那招玉石俱焚的底牌,恐怕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第53章 寂灭莲花 通玄陨落 山谷之内,死寂无声。 那十几名乡兵的脸,白得像纸,连呼吸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 三境通玄的气势,如同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那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来自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让他们连握紧刀柄的力气都在流失。 王大刚魁梧的身躯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与无力。 绝境。 陈十三的目光扫过手下们绝望的脸,心中一片雪亮。这场厮杀,他们插不上手,上来,就是白白送死。 “陈大人,我家主人在黄泉路上给你备好了酒席,上路吧!” 阿七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戏谑。 绝境! 一个三境通玄,一个二境后期,外加两个凶名在外的匪首。 这是一个足以将他们这支拼凑起来的草台班子,碾成肉泥的必杀之局。 陈十三的脸色无比凝重,他能感觉到,丹田内那颗初凝的金色太阳,在对方的气机锁定下,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 但他心中,却无半分惧意,反而有一股疯狂的战意在燃烧。 他缓缓将手,按在了腰间那枚藏在衣带里的“东方不败的绣花针”上。 纯阳内力在经脉中疯狂奔涌,随时准备石破天惊。 “就凭你们几个?” 陈十三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 他上前一步,将王大刚等人挡在身后,独自面对着四人的滔天杀意。 “一个藏头露尾的黑衣变态,一个脑满肠肥的蠢货,外加一个娘娘腔和一个老娘们。” 他环视一圈,语气愈发轻佻:“吴尊是脑子被门夹了,还是手底下实在没人了?就派你们这几个歪瓜裂枣来送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然运转丹田内那颗微型金色太阳,至阳内力如涓涓细流,无声无息地流遍四肢百骸,驱散着对方威压带来的寒意。 王大刚在后面听得心惊肉跳,大人这是疯了?这种时候还敢火上浇油? 陈十三朝王大刚悄悄招了招手,王大刚凑上前来,陈十三小声耳语几句,王大刚带着剩下的人小心往后退。 果然,熊开山勃然大怒,胸膛上浓密的黑毛都在抖动:“小杂种,死到临头还敢嘴硬!老子要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捏碎!” “杀了他!” 阿七眼神一寒,但并未被彻底激怒,嘶哑的命令,不带一丝感情。 “嘿嘿,小子,下辈子投胎,嘴巴放干净点!” “杀你,都脏了老娘的手!” 话音未落,山寨行刑人杜七和管家婆孙三娘一左一右,狞笑着扑了上来。杜七的短刀薄如蝉翼,划出一道阴冷的弧线,直取陈十三的咽喉;孙三娘则手腕一抖,数枚淬毒的铁蒺藜成品字形,封死了陈十三所有闪避的路线。两人配合默契,显然是惯于合击的杀人好手。 刀光凶狠,暗器歹毒。 然而,陈十三却不退反进。 “葵花逐日!” 他整个人仿佛瞬间失去了重量,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模糊残影,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刀光与暗器的缝隙中一穿而过。 快!太快了! 杜七和孙三娘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们甚至没能看清陈十三的动作,目标就已经从眼前消失。 一股极致的危险,从背后涌上心头。 “红袖添香,针渡银河!” 几乎是在身形闪现的同时,陈十三的声音幽幽响起。隐匿了所有气息的身影出现在两人身后,指尖那枚通体乌黑的绣花针——“夺魄”,在空中划过一道微不可见的黑线。 噗。 一声轻响。 杜七前冲的身形猛然一僵,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到。他的眉心处,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眼神中的凶狠与错愕瞬间凝固,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与此同时,孙三娘察觉到不对,多年的刀口舔血让她瞬间做出反应,尖叫一声,想也不想地扭身朝后方退去。 可她刚退一步,一道白影便如同从虚空中渗透出来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一道剑光,如秋水,如月华,一闪而逝。 孙三娘的脖颈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血线,她脸上的惊恐还未散去,生命的气息便已彻底消散。 白衣,银面,冷漠的眼。 正是玲珑赌坊的那个杀手,小白。 他握着剑,看也没看倒下的尸体,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灰尘。 “真脏。” 冰冷平直的声音,让这血腥的山谷温度又降了几分。 瞬杀两人! 一个二境巅峰的熊开山,一个三境通玄的阿七,此刻脸上都写满了惊愕。本想着两个一境的好手就算不敌也可与陈十三周旋一二,顺便摸摸陈十三的底。没想到一个照面,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而且,对方不知何时,还多了一个气息同样冰冷的帮手。 陈十三稳稳落地,朝小白咧了咧嘴,“小白白,你来了。” 小白一阵恶寒,看着陈十三的眼神充满了嫌弃。 “你!”熊开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膀右臂被杀,双目瞬间赤红,理智被怒火吞噬,“我宰了你们!” 他咆哮着,抡起那柄比门板还宽的开山斧,带着一股劈山断岳的气势,朝着陈十三当头砸下。 斧未至,势先到。狂暴的劲风压得人喘不过气。 然而,一道白影比他更快。 小白身形一晃,拦在了熊开山面前,手中长剑轻描淡写地一引一卸,便将那雷霆万钧的一斧引向一旁。 “你的对手,是我。” 轰! 斧头砸在地上,碎石飞溅,留下一个半人深的大坑。 熊开山被萧寒缠住,一时间竟脱不开身。 山谷中,只剩下陈十三与阿七,遥遥相对。 “倒是小瞧你了。” 阿七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一丝凝重。他向前踏出一步,三境通玄的气势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但,到此为止了!” 话音未落,他一掌拍出! 阴寒的真气离体而出,竟在空中化作一只数尺大小的幽绿色手掌,封锁了陈十三周身所有的退路! 真气外放,通玄之威! 掌风未到,那股刺骨的阴寒之气,已经让地面凝结起一层薄薄的冰霜。 蚀骨掌...... 陈十三瞳孔一缩,不敢有丝毫大意,整个人化作一道飘忽不定的影子,在掌影笼罩的范围内左冲右突,险象环生。 他不断弹出普通的绣花针,如漫天花雨般射向阿七。 叮叮当当! 飞针撞上阿七身前那层厚实的护体真气,尽数被弹开,连一道白印都无法留下。 陈十三眼神一凝,悄悄将那枚“夺魄”混在十几根普通飞针之中,再次弹射而出。 噗嗤! 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阿七的护体真气上,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能破防! 但仅仅是破防,注入的内力就在穿透护体真气的瞬间消耗殆尽,根本无法伤及本体。 陈十三心中了然。自己的内力修为毕竟只有二境,与三境宗师差距太大。想要靠“夺魄”一击毙命,必须在在对方最松懈、距离最近的时候发动! 机会,只有一次。 另一边,熊开山和小白的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熊开山的开山斧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每一击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而小白则像一只翩跹的蝴蝶,仗着远超对方的灵活身法,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重斧,并时不时递出一剑,在熊开山身上留下一道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熊开山越打越是心惊,对方滑得像条泥鳅,自己的力量完全用不上,反而被消耗得憋屈不已,身上伤口越来越多,隐隐已落入下风。 “废物!” 阿七见状,心中怒意更盛。他不再试探,身形如鬼魅般紧贴而上,双掌翻飞,带起道道阴毒的掌影,招招不离陈十三周身要害。 阿七的身法同样快得惊人,竟丝毫不下于陈十三的“葵花逐日”。 一时间,山谷中只剩下两道纠缠不休的影子,掌风与针芒不断碰撞,发出沉闷的爆响。 陈十三仗着“红袖添香”的隐匿特性和“葵花逐日”的鬼魅身法,屡屡在生死一线间躲过攻击,但终究是修为差距太大,闪避的空间被越压越小。 阿七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他已经看透,这小子不过是身法诡异,内力早已是强弩之末。 他认为陈十三已经黔驴技穷,被杀只是早晚的事情。 “结束了!” 阿七暴喝一声,速度再次拔高,欺身而上,不再留手。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向陈十三的胸口。 陈十三瞳孔一缩,强行扭转身形,用肩膀硬接了这一掌。 砰! 一股阴寒霸道的内力透体而入。 陈十三如遭雷击,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山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噗——” 一口鲜血喷出,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去死吧!” 阿七冷哼一声,脚尖一点,如影随形地追了上去,右手成爪,直取陈十三的天灵盖。 他要捏碎这个让他耗费了如此多功夫的小子的脑袋。 然而,就在阿七栖身而上,以为胜券在握的瞬间。 本已萎靡不振的陈十三,眼中却陡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神采。 他抓住了这个机会! 这个阿七认为他已无力反抗,心神最为松懈的机会! “寂灭……莲华!” 陈十三嘶吼出声,丹田内那颗燃烧的金色太阳,瞬间将九成九的内力压缩、引爆! 一朵由至阳真气凝聚而成的金色莲花,在他胸前瞬间绽放,然后轰然爆开! 不好! 阿七亡魂大冒,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如此霸道的阳刚内力!这股力量,正是他阴毒功法的克星! 他想退,但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 只能将全身功力凝聚于身前,硬抗这玉石俱焚的一击! 轰!!! 能量波纹狠狠撞在阿七的护体真气上。 阿七只觉得仿佛撞上了一座爆发的火山,阴寒的真气在至阳之力的冲击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飞速消融。 他闷哼一声,护体真气当场破碎,整个人被炸得倒飞出去,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气息瞬间紊乱。 就是现在! 陈十三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耗尽体内最后一丝力气,发动了他最强,也是最后的杀招。 “针渡银河!” 那枚一直被他扣在指间的“夺魄”,带着他赴死的决然,化作一道超越了视觉极限的黑色流光,洞穿了紊乱的气流,洞穿了最后的距离。 噗。 声音轻得仿佛幻觉。 倒飞中的阿七,身形猛地一滞。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眉心处,一个细小的黑点,正在缓缓渗出鲜血。 他眼中的生机与神采,如潮水般退去。 一代三境通玄宗师,就此,陨落。 第54章 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轰然倒地的,不只是一具三境通玄的尸体,还有陈十三体内最后一丝气力。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山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像个破烂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经脉里空空如也,丹田那颗微缩的金色太阳黯淡无光,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他赢了,但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山谷另一头,传来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 一直与小白缠斗的熊开山,眼见着阿七这位三境宗师如断线木偶般倒下,魂都快吓飞了。他哪还敢有半分恋战之心,那柄门板似的开山斧虚晃一招,逼退小白,转身就化作一道土黄色的残影,疯了似的朝密林深处遁去。 这个自诩心思缜密、酷爱权谋的山大王,在死亡面前,终于露出了最原始的恐惧。 “跑?” 陈十三眼皮一抬,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想走,问过我没有! “小白!拦住他!”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声。 一道白影,没有丝毫犹豫,如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清冷的剑光在林间一闪而逝,瞬间将熊开山拦截下来。 趁着这个间隙,陈十三颤抖着手,从怀里最深处摸出了一个油纸包。 他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只记母亲当初王桂芬给他时那前所未有的凝重眼神。 “十三,记住,无论何时,活下来,最重要。” 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陈十三没有半分犹豫,用牙咬开层层包裹的油纸,一颗龙眼大小、通体碧绿、散发着奇异清香的丹药滚落在他掌心。 就是它了! 他甚至来不及细看,便直接仰头将丹药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没有想象中的苦涩,反而化作一股磅礴到无法形容的暖流,顺着喉咙直冲而下。 那不是内力,而是一股……纯粹的生命精气! 那股力量霸道而温润,像决堤的洪水,冲刷着每一寸干涸的河道。体内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股侵入体内的阴寒掌力被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他苍白如纸的脸上,猛地涌起一抹病态的潮红,原本枯竭的丹田,竟奇迹般地重新充盈起来,短短数息之间,便恢复了二三成的内力! 这……这是什么神药?! 陈十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他缓缓站直了身体,扭了扭脖子,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骨骼脆响。 另一边,熊开山正被小白的剑法缠得焦头烂额,左支右绌。小白的剑太快,太冷,太刁钻,每一剑都贴着他的要害游走,逼得他只能全力防守,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滚开!”熊开山状若疯虎,抡起大斧横扫,想要逼开这个滑不留手的白衣杀手。 就在这时,一个让他亡魂大冒的声音,鬼魅般在他身后响起。 “熊大当家,跑什么?黄泉路上,七大人可还等着你喝酒呢!” 熊开山骇然回头,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针尖。 只见本该油尽灯枯的陈十三,此刻正带着一脸戏谑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不足五尺的地方,气息虽然依旧虚浮,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你怎么可能!”他明明亲眼看到那小子已经油尽灯枯了! “我为什么不可能?”陈十三身形一晃,葵花逐日的身法再次展开,如一道青烟,绕着熊开山游走不定,“你以为,杀一个三境通玄,就是我的极限了?” 他并不硬拼,只是利用鬼魅的身法不断骚扰,同时用言语疯狂地攻击着对方已经濒临崩溃的心理防线。 “你这种货色,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吴尊养的狗里,你算是最蠢的一条!” “看你这身肥肉,下锅能炼出不少油吧?” 熊开山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哇哇大叫,斧子挥舞得虎虎生风,却连陈十三的衣角都碰不到。他一分神,小白的剑光便趁虚而入。 噗嗤! 一道血光飞溅,熊开山的左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一个主扰,一个主杀。 一个言语诛心,一个剑招致命。 两人一句话都没说,配合却默契得像是演练了千百遍。 熊开山彻底陷入了绝境,他疲于应付小白那越来越快的剑招,又要分神提防陈十三那神出鬼没的身法,一身实力连五成都发挥不出来。 就是现在! 在熊开山被小白一剑逼得身形踉跄,露出万分之一秒破绽的瞬间,陈十三眼中寒光一闪。 他抓住了这个机会! 那枚始终藏于他指间的杀器,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破空而出,精准无比地刺入熊开山后心的要害大穴。 噗。 声音轻微得仿佛只是错觉。 熊开山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想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却什么也看不到。他手中的开山斧“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中写满了不甘与茫然,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战斗,结束了。 …… 陈十三拄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药力虽猛,但终究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此刻后劲上来,他只觉得一阵阵发虚。 他走到熊开山和阿七等四人的尸体旁,毫不客气地搜刮起来。片刻后,他有些失望地站起身,手里多了几本封面粗糙的秘籍和几件奇门兵器。 都是些粗浅的外门功夫,什么《披风斧法》、《混元掌》,对他逆练的《葵花宝典》来说,毫无用处,甚至还会污了自己的真气。 不过大刚和熊开山体型差不多,是自己人,披风斧法和那大斧子倒是可以给大刚先用着,以后有好的再给他换。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正用丝帕一丝不苟擦拭着剑锋的小白。那块雪白的丝帕,从头到尾,就没沾上一滴血。 陈十三随手将剩下的秘籍和兵器全都扔了过去。 “这些,都归你了。”陈十三的声音带着几分虚弱,但语气却是一贯的随意,“算是我雇佣你的额外报酬。” 小白擦拭剑柄的动作一顿。 小白擦拭的动作一顿,接住了东西,那张银色面具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的异样。他掂了掂手中的秘籍,这些东西在江湖上,也算价值不菲了。 小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东西收好,然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陈十三,用他那平直冰冷的声音,说了一句发自肺腑的评价。 “真脏。” 陈十三笑了笑,没再理他。他走到一旁坐下,内视着体内奔腾不息的药力,心中的震撼却无以复加。 这丹药的效果,堪比神迹,绝非凡品。 他的母亲,那个在陈家后院种菜缝衣,温婉和善了一辈子的女人,到底是谁?她从哪里得来的这种东西? 一个又一个谜团,像是深不见底的旋涡,在他心头盘旋。他忽然觉得,相比起吴尊藏在县衙里的阴谋,自己那个小小的家,似乎隐藏着更加恐怖的秘密。 吴尊是一头盘踞在陈留县的恶鬼。 可自己家里,似乎也藏着一尊……深不可测的神佛。 陈十三抬头望天,笑了笑,小爷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这种感觉,真好。 第55章 满载而归的贺礼 当陈十三拖着一身疲惫,带着面无表情的小白踏入黑风寨时,山寨里的战斗早已尘埃落定。 王大刚正指挥着那十几个幸存的乡兵,用绳子将跪地投降的土匪捆成一串。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血腥味浓得呛人,但乡兵这边,除了几个倒霉蛋受了些皮外伤,竟无一人阵亡。 这简直是个奇迹。 “大人!”王大刚看见陈十三,黝黑的脸上顿时放出光来,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崇拜,“您没事,太好了!” 陈十三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这几乎零伤亡的战绩,心里也松了口气。 他之前让王大刚带人绕后,本就存了心思。若是自己和小白能赢,王大刚便趁势拿下山寨,一锅端了;若是自己败了,王大刚也能带着剩下的弟兄们及时撤退,不至于全军覆没。 事实证明,这步棋走对了。这些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对付没了主心骨的乌合之众,确实是手到擒来。 “活口呢?”陈十三问。 “就一个,”王大刚一指角落里那个双腿呈诡异角度扭曲、哭爹喊娘的家伙,“叫费四,熊开山的狗腿子,腿被兄弟们打断了,嘴巴倒是严实得很。” 陈十三瞥了一眼那个费四,没兴趣跟他废话,径直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熊开山的宝库在哪儿?” 费四疼得满头大汗,嘴里还在哆嗦:“好汉饶命,小的……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陈十三没说话,只是从地上捡起一把带血的短刀,慢条斯理地在他完好的手臂上比划着。 “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你现在说,还能留下一双手吃饭。你再说晚一点,就只能用脚了。再晚一点……可能就得用嘴了。” 那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游走,费四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瞬间一片湿热。 “我说!我说!在……在熊大王卧房的床底下,有一块空心砖,敲开就是!” 在费四的指引下,陈十三和王大刚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所谓的宝库入口。王大刚一脚踹开暗门,一股珠光宝气混合着金钱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密室,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个大木箱。 王大刚好奇地走上前,掀开其中一个箱盖。 “我的个老天爷!” 饶是王大刚这种见过些世面的汉子,也被眼前的景象晃得眯起了眼。满满一箱金灿灿的金元宝和白花花的银锭,在火把的照耀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他颤抖着手又掀开另外两个箱子,一个装满了各色珠宝玉器,另一个则是些价值不菲的古玩字画。 这三大箱财宝,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疯狂。 可陈十三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笔财富,是个烫手的山芋。上交官府?那等于直接送进了吴尊的口袋,给他添砖加瓦。分给手下?人心隔肚皮,今日是同生共死的兄弟,明日可能就是为了财宝反目成仇的敌人。自己私吞?目标太大,这三大箱东西,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回城里? 这事儿,难办了。 就在这时,一个久违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有储物需求,精神时光屋储物功能开启。】 【功能说明:可储存不超过十立方米的无生命物体,意念存取,方便快捷。】 陈十三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骂开了。 狗日的系统,奸诈!这么好用的功能不早说,非得等老子遇到麻烦了才跳出来,这是故意看我笑话呢? 他定了定神,看了一眼旁边还处于“发财了”的兴奋状态中的王大刚,清了清嗓子。 “大刚,看好了,接下来,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王大刚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只见陈十三背着手,装模作样地在三口大箱子前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念什么高深的咒语。实则,他的精神力早已锁定那三口箱子。 “收!”他心中默念一声。 下一秒,在王大刚亚麻呆住了,那三口装满了金银珠宝的大箱子,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几枚不小心掉落的铜板。 “……” 王大刚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凑上前去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地面,脸上写满了茫然与震撼。 “大,大人……这……这是什么戏法?变、变没了?俺……俺也想学!” 陈十三强忍着笑意,板起脸,将从熊开山尸体上搜刮来的开山斧和那本《披风斧法》扔了过去。 “学这个?先把这套斧法练熟了再说!还有,今天在这里看到的事情,给我烂在肚子里,谁问都不许说,明白吗?” “明白!明白!”王大刚抱着斧子和秘籍,如获至宝,连连点头,看陈十三的眼神,已经从崇敬上升到了敬若神明的高度。 与宝库的璀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旁边不远处另一间散发着恶臭的地牢。 打开沉重的牢门,一股潮湿、腐烂、混杂着排泄物的气味扑鼻而来,让王大刚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地牢深处,四个年轻的少女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她们衣不蔽体,头发枯槁,眼神空洞麻木,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据那个活口费四交代,这些少女都是山匪劫掠客商时顺手抓回来的,因为姿色尚可,熊开山便将她们关押起来,准备等凑齐了人数,一并“孝敬”给县里的某位大人物。也正因如此,她们才侥幸没有被这群匪徒玷污。 看到少女们这般惨状,陈十三心中那股刚刚平复下去的怒火,“腾”地一下再次燃烧起来。他胸中翻涌着一股冰冷的杀意,这股杀意,直指县衙里那个道貌岸然的身影。 “还愣着干什么?救人!”他低喝一声。 王大刚立刻回过神,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的外衣,递了过去。陈十三也让几个乡兵贡献出衣物,将少女们一一带出地牢,又从刚刚搜刮到的匪徒散碎银两中,分给她们每人一些,承诺一定会将她们安然无恙地送回家。 起初,少女们还是一脸麻木,直到被带出那暗无天日的地牢,看到外面明媚的阳光,她们空洞的眼睛里才渐渐恢复了一丝神采。当意识到自己真的获救后,她们积压已久的情绪瞬间崩溃,一个个跪倒在地,冲着陈十三泣不成声地磕头。 “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恩公大恩大德,小女子来世做牛做马,定当报答!” 听着耳边真挚的感激,看着她们重获新生的模样,陈十三心中的暴戾之气稍稍平复,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油然而生。这,或许就是他身为县尉,身为一个“神探”的意义所在。 一切处理妥当,陈十三下令,将阿七、熊开山、杜七、孙三娘四名匪首的尸体用木板装好,拉上马车。 他要回城了,还要给吴县令,送一份“大礼”回去。 队伍下山,行至半路,一直沉默不语的小白停下了脚步。 “我走了。”他那平直冰冷的声音响起。 “这就走了?不留下来喝杯庆功酒?”陈十三笑道。 小白摇了摇头,那张银色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下次有生意,怎么找你?”陈十三觉得这小子虽然话少,性子古怪,但人还不错,能处。 小白从怀里掏出一枚造型奇特的白色竹片,扔了过来:“去玲珑赌坊,出示此物。” 说完,他身形一晃,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林间,干净利落,不带走一片云彩。 陈十三收好竹片,率领着队伍继续前行。 临近县城,远远便看到城门口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待走近了才发现,竟是无数百姓自发地前来迎接,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 “回来了!陈大人回来了!” “快看!车上拉的是匪首的尸体!” 欢呼声、喝彩声此起彼伏,百姓们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感激。黑风寨盘踞多年,是陈留县百姓心头的一根毒刺,如今被连根拔起,怎能不让人额手称庆。 陈十三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张张淳朴而热情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 他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望向远处的县衙。 只见县衙门口,县令吴尊正带着一众官吏、衙役,含笑而立,笑容中带着一丝疑惑,不明白阿七出手为什么陈十三还活着,只是他现在还不知道阿七已经永远回不来了。 第56章 都是千年的狐狸 你跟我玩什么聊斋啊 城门口,人山人海,万民空巷。 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将道路两侧挤得水泄不通。不知是谁先点燃了第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声便瞬间连成一片,震耳欲聋。漫天飞舞的红纸屑中,是无数张激动而淳朴的脸。 “陈大人回来了!陈大人得胜归来了!” “快看那车上!是黑风寨的匪首!他们真的死了!” “苍天有眼啊!我们陈留县终于能过上安生日子了!” 王大刚挺直了腰杆,骑在马上,黝黑的脸膛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他看着周围百姓们那崇敬的目光,听着耳边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陈大人威武”,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燃烧。 这辈子,就没这么风光过! 陈十三骑在马上,身形挺拔,他没有笑,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一张张热情洋溢的脸庞,心中那股在山谷中厮杀后留下的暴戾之气,竟被这股人间烟火气冲淡了不少。 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落在了远处县衙的门口。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径直望向远处的县衙。 那里,才是他真正的战场。 县令吴尊正带着一众官吏,满面春风地含笑而立。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身姿笔挺,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欣慰与嘉许,仿佛是一位真正为下属功绩而感到骄傲的长官。 队伍缓缓行至县衙前。 吴尊脸上的笑容更盛,他朗声笑道:“陈县尉辛苦!此番为我陈留县铲除大害,当记首功!” 说着,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几具用木板抬着的尸体上。当他看清熊开山那肥硕的尸身时,还满意地点了点头。可当他的视线扫过旁边那具穿着黑衣的尸体时,他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他清楚地瞧见,那人的眉心处,一个细微却致命的血洞,那是被某种锐器一击贯穿的痕迹。 轰! 吴尊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开,他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最危险的针尖。 阿七! 那是他的贴身护卫,是家里派来保护他的三境通玄宗师,是他在这偏远小县城里最大的底气和依仗! 他怎么会死? 他怎么可能死在一个二境武者的手上?!是陈十三杀的,还是有帮手! 吴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险些当场栽倒。 “大人!”身旁的师爷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吴尊猛地一个激灵,强行将喉头涌上的腥甜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那如遭雷击的惊骇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激动与欣慰。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陈十三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陈县尉!好!好啊!你果然是本县的栋梁,国之干才!” 他的手很凉,握得很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陈十三的骨头。 “此等不世之功,本官定会上报府城,亲自为你向萧知府请功!重赏!一定要重赏!”吴尊的表演堪称天衣无缝,他环视一圈,声调再次拔高,“所有参与剿匪的弟兄,津贴一律三倍发放!受伤的,医药费全由县衙承担!本官要让全县百姓都知道,为陈留县出生入死,绝不会被亏待!” 一番话下来,慷慨激昂,引得周围百姓又是一阵雷鸣般的叫好。一个爱兵如子、体恤下属的好官形象,被他演得淋漓尽致。 陈十三感受着手上传来的力道,心中冷笑不止。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玩什么聊斋啊。 他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躬身一礼,语气恭敬得挑不出一丝毛病:“全赖县令大人坐镇指挥,调度有方,下官才能侥幸得胜。只是……” 他话锋一转,故作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阿七的尸体,“下官也没想到,这黑风寨的匪首身边,竟然藏着一位三境通玄境界的宗师级高手,若非其太过轻敌,下官怕是已经回不来了。一个小小的山寨,竟有此等人物,实在匪夷所思。” 吴尊心中猛地一凛。 试探!这是赤裸裸的试探! 他立刻明白,陈十三已经知道了阿七的身份,甚至可能已经猜到了自己和阿七的关系。 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破绽,反而顺着陈十三的话,露出一副凝重又后怕的表情,长叹一声:“竟有此事?三境宗师……这……这黑风寨背后的水,看来比本官想象的还要深啊!” 他重重拍了拍陈十三的肩膀,眼神里满是“信任”与“倚重”:“陈县尉放心,此事非同小可,本官一定会立刻修书,上报朝廷巡天鉴,请他们派专人前来彻查!绝不能让此等恶徒的同党,继续逍遥法外!”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了对事件的重视,又巧妙地将皮球踢给了远在天边的“巡天鉴”,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看着眼前这位表演得惟妙惟肖的县令大人,陈十三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消失了。 这头披着人皮的恶鬼,远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 县令府,书房。 当房门“砰”的一声关上的瞬间,吴尊脸上那温和儒雅的表情,如同面具般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狰狞。 他眼球布满血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压抑的怒火如同火山即将喷发。 “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一脚踹在身旁那张名贵的紫檀木书桌上。 哗啦! 书桌连带着上面全套的珍品文房四宝,被他一脚踹翻在地,狼藉一片。 “陈!十!三!”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蚀骨的怨毒与疯狂,“本官要将你碎尸万段!要让你死无全尸!” 阿七的死,不仅是断了他一条臂膀,更重要的是,三品通玄境在家里也是顶尖的战力,回到京城,根本无法向父亲交代! 这一切,都是因为陈十三! 吴尊在原地喘着粗气,胸中的暴怒渐渐化为冰冷的杀机。他快步走到一面墙壁前,摸索片刻,打开一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套笔墨。 他摊开信纸,提笔疾书。因为极度的愤怒,他的字迹显得异常扭曲潦草,力透纸背。 他迅速写下一封密信,字迹因无法抑制的愤怒而显得潦草扭曲。信中,他简略地叙述了阿七被杀的经过,将陈十三描述成一个身怀诡异功法、来历不明的巨大威胁,并恳请信的接收者,动用京城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个心腹大患彻底抹杀! 写完信,他小心地将信纸卷好,塞进一个小小的竹筒里,随即走到窗边,吹了声尖锐的口哨。 一只通体灰黑的信鸽不知从何处飞来,落在他手臂上。 吴尊将竹筒绑在信鸽的腿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将信鸽用力抛向天空。 灰色的鸽子振翅高飞,化作一个黑点,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陈家,卧房内。 陈十三盘膝坐在床上,默默运转着心法,修复着因强行催动“寂灭莲华”而受损的经脉。 母亲给的那颗丹药药力实在太过霸道,虽然让他奇迹般地恢复了战力,但终究是外力。此刻后劲上来,他仍感觉体内阵阵虚浮,需要时间来慢慢调理,将那股磅礴的生命精气彻底化为己有。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母亲王桂芬端着一个漆黑的陶碗,缓步走了进来。 “十三,醒着呢?把这碗药喝了,对你的伤有好处。” 陈十三睁开眼,看着母亲端来的那碗黑漆漆、散发着古怪气味的汤药,心里没来由地一跳。 他接过药碗,没有立刻喝,而是抬头看向母亲。灯光下,母亲的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有心疼,有关切,还有一丝……深藏的无奈与挣扎。 王桂芬被儿子看得有些不自在,避开了他的目光,叹了口气。 她走到床边坐下,用手轻轻理了理儿子额前有些凌乱的头发,眼神中的情绪终于不再掩饰。 “十三,”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在陈十三心上,“娘……娘原本只希望你这一辈子,能平平安安,娶妻生子,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你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王桂芬的眼眶微微泛红,她看着儿子那张愈发坚毅的脸庞,低声说道:“你身上的变化,娘都看在眼里。你心里肯定有很多疑问,想问娘那颗丹药的来历,想问娘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 陈十三沉默着,他确实有满肚子的疑问。 王桂芬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儿子的眼睛。 “娘……娘有苦衷。现在,还不是告诉你一切的时候。” 第57章 等蛇出洞 陈十三停下了正在运转的心法,他看着母亲那双写满复杂情绪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却出奇地平静。 他没有追问,只是将那碗黑漆漆的汤药端到嘴边,仰头一饮而尽。 一股温和却又无比精纯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那感觉不像之前那颗丹药般霸道,更像是一场春雨,无声地滋润着他受损的经脉,抚平了因强行催动“寂灭莲华”而留下的暗伤。 放下空碗,陈十三伸手,轻轻握住了母亲微凉的手。 “娘,”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与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需要知道你以前是谁,我只知道,你是我娘,永远都是我娘。这就够了。” 他抬起头,迎着母亲泛红的眼眶,一字一句地说道:“等有一天,儿子能为您撑起一片天,能替您挡下所有风雨的时候,您再告诉我,好不好?” 这一刻,王桂芬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而下。她用另一只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重重地点着头。 她原本以为,儿子走上这条路,会被卷入无尽的纷争与危险之中。可她现在才发现,那个还需要她庇护的孩子,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一棵可以依靠的大树。 王桂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替他掖好被角,叮嘱他好生休养,便端着空碗,默默地退了出去。 在母亲那神秘汤药的调理下,不过短短五日,陈十三的伤势便已好了七七八八。 他内视己身,发现丹田内的纯阳内力不仅完全恢复,甚至比大战之前更加凝练精纯了一丝,隐隐有了突破二境中期,迈向后期的迹象。 伤势好了,可他心中的不安,却像是藤蔓一般,越缠越紧。 吴尊就像一条被逼到了绝路的毒蛇。阿七的死,斩断了他最锋利的毒牙,也撕掉了他最后的伪装。现在的他,只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疯狂,更加不择手段。 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最是磨人。 这天下午,王大刚风风火火地找上了门。他一进屋,便将门重重关上,黝黑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杀气。 “头儿!”他咬牙切齿地低吼道,“既然都知道是那个姓吴的畜生干的!咱们还在等什么,直接冲进县衙,把那老小子给办了?” “头儿!你下令吧!什么时候动手?咱们弟兄们都听你的!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把那个人面兽心的畜生给办了!” 如今的王大刚,眼里心里只认陈十三一个。什么县令,什么朝廷法度,在他看来,都没有陈十三的命令重要。 陈十三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大刚,我知道你心里有火。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王大刚急了,“证据呢?俺去把那个叫费四的活口藏起来了,只要把他带上公堂……” “没用的,”陈十三摇了摇头,打断了他,“一个山匪的供词,扳不倒一个朝廷命官。吴尊有一万种方法可以把自己摘干净,甚至反咬我们一口,说我们是屈打成招,公报私仇,此间事了,那个叫费四的不能留。” 他看着窗外县衙的方向,语气平静却冰冷:“要对付一条毒蛇,不能只打它的身子。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要掐住它的七寸,一击毙命!”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等。”陈十三吐出一个字,“等他自己露出破绽。他现在比我们更急,更怕。一个被恐惧和欲望支配的人,一定会犯错。我们要做的,就是耐心地等着他,然后,抓住他!” …… 另一边,县令府,书房。 吴尊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他的眼眶深陷,布满了血丝,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变得有些散乱。他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飞往京城的信鸽,已经放出去了整整五天。 五天! 按照最快的速度,京城的回信,最迟昨天就该到了! 可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父亲的雷霆震怒,没有家族派来的新的高手,甚至没有任何一点消息。那只飞出去的鸽子,就像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阿七的死,让他彻底失去了安全感。他总觉得府邸的阴影里,藏着一双冰冷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盯着自己。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快要把他逼疯了。 他不敢出门,不敢见任何人,甚至连睡觉都不敢睡得太沉。 连日的恐惧和压抑,让他心中那头名为“欲望”的野兽,愈发地狂躁不安。 他需要发泄! 他需要听到少女的哭喊和求饶,需要看到她们在自己手中恐惧颤抖的模样,只有那样,他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是那个掌控一切的吴尊! 又是一个深夜。 窗外,月黑风高。 书房内的吴尊,终于按捺不住了。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双眼因为欲望而泛起一层病态的血红。 他猛地站起身,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他熟练地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衣,脸上戴了一个最普通的面具。他没有走正门,而是走到那面挂着山水画的墙壁前,摸索着打开了那条通往府外的密道。 阴冷潮湿的风从密道里灌了进来,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 吴尊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他自以为这一切都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在他踏出府邸,消失在小巷尽头的那一刻—— 几百米外的一处民房屋顶上,一直闭目养神的陈十三,猛然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的双眸亮得惊人。 “等了你五天,总算舍得从你的狗洞里爬出来了。” 他侧过头,对身后同样一身黑衣、屏息等待的王大刚等人打了个手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 “跟上他。今天,我们收网。” “我要让全县的百姓都好好看看,他们整日跪拜的‘青天大老爷’,究竟是一副什么样的嘴脸!” 第58章 你终于来了 夜色如墨,将整个陈留县都浸泡在浓稠的黑暗里。 一道鬼祟的身影,在寂静无人的小巷中快速穿行。他没有走灯火通明的大街,而是专挑那些最阴暗、最曲折的路径,像一只习惯了生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 吴尊提着袍角,走得踉踉跄跄。他没有修为,只是个养尊处优的文官,平日里走得最远的路,便是从县衙后堂到书房。此刻,冰冷的夜风灌入他的领口,脚下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好几次险些将他绊倒。他像一只受惊的老鼠,不断地回头张望,深邃的黑暗仿佛随时会扑出一头猛兽,将他撕成碎片。 他没有走宽敞的大道,而是专挑那些偏僻无人的小巷,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早已荒废的庄园前。 那地方阴森偏僻,寻常百姓都说那里闹鬼,白天都无人敢靠近,更别提是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而这,也正是吴尊将其选为自己秘密巢穴的原因。 终于,一座巨大的、轮廓狰狞的庄园出现在巷子尽头。 吴尊快走几步,来到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前,按照特定的节奏,轻轻叩了三下。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从内拉开一道缝隙。一个佝偻着背、身形干瘦的老仆人出现在门后,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没有一丝光彩。 这是他豢养的哑仆,一个无名无姓的人,也是这座魔窟唯一的看守。 见到吴尊,哑仆没有出声,只是恭敬地弯下腰,将大门完全敞开。一股混合着腐朽木头与淡淡血腥味的阴冷气息,瞬间从门内扑面而来,让吴尊精神一振,脸上那因为恐惧而紧绷的肌肉,竟诡异地松弛下来。 他回家了。 …… 几百米外,一棵大槐树下。 王大刚等人屏住呼吸,将身体压得极低,像几尊融入夜色的雕塑。 他看着吴尊的身影消失在庄园大门后,心中惊疑不定,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凑到陈十三身边:“头儿,俺就纳闷了,你是怎么知道那姓吴的畜生的行踪的?” 不光他纳闷,身后那十几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弟兄,个个心里都犯着嘀咕。 这几天,陈十三什么都没让他们干,就是让他们养精蓄锐,每天就说一个字:“等。” 今天夜里,突然就把大家伙儿叫起来,二话不说就开始一直跟在吴尊后面。 陈十三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着那座庄园,嘴角却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他当然不会告诉王大刚,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他当然不会告诉王大刚,自己那套听起来娘们唧唧的《红袖添香》招法,在修炼至圆满后,竟激活了一项堪称神技的隐藏特性——“留香”。 他可以在与人接触的瞬间,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对方身上种下一道无色无味的气味标记。 这种奇特的气味,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自己能够感知。无论对方如何隐藏,如何沐浴更衣,在特定距离内都无法摆脱他的追踪。 这几日,他每天都去县衙点卯,每一次,都会“恰好”从吴尊身边走过,每一次,都在不断地加固和刷新这道独属于他的“催命符”。 这张天罗地网,早在五天前就已经撒下。吴尊的一举一动,早已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等的,就是这条毒蛇自己从洞里爬出来的这一刻。 陈十三没有解释,只是做了一个“跟上”的手势。几人身形晃动,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割伤,借着树木的阴影,迅速靠近了庄园。 …… 庄园深处,一间被改造过的密室。 吴尊熟练地点亮墙壁上的烛台。昏黄的烛光摇曳,照亮了这间野兽的巢穴。 墙壁上,挂满了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皮鞭、烙铁、银针、铁钩……每一件都泛着暗沉的光,仿佛浸透了无数人的血泪与哀嚎。 而在密室的正中央,一个巨大的“人”字形木架上,赫然绑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少女。 少女衣衫褴褛,头发散乱,正是前些日子失踪的城西张铁匠家的独女,张小草! 她嘴里被塞着破布,发不出声音,只能用一双写满了极致恐惧的眼睛,死死地看着眼前这个走进来的男人。 看到少女那惊恐的模样,吴尊脸上露出了病态的、极度享受的笑容。 他缓缓脱下外袍,露出了里面干净的白色里衣,然后随手从墙上拿起一根布满了细小倒刺的皮鞭。 那个平日里在公堂之上温文尔雅、满口之乎者也的县令大人,在这一刻,彻底撕下了他的人皮面具,化身为了从地狱归来的恶魔。 连日来被陈十三压迫的恐惧、阿七惨死的愤怒、家族迟迟没有回信的焦躁……所有负面情绪,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暴虐的欲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贱人!” 他用一种不似人声的嘶哑嗓音低吼着,面容因为兴奋而扭曲。 “都是你们这些贱人!为什么要反抗!为什么不乖乖听话!” 他一边嘶吼,一边高高扬起了手中的皮鞭,对着少女那单薄的身体,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 皮开肉绽! “呜呜呜——!” 少女的身躯剧烈地一颤,喉咙里发出痛苦至极的呜咽,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听到这声音,吴尊脸上的笑容愈发癫狂,他再次扬起鞭子,准备享受这能让他获得片刻安宁的美妙乐章。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那扇由精铁包裹的厚重密室大门,竟被人从外面用最蛮横的姿态,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中,陈十三手持火把,一马当先,出现在门口。他身后,是同样手持火把,面带煞气的王大刚和一众捕快。 十几支火把,将这间原本阴暗的密室照得亮如白昼! 刺眼的光芒,瞬间将室内那地狱般的一幕,清晰无比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手持血鞭的吴尊。 遍体鳞伤的少女。 人证!物证!俱在! 吴尊高举皮鞭的动作,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他脸上那狰狞扭曲的表情,还未来得及褪去,显得无比滑稽而可怖。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来。 火光映照下,他的目光穿过跳动的火焰,落在了门口那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眼中,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没有被抓现行的恐惧绝望,反而……是一种诡异到极点的平静。 仿佛,他早就在等着这一刻。 他甚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用沙哑的嗓音,轻轻地说了一句: “你终于来了。” 第59章 惊天秘闻 密室之内,火光跳跃,将墙壁上那些冰冷的刑具映照得如同狰狞的鬼影。 陈十三与吴尊,一个在门口,一个在刑架前,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王大刚和身后的弟兄们,已经被眼前地狱般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们见过凶案现场,见过死人,却从未见过如此活生生的、将折磨他人作为享乐的场景。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在每个人胸中升腾。 然而,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吴尊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脸上那癫狂扭曲的表情,像是潮水般退去,恢复了往日那种温吞的、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平静。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血鞭,那根沾满了少女鲜血的皮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声音在这死寂的密室中格外刺耳。 他没有看地上的鞭子,也没有看那个在木架上瑟瑟发抖的女孩,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门口的陈十三,嘴角甚至还扯出了一丝淡然的笑意。 “你赢了,陈县尉。”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动手吧。” 这副束手就擒、引颈就戮的姿态,让陈十三心中猛地一沉。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雷霆之怒和审讯之词,此刻却像是重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闷。 这绝不是认命。 这是一种有恃无恐的平静,一种料定了你不敢拿他怎么样的傲慢! 陈十三压下心中的波澜,目光如刀,冷冷地开口:“其他的女孩呢?” 虽然心中早已有了最坏的预感,但他还是问出了口,抱着万中无一的希望。 听到这个问题,吴尊那张恢复了平静的脸,突然再次扭曲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先是低笑,随即仰头狂笑起来,笑声尖利而癫狂,在这间封闭的密室里回荡,令人不寒而栗。 “她们?你永远也找不到了!” 他笑着,眼泪都笑了出来,用一种近乎炫耀的、恶毒的语气说道:“她们的哭声,她们的求饶,是这世上最美妙的音乐!我已经把她们,永远地留下来了!” 轰! 陈十三脑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被这癫狂的笑声击得粉碎。 他胸中的怒火,几乎要破体而出。 “拿下!” 陈十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王大刚早已按捺不住,怒吼一声,第一个冲了上去,一脚将笑得前仰后合的吴尊踹翻在地。几名捕快蜂拥而上,用锁链将他和那个从始至终都毫无反应的哑仆捆了个结结实实。 陈十三快步走到刑架前,亲自解开了张小草身上的绳索,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了她瑟瑟发抖的身上。 “带回县衙,关入大牢!” 他抱着已经昏迷过去的少女,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魔窟。 …… 县衙,灯火通明。 陈十三没有休息,他将自己关在档案室里,就着烛火,连夜整理卷宗。 一桩桩,一件件。 从五年前第一起失踪案开始,一共七名无辜少女的卷宗,被他全部找了出来。 每一份卷宗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都是一声绝望的哀嚎。 他将所有的证据、证词,以及今夜抓捕吴尊的全部过程,都详细地记录下来,写成一份详尽无比的陈情书。 他知道,在陈留县审吴尊,不会有任何结果。 吴尊那有恃无恐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的背后,一定站着一个足以让陈留县天翻地覆的人物。 想要将这条毒蛇彻底打死,就必须绕开所有可能存在的阻碍。 釜底抽薪! 他要亲自去山南府,将这份陈情书,当面呈给知府萧怀安!他所认识的人里,也只有萧知府! 他要让吴尊的罪行,直接暴露在更高层的视线之下!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 一则惊天动地的消息,却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陈留县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那些失踪的姑娘,都是被县令大人给害了!” “什么?吴大人?那个文绉绉的读书人?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昨夜陈大人亲手抓的人!人赃并获!就在城西那个废弃的庄园里,还救回来一个!” 消息越传越广,整个县城都炸开了锅。 震惊、难以置信、愤怒…… 无数百姓自发地聚集到县衙门口,其中,就有那些失踪少女的家属。他们哭天抢地,跪在地上,要求严惩凶手,还他们一个公道。 民意如水,亦可载舟,亦可覆舟。 陈十三看着门外群情激奋的百姓,没有多做停留,翻身上马,带着那份沉甸甸的陈情书,朝着山南府的方向,绝尘而去。 …… 山南府府衙。 知府萧怀安看着陈十三风尘仆仆的脸,又低头看了看他呈上来的那份卷宗,眉头越皱越紧。 书房内,一片死寂。 萧怀安的脸色,从最初的惊讶,到凝重,再到最后,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铁青。 他一页一页,看得极慢,极仔细。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合上卷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里,充满了疲惫与无奈。 “你,随我来。” 他挥退了左右,亲自带着陈十三来到一间密不透风的内堂。 关上门,萧怀安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毅的年轻人,沉声道:“陈十三,你可知你抓的人,是谁?” “陈留县知县,吴尊。”陈十三答得斩钉截铁。 萧怀安走到陈十三面前,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出了一段足以震动整个大周官场的惊天秘闻。 “吴尊,他不姓吴。他本名,叫赵尊。” 陈十三瞳孔一缩。 “他是当朝镇远侯,赵渊的私生子。” 镇远侯赵渊! 这个名字,陈十三如雷贯耳。那是大周军方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手握重兵,权势滔天! 萧怀安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继续说道:“赵尊幼时,其母乃是镇远侯府的一名歌姬,被侯爷酒后临幸,才有了他。镇远侯的正室夫人善妒狠辣,视其母子为眼中钉,百般凌辱。” “在赵尊八岁那年,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被正室夫人带着一群家奴,活活虐杀在自己面前。” 萧怀安的声音很低沉。 “目睹了整个过程的赵尊,心灵受到了巨大的创伤,从那时候起,就落下了病根。” “成人之后,他……失去了作为男性的能力。” “但从那时起,他便在虐待那些少女时,能获得一种病态的、扭曲的快感。” “镇远侯也知道此事,但心中有愧,便对这个唯一的儿子放之任之。他派了府中最顶尖的三境高手阿七贴身保护,将他下放到这偏远的陈留县,名为历练,实则是让他避开京城的耳目,可以肆意妄为!” “这件事,在上京城知道的人并不多,而我,恰好是其中一个” 原来如此! 一切都说得通了! 难怪吴尊敢如此猖狂!难怪他被抓后还能如此平静! 因为他的背后,站着一尊连知府都要忌惮的庞然大物! 萧怀安看着一脸震惊的陈十三,沉声道:“此事牵扯到当朝侯爷,已经不是本府能够擅自处置的了。” “本官会将此事,连同你的陈情书,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 他走到陈十三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现在立刻返回陈留县,务必给本官看好赵尊......否则,本官保不住你!” 第60章 法理何在 快马如风,蹄声如鼓,声声敲在陈十三焦灼的心上。 “看好他……绝不能让他出任何意外!” 山南府知府萧怀安那凝重无比的话语,如同一道道惊雷,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看好?怎么看好? 是看好他别让他跑了?还是看好他别让他死了? 他总觉得萧怀安话里有话!玛德,这些老狐狸说话就喜欢加些弯弯绕! 陈十三不敢有片刻耽搁,快马加鞭,一路狂奔。坐下马匹的肺部仿佛要炸开,口鼻喷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拉出长长的痕迹。 整整比平时提早了半天时间! 然而,当他风尘仆仆地冲到陈留县的东城门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城门口,本该是车水马龙的景象,此刻却被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却交织着愤怒、不甘,以及更深层次的……恐惧与麻木。 人群中央,一辆由四匹神骏黑马拉着的华贵马车,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停驻。马车周围,簇拥着一队身穿玄色锦衣、腰佩长刀的武者。 那些人的衣角上,都用金线绣着一个展翅欲飞的苍鹰图腾。 京城,镇远侯府! 他一眼就看到了县衙的差役们,包括王大刚在内,都被那些玄衣武者用兵刃逼退在一旁,他们没有哭喊,没有叫骂,只是用一种空洞而麻木的目光,注视着那辆马车。那目光中,有失望,有悲愤,更多的,是认命般的恐惧。 陈十三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凝固。 他还是晚了一步! “吁——!” 陈十三猛地一拉缰绳,胯下疲惫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人立而起。他翻身下马,不等马蹄站稳,便手按腰间佩刀,大步流星地冲上前去,如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挺挺地横在了车队前方。 “站住!”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炸碎了这片压抑的死寂。 “县衙重犯,谁敢带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刚刚为民除害,此刻又挺身而出的年轻县尉身上。百姓们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车队停了下来。 为首的一名中年男子,缓缓催马上前几步。 他约莫四十余岁,鹰钩鼻,薄唇,眼窝深陷。一身黑衣一丝不苟,长发以玉冠束起,整个人如同一柄出了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却又带着一种彻骨的冰冷。 三境通玄! 其气势之强,竟丝毫不弱于那夜被自己拼死斩杀的阿七!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男的满脸横肉,身材魁梧如铁塔,脖子上挂着一串粗大的金链子,一脸的蛮横与不屑。女的身材高挑,面容冷若冰霜,腰间配着一柄窄长的细剑,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两人皆是二境后期的好手。 鹰钩鼻男子鹰九居高临下地瞥了陈十三一眼,那是一种看待蝼蚁的目光,平淡,却充满了蔑视。 “陈留县县尉,陈十三?”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正是本官!”陈十三手握刀柄,一字一顿,“车里是谁?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从县衙大牢劫走重犯!” “劫?” 鹰九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极端的嘲讽。 “奉侯爷之命,提审嫌犯。此乃侯府密令,与你这小小县尉无关。”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黑铁鹰首令牌,随意地晃了一下,“现在,滚开。” 言简意赅,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命令意味。 就在这时,那华贵马车的车帘被一只手粗暴地掀开,露出了吴尊那张熟悉的脸。 神情已不再是阶下囚的狼狈与恐惧,取而代之的,是癫狂、是得意。 “陈十三!” 赵尊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充满了报复的快感。 “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权势!本公子就是杀了那些贱婢又如何?你查清了真相又如何?你抓了我又如何?” 街道两旁,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百姓都听到了,都看到了。那个虐杀了七名少女、恶贯满盈的“吴县令”,此刻正被京城来的大人物像贵宾一样接走,甚至还在当众嘲笑着他们心中的英雄! 他们看向陈十三的目光,那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盆冰冷的现实之水,瞬间浇灭。 期盼,化作了失望。 失望,沉淀为悲愤。 最后,悲愤又凝固成了面对滔天权势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麻木。 一道道目光,像一根根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在陈十三的背上。 他一直以为,证据是他的剑,律法是他的盾。 可在此刻,在镇远侯府这三个字面前,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苍白,那么的可笑。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一种英雄末路,理想被现实碾得粉碎的无力感。 “哈哈哈……”赵尊的狂笑声愈发肆无忌惮,他指着周围的百姓,对着陈十三吼道:“你以为你是他们的青天大老爷?别做梦了!你看看他们,一群连屁都不敢放的贱民!” “你守护的这些人,在我看来,跟路边的猪狗有什么区别?我想杀就杀,想玩就玩!而你……你只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可怜的、愚蠢的……小丑!哈哈哈哈!” 狂笑声如魔音灌耳,刺痛了陈十三的每一根神经。 放他走? 放他走,自己可以明哲保身,萧怀安那边也能有个交代。但陈留县的法理,心中的正义,将彻底沦为笑柄; 杀了他? 杀了这个侯府私生子,自己将立刻面对一位三境宗师和整个镇远侯府不死不休的追杀。不仅是自己,父母、妹妹,整个陈家,都可能因此万劫不复! 一边是道义,一边是生死。 在全城百姓那或绝望、或麻木的注视下,在赵尊那肆无忌惮的狂笑声中,陈十三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永恒的寂静。 娘,你能保护好父亲和妹妹,对吗?母亲的身影在陈十三的脑海渐渐清晰。 “夺魄”陈十三轻轻低语,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并肩作战! 老子死过一次的人了,怕个鸟!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所有的犹豫、挣扎、愤怒,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决绝的、仿佛能焚尽世间一切的滔天杀意。 丹田之内,至阳至刚的内力,在这一刻,悍然逆转! 第61章 我与罪恶不共戴天 鹰九感受到了陈十三身上那股不加掩饰、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暴涨杀气,脸色骤然一变。那不是虚张声势的愤怒,而是一种将自己也当成祭品的决绝。 他眼底的蔑视终于褪去,换上了一抹凝重与狠厉,声音如冰碴般刮过街道:“陈十三!你想造反吗?” 是警告,也是威胁。 然而,陈十三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缓缓转头,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或麻木、或恐惧、或悲愤的脸。他看到了王大刚眼中的不甘,看到了百姓们熄灭的希望,也看到了自己倒映在他们瞳孔中,那个即将被权势碾碎的、可笑的身影。 他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锥子,清晰地戳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王法给不了的公道,我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律法杀不了的恶人,我杀!”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仿佛声音的最后一个字节,就是他行动的扳机! 那一瞬间,陈十三丹田内运的《葵花宝典》内力如火山般轰然爆发!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经脉寸寸撕裂的剧痛,但他毫不在意。 《葵花逐日》身法催动到此生从未有过的极致,《红袖添香》心法将他的气息与周遭环境完美割裂,又完美融合。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残影,一道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鬼魅! “找死!” 鹰九暴喝,眼中杀机毕露。他没想到陈十三竟敢真的动手!他屈指成爪,玄黑真气缠绕指尖,《玄鹰七杀诀》的凌厉杀招直取陈十三心口! “你爷爷我宰了你!” 石猛那铁塔般的身躯发出一声咆哮,脖子上的金链子疯狂甩动,右腿裹挟着千钧之力,一记“开山踢”横扫而出,空气都被踢爆! 另一侧,始终沉默如冰的冷霜也动了。没有言语,只有行动。她腰间的细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化作一道比月光更冷的寒芒,悄无声息地刺向陈十三的咽喉。 三名顶尖高手,三道致命的攻击,从三个方向,在同一时刻,锁死了陈十三所有的生机。 这是一个必死的局。 面对这绝杀之势,那道血色残影却不闪不避,不退反进! 陈十三将体内仅存的一丝纯阳功力死死护住心脉,任由那凌厉的爪风、霸道的腿劲、阴毒的剑气尽数轰击在自己身上! 噗——!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陈十三的身体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猛地一弓,一口滚烫的鲜血混合着内脏的碎片,狂喷而出,在空中洒下一片凄厉的血雾。 他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 鹰九的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冷笑,一切都结束了。 然而,就在陈十三身体被击飞、鲜血喷洒的同一刹那,他借着这股沛然巨力,拼着最后一丝清明,发动了此生最巅峰、也可能是最后的一击。 “针渡银河!” “夺魄”,化作一道微不可见的黑光,穿过了漫天血雨,穿过了三位高手的封锁,以一种超越了视觉极限的速度,悄无声息地,射向了马车上那个仍在癫狂大笑的赵尊。 这一针,耗尽了他全部的内力。 这一针,凝聚了他所有的不甘与愤怒。 这一针,是他以自己的性命为赌注,为这满城百姓换回的最后一点公道! “哈哈哈哈……蠢货……你……” 吴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那尖锐刺耳的笑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只看到一点寒星在视野中无限放大。 他想躲,可身体却完全跟不上意识。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听见的、皮肉被洞穿的声音。 吴尊的眉心正中央,出现了一个细小的红点,一缕血丝缓缓渗出。他脸上的得意、癫狂、嘲讽……所有表情都僵硬在了脸上,形成了一幅无比怪诞的画面。 眼前的世界,在飞速地变暗。 “你……怎么……敢……” 这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砰。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了马车上,生机断绝。 陈十三的身体也重重地砸落在地,溅起一地尘土。他挣扎着用手撑住地面,强行让自己半跪着,没有完全倒下。 陈十三擦去嘴角的鲜血,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漫天血色中,显得无比灿烂,又无比凄厉。 “我与罪恶……不共戴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街道上,死一般的寂静。 全城的百姓,侯府的护卫,王大刚和那些衙役……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马车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又看向那个浑身浴血、跪在地上却笑得像个疯子的年轻县尉。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小小的县尉,竟然真的当着镇远侯府高手的面,当着全城人的面,斩杀了侯府的公子!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 “大……大人……” 人群中,一个老汉率先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哗啦啦! 街道两旁,黑压压的百姓,全都跪了下去。 他们没有哭喊,没有欢呼,只是用最沉默,也最沉重的方式,表达着他们心中那份被拯救的感激与悲壮。 小陈大人……用他的命,守护了他们心中最后的那道光! “啊啊啊啊——杀了他!” 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打破了这片死寂。 鹰九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公子死了! 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杀了! 镇远侯的怒火,他承受不起! “给我将他碎尸万段!!!” 他发出野兽般的怒吼,第一个冲了上去! 身后,十几名玄衣武者同时拔刀,带着滔天的杀意,如潮水般涌向已经油尽灯枯的陈十三。 他看着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坦然一笑。 他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死而无憾。 “儿子”,就在人群的角落里,一直静静站着的王桂芬,看着浑身是血、命悬一线的儿子,那双温婉的眸子里,所有的柔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足以冰封天地的凛冽杀意。 她决定不再隐藏。 一步踏出,身形微动,正要出手……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咻——!” 一声清越尖锐的鸣镝之声,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瞬间贯穿了整个陈留县的上空! 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滞。 紧接着,一个冰冷、威严,不带丝毫感情的女声,如同天宪纶音,响彻全场,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巡天鉴办案,闲人退避!” “违令者,杀无赦!” 话音刚落,一道紫色的身影,仿佛不受任何拘束,从高空之中飘然落下。 那是一名女子,脸上覆着一张精致的银色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光洁的下巴和一双淡漠的唇。她身穿一袭华贵的紫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气质冷冽如冰,又高贵如神只。 她落地的姿态轻盈得像一片羽毛,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却仿佛踩在了所有人的心头之上,让鹰九、石猛等人前冲的身体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紫衣女子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径直落在了那个半跪在地、浑身是血的身影上。 她一步步走到陈十三面前,无视了周围那些如临大敌的侯府护卫。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缓缓展开。 在那一刻,一股源自皇权的无上威严,瞬间笼罩了全场。 紫衣女子用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宣读道: “女帝有旨:擢升陈留县县尉陈十三为巡天鉴‘青衣巡察使’,即刻进京,不得有误!” “钦此!” 第62章 胸肌平平不一定不行 那一句“钦此”,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将现场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一边是杀气腾腾的侯府众人,另一边是跪在地上,浑身浴血却笑得坦荡的陈十三。 紫衣巡察使的降临,瞬间冻结了鹰九即将挥出的杀招。人群角落里,王桂芬那双已然冰封万物的眸子,也缓缓收敛了足以毁天灭地的杀意,重新归于古井无波。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敢为儿子出头的紫衣女子。 鹰九死死盯着地上的陈十三,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面覆银具、气息深不可测的女子,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他上前一步,抱拳,声音却冷得像冰:“朱紫衣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只是此子当街行凶,斩杀侯爷要的人,此乃死罪。还请朱紫衣行个方便,我等也好回去向侯爷复命。” 名为朱珠珠的紫衣女子,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始终落在陈十三身上,仿佛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她只是用那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反问了一句。 “你没听到我的话?”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山岳般当头压下!鹰九只觉得呼吸一窒,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这头母暴龙的脾气他可是知道的,一言不合就动手。 “女帝陛下有旨,召陈十三即刻进京。还是说,”朱珠珠的语气微微一顿,终于侧过脸,面具后那双冷漠的眸子,第一次看向鹰九,“你觉得,镇远侯府的命令,可以大过女帝陛下的旨意?” 鹰九被这句话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过女帝旨意?这种谋逆大罪,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认! 他身后的石猛却是个粗人,脖子一梗,就要发作。 鹰九猛地抬手,拦住了他。 鹰九的目光在朱珠珠身上停留了片刻,又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陈十三,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最终还是做出了决断。 “我们走!” 他一挥手,示意手下将马车上赵尊的尸体抬下来,用白布裹好。。 队伍在全城百姓的注视下,灰溜溜地转身离去。走出一段距离后,满脸横肉的石猛终于忍不住,凑到鹰九身边,压低声音道:“九哥!就这么算了?那小子已是强弩之末,咱们有侯爷撑腰,就算当场宰了他,那巡天鉴的娘们儿又能如何?现在公子死了,回去之后,侯爷的怒火咱们怎么承受!” 鹰九的脚步没有停,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声音低沉如鬼魅:“你以为,我怕的是那个女人?” “那……”石猛一愣。 “从她出现开始,人群里,就有一道气机始终锁定着我。”鹰九的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后怕,“那道气机的主人,实力……丝毫不在那朱紫衣之下。只有一人,我们还能拼一拼,两个人一起动手,我们必死无疑。” 石猛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脖子上的金链子都仿佛凉了几分。 “陈十三的背后竟然还有这等级别的高手……”鹰九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明侯爷,由侯爷定夺。那小子不是要去京城吗?到了京城,就是龙潭虎穴!到时候,是生是死,就由不得他了!我们不愁没有机会!” …… 另一边,随着侯府的人马退去,那股压抑在全城人心头的阴云终于散开。 陈十三在王大刚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每动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要散架一般,剧痛无比。 朱珠珠缓步上前,绕着他走了一圈,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 “你就是陈十三?”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挑剔,“长得也不怎么样嘛,瘦的跟竹竿似的,连块胸肌都没有!” 说着,她还伸出手,十分自然地在陈十三的胸口上拍了拍。 “咳……咳咳!” 陈十三本就气若游丝,被她这一下,顿时牵动了内伤,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又溢出了一丝血迹。 他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鲜血染红的牙,眼神却依旧清亮,带着几分玩世不恭:“胸肌平平……不一定不行。胸肌鼓鼓……不一定会武。” “噗嗤。” 朱珠珠那张始终冷若冰霜的面具下,竟传出一声轻笑。她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很有趣,连带着语气都轻快了些:“嘴皮子倒是利索。你也听到了,女帝陛下召你即刻进京,跟我上路吧。” 陈十三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这一身狼狈的伤势:“上路?姑娘,你看我这个样子,别说上路了,上炕都费劲。不如……先回我家休整几日,给家里人交代一下,再随你上路?” 朱珠珠低头看了看他,一身血污,气息微弱,确实像个随时会断气的破烂娃娃。她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 就在这时,一直沉寂的街道,终于爆发了! “小陈大人威武!” “青天大老爷啊!” “呜呜呜……我的女儿啊,你的大仇得报了!” 雷鸣般的欢呼声与压抑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百姓们如潮水般涌了上来,那些被解救的少女(山匪窝里的那几名)更是冲在最前头,对着陈十三“扑通扑通”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人群中,张小草的父亲,那位老实的张铁匠,一个劲儿地用粗糙的大手抹着眼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恩人,大恩人呐……” 一名被救出的少女(山上),约莫十五六岁,是几人中容貌最是姣好的。她看着眼前这个为她们拼上性命的年轻县尉,俏脸绯红,眼神中满是羡慕与崇拜。她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挤上前去,将一方绣着一对戏水鸳鸯的精致手帕,颤颤巍巍地塞到了陈十三的手中。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少女独有的清甜:“大人……这,这是我绣的。您、您多保重。” 陈十三接过那方还带着少女体温和淡淡幽香的手帕,感受着上面细腻的针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看着少女那双清澈又羞涩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在全城百姓的簇拥和少女们炙热的目光中,陈十三在王大刚的搀扶下,和紫衣少女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敢问姑娘如何称呼?”路上,陈十三实在受不了那沉闷的气氛,主动开口。 “我姓朱,你可以叫我珠珠。”朱珠珠言简意赅。 陈十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为难:“这……“猪猪”姑娘,会不会有些不太礼貌。” 朱珠珠似乎没听懂他的意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姓朱,叫朱珠珠,明珠的珠。” 陈十三:“……” 这姑娘的父母真有学问。 陈十三嘴角一扬,戏谑的问道:“那……姑娘是不是很能吃?” 朱珠珠的脚步猛地一顿,豁然转头,面具后那双漂亮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你怎么知道?” 第63章 狗系统,我信你个鬼! 陈十三在一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被王大刚半搀半扶地带回了家。 家门刚一打开,陈安、王桂芬和妹妹陈念之早已等在门口,看到他这副血人般的惨状,三人脸色齐齐一变。 “哥!” “十三!” 妹妹陈念之第一个惊呼出声,那张素来挂着甜美笑容的俏脸此刻煞白一片。她提着裙摆小跑过来,大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可她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却是:“你流了这么多血!这得花多少钱买药啊!” 旁边的陈安,陈留县的主薄,官场老油条,此刻一张脸绷得死紧。他没有像女儿那样大呼小叫,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风雷滚动。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陈十三另一只胳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里写满了担忧与后怕。 唯有母亲王桂芬,在最初的揪心之后,眼神迅速恢复了镇定。她没有多言,只是上前仔细探了探儿子的脉搏,又不着痕迹的在他几处要穴上轻轻按了按,确认他虽然伤势极重,但性命无虞,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先扶他回房。”王桂芬的声音冷静而有条理。 陈十三被安顿在床上,感受着家人关切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夹杂着浓浓的愧疚。 装b一时爽,家人愁断肠。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围在床边的家人道:“爹,娘,念之,我没事,就是看着吓人。” 话音刚落,他脑海中,那道冰冷的机械音终于姗姗来迟。 【叮!S级连环任务“失踪的少女”已完成!】 【任务评价:完美!宿主以二境修为,当街格杀有三境通玄高手护卫的权贵之子,扞卫法理,人心所向,威震陈留!特此奖励:积分+300,随机功法一部,九花玉露丸*1瓶。】 一连串的提示音让陈十三精神一振,差点没从床上弹起来。 积分!功法!还有整整一瓶药! 这狗系统,这次居然这么大方? 陈十三心中一喜,强忍着浑身的剧痛,心念一动,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出现在他手中。 【九花玉露丸:采九种天地灵花,集晨间甘露,以文火炼制七七四十九日而成,有活血化瘀、滋养经脉之奇效。疗伤圣药,一瓶十颗。】 这不是黄药师的独门秘药嘛!陈十三毫不犹豫地倒出一颗,扔进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火辣辣的刺痛感被缓缓抚平。那股暖流不像母亲给的丹药那般霸道绝伦,立竿见影,却像是涓涓细流,绵长而温和地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和内腑。 一个多时辰后,陈十三吐出一口浊气,已经能自己下地行走了,虽然动作间依旧牵扯着伤口,但比起之前那副随时要散架的样子,已是天壤之别。 “好东西啊!” 他美滋滋地将剩下的九颗丹药收好,这可是保命的宝贝。 至于那部随机功法…… 陈十三想了想,决定暂时不看。这个狗系统的前科实在太多,给的《葵花宝典》差点让他走上“欲练神功,挥刀自宫”的不归路。这次开奖,必须得有仪式感!必须沐浴焚香,好好舔一舔系统小姐姐,说不定能开出一部《降龙十八掌》或者《北冥神功》! “吱呀——” 房门被推开,母亲王桂芬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走了进来。 “感觉怎么样了?”王桂芬将药碗放在桌上,坐到床边,眼中满是爱怜。 “娘,孩儿不孝,一时冲动,连累家里了。”陈十三低下头,声音里满是愧疚。 他知道,当街格杀侯府公子,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案子,而是足以让整个陈家万劫不复的滔天大祸。 王桂芬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摇了摇头:“傻孩子,你做得对。有些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只是……下次别再这么拼命了。”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悠远:“江湖险恶,朝堂更甚。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要走得更稳,变得更强。娘……还等着你为我撑起一片天呢。” 这句话像是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陈十三心中所有的阴霾。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 “饿!饿死我了!有没有吃的啊!” 陈十三和母亲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只见换下了一身紫色劲装,穿着一身普通布裙的朱珠珠走了进来。没了面具的遮挡,她那张脸完全显露出来,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还带着点可爱的婴儿肥,那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哪里还有半分初见时冷面修罗的模样。 此刻,她正一手捂着肚子,满脸都写着“饥饿”二字。 王桂芬见状,温婉一笑,起身道:“姑娘稍等,我这就去做饭。” 半个时辰后,饭桌上,陈家四口人,外加一个王大刚,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风卷残云的朱珠珠。 六菜一汤,外加一大盆米饭。 朱珠珠一个人,就干掉了桌上八成的菜和九成的饭。那速度,完美诠释了“饭桶两个字”。 当她放下第五碗饭,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拍着依旧平坦的小腹,一脸认真地对王桂芬说:“阿姨,您做的菜真好吃!我吃了……嗯,大概半饱吧。” “半……半饱?”妹妹陈念之手里夹着的一块豆腐,“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 陈十三嘴角抽了抽,这姑娘的胃是连接着异次元空间吗?终于忍不住问道:“朱姑娘,你练的……莫非是铁砂掌之类的外家功夫?食量如此惊人。” 朱珠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答道:“不是啊,我练的是《饕餮吞天诀》。” 陈十三:“……” 行吧,这功法名字,听着就很能吃。 最终,眼看家里厨房的存粮告急,妹妹陈念之自告奋勇,一脸“为家庭分忧”的悲壮表情,带着“半饱”的朱珠珠出门,去扫荡陈留县的各色小吃了。 入夜,月上中天。 陈十三郑重其事地沐浴更衣,又在房里点了三炷香,对着窗外拜了拜。 万事俱备,他盘腿坐在床上,深吸一口气,心中开始念念有词。 “系统小姐姐,看在我这次九死一生、为民除害的份上,您可得开个大奖啊!” “什么六脉神剑、北冥神功、降龙十八掌……随便来一个都行!我不挑的!” “求求了!” 他满怀期待,心念沉入系统空间,点向了那本散发着幽幽光芒的古朴秘籍。 光芒大盛! 一道璀璨的光芒闪过,封面上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缓缓浮现。 系统那冰冷无情的提示音,也适时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恭喜宿主,获得绝世剑法——《辟邪剑法》!】 第64章 这辟邪剑法是PLUS版 夜,静得可怕。 陈十三盘腿坐在床上,双目紧闭,心神全部沉浸在系统空间那本散发着幽光的秘籍之上。 他感觉自己此刻就像一个虔诚的信徒,等待着神明的恩赐。 又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压上了全部身家,只为开出那惊天动地的一把。 光芒散去。 《辟邪剑法》! 当这四个字如同四座大山,轰然砸进陈十三的脑海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房间里点了三炷香的青烟,仿佛也被这股诡异的气氛凝固,扭曲成一张嘲讽的脸。 “噗——” 陈十三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走火入魔。 辟邪剑法? 居然是辟邪剑法?! 狗系统,你他娘的是不是跟我有仇! 从《葵花宝典》到《辟邪剑法》,这狗系统对他下半身的执念,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狗系统,你给我出来!”陈十三在脑海中咆哮,气得浑身发抖,“你是不是跟我有仇?还是对我的某个身体零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从葵花到辟邪,你这是铁了心要让我走上那条不归路啊!我陈家三代单传,你是不是想让我断了香火!” 【……】系统罕见地沉默了片刻。 他简直欲哭无泪。 这感觉,就像你好不容易从一个大坑里爬出来,结果一抬头,发现前面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甚至更大更深的坑在等着你。 这谁受得了! 就在陈十三怀疑人生,甚至开始思考要不要把这破系统卸载了的时候,那道冰冷无情的机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人性化的解释。 【经检测,宿主对奖励内容存在严重误解。】 “误解?我误解你个头!”陈十三破口大骂,“别以为我没读过书!这玩意儿跟《葵花宝典》是什么关系,当我不知道吗?想练此功,必先自宫!你这是图穷匕见,连哄带骗都不用了,直接就想让我自己动手把自己给噶了!” 【《辟邪剑法》之武学招式,脱胎于《葵花宝典》,二者同根同源。】系统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宿主已将《葵花宝典》心法修炼至圆满境界,内力根基已成,修炼《辟邪剑法》无需再满足前置条件。】 陈十三的咆哮戛然而止。 嗯? 还有这种好事? 他愣了一下,狐疑地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不用切了?” 【可以这么理解。】 “那你早说啊!”陈十三顿时松了口气,感觉人生又充满了希望。他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嘀咕道:“吓死我了,还以为刚保住清白,又要晚节不保。” 【不仅如此。】系统似乎在刻意吊他的胃口,【基于宿主已有的圆满级《葵花宝典》心法,修炼《辟邪剑法》将事半功倍,耗时极短。此剑法与宿主当前武学体系完美契合,可谓量身定制。】 【原着《辟邪剑法》由葵花宝典残篇演变而来,系统所给《辟邪剑法》由完整的《葵花宝典》推衍出来,威力更胜原着。】 威力更胜?这不就是《辟邪剑法》plus版嘛! 陈十三的内心开始活络起来。 毕竟,林家的辟邪剑法,那可是威震武林的绝学。七十二路变化,招招快如鬼魅,狠如蛇蝎,一旦施展开来,敌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不用想,这pLUS版只会更d。 正愁没有近战武技,还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有福之人不用忙。 “干了!” 无数道凌厉无匹的剑光,如同决堤的星河,在他意识的海洋中奔涌、交织、演化。 【是否消耗积分提升技能熟练度?】 ”提升至圆满境界需要多少熟练度“ 【计算中....《辟邪剑法》脱胎自完整版《葵花宝典》,共计七式剑招,需消耗700点积分,因宿主圆满级《葵花宝典》心法基础,目前只需350积分,当前积分余额412,是否选择消耗。】 陈十三眼睛一眯,这狗系统难得大方一次。 此次京城之行,仇家可不少,以前只有端王府赵二已经让人够绝望了,现在又多了一个镇远侯,我可真是天选之子啊! 陈十三现在能仰仗的,只有自己的主角光环了,希望故事里都不是骗人的。。。。。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能用积分换取实力,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消耗积分,给我拉满!” 【收到指令。扣除350积分,宿主当前积分余额为62。】 【《辟邪剑法》熟练度提升中……提升完毕!恭喜宿主,已达圆满境界!】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十三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响! 七式辟邪剑法,从第一式到第七式,每一个角度,每一种变化,每一分力道的运用,都如同与生俱来的本能,深深烙印在了他的灵魂里。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他已经浸淫此剑法数十年,每一个动作都已千锤百炼。 “唰!” 陈十三猛地睁开双眼,精光一闪而逝。 他缓缓伸出右手,并指如剑,随意向前一刺。 “嗤——” 空气中,仿佛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布帛撕裂之声。 快! 无与伦比的快! 这一剑,已经超越了肉眼能够捕捉的极限。 陈十三心中大喜。 这还仅仅是徒手而已,若是配上一把好剑…… 他心念一动,左手也抬了起来,两根手指间,仿佛夹着一根无形的“夺魄”毒针。(暗器淬毒无疑会大大增加杀伤力,只是现阶段还没又接触到针对修行者的毒药,而且作者也对是否需要淬毒拿不定主意) 右手剑,主攻杀伐,剑出如电,一击毙命! 左手针,主攻诡道,防不胜防,见血封喉! 一个完美的战斗闭环形成了! 陈十三几乎可以预见,当他右手持剑,左手藏针,将“葵花逐日”身法催动到极致时,会是怎样一幅可怕的景象。 陈十三越想越兴奋,一股强大的自信从心底油然而生。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凭借这套“贱人”组合,二境之内,自己恐怕再无敌手!甚至面对三境的通玄高手,也未尝。。。唉算了,打了两次脸了,都险些丧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现在距离三境,只差一个契机,一个S级的任务了! 想到S级任务,陈十三忽然想到了什么。 “系统,这次吴尊的案子,为什么是S级?”他好奇地问道,“虽然有三境高手,但案情本身似乎并不比之前的复杂。” 【系统任务难度评级,综合考量案件复杂程度、社会影响力、以及……涉案人员身份背景。】 一语惊醒梦中人! 陈十三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吴尊的案子之所以是S级,关键不在于密室失踪,也不在于三境高手阿七,而在于吴尊本人——镇远侯私生子这个身份! 这个身份,赋予了他超脱于地方律法的权势,也极大地提升了任务的完成难度。 那么反过来推论…… 陈十三的呼吸微微一滞,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疯长。 京城,天子脚下,王公贵族遍地走,皇亲国戚多如狗。 那地方,岂不是遍地都是会走路的“S级任务”?遍地都是金光闪闪的“高级经验包”? 原本对京城之行的一丝忐忑与沉重,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饿狼看到羊群般的炙热与渴望。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遥遥望向京城的方向,夜风吹动他的发梢,也吹起了他嘴角的笑意。 “端王府......镇远侯府……京城……”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名为“期待”的光芒。 “希望你们……够我刷的。” 第65章 去京城,进货 京城,镇远侯府。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府内所有的下人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昔日里飞扬跋扈的护卫们,此刻也垂着头,像是被霜打过的鹌鹑,大气不敢喘一口。 正堂之内,更是死一般的寂静。 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停放在中央,那白布下隐隐渗出的血迹,早已凝固成暗红的色块。 鹰九单膝跪在地上,头颅深深地埋下,那身象征着侯府威严的黑色劲装,此刻也掩盖不住他身体的微微颤抖。他不敢看堂上那个男人的背影,仅仅是感受着那股从背影中散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死寂,就足以让他这位三境通玄的高手心胆俱裂。 赵渊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鹰九,甚至没有看那具尸体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堂前院中那棵枯黄的槐树上,仿佛在研究一片即将飘落的树叶。 他身材高大,即便只是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长袍,那股久经沙场、手握百万人生死的铁血煞气,依旧让整个空间都压抑得即将崩塌。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深冬里结了冰的湖面。 “过程。” 两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人恐惧。 鹰九的身体猛地一颤,用嘶哑的声音,将陈留县城门外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全部复述了一遍。从陈十三的挑衅,到他的悍然出手,再到最后那惊天动地的一跪,以及巡天鉴的突然降临。 他说完,整个大堂再度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赵渊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具尸体旁。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将那块白布缓缓揭开。 赵尊那张因极度痛苦和惊恐而扭曲的脸,暴露在空气中。眉心处,只有一个细微的血洞。 致命伤。 赵渊的目光落在那个血洞上,看了很久很久。他没有流泪,没有咆哮,脸上那如刀削斧凿般的线条甚至没有一丝变化。 他只是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地,为自己这个儿子合上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陈十三……” 他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道菜的味道。 “巡天鉴……女帝……” 他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笑容,嘴角微微咧开,却没有半点笑意,只有无尽的森然与疯狂。 “好,很好。”他转过身,看着抖如筛糠的鹰九,“起来吧。” 鹰九如蒙大赦,却依旧不敢起身。 “侯爷,属下护主不力,请侯爷赐死!” “死?”赵渊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目光平静得可怕,“你死了,谁去为尊儿报仇?活着,有时候比死了更痛苦。” 他走到主位上,缓缓坐下,端起旁边早已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陈十三......,本侯要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赵渊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地狱里吹出的寒风,让鹰九不寒而栗。 他知道,那个被政敌们私下里称为“赵疯子”的镇远侯,回来了。 …… 皇宫,寒渊阁。 皇宫,御书房。 一盏琉璃宫灯,光晕柔和。 女帝赵凛月一身常服,正与刑部尚书之女苏牧婉对弈。烛光下,女帝的侧脸线条柔美,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一名黑衣密探悄无声息地出现,单膝跪地,呈上一卷密报。 苏牧婉起身接过,展开细看,秀美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难以抑制的惊讶,随即又化为一丝了然的笑意。她将密报呈给女帝。 “陛下,陈留县……事了。” 赵凛月并未去看密报,只是拈起一枚白子,目光落在棋盘上,淡淡问道:“如何了?” “镇远侯之子赵尊,被陈十三当街格杀。”苏牧婉轻声回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快意,“巡天鉴的朱珠珠及时赶到,已将人保下,正带他入京。” “啪。” 白子落下,截断黑子一大片气脉,局势瞬间逆转。 赵凛月这才抬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这颗棋子,比朕想的还要锋利。镇远侯在北境拥兵自重太久,都快忘了,这京城姓什么了。” 她看向苏牧婉:“你觉得,此人如何?” 苏牧婉沉吟片刻,道:“有勇有谋,行事不拘一格,最重要的是,心中有百姓,有法度,更有……一把宁为玉碎的烈火。只是这把火,用得好,可以燎原,用不好,也会烧到自己。” “火?”赵凛月轻笑一声,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朕最不缺的,就是灭火的水。朕缺的,是敢为天下先,去烧一烧那些腐朽门楣的火种。” 她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传朕旨意,让巡天鉴指挥使亲自去迎。这陈十三,朕要让他风风光光地进京。” …… 陈留县,陈府。 离别的愁绪,笼罩着这个小小的院落。 陈十三的伤势在“九花玉露丸”的调理下,已无大碍。当陈十三将三大箱金灿灿、白花花的金银财宝,凭空变戏法似的摆在妹妹面前,陈念之的嘴巴张的能放下颗鸡蛋。 “哥,你这是?” “黑风山的‘剿匪经费’,你拿去,就当是你的启动资金。”陈十三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陈念之小脸一扬,哪里还有半分不舍,大眼睛里全是闪烁的小星星。她直接扑在箱子上,“哥你放心!我考察过了,城南的张记布庄快倒闭了,我准备盘下来,改成‘诗仙阁’!专门卖你的诗集拓本!还有,你的画像,你的同款发簪……我连周边产品都想好了!保证你到了京城,名气比银子先到!” 陈十三嘴角抽了抽,对这个财迷妹妹彻底没了脾气。 院子里,父亲陈安背着手,来回踱步,脸上又是骄傲又是担忧,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到了京城,要懂规矩,别再那么冲动,官大一级压死人……” 母亲王桂芬则将一个包裹递到陈十三手中,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物和一些干粮。她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叮嘱道:“十三,记住娘的话。京城不比陈留,那里是龙潭虎穴。“这里面,有一颗‘无极丹’,就是你之前吃的那颗,关键时刻可以保命。” 说着,她塞给陈十三一个小小的布包。 陈十三心中一凛,郑重地将铁片贴身收好。 天色微亮。 一辆不算奢华但足够坚固的马车,停在了陈府门外。 朱珠珠换回了那身干练的紫色劲装,正靠在车门边,手里拿着一根油条,吃得津津有味。 “磨磨唧唧,再不走,城东那家最好吃的包子就要卖光了!”她看见陈十三出来,含糊不清地催促道。 陈十三失笑,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家人。 父亲的担忧,母亲的坚毅,妹妹的不舍,王大刚的决绝。 他将这一切都刻在心里,然后毅然转身,没有丝毫留恋。 “走吧。”他跳上马车,对着一脸好奇的朱珠珠咧嘴一笑。 “去京城,进货!” 《第一卷终》 第66章 一个打七个 优势在我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行驶,车轮压过碎石,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咯吱”声。 车厢内,气氛却与这旅途的枯燥截然不同。 “……所以说,这猴子拿了金箍棒,就对着东海龙王的脸一顿输出,还问他,我这宝贝牛不牛批?” 陈十三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块桂花糕,绘声绘色地讲着他“杜撰”出来的故事。 对面的朱珠珠,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俏脸,此刻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囤积食物的仓鼠。她一边飞速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追问:“然后呢?然后呢?龙王没揍他?” “揍?怎么揍?人家是天产石猴,背景硬着得很。龙王打不过,还得捏着鼻子认了,乖乖把宝贝送上。”陈十三将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意有所指地感叹,“所以说啊,这世道,有没有理不重要,拳头够不够硬,背景够不够深,才是关键。” 朱珠珠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食物,拿起水囊灌了一大口,这才顺过气来。她眨了眨那双水灵灵的眼,对陈十三的故事深以为然:“你这故事编得不错,有点道理。不过那猴子也太嚣张了。” 她说着,又伸手从食盒里摸出一只酱肘子,毫不顾忌形象地啃了起来,嘴里嘟囔道:“还是这个好吃。你娘的手艺真不错。” 陈十三看着她风卷残云的样子,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从陈留县出发不过半日光景,他母亲准备的三天干粮,已经被这位巡天鉴的紫衣巡察使消灭了三分之二。 他严重怀疑,要不是自己讲故事吸引了她部分注意力,这会儿可能连车夫的干粮都保不住了。 “我说朱大人,”陈十三无奈道,“你修炼的那个《饕餮吞天诀》,是不是不吃东西就会功力倒退啊?” “那倒不至于。”朱珠珠啃得满嘴是油,头也不抬地回答,“就是会饿。一饿就没力气,没力气就打不过人,打不过人就可能被人打死。所以,吃饭是天大的事。” 一番歪理,说得理直气壮。 “对对对,干饭人,干饭魂,干饭都是人上人。。”陈十三彻底没了脾气,只能换个话题,逗她道:“那你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 提到这个,朱珠珠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似乎陷入了某种美好的回忆,片刻后才道:“京城,悦仙楼的‘八宝鸭’。那滋味……啧啧。” 她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 看着她这副模样,陈十三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紫衣巡察使,在执法时是冷面修罗,在美食前,却像个不设防的孩子。这种反差,倒也可爱。 就在这轻松的气氛中,马车突然一个急刹,猛地停了下来。 惯性让陈十三和朱珠珠都往前一冲。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股强大的气息,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从前方轰然压来。 那气息阴冷、霸道,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死死锁定了车厢内的朱珠珠。 三境通玄! 朱珠珠脸上的所有玩闹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她随手将啃了一半的酱肘子丢回食盒,整个人的气场陡然一变。 刚才还是个贪吃的邻家少女,此刻,已是手握生杀大权的紫衣巡察使。 “是冲我们来的。”她声音低沉,对陈十三快速说道,“一个三境,七个二境,你小心。” 话音未落,官道中央,一道黑袍身影仿佛凭空出现,无声无息,如同鬼魅。 那是个蒙着面的老者,身形佝偻,一双眼睛却如同鹰隼,透着森然的寒光,死死盯着马车。 沙哑、干涩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巡天鉴的小娃娃,此路不通。留下车里那小子的命,你可以安然离去。” 朱珠珠冷哼一声,身上同样爆发出属于三境通玄的强大气势。她的气势锋锐、凌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毫不示弱地与对方碰撞。 “轰!” 两股无形的气劲在空中交锋,卷起漫天尘土,吹得周围的树木疯狂摇曳。 “侯府的人,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藏头露尾了!” 朱珠珠娇喝一声,娇小的身躯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矢,瞬间从车窗射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老东西,你的对手是我!” “不自量力!” 黑袍老者怪笑一声,身形一晃,迎了上去。 刹那间,两人已在官道上战作一团。真气激荡,掌风呼啸,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沉闷的巨响,逸散的劲气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显然,这名三境老者的任务,就是拖住朱珠珠。 与此同时,“嗖嗖嗖”几声破空之响。 七道蒙面身影从道路两旁的林中窜出,他们身法矫健,配合默契,瞬间便呈合围之势,将整个马车团团包围。 七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二境蕴气境的浑厚气息,杀气腾腾,目光全部锁定在摇晃的车帘之上。 为首的一人,身材魁梧,手中提着一柄厚重的鬼头刀。他向前一步,刀尖指着车厢,狞笑道:“小子,别指望朱紫衣能救你了!” “你那点微末道行,在陈留县那种小地方,杀个被酒色掏空的残废公子哥,确实够用了。” “可惜,在我们面前,你不过是只待宰的土鸡瓦狗!乖乖滚出来受死,爷可以给你个痛快!”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轻蔑与不屑,显然对陈十三的底细了如指掌,却又只知皮毛。 在他看来,一个二境的县尉,能斩杀三境的阿七,必然是用了什么阴谋诡计,或是同归于尽的禁术,再加上运气爆棚。 而他们七个,全是二境中的好手,联手之下,足以碾压任何二境巅峰。 杀一个陈十三,手到擒来。 车帘轻轻晃动。 一只手掀开了帘子,陈十三缓步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叫嚣的魁梧大汉,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激烈交战的朱珠珠和黑袍老者,确认朱珠珠暂时没有落入下风。 然后,他才收回目光,环视将自己包围的七名杀手。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和恐惧,反而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手里提着一柄剑,在陈留县买的一把普通长剑,除了锋利一些,没有什么特色。 “七个二境,镇远侯府还真是看得起我,好大的阵仗。” 他掂了掂手里的剑,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几分。 “不过,我只问一句……” 他的目光从七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为首的魁梧大汉身上。 “你们确定……够杀我吗?” 第67章 剑出辟邪,神鬼惊 魁梧大汉听到陈十三那句反问,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和他身边的六个同伴,无一不是在刀口上舔血过活的亡命徒,只要价钱到位,没有什么人是不能杀的。 每一个人的手上,都沾着不止一条人命。 他们七个二境联手,别说是面对二境巅峰,甚至三境通玄,都敢碰一碰。 现在,这个情报里明确标注,只是二境的陈十三,居然敢反问他们够不够杀?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魁梧大汉彻底失去耐心,他那柄厚重的鬼头刀猛地一挥,发出一声破空厉啸,声带中迸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上!把他剁成肉酱!” 一声令下,杀气顿起! 七道身影,从七个不同的方向,如同七只扑向羔羊的饿狼,同时发动了攻势。 刀光、剑影、拳风、掌劲,瞬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将陈十三所有可以闪避的空间全部封死。 他们配合默契,显然演练过无数次这种合击之术。 在他们看来,陈十三唯一的下场,就是被瞬间撕成碎片。 然而,面对这绝杀之局,陈十三脸上的那抹玩味笑意,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浓郁。 “来得好。” 他低声自语,体内的内力按照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而迅猛的路线疯狂运转。那是《葵花宝典》心法与《辟邪剑法》圆满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协同共鸣! 就在第一柄长刀即将及体的刹那。 陈十三动了。 他的身形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 这一步,却仿佛踏入了另一个维度。 他的身影陡然变得模糊、扭曲,如同一道青烟,又好似鬼魅。 《辟邪剑法》第二式——花开见佛!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听闻的声响。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刀客,前冲的势头猛然一滞。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低头,看到一截剑尖从自己的心口透出,上面甚至没有沾染一丝血迹。 他想不明白,对方的剑,是如何穿过自己密不透风的刀网,精准地刺入自己心脏的。 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出剑的动作。 陈十三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仿佛两人只是擦肩而过。 那名刀客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生机断绝。 一击,毙命! 这兔起鹘落间的一幕,让其余六人心中猛地一沉。 太快了! 快到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名同伴就已经授首! “小心!这小子的身法有古怪!” 魁梧大汉目眦欲裂,怒吼着提醒同伴。 可他的提醒,已经晚了。 陈十三的身形没有丝毫停顿,他脚踩“葵花逐日”的鬼魅步法,整个人化作一道飘忽不定的影子,主动迎向了从左右两侧夹击而来的两名剑手。 那两名剑手心头大骇,手中的长剑疯狂舞动,试图用密集的剑光逼退陈十三。 但一切都是徒劳。 陈十三手中的普通长剑,此刻却仿佛拥有了生命。 剑光一闪,带起一道妖异的弧线。 《辟邪剑法》第三式——群邪辟易! 没有人能看清这一剑的轨迹。 它不像是剑,更像是一道来自地狱的索命毒牙,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同时绕过了两人的剑势封锁。 噗!噗! 又是两声轻响。 两名剑手的动作戛然而止,他们的眉心,各自多了一个细微的血洞。眼神中的惊骇,永远地凝固了。 眨眼之间,七去其三! 剩下的四人,包括那名魁梧大汉在内,全都吓得亡魂皆冒,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惊恐地看着那个闲庭信步般收割着生命的恶魔。 这哪里是什么待宰的土鸡瓦狗? 这分明是一尊披着人皮的杀神!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魁梧大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抖。他引以为傲的勇气,在陈十三这非人的杀戮效率面前,被碾得粉碎。 陈十三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转过身,提着那柄仍在滴血的长剑,一步步向着魁梧大汉走来。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轻松惬意的笑容。 “现在,你觉得……够杀我了吗?” 这句同样的话,此刻听在魁梧大汉的耳中,却不啻于死神的宣判。 “跟他拼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魁梧大汉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他将全身的内力都灌注到鬼头刀之中,刀身嗡嗡作响,泛起一层血色的光芒。 “开山斩!” 他用尽全力,一刀劈下,势大力沉,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面对这狂暴的一击,陈十三不闪不避。 他手中的长剑轻轻一抖。 《辟邪剑法》第五式——钟馗抉目!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陈十三那柄看起来脆弱不堪的长剑,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鬼头刀刀背的某个节点上。 一股阴柔诡谲的力道顺着剑尖透出。 魁梧大汉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扭转之力传来,他势在必得的全力一击,竟被轻易地带偏了方向,重重地劈在了空处! 巨大的力量失去了目标,让他整个身体都出现了瞬间的僵直和破绽。 高手过招,一瞬便是生死! 陈十三的剑,动了。 《辟邪剑法》第六式——扫荡群魔! 刹那间,万千剑影爆开,如同春天里百花盛放,绚烂而致命。 噗噗噗噗噗——! 一连串密集的利刃入肉声响起。 魁梧大汉僵在原地,他低头看去,自己的胸膛、腹部、四肢,瞬间出现了数十个血窟窿,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声音,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地。 从头到尾,他连陈十三的衣角都没碰到。 剩下的最后三名杀手,看到头领如此惨死,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们哪里还敢有半分战意,怪叫一声,转身就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疯狂逃窜。 “想走?” 陈十三轻笑一声,身影一晃,已然消失在原地。 …… 官道另一头。 “轰!” 朱珠珠一记刚猛无俦的“镇狱饕餮拳”,与黑袍老者的阴寒掌力狠狠对撞在一起,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两人各自被震退数步。 黑袍老者气息略显紊乱,心中却是惊骇不已。 这巡天鉴的小娃娃,年纪轻轻,修为竟如此扎实,一手拳法霸道绝伦,竟能与自己这个成名多年的三境通玄斗个旗鼓相当! 但他更惊骇的,是另一边的战况。 从那七人动手,到此刻,才过去了多久? 十个呼吸?还是十五个呼吸? 他用余光匆匆一瞥,整个人如遭雷击,差点当场魂飞魄散。 只见官道之上,那七名被他寄予厚望的二境好手,已经悉数倒在了血泊之中,没有一个活口! 而那个本该是猎物的陈十三,正提着剑,好整以暇地站在尸体中央,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这不可能!!!” 黑袍老者失声尖叫,心态彻底崩了。 七个二境!联手合击! 就算是自己亲自出手,也绝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他们全部击杀! 那个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 情报有误!大错特错! 这哪里是二境初期的县尉,这分明是一个比自己还要恐怖的杀神! 心神剧震之下,他的防守出现了一丝致命的破绽。 朱珠珠何等战斗经验,立刻捕捉到了这个机会。 “老东西,跟我交手还敢分心?!” 她娇喝一声,眼中寒光一闪,身影暴进,一拳轰出! 第68章 京城的水,很深 黑袍老者只觉胸口如遭巨锤轰击,五脏六腑仿佛错了位,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直冲喉头。 “噗——” 一大口鲜血喷洒在空中,他借着朱珠珠这一拳的恐怖力道,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数十丈。 人在半空,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落地瞬间双腿发力,身形化作一道扭曲的黑烟,头也不回地朝着密林深处亡命奔逃。 那份果决与仓皇,完全不像一个三境通玄高手,反倒像只被猛虎盯上的兔子。 朱珠珠没有追。 她缓缓收拳,平复下体内翻涌的气血,然后转身,落到了陈十三身边。 七具尸体,形态各异地倒在血泊中,每一具都是一击毙命,伤口干净利落。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可那个持剑的少年,却连衣角都没有沾上一滴血。 朱珠珠那双平日里只为美食闪亮的漂亮大眼睛,此刻第一次没有了对食物的渴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杂着震惊与忌惮的复杂神色。 她盯着陈十三,仿佛想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陈十三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随手将铁剑上的血迹在一名死者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极其自然地收剑回鞘。 “你……你刚才用的,那是什么剑法?” 太快了。 从七人出手,到七人授首,整个过程快到让她这个三境通玄都感到心惊。 那已经不是招式,而是一种纯粹的、为了杀戮而存在的技艺。诡异、迅捷、致命。 即便是身为巡天鉴的紫衣巡察使,见过的天才妖孽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高效的杀人剑术。 那根本不像是人间该有的剑法。 陈十三看了看手里那把已经卷了刃的普通铁剑,随手在一名死去的杀手衣服上擦了擦血迹,然后像丢垃圾一样扔在地上。 “哦,这个啊。”他一脸诚恳地解释道,“我们陈家祖传的绝学,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祖传绝学?”朱珠珠显然不信,哪家的祖传绝学能让一个二境武者砍瓜切菜一样宰掉七个同阶好手? “对。”陈十三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悲天悯人的缅怀,“这套剑法,名叫《断子绝孙剑》。” “……什么?”朱珠珠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看这名字就知道了,这剑法太过阴毒狠辣,有伤天和,且修炼条件极为苛刻,一旦施展,便会元气大伤,折损阳寿。所以我爹严令我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可动用。”陈十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脸不红心不跳,“你看,就这么一会儿,我感觉自己至少短了三五年的命,今晚回去得多吃两碗饭才能补回来。” 朱珠珠:“……” 她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信你个鬼! 还折损阳寿,你现在气息沉稳,内力充盈,哪里有半点元气大伤的样子? 但她也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陈十三不想说,她也问不出什么。 这人,远比情报里描述的要神秘得多,也危险得多。他表现出的实力,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把尸体处理一下,我们继续上路。”朱珠珠不再追问,恢复了紫衣巡察使的冷漠,言简意赅地吩咐道。 风波过后,两人重新坐上马车。 车厢里的气氛却变得微妙起来。 朱珠珠不再像之前那样大大咧咧地抱着食盒猛吃,虽然依旧在吃,但动作秀气了不少,一双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对面的陈十三,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思索。 这个男人,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 而陈十三则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他脑中正在飞速复盘刚才的战斗。 《辟邪剑法》的威力超乎想象,尤其是配合《葵花宝典》,简直是为杀戮而生的完美组合。剑走诡奇,身如鬼魅,二境之内,确实无人能挡。 但他也发现了不足。 辟邪剑法过于追求一击必杀,一旦遇上防御极强,或是境界远超自己的对手,就很难奏效。就像之前对付阿七,若非最后用“寂灭莲华”破开了对方的护体真气,他的毒针根本无法建功。 剑是近身搏杀的利器,而针,是破防穿甲的奇兵。 右手剑,左手针。 一明一暗,一刚一柔。 若是能将两者完美结合,在施展辟邪剑法吸引敌人全部注意力的瞬间,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射出“夺魄”……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陈十三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 几日后。 当连绵的山脉退去,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雄伟巨城,终于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城墙高达数十丈,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匍匐在大地之上,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墙体由巨大的黑曜石砌成,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泽。 即便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磅礴与威严。 这便是大周王朝的心脏——上京城。 马车混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与车流中,缓缓向着城门驶去。 越是靠近,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就越是强烈。 陈十三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城门口的守卫,个个气息沉稳,目光锐利,最差的也是一境武者。 往来的行人中,更是卧虎藏龙。随处可见身着华服、气度不凡的权贵子弟,身后跟着气息强大的护卫。偶尔还能瞥见几个气息内敛,却让人心悸的高手,他们融入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却比任何人都要危险。 这里,权势与力量交织,繁华与杀机并存。 空气中都仿佛飘荡着名为“规则”的味道。 陈十三深吸一口气,胸中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他知道,这里就是风暴的中心。 他所有的敌人、线索和机遇,都汇聚于此。 这里,才是他真正的舞台。 …… 与此同时,镇远侯府。 书房内,檀香袅袅。 身着一袭黑色锦袍的镇远侯赵渊,安静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温润的玉胆。 他面前的地上,跪着一名浑身浴血的黑衣人,正是从朱珠珠手下逃生的那名三境老者。 “……事情,就是这样。属下无能,任务失败,请侯爷降罪!”黑袍老者头深深地埋在地上,声音颤抖,充满了恐惧。 他详细汇报了截杀的全部过程,尤其着重描述了陈十三那非人般的剑法。 听完手下带血的汇报,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黑袍老者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膛,他知道侯爷的脾气,越是愤怒,就越是平静。而此刻的平静,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雷霆风暴。 许久,赵渊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一个三境通玄,七个二境好手,去杀一个二境的县尉,结果死得只剩你一个回来报信?” “属下……属下罪该万死!”老者吓得魂飞魄散。 “起来吧。”赵渊淡淡道。 老者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赵渊缓缓站起,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本侯倒是小瞧他了。看来,他身上藏着大秘密。” 他眼底深处,没有滔天的怒火,只有一片冰冷到极点的黑暗,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 “硬碰硬不行,那就换个玩法。” 赵渊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让黑袍老者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尊儿死在陈留县的律法之下,那本侯,就让这个陈十三,死在京城最光鲜的律法之下!”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鹰九!” “属下在!” “动用我们所有埋在暗处的棋子,去查!把这个陈十三从小到大的所有事情,都给本侯挖出来!他吃过的每一碗饭,说过的每一句话,得罪过的每一个人,结交过的每一个朋友,都不能放过!” “本侯要一张网,一张用人心、用道义、用大周律法编织起来的天罗地网!” “我要让他身败名裂,千夫所指!” “我要让女帝都保不住他!” “我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赵渊的声音依旧不高,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怨毒与疯狂,让整个书房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他要的,不只是陈十三的命。 他要诛心! ……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道,最终在宏伟的皇城之外停下。 朱珠珠整理了一下衣冠,面色严肃地对陈十三说:“女帝陛下即将召见,收起你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天子御前,不可放肆,说错一句话,都可能人头落地。” 陈十三闻言,也整了整自己略有褶皱的衣服,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放心,朱大人,我这人,最懂规矩了。” 他的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期待。 女帝?镇远侯?赵玉楼? 来吧,让我看看这京城的浑水,到底有多深。 也让我看看,这满城的王公贵族,究竟能给我这个“神探”,贡献多少“S级”的经验值。 第69章 天子御前 皇城,对于陈十三而言,曾是只存在于评书和想象中的地方。 可当他真正踏入这片由高耸宫墙围起来的天地时,才切身感受到那股无处不在的威压。 朱红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一队队身披金甲、手持长戟的禁卫军面无表情地巡逻着,他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每一次落地都仿佛踏在人的心弦上。空气中没有市井的喧嚣,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里,是权力的心脏,也是一个能吞噬一切的巨兽。 “收起你那副东张西望的样子。”走在前面的朱珠珠头也不回地低声提醒,她的声音比这宫里的风还要冷,“这里是皇宫,不是你家后院。看错了地方,说错了话,脑袋怎么掉的都不知道。” 陈十三立刻收回了目光,眼观鼻,鼻观心,摆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但他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这地方也太压抑了,还没县衙大牢里自在。怪不得以前看的电视剧里,那么多人想不开。 在朱珠珠的带领下,他们七拐八绕,穿过一道道宫门,经过层层盘查。那些禁卫军看朱珠珠的眼神带着敬畏,看陈十三的眼神则充满了审视与漠然,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座并不算宏伟,却极为雅致的阁楼前。 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寒渊阁。 这名字,透着一股子冷意。 “陛下就在里面,自己进去吧。”朱珠珠停下脚步,面色严肃地最后叮嘱了一句,“记住,谨言慎行。” 说完,她便退到了一旁,像一尊雕塑般静立着。 陈十三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捕快服,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楠木门。 “吱呀——” 门内,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也没有成群的宫女太监。 只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檀香混合的味道。 这是一间宽敞的书房。四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典籍。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摆在正中央,案上堆满了小山似的奏折。 一个身着明黄色龙袍的女子,正坐在书案后,低头奋笔疾书。 她便是这大周王朝的主人,女帝,赵凛月。 陈十三只匆匆瞥了一眼,便立刻低下了头。 即便只是一个侧影,那绝世的容颜和与生俱来的威严,依旧让他心头一凛。那不是寻常女子的美丽,而是一种混合了权力与冰雪的、令人不敢直视的美。 他单膝跪地,抱拳拱手,沉声道:“陈留县县尉,陈十三,叩见陛下!” 赵凛月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停下手中的笔,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他这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无形的压力,如同水银泻地,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陈十三的神经。 这是一种纯粹的、源于权力顶端的蔑视和考验。寻常人在此情此景下,恐怕早已汗流浃背,心神失守。 但陈十三没有。 他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身形稳如磐石,呼吸平稳悠长。他脑子里甚至还有空胡思乱想:这位女帝陛下,长得是真带劲,就是气场太强,一般男人估计顶不住。可惜了,是个皇帝,不然…… 女帝的男人应该叫啥?帝后?不行!男妃?不妥..... 就在他心思快要飘到十万八千里外时,那个冰冷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终于响起了。 “陈十三。” 女帝依旧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臣在。” “你在陈留县,当街格杀镇远侯之子赵尊,可知罪?” 来了! 陈十三心头一紧,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朗声回答:“回陛下,臣,不知罪!” “哦?”赵凛月终于停下了笔,但依旧没有看他,只是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藐视侯府,滥杀贵胄,还敢说自己无罪?” “回陛下!”陈十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臣杀的,不是镇远侯之子,而是一个在陈留县内,残忍虐杀数名无辜少女的凶犯!此獠罪恶滔天,人神共愤!臣身为陈留县尉,职责便是缉凶查案,守一方平安。若眼睁睁看着凶犯仗势脱罪,逍遥法外,那才是臣的失职之罪!” “臣所遵从的,是大周的律法!是陛下的律法!在律法面前,众生平等。若因其身份高贵便可枉法,那要我等执法者何用?要这大周律法何用?”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不卑不亢。 既点明了赵尊的罪行,又将自己的行为拔高到了维护“女帝的律法”这个层面上。 言下之意,我杀他,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维护您的权威!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许久,赵凛月才缓缓放下了茶杯,第一次抬起头,正眼看向跪在地上的这个年轻县尉。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灿若星辰,却又深如寒潭。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世间一切虚妄。 在她的注视下,陈十三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苏沐婉的信中,曾提及你作了一首《将进酒》,豪迈无双。”赵凛月淡淡开口,话题却突然一转,“朕今日想看看,你的才思,是否配得上你的胆气。以此间情景,再作一首。” 陈十三心里咯噔一下。 又来? 这女帝的心思,真是天马行空,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前一秒还在讨论杀人放火的律法问题,后一秒就要附庸风雅搞文学创作? 而且,这种命题作文最是难搞。 作得太张扬,显得狂妄无知;作得太平庸,又会让她看轻。 更关键的是,不能只是一味的吹捧。这位女帝,显然不是那种喜欢听奉承话的人。 他脑中的念头飞速旋转,无数前世的诗词歌赋闪过,又被他一一否决。 那些赞美女子容貌的,太轻浮。 那些抒发个人抱负的,太狂妄。 有了! 陈十三目光一凝,心中已有定计。他清了清嗓子,沉吟片刻,随即用一种沉稳而带着一丝苍凉的语调,缓缓吟诵起来: “九重宫阙锁清秋,” “万里江山一肩收。” “莫言天子无私语,” “明月寒光照冕旒。” 诗句一出,赵凛月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整个寒渊阁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这四句诗,没有一个字提到她的容貌,却句句都戳在了她的心坎上! “九重宫阙锁清秋”,道尽了帝王的孤寂与清冷。 “万里江山一肩收”,写出了她身为女帝,以女子之身承担整个天下的重担与豪情! 而最后两句,“莫言天子无私语,明月寒光照冕旒”,更是石破天惊! 谁说帝王没有心事?谁说帝王没有脆弱?只是无人能懂,无人可说,唯有头顶那冰冷的皇冠与天上的寒月相伴! 这哪里是献媚之诗,这分明是一首“知己”之作! 赵凛月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剧烈的波澜。 她缓缓站起身,龙袍拖曳在地,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一步步走到陈十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首诗,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回陛下,此诗无名。臣见陛下,有感而发。”陈十三低着头,恭敬回答。 “好一个有感而发……” 赵凛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有烈骨,有胆气,更有玲珑心,很好。” 她的声音陡然一冷,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 “朕召你入京,不是让你来享福的。朕的帝国,有些地方,已经从根子上开始腐烂生疮了。” “朕,需要一把锋利的刀,一把不怕沾血、不怕卷刃的刀,替朕将这些烂肉,一块块,全都剜掉!让他们知道,这大周,究竟是谁的大周!”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一枚通体由青色玉石打造、刻着云纹和“巡天”二字的令牌,被她随手抛出。 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陈十三面前。 “从今日起,你便是巡天鉴‘青衣巡察使’,官居六品,无须经三法司,可直接监察百官!” “镇远侯府,只是一个开始。” 女帝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火的味道。 “朕要你在京城,烧起第一把火。” “朕希望,这把火能烧得旺一些,烧得那些自以为是的勋贵老臣们,知道什么叫疼!” 陈十三拿起那枚入手冰凉的青玉令牌,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巡天鉴!青衣巡察使!监察百官!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被绑上了女帝的战车。 从接下这枚令牌开始,他就不再是一个小小的县尉,而是女帝手中最锋利、也最招人恨的一把刀。 前路,将是尸山血海。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风华绝代、杀伐果决的女帝,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臣,遵旨!” 第70章 欢迎来到精神病院 出了皇宫,陈十三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都松快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别高兴得太早。”朱珠珠的声音依旧冷冰冰的,“现在,我带你去我们巡天鉴的衙门。” 陈十三来了兴致,能让女帝藏一把“刀”的地方,想必是龙潭虎穴,戒备森严。 可当马车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京城一处偏僻坊市的破落茶楼前时,他脸上的期待凝固了。 茶楼名叫“清风徐来”,招牌歪歪扭扭,几根柱子上的红漆都斑驳脱落了,一个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怎么看都是一副快要倒闭的样子。 “这……就是巡天鉴总部?”陈十三嘴角抽了抽,“监察百官的秘密机构,就这?” 朱珠珠没理会他的吐槽,径直走了进去,熟门熟路地掀开柜台后面的一块布帘,露出了一面平平无奇的墙壁。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墙上几块不起眼的砖石上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敲击了几下。 “咔——咔嚓——” 墙壁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一股混杂着金属、药材和陈年纸张味道的冷风扑面而来,一条深不见底的石阶出现在眼前。 茶楼之外是人间烟火,暗门之后,却是别有洞天。 这俨然是一座庞大的地下要塞,墙壁由坚硬的黑岩砌成,每隔十步便有一座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机关弩箭,穹顶上镶嵌着不知名的发光晶石,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我们巡天鉴的经费,都用在刀刃上了。”朱珠珠一边走,一边面无表情地介绍。 “嚯,外面看着像贫民窟,里面倒是别有洞天。”陈十三忍不住赞叹。 “巡天鉴行事,向来不喜张扬。”朱珠珠淡淡地解释了一句,带着他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通道,“我先带你见见几个同僚。” 他们最先经过的是一间堆满了卷宗的巨大石室,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发霉的味道。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干瘦的老头,正抱着一个枕头,趴在一堆比他还高的卷宗上呼呼大睡,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一卷陈旧的文书。 “这位是白时砚,人称老白,负责管理巡天鉴所有卷宗。”朱珠珠介绍道,“别看他总在睡觉,京城三十年内所有见得光、见不得光的秘闻,都在他脑子里。” 陈十三看着老白那副随时可能一口气上不来的样子,心中疯狂吐槽:这就是我们的情报大脑?确定不是老年痴呆需要人照顾?这风一吹就倒的样子,能记住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了陈十三的目光,老白眼皮动了动,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新人……骨骼清奇,命格驳杂……可惜,是个短命相……” 说完,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陈十三:“……” 朱珠珠像是习惯了,拉着他转身就走:“走,去见下一个。” 下一个目的地是工坊。 还没走近,一股炽热的浪潮和震耳欲聋的敲打声便扑面而来。 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一个巨大的空间展现在眼前。熔炉里火焰熊熊,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铠甲和一些陈十三完全看不懂的精密零件。 一个身高两米、壮硕如熊的巨汉,正赤着上身,用一把大铁锤反复捶打着一块烧红的金属。他身上的肌肉虬结,宛如花岗岩雕刻而成,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墨小小。”朱珠珠言简意赅。 陈十三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墨小小? 这体型,叫“墨大大”还差不多!这反差也太离谱了! 壮汉听见声音,放下了铁锤,转过身来。当他看到陈十三时,那双小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像是饿狼看到了肥肉。 “新来的?二境圆满?不错不错!”墨小小丢下手中的活计,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陈十三的胳膊,兴奋地将他往工坊里拖,“快来快来!我新做的‘穿心弩三型’,还没见过血呢!正好拿你试试威力,看看能不能洞穿你的护体真气!” “等等!墨大哥!”陈十三急忙喊停,“这等神兵利器,岂能随意测试?您看,我这身法,以诡谲灵动见长,护体真气并非我强项。您这‘穿心弩’明显是为攻坚破甲而生,用我来试,数据不准啊!简直是暴殄天物!” 墨小小一愣,停下脚步,觉得他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 陈十三趁机挣脱,目光扫过挂在墙上的一排兵器,眼睛一亮,指着其中一把通体漆黑、剑身狭长的宝剑,满脸赞叹:“好剑!好剑啊!看这流畅的线条,这内敛的寒光,这才是真正的杀人利器!此等宝物,唯有真正懂它的人才能发挥其万一神髓。墨大哥,您这手艺,简直是当世鲁班,在世欧冶子!” 一通彩虹屁拍下来,不善言辞的墨小小被夸得有些飘飘然,黝黑的脸上竟泛起一丝红晕。 “这……这是我用星辰铁加百炼精钢锻了七七四十九天打出来的,吹毛断发,削铁如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此剑,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 “我看它剑身如墨,杀气内敛,不如就叫‘辟邪’如何?”陈十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墨小小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嗯!不错!送你!” 说着,他取下宝剑,直接塞进了陈十三怀里。 陈十三心满意足地收下这白嫖来的神兵,果然,技术宅都是最好忽悠的。 告别了热情的墨小小,朱珠珠领着他走向最深处的一间石室。还没靠近,一股淡淡的尸腐味便钻入鼻孔。 “停尸房,验尸官,‘冷姑’,冷清秋。”朱珠珠的脸色也变得有些不自然。 石门推开,里面寒气逼人。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停放在冰冷的铁床上。一个身穿白衣、面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的女子,正背对着他们,用一把小巧的手术刀,专注地解剖着一只麻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 她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那是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配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看人时没有丝毫情绪,像是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当她的目光落在陈十三身上时,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竟破天荒地闪过一丝光亮,嘴角也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新来的?”她的声音沙哑而空灵,“骨相极佳,线条分明,是上等的材料。等你死了,尸体一定要留给我,一定能成为我最完美的藏品。” 陈十三感觉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睡神、技术宅、恋尸癖……他由衷地感觉,自己不是进了什么朝廷秘密机构,而是误入了精神病院。 “我们巡天鉴……就这几个人?”陈十三忍不住问。 “人手紧张,其他同事都在外面执行任务。”朱珠珠解释道,“至于指挥使大人……他比较懒,极少露面。” 正说着,一个身影从议事厅的方向走了出来。那是个沉默寡言、面容如同刀削斧凿般的男人,眼神锐利如鹰,身上散发着铁血煞气。他只是站在那里,整个地下空间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 “副指挥使,卫峥。”朱珠珠低声介绍。 墨小小和刚从停尸房出来的冷清秋见到他,都收起了各自的怪癖,神色变得肃然。 卫峥没有一句废话,将一份卷宗“啪”地一声丢在议事厅的石桌上。 “案子。”他吐出两个字。 众人围了过去。 卫峥用他那毫无波澜的语调简要说明案情:“半月内,京官三人,吏部侍郎、户部主事、大理寺少卿,皆在守卫森严的府邸内,睡梦中悄然死去。” 冷清秋上前一步,补充道:“我验过尸。无任何外伤,无中毒迹象,心脉自然停止。就像是……魂魄被人生生抽走了。” 此言一出,空气都凝重了几分。诡异至极,难怪京中已传言是“怨鬼索命”,人心惶惶。 陈十三翻开卷宗,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准时响起: 【“叮!触发A级连环任务:京城无声杀人案!”】 【“任务要求:十日内查明真相,揪出真凶。”】 A级任务!陈十三心中一凛。 卫峥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陈十三,冷冷地开口:“女帝点名,此案由你主导。珠珠,你协助他。” 他顿了顿,看着陈十三,眼神里没有丝毫信任,只有审视与警告。 “这是你在巡天鉴的第一案,也是你向京城所有人证明你是一鸣惊人还是摔个狗吃屎。” “别让陛下失望,也别死得太快。” 说完,卫峥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走出了议事厅,留下陈十三面对着这块烫手的山芋,和一屋子眼神各异的“怪胎”队友。 陈十三深吸一口气,然后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京城第一案,就配了这么一帮“卧龙凤雏”的队友。 这活儿,能干? 第71章 终究是一个人扛下所有 卫峥走后,议事厅内的气氛并未因此松弛下来,反而多了一丝诡异的凝滞。 陈十三环视了一圈自己未来的队友们。 一个壮得像头熊,脑子里只有锻铁和爆炸的兵器狂魔。 一个面色苍白,看活人像看未来藏品的恋尸癖验尸官。 一个抱着枕头,仿佛随时会驾鹤西去的嗜睡档案管理员。 还有一个,除了能打和能吃,似乎对案情分析也没什么兴趣的冷面美女。 好家伙,卧龙凤雏,齐聚一堂。 京城的水,果然比陈留县的护城河深多了。 陈十三清了清嗓子,将那份卷宗拍在石桌上,强行让自己进入工作状态,“都说说吧,关于这起‘怨鬼索命’案,各位有什么高见?” 他决定先听听这些“专业人士”的意见。 最先开口的是刚从停尸房跟出来的冷清秋,她的声音空洞而沙哑,仿佛来自九幽之下。 “我检查过三具尸体,很完美。”她用一种欣赏艺术品的口吻说道,“肌肤完整,脏器无损,甚至连死前的表情都极为安详,就像是睡着了。除了生命体征的消失,他们和活人没有任何区别。” 她顿了-顿,漆黑的眸子看向陈十三,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从物理层面,没有任何东西进出过他们的身体。所以,‘魂魄被抽走’这个说法,虽然荒诞,却是目前最贴切的描述。如果真有鬼,我很想解剖一只看看它的构造。” 陈十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行,你对鬼的生理结构比较感兴趣,下一个。 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工坊大佬墨小小。 这位壮硕如熊的汉子,此刻正摩挲着下巴,一脸的严肃认真。 陈十三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果然,技术宅的思维逻辑是最严谨的。 “墨大哥,你怎么看?” 墨小小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简单!”他瓮声瓮气地说道,脸上带着解决技术难题的兴奋,“管他是什么怨鬼索命,还是什么邪门歪道!” “给我三天时间,我造一个‘缚魂网’出来!用千年雷击木做骨,天蚕丝做线,往京城上空一罩,别说是鬼,就是神仙来了,也给他拽下来!” 陈十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神特么缚魂网!你当是捕鱼呢?还罩住整个京城?你怎么不上天呢!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好,一个变态,一个疯子。 陈十三嘴角抽搐。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抱着枕头的老白眼皮颤了颤,勉强睁开一条缝,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风……无形,叶……却落了……呵……啾……” 一个响亮的鼻涕泡随着他最后一个音节冒了出来,然后破掉。他又沉沉睡去。 陈-十三:“……” 这他妈都什么跟什么! 他最后把希望寄托在看起来最正常的朱珠珠身上。 这位紫衣巡察使,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专注地……剥着一个橘子。 “你呢?”陈十三有气无力地问。 朱珠珠将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吏部侍郎府上的厨房,用的是百年的陈醋。户部主事酷爱吃鱼,他家的厨子做松鼠鳜鱼是一绝。大理寺少卿府上的点心最有名,特别是桂花糕,甜而不腻。凶手能潜入守卫森严的府邸,悄无声息地杀人,实力至少是三境通玄。等找到了,我来对付。” 很好。一个只想打架,而且满脑子都是菜单。 她看着陈十三,认真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去现场?我有点饿了。” “……” 陈十三“啪”的一声合上了卷宗。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散会。”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指望这帮人开会讨论出结果,还不如指望镇远侯会请他喝酒。 他看着朱珠珠:“你,跟我走。” 这A级任务,终究是得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 ...... 大理寺少卿王之涣的府邸,是三起命案中最后一个案发现场。 府邸内外,气氛肃杀。禁卫军接管了防务,来往的家仆脸上都带着惊恐与不安。京官在自家卧室里离奇暴毙,这消息早已在权贵圈子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陈十三亮出巡天鉴的青玉令牌,一路畅通无阻,在管家的带领下,来到了王之涣的卧房。 朱珠珠跟在他身后,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保镖的角色,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卧房内还保持着案发时的原样,陈设奢华,空气中残留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陈十三没有急着检查,而是闭上了眼睛,缓缓运转起《红袖添香》的心法。 一瞬间,他的五感被无限放大。 空气中纷杂的气味被层层剥离开来。家仆身上劣质的皂角味,禁卫军铠甲上的铁锈味,木质家具散发的沉香味,还有……一股在所有气味之下,如同幽魂般盘踞不散的淡淡异香。 他睁开眼,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床头那座精巧的铜制香炉上。 “这是什么香?”他问一旁战战兢兢的老管家。 “回大人,是‘安神香’。”老管家躬身答道,“老爷近来公务繁忙,夜里时常睡不安稳,便一直点着此香助眠。这安神香是京城‘静心斋’的特供,许多大人都在用。” 陈十三点了点头,走到香炉边。 炉内的香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小撮细腻的白色灰烬。他伸出手指,轻轻捻起一些。 在常人眼中,这只是普通的香灰。 但在陈十三被强化过的视觉下,他清晰地看到,在那一片雪白的粉末中,夹杂着一些比尘埃还要细微的、呈现出灰黑色的杂质。 他将香灰凑到鼻尖,再次催动功法。 那股若有若无的异香变得清晰起来。它不是花香,也不是木香,而是一种……类似于某种矿石被灼烧后产生的,极淡的、带着一丝丝腥甜的古怪味道。 就是这个! 三个死者,身份不同,官阶不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在睡梦中死去。而这种有安神助眠之效的熏香,无疑是最佳的载体! 不存在完美的犯罪,只要发生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陈十三从怀中取出一张干净的油纸,小心翼翼地将香炉里所有的灰烬都包裹起来,贴身收好。 “你发现了什么?”朱珠珠看他神情凝重,低声问道。 “一点猜想,还需要验证。”陈十三没有多说,转身道,“走,去下一家。” 他带着朱珠珠,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了吏部侍郎和户部主事的府邸。无一例外,在另外两名死者的卧房中,他都发现了同款的香炉,以及混杂着同样灰黑色杂质的香灰。 案情的脉络,在陈十三的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这不是鬼神作祟,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连环谋杀。凶手利用了官员们普遍使用的安神香,在其中加入了某种未知的、能杀人于无形的物质。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巡天鉴的马车将陈十三送到了机构为他安排的住处。那是一座位于巷子深处的小院,安静,隐蔽,很适合他这种见不得光的身份。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查案。”朱珠珠将他送到门口,难得地叮嘱了一句,“需要帮忙,随时可以找我。” “知道了。”陈十三点了点头,看着朱珠珠转身离去,那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他推开院门,走进房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仅此而已。 陈十三没有点灯,径直走到床边,和衣躺下。他将那三包用油纸裹好的香灰样本放在枕边,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 脑海中,案情的碎片被不断拼接、重组。 “静心斋”……特供…… 一个能同时给三位不同部门的朝廷大官下毒,并且做得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凶手,其能量绝不简单。 这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是简单的仇杀。 镇远侯府那张阴沉的脸,女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还有巡天鉴里那帮奇形怪状的“队友”……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已经悄然笼罩了整个京城。 而他,陈十三,就是那枚被投进池塘的石子,注定要在这潭深水中,激起滔天巨浪。 “A级任务,果然不简单。”他低声自语,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京城的水,越深越好。 水深,才好摸鱼。 第72章 案件棘手 翌日,天刚蒙蒙亮,陈十三便推开了巡天鉴那扇破败的茶楼大门。 他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全是案情,以及那帮不怎么靠谱的队友。 穿过暗门,地下要塞一如昨日,冷硬而肃杀。只是今天的气氛,似乎比昨天还要“活泼”一点。 工坊的方向,墨小小正扛着一根比他大腿还粗的炮管,嘴里念念有词:“只要火力足够,就没有杀不死的鬼!覆盖式轰炸,精准点杀,总有一款适合它!” 陈十三眼皮一跳,默默绕开了这位人形高达。 路过档案室,老白换了个姿势,整个人像只大虾米似的蜷缩在卷宗堆里,怀里的枕头换成了一本厚厚的《大周律例》,口水流得更欢了,嘴里还嘟囔着:“死刑……剥皮……凌迟……” 这梦做的,还挺有代入感。 他没敢打扰,径直走向最深处的停尸房。 一股寒气迎面扑来,冷清秋正站在一张解剖台前,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银质刮刀,正细致地……给一具骷髅抛光。 那专注温柔的神情,仿佛在擦拭一件绝世珍宝。 “早。”陈十三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感觉自己像个闯入别人闺房的流氓。 冷清秋头也不回,声音空灵地传来:“早。昨晚睡得好吗?我看你眼圈有些发黑,阳气亏损,不是好兆头。死后,尸体腐烂的速度会比常人快三成。” “……我谢谢你的关心。” 陈十三不想再跟她聊自己死后的卖相问题,直接从怀中掏出那三包用油纸裹好的香灰。 “这个,帮我验一下,看看里面除了普通的安神香,还混了些什么。” 冷清秋终于转过身,看到那三包灰烬,她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堪称“热切”的光芒。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像捧着稀世奇珍,用指尖捻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轻嗅。 “有意思的味道。”她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有点像……等我消息。” 说完,她转身就走进了满是瓶瓶罐罐的里间,再没看陈十三一眼。 陈十三打了个寒颤,转身走向档案室。 他需要老白,需要那三个死者的全部资料。 “老白,醒醒,干活了。”陈十三推了推那堆卷宗。 老白纹丝不动,睡得更沉了。 陈十三想了想,从旁边抽出一卷空白的文书,凑到老白耳边,用极富诱惑力的声音低语:“惊天秘闻,前朝太子妃的贴身肚兜,失踪之谜……” 老白那塌下去的眼皮猛地一跳,鼻子嗅了嗅,像是闻到了八卦的味道,终于不情不愿地睁开一条缝。 “吏部侍郎张柬、户部主事李元、大理寺少卿王之涣,”陈十三言简意赅,“他们三个所有的卷宗,我都要。” 老白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他慢吞吞地爬起来,闭着眼睛,像梦游一样在如山的书架间穿行。他甚至不用看标签,只是伸出手,在这里抽一本,在那里拿一卷,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三大摞厚厚的卷宗就被他堆在了桌上。 “都在这了……别烦我……太子妃的肚兜……什么颜色的……” 话没说完,他又一头栽倒在桌上,秒睡了过去。 陈十三对着这个活体搜索引擎拜了拜,抱起卷宗回到了议事厅。 他一头扎进故纸堆里,开始疯狂地翻阅。 死者的生平、履历、家眷、政绩、仇家……无数信息在他眼前流过。时间一点点过去,朱珠珠不知何时来到了议事厅,也没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咔嚓咔嚓地啃着水果。 不知过了多久,陈十三的目光停留在了一页泛黄的纸上。 吏部侍郎张柬,原大炎王朝,礼部员外郎。 他又迅速翻开李元的卷宗。 户部主事李元,原大炎王朝,户部主事。 最后是王之涣。 大理寺少卿王之涣,原大炎王朝,刑部司直。 三个人的履历上,赫然标注着同一个身份——前朝旧臣!而且,是京城陷落后,第一批开门献城,归顺大周的降官! 陈十三的指尖在“降官”二字上轻轻敲击。 线索,串联起来了。 这不是随机仇杀,也不是权力倾轧。难道是一场……迟到了的清算? 就在这时,停尸房的石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冷清秋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她将一个盛着些许灰黑色粉末的琉璃瓶放在桌上。 “有结果了。”她的声音依旧沙哑空灵,“这三份香灰里,都混入了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陈十三立刻追问。 “蚀梦草,”冷清秋吐出一个陌生的名字,“一种极为罕见的奇药,据古籍记载,此草生长于极阴之地的魂魄汇聚之处,本身无毒,点燃后产生的异香能深度安抚神魂,效果是‘安神香’的数倍不止。” “听起来是好东西。”陈十三皱眉。 “对于神魂衰弱的人来说,是无上良药。但……”冷清秋顿了顿,漆黑的眸子看向陈十三,“如果催动它的人,拥有足够强大的精神力量,就能将这股安抚之力逆转为吞噬之力。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将人的魂魄燃尽。死者不会有任何痛苦,就像是……睡着了而已。” 燃烧灵魂! 这解释,与她之前的验尸结果完美契合! “什么样的人,才有这么强的精神力?” “至少是修行神魂秘法的四境高手,或者……天生精神力异于常人的奇才。”冷清秋给出了答案。 线索,瞬间指向了京城里那些神秘莫测的修行者! 陈十三的脑子飞速运转。 前朝旧臣、蚀梦草、精神力高手…… 唯一的线索只有一个地方。 那个给所有达官贵人提供“安神香”的铺子——静心斋! 他当即有了决定。 …… 一个时辰后,京城南市。 陈十三换了一身行头,锦衣玉带,手持折扇,活脱脱一个满面愁容的富家公子。他走进那家名为“静心斋”的铺子。 铺面不大,雅致清幽,一个穿着青布长衫,面容和善的中年老板正在柜台后打着算盘。 “老板,听说你这儿的安神香,是京城一绝?”陈十三压着嗓子,装出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老板抬起头,和气地笑了笑:“客官说笑了,小本生意而已。不知客官有何烦恼?若是心神不宁,小店的‘安神香’确有奇效。” “唉,家父近来总是梦魇,夜不能寐,请了多少名医都无用。”陈十三叹了口气,演得入木三分,“听闻贵店的香料是特供,不知可否匀一些给我?” “客官孝心可嘉。”老板点了点头,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这是小店最好的安神香,客官拿去便是。” 陈十三付了银子,状似无意地闲聊道:“老板这手艺,想必是祖传的吧?京城里,用您这香的达官贵人,怕是不少。” 老板脸上的笑容不变:“都是街坊邻居和一些老主顾抬爱。小人就是个手艺人,哪认得什么达官贵人。” 滴水不漏。 陈十三没再多问,拿着香料便离开了。 回到巡天鉴,他立刻将新买的安神香在一个密闭的石室里燃尽,然后小心地收集起灰烬,再次交给了冷清秋。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很干净。”冷清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就是最普通的安神香,没有任何‘蚀梦草’的成分。” 这个结果,在陈十三的预料之中。 问题不在香料本身,而在“送香”的人。凶手能精准地将加了料的香,送到三个不同府邸的官员手中。 “老白!”陈十三再次来到档案室,这次他没再客气,直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醒醒!给我查!二十年前,京城里所有记录在案的、精神修为高深的前朝武者名单!” 老白被震得一个激灵,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他打着哈欠,慢悠悠地在书架上翻找了半天,最后两手一摊,摇了摇头。 “没有。” “什么叫没有?” “字面意思。”老白揉了揉眼睛,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当年大军破城,前朝高手要么战死,要么远遁山林,要么……就被秘密处决了。至于那些归降的,一身修为早就被废了。档案里,一个不剩。京城的水,早就被清洗过一遍了。” 线索,在这里,彻底断了。 陈十三站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前,眉头紧锁。 所有明面上的路,都被堵死了。 凶手就像一个真正的鬼魂,除了那三个死人,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 “A级任务,果然是块硬骨头。”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却没有丝毫气馁,反而燃起了一股更加炙热的战意。 静心斋...... 第73章 午夜黑影 子时,夜色如墨。 静心斋所在的南市小巷,寂静无声。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静心斋的屋顶上。 陈十三对朱珠珠比了个“我先进去,你在外面接应”的手势。 朱珠珠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融入了屋顶的阴影之中,气息完全收敛,仿佛从未出现过。 ...... 一个时辰前。 巡天鉴,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陈十三靠在冰冷的石椅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静心斋”,但那家铺子就像一个坚硬的铁核桃,从明面上根本敲不开。 唯一的办法,就是亲自去撬。 他看向角落里那个身影,朱珠珠正专心致志地用一把小刀削着水果,果皮连成一线,薄如蝉翼,足见其对力道的控制已入化境。 “陪我走一趟。”陈十三开口。 “去哪?”朱珠珠头也不抬,手里的动作依旧稳定。 “静心斋。” “嗯。”她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然后将最后一片苹果精准地送进嘴里。 陈十三有些意外,他都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打算用“京城第一烤鸭,皮脆肉嫩,入口即化”来诱惑她。“你不好奇去做什么?” “你查案,我保护你。这是女帝的命令。”朱珠珠擦了擦小刀,认真地收回刀鞘,“不过,如果事情顺利,明天中午我想吃那家的烤鸭。” “……案子结了,我请你吃这个世界吃不到的美食。”陈十三嘴角抽了抽,跟这位的交流方式,总是这么朴实无华。 “真的吗?一言为定,不许反悔!”朱珠珠水汪汪的大眼睛充满期待。 ....... 陈十三深吸一口气,身形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从屋顶的缝隙滑落,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店铺的后院。 后院不大,堆放着一些制作香料的原材料,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混合的清香。然而,在这股清香之下,陈十三的鼻子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被完全掩盖住的腥味。 是血的味道。 他心中一凛,暗道不好。身法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贴地的虚影,循着那丝血腥味,闪电般掠向后院唯一亮着微弱灯火的卧房。 只见卧房内,那个白天还笑容和善的中年老板,此刻正仰面躺在地上,双目圆睁,口鼻处淌出血迹,已没了气息。 就在此时,一道纤细的黑影自窗户闪出,快如鬼魅,几个起落便要消失在夜色中。 “站住!” 陈十三来不及多想,一声低喝,身形如炮弹般撞破窗户,碎木纷飞中,他朝着那道黑影急追而去。 《葵花宝典》的身法全力施展,他的速度快到极致,与那黑影的距离在飞速拉近。 就在他即将追上,准备出手之际,一股无形的、阴冷至极的力量毫无征兆地刺入他的脑海。 嗡! 陈十三的神情恍惚了一瞬,险些从屋顶上栽下去,纯阳内力自行运转,将这股阴冷的力量驱赶了出去。 就是这短短一瞬间的停滞,那道黑影已经彻底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弄深处,再无踪迹。 “怎么回事?”朱珠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已来到陈十三身边,扶住了他摇晃的身体。 陈十三甩了甩脑袋,那股恍惚感还未完全消散。“我好像看见我妈了。。。幻觉?” 两人回到静心斋,冷清秋很快也带着工具箱赶到。她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若无睹,径直走到那具尸体旁,蹲下身,戴上一副薄如蝉翼的手套,开始细致地检查。 “有意思。”半晌,冷清秋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新玩具的兴奋,“和之前那三个人死法不同,但根源一样。” 她看向陈十三:“之前那三位,是被人用精神力将魂魄慢慢‘燃尽’的,而这位老板,是被人用一股极其强大的精神力,瞬间冲垮了识海,魂飞魄散。简单说,一个是艺术,一个是暴力。” 精神冲击……陈十三回想起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心有余悸。若非自己修炼《葵花宝典》,精神力远超常人,恐怕下场不会比这老板好多少。 稍作休整后,天色已近黎明。陈十三没有回巡天鉴的住处,而是直接让朱珠珠驾车,送他去皇城。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普通案件的范畴。一个能随意灭口、并且专挑前朝降官下手、掌握着诡异精神秘法的凶手,隐藏在京城之中,就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必须立刻上报女帝。 ..... 皇宫,寒渊阁。 烛火摇曳,将女帝赵凛月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听完陈十三的叙述,那张绝美而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精神攻击,前朝余孽,杀人灭口。”女帝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案,每一下,都仿佛敲在陈十三的心上。 “臣不敢完全肯定,但有八成把握。” “臣以为,此事不宜大张旗鼓。”陈十三躬身道,“凶手藏于暗处,行事诡异,一旦打草惊蛇,恐怕会逼得他们更加疯狂,届时京城人心惶惶,于社稷不利。臣恳请陛下,允许臣秘密彻查。” 女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 “退下吧。” “臣,告退。” 陈十三退出寒渊阁,高悬的心才算稍稍放下。 他走后,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许久,赵凛月才对着空无一人的阴影处,淡淡开口:“都听到了?” 一道身着黑甲、气息如渊的身影悄然浮现,单膝跪地。 “传朕密旨。”女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寒意。 “命‘影卫’即刻起,暗中监控所有名录在册的前朝官员府邸。但有异动,不必请示,格杀勿论。” “另,彻查京城所有修行神魂秘法的宗门、散修。朕要看看,究竟是哪个鬼魅,敢在朕的京城里,兴风作浪!” “遵旨!” 黑甲身影一闪,再次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寒渊阁内,只剩下女帝一人。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光深邃。 前朝的亡魂吗? 朕倒要看看,是你们的怨念厉害,还是朕的刀,更锋利。 第74章 亡国帝姬 某地下空间。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广场,四周墙壁零星插着几个火把,达到堪堪可视的程度。一名佝偻着背,脸上蒙着白纱的老妪早已在此等候,她快步上前,动作恭敬而麻利地为黑影解下夜行衣。 夜行衣滑落,出现的竟是一个如雪般的银白长发,容颜绝美的女子,更诡异的是那双眼睛居然是银色的瞳仁。 “殿下,您回来了。”老妪的声音沙哑而恭顺。 “童嬷嬷,张掌柜死了,我亲手杀的”,白发女子声音冰冷,扔出两包掺杂‘蚀梦草’的安神香,正是张掌柜那里的存货。 “为了大业,殿下也是逼不得已,不要放在心上。” “我今天碰到一个人,看起来境界不是很高,但他身上的气息令我很不舒服,而且他好像..好像能无视我的幻境干扰..” “还有这种事,是“巡天鉴”找来的新狗吗? 女子没有回应。她走到广场中央的一块石碑前,石碑上空无一字,她却看得无比专注,那双本该清澈的眸子里,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仇恨与悲怆。 *** 第三日,清晨。 距离女帝给出的十日破案之期,还剩下七天。 陈十三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再次踏入了巡天鉴的地下要塞。他觉得自己现在比上班打卡还准时,这对于一个前世习惯了自由散漫的私家侦探而言,简直是种折磨。 他没有去议事厅,而是径直拐向了工坊的方向。 “轰!” 一声巨响伴随着浓烈的硝烟味从工坊里传来,震得整个通道都抖了三抖。 陈十三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只见墨小小正灰头土脸地从一堆炸膛的零件里爬出来,魁梧的身躯上挂着几缕烧焦的布条。 “咳咳……威力还是太集中,不够分散……”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看到陈十三,眼睛一亮,“你来得正好!我新研制了一款‘惊神弩’,能自动锁定三丈内的活物气息,来,你站那别动,让我试试!” “免了。”陈十三果断拒绝,他可不想成为这位技术狂人的试验品,“我来找你,是想进点货。” “什么货?”墨小小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 “别降妖了,先给我来点实在的。”陈十三搓了搓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有没有毒药?越毒越好的那种,见血封喉,触之毙命,最好是四境、五境的高手碰一下就当场就嗝屁的。” 墨小小闻言,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你当我是神仙啊?”他瓮声瓮气地说道,“我要是有那种毒药,还用得着天天待在这破地方研究铁疙瘩?早出去一统江湖了,到时候想要什么材料没有。 陈十三一想也是,不禁有些失望。 “真没有?” “也不是完全没有。”墨小小想了想,从一个满是瓶瓶罐罐的架子上,取下一个黑色的瓷瓶,扔了过来,“这里面是‘三步倒’,用七种剧毒的蛇蝎之物炼制而成,对付二境武者,见血封喉。三境的嘛……能让他气血翻腾,真元运转滞涩,效果大打折扣。至于四境,大概能让他放个屁吧。” 陈十三掂了掂手里的毒药包,心想聊胜于无。自带GpS定位和自动巡航,专门瞄准眉心、心口窝这种要害。好像萃不萃毒,区别也不是很大。算了,有备无患,蚊子腿也是肉。 “还有一件事。”陈十三神情严肃起来,“我需要一件能防备精神冲击的装备。” 他将自己昨夜遭遇的诡异攻击简单描述了一遍。 墨小小一听,兴趣顿时又来了。他摸着下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精神防御?有意思啊!这需要用到能隔绝神魂探查的‘空冥石’,再辅以稳固心神的‘养魂木’,镌刻上聚神敛息的符文阵法……最好再加一层‘天外陨铁’,物理防御和精神防御双管齐下!” 他越说越激动,抓过一张图纸就开始勾画起来,嘴里念念有词:“我可以给你打造成一个头盔,外形就参考上古魔神,四眼六臂,霸气外露!” 陈十三的脸都绿了,他想象了一下自己戴着个“万磁王”同款头盔的模样,连忙打断了他:“说重点,这些材料你有吗?” 墨小小画图的动作一僵,抬头尴尬地挠了挠头:“呃……‘空冥石’和‘养魂木’都是天材地宝,有价无市。‘天外陨铁’更是只在传说里听过……总之一句话,材料不好搞,就算用次一等的材料替代,效果也得大打折扣。” “……” 陈十三感觉自己心很累。 毒药是低配版,头盔是概念版。这支队伍,突出一个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他放弃了从墨小小这里获得“神器”的想法,转身走向了停尸房。 冷清秋正站在解剖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刀,专心致志地给一具骷髅的肋骨刻着花纹,那神情,温柔得像是情人在抚摸爱人的脸颊。 “冷姑。”陈十三已经能做到对这种场景视若无睹了。 “有事?”冷清秋头也不抬。 “我想知道关于‘蚀梦草’的一切。” 冷清秋手上的动作一顿,声音空灵地传来:““古籍上记载,此草生于极阴之地,前朝皇室曾有人培育成功过,随着前朝覆灭,现在都已失传。卷宗里不会有,想知道这些秘闻,你得去问活着的历史书。” “老白?” 陈十三心中了然,转身走向档案室。 这一次,他没有搞什么小动作,而是直接搬了张椅子,坐在了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卷宗前,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呼呼大睡的老白。 他也不说话,就看着。 一炷香后,老白那雷打不动的呼噜声,渐渐弱了下去。 又过了一炷香,老白终于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注视,不情不愿地睁开了一条缝。 “你……又想干嘛?” “聊聊。”陈十三言简意赅,“前朝,大炎王朝。修炼精神力的功法,以及,蚀梦草。” 老白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爬起来。他揉着眼睛,难得地没有立刻睡过去,而是在书架间慢吞吞地翻找起来。 “前朝大炎王室,确实有一门专修神魂的秘法,名为《浮生梦引诀》。”老白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从古旧的史书中飘出来一样,“这门功法修炼条件极为苛刻,非天生精神力超凡者不可染指,且必须以‘蚀梦草’为引,才能入门。”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眼神里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清明。 “因为条件太苛刻,所以历代王室中,能修成此法的人寥寥无几。直到二十年前,王朝末期,当时的老皇帝,从南方带回来一个身份不明的小女孩,收为义女,封为‘玲珑帝姬’。” “这个小女孩,据说就是万中无一的奇才,与《浮生梦引诀》完美契合。当时所有人都说,此女乃是上天赐给大炎的祥瑞,能挽救王朝于将倾。” 陈十三心中一动,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老白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意,“后来城破了。档案记载,六年前京城陷落那日,那位被寄予厚望的玲珑帝姬,陪着老皇帝在宫中自焚,一同殉国了。” 他讲完,重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脑袋一歪,又睡了过去,嘴里还嘟囔着:“祥瑞……真可笑……” 第75章 前朝的狗血剧情 祥瑞?殉国? 陈十三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白最后那句带着嘲讽的话,一个荒诞至极的念头瞬间浮现。 死了? 放屁! 昨晚那个身法诡异、精神攻击狠辣的女人,除了这位“已死”的玲珑帝姬,还能是谁? 福尔摩斯·陈十三上线,脑中瞬间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前朝秘法《浮生梦引诀》、必须用“蚀梦草”作为引子、专修精神力、凶手是个女人…… 所有的证据链都完美地指向了一个结论——那个六年前本该葬身火海的玲珑帝姬,不仅活着,还学成归来,开始用她那套诡异的功法,对当年的降官进行复仇! 这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陈十三眯了眯眼,目光再次落到那个已经开始打起轻微鼾声的老白身上。 不对劲。 这老家伙绝对还藏着什么没说,刚才的话分明话里有话,当我傻子啊。。 “老白,醒醒,咱俩的嗑还没唠完呢。”陈十三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直接堵住了老白翻身继续睡的路线。 老白眼皮都没睁,含糊不清地嘟囔:“该说的都说了……档案里就这么多……别烦我……我要睡了……” “真就这么多了?”陈十三嘿嘿一笑,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魔鬼的低语,“你要是再不说点有用的,我就把你床底下那本春宫图的事告诉所有人。” 老白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总是睡意朦胧的眼睛里,此刻竟是出离的愤怒,死死地瞪着陈十三。 “你……无耻!” “彼此彼此。”陈十三一脸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快说,你还知道什么?别跟我扯什么档案记载,我要听野史,听内幕,听那些烂在肚子里、能让你做噩梦的东西。” 老白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泄了气。他颓然地靠回椅背上,眼神变得复杂而悠远,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这事……前朝宫里逃出来的老太监临死前说的……”老白的声音比之前还要沙哑,“那个玲珑帝姬,根本不是什么祥瑞……她是前朝老皇帝亲手打造出来的…。” 陈十三心中一凛,坐直了身体。 “什么意思?” “据说,玲珑帝姬入宫前,她所在的村子,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全村上下,无一活口。”老白的声音透着一股寒意,“而下这道命令的,不是别人,正是将她接入宫中、视如己出的老皇帝。” “卧槽?”陈十三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这剧情也太狗血了吧! “《浮生梦引诀》的修炼,需要极强的精神天赋,更需要极致的情绪作为引爆点。那个老皇帝,为了让玲珑帝姬的体质与功法达到最完美的契合,亲手策划了那场惨案,用全村人的性命,给她造成了最强烈的精神刺激,玲珑帝姬瞬间白了头发,激活了适配功法的最佳体制。” 老白继续道:“事后,老皇帝将此事嫁祸给了一个叫‘铁掌帮’的江湖小门派,并派大内高手将其满门抄斩,算是给玲珑帝姬‘报了仇’。从那以后,玲珑帝姬便将老皇帝视作唯一的亲人与恩人,对他死心塌地,却不知自己一直认贼作父。” 陈十三听得头皮发麻。 这他妈的,简直是变态版的帝姬养成计划! “所以,这个玲珑帝姬,现在是在为那个亲手毁了她一切的仇人报仇?”陈十三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谁知道呢。”老白摇了摇头,重新歪倒,闭上了眼睛,“疯子和傻子,有时候很难分清。我的故事讲完了,你再敢打扰我,我就……我就死给你看……” 话音未落,雷鸣般的鼾声再次响起。 陈十三看着睡死过去的老白,久久无言。 一个被仇恨扭曲了心智的亡国帝姬,一个被仇人当成刀使的可怜虫。 好一出狗血淋头的戏码。 “悲惨的身世,扭曲的成长,被欺骗的仇恨……”陈十三在心中默默吐槽,“现在就差一个失散多年的亲哥哥是当朝大将军的剧情了。”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开。往事再狗血,也不是他该关心的。他关心的是,怎么把这个活着的“亡魂”给揪出来。 陈十三本能地想召集那几个奇葩队友开个会,集思广益一下。但转念一想,这个念头立刻就被他掐灭了。 开会? 拉倒吧! 让朱珠珠来,她只会问待会儿吃什么。 让冷清秋来,她估计会双眼放光地问帝姬的骨相好不好看,适不适合做成藏品。 让墨小小来,他八成会设计一个“专捕皇室成员的缚龙网”。 至于老白……他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态度。 终究,还是得一个人扛! 陈十三深吸一口气,从档案室的架子上,抽出一幅巨大的京城堪舆图,在桌上“哗啦”一下铺开。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大脑飞速运转。 玲珑帝姬在京城潜伏了整整六年,巡天鉴和官府竟然没有发现丝毫蛛丝马迹,这本身就很不正常。唯一的解释是,朝中有人在做她的内应,而且官职绝对不低!前朝旧臣还是当朝野心家?这个问题到时候交给女帝去头疼吧! 另外,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动手? 陈十三分析,无非两种可能。 一,她的《浮生梦引诀》刚刚大成,拥有了用“蚀梦草”隔空杀人的能力,所以迫不及待地开始实战。 二,有什么外部因素刺激了她,让她不得不立刻展开复仇计划。 无论是哪种可能,她都需要一个足够隐蔽、又能方便行动的藏身之所,另外还要契合“蚀梦草”的生存环境,“蚀梦草”喜阴怕光,最佳地点当然是在地下。 陈十三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过,很快,几处符合条件的地方被他圈了出来:城西的乱葬岗,那里阴气重,适合种植“蚀梦草”;城南废弃的前朝宗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还有……城郊那几座荒山,地势复杂,易于躲藏。 必须亲自去探一探! 不过,就这么两眼一抹黑地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得有个专业的工具。 陈十三收起地图,转身直奔工坊。 “墨小小!” “轰!” 陈十三刚到门口,又是一声巨响伴随着熟悉的硝烟,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又炸了?”他走进工坊,看着从一堆零件里爬出来的墨小小。 “别提了,材料强度不够……”墨小小拍了拍身上的灰,看到陈十三,又兴奋起来,“又有新想法了?想做点什么?” “我需要一个东西。”陈十三开门见山,“能探测到地下密室、暗道或者中空结构的仪器。” “哦?地下探测?”墨小小的技术宅之魂瞬间被点燃,“原理不复杂,利用震动波反馈或者磁场异常就行……材料嘛,我这里现成的就有!给我一个时辰!” 说罢,他一头扎进那堆成山的材料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机括转动的声音立刻响彻整个工坊。 这一次,墨小小倒是没让陈十三失望。 不到一个时辰,一个造型奇特的仪器已经摆在了他面前。 它主体是一个罗盘,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盘中央镶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白色晶石,旁边连接着一个手摇的曲柄和一根细长的、如同听诊器般的铜管。 “此物名为‘寻龙盘’。”墨小小一脸骄傲地介绍道,“摇动曲柄,它会向地下释放一种特殊的低频震动,通过这根铜管,就能听到反馈回来的声音。探测到地下空间,罗盘指针就会摆动,地下空间越大,指针摆动幅度就越大。” 陈十三拿起来掂了掂,心想这不就是个地下小雷达嘛,名字起的也应景。 他拿着地图和新出炉的“寻龙盘”,走出了巡天鉴。 第76章 寻龙盘在手,京城地下任我走 陈十三提着那个造型古怪的“寻龙盘”,像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身后还跟着一个甩着糖葫芦的朱珠珠。 “真不用我帮忙?”朱珠珠舔了一口糖衣,含糊不清地问,“我打架很厉害的。” “你吃饭更厉害。”陈十三头也不回,“放心,我就是去踩个点,搞勘探的,不是去打架。你跟着目标太大,万一把人家吓跑了,我上哪儿说理去?” 朱珠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停下脚步:“那说好了,你忙完回来,咱们去上京城最好吃的红烧肉。” “知道了知道了,功劳簿上给你记一笔。”陈十三不耐烦地摆摆手,将这位顶级打手兼吃货安抚在街角,自己则一头扎进了暮色渐沉的城西。 城西乱葬岗。乌鸦在枯死的树杈上“呱呱”地叫着,平添了几分萧索。 顾名思义,这里是京城无主孤魂的最终归宿。夕阳的余晖被远处的城墙挡住,让这片土地提前进入了黑夜。阴风卷着纸钱的灰烬打着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 陈十三搓了搓胳膊,心里直犯嘀咕。这鬼地方,别说人了,连野狗都瘦得皮包骨头,一看就知道伙食不好。玲珑帝姬那种金枝玉叶,真能忍受在这种地方搭个窝棚,天天跟孤魂野鬼做邻居? 他将信将疑地取出“寻龙盘”,按照墨小小的指点,开始摇动曲柄。 “嗡……嗡……” 罗盘发出一阵低沉的轻鸣,中央那颗白色晶石亮起微光。陈十三将那根铜管凑到耳边,像个老中医在听诊。 然后,他的脸就绿了。 罗盘上的指针跟犯了羊癫疯似的,疯狂地旋转跳动,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耳朵里传来的反馈声更是杂乱无章,像是几百个频道同时在播放噪音。 “卧槽?” 陈十三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家伙扔出去。 他换了个地方,结果还是一样。指针疯狂乱转,轰鸣声不绝于耳。 他站着不动,指针还是在转。 陈十三愣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 乱葬岗! 这下面是什么?全是棺材,全是腐烂后形成的中空地带! 墨小小这“寻龙盘”的原理是探测地下空间,在这里,等于把一个金属探测器扔进了钢铁厂,它不疯谁疯? 专业不对口啊! 陈十三的脸黑了下来,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傻子,拿着个高科技罗盘,在这乱葬岗里给地下的孤魂野鬼们做“b超”。 寻龙盘?我看是寻坟盘还差不多! 玲珑帝姬要是真把老巢安在这,那她的反侦察意识简直领先这个时代一千年。 他愤愤地收起罗盘,在地图上把乱葬岗这个选项划掉。 第一个目标,宣告失败。 *** 第二个目标地点,城南,前朝宗庙。 这里早已荒废,朱红的宫墙斑驳脱落,殿前的铜鹤身上落满了鸟粪。比起乱葬岗的阴森,这里更多的是一种破败的死寂。 陈十三轻车熟路地翻墙而入,这次他没有急着使用寻龙盘,而是像个真正的捕快一样,开始勘察痕迹。 地面上的脚印很杂乱,有乞丐的,有野猫的,甚至还有几对“野鸳鸯”留下的痕迹。他在一处偏殿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堆熄灭不久的篝火和一些啃剩下的骨头。 很显然,这里是城中流浪汉的临时据点。 玲珑帝姬会跟一群乞丐住在一起?陈十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清冷高傲的亡国公主,白天跟乞丐们抢窝头,晚上听他们讲荤段子……这剧情比她认贼作父还离谱。 尽管如此,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启动了寻龙盘。 他从前殿开始,绕着柱子走,贴着墙根挪,连供桌下面都没放过。 一个时辰过去,一无所获。 两个时辰过去,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寻龙盘的指针安稳得像个睡着的老狗。 “妈的,这玲珑帝姬总不能把老巢建在房梁上吧?” 陈十三骂骂咧咧,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个干粮啃了起来。 他不信邪,啃完干粮,又转战后殿和偏院。 这次,寻龙盘终于有了反应。 在一个倒塌的石像后面,指针轻微地摆动了一下。 陈十三精神一振,连忙凑过去,对着那块地面仔细探测。摇动曲柄的力道都大了几分。 指针的摆动幅度变大了! 有戏! 他抽出辟邪剑,对着地面就挖了下去。泥土翻飞,不一会儿,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露了出来。 陈-福尔摩斯-摸金校尉-十三,感觉自己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他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和一只同样探出头来的、肥硕的老鼠四目相对。 “……” “吱!” 老鼠被吓得一激灵,缩回了它那宽敞的地下豪宅。 陈十三的脸彻底绿了。 他又在宗庙的其他几个地方找到了类似的反应点,结果挖出来不是鼠窝,就是早就干涸的废井,或者是一些坍塌后形成的小型地窖。 整整一个下午,他把废弃宗庙翻了个底朝天,除了证明这里的生态环境不错之外,毫无收获。 第二个目标,再次宣告失败。 *** 第三个目标,失败.... *** 第四个目标,失败.... ..... 当陈十三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巡天鉴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他一脸的生无可恋,浑身散发着“我很累,别惹我”的低气压。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朱珠珠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只……啃得干干净净的大猪肘子。她看到陈十三进来,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将油腻腻的双手在一方手帕上仔细擦干。 “没找到?”她开口问道。 “唉。”陈十三把寻龙盘往桌上一扔,发出“当”的一声闷响,整个人瘫进了椅子里,“把京城附近所有死人扎堆、阴气重的地方都跑遍了。别说玲珑帝姬,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墨小小这玩意儿,除了能当个摆设,屁用没有。” 他现在严重怀疑,那所谓的玲珑帝姬是不是压根就不在京城,或者老白那老神棍给的情报就是个烟雾弹。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一个懒洋洋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角落里飘了出来。 “小子。” 陈十三和朱珠珠同时一愣,循声望去,惊得陈十三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档案室门口,老白不知何时醒了,正倚着门框,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谁告诉你,死人多的地方,就是极阴之地了?”老白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慢悠悠地反问。 陈十三坐直了身子,皱眉道:“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老白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像个随时会散架的骨头架子,“凡人枉死,阴魂不散,确实会滋生阴气。但那点阴气,顶多让地界阴森一些,离真正的‘极阴’,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沾满油渍的桌面上轻轻一点。 “所谓极阴之地,是风水地脉之说。乃是天地煞气汇聚之所,是龙脉阴气郁结之穴。懂吗?是先天形成,而非后天堆积。” 老白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记重锤,敲在陈十三心头。 “孤山绝顶,四野无依;深潭死水,不见天日;绝路之谷,气流不通……这些地方,才是天然的阴气熔炉。至于尸骨,不过是催化阴气的养料,并非根源。” 他抽出一卷泛黄的兽皮地图,在桌上展开。 这张图比陈十三之前看过的任何地图都要详细,上面用朱砂和墨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常人看不懂的符号和注解。 “京城建都,讲究的是龙脉汇聚,紫气东来,所以城内不可能有真正的极阴之地,有也被镇压了。”老白指着地图,有气无力地解释,“真正的凶地,都在城外。” 他干枯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点在了三个地方。 “城西乱葬岗,阴气汇集,但杂而不纯,是为‘散阴’,不成气候。” “城北黑水潭,据说潭底连着地脉阴河,是为‘死阴’,活物难存。” “还有就是……城郊的‘断魂崖’。”老白的手指停在了一处位于京城西南角的山脉标记上,“那里三面环山,唯独北面开口,常年不见日光,山风过隘,声如鬼泣,是天生的‘聚阴’格局。前朝有位国师曾断言,此地阴气凝而不散,最易滋生邪物,曾建议用巨石封死隘口,但后来国库空虚,不了了之。” 断魂崖! 陈十三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昨夜那个黑影逃离的方向,正是城西南! 而那个荒山下的秘密入口……一切都对上了! 他死死盯着地图上“断魂崖”的位置,脑中已经勾勒出了玲珑帝姬的藏身之所。那里,既满足了功法修炼的苛刻条件,又足够偏僻隐蔽,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巢穴。 “多谢。”陈十三抱拳,拿起那卷珍贵的兽皮地图,转身就走。 “等等!”老白忽然叫住了他。 陈十三回头。 只见老白重新躺了回去,眼睛半睁半闭,声音飘忽地传来:“那地方……邪门得很,你要是死在那了,记得托梦告诉我一声,我好把你的名字从巡天鉴名录上划掉,省得占地方。” 陈十三扯了扯嘴角,没有回话,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档案室。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地面,而是直接从地下要塞的另一个出口离开,如同一只真正的夜枭,融入了京城无边的夜色之中。 目标,城郊,断魂崖。 第77章 好苗子,得护着 夜色如墨,陈十三的身影再次从巡天鉴的地下暗道中滑出,像一只融入黑暗的狸猫。 断魂崖地处偏僻,三面环山,如同一个巨大的口袋,将所有阴森寒气都兜在了里面。尚未靠近,陈十三便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衣领往里钻,与城西乱葬岗那种浮于表面的阴冷不同,这里的寒气仿佛凝成了实质,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山风在隘口间穿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断魂崖下,陈十三的身影如同一抹融于黑暗的鬼魅。 他没急着拿出那个不靠谱的“寻龙盘”,而是先绕着崖底走了一圈。 地上的痕迹很干净,太干净了。没有野兽的足迹,连枯叶的堆积都显得有些不自然。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他再次取出“寻龙盘”,这一次,他的动作沉稳了许多。他没有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晃,而是沿着山谷的边缘,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摇动手中的曲柄。 “嗡……嗡……” 低沉的震动声在死寂的山谷中传出老远。 他将铜管贴在耳边,仔细分辨着反馈回来的声音。 这一次,耳朵里的声音不再是乱葬岗那般嘈杂无序,而是一种深沉的回响,像是敲击在一口巨大的空缸上。 寻龙盘的指针开始轻微地摆动,随着他不断深入,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终于,当他走到山谷最深处,一处被巨大藤蔓和乱石掩盖的崖壁前时,寻龙盘的反应达到了顶峰。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从罗盘内部传来,那根原本疯狂摆动的指针,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拽住,死死地定格在了一个方向,一动不动! 指针所指,正是他面前的这片崖壁! 陈十三心中狂喜,成了! 这下面,绝对有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挖掘,一个能在巡天鉴眼皮子底下潜伏六年的复仇者,绝不可能如此大意。他收起寻龙盘,开始像一头真正的猎犬,在周围仔细搜寻活动的痕迹。 很快,在一丛荆棘的枝条上,他发现了一点微不可察的异样。 那是一根头发。 一根极细、极长的银白色头发,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一丝金属般的光泽。 玲珑帝姬! 陈十三小心翼翼地将那根白发收好,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完美闭环。 就是她!她的老巢,就在这片崖壁之下! 他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硬闯?开什么玩笑!对方是能用精神力杀人的怪物,自己这点三脚猫的精神防御,冲进去就是送菜。 这种事,必须摇人!而且要摇就摇最能打的那个! *** 巡天鉴,演武场。 卫峥正在擦拭他的刀。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刀身狭长,弧度森冷,即便只是静静地躺在锦布上,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气。 他擦得很慢,很专注,仿佛那不是一件兵器,而是一件稀世的珍宝,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陈十三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卫副指挥使。”陈十三站在演武场边缘,沉声开口。 卫峥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我找到了玲珑帝姬的老巢,就在城郊的断魂崖。”陈十三递上了那张兽皮地图和用油纸包好的白发,“有九成把握,她就藏身于此。请副指挥使即刻调派人手,前去抓捕,以免夜长梦多!” 卫峥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瞥了一眼那根白发,又将目光移回到陈十三身上,眼神冰冷得像他手中的刀。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去帮你抓人?” “属下不敢,只是此案干系重大……” “这个案子,确实干系重大。”卫峥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但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女帝陛下让你主导此案,不是想看我的刀保养得有多好,而是想看看她新得的这把刀,究竟快不快,利不利。” “陛下的意思是……” “陛下的意思是,这个案子,从头到尾,都只属于你一个人。”卫峥缓缓将刀归入鞘中,发出“噌”的一声轻响,“包括我在内,四境以上的战力,没有陛下的旨意,谁都不会出手。” 完了,最大的大腿抱不上了。 陈十三的脑子飞速运转,既然最强的战力不能动,那退而求其次。 “卫大人,属下明白。但孤身一人前去,实在无异于送死。属下恳请,调拨朱珠珠与墨小小二人协助!” 一个肉盾打手,一个武器专家,再加上自己这个刺客,黄金铁三角,胜算能高上不少。 卫峥站起身,一股如山岳般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可以。” 陈十三一喜。 “但是,”卫峥话锋一转,冷冷地盯着他,“想带人,就得证明你有带人的资格。在我手下走一招,你能站着,人你带走。站不起来,就乖乖滚回去写结案陈词,我会亲自向陛下禀明,另派他人。” 这已经不是考验,而是赤裸裸的蔑视。 陈十三的血性也被激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请卫大人赐教!” 话音未落,卫峥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甚至看不清动作,陈十三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气劲已经轰然及体! 太快了!根本无法闪避! 这就是四境强者的实力吗? “砰!” 陈十三只来得及将双臂交叉护在胸前,整个人便如遭重锤,倒飞了出去,狠狠地撞在墙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骨头仿佛都散了架。 然而,就在被击飞的那个瞬间,借助着倒飞的力道,他的左手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弹出,“夺魄”,无声无息地从指间飞出。 “夺魄”,淬满了墨小小的“三步倒”。 卫峥站在原地,负手而立,脸上毫无表情,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但下一刻,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抬起了自己的左臂。 在他的手腕处,衣袖被划开了一道微小的口子,一道细不可见的血痕出现在皮肤上。 他竟然在那种绝对的实力碾压下,用一根淬了毒的针伤到了自己? 卫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不错。”他从怀中抛出一个瓷瓶,“疗伤药。别死在外面,巡天鉴丢不起这人。” “多谢卫大人。” 陈十三挣扎着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迹,接过丹药,一瘸一拐地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但又无比清晰的……闷响。 “噗。” 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却如同平地惊雷。 陈十三脚步一顿,整个人都僵住了,“三步倒”真的能令四境武者放屁,他本以为这是墨小小开玩笑的。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座万年冰山的气息,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变得危险、狂暴。 跑! 陈十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出去。 在他身后,卫峥铁青着脸,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微不足道的伤口,感受着腹中那股翻江倒海的诡异气流,额角青筋暴起。 良久,他眼中的杀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哭笑不得的复杂神色。 速度、心智、时机的把握,还有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 这小子,是个好苗子。 可惜,玲珑帝姬不是那七个废物杀手,断魂崖也不是寻常匪巢。此去,九死一生。 卫峥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银质面具戴上。 “女帝陛下应该不会察觉吧……”他低声自语,“就当是……去遛个弯。” 第78章 BOSS终极攻略:科技加狠活,无耻加套路 从卫峥那儿连滚带爬地逃出来,陈十三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脑子里却一团乱麻。 找到老巢是第一步,但怎么端掉这个老巢,才是要命的关键。 硬闯断魂崖,跟脑袋往铡刀下送没什么区别。那位玲珑帝姬的精神力攻击诡异莫测,上次只是余波就让他头晕目眩,真要正面碰上,自己恐怕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需要情报,关于《浮生梦引诀》的详细情报。 整个巡天鉴,能给他这份情报的,只有一个人。 陈十三脚步一转,又一次熟门熟路地摸进了阴暗潮湿的档案室。 老白依旧是那个姿势,趴在堆积如山的的卷宗上,睡得人事不省,嘴角还挂着一滴晶莹的口水,仿佛在做什么美梦。 “老白,醒醒,有事请教。”陈十三敲了敲桌子。 没反应。 “老白,出大事了,镇远侯府带人杀进来了!” 老白的身子动都没动一下。 “再不醒,你私藏的前朝太子妃肚兜就要被卫大人收缴了!” 依旧没反应。 陈十三嘴角抽了抽,看来上次春宫图的威胁已经产生抗药性了。这老家伙,油盐不进,非得用猛料才能撬开他的嘴。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陈十三清了清嗓子,搬了个凳子坐到老白旁边,用一种饱含故事性的、抑扬顿挫的语调,幽幽开口:“话说从前,清河县有个大户,家里开着生药铺,主人姓西门,官拜理刑副提刑,人都称他西门大官人……” 他声音不大,刚好能传进老白的耳朵里。 讲到潘金莲帘下竿砸西门庆,王婆贪贿说风情时,陈十三敏锐地注意到,老白那耷拉着的耳朵,极轻微地动了动。 有戏! 他继续往下讲,语速不快,细节却描绘得活灵活现。当讲到西门庆如何一步步将潘金莲勾搭上手,两人在王婆家颠鸾倒凤之时,他刻意停了下来,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然后呢?” 一个带着浓重鼻音,充满了急切与渴望的声音,从卷宗堆里幽幽传来。 陈十三抬眼,只见老白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一双惺忪的睡眼此刻瞪得溜圆,满是求知的光芒,哪里还有半分困意。 “然后?”陈十三故作惊讶,“哦,我就是随便说说,后面的忘了。” “你!”老白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他活了几十年,就没听过这么曲折离奇、引人入胜的……风流韵事。这故事里的人物、算计、人心,比他看的那些卷宗档案精彩多了。 “小子,你到底想干什么,直说!”老白急了。 陈十三笑了,鱼儿上钩了。 “我想知道,关于《浮生梦引诀》的一切,越详细越好。” “就这?”老白一脸不信。 “就这。”陈十三点头,随即又补充道,“等案子结了,我把这完整故事,一字不差地写下来,送给您老人家品鉴。带插图的那种哦!” 老白慢悠悠起身的动作一顿,他重新躺了回去,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用一种追忆往昔的口吻开了腔:“《浮生梦引诀》啊……那可是前朝大炎王室的不传之秘。” 上钩了。 “此功法,不修真元,专炼神魂。”老白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但吐字却异常清晰,“以梦为刃,以魂为薪。成,则掌凡人生杀之权;败,则坠无间之狱,永世不得超生。” “它有两种主要手段。其一,便是你查到的,以‘蚀梦草’为引,在人睡梦中,无声无息地燃尽其魂魄。此法阴毒,防不胜防。若是修至最高境界,甚至无需‘蚀梦草’为引,一眼便可定人生死。” 陈十三心中一凛,这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其二,便是制造幻境。”老白继续道,“此功法能直接将人的意识拖入由施术者构建的梦境之中。精神力稍弱、意志不坚者,会彻底沉沦在幻象里,直至肉身枯竭。你以为自己妻妾成群、富甲天下,实际上只是躺在床上流口水的傻子。” 陈十三听得后背发凉,昨天晚上他自己不就是险些中招么。 “那它的攻击手段呢?” “攻击手段反而有限。”老白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神魂冲击,听着唬人,但对付一二境的武夫还行。一旦遇上三境以上,气血阳刚、意志坚定的武者,非但难以奏效,一个不慎,精神反噬,自己就先成了白痴。” 原来是个脆皮法师,这帝姬应该没修到大成吧,蹬谁谁死,这谁受的了。陈十三心中稍定,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这功法,可有弱点?” 老白沉默了,昏暗的油灯下,他的脸显得晦暗不明。良久,他才吐出几个字:“有。此功法阴邪至极,最惧纯阳。” 纯阳? 陈十三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 “所谓纯阳,可以是某些天材地宝,也可以是某些至阳至刚的功法。”老白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它就像是黑暗中的鬼魅,最怕烈日当空。一旦遇上气血旺盛如烘炉、内力纯阳如烈火的武者,它的种种诡异手段,都会大打折扣,如冰雪遇骄阳。” 那一瞬间,陈十三彻底悟了! 怪不得!怪不得那晚在静心斋,那黑影的精神攻击侵入自己体内时,那股阴寒之气刚一触碰到自己的内力,便如汤泼雪般消融瓦解! 《葵花宝典》!自己逆练的《葵花宝典》,正是天下间至阳至刚的内功心法! 天克!这简直就是天克啊! 一股狂喜从心底涌起,瞬间冲散了先前所有的凝重和不安。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真打起来,万一阳气供应不足,自己就现场嗑大力丸,一颗不够嗑两颗,用连绵不绝的纯阳内力活活把她耗死! 优势在我! “你真是我亲爷爷。”陈十三对着老白一个熊抱,转身就走,步履间都带上了几分轻松。 “小子,”老白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记得我的话本。” “放心,少不了一字一句。” 回到小院,陈十三没有立刻处理伤势,也没有休息。他关上门,将那张从老白那里顺来的兽皮地图铺在桌上,手指重重地点在“断魂崖”三个字上。 玲珑帝姬,专精精神攻击的脆皮法师,功法被自己天克。 这情报让他信心大增,但陈十三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轻敌”二字。谁知道那个亡国公主有没有别的帮手?谁知道断魂崖下除了她,还有没有别的陷阱?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况,这次的兔子,是会咬人的。 他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一个能将所有变数都考虑在内的计划。 硬闯,那是莽夫所为。 要说咱有什么优势? 陈十三的嘴角咧开一个危险的弧度。 那必须是,科技加狠活,无耻加套路! 亡国帝姬又如何?精神力大师又怎样? 在穿越者的智慧结晶面前,都得跪下唱征服! 他的脑中开始疯狂地构思着各种战术和预案。 这一次,他要让那位沉浸在复仇中的前朝公主,好好体验一下,什么叫做来自现代社会的降维打击。 第79章 你会唱小星星吗 第二天一早,巡天鉴。 陈十三把二人召拢过来,宣布三人boSS攻略小队第一次作战会议正式开始。 朱珠珠此刻手里捏着一个刚出炉的肉包子,面无表情地小口咬着,仿佛天塌下来也耽误不了她品尝美食。而墨小小像是一个好奇宝宝,两只铜铃大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九死一生的凶险,而是一场盛大的烟火表演。 “断魂崖,玲珑帝姬,专修精神秘法,能隔空杀人。”陈十三言简意赅,开门见山,“我找到了她的老巢,也摸清了她的底细。今天找二位,是商量一下,怎么把她这个老巢给端了。” 朱珠珠咽下嘴里的包子,擦了擦嘴角,平静地问:“怎么打?” 陈十三满意地点点头,将两人带到一张铺着巨大图纸的铁桌前,“既然组队,那就要有个周密的计划。我们不是去跟她拼命,是去收她的命。讲究的是方法。” 他清了清嗓子,指着桌上鬼画符般的草图,开始了战前动员。 “第一,时间。玲珑帝姬功法阴邪,最喜阴暗。那我们就在一天阳气最盛的时候动手,也就是明日午时三刻。天时,在我们这边。” “第二,针对性策略。”陈十三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智慧”的光芒,但在墨小小看来,那更像是“阴险”。 “她怕光,我们就给她造光。”陈十三拿起一根炭笔,在纸上画了个圆筒状的东西,照明弹,有吗?就是能瞬间发出太阳般强光的玩意儿,越多越好。咱们给她来个人工造日,物理超度。” 墨小小凑过去看了看,摸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月光石、火烈岩……可以!“照明弹”!不错不错!” “好!”陈十三大喜,“然后是声音。她长期待在地下,听觉必然灵敏,最烦噪音。墨大哥,你这里有没有能把声音放大的东西?” “有,我叫它‘惊雷吼’。”墨小小从角落里拖出一个黄铜打造的、形似喇叭的古怪玩意儿,“对着这边说,那边能传出十里地,声音跟打雷一样。” “完美!”陈十三拍了拍那个大喇叭,扭头看向墨小小,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墨大哥,你会唱小星星吗?” “啊?”墨小小一脸懵逼。 “没关系,我教你,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放在......”陈十三循循善诱。 墨小小挠了挠头,酝酿了半天,憋红了脸,扯着嗓子吼了一句:“一闪...一闪..亮...晶晶...” 那声音,五音不全,宛如破锣在砂纸上疯狂摩擦,又像是野猪临死前的最后哀嚎,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 “可以了!可以了!停!”陈十三光是听了半句,就感觉自己的精神受到了强烈的冲击,连忙叫停,“就这个!太棒了!今天勤加练习,明天给帝姬的耳朵来一次“马杀鸡”!”这他妈还得配个耳塞啊,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一定要唱吗?墨小小有些不好意思。 “很重要,关系到此战胜败!明日若胜,墨大哥当居首功!”陈十三一通忽悠。 “好!”墨小小重重的点了下头。 旁边的朱珠珠投给陈十三一个鄙夷的眼神,默默地又拿出了一个包子。 “第三,防御。”陈十三表情严肃起来,“她的‘蚀梦草’能通过呼吸进入人体。我们需要能过滤毒气的面罩。”他捡起一块木炭,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现代防毒面罩结构图,“原理很简单,多层织物中间夹杂着碾碎的木炭粉,利用木炭的吸附性过滤掉空气里的毒物……” 他还没说完,墨小小已经两眼放光,一把抢过木炭,三下五除二就在图纸旁画出了一个更精巧、更严丝合缝的机关面具,甚至还贴心地加上了护目镜。 “三哥,你这想法太妙了!利用木炭的吸附性隔绝毒物!这比单纯的闭气要高明太多了!我再给你加上一层过滤药粉的细纱,保证万无一失!” 陈十三愣了一下,这声“三哥”叫得是如此自然。 “最后,是战术核心。”陈十三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草图,缓缓展开。那是一张他昨晚熬夜画出的设计图,图上是一个拥有多个发射管、可以手摇转动、用链条供弹的……怪物。作为一个前世的私家侦探,怎么会不喜欢武器。 “这是……”墨小小凑了过来,起初只是好奇,但越看,他的呼吸就越急促,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我叫它‘加特林连弩’,填装你最拿手的弩箭。”陈十三指着图纸上的供弹系统,“通过摇动这个曲柄,可以带动轮盘飞速旋转,实现弩箭的连续发射。理论上,只要你摇得够快,一息之内,就能射出上百支箭。” 工坊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墨小小死死盯着那张图纸,身体因极度的兴奋而微微颤抖。这已经不是武器,这是艺术!是暴力美学的极致! “扑通!” 身高八尺的壮汉,毫无征兆地跪在了陈十三面前。 “三哥!”墨小小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找到此生知己的激动,“以后你就是我亲哥!别叫我墨大哥了,叫我小小就行!这……这是神迹啊!” 陈十三被他这一下搞得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扶起:“别激动,能造出来吗?” “能!必须能!”墨小小拍着胸脯,眼中燃烧着熊熊的匠人之火,“给我一天时间!一天之后,我让您看到一个能‘讲道理’的大宝贝!我还要给它加上八个,不,十个管子!” 搞定了。 陈十三心中大定,开始分配任务:“我的功法,正好天克她的精神秘术,所以由我正面主攻,负责牵制。小小,你带着你的...你的...额...“大宝贝”,负责远程火力压制,把我们准备的所有好东西,都朝她身上招呼,就算打不伤她,也要让她不得安宁。珠珠,你负责掠阵,如果她有帮手,你清场;如果只有她一个,你就看情况补刀,防止她狗急跳墙。” 朱珠珠言简意赅:“好。” “最后,”陈十三的眼神变得锐利,“如果事不可为,立刻撤退,绝不恋战。小小,烟雾弹也准备一些,掩护我们跑路用。” 计划周详,分工明确,无耻中透着严谨,狠辣里带着一丝科学。 朱珠珠吃包子的动作都停了,眼神古怪地看着陈十三。这人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这打法,也太……下三滥了。 一切安排妥当,陈十三独自一人来到演武场。 卫峥依旧在擦他的刀,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陈十三没有走近,只是在门口站定,沉声道:“卫大人,属下已制定好作战计划,定于明日午时三刻,强攻断魂崖。” 他没有请求支援,也没有诉苦,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卫峥擦刀的动作没有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嗯”。 陈十三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他才不信这座万年冰山会真的对下属的死活不管不顾。 昨天那一掌,看似凶狠,却精准地控制了力道,只伤筋骨,不伤内腑。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嘛。 陈十三嘴角上扬,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回家,养精蓄锐。 明天,断魂崖,那位亡国帝姬,好好感受一下来自巡天鉴精神病院团队送上的视觉和听觉盛宴吧。 第80章 BOSS三人组,出发 次日,天光大亮,已近中午。 休整了一天的陈十三只觉得神清气爽。 当他在巡天鉴的工坊门口看到墨小小的时候,他一时间竟没认出来。 眼前的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这分明是一座移动的战争堡垒。 墨小小依旧是那魁梧如熊的身材,穿着一套漆黑的软甲,关节处用精钢护片连接,闪烁着冷硬的光泽,身上却挂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造物。他的脸上,戴着一个陈十三昨晚画的、但又被他魔改了无数次的“防毒面罩”。那面罩由黑沉沉的精铁打造,覆盖了整个面部,只留出两个用琉璃片封住的眼洞,在眼部位置还多了一层可翻动的墨色晶片,应该是用来防强光的。。嘴部的位置是一个凸出的、布满细孔的过滤盒,造型充满了粗犷而原始的工业美感。最离谱的是,面罩两侧还延伸出两个厚实的耳罩,把耳朵捂得严严实实。 “小小,你这是……”陈十三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三哥!”墨小小的声音从面罩里传出来,瓮声瓮气的,“这是你说的防毒面罩升级版!我叫它‘万毒不侵’!不仅能过滤‘蚀梦草’,琉璃镜片还加了特制的涂层和遮光甲片,能防强光!耳罩里塞了隔音棉,能防噪音!这样一来,咱们自己放的照明弹和大喇叭,就伤不到自己人了!” 专业!太他妈专业了! 陈十三竖起一个大拇指,这才是搞技术的人该有的严谨态度! 不对啊,这耳罩一放下来,自己人说话也听不见了,打起来的话如何沟通。 陈十三紧急开课,紧急制定简单手语。握拳,开打;摆手,撤退;一根手指放照明弹,两根手指开唱,三根手指上“大宝贝”。 制定完,陈十三看向墨小小的背后,一个用厚布包裹着的、长条形的巨大物件。那东西的轮廓狰狞,光是看着就让人心头发寒。 不用问,那必然是传说中的“大宝贝”了。 陈十三的目光扫过那东西,只见包裹的麻布下,隐约能看到不止六根金属管子,而是足足十六根!整整齐齐地排列成一圈,闪烁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好家伙,自己只要了六根,墨小小直接给加了十根,还带凑整的。这匠人精神,可歌可泣。 朱珠珠也到了,她还是那身干练的紫衣,手里……依旧提着一袋热气腾腾的酱肉包。她瞥了一眼墨小小的造型,面无表情的脸上,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准备好了?”陈十三问。 朱珠珠点头,咽下一口包子。 墨小小则重重地拍了拍胸口,发出“铛铛”的金属闷响:“三哥,随时可以出发!” “好,boSS三人组,出发!” 三人没有耽搁,立刻动身。 马车驶出京城,朝着城郊的断魂崖疾驰而去。 就在他们离开巡天鉴之时,卫峥走了出来,眼圈有点黑,昨天一整天被墨小小的“小星星”折磨的快崩溃了,得知是战术需要也就没脾气了,就连一向嗜睡的老白昨天也不知道躲哪去了。“小兔崽子,等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说完戴上一个银色面具,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却始终与前方的马车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宛若一道盘桓不去的阴影。 午时三刻,阳气最盛。 断魂崖下,常年不散的阴风似乎都被正午的烈日驱散了几分,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三人下了马车。 “就是这里了。”陈十三指着前方一处被藤蔓和乱石掩盖的山壁。 墨小小二话不说,上前几步,在那片山壁前敲敲打打,很快便锁定了一块不起眼的巨石。他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坟起,青筋暴突,竟是硬生生将那块重达千斤的巨石给推开了! “轰隆隆……”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三人面前,阴冷的风从中呼啸而出。 “我先进。”墨小小自告奋勇,将身后的“大宝贝”卸下抱在怀里,第一个走了进去。 陈十三和朱珠珠紧随其后。 与此同时,地宫深处。 一间布置得如同公主寝宫般的石室里,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正盘膝坐在一块寒玉床上,双目紧闭,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银色光华。她有着一头瀑布般的银白长发,容颜精致得不似凡人。 正是玲珑帝姬,夜玲珑。 “殿下!不好了!殿下!” 一个苍老而慌张的声音响起,童嬷嬷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脸上蒙着的白纱都有些歪了。 夜玲珑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银色的、不含任何感情的瞳眸。她皱了皱眉:“嬷嬷,何事如此惊慌?” “有人……有人闯进来了!”童嬷嬷喘着粗气,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他们……他们破开了入口的巨石!” 夜玲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愕的神色。 这处地宫是前朝秘密修建的皇家避难所,入口的设计巧夺天工,非千钧之力不可破。这么多年,从未有人发现。 “来了多少人?”她很快镇定下来,声音恢复了清冷。 “就……就三个!” “三个?”夜玲珑愣住了。 她以为是赵凛月调集了巡天鉴的大军,却没想到,只有区区三人? “死战吧。”夜玲珑站起身,语气中带着一丝悲凉和决绝。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里是前朝耗尽国力修建的最后退路,可笑的是,帝国覆灭之时,这地宫的逃生通道却还未完工。 这里,是一座华丽的死牢。 …… 进入通道,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腐朽气息的阴风扑面而来。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机关弩箭的发射口。 “小心机关。”陈十三出声提醒。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墨小小已经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爪,探进一个发射口里捣鼓了几下,随手便扯出了一截断裂的机簧。 “三哥放心,”墨小小的声音从面罩后传来,带着一股尽在掌握的自信,“这些都是百年前的老玩意儿了,结构太简单,在我眼里跟小孩子的玩具没区别。” 说着,他又走到一处地面,用脚尖点了点一块地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捅了进去,只听“咯嘣”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卡住了。 陈十三嘴角抽了抽。 好吧,在专业人士面前,这些所谓的夺命机关,确实跟摆设没什么两样。 三人一路前行,墨小小走在最前面,如同一台人形的扫雷车,所过之处,所有的机关陷阱都被他轻描淡写地一一破解。 很快,通道走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广场。广场由巨大的青石铺就,四周矗立着十六根雕龙画凤的石柱,穹顶之上,镶嵌着无数能发出幽光的夜明珠,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广场的尽头,是一座高台。 高台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身材佝偻、脸上蒙着白纱的老妪。 另一个,则是一名白衣胜雪、银发及腰的女子。 陈十三的目光瞬间就被那女子吸引了。 卧槽! 饶是他两世为人,见过的美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看到夜玲珑的瞬间,还是被狠狠地惊艳到了。 那张脸,简直像是从二次元漫画里走出来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挑不出一丝瑕疵,尤其是那双银色的瞳孔,仿佛蕴含着星辰宇宙,带着一种非人的、妖异的美感。 这哪里是亡国帝姬,这分明就是从游戏里走出来的cG人物啊! 第81章 攻略BOSS(一) 高台之上,那白衣银发的女子静静伫立,遗世而独立。 陈十三承认,他看呆了。 这张脸,简直是女娲毕设级别的作品,精致到没有一丝烟火气。尤其是那双银色的瞳眸,清冷、孤傲,仿佛倒映着破碎的星河与亡国的悲歌。 这哪里是什么复仇的厉鬼,分明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姐姐。 哈喇子差点就流出来了,幸好脸上戴着墨小小出品的“万毒不侵”面罩,遮住了他那一脸没出息的猪哥相 就在陈十三内心疯狂刷着弹幕的时候,高台上的夜玲珑也皱起了眉。 就在陈十三沉浸在二次元美学中时,高台上的夜玲珑也在打量他们。她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对眼前这三个人的奇怪装束感到十分不解。一个像移动铁罐,一个老是摸肚子的小姑娘,还有一个……光看站姿就透着一股吊儿郎当的痞气。 “巡天鉴是没人了吗?” 夜玲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声音如寒玉相击,清冽而疏离, “竟派你们这三只小狗,前来送死。” 这一声,瞬间把陈十三从二次元的美好幻想中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他清了清嗓子,收起哈喇子,同样也收起了敬畏之心。 长得再好看,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犯。 他向前一步,用一种十分欠揍的语气,吊儿郎当地调侃起来:“哎呀,这哪是送死,我们是听闻此地有位仙子姐姐独居地宫,寂寞难耐,特地前来送温暖、送关怀、顺便送姐姐上路的。” “你找死!” 夜玲珑何曾受过这等市井无赖般的调戏,一张绝美的脸蛋瞬间覆上寒霜。 她身边的童嬷嬷更是厉声喝道:“大胆狂徒!敢对殿下不敬!” 夜玲珑不再废话,她缓缓闭上眼,再次睁开时,那双银色的瞳眸中已再无半分人类的情感,只剩下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银白光华。 “烬梦无声。” 她轻声吐出四个字,一股无形的、阴冷至极的精神波动瞬间弥漫了整个地下广场。空气中“蚀梦草”的独特香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化作了无形之刃,朝着三人侵袭而去。 这是她的领域,是她的主场。在这被“蚀梦草”浸染了数十年的地宫中,任何踏入此地的生灵,都将在睡梦般的恍惚中被燃尽魂魄。 然而,一息,两息,三息…… 预想中三人倒地,魂飞魄散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铁罐头在好奇地东张西望,小姑娘还在揉着肚子,为首那个流氓甚至还冲她抬了抬下巴,像是在打招呼。 她很快注意到了他们脸上那古怪的面罩。 “原来如此,是靠那个猪鼻子一样的面具么?”夜玲珑瞬间想通了关节,声音里带着一声嗤笑,“看来,你们是有备而来。也好,且让我看看,你们还有什么本事!” 话音未落,她身影一闪,如一道白色闪电,从高台上一掠而下,带起一阵香风,直扑陈十三而来! “珠珠,那个老的交给你!”陈十三暴喝一声,不退反进,直接迎上夜玲珑。 “好。”朱珠珠言简意赅,将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脚下一点,身形如炮弹般射向那个一直站在旁边、如同隐形人的童嬷嬷。 而墨小小则原地蹲下,动作麻利地将背后那个用厚布包裹的“大宝贝”放在地上,又从身上掏出照明弹、惊雷吼等一堆零零碎碎的玩意儿,一字排开,像个准备开席的摊贩,就等陈十三的信号。 另一边,朱珠珠已经和童嬷嬷交上了手。那老妪看似枯槁,动起手来却身法诡谲,双掌阴风阵阵,显然也是个三境高手。但朱珠珠的“镇狱饕餮拳”大开大合,一力降十会,每一拳都打出气爆之声,逼得童嬷嬷连连后退,根本无暇他顾。 战场的中心,属于陈十三和夜玲珑。 “不自量力!” 夜玲珑见陈十三竟敢与自己正面相抗,银瞳中杀机毕现。她并未急着动手,而是隔着数丈距离,双眸银光再度大盛! “蚀梦生幻!” 要将陈十三的意识强行拖入幻境之中,让他永世沉沦! 一股强大而诡异的阴寒之力,如无形的钢针,刺破空气,瞬间钻入陈十三的眉心! 成了! 夜玲珑心中闪过一丝冷笑。任你武功再高,意志再坚,一旦陷入《浮生梦引诀》的梦境,也不过是任我宰割的羔羊。 然而,下一刻,她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那股侵入陈十三脑海的阴寒精神力,仿佛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刚一进去,就被一股霸道绝伦、炽热如烘炉的内力瞬间蒸发、焚烧、湮灭! 陈十三甚至连一丝恍惚都没有,只是感觉脑门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不痛不痒。 他早有准备,护体的纯阳内力几乎是无缝衔接,瞬时发动。那感觉,就像是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舒坦! 夜玲珑如遭雷击,身形一滞,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之色。 那股强大炙热的气息,简直是她功法的克星! “至阳至刚的内功!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嘛,是你命中注定的男人啊。” 陈十三一看心理战术奏效,立刻得寸进尺,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 “姑娘你看,我身负纯阳,你身怀至阴,咱们这不就是天造地设、阴阳调和的一对儿吗?何必打打杀杀,不如放下仇怨,与我做一对神仙眷侣,浪迹天涯,岂不快活?” “登徒子!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夜玲珑的涵养功夫在这一刻彻底破防,银牙都快咬碎了。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不用《浮生梦引诀》,我照样杀得了你!” 她彻底放弃了用精神秘法取胜的念头,娇叱一声,真元鼓荡,一掌拍出,带起凌厉的破空之声。 来了! 陈十三眼中精光一闪,左手在身前飞快地比了一个手势。 一根手指! 他右手顺势抽出腰间的辟邪剑,不退反进,迎了上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直安静如铁塔的墨小小动了。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圆筒状的金属物,拔掉引信,朝着高台就扔了过去。 那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在即将到达夜玲珑头顶的瞬间,“嘭”的一声巨响! 一团刺目到极点的白光,轰然炸开! 那光芒,比正午的烈日还要耀眼百倍!整个昏暗的地下广场,瞬间被照得纤毫毕现,亮如白昼! “啊——!” 长期处于地底阴暗环境的夜玲珑,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只觉得双目一阵针扎般的剧痛,眼前瞬间变成了一片白茫茫,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夜玲珑猝不及防,只觉眼前一片炫目白光,双目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大脑一阵晕眩。她常年居于地下,最忌强光,这突如其来的人工太阳,对她的刺激远超常人。 就是现在! 陈十三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身形如鬼魅般一晃,手中辟邪剑化作一道诡异的黑线,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刺夜玲珑的肋下要害! “辟邪剑法!” 夜玲珑虽双目受创,但毕竟境界在那。她心头警兆大生,来不及多想,强行催动体内真元,硬生生在身前布下一道护体气罩,同时仗着修为的绝对压制,反手一掌,不闪不避地朝着陈十三的胸口轰去! “噗!” 陈十三的剑尖刺在她的护体真元上,便感受到了阻力,还未等继续深入就被拍飞了。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攻城锤撞上了城墙。 陈十三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沿途洒下一串血珠,最后重重地撞在一根数人合抱的石柱上! 石柱剧震,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碎石簌簌落下。 “咳……” 陈十三顺着石柱滑落在地,喉头一甜,强行将涌上来的鲜血咽了回去。 左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骨头仿佛已经碎成了几块。 真他娘的疼。 但是,值了。 他抬起头,抹去嘴角的血迹,隔着十几丈的距离,望向那个双目紧闭、泪流不止、气息也出现一丝紊乱的绝美女子。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白牙,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浮现出一抹近乎疯狂的兴奋笑意。 成了。 三境通玄大圆满,半步天人。 真元浑厚如海,反应快如鬼魅。 最擅长的精神秘术被自己的纯阳内力克制。 所有底牌,一次试探,全部摸清。 陈十三缓缓站直身体,无视了左肩的剧痛,右手长剑斜指地面,用一种近乎咏叹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那么,狩猎,正式开始。” 第82章 攻略BOSS(二) 陈十三挣扎着从石柱上滑下来,揉了揉生疼的肩膀,骨头像是错位了一样。他咧了咧嘴,妈的,这娘们的掌力真不是盖的,准四境的修为,果然浑厚得吓人。 不过,怕个鸟。 只要不是真正的四境,就有的打。正面刚不过,咱还能玩阴的。 高台不远处,夜玲珑也稳住了身形,她紧闭着双眼,两行清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那张绝美的脸上满是痛苦与惊怒交织的神情。 “光……”她银牙紧咬,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她常年居于地宫,早已习惯了阴暗,双目对光线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墨小小那颗“照明弹”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酷刑,此刻她眼前依旧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陈十三看着她那副凄美的模样,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怜香惜玉,反而乐开了花。 有效!太有效了! 就在这时,夜玲珑忽然抬手,从腰间扯下一条纯白色的丝带,动作优雅而决绝地蒙住了自己的双眼。白色的丝带衬着雪也似的银发,非但没有减损她的美丽,反而增添了一种破碎而禁欲的惊心动魄。 “闭着眼睛,我一样能杀你。”她的声音恢复了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失去了视觉,她的听觉和感知反而被催发到了极致。整个地下广场的每一丝气流、每一粒尘埃的动向,都清晰地呈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动了,身形如一缕没有实体的青烟,再次朝着陈十三飘去。 这一次,她的速度更快,气息更隐蔽! 陈十三心里咯噔一下。 妈的,玩脱了?这娘们儿怎么跟武侠小说里的那些瞎子高手一样,蒙上眼睛反而更猛了? 不过,他面上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还有闲心抬手,将自己那“万毒不侵”面罩两侧的厚实耳罩给拉了下来,严严实实地捂住了耳朵。 做完这一切,他对着不远处的墨小小,竖起了两根手指。 一直蹲在地上待命的墨小小,看到信号后,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他猛地挺直了腰杆,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扯开那堪比公鸭的嗓门,对着手中那个黄铜大喇叭“惊雷吼”,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一闪!!!一闪!!!亮——晶——晶——!!!” 那声音,已经不能用难听来形容了。 那是一场声音的灾难,是一次对听觉神经的无差别屠杀! 高亢、嘶哑、破音、五音不全,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跑到了它绝对不该出现的位置上。那感觉,就像是有人用指甲玩命地刮着黑板,同时还有一百只野猫在旁边集体发情,最后再用一个生锈的铁锅把这些声音全都盖住,然后疯狂猛踹! “嗡——!” 通过“惊雷吼”的恐怖加持,这毁灭性的歌声化作了肉眼可见的声浪,席卷了整个地下广场! 正准备给陈十三来一记狠的夜玲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攻城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她所有的感知瞬间被这恐怖的噪音冲得七零八落。 什么气流,什么尘埃,什么锁定,全没了!耳朵里只剩下那魔性的“亮——晶——晶——”在无限循环。 她身形一个踉跄,护体真元都出现了刹那的紊乱,差点一头从半空中栽下来。 她这一生见过用毒的,见过用暗器的,可她tmd什么时候见过用唱歌当武器的? 而且还是如此惨绝人寰的歌声! 这哪里是巡天鉴的走狗,这分明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卑鄙!无耻!” 夜玲珑气得浑身发抖,一句怒骂卡在喉咙里,硬生生被下一句“满天都是小星星”给憋了回去,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噗——”,另一边的战场上,童嬷嬷本就不是朱珠珠的对手,全凭着丰富的经验勉力支撑。朱珠珠的“镇狱饕餮拳”太过霸道,每一拳都像是有一头凶兽在咆哮,打得她节节败退。 此刻,再被墨小小这毁天灭地的歌声一干扰,她只觉得头晕眼花,心浮气躁,招式之间顿时出现了破绽。 “好机会!” 朱珠珠也是少年天才,立刻抓住了这一闪而逝的机会,冷哼一声,一拳轰出! “砰!” 童嬷嬷仓促间架起双臂格挡,却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直接轰飞了出去,人在空中就喷出了一口老血,重重地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已无再战之力。 朱珠珠皱了皱眉,默默拉下了耳罩,显然也有些扛不住。 陈十三却像是打了鸡血,趁着夜玲珑心神大乱的瞬间,身形一晃,辟邪剑法再度出手! 他牢记“猥琐发育,绝对不浪”的八字真言,身法诡异如鬼魅,剑招专挑夜玲珑的防御死角下手。一剑刺出,不管中不中,立刻远遁,绝不给她反击的机会。 “无耻之徒!”夜玲珑气得浑身发抖,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她空有一身通玄境的修为,却被这无休止的骚扰和魔音贯耳搞得疲于奔命。她的神魂感知被噪音严重干扰,陈十三的身法又滑得像泥鳅,好几次凌厉的攻击都落在了空处。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绝世高手,掉进了粪坑里,浑身力气都使不出来,还被熏得头晕眼花。 这种憋屈,比杀了她还难受! “嬷嬷!”她感知到童嬷嬷气息的衰弱,心中大急,再也顾不上陈十三,转身就想去救援。 就是现在! 他身形暴退,在空中对着墨小小,果断地竖起了三根手指! 一直在边唱边观察战局的墨小小,看到这个手势,眼中瞬间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一把掀开盖在那个狰狞巨物上的厚布。 一架由精钢和玄铁打造的,拥有足足十六根黝黑金属管的杀戮机器,出现在众人面前! “嘿嘿……三哥,看好了!” 墨小小怪笑一声,将那架“加特林连弩”的底座重重地顿在地上,双手握住了机括旁的摇柄。 他一边继续用那破锣嗓子高歌“好像许多小眼睛”,一边疯狂地摇动了曲柄! “咯咯咯咯咯——” 机括转动的声音,像是死神的狞笑。 十六根管子组成的轮盘飞速旋转起来,一条由数百支弩箭组成的金属弹链,被飞速地卷入机括之中! 下一秒! “嗖嗖嗖嗖嗖嗖——!” 暴雨! 那是足以让任何密集恐惧症患者当场去世的,由弩箭组成的金属暴雨! 无数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箭矢,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形成了一道钢铁洪流,铺天盖地地朝着夜玲珑倾泻而去! 这些弩箭,五花八门。 有专门破甲的锥形重箭,有落地即炸的爆裂箭,还有箭头涂满了见血封喉剧毒的毒箭! 夜玲珑脸色剧变! 她想躲,可那陈十三的辟邪剑法如附骨之疽,刁钻诡异,专往要害上招呼,再加上时不时的黑色飞针袭扰。 她只能将全身的真元催发到极致,在身前布下一道厚达数尺的银色气罩,硬抗这波非人的攻击!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清脆的撞击声连成了一片,像是有一千个铁匠在同时打铁。 破罡箭在她坚韧的护体真元上撞出点点涟漪,爆裂箭炸开的火光和冲击波让她连连后退,那些淬毒的弩箭虽然无法穿透真元,但其上附带的毒素却在不断侵蚀着她的气罩。 她就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被无穷无尽的箭雨拍打得摇摇欲坠。 这一刻,什么亡国帝姬的优雅,什么出尘仙子的风度,全都荡然无存。她白衣上沾满了爆炸的烟尘,银色的长发在气浪中狂舞,脸上写满了狼狈与难以置信。 她疲于应对,左支右绌,别说去救童嬷嬷了,就连稳住身形都变得无比艰难。 夜玲珑,一时竟被压制了! 远处,一道戴着银色面具的身影悄然立于阴影之中。卫峥看着眼前这堪称胡闹却又异常有效的一幕,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帮小兔崽子……还真是……别开生面啊。 第83章 攻略BOSS(三) “嗖——!” 最后一支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深深钉入夜玲珑脚下的青石地砖。 箭尾兀自嗡嗡作响。 金属弹链“哗啦”一声砸在地上。 弹尽粮绝。 墨小小打造的“加特林连弩”,彻底哑火。 整个地下广场,瞬间从金铁交鸣的喧嚣,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不,也不算死寂。 墨小小那破锣般的嗓子,还在声嘶力竭地摧残着所有人的耳膜。 “……挂在天上,放光明……” 夜玲珑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一身白衣已是烟尘处处。 几缕散乱的银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让她那张不似凡人的绝美脸庞,终于多了一丝狼狈的烟火气。 她强行稳住身形,运转《浮生梦引诀》。 一股清凉之意流遍四肢百骸,将那魔音贯耳带来的烦躁与眩晕强行压下。 感知,重新变得清晰。 她能“看”到那个重伤倒地的忠心老仆。 能“看”到那个躲在远处、依旧在放声高歌的铁罐头。 更能“看”到那个手持长剑、和另一个小姑娘并肩而立的无耻之徒! 童嬷嬷气息奄奄,已然失去了再战之力。 朱珠珠则在偷袭得手后,立刻退到陈十三身边,与他形成犄角之势,一双冷眸死死锁定着她。 局面,瞬间变成了三对一。 不,是二对一。 那个铁罐头,除了唱歌难听,已经没有威胁了。 “很……好……” 夜玲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里蕴含的怒火,几乎要将整个地宫的空气点燃。 她缓缓抬起右手。 手腕上那只看似平平无奇的银镯子,在真元的催动下,忽然发出一阵清脆的“咔咔”声。 银光流转。 镯子竟如活物般延伸、拉长,化作一根三尺来长、通体由无数细密银环扣连而成的柔软长鞭! 鞭柄处,雕刻着一轮精致的弯月纹路。 前朝神兵,银丝月纹鞭! “小小,退后,看好你家大宝贝。” 陈十三头也不回地朝墨小小摆了摆手。 墨小小如蒙大赦,立马闭嘴,扛起他那宝贝疙瘩,一溜烟地退到了广场边缘。 世界,终于清净了。 正面对决,正式开始。 “我要将你们,一寸寸,撕碎。” 夜玲珑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手腕一振,银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发出一声撕裂空气的脆响。 话音未落,她动了。 “碎影鞭法!” 人随鞭走,身形飘忽不定。 手中长鞭化作漫天银蛇,每一道鞭影都似真似幻,从四面八方,朝着陈十三二人笼罩而来! 鞭法刁钻,诡谲异常。 陈十三瞳孔骤然一缩。 他右手辟邪剑一横,左手已悄然扣住了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夜玲珑毕竟是领悟了一丝天地之“势”的准四境高手。 鞭影舞动间,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让陈十三感觉自己像是瞬间陷入了泥沼,连呼吸都迟滞了几分。 “喝!” 朱珠珠却是一声冷哼,不闪不避,迎着那漫天鞭影,悍然挥拳! “镇狱饕餮拳!” 她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头上古凶兽,拳风大开大合,没有丝毫花哨,唯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 拳头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打得发出沉闷的爆响,形成一股强大的气旋,竟硬生生将数道袭来的鞭影震散、吞噬。 这霸道绝伦的一拳,为陈十三撕开了一道转瞬即逝的缺口。 “好机会!” 陈十三脚下一点,身形如鬼魅般从那缺口中钻入,辟邪剑法顺势展开。 剑光如一道幽暗的闪电,直刺夜玲珑的咽喉! 夜玲珑眼神一凝,手腕急转,长鞭如灵蛇回首,精准地卷向陈十三的剑锋。 “铛!” 剑鞭相交,火星四溅。 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陈十三只觉得虎口剧震,整条手臂都为之一麻。 就在这一瞬,朱珠珠的第二拳已然杀到,直取夜玲珑后心要害。 夜玲珑腹背受敌,却不见丝毫慌乱,腰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拧,左掌反拍,与朱珠珠的拳头硬撼了一记。 “砰!” 气浪炸开! 朱珠珠闷哼一声,竟被震退了半步。 而夜玲珑也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身形飘然后退,与两人重新拉开了距离。 好强! 陈十三心中暗凛,即便被消耗了这么多,她的真元依旧浑厚得吓人,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 三人身形交错,再次战作一团。 一时间,整个地下广场只剩下兵刃碰撞的脆响、拳风的呼啸和鞭影撕裂空气的尖啸。 夜玲珑的碎影鞭法愈发凌厉,长鞭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时而如毒蛇出洞,狠辣刁钻。 时而如狂蟒之灾,横扫千军。 朱珠珠的镇狱饕餮拳则一往无前,每一拳都带着吞噬万物的霸道,逼得夜玲珑不敢让其近身。 陈十三则像个最耐心的猎人。 他身形飘忽,剑招阴险,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一剑,逼得夜玲珑不得不分神应对。 他射出的银针,一次又一次被夜玲珑护体的真气弹开,毫无建树。 夜玲珑的眼中,已闪过一丝轻蔑。 这就是陈十三想要的。 他要的就是这份轻蔑。 他的一切佯攻,都在为那真正致命的杀招——“夺魄”,寻找万分之一刹那的机会。 “嗤啦!” 一道鞭影擦着朱珠珠的胳膊飞过,紫色的衣袖被撕裂,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朱珠珠却像是没感觉到疼痛,眼神反而更加锐利。 她反手一拳轰出,拳风擦着夜玲珑的脸颊而过,劲风将她几缕银发都绞成了齑粉。 另一边,陈十三也险象环生,仗着葵花宝典的诡异步伐,数次躲开致命的攻击,但身上也被鞭梢扫中数次,火辣辣地疼。 这样下去不行! 陈十三心念电转。 夜玲珑的境界高了半筹,真元绵长,久战之下,被耗死的绝对是自己和朱珠珠。 必须,一击必杀!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专注,右手辟邪剑舞得密不透风,看似在全力猛攻,但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了暗中扣着“夺魄”的左手之上。 他在等。 等一个破绽。 一个足以致命的破绽。 机会,说来就来。 久攻不下,夜玲玲也有些急躁了。 她见朱珠珠的拳法虽猛,但似乎不懂得变通,决定先废掉这个皮糙肉厚的麻烦! 她娇叱一声,体内真元毫无保留地爆发! 手中银鞭光芒大盛,竟化作一条巨大的银色蟒蛇虚影,带着镇压一切的威势,朝着朱珠珠当头砸下! 这一击,凝聚了她八成功力,势要将朱珠珠重创! 朱珠珠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那双眸子里却燃起了熊熊战意。 她不退反进,双拳齐出! 体内的《饕餮吞天诀》运转到了极致! “饕餮吞天!” 她身后仿佛浮现出一尊模糊的凶兽虚影,张开了吞噬天地的巨口,迎向那条银色巨蟒。 这是力量与力量最纯粹的对撞! 夜玲珑的全部心神,都在这一刻被朱珠珠所吸引。 她的眼中,只有那个一往无前的对手。 她忽略了那个在旁游斗的……刺客。 就是现在! 陈十三眼中精光爆射,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甚至不能称之为机会的机会! 他右手的辟邪剑依旧维持着佯攻的姿态,剑光甚至更加凌厉,吸引着夜玲珑最后一丝戒备。 而他的左手,那枚通体漆黑、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夺魄”神针,无声无息地弹射而出! 没有破空声。 没有寒光。 那枚黑色的夺魄针,完美地融入了辟邪剑诡异的剑影和周围昏暗的光线之中。 如同一道来自幽冥的诅咒。 悄然划破了数丈的距离。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听见的入肉声。 正全力催动真元与朱珠珠对轰的夜玲珑,只觉得右臂手肘处微微一麻。 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她并未在意。 可下一瞬,一股诡异的、冰冷的麻痹感,瞬间从那一点扩散开来,如附骨之蛆,传遍了她的整条右臂! 她惊骇地发现,自己手臂上的气力正在飞速流失! 真元,竟提不起来了! 是曲池穴! “轰——!” 也就在这一刻,银色巨蟒与饕餮虚影轰然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夜玲珑身形剧震,被那股狂暴的力量震得连退七八步,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了上来,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那柄神兵利器“银丝月纹鞭”,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 “当啷!” 几乎在银鞭落地的同一时间,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闪电般掠过。 夜玲珑只觉得脖颈一凉 陈十三手持辟邪剑,剑尖稳稳地停在她的喉咙前,只要再进一分,便能刺破那脆弱的肌肤。 他终究还是没有刺下去。 陈十三轻轻扯下她蒙在眼睛上的丝巾,看着眼前这张苍白而绝美的脸,看着那双银瞳中倒映出的错愕与茫然,陈十三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老白口中那个在火光与鲜血中被缔造出的“祥瑞”。 一个可怜人,一个被仇人当成刀来用的棋子。 杀意,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况且,她身上,还藏着太多的秘密。 远处,阴影之中,卫峥戴着银色面具,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当陈十三的剑抵在夜玲珑喉咙上的那一刻,他那万年不变的站姿,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这几个小兔崽子…… 还真让他们给办成了。 第84章 认贼作父 剑尖冰冷,停在夜玲珑喉前半寸。 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她引以为傲的神魂秘法,被人用匪夷所思的手段克制。她赖以依仗的修为,被人用更匪夷所思的武器和战术打得狼狈不堪。最后,连贴身肉搏,都被人用一银针,终结了所有可能。 夜玲珑的身体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十三。 从那张被面具遮住大半的脸上,她看不到任何表情。 杀了我。 她在心里默念。 亡国之人,复仇失败,唯有以死明志。 然而,陈十三并没有动手。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然后,缓缓收回了那柄黑得诡异的长剑。 “当啷”一声,辟邪剑入鞘。 这个动作,让夜玲珑愣住了。 不杀我? 是想羞辱我吗? “你叫夜玲珑?”陈十三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路。 夜玲珑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戒备且冰冷的姿态看着他。 陈十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二十年前,大炎王朝边境,一个叫‘杏花村’的小村子,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两百七十三口人,无一活口。其中,只有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活了下来,对吗?”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夜玲珑的心上。 那是她一生中最深的梦魇,是她所有仇恨的根源。 她浑身一颤,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小女孩,就是你。”陈十三的语气依旧平静,“而我,是巡天鉴的官差,查案,是我的本职工作。” “是又如何!”夜玲珑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我全村的血海深仇,我一日也不敢忘!我恨不得将那些贼子碎尸万段!” “贼子?”陈十三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你说的贼子,是那个已经被灭门的‘铁掌帮’吗?” “难道不是吗!” “你就没怀疑过吗?”陈十三摇了摇头,“一个不入流的江湖小门派,屠村?为了什么?就算他们疯了,又哪来的实力,能在一夜之间,让两百多口人,连一声呼救都发不出来?” 夜玲珑的身体僵住了。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有想过。 但每一次,都被义父的温言安抚和对仇人的滔天恨意给压了下去。 她不敢深思,也不愿深思。 “你……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一个沙哑而虚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是童嬷嬷。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身子都被朱珠珠的拳力震得麻木,嘴角还挂着血丝。她顾不上自己的伤势,用一种怨毒的姿态,指着陈十三厉声呵斥。 “殿下!你别听他胡言乱语!他是巡天鉴的走狗,是赵凛月那个贱人的爪牙!他这是在动摇您的道心!他想毁了您!” 童嬷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扭曲,“杏花村的惨案,就是铁掌帮干的!是先帝爷派人查得清清楚楚,还为您报了仇!先帝爷对您恩重如山,你怎么能怀疑他!”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陈十三的话,戳中了她内心最恐惧的地方。 陈十三看都懒得看她一眼,目光始终落在夜玲珑身上。 “你看,她急了。” 陈十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只是提出了一个合理的疑点,她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为什么?因为她心虚。因为她从头到尾,都知道真相是什么。” “你胡说!我没有!老奴对殿下忠心耿耿,对先帝爷更是敬重万分!你这个奸贼,休想挑拨离间!”童嬷嬷状若疯癫。 夜玲珑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她不傻。 相反,她很聪明。 只是常年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被最信任的人用谎言包裹,才让她选择性地忽略了那些早已存在的疑点。 此刻,被陈十三这个局外人,用最锋利的方式,一层层剖开。 那些她不敢去想的细节,疯狂地涌入脑海。 为什么义父对她那么好?好到超出了君臣,超出了父女,甚至可以说是予取予求。 为什么她一个无名小卒,能被接入宫中,成为万众瞩目的“祥瑞”? 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她对当年的惨案细节提出疑问时,义父和嬷嬷都会巧妙地转移话题? 一个荒诞而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她脑中生根、发芽。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陈十三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向她信念的最后一根支柱。 “大炎王朝皇室,公主郡主加起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为什么先帝偏偏选中了你?一个无亲无故的乡野孤女,一个灭门惨案的唯一幸存者。他凭什么认为你是祥瑞?就因为你一夜白头?” 陈十三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她浑身冰冷的话。 “还是说,你的体质,从一开始,就是最适合修炼《浮生梦引诀》的完美容器?” “轰!” 夜玲珑的脑子里,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响。 所有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被彻底串联了起来。 《浮生梦引诀》的修炼总纲第一句,便是“心有大悲,神有大恸,方可破而后立,引梦浮生”。 需要极致的情绪作为引爆点。 需要最强烈的精神刺激。 还有什么,比目睹全村被屠,更能制造出“大悲”与“大恸”? 她瞬间白了头发,激活了适配功法的最佳体质。 然后,那个“仁慈”的义父,便顺理成章地将她接入宫中,视如己出,将这门前朝秘法倾囊相授…… “不……不可能……” 夜玲珑喃喃自语,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石柱,才堪堪停下。 她的脸上血色尽褪,那双银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恐惧”和“崩塌”的情绪。 “这不可能……义父他……他待我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陈十三嗤笑一声,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亲手毁了你的家,杀了你的所有亲人,再把你塑造成一个只为他复仇的工具。他把你当成一柄最锋利的刀,一个最听话的傀儡!这就是你所谓的恩重如山?” “不……不是的……” “殿下!别信他!”童嬷嬷冲了过来,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夜玲珑,却被她下意识地一把推开。 “你告诉我!”夜玲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童嬷嬷脸上,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裂的风箱,“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童嬷嬷的身体一僵,躲开了她的质问。 “殿下……老奴……” 这个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哈哈……哈哈哈哈……” 夜玲珑忽然笑了。 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那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划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撕心裂肺,笑声在空旷的地下广场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认贼作父。 她竟然认贼作父了二十年! 她视若神明的恩人,是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恶魔。 她奉为毕生信念的复仇,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她不是在为亲人复仇,她是在为那个毁了她一切的仇人,摇旗呐喊,清除异己!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悲,最愚蠢的傻子! “噗——” 一口心血,猛地从她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雪白的衣襟。 她的信念,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成了齑粉。 陈十三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可怜又可恨的女人,在真相的冲击下,彻底崩溃。 他心里没有半分破案的快感,反而有些堵得慌。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知道吗?那个老皇帝,屠你满门,刺激你的精神,让你修炼神功,不仅仅是想得到一把好用的刀。” 夜玲珑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抬起那张泪痕交错的脸,茫然地看着陈十三。 陈十三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残忍。 “他,是想将你……据为己有。” 夜玲珑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双漂亮的银色瞳孔,最后的光彩,彻底熄灭了。 她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喂,三哥,”墨小小扛着他的大宝贝,凑了过来,小声问道,“这娘们儿……怎么处理?” “出来吧!卫副指挥使!” 第85章 女帝的下巴杀,谁顶得住啊! 陈十三那一声“卫副指挥使”,如惊雷乍响,撕裂了地宫中凝固的绝望。 朱珠珠和墨小小悚然一惊,循声望去。 广场入口的黑暗中,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踱步而出。 来人头戴冰冷的银面,身着巡天鉴副指挥使的玄黑飞鱼服,龙行虎步,渊渟岳峙。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跳之上,带来令人窒息的威压。 正是卫峥。 墨小小吓得一个激灵,怀里那尊杀气腾腾的“加特林连弩”瞬间变得烫手,手忙脚乱地藏到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心虚地低下了头。 卫峥的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全场。 视线先是在那堆扭曲报废的弩箭和金属零件上停顿了一瞬。 又掠过昏迷的夜玲珑和重伤的童嬷嬷。 最终,定格在陈十三身上。 “手段,很脏。” 卫峥的声音隔着面具,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人感觉比地宫的石头还要冷。 “但很管用。”陈十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在昏暗中格外显眼的白牙,“卫副指挥使,别管猫是黑是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嘛。” 卫峥鼻腔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没有接话。 “殿下……殿下……” 另一边,被推开的童嬷嬷挣扎着,用手肘在地上拖行,一点点爬向夜玲珑。 当她看到卫峥出现的那一刻,那双怨毒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挣扎的火光,也彻底熄灭了。 卫峥。 巡天鉴副指挥使。 当今女帝赵凛月手中,最锋利、最无情的一把刀。 他来了,便代表着女帝的意志降临了。 一切,都结束了。 再无任何翻盘的可能。 “老奴无能……老奴护不了您了……” 童嬷嬷脸上老泪纵横,她不再看陈十三,也不再看卫峥,只是用一种近乎疯魔的痴迷眼神,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不省人事的白衣女子。 那是她一手养大,一手教导,一手推向复仇深渊的“殿下”。 是她此生唯一的执念,唯一的信仰。 “先帝爷……老奴……来见您了……” 她喃喃自语,眼中陡然闪过一抹决绝的疯狂。 下一刻,她猛地扬起手,用尽此生最后的力气,狠狠一掌拍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 “砰!” 一声沉闷的骨裂声。 血雾与脑浆迸溅。 童嬷嬷的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生机断绝。 她临死前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诡异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用最惨烈的方式,保守了那个关于前朝皇帝的、最肮脏的秘密。 这突如其来、血腥无比的一幕,让墨小小和朱珠珠都惊得呆住了。 陈十三静静地看着,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愚忠至此,可悲,可叹。 “卫副指挥使,这……”陈十三指了指地上昏迷的夜玲珑,又努了努嘴,示意童嬷嬷的尸体,“后续章程?” “活的,带回去审。死的,也带回去验。” 卫峥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事,需由陛下亲自圣裁。” “明白。”陈十三点点头。 危机彻底解除,墨小小终于活了过来,扛着他的大宝贝就凑了上来,一双眼睛亮得像探照灯,满是崇拜地看着陈十三。 “三哥!你简直是我的神!照明弹破防,惊雷吼震慑,再配上我这尊‘十六管渡魂菩萨’进行覆盖打击!这套路太脏了!我太喜欢了!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基本操作,勿要喧哗。”陈十三淡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高人风范。 “饿了。” 朱珠珠揉着自己瘪下去的肚子,言简意赅。 她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又扫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眉头紧锁,似乎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计算。 “我流了大概三碗的血,需要补充能量。我要吃五十个酱肉包,不,六十个!” “管够。” …… 皇宫,寒渊阁。 女帝赵凛月放下朱批,揉了揉雪白光洁的眉心。 “陛下,卫副指挥使与陈十三求见。”门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 “宣。” 女帝端坐于九阶之上的龙椅,一身黑底金纹的龙袍衬得她肌肤胜雪,容颜绝世。 那双俯瞰众生的凤眸淡漠如冰,仿佛九天之上的神只,不带一丝人间烟火。 陈十三与卫峥一前一后,跪地行礼。 “平身。” 女帝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在大殿中激起一丝微不可闻的回音。 “谢陛下。” 接下来,是陈十三的个人表演时间。 他将如何从蛛丝马迹中洞悉阴谋,如何于万军之中锁定真凶,如何呕心沥血制定战术,如何身先士卒生擒逆贼的过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在他的春秋笔法之下,所有下三滥的手段,都闪烁着智慧与勇气的圣光。 “照明弹”,被他说成了“臣偶得奇物,可引九天纯阳之光,破除一切阴邪魅惑,还天地一片朗朗乾坤!” “惊雷吼”大喇叭,被他形容为“臣以狮吼之法,灌注浩然正气,发出天威雷音,震慑宵小心神,令其肝胆俱裂!” 至于那架“加特林连弩”,更是被他吹嘘成了“此乃墨家机关术与神机营火器之精粹,是为‘菩萨低眉’,又名‘天威显圣’,一息十六发,代表了我大周机关术的巅峰,是我朝震慑四夷的国之重器!” 他讲得是唾沫横飞,慷慨激昂,仿佛他不是去抓了个前朝余孽,而是刚刚指挥了一场灭国之战。 站在一旁的卫峥,银色面具下的嘴角,已经抽搐得快要压不住了。 龙椅之上,女帝赵凛月那张万年冰封的玉容,似乎也出现了一丝极为细微的龟裂。 当听到陈十三描述墨小小用破锣嗓子高歌《小星星》,并称其为“安魂梵音,乱其心智”时,她端着茶杯的玉指,都微不可察地蜷了蜷。 这个陈十三……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听完汇报,女帝沉默了片刻。 “卫峥,你先退下。” “是。” 卫峥躬身告退,离开前,那面具后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瞥了陈十三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大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陈十三。”女帝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无上的威严。 “臣在。” “你此番破案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官职、钱财、还是功法秘籍?” 来了,经典的环节,也是最致命的环节。 陈十三心中念头电转。升官发财?自己根基未稳,是取死之道。功法秘籍?有系统在,不缺。 他沉吟片刻,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语气诚恳无比: “启禀陛下,臣不要官职,不要钱财,更不要功法。臣……斗胆,想为陛下分忧!” “哦?” 女帝似乎真的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凤眸中露出一丝探究。 “说来听听,如何为朕分忧?” “夜玲珑虽犯下杀孽,但其本身,不过是一枚被仇恨浸泡了二十年的棋子,一把被前朝末帝用废了的钝刀。” 陈十三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如今她认贼作父的信念已然崩塌,心若死灰,再无威胁。杀了她,不过是让一具行尸走肉入土为安,毫无价值。” “但若留着她,便是一件彰显陛下仁德与胸襟的活证物!更是臣……为您驯服的一件趁手工具!” “她一身修为已至半步四境,放眼天下也是高手。如此利器,若是弃之不用,岂不可惜?臣有信心,能将这把钝刀重新打磨,让她从今往后,只为陛下一人挥舞!” 说完,他便深深地叩首下去,额头触地,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大殿内,落针可闻。 许久,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衣袂摩挲声。 陈十三感觉到,一股夹杂着淡淡龙涎香的、冰冷而高贵的气息,正在向自己靠近。 他依旧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一双绣着九天金凤的黑色云靴,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紧接着,一只冰凉滑腻、毫无瑕疵的玉手,轻轻地挑起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陈十三的心跳,骤然停滞!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仰视这张脸。 完美到不似凡人的五官,欺霜赛雪的肌肤,以及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彻底冻结的凤眸。 美得……让人神魂俱灭。 “她很美么?” 女帝的声音,仿佛就在他的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 这个问题,不是送命题,而是诛心之问! 陈十三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让他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风姿绝世,人间罕有!” 话音未落,他便感觉到挑着自己下巴的玉指,温度又降了几分。 他亡魂皆冒,赶紧用尽毕生所学,以一种无比虔诚的语气补充道: “然!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在陛下的天颜面前,她……不过是地上的一粒尘埃!” 女帝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掌控一切的漠然。 “呵,陈十三,你的嘴,比你的手段,还要利索。” 她松开了手,那冰凉刺骨的触感却仿佛烙印在了陈十三的下巴上。 “你想要这件工具?” 女帝转身,缓缓走回龙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陈十三的心尖上。 “是想证明你的能力,还是想将这只为你一人所捕获的猎物,圈养起来?”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高高在上。 陈十三瞬间冷汗湿透了后背,重重叩首,声音嘶哑: “臣不敢!天下万物,皆属陛下!臣,亦是陛下的!” “很好。” 女帝重新坐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匍匐在脚下的蝼蚁。 “你既有此心,朕便允了你。”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将她打入天牢,至于你……能不能将这把钝刀重新磨快,朕,拭目以待。” “记住,朕给你的,你才能要。” 陈十三如蒙大赦,浑身虚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 “臣……叩谢陛下天恩!” “退下吧。” 第86章 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 从寒渊阁退出来的时候,夜幕已经彻底笼罩了整座皇城。 陈十三躬着身子,一步步倒退出大殿,直到后背的冷汗被晚风一吹,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那冰凉、滑腻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还有那近在咫尺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凤眸,以及那似笑非笑的弧度。 妈的,这谁顶得住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君臣问对了,这是赤裸裸的极限拉扯! 女帝这娘们儿,段位太高了。 陈十三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加快了脚步。再待下去,他怕自己那点穿越者的小心思,被人家看得底裤都不剩。 回到巡天鉴分给他那个清净的小院,关上门,陈十三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往院子里的石凳上一瘫,感觉骨头都软了。 高强度战斗,接着高强度宫斗,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叮!A级案件“京城无声杀人案”已侦破,主线任务完成。】 【奖励结算:积分+150,获得特殊防具“金丝软猬甲”x1。】 熟悉而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总算给疲惫的陈十三带来了一丝慰藉。 积分到手,不错。 他心念一动,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件新获得的装备上。 【金丝软猬甲:以天外陨铁中抽离的‘金蚕丝’与千年冰蚕丝混纺而成,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带倒刺,收放自如。轻若无物,薄如蝉翼,自带恒温效果,冬暖夏凉。居家旅行,杀人越货,保命首选。】 下一秒,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散发着淡淡金芒的内甲,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 陈十三拿起来一抖。 那软甲入手冰凉,却又带着一丝温润,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在月光下,金色的丝线与半透明的冰蚕丝交织,构成了一种低调而奢华的美感。 好东西! 陈十三眼睛都亮了。 这玩意儿简直就是行走的高科技防弹衣加恒温空调啊! 有了它,再加上自己那滑不溜丢的身法,以后跟人干架,生存率起码再提高三成。 这波不亏,血赚! 他美滋滋地将软猬甲贴身穿上,那冰凉的触感瞬间贴合皮肤,随后化作一股宜人的温暖,仿佛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舒畅地呼吸。 舒坦! 陈十三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一夜无话。 …… 第二日,陈十三神清气爽地来到巡天鉴。 工坊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想必是墨小小又在捣鼓他的新玩具;验尸房那边一如既往地安静,冷得像冰窖;档案室里,老白估计还在和周公下棋。 他和几个路过的青衣打了声招呼,便熟门熟路地拐向了巡天鉴的后方。 天牢。 与想象中阴暗潮湿的地牢不同,巡天鉴的天牢干净得有些过分,空气中没有一丝异味,只有冰冷的石头气息。每一间牢房都由玄铁铸就,上面刻满了禁制符文。 在一名狱卒的带领下,陈十三走到了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 牢房里陈设简单,但床铺被褥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张小桌和茶具,显然是有人特意打点过的。 夜玲珑就静静地坐在床沿上,一身囚服,却依旧掩不住那份风华。她没有被束缚,只是目光空洞地望着墙壁上的一点,像是灵魂被抽走了的木偶。 曾经的玲珑帝姬,如今的阶下之囚。 陈十三让狱卒打开了牢门,走了进去。 听到动静,夜玲珑的眼珠才缓缓转动了一下,落在了陈十三身上。 “是你?”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久未说话。 “是我。”陈十三在她对面的草堆上坐下,姿态随意,“感觉怎么样?新家还住得惯吗?伙食要是不好,可以跟我说,我让厨房给你加两个菜。” 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看到这个毁了她一切的男人。 这张脸,清秀俊朗,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痞气,和那个戴着面具、手段下流无耻的“魔鬼”,完全无法重合。 夜玲珑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许久,才问出一句:“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问的,是陈十三为什么要告诉她真相。 “不为什么。”陈十三摊了摊手,“职业习惯。我只负责查案,把真相摆出来。至于真相是甜是苦,是救赎还是毁灭,那是你们这些大人物的事,与我无关。” 他顿了顿,看着夜玲珑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忽然换了种语气。 “不过,我今天来,是给你指一条路。” “一条是继续当你的活死人,在这天牢里慢慢腐烂,最后化为一堆谁也不会记得的枯骨。” 陈十三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另一条路……是成为我的刀。” “你不是恨吗?不是觉得被欺骗、被愚弄,觉得可笑吗?” “那个老皇帝是死了,但他的宗室还在,他的心腹还在,那些曾经享受着他余荫的人还活得好好的。你想不想……亲手把他们一个个,都拉进地狱?” 夜玲珑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陈十三继续用那充满蛊惑的声音说道:“你的仇人,不止一个。而我,可以给你复仇的机会。” 他转身,走到牢门口,没有回头。 “陛下留了你的命,是因为我告诉她,你是一件有用的工具。” “而现在,这件工具归我了。” “好好想想吧,是作为一具尸体烂掉,还是作为一把刀,痛痛快快地活下去。” “砰。” 牢门关上,将夜玲珑的世界,重新归于寂静。 但这一次,那片死寂之中,有什么东西,开始疯狂滋长。 …… 从天牢出来,陈十三只觉得神清气爽。 驯服一头野兽最好的方式,就是先打断它的傲骨,再给它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 他心情大好,决定搞个“团队建设”,增进一下和这帮卧龙凤雏的感情。 他先是去了档案室。 老白正趴在桌子上,睡得口水都快流到一本古籍上了。 “老白,醒醒,晚上去我那儿吃饭。”陈十三敲了敲桌子。 “唔……吃饭……”老白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嘟囔道,“不去……话本……要快……” 说完,翻了个身,继续会周公去了。 陈十三无奈,又溜达到验尸房。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冷姑正戴着一副特制的手套,拿着一把精致的小银刀,温柔地剖开一具尸体的胸膛,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欣赏一件绝世珍品。 “冷姑,晚上……” “没空。”冷清秋头也不抬,声音冰冷。 告辞! 最后,他来到了工坊。 这里和他想象中一样,热火朝天。 墨小小正赤着膀子,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拿着一把大锤,对着一块烧红的玄铁“哐哐”猛砸,火星四溅。 “小小!”陈十三喊了一声。 “三哥!你来啦!”墨小小一见陈十三,立刻放下锤子,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憨笑着迎了上来。 “晚上去我那儿吃饭,带上珠珠。” “好嘞!”墨小小一口答应,随即好奇地问道,“三哥,吃啥啊?” 朱珠珠不知何时也从旁边的一个房间里走了出来,她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但一听到“吃”这个字,眼睛瞬间就亮了,小脑袋啄米似的点着。 陈十三一挥手,恢复了精神,“珠珠,我问你,你想不想吃一种,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人间美味?” 朱珠珠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 “好!”陈十三一脸神秘地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拍在墨小小怀里,“小小,别的先不干,今天之内,照着这个,打出来!” 墨小小疑惑地展开图纸。 “三哥……这……这是什么法宝?” 陈十三高深莫测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我为你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 第87章 卧龙凤雏的第一次团建 夜色渐深。 陈十三的小院里,却灯火通明,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一口造型奇特的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此锅由墨小小亲手锻造,通体玄铁混着赤铜,在灯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一个S形的隔断,将锅内世界完美地一分为二,宛如太极图。 一边红油滚滚,干辣椒与花椒在其中肆意沉浮,那股霸道辛辣的香气仿佛化作了无形的钩子,直钻天灵盖。 另一边是奶白色的浓郁骨汤,飘着几颗红枣、枸杞,温润的鲜香与隔壁的狂野形成了鲜明对比,却又诡异地融合。 桌上,更是铺满了琳琅满目的食材。 薄如蝉翼的羊肉卷,码放整齐的肥牛片,洗得晶莹剔透的毛肚、鸭肠、黄喉,还有翠绿的青菜,雪白的豆腐…… 墨小小和朱珠珠围在桌边,彻底看傻了。 这辈子,就没见过这种阵仗的吃法。 “三哥……这就是……新世界的大门?”墨小小喉结滚动,盯着那锅翻滚的红油,眼神里写满了敬畏。 “废话,开整!” 陈十三拿起筷子,率先垂范。 他夹起一片羊肉,在沸腾的红汤里潇洒地“七上八下”。 肉片瞬间卷曲变色,裹上了一层麻辣鲜香的红油。 再往自己面前那碗蒜蓉香油碟里滚上一圈。 送入口中。 “嘶——哈!”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合型快感,轰然在味蕾上炸开! 肉的鲜嫩,油的醇厚,辣椒的灼热,花椒的酥麻,蘸料的咸香……无数滋味在口腔里掀起一场风暴,直冲神魂。 爽! 太他娘的爽了! 朱珠珠早就按捺不住了。 她学着陈十三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肥牛,却放进了那口奶白色的清汤锅里。 她不像陈十三那般粗犷,而是耐心等着肉片完全熟透,才吹了吹气,小口送进嘴里。 下一秒,朱珠珠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猛地亮了! 好吃! 牛肉的鲜美被浓郁的骨汤彻底激发,滑嫩得仿佛要在舌尖融化,满口都是纯粹的肉香。 什么淑女风范,什么高手矜持,通通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的筷子开始疯狂地往清汤锅里下着各种食材,嘴巴就没停过。 “哎,珠珠,试试这个辣的,那个才叫过瘾!”陈十三在一旁怂恿。 朱珠珠瞥了一眼那片翻滚的红色海洋,仿佛看到了地狱,果断地摇了摇头。 她觉得,会死。 “我来!” 墨小小是个勇士,他拍着胸脯,夹起一大筷子毛肚,豪迈地扔进了红锅。 心中默数十五下,捞出,想也不想就塞进了嘴里。 “咔嚓……咔嚓……” 毛肚那爽脆的口感让他眼前一亮。 可还没等他发出赞叹,一股火山爆发般的灼热感,就从舌尖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然后顺着喉咙一路烧进了胃里! “喔——喔!” 墨小小那张魁梧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张大嘴,舌头伸得老长,像一条被烈日暴晒的狗,双手疯狂地在嘴边扇风。 “水!水!三哥!水!” 陈十三笑嘻嘻地递过去一壶早就备好的凉茶。 墨小小一把夺过,也顾不上用杯子,对着壶嘴就是一通猛灌。 “吨吨吨吨……” 一壶凉茶见底,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火星的白烟,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汗如雨下。 “爽……爽不爽?”陈十三贱兮兮地问。 “爽!”墨小小抹了把嘴,虽然狼狈不堪,但眼神里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兴奋光芒,“太过瘾了!这股劲儿,比我用大锤砸玄铁还带劲!再来!” 说罢,他又夹起一根鸭肠,如壮士断腕般,义无反顾地投入了红油的怀抱。 朱珠珠被他的惨状吓得往自己这边缩了缩,默默加快了吃清汤锅的速度。 她必须赶在墨小小把所有东西都祸害完之前,吃饱。 于是,小院里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一个猛男,被辣得涕泗横流,鬼哭狼嚎,却又像个受虐狂般乐此不疲,战斗不休。 一个少女,彻底放下了矜持,两腮塞得满满,嘴巴就没停过,战斗力惊人。 而始作俑者陈十三,则悠哉游哉地在红白两个世界里来回穿梭,一边吃,一边欣赏着两个“土着”被现代美食文化降维打击后的震撼模样。 这,就是团队建设的真谛啊。 酒足饭饱,三人都瘫在了椅子上,摸着滚圆的肚子,一脸的生无可恋。 “嗝……”朱珠珠打了个秀气的饱嗝,脸上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红晕。 这是她记事以来,吃得最开心的一顿饭。 “三哥,以后……还能吃吗?”她眨着大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陈十三。 “管够。”陈十三豪气地一挥手。 “三哥,你就是我亲哥!”墨小小一脸崇拜,“这锅,这味道,简直神了!我决定了,这口锅就叫‘陈氏阴阳锅’!” 陈十三嘴角抽了抽,心想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吃饱喝足,他清了清嗓子,决定干点正事。 “珠珠,我问你个事儿。”陈十三夹了块豆腐,慢悠悠地说道,“咱们巡天鉴,都是些什么神仙?以后万一跟人动手,我也好知道该躲在谁后头。” 朱珠珠擦了擦嘴,恢复了几分紫衣巡察使的干练。 “巡天鉴战力,主要分三等。” “最高的是我们紫衣巡察使,负责监察天下,处理最棘手的案子。算上我,一共四人,修为都在三境后期到大圆满之间。” “另外三个是?” 朱珠珠咽下嘴里的青菜,淡淡道:“风自怜。上次追一个江洋大盗,他非说风向不对,会吹乱他的发型,影响他出剑的美感,硬是带着我们绕了三条街,逆风才动手。” 陈十三:“……洁癖加自恋狂?” “雷惊涛。”朱珠珠又夹起一块蘑菇,“脾气比雷还爆。去年在刑部要人,一言不合,拆了刑部侍郎半个院子,陛下罚了他半年俸禄。” 陈十三:“……狂躁症?” “花朦。”朱珠珠的筷子伸向了最后一盘肥牛,“她……经常记不住自己在干嘛。但打架全凭本能,比谁都狠。有次把犯人打残了,回头问我们,这人是谁,我们为什么要打他。” 陈十三彻底无语了。 好家伙! 他心里疯狂吐槽。 一个自恋到病态,一个暴躁到拆家,一个打架会失忆……再加上一个刚被美食俘虏的吃货,一个满脑子锻造的技术宅,还有我这个穿越来的神棍…… 这哪里是朝廷的精英秘密机构? 这分明是京城第一精神病院!卧龙凤雏集中营啊! “紫衣之下,是青衣巡察使,主要负责京城及周边案件,或协助我们。”朱珠珠看了陈十三一眼,“算上你,正好十三人。修为大多在二境到三境初期。” “十三?”陈十三摸了摸下巴,自己跟这个数字还真是有缘。 “青衣之下,是玄甲卫,巡天鉴最锋利的刀,人数不详,只认虎符,是陛下和指挥使大人手里的力量。寻常的抓捕传唤,则由玄衣卫负责。” 指挥使? 陈十三又问:“那指挥使大人呢?我来这么久,怎么一次都没见过?” 一提到“指挥使”,墨小小立马来了精神,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 “三哥,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陈十三和朱珠珠都看向他。 “咱们那位指挥使大人,姓白!而且,我听档案室那些老油条说,指挥使大人……跟老白一样,懒得出奇!一年到头基本不露面,所有事都丢给卫副指挥使!” 陈十三一愣。 姓白?还很懒?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趴在桌上流口水的老头。 “所以……”墨小小一脸“我已看穿一切”的表情,做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大胆推断。 “我严重怀疑,咱们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指挥使大人……就是老白的亲儿子!” “噗——” 陈十三刚喝到嘴里的一口凉茶,直接喷了出来。 第88章 故人相逢 陈十三一口茶水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他看着墨小小那一脸“我已经洞悉了天机”的得意表情,又看了看旁边朱珠珠那一副“我懒得跟傻子说话”的冷漠脸,忽然觉得,这日子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什么皇权争斗,什么江湖恩怨,都比不上跟这帮卧龙凤雏待在一起的快乐。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的、发自内心的……无语。 --- 案件告一段落,陈十三也难得地清闲了下来。女帝那边没再传唤,卫峥也像是把他忘了一样,这让他有了几天宝贵的假期。 他本想在自己的小院里躺尸几天,研究一下新到手的金丝软猬甲,奈何他那两位精力过剩的队友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一大早,墨小小就扛着一个新研发的、不知道是啥的背包,非要拉着陈十三去测试。而朱珠珠则拿着一份“京城美食地图”,用她那双清澈又充满渴望的眼睛看着他。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陈十三做出了一个让他后悔终生的决定——带着他的两个“宝贝”队友,去逛京城最繁华的东市。 “糖葫芦!” 朱珠珠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一个小贩手中那串裹着晶莹糖衣、红得发亮的山楂,脚步再也挪不动分毫。 陈十三无奈地叹了口气,掏出了钱袋。 “三哥!你快看这个!” 墨小小则蹲在一个地摊前,手里拿着一个木头做的、造型古怪的……鸭子?他拨弄了一下鸭子屁股上的一个小机关,那木鸭子立刻嘎嘎叫着,扑腾着翅膀往前走了几步。 “此物构思之精巧,简直匪夷所思!它利用了偏心轮和杠杆原理,将旋转运动转化为了往复运动!妙!实在是妙啊!”墨小小双眼放光,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世珍宝。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被他这套专业术语说得一愣一愣的。 陈十三捂住了脸,掏出了钱袋。 “炸糕!刚出锅的炸糕!” 朱珠珠又被另一个摊位的香气吸引了过去。 陈十三看了看她手里已经拿着的糖葫芦、桂花糕、麦芽糖、烤面筋……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三哥!你看这把小锁!它的锁芯里竟然用了子母弹簧的设计!太阴险了!我喜欢!”墨小小又有了新发现。 陈十三的嘴角开始抽搐,默默地掏出了钱袋。 一个时辰后,陈十三感觉自己像个随军的后勤官。 左手拎着七八个油纸包,全是吃的。右手提着一堆破铜烂铁,全是墨小小淘来的“宝贝”。 而那两个罪魁祸首,一个嘴巴塞得满满当当,吃得不亦乐乎;另一个则抱着一堆零件,蹲在路边就开始研究,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哪里是逛街?这分明是带了两个娃出来赶集! 钱包要裂开了啊! “你们先在这儿玩,我去趟茅房。”陈十三觉得,自己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来抚慰一下自己受伤的心灵和干瘪的钱包。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把手里的东西往墨小小怀里一塞,便逃也似的溜了。 摆脱了两个活宝,陈十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清净了。他信步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 街角处,一栋古色古香的三层小楼吸引了他的注意。 “风满楼”。 名字倒是雅致。楼上传来阵阵丝竹之声,伴随着一个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嗓音,听起来是个清净的去处。 正好,进去喝杯茶,听听小曲儿,歇歇脚。 陈十三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走了进去。 陈十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想点一壶最便宜的粗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柜台,整个人却瞬间愣住了。 柜台后,一个身着宝蓝色锦缎长裙的女子,正拿着一本账簿,有条不紊地对伙计交代着什么。 她身段婀娜,面容妩媚,一颦一笑间,自有一股成熟的风韵。但与陈留县那个略带风尘气的酒楼老板娘不同,眼前的她,气质干练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那双桃花眼顾盼生辉,竟让周围那些锦衣华服的贵公子们都不敢直视。 是她!李萍儿! 陈十三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她。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李萍儿抬起头,视线在人群中一扫,精准地落在了陈十三的身上。 四目相对。 她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精明锐利的眸子里,瞬间绽开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惊喜,如冰雪初融,春水微澜。那抹惊喜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古井无波,只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 她对伙计低声吩咐了两句,便迈着优雅的步子,径直朝陈十三走了过来。 “陈大人,别来无恙啊。”李萍儿在他对面坐下,巧笑嫣然,仿佛两人只是昨日才分别的老友。 “萍儿姐……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陈十三是真的惊讶了。 “怎么?这京城只许你陈大人来得,就不许我这小女子来讨口饭吃?”李萍儿亲自为他倒了杯茶,动作行云流水。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李萍儿打断了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只是没想到,昔日的陈留县小县尉,如今竟成了巡天鉴的青衣巡察使,当街格杀侯府世子,生擒前朝帝姬,真是好大的威风呢。” 她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陈十三的心里却是一凛。 他在巡天鉴的身份是机密,办的案子更是绝密。可李萍儿却能轻描淡写地一语道破,甚至连细节都分毫不差。 这个女人的情报能力,比他想象中还要恐怖! “萍儿姐说笑了,我就是个跑腿的,混口饭吃。”陈十三打着哈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以此掩饰自己的震惊。 “跑腿的,能让女帝陛下亲自下旨保下?”李萍儿眼波流转,带着一丝试探,“大英雄现在出人头地了,不知还记不记得,在陈留县时,有个小女子曾受过你的恩惠呢?” 陈十三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他放下茶杯,神色郑重了许多:“萍姐的恩情,陈十三一日也不敢忘。当初若不是你留下的那枚玉佩,在剿匪时,我恐怕已经死在那个叫阿七的杀手剑下了。” 他说的是实话。没有小白相助,黑风山之行危险系数要高上许多。 听到这话,李萍儿的眼神明显柔和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那枚玉佩……你还戴着吗?”她像是随口一问。 陈十三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自己的衣领里,掏出了一根红绳,绳子的末端,系着的正是那枚温润的白玉。玉佩贴身戴着,早已被他的体温浸润得温暖。 看到玉佩的那一刻,李萍儿眼中的所有试探和疏离瞬间融化,化作了一汪藏不住的柔情。她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真实了许多。 “萍姐,你……”陈十三有很多问题想问。她的身份,她的目的,她为什么会在京城开了这么大一家茶楼。 “京城水深,鱼龙混杂,不是陈留县那种小池塘能比的。”李萍儿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轻声告诫道,“你根基浅,得罪的都是大人物,陛下未必能处处都护着你。以后,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 她站起身,很自然地倾过身子,伸出纤纤玉手,为陈十三整理了一下他那略显凌乱的衣领。 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脖颈,带着一丝凉意,和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清香。 这个动作太过亲近,也太过自然。 李萍儿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妥,手上的动作一僵,眼神有些躲闪,很快便收了回去。 “我还有事,先失陪了。账记我头上,以后常来。” 她留下一句话,便转身款款离去,只是那背影,似乎比来时多了一丝仓促。 陈十三坐在原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领,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触感。 他的心中,泛起了一丝久违的涟漪。 第89章 这份恩,比仇更致命 陈十三从风满楼出来,已是华灯初上。 京城的夜,比陈留县要繁华百倍,也冷漠百倍。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衣领。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李萍儿指尖划过时的温热,和那股若有若无,萦绕不散的清香。 这个女人,是一团雾。 一团让他看不透,也猜不着的迷雾。 但刚才那个瞬间,四目相对的那个瞬间,他确确实实地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属于故人的暖意。 在这座处处是陷阱,人人皆冰冷的权力丛林里,这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意,竟让他觉得有些奢侈。 想什么呢? 一个连自己都朝不保夕的过江龙,还学人家伤春悲秋。 陈十三自嘲一笑,眼神里的迷茫瞬间被一抹寒光取代。 活下来? 不。 只是活下来,和做一条待宰的狗,又有什么区别。 他要做的,是把那个老疯子递过来的刀,亲手塞回他的喉咙里。 …… 与此同时,镇远侯府。 书房内,檀香袅袅。 一个面如冠玉、身着华服的青年,正襟危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悲愤。 正是端王府的二公子,赵玉楼。 “侯爷!陈十三此獠,残害我王府护卫在先,又当街虐杀尊公子在后!手段之残忍,行事之猖狂,简直罄竹难书!” “此等恶贼若不碎尸万段,我王府与侯府的颜面,将荡然无存啊!” 赵玉楼说得是声泪俱下,义愤填膺,唾沫星子横飞。 主位之上,镇远侯赵渊一袭玄黑长袍,面沉如水。 他没有听,也没有看。 他只是用一块雪白的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短刃。 那柄短刃通体血红,仿佛是用鲜血浇灌而成,刃身之上,一股惊人的煞气盘旋不休,似有无数亡魂在其中哀嚎。 赵渊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绝世情人的肌肤。 他从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可那股无形的,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恐怖威压,却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压力,沉重得像一座山,压得赵玉楼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困难。 他慷慨激昂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直至彻底收声。 一层细密的冷汗,从他额头渗出,顺着鬓角滑落。 他很清楚,自己引以为傲的王府背景,在这个被满京城权贵私下里称为“疯子”的男人面前,p用没有。 他的父亲端王,不过是个并无实权的闲散王爷。 而眼前这位,是镇守国门的当朝第一武侯!手握几十万边军,自身修为深不可测! 许久。 久到赵玉楼几乎要被那沉寂压垮。 赵渊终于放下了那柄血色短刃。 他抬起眼。 那双古井无波,仿佛万物寂灭的眸子,第一次落在了赵玉楼身上。 “说完了?” 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赵玉楼的心脏上。 “说……说完了。” 赵玉楼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说完了,就滚。” 赵渊的语气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比如,碾死一只蚂蚁。 赵玉楼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好歹是端王府的二公子,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但他看着赵渊那双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所有愤怒和不甘,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他甚至不敢多说一个字,狼狈地站起身,躬身行了一礼,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赵玉楼仓皇离去的背影,书房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单膝跪地。 鹰九。 “侯爷,端王府虽是废物,但借他们的名头……” “废物,只会引来更多的废物。”赵渊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重新拿起那柄血色短刃,“杀一个黄口小儿,本侯若还需与这等货色联手,这半生的兵,岂不是白带了?” 鹰九低下头:“是属下愚钝。” 赵渊的目光,落在书桌上的一份卷宗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将卷宗推到鹰九面前。 鹰九疑惑地拿起,打开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卷宗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暗网,李萍儿。 里面的资料,详细记载了“风满楼”老板娘李萍儿的生平,以及她作为京城地下情报组织“暗网”堂主的种种事迹。 “暗网……”鹰九的声音有些凝重,“这个组织近几年在京城崛起,行事隐秘,能量极大,却一直查不到其背后真正的主人。” “查不到?”赵渊冷笑一声,那笑意让鹰九都感到一阵心悸。 “那是因为,它的主人,就坐在这座皇城最高的位置上。” 轰! 鹰九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侯爷……您的意思是……” “没错,是陛下养在阴沟里,专门用来咬人的一条狗。”赵渊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皇宫的方向,眼神幽深如狱。 “这……这怎么可能?”鹰九的声音都在颤抖。 女帝,竟在暗中培养了如此一股可怕的势力! “没什么不可能的。”赵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咱们这位陛下,比她那个雄才大略的爹,手腕可要狠得多,也阴得多。短短几年,就想把这满朝文武,都变成她掌中的提线木偶。” 他指着那份关于李萍儿的卷宗,又指了指另一份关于陈十三的卷宗。 “陈十三此子,虽然油滑,却是个重情重义的蠢货。而这个李萍儿,正是他在陈留县的故人,对他有恩。” 鹰九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一箭双雕,甚至一石三鸟的毒计! 动李萍儿,既是斩断女帝的一条臂膀,也是在逼陈十三入局! 赵渊的脸上,露出了猎人般的笑容,残忍而森然。 “那小子不是喜欢当英雄,喜欢为别人出头吗?” “本侯就送他一份大礼,让他知道,有时候,恩情比仇恨,更致命!” 第90章 破局之人 皇宫,御花园。 暖风和煦,与朝堂上的暗流汹涌仿佛是两个世界。 凉亭内,女帝赵凛月换下了一身威严的龙袍,着一袭素雅的宫装,亲手为对面的女子沏了一杯茶。 女子眉目如画,气质温婉,正是刑部尚书之女,苏牧婉。 “陛下还在为镇远侯之事烦心?”苏牧婉接过茶盏,轻声问道。 “一个手握北境二十万兵权,两个儿子又在军中身居要职的老狐狸,谁能不烦心。”赵凛月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双凤眸,比这春色更冷。 “此人心机深沉,手腕毒辣,所图甚大。”苏牧婉秀眉微蹙,“若任其坐大,恐成心腹大患。” “朕何尝不知。”赵凛月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他不动,朕便不能动。这老狐狸,精明得很,他也在等,等一个能让他亮出獠牙的机会。” 苏牧婉的眼中忧色更浓:“就怕时日一久,这条毒蛇,会更加不受控制。” 赵凛月闻言,却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如冰山雪莲,骤然绽放,令满园春色都为之一黯。 “牧婉,你以为,朕真的会怕他吗?” 她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走到凉亭边缘,望着满池盛放的荷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他是在等一个时机,一个可以让他一击致命的时机。朕,又何尝不是在等?” 苏牧婉一怔,有些不解地看着她的背影。 赵凛月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凤眸里,闪烁着一种名为“算计”的光芒。 “棋盘上的子,不能只由他来落。想要破开这死局,就需要一颗不按常理出牌的棋子,去搅乱他的所有部署。” “破局之人?”苏-牧婉冰雪聪明,立刻想到了什么,“你说的是……陈十三?” “除了他,还能有谁?”赵凛月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此子,有匹夫之勇,亦有国士之谋;有市井之滑,亦有赤子之心。他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有丘壑,做事不拘一格,却总能歪打正着。” “最重要的是,”女帝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他够狠,也够忠诚,除了朕,他没有别的选择。” 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京城的水,也该浑了。” …… 陈十三最近很闲。 闲得有些发慌。 案子了结后,女帝没有新任务,卫峥也像是人间蒸发了。他每日除了在巡天鉴点个卯,剩下的时间,便是带着朱珠珠和墨小小这两个拖油瓶招摇过市,美其名曰“体察民情”。 而体察民情的主要地点,就是“风满楼”。 在这里,他能喝到最便宜的茶水,听到最新的江湖八卦,偶尔还能跟柜台后那位风情万种的老板娘聊上几句。 李萍儿待他,与旁人不同。那份熟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眼神里的关心也总是藏在不经意的调侃之下。 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让陈十三很受用。 他喜欢这种暧昧不清的拉扯,也享受这份在冰冷京城里难得的故人之谊。 日子过得轻松惬意,仿佛之前那些打打杀杀都是一场梦。 这日,陈十三照旧在风满楼靠窗的位置听书,却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邻桌几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正眉飞色舞地低声交谈着,神情亢奋,眼眶下带着不正常的青黑。 “我跟你们说,那‘逍遥散’,简直是神物!昨晚我连御七女,金枪不倒!” “何止!吸上一口,飘飘欲仙,感觉自己就是神仙!烦恼全无!” “就是太贵了,一小撮就要百两纹银,还不好买。” 逍遥散? 陈十三心中一动。这名字,这功效描述,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让人极度兴奋、产生愉悦感、增强男性功能……这不就是让人成瘾的。。。?! 他不动声色地听着,很快便得到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信息。 这“逍遥散”的唯一货源,竟全部出自他眼前的这座风满楼。 陈十三瞬间没了喝茶听书的闲情逸致,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阴谋的味道。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 李萍儿正在拨弄算盘,见他过来,抬起那张妩媚的脸,笑道:“怎么?陈大人听书听腻了,想来查我的账?” “萍姐,逍遥散是怎么回事?”陈十三开门见山,压低了声音。 “逍遥散?”李萍儿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哦,你说那个啊。最近京城新出的一种西域香料,能提神醒脑,颇受那些公子哥的追捧,怎么了?” 她的表情很自然,没有丝毫异样。 “这东西是从风满楼卖出去的。”陈十三盯着她的眼睛。 “是啊。”李萍儿点头承认,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我的人搞来的,都是些名贵的香料磨成的粉,成分没有问题。既然能赚钱,我为何不做?” 她顿了顿,看着陈十三严肃的表情,补充道:“放心,我查过,这东西的原材料都很干净,顶多就是让那些酒囊饭袋们更兴奋一些罢了。” 陈十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隐隐觉得,李萍儿可能也被蒙在了鼓里,或者说,有人利用了她的情报网络和销售渠道。 “萍姐,信我一次,这东西有问题。”陈十三的语气不容置疑,“给我弄一点,我要拿回去查。” 看着陈十三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李萍儿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从柜台下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递给了他。 陈十三拿着东西,片刻也不敢耽搁,直奔巡天鉴的验尸房。 与此同时,城东,御史中丞张府。 张御史年近四十才得了一个宝贝儿子,自是宠溺到了骨子里。 此刻,这位名叫张文博的公子,正半躺在自己奢华卧房的软榻上,满脸潮红,眼神迷离。 他面前的紫金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发着奇异的甜香。 正是那能让他欲仙欲死的“逍遥散”。 “爽……太爽了……” 张文博贪婪地吸了一大口,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仿佛飞上了云端,无数美丽的仙女在对他招手,整个世界都变得绚烂多彩。 他闭着眼,享受着这种极致的愉悦,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 然而,这一次的快感,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更加猛烈。 那股攀升至顶点的愉悦,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缓缓回落,反而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呃……” 张文博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的仙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天旋地转的眩晕。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紧接着,剧烈的抽搐席卷全身。 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四肢僵硬地绷直,又猛地蜷缩起来。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大,白色的涎沫混着血丝从嘴角涌出。 “救……救……” 他想呼救,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声。 他的眼球向上翻起,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迅速沉沦。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香炉里那缕依旧在悠然飘散的、致命的青烟。 “砰!” 张文博的身体重重地从软榻上摔了下来,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一室旖旎,满地狼藉。 御史独子,暴毙。 第91章 侯爷的阳谋,杀人诛心 次日,昭华殿。 天光未亮,百官肃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连平日里最喜欢交头接耳的几位言官都噤若寒蝉。 龙椅之上,女帝赵凛月一袭黑金龙袍,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死寂。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绯红色官袍的老臣颤巍巍地走出队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啊——!” 一声凄厉的哭嚎撕裂了朝会的肃穆。御史中丞张柬之,一个年过半百、向来以风骨着称的老臣,此刻却毫无仪态地匍匐在地,老泪纵横,悲恸欲绝。 “臣就这么一个儿子啊!他……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去了!昨夜还好好的,今早就……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陛下,您要为老臣做主啊!” 他枯槁的双手高举着一份仵作的验尸格目,浑身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仵作查验,犬子死于‘逍遥散’!此物不知从何而起,在京中世家子弟间悄然流传,初时只道是提神醒脑的奇香,谁知竟是催命的毒药!此等妖物横行京畿,动摇国本,恳请陛下降下雷霆之威,彻查到底,还我儿一个公道,还大周一个清明啊!” 张柬之声声泣血,殿中群臣无不恻然。 镇远侯赵渊一袭黑色朝服,立于武将之首,面色沉静如水,仿佛对眼前的一切充耳不闻。 但他身后的几名武将却按捺不住,一名络腮胡的将军立刻出列,声如洪钟:“陛下,张大人所言极是!京城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如今竟有此等虎狼之物害我大周子民,可见京中治安疏弛到了何等地步!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此言一出,立刻有数名文官附和: “是啊陛下,近年来京中风气愈发浮华,某些新贵骤然得势,只知享乐,败坏风气,才让此等腌臢之物有了可乘之机!” “臣附议!此事必须严查,不止要查‘逍遥散’,更要查其背后的源头,整肃朝纲!” 此言一出,立刻又有数名官员出列附议,纷纷痛陈“逍遥散”之害,言辞之间,无不将矛头隐晦地引向了京城中某些“新兴势力”,指责他们为了敛财,败坏风气,不择手段。 一句句慷慨陈词,看似义正辞严,矛头却若有若无地指向了那些最近被女帝提拔的新兴势力,以及监管不力的巡天鉴。 一时间,群情汹涌,仿佛一场早已排练好的大戏。 镇远侯赵渊自始至终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仿佛一尊沉默的石雕。但他身边那些不断出列的文臣武将,已经形成了一股滔天的巨浪,狠狠地拍向了九阶之上的龙椅。 龙椅之上,赵凛月一身黑金龙袍,凤眸冰冷地注视着下方这出闹剧。 她当然知道,这是赵渊的阳谋。用一个无辜者的死,借满朝文武的“民意”,来敲打她这个皇帝,试探她的底线。 她没有动怒,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许久,她清冷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此事关乎社稷民生,朕,知道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传朕旨意,‘逍遥散’一案,交由京兆府尹主理,巡天鉴从旁协同,三法司会审。务必在十日之内,查明真相,给张爱卿,也给天下一个交代。” 此旨一出,赵渊那古井无波的脸上,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赢了第一回合。 将案子交给京兆府,而不是完全由女帝的亲信机构巡天鉴主导,这本身就是一种妥协。 …… 朝会刚散,一股看不见的风,便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席卷了整个京城。 各大茶楼酒肆,说书先生们仿佛一夜之间都换了新的段子。 “话说这京城,最近出了个害人的玩意儿,叫什么‘逍遥散’,听说啊,就是那东市‘风满楼’的老板娘捣鼓出来的!” “我可听说了,那老板娘叫李萍儿,明面上是开茶楼的,背地里,可是前朝余孽!她弄出这毒香,就是想毒害咱们大周的子民,好让她那亡了国的主子复辟呢!” “可不是嘛!我三舅姥爷家的二侄子,就是吸了那玩意儿,现在天天疯疯癫癫的,见人就咬!太吓人了!” “她这是想用毒药,残害我大周的青年才俊,动摇咱们的国本,好为前朝复辟做准备!” 茶馆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酒肆中,食客们交头接耳。谣言仿佛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更可怕的是,就在当天下午,京城中十几个长期吸食“逍遥散”的纨绔子弟,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了中毒、疯癫、甚至当街自残的恐怖症状。 所有的证据,都完美地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风满楼。 舆论被彻底引爆。 未时三刻,数十名受害者家属,在几名官员的带领下,长跪于宫门之前。 他们高举着血书,声泪俱下。 “请陛下下令,彻查风满楼!” “严惩妖女李萍儿,还我儿性命!” “巡天鉴监察百官,为何对此等妖女视而不见!请陛下下令,让巡天鉴介入此案,给天下一个公道!” 赵渊的阳谋,至此已然图穷匕见。 他成功地将李萍儿塑造成了万民公敌,再利用汹涌的民意,逼迫女帝用自己手下最锋利的刀,去砍自己最得力的臂膀。 杀人,还要诛心。 不动,便是包庇“妖女”,失信于天下。 …… 风满楼外,人山人海。 京兆府尹钱峰,带着数十名差役,将整个风满楼围得水泄不通。 钱峰一脸的志得意满。他本就是镇远侯一系的人,如今得了朝令,又有民意加持,正是他大展拳脚,讨好侯爷的绝佳时机。 “来人!给我冲进去,把妖女李萍儿拿下!”钱峰大手一挥。 “我看谁敢!” 就在差役们即将冲进大门的那一刻,一道冰冷的声音,如平地惊雷,骤然响起。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一名身着巡天鉴青衣巡察使官服的青年,缓步走来。他面容俊秀,神色却冷得像冰,手中高高举着一块玄铁令牌,上面雕刻的“巡天”二字,在阳光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正是陈十三。 他目光扫过钱峰,以及他身后那些剑拔弩张的差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长街。 “此案,由我巡天鉴接手。” “所有人,退下!” 钱峰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眯起眼睛,冷笑道:“陈青衣,这不合规矩!陛下早朝有旨,此案由我京兆府主理!你巡天鉴,不过是协同办案!” “协同?”陈十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协同的意思就是,你们京兆府的文书和卷宗,要一个时辰内,送到我巡天鉴的案头。”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钱峰。 “至于现场,你们可以退下了。” “你!”钱峰气得脸色发紫,“陈十三,你别太嚣张!我乃朝廷三品命官,你不过一个六品巡察使,也敢对我指手画脚?” 他指着陈十三的鼻子,唾沫横飞。 “你算个什么东西?!” 陈十三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向前踏了一步。 “锵——!” 一声轻鸣。 他腰间的辟邪剑骤然出鞘半尺,森然的剑光映在钱峰的瞳孔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杀气,瞬间笼罩了全场。 那不是官威,而是真正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钱峰身后的差役们只觉得脖颈一凉,握着刀的手竟不自觉地开始发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钱峰感受着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脸色发白,但依旧强撑着色厉内荏地喝道:“怎么?陈十三,你还想当街对朝廷命官动手不成?!” 陈十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看一个死人。 “你问我算什么东西?” 他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地在长街上回荡。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十三动了! 没有残影,没有预兆。 他只是很平静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视觉捕捉极限。 众人只听到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噗”声,紧接着,陈十三已经站在了钱峰的面前。 他伸出两根手指,白皙修长,宛如玉石雕琢。 此刻,正轻描淡写地夹着钱峰那根依旧指着他的,肥硕的手指。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啊——!” 钱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因为剧痛而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官袍。 陈十三松开手,任由他瘫软在地,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收剑回鞘,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就是巡天鉴!” “现在,我再说一遍。” “所有人,退下!” 死寂。 整条长街,落针可闻。 所有差役都僵在原地,看着在地上哀嚎的钱峰,再看看那个如同魔神般的青衣巡察使,没有一个人敢再动一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之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辆挂着皇宫标识的华贵马车,风驰电掣般驶来,停在了众人面前。 车帘掀开,一名太监跳下车,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十三身上,尖细的嗓音划破了长街的喧嚣: “陛下有旨——” “宣巡天鉴青衣巡察使陈十三,立刻进宫面圣!” 第92章 剑划生死线 太监那尖锐到刺耳的嗓音,像一根烧红的钢针。 狠狠刺破了风满楼前这片死寂的僵局。 宣陈十三,立刻进宫面圣。 简简单单八个字,却仿佛重有千钧,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钱峰那张因剧痛和羞辱而扭曲的脸,血色瞬间褪尽,化为一片死人般的煞白。 他怨毒地盯着陈十三的背影,那怨毒深处,却无法抑制地滋生出一股名为恐惧的藤蔓,疯狂缠绕他的心脏。 他知道,自己今天不是踢到了铁板。 是亲手一头撞上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 陈十三没有回头。 他没有理会瘫在地上,连哀嚎都卡在喉咙里的钱峰,更没有去看那名毕恭毕敬的传旨太监。 他只是转过身,面向那栋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的风满楼。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定。 立于大门前的青石台阶之上。 “锵——” 辟邪剑,应声再出! 那一声剑鸣,比方才更加清越,如龙吟九天! 一道漆黑的剑光掠过,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冻结,温度骤降。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陈十三手腕一沉,剑尖悍然点地。 “滋啦——!”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火星如泼墨般四溅。 一道半寸长的剑痕,如同一道漆黑的闪电,被他以无匹的蛮力,硬生生烙印在了风满楼门前的青石板上! 那道剑痕,仿佛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鸿沟。 他收剑回鞘,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而后,他那冰冷如铁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在我回来之前。” “越线者,死!” 霸道! 嚣张! 不留任何余地,不给任何幻想! 这不是警告,是来自死神的判决书! 钱峰身后的差役们,握刀的手抖得如同筛糠,看向那道剑痕的目光,仿佛看见了通往地府的黄泉路。 就连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叫嚣着要冲进去的百姓,此刻也噤若寒蝉,双腿发软,下意识地连连后退,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沾上了那道死亡之线。 做完这一切,陈十三才施施然转过身,对那名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传旨太监,微微颔首。 “公公,带路吧。” …… 前往皇宫的马车上,陈十三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无数线索的碎片,在他脑中飞速闪现,碰撞,拼接。 “逍遥散”的源头,如此完美、如此迅速地指向风满楼…… 汹涌的民意,如同被驯养的野兽,在最恰当的时机被瞬间点燃…… 京兆府尹钱峰,不惜折损颜面也要亲自带人围堵…… 这一环扣一环,天衣无缝。 背后,必然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纵着这一切。 而这只手的主人,除了那位死了儿子,恨不得将自己挫骨扬灰的镇远侯赵渊,不做第二人想。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阳谋! 赵渊算准了自己与李萍儿的故人之情,算准了自己重情重义,一定会出手。 只要自己一出手,便落入了他的天罗地网。 无论公然对抗京兆府,还是包庇“重犯”,都足以让他抓住把柄,在朝堂上将自己置于死地。 届时,女帝将面临两难。 保自己,则失信于天下,威望大损。 杀自己,则等于自断一臂,刚磨好的“刀”,还没用就废了。 真是好算计!杀人,还要诛心! 只是……女帝此刻宣自己入宫,意欲何为? 是准备弃车保帅,将自己这颗棋子丢出去平息众怒? 还是……另有乾坤? 陈十三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这座帝国权力之巅最核心的意志。 那将是决定自己,以及李萍儿生死的最终审判。 …… 寒渊阁。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女帝赵凛月换下龙袍,仅着一袭玄色宫装,三千青丝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素面朝天。 可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便仿佛是这天地的中心,是万物的尺度。 威严天成,神威如狱。 “臣,巡天鉴青衣巡察使陈十三,参见陛下。” 陈十三跪地行礼,声音沉稳。 “起来。” 赵凛月的声音清冷如冰,听不出喜怒。 陈十三起身,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然后,便是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赵凛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静静地审视着他。 那目光不带任何感情,却比最锋利的刀刃更能穿透人心,仿佛要将他从皮肉到骨髓,再到灵魂深处所有的秘密,都一一剖开,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陈十三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这目光下渐渐凝固。 他知道,这是帝王的敲打,是上位者的考验。 考验他的心性,考验他的胆魄,考验他是否有资格,成为她手中的那把刀。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逆练的《葵花宝典》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一股至阳至刚的气息自体内升腾,抵御着那股足以将山岳压垮的无形威压。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陈十三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赵凛月终于开口了。 她问了一个看似简单,却重如泰山的问题。 “陈十三,朕,可以信你吗?” 陈十三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知道,这个问题,答案只有一瞬,没有思考的余地。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凤眸,目光没有半分躲闪,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如铁。 “陛下的敌人,就是臣的敌人。” 他没有表忠心,更没有谈信任。 他只说立场。 这,就是一把“刀”最纯粹的觉悟。 赵凛月看着他,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很好。”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留下一个孤高绝世的背影。 “风满楼,是朕的。” 轰! 陈十三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紧接着,女帝的第二句话,如同一座大山,轰然砸下。 “李萍儿,是朕的人。她执掌的,是朕的‘暗网’。” 一瞬间,所有的疑惑,所有的线索,豁然开朗! 李萍儿神秘的背景、她远超常人的情报能力、她在陈留县对自己的“无意”相助…… 原来如此! 她根本不是什么江湖草莽,她是女帝安插在黑暗世界里,最隐秘、最重要的一双眼睛! 镇远侯赵渊的图谋,也瞬间清晰得可怕。 他哪里是要对付自己! 他这是要借“逍遥散”一案,当着天下人的面,斩断女帝的羽翼,剜掉女帝的眼睛! 而自己,不过是这盘惊天棋局里,被双方同时盯上,用来将军的一颗关键棋子! 想通了这一切,陈十三非但没有丝毫恐惧,反而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混合着冰冷的杀意,从脊椎直冲天灵盖! 能成为执棋者的棋子,与当朝第一武侯隔空博弈…… 这可比在陈留县抓几个毛贼,刺激万倍! 这是对他这把“刀”的价值,最高的认可! “赵渊这只老狐狸,想借民意这把刀,废了朕的眼睛和耳朵。”赵凛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彻骨的寒意,“他还想看看,朕会不会为了保住一把……好用的刀,而失信于天下。” “陈十三。” 女帝缓缓转过身,那双凤眸之中,燃起了滔天的杀伐之气,威严如神。 “朕现在,给你一个任务。” “朕要你,不仅要破了这‘逍遥散’的死局,毫发无损地保下李萍儿。” “朕更要你,借此案,给朕狠狠地从赵渊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让他知道,朕的刀,不但锋利,而且……会咬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十三的脑海里,响起了那冰冷而熟悉的机械提示音。 【叮!】 【检测到宿主触发S级任务——“帝王之刃”】 【任务目标:十日之内,查明“逍遥散”真相,洗脱李萍儿罪名,并找出镇远侯府在此案中的致命破绽,予以雷霆一击!】 陈十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中那股被压抑的狂暴战意,被彻底点燃。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任务,几乎无解。 在不暴露李萍儿和女帝关系的前提下,对抗滔滔民意,对抗第一武侯,为她脱罪。 这简直是走在刀尖上的舞蹈。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声音沉稳而决绝,充满了嗜血的渴望。 “臣,领旨!” 第93章 演戏,我是专业的 当陈十三从皇宫的马车上下来时,风满楼前依旧人头攒动,但气氛却诡异得可怕。 所有的喧嚣都消失了,只剩下压抑的沉默。 钱峰早已带着他的狼狈和怨毒,消失不见。 剩下的,无论是京兆府的差役,还是那些自诩正义的百姓,都远远地退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青石板上那道深刻的剑痕。 那道线,成了生与死的分界。 线外,是人声鼎沸的红尘俗世。 线内,是修罗独守的无间地狱。 而他,陈十三,就是那个刚刚从皇宫归来的地狱守门人。 他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人群像摩西分海般,无声地让开一条通路。 他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向那道他亲手划下的死亡之线。 那道剑痕,在午后的阳光下,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漆黑。 他抬起脚。 没有丝毫犹豫,跨了过去。 这个动作,仿佛一个无声的宣告,他跨过的不是一道剑痕,而是凡俗与权力的界碑。 当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满楼那朱红色的大门之后,外面压抑到凝固的空气,才终于再次流动。 “咕咚。” 不知是谁,在死寂中,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声音大得吓人。 …… 风满楼内,与外面是两个世界。 这里很静,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所有的伙计和茶客早已被驱散,只剩下李萍儿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柜台后面。 她换下了一身妩媚妖娆的锦缎长裙,穿上了一套最朴素的粗布衣衫。 脸上的妆容也洗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清丽却毫无血色的脸。 她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打落枝头的牡丹,褪去了所有的华彩,只剩下最后一丝凄美而倔强的风骨。 看到陈十三进来,她那双早已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那丝涟漪,是欣慰,却又瞬间被更浓的担忧与决绝所吞没。 “陈大人,此地已是死局,你不该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的情,我记下了。现在,立刻走,别把自己这把快刀,折在这里。” 她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作为陛下的“暗网”,她从被救下的那天起,就知道自己随时会成为一枚弃子。 为了陛下的千秋大业,别说区区一个风满楼,便是她这条命,也可以随时舍弃。 陈十三没有回答。 他只是自顾自地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那身粗布衣衫上打量了一圈,又落回她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上。 “演得不错。”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赞赏。 “楚楚可怜,我见犹怜,那些百姓见了,想必会更同情你几分。” 李萍儿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这是一个早已为自己准备好结局的死士,在劝说一个不相干的人,远离自己的宿命。 陈十三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最深处,那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生的眷恋。 以及,对自己这个“蠢货”的担忧。 他忽然向前踏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只剩一拳。 李萍儿的身体下意识绷紧,想后退,却被陈十三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很稳,像铁钳,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霸道。 在李萍儿惊愕的目光中,陈十三缓缓凑到她的耳边,灼热的气息吹动了她的鬓发,而他的声音,却比西伯利亚的寒风还要冰冷。 那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别演了。” 李萍儿的身体猛地一僵。 “女帝的‘暗网’,李堂主。”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她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李萍儿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秘密! 这个她用生命守护,除了女帝之外,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 陈十三……他怎么会…… 不等她从这惊天骇浪中挣扎出来,陈十三那带着一丝戏谑,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再次钻入她的耳朵。 “陛下说,她的人,她自己都舍不得动。” “别人,更没资格。” “所以,她让我来救你。” 这几句话,像是一道劈开层层乌云的利剑,带着万丈光芒,瞬间照进了李萍儿那颗早已准备好拥抱黑暗的心。 那颗赴死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咚!咚!咚! 原来……自己不是被放弃的棋子。 原来,陛下没有抛弃她。 原来,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什么鲁莽冲动的蠢货…… 他是陛下派来的,自己人! 一股滚烫的暖流,从心底最深处决堤而出,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伪装和坚强。 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陈十三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他看都不看李萍儿那复杂的表情,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副特制的玄铁枷锁。 “咔嚓。” 他亲手将那冰冷沉重的枷锁,扣在了李萍儿纤细雪白的手腕上。 枷锁很沉,压得她单薄的身体微微一晃。 但她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安定了下来。 这枷锁,不是刑具。 是承诺。 “走吧。” 陈十三吐出两个字,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李萍儿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冰冷厚重的玄铁枷锁,再抬头,看着他那挺拔如山岳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当陈十三押着“人犯”李萍儿,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整条长街,再次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所有人都傻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刚才还画地为牢,霸道得不讲道理的巡天鉴青衣,进去一趟,竟然真的把“罪魁祸首”给锁了出来! 这是……什么路数? 自己抓自己要保的人? 人群自动向两边退开,眼神里充满了惊愕、不解、还有更深的……畏惧。 陈十三面无表情,押着身后那个戴着枷锁,却走得无比安稳的女人,在无数双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渐行渐远。 风满楼的案子,看似落入了巡天鉴的手中。 可陈十三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盘棋,他才刚刚坐上牌桌。 镇远侯府,京兆府,天下悠悠众口……都是他的对手。 但他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对手越强,才越有趣。 把所有人都拉下水,把这潭水搅得越浑,他这把刀,才越好杀人。 赵渊,你准备好……接招了吗? 第94章 该小心的,是他们 巡天鉴,天牢。 这里没有想象中的阴暗潮湿,更没有遍地的污秽和绝望的哀嚎。 恰恰相反。 这里干净得过分。 也安静得过分。 每一间牢房都由冰冷的玄铁铸成,墙壁光滑如镜,可以清晰地映出人影,地面更是一尘不染。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药草的奇异香味。 据说能安抚心神,防止犯人彻底疯狂。 但这种极致的洁净与安静,反而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感到窒息。 它不像监狱。 它像一座为活人精心打造的、华丽的坟墓。 “进去吧。” 陈十三打开一间位于天牢最深处的牢房,离那位被囚禁的玲珑帝姬,并不算远。 他侧过身,对着身后的李萍儿示意。 此地的守卫,在看到陈十三和他手中那块玄铁令牌时,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问。 他们只是躬身行礼,便如潮水般远远退开,将这片区域彻底留给了他。 在巡天鉴,巡察使的意志,便是绝对的命令。 李萍儿看了一眼那空无一物、只有一张冰冷石床的牢房,又抬起头,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望向陈十三。 “这里很安全。” 陈十三仿佛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至少,比外面安全。” “饭菜管够,没人敢来打扰你。”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你就当是来此地休养一阵子。” 李萍儿隔着即将关上的玄铁栅栏,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但他的眼神,却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安。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废话,只是从唇间轻轻吐出两个字。 “小心。” 陈十三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又似乎没有。 “放心。” “该小心的,是他们。” 他转身离去,步伐没有丝毫停留。 那股在风满楼前刻意营造的、有如实质的冰冷杀气,此刻已尽数化为内敛的锋芒,藏于鞘中,只待出鞘饮血。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片刻喘息的时间。 他径直朝着巡天鉴最最阴森的那个区域走去。 …… 巡天鉴,验尸房。 阴冷,是这里永恒不变的主题。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和数十种古怪药材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足以让任何正常人当场呕吐的恐怖气息。 冷清秋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张巨大的解剖台前。 她今天没有摆弄那些瘆人的白骨。 她在做一件,更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她正拿着一柄小巧精致的银质梳子,极其专注、极其温柔地,为解剖台上那具早已僵硬发青的男尸,梳理着头发。 一下。 又一下。 那神情,不像是在对待一具冰冷的尸体。 而像是在呵护一件,自己最心爱的稀世珍宝。 陈十三的到来,没有让她回头。 “冷姑。” 陈十三开门见山,他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氛围,也习惯了这个怪人。 冷清秋没有应声。 她只是将男尸最后一缕凌乱的头发梳理整齐,又用指尖轻轻抚平,这才满意地放下梳子,缓缓转过身来。 她那双仿佛没有任何焦距的空洞眼睛,在陈十三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他手中那个小小的瓷瓶上。 “新货?” 她的声音空洞而飘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逍遥散。” 陈十三将瓷瓶递了过去。 “京城最近冒出来的新玩意儿,御史中丞的独子,就是死在这东西手上。” 冷清秋接过瓷瓶,拔开瓶塞,凑到鼻尖,如品味绝世美酒般,轻轻嗅了一下。 下一刻。 她的眉头,第一次在陈十三面前,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香料。” 她从旁边的架子上取过一个白玉盘,将里面的粉末倒出少许,用一根细长的银针,在其中仔细地挑拨着。 “龙涎香、麝香、沉水香……还有来自西域的迷迭。” “全是顶级货色,光是这些香料混合,一钱便值百金。” 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仿佛在进行一场无比神圣的仪式。 “但是……” 她话锋一转,用银针的尖端,捻起一粒比灰尘大不了多少、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深紫色晶体。 “……里面混了别的东西。” 她将那粒晶体,放在另一张干净的琉璃片上,随即滴上了一滴不知名的透明液体。 “滋啦——” 一声极其轻微的腐蚀声响起。 那粒晶体瞬间化作一缕妖异的紫色烟气,在空中扭曲成一个模糊不清的人脸形状,随即彻底消散。 “有意思。” 冷清秋那双万年不变的死人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狂热的光芒。 那是一种发现绝世玩具的兴奋。 她抬起头,看向陈十三,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件即将变得无比有趣的藏品。 “这东西,不是作用于肉体。” “它直接作用于神魂。” “它能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极大地刺激人的神魂,让人在清醒的状态下,品尝到极致的、源于灵魂深处的愉悦和幻觉。” “但摄入过量的后果,就是死亡。” “从肉身表征上看,与纵欲过度、心力衰竭而亡,没有任何区别。” 这番结论,与陈十三之前的猜测,基本完全一致。 “能查出这东西的具体成分和来路吗?” 这,才是陈十三最关心的问题。 冷清秋闻言,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死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似于“困惑”的神情。 “香料我全都认得。” “但这东西……”她指了指那已经空无一物的琉璃片,“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在任何医经毒典上,看到过类似的记载。” “它的提炼手法,超出了我的认知。” 连冷清秋都不知道? 陈十三的心,猛地一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想从“逍遥散”本身入手,顺藤摸瓜找出源头,这条路,已经断了。 这起案子,已经不是单纯的制毒贩毒。 它的背后,牵扯到了更高层次的、未知的力量。 “多谢。” 陈十三没有多说一句废话,拿回瓷瓶,转身就走。 常规的路走不通。 那就只能走邪道了。 而整个巡天鉴,乃至整个京城,要论最“邪”的知识库,永远只有一个地方。 …… 档案室。 一如既往的昏暗、安静,空气中飘浮着陈年纸张与灰尘混合的霉味。 老白正趴在他那张专属的太师椅上,睡得人事不省。 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发出平稳而富有节奏的鼾声,仿佛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 陈十三走到他身边,推了推他的肩膀。 “白老,醒醒。” 毫无反应。 陈十三加大了力道,摇晃着椅子。 “白老,出大事了,起来聊聊。” 老白的身子只是晃了晃,随即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酣睡。 鼾声,甚至更响了。 陈十三:“……” 这老家伙,百分之百是故意的。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对付这种滚刀肉,常规手段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必须上大招。 他缓缓俯下身,凑到老白的耳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充满了魔性与诱惑的语气,轻声说道: “白老。” “想不想听……《金瓶梅》的最新续集?” 躺椅上,那如同死猪一般的老白,震天的鼾声,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有效! 陈十三嘴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继续加码。 “西门大官人当年假死脱身,远渡重洋,在天竺习得绝世房中秘术归来,大战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众姐妹的后续精彩故事。” 他故意将剧情说得曲折离奇,狗血淋头,直击要害。 “最关键的是……” 陈十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恶魔的低语,抛出了最后的王炸。 “带插图的那种。” “细节拉满,活灵活现。” “保证你看完,龙精虎猛,当场年轻二十岁。” 话音落下。 整个档案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连老白那悠长的鼾声,也彻底停了。 陈十三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身边某个老家伙,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第95章 金瓶梅的正确用法 死寂。 档案室里针落可闻。 老白那雷打不动的鼾声,像是被人用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掐断。 陈十三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躺椅上那个老家伙,原本平稳悠长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急促,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惊醒,浑浊的眼珠在眼皮底下疯狂转动。 有效! 陈十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对付这种老饕,就得用最顶级的饵。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抹悲天悯人的神圣表情,仿佛不是在讲述市井艳闻,而是在传经布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神秘的蛊惑。 “话说那西门大官人,当年借假死避开仇家,远渡重洋,竟被一位天竺高僧所救。” “那高僧见他天赋异禀,竟将压箱底的绝学——《极乐大欢喜阴阳和合神功》倾囊相授!” “此功法,不修真气,专炼神魂!能令男子龙精虎猛,夜御十女而金枪不倒,更能让女子……体验到灵魂深处,九天云霄之上的无上妙境!”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老白。 老家伙依旧没动。 但他搭在扶手上的那根手指,却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了一下。 有戏! 陈十三心中暗笑,继续加码,声音陡然拔高,又瞬间压低,充满了戏剧性的张力。 “不出三年,神功大成!西门庆遥望东方,想起家中娇妻美妾,长笑一声,飘然回归!” “那一日,月黑风高,清风寨内。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众姐妹齐聚一堂,忽闻院外一声长笑:‘众位娘子,我西门庆又回来啦!’” “只见他负手而立,衣袂飘飘,双目神光湛然!他目光扫过满堂春色,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三分邪魅,三分霸道,还有四分的……迫不及待!”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发力,缓缓抬起右手,对着满堂佳人,正要使出那惊天地、泣鬼神的第一式——‘佛问西天’!就在这时……” 陈十三的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斩断了最动听的琴弦。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呢?!” 一声嘶哑、急切,仿佛压抑了几个轮回的怒吼,猛地从躺椅上传来! “砰!” 老白整个人如同僵尸起尸一般,从躺椅上直挺挺地坐了起来,那双永远睡不醒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布满了血丝,里面燃烧着求知(八卦)的熊熊烈火! 他一把抓住陈十三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然后怎么样了?!他用没用出来?那一招‘佛问西天’到底是什么样的?快说啊!!” 老白双手抓着自己稀疏的头发,一副快要被逼疯的模样,“陈小子,你别当谜语人!老夫这颗心……都要被你勾出来了!” 陈十三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擦了擦嘴角,一脸的云淡风轻:“哎,口干舌燥,今天的故事,就先到这里吧,我先去办案子。” “办案?办个屁的案!”老白急了,口水都快喷出来了,“你小子少跟老夫来这套!快说!不说完,老夫今天就吊死在这档案室里!” “不说。”陈十三言简意赅,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 “你……” 老白气得胡子都在抖,但看着陈十三那油盐不进的模样,他所有的气焰瞬间又都瘪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被这小子拿捏得死死的。 可偏偏,这该死的痒,已经被勾起来了,不上不下的,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行!你行!”老白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随即颓然地摆了摆手,“说吧,你小子又想从我这儿套什么话?问!只要我知道的,全告诉你!只要你把后面的故事……带上插图的那个版本,给老夫完完整整地讲一遍!” 陈十三嘴角微微上扬。 成了。 他不再绕弯子,将手中的瓷瓶递了过去,把自己从冷清秋那里听来的结论,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此物名为‘逍遥散’,成分不明,但里面混杂了一种极其微小的紫色晶体,能直接作用于人的神魂,品尝到极致的幻觉,过量则死。冷姑都查不出其来历。” “白老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类似的东西?” 听完陈十三的叙述,老白脸上的急色和猥琐,如同潮水般褪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死死盯着那个瓷瓶,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那股子对故事的渴望,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情绪所取代。 是凝重。 他缓缓闭上眼睛,靠回了躺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整个档案室,只剩下这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声音,像是在为某个逝去的时代敲响丧钟。 陈十三没有催促。 他知道,这老家伙正在飞速运转他那堪比活字典的大脑,从那浩如烟海的记忆里,搜寻着相关的蛛丝马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十三的心,也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连老白都沉默了这么久,难道……真的就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许久。 那“笃笃”的敲击声,停了。 老白缓缓睁开眼睛,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和困惑。 他摇了摇头。 “没有。” “没有。”他再次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异,“老夫在京城黑白两道厮混了五十年,从宫廷秘药到江湖禁脔,三教九流的玩意儿,没有我不知道的。但这东西……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在我的记忆里,找不到任何记载。” 连他都不知道? 陈十三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如果连老白这个活着的历史书都一无所知,那这案子,当真成了无头悬案。 看着陈十三眼中一闪而逝的失望,老白烦躁地在原地踱了两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作用于神魂……手法偏门……紫色晶体……闻所未闻……” 忽然,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停住脚步,一拍大腿! “我不知道!” 他眼中爆出一团精光,死死盯着陈十三。 “但这世上,或许有一个人知道!” 陈十三的精神瞬间为之一振:“谁?” “天牢里那个!”老白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禁忌,“前朝的,玲珑帝姬!” 夜玲珑? 陈十三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线索绕了一大圈,竟然又回到了那个白发如雪的亡国帝姬身上。 老白看着他疑惑的表情,冷笑一声,解释道:“小子,你以为前朝是怎么亡的?腐败奢靡?那是表象!根子,是烂在了那帮皇室的疯子身上,他们全都痴迷于神神道道的玩意儿!” “他们不信国运,不信民心,只信丹药和秘术,妄图通过修炼神魂,白日飞升!为此,他们网罗天下方士,设立了无数丹坊,炼出来的稀奇古怪的丹药,能堆满一个国库!其中,专攻神魂的秘药,更是重中之重,其秘方从不外传!” 老白说到这里,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夜玲珑,作为那个老皇帝最看重,甚至不惜屠村来打造的‘完美炉鼎’,她能接触到的皇室秘闻,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这种阴私诡异的玩意儿,问她,比问我这个只知道翻故纸堆的老家伙,靠谱一百倍!” 一瞬间,陈十三的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看似已经走到尽头的死路,竟意外地柳暗花明! 他胸中那股沉下去的气,再次被一股灼热的兴奋所取代。 他对着老白重重抱拳:“多谢白老指点!” 他顿了顿,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等案子破了,西门大官人那《极乐大欢喜阴阳和合神功》的后续,我亲自给您送来。” 老白眼睛一亮,随即又板起脸,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滚滚滚!赶紧去办你的正事!” “对了!” 老白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满是郑重。 “要带插图的全本!” 第96章 亡国帝姬的交易 巡天鉴,天牢最深处。 陈十三的脚步声,是这条死寂回廊里唯一的声音。 这里的空气一如既往,弥漫着一股安抚心神的奇异药香。 但这香味,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在最深处那间牢房前,停下了脚步。 目光穿过玄铁栅栏,陈十三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他微微一怔。 牢房里,依旧是那张冰冷的石床,和一面光滑如镜的墙壁。 但那个女人,变了。 那个本该在绝望与仇恨中煎熬的亡国帝姬,此刻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白长裙。 那头曾沾满尘土与血污的银色长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如月光般柔顺地垂在肩后。 她没有疯,没有癫。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阶下囚的颓唐。 她盘腿坐在石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极为专注。 柔和的光线从牢顶气窗投下,为她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晕。 那张曾写满偏执与疯狂的绝美脸庞,此刻竟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场景,若不是在这天牢绝地,倒像极了哪家书院里静心研读的女学究。 这女人的心性,不是一般的强悍。 陈十三心中暗道。 这才几天功夫,就从信念崩塌的疯魔状态,切换到了岁月静好的模式? 有趣。 他抬手,轻轻叩了叩牢门。 “咚咚。” 夜玲珑抬起头。 那双银色的瞳孔,望了过来。 不再是初见时的疯狂狠厉,也不是被制服后的万念俱灰。 那里面,是一种雨过天晴的澄澈,像一汪深潭。 潭底,有思索的光在缓缓流淌。 “有长进。” 陈十三打开牢门,缓步走了进去。 他将手中的食盒放在石桌上,自顾自坐下,目光却落在她手里的书上。 一本没有封面的老旧杂记。 “我还以为,你会绝食,或者一头撞死在这里。” 陈十三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夜玲珑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 清冷的声音传来:“撞死?” “然后让那个老东西的在天之灵,看着我这个被他骗了一辈子的愚蠢工具,以最可笑的方式为他殉葬?” 她的声音里,听不到恨。 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自我嘲讽。 “我以前总觉得,我是为复仇而活。” 她轻轻合上书,终于抬眼,正视着陈十三。 “现在我才明白,那不是复仇。” “那是助纣为虐。” 陈十三点了点头,不再废话。 他将那个装着“逍遥散”的瓷瓶,推到她面前。 “我来找你,是想请教一个问题。” 夜玲珑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小小的瓷瓶上。 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陈十三将冷清秋的发现,以及自己的推断,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这东西,能直接作用于人的神魂,制造极致幻觉。巡天鉴的仵作,查不出它的来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 “我想,你应该知道些什么。” 夜玲珑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十三,那双银眸仿佛能穿透人心。 许久。 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我为什么要帮你?” 她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自嘲。 “我恨那个毁了我一生的老东西,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但这并不代表,我就喜欢你们这位新朝女帝,赵凛月。” “你帮巡天鉴破案立功,是为她添砖加瓦。” “这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果然。 一个刚从信仰废墟里爬出来的人,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帮我,不是帮女帝。” 陈十三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声音沉稳而有力,像铁钉一样砸进她的心里。 “是帮你。” 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 “报仇。” “真正的仇。” “真正的仇”这四个字,像一把滚烫的钥匙,瞬间插进了她心中那把最冰冷的锁。 她曾以为的仇人,是国仇家恨。 可到头来,她只是在为真正的仇人清除异己。 那,什么是真正的仇? 是那个屠她满门,骗她二十年的炎朝老皇帝? 还是那个让他所有图谋都化为泡影,间接让她认清真相的新朝女帝? 又或者……是那个创造了这一切悲剧的,吃人的皇权本身? 她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给了她一个重新思考这个问题的机会。 她终于伸出那只白皙纤长的手,接过了瓷瓶。 拔开瓶塞。 只在鼻尖轻轻一嗅。 她那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澜,眸中银光一闪而逝。 “是他……” 她喃喃自语,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追忆某个让她深恶痛绝的故人。 成了! 陈十三心头一振,他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告诉我,它的来历。” 夜玲珑缓缓盖上瓶塞,抬起头。 那双银色的眸子直视着陈十三,里面没有交易的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 “我可以告诉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陈十三心中一凛。 他已经做好了她狮子大开口的准备。 要自由?要财富?还是要他去杀某个前朝余孽? “从今天起,你每天都要来这里一次。” “嗯?” 陈十三愣住了。 这是什么条件? 夜玲珑没有理会他的错愕,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往。 “你不用带吃的,也不用带书。” “我只要你……每天来跟我讲讲外面的事情。” “京城里,哪家酒楼的菜最好吃?” “哪家戏园子,又出了新戏?” “东市的胭脂铺,是不是又来了新货?” “或者……你今天又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人,查了什么离奇的案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那双银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闪动着微光。 “什么都行。” 她轻声说。 “往后的日子,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就算被关在这里,我也想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陈十三看着她,久久无言。 他以为会是一场冰冷的交易,却没想到,对方提出的,是这样一个简单到近乎卑微的请求。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 “只要我有空,我就会来。” 没有天花乱坠的承诺,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夜玲珑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却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这东西,叫‘往生散’。” 她将瓷瓶推回给陈十三,终于开始讲述那段尘封的过往。 “前朝刑狱,有个被称为‘鬼手’的提刑官,叫罗生。” “鬼手?” “一个痴迷于研究如何摧毁人意志的疯子。”夜玲珑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这‘往生散’,就是他当年为了撬开那些硬骨头朝臣的嘴,而研制出的……失败品。” “失败品?”陈十三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对,失败品。” 夜玲珑冷笑一声。 “它确实能刺激神魂,让人在极致的幻觉中击溃心防,吐露真言。” “但它的药性太过霸道,剂量根本无法控制。” “十个用药的人,九个会直接在幻觉中神魂崩碎而死。” “剩下的那一个,也会变成彻头彻尾的白痴。”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白痴,根本无法审讯。” “所以,它很快就被列为禁药,封存了起来。” “鬼手”罗生。 陈十三将这个名字,死死记在心里。 “这个罗生,现在何处?” “不知道。”夜玲珑摇了摇头,“前朝覆灭,京城大乱,他趁乱失踪了。手上沾了那么多血,想来不是隐姓埋名,就是已经被仇家寻到,死在了哪个阴沟里。” 线索,到这里似乎断了。 陈十三眉头微蹙。 “不过……” 夜玲珑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 “罗生此人,身为顶级药师,有着近乎偏执的骄傲。” “他有一个怪癖。” 第97章 关键证人 死了 夜玲珑那双银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牢房里,像两点燃烧的鬼火。她看着陈十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像是嘲讽那个叫罗生的疯子,也像是在嘲讽自己曾经的无知。 “他有一个怪癖。”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响,带着一丝空灵。 “身为一个将药理研究到极致的顶级药师,罗生对药材的品质,有着近乎变态的苛求。” “他从不相信市面上那些所谓的‘上品’,他所有的药材,都只从一个地方采购。” 陈十三的精神高度集中,他知道,这才是最关键的线索。 “什么地方?” 夜玲珑轻轻吐出两个字,那两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整个天牢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鬼市。” …… 从天牢出来,陈十三的脑子里就只剩下“鬼市”这两个字。 这地方,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善地。鱼龙混杂,藏污纳垢,是京城繁华表面下,真正的阴暗角落。 想要在那种地方找到一个几十年前就失踪的疯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现在,这是唯一的线索。 他没有耽搁,直接绕回了关押李萍儿的那间牢房。 李萍儿已经换上了干净的囚服,正靠在墙边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看到是陈十三,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放松了些。 “你又来了。” “我需要一个名字。”陈十三开门见山,直接坐到了她对面,“风满楼里,负责‘逍遥散’采购和销售的人,是谁?” “孙丰。风满楼的二管事。” “一直以来,都是他负责从外面的渠道进货,再分销给那些熟客。” “此人,我信得过,他绝不可能在药里下毒。”她补充了一句,语气十分肯定。 “我不管你信不信得过。”陈十三站起身,“我只信证据。他在哪?” “城南,柳叶巷,甲三号院。” 得到地址,陈十三一刻也不想多待。 现在,他手上有两条线索。一条是虚无缥缈的“鬼市”和“鬼手罗生”,另一条,是实实在在的经手人孙丰。 必须双管齐下。 他找到正在工坊里埋头鼓捣一堆零件的墨小小。 “小小,交给你个活儿。” 墨小小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油污和烟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脸,瓮声瓮气地问:“三哥,啥事?是不是又有新图纸了?” “比图纸刺激。”陈十三压低声音,“去打听一下,京城的‘鬼市’,怎么进,在哪,里面有什么规矩。” “鬼市?” 墨小小那双小眼睛瞬间就亮了,里面闪烁着技术宅看到骨灰级副本的兴奋光芒。 “好嘞!三哥你放心!这活儿我熟!天黑之前,保证给你把鬼市的底裤都扒出来!” 打发了兴奋的墨小小,陈十三点上几名玄衣卫,不做任何停留,直接朝着城南柳叶巷疾驰而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跳得很快,一股强烈的不安,像乌云一样笼罩在心头。 镇远侯府那只老狐狸,既然布下了这么大一个局,就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活口。 孙丰,恐怕凶多吉少! 当他们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柳叶巷时,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变成了现实。 甲三号院的院门,虚掩着。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混杂着初冬的寒风,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不好!” 陈十三心头一沉,一脚踹开院门,第一个冲了进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正堂的房门大开着。 他一步跨入房内,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正堂的房梁上,用一根麻绳,吊着一个身体早已僵硬发青的男人。正是孙丰。 他双目圆睁,舌头伸出,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恐惧和痛苦,显然在死前,遭受了巨大的刺激。 晚来一步! 陈十三的拳头,瞬间攥紧。 然而,更让他怒火中烧的,还在后面。 在孙丰的尸体下方,一个穿着京兆府官服的胖子,正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他身后,还站着十几个京兆府的差役,正装模作样地“勘察”着现场。 那胖子,不是别人,正是被他一脚掰断了手指的京兆府尹,钱峰! 钱峰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当他看到陈十三那张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时,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露出了一副小人得志的、极其欠揍的笑容。 “哎哟,这不是巡天鉴的陈青衣吗?”钱峰捂着自己还缠着厚厚绷带的手,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陈青衣消息也这么灵通?不过,您还是来晚了一步啊。” 他晃了晃手中一张写满了字的信纸,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凶手,已经畏罪自杀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将那信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罪人孙丰,叩首泣血。蒙主家李萍儿信重,托付风满楼采买之职。然月前,李萍儿忽召我密室,言及时局艰难,新帝猜忌,欲行非常之事。遂授我毒散,命我混入‘逍遥散’中,伺机毒杀朝中重臣子嗣,以乱朝纲……” “……丰初时不敢,然家小性命皆握于其手,只得从命。数日来,眼见无辜之人惨死,良心备受煎熬,夜不能寐。今幡然醒悟,不愿再为虎作伥,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钱峰念完,将那封所谓的“遗书”在陈十三面前晃了晃,上面鲜红的指印,刺眼夺目。 “人证物证俱在,孙丰亲笔画押,承认自己受李萍儿指使,蓄意投毒,祸乱京城!”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哦,对了。本官刚才已经派人查过了,孙丰的妻儿,昨夜便已卷款跑路,不知所踪了。” “这下,人证、物证俱全了啊。” 钱峰凑到陈-十三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顿地说道: “陈大人,现在,你还怎么保那个妖妇?” 第98章 钱大人,又被打脸了 陈十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张俊秀的脸上,平静得像是一潭封冻了千年的深渊。 但钱峰却分明感觉到,周遭的空气,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凝结成冰。 那不是官威。 更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气势。 而是一种冰冷刺骨,想要将眼前一切生灵都撕成碎片的实质性杀意。 陈十三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轻轻踏出了一步。 就这一步。 钱峰脸上那油腻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所有的声音都死死卡在嗓子眼里。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一屁股摔在地上。 那只被掰断了手指的手掌,此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幻痛,让他整个人都筛糠般地抖了起来。 陈十三,再次向前。 钱峰惊恐地后退,状若癫狂。 他身后的十几名差役,死死盯着那个缓步逼近的青衣身影,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他们握着刀柄的手心里,早已被冷汗浸透。 此刻映入他们眼帘的,仿佛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头从深渊中苏醒的洪荒凶兽,正迈着悠闲的步子,巡视着属于自己的猎场。 在钱峰那因恐惧而扭曲的目光中,陈十三的身影骤然消失。 原地,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青色残影。 “唰!” 钱峰只觉得眼前一花,手掌猛地一轻。 等他回过神来,那封被他视若珍宝、用以定罪的“遗书”,已经轻飘飘地落入了陈十三的手中。 “巡天鉴办案。” 陈十三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所有证物,由我部封存。”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遗书上的内容,只是随手捏着,然后,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心脏骤停的动作。 他抬起手,用那封薄薄的信纸,在钱峰那张因为惊恐和愤怒而肿胀的猪肝脸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打着。 “啪。” “啪。” 声音很轻。 却像一记记响亮到震耳欲聋的耳光,狠狠抽在钱峰的脸上,抽在他京兆府尹的官威上,抽在他背后那人的脸面上。 陈十三缓缓俯下身,冰冷的气息几乎要钻进钱峰的骨头里,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却带着一丝玩味的戏谑。 “钱大人。” “上一次,是你的手指。” 他的声音顿了顿,玩味变成了彻骨的森然。 “下一次……我可不敢保证,会断掉什么。” 他直起身,用那封遗书的锋利边角,最后一次在钱峰的脸颊上轻轻划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记住。” “这不是你的案子。” “是我的。” 屈辱、恐惧、愤怒……无数情绪在钱峰的胸中翻涌,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撑爆。 他浑身抖得如同风中残叶,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十三不再理会这个已经吓破了胆的废物,转身,对着身后的玄衣卫下令,声音恢复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封锁现场,将尸体带回巡天鉴。” “是!” 玄衣卫躬身领命,动作干练地开始处理现场。 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多看钱峰和他手下那群差役一眼。 仿佛他们,只是一团无足轻重的空气。 …… 巡天鉴,陈十三的专属书房。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如同一尊沉默的魔神。 他独自一人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的,正是那封从钱峰手里夺来的“遗书”。 上面的字迹工整,模仿孙丰的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乍看之下,天衣无缝。 但陈十三的目光,却落在了几个笔画的转折处。 那里的墨迹,有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差别。 寻常墨迹干涸,边缘会微微晕开,色泽均匀。 但这几处,墨迹的边缘却异常清晰,颜色也比他处更深重一丝。 这是因为写字的人,在模仿这几个字时,因为不熟练,下笔的速度和力度都发生了改变,导致墨迹渗入纸张的深度截然不同。 模仿得再像,也不是自己的字。 终究,会露出破绽。 杀人灭口,伪造遗书,栽赃嫁祸。 手段虽然粗鄙低级,却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 将所有的线索,都引向一个死人。 再让这个死人,将所有的罪名,都背在李萍儿身上。 一环扣一环,干净利落。 镇远侯府那只老狐狸,还真是看得起自己。 陈十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你以为这样,就能将死我? 太天真了。 只是……现在人证已死,唯一的线索,似乎就只剩下那虚无缥缈的“鬼市”了。 这棋,该怎么下? 就在陈十三凝神思索之际,书房的门被“砰”的一声猛然推开。 伴随着一声压抑不住的兴奋呼喊,一道身影旋风似的冲了进来。 “三哥!三哥!我回来了!幸不辱命!” 正是墨小小。 他那张被硝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脸上,双眼亮得惊人,手里抱着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献宝似的堆在陈十三面前。 “三哥你快看!” 墨小小一把拿起一张用兽皮绘制的地图,在桌上摊开,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记号,看起来比兵部的行军图还要复杂。 “鬼市的地图,我给您搞到手了!这玩意儿可金贵着呢,我花了我半个月的俸禄,才从一个专做死人生意的老掮客手里换来的!”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非金非铁,入手冰凉的黑色令牌。 令牌上,雕刻着一个诡异的鬼脸,似哭,又似笑。 “这是入场的信物,叫‘阴阳令’,那老头说,里面的人见令不见人。” “还有规矩!” 墨小小清了清嗓子,学着那老掮客的腔调,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鬼市,是京城阴暗面的黑市,前朝那会儿就有了。里头三教九流、牛鬼蛇神什么都有,销赃的、跑路的、卖禁药的、卖消息的……只要你出得起价,女帝的内衣都能给你弄来!他们不问来路,不问姓名,只认两样东西。” 他伸出两根手指。 “钱,和拳头。”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鬼市里有三条铁律,是谁都不敢破的。” “第一,入内者,必须戴面具,不能露脸。” “第二,交易时,不问东西哪来的,不问人是谁。”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条……朝廷的人,不得入内!” 墨小小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据说,鬼市的背后,有个被称为‘修罗’的神秘主宰,他定下的规矩,百年来无人敢破。任何坏了规矩的人,都会被做成‘人桩’,浇筑在墙里,永远地留在鬼市。”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陈十三看着那张复杂的地图,和那块冰冷的鬼脸令牌,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唯一的突破口,找到了。 但也如他所料,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龙潭虎穴。 镇远侯那只老狐狸,一定也算到了自己会查到这一步。 说不定,此刻的鬼市里,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自己一头撞进去。 但,他别无选择。 …… 深夜,子时。 万籁俱寂,整座京城陷入沉睡,唯有更夫的梆子声,在寂静的街巷间悠悠回荡。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悄无声息地穿过重重屋脊,朝着城西那片荒无人烟的乱葬岗掠去。 陈十三换下了巡天鉴那身醒目的青衣官服,穿上了最普通的黑色夜行衣,将自己完全融入了黑暗。 脸上,戴着墨小小搞来的那张似哭似笑的鬼脸面具。 面具之下,他的眼神冰冷而锐利。 像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凶器,即将出鞘饮血。 他孤身一人,走向地图上标注的那个,位于乱葬岗最深处的入口。 今夜。 他要去闯一闯那所谓的鬼门关。 会一会那传说中的牛鬼蛇神。 第99章 鬼市,修罗场 夜色如墨,寒风如刀。 城西的乱葬岗,白日里便阴气森森,到了子时,更是连野狗都嫌冷清。 孤坟遍地,磷火明灭,寻常人胆敢踏足此地,不出三步便要被活活吓破了胆。 陈十三的身影,却如一道真正的幽灵,在歪斜的墓碑间悄无声息地穿行。 他按照墨小小那张兽皮地图的指引,在一片荒草丛生的洼地里,找到了一口早已废弃的枯井。 井口被半块破烂的石板盖着,周围散落着祭拜用的纸钱和香灰,平平无奇。 若非地图上用朱砂标注得清清楚楚,谁能想到,这口看似通往黄泉的枯井,竟是京城最肮脏、最混乱的地下世界的入口。 他没有丝毫犹豫,推开石板,纵身一跃。 下坠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脚下,已是坚实的土地。 井下并非想象中的泥泞,而是一条用青石铺就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甬道。 墙壁上,镶嵌着某种会发出幽幽绿光的石头,将前路照得鬼气森森。 他沿着甬道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那一瞬间,饶是陈十三两世为人,见惯了光怪陆离,瞳孔也不由得猛地一缩。 他仿佛一脚从人间,踏入了群魔乱舞的深渊。 眼前,是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地下溶洞。 穹顶高不见顶,无数巨大的钟乳石如利剑般倒悬,上面攀附着发出各色光芒的奇异菌类,将整个地下世界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一场永不落幕的诡异极光。 下方,是一座建立在深渊之上的城邦。 无数用朽木和巨石搭建的房屋层层叠叠,由摇摇欲坠的吊桥和悬梯连接,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 街道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这里没有王法,没有秩序,只有最原始的欲望在野蛮生长。 一个断臂壮汉,正将一头浑身长满鳞片的怪兽尸体拖进店铺,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个身材妖娆的女子,慵懒地倚在栏杆上,对着路过的行人舔了舔猩红的嘴唇,她的瞳孔,竟是竖着的。 更远处,一个摊位上,摆满了仍在跳动的心脏和各种不知名的器官,摊主是个干瘦如柴的老头,正用一把生锈的骨刀,熟练地给一个新到的“货”开膛破肚。 禁药、秘宝、妖兽的皮毛、来路不明的功法秘籍…… 所有在阳光下被禁止的东西,在这里都成了可以随意买卖的商品。 空气中,混杂着劣质的酒气、刺鼻的药草味、血的腥甜和一种难以名状的腐败气息,形成了一种独属于鬼市的、堕落而自由的“芬芳”。 “好一个藏污纳垢的所在。” 陈十三戴着那张似哭似笑的鬼脸面具,心中冷哼。 “前世那些所谓的地下黑市,与这里相比,简直如同儿戏。” 他压下心头的震撼,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大海,汇入了那混乱的人潮之中。 他没有急着打听,而是先不动声色地观察。 这里所有的人,无论买家还是卖家,脸上都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 凶神恶煞的鬼怪,面无表情的白板,或是干脆用黑布将整个头都罩了起来。 正如墨小小说的那样,在这里,身份是最大的秘密。 他走到一个贩卖各种毒虫的摊位前,摊主是个侏儒,脸上戴着一张滑稽的猴脸面具。 “老板,打听个事儿。”陈十三压低了嗓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沙哑而粗粝。 那侏儒头也不抬,只是拨弄着竹笼里一条色彩斑斓的蜈蚣,懒洋洋地回了一句:“一钱银子一句,先给钱。” 陈十三不动声色地丢了一小块碎银子过去。 侏儒用指甲弹了弹,确认是真货,这才抬起头,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问。” “听说过一个叫‘鬼手罗生’的药师吗?” 话音刚落,侏儒拨弄蜈蚣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抬起眼,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警惕和不善,仿佛陈十三问的不是一个人名,而是一句禁忌的咒语。 周围几个摊位的摊主,原本还在各自忙碌,此刻也都若有若无地将目光投了过来,带着审视和敌意。 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粘稠而冰冷。 “没听过。”侏儒的声音冷了下来,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滚。” 陈十三心中一沉。 看来,“鬼手罗生”这四个字,在这里是个足以致命的禁忌。 他不死心,又换了几个摊位,用同样的方式询问。 结果无一例外。 只要他一提到这个名字,对方要么直接翻脸,要么就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然后闭口不言。 鬼市里的人,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徒,嗅觉比猎犬还灵敏。 他们能感觉到,陈十三这个戴着鬼脸面具的新人,正在探寻一个会死人的秘密。 没人会为了几两银子,去沾染这种天大的麻烦。 几次碰壁之后,陈十三停下了脚步。 他意识到,用这种方式,不可能问出任何东西。 他必须换一种思路。 他转身,朝着一条更加幽暗、偏僻的巷道走去。 那里光线昏暗,行人稀少,是黑吃黑、杀人越货的绝佳场所。 他知道,自己这个“新人”的出现,以及不断的打探,已经像一块流着血的鲜肉,引来了黑暗中鲨鱼的注意。 与其等着他们找上门,不如自己主动走进陷阱。 他倒要看看,追上来的,是镇远侯府的狗,还是这鬼市里不长眼的狼。 巷道深处,腐臭的气味愈发浓重。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一处完全被阴影笼罩的拐角时。 杀机,骤然爆发! 没有预兆,没有声音! 十几道黑色的影子,如同从墙壁的阴影中渗透出来一般,从四面八方,同时暴起! 刀光!剑影!淬毒的匕首!无声的袖箭! 十几件兵器,带着狠厉决绝的杀意,从最刁钻、最致命的角度,瞬间封死了陈十三所有的退路! 这是一个蓄谋已久的必杀之局! 出手的人,是训练有素的死士,配合默契,招式之间毫无花哨,每一击都直奔要害! 然而,面具之下,陈十三的眼神没有半分惊慌,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等的,就是这个。 在第一道刀光亮起的前一刹那,他动了! 《葵花逐日》身法催动到极致,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缕没有实体的青烟,在十几件兵器织成的死亡罗网中,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硬生生闪出了一道缝隙。 太快了! 快到那群刺客的瞳孔中,只来得及映出一道残影! 他们精心准备的合击,为之一滞。 而这一瞬间的停滞,对陈十三来说,已经足够宣判他们的死刑。 “锵!” 辟邪剑应声出鞘,一道森然的剑光,如同地狱里乍现的闪电,在幽暗的巷道中一闪而逝! 噗!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刺客,喉咙处飙出一道血线。 他脸上的惊愕尚未散去,身体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中还残留着对那道剑光的恐惧。 一剑封喉! 陈十三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脚尖在墙壁上轻轻一点,身体如鬼魅般折转。 他没有突围,而是不退反进,主动冲进了刺客的包围圈! 辟邪剑法在他手中,化作了一片绵密而致命的光影。 叮!铛! 金铁交鸣之声清脆而急促,火星四溅。 陈十三仗着金丝软猬甲护身,对那些攻向自己非要害部位的攻击不闪不避,任由刀剑砍在身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 一名刺客瞅准一个破绽,手中的长刀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狠狠劈在了陈十三的后心! 他脸上露出一抹得手的狞笑。 然而,预想中刀锋入肉的声音并未传来。 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反而震得他虎口发麻,长刀几乎脱手! 怎么可能?! 那刺客瞳孔剧震。 就是这一瞬间的失神。 陈十三的剑,到了。 那是一道快到极致,也妖异到极致的剑光。 它像一条没有实体的毒蛇,绕过了刺客格挡的长刀,精准无误地钻进了他心口的缝隙。 “呃……” 刺客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多出的那个血洞,生机如潮水般退去。 陈十三抽剑,转身,鲜血甚至来不及沾染剑身。 他看也不看倒下的尸体,再次杀向另一个人。 此刻的他,仿佛化身成了来自九幽的杀神,戴着似哭似笑的鬼脸面具,在这狭窄的巷道里,上演着一场优雅而血腥的屠杀。 第100章 鬼市修罗逞威,卫峥在线护短 巷道内,血腥与腐臭混合发酵,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恶心。 残存的几名刺客,已经崩溃。 他们彻底失去了死士的冷静,望着那个戴鬼脸面具的身影,眼神如同在看一头从地狱爬出的索命恶鬼。 这个人,不是猎物。 是猎杀他们的猎人! 陈十三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 体内的葵花内力如沸腾的岩浆,在经脉中狂野奔流,每一次周天运转,都带来撕裂般的极致快感。 他手中的辟邪剑,已然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那些曾需刻意揣摩的阴狠角度、诡异剑招,此刻信手拈来,皆成杀人本能。 这才是辟邪剑法的真意。 它不是剑招。 它是一门杀戮的艺术。 越是生死一线,越是酣畅淋漓。 陈十三甚至有闲心在心里自嘲,这感觉,比前世吨吨吨吹了三斤工业酒精还上头。 “结束了。” 面具下,他的眼神再无戏谑,只剩纯粹的死寂与冰冷。 身影一晃,剑光泼洒如墨,瞬间笼罩最后几名刺客。 可就在剑锋即将饮血的那一刻——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 那不是内力,也不是气势。 那是一种更本源、更纯粹的“势”。 仿佛整座鬼市,这片藏污纳垢的地下世界,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它将自己百年积攒的全部恶意与重量,尽数压在了陈十三一人身上! 陈十三的身体猛地一沉。 动作,瞬间凝固。 他感觉自己被一座无形的山岳死死镇压,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五脏六腑都在疯狂下坠。 那几名本该死在他剑下的刺客,在这股威压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噗!” 一声轻响。 他们被直接碾成了一滩滩模糊的血肉烂泥。 好霸道! 陈十三咬碎后槽牙,双腿剧颤,膝盖几乎要砸进地里。 他将葵花内力催动到撕裂经脉的极限,死死抵御着那股要将他灵魂都碾碎的力量。 “咔嚓。” 骨头开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一缕鲜血顺着他的嘴角,从面具的缝隙中缓缓溢出。 但他,硬是撑住了。 双脚如钢钉般楔入地面,脊梁挺得笔直,没有跪下! 一个虚无缥缈,听不出男女,也辨不清喜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从每一寸阴影中渗透出来,在巷道里悠悠回响。 “新人,不懂规矩。” “既然坏了规矩,就把命,留下来。” 声音很轻,却带着言出法随的绝对意志。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股威压骤然暴增十倍! 陈十三眼前一黑,意识天旋地转。 就在他即将被彻底压垮的瞬间——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利刃划破黑暗的声响。 一道同样强大,却锋利如神兵天降的气息,如一道撕裂夜幕的惊雷,精准无比地斩在了那股无形的威压之上! 笼罩在陈十三身上的千钧重担,瞬间烟消云散。 他猛地喘息,大口吞咽着空气。 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整个人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 巷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同样一身黑衣,脸上戴着没有任何花纹的银色面具,身形笔挺如枪。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却仿佛成了这方天地的绝对中心。 一股铁血肃杀之气冲天而起,将周围所有鬼魅般的阴暗,尽数驱散。 卫峥。 陈十三不用看也知道来的是谁。 除了这位面冷心热的副指挥使,整个巡天鉴,无人有这般霸道凌厉到极致的气场。 那虚无缥缈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澜,似乎对这不速之客的出现,感到了一丝意外。 “卫峥。。” 卫峥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头,目光穿透银色面具,直视巷道深处的无尽黑暗。 声音,冷如万年玄冰。 “他的人,我带走。” “呵……” 那声音发出意味不明的轻笑。 “巡天鉴的人,出现在我的鬼市还杀了人,坏了我规矩,就想这么走了?” “人,可以不杀。” “但坏了规矩,总得留下点什么。” “一只手,或是一条腿,你们自己选。” 声音平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冷酷。 这是鬼市的铁律,是“修罗”的意志。 然而,他面对的是卫峥。 “你的规矩?” 卫峥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蔑视的弧度。 他向前踏出一步。 轰! 那股铁血杀伐之气轰然暴涨,化作一柄无形的擎天巨剑,仿佛要将这片地下世界都捅个对穿!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没有我巡天鉴,去不得的地方!” “你的规矩,在我面前……” “算个什么东西?” 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恐怖到极点的“势”,在狭窄的巷道中悍然对撞! 一边,是鬼市百年积累的阴暗、混乱与沉重,如深渊巨口,欲将一切吞噬。 另一边,是源自皇权,历经沙场血火淬炼的无上锋芒,如煌煌天威,要将一切不服斩碎!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周围的墙壁上,蛛网般的裂缝疯狂蔓延。 陈十三被卫峥护在身后,依旧被碰撞的余波震得心神欲裂。 这才是真正的顶尖高手。 甚至无需动手,仅凭气势交锋,便足以毁天灭地! 僵持,只持续了短短三息。 那如深渊般沉重的威压,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巷道内,重归死寂。 那虚无缥缈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慵懒的无奈。 “罢了。。。” “下不为例。” 修罗,妥协了。 卫峥冷哼一声,收回气势,转身,对着还愣在原地的陈十三,言简意赅。 “走了。” “等等。” 那声音再次响起。 卫峥脚步一顿,眼中寒芒闪过,耐心显然已经耗尽。 “你,就是陈十三?” 这一次,声音的来源清晰了些,似乎来自巷道尽头,一间挂着“当”字招牌的铺子二楼。 陈十三心中一动,上前一步,朗声应道:“正是在下。” “呵,有点意思。” 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当街杀侯府世子,硬闯我的鬼市,还敢在这里动手……我听说过你,破案的本事,京城一绝。” 机会! 陈十三立刻抓住这根线,对着二楼方向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修罗大人谬赞,在下奉命查案,误闯贵地,多有得罪。” “不过,既然大人也觉得在下破案尚可,不知……”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 “可否请大人,帮在下一个小忙?” 此言一出,连旁边的卫峥都愣住了,银色面具下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刚跟鬼市的主宰差点掀了桌子,转头就想让对方帮忙? 二楼,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沉默中,带着审视,带着玩味,也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危险。 陈十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脸上依旧平静,静静等待。 他赌的,就是这位修罗大人那深不可测的城府,和那份高处不胜寒的无聊。 对这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而言,规矩是秩序。 但偶尔出现一个敢于在规矩边缘疯狂试探的“异类”,或许更能勾起他的兴趣。 许久。 那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趣味。 “说来听听。” 成了! 陈十三心中一喜,立刻道:“在下追查‘逍遥散’一案,线索指向一个几十年前的药师,外号‘鬼手’,名叫罗生。此人与鬼市渊源颇深,在下想在这偌大的鬼市里大海捞针,实在困难。” “所以,想请大人行个方便。若有此人的消息,还望不吝告知,巡天鉴必有重谢。”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陈十三能感觉到,一道无形的目光,正在二楼的黑暗中,一寸一寸地刮过他的骨头,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看个通透。 “‘鬼手’罗生……” 修罗轻轻念着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一丝追忆,和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一个早就该死在阴沟里的疯子。” 他顿了顿,声音恢复了那份慵懒。 “可以。” “这个人,我会帮你留意。” “不过,我帮你,不是为了巡天鉴的重谢。”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我只是觉得,你比案子本身,更有趣。” “陈十三,你欠我一个人情。” 第101章 三日之约 巷道里的血腥味,被夜风吹散。 卫峥那道挺拔如枪的身影,像一尊镇压黑暗的门神,隔绝了鬼市里所有的窥探与恶意。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京城寂静的街巷。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镇远侯府,想借修罗的手,除掉你。” 卫峥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有温度,依然冰冷。 陈十三的面具早已摘下,他仰头看着天边那轮残月,嗯了一声。 “我猜到了。” “你不该应下他的人情。”卫峥的脚步没有停,声音却更冷了几分,“修罗的人情,是催命符。他那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怪物,所求的东西,你给不起。” “时间紧迫,没得选。”陈十三的回答很平静,甚至带了点无所谓,“再说,债多了不愁。女帝陛下的人情我还欠着呢,也不差他这一个。” 卫峥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银色面具下的目光,似乎在重新审视这个刚刚入职不久的下属。 那张俊秀的脸上,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面对未知危险的凝重,只有一种……将所有事都当成游戏的玩味与坦然。 他想不通。 就连他自己,在面对修罗那如深渊般的意志时,都感到了极大的压力。 可这个不过二境修为的小子,却仿佛没事人一样。 “修罗的态度很奇怪。”卫峥收回目光,继续前行,“他从不理会鬼市之外的任何事。今天,是百年来的头一遭。” “或许,是他活得太久,太无聊了。”陈十三咧嘴一笑,“想找点乐子。” 卫峥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觉得,陈十三这所谓的“乐子”,恐怕会把整个京城的天,都给捅个窟窿。 …… 与此同时,鬼市深处。 那间挂着“当”字招牌的铺子二楼,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一道慵懒的身影,斜倚在一张巨大得夸张的王座上。 他(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极有韵律的“哒、哒”声。 “卫峥……皇权的走狗,还是那么令人讨厌。” 那听不出男女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幽幽回响,带着一丝玩味的厌弃。 “不过,这只新来的小老鼠,倒是有趣。” “敢在我的地盘上拔剑,还敢跟我谈条件……” “陈十三……” 修罗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尝一道新奇的菜肴。 “棋盘上,多了一只不听话的棋子……” “真好。” …… 次日,昭华殿。 大周王朝最威严的权力中枢,金砖铺地,龙柱擎天,无形的皇权气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龙椅上,女帝赵凛月凤眸低垂,看不出喜怒。 “陛下!”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御史,手持笏板,悲声出列。 “‘逍遥散’一案,人证物证俱在!风满楼管事孙丰,已留下遗书,亲笔画押,承认受李萍儿指使,蓄意投毒,祸乱朝纲!可巡天鉴的陈十三,非但不将凶手缉拿归案,反而将其带回巡天鉴‘保护’起来,至今未有定论!” “此举,与包庇何异?!” “请陛下,严惩凶手,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一时间,朝堂之上,群情激愤。 十数名官员同时出列,矛头直指巡天鉴,直指那个尚未到场的青衣巡天使。 他们,有镇远侯一脉的人,也有想借此攻讦巡天鉴的政敌。 “陛下。”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刑部尚书苏长青,缓步出列。他身形清瘦,面容古板,不带丝毫表情。 “案情未明,仅凭一封真伪难辨的遗书,便要将人定罪,有违我大周律法。巡天鉴将嫌犯收押,详加调查,乃是分内之职,并无不妥。”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一把精准的戒尺,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带着哭腔响了起来。 “陛下!您要为臣做主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京兆府尹钱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从队列中冲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高高举起自己那只被掰断过、至今还缠着厚厚绷带的右手,仿佛举着什么旷世奇冤。 “臣奉旨查案,却被那巡天鉴的陈十三当众夺走证物!臣不过是据理力争,他……他竟仗着有巡天鉴撑腰,飞扬跋扈,目无法纪,当着我京兆府上百差役的面,殴打朝廷命官!” “他不但包庇凶手李萍儿,还……还威胁臣,说下次就不知道要断掉什么了!” 钱峰声泪俱下,演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一下,整个朝堂彻底炸了锅。 包庇凶手,和当众殴打朝廷命官,这可是两个性质截然不同的罪名。 前者是办案不力,后者,是公然藐视朝廷! 一时间,所有矛头都指向了那个尚未到场的青衣巡察使。 龙椅上,赵凛月的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扶手的龙首之中。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传遍整座大殿。 “传。” “巡天鉴青衣巡察使,陈十三,上殿。” ...... 一道青色的身影,出现在了昭华殿的门口。 他逆着光,身姿笔挺,缓步踏入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堂。 没有丝毫畏惧。 没有半分惶恐。 那张俊秀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他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无视了周围那些或讥讽、或怨毒、或审视的目光,对着龙椅上的身影,躬身行礼。 “臣,陈十三,参见陛下。” “陈十三,你好大的胆子!”一名御史率先发难,“孙丰遗书在此,罪证确凿,你为何扣押证物,迟迟不定案?” 陈十三抬起头,看向那名御史,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张大人,您是御史,不是仵作,更不是刑部主官。一份漏洞百出的遗书,您是怎么看出‘罪证确凿’四个字的?莫非,您有未卜先知之能?” “你!”那御史被噎得满脸通红。 “你强词夺理!” 钱峰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出来,指着陈十三的鼻子。 “那你当众殴打本官,又作何解释!” 陈十三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钱峰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在地上撒泼打滚的肥猪。 “钱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他环视四周,朗声道:“当时在场者众,我不过是从钱大人手中‘取’回证物,何时‘殴打’过你?倒是钱大人自己,许是做贼心虚,脚下拌蒜,险些摔倒。至于你这手……” 陈十三的目光,落在那只缠着绷带的手上,玩味地笑了。 “不是早就断过了吗?” “噗——” 有几个定力差的年轻官员,实在没忍住,当场笑了出来,又赶紧死死憋住,憋得满脸通红。 钱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奇耻大辱! 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揭他的伤疤,抽他的脸! “陛下!”他悲愤地嚎叫,“您看!他就是如此嚣张!请陛下降罪!” “够了。” 女帝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这场闹剧。 她的目光落在陈十三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陈十三,朕再问你一次,逍遥散一案,你,能否查明真相?” 来了。 陈十三知道,这才是今天这场朝会的真正目的。 百官施压,女帝妥协,最终的压力,全部汇集到了他一人身上。 他迎着女帝的目光,也迎着满朝文武的目光,身姿笔挺如枪。 “能。” 一个字,掷地有声。 满堂哗然。 “口出狂言!” “竖子无知!” 陈十三没有理会那些嘈杂的议论,他对着龙椅上的女帝,再次躬身。 “陛下,臣,只需三日。” “三日之内,必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第102章 好戏开场 三日之约,字字如雷,回荡在死寂的昭华殿。 当陈十三那道青色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的光影之中,那股压抑到极致的紧绷气氛,才骤然一松。 满朝文武,神情各异,宛如一幅众生浮世绘。 镇远侯一脉的官员,嘴角是毫不遮掩的讥讽,眼神交流间,尽是“跳梁小丑,自寻死路”的轻蔑。 三日? 黄口小儿,不知死活! 京兆府尹钱峰,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殿门方向,肥胖的脸上肌肉抽搐,交织着极致的恨意与病态的快意。 他仿佛已经看见,三日之后,陈十三被扒下那身刺眼的青衣,像条死狗一样被他踩在脚下,碾碎骨头! 而刑部尚书苏长青等少数几位老臣,则是眉头紧锁,眼中写满了忧虑与不解。 他们看不懂。 看不懂这位年轻的女帝,为何敢将整个朝局的平衡,压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身上。 更看不懂那个叫陈十三的巡察使。 他到底是真有擎天之才,还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疯子? 龙椅之上,女帝赵凛月早已恢复了那张冰封万里的面容,凤眸深处,寒意彻骨。 她拂袖而起,一言不发。 只留给满朝文武一个孤高、威严,却又带着一丝萧瑟的背影。 …… 皇宫深处,寒渊阁。 陈十三站在房内,窗外古松如黛,静默无声。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带着一丝龙涎香的冷冽。 “三日。” 赵凛月的声音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却多了几分冰冷的审视。 她换下了繁复的龙袍,一袭月白宫装,长发如墨,衬得那张绝世容颜清丽无双,却也更显疏离。 “陈十三,你是在赌,还是在骗朕?” 帝王之疑,如刀锋悬颈。 “回陛下,臣从不赌博,更不敢欺君。” 陈十三转身,躬身行礼,态度依旧不卑不亢。 他没有卖关子,直接将自己从夜玲珑处得知的线索,以及昨夜鬼市的遭遇,言简意赅地和盘托出。 “此物,并非‘逍遥散’。” “它真正的名字,叫‘往生散’,是前朝刑狱一个外号‘鬼手’的提刑官罗生,所研制的禁药。” “罗生……” 赵凛月凤眸微眯,这个名字,她曾在皇家秘档的污秽录中见过。 是个早该被千刀万剐的余孽。 “臣昨夜,去了趟鬼市。”陈十三继续道。 他将遭遇伏杀,以及那位神秘的鬼市之主“修罗”出手相助,并答应留意罗生行踪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听到“修罗”二字时,一直古井无波的赵凛月,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中,终于掀起了惊涛骇浪! “修罗……” 她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 “他……帮你?” 鬼市之主,修罗! 那是一个比镇远侯赵渊更加古老,更加神秘,也更加禁忌的存在! 他盘踞在京城地下,自成一国,无视皇权更迭,不理朝堂纷争,如同一位活在阴影中的帝王。 历代先皇,谁不想将这颗盘踞在京城心脏的毒瘤铲除? 可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甚至付出了血的代价。 现在,这个连皇权都敢藐视的怪物,竟会为了一个区区六品的巡察使,破了自己上百年的规矩? “或许是臣这张脸,比较讨喜。”陈十三一本正经地开口。 赵凛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这句鬼话。 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着眼前的男人,仿佛要将他从骨子里看个通透。 这个男人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 “陛下。”陈十三收敛了神情,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在揭开真相之前,臣想问一个问题。” 他直视着女帝的眼睛。 “若臣有确凿证据,证明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就是镇远侯赵渊。” “陛下,当如何处置?”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他可以为刀,但必须知道,这把刀的锋利,是否会被皇权所束缚。 赵凛月沉默了。 整个寒渊阁,落针可闻。 她缓缓走回龙案之后,指尖划过冰冷的玄铁桌面,声音里透着一股沉重的,属于帝王的无奈。 “赵渊,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北境二十万边军,早已被他经营得如他自家的私兵。朕数次派人渗透,最终都有去无回,连尸骨都寻不到。” “动他一人,北境必反。届时,蛮夷南下,大周……危矣。” 陈十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果然。 投鼠忌器,这才是帝王最大的枷锁。 “但是。” 赵凛月话锋陡然一转,那双美丽的凤眸之中,杀机毕露!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朕,要你从他身上,活生生地撕下一块肉来!让他痛入骨髓,让他知道,这大周,究竟是谁的天下!” “臣,明白了。”陈十三点头,心中有了底。 “还有一事。”赵凛月的声音愈发冰冷,“今日朝堂,有几名向来中立的官员,一反常态,倒向了赵渊。朕,想不通。” 一道电光,在陈十三的脑中轰然炸开! 他想到了“往生散”那霸道无比的药性,想到了那些神魂崩碎的活死人。 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栗的念头,疯狂滋生。 “陛下,‘往生散’药性霸道,服用者九死一生,极难控制。” 陈十三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魔鬼在耳边低语。 “可如果……罗生已经找到了控制药性的方法呢?” “如果,他研制出了一种所谓的‘解药’呢?” 赵凛月瞳孔骤然收缩! 陈十三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吐出那个最恶毒的真相。 “这‘解药’,本身就是另一种更深的毒。它能缓解痛苦,却也能让人产生最彻底的依赖。” “从此,那些高高在上的朝堂大员,只能像狗一样,为了每月的解药,对赵渊摇尾乞怜,任其驱使!” “他这是在用毒,豢养朝臣!” “啪——!” 一声巨响! 坚硬的檀木龙案,竟被赵凛月一掌拍出一个清晰的掌印,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开来! “赵——渊——!”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杀意,从她娇小的身躯中轰然爆发! 整个寒渊阁的温度,仿佛瞬间坠入了九幽寒冰地狱! 她死死地盯着陈十三,一字一顿,声音里是滔天的皇者之怒。 “去查!” “给朕,大胆地去查!” “无论查到谁,牵扯到谁,都无需顾忌!” “这一次,朕,给你当靠山!” …… 与此同时,镇远侯府。 阴暗潮湿的密室中,烛火摇曳,墙壁上刑具的影子扭曲着,如同挣扎的鬼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与干涸血迹混合的腥气。 镇远侯赵渊,静坐于虎皮大椅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柄锋利的匕首,刀锋映出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 一道佝偻的黑影,如同一滩烂泥,悄无声息地从角落的阴影中滑出。 正是“鬼手”罗生。 “侯爷。”他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尖利笑声,“‘往生散’的改良,只差最后一味主药‘龙涎果’。” “属下已查明,今夜,鬼市百草堂会有一批新货。” “只要拿到手,新的‘往生散’,便可大功告成。” 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是病态的狂热。 “届时,再将新药混入那些大人们的‘解药’之中……他们就会彻底沦为侯爷您最忠诚的……傀儡。” “一群有思想,有权势,却永远无法背叛您的狗,这才是真正的杰作!” 赵渊没有看他,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墙壁,望向了皇宫的方向。 那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对至高权力的贪婪与欲望。 他只吐出一个字。 “好。” …… 傍晚,陈十三的住所。 “咻——” 一声微不可察的破空声。 一只通体墨黑的纸鸢,竟像拥有生命一般,悄无声息地从敞开的窗户滑翔而入,精准地落在了他的桌案上。 纸鸢无风自动,缓缓展开,化作一张薄如蝉翼的黑纸。 上面,用猩红如血的朱砂,写着一行狂放的小字。 “子时,鬼市,百草堂。” “罗生,取药。” 陈十三指尖捻起纸条,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锋锐的弧度。 好戏,开场了。 第103章 瓮中捉鳖,请君入瓮 夜色渐浓,距离子时,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 陈十三指尖内力一震,那张写着猩红小字的黑纸,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最细微的黑色粉末,被窗外的夜风卷走,不留半点痕迹。 时间,足够了。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即将面对强敌的紧张,反而是一种猎人终于等到猎物出洞的兴奋。 罗生。 鬼手。 只要将他与镇远侯府死死地捆绑在一起,这场看似无解的棋局,就彻底活了。 事不宜迟。 陈十三的身影在房间里淡去,如同一滴融入黑夜的水,直奔巡天鉴。 …… 巡天鉴,副指挥使的公房内。 灯火通明,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卫峥静静听完陈十三的汇报,银色面具下的目光,没有任何波澜。 “我不能去。”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简练,不带任何感情。 陈十三并不意外,只是静静地等着下文。 “修罗的鬼市,有他的规矩。我再去,是挑衅。”卫峥的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他若插手,事情会更麻烦。” “既然他卖了你这个人情,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不会干预你。” 卫峥顿了顿,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罗生此人,我有所耳闻。前朝的疯子,精通毒理药理,但自身修为,绝无可能踏入四境。”他抬眼,看向陈十三,“朱珠珠会陪你去。” “有她压阵,足够了。” “属下明白。”陈十三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没有多余的废话,这是他和卫峥之间独有的默契。 陈十三找到朱珠珠的时候,这位紫衣巡天使正坐在自己的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只……巨大的烤羊腿。 她吃得满嘴是油,腮帮子鼓鼓的,看到陈十三,只是抬了抬眼,含糊不清地问:“嘛事?” 那冷面修罗的气质,此刻被烤羊腿的香气熏得荡然无存。 “子时,鬼市,抓人。”陈十三言简意赅。 朱珠珠的眼睛亮了。 她三下五除二,将剩下的小半只羊腿啃得干干净净,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站起身。 “走。” 一个字,干净利落。 在她起身的那一瞬间,方才那个憨态可掬的吃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能让凶徒恶鬼闻风丧胆的紫衣巡察使! 她甚至没问抓谁,为什么抓,仿佛对她而言,这只是一场饭后消食的运动。 陈十三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 跟这位搭档,有时候真的会怀疑人生。 …… 子时将近。 鬼市的入口,那口阴森的枯井,仿佛巨兽张开的喉咙,吞吐着堕落与混乱的气息。 陈十三与朱珠珠一前一后,跃入其中。 刚踏入那片光怪陆离的地下城邦,一道黑影便如幽灵般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人戴着一张空白的面具,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他对着陈十三微微躬身,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指向一条通往更深处的巷道,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与此同时,鬼市某处,那道空白面具的身影向着黑暗中的王座汇报。 “大人,他们进去了。” “嗯。”慵懒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玩味,“看戏就好,不必插手。” “是。” 百草堂。 说是堂,其实只是一个占地稍大些的摊位,用黑色的帷幔与周围隔开,透着一股神秘。 摊位上,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材,许多都散发着不祥的光芒,或是被浸泡在颜色诡异的液体里。 一个身穿黑色斗篷、身形佝偻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与摊主低声交谈。 他戴着一顶斗笠,将面容完全遮住,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阴鸷与病态,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 那是一双保养得比处子肌肤还要细腻白皙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他正用一把银质的镊子,小心翼翼地从一个玉盒中夹起一枚通体赤红、状如龙眼的果实。 动作轻柔、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鬼手罗生?” 陈十三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这片死寂的空气里。 那黑袍人影的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刻,他动了! 没有反驳,没有质问,而是直接化作一道残影,向后暴退! 同时,一蓬墨绿色的毒粉,从他袖中爆开,如同一片绿色的浓雾,瞬间笼罩了整个摊位! 好果断的手段! 周围的摊主和客人在看到那毒粉的瞬间,全都发出了惊恐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向外逃去,唯恐沾染上一丝一毫。 朱珠珠眉头一皱,护体真元瞬间布满全身,将毒粉尽数隔绝在外。 “镇狱饕餮拳!” 朱珠珠娇喝一声,根本无视那些毒粉。 她一拳捣出,简单,直接,霸道! 空气被瞬间打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狂暴的拳风,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竟硬生生将那片毒雾从中撕开了一条通道! 罗生的瞳孔,在斗篷下猛地一缩。 好霸道的拳法! 然而,更让他惊骇的还在后面! 陈十三,不闪不避! 他甚至主动迎着那片毒雾,冲了上去! 《葵花逐日》身法展开,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烟,瞬间穿过毒雾,辟邪剑悄无声息地刺向罗生的后心! 罗生斗笠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讥笑。 愚蠢。 他的“蚀魂散”,无孔不入,专污真元,腐蚀神魂,沾之即死!这个年轻人,竟敢用肉身硬闯?简直是找死!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个穿过毒雾的年轻人,非但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惨叫倒地,化为脓血,反而速度更快,气息更盛! 那柄阴毒的剑,已经近在咫尺!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不怕我的毒?! 罗生那颗永远古井无波、视万物为“材料”的心,第一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之事! 这瞬间的心神失守,是致命的。 “轰!” 朱珠珠的第二拳,已然杀到! 这一次,罗生再也无法完全躲开,只能仓促间抬臂格挡。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罗生的整条左臂,被一拳轰得软软垂下,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面的石壁上,喷出一口黑血。 他挣扎着起身,斗笠下的双眼,死死盯着陈十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怨毒。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因为剧痛和震惊,变得尖锐而扭曲。 陈十三没有回答他。 就在刚才交错而过的一瞬间,他已然功成。 朱珠珠正要上前补上最后一击,将这疯子彻底了账。 罗生却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笑,猛地将一个黑色的陶罐砸在地上! 砰! 浓郁的黑烟瞬间爆发,将整个百草堂笼罩。那黑烟不仅能遮蔽视线,更带着一股扰乱感知的诡异力量。 “想跑?!”朱珠珠低喝一声,就要冲进黑雾。 “别追了。” 一只手,却轻轻拦住了她。 是陈十三。 “让他跑。” “什么?”朱珠珠不解地看着他,眉头紧锁,“放虎归山?” 黑雾渐渐散去,原地哪里还有罗生的影子,只留下一滩黑血和那枚掉落在地的“龙涎果”。 陈十三捡起果实,放进怀里,脸上没有丝毫懊恼,反而露出一抹计谋得逞的笑容。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极淡,却又无比清晰的、混杂着药草与血腥的特殊气味,正像一条无形的丝线,朝着鬼市的某个出口延伸而去。 红袖添香,“留香”追踪。 在刚才穿过毒雾,与罗生擦身而过的那一刹那,他已经将“留香”的印记,悄无声息地印在了对方的身上。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珠珠,别急。”陈十三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鱼儿,已经上钩了。” “现在,是时候去看看,这条鱼,要游回哪个池塘里去了。” 第104章 我的命,交给你了 夜风清冷。 吹不散空气中那一缕若有似无的、混杂着药草与血腥的诡异甜香。 陈十三像一头循着血迹的孤狼,悄无声息地穿行在京城沉睡的街巷。 他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光与影的交界线上。 朱珠珠紧随其后,步履无声。 那张冷若冰霜的俏脸上,唯有一双眸子,在暗夜里闪烁着猎手般的光芒。 “红袖添香”的印记,如同一根看不见的蛛丝,牵引着他们,穿过大半个京城。 最终,那缕气息,没入一座巍峨如山、门前蹲踞着两头狰狞石狮的府邸中。 府门之上,黑底金字的牌匾在月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冷光。 四个大字龙飞凤舞,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铁血煞气。 朱珠珠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看着那块牌匾,一向没什么表情的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凝重。 “镇远侯府……” 她下意识地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此事必须立刻上报,调集人手!” “传讯。” 她吐出两个字,言简意赅,转身就要发出巡天鉴的最高集结令。 一只手,却快如闪电,按住了她的手腕。 是陈十三。 “来不及了。” 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那块牌匾,仿佛能穿透高墙,看到里面正在发生的一切。 “什么来不及了?” 朱珠珠皱眉,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罗生是镇远侯的人,如今人证就在眼前,只要我们封锁侯府,拿到指挥使大人的手令,他赵渊再嚣张,也不敢公然抗法!” “抗法?” 陈十三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珠珠,你太小看这位侯爷了。” 他松开手,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座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府邸。 “罗生是赵渊的暗棋。” 陈十三的语速极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一颗暗棋,最大的价值就是‘暗’。现在,他暴露了,还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回了这里。” 他转过头,看着朱珠珠,眼神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理性。 “你告诉我,对赵渊那种人来说,一颗废掉的、而且会牵连出自己的棋子,最好的下场是什么?” 朱珠珠瞳孔骤然一缩。 她瞬间明白了陈十三的意思。 杀人灭口! 以镇远侯赵渊那睚眦必报、狠辣无情的性子,有九成九的可能,会在巡天鉴的大队人马破门而入之前,亲手拧断罗生的脖子,将这个唯一的活口,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届时,死无对证。 他们就算把侯府翻个底朝天,也奈何不了一个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侯爷。 “那怎么办?” 朱珠珠一向引以为傲的镇定,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发现,自己习惯的、用拳头解决问题的方式,在这样滴水不漏的阴谋面前,竟显得如此无力。 陈十三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随即,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过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目光看着朱珠珠。 “所以,我必须在他动手之前,潜进去。” “找到罗生。” “把他这个‘活证据’,保下来。” 朱珠珠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足足过了三息,她才反应过来陈十三说了什么。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瞬间冲上了她的头顶! “你疯了!” 朱珠珠再也维持不住冷面修罗的姿态,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压低了声音,却带着抑制不住的怒火。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龙潭虎穴!赵渊是四境强者,府里高手如云,机关遍地!” “你一个人进去?你这是去送死!” 这是她第一次,对陈十三说这么长的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陈十三的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他任由对方抓着自己的衣领,目光清澈地看着她那双写满惊怒的眼睛。 “所以,我能不能活,不取决于我。”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朱珠珠的心上。 “取决于你的增援,能来多快。” “我的命,交给你了。” 朱珠珠抓着他衣领的手,猛地一僵。 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酸又胀。 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却比万钧巨石还要沉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绝对的信任。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赌她的速度。 朱珠珠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最终,她缓缓松开了手,眼中的怒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与肃杀。 “去皇宫,直接求见陛下。”陈十三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地布置着任务,“同时通知卫大人,把所有情况和盘托出,请求最高级别的支援。” 他最后强调了一句。 “记住,一定要快!” “好。” 朱珠珠重重地点头,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她深深地看了陈十三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自己的骨子里。 下一刻,她转身。 一道紫色的电光,从巷口一闪而逝,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撕裂夜空,直奔皇城的方向!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 再快一点! 看着那道紫色流光消失在天际,陈十三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杂念排出脑海。 他抬头,望向那座如洪荒巨兽般盘踞在黑暗中的侯府,嘴角,反而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葵花逐日”身法配合“红袖添香”催动到极致,他的身影仿佛彻底融入了夜色,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悄无声息地飘上了侯府那近三丈高的高墙。 墙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巡逻的护卫气息沉稳,太阳穴高高鼓起,全是内家好手。 整座侯府,如同一座密不透风的铁桶。 陈十三像一只真正的狸猫,脚尖在墙沿上轻轻一点,身体便如鬼魅般滑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凭借强大的感知,他总能提前半步,预判到巡逻队的路线与暗哨的视线死角。 在阴影与建筑的夹缝中,如鱼得水般穿行。 “留香”的印记,在府中蜿蜒,最终,停在了后院一处假山之前。 这里没有守卫。 陈十三眼中精光一闪。 他从墨小小那里学来的粗浅机关术,此刻派上了用场。 他绕着假山迅速检查了一圈,很快,在一块不起眼的石头缝隙里,找到了一个微小的凸起。 他将内力凝聚于指尖,按照特定的顺序和力道,按了下去。 “咔……咔哒……” 一阵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机括声响起。 他面前的假山,竟无声无息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漆漆的密道入口。 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十三没有丝毫犹豫,闪身而入。 身后,假山缓缓合拢,将他与外界的月光,彻底隔绝。 第105章 本侯,越来越欣赏你了 密道,比想象中更深。 更冷。 墙壁上渗出的水珠,带着地底的阴寒。 水滴滴落在青石板上。 嘀嗒。 嘀嗒。 这声音,像是为闯入者敲响的丧钟。 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腐朽气息与浓郁的药草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陈十三收敛了周身全部的气息。 连心跳都放缓到极致。 他像一道影子,贴着潮湿的墙壁,无声滑落。 “红袖添香”留下的那缕印记,如同冥冥中的指引,越来越清晰。 越是往下,那股源自强者的威压便越是沉重。 仿佛整座侯府的重量,都凝聚于此。 临近尽头,一扇厚重的石门虚掩着,光线与声音从门缝中泄露出来。 陈十三停下脚步,将耳朵轻轻贴在冰冷的石门上。 里面,传出一个冰冷到不含丝毫温度的声音。 那声音平静,却比最锋利的刀锋更能割裂人的神经。 “你失手了,暴露了,还把巡天鉴的狗,引到了本侯的府上。” 是镇远侯赵渊的声音。 冰冷,平静,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这种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咆哮都更令人心头发寒。 陈十三的心,猛地一沉。 只听见另一个尖利、带着谄媚与恐惧的声音颤抖着响起: “侯爷……侯爷饶命!是那巡天鉴的小子太过诡异,还有那个女巡天使,拳法霸道……属下……属下也是一时不慎……” 罗生。 赵渊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一枚废掉的棋子,留着,只会坏了本侯的大事。” “罗生,本侯……留你不得。”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杀意,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充斥了整个密室! 那杀意凝如实质,让门外的陈十三都感到一阵皮肤刺痛。 “不!侯爷!我还有用!我还有大用!新的‘往生散’马上就要成功了!我……” 罗生惊恐到变调的尖叫戛然而止。 陈十三透过门缝,看到赵渊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经缓缓抬起,掌心之中,内力凝聚,仿佛攥着一团毁灭性的雷光。 千钧一发! 没有时间再犹豫! “侯爷,且慢!” 陈十三推开石门。 声音不大,却像一柄精准的飞刀,瞬间切入了那片凝固的杀机之中。 石门之后,是一间宽敞的密室。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匪夷所思的刑具,正中央的虎皮大椅上,镇远侯赵渊巍然端坐。 他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冷峻,那双眼睛里,是尸山血海沉淀下的绝对漠然。 而罗生,正像一滩烂泥般跪在他面前,浑身抖如筛糠。 斗笠早已掉落,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五官却异常精致的脸。 赵渊与罗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动作同时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密道入口的阴影中,一道青色的身影缓缓走出。 他脸上带着一抹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仿佛不是闯入了龙潭虎穴,而是来邻居家串门做客。 当看清来人的脸时,赵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极致的震惊。 罗生更是如遭雷击,斗笠下的双眼瞪得滚圆。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巡天鉴的小子,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这里! 这是赵渊与陈十三,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相见。 仇人见面,没有分外眼红。 赵渊眼中的杀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待一件稀世珍宝般的,充满侵略性的审视与……欣赏。 “陈十三……” 赵渊缓缓放下手,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虎皮椅背上。 他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十三。 “本侯,真是越来越欣赏你了。” 陈十三强行压下被那股无形气势压迫得翻江倒海的气血,脸上,甚至挤出了一抹从容的微笑。 他缓步上前,无视了地上抖得更厉害的罗生,对着赵渊拱了拱手。 姿态轻松得仿佛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侯爷,多年谋划,眼看就要功成,此时杀了罗生这天下独一无二的药师,不觉得可惜吗?” “哈哈……哈哈哈哈……” 赵渊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那笑声在密室中回荡,震得墙上的刑具嗡嗡作响。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他停下笑,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十三,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看穿。 “陈十三,你总能给本侯带来意外。即使你杀了尊儿,本侯……也会真的考虑把你收归麾下。”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惜才与诱惑。 “本侯,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效忠本侯,尊儿的仇,既往不咎。你想要的权势、地位、美人,本侯都可以给你。这巡天鉴的走狗,有什么好当的?” 陈十三沉默了。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渊,脸上那抹礼貌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 赵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所以,这就是你的回答!” “陈十三,还在等什么?” “等你的援兵?本侯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你以为,你这点拖延时间的伎俩,本侯会看不穿?”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铁血枭雄的绝对霸道与冷酷。 “陈十三,你我都是聪明人,别在本侯面前耍这些小孩子的把戏。” “你以为,靠着一张嘴,就能从本侯这头猛虎的嘴里,夺走食物吗?” 话音未落! 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威压,从赵渊的体内轰然爆发! 四境宗师的“势”,不再是无形的气场,而是化作了肉眼可见的、如同海啸般的实质性能量,瞬间吞没了整个密室!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陈十三和罗生,就像两只被琥珀封住的苍蝇,瞬间如陷泥沼,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 “咔嚓……咔嚓……” 骨骼不堪重负的悲鸣,从两人体内同时响起。 陈十三只觉得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喉头一甜,一缕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溢出。他拼尽全力运转《葵花宝典》,那点内力在这片汪洋大海般的威压面前,渺小得如同风中残烛。 而他身旁的罗生,更是惨不忍睹,整个人被死死压在地上,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五官扭曲,眼看就要被活活碾成一滩肉泥!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计谋,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赵渊冷漠地看着在自己威压下苦苦支撑的两人,眼神如同神只俯瞰蝼蚁。 不行! 再这样下去,不等朱珠珠赶到,他们两个就先被压死了! 陈十三的眼中,闪过一抹濒临绝境的疯狂!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动僵硬的脖颈,对着身旁那个已经吓到失魂落魄的药理学天才,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鬼手罗生!” “想活命,就拿出你所有的本事!” “否则,我们今天,都得死在这里——!” 第106章 刀尖上的舞蹈 那一声嘶吼,不像人声。 更像是濒死野兽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带着血腥味的咆哮。 它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进了罗生那被恐惧和绝望彻底冰封的魂魄里! 想活命! 是啊,他想活! 那被压制到极限的、最原始的本能,轰然爆发!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精致苍白的脸上,所有的恐惧、谄媚、绝望,在这一瞬间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的、歇斯底里的疯狂! 对! 赵渊要杀他。 这个一直以来被他视为靠山,视为能助他实现最终理想的男人,此刻,只想拧断他的脖子。 唯一的生路…… 罗生的瞳孔猛地转向身旁那个同样在四境威压下骨骼错位、口鼻渗血,却依旧挺直着脊梁的年轻人。 唯一的生路,就是跟着这个疯子,一起冲出去! 一股比对死亡的恐惧更加猛烈的求生欲,如同火山般从他心底轰然爆发! “啊——!” 罗生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那张精致苍白的脸上,所有的恐惧都化作了最极致的疯狂。他不再有任何保留,也不再有任何侥幸。 他猛地伸手,不是去抵挡那山岳般的威压,而是狠狠撕开了自己胸前的衣袍! 刺啦——! 衣衫碎裂,露出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排排、一串串,挂满了他整个前胸后背的,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瓶瓶罐罐! 这些,是他行走江湖,压箱底的全部家当。 是他穷尽一生心血,所创造的“艺术”结晶! 下一刻,罗生眼中闪过一丝肉痛,随即被更为浓烈的疯狂所取代! 他双手齐出,如同疯魔,不管不顾地将那些瓶瓶罐罐,一把抓下,然后朝着端坐于虎皮椅上的赵渊,狠狠砸了过去! 砰!砰!啪!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密集如雨点般响起!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仿佛失去了声音,只剩下色彩的狂舞! 赤红色的毒焰,一沾即燃,连空气都在燃烧! 墨绿色的浓雾,带着腐蚀万物的“滋滋”声,所过之处,连青石地面都冒起了黑烟! 幽蓝色的液体,四散飞溅,竟化作一只只冰晶般的毒蝎,发出“沙沙”的爬行声! 更有无形无色,却能直接攻击神魂的诡异粉末,以及无数细小如尘埃、长着翅膀的毒虫,嗡嗡作响,铺天盖地! 毒! 极致的毒! 上百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剧毒之物,在这一方小小的密室之内,轰然爆发! 它们彼此混合,彼此催化,形成了一个五彩斑斓、却又致命到极点的——万毒领域! 饶是赵渊这般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四境强者,面对这股连他都感到头皮发麻的剧毒狂潮,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终于出现了一丝动容。 “疯子!” 他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被蝼蚁挑衅的冷冽。 护体罡气自发运转,形成一道无形的壁障,将所有毒物隔绝在外。 然而,那些最顶级的剧毒,竟能将他凝如实质的罡气腐蚀得滋滋作响,不断消融! 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去应对这片足以毒杀一支军队的毒雾。 那股镇压着整个空间的恐怖威压,为之一缓。 就是现在! 陈十三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用罗生半辈子心血换来的机会! 他动了! 在罗生和赵渊收缩到极致的瞳孔中,那个青衣巡察使,非但没有躲闪,反而主动迎着那片五彩斑斓的死亡领域,如一道利箭般冲了进去! 他就像一条在剧毒海洋中畅游的鱼。 那些能腐蚀罡气、消融神魂的致命毒物,落在他身上,竟如同春风拂面,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葵花宝典》的至阳内力,百毒不侵的体质,天生便是这些阴毒之物的克星! 这一幕,饶是罗生那张癫狂的脸,也瞬间凝固。 他眼中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三观被彻底颠覆的、见了鬼般的茫然与惊骇。 怎么……可能? 他见识过陈十三的手段,却没想到在自己的极致之毒下,他竟也毫发无伤。 自己引以为傲的“艺术”,自己穷尽一生研究出的、连四境都要忌惮三分的剧毒,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竟然……失效了? 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赵渊的眼中,也第一次闪过浓烈的惊疑之色。 这个陈十三,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就在两人心神巨震的刹那,陈十三已经穿过了毒雾,一把抓住还在发呆的罗生,如同老鹰抓小鸡般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走!” 一声低喝,将罗生从巨大的冲击中唤醒。 《葵花逐日》身法催动到此生从未有过的极致,陈十三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青烟,强行拽着罗生,朝着来时的密道入口,亡命冲去!! “找死!” 赵渊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份枭雄的从容,眼中是滔天的怒火。 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从他这头猛虎的嘴里,抢走他的猎物! 他身影一晃,快如闪电,瞬间穿过还未散尽的毒雾,紧追不舍。 他甚至没有再去看那些毒物一眼,任由它们腐蚀着自己的护体罡气。 含怒之下,他隔空一掌,对着那两道亡命飞奔的背影,狠狠拍去! 轰! 一道凝如实质的漆黑掌印,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爆鸣,后发先至! 噗——! 陈十三和罗生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弓,齐齐喷出一大口滚烫的鲜血,血雾中甚至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两人后背的衣衫瞬间炸裂,血肉模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然而,也正是借着这股沛然巨力,他们的速度不减反增,像两颗被砸飞的石子,一头扎进了那黑漆漆的密道之中。 …… 轰! 后院的假山,从内部被一股巨力轰然炸开! 碎石四溅中,两道浑身浴血的狼狈身影,踉跄着滚了出来。 “咳……咳咳……” 陈十三半跪在地,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下,都有黑色的血块从嘴里涌出。后背火辣辣的剧痛,几乎让他当场昏死过去。 身旁的罗生,更是直接昏死过去,像一滩烂泥,不省人事。 他刚想喘口气,瞳孔却猛地一缩。 他刚想喘口气,瞳孔却猛地一缩。 只见原本寂静无人的后院,此刻,火把通明,将整个夜空照如白昼! 院墙上。 假山上。 回廊里。 密密麻麻,站满了身穿黑甲、手持利刃的侯府护卫。 数十道冰冷、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将他和肩上的罗生死死锁定。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杀气。 为首一人,站在庭院中央,一身黑衣,身形挺拔如鹰,眼神锐利如隼。 正是镇远侯的头号心腹,三境巅峰的鹰九。 他看着如同丧家之犬的两人,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缓缓举起手。 冷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侯爷有令。” “拿下他们,死活不论!” 第107章 你的分量,不够 血。 一滴。 又一滴。 顺着陈十三的嘴角,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溅开一朵小小的、绝望的花。 后背的剧痛,像有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烙印在他的脊骨上。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骨,带来一阵让他眼前阵阵发黑的酷刑。 强弩之末。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 内力早已被赵渊那恐怖的一掌震得七零八落,此刻全凭胸中那口不肯咽下的气,强撑着没有跪倒。 他将昏死的罗生护在身后,手中紧握着辟邪剑。 剑尖斜指地面,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这是他最后的防线。 火光,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也映出了一张张冷酷麻木的脸。 侯府的护卫,如同一群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将他们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那股凝如实质的杀气,汇聚成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要将网中的猎物,碾成齑粉。 庭院中央,鹰九那双锐利如隼的眼睛,死死锁定着陈十三。 他没有急着动手。 像一头极有耐心的猎鹰,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陈十三。” 鹰九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冰冷,锋利。 “我们又见面了,这一次,我看谁还能来救你。” 他缓缓举起了手。 那只手,稳定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铁。 随着他手掌的抬起,周围所有护卫都握紧了兵刃,冰冷的刀锋在火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杀机,一触即发! 陈十三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输了吗? 不。 他赌的,从来就不是自己能活着冲出去。 他赌的,是朱珠珠的速度! 赌的,是那位高居龙椅之上的女帝,是否真的愿意为他这把“刀”,掀了镇远侯府这张桌子! “拿下他们。” 鹰九的声音,如同死神的最后宣判。 “死活不论!” 话音落下的瞬间,数十名护卫动了! 他们如同一道道黑色的闪电,从四面八方,带着必杀之势,扑向场中那道摇摇欲坠的青色身影! 完了。 陈十三的瞳孔中,映出了那些越来越近的、闪烁着寒光的刀锋。 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霸道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刀气,陡然从天而降! 那刀气凝如实质,带着斩断山河的恐怖威势,如同一道黑色的惊雷,狠狠劈在陈十三面前的地面上! 轰——! 一声巨响,大地剧震! 一道深不见底的恐怖沟壑,瞬间出现在陈十三与那些扑来的护卫之间! 碎石激射,烟尘弥漫! 所有前冲的护卫,都被这股狂暴无匹的刀气硬生生震退,一个个气血翻涌,东倒西歪,满脸骇然! 紧接着,一个冰冷到极致,却又带着无边霸气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我看谁敢动!”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如流星坠地,从天而降。 “轰”的一声,重重落在陈十三身前,那道深深的沟壑旁。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如枪,银色面具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一股铁血、冷酷、霸道到极致的气场,轰然扩散!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竟以一人之势,死死压住了侯府数百精锐护卫的滔天杀气! 巡天鉴副指挥使,卫峥! 看到这个背影,陈十三紧绷到极限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弛。 他来了。 这位巡天鉴的“凶神”,终究还是来了。 卫峥身旁,朱珠珠俏脸含煞,一身紫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当她看到陈十三浑身是血的惨状时,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跟在他们身后,慢悠悠飘落下来的第三个人。 那是个年轻人,同样穿着巡天鉴的紫色制式官服。 他手持一柄白玉折扇,面如冠玉,长发用一根紫金发带随意束着,嘴角噙着一抹雅痞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落地无声,甚至还嫌弃地用折扇扇了扇面前的烟尘。 他皱着眉头,用一种仿佛在看乡下茅厕的眼神,扫视着这片狼藉的庭院。 “啧,真是粗鲁。” 他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抱怨道,“打打杀杀的,一点美感都没有,还弄得这么脏。” 巡天鉴紫衣巡天使,风自怜。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从被轰开的假山密道中,缓步走出。 镇远侯,赵渊。 他身上的锦袍有些微乱,脸色阴沉如水,当他看到庭院中那道戴着银色面具的身影时,瞳孔猛地一缩。 “卫峥……” 然而,还不等他发作,这位北境之王便瞬间整理好了仪容,仿佛刚才的狼狈从未发生过。 他甚至朗声笑了起来,声音传遍整个庭院。 “卫指挥使,你来得正好!” 赵渊伸手指着陈十三,以及他身后昏死过去的罗生,声音里充满了正气凛然的愤怒。 “此獠,巡天鉴青衣巡察使陈十三,竟勾结前朝刑狱余孽‘鬼手’罗生,夜闯本侯府邸,意图盗取我大周边军布防图!” “幸亏本侯发现及时,当场将他们抓获!” “人赃并获!卫指挥使,你巡天鉴,就是这么管教下属的吗?!” 一番话,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瞬间,他就从行凶者,变成了受害者。 将一场见不得光的暗杀,变成了一桩捉拿朝廷叛逆的功绩! 然而,卫峥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说辞。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陈十三一眼。 陈十三也并不意外,他知道自己这位上司的脾气。 这位副指挥使的规矩里,没有解释,只有执行。 银色面具下的目光,只是冷冷地盯着赵渊,声音冷如万载玄冰,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巡天鉴办案,自有规矩。” “我的人,我要带走。” 简单。 直接。 不容置疑。 赵渊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然的冷意。 “呵呵……”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卫峥,这里是镇远侯府,不是你的巡天鉴大牢!” “在本侯的府里抓了人,还想把人带走?” “你的分量,恐怕还不够!”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轰! 两股同为四境宗师的恐怖气势,在小小的庭院之中,轰然对撞! 空气,以两人为中心,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扭曲声,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 陈十三只觉得像是有一座无形的大山猛然压下,刚刚缓过一口气,瞬间又是一口暗血涌进嘴里! 这就是四境之威! 仅仅是气势的碰撞,就足以让自己全力抵抗! 周围的护卫被这股气势一冲,齐齐后退,功力稍弱者,更是直接口喷鲜血,委顿在地! 剑拔弩张! 一触即发! 卫峥面具下的眼神愈发冰冷,周身刀气流转,显然已经动了真怒,准备不惜一战,也要强行带人离开。 就在这空气都仿佛要被点燃的时刻。 一道清冷、威严,却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慵懒的女声,仿佛从九天之上飘落,无视了所有屏障,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的分量不够……” “那么,加上朕呢?” 第108章 再加上朕呢 那声音,清冷,威严。 却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慵懒。 仿佛不是从凡间发出,而是自九天云端之上,悠悠飘落。 声音里没有一丝内力波动。 但其中蕴含的某种东西,却超越了武道,凌驾于血脉,是刻在人族骨子里的无上威严。 声音落下的瞬间。 庭院中那两股足以撕裂空间的四境宗师气势,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一抹。 瞬间,烟消云散。 凝固如铁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刺骨入髓的杀气,荡然无存。 鹰九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名为“骇然”的情绪。 所有手持利刃的侯府护卫,都感到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们握刀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握住的不是刀,而是烧红的烙铁。 就连方才剑拔弩张,气势滔天的卫峥和赵渊,都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同时停下了所有动作。 两人不约而同,骇然抬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夜色中,一道身影,就那么凭空出现,仿佛她本就站在那里。 她缓步走下,脚下却似有无形的阶梯。 一步,一步,走入这片被血与火笼罩的庭院。 来人,是一名女子。 她身着一袭玄黑为底、金线绣龙的华贵龙袍,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没有戴任何首饰,那张绝世的容颜,便是世间最璀璨的瑰宝。 清冷,绝艳,高贵,威严。 她只是静静地走着,却仿佛将整个世界的月光,都披在了身上。 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太监,面白无须,脸上堆着谦卑的笑,一双眼睛却偶尔闪过毒蛇般的阴冷光芒。 再往后,是一袭白衣,神情复杂的苏沐婉。 以及,一队队身披重甲,手持长戈,气息凝如山岳的玄甲卫,无声无息地涌入,将整个后院,封锁得密不透风。 大周女帝,赵凛月。 凤驾亲临! 赵渊的瞳孔,在看到那个老太监的瞬间,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魏尘! 这个司礼监的老阉狗,竟然也来了! 比起那位年轻的女帝,这个活在阴影中的老家伙,更让他感到忌惮! 然而,女帝赵凛月,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卫峥,更没有看那些剑拔弩张的护卫。 她的目光,穿过了所有人,径直落在了那个半跪在地、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青色身影上。 她停下脚步,就停在陈十三面前。 她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沾染了些许灰尘的器物。 然后,她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还能站起来吗?” 陈十三感觉后背的剧痛和翻涌的气血,都在这道声音下被压制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用辟邪剑撑住地面,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挣扎着,从半跪,变成单膝跪地。 动作很慢,很艰难。 但他,终究还是挺直了那根几乎要断掉的脊梁。 “臣,陈十三……” “参见陛下。” 赵渊的脸色,在这一刻,终于变得无比难看。 他怎么也想不到,为了区区一个陈十三,这位年轻的女帝,竟然会不惜撕破脸皮,亲自驾临他的侯府! 这已经不是警告。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女帝的目光,终于从陈十三身上缓缓移开,落在了赵渊那张阴沉如水的脸上。 她重复了刚才的话,语气却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皇者之威。 “卫峥的分量不够。” “那么,再加上朕呢?” 轰! 这句话,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赵渊的心头。 他只觉得胸口一闷,那股盘踞北境数十年、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枭雄霸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他知道,今夜,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在女帝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凤眸注视下,即便是桀骜不驯如他,也不得不缓缓低下他那颗高傲的头颅。 他收敛了所有气势,躬身,行礼。 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 “臣,赵渊,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 “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 女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她根本不理会赵渊的请罪,目光扫过被轰得一片狼藉的庭院,扫过那个被炸开的、黑漆漆的密道入口,最后,落在了那个被陈十三护在身后、早已昏死过去的罗生身上。 “侯爷府上,可真是热闹。”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藏着前朝的余孽,挖着通往地下的密道……” 她向前一步,逼视着赵渊。 “不知侯爷,是想造反呢?” “还是想……当地下的皇帝?” 赵渊的心,猛地一沉,额角渗出一丝冷汗。 他强自镇定,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陛下明鉴!臣对大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是这巡天鉴的陈十三,勾结前朝余孽罗生,夜闯臣的府邸,意图不轨,臣也是刚刚才发现……” “是吗?” 赵凛月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了他的狡辩。 她从身旁魏尘手中接过一摞厚厚的卷宗,看也不看,直接甩手扔在了赵渊的脸上! 哗啦啦——! 写满了字的纸张,散落一地。 “镇远侯,朕劝你,还是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吧。” 女帝的声音,已经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这些,是你用毒药控制的那些朝臣的供词,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你是如何指使罗生炼制‘往生散’,如何用解药控制他们,为你的狼子野心铺路!” “难道,真要朕下令,查抄你这镇远侯府吗?!” 赵渊的身体,剧烈地一震! 他看着散落在脚边的那些供词,看着上面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和手印,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他最大的底牌,竟然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他输了。 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后手,都成了一个笑话。 赵渊沉默了。 足足过了十几息,他才缓缓抬起头,那张冷峻的脸上,所有的愤怒、不甘、怨毒,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再次躬身,声音沙哑。 “陛下,臣……御下无方,识人不明,罪无可恕。” “臣,愿闭门思过,静候陛下发落。” 随即,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另,京城防务,关系国本。城防营统领马遂,乃臣的旧部,忠勇有余,谋略不足,恐难当大任。北境正缺一员猛将,臣恳请陛下,将他调往北境,为国戍边。” 这是退让。 是割肉。 更是交易。 他交出一个京城兵权的要职,换取女帝的暂时收手。 赵凛月凤眸微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这头北境的猛虎,只是暂时收起了他的獠牙。 但,这就够了。 她要的,就是撕下他一块肉,让他痛,让他知道,谁才是这大周的天! “准了。” 她吐出两个字,再不看赵渊一眼,转身,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卫峥听令!” “是!” “将嫌犯罗生,以及‘证人’陈十三,全部带回巡天鉴,严加看管,好生医治!” “遵命!” “镇远侯赵渊,御下无方,玩忽职守,即日起,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侯府半步!” “违令者,按谋逆论处!” “我们走。” 女帝拂袖,转身。 那道黑金色的龙袍背影,在火光下拉得很长,孤高,且威严。 第109章 你的命,是巡天鉴的 那道孤高威严的黑金色龙袍背影,最终消失在夜色尽头。 随着女帝的离去,那股源自皇权的无上威压,也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整个镇远侯府后院,那凝固如铁、令人窒息的杀气,瞬间烟消云散。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才重新开始流动。 风,也重新变得喧嚣,卷起地上的尘埃与血腥。 陈十三那根一直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一松。 他强行压制下去的伤势,如同挣脱囚笼的洪荒猛兽,轰然席卷了他最后的清醒。 胸口猛地一闷。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那口强撑着不散的英雄气,终究还是散了。 眼前,毫无征兆地一黑。 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陈十三!” 一声惊呼撕裂了夜空,带着从未有过的颤音。 是朱珠珠。 她那张一向冷若冰霜的俏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第一次被一种名为“慌乱”的情绪彻底击碎了所有伪装。 一道紫色的残影快到极致,几乎是凭着本能飞身而出。 在陈十三的身体砸落在冰冷地面前,她将他稳稳接住,用尽全力,紧紧抱在了怀里。 入手,是生命在流逝的滚烫。 触目惊心的,是他背后那片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温热的血正迅速浸透她的衣衫。 朱珠珠的瞳孔,骤然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 卫峥面具下的表情看不真切,他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脸色铁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赵渊,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 “带走!” 随即,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毫不拖泥带水。 巡天鉴的玄甲卫如狼似虎地冲上前,将同样昏死过去的罗生一把拎起,像拖着一条死狗。 朱珠珠没有丝毫犹豫,将陈十三打横抱起。 她的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速度却快得惊人,紧紧跟上了卫峥的脚步。 那张俏脸上,所有的慌乱都已被强行敛去,只剩下一片足以冰封三尺的凛冽寒意。 …… 巡天鉴,地底密室。 这里是巡天鉴最核心的区域之一,此刻,密室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十三静静地躺在一张冰凉的玉石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床边,围了一圈人。 卫峥站在最前面,身形挺拔如枪,银色面具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朱珠珠站在他身侧,一言不发,但那双紧紧攥住、指节发白的拳头,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墨小小那魁梧的身躯蹲在床边,一双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攥着,眼眶通红,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却被捂住嘴不准哭出来的三百斤孩子。 冷清秋刚刚收回为陈十三诊脉的手,她那张永远带着病态苍白的脸上,此刻凝重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齐刷刷地看向她。 “怎么样?” 卫峥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冷清秋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她缓缓摇头。 她的声音清冷依旧,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很糟。” “赵渊那一掌,阴毒霸道,震碎了他七成的经脉,内腑移位,心脉更是出现了裂痕……” 冷清秋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尸检报告,可每一个字,都让密室内的温度骤降到冰点。 她顿了顿,说出了最后的结论。 “就算用最好的药吊着命,能救活……” “……没有一年半载,也只是个废人。” 废人。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万钧巨石还要沉重。 满室死寂。 朱珠珠的身体,也控制不住地猛地一晃。 一个武者,经脉尽断,与死了何异?甚至,比死更痛苦。 “呜……” 墨小小再也忍不住,豆大的泪珠顺着他那张憨厚的脸滚落下来,却倔强地咬着嘴唇,只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他宁愿躺在那里的是自己。 三哥那么聪明,那么厉害,怎么能变成一个废人? 就在这片绝望的死寂中,卫峥动了。 他一言不发,从怀中取出一个通体漆黑、温润如玉的小瓶。 瓶塞打开,一股霸道无匹的奇异药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密室,仅仅是闻上一口,就让人精神为之一振,仿佛枯木逢春。 他倒出一枚丹药。 那丹药通体血红,宛如一颗凝固的龙血之心,表面甚至有淡淡的金色流光转动。 卫峥捏开陈十三的嘴,不容分说地将丹药塞了进去。 “‘龙血续命丹’,陛下的赏赐。” 卫峥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冷腔调。 “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造化。” 丹药入口即化。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霸道热流,如同烧红的铁水,不,是火山的岩浆,轰然冲入陈十三的四肢百骸,沿着他那些破碎断裂的经脉,疯狂冲刷、灼烧、撕裂! 剧痛! 超越了人类认知极限的剧痛! 仿佛有亿万只蚂蚁在他骨髓里啃噬,又有无数把小刀在他身体里疯狂搅动、切割,然后又用烧红的烙铁,将那些血肉模糊的碎片强行焊接在一起! “呃啊!” 陈十三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剧痛之中,他悠悠转醒。 模糊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熟悉的脸,此刻都写满了紧张。 他看到了朱珠珠通红的眼眶,那双一向冷冽的眸子里,是藏不住的关切与后怕。 看到了墨小小那张哭得像个三百斤孩子的滑稽脸庞,正泫然欲泣地望着自己。 看到了冷清秋,这位对活人永远不感兴趣的验尸官,正皱着眉头,用一种研究珍稀样本的眼神打量着他,那眼神深处,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好奇?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卫峥身上。 那张冰冷的银色面具,依旧隔绝了一切情绪。 但陈十三却分明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逝的……松弛。 原来,被同伴关心的感觉,是这样的。 真不赖。 陈十三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流,他想扯动嘴角,说句俏皮话缓和一下气氛,比如“几位,我这还没死呢,别哭丧着脸嘛”。 可他刚一动念头,卫峥便抬起手,制止了他。 “别说话,好好养伤。” 卫峥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的命,是巡天鉴的,不是你自己的。” “没我的命令,不准死。” 陈十三闻言一怔,随即,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一抹微弱的弧度。 这该死的、霸道总裁式的关心。 他缓缓闭上眼睛,准备集中心神,任由那股霸道的药力在体内驰骋,与死神好好掰一掰手腕。 然而,就在他心神沉寂,准备迎接下一波痛苦浪潮的瞬间。 一个冰冷而熟悉的机械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响! 【叮!】 【S级连环任务“帝国之刃”已完成!】 陈十三的精神猛地一振! 来了! 终于来了! 【任务评级:完美!】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 【1. 金庸武侠随机功法一部。】 【2. 积分*300。】 血赚! 这次冒着生命危险,独闯龙潭虎穴,果然没白干! 陈十三心头狂喜,连身体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三分。 然而,还不等他高兴完。 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内容却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紧接着,便是狂喜到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激动! 【检测到宿主累计获得积分已超过1000点……】 【系统权限正在升级……升级完毕!】 【恭喜宿主,“武学宝库”功能,已开启!额外奖励积分*500!】 第110章 向死而生经 武学宝库? 这是什么神仙功能! 陈十三的意识像是被投入了岩浆海,在那狂喜的浪潮中几乎要彻底融化。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左手降龙十八掌,右手独孤九剑,脚踩凌波微步,头顶北冥神功…… 自己横扫京城,拳打镇远侯,脚踢端王府的无敌英姿,是如此的清晰! 他用尽了毕生的自制力,才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从喉咙里喷薄而出的狂笑。 不行,必须忍住! 人设不能崩!同僚们还眼巴巴地看着呢! 他竭力维持着那副“我快死了,但我不说”的苍白虚弱表情。 墨小小那张魁梧憨厚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两行清澈的泪痕,一脸悲痛地趴在他的床边。 那眼神,真挚得像是在看马上就要驾鹤西去的亲爹。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他来上致命一击。 那个冰冷的机械提示音,仿佛算准了时机,又一次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抽奖系统”已开启!恭喜宿主获得额外奖励:积分*500!】 【当前总积分:1512点!】 又……又来?! 还让不让人好好演戏了! 这一瞬间,陈十三感觉自己不是被赵渊打成了重伤,而是被从天而降的幸福馅饼给活活砸晕了。 他再也控制不住了。 那张本该苍白如纸的脸上,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一寸一寸地、极其缓慢而又诡异地向上扬起。 最终,勾起一个僵硬、扭曲,却又充满了无边喜悦的弧度。 他的眼神开始发直,瞳孔甚至微微涣散,整个人仿佛灵魂出窍,沉浸在某种凡人无法理解的极乐之中。 那是一种混杂着剧痛与狂喜,濒死与新生的诡异表情。 “三哥……你、你这是怎么了?” 墨小小看着陈十三脸上那痴傻癫狂的笑容,吓得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哆嗦,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扯住旁边朱珠珠的衣角,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哭腔,惊恐地压低了嗓音: “珠珠姐……三哥他……他是不是被那个老王八蛋给打傻了?” “你看他,笑得……笑得好瘆人啊……” 这一声带着哭腔的低语,如同一桶淬了冰的井水,从头到脚将陈十三浇了个透心凉。 坏了! 要露馅了! 他一个激灵,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灵魂仿佛被硬生生从九天之上拽回了这具残破的身体里。 必须立刻,马上,把他们都支走! 否则,系统的秘密,自己未来的无敌之路,全都要泡汤! “咳……咳咳……” 陈十三故意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音虚弱得仿佛风中残烛,却又带着一股奇特的、令人信服的镇定。 “你们……不必为我担心。” 他迎着众人愈发惊疑不定的目光,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神游物外,体悟什么天地至理,连语气都变得缥缈悠远。 “我所修炼的功法,有些特殊。” 他能感觉到,连卫峥那银色面具下的视线,都带上了几分锐利的审视。 很好,鱼儿上钩了。 陈十三心中暗笑,表演得愈发卖力。 “此功法,名为……《向死而生经》!” 向死而生经? 这是什么功法? 朱珠珠和墨小小,包括一直沉默不语的冷清秋,脸上都露出了浓浓的茫然与困惑。 这名字听起来,不像是正经武学,倒像是某些邪道魔功的残篇。 陈十三将所有人的怀疑尽收眼底,心中却稳如老狗,继续用一种大彻大悟的口吻,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此功的至高奥义,便在于‘不破不立,向死而生’!” “我受的伤越重,越是濒临死亡,破而后立之时,所能获得的力量,便越是……匪夷所思!” 为了让这场戏码更加逼真,他心一横,竟暗中强行运起体内仅存的一丝葵花内力,如同一根钢针,悍然逆冲向刚刚有所愈合的心脉! “噗——!” 一股滚烫的逆血,不偏不倚地喷涌而出,将身下洁白的玉石床染得猩红刺眼。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看不到一丝血色。 然而,就在这凄惨至极的模样下,他却硬生生挤出一个灿烂、无畏,甚至带着几分癫狂的笑容。 “如今,我经脉尽碎,脏腑移位,正是神魂于生死之间徘徊,勘破武道桎梏的最佳时机!” “你们若留在此地,阳气过盛,气机交感之下,反而会扰我神与道合,断我破境之机!”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情真意切。 那副视死亡如归途,甚至隐隐有些期待的疯狂模样,实在是太有冲击力了! 众人面面相觑,心神剧震。 这世上,当真有如此变态、如此邪门的功法吗? 这简直就是为了求死而生的神功啊! 可当他们对上陈十三那双“真诚”到不含一丝杂质,甚至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神时,再联想到他过往那些匪夷所思的战绩,心中那点微弱的怀疑,竟然开始剧烈动摇了。 或许……或许这等妖孽,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 卫峥那双深邃的眼眸,隔着冰冷的银色面具,死死地盯着陈十三,似乎想将他彻底看穿。 良久,面具下的目光才缓缓移开。 他想到了女帝对陈十三那异乎寻常的器重,想到了这小子层出不穷的诡异手段。 也许,真有这种不合常理的邪门功法也未可知。 卫峥率先转身,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却少了几分质疑。 “既然如此,我们便不打扰你破境。” 他脚步一顿,又补充了一句。 “我等今日就在巡天鉴,若有意外,及时呼唤我等。” “三哥,你……你一定要成功啊!”墨小小一步三回头,眼泪汪汪,最终被朱珠珠一把拽了出去。 冷清秋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离开前,深深地看了陈十三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观察一件即将发生奇迹蜕变的稀世珍宝,充满了极致的研究欲。 很快,厚重的石门“轰隆”一声,彻底关闭。 整个密室,终于只剩下陈十三一个人。 “呼——” 陈十三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到极致的精神瞬间松懈,整个人瘫软在玉床上。 他再也绷不住了,嘴角疯狂咧开,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小兽般的“嗬嗬”笑声。 搞定! 赌赢了! 他迫不及待地在心中,用一种近乎咆哮的激动意念,对系统下达了命令。 “系统,快!” “给老子打开武学宝库!” “让我看看,我未来的通天大道,究竟有多宽敞!” 第111章 武学宝库 轰——!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陈十三的灵魂,猛地向上一拽! 周遭的一切,冰冷的玉床、压抑的密室、昏黄的烛火……都在瞬间扭曲、拉长,最后化作一片虚无的黑暗。 下一刻,光芒乍现。 陈十三的意识,被狠狠地抛入了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这里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无尽的深邃与璀璨。 一本本或古朴、或华丽、或残破的秘籍,化作了一颗颗明亮闪耀的星辰,静静地悬浮在这片宇宙之中。它们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芒,白色的柔和,蓝色的深邃,金色的霸道……每一颗,都代表着一段威震江湖的传奇,都蕴藏着足以让世间武者疯狂的力量。 这就是……武学宝库?! 陈十三的意识体漂浮在这片梦幻般的星海中,彻底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这排场,这手笔……比他想象中还要宏大无数倍! 他甚至感觉,只要自己伸出手,就能摘下一颗星辰,掌握一门绝世神功! 就在这时,他猛地抬起头,仿佛受到了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召唤。 在这片星海的最高处,最顶端,悬浮着的不是星辰,而是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粗糙的石板。 它就那么静静地待在那里,没有散发任何光芒,却仿佛是这片宇宙的中心,所有璀璨的星辰,都只能成为它的陪衬。一股源自混沌、超越时空的恐怖威压,从石板上弥漫开来,盖过了所有功法的光辉。 陈十三的意识只是稍稍靠近,便感到一阵源自本能的敬畏与渺小。 他的目光落在那石板上,几个古朴苍凉、仿佛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的大字,缓缓浮现。 【神阶功法:太玄经】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让陈十三的灵魂都为之战栗! 神阶! 这狗系统竟然还藏着这种级别的宝贝! 他激动得几乎要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后空翻,迫不及待地用意念去触碰那本石板书。 “系统,快!让我看看这《太玄经》!兑换条件是什么?” 【???】 冰冷的系统提示,直接给了他一连串的问号。 陈十三一愣。 “什么意思?问号是什么意思?你卡了?” 【宿主权限不足,开启条件未知,请宿主自行探索世界的终极奥秘。】 “……” 陈十三的意识体,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仿佛已经看到系统那张欠揍的脸,正对着他,画了一张横贯宇宙、香飘四溢的巨大饼状图。 自行探索? 探索你妹啊! 他强行压下把系统揪出来暴打一顿的冲动,将目光从那本看得见摸不着的“神阶”功法上移开。 算了,画饼是领导的天性,打工仔要学会自己找食吃。 他的目光,落在了下方那片金光闪闪的区域。 【天阶功法区】 《葵花宝典》、《六脉神剑》、《九阳神功》、《九阴真经》、《独孤九剑》、《北冥神功》…… 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个时代的巅峰! 陈十三看得口水直流。 他扫了一眼兑换条件。 清一色:1000点积分。 很贵,但又好像……很值。 再往下,是光芒稍弱的地阶功法区。 《降龙十八掌》、《斗转星移》、《乾坤大挪移》、《蛤蟆功》、《七伤拳》…… 兑换积分:500点。 最下面,是密密麻麻、如同繁星的人阶功法区,兑换积分:200点。 陈十三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家当。 S级任务奖励300积分,开启武学宝库奖励500积分,开启抽奖系统又奖励了500积分,夜玲珑案贡献的150积分,入京前结余的62积分。 陈十三看了一眼自己新鲜出炉的总积分:1512点。 一个艰难的抉择摆在了面前。 完成S级任务,系统还额外奖励了一部随机的金庸武侠功法。 是直接用掉这次随机机会,把积分留着,来一发酣畅淋漓的“十连抽”,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还是稳扎稳打,花费1000积分,直接兑换一部最顶尖的天阶功法?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中盘旋了不到三秒钟。 就被他自己毫不留情地掐死了。 随机? 狗都不抽! 万一随机到一本《蛤蟆功》,他是不是还得先找个泥潭趴进去感受天人合一?要是整出个《七伤拳》,先伤己后伤人!以自己现在这副五脏六腑都快碎成渣的破烂身子,怕是拳谱还没看完,就先把自己震死了。 不行! 自己的路,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目标,锁定天阶功法! 他的目光,如同最挑剔的鉴宝师,开始在那一排金光闪闪的名字上,来回扫视。 必须精准定位,找到最适合自己的。 他开始审视自身: 首先,自己修炼的是逆练版的《葵花宝典》,虽然没自宫,但练出的内力至阳至刚,新功法必须能完美兼容,甚至相辅相成。 其次,《辟邪剑法》也已圆满,自己缺的不是杀人技,而是源源不断、生生不息的雄浑内力! 《北冥神功》?吸人内力,太招摇了,容易成为武林公敌,不符合自己“低调发育,高调秒杀”的行动准则。 《九阴真经》?名字就透着一股阴柔,跟自己这纯阳内力八字不合。 《独孤九剑》?是剑法,不是内功,自己现在连举剑的力气都没有,选了也是白搭。 他的目光,在剩下的几部功法上来回巡视。 最终,死死定格在了其中一本金光内敛,却透着一股生生不息、煌煌正气的古籍之上! 《九阳神功》! 疗伤圣典!内力自生,无穷无尽!至阳至刚,万邪辟易! 陈十三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完美! 这简直就是为他此刻的绝境,量身打造的通天之路! 他一身根基,便是那一缕精纯的纯阳内力。 修炼《九阳神功》,不仅能让这缕纯阳内力壮大,更能借此神功的疗伤奇效,重塑自己这副破碎的身躯! “就它了!” 陈十三不再有丝毫犹豫,用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念,发出了指令。 “系统,兑换《九阳神功》!” 【叮!消耗1000积分,兑换天阶功法《九阳神功》。】 【检测到宿主为童子之身,身负纯阳内力,与此功法契合度:完美!】 【根据宿主当前状态,系统推演,预计五年可达神功大成!】 成了! 陈十三心中一阵狂喜。 五年大成?张无忌当年在昆仑山深谷,似乎也用了五年,看来自己的天资,竟能与那位天命之子比肩! 不过,心狠手辣的镇远侯赵渊,可不会给他五年的时间慢慢发育!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拥有自保,乃至反击的力量! 精神时光屋! 屋内一月,外界一秒! 陈十三的眼中,瞬间燃起了熊熊的火焰,那是一种不惜一切代价的疯狂与决绝! 他毫不犹豫地对系统下达了新的命令。 “系统,消耗60积分进入时光屋!” “我要闭关!” 第112章 九阳归墟 赌狗狂欢 轰——! 意识沉沦,仿佛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那具饱受摧残的身体,被留在了冰冷的玉石床上。 而陈十三的灵魂,则被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狠狠拽进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时空。 精神时光屋! 外界一秒,屋内一月! 这是他压箱底的底牌,也是他搏取一线生机的唯一希望!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盘膝坐在一片死寂的虚无之中。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身体内的景象。 那是一片何等惨烈的战场! 经脉,如同被蛮牛铁犁狠狠犁过的田地,七零八落,寸寸断裂。 五脏六腑,更是移位破损,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破烂,失去了原有的生机。 尤其是心脉之上,那道狰狞的裂痕,如同一张来自深渊的嘲讽之口,随时可能将他最后一点生命之火彻底吞噬。 换做任何一个武者,看到自己这副模样,恐怕早已道心崩溃,绝望等死。 但陈十三没有。 他的心中,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绝望,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癫狂的豪情! 不破不立! 向死而生! 这本是他用来忽悠卫峥他们的鬼话,可在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武道信条! 镇远侯赵渊! 四境宗师! 那座压在他头顶,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巍峨大山,是他所有痛苦的根源,也是他所有动力的源泉! 他要活下去! 他要变得更强! 他要亲手,将那座大山,夷为平地! “来吧!” 陈十三的意识体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再无半分犹豫,悍然运转起那部刚刚兑换到手的天阶神功! 《九阳神功》! *** 闭关第一年。 痛苦。 无休无止,仿佛永恒轮回的痛苦。 陈十三没有急于求成,他以超乎想象的耐心,小心翼翼地运转着《九阳神功》第一重心法——“初阳始生”。 他将那枚“龙血续命丹”所化的霸道药力,以神念强行分解成无数比发丝还要纤细的暖流。 然后,控制着这些暖流,去一点一点地,缝合那些破碎的经脉。 这个过程,比世间最残酷的凌迟还要痛苦百倍千倍! 那感觉,就像有亿万根烧红的、带着倒刺的钢针,在他身体里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经脉中来回穿刺、拉扯、缝补。 每一秒,都是炼狱般的煎熬。 每一息,都仿佛在地狱业火中沉沦。 有好几次,他都痛到意识模糊,神魂几乎要彻底崩碎消散。 但他都凭着那股对生的渴望,对复仇的执念,硬生生咬着牙挺了过来! 他将这非人的折磨,当成了一场最极致的修行! 一年期满。 当最后一缕药力被彻底炼化,完美融入四肢百骸的瞬间。 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感,如同九天甘霖,轰然席卷他的神魂! 陈十三“内视”己身,只见体内经脉,不仅被完全修复,更在那股至阳至刚的九阳真气滋养下,变得比之前坚韧了数倍,宽阔了数倍! 曾经的乡间小道,如今已是能容纳八匹战马并行的康庄大道! 根基,已固! 《九阳神功》第一重,初阳始生,成! 他的丹田气海里,此刻也变得热闹非凡。 原本,逆练《葵花宝典》修出的那团至阳内力,如同一轮爆裂的曜日,独占山头,霸道无匹,充满了侵略性与毁灭力。 现在,《九阳神功》修出的内力,则像另一轮温和的恒星,也悄然入驻。 它不争不抢,不急不躁,就那么静静地悬浮着,自顾自地发光发热,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一者,刚猛无比。 一者,浑厚绵长。 两股同为天阶的至阳内力,泾渭分明,却又在某种玄奥的韵律下,开始遥相呼应,彼此共鸣。 陈十三甚至能感觉到,这两股力量并非简单的共存,而是在互相影响,互相促进。 “一者主杀伐,一者主生机。” “一为矛,一为盾。” 他心中明悟,对自己的道,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 第二年。 他开始尝试融合两种内力,却数次险些走火入魔。葵花霸道,九阳浑厚,二者同源却异性,强行融合如同火上浇油,差点将他丹田引爆。最终,他另辟蹊径,以葵花为锋,九阳为鞘,创出一种独特的内力运转方式,威力倍增! 第三年。 他心无旁骛,彻底沉浸在修炼之中。没有了修复伤势的拖累,陈十三的修炼速度快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他的身体,就像一块干涸了千年的神铁,贪婪地吸收着两大神功带来的力量。九阳真气在他体内反复淬炼,骨骼渐渐变得晶莹如玉,血肉仿佛化作了流动的汞浆,皮肤表面,甚至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神圣的金光。 凡胎,正在向着更高的生命层次蜕变! 第四年。 势如破竹! 没有任何瓶颈可言! 当两种至阳功法都渐入佳境,陈十三的修炼之路,一片坦途! 《九阳神功》连破六重,直达第七重:阳动九天! *** 第五年。 时光屋内,盘膝而坐的陈十三,周身金光大盛。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轮悬于九天之上的煌煌大日,散发着无穷的光与热,让这片虚无都为之扭曲! 某一刻。 他紧闭了五年的双目,猛然睁开! 轰——! 两道璀璨的金光,如同实质的神雷,瞬间洞穿了眼前的虚无! “啊——!” 一声压抑了五年的长啸,自他口中轰然爆发! 啸声如龙吟,如虎啸,震得整片虚无空间都在剧烈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他体内的九阳真气,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无上意志的召唤,轰然合一,化作一道粗壮如天柱的金色光柱,悍然冲破所有关隘,直贯天灵! 《九阳神功》第九重——九阳归墟! 功成! 与此同时,他的肉身也完成了最后的蜕变! 纯阳无垢体! 陈十三缓缓起身,感受着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仿佛能一拳打爆星辰的磅礴力量,心中豪情万丈! 他随手一拳轰出! 没有动用任何招式,仅仅是纯粹的力量! 砰! 前方的虚空,竟被他一拳打得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鸣,空间都泛起了肉眼可见的涟漪! 三境巅峰! 他估算了一下自己的实力,此刻的他,已稳稳踏入了武道第三境的顶点! 放在外界,足以横扫一州,开宗立派! 但他没有被这股暴涨的力量冲昏头脑。 他清晰地记得,在镇远侯府的密室里,赵渊那恐怖的四境宗师之威! 那是足以禁锢空间,言出法随,碾碎一切的“势”! 是“道”的领域! 三境与四境,依旧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鸿沟。 自己虽然进步巨大,但若是对上赵渊,恐怕依旧胜算渺茫。 认识到差距,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的斗志。 “还不够!” “还远远不够!” 前路漫漫,更需努力! 不过…… 在努力之前,不如先来点乐子。 陈十三的意识体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抹极其熟悉的、贱兮兮的笑容。 他看了一眼自己剩余的452点积分。 赌狗的血脉,在这一刻,彻底觉醒! “系统,打开抽奖轮盘!” 一个金光闪闪、瑞气千条的巨大轮盘,凭空出现在他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神功秘籍、灵丹妙药,看得人眼花缭乱,心跳加速。 “稳住,问题不大。”陈十三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要平常心。 “先来一发,试试水!沾沾我这欧皇的气运!” 他毫不犹豫地消耗了100积分。 轮盘“呼”地一下飞速转动,无数宝物的名字化作流光,最终,指针缓缓停下。 【叮!恭喜宿主获得:丐帮信物——鲁有脚的讨饭盆!】 光芒一闪。 一个布满了豁口,甚至还带着点点油渍的破烂瓦盆,凭空出现,掉在了他的手里。 陈十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捏着那个油腻腻的破碗,沉默了足足三秒钟,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没事,小场面,技术性调整。” “再来!” 轮盘再次转动。 【叮!恭喜宿主获得:华山派——宁中则亲手缝制的袜子!】 一双散发着难以名状气味的布袜,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头上。 陈十三的脸,彻底黑了。 他一把将头上的袜子扯下来,狠狠扔在地上,对着虚空破口大骂。 “狗系统!你是不是在针对我?是不是玩不起?!” “老子就不信这个邪了!再来!!” 第113章 赌狗的尽头,是上司的铁拳 【叮!恭喜宿主获得:周芷若修炼九阴白骨爪时用过的骷髅头!】 一个黑黢黢的、眼眶里还闪着诡异绿光的骷髅头,滚到了他的脚边。 陈十三:“……” 他感觉自己的道心,在这一刻,出现了比被赵渊打伤时还要严重的裂痕。 这都什么玩意儿?! 这破轮盘里是不是除了垃圾就没别的东西了?! 他看着自己仅剩的152点积分,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输红了眼的赌徒,往往会做出最疯狂的决定。 “最后一把!梭哈!要是再出垃圾,老子……老子就把这破轮盘给吃了!” 【叮!恭喜宿主获得:阿朱的易容术(精通级)!】 一道柔和的白光,没入陈十三的眉心。 无数关于人皮面具制作、骨骼肌肉微调、声音模仿、气息改变的精妙法门,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瞬间融会贯通! 成了! 陈十三先是一愣,随即,一股狂喜瞬间冲散了之前所有的郁闷! 这可是被誉为“妙绝人寰”的神技,不仅能改变容貌,还能调整身材,模仿声音,以假乱真,亲近之人都难以察觉的神技! 有用! 终于他娘的出货了! 这玩意儿,简直是为他这种行走在刀尖上、随时准备开马甲搞事的人,量身定做的神技啊!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看来这系统也不是完全不当人,偶尔还是会干点正事的。 不过,他也深刻地认识到了一个真理。 单抽,狗都不玩! 想要出奇迹,还得是十连抽,毕竟有保底! 积分! 他需要海量的积分!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 他看了一眼自己仅剩的可怜巴巴的52点积分,陷入了沉思。 必须尽快制定一个高效的、可持续发展的“刷分计划”! 他开始梳理京城的各大势力:镇远侯府是死仇,端王府是潜在敌人,以及盘根错节、不知藏了多少龌龊的世家大族…… 这些,全都是嗷嗷待哺的、行走的积分啊! 陈十三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熟悉的、腹黑的笑容。 京城这潭水,是时候,再搅浑一点了。 …… 整理好未来的行动纲领,陈十三不再耽搁。 意念一动,回归现实! 轰——! 灵魂归位,那股沉寂了五年的磅礴力量,如同苏醒的洪荒巨龙,在他重塑后的身躯内轰然咆哮! 外界,巡天鉴地底密室。 厚重的石门,在卫峥等人焦急而凝重的注视下,发出一阵“轰隆隆”的巨响,缓缓打开。 一道青色的身影,从门后的黑暗中,缓步走出。 来人一袭青衣,黑发披肩,面如冠玉,双目灿若星辰。 他身上再无半分伤势,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虚弱感都没有,整个人神采奕奕,气血充盈如烘炉,龙行虎步之间,一股远超从前的强横气息,如山如岳,扑面而来! 守在门外的卫峥、朱珠珠和墨小小,看到他这副活蹦乱跳、甚至可以说脱胎换骨的模样,集体石化当场。 三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不自觉地张开,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三……三哥?” 墨小小最先反应过来,他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息强横到让他都感到心悸的陈十三,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梦幻般的不真实感。 “你……你不是在里面疗伤吗?” “怎么……怎么跟没事人一样?不,比没事人还好!” 这一问,也问出了卫峥和朱珠珠心中的惊涛骇浪。 朱珠珠那张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此刻的陈十三,体内气血之旺盛,内力之雄浑,竟隐隐让她都感到了一丝压力! 这怎么可能?! 刚才,他还是个心脉碎裂,经脉尽断,随时都可能咽气的废人! 现在,他就脱胎换骨,一步登天了? 就在这时,三人脑海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了陈十三昏迷前,那番掷地有声的“鬼话”。 ——“我所修炼的功法,名为《向死而生经》!” ——“我受的伤越重,越是濒临死亡,破而后立之时,所能获得的力量,便越是……匪夷所思!” 当时,他们半信半疑。 可现在,当活生生的、堪称神迹的事实摆在眼前时,他们心中那点微弱的怀疑,瞬间被击得粉碎! 嘶—— 三人几乎是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陈十三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同僚,看下属。 那是在看一个怪物!一个妖孽!一个完全不能用常理来揣度的……变态! 墨小小眼中是狂热的崇拜:三哥果然是天命之人!这种神功,简直闻所未闻! 朱珠珠心中是理智的崩塌:这完全违背了武学常理!难道世间真有如此逆天的功法?他究竟还隐藏了多少秘密? 而卫峥,他隐藏在面具下的眼神,最为复杂。 陈十三将三人的震撼尽收眼底,心中暗爽,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种风轻云淡、一切尽在掌握的高人风范。 他微微一笑,正准备开口说几句骚话,享受一下万众瞩目的快感。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卫峥,动了。 他那双隐藏在银色面具下的眼睛,此刻正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到几乎要将人融化的光芒! 他死死地盯着陈十三,就像一头饿了三天三夜的狼,看到了一块肥得流油的顶级五花肉! “很好!” 卫峥猛地一拍手,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兴奋与决断。 “陈十三,你的功法,果然神奇!” 陈十三心中一突,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卫峥的下一句话,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既然如此,那便不能浪费了这等神功!” 卫峥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完全是为了他好的语气,宣布了一个让陈十三亡魂皆冒的决定。 “为了让你尽快成长,早日能为陛下分忧!” “从今天起,由本座亲自出手,每日将你打个半死!” “助你……向死而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卫峥缓缓捏了捏拳头。 “咔吧!咔吧!” 一连串爆豆般的骨节脆响,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一股属于四境宗师的、凝如实质的恐怖气势,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锁定在陈十三身上! 陈十三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冷汗,“唰”地一下,就从额角流了下来。 第114章 紫衣巡察使 卫峥那句“助你向死而生”,像一道九天玄雷,精准无误地劈在了陈十三的天灵盖上。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噌”地一下,直窜后脑! 完了。 这次,真的玩脱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卫峥那句“每日将你打个半死”,绝不是一句玩笑话。 这位顶头上司,是真的铁了心! 要用他那四境宗师的铁拳,来为自己的“神功大成”,添砖加瓦! 那股凝如实质的四境宗师气势,如同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将他死死锁定。 在这股威压之下,逃跑,就是个笑话。 陈十三的心中,有一万头神兽呼啸而过,几乎要将他那刚刚稳固的道心,彻底踏成齑粉。 「我让你吹牛!」 「我让你装逼!」 「这下好了吧?自己挖的坑,哭着也得把自己埋了!」 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三境巅峰听起来很威风,但在货真价实的四境宗师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唯一的生路,只有一条。 用一个更大的谎言,去圆上一个谎言。 就在卫峥那只足以开碑裂石的拳头缓缓抬起,即将落下,为他开启“幸福修炼”第一天的千钧一发之际。 陈十三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大喝! “卫大人,万万不可!” 这一声,饱含着痛心疾首。 蕴藏着无尽的惋惜。 仿佛卫峥即将打碎的不是他陈十三,而是整个大周王朝未来的希望。 卫峥的拳头,果然停在了半空。 他那双隐藏在银色面具下的眸子,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与不解,落在陈十三脸上。 陈十三知道,机会只有一次。 他强行压下心中所有的慌乱,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悲天悯人、心系武道苍生的凝重表情,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 “大人有所不知,我这《向死而生经》,并非毫无限制的神功!” 他的语气沉重而又严肃,仿佛在揭示一个关乎天地存亡的终极奥秘。 “此功法,最重‘根基’与‘沉淀’!” “每一次破而后立,所获得的力量都太过霸道磅礴,如同天河倒灌。” “新生的经脉,就像刚刚筑起的堤坝,看似坚固,实则根基未稳。” “若不经过长时间的静养与沉淀,让真气与肉身完美融合,将这虚浮的根基彻底夯实……”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后怕与惊惧,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那么下一次,再引天河之水灌溉,其结果,便不是破而后立。” “而是……堤毁人亡,爆体而亡!”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有理有据,连他自己都快要信了。 地下密室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卫峥的拳头,依旧停在半空,没有落下,但也没有收回。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隔着冰冷的银色面具,死死地盯着陈十三,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彻底看穿,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朱珠珠和墨小小,更是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看看一脸“真诚”的陈十三,又看看气势骇人的卫峥,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十三感觉自己的额角,已经有冷汗在悄然凝聚,滑落。 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无比纤细的钢丝上。 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他强迫自己迎着卫峥的目光,眼神清澈,坦荡,不含一丝杂质。 赌! 就赌卫峥对自己这个“妖孽”的无法理解!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陈十三感觉自己快要绷不住,脸上的表情即将出现龟裂的瞬间。 “报——!” 一声高亢而急促的通传声,如同天籁,从密室外传来。 一名玄衣卫脚步匆匆,神情肃穆地赶到门口,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陛下旨意到!” 这五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卫峥身上那股足以压塌山岳的恐怖气势,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 他放下了拳头,整理了一下衣袍,率先对着圣旨的方向,躬身行礼。 陈十三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得救了。 …… 昭华殿内,气氛肃杀。 “京兆府尹钱峰,玩忽职守,纵容‘逍遥散’流毒京城,致使御史之子惨死,民怨沸腾,罪无可恕!” “即刻革职,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吏部侍郎王忠,识人不明,包庇下属,罚俸三年,降二级调用!” “城防营统领马遂,调任北境,即日启程!” 一道道冰冷的旨意,从高坐龙椅的女帝口中发出。 殿下,一名名往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员,此刻面如死灰,被如狼似虎的护卫摘去官帽,拖死狗一般地拖出大殿。 他们,全都是镇远侯一系的核心成员。 这一次,女帝借着“逍遥散”一案,挥起了屠刀,狠狠地斩向了那盘根错节的旧势力。 然而,当所有人都以为女帝会乘胜追击,将矛头直指幕后黑手时。 女帝的声音,却变得平淡起来。 “镇远侯赵渊,御下无方,有失察之责,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旨意一出,满朝皆惊。 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年轻的女帝,在向手握北境数十万兵权的镇远侯,做出的政治妥协。 也是一种敲打。 “巡天鉴青衣巡天使陈十三,临危受命,不畏强权,于三日之内,破获‘逍遥散’奇案,揪出前朝余孽‘鬼手’罗生,挽回朝廷声誉,功勋卓着!” “特擢升陈十三为——” 女帝的声音微微一顿,红唇轻启,吐出了四个让满朝文武都为之失声的字。 “紫衣巡察使!” …… 紫衣巡察使?! 当这五个字落下的瞬间。 跪在地上的墨小小,嘴巴瞬间张大,大得足以塞进去一个拳头,脸上写满了呆滞与狂喜。 就连一向清冷自持的朱珠珠,那双漂亮的眸子里,也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自己,便是一名紫衣。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紫衣巡察使,不单单是对实力的要求,更是女帝的绝对信任。 而陈十三,从入职巡天鉴到今天,才多久? “臣……陈十三,领旨谢恩。” 陈十三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圣旨入手,温润厚重。 可他的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警铃大作。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枪打出头鸟。 女帝将他高高捧起,放在这万众瞩目的位置上,他未来要面对的,将是更加猛烈的狂风暴雨。 他缓缓起身,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了身前的卫峥。 只见对方那张冰冷的银色面具下,传来一句意味深长,听不出喜怒的话语。 “很好。” “紫衣巡察使。” 卫峥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面具,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落在他身上。 “本官,等着你‘沉淀’好的那一天。” 第115章 你哥我,想家了 巡天鉴最深处的天牢。 这里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仿佛能将活人骨头里的热气都一并抽干。 关押在此的,无一不是穷凶极恶之辈,或是牵扯到惊天大案的关键人物。 陈十三一袭崭新的紫衣,径直走到了天牢最深处。 他挥退了狱卒,亲自用钥匙打开了那扇沉重的牢门。 牢房内,一道火红色的身影临窗而坐,背影婀娜,与这灰暗的环境格格不入。 听到动静,她缓缓回头。 正是风满楼老板娘,李萍儿。 她已换回那身熟悉的火红色长裙,那张妩媚入骨的脸上,看不出半点阶下囚的狼狈,反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陈大人。” 她嗓音带着一丝特有的沙哑和魅惑,视线在陈十三身上上下打量。 “哦不,现在该叫陈紫衣了。” 李萍儿眼波流转,轻笑起来:“这身紫衣,可比你那身青衣好看多了。” 陈十三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他走上前,亲自用钥匙打开了她手脚上的镣铐。 “别贫了,案子了了,可以走了。” 他一边解着锁链,一边嘴上不饶人。 “风满楼的床又软又香,总好过这冷冰冰的石头地。再说了,你这老板娘不在,我上哪儿听曲儿去?” 这番话,说得亲近而自然。 仿佛他们不是在阴森的天牢,而是在陈留县的某个酒馆里斗嘴。 “哐当!” 镣铐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李萍儿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缓缓站起身,走到了陈十三面前。 她吐气如兰,气息轻轻拂过陈十三的耳畔。 “那小女子可得多谢陈大人搭救之恩了。” “只是不知,这份恩情,小女子该如何报答?” 她伸出纤纤玉指,状似无意地拂去他肩头的一点灰尘,指尖却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脖颈。 “以身相许,怕是便宜了大人你。” 陈十三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苦笑道:“行了,别闹了,你的恩我可还不起。” “赶紧走吧,这鬼地方,难道你还想多住几天?” 他率先转身带路。 李萍儿看着他那在紫衣衬托下显得格外可靠的背影,眼波流转,嘴角那抹妩媚的笑意里,多了一分真切的暖意。 …… 离开天牢,陈十三没有直接送李萍儿回风满楼,而是绕到了另一处监区。 这里比刚才的天牢要干净许多,空气中甚至还点着安神的檀香。 在一间牢房外,陈十三停下了脚步。 牢内,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盘坐,三千银发如月光瀑布般垂落。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美得不似凡人。 正是亡国帝姬,夜玲珑。 似乎是察觉到了来人,夜玲珑缓缓转过身。 那双银色的瞳孔里,没有了之前的疯魔与怨毒,只剩下如古井般深沉的平静。 “我来,是为道谢。” 陈十三隔着牢门,沉声说道。 若非她提供的“鬼手罗生”这条线索,他不可能这么快破局。 夜玲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张绝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陈十三见她不语,也不在意,郑重地补充了一句。 说完,他便准备转身离开。 “今天……” 一直沉默的夜玲珑,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冷,却如珠玉落盘,异常悦耳。 “外面,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吗?” 陈十三脚步一顿。 他想了想,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有趣的事?那可太多了。” “比如,有个傻子,为了圆一个谎,差点被自己的上司天天按在地上打。” 夜玲珑那双死寂的银色眸子里,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名为“好奇”的涟漪。 陈十三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冲她挥了挥手。 “明天再讲给你听。” …… 接下来的几天,陈十三彻底沉寂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去行使紫衣巡察使的权力,而是将自己关在巡天鉴分的独立小院里,专心致志地做一件事。 巩固境界。 《九阳神功》的内力,浑厚、绵长、生生不息。 他一遍又一遍地运转着心法,将那股磅礴的九阳真气,与自己重塑后的经脉、血肉、骨骼,进行最深度的磨合。 三境巅峰的修为,在他的刻意打磨下,变得愈发圆融,内敛。 那股仿佛能焚山煮海的力量,被他一丝不苟地收束于丹田气海之中,不再有半分外泄。 如今的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气血旺盛些的普通青年。 再无当日破关而出时的惊天锋芒。 这日午后,陈十三正坐在班房的书案前,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墨小小送来了一封家书。 信封上,是妹妹陈念之那熟悉的、娟秀中带着一丝俏皮的字迹。 他拆开信,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温暖的笑意。 信上的内容,让他仿佛看到了家中的景象。 父亲辞去了县衙的差事,每日养花弄草,练习那手并不算好的书法。 母亲依旧念叨着他,变着法子给父亲做好吃的。 信的后半段,画风一转。 妹妹用一种近乎炫耀的语气,描述着“若之轩”的火爆生意,字里行间仿佛都闪烁着银子叮当作响的声音。 信的末尾,这丫头终于图穷匕见。 “哥,店里的诗就那么几首,客人们都听腻啦!你什么时候再写几首惊天动地的大作寄回来呀?不然,妹妹的生意,可就做不下去啦……” 信纸的角落,还用炭笔画了一个双手合十、眼泪汪汪的小人儿。 陈十三放下信,哭笑不得地揉了揉眉心。 我把你当妹妹,你把我当人形印钞机啊! 笑骂归笑骂,一股强烈的思念却涌上心头。 想念父亲的唠叨,想念母亲的饭菜,也想念那个把自己当摇钱树的宝贝妹妹。 要不……把他们都接到京城来?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他自己狠狠掐灭了。 不行。 京城这潭水太深,镇远侯这头饿狼还虎视眈眈。 更何况,母亲王桂芬的身份,始终是个谜。能让她甘愿在一个小县城隐姓埋名二十年,她所牵扯的因果,恐怕大到难以想象。 说到底,还是自己不够强。 不够强到,能将所有的风雨,都为他们挡在身外。 陈十三缓缓握紧了拳头,眸光变得无比坚定。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怒吼,毫无征兆地在整个巡天鉴上空炸响! 那声音并非单纯的吼叫,而是裹挟着一股蛮横霸道、不讲道理的狂暴真气! 恐怖的声浪化作实质的冲击波,横扫而过! 陈十三班房的书案竟隐隐晃动了起来。 紧接着,那霸道无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新来的那个叫陈十三的紫衣!” “给老子滚出来!” “受死!” 第116章 你,敢赌吗 陈十三推门而出。 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 而是一个坑。 一个仿佛被攻城巨锤狠狠砸出的狰狞大坑,出现在庭院正中。 坚硬的青石地面,此刻如蛛网般寸寸龟裂,裂缝的边缘,甚至还闪烁着焦黑的、滋滋作响的细碎电弧。 弥漫的烟尘中,一道魁梧如魔神的身影,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虬结贲张,每一块都像是用百炼精钢浇筑而成,充满了蛮横霸道的爆炸性力量。 最骇人的是,他体表竟有肉眼可见的电弧如银蛇般游走,将空气都灼烧得发出噼啪轻响。 来人一头不羁的短发根根倒竖,眼神狂热而暴戾,像一头刚刚挣脱囚笼,巡视领地的洪荒凶兽。 他,便是巡天鉴四大紫衣巡察使中,最令人头疼的存在。 雷惊涛! 人称,“人形自走拆迁队,巡天鉴行走的经费燃烧器”! “三哥!” 墨小小和朱珠珠听到动静,第一时间从隔壁冲了出来,当看清来人时,脸色齐齐剧变。 雷惊涛的目光在院中一扫,最后轻蔑地落在了刚刚走出房门、一身崭新紫衣的陈十三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陈十三那张过分俊秀的脸,嘴角咧开一个极度不屑的弧度。 “就你?” 他的声音粗犷如砂石摩擦,带着不加掩饰的挑衅。 “就你这个靠脸蛋上位的货色,也配穿这身紫衣,与我等并列?” “小子,我不管你是讨好了哪个娘们,还是走了谁的门路。但你给老子记清楚了,巡天鉴,是我们用命和拳头换来的地方!” 雷惊涛伸出砂锅大的拳头,电弧“滋啦”一声炸响,他指了指自己,又指向陈十三。 “不是靠你这张脸!” “雷惊涛!你满嘴喷什么粪!” 墨小小第一个忍不住了,他魁梧的身躯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踏前一步就想理论。 他可以忍受别人说自己笨,却见不得自己崇拜的三哥受这等侮辱! 然而,他刚踏出一步。 嗡——! 雷惊涛甚至没看他,身上那股狂暴气势猛然外放!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成铁板! 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撞在墨小小胸口,他闷哼一声,只觉得像是被一头全速冲锋的铁甲蛮牛正面撞中,整个人踉跄着倒飞出去,一屁股跌坐在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仅仅是外放的气势,就让他这个机关术大成、体格远超常人的汉子,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身影,挡在了陈十三身前。 朱珠珠面若冰霜,一身紫衣无风自动。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燃起了冰冷的、毫不逊色的战意。 “雷惊涛,想打架,我陪你!” “哟?” 雷惊涛见状,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戏谑地笑了起来,目光在朱珠珠和陈十三之间来回移动。 “小白脸,本事没有,躲在女人身后的德行倒是学得挺快啊。” “朱珠珠,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这是我们男人之间,扞卫巡天鉴荣誉的事!” 他的话越发不堪入耳。 朱珠珠气得银牙紧咬,周身一股霸道无匹的拳意开始升腾,凌厉如刀,竟隐隐将雷惊涛的狂暴气势从中剖开了一道裂缝! 眼看一场紫衣之间的内斗就要彻底爆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够了。” 仅仅两个字。 清冷,淡漠,不带一丝感情。 却仿佛蕴含着言出法随的魔力。 雷惊涛那狂暴如火山喷发的气势,瞬间像是被一座万载冰山当头砸下,矮了不止一截。 朱珠珠升腾的拳意,也悄然收敛。 只见庭院门口,那标志性的银色面具,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出现。 卫峥。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仿佛成了这片天地的绝对中心,连光线都为之黯淡。 雷惊涛脸上的嚣张与狂热瞬间凝固,僵硬地转过身,那张狂暴的脸上竟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卫……卫大人……我,我就是听说来了新人,特地回来……嗯,亲近亲近……” 卫峥冰冷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庭院,最后停在陈十三身上,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安好。 确认陈十三安然无恙后,他才重新看向雷惊涛,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你的任务完成了?” “没……没呢……”雷惊涛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个被抓包的孩子。 “那就滚回去。”卫峥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 “是,是……” 雷惊涛如蒙大赦,点头哈腰,转身就准备开溜。 他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但唯独不敢在卫峥面前造次。 然而,他刚转过身。 一个云淡风轻的声音,却让他逃跑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等等。” 所有人都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陈十三不知何时,已经从朱珠珠身后走了出来。 他拍了拍朱珠珠的肩膀,示意她安心,然后一步踏出,与那如同铁塔般的雷惊涛遥遥相对。 他的脸上,挂着一丝和煦的、人畜无害的微笑。 那平静从容的气场,与对方的狂暴蛮横,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甚至连卫峥那冰山般的气场,似乎都被这一笑冲淡了几分。 雷惊涛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个竟敢违逆卫峥命令、叫住自己的“小白脸”,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残忍的快意。 “怎么?小子,想通了?准备让爷爷我给你松松筋骨?” “呵呵。” 陈十三依旧微笑着,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却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 “雷紫衣既然觉得陈某不配穿这身紫衣,那自然要讨教一番。” 他话锋一转,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 “不过,光打架多没意思?拳脚无眼,万一拆了院子,卫大人还得破费。” “不如,我们添个彩头?” “彩头?”雷惊天眉头一挑,瞬间来了兴趣,连对卫峥的畏惧都忘了大半。 陈十三伸出一根手指,缓缓说道。 “很简单。” “我若输了,不用雷紫衣你动手,我当场脱了这身紫衣,滚出巡天鉴,从此不在京城露面。”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朱珠珠和墨小小脸色大变,连卫峥那隐藏在面具下的目光,都出现了一丝剧烈的波动。 这赌得太大了! 陈十三却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目光灼灼地盯着雷惊涛,继续说道: “我若侥幸,赢了你y一招半式……”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也不多求,只要雷紫衣你,欠我一个承诺。”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何事,只要我开口,你都得无条件替我办到。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他看着雷惊涛那张写满了错愕、狂喜、贪婪与不敢置信的脸,嘴角的弧度缓缓拉到最大。 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了最后的挑战。 “你,敢赌吗? 第117章 九阳焚天掌 你,敢赌吗? 这四个字,像四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落针可闻。 朱珠珠和墨小小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们看着陈十三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主动把头颅伸向铡刀的疯子。 一个,是巡天鉴成名已久,以狂暴战力着称的紫衣巡察使,三境强者中的顶尖存在! 另一个,是刚刚晋升,根基未稳,甚至数日前还被打得半死不活的新人! 这根本不是赌局。 这是自杀! 就连卫峥那万年不变的冰山面具之下,都传来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凝重的呼吸声。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一旦陈十三显露败相,哪怕是拼着事后被诟病,他也必须强行终止这场荒唐的闹剧。 巡天鉴,好不容易才盼来一个带脑子的“宝贝疙瘩”,绝不能就这么折了! 而雷惊涛,他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绝伦。 从最初的错愕,到不敢置信,再到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癫狂的狂喜! 他怕什么? 他怕这小子当缩头乌龟,一辈子躲在卫峥和女人的身后! 他怕这小子用什么阴谋诡计,让他一身通天修为无处发泄! 他最不怕的,就是这种拳拳到肉,硬碰硬的、男人之间的正面挑战! “哈哈哈哈——!” 雷惊涛猛地仰天狂笑,笑声如雷,震得整个庭院的瓦片都在嗡嗡作响。 “好!好小子!有种!” 他生怕陈十三反悔,几乎是咆哮着吼了出来。 “老子跟你赌了!” “卫大人作证!在场的所有兄弟作证!” 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锁定陈十三,眼神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蔑视。 那是一头饥饿的猛虎,看着一头主动跳进笼子里的、细皮嫩肉的小绵羊。 贪婪,且残忍。 “今天,谁要是输了不认账,谁就是裤裆里没卵的孬种!” 雷惊涛大手一挥,转身便向巡天鉴深处大步走去,气势汹汹。 “去演武场!” “老子今天,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样的人,才配穿这身紫衣!” …… 地下演武场。 整座场地皆由千年玄铁浇筑,墙壁上铭刻着层层叠叠的加固阵法,坚不可摧。 此刻,场中央,两人遥遥相对。 雷惊涛古铜色的肌肤之上,一条条暴虐的电弧如银蛇般游走,发出“噼啪”的爆响。 他整个人,宛如一尊从雷池中走出的愤怒魔神。 他狞笑着,活动着砂锅大的拳头,骨节爆响之声,不绝于耳。 “小子,念在你马上就要滚出京城的份上,爷爷我让你三招!” 反观陈十三,依旧是一袭紫衣,纤尘不染。 他负手而立,神情平静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甚至将腰间的佩剑解下,随手放在了场边的兵器架上。 这一举动,让场外的朱珠珠和墨小小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卫峥站在最深沉的阴影里,面具下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川字,体内的真气已然悄然运转,准备随时雷霆出手,救下陈十三。 “不必了。” 陈十三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动手吧,雷紫衣。” “找死!” 雷惊涛被这句平淡的话语彻底激怒,一声暴喝,脚下厚重的玄铁地面竟被他生生踩出一个凹陷的脚印,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狂暴的电光,裹挟着万钧雷霆之势,一拳轰出! “奔雷拳!” 拳锋未至,那股狂暴无匹的拳风已经压得空气发出一阵尖锐的哀鸣!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拳,陈十三不闪不避。 就在那缠绕着电光的拳头即将及体的瞬间,他才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掌。 没有雷霆万钧的气势。 没有华丽炫目的光影。 他的手掌,白皙如玉,修长有力。 掌心处,一轮仿佛浓缩了无数倍的小太阳般的金色光晕,悄然亮起。 下一刻。 拳掌相交!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天雷在密闭的空间内轰然炸开! 狂暴无匹的气浪,化作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如同十二级的飓风,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场外的墨小小一阵踉跄,朱珠珠一把抓住,稳住他的身形,一张俏脸满是战意。 烟尘,缓缓散去。 场中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画面。 雷惊涛那足以开碑裂石、摧城拔寨的拳头,被一只看似纤细的手掌,稳稳地,纹丝不动地挡了下来。 陈十三脚下的玄铁地面,完好无损。 他甚至,连衣角都没有飘动一下。 “这……这怎么可能?!” 雷惊涛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见了鬼一般的震惊。 他感觉自己的拳头,根本不是打在血肉之躯上! 那感觉,就像是打在了一座被太阳真火烧了亿万年、坚不可摧的太古神山之上! 一股至阳至刚、连绵不绝的可怕内力,不仅将他的奔雷真气瞬间消融,甚至还带着一股焚尽万物的恐怖灼热,疯狂地反噬而来! “有点意思。” 陈十三微微一笑,手掌轻轻一震。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轰然爆发! “噗!” 雷惊涛发出一声闷哼,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竟被震得“蹬蹬蹬”连退三大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玄铁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第一次,真正正视起眼前这个被他视作“小白脸”的男人。 “再来!” 雷惊涛怒吼一声,羞辱感让他战意彻底沸腾,周身电光大盛,双拳化作漫天幻影,如同狂风暴雨般轰向陈十三。 一时间,演武场内拳影翻飞,雷声滚滚! 然而,陈十三放弃了一切精妙的招式变化,同样以掌对拳,与雷惊涛展开了最原始、最野蛮的对攻! 他将这场比试,当成了自己破关之后,最好的试金石! 纯阳无垢体的防御力,究竟有多强? 九阳神功的内力,是否真的如传说中那般,生生不息,无穷无尽? 脱胎于九阳神功的《九阳焚天掌》,在实战之中,威力又当如何? 砰!砰!砰! 每一次拳掌交击,都爆发出沉闷如战鼓的巨响,震得人气血翻涌。 雷惊涛越打越心惊。 他骇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霸道雷法,在对方那煌煌如大日的纯阳内力面前,竟被克制得死死的! 每一拳轰出,都如同泥牛入海,大半力道被瞬间化解,剩下的余力,也根本无法撼动对方那强横到变态的肉身! 转眼间,百招已过。 雷惊涛的额头已经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出拳的速度和力道,明显慢了一截。 反观陈十三,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气息悠长绵密,脸色没有半分变化。 甚至,他掌心的那轮金色光晕,比之前更加璀璨,更加炽热! 他体内的九阳真气,在《九阳神功》的催动下,非但没有丝毫消耗,反而随着战斗的进行,运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圆融无瑕! 他对于《九阳焚天掌》的运用,也在这一次次的碰撞中,变得愈发纯熟,信手拈来! “这家伙……是个怪物!” 这个念头,同时在雷惊涛和场外三人的心中疯狂升起。 卫峥那隐藏在面具下的眼神,早已从最初的担忧,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震撼。 《向死而生经》…… 世间,当真有如此逆天的功法? 就在此刻,雷惊涛力竭气衰,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一刹那的破绽! 陈十三的眼中,两道骇人的精光一闪而逝! “差不多,该结束了。” 他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不再被动防守,猛然踏前一步,一掌印出! “九阳焚天!” 嗡——! 他整个手掌,在这一刻竟完全化作了纯粹的金色,仿佛一轮浓缩了万丈光芒的太阳,带着焚山煮海的恐怖威势,轻轻印在了雷惊涛的胸口! 雷惊涛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只来得及将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轰隆!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 雷惊涛那魁梧如铁塔的身躯,如同被攻城巨锤正面轰中,双脚瞬间离地,整个人如炮弹般倒飞而出! 他狠狠撞在了演武场尽头的玄铁墙壁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竟将那铭刻着阵法的墙壁都撞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 然后,他才缓缓滑落在地。 全场,死寂。 “噗……” 雷惊涛吐出一口带着焦糊味的浊气,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清晰无比、焦黑冒烟的掌印,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依旧负手而立、毫发无损的陈十三。 他脸上那股狂暴和不甘,如同潮水般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磊落的释然。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竟哈哈大笑起来。 “痛快!” “老子,输得心服口服!” 他是个纯粹的武夫,只信奉拳头。 谁的拳头硬,谁就是道理。 “陈十三,从今天起,你这个兄弟,我雷惊涛认了!” 就在这时,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场中。 是卫峥。 他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那双隐藏在面具下的眼睛,落在了陈十三身上。 目光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欣赏,与更加浓烈的好奇。 这个神奇的小子,身上……到底还隐藏了多少秘密? 第118章 陈十三,申请出战 演武场内,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琉璃,清脆,且一触即碎。 朱珠珠和墨小小张着嘴,大脑已经彻底宕机。 她们预想过无数种结局,甚至想过陈十三会用什么精妙的身法或是诡计周旋。 却唯独没想过,他会用这种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正面碾压了以狂暴着称的雷惊涛! 这……还是人吗? 就在这凝固的气氛中,雷惊涛动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那张狂暴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怨毒,反而透着一股酣畅淋漓的痛快。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陈十三面前。 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声,重重拍在陈十三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旁边的墨小小都感觉脚下震了震。 雷惊涛勾住陈十三的脖子,亲热得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好小子!藏得够深啊!” 雷惊涛咧着大嘴,笑声震天响,几乎要把演武场的屋顶掀翻。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雷惊涛的兄弟!以后在巡天鉴,谁他娘的敢找你麻烦,跟老子说,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这突如其来的画风转变,让场外的朱珠珠和墨小小看得目瞪口呆。 前一刻还喊打喊杀,要把人赶出京城。 后一刻就称兄道弟,要为人两肋插刀。 墨小小张着嘴,半天没合拢,看向陈十三的眼神,已经从崇拜,彻底化为了……某种对神只的仰望。 三哥,真乃神人也! 连雷惊涛这种茅坑里的石头,都能给盘圆了! 朱珠珠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也泛起了哭笑不得的波澜。 她算是彻底明白了,巡天鉴的紫衣,没一个正常人。 陈十三:“……” 他感受着肩膀上那几乎要捏碎自己骨头的力量,看着眼前这个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莽夫,心中只有一句吐槽。 「这莽夫的脑回路,果然只有两环:打一顿,或者当兄弟。简单,好懂,省心!」 他脸上则挂起一抹恰到好处的、谦逊而又真诚的微笑。 “雷大哥言重了,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指教个屁!” 雷惊涛大手一挥,勾着陈十三的肩膀,一副咱俩好到能穿一条裤子的架势。 “以后咱俩就是兄弟,有架一起打,有酒一起喝!谁跟你客气,谁就是孙子!” 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兄友弟恭”的和谐画面,朱珠珠和墨小小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今天被反复敲碎,又反复重组。 她们看向陈十三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敬佩。 那是敬畏。 一种对未知、对妖孽、对完全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存在的,深深的敬畏。 就在雷惊涛还要拍着胸脯保证些什么的时候,一个冰冷的声音,让场内的温度骤然降了好几度。 “亲近完了?” 卫峥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场中。 雷惊涛的笑声戛然而止。 勾在陈十三肩膀上的胳膊,像是触电般地缩了回去,整个人站得笔直,活像个见了猫的老鼠。 “卫……卫大人。” 卫峥先是看了一眼陈十三,那张冰冷的银色面具下,似乎传来一声微不可查的赞许。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雷惊涛,语气瞬间变得公事公办,没有一丝温度。 “雷惊涛。” “在!” “私自离岗,返回总部,其一。” “扰乱公事,挑衅同僚,其二。” “恶意破坏公物,致使庭院、演武场多处受损,其三。” 卫峥每说一条,雷惊涛的脑袋就低一分。 等三条说完,他那颗高傲的头颅,几乎要埋进胸膛里。 “三罪并罚,扣你半年俸禄,即刻滚去修缮庭院,什么时候修好,什么时候再出任务。” 卫峥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再有下次,自己去刑房领三十鞭子。” “是,是……” 雷惊涛如蒙大赦,点头哈腰,灰溜溜地转身就走,那背影,哪还有半分“人形自走拆迁队”的威风。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卫峥挥了挥手,示意朱珠珠和墨小小也退下。 偌大的演武场,只剩下他和陈十三两人。 “《向死而生经》……” 卫峥缓缓开口,那双深邃的眼眸隔着面具,仿佛要将陈十三彻底看穿。 “你所谓的‘沉淀期’,需要多久?” 来了。 陈十三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反而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对武道前景的忧虑与思索。 “大人明鉴,武道一途,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我这次破而后立,力量来得太过汹涌,虽有三境巅峰之形,却无三境巅峰之实。” 他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根基虚浮,如沙上筑塔,看似高耸,实则一推就倒。”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终于抛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想要将这根基彻底夯实,闭门苦修已是下策。唯有入世修行,于红尘万丈中磨砺己身,方能将这虚浮的力量,一点一滴地沉淀下来,与自身神魂完美融合。” “所以,属下恳请大人恩准,容我……去大理寺、刑部等衙门,协助办案。” 他的真实目的,早已在心中咆哮。 「案件!我需要更多的案件!触发更多的系统任务!」 「京城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权贵,哪一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全都是行走的积分啊!」 「S级的自选功法!梦寐以求的十连抽保底!我来了!」 卫峥眉头紧锁。 “胡闹。”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 “巡天鉴有监察百官之权,但那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剑,不是伸进他们饭碗里的手。你一个紫衣巡察使,公然插手其他衙门的具体案件,于理不合,坏了规矩。” 卫峥的声音更冷了。 “届时,百官弹劾的奏疏,能把昭华殿的门槛都踏平了!” “此事,非同小可!” “我明白!”陈十三脸上瞬间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 “可是大人,时不我待啊!” 他向前一步,语气急切而沉重,带着一丝悲壮。 “若我的根基不稳,这身修为便如同悬于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届时,别说为陛下分忧,不成为朝廷的祸患,便已是万幸!” 他巧妙地将自己的个人需求,直接上升到了为国效力、为女帝分忧的政治高度。 「不让我去刷分,我就会变弱,甚至会死。」 「我死了,谁替陛下当那把最好用的刀?」 「所以,让我去刷分,就是为了大周朝的江山社稷!」 这套逻辑,完美闭环! 卫峥沉默了。 他那张冰冷的银色面具下,眼神变幻不定。 陈十三的这番说辞,他一个字都不信。 这小子,油滑得像条泥鳅,嘴里十句话,顶多只有半句能听。 但有一点,陈十三说对了。 这个妖孽,不能用常理来揣度。 他的存在,对陛下而言,是一把双刃剑。 用好了,能斩尽天下不臣。 用不好,第一个伤到的,就是持剑人。 让他去别的衙门“沉淀”,听起来荒唐,但或许……真的是一条可行的路子。 良久,卫峥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此事,本官做不了主。” 他深深地看了陈十三一眼。 “你在此等候,本官即刻进宫,将你的‘请求’,原原本本地奏明陛下。” “由陛下,亲自定夺。” 说罢,卫峥转身,身影几个闪烁,便消失在了演武场的阴影之中。 只留下陈十三一人,站在空旷的场地上,心中有些忐忑。 这次的“刷分计划”到底能不能成,全看那位女帝陛下的心情了。 第119章 钦差驾到 卫峥回来的时候,陈十三正盘膝坐在演武场的中央,闭目调息。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那股独有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气场,还是让陈十三第一时间睁开了双眼。 昏暗的火光下,卫峥脸上的银色面具,折射出一种复杂难言的光泽。 陈十三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一丝古怪。 那是一种混杂着“果然如此”的无奈。 一种“怎么会这样”的费解。 以及一丝……看怪物的审视。 “陛下,准了。” 卫峥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仿佛进宫一趟,比经历一场死战还要耗费心神。 “陛下口谕。” 他用那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巡天鉴陈十三,于危难之际破而后立,不坠青云之志,心系江山社稷,其忠可嘉。” 陈十三听得眼皮狂跳。 他感觉自己的脸皮,正被这番高大上的评价炙烤得滚烫。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 「我就是想安安静-静地刷个分,什么时候就心系江山社稷了?」 「这位女帝陛下,是不是对‘忠心’这个词,有什么天大的误解?」 卫峥似乎并未察觉他内心的波涛汹涌,自顾自地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圣旨一出,一股无形的皇道威压混合着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接旨吧。” 随着圣旨缓缓展开,那明黄的绸缎上,仿佛有真龙之影在光华中游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巡天鉴紫衣巡察使陈十三,功勋卓着,才思敏捷,特擢升为——‘巡案钦差’!” “品级不变,赐金牌!” “总领京城悬案、积案、奇案之督办!” “凡大理寺、刑部、京兆府三司所涉案件,皆有——” 卫峥的声音在此刻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千钧巨石,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先查后奏,临机专断’之权!” “钦此!” 当最后一个“权”字落下。 整个巡天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刚被卫峥打发去修院子,又屁颠屁颠跑来听旨的雷惊涛,手里的泥瓦刀“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砂锅大的拳头,眼神里只剩下茫然和呆滞。 墨小小和朱珠珠站在一旁,同样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道圣旨,等于是在三法司的头顶上,又安了一双俯瞰众生的眼睛!悬了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利剑! 而持剑的人,就是他三哥! 墨小小看向陈十三那并不算魁梧的背影,那眼神,已经不能用崇拜来形容。 那是凡人仰望神明般的敬畏! 三哥他……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前脚刚把雷惊涛那个莽夫打得服服帖帖,后脚就从陛下手里,要来了这么一个权柄滔天的神仙职位? 朱珠珠那张向来清冷的脸上,也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她心里很清楚,这个“巡案钦差”的份量。 这已经不是信任了。 这是女帝,将自己的一部分权力,毫不设防地,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急切地,交到了陈十三的手中。 陈十三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完了。」 「这下真成活靶子了。」 「女帝这是嫌我死得不够快,特意给我身上又刷了一层金漆,好让那些暗箭射得更准一些啊!」 …… 上任第一天,陈十三没有片刻耽搁。 第一站,刑部。 刑部尚书苏长青,那位传闻中铁面无私、不苟言笑的国之柱石,竟亲自等候在刑部大门口。 “陈钦差,久仰大名。” 苏长青的态度亲切得让陈十三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不仅没有丝毫被“监察”的抵触,反而主动将陈十三请入内堂,命人奉上最好的香茗,那热情劲儿,倒像是迎接一位失散多年的亲人。 “小女沐婉,前些时日从陈留县归来,对陈钦差的破案之能,可是赞不绝口啊。” 苏长青抚着长须,笑呵呵地说道:“她说,有陈钦差在,是我大周百姓之福,亦是朝廷之幸。” 陈十三谦虚地应付着,心中却在疯狂吐槽。 「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有趣?」 「不是,苏大人,您这示好的意图也太明显了吧!您家闺女还在闺中待嫁呢!」 寒暄过后,苏长青更是主动命人取来了几桩卷宗。 “这几件案子,证据确凿,人犯也已招供,只差最后的收尾定罪。” “若陈钦差不嫌弃,正好可以拿来立威,也让刑部上下,都认认钦差大人的金牌。” 这已经不是示好了。 这是直接把刚出炉的政绩,热气腾腾地端到了他的嘴边。 …… 从刑部出来,陈十三直奔第二站,京兆府。 走在繁华的大街上,他忽然看到不远处,有四个身材健壮的汉子,正抬着一个用被褥裹着的女人,行色匆匆。 那女人似乎病得很重,被裹在厚厚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四个汉子抬着她,个个满头大汗,脚步却很快。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 陈十三的脚步微微一顿。 「有意思。」 他嘴角轻轻一扬,手指在袖中微不可察地一弹。 一道无人能察觉的“留香”印记,悄然落在了其中一个汉子的身上。 新上任的府尹,是女帝一手提拔的亲信,名叫章俊,深知眼前这位可是女帝面前最新的红人。 见到陈十三,那姿态更是低到了尘埃里。 “陈钦差快请进!” “章府尹不必多礼。” 陈十三虚扶一把,心中却对这位府尹的识时务,颇为满意。 寒暄过后,章俊面露难色:“陈大人,您来得正好,正有一桩案子,头疼不已。” “昨日夜里,城西的王员外家失窃,丢了不少金银珠宝。那王员外背景不小,下官派人去查,现场却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实在是……棘手啊。” 陈十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闭上双目,感知了一下刚刚留下的那道“留香”印记的位置。 巧了。 他对旁边的一名捕头招了招手,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捕头听完,脸上写满了诧异,他下意识看向府尹章俊。 章俊眉头一皱,呵斥道:“看我作甚!还不快按陈大人的吩咐去办!” “是!” 捕头不敢怠慢,立刻点了两队人马,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捕头便回来了,身后还押着四男一女。 正是陈十三在街上看到的那伙人。 章俊看得目瞪口呆。 捕头激动地来报:“大人!陈大人真乃神人也!赃物全都找到了,就藏在那女人的被褥底下!” 为首的汉子被按在地上,他死死地盯着陈十三,满脸不甘。 “我们认栽!可是,我想死个明白!” “我们计划周密,从未失手,到底是谁,把我们出卖给了官府!” 陈十三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淡淡开口。 “四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 “抬着一个瘦弱的女人。” “却累得汗流浃背,气喘如牛。” 他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那汉子的脸。 “要说那被褥里没藏着百十斤的金银,谁信?” 第120章 先礼后兵 【各位可能会对大理寺的职能产生质疑,权利重叠,其实刑部和京兆府才是最佳选择,无奈写成了自己人,只能是他了,逻辑上的疏漏请各位见谅】 京兆府出来时,天光正好。 新任府尹章俊领着一众捕快,恭恭敬敬地将陈十三送出大门。 那姿态,恨不能亲自给他牵马。 “陈大人慢走!日后但凡有差遣,京兆府上下,莫敢不从!” 陈十三含笑点头,心中却是一片雪亮。 刑部尚书苏长青已有提醒,郑修此人刻板固执,大理寺那边,恐怕不会太顺利。 这真正难啃的骨头,还在后头。 …… 与刑部的威严、京兆府的市井气不同,大理寺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冷。 一种深入骨髓的、不近人情的冰冷。 连门口那两尊镇门的石狮子,都仿佛比别处的要更刻板,更无情。 陈十三刚一进门,便感觉到数十道目光,如同无数根细密的冰针,从大理寺的门庭之内齐刷刷地刺了过来。 没有迎接。 没有寒暄。 只有审视,排斥,和毫不掩饰的敌意。 一个身穿绯色官袍、须发微白的老者,正站在公堂正中。 他面容古板得像是用刻刀一笔一划雕出来的,身后是一众神情肃穆的官员。 老者身形清瘦,腰杆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根永远不会弯折的标尺。 一身官袍,干净得连一丝褶皱都找不到。 整个人由内而外,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洁癖感。 此人,便是大理寺卿,郑修。 一个被京城官场私下里称为“法条活化石”、“规矩看门犬”的固执老头。 陈十三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下属,独自一人,坦然自若地走进了这座仿佛能冻结人心的公堂。 「好家伙,这地方的空气是拿去冰窖里镇过了?比卫大人的脸还冷。」 他心里默默吐槽,脸上却挂着公事公办的微笑,对着堂上的老者拱了拱手。 “巡案钦差陈十三,见过郑大人。” 郑修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慢条斯理地将陈十三从头到脚解剖了一遍。 他没有回礼,只是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钦差?” 郑修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而锐利,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陛下设三法司,各司其职,自有法度。” “老夫倒是孤陋寡闻,不知我大周律法,何时又多出了一个‘钦差’的规矩?” 话音一落,他身后的官员们,嘴角都隐隐勾起一丝看好戏的弧度。 来了,下马威。 陈十三脸上的笑容不变,心中却乐了。 「这老头,说话跟淬了毒的冰碴子似的,字字句句都想把我钉在耻辱柱上。可惜了,小爷我脸皮是城墙拐角加固过的。」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明黄的圣旨,轻轻一托。 “郑大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陛下圣裁,便是这天下,最大的规矩。” 郑修的眼角狠狠一抽,死死盯着那卷圣旨,目光仿佛要将那明黄的绸缎烧出两个洞来。 他最恨的,就是有人拿“规矩”之外的东西来压他。 可偏偏,这东西是皇权,他无法反驳。 公堂内的气氛,愈发凝固,空气仿佛都要结成冰霜。 郑修沉默了半晌,终于将目光从圣旨上移开,重新落回陈十三身上,语气里的讥讽更浓了。 “黄口小儿,也配谈法理?” 他向前踏出一步,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陈十三的脸上,唾沫星子横飞。 “你可知何为卷宗?何为物证?何为供状?何为程序?” “你可知一桩案子,从勘验、取证、审讯到定罪,需要多少道严谨的章程?” “需要多少人夙兴夜寐,字斟句酌,方能确保其公正,无懈可击?” “你!”他声色俱厉,“不过是靠着几首歪诗,走了陛下的门路,凭着一点小聪明,破了几个市井小案,便敢来我大理寺指手画脚?” “你这是在监察百官,还是在亵渎我大周的律法!” 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陈十三甚至能感觉到,整个大理寺的官员们,那股同仇敌忾的气势,已经凝聚成了一堵无形的墙,向他狠狠压来。 然而,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等郑修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郑大人说完了?” 郑修一愣,仿佛卯足了劲的一拳,却重重打在了棉花上。 “说完了,那该我说了。” 陈十三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郑大人说的这些,卷宗、物证、程序……我确实,很多都不懂。” 他话锋一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只懂一件事。” “律法的根基,是真相。” “规矩的尽头,是公道,是人性。” “若为了所谓的程序和规矩,而罔顾了真相,埋没了公道,泯灭了人性……” 陈十三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这律法,不要也罢!” “你——!” 郑修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竖子!狂妄!” “是不是狂妄,一试便知。”陈十三迎着他要吃人的目光,丝毫不退。 郑修怒极反笑,他死死盯着陈十三,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猛地转身,对着身后一名主簿厉声喝道:“去!把案牍库里,那本刚归档的‘王富商坠楼案’的卷宗,拿来!” 那主簿应声而去,很快便捧着一本厚厚的卷宗回来。 郑修一把夺过卷宗,看也不看,直接“啪”的一声,轻蔑地甩在了陈十三面前的桌案上。 灰尘四起。 “钦差大人既然精力旺盛,闲得发慌,不妨就看看这桩‘意外’吧。”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慢条斯理地说道。 “一桩意外。” “人证物证俱全,供词清晰,毫无疑点,铁证如山。” “你也好多学学,我大理寺,是如何办案的!” 这是赤裸裸的刁难与驱赶。 意思很明白:给你个我们已经办结的完美案子,你看不出任何毛病,就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公堂内,大理寺的一众官员们,个个抱起了胳膊,脸上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他们笃定,这个毛头小子,绝不可能在他们审结的案子里挑出任何毛病。 陈十三没有立刻去碰那本卷宗。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将他们脸上那幸灾乐祸的表情,尽收眼底。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到卷宗封面上那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上。 ——意外身故。 【叮!检测到关键案件线索,连环任务“京城清道夫”已开启!】 【当前任务:查明“富商坠亡案”的真相,揪出真凶。】 【任务奖励:修炼积分100点。】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恰到好处的传来,陈十三心中狂喜!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意外’?送上门的积分,不要白不要。」 「这老头,看着像个拦路虎,其实是个送财童子啊。」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落满灰尘的卷宗上,轻轻敲了敲。 笃。 笃。 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公堂内,显得格外刺耳。 陈十三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郑修那张写满了“你输定了”的脸。 “郑大人说笑了。” 他轻笑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这世上,越是看起来完美无瑕的东西,往往藏着越大的纰漏。” 第121章 蛛丝马迹,钦差发难 陈十三的这句话,如同一星火种,落入了早已堆满干柴的公堂。 瞬间,烈焰升腾。 “狂妄!” “竖子无知,安敢在此狺狺狂吠!” “大理寺公堂,岂容你这黄口小儿放肆!” 郑修身后的官员们彻底炸了。 一道道斥责声浪,仿佛要将这公堂的屋顶掀翻。 他们盯着陈十三的目光,从最初的排斥,已然化作了毫不掩饰的愤怒与鄙夷。 然而,这股足以让寻常小官肝胆俱裂的官威,拍打在陈十三身上,却未让他身形有半分晃动。 他甚至笑了笑。 那双修长的手指,终于落在了那本蒙尘的卷宗上。 指尖轻拂,一缕微尘在从高窗透入的光束中,袅袅而舞。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仿佛能将人心跳都变慢的从容。 「老家伙,这可是你亲自递到我嘴边的肥肉。」 陈十三心中念头一闪而过,翻开了卷宗的第一页。 公堂之内,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聚焦在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倒要看看,这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所谓“钦差大人”,究竟能从这铁案中,看出什么花来。 卷宗记录得极为详尽。 详尽到了滴水不漏的地步。 【案情:绸缎商王富贵,深夜于书房核账,不慎被地上滚落的砚台绊倒,后脑磕于紫檀木书桌一角,当场毙命。】 【验尸:仵作验尸,死因明确,乃颅脑重创,无中毒及其他外伤。】 【人证:守夜仆人亲闻房内重物倒地,推门时,主人已气绝。】 陈十三一目十行。 卷宗太“干净”了。 每一个环节,每一份供词,都完美地指向了“意外”这个结论。 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完美得……就像是有人照着一本不存在的《完美犯罪指南》,精心临摹出的赝品。 「真正的意外,处处都是破绽。你这卷宗,比你郑老头这张老脸都要干净。」 陈十三心中吐槽,目光却倏然凝固。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了卷宗附带的现场勘验图上。 图上,砚台滚落在地,一滩墨汁泼洒开来,浸黑了死者伸出的袖口。 陈十三的脑海中,前世刑侦课程的知识瞬间被唤醒。 不对。 他的手指,在图上那滩墨迹的边缘形态上,轻轻划过。 「人若被绊倒,身体会猛然前扑,脚下的砚台则会受力向后或向侧面飞溅出去。」 「墨汁的形态,必然是喷射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形成一个边缘圆润,主体集中的墨潭。」 这种形态,更像是有人将砚台轻轻放在地上,再小心翼翼地将墨汁倾倒出来。 伪造现场。 他的指尖,在卷宗上轻轻一点。 “来人。”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公堂的官员们精神一振。 “将此案证物,那块致使王富商摔倒的砚台,呈上来。” 郑修的脸色铁青,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陈十三,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 可陈十三的眼神,清澈如鉴,坦然得让他心头发堵。 “给他!” 郑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片刻,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被呈了上来。 主簿揭开红布,一块通体乌黑、造型古朴的端砚静置其中,砚身包浆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郑修冷哼一声,眼中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 一块砚台而已。 本官倒要看看,你这竖子能看出什么乾坤! 陈十三戴上一双巡天鉴特制的蝉翼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砚台拿起。 入手极沉,分量十足。 他没有看砚台的正面,而是直接将其翻转过来,举到眼前,对着从门口透进的天光,屏息凝神。 大理寺的官员们不自觉地伸长了脖子,满脸都是看热闹的好奇。 终于,陈十三的动作停住了。 在那块砚台底部,一个用于持握发力的凹槽内,他发现了一个极其浅淡、几乎与石料纹理融为一体的印记。 一枚不甚完整的指印。 死者就算是穿着铁靴,用尽毕生功力从这砚台上踩过去,也绝不可能在这个位置留下痕迹。 除非…… 除非有人,曾用一种非常特殊的姿势,将这块砚台,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郑大人。” 陈十三举起砚台,声音不大,却如巨石砸入深潭,震得在场所有官员心头猛地一跳。 “敢问一个正常人,是如何用这个姿势,把自己绊倒的?” 他当众演示了一下那个指印所在的诡异握法。 拇指与食指、中指,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捏住砚台的底部。 这个姿势,根本不是为了研磨,而是为了最稳固、最精准地——放置。 公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的脸色,都变了。 郑修的瞳孔,狠狠一缩!脸色瞬间由铁青转为煞白,他死死盯着陈十三手里的砚台,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或……或许只是巧合!”一名官员脸色惨白,强行辩解。 “巧合?” 陈十三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直刺过去。 那官员被他看得脖子一缩,如坠冰窟。 “墨迹泼洒形态不合常理,是巧合一。” “砚台上,留下了绝不可能在意外中出现的持握痕迹,是巧合二。”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字字如雷! “两个巧合碰到一起,那就不是巧合!” “是预谋!” “这,根本不是意外,而是谋杀!” “持握痕迹?”一名年轻官员忍不住小声问道,“那是什么?” 陈十三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弧度:“人之指尖,皆有命理之纹,触物留痕,如鬼神烙印,千人千面,无一相同。此乃我巡天鉴不传之秘,是这世上最无法伪造的画押。” 一番话,说得堂内众人面面相觑,如听天书。 郑修的脸色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嘶吼:“一派胡言!血口喷人!仅凭你这番臆测,就想推翻我大理寺的铁案?” “铁案?” 陈十三将那块砚台重重往桌上一顿! 砰!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此案,本官要重审!” 他声如洪钟,目光如电,属于紫衣巡察使那三境巅峰的恐怖气势,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轰然释放! 嗡——!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山崩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公堂! 离得近的几名文官,只觉胸口如遭巨锤轰击,呼吸骤停,脸色煞白,蹬蹬蹬连退数步,险些瘫倒在地。 就连郑修,都感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压力扑面而来,吹得他笔挺的官袍猎猎作响,呼吸为之一滞。 整个大理寺的官员们,看着那个站在堂中,身形并不魁梧,气势却霸道绝伦的年轻人,脸上的讥讽与幸灾乐祸早已被骇然与惊惧所取代。 这哪里是什么靠写诗上位的黄口小儿! 这分明是一头闯进了羊圈的过江猛龙! 陈十三从怀中缓缓抽出那卷明黄的圣旨,手腕一抖,圣旨哗啦展开。 “陛下有旨,本官总领京城悬案,有‘临机专断’之权!”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原案主审官的脸上。 那名中年官员早已汗流浃背,面无人色,两股战战。 “即刻起,将‘王富商坠亡案’所有相关人等、证物、卷宗,全部移交本官!” “你,还有你们几个。” 他随手又点了几个方才叫嚣得最凶的官员。 “从现在起,协助本官办案!” 名为协助,实为监控。 那几名被点到的官员,脸色瞬间比死人还难看。 做完这一切,陈十三收起圣旨,甚至没再看一眼脸色黑如锅底的郑修,转身便向公堂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出大理寺门槛的那一刻,脚步忽然一顿。 他没有回头。 只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希望这桩案子,只是大理寺的一时疏忽。” “若是让本官查出,有人渎职枉法,甚至……官官相护……” “郑大人,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巡天鉴的诏狱里,还空着不少位置。” 第122章 沉默的证人,消失的凶器 陈十三踏出大理寺那冰冷门槛的背影,在郑修等一众官员眼中,宛如一尊行走的瘟神。 他身后,那几个被“钦点”协助办案的官员,脸色煞白,像是一群被点了名的待宰羔羊。 他们亦步亦趋地跟着,既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沾染上那股令人心悸的煞气;又不敢离得太远,唯恐这位新上任的“钦差阎王”觉得他们怠慢,当场发难。 悔意,如同毒蛇,啃噬着他们的五脏六腑。 早知如此,何必去触这尊煞神的霉头! 一行人,就以这样一种诡异而压抑的队形,浩浩荡荡地开赴已被封存的案发现场——绸缎商王富贵的府邸。 …… 半个时辰后,城南,王宅。 书房早已被大理寺贴了封条,气氛森严。 陈十三立于门前,并未立刻进入。 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身后那几个垂头丧气的大理寺官员,吩咐道:“你们,就在外面候着。” 那几名官员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躬身应是,逃也似的退到院中,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 陈十三这才独自一人,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与声。 书房内的陈设依旧保持着案发时的模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封与墨香混合的、若有若无的微腥气味。 他没有急着去翻动任何东西,只是站在房间中央,缓缓闭上了双眼。 整个空间的布局,物体的方位,光线的角度,都在他的脑海中飞速构建成一幅精准的立体图像。 前世无数刑侦案例和犯罪心理侧写的知识,如同尘封的卷宗被瞬间激活,开始对眼前的“意外”进行无声的审判。 一个富商,深夜核账,起身伸个懒腰…… 脚下,被一块滑落的砚台绊住…… 身体失去平衡,头部重重撞向书桌一角…… 不对! 陈十三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视线如两柄出鞘的利刃,死死钉在了那张紫檀木书桌上。 桌角有血。 桌面有血。 可桌面上方,那片本该承接了第一波冲击力、最容易留下喷溅血迹的墙壁和博古架上,却干净得过分。 没有喷溅痕迹。 哪怕只有一滴,都没有。 后脑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如此猛烈的撞击,创口绝不可能只是简单的流血。 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血液必然会挣脱束缚,以一种放射状的形态,向外喷溅! 陈十三心中泛起一丝冷笑。 书桌,根本不是本案的“凶器”。 手法粗糙,心思歹毒。 那么,真正的凶器是什么?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寸一寸地审视着整个书房。 最终,视线定格在了墙角的博古架上。 那上面摆放着一套蟠龙纹的铜镇纸,造型古朴,龙身遒劲,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可奇怪的是,本该成双成对的镇纸,此刻却只孤零零地剩下一个。 另一个的位置,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圈颜色稍浅的积尘印记,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存在。 陈十三走到门外,将在院中等候的王家管家唤了过来。 “博古架上那套镇纸,另一只在何处?”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管家闻言一愣,随即探头查看,疑惑道:“回大人,小的昨日打扫时还见着是一对,怎地……怎地就不见了?” 陈十三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凶器,找到了。 他让管家退下,重新关上门,随即对外面那几个大理寺官员扬声道:“立刻,将王富商所有的账目往来、仇家、以及有利益纠纷的亲族名单,全部取来!” 那几个官员虽心有不甘,但“协助办案”的圣旨在前,他们不敢有丝毫违逆,只得苦着脸,认命地跑腿去了。 …… 大理寺,偏厅。 一摞卷宗,被恭敬地放在了陈十三面前。 他快速翻阅着,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最终,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王宝,死者王富贵之亲侄。自幼父母双亡,由王富贵抚养长大。生性顽劣,嗜赌成性,在京城各大赌场欠下巨额赌债,曾多次向王富贵索要钱财被拒,叔侄关系恶劣。】 最关键的,是卷宗下方,一行由大理寺主审官亲笔写下的朱批。 【案发当晚,王宝在城南“百味茶楼”与一众友人品茶赏乐,彻夜未归,人证众多,无作案时间。】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陈十三看着这行字,笑了。 这种东西,有时候比直接的证据,更能指向凶手的名字。 他合上卷宗,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传王宝,来问话。” 半个时辰后,一个穿着锦衣,脸上还带着几分宿醉慵懒的年轻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偏厅。 正是王宝。 “不知大人传唤小人,有何贵干啊?”他嘴上客气,眼神里却透着股满不在乎的轻佻与傲慢。 “例行问话而已。”陈十三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竟亲自为他倒了杯热茶。 “王公子请坐,喝口水,润润嗓子,我们慢慢说。” 王宝不疑有他,大咧咧地坐下,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就在他放下茶杯的瞬间! 陈十三戴着蝉翼手套的手,快如闪电,一把将那只尚有余温的茶杯,稳稳地拿在了手中。 王宝一愣:“大人,您这是……” 陈十三并未理会他,只是对身后的玄衣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一个特制的木盒被送了进来。 在几名大理寺官员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陈十三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无色无味的液体,用软毛刷均匀地涂抹在茶杯的杯壁上。 随后,他又取出一个纸包,用另一支更柔软的毛笔,蘸取了里面极其细腻的黑色粉末,对着茶杯轻轻一吹。 呼—— 奇迹,发生了。 在黑色粉末的覆盖下,原本光滑的茶杯表面,一个由无数细密纹路组成的清晰指印,缓缓浮现。 “这……这是何等妖法!”一名大理寺官员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失声惊呼。 陈十三依旧面无表情,将杯子上的指纹,用一张特制的薄纸,完整地拓印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另一个证物袋中,取出了从那枚凶案砚台底部提取的残缺指印拓片。 两张拓片,并排放在桌案之上。 灯火下,两枚指纹,一残一全,同样漆黑,同样神秘。 偏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两片薄如蝉翼的纸张。 陈十三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尺,在那两枚指纹的纹路、斗部、箕部、终点、分岔点之间,来回移动,无声地比对着。 一。 二。 三。 …… 足足七个关键特征点,分毫不差,完美重合! 啪! 陈十三将手中的一枚铜质放大镜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狠狠一抽。 铁证如山! “吻合。” 他吐出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记万钧重锤,狠狠砸在了王宝的心口上。 “什……什么吻合?”王宝脸色骤变,兀自嘴硬,但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你在茶楼高谈阔论,彻夜未归,人证物证俱全。” 陈十三将那两份指印拓片,缓缓推到了王宝的面前,声音陡然转冷,如九幽寒冰。 “可你的手,却不知怎么,伸到了几里之外,你叔父的书房里。”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两份拓片,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还碰了这不该碰的东西。” “王公子,你这手……” “可真是够长的啊!”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王宝的眼神彻底慌乱,语无伦次地嘶吼,“什么东西?我听不懂!这是污蔑!” “听不懂?” 陈十三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将前日在大理寺公堂上的话,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本官忘了告诉你,人之指尖,皆有命理之纹,触物留痕,如鬼神烙印,天下之大,无人相同。” “这,是这世上,最无法伪造的画押!” “你现在,还想抵赖吗?!” 轰! 王宝如遭雷击,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两份如同催命符般的拓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化为一片死灰。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滚滚而下。 “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这是妖法!是妖法!” “我有人证!我一直在茶楼!我怎么可能杀人!我没有!” 他语无伦次地咆哮着,只剩下最本能的、苍白无力的辩解。 陈十三看着他崩溃的模样,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茶凉了。 第123章 被打脸的大理寺 茶凉了。 人,也即将凉透。 王宝瘫在椅上,面如金纸,浑身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随时都会飘落。 他的视线,死死黏在桌上那两份薄如蝉翼,却重若泰山的拓片上。 脑中,是山崩海啸般的轰鸣,一片空白。 “不……不是我……”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阳气挤出来的。 “我整晚都在茶楼……我有人证……我……我怎么可能去杀人……” 陈十三端起那杯早已没有一丝温度的茶,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像法官落下的惊堂木。 “你确实一直在茶楼。” 陈十三的语调平淡如水,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你的不在场证明,很完美。”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又极冷的弧度。 “但谁告诉你,帮凶,一定要在杀人时亲临现场?” 轰! 这句话,如九天惊雷,直直劈入王宝的天灵盖,将他眼中最后的疯狂与侥幸,劈得粉碎! 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最危险的针尖。 他死死地盯着陈十三,嘴唇无声地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陈十三笑了。 那笑容在摇曳的烛火下,映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显得格外森然。 “你只需要在案发之前,用你那位对你还抱有最后一丝期望的叔父,亲手交给你的书房钥匙,提前将那个亡命徒藏进去。” “再顺手,帮他布置一下现场。” “做完这一切,你就可以安心地去茶楼,与你的狐朋狗友们高谈阔论,彻夜狂欢。” “为你自己,制造一个完美到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 陈十三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无形的攻城巨锤,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王宝的胸膛。 砸得他面无人色,呼吸断续,几欲窒息。 “你嗜赌如命,债台高筑,被各大赌坊追得如丧家之犬。而你的叔父,对你彻底绝望,断了你所有的财路。” 陈十三缓缓起身,踱步到王宝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将这桩包裹在“意外”糖衣下的罪恶交易,彻底撕开,暴露在灯火之下。 “于是,你找到了那个同样走投无路,却比你更狠的赌鬼。你们一拍即合。” “你为他打开方便之门,让他动手行凶。” “事成之后,你继承万贯家财,分他一笔足以让他远走高飞的封口费。” “一桩完美的谋杀,一笔划算的买卖。” 陈十三微微俯身,凑到王宝耳边,声音轻得如同魔鬼的低语。 “我说的,对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王宝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应声崩断!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在地。 那精心构筑的所有谎言、所有侥幸,在陈十三摧枯拉朽的推理面前,轰然坍塌,灰飞烟灭。 巨大的恐惧与罪恶感,如决堤的黑色潮水,瞬间将他吞没。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他涕泪横流,像一条被踩断了脊梁的野狗,在冰冷的地面上疯狂磕头,砰砰作响。 “是‘疯狗’丁卯!人是他杀的!我真的只是……只是给他开了门!” “他欠了‘快活林’一大笔钱,正准备跑路,我答应事成之后分他三成家产!他就答应了!” “他现在肯定还躲在城南的‘快活林’赌坊里!大人饶命!求大人饶我一命啊!我真的没亲手杀人啊!” 一旁侍立的几名大理寺官员,早已看得呆若木鸡。 他们办案多年,审过的犯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没有严刑拷打,没有威逼利诱。 仅仅是几句话,几张纸片,就将一个人的心理防线彻底摧毁。 这不是审案。 这是诛心! 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简直就是个怪物! 陈十三对王宝的哭嚎置若罔闻,仿佛那只是恼人的虫鸣。 他转过身,对身后一名如标枪般挺立的巡天鉴玄衣卫,下达了简短而冰冷的命令。 “传我命令,封锁城南快活林。” “目标,丁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令!” 玄衣卫一抱拳,身影如鬼魅般一闪,便消失在了偏厅门口的夜色中。 那几名大理寺官员面面相觑,终于,为首的一人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拱手道:“陈……陈大人,此事……是否该先知会我们郑大人,由我大理寺出面缉拿……” 话未说完,便被陈十三一道冰冷的视线钉在原地。 “不必。” 陈十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陛下赐我‘临机专断’之权。” 他扫了一眼那名官员腰间的佩刀,淡淡道: “还是说,诸位觉得,我巡天鉴的刀,不够快?” 那名官员吓得脖子猛地一缩,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襟,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 巡天鉴的效率,快得令人发指。 一个时辰不到。 两名玄衣卫便返回了大理寺,他们一人一边,像拖死狗一样,将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骨头都软了的汉子扔在地上。 正是那所谓的“疯狗丁卯”。 另一名玄衣卫,则呈上一个用白布包裹的证物。 白布揭开,赫然是一枚沉甸甸的蟠龙纹铜镇纸! 正是王家报案时所说的,与凶案砚台一同失窃的陪葬品! 镇纸的龙头一角,还沾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人证物证俱在。 面对陈十三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以及那神鬼莫测的破案手段,疯狗丁卯的心理防线,比王宝崩溃得更快。 他对与王宝合谋,杀人夺产的罪行,供认不讳。 一桩被大理寺草草定论为“意外”的富商坠亡案,在陈十三接手后,不足一天,真相大白。 消息传开,三法司为之震动。 大理寺卿郑修,在公堂之上听完下属的汇报,一张老脸由白转青,由青转黑,最后化为一片死灰。他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最终却只化为一声长叹,拖着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身躯,颤颤巍巍地提笔,写下了一封请罪的奏疏。 而刑部和京兆府的官员们,在私下里谈及此事时,无不对那位年轻的钦差大人,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 雷霆手段,神鬼莫测。 这八个字,成了陈十三在京城官场最初,也是最深刻的标签。 【叮!“京城清道夫”连环任务之一“富商坠亡案”已完成。】 【奖励发放:修炼积分100点。】 听着脑海中传来的系统提示音,陈十三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这京城,果然遍地都是行走的积分!不能浪费了!」 …… 次日。 巡天鉴,陈十三直接在自己院子外,挂上了一块新牌子。 ——钦差办公室。 随后,一道以他“巡案钦差”名义发出的公文,送到了刑部、大理寺和京兆府。 公文内容很简单:着三法司,将近三年来,所有悬而未决、证据不足的积压旧案,整理成册,每日一送,交由钦差办公室督办。 此令一出,三法司怨声载道。 可没人敢违逆。 巡天鉴的刀,太快了。 第124章 刷分的快乐 当天下午,第一批积案卷宗,便如潮水般涌入了巡天鉴。 那不是一卷两卷。 而是整整三辆大车。 沉重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死寂的衙门内显得格外刺耳。 每一辆车上,都堆满了落满灰尘、边缘卷曲的陈年卷宗。 它们像一座座移动的坟丘,埋葬着无数被遗忘的真相,与不得昭雪的冤屈。 被“借调”来协助办案的几名三法司官员,看着这骇人的阵仗,脸色比吃了黄连还苦。 他们本以为,所谓的“督办”,不过是这位钦差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走个过场罢了。 可现在看来,这位爷,是真打算把三法司的案牍库给整个搬空! 陈十三站在他那间临时“钦差办公室”的门口。 他看着一箱箱卷宗被搬进来,几乎要将这不大的屋子彻底淹没。 他非但没有半分不耐,眼中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炽热光芒。 在别人眼中,这是枯燥、繁琐、足以把人逼疯的文书地狱。 可在他眼中,这哪里是卷宗? 这分明是一座座尚未开采的积分矿山! 他随手从最顶上的一箱里,抽出了第一本卷宗。 封皮早已泛黄发脆,散发着一股陈旧纸张与霉菌混合的独特气味。 他甚至没有坐下,只是站着翻阅。 【画舫歌女投河案】 案情极简,一月前,秦淮河当红歌女白灵儿溺死,京兆府以失足自尽结案。 但卷宗末尾,仵作潦草地多记了一笔:死者指甲缝内,似有异物,色泽偏黄,状若毛发。 陈十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提起笔,在那本卷宗的封皮上直接批复: “将死者所有恩客名录呈上。” “重点排查其中发色偏黄之人。” “情杀,从来都不是意外。” 短短几行字,让前来送卷宗的京兆府小吏看得头皮发麻,如坠冰窟。 三日后,消息传来。 城东刘秀才,落网。 起因正是白灵儿移情,刘秀才由爱生恨,争执中将其推入河中。 【叮!连环任务“京城清道夫”系列任务之画舫歌女投河案,已完成!】 【叮!奖励:修炼积分*100!】 第二本卷宗被递上。 【城西张屠户家耕牛被盗案】 陈十三的目光直接略过所有供词,落在了卷宗附带的现场勘验图上。 泥地里,一个孤零零的脚印。 “主办此案的捕头。”他头也不抬地吩咐。 一名老捕头被带了进来,神情忐忑。 “大人,此案……那贼人只留下这一个脚印,实在无从查起啊。” “一个,就够了。”陈十三指着图上的脚印轮廓,“左深右浅。” 老捕头满脸困惑:“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此人重心偏左,是个左撇子,且是个瘸子。”陈十三放下卷宗,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去查。” 老捕头身体猛地一震,失声道:“张屠户隔壁的李铁匠!他就是个瘸子!打铁总用左手大锤!我……我怎么就没想到!” 【叮!连环任务“京城清道夫”系列任务之耕牛被盗案,已完成!】 【叮!奖励:修炼积分*50!】 第三本。 【富商伪造地契诈骗案】 “笔迹可以模仿,但用笔的习惯无法改变。”陈十三甚至懒得再叫人,只是对着旁边负责记录的官员道,“把他所有的文书都拿来,看这个‘之’字,最后一捺,他总会习惯性地向上轻挑。去核对所有文书。” 那官员看着卷宗上那个几乎微不可察的笔锋,再看看陈十三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在办案? 这简直是在开天眼断生死! 【叮!连环任务“京城清道夫”系列任务之伪造地契诈骗案,已完成!】 【叮!奖励:修炼积分*50!】 第四日,第五日……第十日…… “钦差办公室”成了三法司所有官吏心中最神圣,也最恐怖的禁地。 每天天不亮,就有几大车积案卷宗被送进去。 傍晚时分,那些卷宗又被原封不动地送出来。 只是每一本卷宗的封皮上,都多了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不多,寥寥数语,却如神明判词,直指案件核心,点破所有迷雾。 起初,三法司的官员们还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去核查。 可每一次核查的结果,都让他们心胆俱裂。 分毫不差! 一桩桩困扰了他们数月甚至数年的悬案、死案,就在这位年轻钦差的指点下,被轻而易举地撕开了所有伪装。 渐渐地,三法司的官员们,从最初的抵触、怀疑,变成了震惊、麻木。 最后,演化成了一种近乎盲目的狂热崇拜。 他们送卷宗的态度,越来越恭敬,越来越虔诚,仿佛那不是去办公,而是去圣地朝拜。 而负责“协助”陈十三的那几名大理寺官员,更是彻底沦为了他的贴身书童,每天机械地递卷宗,记录,再将陈十三的“神谕”贴在封皮上。 一个月下来,几个人眼窝深陷,神情恍惚,瘦得脱了相,看谁都像是隐藏在人群中的罪犯。 …… 一个月后。 当最后一本卷宗被处理完毕,扔进那个早已装满的箱子里时,陈十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看着窗外已经西斜的落日,感受着这久违的宁静,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一个月的闭关,比他修炼任何神功都要来得痛快。 他闭上眼,心念一动,唤出了系统界面。 那熟悉的,只有他能看见的湛蓝色光幕,缓缓在眼前展开。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了所有琳琅满目的功法和物品,死死地钉在了个人账户那一栏。 那里,一串数字,正闪烁着令他血脉偾张的金色光芒。 【可用积分:1862】 陈十三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赌徒在输光了一切家当后,又在绝路尽头捡到一袋金子的笑容。 混杂着狂喜、渴望,与一种准备掀翻整个赌桌的孤注一掷。 他的拳头,在桌案下悄然握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系统,你给小爷我等着!」 他的内心在无声地咆哮。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这一次,小爷我要连本带利,全都赢回来!」 第125章 赌狗的狂欢 陈十三沐浴更衣,焚上一炉能静心凝神的檀香。 他甚至将之前抽到的,那只被他嫌弃到骨子里的“鲁有脚的讨饭盆”给翻了出来。 擦拭得锃光瓦亮,郑重其事地摆在桌案正中央。 盆里,还插了三根香。 陈十三盘膝坐定,双手合十,神情肃穆,开始了自己独创的祈祷仪式。 「玉皇大帝如来佛祖,三清道尊耶稣基督……但凡路过的大佬,都看弟子一眼!」 「保佑弟子这次一定出货!金庸武侠,法力无边!信女……啊呸!信男陈十三,愿一生吃素,换一次欧皇附体!」 祷告完毕,他感觉自己的精气神,已然攀至巅峰。 他深吸一口气,心念一动,斩钉截铁。 “系统,消耗900积分,十连抽!” 【积分已扣除,十连抽奖系统启动!】 嗡——! 意识深处,那座熟悉的巨大虚拟轮盘轰然浮现,卷起一片璀璨的光河。 轮盘飞速旋转,无数道璀璨的光华交织成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星河,仿佛其中蕴藏着宇宙间最顶级的奥秘与宝藏。 陈十三的心跳,随着轮盘的转动,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来了! 要来了! 「给小爷我出货啊!」 他心中在疯狂呐喊。 终于,轮盘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指针划过一个个神秘的格子,最终,停在了第一个奖品上。 光芒散去。 【恭喜宿主,获得“瑛姑的算筹”一副。】 陈十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 「瑛姑的算筹?这玩意儿有啥用?让我去菜市场跟大妈抢算账的活儿吗?还是让我去算算我什么时候能抽到好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吐槽完,轮盘再次转动,第二个奖品应声而出。 【恭喜宿主,获得“洪七公啃剩下的烧鸡骨头”一根。】 陈十三的嘴角开始抽搐。 「……系统,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你信不信我拿这骨头戳死你?」 第三个。 【恭喜宿主,获得“一袋受潮的蒙汗药”。】 「受潮了?!系统你是不是在清库存?假冒伪劣产品!我要去三法司告你!」 第四个。 【恭喜宿主,获得“柯镇恶的眼罩”。】 「……晦气!」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一连串的光芒闪过,陈十三的面前,堆满了“裘千尺的枣核钉”、“潇湘子的哭丧棒”、“韦小宝的琉璃杯”…… 一连串的垃圾,砸得陈十三头晕眼花,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黑,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完了。 九百积分,就这么打了水漂,保底再来个《罗汉功》,就真的亏大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是不是该把那个“鲁有脚的讨饭盆”拿出来,去天桥底下摆个摊,看看能不能把本钱赚回来。 就在他心如死灰,准备迎接最后三个暴击时,第八道光芒,轰然落下! 这一次,光芒不再是那种敷衍的白色,而是带着一丝淡淡的金色! 【恭喜宿主,获得地阶功法——《狮吼功》!】 一本古朴的书册虚影,静静地悬浮在半空。 陈十三猛地一愣。 下一秒,他眼中的死灰被燎原的烈火取代,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狮吼功》! 《狮吼功》,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以内力催动声波,震慑心神,清扫全场! 这简直是为群战量身定做的神技! 地阶?不!配合墨小小那小子的惊雷吼,绝对能吼出天阶的威力! 必须让墨小小用最好的材料,给自己打造一个超级大喇叭! 不方便携带?笑话,咱有储物空间! 陈十三的呼吸瞬间变得滚烫,心态直接从十八层地狱坐火箭飞回了人间。 这波不亏! 他死死盯着轮盘,那里还有两次机会。 第九次,光芒再次黯淡下去。 【恭喜宿主,获得“田伯光的采花折扇”一把。】 「……滚!」 陈十三的脸再次黑了下去。 最后一抽了。 天堂还是地狱,全看这一次! 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提到了嗓子眼。 轮盘缓缓转动,指针仿佛承载了万钧之力,慢悠悠地,落向了最后一个格子。 嗡——! 比刚才那道金光还要璀璨一些金色光芒,如同曜日降临,瞬间照亮了陈十三整个意识空间! 【恭喜宿主,获得地阶功法——《凌波微步》!】 “卧槽!” 陈十三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整个人从地上一蹦三尺高,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狼嚎! 凌波微步! 这可是金庸世界里最顶级的轻功身法! 按易经六十四卦的方位而生,步法精妙绝伦,一旦施展,敌人连衣角都摸不到! 他现在有《葵花逐日》的极致爆发,再配上《凌波微步》的鬼魅身法…… 这简直是天下之大,皆可去得! 他咧开嘴,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傻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值了!太值了!」 「哈哈哈哈哈哈!」 巨大的狂喜,如山洪海啸,瞬间将他淹没。 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放声大笑起来。 九百积分,换来一门地阶群攻音波功,外加一门地阶顶级身法! 血赚! 简直是赚到姥姥家了! 「系统,我爱你!」 陈十三毫不吝啬地送上自己的赞美,顺便将桌上那只讨饭盆里的香,恭恭敬敬地续上了。 「趁热打铁!再来一次!」 他看着自己还剩下的962点积分,赌徒的基因在血脉里疯狂叫嚣。 「就是现在!我的欧气还在燃烧!」 然而,就在他准备再次启动轮盘,将最后的积分也付之一炬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到仿佛要将门板擂穿的巨响,猛地将他从狂喜中拽回现实。 第126章 微笑杀手 陈十三的狂笑声,还卡在喉咙里,没来得及完全释放。 门外,京兆府官员那带着哭腔的尖叫,像一盆腊月的冰水,兜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刚从欧皇附体的云端,被一脚踹回了凡间。 “陈大人!陈大人!出大事了!” 陈十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晦气!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手气最红,欧气冲天的时候来! 这感觉,就像你刚在赌桌上赢了个金山银山,正准备去全京城最高档的会所一条龙,结果刚出门,管家就告诉你——你家房子塌了。 他极不情愿地从系统空间里退出意识,满脸不爽地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那名京兆府官员脸色煞白如纸,官帽歪斜,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一见到陈十三,双腿当场就软了,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陈大人!钦差大人!出大事了啊!” 官员的嗓子已经劈了,尖锐得刺耳。 “工部侍郎,赵大人家里的公子……死了!” “就死在自己的卧房里,那死相……那死相简直、简直……” 他似乎想不出任何词来形容那种恐怖,最后只憋出两个字。 “邪门!” 陈十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死了个侍郎公子,固然是大事。 但京兆府什么大案没见过,断不至于给吓成这副德行。 除非,这案子真的古怪到了极点。 “带路。” 他言简意赅,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抬步便向外走去。 …… 工部侍郎府。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府门前,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京兆府的差役和巡天鉴的玄衣卫,已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与惊惶,连风似乎都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陈十三刚下马车,工部侍郎赵康便跌跌撞撞地迎了出来。 这位在朝堂上向来以严谨着称的官员,此刻须发凌乱,老泪纵横,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命官的仪态。 “陈大人!您可算来了!” 赵康一把抓住陈十三的衣袖,涕泗横流。 “求大人为我儿做主啊!瑞儿他……他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就……” 陈十三没有说话,只是不着痕迹地抽回衣袖,拍了拍他的手背,径直走向内院。 他从不在案发现场听家属的哭诉。 那里面除了情绪,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在京兆府官员的引领下,陈十三穿过庭院,来到后院一处独立的阁楼。 这里是死者赵瑞的卧房。 房门大开,几名仵作和京兆府的捕头正围在门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往里走一步。 陈十三踏入房间,环视四周。 房间内陈设雅致,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床榻边的衣物也叠得有棱有角,没有半点搏斗或挣扎的痕迹。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详,那么……正常。 除了床上躺着的那个人。 工部侍郎的公子赵瑞,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锦被之下,衣衫完整。 他的脸上,挂着一抹极其满足、甚至堪称幸福的微笑。双眼微闭,嘴角上扬,仿佛正沉浸在一个无比甜美的美梦之中,不愿醒来。 若不是他毫无血色的脸庞和早已停止的呼吸,任谁看了,都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可他已经死了。 尸体已经开始变得僵硬,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 一名刑部的老仵作,正跪在床边,满头大汗地检查着,手都在抖。 “回……回大人……” 老仵作看见陈十三进来,连忙起身,声音都带着颤音:“死者……死者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也……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那他是怎么死的?”陈十三的声音很冷。 “这……这……”老仵作支支吾吾,脸色比死人还难看,“卑职……卑职初步判断,公子他……他是……精元耗尽,力竭而亡。” “精元耗尽?” 陈十三重复了一遍,只觉得荒谬。 一个二十出头的健康年轻人,身子骨看起来还很硬朗,能在一夜之间,把自己活活“玩”死? 就算是头生产队的驴,也没这么离谱的。 他挥挥手,让所有人退后。 他亲自走到床边,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那张带着诡异笑容的脸。 死者的瞳孔已经放大到极致,呈现出一种涣散的灰败。 而在他的眼角、嘴角,有一些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细微的肌肉痉挛痕迹。 就仿佛,他在死前的那一刻,经历了某种极致的、超越了肉体承受极限的快感。 陈十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死者冰冷的手腕。 一股细微到几乎不可查的能量残留,顺着指尖传来。 下一秒。 熟悉的,只有他能听见的系统提示音,在脑中轰然炸响! 【叮!触发A级连环任务“罪孽之源”第一环——“微笑杀手”!】 【任务奖励:150积分】 A级连环任务! 陈十三的心猛地一沉。 这种抽魂夺魄般的诡异死法,让他第一时间想到了一个人——被关在天牢里的夜玲珑,和她那霸道无比的《浮生梦引诀》。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迅速否定。 夜玲珑被关在巡天鉴最深处的天牢,卫峥在巡天鉴坐镇,别说出来杀人,就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而且,《浮生梦引诀》制造的是幻境与恐惧,与眼前这种“安乐死”截然相反。 那么…… 是出现了另一个,掌握着类似神魂秘术的凶手? 陈十三站起身,一种强烈的危机感笼罩心头。 相比于刀剑,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杀人手段,无疑更加诡异,也更加危险。 常规的查案手段,对这种凶手,恐怕根本无效。 “来人。” 陈十三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那名京兆府官员连忙上前:“大人有何吩咐?” “立刻去巡天鉴总部,”陈十三的命令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请验尸房的冷姑过来,就说我说的,十万火急。” 对付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还得让专业人士来。 陈十三的目光扫过房间里所有噤若寒蝉的官员和下人,声音陡然转冷: “从现在起,本官以钦差身份正式接管此案!” “封锁整座府邸,所有人,包括侍郎大人在内,全部留在原地,不得擅自离开,等候本官问询!” “违令者,以同谋论处!” 他身上那股属于紫衣巡察使的威压轰然散开,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让在场所有人心中都是猛地一寒,再不敢有半句议论。 第127章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 巡天鉴的效率,一如既往地快。 不到半个时辰,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工部侍郎府的门外。 车帘掀开,走下来的却不是众人预想中的人。 来人一袭素白长裙,不施粉黛,身形纤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怀中抱着一个半人高的黑漆木箱。 木箱的边角被摩挲得油光发亮,与她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千年寒渊。 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时,没有半分情绪,仿佛在看一排排等待风干的腊肉。 正是验尸房的冷姑,冷清秋。 侍郎府的下人和京兆府的差役们,被她那双眼睛一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工部侍郎赵康刚想上前哭诉,冷清秋却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仿佛他只是一个碍事的摆设。 她径直走向那间阁楼。 每一步都踏得不疾不徐,高跟木屐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叩、叩、叩”的轻响。 那声音,仿佛在为亡者引路。 陈十三早已在门口等候。 他看着冷清秋走来,心中那份因抽奖中断的憋闷总算消散了些。 专业人士到场,总比跟一群吓破了胆的官差强。 “冷姑。” 他点了点头。 冷清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活人才有的情绪。 那是猎人看到极品猎物时的欣赏,也是工匠看到完美璞玉时的赞叹。 “你的骨相,愈发完美了。” 她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声音清冷,不带任何感情。 “等哪天你死了,我会亲手为你净身,保证不留一丝瑕疵。” 陈十三的嘴角抽了抽。 这位大姐的打招呼方式,永远都这么别致。 他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冷清秋抱着她的木箱,走进了那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卧房。 当她的目光落在床上那具带着诡异微笑的尸体上时,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竟真的出现了一丝变化。 不是惊恐,不是疑惑。 而是一种近乎痴迷的狂热。 她的眼睛亮了,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像是饿了三天的饕客,终于见到了一席绝世珍铣。 “有意思。” 她放下木箱,轻轻吐出两个字。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陈十三在内,都感觉后颈一凉。 只见冷清秋打开那只黑漆木箱,里面没有寻常仵作的刀剪。 而是一排排大小不一、长短各异的银针,以及数十个贴着诡异符文的瓷瓶。 她没有理会尸体僵硬的四肢,也没有检查口鼻,而是绕过皮肉,直接从箱中拈起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那银针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她一手扶住死者赵瑞的头颅,另一只手捏着银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了他头顶的百会穴。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没有半分犹豫。 一旁的京兆府官员看得眼皮直跳,差点惊呼出声。 这哪里是验尸,这分明是在给活人扎针! 银针没入大半,只留下一小截尾端在外面。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银针的末端,竟开始微微震动起来。 起初幅度极小,随后越来越快,发出一阵若有若无的“嗡嗡”声,仿佛穴位之下,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疯狂挣扎。 冷清秋静静地看着,苍白的脸上,那股狂热的兴趣愈发浓厚。 半晌,她伸出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夹住针尾,缓缓将其抽出。 银针抽出后,针尖已然变得漆黑如墨。 “回……回大人……”旁边那名刑部老仵作壮着胆子问道,“这……这是中毒了?” “不是毒。” 冷清秋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她将那根废掉的银针扔回箱内,看向陈十三,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语气,给出了一个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结论。 “不是精元耗尽,是神魂被抽干了。” “他的身体,在死亡的那一刻,其实还活着。” “但他的灵魂,已经死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更准确的词汇。 最后,她那双死寂的眼眸直视着陈十三,一字一句地说道: “凶手,在‘吃’他的魂。” “吃魂”两个字,如同两道来自九幽地府的阴雷,在房间内轰然炸响。 京兆府的那名官员两眼一翻,竟是当场吓得昏死了过去。 其余的差役和仵作,更是面无人色,牙关打颤,看向那具微笑尸体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绝世凶物。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案件和武学的理解范畴。 杀人不过头点地,可这……这是连魂魄都不放过! 陈十三的心,也猛地沉了下去。 他办过各种离奇的案子,见过各种变态的凶手,可“吃魂”这种事,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所有的破案经验,他所依赖的逻辑推理、蛛丝马迹,在这一刻,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没有凶器。 没有搏斗。 甚至连死因都无法用常理解释。 怎么查? 去哪儿找一个会“吃人魂魄”的凶手? 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仿佛自己引以为傲的武器,在敌人面前变成了一堆废铁。 就在房间内死寂一片,所有人都被这惊悚的结论震得魂不附体时—— “不好了!不好了!” 一名京兆府的捕头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人还没到,那惊惶欲绝的尖叫声已经传了进来。 “陈大人!不好了!” 那捕头冲到阁楼门口,看到屋内的景象,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他指着城南的方向,上气不接下气地嘶吼道: “城南……城南的富商李员外家……他家的二公子……也……也死了!” 陈十三瞳孔骤然一缩。 “死状如何?”他厉声问道。 捕头抬起头,脸上满是无法言喻的恐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一模一样!” “跟赵公子……一模一样!也是躺在自己床上,身上没伤,脸上……脸上还挂着笑!” 话音刚落,陈十三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青烟,从阁楼门口消失。 …… 城南,李府。 这里的景象,与工部侍郎府如出一辙。 府邸被围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到极致的惊恐。 陈十三冲进卧房时,一股相同的、若有若无的能量残留,让他心头再沉一分。 床榻之上,李家二公子李贺,一个平日里以风流闻名的纨绔子弟,此刻正安详地躺着。 他的脸上,同样挂着那抹无比满足、无比幸福的微笑。 仿佛在人生的最后一刻,他见到了世间最极致的欢愉,心满意足地魂归西天。 又一个。 陈十三站在床边,看着那张与赵瑞如出一辙的笑脸,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一点点爬上头皮。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个连环杀手。 一个以人的灵魂为食,以微笑为签名的,恐怖杀手。 而现在,距离第一起命案发生,才过去不到三个时辰。 凶手的杀人速度,快得令人发指。 陈十三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他知道,这件案子,已经不是简单的凶案了。 这是一场他与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微笑杀手”之间,争分夺秒的赛跑。 他输的代价,将是京城里,一张又一张无辜的,带着微笑死去的脸。 第128章 红楼,蓝蝶儿 从李府出来时,天色已然黑透。 冷风如刀,卷着枯叶在长街上呜咽打旋,仿佛在为那两个无声死去的年轻人奏响哀乐。 陈十三翻身上马,一言不发。 他身后的空气,都仿佛凝结成了冰。 两起命案,相隔不足一个时辰。 手法如出一辙。 精准,高效,充满了对世俗法度最极致的蔑视。 这不是挑衅。 这是宣言。 凶手在用这种方式宣告,他陈十三,他巡天鉴,在其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回到巡天鉴那座深埋地底的要塞,专属于陈十三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砰!” 陈十三一脚踹开门,带着一身寒气走入,随手将肩上染着夜露的披风甩给身后的玄衣卫。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没有丝毫温度。 “听令!” “将死者赵瑞、李贺,过去一个月内,所有行踪轨迹,所有接触之人,所有消费记录,全部给我翻出来!” “他们的仇家,他们的朋友,甚至他们在哪个妓院为哪个姐儿争风吃醋,任何细节,都不能放过!” 他稍作停顿,眼神锐利如鹰。 “传我密令,联系风满楼,动用‘暗网’权限,我要最快的结果!” “是!” 玄衣卫领命,身影瞬间消失在门外。 书房内,死寂无声。 陈十三缓缓坐到书案之后,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叩、叩、叩”的轻响。 冷清秋的结论,如梦魇般在他脑中回荡。 吃魂。 多么荒谬。 又多么……令人作呕。 这世上,真有这种丧心病狂的邪术? 亦或,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直接作用于神魂的恐怖武学?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面对的,是一个藏于迷雾中的鬼魅。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最笨,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从两个死者的社会关系中,挖出那个共同的“鬼”! 他就不信,这个“微笑杀手”是凭空出现,随机杀人。 只要是连环案,就必然有逻辑! 巡天鉴的效率高得可怕。 尤其是在陈十三动用了钦差特权,甚至不惜代价启用了“暗网”之后。 不到半个时辰。 一摞尚带着墨香的卷宗,便已整整齐齐地摆在了他的案头。 陈十三摒弃一切杂念,将心神完全沉入这片纸海。 赵瑞。 李贺。 他看得极快,目光如电,一目十行。 家世、背景、仇人、朋友……无数信息流过他的脑海。 两人的仇家,确实能从城南排到城北。 但卷宗上也清晰地记录着,这些所谓的仇家,要么是些敢怒不敢言的平民,要么是些实力相当的纨绔。 他们有动机,但绝没有“吃魂”的本事。 线索太多,反而等于没有线索。 陈十三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强迫自己冷静,将两份卷宗重新拿起,这一次,他的目光慢了下来,逐字逐句地审视。 凶手利用的是极致的“欢愉”。 那么,这两个纨绔子弟,最近在追求什么样的“欢愉”? 忽然。 陈十三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的视线,死死地定格在两份卷宗的消费记录页上。 一个名字。 一个一模一样的名字。 如同一道惊雷,同时出现在了两人的记录中,且在最近一个月内,提及的频率高到触目惊心。 “蓝蝶儿。” 陈十三的指尖,轻轻抚过这三个字,仿佛能感受到某种冰冷的妖异。 卷宗记载:此女,一月前横空出世,乃京城第一风月地“红楼”的新晋花魁。 传闻其人有倾国倾城之貌,更兼一手出神入化的琴艺,甫一登场,便艳压群芳,令满城权贵为之痴狂。 赵瑞和李贺,正是她最狂热的两位裙下之臣。 两人为博美人一笑,争风吃醋,一掷千金,早已是京城笑谈。 更关键的是…… 卷宗上用朱笔标出的一行小字,让陈十三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案发前一日,本为好友的二人,为争夺“蓝蝶儿”的入幕之宾资格,于红楼大打出手。 最后,还是蓝蝶儿亲自出面,为二人抚琴一曲,才平息了风波。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如百川归海,尽数指向一处。 红楼。 蓝蝶儿。 陈十三的呼吸,微微一滞。 两个欲壑难填的纨绔,为同一个风华绝代的女人争斗,然后,在同一天,以同样的方式,死于“极致的欢愉”。 如果这不是真相,那这巧合,未免也太天衣无缝了。 “吱呀——” 书房的门被推开,墨小小和朱珠珠走了进来。 “三哥,查得怎么样了?”墨小小瓮声瓮气地问。 朱珠珠则一眼看到了桌上摊开的卷宗,目光落在“红楼”三个字上,秀眉微蹙。 “目标,锁定了。” 陈十三将两份卷宗推到他们面前,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一个叫蓝蝶儿的女人,有重大嫌疑。” 墨小小一把抓过卷宗,看完后眼睛一瞪,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胸脯。 “一个婊子也敢在京城放肆!三哥,还等什么?我这就带一队玄衣卫,踏平那什么红楼,把她抓回来用刑!” 陈十三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然后呢?” “啊?”墨小小一愣。 “我问你,抓回来然后呢?” 陈十三的声音不大,却让房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第一,凶手杀人于无形,你这么冲进去,是想让她在楼里再杀几十个,还是想让她直接遁走,线索全断?” “第二,红楼能在京城开成第一,背后没人?你带人踏平它,是想把一个杀人案,变成巡天鉴和某个权贵的朝堂之争?”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陈十三的指尖点了点卷宗上的名字,“我们手里,只有推测,没有证据。你凭什么抓人?就凭这两个蠢货死前都喜欢她?明天早朝,弹劾我的奏章能把女帝的书桌给淹了!” 一连三问,如三记重锤,砸得墨小小脸色发白,挠着头呐呐道:“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吧?” “等?” 陈十三的嘴角,逸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我的字典里,没有这个字。”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的天际。 “硬闯是蠢货才干的事,但我们可以去‘请’。” “今夜,她有防备,不合规矩。但明日一早,就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目光依次扫过墨小小和朱珠珠的脸,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会以钦差的身份,亲自登门,去‘拜访’一下这位名动京城的蓝蝶儿姑娘。” “这是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和疯狂。 “小小,珠珠姐,明日清晨,点齐所有能调动的玄衣卫精锐,在红楼外一里处布防,封死所有下水道和暗道出口!” “听好了。”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而狠厉。 “如果午时之前,我没有出来。” 陈十三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那笑容,比窗外的晨风还要冷。 “你们就立刻带人,把红楼,给我夷为平地!” …… 次日,清晨。 陈十三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紫衣巡察使官服。 金色的暗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间的冷冽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没有坐轿,而是翻身上了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 身后,二十名气息沉凝如山的玄衣卫,身披玄衣,腰佩制式长刀,默然跟上。 一行人策马而行,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踏破了京城清晨的薄雾。 那股肃杀之气,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指全城最繁华,也最纸醉金迷的温柔乡。 红楼。 他知道,一场看不见刀光剑影的交锋,即将开始。 而他,是猎人。 也可能是……下一个猎物。 第129章 楚楚可怜弱女子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京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红楼,便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二十名玄衣卫,身披玄甲,腰佩长刀,沉默得如同一群来自地府的勾魂使者。 他们簇拥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 马上之人,一袭紫衣,面容冷峻,正是新晋的钦差大人,陈十三。 马蹄声整齐划一,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这声音,仿佛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红楼那纸醉金迷的心脏上。 原本还喧嚣热闹的楼前,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些准备寻欢作乐的富家公子,那些迎来送往的龟奴伙计,全都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呆立当场。 巡天鉴! 那身标志性的玄甲,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让所有人的酒意,瞬间化为了刺骨的冷汗。 红楼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年约四十,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扭着水蛇腰快步迎了出来。 她身着华贵的锦缎,满头珠翠,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特有的、滴水不漏的笑容。 正是红楼的掌柜,红姨。 “哎哟!这是哪阵风,把各位官爷给吹来了?” 红姨人未到,那甜得发腻的声音已经先到了。 她目光一扫,便精准地落在了为首的陈十三身上,眼里的精光一闪而逝。 好一个俊俏的后生! 好一身逼人的官威! “官爷,里面请,有什么事儿,咱们坐下喝杯热茶慢慢说。” “我们这新来了一批姑娘,保管让各位爷满意……” 她在这风月场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坚信没有用银子和美人摆不平的事。 说着,她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就要往陈十三手里塞。 陈十三甚至没有看她一眼,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 红姨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 她在这烟花地见过的大人物车载斗量,巡天鉴虽然凶名在外,但只要是男人,就没人能拒绝银子和美人。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太冷了。 那张俊美得不像话的脸上,没有一丝人类该有的情绪,仿佛对她嘴里的姑娘和手里的银票,根本不屑一顾。 红姨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天碰上了硬茬。 她眼珠一转,笑容变得愈发恭敬,腰也弯得更低了些,凑上前低声道。 “这位大人,您看,咱们红楼是端王殿下的产业,一向安分守己,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把“端王殿下”四个字,咬得极重。 端王? 陈十三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赵玉楼家? 这还真是巧了。 “端王?” 陈十三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红姨所有的伪装。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走到红姨面前,他依旧没有看她,而是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块令牌。 令牌通体鎏金,正面一个“钦”字,龙飞凤舞,背面是巡天鉴的图腾。 陈十三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冰冷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皇权特许,临机专断,先查后奏!” “本官,找蓝蝶儿,问话。” 只留下满脸骇然的红姨,在晨风中凌乱。 …… 红楼最顶层,一间雅致的厢房。 这里没有寻常风月地的俗气,反而透着一股书香墨韵。 淡淡的檀香在空气中缭绕,墙上挂着名家山水,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角落里,一架古琴静静安放。 陈十三坐在主位,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却没有喝。 不多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 房门被推开,一个身着湖蓝色长裙的女子,款款走了进来。 她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肌肤胜雪,青丝如瀑,眉眼间带着一丝江南水乡的空灵与忧郁。 她身上没有半分风尘气,反而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清冷,孤傲,美得让人不敢亵渎。 尤其是那双眸子,清澈得像一泓秋水,看不到任何杂质。 她便是蓝蝶儿。 “民女蓝蝶儿,见过大人。” 她的声音,如她的琴音一般,空灵悦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弱与恭敬。 陈十三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赵瑞,李贺,你认识?” 他的问题,开门见山,不留任何转圜余地。 蓝蝶儿的娇躯微微一颤。 “回大人,两位公子……都是蝶儿的恩客。” “他们昨夜,死了。” 陈十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目光却如鹰隼般锁死在蓝蝶儿的脸上。 “怎会如此!” 蓝蝶儿的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声音也带上了哭腔,“两位公子都是人中俊杰,怎会……怎会遭此横祸。” 她的悲伤看起来毫无破绽。 可惜,陈十三注意到,在她听到死讯的瞬间,她握着手帕的指节,是收紧,而不是因震惊而松开。 这是预料之中的反应,不是突闻噩耗的反应。 “案发前一日,他们在你这里,大打出手?”陈十三的语气愈发锐利。 蓝蝶儿的眼眶彻底红了,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完美的脸颊滑落,凄美动人。 “是……是蝶儿的不是。”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都怪蝶儿,引得两位公子失和。蝶儿当时已为他们抚琴一曲,劝解二人,本以为……本以为他们已经和好如初,谁知……”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份自责与悲痛,却表现得淋漓尽致。 每一个表情,每一滴眼泪,每一个颤抖的音节,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一个柔弱无辜、为恩客之死而悲痛欲绝的花魁。 谁会怀疑她? 谁又能忍心怀疑她? 陈十三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动机?不明。 时间?有。 手法?未知。 证据?没有。 她的不在场证明,无懈可击。 她的反应,天衣无缝。 越是天衣无缝,就越证明这背后有一个巨大的窟窿。 陈十三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沉默了足足十息。 那强大的压迫感,让蓝蝶儿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脸色也愈发苍白,几乎要瘫倒在地。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陈十三却忽然收回了所有气势。 他甚至露出了一丝歉意的微笑。 “打扰了,蓝蝶儿姑娘。” 他扔下这句客气的话,转身便走。 红姨和蓝蝶儿都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恭送大人!” 直到陈十三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红姨才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她扶起仍有些腿软的蓝蝶儿,低声道:“蝶儿,没事了,看来只是例行问话。” 蓝蝶儿点点头,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眸子依旧是那般柔弱无辜。 …… 红楼外,一里处。 陈十三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依旧金碧辉煌的销金窟。 他脸上的冷峻与歉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而戏谑的弧度。 刚才的压迫,是为了试探她的心理防线。 最后的道歉,是为了让她彻底放松警惕。 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对着身后的玄衣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按原计划撤离布防。 然后,他调转马头,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笑容。 “今晚,老子要当一回豪客,会一会这位‘清纯’的花魁!” 第130章 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巡天鉴,地底密室。 卫峥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像一块凝固的铁。 他坐在桌后,面沉如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盯着刚从红楼回来的陈十三。 “吃魂?” 卫峥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冷清秋确定?” “她用秘法银针探了死者百会穴,针出全黑,却非剧毒。” 陈十三言简意赅地汇报。 “她说,凶手在‘吃’他们的魂。”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连烛火的跳动声都清晰可闻。 卫峥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即便是他这种见惯了生死搏杀的四境宗师,听闻这等诡异邪术,也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已经超出了常规武学的范畴,更像是某种失传已久的禁忌巫术。 “你想怎么做?”卫峥抬眼,目光如炬。 “我白日里去打草,蛇已经受惊了。” 陈十三的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冷峻气质截然不同的狡黠。 “现在,它必然会缩回洞里,竖起最高的警惕。” “所以,我得换个身份,一个让它无法拒绝、主动把洞门打开的身份。” “什么身份?” “一个比赵瑞、李贺加起来还有钱,还要蠢,还要色欲熏心的……绝世豪客。” 卫峥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他已经猜到了陈十三这小子想干什么。 “我需要经费。” 陈十三毫不客气地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两?”卫焉皱眉,虽然肉痛,但为了案子,尚在接受范围。 陈十三摇了摇头,笑容愈发灿烂。 “五万两。” 他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噗——” 卫峥刚端起的茶杯里的水洒了大半,他死死盯着陈十三,像在看一个趁火打劫的疯子。 “你是去查案,还是想把红楼给盘下来?!” “头儿,要演戏,就要做全套。” 陈十三一脸坦然,理直气壮。 “要让一个见惯了千金豪客的花魁,一个心思缜密如妖的凶手,对一个陌生人放下所有戒心,甚至迫不及待地动了杀心,就必须用她无法拒绝的诱饵。” “五万两白银,仅仅是敲开她心防的门砖。” 卫峥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五万两! 这笔钱,足够装备半个营的玄衣卫,能让他的部下们换上最好的甲胄和兵器! 现在,他这个新来的刺头下属,张嘴就要拿去逛窑子!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陈十三看着卫峥那张便秘似的脸,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花公家的钱,办自己的案,天底下还有比这更爽的事吗? 最终,卫-铁面无私-峥,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批了!” 他从抽屉里甩出一块玄铁令牌,像是甩出自己的心头肉。 “去账房领钱!记住,这笔钱要是花得不明不白,我亲自把你打到‘向死而生’!” “头儿放心。” 陈十三稳稳接住令牌,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只要抓到真凶,你还怕这钱,她吐不出来吗?”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角落里一个壮硕的身影道:“小小,你也去办件事。” 正抱着一堆奇特零件,蹲在地上埋头研究的墨小小抬起头,一脸茫然。 “三哥,啥事?” “去城里最大的几家茶楼酒肆,放个风声出去。” 陈十三的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就说,京城来了个不知来路的神秘王公子,家资亿万,点名要见蓝蝶儿,放出话来,明晚要在红楼一掷千金。” “谁敢跟他抢,就是跟他过不去。” …… 一夜之间。 一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京城上流圈子的死水里,瞬间引爆,掀起滔天巨浪! “听说了吗?红楼今晚有天大的热闹看了!” “怎么了?莫非又是哪个不开眼的蠢货为了蓝蝶儿打起来了?” “打?这次是神仙打架!有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王公子’,直接放话了,今晚包下蓝蝶儿,谁来都不好使!谁抢就用银子砸死谁!” “我靠,这么狂?他是哪路神仙?王公贵胄还是皇亲国戚?” “不知道啊!就因为不知道,才邪门!据说此人出手,是以万两为单位的!” 华灯初上,红楼之内,早已是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无数纨绔子弟、富商豪绅闻风而来,摩肩擦踵,都想见识见识这位敢在京城夸下海口的神秘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酒过三巡之际,红楼大门外,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辆由八匹神俊非凡的西域宝马拉着的、通体由金丝楠木打造,车身镶嵌着宝石与黄金,在灯笼下流光溢彩的奢华马车,嚣张地停在了正门口。 车帘掀开,一个身着月白锦袍,腰束镶玉宝带,手持一把白玉为骨、真丝为面的折扇的年轻公子,款款走了下来。 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三分疏离与七分倨傲的微笑。 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鞋底,都散发着一种“老子有钱且烦躁”的独特贵气。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铁塔般的壮汉,面无表情,气息沉凝如山,一看就不是善茬。 正是易容后的陈十三和墨小小。 “阿朱的易容术(精通级)”,果然鬼斧神工。 别说外人,就是卫峥站在这里,也绝对认不出眼前这个风流倜傥、眼高于顶的贵公子,就是他那个杀伐果断的下属。 红楼的龟奴们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陈十三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折扇“唰”地一下打开,半遮着脸,用一种嫌弃的眼神扫视着大堂里喧闹的人群,仿佛在看一群蝼蚁。 他的高调与轻蔑,立刻引来了无数道或嫉妒或审视的目光。 “哪来的野小子,这么大排场?”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充满了挑衅。 陈十三循声望去。 哟,还是个熟人。 孙宝。当初在陈留县,跟在赵玉楼身边那个蠢货。 孙宝摇着扇子,带着几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斜着眼打量陈十三:“小子,新来的?懂不懂京城的规矩?蓝蝶儿姑娘,也是你这种暴发户能染指的?” 陈十三终于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像是在看一件无趣的摆设。 他甚至懒得回话,只是对身后的墨小小递了个眼色。 墨小小会意,面无表情地走到一张八仙桌前。 “砰!” 一声巨响,一个沉重的黑漆木箱被他狠狠砸在桌上,震得杯盘跳动,木屑四溅。 箱盖打开。 满箱码得整整齐齐,一沓沓崭新的、盖着大通钱庄红印的银票,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孙宝和他的跟班们愣住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声巨响接踵而至。 “砰!” “砰!” “砰!” “砰!” 墨小小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接连将四个一模一样的箱子砸在桌上,摞成了一座令人窒息的银票小山。 整个红楼大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在那五箱银票上,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孙宝脸上的嘲讽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张着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他妈哪是打脸? 这是用一座银山,把他整个人连同他的尊严,都给活埋了! “哎哟!贵客!是哪阵香风把“王公子”这样的贵客吹来了呀!” 红姨那标志性的声音尖锐地响起,她扭动着丰腴的腰肢,几乎是小跑着从二楼下来,脸上那谄媚的笑容,比昨天对着钦差陈十三时,还要真诚一百倍。 “不知公子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陈十三用扇子点了点那堆银票,语气慵懒而霸道。 “蓝蝶儿。” “今晚,归我。”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红姨笑得见牙不见眼,亲自上前引路,“公子这边请,我这就去安排!保证让公子满意!” 一场原本可能发生的风波,就这么被简单、粗暴、且极具侮辱性地用钱砸平了。 在无数道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陈十三被红姨亲自引着,穿过喧嚣的大堂,走向了红楼最深处,那座专属于花魁的独立绣楼——旖梦阁。 阁楼内,熏香袅袅,琴音渺渺。 与白日的清冷不同,此刻的蓝蝶儿,换上了一身胭脂色的薄纱长裙,青丝半挽,露出一段雪白修长的脖颈。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也略施粉黛,眼波流转间,媚意天成,勾魂夺魄。 她赤着一双雪白晶莹的玉足,踩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亲自为陈十三斟满一杯琥珀色的美酒,柔荑轻递,吐气如兰。 “奴家,见过“王公子”。” 气氛旖旎,暗藏杀机。 两人对坐,蓝蝶儿轻启朱唇,声音柔媚入骨:“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又为何对奴家……如此倾心?” 陈十三扮演的“纨绔”早已入木三分,他一双眼睛毫不掩饰地在蓝蝶儿玲珑有致的曲线上游走,闻言哈哈一笑,却并未去接酒杯。 他反而一把抓住她递酒的皓腕,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顺势拉入怀中。 “春宵一刻值千金,美人,何必问姓名。”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佻地吹了口气,感受着怀中娇躯瞬间的僵硬。 蓝蝶儿的身体微微一僵,但仅仅一瞬便恢复了自然。 她顺从地依偎在陈十三怀中,脸上非但没有恼怒,反而露出一抹颠倒众生的嫣然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公子……真会疼人。” “疼人?”陈十三轻笑一声,手指轻轻划过她光滑的背脊,引来一阵轻颤,他嘴角的弧度愈发玩味,“本公子疼人的方式,还有很多。” 他松开手,拍了拍她的翘臀。 “去。” “为本公子抚琴一曲,若弹得好,让本公子尽兴了……” 他的目光变得极具侵略性,仿佛要将她连皮带骨吞下。 “爷,重重有赏!” 蓝蝶儿缓缓起身,莲步轻移,袅袅娜娜地坐于窗边的古琴之后,玉指轻挑。 那张绝美的脸上,笑意更浓,也更冷了。 “铮——” 一阵空灵而诡异的琴声,如同无形的夺魂丝线,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陈十三靠在软榻上,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锋芒。 来了。 第131章 你的琴声,乱不了我的道心 琴音,如水。 初时是山涧清泉,叮咚作响,似能洗涤人心底最深处的浮躁与喧嚣。 陈十三斜倚在软榻上,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的手指,则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大腿。 他双眼微眯,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迷醉笑意,完美演绎了一个沉浸其中的风流浪子。 然而,他的心神深处,却是一片清明,甚至在疯狂吐槽。 这调子,不对劲。 靡靡之音,暗藏杀机。 就这?五万两白银就听这个?简直血亏! 正当他腹诽之际,琴音陡然一转。 音调变得旖旎而缠绵,像情人在耳边的低语,又像最温软的绸缎,无声无息地包裹住人的神魂,要将人拖入最深沉、最甜美的欲望深渊。 来了。 陈十三的识海之中,景物轰然变幻。 眼前不再是清雅的阁楼,而是一座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极乐宫殿。 美酒汇聚成冒着气泡的溪流,奇珍异食堆积如山。 无数身披蝉翼薄纱的美人,身姿曼妙,笑靥如花,吐气如兰,如彩蝶般向他蜂拥而来。 她们或为他斟满杯中美酒,或为他轻柔捶腿,更有甚者,将剥好的紫玉葡萄,用红唇含着,递到他的嘴边。 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刮骨钢刀般的极致诱惑。 这……这谁顶得住啊! 陈十三感觉自己鼻腔一阵温热,心跳都漏了半拍。 他可是个血气方刚、精神抖m……抖擞的健康青年,这幻术简直是大数据精准推送,直捣黄龙! 表面上,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呼吸逐渐粗重,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露出一个痴汉般的笑容,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嘿嘿”声。 他完美扮演了一个即将被榨干成人干的终极嫖客。 可在他那被无数美人环绕的识海核心,一轮金色的小太阳,正冉冉升起。 《九阳神功》的至阳内力,在他刻意的催动下,化作一轮煌煌大日,高悬于精神世界的苍穹之上。 那些由琴音幻化而成的阴寒幻术之力,那些美人身上散发出的、用于吸食精气的无形丝线,刚一靠近,就如同投入熔炉的冰雪。 瞬间,焚烧殆尽,蒸发虚无。 任你千娇百媚,我自岿然不动。 陈十三一边“享受”着幻象里顶级奢靡的视听盛宴,一边用九阳内力把自己的精神世界护得固若金汤。 爽。 太爽了。 这简直是开了无敌挂逛窑子,只看不花钱,还没有任何后遗症。 琴声愈发急促,如骤雨敲打芭蕉,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催魂夺魄的魔力。 识海中的美人们愈发主动,攻势愈发猛烈,几乎要将他的神魂彻底淹没、吞噬。 火候,差不多了。 再演下去,奥斯卡真该给我颁个终身成就奖了。 陈十三心中念头一闪,身体配合着那激昂到顶点的琴音,猛地一抽。 随即,四肢一软,“扑通”一声,整个人“力竭”地瘫倒在软榻上。 他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嘴角还挂着一抹极其满足的、甚至带着点傻气的幸福笑容。 仿佛灵魂已经抵达了极乐彼岸。 琴声,戛然而止。 房间内,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直端坐于古琴后的蓝蝶儿,缓缓起身。 她看着软榻上那张“心满意足”的脸,方才那颠倒众生的媚笑,如同面具般被瞬间撕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千里的冷漠,以及深入骨髓的厌恶。 她走到门口,对着门外,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语调,低声吩咐: “小环,进来。” “和以前的一样,处理干净。” 房门被推开,一个眉清目秀的贴身侍女走了进来。 她对房内软榻上瘫倒的陈十三视若无睹,眼神麻木,显然早已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 她走到榻边,动作熟练地伸出手,便要去解陈十三腰间的衣带。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镶玉宝带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双本该紧闭的眼睛,毫无征兆地,猛然睁开! 那眼中,一片清明,锐利如刀,哪里有半分被声色迷惑的样子! “!” 侍女小环的动作,瞬间僵住。 一只强而有力的大手,如同烧红的铁钳,死死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陈十三缓缓坐起身,脸上那副色授魂与的痴傻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玩味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冷冽微笑。 “姑娘,这么主动,在下可是会不好意思的。” 这句轻佻的话,此刻听在侍女和蓝蝶儿的耳中,却不啻于九幽深处传来的催命魔音! “啊——!” 侍女小环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脸上血色尽褪,如白日见鬼! 而站在门口的蓝蝶儿,更是娇躯剧震,那双美丽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脸上写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 她失声尖叫:“你……你怎么可能还醒着!” 这不可能! 她的《摄魂魔音》从未失手过! 就算是意志坚如磐石的武道宗师,面对这种直击神魂的秘术,也绝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挣脱! 更何况,这个人从始至终,根本就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挣扎! 他……他一直在演戏! 陈十三随手一甩,松开侍女的手腕。 后者立刻连滚带爬地躲到了蓝蝶儿身后,抱着她的腿,瑟瑟发抖。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那张属于“王公子”的脸庞,轮廓和线条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原本属于纨绔子弟的倨傲与轻浮,如潮水般褪去,转为一种冷峻、威严、生杀予夺的气度。 整个人的气质,在短短一息之间,完成了从猎物到猎人的惊天转变。 他站起身,目光如剑,直刺蓝蝶儿摇摇欲坠的心防。 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自我介绍一下。” “巡天鉴,紫衣巡察使,陈十三。”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雷,震得整个绣楼都仿佛在嗡鸣。 “蓝蝶儿姑娘,你的梦……” “该醒了。” 轰! 这几句话,如同九天之上劈落的惊雷,在蓝蝶儿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巡天鉴! 紫衣巡察使! 是他!昨天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年轻钦差! 他竟然……他竟然亲自下场,用自己当了诱饵!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连一丝遮羞布都没剩下。 蓝蝶儿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但下一秒,那份极致的惊恐与骇然,却被一股更加极致的、决绝的疯狂所取代。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凄厉到极点的光芒。 不退,反进! 她猛地转身,双手如电,带着玉石俱焚的决意,狠狠按在了身后的古琴之上! “既然被你识破!” 她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那就留下来,给我妹妹陪葬吧!” “铮——!” 琴音陡然一变,不再是靡靡之音,而是化作了金戈铁马,充满了无尽杀伐之意的绝命之曲!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音波,凝聚成一柄撕裂空气的夺命利剑,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刺陈十三的面门! 第132章 九阳破魔音 琴音如剑,杀意化形。 那一道由音波凝聚而成的黑色利刃,裹挟着撕裂魂魄的刺骨阴寒,悍然袭来! 它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 绣楼内雅致的桌椅、精美的瓷器,甚至那厚重的檀木屏风,都在触及其逸散的能量前,便被无形的气劲瞬间震为齑粉! 蓝蝶儿的脸上,是玉石俱焚的疯狂。 她将毕生功力,尽数灌注于此! 她不信,这个男人能用肉身硬抗她的《摄魂魔音》绝杀! 然而,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陈十三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饶有兴致地评价了一句。 “没有三境的修为却能做到真气外放,以音伤魂,有点意思。” “可惜,只是旁门左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万丈金光,自他体内轰然爆发! 那光芒,煌煌如大日,至刚至阳,瞬间便将这间被阴邪之气笼罩的绣楼,映照成了一座纤尘不染的琉璃神殿! 一套繁复而古朴的金色神纹在他体表流转,形成了一道看似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的护体罡气。 《九阳神功》,九阳无垢体! 下一刻,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柄霸道绝伦的黑色音波剑,在撞上金色罡气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就仿佛一滴墨水落入了熔炉。 无声无息,瞬间被蒸发、净化,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碾压! 来自功法属性的,绝对碾压! “不……这不可能!” 蓝蝶儿脸上的疯狂,瞬间被无法置信的惊骇所取代。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赌上一切的最强一击,就这么风轻云淡地被化解,那种感觉,比一刀杀了她还要难受! 那是她所有的骄傲与倚仗,被彻底踩在脚下,碾得粉碎的声音! 她不信邪! 一缕鲜血从她嘴角溢出,那是强行催动功力的反噬。 但她不管不顾,十根纤纤玉指在琴弦上疯狂拨动,指尖被锋利的琴弦划破,渗出殷红的血珠,将琴弦染得凄厉! “铮!铮!铮!铮!” 琴音愈发凄厉,愈发疯狂! 一道道比刚才更加凝实的黑色音波,如狂风骤雨般从古琴上激射而出,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死亡大网,封死了陈十三所有闪避的空间! “冥顽不灵。” 陈十三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他身形一晃。 脚下步法,玄奥莫测。 《凌波微步》! 他就这么迎着那密不透风的音波大网,闲庭信步般走了过去。 他的身影,在致命的音波攻击中,变得飘忽不定,如风中柳絮,水中浮萍。 时而向左,时而向右。 看似缓慢,却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恰好避开那一道道夺命的音波。 那张由无数道音波组成的死亡大网,在他面前,竟形同虚设! 蓝蝶儿的瞳孔,已经缩成了针尖大小。 如果说刚才的硬抗,是她无法理解的力量。 那么此刻的闪避,就是她无法想象的神技!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穿过了她布下的天罗地网,毫发无伤地,一步步来到了她的面前。 恐惧,如同无边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的心。 陈十三伸出一根手指。 指尖萦绕着一缕纯粹到极致的金色真气。 他没有点向蓝蝶儿,而是轻轻点在了那架仍在嗡鸣不休的古琴之上。 “嗡——” 狂暴的九阳真气,如同决堤的金色洪流,顺着他的指尖,疯狂灌入琴身! 那架不知传承了多少岁月,陪伴了蓝蝶儿无数个日夜的古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嘣!嘣嘣嘣!” 所有的琴弦,在同一时间,怦然断裂! “噗——” 气机牵引之下,蓝蝶儿如遭雷击,张口喷出一道血箭,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 她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毫无悬念。 就在她即将摔落在地的瞬间,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一捞,便将她柔软的腰肢揽住,顺势一带,卸去了所有力道。 陈十三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在她身上几处大穴连点,瞬间封住了她全身经脉。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被制住的蓝蝶儿,软软地瘫在陈十三的臂弯里,浑身再也使不出一丝力气。 她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属于陈十三的脸,眼中那极致的惊恐与不甘,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凄然,一种解脱。 输了。 复仇失败,再无希望。 既然如此,那便与妹妹,在黄泉路上相见吧。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毫不犹豫地准备咬碎藏在牙槽深处的毒囊! 陈十三的眼神何其锐利,早已将她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冷哼一声,似乎早有预料。 不等蓝蝶儿合齿,他的手指已经快如闪电,在她精巧的下颚处轻轻一捏。 “咔哒。” 一声轻响,蓝蝶儿的下巴被他轻巧地卸开,迫使她张开了嘴。 他屈指一弹,一粒比米粒还小的黑色蜡丸,便从她的牙槽中飞了出来,被他稳稳接在手中。 “咔嗒!” 顺手又将蓝蝶儿的下巴安了回去! “本官没让你死,阎王也不敢收。” 陈十三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他随手将蓝蝶儿扔在地毯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彻底失去所有反抗能力的女人。 希望破灭,连求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蓝蝶儿看着那粒被陈十三捏在指间的毒囊,再看看他那张冷漠如神只的脸,精神的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她突然凄厉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充满了绝望与悲怆,在这寂静的绣楼里回荡,令人不寒而栗。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滚而下。 “杀了我!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她用尽全身力气,冲着陈十三嘶吼,声音嘶哑而怨毒。 “你和那些畜生都是一丘之貉!你们都是一丘之貉!” 陈十三的眉头,微微皱起。 畜生? 他看着地上这个状若疯癫,美得破碎而凄厉的女人,心中那股因破案而生的快意,被一丝探究所取代。 她的恨意,似乎不仅仅是针对自己。 陈十三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些畜生是谁?” “你的案子,本官接了。” “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本官,或许能为你……主持公道。” 第133章 孽根 陈十三那句“主持公道”,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戳破了蓝蝶儿那紧绷到极致的疯狂。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张沾满泪痕与血迹的绝美脸庞上,所有表情都凝固了,只剩下一种死寂的、化不开的悲凉。 “公道?”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能刺透骨髓的寒意。 “这世上……哪还有什么公道……” 陈十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像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猎物自己走出最后的藏身之所。 终于,蓝蝶儿那空洞的视线,缓缓聚焦。 她看着眼前这个捏碎了自己所有希望,却又说要给自己公道的男人,用一种平板无波的、仿佛在讲述别人故事的语调,缓缓开口。 “我不叫蓝蝶儿。” “我叫林薇,江南人士。” “我还有一个妹妹,叫林菁。”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们家,曾是书香门第,后来家道中落,父母病故,我们姐妹二人便带着母亲的遗物和几架古琴,来京城讨生活。” “我们天真地以为,凭着一手琴艺,总不至于饿死。” “妹妹她……她弹得比我好。” “她总说,姐姐,等我们攒够了钱,就回江南,买一处小小的宅院,种满桃花,再也不分开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那是一种连麻木都无法掩盖的痛。 “可是,京城……太大了。” “大到可以吞噬一切。” “妹妹的琴音,最终还是引来了豺狼。” “那是一个雨夜,一群黑衣人冲进我们租住的小院,打伤了拦阻的邻居,将我妹妹……强行掳走了!” 林薇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地毯的绒毛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仿佛要将那无形的仇恨撕碎。 “我疯了一样去京兆府报官!” “我跪在府衙门口,磕头,磕到头破血流!可他们……他们只是把我当成疯子一样赶了出来!” “他们问我,证据呢?人证呢?谁看见了?” “我求遍了所有我能求的人,换来的,只有冷漠和嘲笑。” “妹妹,就这么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那些畜生,甚至没有放过我。又一个晚上,他们找到了我,想把我也……” 林薇闭上了嘴,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绝望的雨夜。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完了的时候,一个女人救了我。” “她听了我的事,叹了口气,留下了一本心法,就是《摄魂魔音》。” “她告诉我,此功法进阶神速,尤其适合我这种通晓音律之人。但……它会吞噬人的生机,练至大成,便是油尽灯枯之时。她让我自己选。” “选?” 林薇凄然一笑,泪水终于决堤。 “我还有的选吗?” “我花了不到一年,用我自己的命,催熟了这门魔功!” “然后,我化名蓝蝶儿,进了这醉红楼。” “我成了花魁,成了京城所有男人追逐的梦。我利用他们,打探消息,终于让我查清了当年掳走我妹妹的部分人身份!” “那是一个由京城权贵子弟组成的圈子,他们专门以玩弄、摧残良家女子为乐!”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摄魂魔音》,可以在人的识海中,种下一枚魔种!” “只要他对我的琴音心生邪念,沉浸于我制造的幻境,魔种便会生根发芽!” “待他回到家中,入睡之后,魔种便会彻底爆发,无声无息地,将他的神魂,吞噬干净!” “赵瑞,李贺,他们都是那个圈子里的成员!他们都参与了掳走我妹妹!” “他们死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因为他们死在了自己最美的梦里!这,就是我给他们的审判!” “至于其他的恩客,我只是引他们入幻,耗费他们一些精气神罢了,从未伤及性命。” 陈十三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好一个“一些”精气神,怕是那些人回去之后,没有十天半个月的虎骨汤都补不回来。 他心中那股因破案而生的快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愈发沉重、愈发冰冷的怒火。 原来,这朗朗乾坤,天子脚下,竟藏着如此之多的龌龊与不堪。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用生命做赌注的复仇者,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那个圈子。” “为首的人,是谁?” 林薇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抬起头,看着陈十三那张冷峻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让她感到熟悉的……杀意。 不,那是一种比她的恨意更加纯粹,更加冰冷,更加恐怖的杀意!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再次汹涌而出,笑得畅快淋漓。 她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一字一顿地,挤出了那个让她午夜梦回,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名字。 “端王府!” “二公子!” “赵!玉!楼!” 轰! 陈十三的身体,纹丝不动。 但他周身的气场,却在这一瞬间,轰然引爆! 空气仿佛被抽空,温度骤降!一股无形的、山岳般的恐怖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席卷了整座绣楼! 林薇只觉得呼吸一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那股比她的魔音更加霸道、更加原始的杀意,让她浑身冰凉,灵魂都在战栗! 赵玉楼! 又是赵玉楼! 那个在陈留县苏府文会上,对他百般羞辱,最后被他一首诗碾碎了所有骄傲的人面小人! 那个因为苏牧婉,对他动了毫不掩饰杀意的纨绔公子! 陈十三万万没有想到,这两桩看似毫不相干的事件,其核心,竟然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原来,他不仅仅是个心胸狭隘、嫉妒成性的蠢货。 这个畜生,这个京城顶级权贵圈里的天之骄子,手上沾染的罪孽,竟已如此深重! 新仇! 旧恨! 在这一刻,如同两股失控的黑色洪流,轰然汇聚,在他的胸中,引爆了一座积蓄已久的火山! 滔天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从他的每一个毛孔中喷薄而出! 他看着地上这个已经彻底失去所有力气的复仇女子,看着她那张破碎而绝望的脸,心中忽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冰冷的触感,替她拭去了脸上的泪痕。 这个动作,不带丝毫温柔,更像是在擦拭一件即将开刃的兵器。 他的声音,不再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我可以不杀你,但你要为我做一件事。” 陈十三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今天起,蓝蝶儿,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你,林薇。”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熟悉的,只有他能听见的系统提示音,在脑中轰然炸响! 【叮!A级连环任务“罪孽之源”——第一环“微笑杀手”,已完成!】 【叮!奖励:修炼积分*150!】 【叮!A级连环任务“罪孽之源”——第二环“孽源”,已触发!】 【任务奖励:修炼积分*150!】 第134章 假死的棋子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炸响,如同九天惊雷,为林薇那泣血的控诉,盖上了“真实有效”的天道官印。 陈十三心中,再无半分疑虑。 他看着地上那个燃烧生命复仇的女子,看着她那张破碎的脸,那双被仇恨烧成灰烬的眸子。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陈十三缓缓站起身。 那一瞬间,他身上属于巡天鉴紫衣巡察使的冷峻威严,如山巅积雪遇上烈阳,悄然融化,无影无踪。 短短一息之间,他又变回了那个眼神轻佻,嘴角挂着三分邪气、七分倨傲的“王公子”。 一道凝练如钢针的九阳真气,无声无息地从他指尖透出,精准无比地刺入林薇心口衣衫之下。 真气一吐即收,霸道却又克制。 只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了一片紫黑色的淤血,看去,便如同被隔山打牛的重手法,生生震碎了心脉! 凄厉,而又逼真。 “唔……” 林薇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娇躯一软,彻底“昏死”过去。 陈十三顺势将她温软的身子拦腰抱起,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旁边早已吓得三魂不见七魄的侍女小环。 他的语气淡漠,却带着一丝纨绔子弟的不耐烦。 “想活命,就按本公子说的做。” 小环哪敢说半个不字,早已失神的双眼只剩下本能,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 陈十三抱着怀中的“尸体”,一把拉开房门。 ...... 门外,是另一个世界。 火把如林,刀剑如霜。 整个旖梦阁的护卫,已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肃杀之气几乎要将这靡靡之音冻结。 “红姨!就是他!” “快!别让他跑了!” 红姨带着十几个手持利刃的武夫,正满面煞气地堵在楼梯口,看到门开,正欲发作。 可当她看清陈十三怀中那个胸口衣襟被鲜血染透,一动不动的身影时,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死了? 京城第一花魁,她手里最值钱,不,是唯一能通天的摇钱树……就这么死了?! “王!公!子!” 红姨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划破夜空,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你!你竟敢杀了她!!” 她身后数十名武夫,瞬间将陈十三团团围住,刀剑出鞘,气氛剑拔弩张! 陈十三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甚至没看那状若疯狂的红姨一眼,只是低着头,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轻轻理了理怀中“佳人”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凌乱发丝。 然后,他抬起头。 那张属于“王公子”的倨傲与轻浮,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一种足以让沸腾的血液都为之冻结的森然威严!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了一块令牌。 令牌通体鎏金,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正面,是一个龙飞凤舞、杀气腾腾的“巡”字! 背面,是巡天鉴那代表着监察天下狰狞图腾! “巡天鉴办案。” 冰冷的五个字,不带一丝感情,却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狠狠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 红姨脸上的愤怒、疯狂、怨毒,瞬间凝固,转为一种无法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巡……巡天鉴?!又是巡天鉴! “重犯蓝蝶儿,乃连环命案真凶,拒捕顽抗,并意图袭杀本官。” 陈十三的声音,如同一柄冰冷的刻刀,将这桩案子的性质,一字一句地刻在所有人的心上。 “已被……当场格杀!” “其侍女小环,为从犯,即刻押回巡天鉴天牢,协助调查!” 话音刚落,二十名身着玄衣,腰佩制式长刀的巡天鉴玄衣卫,如潮水般涌入。 “噌!”长刀出鞘,整齐划一! 红姨看着地上蓝蝶儿心口那片狰狞的血迹,再看看陈十三那张冷漠得不似人脸的脸,一颗心,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完了。 全完了。 可她仍不甘心,自己背后站着的,可是端王府! 她仗着最后的倚仗,壮着胆子,声音干涩地说道:“大……大人!这红楼毕竟是王府的产业,您……您在这里杀了人,总要给王府一个交代吧?” “交代?” 陈十三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 他一步步走到红姨面前,微微俯身,那双深邃的眸子,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巡天鉴办案,何时需要向王府交代?” “还是说……”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你要教本官做事?” “再啰嗦一个字,本官就连你一起带走,你信不信?” 红姨浑身一颤,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湿透了华贵的衣衫,她疯狂地摆着手,语无伦次。 “不……不敢!民妇不敢!” “不敢就好。” 陈十三直起身,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用手中的折扇,懒洋洋地点了点桌上那五只装满了银票的箱子。 他身上的气质又变了,变回了那个斤斤计较的“王公子”。 “红姨啊,你看,本公子花出去的这五万两,是来听曲儿的,可不是来买命案现场的。” “如今这曲终人亡,生意黄了,晦气得很。” “这钱,你是不是该还给本公子?” “噗——” 红姨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差点当场喷出来! 杀人! 抄家! 抄完家还要退钱?!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讲道理,这么……这么无耻的官?! 可看着陈十三那双似笑非笑,却比刀子还冷的眼睛,她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只能打碎了牙,和着血往肚里咽,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 “还……应该还!公子说的是!来人,快!快把公子的银票,原封不动地……送回去!” 在红姨那张比死了亲爹还要难看一百倍的脸色中,陈十三在一众玄衣卫的簇拥下,带着人证、物证、“尸体”,以及那五箱失而复得的银票,在一众看客敬畏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当晚,京城第一花魁蓝蝶儿,乃是微笑杀手案真凶,被巡天鉴当场格杀的消息,如同一场十二级的飓风,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无数文人骚客,扼腕叹息。 …… 巡天鉴,地底密室。 冰冷的石床上,林薇悠悠转醒。 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心口,那里完好无损,只有一片淡淡的淤青红印。 她没死。 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恢复了本来面貌的年轻钦差,那双空洞的眸子里,充满了无尽的复杂与困惑。 “为什么?”她声音沙哑地开口,“我身负魔功,残杀朝廷命官子嗣,无论哪一条,都是必死之罪……为什么不杀我?” “我说过,你的案子,我接了。”陈十三的语气平静无波。 林薇凄然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化不开的绝望。 “没用的。他是端王府的二公子,是当今女帝表亲。在京城,他就是天,是法。谁也动不了他。” 陈十三转过身,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墙壁上斑驳的影子,仿佛在看另一个自己。 “天?”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疯狂。 “那就捅破这天。” “法?” “那就改写这法!” 他回过头,目光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林薇的灵魂深处。 “你想要的公道,我给。” “光?我给不了你那种东西。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亲手把制造黑暗的那个人,拖进比地狱更深的黑暗里。” “他会为自己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 那不容置疑的语气,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让林薇冰封的心湖,莫名地,被敲开了一丝裂缝。 陈十三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密室,找到了朱珠珠。 朱珠珠正抱着一根烤得焦黄流油的巨大兽腿,啃得满嘴是油,见他来了,含糊不清地问道:“搞定了?那女的是犯人?” “证人。”陈十三纠正道,“也是个可怜人。帮我看好她,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跑了。” 朱珠珠将最后一口肉混着骨头嚼碎咽下,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拍了拍手。 “伙食标准呢?” “按你的来。” “成交!”朱珠珠眼睛一亮,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只要吃的管够,阎王爷也别想从我这儿把人带走!” 安顿好林薇,陈十三径直去了指挥使卫峥的公房。 他将“微笑杀手”案的经过,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只是,关于林薇复仇的动机,他巧妙地将其扭曲为因爱生恨的偏执,而那个幕后主使的身份,则被他彻底隐去。 “你是说,此案背后,可能还牵扯着一个由京城顶级权贵子弟组成的,以玩弄、虐杀无辜女子为乐的黑暗圈子?” 卫峥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是。”陈十三义正言辞,声音铿锵有力,“属下以为,此等藏污纳垢之辈,是我朝之毒瘤,更是京城百姓心头之刺!不将其连根拔起,我巡天鉴颜面何存!陛下威严何在!” 卫峥沉吟片刻,重重一拍桌子。 “准了!此事由你全权负责,本官只要一个结果!” “遵命!” 从卫峥的公房出来,陈十三抬头看了一眼被乌云遮蔽的月色。 夜,还很长。 但猎杀,已经开始。 赵玉楼。 端王之子,女帝表亲,天之骄子。 就凭蓝蝶儿的片面之词想定他的罪,无异于痴人说梦。 正面硬刚?那是蠢货的行径,搞不好还要被他反咬一口。 陈十三的脑海中突然浮现白天遇见的那个小胖子,孙宝!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开始在他脑中,迅速成形。 他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自言自语。 “游戏,开始了!” 第135章 这不对啊 端王府。 与京城其他府邸的张扬奢华截然不同,这座王府处处透着一股内敛,甚至称得上清雅。 午后庭院,花木扶疏。 暖阳碎金般洒下,光影斑驳。 端王赵康,当今女帝的亲叔叔,此刻却穿着一身寻常的棉布长袍,像个田间富翁,正悠闲地侍弄着一套紫砂茶具。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洗杯、烫壶、置茶、冲泡,每一个步骤都仿佛蕴含着某种禅意。 似乎这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指尖的茶香无关。 “听说,巡天鉴新来的那个紫衣巡察使,陈十三,最近在京城风头很盛。” 赵康将一杯刚沏好的碧螺春,缓缓推到对面。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对面,是他的儿子,赵玉楼。 当“陈十三”三个字入耳的瞬间,赵玉楼那张俊雅的面庞,骤然扭曲! 他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凝为实质,喷薄而出! “咔嚓!” 一声脆响。 他手中那只价值连城的白玉茶杯,竟被他生生捏成了齑粉! 茶水混着瓷粉,顺着他的指缝,滴滴答答地落下。 “陈!十!三!” 赵玉楼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饱含着无尽的恨意与杀机。 “此子不死,我心难安!” 赵康这才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儿子一眼,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他没有动怒,只是又拿起一只干净的茶杯,重新为赵玉楼斟满。 语气,依旧平淡如水。 “玉楼,为父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喜怒不形于色,方为掌棋人。” “为了一点意气之争,便乱了方寸,如何成大事?” “爹!” 赵玉楼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 “他毁了我在陈留县的全部颜面!让我在婉儿面前抬不起头!现在又杀了蓝蝶儿,断了我们的财路!这口气,您让我怎么咽!” “坐下。” 赵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玉楼的身体猛地一僵,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最终还是极不甘心地坐了回去。 赵康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慢悠悠地说道:“为父倒是觉得,这个陈十三,很不错。” “什么?”赵玉楼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看。” 赵康的嘴角,逸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镇远候的儿子他敢杀,镇远侯的脸,他敢打。这份胆魄,这份狠辣……”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地看着儿子。 “不正是一柄为杀戮而生的绝世快刀么?” “爹,你……” “这样的一把刀,”赵康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灼热,“若是能握在我们手里,将来,必是撬动棋盘的一大助力。” 赵玉楼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看着父亲那张和善安详的脸,心中却涌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知道,父亲是真的动了爱才之心。 可一想到陈十三那张脸,想到苏牧婉,想到陈留县的奇耻大辱…… 他心中的杀意便如野草般疯狂滋长! 拉拢? 不! 他必须死! “父亲教训的是。” 赵玉楼深深低下头,完美地掩去了眼中的所有狰狞。 “是孩儿孟浪了。” “嗯,孺子可教。”赵康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玉楼垂下的眼帘后,杀机已然沸腾。 为我所用? 不。 这把刀,必须亲手折断! …… 另一边,巡天鉴。 陈十三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林薇的证词,与当初在陈留县的旧怨,已经在他的脑海中完美串联。 赵玉楼。 这个名字,就是一根贯穿了两桩血案的毒刺。 但,证据太弱了。 林薇身负魔功,杀人在前,单凭她的证词,在朝堂之上,连一丝浪花都掀不起来。 想把赵玉楼这只披着人皮的畜生钉死,就必须找到一个更干净,也更脆弱的突破口。 一个人的脸,瞬间浮现在陈十三的脑海中。 那是一张又蠢又怂,写满了欺软怕硬的脸。 孙宝! 京城富户之子,在陈留县跟在赵玉楼屁股后面,只会摇旗呐喊的那个小胖子。 陈十三清楚地记得,在红楼,当自己用五箱银票砸场时,孙宝那副又惊又怕,却连个屁都不敢放的怂样。 这种人,色厉内荏,外强中干。 只要用对方法,稍加恐吓,必然会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所有秘密都吐出来! 他就是赵玉楼那看似坚固的堤坝上,最薄弱,最不堪一击的一环! “小小!” 陈十三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下一秒,墨小小那魁梧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半个装了一半的机括零件。 “三哥,啥事?” “查个人。” 陈十三将“孙宝”两个字写在纸上,推了过去。 “我要他最近一个月,每天什么时辰,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我要他的一切。” “小事。”墨小小拍着胸脯,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三哥,下次有硬骨头,一定让我试试新家伙啊。” 巡天鉴的情报网一旦全力运转,效率是恐怖的。 不到一个时辰。 一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行动报告,就摆在了陈十三的案头。 孙宝,京城大粮商孙德福的小儿子,其父用钱给他捐了个礼部主事的闲职。 此人胸无点墨,不学无术,平生三大爱好:听戏、喝酒、逛赌坊。 报告上用朱笔清晰地标出,他最常去的地方——百味楼。 陈十三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青色布衣,又用易容术将自己的面容修饰得平平无奇,是那种扔进人堆里,绝不会被看第二眼的普通。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巡天鉴,直奔百味楼。 二楼,雅间。 陈十三只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两碟花生米。 他选了一个能将整个大堂尽收眼底的角落,静静等待。 等待猎物的出现。 没过多久,楼梯口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穿着锦衣华服,满脸骄纵之气的小胖子,在一群跟班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上来。 正是孙宝。 陈十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鱼儿,来了。 他正准备继续观察,将孙宝的言行举止全部记下,为下一步的“审问”积累筹码时,大堂中央,却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一个约莫七八岁,衣衫褴褛,抱着一把破旧二胡的卖唱小姑娘,不知为何,不小心撞在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身上。 恶少杯中的酒水,洒了一些出来。 “他妈的!你个小贱种,找死是不是!” 壮汉勃然大怒,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小姑娘的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响彻大堂。 小姑娘当场被打翻在地,脸上瞬间浮起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壮汉还不解气,抬起脚,就要往小姑娘瘦弱的身上狠狠踹去! 周围的食客,纷纷侧目,却无一人敢出声。 就在这时。 “住手!” 一声暴喝响起。 陈十三循声望去,眼神微微一凝。 出声的,竟然是孙宝! 只见孙宝满脸怒气,一把推开身边的跟班,三两步冲到那恶少面前,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张屠户!你他妈的还要不要脸了?对一个孩子动手,你算什么东西!” 那被称为张屠户的壮汉,显然也认识孙宝,脸上闪过一丝忌惮,却还是梗着脖子道:“孙公子,这事跟你没关系!是这小贱种先撞的我!” “我管你妈的谁撞谁!” 孙宝竟是直接爆了粗口,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看也不看,直接砸在张屠户的脸上。 “这钱,赔你的酒!现在,立刻,给老子滚!” 张屠户被银子砸得生疼,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看了看孙宝身后那几个膀大腰圆的跟班,终究还是没敢发作。 他捡起银子,狠狠地瞪了小姑娘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孙宝这才走到那小姑娘面前,将她扶了起来。 他又从怀里掏出张银票,粗暴地塞进她手里,瓮声瓮气地说道: “别哭了,拿钱回家去,以后别干这个了。”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带着跟班,走进了自己的包厢。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善良。 角落里。 陈十三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那个仗义执言的孙宝,看着那个会粗暴地把银票塞给陌生小姑娘的孙宝。 这和他情报里那个“欺软怕硬、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是同一个人吗? 陈十三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事情,好像变得有趣了。 第136章 良心未泯的小胖子 百味楼二楼,雅间。 陈十三端着茶杯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那个扶起小姑娘,又粗暴地塞了一张银票,然后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头也不回地溜进包厢的孙宝。 他的眉头,缓缓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不对。 剧本,完全不对。 按照他预设的剧本,孙宝这种人,是赵玉楼最忠实的一条狗。 他不跟着张屠户一起欺负小姑娘,就已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怎么可能还会仗义执言,怒斥恶霸? 这演的是哪一出? 《纨绔的自我救赎》? 陈十三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原本清晰明了,直奔结果的计划,第一次出现了变量。 这个孙宝,和他情报里那个“欺软怕硬、不学无术”的形象,存在着巨大的偏差。 原计划,直接拿下。 拖回巡天鉴大牢,用上三成手段,不怕他不把骨头里的油都吐出来。 可现在…… 陈十三改变主意了。 对付这种外强中干,内心却藏着点东西的人,纯粹的暴力和酷刑,效果只会适得其反。 得换个玩法。 一个能让他自己精神崩溃的玩法。 陈十三没有惊动任何人,结了茶钱,身影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喧闹的街道。 他没有再回巡天鉴。 他化作了一道影子,一道盘踞在京城上空,只为锁定一个猎物的影子。 他要亲自看看,这个孙宝的成色。 当天下午,孙宝在京城最大的赌坊“快活林”,输光了最后的银票。 他出门时骂骂咧咧,满嘴污言秽语。 却在巷子口,看到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老乞丐时,烦躁地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锭碎银,狠狠扔了过去。 “晦气!真他妈晦气!” 他嘟囔着,仿佛扔掉的不是钱,而是自己的坏运气。 第二天,孙宝呼朋引伴,去了青楼。 路过一个卖炊饼的小摊,摊主是个跛脚老汉,因天色阴沉,一整担炊饼纹丝未动。 孙宝停下脚步,不耐烦地一挥手。 “全要了。” 他的那群跟班,每人手里都被塞了七八个冰冷的炊饼,一个个苦着脸,面面相觑。 而孙宝自己,一个都没碰,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不得不做的任务。 第三天,孙宝与人争执,眼看就要动手。 在跟班们把袖子都撸起来,准备仗势欺人时,他自己却先怂了。 “君子不夺人所好……” 他嘟囔着,灰溜溜地换了位置,引来一片哄笑。 三天。 陈十三对孙宝这个人,有了一个全新的,也更加立体的认知。 纨绔,好赌,贪生怕死。 但他不欺凌真正的弱小。 他更像一个被宠坏的、没什么真本事的富家子,用一身的铜臭和虚张声势的嚣张,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懦弱。 以及……那点没被黑暗完全吞噬的良知。 巡天鉴,一间僻静的公房内。 陈十三的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哒,哒,哒。 他的脑中,两张脸在不断交替。 一张,是林薇那张充满血泪与仇恨的脸。 另一张,是孙宝那张时而嚣张、时而心虚、时而笨拙善良的胖脸。 一个绝望的复仇者。 一个懦弱的知情者。 因为“赵玉楼”这个名字,被诡异地联系在了一起。 陈十三愈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孙宝,绝非核心。 他甚至可能连帮凶都算不上。 他更像一个被强行拉上贼船,目睹了太多黑暗,早已吓破了胆,只能用吃喝玩乐来麻痹自己的可怜虫。 对付这种人,威逼是下策,利诱是空谈。 唯一的办法,就是撕开他所有的伪装,用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他内心最恐惧、最愧疚的那个脓包。 攻心为上。 哒。 敲击声戛然而止。 陈十三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寒光。 一套为孙宝量身定做的剧本,已然成型。 …… 傍晚,残阳如血。 京城,一条僻静小巷。 这里是孙宝回家的必经之路。 孙宝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迈着二世祖特有的八字步,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巷子。 巷子很窄,夕阳的光从巷口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央时。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面前。 那身影仿佛不是走出来的,而是从墙壁的阴影里渗透出来的,悄无声息,挡住了他所有的去路。 “谁啊?没长眼……” 孙宝被吓了一大跳,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张口就骂。 可当他看清来人的时候,后面的话,全都死死堵在了喉咙里。 对方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青布短衫,面容普通至极。 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三息之内就会忘记长相的路人脸。 但那双眼睛,太亮了。 亮得像两颗寒星,带着一种能将人灵魂看穿的冰冷。 孙宝本能地感觉到了极致的危险,他色厉内荏地挺起胸膛,指着对方的鼻子。 “你……你是什么人?敢挡本公子的路,活腻歪了?” 来人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抬起手,在自己脸上轻轻一抹。 一个不可思议的画面发生了。 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像是水中的倒影被搅动,轮廓和线条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 当那只手放下时。 一张全新的,也是孙宝毕生难忘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那张脸,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笑意。 那张脸,曾在陈留县苏府,用一首诗,一次破案,将他的神-赵玉楼,碾进了尘埃! 是…… 是他! 陈十三! “轰!” 孙宝的脑子,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当头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在查案吗?! 他为什么会用这种鬼魅的方式出现在这里?! 恐惧! 无法形容的恐惧,如同最刺骨的寒流,瞬间灌满了孙宝的四肢百骸!他那点靠酒精撑起来的胆气,顷刻间灰飞烟灭! 他想起了陈留县的耻辱。 想起了赵玉楼那张狰狞扭曲的脸。 跑!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孙宝怪叫一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转过身,连滚带爬地就想往巷子口跑去。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别过来!别过来!” 他语无伦次地惊呼。 然而,他只跑出去了两步。 身后,那个魔鬼般的身影并没有追赶。 只是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到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话。 “林菁的冤魂,在看着你。” 嗡——! “林菁”这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进了孙宝的耳膜,刺进了他的大脑,刺进了他灵魂最深处的梦魇! 孙宝的身体,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冷汗,在一瞬间就湿透了他华贵的丝绸内衫,紧紧地贴在后背上,冰冷刺骨。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用尽全身力气转过身。 他看着那个站在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陈十三。 那张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挣扎。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137章 赵公子,你的圈子还收人吗?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孙宝的声音已经完全变调,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尖利又干涩。 陈十三向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 孙宝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后一缩,肥硕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我不想干什么。” 陈十三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闲聊,“我只想知道,你们那个所谓的‘圈子’,到底埋葬了多少个无辜的女孩?” 他的声音不重,却字字如锤。 “赵瑞、李贺,仅仅是个开始。” “那么,下一个是谁?” “圈子?” 孙宝的眼神疯狂躲闪,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豆大的汗珠从他肥硕的额角争先恐后地滚落。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孙宝的脑子彻底炸了。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赵瑞和李贺的死,官方不是定论为意外吗?不是说那个叫蓝蝶儿的花魁才是凶手吗? 无数的疑问和恐惧,像一窝被惊动的毒蛇,在他心腔里疯狂撕咬、翻滚,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啃食干净。 他的脸色,从惨白,迅速变成了死灰。 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想辩解,想嘶吼,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那个名字,那个他平日里拼命依附、午夜梦回时却无比恐惧的名字,像一座无形的巨山,死死压住了他的声带。 出卖赵玉楼?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死。 他不敢。 他曾亲眼见过赵玉楼的手段。 他见过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在折磨那个名为“赵菁”的女孩时,脸上露出的那种……享受的、癫狂的、视生命为草芥的表情。 从那以后,他就怕了。 他再也不敢参加那种聚会。 他知道,一旦自己开口,他会死的。 而且绝不是痛痛快快地死。 他会被赵玉楼用一百种、一千种比死亡本身更恐怖的方式,慢慢折磨成一滩谁都认不出的烂肉。 孙宝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所有的秘密都堵回了肚子里。 他怕死。 但他骨子里,还有那么一丝连他自己都看不起的可笑“义气”。 他虽然怂,虽然窝囊,可从未想过要出卖朋友。 哪怕这个朋友,是披着人皮的魔鬼。 他只能疯狂地摇头,眼神躲闪,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陈十三静静地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了然。 果然。 这个胖子,烂泥扶不上墙,但心里还有根线没彻底断掉。 硬逼,是问不出东西了。 陈十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 他不再紧逼,反而走上前,伸出手。 “啪。” 他重重地拍了拍孙宝那因为极致恐惧而不断颤抖的肩膀。 “不错,有骨气。” 那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 “希望你的赵公子,能念着你的这份好。” 说完,陈十三再也不看他一眼。 转身,迈步,从容地向巷口走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拐角,仿佛从未出现过,只余下那句话在阴冷的巷子里盘旋。 巷子里,只留下孙宝一个人。 他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顺着粗糙的墙壁,缓缓滑倒在地,瘫成一滩烂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华贵的丝绸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刚才那短短的片刻,比他在赌坊里输光全部家产,还要让他感到绝望和窒息。 陈十三走了。 可他留下的那句话,却像一根淬了剧毒的倒钩刺,深深扎进了孙宝的心脏。 “希望你的赵公子,能念着你的这份好。” 赵玉楼……念着他的好?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陈十三到底想干什么! 孙宝猛地打了个寒战,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 次日。 京城最负盛名的望江楼。 此地登高望远,俯瞰大江,是京城文人雅士、王孙公子们最爱流连的销金窟。 顶楼,视野最好的天字号包厢内。 赵玉楼正同一群狐朋狗友推杯换盏,高谈阔论,意气风发。 蓝蝶儿的死,让他略感不快,但这点不快,很快就被新的乐子冲淡了。 就在这时。 “吱呀——” 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不紧不慢地推开。 没有丝毫粗暴,却让满屋的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门口那道逆光的身影所吸引。 一个身着巡天鉴紫衣,腰佩长刀的年轻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赵玉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看着那张脸,那张让他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脸,眼中的厌恶与凛冽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陈十三!” 他缓缓放下酒杯,声音冰冷如铁。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不去大牢里审你的犯人,跑到本公子的酒局上来,想死吗?” 陈十三仿佛没听见他的威胁,更无视了其他人惊愕的目光。 他径直走到桌前,自顾自地拉开一张空椅,施施然坐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微微向前倾身,凑到赵玉楼耳边,用一种近乎情人耳语般的音量,轻声笑道: “赵公子,何必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在下,只是听说你有个很有意思的‘圈子’。” “专门玩一些……凡人玩不起的游戏。” “不知在下,有没有这个荣幸,能够加入呢?” 当“圈子”两个字,如毒蛇吐信般钻入耳中的瞬间。 赵玉楼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脸上的血色褪去,随即又被一股怒火烧得通红。 “都出去。”赵玉楼的声音压抑着,对着身边那几个跟班冷冷地说道。 “可是,二哥……” “滚!”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 几个跟班噤若寒蝉,屁滚尿流地躬身退出房间,还无比贴心地带上了门。 雅间内,瞬间只剩下了陈十三和赵玉楼。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十三慢条斯理地端起赵玉楼面前的酒杯,轻轻晃了晃,欣赏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赵公子,何必动这么大火气。” 赵玉楼握着筷子的手,青筋暴起,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一滴殷红的酒液,从陈十三的杯中晃出,精准地落在他洁白的袍袖上。 像一滴血。 触目惊心。 虽然赵玉楼用怒火,掩盖了那一瞬间的慌乱和惊悸。 但那细微的变化,还是被近在咫尺的陈十三,看得一清二楚。 目的,已经达到。 陈十三站起身,掸了掸身上本不存在的灰尘,脸上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留给赵玉楼一个潇洒的背影,和一句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话。 “看来赵公子今日没心情。” “无妨,改日再叙。”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上,忽然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友情提醒一句。” “人在做,天在看。”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扬长而去。 整个包厢,死一般的寂静。 赵玉楼怔怔地看着陈十三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袍袖上那几点刺目的酒渍。 那张俊雅的面孔,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惊疑,已经彻底扭曲变形! 他怎么会知道“圈子”?! 是谁! 到底是谁走漏了消息! 赵玉楼狠狠一拳砸在桌上,名贵的瓷器被震得跳起,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对着身边一个心腹手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怨毒无比。 “去!” “查!” “看看是陈十三最近都和什么人接触!” 第138章 悲催的孙宝 望江楼一别,赵玉楼心中的那根毒刺,被陈十三亲手埋下。 而陈十三,则像一个最高明、也最无情的棋手,开始了他落子的第二步。 一场针对孙宝的,盛大而致命的“偶遇”,拉开了序幕。 …… 次日,“百味楼”。 孙宝刚点上一桌子菜,准备用美食抚慰自己受惊的心灵,陈十三就跟鬼一样,笑眯眯地坐在了他对面。 “孙老弟,巧啊,你也来吃饭?” 孙宝一口刚塞进嘴里的东坡肉,差点没当场喷出来。他看着陈十三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只觉得比巡天鉴大牢里的烙铁还要烫人,结结巴巴地说道:“不……不巧!我……我吃完了!” 说完,他丢下银子,连滚带爬地就要跑。 陈十三一把搂住他,手里多了一根黑漆漆的针,正是“夺魄”。 针尖的寒芒,让孙宝瞬间僵硬。 孙宝一脸的生无可恋,乖乖坐回去和陈十三“愉快”的吃了个饭。 第二天,他去听戏。为了躲瘟神,特意包了最顶层的雅间。 戏刚开锣,隔壁就传来一个他的毕生难忘的声音。 “孙老弟,你这品味可以啊,也喜欢听《雍正刺秦王》?” 孙宝掀开帘子一看,陈十三正端着一盘瓜子,冲他热情地挥手。 孙宝“嗷”的一声,差点从二楼直接跳下去。 第三天,孙宝称病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发誓要跟这瘟神耗到底。 中午时分,管家来报。 “少爷,门外有位自称是您好友的陈大人,给您送补品来了。” 孙宝“噗通”一声,直接从躺椅上摔了下来。 他还来?! 他到底想干什么! 陈十三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孙府,手里还提着两盒包装精美的礼品,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孙兄,听闻你身体不适,我这心里担忧啊!特地来看看你!” 孙宝看着他那副真诚的嘴脸,欲哭无泪。 陈十三一边和孙宝有说有笑,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院墙外那棵大槐树。 他知道,那个眼线,就在树上。 …… 端王府。 书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是说,他们这两日,日日见面,相谈甚欢?” 赵玉楼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跪在地上的探子,浑身一颤,添油加醋地汇报道:“是!二公子!那陈十三对孙公子热情得很,又是请吃饭,又是送补品!孙公子也是……也是来者不拒,两人聊得眉飞色舞,跟亲兄弟似的!” 赵玉楼沉默了。 他修长的手指,在名贵的紫檀木桌面上,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 孙宝? 就凭他那个被猪油蒙了的脑子?那个见了猫都怕的胆子? 赵玉楼第一个不信。 这更像是陈十三故意做给他看的。 可这出离间计,未免也太拙劣了些。 陈十三此人,狡诈如狐,手段狠辣,他这么做,是想干什么? “继续跟着。” 他冷冷地吩咐道。 “把眼睛放亮点,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另外,”他声音一顿,变得更加阴冷,“去山庄那边传个话,这几日加强防范,一只蚊子也不要放进去,告诉那几家公子,最近都他妈给老子收敛点,管好自己的嘴巴!谁要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我就让他,永远都不能说话。” “是!” 赵玉楼看着窗外,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烈。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失控了。 …… 这一晚,百味居。 陈十三又“偶遇”了被朋友拉出来解闷的孙宝。 这一次,孙宝连跑都懒得跑了,他认命了。 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陈十三热情地拉进了最顶级的包厢。 酒过三巡。 陈十三忽然屏退了左右,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锦盒。 “孙兄,你我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陈十三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件小玩意儿,不成敬意,还望孙兄务必收下。” 孙宝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不不不,陈大人,这……这万万使不得……” 陈十三不由分说,直接将锦盒打开,推到了孙宝面前。 嗡! 当锦盒打开的瞬间,整个包厢的光线,仿佛都被吸了进去。 一只通体温润,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玉杯,静静地躺在猩红色的绸缎上。 【正是系统十连抽,被陈十三定义为垃圾的“韦小宝的夜光杯”,一直放在空间里吃灰,这次为了让赵玉楼上钩,终于派上了用场!在这个时代,夜光杯说是稀世珍宝一点也不为过。】 夜光杯! 孙宝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他虽不学无术,但出身富贵,眼力还是有的! 这等宝物,只在传说中听过,通体流光,暗夜生辉,乃是真正的稀世奇珍! 价值连城! “这……这……” 孙宝的舌头打结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夜光杯,喉结上下滚动,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想拒绝。 可那只手,就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样,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轻轻捧起了那只夜光杯。 入手温润,光华内敛。 太美了! “陈……陈大人……这……这太贵重了!我……我受之有愧啊!” 孙宝嘴上这么说,两只手却把杯子抱得死死的,生怕陈十三再抢回去。 “哎!孙兄说这话,就是看不起我陈十三了!” 陈十三佯装不悦。 “宝物赠英雄,你我兄弟,何分彼此!” 孙宝被这顶高帽子戴得晕晕乎乎,又被怀里的宝贝晃花了眼,脑子里一片浆糊。 他只能抱着那只夜光杯,翻来覆去地感谢。 “多谢陈大人!不,多谢陈兄!以后但凡有任何差遣,小弟我……万死不辞!” 包厢外。 那个一直潜伏在暗处的探子,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骇然,最后化为一片冰冷的惊恐。 他再也顾不上隐藏,发了疯似的,冲向端王府。 …… “你说什么?!” 端王府书房内,传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 “夜光杯?!” 赵玉楼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那探子的衣领,双目赤红! “你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二公子!”探子吓得魂飞魄散,语速极快地喊道,“那杯子在暗处会发光!孙公子……孙公子收下之后,还对陈十三说……说‘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 赵玉楼一字一顿地咀嚼着这四个字,脸上的血色,寸寸褪尽。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无缘无故,送上这等稀世珍宝,除非是傻子! 而陈十三,显然不是。 那么,这就是交易! 孙宝! 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他一定是将“圈子”里的所有秘密,全都卖给了陈十三! 这只夜光杯,就是他的卖身钱! “好……好一个孙宝……” 赵玉楼缓缓松开手,任由探子瘫软在地。 他坐了回去,那张俊雅的面孔,此刻扭曲得如同地狱里的恶鬼。 滔天的愤怒和被一条狗背叛的屈辱,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而残忍的杀意,对着角落里一个始终沉默不语的黑衣心腹,用冰冷到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今晚。” “让孙宝,永远闭嘴。” “做得干净点。” …… 孙府。 孙宝抱着那只夜光杯,翻来覆去地看了一整个时辰,脸上的傻笑,终于慢慢凝固。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他孙宝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能得此重宝? 陈十三……林菁……圈子……夜光杯…… 一道闪电,猛地划过他那被猪油蒙住的脑子! 他是在用我! 他故意接近我,送我重宝,就是为了让赵公子以为我背叛了他! 他这是要借刀杀人! “我操!陈十三!你个王八蛋!” “老子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如此害我!” 孙宝怪叫一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一片死灰。 完了! 全完了! 他会被赵玉楼弄死的! 不行!我得去解释!我必须马上去跟赵公子解释清楚! 孙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对着院子里的家丁,声嘶力竭地嘶吼。 “备车!快!备车!我要去端王府!” 第139章 最后的救命稻草 孙府大门“轰”然洞开。 孙宝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备车!快备车!” “老子要去端王府!” 刚冲下台阶,他的脚步骤然一顿,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整个人僵在原地。 巷口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懒洋洋地倚着墙。 那身影他再熟悉不过,熟悉到已经刻进了骨髓里的恐惧中。 是陈十三。 那个魔鬼,他根本没有走! “陈!十!三!” 孙宝的理智被恐惧彻底焚烧殆尽,他像一头失控的野猪,疯了般冲过去,一把揪住陈十三的衣领。 唾沫星子喷了陈十三一脸。 “你个王八蛋!你为什么要害我!”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啊!”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鼓起的最大勇气。 然而,陈十三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甚至懒得去看来人那双抓着自己衣领,却抖得几乎握不住的手。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孙宝看自己的身后。 那个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 “我若不来,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孙宝下意识地回头。 月光下,他家府邸高高的屋脊之上,几道模糊的黑影如鬼魅般一闪而逝,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沉的夜色。 那是……端王府的死士! 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从尾椎骨炸开,直冲天灵盖! 揪着陈十三衣领的手,无力地滑落。 孙宝肥硕的身躯,开始剧烈地颤抖。 赵玉楼……他真的派人来灭我的口! 不! 最后一丝幻想让他不愿相信。 他猛地摇头,声音尖利刺耳:“不会的!二哥只是一时之气!我去跟他解释,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他会信我的!” 他转身就想跑,要去端王府,要去抓住那根救命稻草! “兄弟?” 陈十三冰冷的声音,像一枚钉子,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以你对赵玉楼的了解,你觉得他是一个会听兄弟解释的人吗?” 孙宝的身体猛地一僵。 “能做出虐杀少女取乐之事的人,他的心,已经扭曲到了什么地步?” 孙宝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陈十三向前踏出一步,那双眼在夜色里亮得骇人,仿佛能洞穿他内心所有的伪装与侥幸。 “你现在跑去,他会信一个活着的、收了他死对头重礼的你?” “还是信一个已经‘死’了的、对他忠心耿耿的探子?” “……” 孙宝彻底沉默了。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赵玉楼那双越来越阴鸷的眼睛,以及在折磨那些女孩时,脸上露出的那种近乎癫狂的、享受的表情。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从脚底板一寸寸爬满全身。 他不敢赌。 他知道,自己输不起。 陈十三看着他脸上死灰般的绝望,知道火候已到。 他用不带一丝情感的语调,给他下达最后的通牒。 “现在,你只有两条路。” “一,跑去端王府,被他当成叛徒,用一百种你根本想象不到的法子,慢慢折磨至死。” “二,告诉我一切。” “我保你活命,再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 孙宝浑身剧烈颤抖,牙关死死咬住,发出“咯咯”的碰撞声,那是他最后的挣扎。 陈十三的目光陡然锐利,声音也沉了下去,如同深渊的回响。 “想想林菁。” “想想那些被你们那个‘圈子’,活活玩死的女孩。” “你当真要为了赵玉楼那种畜生,搭上自己的命,再背着一身血债,遗臭万年吗?” “林菁”这两个字,如同一根烧红的烙铁,终于烫穿了孙宝最后那层脆弱的心理防线。 他想起了那个弹着江南小调,眼里还有光的女孩。 也想起了她最后被折磨得血肉模糊,被扔进坑里时,自己躲在角落,吓得尿湿了裤裆的狼狈模样。 “哇——!” 孙宝再也撑不住了。 他双腿一软,像一滩失去骨头的烂肉,瘫坐在冰冷的石板上,抱着头,发出野兽般的嚎哭。 “我说!我什么都说!” “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所有的侥幸与坚持,在死亡的恐惧和良心的啃噬下,轰然倒塌。 他涕泪横流,将所有的秘密和盘托出,声音里是无尽的忏悔。 “是……是从陈留县回来之后,赵玉楼他……他就彻底变了。” “他恨你入骨,又得不到苏小姐,整个人都疯了!他弄了一个会,叫‘极乐会’,专找京城的权贵子弟,一起……一起……” 孙宝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一起虐杀无辜少女取乐。”陈十三替他说了下去,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是……”孙宝点头如捣蒜,“林菁……就是其中一个!我只去过那一次,就那一次!我发誓!我真的害怕,我每晚都做噩梦啊!” 陈十三的眼神,冷得像永不融化的玄冰。 他缓缓蹲下身,盯着孙宝那张被泪水和鼻涕糊满的脸,一字一顿地问: “地点。” 孙宝的身体又是一阵抽搐,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吐出了那个让他午夜梦回时,都会被惊醒的名字。 “在……在城郊,一座山庄……” “戒备森严,没人能进去……” “名字……就叫‘极乐山庄’!” 黑暗中,陈十三缓缓站起身。 极乐山庄。 很好。 他的眼底深处,一簇冰冷的火焰,悄然点燃。 赵玉楼,你的极乐,到头了。 第140章 极乐地狱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孙宝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噎声。 陈十三静静地看着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若有人能直视他的双眼,便会发现那双瞳孔深处,仿佛有万年玄冰正在凝结。 一丝丝冰冷的杀意,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都冻成冰渣。 极乐会。 极乐山庄。 好一个极乐。 他从未想过,赵玉楼的恶,已经超出了人渣的范畴,抵达了某种非人的、令人作呕的境界。 “起来。” 陈十三的声音里不含一丝温度,像两块冰撞在一起。 孙宝肥硕的身躯猛地一哆嗦,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石板上爬起,像一只被老鹰盯上的鹌鹑,头都不敢抬。 “跟我走。” 陈十三吐出三个字,转身,黑色的衣摆在夜风中划过一道冷厉的弧线。 孙宝连滚带爬地跟上,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自家的门。 …… 半个时辰后,巡天鉴一处绝密据点。 这是一间除了石桌、石椅、石床外,再无一物的地牢。 陈十三将孙宝往屋里一推,后者一个踉跄,重重摔在地上。 “从现在起,你就住在这里。” 陈十三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将唯一的烛光吞噬,投下大片绝望的阴影,笼罩着孙宝。 “一日三餐,会有人从门下的小口送来。” “但你,见不到任何人。” 孙宝惊恐地抬起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我要在这里待多久?” “等赵玉楼死了。” 陈十三顿了顿,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补充道。 “或者,我死了。” 这句话,让孙宝浑身的肥肉都开始剧烈地筛糠。 陈十三看着他那张已经彻底没了人色的胖脸,仿佛想起了什么,又说了一句。 “哦,对了,不要想着逃出去,除非。。你想死的更快!。” 说完,他转身,再没有看孙宝一眼。 “咔嚓——!” 沉重的精铁闸门轰然落下。 …… 子时,月黑风高,杀人夜。 京城郊外,一座山庄如同一头盘踞在山腰的黑铁巨兽,在夜色中吞吐着不祥的气息。 这里,便是极乐山庄。 一道黑影,如同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悄无声息地贴着山路旁的阴影,来到了山庄之外。 陈十三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仿佛能刺穿一切虚妄。 他藏身于一块巨石之后,目光如刀,剖析着眼前的防御。 不愧是端王府的销金窟,魔鬼的游乐场。 山庄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一队队手持利刃的护卫,气息沉稳,脚步整齐,正沿着精心设计的路线来回巡逻。 路线彼此交错,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视觉死角。 暗处,还潜藏着几股内力深厚的气息,显然是三境武者在压阵。 这等铜墙铁壁,莫说寻常飞贼,就是一支军队想要强攻,也得付出惨重代价。 可惜。 他们面对的是陈十三。 一阵夜风吹过,林海沙沙作响,掩盖了世间所有的声音。 箭塔上,一名哨兵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就在他转头的一刹那,一道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影子,从他脚下那片最深的阴影中一闪而过。 没有声音。 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 它就像一个错觉,一片被风吹动的、形状奇特的树影。 哨兵毫无察觉,继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而陈十三的身影,已然出现在百米之外的另一处阴影里。 《葵花宝典》的极限速度,融合《凌波微步》的玄奥步法,让黑夜成了他最好的伪装。 脚踏八卦,身形飘忽。 他在巡逻队交错的刹那间隙中穿行。 在哨兵目光转动的毫厘死角处挪移。 他甚至从一名护卫的身旁三尺外走过,对方却毫无所觉,只觉得脖颈一凉,似乎是起风了。 如入无人之境。 陈十三就这么闲庭信步般,轻松越过了外围所有的防线,潜入了山庄内部。 一入山庄,扑面而来的,并非想象中的肃杀。 而是一种极致的、病态的奢华。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奇花异草,争奇斗艳。 脚下是光滑如镜的青石板,远处是潺潺流水的假山,一切都美轮美奂,仿佛人间仙境。 但陈十三的眉头,却狠狠皱起。 因为在这奢华的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怪味。 那是浓郁到化不开的熏香,却依然无法掩盖的,一丝丝浸入梁木深处的陈腐血气,混合着女子香膏腐败后的甜腻,像一条无形的毒蛇,钻进人的鼻腔,令人作呕。 用少女的血肉骸骨,浇灌出的人间仙境吗? 陈十三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收敛全部气息,如真正的鬼魅,在连绵的建筑群中穿梭。 目标明确——位于山庄最深处,赵玉楼的书房。 那里,藏着最直接的证据。 书房位置偏僻,周围异常安静,连一个护卫都没有,仿佛是一处被遗忘的角落。 陈十三却知道,越是如此,越是说明此地的重要性。 他没有走门。 身形一晃,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从窗户的缝隙中飘了进去。 书房内陈设雅致,巨大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典籍,桌案上的笔墨纸砚也摆放得一丝不苟。 处处都透着一股书卷气。 陈十三的目光,在书房内缓缓扫过。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书案上一个不起眼的紫竹笔筒上。 机关,就在这里。 他走上前,伸出手指,轻轻握住笔筒。 按照孙宝交代的方法,左三圈,右两圈。 他缓缓转动。 “咔……咔咔……” 一阵极其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 他身侧那面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竟从中间无声无息地向两边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间密室。 陈十三没有丝毫犹豫,闪身而入。 密室不大,四壁皆由青石砌成,空气中那股血腥与脂粉混合的怪味,在这里浓郁到了极点,几乎要让人窒息。 墙壁上,没有挂任何刀剑或藏品。 挂着的,是一幅又一幅卷起来的画卷。 陈十三的目光一凝,走上前,随手取下一幅,缓缓展开。 画卷展开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一股冰寒刺骨的杀气,从他体内轰然炸开! 画上,没有山水,没有美人。 只有一个被剥去了所有衣物,浑身布满了鞭痕与烙印,被冰冷的铁链锁在木架上的少女。 她的眼神已经彻底死去,只剩下麻木和空洞。 她的人,被折磨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仿佛一具随时都会破碎的瓷器。 而在画卷的右下角,还有一行用朱砂写下的小字,字迹龙飞凤舞,充满了变态的、居高临下的欣赏与快感。 “菁菁玉体,不胜鞭笞,哀啼之声,如闻天籁。惜其质劣,三日而绝。憾甚。” 落款,只有一个字。 “楼”。 陈十三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画中少女那张布满泪痕和血污,却依然能看出清秀轮廓的脸上。 他指节捏得发白,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 这张脸,和林薇的眉眼,有着七分相似! 正是她那个被掳走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妹妹—— 林菁! 第141章 罪证如山,神佛难恕 杀意! 前所未有的杀意! 比当初在陈留县,面对吴尊时,浓烈百倍! 比当初在红楼,听林薇泣血控诉时,狂暴千倍! 这股杀意,不再是无形的刀锋,而是一座沉寂万年,即将在胸膛中轰然喷发的火山! 要将这天地间所有的不公与罪恶,都焚烧殆尽! 【叮!】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中骤然响起。 【A级连环任务“罪孽之源”——第二环“孽源”已完成!】 【任务评价:完美!你已找到罪恶的根源,并触及了人性最深沉的黑暗。】 【奖励结算:修炼积分*150!生生造化丹*1】 【生生造化丹:杀人名医平一指穷尽心力炼制的救命灵丹,此丹珍贵无比,无论伤得多重,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服下此丹便可保住性命】 系统的声音,没有让陈十三的怒火有丝毫平息。 生生造化丹,这等神药,也没能让陈十三有半分喜悦。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 那双隐藏在面巾下的眼睛,已经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血红。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壁上那些还未展开的画卷上。 一幅。 又一幅。 他压抑着那股几乎要撑爆经脉的杀气,走了过去,将墙上所有的画卷,一一取下,一一展开。 密室的地面,很快被这些描绘着地狱的画卷铺满。 每一幅画,都是一个生命从鲜活到破碎的完整记录。 每一幅画,都是一声响彻天地的无声哀嚎。 有的,被绑在特制的刑架上,身上插满了长短不一的银针,表情痛苦到扭曲。 旁边的朱砂小字写着:“试针之乐,如听仙乐。” 有的,被关在狭小的铁笼里,像牲畜一样被喂食,眼神从最初的惊恐,到哀求,再到最后的麻木。 小字记录着:“驯兽七日,野性尽去,温顺如犬,甚是无趣。” 还有的…… 她们的结局,都被赵玉楼用那龙飞凤舞的笔迹,和一幅幅惨不忍睹的画,巨细无遗地记录了下来。 吴尊与之相比,简直就是个玩泥巴的孩童! 这已经不是人! 这是披着人皮的魔鬼!是在人间筑造地狱的孽畜! 陈十三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的血色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比万年玄冰更加刺骨的平静。 那是怒到极致,反而沉淀下来的,最纯粹的杀机。 他将目光,投向了画卷旁的一个书架。 上面没有典籍,只有一个个贴着标签的黑漆木盒。 他随手打开一个。 里面不是什么珍宝,而是一本厚厚的册子。 翻开第一页。 “庚子年七月初三,晴。今日得一佳品,名唤‘莺儿’,年方十四,体有异香,性烈如火,甚合我意。以鞭笞为戏,其声哀婉,催人奋进……” “初五,雨。莺儿不食,以铁钳开其口,灌以米汤。其目怨毒,更添情趣。” “初九,阴。莺儿绝。弃于后山乱葬岗。憾。” 一页,又一页。 一本,又一本。 这里,就是这些畜生,犯下滔天罪行的铁证! 【叮!】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A级连环任务“罪孽之源”——第三环“天罚”已触发!】 【任务目标:天道好还,疏而不漏!请宿主以雷霆手段,将所有涉案人员,全部绳之以法!让罪恶得到审判,让冤魂得以安息!】 【任务奖励:修炼积分*150!特殊奖励:???】 绳之以法? 陈十三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到极点的弧度。 对。 他要的,不只是杀了赵玉楼。 他要将这些画卷,这些册子,这些铁一般的罪证,狠狠地砸在端王的脸上!砸在满朝文武的脸上!砸在天下人的脸上! 他要让赵玉楼,身败名裂! 他要让端王府,遗臭万年! 他要让所有参与过这场血腥盛宴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陈十三深吸一口气,心念一动,将地面上所有的画卷,和书架上所有的册子,全部收入了系统储物空间。 这些,就是送赵玉楼和整个端王府下地狱的门票! 他看着空荡荡的墙壁和书架,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森然。 “赵玉楼。” “你的死期,到了。”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准备按照原路离开。 他走到那面伪装成书架的石门前,伸手握住那个紫竹笔筒,反向转动。 左两圈,右三圈。 然而,就在他转动最后一圈的瞬间! 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不对! 这机关……! 只能从外面开启,任何试图从内部关闭的举动,都会触动机关的核心警报! 好一个赵玉楼! 可惜,已经晚了。 “咔嚓!” 一声与开启时截然不同的、清脆的机括崩裂声响起! 这不是关闭机关的声音! 这是敲响地狱丧钟的警报!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 “铛!铛!铛!铛!铛!” 一阵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铜锣声,如同恶鬼的尖啸,骤然在寂静的山庄上空炸响! 整个极乐山庄,仿佛一头被惊醒的嗜血巨兽,瞬间苏醒! “哗啦!” “哗啦啦!” 无数窗户被推开,一盏盏灯笼和火把被瞬间点亮,刺目的光芒汇聚成一片虚假的白昼,将这罪恶之地照得通明! “有刺客!” “敌袭!在书房重地!快!” “封锁山庄!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怒吼声,咆哮声,兵刃出鞘声,甲叶碰撞声……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一道道奔涌的钢铁洪流,瞬间将这处偏僻的书房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瞬间充满了铁与血的肃杀之气! 就在这时! “咻——!” 一道强悍无匹的气息,如苍鹰搏兔,从天而降! 那气息中,不仅有雄浑的真气,更夹杂着一丝与这山庄如出一辙的……陈腐血气。 他也是这罪恶的一环! “轰!” 一名身着黑衣,须发皆白的老者,重重落在院中,脚下的青石板寸寸龟裂! 他没有看那些如临大敌的护卫,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如两道实质的闪电,死死锁定了书房的窗户! 三境大圆满! 那雄浑如山的气势,压得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里面的老鼠,你的胆子,比老夫这些年见过的小姐们,还要大。” 老者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一丝戏谑。 “自己滚出来,跪在院中,老夫可以让你死得……像个人样。” 密室之内,陈十三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中,却压不住胸中那座即将焚天的火山。 走?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亲手掐灭。 他可以走。 《凌波微步》踏出,这里无人能拦。 可是……他身后这间密室里,还回荡着无数少女最后的哀嚎。 他脚下的土地,每一寸都被无辜者的鲜血浸透。 绳之以法? 太慢了。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宣判之前,这些冤魂,需要一场更直接、更滚烫的祭奠! 他需要用这些帮凶的血,来洗刷画卷上的泪痕! 陈十三缓缓推开了书房的门。 他一步一步,从阴影中走出,站在了庭院的月光与火光之下。 他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手持利刃、满身煞气的护卫,看着那个气势逼人的黑衣老者。 他隐藏在面巾下的嘴角,缓缓咧开一个森然的,带着无尽杀意的弧度。 “真好。”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道。 “先收点利息。” 话音落下的瞬间。 “铮——!”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响彻夜空。 “辟邪”出鞘,黑色的剑锋在火光下,反射出一道冰冷刺骨的死亡寒芒。 第142章 一念神魔,杀穿山庄! 庭院之中,火光摇曳。 明暗不定的光影,将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都切割得如同地狱恶鬼。 那股从陈十三身上散发出的,冰冷到极致,纯粹到极致的杀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温度骤降。 为首的黑衣老者,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定着陈十三,感受着对方那毫无保留、甚至带着一丝渴望的杀机,心中巨浪翻涌。 这等气势,这等杀意,绝非寻常刺客所能拥有。 “阁下究竟是谁?” 老者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疑:“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陈十三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柄狭长的、漆黑如墨的剑。 剑尖遥遥指向老者,也指向他身后那群黑压压的、自以为是的护卫。 面巾之下,嘴角勾起一个森然的,仿佛在嘲笑众生愚昧的弧度。 “我是谁,不重要。”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把冰锥,刺入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重要的是,你们是谁。” “一群……该死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死寂! 随即,是火山爆发般的暴怒! “狂妄!” “找死!” “剁了他!将他神魂都碾碎了喂狗!” 几名离得最近的护卫再也按捺不住,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挥舞着雪亮的钢刀,从三个方向猛扑上来! 刀锋卷起嗜血的寒芒,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封死了陈十三所有闪避的路线。 然而,陈十三根本没想过要闪避。 他甚至连握剑的手,都未曾动一下。 就在那三柄钢刀即将及体的瞬间! 嗡——! 一圈金红色的、肉眼可见的炽热光晕,以陈十三的身体为中心,轰然扩散! 那不是寻常的护体真气! 那是一座由至刚至阳的纯阳内力凝聚而成的,滚烫的、霸道绝伦的太阳熔炉! “铛!铛!铛!” 三声沉闷如巨锤擂鼓的巨响,几乎同时响起! 那三名护卫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眼球都快要爆裂的极致惊恐! 他们感觉自己手中的钢刀,不是砍在了血肉之躯上,而是狠狠劈在了一轮从天而降的太阳表面! 一股沛然莫御的、足以焚山煮海的恐怖力量,夹杂着灼烧灵魂的炽热,顺着刀身疯狂倒卷而回! “咔嚓!” 他们握刀的手臂,连同半边身子的骨骼,瞬间被震成齑粉! “噗——!” 三人如遭神罚,口中狂喷着被高温灼熟的内脏碎块,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十几米外的假山上,身体焦黑,再也没有了声息。 一招未出。 秒杀三人。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护卫前进的脚步,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脸上的凶悍,被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彻底吞噬。 那名黑衣老者的瞳孔,也在此刻猛地一缩,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好霸道的内功! 好一个纯阳真气! “原来是有些门道,难怪敢如此猖狂!”老者脸上的戏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但光凭内力深厚,就想在老夫面前审判生死,你还不够格!”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 整个人如同一头从九幽深渊中扑出的恶鬼,干枯的五指并拢成爪,指尖萦绕着森森的黑色气流,带起一阵凄厉的鬼啸,直取陈十三的咽喉! “黑狱鬼爪!” 这一爪,阴狠毒辣,爪风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地面凝结起一层薄薄的惨白冰霜。 面对这三境大圆满的全力一击,陈十三眼中的杀意,不减反增。 不闪,不避。 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平平无奇地向前一推。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凌厉的爪风。 只有一股堂皇、浩大、仿佛能焚尽世间一切阴邪污秽的炽热掌力,如火山喷发,如大日东升,轰然迎上! 九阳焚天掌! 一阴一阳,一冷一热,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半空中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听“嗤啦——”一声,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进了万年冰川! 黑衣老者脸上那志在必得的狞笑,瞬间凝固。 他引以为傲的、足以开碑裂石的黑狱鬼气,在陈十三那至刚至阳的掌力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层暴露在烈日下的薄冰,瞬间消融、蒸发!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要将他灵魂都点燃的灼热真气,摧枯拉朽般涌入他的经脉!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骤然响彻夜空!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黑衣老者那条探出的手臂,从指尖开始,寸寸焦黑、碳化,最后竟像被烈火焚烧的朽木一般,化为飞灰,簌簌飘落! 这还没完! 陈十三的掌势,没有丝毫停滞,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老者已经失去防护的胸口。 “噗!” 老者如遭雷击,胸膛深深地凹陷下去,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数十米远,将一座凉亭的柱子都撞得粉碎,这才重重落地,浑身抽搐,气息萎靡,眼看是活不成了。 一掌! 仅仅一掌! 凶名赫赫、坐镇山庄的三境大圆满,废了! 这一下,彻底击溃了所有护卫的心理防线。 “魔……魔鬼!他是魔鬼!” “跑!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残存的护卫们再也顾不上什么命令,什么职责,怪叫着扔掉兵器,哭爹喊娘地向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想跑? 陈十三眼中的杀意,化为实质。 今夜,这山庄里的每一个帮凶,都必须用血,来为那些画卷上的冤魂,献上祭品! “一个,都别想走。” 他冰冷的声音,是来自九幽地狱的最终审判。 下一刻,他的身形动了。 《凌波微步》踏出,整个人化作一道飘忽不定的鬼魅残影,在混乱的人群中,拉开了一场血腥的行刑序幕! “铮——!” “辟邪”剑鸣,如死神吟唱。 剑法诡谲,身法玄奥。 陈十三的身影,时而在东,剑光却从西面亮起。 时而踏着北斗七星的方位,剑锋却刺穿了南面逃窜者的咽喉。 他仿佛化身成了无数个手持利剑的修罗,同时在庭院的每一个角落,收割着罪恶的生命。 一名护卫刚刚转身,便看到一抹快到极致的黑色剑芒在眼前一闪而过。 下一刻,他便看到了自己那具正在向前奔跑的、无头的身体。 一名护卫举刀格挡,却发现对方的剑,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绕过了他的刀锋,从他的肋下钻入,搅碎了他的心脏。 “我……我跟你拼了!” 一名护卫头目被逼到绝路,目眦欲裂,激发全身潜力,一刀劈向陈十三的后心。 陈十三头也未回,反手一剑。 剑光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那名头目的动作戛然而止,眉心处,多了一点殷红。 “噗通。” 尸体倒地。 陈十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的脑海里,不断闪回着密室中那一幅幅惨绝人寰的画卷,闪回着林菁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 画卷上,有鞭笞的记录。 他便一剑削断了眼前之人的四肢! 册子里,有灌食的描述。 他便一剑刺穿了另一人的喉咙! 他不是在杀人。 他是在行刑! 他是在用这些畜生的血,来祭奠那些被埋葬在这座人间地狱里的无辜冤魂! 惨叫声,求饶声,兵刃落地的声音,不绝于耳。 鲜血,染红了光滑的青石板,汇成一条条蜿蜒的小溪,流进那争奇斗艳的花丛中,让那些病态的奢华,更添几分妖异的血色。 不知过了多久。 当陈十三一剑将最后一个试图翻墙逃跑的护卫钉死在墙上时,整个山庄,已经彻底化为了一座寂静的坟场。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脂粉的腐朽气息,令人作呕。 陈十三提着那柄依旧漆黑如墨,连一滴血珠都未曾沾染的“辟邪”,缓缓走到庭院中央。 他浑身浴血,却都是别人的血。 那双隐藏在面巾下的眼睛,依旧是冰冷的,平静的,仿佛刚才那场单方面的屠杀,只是碾死了一群碍眼的蝼蚁。 他抬起头,望向京城的方向。 眼中,那座沉寂的火山,再次开始酝酿,即将喷发。 杀光这些走狗,只是开始。 只是……收了些微不足道的利息。 陈十三收剑入鞘,身形一晃,如一道青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他带着那如山的铁证,带着这一身的血气与杀意,没有片刻停留,直奔巡天鉴。 他要让卫峥看看! 要让那位高居龙椅之上的女帝看看! 在这天子脚下,在这朗朗乾坤之中,究竟养出了怎样一群丧尽天良的妖魔! 第143章 卫峥之怒 巡天鉴,深夜。 这里是女帝手中最隐秘、也最锋利的刀,是悬在京城所有权贵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寻常时候,即便是深夜,这里也只是肃杀,而非死寂。 但今夜,不同。 一道身影,如同一尊从血海地狱中走出的修罗,踏入了巡天鉴的大门。 他浑身浴血,浓稠的血浆甚至还在顺着衣角滴落,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印记。 他身上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刺骨的杀气,像一道无形的寒流,瞬间席卷了整个前院。 所有守夜的玄衣卫,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刃,身体绷紧,如临大敌。 可当他们看清来人的面容时,所有的敌意,瞬间化为了无边的惊骇。 是陈十三! 那个新来的,巡天鉴成立以来最年轻的紫衣巡察使! 他……他这是怎么了? 遭遇了何等惨烈的伏击,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没有人敢上前询问,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他们只是本能地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通路,用一种混杂着恐惧与敬畏的目光,注视着这个煞气冲天的男人,一步一步,走向巡天鉴的最深处。 陈十三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若无睹。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胸中那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和手中那个沉甸甸的、装着地狱画卷的包裹。 他径直走到了指挥使公房的门前。 “砰!” 一脚踹开。 公房内,灯火通明。 卫峥正坐在那张巨大的铁木书案后,一丝不苟地批阅着卷宗。 他似乎永远不知疲倦,像一尊用钢铁和纪律浇筑而成的雕像。 听到这粗暴的破门声,他眉头一皱,缓缓抬头。 当他看到门口的陈十三时,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封脸庞,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谁干的?” 卫峥猛地站起身,一股四境武者的强悍气息轰然爆发,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警惕。 “谁伏击了你?” 在他的认知里,能让陈十三这个滑得跟泥鳅一样的家伙,弄得如此狼狈,必然是遭遇了镇远侯府或者更恐怖的势力,设下的必杀之局。 然而,陈十三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 那双脚,每一步都像踩在卫峥的心跳上。 他走到那张坚硬的铁木书案前,将手中那个沾满了血污和尘土的包裹,重重地,摔在了桌案上。 “砰!” 一声闷响,仿佛不是一个包裹,而是一座山,砸了下来。 卫峥的眉头皱得更深。 他没有再问。 他伸出手,解开了包裹的系带,从中取出了第一幅卷起来的画卷。 带着一丝疑惑,他缓缓展开。 画卷展开的瞬间。 卫峥的动作,凝固了。 他那张冰封的脸,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劈开了一道裂痕。 他看到了那个被铁链锁在木架上,眼神麻木空洞的少女。 更看到了画卷右下角,那一行用朱砂写下的,龙飞凤舞,却又充满了变态快感的批注。 “菁菁玉体,不胜鞭笞,哀啼之声,如闻天籁。惜其质劣,三日而绝。憾甚。” 最后,是那个落款。 一个嚣张至极,仿佛在嘲弄着整个王法的字。 “楼”。 卫峥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陈十三,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震惊与询问。 陈十三依旧沉默。 但他的眼神,冰冷、肯定,像是在说: 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卫峥伸出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没有再看第二幅画。 一幅,已经够了! 他转而拿起了那些黑漆木盒里的册子。 随意翻开一本。 “初九,阴。莺儿绝。弃于后山乱葬岗。憾。” 罪证如山! 字字诛心! 当最后一本册子被合上时,卫峥身上的寒气,已经浓烈到了极致。 那不是真气,而是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最纯粹的怒火与杀机! 他缓缓地,闭上了嘴。 再张开时,胸中的那股滔天怒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卫峥猛地一掌拍下! 那张用百年铁木打造,坚硬程度堪比精钢的巨大书案,在他这蕴含了无尽怒火的一掌之下,连一声哀鸣都未曾发出,便轰然爆裂! 瞬间,化为漫天齑粉! 无数卷宗,无数画卷,无数册子,随着爆裂的气浪,冲天而起,又如雪花般,纷纷扬扬地飘落。 整个公房,一片狼藉。 而卫峥,就站在这片狼藉的中央。 他那张冰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因为极致愤怒而扭曲的表情。 京城之内,天子脚下! 放眼整个大周,有谁敢如此猖狂,用一个“楼”字作为自己的署名? 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 “好!” 卫峥怒极反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一个端王府!” “好一个赵玉楼!!!” 他的声音,不再是往日的冰冷,而是如同九幽深渊中刮出的罡风,带着足以将人神魂都撕碎的暴戾与杀意! 他从未如此失态过。 他是陛下的刀,是秩序的守护者。 可现在,有人用最残忍、最肮脏的手段,践踏了他所守护的一切! 这不仅仅是草菅人命! 这是在打陛下的脸!是在挖大周朝的根! 卫峥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将那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火压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向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陈十三。 “你做得很好。”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冷静,却带着更加刺骨的寒意。 “你在此等候,哪里也不要去。” “此事,必须立刻上达天听!” 卫峥清楚,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一个巡天鉴副指挥使能够处理的范畴。 这牵扯到当朝亲王,牵扯到皇室血脉! 任何一个处置不当,都可能引发朝堂剧震! 他伸手一挥,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画卷和册子,重新收好。 这些,不再是普通的罪证。 这是射向端王府,射向赵玉楼的,最致命的箭! 他顾不得换下那身沾染了书案粉尘的官服,也顾不得现在已是三更半夜。 他手捧着这些足以掀翻京城的罪证,大步流星地冲出公房,没有片刻耽搁,直奔皇宫方向。 他知道。 今夜之后,京城,恐怕又要掀起一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血雨腥风! 卫峥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陈十三缓缓抬起自己那双依旧沾满血污的手。 他看着掌心干涸的血迹,眼神平静,却又像是藏着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 他,只是一个执刑者。 而今夜,他将屠刀,递给了这大周朝,最锋利的一把刀。 接下来,该看戏了。 第144章 天子之怒 子时三刻,皇城深宫。 万籁俱寂,唯有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幽幽回响。 寒渊阁内,一灯如豆。 大周女帝赵凛月一袭寻常素色宫装,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正倚在软榻上,翻阅着一份来自边关的军报。 自登基以来,她便是如此,将自己活成了一部不知疲倦的国家机器。 “陛下。” 门外,传来内侍监总管张公公尖细却压抑着的声音。 “巡天鉴副指挥使卫峥,于宫外求见,说有天大的急事,必须面呈陛下。” 赵凛月批阅奏折的朱笔微微一顿。 一丝不悦,在她那双凤眸中一闪而逝。 卫峥。 她手中最锋利,也最懂规矩的一把刀。 若非天塌下来,他绝不会在这个时辰,用这种方式求见。 “宣。” 一个清冷的字,从她唇边吐出。. 很快,一身风尘,甚至连官服都未来得及整理的卫峥,捧着一个沾染着血污的包裹,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臣,卫峥,叩见陛下!” 赵凛月放下朱笔,目光落在他手中那个包裹上。 “何事,让你如此失态?” 卫峥没有多言,只是用一双微微颤抖的手,将包裹高高举过头顶。 “请陛下,亲观!” 赵凛月目光扫过那包裹上的血迹,心中那份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她示意内侍监总管上前,将包裹取来,在御案上展开。 先是一幅画卷。 当那描绘着地狱惨状的画面,在柔和的灯光下缓缓呈现时,整个养心殿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张公公只看了一眼,便吓得“啊”一声低呼,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赵凛月却死死盯着。 她看着画中那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眼神空洞的少女,看着右下角那一行龙飞凤舞、充满了变态快感的朱砂批注。 “菁菁玉体,不胜鞭笞……” 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只握着军报的、白皙修长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看向卫峥。 卫峥会意,将那些记录着累累罪行的册子,一一呈上。 一本,又一本。 赵凛月看得极慢,极仔细。 每看一页,她身上的寒气便重一分。每看一个名字,她眼底的冰层便厚一寸。 当最后一本册子被合上时,她缓缓闭上了眼。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张公公和几名宫女早已吓得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再次睁开眼时,赵凛凛月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虚无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拿起那幅林菁的画像。 “楼……” 她轻轻念出那个落款,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突然,她笑了。 那笑容,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嘲弄与森然的杀机。 “好,好一个皇叔,好一个端王府!” “朕励精图治,宵衣旰食,就是为了让这些皇室宗亲,在京城之内,筑起这等人间地狱吗?!” 话音未落! “砰!” 她猛地一挥手,将案上那方沉重的砚台,狠狠扫落在地! 砚台砸在金砖上,瞬间四分五裂! “传旨!” 女帝的声音,不再清冷,而是如同万载玄冰摩擦时发出的锐响,冰冷、尖利,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威严与暴怒! “立即传端王赵康,其子赵玉楼,滚入宫中,觐见!” ...... 端王府。 赵玉楼刚刚得到消息,极乐山庄,被人血洗了。 那个三境大圆满的供奉,连一招都没接下,就被废了! 他捏碎了手中最爱的玉杯,脸上血色尽失。 陈十三! 又是陈十三!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这么强?! 赵玉楼还没从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宫里传旨的内侍,已经到了府门外。 那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听来如同催命的符咒。 “陛下有旨,宣端王赵康、世子赵玉楼,即刻入宫觐见!” 轰! 赵玉楼脑子里一片空白,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前往皇宫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几乎要凝固。 赵玉楼再不敢有半分隐瞒,涕泪横流地将“极乐会”的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端王赵康,这位素以“仁厚”着称的闲王,从头到尾都闭着眼,一言不发。 直到赵玉楼说完,他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阴鸷。 他没有发怒,没有咆哮,只是抬起手,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狠狠一巴掌抽在赵玉楼的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狭小的车厢内回荡。 “逆子。” 赵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赵康多年谋划,竟要尽数……葬送在你这头只知交媾的蠢猪手上!” 宫门前,赵康父子走下马车! 黑暗中,一双闪烁的寒光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二人。 …… 寒渊阁内。 赵康与赵玉楼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刺骨的寒意顺着膝盖,一路蔓延至天灵盖。 他们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御座上那个女人的脸。 女帝赵凛月高坐于御座之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半分喜怒。 仿佛之前那个怒掷砚台的人,不是她。 越是这样,越是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赵玉楼。”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卫峥上前一步。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将那幅林菁的画像,像丢一块脏了的抹布般,随手扔在了赵玉楼的面前。 画卷画开。 那惨不忍睹的画面,和那刺眼的朱砂落款,瞬间击溃了赵玉楼所有的侥幸心理。 “你,可知罪?” 女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惊雷,在殿内轰然炸响! “啊!” 赵玉楼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看着那幅画,如同看到了从地狱爬出来索命的厉鬼。 他瞬间面无人色,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 “不……不是我……陛下…皇姐…我……” 他语无伦次,腥臊的液体瞬间浸湿了华贵的朝服。 他这副丑态,便是最好的认罪书。 端王赵康在最初的震惊后,立刻反应过来。 他没有去看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而是猛地向前膝行两步,对着御座重重叩首,声泪俱下。 “陛下!是臣教子无方!是臣管教不严,才养出此等孽畜啊!” “臣有罪!求陛下重重责罚!” 老王爷哭得撕心裂肺,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砰、砰、砰”的闷响,很快便是一片血肉模糊。 他将一个爱子心切、悔恨交加的老父亲,演绎得淋漓尽致。 赵凛月冷冷地看着下方演戏的父子二人,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冰冷的杀机。 她缓缓站起身。 随着她的动作,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居高临下地盯着还在磕头的赵康。 “皇叔。” 她轻声唤道。 赵康身体一僵,停下动作,抬起那张血污的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陛下……” 赵凛月伸出穿着金丝绣鞋的脚,轻轻地、用鞋尖挑起了赵玉楼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 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 “这就是你教的好儿子?” 那声音里的嘲讽,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入赵康的心脏。 他知道,女帝,动了真杀心! 求饶无用! 一瞬间,赵康眼中闪过一丝枭雄般的狠厉与决断。 他猛地抬起头,不再求饶,而是嘶声喊道:“陛下!此孽畜罪该万死,臣绝无半句怨言!但臣,愿献上一份天大的功劳,只为保全端王府一丝血脉!” “哦?” 赵凛月终于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脚尖却依然碾在赵玉楼的下颌上。 赵康以为有了转机,急忙道:“臣愿镇远侯赵渊私通北蛮,证据确凿!只求陛下……” 他的话,被一声轻笑打断。 是女帝在笑。 她收回脚,仿佛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用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鞋尖。 “皇叔,你是不是忘了。” “密谍司,是朕的。” “你以为朕不知道的事,只是朕想让你以为,朕不知道而已。” 轰! 赵康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他脸上血色尽褪,那份最后的、引以为傲的城府,在女帝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像一条被抽去脊梁的狗,彻底瘫软在地。 赵凛月不再看他们父子一眼,转身走回御座。 她重新坐下,恢复了那神明般漠然的姿态。 冰冷的声音,响彻大殿。 “传朕旨意。” 卫峥单膝跪地:“臣在!” “将赵玉楼,押赴极乐山庄旧址。” “给朕,一刀一刀的剐。” “至于端王……” 女帝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张绝望的老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赐座。” “让他去山庄门口,坐着,听着,看着。” “听听他儿子的惨叫,是不是比画上的少女,更动听。” 第145章 帝王心术,律法如山 寒渊阁内,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 那一声“听听他儿子的惨叫”,如同一柄无形的冰锥,刺穿了端王赵康最后的体面。 他瘫在地上,看着御座上那个面无表情的侄女,心中第一次涌起名为“恐惧”的情绪。 这个女人,是疯子! 她根本不在乎什么皇室颜面,不在乎什么朝局动荡!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深渊里,赵康那颗枭雄的心脏,却迸发出了最后的求生欲。 他猛地抬起头。 那张沾满血污和泪痕的脸上,再没有半分哀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的平静。 “陛下!” 他嘶哑的声音,打断了殿内的死寂。 “孽子之罪,万死莫赎。” “臣,不求饶。” 赵凛月凤眸微抬,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想看看这只老狐狸,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赵康仿佛没有看见那双眼中的讥讽,他挺直了腰杆,像一个在赌桌上押上全部身家的赌徒,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臣,愿献出端王府一半家产,充盈国库!” 此言一出,连一旁肃立的卫峥,呼吸都为之一滞。 端王府富可敌国,一半家产,足以让常年吃紧的国库,瞬间变得无比宽裕!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 赵康的眼中,闪烁着幽暗的、噬人的光。 “臣,更愿化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刃!” “镇远候赵渊拥兵自重,尾大不掉!京城世家盘根错节,阳奉阴违!” “此皆为陛下心腹大患!” “臣,愿为陛下先驱,替陛下……斩镇远,平世家!”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空旷的寒渊阁内轰然炸响! 这是一场豪赌! 一场用自己的一切,来赌女帝心中那杆秤,究竟偏向何方的豪赌! 他赌的,是君王的野心,是帝皇的权术。 这是致命的诱惑! 卫峥的心,猛地一沉。 他跟在女帝身边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镇远候和世家大族,这两座大山,如两根毒刺,深深扎在女帝的心头。 那是她登基以来,最想拔除,却又最无从下手的顽疾。 而现在,赵康将一把钥匙,亲手递到了她的面前。 一把沾满了鲜血,却能打开死局的钥匙。 赵凛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冰冷的御座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的扶手。 一下。 又一下。 整个大殿的空气,都随着她这个细微的动作,变得粘稠而压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赵康跪在地上,额头的鲜血已经凝固,他却感受不到丝毫疼痛,所有的心神,都用来感受御座之上,那道身影散发出的每一丝气息变化。 他知道,这是他和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唯一的生机。 赵凛月的心神,确实剧震。 赵康的提议,像一个最恶毒的魔鬼,在她耳边低语着最诱人的条件。 只要她点点头。 国库将瞬间充盈,边关的军饷,南方的水患,都将迎刃而解。 只要她点点头。 她就有了掀翻棋盘,与赵渊、与满朝世家掰一掰手腕的底气。 代价呢? 仅仅是饶恕一个罪无可赦的孽畜。 用一个人的公道,换整个江山的稳固。 这笔买卖,对任何一个帝王而言,都划算到了极点。 一丝挣扎,一丝意动,在她那双深邃的凤眸中,一闪而逝。 卫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女帝的表情,他怕看到自己最不愿见到的答案。 就在这极致的压抑之中,赵凛月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闪过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起初有些模糊。 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捕快服,站在陈留县的街头,面对着镇远侯府的滔天权势,面对着侯府世子吴尊的嚣张跋扈。 他明明怕得要死,却依旧挺直了腰杆。 那道身影愈发清晰,正是陈十三。 一道振聋发聩的质问,仿佛跨越了时空,在她心底轰然炸响。 “权势若可凌驾于律法之上,要律法何用?!” “民心若可肆意践踏,要这江山何用?!” 轰! 赵凛月浑身一震,如同醍醐灌顶。 她瞬间明悟。 她今日若是点了这个头,用公道换来了所谓的“稳固”,那她和那些被推翻的腐朽统治者,又有什么区别? 律法,是她重塑大周的根基。 民心,是她对抗一切内忧外患的底气。 妥协一次,便会有无数次。 今日她能为了江山稳固,饶恕一个赵玉楼。 明日,是不是就会有另一个“赵玉楼”,用更残忍的手段,去践踏她的子民,践踏她的律法? 到那时,她用什么去面对天下人? 用什么去面对那些将她视为希望的百姓? 用什么去告慰,那些为打下这片江山而牺牲的英魂? 一丝自嘲,一丝冰冷的坚定,迅速取代了她眼中所有的挣扎。 她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跪在地上的赵康。 那眼神,再无半分波动。 只剩下君王的漠然,和神明的审判。 “朕,意已决!” 短短四个字,没有丝毫情绪,却像四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赵康和赵玉楼的心头! 赵康脸上那最后一丝希冀,瞬间凝固,碎裂,化为一片死灰。 赵玉楼更是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响。 女帝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寒渊阁的每一个角落,也宣判了所有罪恶的最终结局。 “将所有涉案人员,无论身份,一律收押,严惩不贷!” “赵玉楼,罪孽滔天,罄竹难书!” “三日后,于极乐山庄旧址,公开处刑!” 她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瘫软如泥的赵玉楼,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朕,要亲自监刑!” 希望,彻底破灭。 赵康与赵玉楼,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在地,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女帝看都未曾再看他们一眼,仿佛那只是两团碍眼的垃圾。 她对着卫峥,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将端王,‘送’回府邸。” “至于这个……”她指了指已经吓得失禁的赵玉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拖出去,别脏了朕的地方。” “遵旨!” 卫峥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对御座上那位女帝,滔天般的敬意与狂热。 他上前一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单手抓住赵玉楼的衣领,就这么拖着他,走出了寒渊阁。 那腥臊的液体,在光洁的金砖上,留下了一道耻辱的、蜿蜒的痕迹。 …… 皇宫门口。 陈十三静静地靠在冰冷的宫墙上,夜风吹拂着他身上尚未干透的血衣。 他等了很久,却一点也不焦急。 终于,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卫峥那张万年冰山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 更看到了被卫峥像垃圾一样拖在身后的,那个已经彻底没了人形的赵玉楼。 陈十三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稳稳落地。 他遥遥望向皇城深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寒渊阁。 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女帝,处事够霸道,也够公道。 没跟错人! …… 端王府。 赵康被人“送”回了书房。 他没有点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如同一座正在沉寂的火山。 脸上,没有了在寒渊阁时的绝望与颓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疯狂的狠厉。 常规的手段,已经无用了。 那个女人的决心,比千年玄铁还要坚定。 想救儿子,想保住端王府,只有一个办法了。 去求那个人! 念及此,赵康眼中最后的一丝犹豫,也被疯狂所吞噬。 他猛地站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下人,自己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短褐,从书房的暗道中,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第146章 是不是姓林? 巡天鉴,秘密据点。 厚重如山峦的石门,被一只手缓缓推开。 门轴转动的“嘎吱”声,是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声音。 陈十三站在门口,身形被外面的光拉成一道狭长的影子,投射在潮湿的地面上。 他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可以走了。” 角落里,肥硕如肉球的孙宝身体剧烈一颤。 他缓缓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极致的惊恐与茫然。 “走?”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去……去哪儿?” 陈十三靠在冰冷的门框上,双手抱胸,目光没有一丝波澜。 “回你的孙府,或者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孙宝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再次见到陈十三,也不过三个时辰,这短短的三个时辰发生了什么! 陈十三看着他呆滞的表情,淡淡地抛出了第二句话。 “端王府的二公子赵玉楼,要被公开处刑了。” “什么?!” 孙宝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肥猪,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满身的肥肉都在疯狂颤抖。 他死死瞪着陈十三,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你……你说赵玉楼要被处刑?公开处刑?!” 这不可能! 那他妈是皇亲国戚!是端王的亲儿子!女帝的表弟! 这种天潢贵胄,就算把天捅个窟窿,最多也就是一辈子圈禁! 公开处刑? 这是要掀了赵家的天! 陈十三似乎很满意他这副见了鬼的表情,不紧不慢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三日后。” “极乐山庄旧址。” “陛下,亲自监刑。” 轰!!! 最后六个字,如同一道九天神雷,精准地劈开了孙宝的头盖骨,把他所有的侥幸和认知都劈得粉碎。 女帝……亲自监刑! 他瞬间就懂了。 这不是审判赵玉楼。 这是女帝在借赵玉楼的项上人头,向全天下宣告一件事——皇权之下,再无特权! 孙宝身体一软,肥硕的身躯重重地瘫坐回地面,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想到了自己。 如果……如果不是眼前这个男人,自己的下场…… 无尽的后怕,让他汗如雨下。 “我……我真的……可以走了?”他还在喃喃自语,神魂未定。 “当然。” 陈十三转身,身影即将没入黑暗。 “想看人头落地的,记得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 巡天鉴。 一间隐秘的静室。 陈十三提着食盒推门而入。 饭菜的香气,驱散了房间里的一丝霉味。 床沿边,坐着一道静美的身影。 林薇。 她长发披散,面无血色,那双曾经灵动如今却死寂的眸子,像两口蒙尘的古井。 听到脚步声,她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空洞的目光缓缓移到陈十三身上。 陈十三将食盒里的精致小菜一一摆在桌上。 “事情,了了。” 林薇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没听见。 陈十三凝视着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赵玉楼。” “三日之后,公开处死。” 林薇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陈十三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她的心里。 “女帝陛下,亲自监刑。” 这句话,像一道钥匙,猛地撬开了她尘封冰冻的心。 她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微光。 那光亮迅速被涌起的水汽淹没。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牙齿深陷入肉,却浑然不觉。 肩膀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决堤而出。 那滴泪,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瞬间烫穿了她所有坚硬的伪装。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泪如雨下。 她再也撑不住了。 双手猛地捂住脸,俯下身,喉咙里发出了被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悲鸣般的呜咽。 哭声里,没有复仇的快意。 只有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悲恸和委屈。 她仿佛要将这一年多来,日日夜夜啃噬她骨髓的痛苦,全部倾泻出来。 陈十三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他是刽子手,也是见证者。 他需要她把所有的软弱和悲伤,都在今天流尽。 许久,哭声渐歇。 林薇用袖子胡乱擦干脸上的泪痕,站起身。 她走到陈十三面前,对着他,缓缓屈膝,行了一个万福大礼,额头几乎触碰到地面。 “多谢陈大人。” “我替我妹妹……多谢大人。” 这一拜,重如泰山。 “起来。” 陈十三坦然受了她这一礼。 “这是你用命换来的公道,我只是那个给你递刀的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劫后余生的女子,继续道。 “事了之后,回江南去吧。” “我会安排好一切。”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花魁蓝蝶儿,只有江南抚琴的姑娘,林薇。” 林薇重重点头,泪水再一次模糊了视线。 “是。” “林薇……遵命。” …… 天牢,最深处。 这里的气息更加阴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绝望混合的气味。 陈十三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 牢房内,一个白发银瞳的女子盘膝而坐。 即便身在囚笼,依旧难掩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清冷与高贵,宛如谪落凡尘的月宫仙子。 夜玲珑。 “咔嚓。” 牢门应声而开。 她缓缓睁开那双银色的眸子,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 “陈大人,终于记得来看我这个阶下囚了?” 陈十三径直走到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给你讲个故事。” 夜玲珑银色的眉毛轻轻一挑,似乎来了兴致。 “说。” “江南有一对姐妹,琴艺双绝,来京谋生。妹妹被一群权贵子弟看上,掳走,凌虐致死。” 陈十三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说书。 “姐姐报官无门,反被当成疯子打了出去。她走投无路,怀揣匕首,想与仇人同归于尽。” “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一个神秘的女人出现了。” “那女人救了她,传了她一门邪异的速成功法,代价是燃烧她的生命。” “于是,姐姐耗尽生机,化身名妓,一步步接近仇人,最终……将他们全部送进了地狱。” 故事讲完了。 陈十三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茶叶沉浮。 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 夜玲珑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默。 “故事……不错。” 她顿了顿,银色的瞳孔中,闪过一抹洞悉一切的奇异光芒。 “这个复仇的姐姐,是不是……姓林?” 端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 但陈十三的瞳孔,却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缩如针尖!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死死地钉在夜玲珑那张绝美的脸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茶杯的边缘,一道细微的裂痕,无声地蔓延开来。 第147章 皇陵叩关,老祖出山 天牢深处,空气凝固如铁。 陈十三死死盯着夜玲珑,那双总是藏着算计与戏谑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锐利如刀的锋芒。 茶杯边缘,那道无声蔓延的裂痕,就是他紧绷到极致的心弦。 夜玲珑却仿佛没有看见他眼中沸腾的杀机。 她只是自顾自地拢了拢垂落的白发,那双银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他紧绷的侧脸,竟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陈大人,不必如此紧张。” 她的声音清冷依旧,却少了往日的偏执,多了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 “这里面,没有什么阴谋。” 陈十三没有放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以,那天夜里救下林薇的人,是你?” “是我。” 夜玲珑承认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为什么?” 这个问题,陈十三必须问。 夜玲珑的行事逻辑,从来都是为了她那虚无缥缈的复国大梦。 他想不出她有任何理由,会去救一个与她大业毫不相干的弱女子。 夜玲珑抬起眼。 那双银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牢房里,像是两轮被囚禁于此的清冷月亮。 “如果你非要一个原因……” 她顿了顿,语气飘忽,像是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 “可能,是在她的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吧。” “在那条漆黑的巷子里,她那双被绝望填满的眼睛,让我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她的目光飘向牢房外那片被石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都是可怜的女人罢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陈十三燃起的警惕之火上。 他愣住了。 是啊。 自己似乎真的把神经绷得太紧了。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见的每一个人都先预设三分恶意,算计,早已成了他的本能。 他下意识将所有人都当成了棋盘上的对手,却忘了,有些人,或许真的只是凭着一念之间的善恶在行事。 会同情,会怜悯,会做一些不计后果的“蠢事”。 陈十三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终于缓缓地松弛了下来。 他端起那杯已经裂开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仿佛也带走了心中的燥火。 “多谢。” 他没说谢什么,但夜玲珑懂了。 陈十三站起身,转身离去。 走到牢门口时,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以后,别再叫我陈大人了。” “听着……生分。”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入黑暗,再未停留。 只留下夜玲珑一个人,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 那双万年冰封、死寂如古井的银色瞳孔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 巡天鉴,副指挥使公房。 卫峥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此刻也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寒霜。 “什么?端王不见了?” 他手中的狼毫笔悬在半空,一滴浓黑的墨汁“啪”地落在公文上,迅速晕开一个刺眼的黑点。 一名玄衣卫单膝跪地,头垂得几乎要埋进地里。 “是!卫副使,属下已经派人将端王府翻了个底朝天,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没有他的踪迹!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陈十三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他刚从天牢出来,心中那股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不安,再次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一个大活人,还是个亲王,怎么可能说不见就不见? 卫峥放下笔,神色恢复了惯有的冷硬。 “他能跑到哪去?” 卫峥将一份密报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传令下去,封锁九门,全城搜锁!我就不信,他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是!”玄衣卫领命而去。 公房内,只剩下两人。 “不必管他。”卫峥看向陈十三,声音冷硬,“一条丧家之犬罢了。” “赵玉楼的处刑,已成定局,女帝亲临,谁也改变不了。” 话虽如此,陈十三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却愈发强烈。 他总觉得,有什么天大的事情,正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 …… 时间,回到那个风雨欲来的深夜。 就在卫峥带着女帝旨意离开寒渊阁之后,被“送”回府邸的端王赵康,并没有像任何人想象的那样,颓然倒地,或是歇斯底里。 他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短褐,脸上用锅底灰抹得又黑又脏,像一个最落魄的更夫。 他不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从书房那条只有他知道的密道,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固若金汤的王府。 没有马车,没有护卫。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在京城寂静的街道上。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位曾经权势滔天,出入前呼后拥的王爷,此刻像一个最卑微的信徒,脸上没有了绝望,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的目的地,不是城门,而是京城郊外,那片连飞鸟都绕路而行的禁地——皇室陵园的后山。 他要去叩关。 求见那位已经数十年不问世事,却足以一言颠覆皇权的天人老祖——赵无极! 皇陵后山,乃是皇家禁地中的禁地。 这里寸草不生,怪石嶙峋,空气中终年弥漫着一股阴森肃杀之气。 赵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荒芜的小径上,脚下的石子硌得他生疼,但他浑然不觉。 他来到一处被枯黄藤蔓覆盖、毫不起眼的洞府前。 这里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山洞,甚至有些破败。 但赵康知道,这里面,沉睡着大周皇族真正的定海神针。 他整理了一下早已褶皱不堪的衣冠,眼神虔诚而狂热,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没有言语。 他只是用最标准,最古老的三跪九叩大礼,对着那扇被藤蔓遮蔽的洞府,重重叩首。 “咚!” 额头与坚硬的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咚!” “咚!” 一次,两次,三次…… 他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很快,额头便磕破了皮,渗出鲜血。 鲜血混着尘土,在他脸上凝固成暗红色的血痂。 一天。 两天。 整整两天两夜,赵康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这么长跪在洞府之前。 白日里,烈日暴晒,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夜里,寒风如刀,刮得他骨头缝都在疼。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身体摇摇欲坠,但脑海中,儿子赵玉楼那张惊恐绝望的脸,和女帝赵凛月那双冰冷无情的眼,像两团火焰,支撑着他最后的意志,让他如同一尊风化的石像,跪得笔直。 第三天清晨,正是赵玉楼行刑之日。 赵康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洞府之内,依然毫无动静,死一般的沉寂。 他眼中最后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难道……老祖宗真的已经坐化了? 难道,天要亡我赵康,亡我端王府这一脉? 一股彻骨的绝望,如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就在赵康眼前一黑,即将昏死过去的瞬间。 一道苍老而平淡的声音,仿佛从九天之上垂落,又仿佛就在他的耳边响起,直接贯入他的神魂。 “赵氏后辈,所为何事,扰我清修?”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言出法随的威严,让这片禁地的风都停了。 覆盖在洞府上的藤蔓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那扇仿佛与山体融为一体的石门,悄然开启。 一个身穿粗布麻衣,须发皆白的老者,从黑暗中缓步走出。 他看上去平平无奇,就像一个山野间的寻常老叟,身上没有任何强者的气息波动。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来时,赵康却感到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敬畏与恐惧,仿佛蝼蚁仰望苍天。 他就是赵氏皇族的擎天玉柱,大周的守护神——赵无极! “老……老祖宗!” 赵康如见救星,不知从哪涌出一股力气,猛地向前叩首,涕泪横流,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赵玉楼之事添油加醋地哭诉了一遍。 在他的描述中,女帝赵凛月成了一个被奸人蛊惑、不念宗亲之情的暴君,而陈十三,则是一个包藏祸心,意图动摇皇室根基的佞臣。 他声泪俱下,重点强调女帝此举,是要将皇室血脉斩尽杀绝,寒了天下宗亲之心。 赵无极听完,古井无波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地上如同烂泥般的赵康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聒噪的蝼蚁。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皇室血脉,自有皇室的规矩。” “轮不到一个外人,来定生死。” 他抬起眼,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虚空。 “此事,我应下了。” 短短一句话,便宣判了此事的结局。 赵康闻言,狂喜攻心,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接昏死过去。 赵无极看都未看他一眼。 他只是抬起头,那双仿佛蕴含着星辰宇宙的深邃眼眸,望向了京城的方向。 下一刻,他的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地上那个昏死过去的王爷,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梦。 一场突如其来的巨大风暴,已然成型。 第148章 法场惊变 天人降临 京郊,极乐山庄旧址。 曾经歌舞升平、暗藏龌龊的销魂窟,如今已是一片断壁残垣。 但在今天,这片废墟却成了整个大周王朝的视线焦点。 一座临时搭建的巨大法场,就立在山庄的正门前。 法场四周,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 数万百姓自发从京城各处涌来,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连远处的山坡上都站满了人。 他们的脸上,带着激动,带着快意,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扬眉吐气。 “陛下圣明!陛下万岁!” “杀得好!杀光这些无法无天的畜生!” “我大周有救了!有救了!” “今天这天,可真蓝啊!老天爷都开眼了!” 压抑了太久的怨气,在这一刻尽情宣泄。 声浪如同海啸,一波接着一波,震得人耳膜生疼。 这是律法对权贵的一次史无前例的胜利。 这是平民对特权的一次酣畅淋漓的宣战。 他们每一个人,都想亲眼见证,那些曾经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王孙公子,是如何人头落地的! 法场最高处,一座临时搭建的监刑台上,明黄色的华盖如同烈日,昭示着此地主人的至尊身份。 女帝赵凛月一身玄色龙袍,头戴帝冕,负手而立。 她没有佩戴任何繁复的头饰,一头乌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却自有一股君临天下的威仪,俯瞰着脚下属于她的江山。 卫峥如一尊铁塔,沉默地立于女帝身后,眼神如鹰,扫视着下方攒动的人头,警惕着任何一丝可能的异动。 卫峥之后,则是巡天鉴的几位“卧龙凤雏”。 朱珠珠难得地没有抱着零食,一张圆脸在烈日下被晒得有些发红,她小声对陈十三嘀咕:“啥时候散场啊,晚了,城里‘百味楼’的酱肘子肯定要被抢光了。” 风自怜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袍角用银线绣着繁复的卷云纹,骚包到了极致。他一手持着一柄白玉折扇,另一只手则捏着一方雪白的丝帕,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手指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啧,这风沙也太大了些,吹乱了本使的发髻,真是罪过。” 他微微蹙眉,用只有身边人能听到的声音抱怨着。 “还有这空气里的味道,混杂着汗臭、尘土和……愚昧的狂热,简直是对嗅觉的公开处刑。” 陈十三站在他身旁,闻言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都这种时候了,这家伙还在意自己的发型和空气质量? 真是个究极的水仙花。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心中那股从昨夜端王失踪后就一直盘踞的不祥预感,此刻愈发浓烈。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端王赵康,那个为了儿子能跪在女帝面前磕到满脸是血的枭雄,竟然没有来! 他去哪了? 他要做什么? 陈十三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今天这出看似已经尘埃落定的“公道”,绝不会这么轻易地落下帷幕。 他只希望,自己那不祥的预感,是错的。 “午时三-刻-到!” 随着监斩官一声悠长高亢的唱喏,人群的喧嚣瞬间达到了顶峰。 “带人犯——!” 沉重的铁链拖拽地面的声音响起,七名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的囚犯,被如狼似虎的玄衣卫押上了刑台。 为首的,正是端王府二公子,赵玉楼。 他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跋扈,浑身筛糠般颤抖,脸上涕泗横流,腥臊的尿液顺着裤管滴滴答答地落在刑台上,散发出一阵恶臭。 当看到台下那数万双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眼睛时,他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凄厉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父王救我!父王救我啊!”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看到这些往日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权贵子弟,如今如同丧家之犬般跪在自己面前,百姓们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与咒骂。 无数的烂菜叶、臭鸡蛋,甚至石子,如同雨点般砸向刑台。 风自怜反应极快,折扇一展,便将几枚飞向他这边的臭鸡蛋精准地挡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粗鄙!野蛮!” 女帝赵凛月冷漠地看着台下的一切,感受着那股从万民心中喷薄而出的、最纯粹的拥戴与敬意。 她的眼神,愈发坚定。 这,就是她要的江山。 这,就是她要的公道! 她缓缓抬起手。 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带着无穷的魔力。 原本喧嚣震天的法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数万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了高台之上那位风华绝代的女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两个代表着正义与审判的字眼。 赵凛月冰冷的目光扫过跪在台上的赵玉楼,薄唇轻启,正欲下令。 “行……” 就在“刑”字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浩瀚如天威般的恐怖意志,毫无征兆地,从九天之上轰然降临! 嗡——! 整个法场瞬间死寂。 不是安静,是死寂。 风停了。 旗不动了。 数万百姓脸上的狂热表情瞬间凝固,仿佛变成了一尊尊栩栩如生的雕塑。 每个人的心脏,似乎忘记了跳动,灵魂深处涌起一股无法抗拒的冲动,想要对天空跪拜。 那并非杀意,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古老的威严。 是天在看,是神在临。 是凡人,在仰望苍穹时,源自血脉与灵魂最深处的颤栗! 高台之上。 陈十三瞳孔骤缩,浑身的汗毛在刹那间根根倒竖! 在那股意志降临的前一刹那,他体内的九阳真气就已自行疯狂预警,此刻更是化作护体罡气,死死抵御着那股几乎要将空间都凝固的力量! 这是什么力量?! 四境归真? 不!就算是卫峥全力爆发,也绝没有这般气势! 这是……超越了归真之境,触及到了“法”与“理”层面的力量! 卫峥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在那股压力降临的瞬间,他便一步跨出,如山岳般挡在了女帝身前。 “保护陛下!” 卫峥一声暴喝,归真之境的修为全力爆发,却也只是勉强在周身撑开一小片安宁之地。 朱珠珠的脸色一片煞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那是棋逢对手的战意与兴奋。 就连一向骚包的风自怜,此刻也收起了他那柄白玉折扇,脸色凝重。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轻佻的桃花眼,此刻满是忌惮。 他完美的发髻,被一股无形的气流吹得微微散乱,这让他比感受到死亡的威胁还要难受。 唯有女帝赵凛月,在那如山威压之下,竟依旧站得笔直。 她抬起头,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被触犯了逆鳞的、滔天的冰冷与愤怒! 是谁?! 是谁敢在她的法场,挑战她的皇权?! 就在这极致的压抑之中,异变陡生! “锵啷——!”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属断裂声,突兀地响起! 紧接着,仿佛是连锁反应! “锵啷!锵啷!锵啷……” 一连七声脆响,接连不断! 只见刑台之上,那七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手中高高举起的、重逾百斤的鬼头刀,竟在同一时刻,毫无征兆地……从中断裂! 不,不是断裂! 陈十三的眼力远超常人,他看得分明! 那厚重的刀身,仿佛被岁月瞬间侵蚀了千年万年,在一片死寂之中,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漫天飞扬的铁锈粉末,被微风一吹,便消散在了空气里。 言出法随,朽铁之法! 这是直接从规则层面上抹去了这些刀的“锋锐”与“坚固”! 七名刽子手呆呆地举着光秃秃的刀柄,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要惊骇。 全场,死寂。 那股浩瀚的威压,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压力消散,空气重新开始流动时,数万百姓才如梦初醒,一个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恐惧。 发生了什么? 刚才……发生了什么?! 高台之上,女帝赵凛月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那双美丽的凤眸之中,已是一片冰封万里的寒意。 她知道是谁了。 除了皇陵后山那位闭死关多年、被尊为大周守护神的老祖宗,这世上,再无人有此通天彻地的手段。 她的拳头,在宽大的龙袍下,缓缓攥紧。 指甲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这刺痛让她无比清醒。 她知道,今日之后,她要面对的,将不再是朝堂上的攻讦,也不再是宗亲的哭闹。 而是一座真正压在大周国运之上,无人可以撼动的……神山。 第149章 天子之怒,不及天人之威 法场之上,死寂如坟。 那漫天飘散的铁锈粉末,就是对大周律法最无情的嘲讽,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 数万百姓,七名刽子手,无数玄衣卫,全都成了背景板里的泥塑木雕,脸上凝固着前一秒的表情,动弹不得。 就在这片被无形之力冻结的空间里。 就在这片凝固的空气里,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刑台之上。 他不是走上来的,也不是飞上来的。 他就那么凭空出现了。 仿佛他本就应该站在那里,从亘古之初,便站在那里。 没有流光溢彩,没有风云变色,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 来人是一个老者,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须发皆白,面容古拙,看上去就像一个从乡野间走出来的寻常老农。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强者的气息,平凡得就像路边一块毫不起眼的石头。 可他一出现,这方天地的规则,仿佛都为之扭曲。 跪在刑台上的赵玉楼,在看到这个老者的瞬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原本已经吓到失神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张开嘴,想要呼喊,却发现自己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老者看都未看他一眼。 他那双浑浊的、仿佛蕴含着岁月沧桑的眼睛,平静地转向了高台之上,御座前那道风华绝代的身影。 他的声音响起,平淡,温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长辈教训晚辈的语气。 “月儿,胡闹该结束了。” “赵玉楼,不能杀。”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圣旨,瞬间解除了那股笼罩全场的恐怖威压。 “呼……呼……” 数万百姓如蒙大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许多人更是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御座之上的赵凛月,却知道。 月儿。 这个亲昵又带着长辈口吻的称呼,从他口中说出,在这万民见证的法场之上,不啻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女帝的脸上,抽在了大周的国体之上! “老祖!” 赵凛月猛地站起身! 她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总是冰冷如霜的凤眸之中,此刻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朕,以大周律法,判其死罪!” “此地,有数万百姓亲眼见证!” “您要为了一个罪无可赦的畜生,让朕失信于天下,让皇室失信于天下吗?!” 她的质问,如同一柄柄利剑,直指刑台中央那个看似平凡的老者。 这是皇权与神权的第一次正面碰撞! 是新生的秩序,对陈旧规则的悍然挑战! 听到赵凛月的顶撞,老者,也就是赵氏皇族的老祖宗赵无极,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不悦。 就像是主人看到自己养的宠物,竟然敢对自己龇牙咧嘴时的不悦。 他眉头微皱。 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动作。 他只是平静地,看了御座上的女帝一眼。 就这一眼。 高台之上,刚刚还声色俱厉、君威赫赫的女帝赵凛月,身体猛地一颤,如遭雷击! 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了胸口。 她喉头一甜,一丝殷红的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 一滴、两滴…… 顺着光洁的下颌,滴落在华贵的龙袍之上,晕开一朵刺眼而妖异的血梅。 她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向后踉跄一步,险些站立不稳。 “陛下!” 卫峥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怒吼,归真之境的内力毫无保留地爆发,想要冲上前去,却被那一眼之中蕴含的天地之威死死压制,气血翻涌! 天人之威,恐怖如斯! 就连一向玩世不恭的风自怜,此刻也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白玉折扇,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脸上再无半分骚包的从容。朱珠珠更是死死盯着赵无-极,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对美食的渴望,而是充满了野兽般的忌惮与战栗。 仅仅一个眼神,便让归真境的强者气血翻腾,让一代女帝当众受创! 这已经不是武学的范畴了! 这是“法”与“理”的碾压! 陈十三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娘的,这已经不是新手村难度了,这是直接把创世神拉出来当守门员了啊! 他体内的九阳真气早已自行运转到了极致,一股灼热的暖流传遍四肢百骸,才勉强抵消了那股威压带来的刺骨寒意。 太强了! 这老东西,强的简直不像人! 这就是端王赵康失踪两天的成果吗?他竟然真的把这种神仙一般的老怪物给请出来了! 赵无极收回目光,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脸上的不悦已经消失,恢复了那副淡漠无情的样子。 “皇家的事,还轮不到万民来审。”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像是在宣判着一条铁律。 说完,他不再理会高台上的任何人,仿佛他们都只是聒噪的蝼蚁。 他转过身,伸出那只干枯得如同老树皮的手,径直抓向了地上已经欣喜若狂的赵玉楼,准备将他直接从这万众瞩目的法场上带走。 他视大周律法如无物。 视数万军民如无物。 视那位正在流血的女帝,如无物! 眼看那只手就要触碰到赵玉楼的衣领。 眼看这场轰轰烈烈的公开处刑,就要以一种最屈辱、最荒诞的方式收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慢着!” 一声清喝,如平地惊雷,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刑台上轰然炸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最锋利的尖刀,瞬间刺穿了那股笼罩全场的天人之威,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一道身影,从监刑台上一跃而下。 正是陈十三! 他稳稳地落在刑台之上,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赵玉楼和赵无极之间。 他没有看赵无极,而是回头,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女帝。 他看到了她嘴角那抹刺眼的血迹。 看到了她眼中那份不甘、滔天的愤怒,以及那愤怒之下,一丝无法掩饰的孤立无援。 他又看了一眼台下。 他看到那数万张茫然、恐惧、却又带着一丝期盼的脸。 他们是律法想要保护的人,此刻却只能像待宰的羔羊,瑟瑟发抖。 最后,陈十三才缓缓转过身,直面那个如同神魔般的老者。 他的意识沉入系统空间,平一指的“生生造化丹”已经就位。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只要有一口气在,凭借九阳神功的强大修复能力,他就有把握活下来。 陈十三的脸上,没有恐惧,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略带痞气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今天若是缩了,那高台之上,女帝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点火苗,也就彻底灭了。 他更知道,今日退一步,律法退百步。 律法若是退了,他这个靠律法和系统吃饭的“神探”,也就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女帝的血,不能白流。 他的饭碗,更不能被砸! 陈十三握剑的手又紧了紧。 抬起头,直视着眼前那个神明般的老者,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老先生,你刚才说,皇家的事,轮不到万民来审。” “但你可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王土之上,皆遵王法!” “此人,违的是大周的法,判他死罪的,是当今的陛下!” “您老人家,是要公然违抗这大周的王法,还是……要毁了这大周的天下?” 第150章 拔剑为公 法场之上,陈十三那句掷地有声的质问,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寂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赵无极浑浊的眼珠,终于从高台上的女帝身上,缓缓移到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身上。 他看着陈十三,就像在看一只奋力挥舞着前鳌,试图挑衅巨龙的螳螂。 那张古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于“饶有兴致”的表情,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小家伙,勇气可嘉。”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 “但你可知,勇气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文不值。” ”我若执意要带他走,你。。拦得住我吗?“ 一股恐怖威压向着陈十三涌来。 这句话,赤裸裸地告诉在场所有人,规矩、律法、公道……在神明面前,都只是可以随意揉捏的泥团。 陈十三笑了,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大,带着几分自嘲,更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癫狂。 他体内的纯阳真气疯狂咆哮,灼热的气流让他浑身都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堪堪抵御着那股几乎要将他骨头都碾碎的威压。 “我辈执剑,为的不是勇气,是公道!” 陈十三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炸裂出来,带着血与火的味道! “今日若让他安然离去,天下公道将死,万民之心将寒!” “我陈十三,官卑职微,烂命一条,但也知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也愿为这天下的公道,为陛下守住的这份民心,递出这一剑!” 话音未落! “锵!” 辟邪剑发出一声高亢的剑鸣,森然的剑意冲天而起,竟硬生生将身前那片凝固如铁的威压,撕开了一道微不足道的裂缝! 他的气势,在这一刻,与那股滔天的剑意融为一体,不断攀升!隐隐感觉到了一丝天地之势! 这一番话,不仅仅是说给赵无极听的。 更是说给高台上,那位嘴角带血,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火焰的女帝听的! 是说给台下那数万名从狂热变为惊恐,又从惊恐变为茫然的百姓听的! 更是说给身后,那些同为巡天鉴袍泽的同僚听的! 他说,我敢! 你们,敢不敢?! “说得好!”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卫峥的脸上,此刻满是血性的潮红!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苍穹! 他一步跨出,与陈十三并肩而立,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岳! “巡天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请老祖……三思!” 他的声音,是铁,是血,是燃烧的忠诚! 一个人的反抗,是螳臂当车。 那两个人呢? “锵!”“锵!”“锵!” 朱珠珠、风自怜,以及所有在场的巡天鉴紫衣、玄衣卫,在这一刻,仿佛被那股血性点燃,齐刷刷地拔出了自己的兵刃! 数十道身影,从监刑台各处跃下,没有丝毫犹豫,默默地汇聚到了陈十三的身后。 他们并非散乱地站立,而是依照某种古老的阵法,迅速落位。 他们以陈十三为阵眼,以卫峥为阵首,瞬间铸成了一道沉默而决绝的钢铁洪流! “巡天鉴,玄龟战阵!” 卫峥嘶声怒吼,数十人的气息通过阵法竟诡异地连成一片,化作一尊模糊的玄龟虚影,堪堪抵挡住了那天人威压的余波! 这道洪流,或许在天人眼中依旧脆弱不堪。 但他们,站出来了! 用自己的刀剑,用巡天鉴的战阵,向这位皇室老祖,向这位大周神明,发出了属于女帝之刀的怒吼! 赵无极的眉头,终于彻底皱了起来。 他眼中的玩味,渐渐被一丝不耐所取代。 “不知死活。” 一群萤火,也敢与皓月争辉? 他彻底失去了所有的耐心,缓缓抬起了那只干枯的手掌,准备将这些不知死活的蝼蚁,连同他们那可笑的战阵,一并抹去。 就在他即将动手的瞬间。 一道清朗温润,又带着几分仿佛没睡醒的慵懒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老祖,以大欺小,有失天人风范。” 这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抚平了场内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那压在玄武战阵上,让所有人骨骼作响的力量,悄然消散。 一道白衣身影,比赵无极出现时更加鬼魅,更加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战阵的最前方,陈十三的面前。 来人身着一袭朴素的白衣,身形修长,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脸被一团浓郁不散的云雾所笼罩,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实面容。 可看到这个身影的瞬间,卫峥、朱珠珠等人,全都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与崇敬! “指挥使大人!” 巡天鉴,指挥使,白忘机! 那个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终日除了晒太阳就是喂鱼的,整个大周最神秘,也最懒的男人! 他竟然,来了! 赵无极见到白忘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凝重的神情。 “白忘机,连你也要拦我?” 白忘机仿佛没睡醒似的,对着赵无极的方向,懒洋洋地躬了躬身,算是行礼。 “职责所在,不敢不拦。”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赵无极冷哼一声,不再废话,宽大的袖袍随意一挥! 一股比之前恐怖十倍的磅礴气浪,如同决堤的天河,向着所有人席卷而去!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白忘机脸色不变,同样一袖挥出。 “云舒。” 他轻声吐出两个字。 那毁天灭地的气浪,在靠近他身前三尺时,竟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却又无比柔韧的云墙,被轻飘飘地向两侧引开。 轰!轰! 两股被引开的气浪,将法场两侧的地面犁出两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烟尘冲天! 而白忘机和他身后的巡天鉴众人,毫发无伤! 赵无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加浓烈的杀意。 “好一个白忘机,看来这些年,你没闲着。” “也罢,今日,便让老夫看看,你这片云,能护住他们几时!” 话音未落,赵无极一步踏出,身影瞬间消失!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白忘机面前,一掌拍出! 平平无奇的一掌,却仿佛引动了天地之力,整个法场的空间都为之扭曲、折叠! 白忘机身形不动,双掌在胸前结印,硬接了这一掌! 轰——! 无声的巨响在两人掌间炸开! 一股毁灭性的能量风暴向四周疯狂肆虐,台下无数百姓被这股风暴余波掀得东倒西歪,哭喊连天,场面瞬间大乱! 白忘机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显然已是落了下风。 他挡住了赵无极的人,却挡不住那碾压一切的绝对力量。 他身后的玄武战阵在这股余波下剧烈晃动,朱珠珠和风自怜等人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煞白。 “陈十三!” 就在这时,白忘机的传音,如同一道惊雷,在陈十三的脑海中炸响! “我挡不住他太久!” “老祖的目标是带走罪囚,不是与我等死战!” “他的天人威压已被我牵制,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律法是你手中的剑,陛下在看着你,天下人也在看着你!” “去!” “执行王法!” 陈十三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白忘机的意图! 指挥使大人,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为他创造一个执法必严的窗口!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头看了一眼高台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又看了一眼身前那道苦苦支撑的白衣背影。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个因为两位天人交手,而暂时被忽略的罪囚,赵玉楼身上! 赵玉楼脸上的欣喜若狂,早已被恐惧所取代。 他想逃,可双腿却被吓得动弹不得! “老祖救我!”他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你敢!” 正在与白忘机交手的赵无极察觉到了陈十三的杀意,发出一声怒吼,一掌逼退白忘机,便要回身救援! 但白忘机却如跗骨之蛆,再次欺身而上,死死缠住了他! “你的对手,是我!” 白忘机咳着血,笑着,眼中却是一片决绝! 就是现在! 陈十三体内的九阳真气毫无保留地灌注于辟邪剑上! “罪囚赵玉楼,藐视王法,罪大恶极!” “奉陛下旨意,依大周律!” 他没有去管那惊天动地的战斗,眼中只剩下那个该死之人! “斩!” 这一剑,能否在天人眼皮底下,完成这惊世骇俗的处刑?! 第151章 惊天一剑 陈十三的丹田之内,真气被压榨、被燃烧,被催动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 《葵花逐日》。 《凌波微步》。 这两门本就以诡谲迅捷着称的绝世身法,在煌煌纯阳之力的灌注下,发生了某种神鬼莫测的质变! 没有预兆。 甚至没有一个起手式。 陈十三的身形,在原地骤然变得模糊。 下一瞬,他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肉眼完全无法捕捉,连神念都险些被欺骗的黑色闪电! 这道闪电没有愚蠢地去冲撞那毁天灭地的风暴中心。 它以一个刁钻至极、完全违背了世间一切常理的角度,贴着毁灭能量风暴的边缘,如游鱼般一绕而过! 目标,赵玉楼! “你敢!” 赵无极的怒吼撕裂长空,几乎在陈十三动身的刹那,他便已察觉!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能焚江煮海的滔天杀意,天人之威如泰山压顶,瞬间锁定了陈十三本该在的位置! 可,晚了! 陈十三的速度,快到连天人的神念,都慢了一拍! 赵无极回身那足以拍碎山岳的一掌,仅仅是击碎了一道正在缓缓消散的残影! 噗嗤! 一声极轻微的、利刃洞穿血肉的声音。 在这片被巨大轰鸣充斥的法场上,这声音却诡异地清晰,仿佛不是响在耳边,而是直接用刀尖,在每个人的心脏上轻轻划了一下。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慢放键。 赵玉楼脸上那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即将对仇人展开报复的狞笑,被永远地凝固在了脸上。 他难以置信地,一寸一寸地,缓缓低下头。 一截漆黑如墨的剑尖,从他的喉咙处透体而出。 剑身无血。 一道冰冷得不带任何人类感情的声音,如同地府阎罗的最终判词,在他耳边幽幽响起。 “黄泉路远,我送你一程。” 是那个小捕快! 赵玉楼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惊骇、荒谬与不解。 怎么可能…… 他怎么敢…… 老祖宗明明已经…… 不等他想明白任何一个问题,那截透喉而出的辟邪剑,轻轻一绞。 “喀嚓。” 颈骨碎裂的脆响,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声音。 赵玉楼眼中所有的神采,如同被狂风吹灭的烛火,迅速黯淡、熄灭。 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重重地摔在刑台之上,溅起一片象征着罪恶终结的尘埃。 【叮!.......】 系统提示音响起,陈十三已顾不得去查看。 高台之上。 女帝赵凛月死死地盯着那具倒下的尸体。 又死死地盯着那个在尸体旁,缓缓直起腰,持剑而立的黑色身影。 他站在那里。 身后,是两位天人毁天灭地的战场。 身前,是万民惊骇欲绝的目光。 脚下,是皇亲国戚温热的尸体。 那身影并不高大,在煌煌天威之下,甚至显得有些单薄。 却又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硬生生地,撑住了这片即将崩塌的青天! 虽千万人,吾往矣。 一股名为“震撼”的洪流,狠狠撞击在赵凛月的心防上,几乎让她窒息。 这个男人…… 这个她亲手从小小县城里捞出来,当作快刀来用的男人…… 他,真的敢把天给捅穿! “找——死——!”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最深处的咆哮,让风云变色,天地为之哀鸣! 赵无极彻底暴怒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堂堂天人亲临法场,竟还会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了他要保的人! 这是挑衅! 这是羞辱! 这是对他天人威严最赤裸裸的践踏! 天人一怒,浮云血色! 方圆十里的云层,在这一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搅成一个巨大的血色旋涡,天光晦暗,宛如末日降临! “给老夫死来!” 赵无极再无任何留手,含怒一掌,带着碾碎虚空的力量,隔空拍向了近在咫尺的陈十三! 这一掌,锁定了空间,封死了所有退路! 陈十三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死亡气息将自己牢牢钉在原地,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要死了吗? 他妈的……白忘机用命换来的机会,这就得下去陪他了? 血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快走!” 一道染血的白衣身影,如鬼魅般瞬移至陈十三身前,正是拼着本源重创的白忘机! 他没有抵挡,也没有闪避。 而是用自己那并不算雄壮的后背,用那袭象征着巡天鉴荣耀的白衣,硬生生迎上了那毁天灭地的一掌! 轰! 掌力结结实实地印在了白忘机的背上。 “噗——!” 白忘机如遭万仞山岳正面撞击,一口混合着内脏碎片的血箭狂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而悲壮的弧线。 他整个人像是一片被狂风撕碎的柳絮,被狠狠地拍飞出去,撞塌了远处的一截宫墙,被乱石掩埋,生死不知。 但他,终究是用自己的命,为陈十三挡下了那致命的九成九的掌力。 “指挥使大人!” 陈十三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悲吼。 然而,剩下那不足一成的掌力余波,依旧如同一柄攻城巨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胸口。 轰! 陈十三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瞬间被震成了肉泥,全身经脉寸寸断裂,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席卷全身,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但他没有倒下! 借着这股巨大的推力,他毫不犹豫地将《凌波微步》催动到极限,整个人化作一道摇摇欲坠的血色流光,向着与白忘机相反的方向,疯狂逃遁! 逃!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念头! “还想走?!” 赵无极一掌拍飞白忘机,杀意不减反增,正欲追杀那个胆大包天的蝼蚁。 可就在他神念锁定陈十三,即将动身的刹那,他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上,表情却猛地一滞。 嗯? 在他的天人感知中,那个正在亡命奔逃的小子,体内虽经脉尽断,气若游丝,狼狈不堪。 但在其丹田深处…… 一缕虽遭重创,却依旧纯粹、霸道、宛如初生大日般煌煌浩荡的至阳内力,正顽强地护着他的心脉! 这股内力的精纯与阳刚程度,是他生平仅见! 这……这是…… 赵无极眼中的滔天怒火,竟在短短一瞬间,被一种更加炽热、更加疯狂的情绪所取代。 那不是简单的贪婪。 那是一种……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狂喜! 是一种囚禁于黑暗万年之人,第一次看到太阳的癫狂! 他的天人境,有缺! 寿元将尽,大道无望,这是他最大的心魔! 而这股纯阳之力,这股煌煌大日般的本源,正是弥补他大道缺憾、助他逆天改命的……唯一神药! 哈哈……哈哈哈哈! 赵无极停下了脚步。 他不再去看地上赵玉楼那死不瞑目的尸体,也不再去看那个被自己一掌拍得生死不知的白忘机。 后人的性命,天人的尊严,都不重要了。 他只是抬起头,用一种看绝世珍宝的目光,望着陈十三消失的那个方向。 脸上暴怒的表情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近乎于慈祥的笑容。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法场每一个劫后余生的耳朵里,也仿佛跨越了空间的距离,直接在亡命飞奔的陈十三脑海中响起。 “小家伙,不必逃了。” “老夫,不杀你。” 第152章 囚笼 陈十三在亡命飞奔。 他甚至不敢回头。 身后那句轻飘飘的“老夫,不杀你”,像一根冰针刺入他的耳膜,非但没带来半点安全感,反而让他的每一根骨头缝里,都渗出刺骨的寒意。 不杀我? 你他妈把指挥使大人一掌拍的生死不知,现在跟我说不杀我? 当老子是三岁小孩吗! 陈十三在心里疯狂咆哮,脚下的速度却快得几乎要撕裂空气。 《葵花宝典》的身法与《凌波微步》被他催动到了前所未有的极限。 周遭的景物彻底化作扭曲拉伸的流光。 风声在耳边尖啸,凄厉得不似人间。 他很清楚,自己能多逃的每一息,都是白忘机用命换来的。 那个总是一副睡不醒模样的白衣指挥使,那个用后背硬接天人一掌的男人…… 一想到那道被鲜血浸透的白衣,陈十三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血亏! 这一次,他妈的亏到姥姥家了! 他必须活下去! 陈十三的眼眶瞬间滚烫,又被他强行逼了回去。 他将所有的悲愤、不甘、悔恨,尽数化作了脚下求生的燃料! 活下去,才有机会报仇! 只要给他一点点喘息的时间,只要让他缓过这口气,凭借《九阳神功》那不讲道理的恢复力,他就有翻盘的希望…… 念头还未转完。 一股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寒意,毫无征兆地笼罩了他。 尖啸的风声,停了。 飞速倒退的流光,凝固了。 他亡命飞奔的身体,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神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硬生生定在了半空中。 连一根头发丝都动弹不得。 前方不远处,一道身影静静地站着。 仿佛从时间诞生之初,他就一直等在那里。 粗布麻衣,须发皆白,面容古拙。 赵无极。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截断了陈十三所有的生路。 那股毁天灭地的天人之威,化作一座无形的囚笼,从四面八方轰然合拢,将陈十三死死地钉在原地。 风停了。 尘埃落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陈十三的身形踉跄着跌落在地,剧烈喘息,每一口呼吸,都有混合着内脏碎末的腥血从嘴角涌出。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瞬移般出现的老者,一颗心,沉入了无尽的深渊。 完了。 终究,还是逃不掉。 彻头彻尾的绝境。 这老东西,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放他走。 刚才那句话,纯粹是在戏耍! 一股巨大的屈辱与愤怒,瞬间冲垮了死亡带来的恐惧。 陈十三缓缓直起腰,胸膛剧烈起伏。 他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没有求饶,没有绝望,只剩下狼崽子被逼入死角时,那种同归于尽的凶狠。 “草你妈的……” 他低声咒骂,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那就在死前,崩掉你这老狗的一颗牙! 丹田内,那缕被重创后仅剩的纯阳真气,开始以一种玉石俱焚的方式疯狂逆转、压缩。 《葵花宝典》最终式,寂灭莲华。 以燃烧一切为代价,换取超越极限的至强一击。 纵然是死,也要溅你一身血! 就在陈十三即将引爆自己的刹那,赵无极动了。 他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动作,只是平静地,伸出了那只干枯得如同老树皮的手。 陈十三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无视了空间,轻飘飘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一股浩瀚如星海的内力,顺着他的手腕,涌入了他的体内。 陈十三浑身一僵。 他已经做好了被这股力量瞬间碾成齑粉的准备。 可…… 预想中的毁灭并未到来。 那股涌入他体内的力量,非但没有半分暴戾,反而带着一种重塑乾坤般的温润与霸道。 这是什么感觉? 就像干涸到龟裂的河床,被天河倒灌。 就像濒临崩溃的肉身,被一双无所不能的神之手,强行修复。 陈十三能清晰地“看”到,自己体内那些断裂扭曲的经脉,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被迅速地修复、拓宽、加固! 那些被震出无数裂纹的脏腑,被一股温暖的生机包裹,裂痕瞬间弥合,甚至比之前更加坚韧,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丹田里,早已油尽灯枯的九阳真气,在这股外来力量的滋养下,如同干柴遇烈火,瞬间变得充盈、沸腾! 弹指之间。 伤势尽复! 功力甚至还精进了一丝! 这……这是什么逆天手段?! 陈十三彻底懵了。 他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感受着这具焕然一新的身体,心中涌起的,却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无边的……恐惧。 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让他感到毛骨悚…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眼前的老者。 赵无极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里面闪烁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狂热光芒。 那不是欣赏。 那是一种最贪婪的农夫,在审视一株长势喜人、即将成熟的绝世神药。 是一种最虔诚的信徒,终于亲眼见到了能让自己飞升的神迹。 “纯阳之体……大日根基……” “果然是……天赐于我,逆天改命的神药!” 赵无极心中在狂喜地呐喊,每一个念头都带着癫狂的颤抖。 他那张古拙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端倪。 他缓缓松开抓住陈十三的手,脸上甚至带上了一抹长辈看晚辈的、近乎慈祥的微笑。 “小子,好好活着,好好修炼。” 他的声音温和,充满了鼓励。 可下一秒,他却凑近陈十三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冰冷刺骨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莫要……让老夫,失望啊。” “失望”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又极重。 像一柄无形的铡刀,悬在了陈十三的头顶。 话音落下。 赵无极的身影,便如同出现时一样,凭空消失。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陈十三一个人,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之上。 山风吹过,他只觉得浑身冰冷。 死了吗? 没有。 活下来了? 好像是。 陈十三在原地愣了足足半分钟,才从那巨大的震撼与恐惧中,找回一丝属于自己的神智。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幸,更不是逃跑。 而是立刻盘膝坐下,心神沉入丹田,疯狂地内视自己的身体。 他不信! 他打死也不信,这世上会有这种好事! 一个前一刻还要致自己于死地的老怪物,下一刻就耗费天人功力为自己疗伤? 图什么?图我头铁命硬,给你当孙子吗? 放屁! 这老狗,绝对在自己身上动了手脚! 心神沉入丹田气海。 纯阳真气所化的金色海洋,此刻波澜壮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浩瀚。 一切看上去,都完美无缺。 可陈十三是谁? 他是一个连自己影子都信不过的、疑心病深入骨髓的家伙! 他一遍又一遍地,用神念刮地三尺般扫过自己丹田的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一毫的异常。 终于! 在他的神念探查到丹田最深处,那九阳真气本源的核心时,他发现了! 就在那团如同煌煌大日般的真气核心之中,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缕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丝线。 它极细,极黯淡,完美地模拟着九阳真气的气息,几乎融为一体。 但这丝线,与他自身的真气截然不同。 它不具备任何力量。 它更像是一种……标记。 一种……烙印。 一种……高高在上的神只,留在自己选定祭品身上的……奴隶印记! 陈十三的神念刚刚触碰到它,那金色丝线便仿佛活了过来,微微一颤。 一股源自赵无极的、冰冷而霸道的意志,顺着那丝线,瞬间降临在他的感知中。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你,是我的。 第153章 新的威胁 山风呼啸,吹过法场废墟,卷起漫天尘埃。 陈十三孤零零地立在原地,心神却早已沉入那片金色的丹田气海。 那缕金色丝线如附骨之蛆,牢牢地缠绕在九阳真气的核心,无声地昭示着一种无法挣脱的枷锁。 它不是死的。 它活着,带着另一个存在的意志,盘踞在他力量的源头。 这是一种比死亡更深邃的恐惧。 这是一种比凌迟更刻骨的屈辱。 他死死咬住牙关,下颌骨绷出清晰的棱角,心头却燃烧着比肉体疼痛更炙热的怒火。 被敌人掌控一切的滋味,让他作呕。 “陈大人!” “陈十三!” 急促的呼喊声由远及近,将他从绝望的泥沼中拉回现实。卫峥、朱珠珠、风自怜等人,率领着玄衣卫精锐,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 他们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活死人。 “你……你没事?”卫峥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那冰冷的面具下,罕见地透出一丝困惑。他亲眼见到那惊天一掌,本以为陈十三必死无疑,此刻见他毫发无伤,甚至气息更盛,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朱珠珠那双平日里只对美食闪光的眼睛,此刻也瞪得溜圆,她绕着陈十三转了两圈,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点什么异样,嘴里嘟囔着:“奇怪……奇怪……他怎么会放过你?” 风自怜则直接得多,他收起折扇,指了指天边尚未散去的血色云团,又指了指陈十三,语气中带着几分促狭:“你小子……是不是又藏了什么底牌?把老祖宗给吓跑了?” 陈十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他知道,体内的金线是绝不能泄露的秘密,哪怕是对卫峥他们,也守口如瓶。 “我也不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眼神里刻意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或许……在他的眼中,我这条烂命,根本不值一提。”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将所有人的思绪引向另一个方向。 “又或者,他老人家……另有图谋。” 这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成功将赵无极的异常举动,归于天人莫测的高深布局,也为自己争取到了最宝贵的缓冲时间。 他目光一扫,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白衣,心中猛地一沉。 “指挥使大人呢!”他急切地问,“他怎么样了?!” 卫峥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 “指挥使大人伤的虽重,没有性命之忧。” 他沉声道:“已送回巡天鉴,调息一段时间便无大碍。” 没有性命之忧…… 陈十三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但那灭顶的愧疚感却愈发沉重。 白忘机是用自己的命,为他换来了一线生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辟邪剑。 剑柄的冰冷触感,让他无比清醒。 这份情,这份仇,他陈十三,必百倍奉还! “走!” 他低喝一声,转身,一步步走向法场中央。 数万百姓,已从天威降临的极致恐惧中缓过神来。 当他们看到那个身影,看到那个敢于为了律法、为了公道而向天人拔剑的男人,竟然毫发无伤地重新站在他们面前时——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 是火山喷发般的山呼海啸! “陈大人——!” “陈大人威武!!” “天罚之下,青天不灭!” 无数人涕泪横流,无数人跪地叩首,无数人高举双臂,用嘶哑的喉咙,爆发出最狂热的呐喊。 他们见证了神权碾碎律法的恐怖,更见证了一个凡人,如何以血肉之躯,将那崩塌的公道,硬生生重新扶起! “法场拔剑,硬撼天人”的传说,在这一刻,化作不朽的神话。 以风暴般的速度,席卷整座京城。 陈十三立于万人的狂热崇拜中央,感受着那股几乎要化为实质的信仰之力。 他面无表情。 内心,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神话? 在赵无极那种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神话,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鼎沸的人潮,望向高台之上。 女帝赵凛月,一身明黄龙袍,嘴角残留着一抹血迹,在那张绝美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她没有理会台下震天的欢呼,一双凤眸,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 那眼神里,有惊,有叹。 更有种无需言说的,沉重的,只有他们两人才能读懂的复杂。 她没开口,但他懂了。 ——你做到了。 ——但我们,都为此付出了代价。 陈十三心中一凛,瞬间从万民敬仰的虚幻中彻底清醒。 赵玉楼死了。 林薇的仇报了。 系统任务完成。 但真正的威胁,那个凌驾于律法之上的赵无极,却像一座大山,压在陈十三的心头。 常规手段,对他无用。 甚至连白忘机那样的人,也只能勉强牵制,无法伤其分毫。 唯一的破局点,可能就在女帝身上。 她是大周女帝,是赵氏皇族唯一的正统血脉。她或许知道一些关于这位皇室老祖的秘密,一些连卫峥都无权知晓的隐秘。 他必须立刻见到她! 这不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自救!为了弄清楚这背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就在他准备上前一步,请求面圣之时。 “陈大人。” 一道尖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来人身着大内总管的服饰,身形佝偻。 内侍监总管王公公。 他躬着身,尖细的嗓音却带着一股阴冷与威严,精准地送入陈十三耳中。 “陛下有旨,请您即刻前往御书房。” “单独觐见。” 陈十三的心脏,猛地一跳。 果然。 她也在等自己。 第154章 天下为棋,以身为子 此地不似前殿那般威严,少了龙涎香的霸道,多了几分清幽的檀木气息。 陈十三就站在这片清幽之中。 满身的血污与煞气,与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 像一头误闯仙境,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凶兽。 褪去龙袍,换上一袭月白常服的赵凛月,就坐在他对面。 没有了珠冠与朝服的束缚,她那张绝美的脸庞上,帝王的威仪淡去,透出几分女子独有的清冷与……疲惫。 她没说话,只是素手执起一只紫砂小壶,将一注滚烫的茶水,冲入青瓷茶盏。 “滋……” 氤氲的热气升腾而起,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也冲淡了陈十三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血腥味。 赵凛月将那杯茶,轻轻推到陈十三面前。 “喝吧,压压惊。” 她的声音很轻,像阁外飘落的繁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感。 陈十三低头看着那杯澄澈的茶汤,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女帝,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一个时辰前,他们还在万民瞩目之下,与天人对峙,生死一线。 一个时辰后,她却在这里,为自己这个满身血污的臣子,亲手沏茶。 这气氛,微妙得让他浑身的肌肉都下意识地紧绷了起来。 赵凛月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自顾自地端起另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这才将目光投向他。 “你不好奇,老祖为何最后放过了你?” 陈十三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知道,正题来了。 赵凛月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丝无人能察的疲惫。 “因为,他并非无敌的神。” 陈十三端茶的手猛地一僵,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他却毫无所觉。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赵凛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千钧之重。 “皇室秘闻记载,父皇定鼎天下之前,曾与前朝最后一位天人供奉,在天山之巅有过一战。” “那一战,无人知晓详情,只知前朝天人就此消失,而老祖也自那以后,常年闭关,再不过问世事。” “他受了伤。” “是无法愈合的道基之伤。” “这些年,他不过是在借皇室龙脉的龙气苟延残喘,算算日子,他的寿元……不多了。” 道基受损!寿元将近! 这八个字,像八道惊雷,在陈十三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 明白了赵无极为何在暴怒之下,又突然改变主意! 明白了那老狗看自己时,那贪婪、狂热、仿佛要生吞活剥了自己的眼神! 明白了自己体内那道该死的金色丝线,到底是什么! 那不是标记! 那是药引! 是那老东西为自己准备的续命神药! 他妈的,自己在赵无极眼里,就是一株长成了人形的唐僧肉!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从陈十三的心底最深处疯狂滋生! “至于他为什么不杀你,反而为你疗伤……”赵凛月看着他,凤眸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无非是从你身上,看到了他修复道伤、延续寿元的希望。虽然我不知道,他究竟看中了你什么。” “总而言之,这对你,不是好事。” 冰雪聪明! 陈十三暗自心惊,这女人的推断,竟与自己内视后的猜测,不谋而合!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按理说,天人老祖坐镇,才能震慑那些觊觎大周的外敌。可他若恢复,第一个要清算的,便是我这个不听话的后辈。” “你说,朕该如何抉择?” 这既是询问,也是试探。 更是……一种交付后背的姿态。 陈十三沉默着,他知道,这已经是帝王在向他交心了。 赵凛月似乎也没指望他能立刻回答,她忽然又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调查父皇的死因。” “他去得太突然,我怀疑……和老祖有关。” 陈十三彻底被震住了。 弑君? 一个本该是王朝守护神的天人,却可能是杀死先帝的元凶? 这背后隐藏的,是何等恐怖的阴谋! 不等他从这接二连三的惊天秘闻中回过神来,赵凛月已转身,将一幅巨大的大周堪舆图,在长案上缓缓铺开。 “你看。”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点在地图上,却带着一种指点江山的沉重。 “江南世家,盘踞地方,互为姻亲,把持盐铁,阳奉阴违,早已是国中之国。” “北境镇远候,手握二十万铁骑,与北蛮人暗通款曲,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西域佛国,境内数十万信众,只知有佛,不知有君,多年来屡屡向我大周渗透、传教。” “东海之上,海匪常年袭扰,背后更有大秦王朝的影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势力,像一座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十三的个人危机,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放大到了整个帝国的存亡层面。 他那点被天人盯上的麻烦,与这内忧外患、即将分崩离析的江山社稷相比,似乎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讲述这一切时,赵凛月眼中的疲惫再也无法掩饰。 她无意识地放下了帝王的自称,用“我”来诉说着自己的困境。 “这个龙椅,看起来风光无限,可对我来说,更像一个华丽的囚笼。” “我登基以来,每日如履薄冰,可这满朝文武,这天下,又有几人是真心为我分忧?” 这番话,既是帝王心术,也流露出一丝真切的、令人心碎的孤独。 陈十三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见过她高居龙椅的威严,见过她面对天人时的不屈,却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的一面。 赵凛月缓缓转过身,清冷的凤眸直视着陈十三。 那目光中,带着一丝恳求,一丝希冀。 像一个被全世界孤立后,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的无助女孩。 “他们都想看我倒下,想看我这个女人坐不稳江山,然后好来分食这大周的血肉。” “陈十三……” 她轻轻地念着他的名字。 “你,会帮我吗?” 这一句“你”,这一声问,彻底击中了陈十三内心最深处的地方。 求生的本能,挑战神明的狂妄,以及一个男人最原始的保护欲,在这一刻,于他胸中轰然引爆!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凤眸中一闪而过的脆弱。 那是一种不该出现在帝王身上的情绪,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更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癫狂。 他上前一步,在赵凛月错愕的目光中,抬起头,仰视着这位孤立无援的女帝。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如同烙铁烙印在这座空旷的大殿之中。 “陛下想让谁死,我就去取谁的命。” “无论是世家、是诸侯、还是那高高在上的天人老祖!”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天下,我为您扛!” 第155章 无间吞生,禁忌魔功 从皇宫出来,已是黄昏。 血色残阳,将青石板街道染成了一条凝固的河流。 陈十三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鬼魂。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命运的刀尖上,冰冷,刺骨。 脑子里嗡嗡作响。 女帝那张隐藏在威严下的疲惫与希冀。 御书房里那番推心置腹的交底。 还有……赵无极那条老狗,最后那个仿佛看着自家圈养牲畜般的慈祥笑容。 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将他罩住。 每一个网结,都是他无法挣脱的因果。 苟? 他心中自嘲地冷笑。 当他在法场之上,迎着天人的威压,拔出辟邪剑的那一刻。 所谓的“苟道”,就已经被他亲手斩断。 现在,他不是棋手,甚至不是棋子。 他是被硬生生按在棋盘最中央,用来将军的那枚卒。 一枚过了河的卒。 身后,已无退路。 陈十三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暮色凉气的空气。 既然退不了…… 那就一路拱到底! 他娘的,管你是什么将,什么帅! 统统都给老子,吃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疯狂戾气,混杂着对未知死亡的极致恐惧,从他神魂深处野蛮地滋生出来,瞬间席卷全身。 …… 回到巡天鉴总部。 迎接他的,是前所未有的寂静。 所有看见他的人,无论是门口的玄衣卫,还是院内的巡察使,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们停下脚步,收敛了所有表情,然后,对着他,郑重无比地抱拳,躬身。 目光中,再无审视与好奇。 只剩下一种发自肺腑的,对强者的敬畏。 法场,硬撼天人。 这一战,为他赢得了巡天鉴唯一的通行证——实力。 “三哥!我滴亲三哥啊!” 一声惊雷般的咆哮炸响,地面随之震动。 一个铁塔般的身影从工坊方向狂奔而来,带着一股灼热的金属气息,给了陈十三一个能勒死巨熊的拥抱。 陈十三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呻吟。 “墨……小小……松手!” 墨小小如梦初醒,连忙放开他,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狂热光芒,比看到任何绝世神兵都要亮。 “三哥!牛!太牛了!” “我听说了,法场上,当着那天人的面,你一剑……咔!就把那什么狗屁世子给宰了!”他唾沫横飞,手舞足蹈,“下次!三哥,下次再有这种干天人的好事,一定叫上我!我给你造一门‘诛仙炮’!我发誓,一炮就能把他从天上轰成渣!” 看着眼前这个狂热到扭曲的技术宅,陈十三紧绷了一整天的杀意和恐惧,竟诡异地松弛了一瞬。 这巡天鉴里,果然没一个正常人。 他拍了拍墨小小的肩膀,有些哭笑不得:“行了,你的炮先留着,我有正事。” 推开人群,陈十三径直走向后院。 他需要见的,只有白忘机。 …… 推开那扇厚重的铁木门。 一股浓郁到呛人的药味,混合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白忘机半躺在床上。 往日那身雪白的衣衫不见了,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素色中衣,更衬得他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气息很微弱,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 可当他看见陈十三时,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眸子,却硬生生亮了一下。 他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带着一丝玩味。 “你这疯子……” 声音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 “还真敢……把天给捅个窟窿……” 话音未落,他便开始剧烈地咳嗽,每一次都牵动着胸口的伤,让他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又白了几分。 陈十三快步上前,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淹没。 “大人……” “行了。” 白忘机轻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你若死了,我这一掌,才算是白挨。” 他看着陈十三,语气轻描淡写,却瞬间将两人之间的隔阂彻底抹平。 “坐。说正事。” 陈十三不再废话,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陛下需要民心,需要律法重塑威严,你那一剑,正好。”白忘机言简意赅,“凡事,皆有代价。现在,该谈谈你的代价了。” 陈十三心中一凛。 他没有任何隐瞒,将御书房内的一切,包括女帝的秘闻,自己对赵无极意图的猜测,乃至丹田内那道诡异的金色丝线,全部和盘托出。 当他讲完。 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白忘机闭上了眼,眉头紧紧锁死,像是在脑中进行着一场风暴般的推演。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 “你最担心什么?” 陈十三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怕他不是想把我吃了。” 他死死盯着白忘机的眼睛,一字一顿,问出了那个折磨了他一路的,最恐怖的猜想。 “我怕他……是想换个身子活。” “这世上,可有‘夺舍’一说?”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白忘机闻言,却几乎没有丝毫迟疑,断然摇头。 “绝无可能!”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陈述一条天道公理。 “神魂唯一,天道有衡!此乃世界铁律,纵使天人,也只能摧毁神魂,绝无可能鸠占鹊巢。魂灭,则形神俱灭!” 这个答案,让陈十三心中最深沉的恐惧,稍稍褪去。 不是夺舍就好。 只要这具身体的灵魂还是自己,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可不等他松一口气,他问出了第二个,也是更接近真相的问题。 “那……有没有一种功法,可以吞噬他人的修为,炼化他人的本源?”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空气仿佛凝固了。 白忘机那张惨白的脸,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慵懒、七分淡然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一种陈十三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极致惊骇、滔天憎恶与……深深恐惧的剧烈波动! 他猛地从床上坐直了身体! “噗——” 因为动作过猛,牵动了致命的伤势,一口鲜血直接从他嘴角喷涌而出,染红了素色的中衣。 但他浑然不顾。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陈十三,那眼神,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清他丹田里那条金色的丝线到底是什么! 房间里的药味、血腥味,在这一刻,都仿佛被一种无形的、来自亘古的寒意冻结了。 许久,许久。 白忘机才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一个名字。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颤栗与忌讳。 “《无……间……吞……生……魔……典》。” 他看着陈十三骤然凝固的表情,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冰锥,狠狠扎进陈十三的心脏。 “数百年前,魔道出过一位不世奇才,创出此功。以吞噬生机为修行根基,永无止境。” “此功……有伤天和,霸道阴毒至极,被列为天下第一魔功。” “当年,大秦皇室倾尽国力,联合天下正道,付出血海般的代价,才将那魔头与其传承,彻底从世间抹去。” “自那以后,这门魔功,只存在于最古老的禁忌卷宗之中。” 白忘机死死地盯着陈十三,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与颤抖。 “谁也想不到……” “谁也想不到,它……竟然会出现在大周皇室的老祖身上。” 第156章 魔功为炉,以我为药?那就看看谁毒死谁! 《无间吞生魔典》。 他脑中下意识地闪过一个念头。 这玩意儿,听起来怎么跟《北冥神功》有点像? 不对。 《北冥神功》求的是他人内力,虽霸道,却不伤人性命,留有一线生机,尚在天道之内。 但这《无间吞生魔典》…… 吞的是生机! 是命! 白忘机剧烈地喘息着,咳出的血染红了胸前衣襟。 他却毫不在意,那双虚弱的眼中,只剩下一种看穿历史迷雾后的苍凉。 “现在,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 他的声音艰涩而沙哑。 “当年先帝以一隅之地,对抗大秦席卷天下的百万雄师,为何能以弱胜强,定鼎江山……” “为何老祖赵无极,在战争爆发之后,实力一路突飞猛进,臻至无人可敌的天人之境……” 白忘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陈十三的心脏上。 “还有什么,能比血流成河的战场,更适合这门魔功的修行?” “还有什么,能比那数以百万计的敌我将士,更完美的‘食粮’?” 轰! 陈十三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冻结。 真相。 这就是真相? 大周王朝的赫赫战功,那史书上浓墨重彩的开国神话,竟是建立在一场席卷天下的血肉盛宴之上? 那个被尊为大周守护神,庇佑国祚的皇室老祖…… 竟是一个靠吞噬万千生灵性命,才得以登临绝顶的绝世魔头! 这个秘密,足以让整个王朝的根基,瞬间崩塌。 “他没当场炼化你,只有一个原因。” 白忘机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怜悯。 “只因你这株‘神药’,药性虽好,却还未彻底长成。” “你还不够‘熟’。” 死亡的阴影,在这一刻,化作了实质的囚笼,将陈十三死死地锁在原地。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空气像是凝固的水银,沉重而冰冷。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恐惧与恶心,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声音,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我何时……会‘熟’?” 白忘机闭上眼,似乎不忍再看他。 “你的功法至刚至阳,生机极其旺盛,正是修复他道基缺憾的唯一神物。” “待你的纯阳功力,足以弥补天人道基之时……”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让陈十三彻底坠入深渊的答案。 “以我的推算,至少……要等你臻至归真境后期,甚至……大圆满。” “也有可能,他等不到你成熟,就提前…..把你‘吃了’!” 归真境大圆满。 这是一张写明了终点的死亡判决书。 在遥远的、看似触手可及的未来,为他准备好了一场盛大的死亡仪式。 “就没有……就没有破解之法吗?!” 陈十三终于无法维持冷静,他从凳子上猛地站起,双拳攥得死紧,骨节发白。 白忘机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无奈。 他苦涩地,摇了摇头。 “唯一的办法……” “就是在你‘成熟’之前,拥有能与他抗衡,甚至……斩杀他的力量。” 四境杀五境! 陈十三前所未有的凝重! 三境往上,每一境的差别都是天壤之别,要不然半步天人的指挥使大人,也不会在受了伤的赵无极面前毫无胜算。 濒死的绝境…… 无解的死局…… 就在这极致的黑暗与绝望之中。 一丝源自他骨子里,源自他灵魂最深处的,那种独属于陈十三的疯狂与狠戾,如同地狱深渊中悄然绽放的一朵魔花,猛地挣脱了束缚! 一个念头。 一个扭曲到极致、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了他脑中那片死寂的黑暗! 等等…… 死亡倒计时? 绝对的死局? 如果…… 如果把这个逻辑,反过来看呢? 在他“成熟”之前,赵无极非但不会杀他,反而会成为他最强大的“保护伞”! 那个老魔头,绝对不容许自己精心培育的“神药”,在成熟之前,出现任何一丝一毫的意外! 谁敢动他陈十三,谁就是动了赵无极的命根子! 这哪里是什么死亡倒计时! 这他妈的…… 分明就是一张“绝对安全期”的免死金牌! 一张……由天人老祖亲自颁发、亲自监督执行的,至高无上的免死金牌!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陈十三眼中的绝望与死寂,在短短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白忘机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冰冷刺骨的冷静! 与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笑了。 那笑声,一开始还很低沉,压抑在喉咙里,像是野兽的咕哝。 到最后,却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在这间充满了药味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无比诡异,无比渗人! 他有系统! 他有女帝这个大周最强的政治盟友! 他有巡天鉴这帮一个比一个不正常的疯子队友! 现在,他甚至还有一位“天人老祖”,在暗中为他“保驾护航”! 这配置…… 这待遇…… 他妈的,简直是天命之子看了都要流泪的顶级VIp套餐啊! 陈十三猛地抬起头,对上白忘机那写满了震惊与不解的目光。 他嘴角的弧度,咧开到一个近乎残忍的程度。 森白的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 “指挥使大人,你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白忘机都心神剧颤的冰冷与疯狂。 “一株有思想,会下毒,还会自己磨刀的‘神药’……” “最后究竟是会帮他修复道基、延续寿元……” “还是……会要了他的老命?” 第157章 疯子,开启逆袭之路 白忘机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非但没有被这无解的死局吓傻,反而兴奋到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白忘机的脸上,先是极致的震惊。 随即,那张惨白如纸的面容上,竟缓缓扯出了一丝了然的苦笑。 他虚弱地靠回床头,低声咳了两下,气息却仿佛因此顺畅了些许。 “我果然没看错人。” 白忘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这世上,也只有疯子,才配跟另一个疯子掰手腕。”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却像是一道滚烫的暖流,瞬间冲刷过陈十三的四肢百骸。 他那颗因为极致疯狂与兴奋而悬在半空的心,终于“咚”的一声,落回了实处。 找到同类的归属感,远比世间任何安慰都来得有效。 陈十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他大马金刀地坐回床边的凳子上,周身那股癫狂暴戾的气息被完美收敛,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又变回了那个眼神幽深、精于算计的巡察使。 “大人,我想知道,归真与天人,究竟是何等光景?” 知己知彼,方能屠神。 白忘机赞许地点了点头。 能在这种绝境下,第一时间不是自怨自艾,而是冷静地剖析敌人。 这份心性,才是他能活下去的最大本钱。 白忘机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准备用最简单直白的方式,为陈十三揭开武道巅峰那层神秘的面纱。 “炼体,蕴气,通玄。” “这三境,说到底,修的都是‘气’,是武者自身的力量。” “而从第四境开始,便是质变。” 他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格外严肃。 “第四境,归真。修的,是一个‘意’字。” “意?” 陈十三重复着这个字,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对,意。”白忘机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某种崇高的境界,“是你的拳意,是你的刀意,是你的剑意。是你将自己毕生的武学、精神、意志,尽数熔炼,凝聚成的一种独属于你的精神烙印。” “当这股‘意’足够强大,便能引动周遭气机,化虚为实,形成‘势’。” “如你之前所见,高手过招,剑未出鞘,森然剑势已压得人喘不过气,这,便是归真之境。” 陈十三瞬间明白了。 归真境,就是从一个单纯的武力单位,进化成了一个能小范围影响环境的“规则”单位。 “那天人境呢?”他追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提到这个境界,即便是白忘机,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凝重与向往。 “天人境……那是将自身的‘势’,彻底融入这方天地,与天地之力产生共鸣。” “最终,化为己‘域’。” “领域?”陈十三心中剧震。 “对,领域。”白忘机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在自己的领域之内,天人便是半个天道!言出法随,并非虚言!” “赵无极能在法场之上,一念凝固全场,让鬼头刀化为铁锈,便是因为你们所有人,都在他的‘域’中。” “除非能以绝对的力量击穿他的域,否则,身在其中,无人能胜。” 意,势,域。 三个字,清晰地勾勒出了一条通往武道之巅的登神长阶。 陈十三沉默了。 他回想起在法场之上,自己被逼到绝境,为了那份公道,为了女帝不屈的背影,悍然拔剑的那一刻。 “大人,我在法场拔剑时,有过一瞬间的明悟。” “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但又很模糊,一闪即逝。” 话音刚落。 白忘机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眼睛,猛地睁圆了!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十三,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你……” 他震惊得连咳嗽都忘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妖孽!” 白忘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寻常武者,哪怕是天资卓绝之辈,穷尽一生,也未必能摸到‘意’的门槛!他们所谓的‘意’,不过是杀气、煞气,是情绪的衍生物,是无根之萍,是空中楼阁!” “你……你倒好!” “在生死之间,被逼着拔了一次剑,竟然就触碰到了‘剑意’的雏形!” “你可知,你当时迸发出的那股‘为公道而战,虽死不悔’的纯粹意志,就是你‘剑意’的种子!” “它虽然稚嫩,虽然微弱,但它……货真价实!”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让陈十三自己都愣在了原地。 原来,那就是“意”? 白忘机看着他,忽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是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一种看到希望的释然。 他看着陈十三的目光,第一次,真正生出了一丝“或许真能成功”的希望。 “好好活着,陈十三。” 他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期许。 “你这株‘神药’,或许……真的能把那个老魔头,给活活毒死。” …… 从白忘机的房间出来,陈十三的心绪依旧激荡。 妖孽的天赋。 疯狂的计划。 来自天人老祖的“免死金牌”。 所有的要素,都已集齐。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药味的空气,强行压下心中所有的杂念。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想把这一切疯狂的想法变成现实,唯一的依仗,只有实力。 回到巡天鉴分给自己的那间独立小院,陈十三关上房门,深呼吸。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系统结算早已完成,只是当时身处险境,他无暇查看。 没有丝毫犹豫。 陈十三的意识沉入脑海。 【S级连环任务“罪孽之源”——第三环“天罚”已完成!】 【任务判定:因任务过程中,有“天人境”强者介入,任务难度临时提升,最终判定为S级!】 【任务奖励:积分*300,金庸武侠随机功法*1】 果然是S级。 这倒是意外之喜。 【当前积分剩余:1562】 陈十三的目光,落在了那本“随机功法”上。 若是以前,他或许会赌一把运气。 但现在,他的命,已经和那个老魔头死死绑在了一起,容不得半分侥幸。 他要将命运,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系统。” 他的意念冰冷而坚定。 “选择消耗900积分,直接兑换天阶功法!” 【叮!确认消耗900修炼积分,开启天阶功法指定兑换权限。】 【武学宝库已为您打开。】 刹那间,光幕变幻。 一排排闪耀着璀璨金光的功法秘籍,如同一片浩瀚的星河,陈列在他面前。 《九阴真经》、《六脉神剑》、《北冥神功》、《神照经》…… 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个时代的传奇。 陈十三的目光,却只是飞快地扫过它们。 他身负逆练的《葵花宝典》与《九阳神功》,内力已是至刚至阳,再修其他类功法,贪多嚼不烂。 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更强的内力,而是能将力量发挥到极致的“道”! 他已经摸到了“剑意”的门槛。 他需要一门,能让他以最快的速度,真正执掌“剑意”的功法! 《六脉神剑》?将内力化为剑气,本质上还是对“气”的运用,对领悟“意”的帮助有限。否决!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 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锁定了一个名字。 一个充满了孤傲、求败、与无敌寂寞的名字。 《独孤九剑》! 这门剑法的核心,不是力量,不是速度,甚至不是招式! 而是“破”! 是看穿敌人一切变化,洞悉其本源,攻其必救,料敌机先的无上智慧! 这根本就不是一套剑招。 而是一套武学哲理! 就是它了! 陈十三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亮得骇人。 他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静室中,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系统,我选……” “《独孤九剑》!” 第158章 独孤九剑 【叮!消耗900修炼积分,兑换天阶功法——《独孤九剑》!】 一瞬间,浩如烟海的感悟,如同决堤的天河,狠狠冲入陈十三的脑海。 归妹趋无妄,无妄趋同人,同人趋大有…… 总诀式! 破剑式! 破刀式! 破枪式! 破鞭式! 破索式! 破掌式! 破箭式…… 破气式! 这不再是招式。 而是一种将世间万法,都视为可以被“洞穿”、可以被“击溃”的绝对自信! 所有攻防变化,皆为表象。 其真正的核心,只有一个字—— 破! 攻敌之不得不救,是为“破”! 料敌于先机,后发而先至,亦为“破”! 无招方能胜有招,勘破一切虚妄,直抵其运转的本质核心,更是“破”之极致! 陈十三感觉自己的神魂都在战栗。 这他妈的,根本就不是武功! 这是一套逻辑缜密到令人发指的,关于“战斗”的底层方法论! 学会了它,就像是拥有了一双能看穿天地万物运转规律的眼睛。 而他手中的剑,就是可以斩断一切规律的法则! 绝世神功! 陈十三压下心中狂喜,意念再动,没有半分犹豫。 “系统,进入精神时光屋!” “兑换,三年!” 【确认消耗36点积分,剩余积分626。】 【精神时光屋,开启!】 轰——! 镜像分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现实世界中狠狠拽出,抛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深渊。 精神时光屋! 外界一瞬,屋中一月! 这里,是绝对的虚无,绝对的死寂。 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精神炼狱。 没有敌人,没有参照物。 正如系统所说,这里只提供“绝对的修炼时间”。 一切,只能靠他自己。 陈十三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 第一年。 他将九式剑招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微小的变化,都练了不下百万遍。 从生疏,到熟练。 再到将每一个动作都融入骨髓,化为身体最原始的本能。 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中,唯有他挥剑的破风声,单调,枯燥,仿佛永无止境。 “系统,你可真够抠的。” 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好歹是VIp付费项目,连个陪练的沙包都不给?我花钱是来练剑的,不是来修仙悟道,体验坐牢的。” 系统,毫无回应。 第二年。 他不再拘泥于任何固定的招式。 他开始真正去理解“独孤九剑”的灵魂——“破”。 他开始在这片纯白空间里,用自己的神意,去幻想,去构建出一个又一个的敌人。 刀法刚猛的江湖豪客。 剑法诡谲的顶尖刺客。 甚至是沙场之上,手持长枪、气血冲霄的军中悍卒! 他闭上眼,在脑中推演着他们的每一招,每一式。 长刀如何力劈华山。 剑锋如何毒蛇出洞。 长枪如何横扫千军。 然后,他用《独孤九剑》的剑理,去寻找,去洞察那转瞬即逝的破绽。 刀势力尽的那个瞬间。 剑招转折的那个节点。 枪法中宫大开的那一处空门! 他的剑,变得越来越慢,甚至很多时候,他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可他的精神世界里,却早已与千军万马鏖战了千百回合。 他的剑法,正在从“有形”,向着“无形”的至高境界蜕变。 第三年。 他彻底放弃了所有的招式。 那柄陪伴了他两年的铁剑,被他随手扔在了一边。 他只是站着,或者坐着,甚至躺着。 他凝视着这片纯白色的虚无,仿佛在凝视着天地万法的起源。 剑,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了自己整整一年。 以前,他觉得剑是兵器,是杀人的利器。 后来,他觉得剑是力量的延伸,是武者意志的显化。 而现在,他觉得…… 剑,什么都不是。 它,只是一种“形式”。 刀枪棍棒,拳脚掌法,甚至是一块石头,一片树叶,其本质,都是力量与意志借以呈现的“形式”。 《独孤九剑》要破的,从来不是刀,不是剑,不是任何兵器。 而是承载着这些兵器的“形式”本身! 是对手出招的意图!是劲力流转的轨迹!是气机变化的节点! 当你看透了这一切的本质,这世间,便再无坚不可摧之物。 天下万法,皆有破绽! 这一刻,陈十三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澄澈。 也前所未有的锋利。 如同一柄藏于鞘中,却早已磨砺至巅峰,只待饮血的绝世神兵。 他对剑道的理解,已然臻至一个匪夷所思的高度。 然而…… 也就在此时,一个无法逾越的瓶颈,横亘在他面前。 他能看穿一切“理论上”的破绽。 他能在脑中,用一百种方法,破解掉白忘机或是赵无极的任何一招。 可他知道,那都是假的。 这就像一个熟读天下兵书的学究,自以为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可真把他扔到血肉横飞的战场上,他可能连刀都握不稳。 《独孤九剑》,是彻头彻尾的实战剑法! 它的每一次蜕变,都必须建立在真实的战斗之上! 必须在与强敌的生死搏杀中,去印证,去领悟,去将那些脑中的剑理,化作身体的本能! “临门一脚……” 陈十三喃喃自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名为“剑意”的窗户纸,就在他眼前。 仿佛只要轻轻一捅,就能破开。 可他伸出手,却发现指尖与那层纸之间,隔着一道名为“实战”的无形天堑。 “纸上谈兵终觉浅,古人诚不我欺。” 他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再待下去,已经毫无意义。 “系统,退出。” 嗡! 熟悉的失重感再次传来。 下一秒,陈十三猛地睁开了双眼。 依旧是那间巡天鉴的小院,依旧是那张冰冷的硬板床。 窗外,夕阳的余晖尚未散尽,与他进入前,别无二致。 外界,仅仅过去了一瞬。 他却已在无尽的孤独中,度过了三载春秋。 他缓缓坐起身,没有去看自己的双手,也没有去感受体内的内力。 他的目光,落向了房间的角落。 那里,有一只蜘蛛,正在结网。 蛛丝在昏暗的光线中交错,看似完美无缺。 可在陈十三的眼中,这张网,却处处都是可以被撕裂的“节点”。 蛛丝与墙壁连接最脆弱的那一点。 整张网受力最核心的那个枢纽。 甚至……那只蜘蛛每一次移动后,身体都会出现零点一秒的僵直。 所有的一切,在他的视野中,都变成了可以被利用的致命弱点。 他再转头,看向桌上的那只青瓷茶杯。 杯壁上,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窑裂。 杯底因常年放置,与桌面接触最紧密,最容易成为发力支点的那个位置。 茶杯的重心…… 整个世界,在他的眼中,仿佛都被拆解成了无数个可以被“击破”的点。 这种感觉,奇异,玄妙,且无比强大。 陈十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三年的“牢”,没有白坐。 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不是闭关,不是苦修。 而是一场…… 不,是很多场,酣畅淋漓的生死之战!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的天际。 大周的江湖。 是时候,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剑了! 第159章 与帝同谋,弑祖屠神! 结束了《独孤九剑》参悟的陈十三,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现在就是在和时间赛跑。 多一分实力,在面对赵无极那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时,便多了一分掀翻它的可能。 次日一早,他再次入宫求见女帝。 寒渊阁内,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檀木香气与墨卷的清冷气息。 赵凛月屏退了所有宫人。 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面对陈十三,她卸下了帝王的威严,甚至像个邻家姐姐,示意陈十三坐下。 “昨天去见白忘机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是,还从他那里,了解到了很多东西。” 陈十三态度依旧恭谨,但那双眸子,却锐利得仿佛能刺破人心。 赵凛月缓缓转过身,一双凤眸静静地凝视着他,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法场之上,这个男人悍然拔剑,硬撼天人。 他不仅没死,反而气息比之前更加凝实内敛。 就像一柄饮过血的绝世凶兵,被重新藏入了鞘中,锋芒尽数收敛,却也因此愈发危险。 “你此番前来,想必是有所发现了。”赵凛月笃定道。 陈十三没有绕任何圈子。 他很清楚,在这位心思深沉如海的女帝面前,任何试探都显得幼稚可笑。 “臣昨日回巡天鉴,见过了白指挥使。” 他微微一顿,抬起眼,毫无畏惧地直视着龙椅后的那双凤眸,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在皇宫深处埋藏了百年的禁忌。 “白指挥使,告诉了臣一门功法的名字——《无间吞生魔典》。” 话音落下的瞬间,寒渊阁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赵凛月那张冰冷而绝美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裂痕。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下文,握着扶手的手指,却在无声地收紧。 陈十三将白忘机的推测,将赵无极很可能依靠这门魔功,吞噬了开国战场上百万将士的生机,才得以登临天人之境的骇人真相,全盘托出。 他每说一个字,赵凛月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当陈十三说到“这门魔功,吞噬的不光是内力,还有生机与性命,被吞噬者往往会在毫无察觉间,生机断绝”时,赵凛月一直挺得笔直的娇躯,猛地剧震了一下。 一滴清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 泪珠顺着那光洁如玉的面颊,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碎成了一朵晶莹而悲哀的水花。 她终于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为何正值壮年、修为已至归真之境的父皇,会在一夜之间突然暴毙于寝宫之中! 太医查不出任何死因,只说是旧疾复发,操劳过度,油尽灯枯。 可她不信! 父皇是何等雄才大略的人物,身体虽有隐疾,但再支撑十年八载绝无问题,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油尽灯枯! 这个困扰了她无数个日夜的梦魇,这个悬在她心头最深沉的疑惑,在这一刻,被陈十三用最残忍的方式,揭开了血淋淋的答案。 原来,她的父皇,不是病死的。 而是被那个他最敬重、被整个大周奉为守护神的老祖宗,给活活……“吃”了! 只因为,父皇很可能发现了那个足以颠覆整个皇族的惊天秘密。 这一刻,赵凛月身上那股属于帝王的威严与冰冷,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源自骨髓深处的悲恸与寒意。 那滴泪水之后,她的眼眸里再无半点湿润,只剩下凝结成实质的、刺入骨髓的杀机。 她缓缓走回到龙椅前,却没有坐下,只是用手死死扶着冰冷的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微微泛白。 她看着陈十三,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我们……还太弱小。” 一句“我们”,彻底改变了二人之间的关系。 不再是单纯的君与臣,更不是刀与执刀人。 他们,成了这世上仅有的、拥有同一个秘密、同一个敌人的同谋。 一个要弑祖。 一个要屠神。 陈十三心中微颤,他知道,他赌对了。 他深深躬下身,顺势提出了自己的计划:“陛下,臣想暂时离开京城。” 赵凛月抬眸看他,眼中的悲伤已被深埋,重新化作帝王的审视。 “京城是天子脚下,赵无极的目光无处不在,臣留在京中,作用不大……” 陈十三的目光变得幽深而锐利。 “而且,臣新悟剑道,需在生死搏杀中磨砺,方能真正大成。闭门造车,终究是镜花水月。” 赵凛月瞬间明白了。 陈十三这株“神药”,留在京城,只会被赵无极看得死死的,养肥了再吃。 让他离开,让他跳出这方棋盘,反而能觅得一线生机。 “你想去何处?” “暂无方向,还请陛下示下。”陈十三将决断的权力交还。 赵凛月沉吟片刻,走到一旁的巨大堪舆图前,纤长的手指划过大周的壮丽山河,最终,落在了富庶的江南。 “去江南道。” “江南道?” “不错。”赵凛月的声音恢复了严肃,“江南道自古富庶,宗门林立,修行之风盛行。其中,以‘天剑山庄’为尊,其庄主号称江南第一剑,在江湖上声望极高。” 陈十三心中一动。 天剑山庄?江南第一剑?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磨剑石。 “前段时间,紫衣巡察使雷惊涛,奉命前往江南道查办一桩案子。”赵凛月话锋一转,“三天前,他与巡天鉴的联系,中断了。” 雷惊涛? 陈十三脑中浮现出那个一言不合就拔刀,暴躁如火药桶的肌肉猛男。 那家伙虽然行事鲁莽,但一身修为是实打实的,三境中少有敌手。能让他都失联,江南道那边,恐怕是出大事了。 “他去查什么案子?”陈十三问。 “此事你去问卫峥,他最清楚。” “臣,遵旨。” 正事谈完,陈十三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 “陛下,微臣还有一桩……小事相求。” “说。” “关于醉红楼的花魁蓝蝶儿,也就是林薇。”陈十三斟酌着言辞,“其情可悯,其心可宥。臣恳请陛下法外开恩,赦其死罪,允她回归故里,了此残生。” 赵凛月沉默了片刻。 “准。” 她吐出一个字。 陈十三心中一喜,连忙谢恩,然后厚着脸皮,得寸进尺。 “谢陛下天恩!另外……关于天牢里的那位……” 他抬眼,观察着女帝的脸色。 “那位前朝帝姬,夜玲珑。她身同样身世可怜、构不成任何威胁。陛下您看,是否也……” 话未说完。 他便感到,寒渊阁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赵凛月转过身,动作很慢,很慢。 那张冰冷绝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凤眸里,却透着一股让陈十三头皮发麻的寒意。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足足十几个呼吸。 看得陈十三心里发毛。 什么情况?我说错话了? 就在他准备找个借口溜走时,赵凛月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像冬日寒风刮过耳廓,字字冰冷。 “陈大人,当真是艳福不浅。” “一个你舍命复仇的红楼花魁,朕允了。” “这又来一个亡国帝姬……怎么,陈大人是想效仿前朝故事,来一出旧臣新贵,红袖添香?” 完了。 踩雷了。 “不不不!陛下误会了!微臣……微臣只是……”陈十三冷汗涔涔,一时间竟想不出辩解之词。 “滚。” “遵旨!” 陈十三如蒙大赦,转身便走,脚底抹油,速度比施展凌波微步还快。 他摸了摸鼻子,长长叹了口气。 这女人心,比天人域,还难懂啊。 第160章 活着回来,别死了 巡天鉴,副指挥使的公房内。 卫峥端坐着,面前的文书高高摞起,他却一字未看。 他只是在擦刀。 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刀,被他用软布一遍遍擦拭着。 刀身映出他毫无表情的脸。 门被推开,陈十三走了进来。 卫峥并未抬头,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来,只是将佩刀缓缓归鞘。 “呛。” 一声轻鸣,在安静的公房里格外清晰。 “卫大人,江南道,雷惊涛。”陈十三没有半句废话。 “巡天鉴接到一封匿名信,天剑山庄的剑冢试炼,包藏祸心。” “试炼者并非死于其中,而是另有蹊跷。” “天剑山庄?” 陈十三的眉梢轻轻一挑。 “所以,雷惊涛是去查这件事了?” “没错。” “江南武林明面上的魁首,庄主慕容寒,人称‘江南第一剑’,归真境。” 卫峥的声线平直,听不出情绪,但公房内的空气却沉重了一分。 “江南的水很深,宗门世家犬牙交错,比京城要复杂百倍。雷惊涛那性子,太烈,怕是被人算计了。” 这枕头送的,真是时候。 陈十三心想。 “雷惊涛怀疑天剑山庄,便独自去调查。”卫峥继续说,“头几日,他还能通过秘法传回消息,只说山庄待客周到,并无异常。” “三天前,他的消息断了。” “以雷惊涛的本事,三境通玄里,能让他连求救都来不及就消失的,没几个。” 陈十三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目光锐利。 “除非,对方是同级别的高手,而且布好了局,就等他往里跳。” “对。” 卫峥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枚样式古朴的铜钱,递了过去。 “我一个故人的信物,她叫苏媚,是个只认信物不认人的女人。” “在江南,她能给你任何你需要的情报和帮助。” “前提是,你给得起价钱。” 陈十三接过来,指尖摩挲着铜钱上冰凉的纹路,收好。 卫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那双总是如古井般毫无波澜的眸子,此刻终于起了一丝涟漪。 “江南不是京城。” “那里没有陛下,没有白指挥使,更没有巡天鉴的大军给你当靠山。” “你这一去,脚下是龙潭,是虎穴,每走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陈十三的肩膀上。 “我只有一个要求。” “活着回来。” 陈十三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放心,我惜命。” …… 巡天鉴,密室。 陈十三推开门,看到的景象让他有瞬间的恍惚。 石凳上,一个素白长裙的女子正捧着书卷,安静地读着。 她洗去了醉红楼里那身足以颠倒众生的华服,卸下了那副能让全京城男人为之疯狂的妆容。 没有了花魁蓝蝶儿的清冷破碎,眼前的林薇,像一朵刚刚从江南水汽里绽开的茉莉。 温婉,娴静,带着一股书卷的干净气息。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当看清来人是陈十三时,她那双清澈的眸子,瞬间被光点亮了。 她立刻放下书,起身,对着陈十三盈盈一拜。 那动作,标准得仿佛在无人处演练了千百遍。 “恩公。” 声音也如江南的春水,轻柔,悦耳。 “别叫恩公了,听着怪。”陈十三摆摆手,径直在石桌旁坐下。 “我给你安排好了,明天一早,有人送你出京,回你的江南故里。” 他将一沓银票推过去。 “这些钱,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林薇没有去看那沓银票。 她只是看着陈十三,那双水汪汪的眸子里,迅速蓄满了雾气。 “恩公……这是要赶薇儿走吗?” “什么叫赶你走?”陈十三感到一阵头痛,“你大仇已报,该去过自己的新生活了。” 他最见不得女人哭。 谁知,林薇“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他面前。 “恩公若不嫌弃,薇儿愿侍奉恩公左右,为奴为婢,以报大恩!” “你干什么?起来!”陈十三眉头紧锁,“我这一去,生死未卜,你跟着我送死吗?” “薇儿不怕死。” 林薇抬起头,泪水划过脸颊,眼神却无比坚定。 “京城是薇儿的伤心地,此生再不想踏足。” “薇儿的仇是恩公报的,命是恩公给的,这条命,就是恩公的。” “求恩公……收留!” 说完,她一头磕下,额头与冰冷的青石板,发出一声闷响。 陈十三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这套封建社会的效忠大礼,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实在扛不住。 但他转念一想。 自己确实需要一个同伴。 一个绝对忠诚,不会背叛,还能掩人耳目的同伴。 林薇,江南本地人,功法特殊。 确实是最佳人选。 他呼出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行了,起来吧。” “为奴为婢就别提了,以后你就跟着我,我给你开月钱,干得好,年底还有奖金。” 林薇跪在地上,愣住了。 她显然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随即,她脸上的泪痕还未干,一个灿烂的笑容却猛地绽放开来。 整个密室,都仿佛因此亮堂了几分。 “是!公子!” …… 巡天鉴,天牢。 这里干净得不像牢房。 床铺整洁,桌椅无尘,角落里甚至还养着一盆兰花。 夜玲珑就坐在那里。 一头银发在灯火下流淌着月光似的光泽,她闭着眼,不知是在小憩,还是在回忆。 陈十三没有走近,只靠在栅栏边。 “我要出趟远门。” 夜玲珑的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没有睁眼。 “去很久。” 她依旧没反应。 陈十三笑了笑,觉得自己这趟来得有些多余。 “你自己……保重。”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你……”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十三停住脚步,回头。 夜玲珑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那双银色的眸子在灯火下,映着跳动的光,却不见一丝暖意。 她看着他,薄唇微动,只吐出三个字。 “别死了。” 陈十三怔了怔。 随即,他咧嘴一笑,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再没回头。 这趟天牢,没白来。 原来这世上,会说“人话”的,不止卫峥一个。 …… 子时,夜色如墨。 两道身影,自高大的京城门洞下悄然远去。 陈十三回望。 身后的京城灯火璀璨,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沉睡的巨兽。 那里有龙椅上与他结下弑神之盟的女帝,赵凛月。 有病榻上为他点亮前路的白忘机。 有总板着脸,却会说“活着回来”的卫峥。 有咋咋呼呼的吃货朱珠珠,和脑子里全是零件的技术宅墨小小。 还有那个单纯善良,不知自己早已身处风暴中心的李萍儿。 还有巡天鉴里那个神神叨叨的老白,和总想把他切片研究的冷姑…… 陈十三没有向他们任何一人辞行。 不是不信,是没必要。 他此去,不是游山玩水。 他要去龙潭虎穴,为自己,也为他们,杀出一条血路。 他这一去,要让江南的天,换个颜色。 要让那个高高在上的天人老祖知道,他这株“神药”,是带剧毒的。 不但毒,还他妈的会磨刀! “公子,我们走吧。”林薇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陈十三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他不再回头,目光穿透无边的黑暗,径直望向遥远的南方。 “走,去江南。” 《第二卷 终》 第161章 磨剑,从两片茶叶开始 江南水路,烟雨朦胧。 一艘乌篷船破开微澜,顺流而下。 船尾的老船夫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竹篙轻点,水面便晕开一圈圈涟漪。 船舱内,陈十三换了一身素白长衫,改变了容貌,化名王辰。 (此名不是随便起的,各位不妨猜猜) 他闭着双目,靠着舱壁,手指随着船身,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膝盖。 像在假寐,又好似在品味这江南水乡独有的韵味。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神沉入了识海。 一张巨大的信息网,正在脑中缓缓铺开,勾勒出此行的脉络。 目标很明确。 其一,查清紫衣巡察使雷惊涛的失踪真相。 一位三境通玄的高手,在江南道的地界上凭空消失,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这背后藏着的水,深不见底。 其二,磨剑。 他闭关参悟《独孤九剑》三年,已悟其“理”,却未得其“神”。 这门剑法,是纯粹的杀伐之术,必须在生死搏杀的血与火中,才能真正淬炼圆满。 天剑山庄,那位号称“江南第一剑”的庄主慕容寒,就是他为自己选定的第一块磨刀石。 一块足够硬,也足够有分量的磨刀石。 “公子,喝茶。” 一道温婉轻柔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林薇换上了一身淡青色的侍女服饰,洗尽铅华。 昔日京城第一花魁的清冷与破碎感,此刻尽数化作了骨子里的温婉娴静。 她跪坐在小小的炭炉前,动作娴熟地烹着茶,将一杯升腾着白气的香茗,恭敬地递到陈十三面前。 她现在是他的侍女,小薇。 陈十三“嗯”了一声,接过茶杯,却并未饮下。 就在此时,一阵喧嚣的丝竹声由远及近,粗暴地撕裂了水面的宁静。 一艘足有三层楼高的奢华画舫,雕梁画栋,彩旗飘飘,正以一种不讲道理的姿态挤开水道,朝着他们的乌篷船直冲而来。 画舫船头,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面色煞白,脚步虚浮,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他手里摇着一把骚包的折扇,目光在水面上一扫,当看到船头烹茶的林薇时,那双小眼睛瞬间迸射出光芒。 那是一种饿狼盯上羔羊的眼神,赤裸,不加掩饰。 林薇的容貌本就顶尖,此刻虽只作侍女打扮,那份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清丽,反比浓妆艳抹更添几分动人心魄的魅力。 “哟!哪来的小美人儿!” 那纨绔公子高声叫嚷起来,声音轻浮,透着一股子颐指气使的傲慢。 “跟着那么个穷酸有什么意思?来本公子的船上,保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金银首饰,随你挑!” 他身后的几名护卫发出一阵哄笑。 乌篷船上的老船夫脸色剧变,连忙将船朝岸边靠了靠,想躲开这场无妄之灾。 林薇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茶具,仿佛那些污言秽语,不过是风中的几声犬吠。 陈十三依旧闭着眼,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 这种彻底的无视,瞬间点燃了画舫上那纨绔公子的怒火。 在姑苏这一亩三分地上,还从没人敢不给他钱昊面子! “他妈的,给脸不要脸!” 钱昊脸色一沉,对着身后的两名护卫递了个眼色。 “去,把那小美人给本公子‘请’过来!至于那个小白脸,打断腿扔河里喂鱼!” “是,公子!” 两名身材壮硕的护卫狞笑着应下。 他们气息沉稳,太阳穴微微鼓起,是练过外家功夫的好手,在寻常人眼中,已是不可招惹的凶神。 二人足尖在画舫船舷上猛地一点,身形如鹰,一左一右朝着小小的乌篷船扑来! 他们的手,已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脸上挂着残忍的笑容,似乎已经看见了那书生跪地求饶的凄惨下场。 老船夫吓得脸色惨白,整个人缩在船尾,大气都不敢出。 千钧一发。 依旧闭着眼的陈十三,终于动了。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将手中那杯还温热的茶,微微倾斜。 屈指。 一弹。 动作轻描淡写,就像掸去衣角的一粒微尘。 咻!咻! 两片沾染了茶渍的茶叶,自杯口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两道几乎无法捕捉的黑线,后发而先至! 那两名正要拔刀的护卫,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僵。 他们甚至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当啷!” “当啷!” 两声金属的悲鸣,尖锐刺耳,几乎同时响起。 他们二人腰间的佩刀,像是被无形的山岳撞上,竟连同刀鞘一起被震得脱手飞出! 钢刀在空中疯狂打着旋,重重地砸落在画舫的甲板上,发出惊心动魄的巨响! 一股山崩般的巨力顺着刀柄倒灌而回,两人只觉得手腕像是被生生折断,虎口当场爆开,血肉模糊。 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酸麻刺痛,软软地垂了下去。 两人脸上的狞笑,彻底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鬼般的恐惧,死死攥住了他们的心脏。 这是什么功夫? 隔空弹叶,击飞兵刃? 这他妈是人能做到的事? 两人落回画舫,蹬蹬蹬连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站稳,再看向乌篷船上那个白衣书生时,眼神如同在仰望一尊神魔。 钱昊也傻眼了。 他虽然纨绔,但不傻。 眼前这一幕,已经彻底击碎了他的认知。 这是踢到了一块烧红的铁板! “废……废物!两个废物!” 他被这诡异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连滚带爬地缩回了船舱。 那两个护卫也顾不上满手的鲜血,屁滚尿流地跟了进去。 画舫上的船夫手忙脚乱地调转船头,仓皇逃窜。 “你……你给老子等着!” 远处,传来钱昊色厉内荏的咆哮。 “到了姑苏城,我看我怎么弄死你!有种别跑!” 陈十三这才缓缓睁开眼,唇角微挑,一丝冷意在眼底化开。 跑?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麻烦的。 正好,初来乍到,缺一个能把水搅浑的引子。 这主动送上门的经验包,不要白不要。 “公子。” 林薇重新为他续上一杯热茶,从始至终,她脸上没有半分慌乱,递过茶杯的手,稳如磐石。 那份无条件的信任,让陈十三心中流过一丝暖意。 “小伙子,你闯大祸了!”船尾的老船夫终于回过神来,一张脸皱成了苦瓜,用力划着船,“那是姑苏钱家的公子钱昊,钱家在姑苏城可是三大世家之一,手眼通天,你们……你们还是快些掉头离开吧!” “老人家,无妨。” 陈十三淡淡一笑,饮尽杯中茶。 “我们,就是要去姑苏城。” 既然是来磨剑的,就没有把剑一直藏在剑鞘里的道理。 …… 乌篷船在姑苏城外的码头靠岸。 码头上人来人往,商贩的叫卖声、船工的号子声不绝于耳,一派江南盛世的繁华景象。 可当陈十三踏上姑苏土地的那一刻,他远超常人的感知,立刻捕捉到了这片繁华之下的诡谲。 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和紧张感。 街面上巡逻的官差和武人,数量多得有些反常。 他们一个个神情戒备,手时刻不离腰间的兵器,眼神警惕地审视着过往的每一个人,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而那些普通的百姓、商贩,脸上都挂着笑。 可那笑容的深处,却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压抑。 这座富庶繁华的江南名城,像一个被精心伪装起来的巨大猎场。 人人都是猎物,却不知猎人是谁。 第162章 你们,连给我磨剑的资格都有 陈十三与林薇刚踏上码头的青石板路,脚跟尚未站稳,前路便被一大群人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画舫上那个脸色煞白的纨绔公子钱昊。 此刻他脸上再无半点虚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报复得逞的狰狞与快意。 七八名气息彪悍的护卫将二人团团围住,刀剑出鞘,寒光晃眼。 最扎眼的,是钱昊身边那个赤着上身的汉子。 他手持一根碗口粗的镔铁长棍,古铜色的肌肉虬结,像盘错的老树根。 长棍的末端在青石板上轻轻一顿,整片地面都随之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令人心头发闷的巨响。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凶悍暴戾的气息便如实质般扩散开来,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此人太阳穴饱满,双目开阖间,眼神锐利得像要刺破人心。 三境通玄! 陈十三的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倒是有趣。 在京城,三境武者足以被王公贵族奉为上宾。 在这江南姑苏,一个地方富户家里,竟也养得起这等级别的高手。 卫峥说江南水深,看来不假。 钱昊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从人群后慢悠悠地踱步出来,用那把骚包的折扇指着陈十三的鼻子,嚣张到了极点。 “瞎了你的狗眼!本公子乃姑苏钱家的少爷,钱昊!” “现在,立刻,给本公子跪下! 磕一百个响头,磕到头破血流!再把你身边这个小美人儿亲手献上来,伺候好本公子!” 他顿了顿,脸上挤出一个悲天悯人的神情,声音却阴冷得像是墓地里的寒风。 “那样的话,本公子或许可以大发慈悲,让你死得痛快点!” 周围的护卫发出一阵哄笑,看向陈十三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已经预定了棺材的死人。 面对这般阵仗,陈十三脸上寻不到半分波澜。 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钱昊。 那些叫骂,于他而言,不过是码头边苍蝇的嗡鸣。 他侧过头,用一种温和的、纯粹商量的语气问身边的林薇。 “小薇,听说姑苏城的松鹤楼,有一道‘鳜鼠松鱼’乃江南一绝,今晚我们去尝尝,如何?” 林薇唇角微扬,柔顺地点头:“都听公子的。” 这番对话声音不大,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钱昊的脸上。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羞辱感,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钱昊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五官扭曲,疯狂咆哮道:“给我上!打断他的四肢!留一口气就行!” “是!” 除了那位手持镔铁棍的三境汉子依旧抱臂冷观,其余护卫,怒吼着,挥舞着手中的刀剑棍棒,如同一群饿狼,朝着陈十三猛扑过去! 刀光剑影,瞬间便要将那两道单薄的身影吞没。 码头上的百姓商贩发出一阵惊呼,纷纷避让,生怕被殃及池鱼。 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 陈十三动了。 他不退,反进。 迎着那片刺目的刀光,他走得不快,步伐却像是丈量过一般,从容不迫。 眼前这群人,连让他“磨剑”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是从路旁的垂柳上,随手折下了一根嫩绿的柳枝。 在所有人无法理解的注视下,陈十三捏着这根柔软的、仿佛一触即断的柳枝,迎向了那群恶徒。 “找死!” 一名冲在最前的壮汉,鬼头刀高举过顶,带着裂石的气力,当头斩落! 陈十三的身影向左微侧,一个极其微小的幅度,刀锋便贴着他的衣衫划过,带起一阵裂帛声。 他手中的柳枝,却在此时以一个羚羊挂角的轨迹,轻轻点出。 不偏不倚,正好点在那壮汉手腕的筋脉节点上。 那里,正是他发力过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啪!” 一声轻响。 壮汉只觉一股绵软却又穿透力极强的劲道钻入腕脉,半边身子瞬间麻痹,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 “当啷!” 沉重的鬼头刀砸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 壮汉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陈十三的身影早已从他身侧掠过。 柳枝再点。 “啪!啪!啪!” 一连串密集而清脆的击打声,在人群中连绵响起。 陈十三的身影,化作一道无法捕捉的青色残影,在刀光剑影的缝隙间自如穿行。 他未用半分内力。 可手中那根柔软的柳枝,每一次点出,每一次挥洒,都精准地寻找到对方招式中那稍纵即逝的破绽—— 是刀势转折时,劲力最弱的一处节点。 是拳风轰出后,无法回收的那个小小空门。 《独孤九剑》,破尽万法! 其核心,不在于力,而在于“看破”! “啊!” “我的手!” “我的脚!” 惨叫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方才还气焰滔天的家丁护卫,此刻如同被秋风扫落的枯叶,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不到十个呼吸。 所有护卫,尽数躺在地上,抱着自己的手腕或脚踝,痛苦哀嚎。 他们的伤口出奇一致,皮肤上只有一道不起眼的细细血痕。 伤不致命,却精准地震断了他们的手筋或脚筋,让他们在短时间内彻底失去了所有战斗力。 而场中,陈十三手持柳枝,卓然而立。 那一身素白长衫,纤尘不染。 那根嫩绿的柳枝,滴血未沾。 他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几粒尘埃,而不是解决了一场恶战。 全场,一片死寂。 钱昊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变得惨白如纸,身体筛糠般地抖个不停。 他身旁那位一直冷眼旁观的三境通玄中年汉子,此刻脸上的轻蔑也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临大敌的凝重。 他终于动了。 他将那根镔铁长棍缓缓提起,横在胸前,一双虎目死死锁定陈十三。 “阁下究竟是何人?报上名来,董彪棍下不斩无名之辈!” 董彪声如洪钟,将长棍往地上一顿,青石板路面应声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陈十三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一个路过的食客罢了。” “狂妄!” 董彪暴喝一声,脚下青石板轰然粉碎,整个人如出闸猛虎,手中镔铁长棍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棍影,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当头砸下! 三境的气势全面爆发,棍未至,一股狂风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一棍,足以开碑裂石! 面对这狂猛一击,陈十三依旧没换兵器。 他手中柳枝轻扬。 破枪式! 枪棍同理,破其势,乱其锋,攻其必救! 柳枝如同一条灵蛇,不与那刚猛的棍风正面抗衡,反而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轨迹,钻入了棍影的唯一缝隙。 董彪只觉得一股寒意袭来,他想变招,却发现自己所有的后招,所有的变化,都被那根看似脆弱的柳枝提前封死!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个三境通玄的高手,竟被一个年轻人用一根柳条逼得如此狼狈! “找死!” 他怒吼着,将全身内力悉数灌入长棍,放弃所有防御,只求一击必杀! 然而,陈十三的柳枝,却更快! “啪!” 柳枝的尖端,精准无比地点在了董彪握棍的虎口上。 董彪只觉得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虎口当场崩裂,鲜血四溅! 他再也握不住沉重的镔铁长棍。 “哐当!” 长棍落地,发出一声巨响。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全场,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表情看着陈十三。 钱昊已经彻底吓傻了,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陈十三缓步走到面如死灰的钱昊面前,弯下腰,用那片滴血未沾的柳枝,轻轻拍了拍他僵硬的脸颊。 “我说了,别坏我吃饭的兴致。” “现在,我有点不高兴了。” 话音未落。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陈十三一脚踩下,干脆利落地踩断了钱昊的右臂。 “啊——!” 凄厉的惨嚎,响彻整个码头。 陈十三带着林薇,施施然地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地哀嚎的恶徒和那个被吓破了胆的纨绔少爷。 无人敢拦。 就在他们走后不久,街角一座茶楼的二楼雅间内。 一名身穿天剑山庄核心弟子服饰的青年,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全程目睹了这场碾压式的战斗,脸上没有半分震惊,反而是一种异样的兴奋与贪婪。 他对着身后的随从,低声吩咐道。 “去,立刻禀报庄主。” “一个有趣的‘剑客’来到了姑苏,剑法路数诡异,实力深不可测。” 第163章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嚣张的地方 码头上的死寂,在陈十三和林薇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后,终于被一声压抑的抽气声打破。 紧接着,议论声如山呼海啸。 “那……那是什么功夫?” “一根柳条!他就用一根柳条,废了钱家几个好手!” “董彪可是通玄境的高手!就这么……败了?” “那个白衣公子到底是谁?看着像个文弱书生,出手却如此狠绝!” “嘘!小声点!钱家的人还没走远呢!不过……真是痛快!钱昊这恶霸,总算踢到铁板了!” 窃窃私语中,一个不知门派、实力莫测的“柳枝剑客”的形象,正以惊人的速度在码头区域扩散。 为这片繁华下的暗流,又投下了一颗更重的石子。 …… 陈十三领着林薇,不紧不慢地走在姑苏城的青石板路上。 他没有急着去寻找巡天鉴的联络点。 他此刻,就是一个真正的游客,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座江南名城的风物。 粉墙黛瓦,小桥流水。 吴侬软语,丝竹悠扬。 目之所及,皆是画卷。 可陈十三的感知,却轻易穿透了这层美好的画皮,触及到其下隐藏极深的腐烂与血腥。 街面上看似随意的行人,有几个的脚步声,带着武者特有的沉稳。 他们的目光看似闲散,实则在不断地交错、扫描,构筑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公子,有人在跟着我们。” 林薇的声音很轻,指尖微微收紧,捏住了自己的衣袖。 “不止一拨。” 陈十三的内心没有半分波澜。 他甚至能清晰分辨出身后跟着的三伙人。 一伙是钱家的探子,气息杂乱,混杂着怨毒和恐惧,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 一伙脚步轻盈,隐匿功夫极高,行动间有种独特的韵律,是天剑山庄的风格。 还有一伙,藏得最深,身上带着一股官府独有的铁锈与冷冽的气息。 有意思。 自己这一手,直接把水搅浑了。 他在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停下,买了两串晶莹剔透的糖人,递给林薇一串。 “尝尝,甜的。” 林薇接过,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真的在游山玩水的男人,那颗悬着的心,竟奇迹般地落回了原处。 在七拐八绕,利用几个热闹的市集和狭窄的巷道,确认甩掉了所有尾巴后,陈十三终于停在了一家毫不起眼的铺子前。 “云锦裁缝铺”。 铺面很小,门脸陈旧,和周围那些光鲜亮丽的绸缎庄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陈十三上前,伸出手指,在陈旧的木门上,以两长三短的节奏,轻轻叩响。 “吱呀——” 门开了一道缝。 一个睡眼惺忪、头发花白、穿着旧长衫的老头探出头来。他脸上堆着市侩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一股子精明与疲惫。 “客官,要做衣服?” “天王盖地虎。” 陈十三面无表情地吐出五个字。 老头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浑浊的眼珠上下扫过陈十三,又瞥了一眼他身后温婉秀丽的林薇,眉头几不可见地一蹙。 “宝塔镇河妖。” 他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侧身让开。 “进来吧。” 他将门关上,挂上“今日歇业”的牌子,领着两人穿过满是布料的狭小前堂,来到后院。 “京城来的?” 老头自顾自地倒了杯凉茶,一口灌下,咂了咂嘴,一副懒得招待的模样。 他叫秦淮,巡天鉴姑苏城联络点的负责人。 “京城里的爷,就是会玩。”秦淮心里嘀咕着,“派这么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过来,还带着个如花似玉的小丫头,这是来查案,还是来游山玩水的?” 他脸上不动声色,嘴里却絮絮叨叨,满是牢骚。 “我说,你们上面的人是怎么想的?雷大人刚折在这里,不知生死,就派你们两个过来送死?姑苏城的水,可比你们京城的护城河深多了,淹死人不偿命的。这笔买卖,划不来啊……” 陈十三没兴趣听他抱怨。 他从怀中,直接摸出一块令牌,随手扔在了桌上。 令牌通体由玄铁打造,正面是一个古朴的“巡”字,背面,则是一抹刺目的紫色。 紫衣巡察使! 秦淮的抱怨声戛然而止。 那声音就像一根被剪断的线,突兀地消失在空气里。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拿起那块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甚至用牙狠狠地咬了一下。 确认无误。 “噗通!” 这位方才还满腹牢骚、市侩疲惫的老掌柜,竟是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对着陈十三行了一个标准无比的军中大礼。 “巡天鉴姑苏城情报站站长,秦淮,参见大人!” 他的声音,再无半分疲懒,变得沉稳、悍利,充满了力量。 前后的反差,让一旁的林薇都看呆了。 陈十三淡淡地“嗯”了一声,将令牌收回。 “起来吧。” “谢大人!” 秦淮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写满了恭敬与激动。 “大人,您……您就是那位在京城法场,硬撼天人,当着老祖的面,剑斩赵玉楼的陈大人?” “是我。” 秦淮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向陈十三的目光,已经从单纯的恭敬,变成了某种狂热的崇拜。 “说说雷惊涛的事。”陈十三直接切入正题。 提到正事,秦淮的脸色瞬间沉重下来。 他将两人引入一间密室,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份卷宗。 “雷大人是来查天剑山庄‘剑冢试炼’的。看看那些在试炼中死去的所谓‘天才’,是否真的是意外。” “雷大人失踪前,最后一次传回的消息说,他查到了一些眉目,约了一位天剑山庄的弟子在城外密会,对方有秘密情报。” 秦淮的声音压得很低。 “然后,雷大人就消失了。” “能让雷大人这样的三境通玄高手连求救都来不及,对方的布局之深,实力之强,难以想象。整个姑苏站,现在都蒙在一片阴影里。” 陈十三翻看着卷宗,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下。 “卷宗里说,雷惊涛约见了一名天剑山庄的弟子。” “对。” “这个弟子,叫什么名字?什么身份?长什么样?” 陈十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秦淮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一丝茫然,随即转为惊恐。 “不……不知道。卷宗里……没写。” 陈十三合上卷宗,丢在桌上。 “一个三境通玄的紫衣巡察使,去见一个决定生死的关键线人,却没有在情报里留下关于这个线人的任何信息。” “这说明什么?” 秦淮的额头,渗出了一颗豆大的冷汗。 “说明我们巡天鉴在天剑山庄的情报网,是个筛子。” 陈十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或者……这条线索,本身就是一个陷阱。是有人,故意喂给雷惊涛的。” 一滴冷汗,顺着秦淮的脊椎,蜿蜒滑落。 …… 与此同时。 天剑山庄,一间幽静雅致的书房内。 身穿月白长衫,气质儒雅的庄主慕容寒,正用一块上好的丝绸,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 他的动作轻柔、专注,指尖划过剑身,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迷恋。 一名弟子恭敬地站在他面前,将码头上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禀报了一遍。 “……那人只用一根柳枝,便破尽了董彪的棍法,点中其虎口要害,逼其弃棍认输。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见半分烟火气。” 听完禀报,慕容寒擦拭长剑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的脸上,非但没有地盘被外来者搅乱的怒意,反而流露出一股……近乎痴迷的浓厚兴趣。 “以柔克刚,后发先至,破尽万法……” 他轻声自语,像是在品鉴一件绝世珍宝。 “这可不是寻常的剑法路数。好一个有趣的‘剑客’。” 他抬起头,那双本该温润如玉的眸子里,光芒闪动,深处是压抑不住的贪婪与疯狂。 “派人,盯紧他。” “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见了谁,说了什么。” “但记住,”慕容寒的声音变得轻柔,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只许看,不许动。在猎物自己走进陷阱前,不要惊扰了他。” “我倒要看看,他来我这姑苏城,究竟想做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擦拭着自己的剑,剑锋映出他嘴角那抹玩味的、残忍的笑容。 他低下头,继续擦拭着自己的剑,仿佛那才是他唯一的爱人。 …… 裁缝铺密室。 空气里还残留着卷宗的霉味。 “大人,我已经为您和林姑娘安排好了城西一处僻静的宅院,绝对安全,外人绝不可能找到。”秦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邀功的谨慎。 陈十三却摇了摇头。 “不必。”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秦淮的心跳莫名漏了一瞬。 “城里最好的客栈,是哪家?”陈十三问。 秦淮愣住了。 “是……是‘迎仙楼’。” 他下意识地回答,随即反应过来,急声道:“但那里人多眼杂,是各方势力汇聚之地,鱼龙混杂,我们……” “就住那儿。” 陈十三的三个字,像三枚钉子,钉进了秦淮的脑子里。 他甚至补充了一句。 “另外,我来姑苏的消息,除了你,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从现在起,我不是紫衣巡察使,只是一个路过的游客。” 秦淮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 “大人,三思啊!” 秦淮的额头急出了汗珠,“您在码头闹出那么大动静,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您!入住迎仙楼,无异于将自己放在炭火上烤啊!” 陈十三笑了。 他走过去,拍了拍秦淮僵硬的肩膀。 “老秦,你记住。” 秦淮的瞳孔骤然收缩。 “对我来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所有敌人的眼皮子底下。” “我若藏起来,他们会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疯狗,掘地三尺也要把我挖出来。到那时,整个姑苏都会被他们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 “可我若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坐在那里,坐在全城最显眼的地方。” 陈十三的笑容里,透出一股森然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玩味。 “他们反而要停下来,想一想。” “想这个人,究竟想干什么?” “他凭什么这么有恃无恐?” “他背后,还站着谁?” “他手里,又捏着什么底牌?” “我要他们猜,让他们怕。” “我要他们在我真正动手之前,就把自己吓得魂不附体,把所有的底牌,都战战兢兢地摆在桌面上,求我来看。” 秦淮呆立当场。 他感觉自己几十年在刀口上舔血的经验,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几句话,碾得粉碎。 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升起,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京城来的什么翩翩公子。 这分明是一尊披着人皮,主动踏入修罗场的……少年杀神! …… 入夜。 迎仙楼,天字号房。 陈十三盘膝坐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悠长,仿佛已经入定。 但他如蛛网般铺开的神识,却清晰地“看”到,三道隐晦的窥探,如同附骨之疽,分别从对面的酒楼、楼下的街角、以及客栈自身的屋顶传来。 冰冷,黏腻,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黑暗中,陈十三的嘴角无声扬起。 他睁开眼,看向窗边。 月光下,林薇正在为他整理行装,身形窈窕,动作轻柔。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眸望来。 陈十三的目光平静如水,只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走了” 第164章 你的金山,只会用土法子挖 夜色凝固如墨。 陈十三的嘴唇无声开合。 “走了。” 他身形微微一晃,原地留下一道烛火摇曳般的残影。 下一瞬,残影溃散,人已无踪。 客栈对面的酒楼雅间,钱家探子双眼熬得通红,死死锁着天字号房的窗口。 他低声咒骂,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就在他眨眼的刹那,视野里的烛火似乎轻颤了一下。 仅此而已。 他再凝神细看,窗内一切如故,那道身影依旧在盘膝打坐。 “眼花了?” 他嘟囔一句,继续监视。 他全然不知,就在他眼皮开合的那一瞬,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影子,已贴着建筑的阴影滑出了迎仙楼的包围圈。 那不是人的速度。 那是鬼魅。 身法催动到极致,超越了常人动态视觉的极限。 步法源自易经八卦,玄奥莫测,让他每一步都踏在最不可思议的位置,精准地绕开了所有探子的视线。 金蝉脱壳。 他是一滴水,融入了江河。 他是一片叶,飘入了森林。 姑苏城的夜,悄无声息地吞没了他。 …… 姑苏城南,秦淮河畔。 这里是销金窟,是全城最奢华,也最糜烂的地方。 一艘名为“烟雨楼”的三层画舫,静泊岸边,楼船通体金丝楠木,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灯火通明间,将半边河水映得五光十色。 丝竹声与女子的娇笑声,带着一股让骨头发酥的魔力,从楼内飘出。 这里是姑苏城最大的酒楼,也是江南道最大的情报交易中心。 楼主苏媚,是一个传奇。 有人说她风情万种,能叫天下男人为她倾家荡产。 也有人说她心如蛇蝎,手腕通天,得罪她的人,活不过第二天。 但所有人都认一个死理:烟雨楼只卖消息,不讲人情。只要价钱给够,没有她不知道的。 陈十三一身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避开了所有明岗暗哨,如一缕青烟,直接出现在烟雨楼的顶楼。 香闺之内,暖玉温香。 厚重的纯羊毛地毯吞噬了所有声响,让他落地无声。 一个身穿火红长裙的女人,正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上,指间夹着一根碧玉水烟杆,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 她身段丰腴,曲线玲珑得惊心动魄。 那身火红长裙紧裹着她熟透的身体,开衩极高,一截雪白圆润的大腿在昏暗烛光下,泛着腻人的光泽。 乌黑长发披散如瀑,衬得那张脸愈发妩媚。 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像是含着一汪能溺死人的春水。 她就是苏媚。 “哪来的小老鼠,胆子不小,竟能摸到姐姐这里来。” 她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圈,声音娇媚入骨,仿佛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说吧,想买什么消息,又或者……是想买姐姐我一夜春宵?” 陈十三没有说话。 他缓步上前,从怀中摸出一枚古朴的铜钱,轻轻放在她面前的矮桌上。 铜钱很旧,布满磨损的痕迹,显然被常年摩挲。 看到铜钱的瞬间,苏媚抽烟的动作顿住了。 她那双慵懒妩媚的桃花眼,第一次真正抬起,落在了陈十三的身上。 她缓缓坐直了身体,胸前那惊心动魄的弧度随之起伏。 她第一次,开始正眼打量这个不速之客。 “卫峥那个木头,什么时候认识了你这么个俊俏的小哥儿?” 她重新拿起烟杆,话语里带着试探,每一个字都像钩子。 “他让你来,是终于想通了,打算用你这张脸,来换姐姐我的情报?” 言语挑逗,眼神却锐利如针,试图刺穿他的伪装。 陈十三的脸色没有半分变化。 “我要买天剑山庄,和紫衣巡察使雷惊涛失踪案的所有情报,最高级别。” 他开门见山,声音平淡得像在菜市场买一斤白菜。 苏媚眼里的媚意更深了,她伸出涂着蔻丹的纤长手指,将那枚铜钱夹在指间,轻轻抛了抛。 一声轻笑从她喉间溢出。 “小哥儿,口气不小。” “我的情报,可是很贵的。卫峥的面子,只够让你走进这扇门,见到我。” “至于情报的价钱嘛……”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红唇,“你,出什么价?” 陈十三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烟雨楼生意遍布江南,每年流水,想必是个天文数字?” 苏媚一愣,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傲然一笑。 “不多,也就将将够姐姐我买些胭脂水粉。” “可惜了。” 陈十三摇了摇头。 “盈利模式单一,信息传递效率低下,全靠你个人威望弹压,不出十年,必生内乱。”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仿佛铁锤敲在苏媚心上。 “守着一座金山,却只会用最笨的法子挖矿。” “暴殄天物。” 苏媚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陈十三不等她反应,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一支笔,在苏媚惊愕的目光中,龙飞凤舞地画了起来。 “你的客户,可分三六九等。推出‘会员制’,消费越高,等级越高,享受的折扣和权限也越大。” “你的情报,也可分级。普通情报,低价甚至免费,用来把人吸引进来。核心情报,设高门槛,用‘积分’来换。想要?那就多消费,多做任务,为烟雨楼创造价值。” “至于独家绝密情报,更可以采用‘拍卖’模式,只在特定时间,对顶级会员开放,制造稀缺感,让他们抢破头。” 一个个匪夷所思的名词。 一套套闻所未闻的逻辑。 从陈十三口中说出,没有半分烟火气,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烟雨楼的内里,又给出了她从未想象过的蓝图。 苏媚呆呆地看着纸上那个清晰的商业模型图。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是一种看到神迹的表情。 生意……还能这么做?! 这哪里是江湖人,这分明是能点石成金的财神爷!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抚摸那张写满鬼画符的计划书,却又不敢,生怕碰坏了这件绝世珍宝。 她猛地抬头,再看向陈十三时,那双桃花眼里,再无半分轻佻与试探。 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震撼,以及一丝……恐惧。 “你……”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要冒出火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所有情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你这家伙,比卫峥那个榆木疙瘩,可有趣太多了。” 提到那个名字,她的神情又变得复杂,似是在追忆。 但她很快收拾好情绪,恢复了精明商人的本色。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敬畏。 “你赢了。” 苏媚胸口微微起伏,做出了决定。 “你要的情报,我给你。” 第165章 我的剑意,燃起来了 苏媚将那张画着鬼画符的商业计划书,珍而重之地叠好,贴身收入怀中。 动作轻柔,仿佛在安放一件稀世奇珍。 她重新靠回软榻,身姿却不自觉地端正了许多。 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此刻敛尽了所有媚意,只剩下生意人面对金主时,最纯粹的精明与凝重。 “你要的情报,我给你。” 她拿起那根碧玉水烟杆,却没点燃,仅在指间无意识地摩挲。 “我只提醒你一句,天剑山庄那潭水,比你脚下的黄泉路,还要深。” “你现在收手,你还像个人样。” 陈十三拉过一张绣墩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动作不见丝毫波澜。 “说说看。” 苏媚深深地注视着他,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寻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她失败了。 “近五年来,天剑山庄,变了。” 苏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诉说一段禁忌的往事。 “以前的慕容寒,的确配得上‘君子剑’三字,为人谦和,广结善缘,是整个江南武林公认的领袖。” “可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变了。” “山庄门规森严如狱,气氛冰冷得像一座坟墓,再无半分活人气。” “过往那些与慕容寒称兄道弟的江湖名宿,也渐渐与他断了往来。” “根源呢?”陈十三问。 苏媚摇头,脸上是化不开的无奈。 “无人知晓。” “那段时间,天剑山庄封山三个月,彻底隔绝了外界。” “等它重开山门时,便已是如今这副鬼样子。” “我动用烟雨楼所有力量去查,也只得到些捕风捉影的传闻。” “有人说,慕容寒练功走火入魔,性情大变。” “也有人说,是山庄内部发生了极其惨烈的权力倾轧。” 她看向陈十三,语气变得无比肃杀。 “但无论真相为何,有一点可以肯定,现在的天剑山庄,就是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穴。” “雷惊涛的失踪,绝非意外。” 陈十三心中了然。 这与他的推测大致吻合。 一个组织性质的根本转变,根源必然出在最高层。 他的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要那个唯一的裂缝。” 苏媚闻言,苦笑出声:“小哥儿,你真是……天剑山庄若是纸糊的,我烟雨楼何至于束手无策,雷惊涛又岂会栽得那般干脆?” 话虽如此,她沉吟许久,还是吐出了一个名字。 “或许,有一个人是唯一的可能。” “慕容白。” 陈十三敲击的动作,戛然而止。 白?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那道一尘不染的白衣身影,和那张没有任何纹饰的银色面具。 不,应是巧合。 他压下心中念头,不动声色地问:“他是谁?” “慕容寒的小儿子,天剑山庄百年不遇的‘天生剑胎’。” 苏媚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浓浓的惋惜。 “可惜,三年前,父子二人不知何故彻底决裂。慕容白叛出山庄,从此下落不明。慕容寒对外宣称,此子大逆不道,已从天剑山庄除名。” 原来是儿子。 陈十三将这个名字记下,作为一条备用线索。 “‘剑冢试炼’,又是怎么回事?”他换了个问题。 提到这四个字,苏媚的神情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天剑山庄的‘剑冢’,是天下剑修的圣地。那里埋葬着山庄历代高手的佩剑,成千上万,每一柄都饱饮过江湖人的血,残留着其主人生前的剑道执念。” “传闻,有缘者入内,可得神兵认主,或从残留剑意中,悟得上乘剑道。” 她话锋一转,声音冷得像冰。 “但相应的,心志不坚、天赋不足者,会被其中混杂狂暴的万千剑意,撕成碎片,神魂俱灭。” 她顿了顿,补充道:“以往,剑冢从不对外,唯有山庄核心弟子历经重重考验方可进入,死亡率如何,外人无从知晓。可这几年,慕容寒一反常态,广邀天下剑道天才参加试炼。” “虽有人得了机缘,名声大噪,但更多的人,都成了埋骨剑冢的无名尸。” 陈十三的眼底,掠过一抹刺骨的寒芒。 这哪里是试炼。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包装的阴谋。 慕容寒,到底在图谋什么? 【叮!触发A级连环任务“江南剑殇”第一环——雷惊涛失踪之谜】 【任务奖励:150积分】 又是A级连环任务。 陈十三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天剑山庄的战力如何?” 陈十三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苏媚的脸色,瞬间凝重。 她伸出一根手指。 “庄主慕容寒。五年前,他最后一次出手,修为是归真境中期。这五年他再未动过手,但给人的感觉……比五年前危险的多。” 陈十三识海中的那沉寂的剑意,微微一振。 她又伸出三根手指。 “其次,三大长老,青松、墨竹、红梅。这三人是慕容寒的师叔辈,皆是成名多年的归真境,山庄真正的底蕴。” 识海中,剑意震动愈发剧烈,隐隐有剑鸣声起 四个归真境。 难怪连巡天鉴都敢不放在眼里。 这个阵容,足以让任何人生出绝望。 然而,苏媚却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天剑山庄后山禁地,还坐着一个老怪物——慕容寒的师祖,剑无心。” “此人,三十年前便已是归真境大圆满,曾冲击过传说中的天人境,但失败了。自那以后,江湖皆以为他早已坐化。可我的线人,告诉我……” “他还活着。” 苏媚盯着陈十三,一字一顿,字字如冰。 “没人知道,这三十年,他到了何种境界。” “若他还活着,并且……那一步,他成功了呢?” 一个深不可测的庄主。 三位老牌的归真境。 还有一个,可能是活了近百年的……天人。 这已不是龙潭虎穴。 这是修罗地狱! 苏媚说完,便定定地看着陈十三,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执意要跳入黄泉的疯子。 “小哥儿,现在,你还觉得能撼动这座大山吗?” “这不是以卵击石,这是拿一颗鸡蛋,去砸一座烧红的铁山,连一丝青烟都不会冒起。” 屋内,落针可闻。 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 然而,陈十三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惊惧。 他甚至……笑了。 起初是嘴角微微上扬,而后弧度越来越大,最终,化作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充满了无尽兴奋与狂热的笑容。 他体内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他骨子里的战意,在这一刻冲破了枷锁。 磨刀石! 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磨刀石! 一块足够硬,足够大,甚至稍有不慎,就会将自己连人带剑磕得粉身碎骨的绝世磨刀石! 他识海中的那股无坚不摧,无物不破的剑意,在感受到这股山岳般沉重的压力后,非但没有畏缩,反而发出了更加高亢、更加嗜血的剑鸣! 嗡—— 一丝无形的剑气,不受控制地从他指尖溢出,在他面前的茶杯上,切开一道光滑如镜的切口。 茶水流淌而出,却未曾滴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空中。 对面的苏媚,浑身汗毛倒竖,如坠冰窟! 陈十三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他推开窗户,望向天剑山庄所在的方位。 姑苏城的万家灯火,在他眼中,不再是人间烟火,而是一盏盏通往那座剑道地狱的引路明灯。 他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生死之战,来淬炼他的剑。 眼前,不就是最好的战场吗? 这块磨刀石,是硬了点,是硌牙了点,甚至可能会把他的剑,他的命,一同崩断。 但…… 若是能把它磨平了呢? 那自己的剑,又会锋利到何种地步? 一股名为“征服”的欲望,如火山喷发,从陈十三的心底轰然燃起,席卷全身。 他转过身,看向一脸呆滞,兀自沉浸在方才那缕精纯剑气中的苏媚,问道: “那么,关于那个叛出山庄的慕容白……”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第166章 借刀杀人!一张天罗地网!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苏媚的眼神恢复了几分生意人的精明,她在脑中快速筛选着海量的情报。 “下落不明。”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三年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话锋一转,桃花眼里掠过一抹不确定。 “不过,最近我倒是收到一个消息。” “玲珑赌坊,有人见过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孤僻剑客,身形气质,与慕容白有七分相似。” “但那人神出鬼没,无法确认。” 玲珑赌坊?银色面具? 姑苏城也有玲珑赌坊? 陈十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在黑风山一线天救他于危难,又在战后默默离去的蒙面剑客小白。 他留下的信物,正是玲珑赌坊的联系方式。 慕容白……小白…… 原来如此。 他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心中却已波澜起伏。 自己随手从老鬼那里雇来的一个二境后期剑客,竟然是天剑山庄庄主的儿子,还是天剑山庄的“叛徒”。 这趟江南之行,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有趣得多。 “多谢。” 陈十三起身,准备告辞。 “等等。” 苏媚忽然叫住了他。 她赤着玉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猫儿一般悄无声息地走到陈十三面前。 两人距离极近。 一股混合着脂粉与水烟的馥郁香气,霸道地钻入陈十三的鼻腔。 苏媚伸出葱白的玉指,指尖上鲜红的蔻丹,像一滴艳丽的毒。 她用那根手指,轻佻地勾住陈十三的衣领,动作暧昧,眼神如丝线般缠绕上来。 “小弟弟,你给了姐姐一座金山,姐姐也……很喜欢你这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她吐气如兰,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声音媚到了骨子里。 “如果哪天……你需要的,不仅仅是情报……” 那双水波流转的桃花眼,充满了最原始的邀请。 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此刻恐怕早已心神摇曳。 然而,陈十三只是微微侧头,避开了那阵香风。 他伸出两根手指,并拢如剑,精准地夹住了那根在他胸前作乱的玉指,不带一丝烟火气地将它挪开。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更无一丝怜香惜玉。 “苏楼主。”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苏媚脸上的媚笑僵了一下。 她缓缓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衣料的粗糙触感,和那两根手指不带任何感情的温度。 “小哥儿,你真是……姐姐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你这么不解风情的男人。” 苏媚的语气带着三分幽怨,七分调侃,但那双桃花眼深处,却多了一丝真正的欣赏和忌惮。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枚精致的玉哨,递了过去。 “这是烟雨楼的‘听风哨’。” “遇到任何解决不了的麻烦,吹响它,三里之内,必有回应。” 陈十三没有客气,接了过来。 玉哨入手温润,是上好的暖玉。 他掂了掂,直接揣进怀里。 “多谢。” 两个字,依旧干脆。 苏媚见他这副模样,又是一阵轻笑,笑声在空旷的顶楼里回荡,带着说不尽的魅惑。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姐姐我也乏了。” 她伸了个懒腰,惊心动魄的曲线再次展露。 “你这只小老鼠,也该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了。” “记住,别走正门,姐姐我这烟雨楼的规矩,可不是摆设。” 陈十三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身形一晃,如一缕青烟融入窗外的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媚走到窗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激起强烈征服欲的兴奋与痴迷。 “咯咯咯……真是有趣的男人……” 她喃喃自语,桃花眼里燃起了灼人的光。 “这姑苏城的天,怕是真的要被你捅破了。” 她收敛心神,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来人!” 门外,两道鬼魅般的身影悄然出现。 “传我命令,烟雨楼所有暗桩,即刻启动!” “把慕容白,给我挖出来!” “最高优先级!” …… 与此同时,钱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 名贵的紫檀木家具,墙上的前朝名家字画,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的豪富。 钱家家主钱万才刚从一场应酬中回到府中,脸上还带着几分酒意和生意人的圆滑。 可当他推开书房门的瞬间,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 他的小儿子钱昊,右臂用上好的绸缎吊在胸前,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爹!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钱昊的哭嚎声,像一头待宰的猪,尖锐刺耳。 “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杂种!他……他竟然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断我的手!还伤了董彪!这简直是把我们钱家的脸,扔在地上踩!” 他一边哭,一边叫嚣,脸上满是怨毒与淫邪。 “爹!你快派人!派府里所有的高手去!把他给我抓回来,我要亲手打断他的四肢,把他剁碎了喂狗!还有他身边那个小贱人,我要让她知道知道,得罪我钱昊的下场!” 钱万才静静地听着。 他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阴沉,到愤怒,再到最后,化作一种冰冷的失望。 他看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愤怒的,不是那个胆大包天的敌人。 而是自己儿子的愚蠢! 不仅丢尽了钱家的脸,更可怕的是,连对手的深浅都没摸透,就这么蠢货一样撞了上去,还暴露了对手的强大! “啪!” 一声脆响! 钱万才一巴掌,直接将还在哭天抢地的钱昊扇得原地转了半圈,一头栽倒在地。 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泛出紫青色。 钱昊被打懵了,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废物!” 钱万才指着地上的儿子,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发颤。 “我钱家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蠢货!猪都比你聪明!” “对手是什么来路?什么修为?什么背景?你问了吗?查了吗?” “你就知道像条疯狗一样扑上去!除了用钱家的名头去欺负人,你还会什么?!” 钱万才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紫檀木椅子,发出一声巨响。 书房外,管家和一众仆人吓得噤若寒蝉。 骂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钱万才眼中的怒火才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独有的精明与狠毒。 他缓缓坐回主位,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福伯。” “老奴在。”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管家,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钱万才的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 “愣头青才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 “我们是生意人,要学会用脑子杀人。” 他放下茶杯,声音低沉得令人心头发寒。 “既然他喜欢讲规矩,那我们就跟他好好讲讲,这姑苏城的规矩,是谁定的。” “你,立刻去一趟府衙,找张捕头。” 钱万才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就说有外地来的狂徒,在码头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行凶,重伤多人,气焰嚣张,藐视王法。” “让他带人,去迎仙楼抓人。” 钱万才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 “记住,务必把声势闹大,越大越好。” “我要全姑苏城的人都知道,有个无法无天的狂徒,落到了官府手里。” 老管家福伯躬下身,干枯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听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爷英明。只要他敢反抗,就是公然对抗朝廷,立刻就会变成通缉要犯,人人得而诛之。” “他若是不反抗,进了衙门大牢,那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是圆是扁,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这叫,借刀杀人。” 钱万才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弥勒佛般和善的笑容,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去办吧。” “是,老爷。” 第167章 钱家,就是王法?! 迎仙楼,天字号房。 陈十三的身影自窗外融入,悄无声息,未带起一丝风。 屋内的烛火亮着,将一道纤细身影拉得很长。 林薇没睡。 她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直到那阵熟悉的、近乎不存在的脚步声响起,她紧绷的背脊才骤然一松。 她没问他去了哪,做了什么。 只是起身,走到小炉前,将一直温着的热茶,为他斟满。 她双手恭敬地捧了过来。 “公子,喝茶。”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里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微颤。 陈十三看着灯火下那张温婉恬静的脸,因杀戮与算计而绷紧的心神,也随之松缓下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盒油纸包,随手放在桌上。 “给你买的。” 他的语气难得柔和。 “路过一家糕点店,还没关门。” 林薇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那盒还带着余温的桂花糕,姑苏城最有名的点心,是她儿时最喜欢的味道。 她缓缓接过,指尖触碰到油纸尚存的温度。 那股暖意,直接烫进了心里,击溃了她所有的坚硬伪装。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从家破人亡,到流落京城,再到化身魔女沉沦于复仇,太久了。 太久没人记得,她也只是一个喜欢吃甜食的女孩。 陈十三没有再说话,静静地喝着茶,将这份安宁留给了她。 …… 夜深。 林薇已经睡下,呼吸平稳。 陈十三独自坐在窗前,月光勾勒着他分明的侧脸轮廓。 他心念微动,一枚造型奇特的白色竹片出现在掌心。 竹片温润,刻着古朴纹路,是黑风山分别时,蒙面剑客小白留下的信物。 玲珑赌坊。 苏媚的情报,串联起了所有线索。 慕容白。 小白。 天剑山庄庄主之子,百年不遇的“天生剑胎”,三年前叛出山庄的“逆子”。 原来是他。 陈十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片。 黑风山一线天的那一幕,浮现眼前。 那个孤僻、清冷,甚至有些洁癖的蒙面剑客。 是他在自己被三境通玄的阿七逼入绝境时,拖住了熊开山,避免了腹背受敌。 也是他在自己力竭时,并肩作战,围杀了二境巅峰的熊开山。 虽是雇佣关系,交流不多。 但陈十三早已将这个话不多、剑很快、出手却异常可靠的年轻人,当成了可以托付后背的朋友。 此行江南,本为公事。 现在,多了一份属于朋友的重量。 朋友落难,岂能坐视? 慕容寒,天剑山庄…… “麻烦的家伙。” 他低声自语,将竹片收好。 窗外的姑苏夜色,比来时更沉。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一阵急促又压抑的敲门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客……客官……” 门外,是客栈掌柜快要哭出来的声音。 “官……官府的人来了,把……把咱们客栈给围了!” 林薇瞬间惊醒,手已握住短剑。 陈十三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紧张。 他脸上并无意外,似乎早已料到。 该来的,总会来。 只是钱家那条老狗的反应,比预想中快了点,方式也更直接。 他整理衣衫,从容开门。 门外,掌柜的一张脸惨白如纸,哆哆嗦嗦地指了指楼下。 “知道了。” 陈十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 “带路吧。” 迎仙楼的大堂,此刻气氛肃杀。 七八名皂隶服饰的捕快手持水火棍,分列两旁,堵死通路。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捕头,神情倨傲,下巴抬得老高,用眼角看人。 早起的茶客们噤若寒蝉,缩在角落,不敢出声。 人群中,有那么几人,穿着寻常,气息却内敛沉稳,眼神锐利,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一切。 天剑山庄的探子。 一场精心布置的“捧杀”。 钱家要当着全姑苏的面,把他陈十三架在火上烤。 “头儿,就是他!”一名捕快眼尖,指着楼梯上走下的陈十三叫道。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小子……” “在下王辰,有名有姓。”陈十三打断了他。 捕头将拘捕文书“啪”地拍在桌上,上前一步,厉声呵斥: “大胆狂徒王辰!昨日在码头当街行凶,重伤多人,证据确凿!还不束手就擒,跟本捕头回衙门走一趟!” 声音洪亮,刻意让满堂皆闻。 陈十三却依旧平静。 他甚至没看那捕头一眼。 他领着林薇,不紧不慢地走到大堂中央。 然后,朗声开口。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张捕头,你来得正好。” “我,正要去府衙报官呢!”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张捕头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被堵了回去,愣在当场。 陈十三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声音陡然拔高: “昨日,姑苏码头,钱家公子钱昊,光天化日之下,意图强抢民女!” “掳掠的,正是我的侍女!” “其家丁护卫,更是拔刀相向,欲取我性命!” “此事,码头数百商贩百姓,亲眼目睹,皆可作证!” “我,不过是正当防卫!”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剑,直刺那名脸色开始变化的张捕头。 “我倒想请问张捕头一句。” “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抓当街行凶、掳掠妇女的恶徒,反而兴师动众,来抓我这个受害之人?” “莫非是想告诉全姑苏的百姓——” 陈十三的声音再次拔高,一字一顿,炸响在捕头耳边。 “——钱家,就是王法?!” 整个大堂,瞬间炸锅! 原本畏惧官府的茶客再也按捺不住,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什么?是钱家那个恶霸先动的手?” “我就说嘛!这位公子看着文质彬彬,怎会是狂徒!” “有理啊!被人拔刀砍,还不能还手了?” 舆论,瞬间反转! 角落里,那几名天剑山庄的探子,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好一张利嘴。 好一份胆魄。 此人不仅武功诡异,这份心智,这份三言两语便能颠倒乾坤的口才,更是上上之选! 他竟敢当众,将钱家和官府,一同架在律法的炭火上! 张捕头的脸色,由红转青,再转白。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竟如此扎手! 他张着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因为陈十三说的,句句是实! 就在此时,陈十三的声音再次响起,为这把火,又添了一捆干柴。 “况且,我大周律法明文规定,江湖武者,非有司衙门许可,不得在城内私自动武!” “违者,轻则废除武功,重则满门抄斩!” 第168章 你的拳头,不够硬 陈十三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像一根根淬了寒毒的冰针,精准地扎进张捕头最脆弱的神经。 “钱家护卫,当街拔刀,是为私斗!” “你张捕头,身为官差,不抓凶徒,反庇罪犯,是为渎职!” “两罪并罚,你这身官服,还想穿多久?” 每一句话,都让张捕头的心脏被狠狠攥紧。 每一个字,都砸得他头晕眼花。 他腿肚子都在转筋,做梦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白衣年轻人,对大周律法的了解,竟比他这个在公门里混了十年的老油条还要透彻! 他被彻底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抓?钱家的怒火能把他活活烧死。 不抓?这年轻人字字诛心,手握朝廷法度,当着满楼看客的面,他敢公然包庇,这身官衣今天就得被扒下来! 就在张捕头冷汗浸透后背,几乎要瘫软在地时。 一道阴冷的嗓音,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威压,从迎仙楼外灌了进来。 “好一张利嘴!但在我姑苏城,拳头,才是最大的王法!” 话音未落,拥挤的人群像是被无形的手掌拨开,一条通道自行显现。 钱家家主钱万才,在一众气息沉凝的护卫簇拥下,龙行虎步地踏入大堂。 他依旧是那副弥勒佛般的富态相貌,脸上甚至挂着笑,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只有让人皮肤发紧的森然杀机。 最让人心头发沉的,是他身侧那个人。 一个身穿粗布短衫,身形枯瘦,貌不惊人的老者。 老者双目半开半阖,眼缝中却有精光流转,他只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弥散开来,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割人。 陈十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清晰地感知到了一股力量。 那股力量,比昨日那个董彪,狂暴了十倍不止! 三境通玄,大圆满! 钱家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压箱底的王牌——“开山铁掌”刘三爷! 张捕头一见钱万才和刘三爷亲至,惨白的脸瞬间涌上血色,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主心骨来了!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迎上去,脸上堆满了卑微到骨子里的谄媚,随即大手一挥,带着手下那群同样如蒙大赦的捕快,识趣地退到大堂两侧。 他们将整个舞台,心甘情愿地让给了钱家。 官府的尊严,在姑苏城真正的大人物面前,一文不值。 后退时,张捕头还特意冲钱万才点头哈腰,用口型无声地比出两个字。 “您请。” 这个微小的动作,将官府的软弱与钱家的霸道,描摹得淋漓尽致。 钱万才用一种胜利者的眼神,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陈十三,那目光里满是猫捉老鼠的戏谑。 “年轻人,口舌之利,是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名贵的袖扣,语气温和得像在谈论天气。 “我儿有错,自有我钱家的家法处置,不劳外人费心。” “但你,伤我钱家人,折我钱家颜面,这笔账,就得用江湖的规矩来算。” 陈十三笑了。 即便被那三境大圆满高手的气机死死锁定,他脸上也不见丝毫紧张,反而流露出一丝近乎怜悯的轻蔑。 “规矩?” 他轻轻摇头,像听见了世间最好笑的蠢话。 “律法,是为守护秩序,是为约束强者,是为让手无寸铁的弱者,也能有安身立命的尊严。” “而你所谓的规矩,不过是野兽划分地盘的丛林恶臭,仗着爪牙比别人锋利,便能肆意欺凌,强取豪夺。” 陈十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大堂里回响,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披着人皮,却行畜牲之事。钱家主,你也配谈规矩?” 此话一出,钱万才脸上那伪善的笑容,终于彻底凝固,寸寸龟裂! 陈十三的每个字,都化作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将他精心维持的体面,撕得稀烂! 他知道,再跟这个牙尖嘴利的小子说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好!好得很!” 钱万才怒极反笑,声音里压着一股即将喷发的狰狞。 他猛地抬手,指向城中心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就去‘斩龙台’!” “那里,是姑苏武人解决恩怨的地方!上了台,生死无论!你,可敢?!” 斩龙台! 三字一出,满堂死寂! 那是姑苏城官方设立的武斗台,旨在将武者间的血腥私斗,控制在特定范围。 可人人皆知,一旦上了斩龙台,便是不死不休! 钱万才此举,既是要在全城面前,用最血腥的方式夺回颜面,也是要将这桩“官司”,彻底扭转为“私仇”!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在陈十三身上。 面对这毫不掩饰的死亡邀约,陈十三只是淡然一笑,吐出四个字。 “有何不敢。” …… 消息长了翅膀,片刻间传遍了姑苏城。 “听说了吗?钱家要在斩龙台跟人死斗!” “对手是谁?不要命了?敢惹钱家?” “就是昨天在码头用柳枝废了董彪的那个白衣公子!” “他疯了不成?!钱家这次请出的,可是那位‘一双铁掌镇江南’的刘三爷!” 无数百姓和江湖人士,潮水般涌向城中心的斩龙台。 高台上,青石板在烈日暴晒下,泛着暗沉的光,那颜色深处,似乎凝固了无数武者的血。 陈十三与钱家一行人,遥遥对峙。 刘三爷缓缓踏出一步。 仅此一步。 “轰!” 一股磅礴厚重的恐怖气势,从他那枯瘦的身体里决堤而出! 三境大圆满的威压,让空气都变得粘稠,台下的围观者只觉得心头一沉,像是被灌了铅,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费力,无不骇然倒退,惊恐地望向台上那道枯瘦身影。 刘三爷的双眼,迸射出骇人的光。 他看着对面的陈十三,那眼神,是在审视一块即将被砸碎的石头。 “小子,老夫只出一招。”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傲慢。 “接得下,今日之事,一笔勾销!” “接不下,就用你的命,来洗我钱家的耻辱!” 台下,钱昊捂着吊在胸前的断臂,脸上是扭曲怨毒的狂笑,他眼前已经浮现出陈十三被一掌拍成肉泥,胸骨尽碎,血溅五步的惨状。 “杀了他!刘爷爷!给我杀了他!”他尖叫着。 刘三爷暴喝一声,懒得再多言。 “开山铁掌!” 他右掌向前探出,原本枯瘦的手掌,在内力疯狂灌注下,竟肉眼可见地膨胀了一圈! 皮肤下的血管根根凸起,发出暗红色的光,整只手掌色泽变得漆黑,隐隐有烧红的烙铁般的光泽在掌心流转! 掌风呼啸,撕裂空气,带着一股铁锈与焦糊混合的恶风,直取陈十三的胸膛! 这一击,足以将百炼精钢都打出个窟窿!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狂猛一击,陈十三却做出了一个让全场心脏停跳的举动。 他不闪。 不避。 甚至,连一丝护体真气都未曾运起。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神情淡漠,甚至还抬眼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仿佛眼前这致命一击,根本不存在。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又短促到诡异的巨响! 那声音不像是巨物碰撞,更像是一柄铁锤砸进了一堆棉花里,所有的力量和声响,都在接触的瞬间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刘三爷那只足以拍碎山岩的铁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陈十三的胸口! 然而,预想中血肉横飞的画面,没有出现。 陈十三,纹丝不动。 连衣角,都未曾飘动分毫。 就在手掌接触他胸膛的刹那,他体表的皮肤上,一层微不可见的金色纹理一闪而逝,那光芒温润厚重,仿佛最纯粹的琥珀。 全场,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台下钱昊那狰狞的狂笑,彻底凝固在脸上,转为见鬼般的惊骇。 刘三爷脸上那自信的狞笑,也同样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无法理解的恐惧!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力在接触到对方身体的瞬间,就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不是血肉之躯的触感。 那是一座深不见底的深渊! 怎么可能?! 自己这开山裂石的一掌,别说是一个人,就算是一头披甲铁牛,也该被当场打穿了! 陈十三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毫发无损的胸口,甚至还伸出手,轻轻掸了掸那处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抬起眼,对上了刘三爷那双写满了惊恐与茫然的眸子。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刘三爷,以及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你的拳头,不够硬。” 第169章 交代?你也配? “你的拳头,不够硬。” 五个字。 平淡无波。 却是一柄无形的巨锤,砸在死寂大堂里每个人的心口上。 刘三爷眼中的惊骇与茫然只存在了一瞬。 随即,被焚尽五脏的羞辱与疯狂吞噬。 他成名数十年,一双铁掌横行江南,何曾受过这般轻慢! “竖子……你找死!” 暴喝声中,他丹田气海掀起狂涛。 他枯瘦的身躯内,气血轰鸣,骨骼都在震颤,即将催动此生至强一击! 但陈十三,已经腻了。 就在刘三爷最后一个字出口之前,陈十三的身影,消失。 没有任何征兆。 原地,他淡漠的身影尚未散尽。 他的真身,已从所有人的视野中蒸发。 太快了! 快到念头都无法追及! 台下的看客只觉视网膜一阵灼痛,斩龙台上,竟诡异地同时出现了三、四个陈十三。 一个负手而立。 一个侧身欲走。 还有一个,正对着钱万才的方向,扯出一抹极尽讥讽的笑。 每一个,都带着呼吸般的真实感。 每一个,却又在下一瞬溃散。 “什么东西!” 刘三爷的瞳孔,缩成针尖! 他那足以锁定飞鹰的气机,在这一刻,彻底抓空。 他感觉自己瞎了,聋了,被抛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 四面八方,全是敌人的影子。 他却抓不住任何一丝真实。 他本能地催鼓起护体罡气,那层幽黑罡气暴涨至三尺厚,将他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棺。 可死亡的预感,依旧从他脊椎骨的缝隙里,一寸寸向上爬。 他找不到陈十三! 下一瞬。 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脸贴着脸。 那张清秀的脸庞,没有一丝波澜,却清晰地倒映出刘三爷因恐惧而彻底扭曲的五官。 刘三爷的大脑一片空白,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只看到,对方的指间,不知何时,拈着一根银针。 银针“夺魄”。 针身暗黑,吞噬一切光线,像一个微缩的黑洞。 针尖之上,一缕真气高速震颤,切割着光线,扭曲了空间。 陈十三屈指。 轻弹。 一个随意至极的动作。 银针脱手。 它没有化作流光,而是直接消失,又直接出现。 出现的地点,正是刘三爷那三尺厚护体罡气的某个流转节点。 “啵。” 一声极轻微的碎裂声,像是冰层初裂。 那层号称能硬抗千斤重弩的罡气,从那个针点开始,寸寸崩解,裂开无数细密的缝隙,轰然炸碎! 漫天黑色的光屑飘散。 刘三爷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爆裂出来! 他的防御,他最大的依仗…… 就这么,没了? 震惊还未席卷他的脑海。 陈十三的手指,已经到了。 食指与中指并拢,化作剑形。 一抹凝若实质的纯阳真气,灿如金琉璃,缠绕其上。 那不是刀气,也不是剑气。 那是世间至刚至阳,霸道绝伦的纯阳真气! 指尖点出。 目标,丹田气海。 “不——!” 刘三爷终于发出了他此生最凄厉的嘶吼,那是灵魂被当场撕碎的惨叫。 他想退,身体却被某种无形的气机死死钉在原地。 他想挡,那双铁掌此刻却重若万钧,根本抬不起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根释放着毁灭气息的手指,填满了他的整个世界。 “噗!” 指尖,毫无阻碍地没入他的小腹。 那琉璃般的纯阳真气,霸道绝伦地冲刷进他苦修了六十年的丹田气海! “咔嚓!” 一声源自刘三爷体内的,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全场。 丹田,碎了。 刘三爷的身体剧烈地一颤,成了一具失去骨头的血肉空囊。 他那压迫全场的气势,瞬间决堤,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双眼中的光,熄灭了,化作一片死灰。 “嗬……嗬……” 他喉咙里挤出漏风似的嗬嗬声,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一代三境大圆满高手,钱家最锋利的一把刀,就这么成了一滩烂泥,瘫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四肢抽搐了几下,再无声息。 人没死。 但这比死,残忍一万倍。 他的一身修为,被那一指,废得干干净净。 从今往后,他只是一个连三岁孩童都能推倒的废人。 斩龙台上,死寂无声。 台下,数千看客,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变成了石雕,忘了自己还需要呼吸。 钱昊那张怨毒的脸,被恐惧冲刷得惨白,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而钱万才,这位姑苏城的大人物,脸上的血色正以惊人的速度褪去。 他引以为傲的城府与镇定,在亲眼目睹刘三爷被一指废掉之后,彻底崩塌。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握着紫檀木扶手的手,指节已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根根凸起。 恐惧。 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要把他活活捏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招惹的,根本不是什么过江猛龙。 这是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少年神魔! 陈十三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地上那个废人。 他转身,牵起林薇的手。 她也处于震撼之中,但强撑着没有失态。 “我们走。” 他领着她,一步步走下斩龙台。 他所过之处,人群惊恐地向两侧退让,分开一条通路。 每个人都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分毫。 无人敢拦。 无人敢言。 就在他的脚即将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时。 一道平静的声音,穿透了这片死寂。 “阁下手段通神,令人佩服。” 众人闻声望去。 只见一名身穿天剑山庄核心弟子服饰的青年,从人群中走出。 正是昨日在茶楼上,目睹了一切的那人。 他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微笑,分毫不差,却冰冷刺骨。 他对着陈十三,不卑不亢地微微拱手。 “只是,刘三爷是我天剑山庄记名的客卿。” “您废了他,是不是该给我天剑山庄,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 全场哗然。 天剑山庄! 这四个字,是一座真正的神山,压在江南道所有武者的头顶。 如果说钱家是姑苏的土皇帝。 那天剑山庄,就是江南的天!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陈十三。 那眼神里,混杂着惊骇、怜悯与幸灾乐祸。 刚杀了一头虎,又来了一条龙! 这个年轻人,今天怕是真的走不出姑苏城了! 陈十三的脚步,顿住。 他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微微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个满脸“礼貌”的天剑山庄弟子。 他的嘴角,勾起一道冰冷的弧度。 那弧度里,是三分讥诮,七分不耐。 “交代?”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那名弟子的完美笑容,瞬间凝固。 “你也配?” “跟我要交代?” 第170章 天剑庄主:此物甚好,我要了! “你也配?” 这三个字很轻,却瞬间抽空了斩龙台上所有的声音。 比最响亮的耳光,还要狠毒。 当着全姑苏城武者的面,将天剑山庄高悬云端的脸面,连同那位核心弟子最后的尊严,狠狠踩进泥里,碾碎。 那弟子的脸色血气上涌,由白转青,由青涨紫。 他代表天剑山庄。 是江南武林的天! 他不能退。 退一步,身后整个山庄都会沦为笑柄,而他,会被活活扒下一层皮。 “你……” 他手掌猛地按在剑柄上,内力鼓荡,衣衫无风自扬。 “我乃天剑山庄……” 话未说完,他便再也说不下去。 他的威胁,戛然而止。 因为陈十三,终于正眼看他了。 仅仅是,侧过了身。 没有气势的爆发,没有真气的波澜。 只有一道纯粹的,凝固到肉眼可见的杀意,破开空气,瞬间钉死了他的一切。 那名弟子的瞳孔剧痛,视野中的一切都褪去了颜色。 天地万物,只剩下绝望的黑与白。 一种荒诞的真实感在他脑中炸开。 一柄看不见的,滴着血的剑,正抵着他的眉心。 另一柄,无声无息地贴着他的喉管。 这不是预感。 这是死亡的宣告,被强行烙印进他的灵魂。 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只要他的剑再出鞘一寸,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寸。 下一瞬,他的头颅就会飞起来。 手背上,筋脉虬结暴起,疯狂地颤抖。 他用尽了此生所有的力气,却无法让那柄象征着山庄荣耀的长剑,再撼动分毫。 那柄剑,此刻重于山岳。 冰冷的汗液刺破皮肤,在他的后背冲刷出一道死亡的沟壑。 “咔。” 一声轻响。 是他紧绷到极限的意志,被这山崩海啸般的恐怖,彻底压垮、碾碎的声音。 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无力地垂落。 “呵。” 陈十三的喉间,溢出一声极尽轻蔑的冷哼。 他不再看那名弟子。 一个连剑都拔不出来的废物,与路边一块碍眼的石头,并无区别。 那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在他转身的瞬间,便如朝露遇阳,消弭于无形,不留半点痕迹。 他重新牵起林薇冰凉的小手。 “我们走。”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掌心传来的温热,与方才那让天地失色的恐怖,是两个极端的世界。 林薇被他牵着,神魂未定。 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激荡。 她抬起头,痴痴地看着身边这个男人的侧脸。 轮廓分明,眼神淡漠。 可就是这副淡漠的身躯里,却藏着让神魔都要退避的霸道。 前一刻,他是主宰生死的修罗,一个眼神,便能让所谓的高手意志崩溃。 后一刻,他又是那个会记得给她买桂花糕,会用温热手掌将她护在身后的公子。 这种极致的矛盾,非但没有让她感到畏惧,反而让她心中被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安全感所填满。 一颗名为“依赖”的种子,在这一刻,于她心底悄然破土。 陈十三牵着她,走下最后一个台阶。 他所过之处,数千看客,无论是江湖豪客还是贩夫走卒,都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惊恐地向两侧退让,自动分开一条宽敞的通道。 他就这样,在全场死寂的注视下,牵着他的侍女,从容离去。 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斩龙台周围那凝固的死气,才终于开始流动。 “扑通!” 钱万才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 他眼神空洞,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脸上血色尽失。 完了。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那个精虫上脑的混账儿子,究竟给钱家招惹了一尊怎样无法抗衡的存在。 那不是过江猛龙。 那是能一口吞掉整条江的……远古凶兽! 就在钱万才万念俱灰之际,那个被吓破了胆的天剑山庄弟子,终于从灵魂的战栗中找回了一丝神智。 他踉跄着走到钱万才面前,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钱家主,此事……已超出我的处置范围。”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我必须,立刻回山庄,将这里发生的一切,禀报庄主!” 这句话,点燃了钱万才绝望深渊里最后一点火星。 对! 还有庄主! 慕容寒庄主! 归真境的绝世强者!江南武林的定海神针! 钱万才像是抓住了最后的希望,连滚带爬地抓住那名弟子的衣角,涕泪横流。 “庄主救我!庄主一定要救我钱家啊!” …… 天剑山庄。 坐落于姑苏城外三十里的天剑峰之巅。 与山下的繁华喧嚣不同,整座山庄,都笼罩在一股森严冰冷的死气之中。 与其说是武林圣地,不如说是一座修建在山巅的巨大坟墓。 山道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巡逻的弟子们个个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行动之间,除了兵刃甲胄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听不到任何多余的声音。 没有交谈,没有活人气。 他们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提线木偶,精准,且冰冷。 穿过层层关卡,钱万才被带到了山庄最深处的一座书房前。 书房内,檀香袅袅。 与山庄外部的阴森截然不同,这里布置得极为雅致。 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孤本典籍。 一个身穿月白长衫,面容俊雅,气质温润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一张梨花木桌后,用一块上好的蜀锦,悠然地擦拭着那柄造型古朴的长剑。 他动作轻柔,神情专注,像一位正在欣赏稀世珍宝的饱学宿儒。 他就是天剑山庄之主,江南武林公认的“君子剑”——慕容寒。 钱万才一见到他,便再也绷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将斩龙台上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哭诉了一遍。 从始至终,慕容寒都没有抬头。 他只是专注地,擦拭着自己的剑。 直到钱万才哭诉完毕,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他才缓缓放下手中的古剑,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因客卿被废而产生的怒意,反而眼底深处亮起一种光,一种发现了新奇藏品的光。 “哦?” 他感兴趣的,显然不是刘三爷的死活。 “硬抗三境大圆满的‘开山铁掌’而毫发无伤的护体神功?” “快到能留下残影的鬼魅身法?” “还有……一指,便废掉一名同阶高手的霸道真气?” 慕容寒的嘴角,勾起一道弧度,饶有兴致。 他看向那名同样跪在地上,身体还在发抖的核心弟子,声音依旧温和。 “最让我感兴趣的,还是他面对你,面对天剑山庄时的态度。” “心智近妖,手段诡谲,胆魄更是大得没边。” 慕容寒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向山下姑苏城的方向。 “确实……是件很有趣...... 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但说出的话,却让钱万才和那名弟子同时感到一股寒气。 “庄主,此人狂悖至极,不将我天剑山庄放在眼里,若不严惩,山庄威严何在!”那名弟子急忙道。 慕容寒却摆了摆手,发出一声轻笑。 “威严,是靠实力来维系的,不是靠虚名。” 他眼中闪烁着一种猎人般的自信与自负。 “一只闯进瓷器店的猛虎,你不该想着怎么把它赶出去,而是该思考……” “如何将它变成一张完美无瑕的虎皮地毯,永久地铺在你的脚下。” “去查。” 慕容寒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这件藏品,我要了。” 第171章 一指惊神,他输了 姑苏,玲珑赌坊。 空气里,浓郁的脂粉香、汗臭和贪婪气息交织,熏人欲呕。 赌客的嘶吼,骰盅的狂摇,牌九的撞击,女人的浪笑。 一曲堕落与疯狂的交响。 这里是销金窟,也是英雄冢。 无数人带着身家性命进来,只剩一条底裤出去。 陈十三和林薇步入其中时,这疯狂的乐章,竟诡异地静了一瞬。 林薇一袭淡青长裙,素面朝天,脸颊带着病弱的苍白,却难掩那份惊心动魄的清丽。 她是一朵误入泥潭的雪莲。 周遭的污浊,反倒将她衬托得愈发夺目。 霎时间,无数道目光黏了过来。 贪婪、惊艳、淫邪、审视。 那些目光化作无形的毒蛇,妄图缠上她的身体,将她拖入欲望的深渊。 林薇秀眉微蹙,不自觉地向陈十三身后藏了藏。 陈十三,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没释放杀气,甚至懒得给出一个警告的眼神。 他只用百无聊赖的目光,随意扫过全场,像在巡视自家的后院。 可正是这副漫不经心的姿态,却比任何凶神恶煞都更具威慑。 那些蠢蠢欲动的地痞流氓,与他对视的瞬间,心头莫名一寒,所有邪念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 那是来自食物链顶端的漠然,是刻在骨子里的物种压制。 他们纷纷垂下头,不敢再看第二眼。 一群蝼蚁。 陈十三内心轻哂,神念已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铺满了整个赌坊。 一瞬间,此地内里乾坤,在他心中清晰成像。 大堂内,五个二境武者,气息沉稳,各据要冲,是盯着羊群的牧犬。 二楼最深处的雅间,一道气息晦涩如渊,若有似无,却藏着一股凝而不散的锋锐。 三境高手坐镇。 这玲珑赌坊,倒有几分底蕴。 陈十三心下了然,领着林薇,径直走向场中最热闹的那张骰宝赌桌。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了啊!” 荷官嗓音洪亮,手臂肌肉虬结,是个练家子。 赌桌旁,赌徒们面红耳赤,嘶吼着“大!大!大!”或是“小!小!小!”,将银票、碎银、房契、地契,狠狠推向代表命运的格子里。 陈十三挤了进去。 在众人诧异的注视下,他没有掏出任何金银。 他伸出手,两指间夹着一枚竹片。 竹片色泽温润,质地如玉,表面刻着几道古朴的云纹,透着一股难言的韵味。 “啪。” 一声轻响,竹片被他稳稳放在了“小”字格内。 赌桌,再次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枚奇特的竹片上,又从竹片移到陈十三那张过分年轻、也过分平静的脸上。 “这位客官,我们这……”荷官眉头一皱,正要拒绝。 他的耳朵忽然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脸上的不耐瞬间消失,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对陈十三点头:“客官请好,赌局继续。” 赌徒们见状,虽满心狐疑,却也不再多言,只是看向陈十三的眼神,多了探究。 “开!开!开!” 新一轮下注结束,荷官抓起海碗,盖住三颗象牙骰子,沉腰立马。 内力灌注双臂。 “哗啦啦啦——” 骰盅在他手中剧烈摇晃,声响不再清脆,而是化作无数狂蜂冲撞的闷响,沉郁而密集。 内劲包裹下的骰子,翻滚速度已非肉眼能辨。 任何听声辨位的伎俩,在此都已失效。 林薇不懂赌术,也看得出这荷官手法不凡。 她担忧地望向陈十三,却见他依旧那副神情,那枚意义不明的竹片,在他眼中与一颗随手丢出的石子无异。 荷官手腕猛地一沉。 骰盅“咚”的一声,重重扣死在桌上。 就在骰盅落定,碗内骰子翻滚的劲力将尽未尽的刹那—— 陈十三搭在赌桌边缘的右手食指,看似随意地,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弹。 动作轻微,如敲落一粒看不见的尘埃。 没有声音。 没有劲气。 二楼雅间的暗影里,那名闭目养神、身形枯瘦如干尸的老者,双眼陡然睁开! 他枯槁的眼眶中,爆出两团骇人的神光! 视线穿透了楼板与人群,死死锁定在陈十三那根刚刚弹动过、此刻已然收回的手指上。 就在刚才。 一股微弱到极致,却又精纯到不可思议的真气波动,出现了。 那股真气细若游丝,无声无息,先是穿透了混入精铁、厚达三寸的特制赌桌,又钻过了灌注了内力的黄铜骰盅,最后,精准地在那三颗骰子上,轻轻“拂”了一下。 这等对真气的控制力…… 简直是神迹! 枯瘦老者身躯猛地一僵,呼吸都为之停滞。 这绝非二境武者能有的手段! 即便是他自己,也绝无可能将真气操控到如此精妙入微的境地! 来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赌桌前,荷官胸膛起伏,在一片压抑的呼吸声中,缓缓掀开了骰盅。 “三、四、六,十三点,大!” “唉!” “操!” “又他妈是大!” 哀嚎与咒骂声里,荷官面无表情地将“小”字格和“豹子”格里的赌注尽数收走。 陈十三输了。 他脸上没有懊恼,唇角甚至噙着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这结果,似乎正在他的预料之中。 楼上的枯瘦老者看得分明,心中的惊骇化为了更深的疑云。 此人有神鬼莫测的手段,为何要刻意输掉? 他若想赢,只在弹指一念间。 他究竟想干什么? 一时间,老者决定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荷官的手伸向那枚竹片。 陈十三却上前一步,身子前倾,凑到荷官耳边。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用一种毫无感情的音量说道: “把它,交给那个常来此处的、戴银色面具的年轻剑客。” 荷官收钱的手,猛然僵在半空。 陈十三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继续道: “告诉他,故人来访。” 说完,他直起身,再没看荷官一眼,像只是交代了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他转身,自然地牵起林薇的手。 那温软柔弱的触感,让他心头泛起一丝涟漪。 “我们走。” 在全场敬畏、好奇、忌惮的复杂目光中,陈十三带着林薇,从容转身。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赌坊门口的光影里。 他没有回头。 他确信,自己精心准备的鱼饵,已经精准地投进了那片深不可测的潭水。 现在,只等那条他想钓的鱼,自己上钩。 第172章 我的父亲是魔头 迎仙楼,天字号房。 陈十三在榻上盘膝静坐,吐纳绵长。 “咚、咚。” 房门被叩响。 门外是店伙计谦卑的声音。 “大爷,有您一封信。” 林薇快步上前开门,从伙计手中接过一个素面锦囊,又递上一块碎银。 “有劳了。” 她关上门,将锦囊呈给陈十三。 陈十三睁开眼,一道精光在眸底敛去。 他接过锦囊,入手极轻,里面只有一张纸。 拆开。 一张折叠的纸条滑入掌心。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瘦劲,锋芒毕露。 “子时,城南破庙,一个人。” 林薇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 “公子,这……” “鱼儿要咬钩了。” 陈十三指尖内力一吐,纸条当即化作飞灰,他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从他踏入姑苏城起,无数道视线便从暗中窥来。 钱家的。 官府的。 天剑山庄的。 还有烟雨楼的。 整座姑苏城,就是一张巨大的蛛网。 而他,就是那只闯入网中央,最显眼、最肥美的大扑棱蛾子。 在这种监视下,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剑客,不可能轻易露面。 一个人去。 是试探,也是诚意。 …… 子时。 姑苏城南,破庙。 惨白的月光从屋顶窟窿里漏下,照得缺了半边脑袋的泥塑神像鬼气森森。 蛛网在风里轻晃,积年的灰尘呛得人喘不过气。 陈十三负手立于神像前,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一阵微不可察的衣袂破风声,自神像后方响起。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飘落,足尖无声点在断裂的横梁上,居高临下。 银色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你是何人?为何会有此物?” 面具下,传出的声音被刻意压着,沙哑而紧绷,充满了警惕。 陈十三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 月光下,他那张属于“王辰”的平庸面孔,开始诡异地扭曲。 皮肉下的骨骼,发出细微的错位声。 不过眨眼之间,一张全新的,更为年轻、也更为清秀的面容,取代了之前的伪装。 横梁上,那道黑影的身形,猛地一僵。 面具后的呼吸,停了。 随即,一声轻笑打破死寂,笑声里带着压不住的戏谑。 “陈十三?” 那道身影从横梁上一跃而下,沙哑的伪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股熟悉的、清冷中带着一丝别扭的语调。 “你这换脸的本事,可比你的剑强太多了。” 来人,正是黑风山并肩作战的蒙面剑客,小白。 陈十三扯了扯嘴角。 “彼此彼此。你这藏头的功夫,也比你说话好听。” 小白,不,慕容白,走上前来,在三步外站定。 他透过面具孔洞打量着陈十三,眼神复杂。 “你怎么会来姑苏?” “公干。” 陈十三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语气一肃。 “我如今是巡天鉴紫衣巡察使,奉女帝密令,来姑苏彻查雷惊涛失踪一案。” “巡天鉴?” “紫衣巡察使?” 慕容白的笑意,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去,沉重得让人窒息。 “你不该来。” 他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更不该查这件事。” “天剑山庄是座活地狱,你再查下去,会把命丢在这里!” “立刻回京城去,永远别再踏足江南!” 陈十三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雷惊涛是我的同僚,我奉的是女帝密令。” “无论他是生是死,我必须给他,给巡天鉴,一个交代。”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逼人,直刺那张银色面具。 “小白,你我并肩作战过,算是朋友。” “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 慕容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月光下,他戴着面具的身影显得无比孤寂。 他握着剑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许久。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是无尽的疲惫与痛苦。 最终,他缓缓抬手,摘下了那张跟了他三年的银色面具。 面具摘下。 一张俊美却毫无血色的脸露了出来。 剑眉之下,那双眼睛里再无寒潭般的清澈,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痛苦与挣扎。 “我叫慕容白。”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天剑山庄庄主,慕容寒,是我的父亲。” 陈十三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却依旧让他心头剧震。 慕容白没有给他发问的时间,自顾自地开始讲述,像在揭开一道早已溃烂流脓的伤疤。 “五年前,一切都变了。” “我的父亲,为了突破归真境,追求所谓的天人大道,他疯了。” “他不知从何处,得到了一本上古邪功——” 他闭上眼,声音发颤。 “《万剑归魂诀》。” 陈十三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门……禁忌魔功。” 慕容白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恐惧。 “它能强行剥夺其他剑修的修为、剑道感悟,乃至神魂,尽数掠夺,融于己身!” “而被他抽干一切的人,并不会死。” “他们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一具只保留着生前战斗本能,却毫无意识、任由他操控的……” “‘剑傀’。” 陈十三的心,猛地沉入谷底。 他终于明白,苏媚为何说天剑山庄像一座坟墓,毫无活人气。 “所以……”陈十三的声音有些干涩,“近年来名动江湖的‘剑冢试炼’……” “试炼?” 慕容白惨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 “那根本不是机缘!” “那是我父亲为自己准备的‘人丹’盛宴!” “是一场收割天下剑道天才,将他们炼成‘剑傀’,再吞噬他们剑魂的……阴谋!” “我曾拼死劝阻,他却骂我妇人之仁,视我为他剑道之路最大的阻碍,甚至对我动了杀心。” “是青松长老暗中传递消息,我才逃了出来。” “我的母亲,也因替我求情,被他软禁至今。” 他说到这里,再也无法抑制。 一拳,狠狠砸在身旁残破的石墙上。 “轰!” 石墙崩裂,烟尘四起。 极致的痛苦让他俊美的脸庞扭曲变形。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转瞬即逝。 陈十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出言安慰。 任何语言,在这样的血海深仇面前,都苍白无力。 他只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雷惊涛呢?” 慕容白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眼中的痛苦化为了一丝庆幸。 他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雷惊涛,没死。” “巡天鉴紫衣巡察使的身份,保住了他的命。” “他被我父亲关在山庄最深处的地牢里。” 慕容白看向陈十三,语气无比复杂。 “我父亲再怎么疯狂,也还没到敢公然与整个朝廷为敌的地步。” “他很忌惮一个人。” “巡天鉴指挥使,白忘机。” 第173章 一人成鬼,三日之约! 白忘机。 巡天鉴的白指挥使。 那个为自己挡下赵无极一掌的男人。 此刻怕是还未痊愈 卫峥临行前那番郑重嘱托背后的万钧分量,直到这一刻,陈十三才算真正洞悉。 这趟江南,他没有任何后援。 他是一支射出,就再无回头的箭。 “原来如此。” 陈十三低声自语,将心头翻涌的一切波澜尽数碾碎、压平。 雷惊涛没死,这是最好的消息。 人活着,一切就都还有转机。 陈十三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了一瞬。他看向眼前这个被痛苦淹没的年轻人,压在心头的巨石总算被撬开了一角。 “既然他不敢公然与朝廷为敌,事情就没那么复杂。” 慕容白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只剩下绝望与自嘲。 “不复杂?我父亲是忌惮白指挥使,但那点忌t惮,还不够让他放弃《万剑归魂诀》!” “除了我父亲,山庄内,还有三位同境界的长老!” “所有反对他的人,都已经被练成了没有神智的‘剑傀’。”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 “硬闯天剑山庄,就是送死。” 陈十三没有被这恐怖的阵容吓退,反而精准地捕捉到他话语里的一个节点。 “邪功,必有反噬。” 慕容白身子一僵,看向陈十三的目光里,第一次透出惊异。 “三日后,月圆之夜。” 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在触碰禁忌。 “每逢月圆,邪功反噬最烈,我父亲必须闭死关,用全部修为压制魔性。” “那是他最虚弱的时候。” “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三日。 陈十三的大脑飞速运转。 回京求援?一来一回,尸体都凉透了。 求人,不如求己。 “够了。” 陈十三的回答,只有两个字,斩钉截铁。 慕容白愣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救我的同僚,你救你的母亲。” 陈十三盯着他,眼神亮得灼人。 “我们的目标,完全一致。” 慕容白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从陈十三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足以将整个天剑山庄都付之一炬的疯狂。 “你想潜进去?”他声音都变了调,“不可能!山庄之内,步步杀机,到处都是我父亲的耳目,你……” “所以,需要一个内应。”陈十三打断他。 “青松长老。”慕容白脱口而出,随即又用力摇头,“不行,太危险了!一旦暴露,他必死无疑!” “那就让危险,在控制之内。” 慕容白又是一愣。 “你……什么意思?” 陈十三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觉得,我这张脸如何?” 慕容白怔住,下意识地打量着他那张清秀的面孔。 “还行。”他憋出两个字。 下一刻,他眼睁睁看着那张脸,开始发生匪夷所思的变化。 陈十三脸部的骨骼,在皮肉下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错位声。 他的五官,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生生揉捏,肌肉纹理随之蠕动、拉扯、重构。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一张全新的脸,出现在慕容白面前。 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的脸,带着风霜之色,透着几分市侩。 这样一张脸,丢进人堆里,绝不会有第二个人回头。 慕容白瞬间明白了陈十三的计划。 他的嘴巴张了张,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十三扯了扯嘴角,那张平庸的脸上,露出一个与气质截然不符的,独属于陈十三的狡黠笑容。 “计划很简单。” “我,潜进去。” “你,在外面接应。” “那位青松长老,让他想办法,在月圆之夜前,把雷惊涛的精准位置,送到我手里。” 慕容白的心神还停留在那张脸上,闻言下意识道:“我跟你一起进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陈十三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孩童。 他摇了摇头,语气淡漠。 “两个人目标太大。” “一个人,才更像鬼。” …… 回到迎仙楼时,夜已深。 林薇没有睡,屋里的灯为他留着。 见他推门而入,她一直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快步迎上。 “公子。” 陈十三看着她担忧的脸,将破庙里发生的一切,言简意赅地和盘托出。 他没说天剑山庄有多恐怖,也没提此行有多凶险,只是在最后,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此去,九死一生。” “我会安排苏媚,你留在烟雨楼,她会护你周全。” 林薇一直安静地听着。 直到他说完,她才缓缓抬起头。 她的眸子映着烛火,里面没有半分动摇,只有燃起的火焰。 “公子,林薇的命是你给的。” “你说过,雇佣我,是要发月钱的。”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有一种决绝的美感。 “林薇的这份工,还没做完呢。” 她站起身,走到陈十三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公子若去闯那修罗地狱,请带上林薇。” “林薇,能帮上忙。” 她的眼底闪过一抹奇异的光。 “公子忘了,我修习的《摄魂魔音》,虽上不得台面,却能在外围,为公子清除所有窥探的眼睛和耳朵。” 陈十三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的决然。 他知道,自己劝不动她。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藏着不输任何男儿的刚烈。 他沉默了片刻。 “我想听琴了。” 林薇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知道,他同意了。 她走到窗边,取下那把一直随身的古琴,盘膝坐下。 素手抚上琴弦。 “铮——” 一道琴音漾开,无形的涟漪扩散。 初时平和,能洗去人心头的尘埃。 迎仙楼外,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探子,正百无聊赖地盯着天字号房的窗口。 琴音入耳,他们连日监视的疲惫都消散不少,精神为之一振。 可渐渐的,琴音变了。 音调陡然扭曲,变得尖锐而诡谲,化作无数根针,刺入他们的耳膜,勾起心底最深的恐惧。 那些探子的目光,开始涣散,失去焦距。 他们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了一尊尊被抽走魂魄的木偶,傻傻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房间内。 陈十三的身影,在琴音奏响的瞬间,已融于窗外夜色。 他贴着屋檐滑行,脚尖轻点墙角,身形在阴影中拉长、扭曲、消失。 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击打声,在夜色中微不可闻。 不过十几个呼吸。 所有监视的探子,全都被他用巧劲击中后颈,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各自的藏身之处。 陈十三回到房中。 林薇的琴音,戛然而止。 “走吧。” 陈十三牵起她的手,两人没有走正门,而是从窗口一跃而出,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姑苏城的深沉夜色里。 …… 烟雨楼,顶层。 苏媚慵懒地靠在软榻上,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水烟。 当陈十三带着林薇,如两道鬼影般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这只小老鼠,真是把姐姐我这儿,当成你家后院了。” 她呵出一口烟圈,嗓音里自带三分钩子,能挠进人心里去。 陈十三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瓶,扔了过去。 “什么东西?”苏媚随手接住,好奇地打量着瓶中清澈的液体。 “香水。” 陈十三又扔过去一张纸。 “它的制作方法。” “我要去天剑山庄杀人,此行凶险。” 他看着苏媚,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如果我回不来,这张方子,就是买她一条命的钱。” “烟雨楼,要护她一辈子。” 陈十三留下这句话,转身便要带着林薇离去。 “等等!” 苏媚叫住了他。 她看着他,神情无比复杂,最后,一字一顿地说道: “活着回来。” “这座金山,姐姐一个人,怕是搬不动。” 第174章 撞上最不该撞上的女人 次日清晨,天剑山庄。 书房内,檀香幽幽。 慕容寒端坐桌后,指尖捻着一枚白玉棋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棋盘。 叩。 叩。 叩。 每一声,都砸在跪于堂下的核心弟子心上。 “……庄主,迎仙楼外我们所有的人手,昨夜被人无声无息地放倒了。” 那弟子头垂得几乎贴到地面。 “人,不见了。” 慕容寒捻动棋子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眼,那双素来温润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阴翳。 “身份。” “还在查……此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官府户籍、江湖卷宗,都查无此人。” “废物。” 慕容寒的声音依旧温和,跪着的那名弟子却身体剧烈一颤,汗出如浆。 “只要他还在这姑苏城,就总会露出尾巴。” 他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迷恋与贪婪。 “传令,全城搜捕。” “我倒要看看,他能躲到几时。” “记住,我要活的。” …… 三日后,月圆。 清冷的辉光,将城南破庙的轮廓勾勒得鬼气森森。 慕容白将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和一张字条拍在陈十三手中,动作急切,指尖都在发颤。 “地牢结构图,雷惊涛被关的位置,都在这里!青松长老亲手所绘,绝不会错!” 他那张俊美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疯狂与决绝。 “我跟你一起去!” “你?” 陈十三瞥了他一眼,将地图和字条收好,语气平淡。 “你去送死吗?你那张脸,在天剑山庄比庄主的脸还好用。” 慕容白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涨红。 “公子……”林薇上前一步,眼中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陈十三将地图收入怀中,转过身,第一次没有回避她的关切。 “放心,我这人,从不做亏本买卖。” 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头,可手抬到一半,又觉得不妥,最终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 “等我回来,给你涨月钱。” 话音未落,他身影一晃,已融入庙外无边的夜色。 …… 天剑山庄,后山。 蜿蜒的巡山小径,隐于密林。 一个叫张远的青衣弟子,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石子。 他入门两年,天赋平平,这巡查后山的苦差事,自然落到了他头上。 “妈的,这鬼地方,除了蚊子就是蛇……” 他低声咒骂着,完全没察觉,身后一棵古树的阴影,正以违背常理的方式蠕动、拉长。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贴了上来。 张远忽然觉得后颈一凉,像是被什么毒虫叮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回头,可念头刚起,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便淹没了他的意识。 他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 一只手稳稳托住了他,没让他发出一丝声响。 陈十三的身影从阴影中显现,将昏迷的张远拖进草丛,动作麻利地开始扒对方的衣服。 “兄弟,借你这身皮囊用用,不给租金。” 他一边嘀咕,一边迅速换上那身还带着体温的青色弟子服。 紧接着,他蹲下身,对着地上的一汪水洼,抬手覆面。 “咔……咔嚓……” 指节之下,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摩擦与错位声。 他的颧骨、鼻梁、下颌,被一双手肆意揉捏、重塑。 几个呼吸的功夫,水洼的倒影里,一张和草丛里那个倒霉蛋一般无二的脸,出现了。 甚至连那眼神里惯有的怯懦与畏缩,都被他模仿得入木三分。 “嗯,这副受气包的模样,很到位。” 陈十三满意地点了点头,整理衣衫,学着张远走路时微微含胸的习惯,朝着前方灯火通明、守卫森严的天剑山庄山门,大步走去。 山门前,两队持剑弟子分列左右,气息沉凝。 陈十三刚一靠近,就被为首的一名高壮弟子伸手拦下。 那弟子的目光在他脸上刮过,带着审视。 “张远,你不是去后山巡查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来了! 陈十三后颈肌肉瞬间绷紧,脸上却立刻堆满了“张远”该有的惊慌与恐惧,脚步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声音发颤。 “师……师兄!”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指着身后漆黑的密林,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我在后山,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那高壮弟子脸上的不耐烦,转为了警惕。 “什么东西?说清楚!” “是……是黑影!” 陈十三浑身都在发抖,牙齿打着颤,将一个演员的素养发挥到极致。 “一个黑影,速度快得吓人!手里还提着一把剑!我……我好像看到……他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 银色面具! 这四个字,让所有守卫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叛徒,慕容白! 所有守卫的脸色骤变,审问与怀疑,瞬间被惊恐与敌意取代。 那高壮弟子一把抓住陈十三的衣领,厉声喝问:“你看清了?往哪个方向去了?” “看……看清了!” 陈十三被他摇得头晕眼花,却依旧精准地指向一个错误的方向。 “他好像发现我了,朝那边跑了!师兄,这事太大了,我……我得马上去禀报!” 高壮弟子闻言,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追捕叛徒是头等大事,谁也不敢耽搁。 他猛地松开陈十三,大手一挥。 “快去!立刻上报!” “是!是!” 陈十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山门,那背影,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看着他消失在山庄深处,那高壮弟子立刻下令:“加强戒备!封锁所有下山的路!” 一场由陈十三亲手导演的骚乱,就此拉开序幕。 混入山庄的陈十三,立刻收起了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他像一尾滑不留手的游鱼,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巡逻弟子陡然增多的廊道与庭院之间。 他绕开主路,来到一处偏僻的庭院。 院中有一棵百年古槐。 按照慕容白给的情报,青松长老的信号,就在这里。 他目光一扫,便在古槐虬结的树根下,看到了一枚毫不起眼的黑色石子。 约定的暗号。 安全。 他心中稍定,立刻调整方向,沿着一条更为偏僻的小路,向着地牢的方向摸去。 这条路,能避开绝大部分的巡逻。 然而,就在他拐过一个假山拐角的瞬间。 只见拐角处,一名身穿华美红衣的美妇人,正缓缓走来。 她保养得极好,约莫四十上下,风韵犹存。 但那双凤眼里,却没有半分暖意。 只有冰冷的审视。 与高高在上的傲慢。 陈十三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脑中警钟狂鸣,一个名字轰然炸响——红梅长老! 天剑山庄四大长老中,权势最盛,也最为心狠手辣的女人! 他立刻低下头,躬身站在路边,做出一个普通弟子见到长辈时,最该有的惶恐姿态。 红梅长老的脚步,停在了他面前。 一道目光当头罩下。 那目光如有实质,剥皮剔骨一般,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她红唇轻启,嗓音尖利,字字阴冷,刮着人的耳膜生疼。 “见到本长老,为何不行礼?” 第175章 戏耍四境长老 晦气! 真是出门没看黄历,撞上了天剑山庄里,最不该撞上的女人! 他的大脑在电光石火间转过了千百个念头,每一个念头都浸透了血腥。 打? 不行。 在这里动手,无异于在火药桶里点燃引线,瞬间就会引来全山庄的高手围攻。 到那时,别说救人,自己都得搭进去。 跑? 更不行。 雷惊涛已经撑不了多久,错失今夜,再想救他,难如登天。 一瞬间,陈十三已经做出了唯一的,也是最凶险的选择。 演! 往死里演! 他全身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那股因骤然遇敌而凝结的杀气,被他强行扭转,化作了最纯粹的恐惧。 他那张属于“张远”的平庸面孔上,血色褪尽,嘴唇剧烈哆嗦,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 他佝偻着身子,头颅死死低垂,整个人缩成一团。 像一只被苍鹰盯上的鹌鹑,将一个底层弟子的惶恐与卑微,演绎到了骨子里。 “弟……弟子……”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哭腔,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活活吓死。 “弟子刚……刚在后山,见到……见到疑似少主的黑影,正要去汇报,心神……心神大乱,冲撞了长老,请长老恕罪!请长老恕罪啊!”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 它完美承接了他在山门前撒下的谎言,又将自己此刻的“失态”,解释得无懈可击。 叛徒慕容白现身,对于任何天剑山庄弟子而言,都是头等大事。 红梅长老那双阴鸷的凤眼,在他身上来回刮了几遍。 她自然也听到了山门口的骚动。 “少主”两个字,让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与烦躁。 又是那个孽障! 她冷哼一声。 “废物!” “一点小事,就慌成这副德性!我天剑山庄的脸,都被你们这些蠢货给丢尽了!” 她语气刻薄,充满了居高临下的鄙夷。 但那股几乎要将陈十三冻结的审视感,却悄然撤去了几分。 毕竟,一个蝼蚁般的底层弟子,实在不值得她投入太多心神。 “滚!” 红梅长老不耐烦地挥了挥衣袖,像是在驱赶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是!是!多谢长老!” 陈十三如蒙大赦,身体一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转身,朝着前方埋头狂奔。 他没有回头。 但他能清晰感觉到,那道如毒蛇信子般的视线,依旧死死黏在他的后背上,久久未曾移开。 他强行压制着几乎要跃出喉咙的心跳,将“张远”的惊慌与狼狈,维持到最后一刻。 直到拐过下一个弯,彻底脱离了红梅长老的视线。 陈十三脸上的恐惧,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般的冷漠。 他知道,那个女人的疑心极重,刚才那一关看似过去了,实则凶险万分。 只要她回过神,察觉到任何一丝不对劲,自己就会立刻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时间不多了! 他再无犹豫,身形一晃,整个人彻底融入廊柱的阴影。 他像一道真正的鬼魅,不再掩饰速度,沿着青松长老留下的记号,朝着地牢的方向全速掠去。 天剑山庄的地牢,建在山腹之内,入口极为隐蔽。 陈十三七拐八绕,终于在一处假山瀑布后方,找到了那个被藤蔓遮掩的黝黑洞口。 洞口前,两名二境弟子手持长剑,如门神般肃立。 察觉到阴影里有人靠近,两人眼中同时射出警惕的光。 “站住!什么人!” 陈十三没有回答。 任何回答,都是在浪费雷惊涛的命。 就在两人厉喝出声,手掌握住剑柄的刹那,陈十三的身影,从阴影中暴射而出! 太快了! 那两名守卫的视网膜,甚至没能捕捉到他的完整轨迹,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黑影便撕裂了他们十丈的警戒范围! 不好! 两人亡魂皆冒,长剑出鞘的声响,才响了一半。 陈十三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他甚至没有出剑。 屈指,轻弹。 黑色的“夺魄”银针在昏暗光线下,没有一丝反光,带着尖锐的啸音,后发先至。 “咻!” “咻!” 两名守卫只觉得眉心一凉,像是被蚊虫叮了一下。 随即,一股霸道绝伦的真气顺着银针,摧枯拉朽般冲进他们的识海,瞬间绞碎了所有生机。 他们脸上的惊骇,彻底凝固。 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砰!” 两具尸体砸在地上,扬起两捧灰尘。 陈十三看都未看他们一眼,身形没有丝毫停顿,一头扎进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地牢。 …… 与此同时。 刚刚让陈十三“滚”的红梅长老,正准备返回住处。 可她走了没几步,脚步却猛然一顿。 不对劲。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在她心头萦绕,挥之不去。 是哪里不对? 她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漂亮的凤眼微微眯起,脑海中飞速回放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那个叫张远的弟子…… 他的恐惧,深入骨髓,不似作伪。 他对少主的称呼,也符合一个底层弟子的习惯。 他逃跑时的狼狈,更是将一个废物的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一切,看起来都天衣无缝。 可为什么…… 红梅长老的眉头,越皱越紧。 忽然,一道念头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她本该第一时间就想到的事! 张远! 这个名字她有印象,是外门丹房管事手下的杂役弟子! 负责看守药炉,晾晒药材! 他的师父,那个丹房管事,此刻正在闭关炼制一批重要的丹药! 一个丹房的杂役弟子,师父又在闭关,他就算看到了天大的事情,该去向谁汇报? 就算要汇报,也该是去长老堂,或者直接去找庄主! 可他刚才跑去的方向…… 是地牢! 轰——!!! 一股被愚弄、被戏耍的滔天怒火,瞬间冲垮了红梅长老所有的理智! 她被骗了! 被一个她眼中视若蝼蚁的“废物”,当着面给骗了! 处心积虑潜入天剑山庄,目标只有一个! 地牢! 地牢里,关着那个该死的,来自京城的巡天鉴紫衣巡察使! “狗东西!你敢耍我!” 红梅长老的五官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那张美艳的脸庞,此刻狰狞可怖! “来人!” 她发出一声刺破夜空的尖啸,那声音里蕴含的杀意,让夜风都为之停滞。 “封锁地牢!!” “有奸细混入!!”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刺目的红色闪电,周身卷起狂暴的气浪,将沿途的青石地面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朝着地牢的方向暴射而去! 她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管你是谁! 今夜,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 阴森,潮湿,血腥。 这是陈十三冲入地牢后的第一感受。 他一路向下,速度快到极致。 沿途遇到的所有守卫,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便被他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无声无息地解决掉。 或是一根银针封喉。 或是一剑穿心。 或是一掌碎脉。 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都成了冰冷的尸体。 他就是一尊从地狱冲出的杀神,在这座防卫森严的地牢里,掀起了一场无声的屠杀! 很快,他便根据青松长老留下的记号,冲到了地牢的最深处。 一扇厚重的,由百炼精铁铸造的牢门,挡住了去路。 陈十三胸膛起伏,体内九阳真气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右掌。 “开!” 他低吼一声,一掌狠狠印在牢门之上! “轰隆——!!!” 巨响震彻地底,那足以抵挡千军万马的精铁牢门,被他一掌轰得向内凹陷,门栓寸寸崩断,整扇门板带着万钧之势,倒飞出去! 牢门后的景象,让陈十三的双目,瞬间充血赤红! 昏暗的囚室中央,一个魁梧的身影,被四根儿臂粗的玄铁锁链,死死地钉在墙壁上。 那锁链贯穿了他的双肩琵琶骨和双腿膝盖骨,将他整个人以一个“大”字形,狼狈地吊在半空。 他浑身浴血,衣衫褴褛,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曾经那具如同烘炉般气血旺盛的肉身,此刻干瘪得不成样子,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那张曾经写满了桀骜与暴躁的脸,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苍白。 雷惊涛! 第176章 兄弟,快走 “雷大哥!” 陈十三一声低吼,声线压抑得几近断裂,眼中的杀意浓稠得像是要滴出鲜血! 他一步踏出,辟邪剑随之出鞘。 一道剑光乍现,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仿佛撕裂地牢永恒昏暗的第一缕晨曦。 “锵!锵!锵!锵!” 四声金属断裂的脆响,连成一片。 那穿透了雷惊涛琵琶骨的玄铁锁链,应声而断! 雷惊涛残破的身躯,如一滩烂泥般滑落。 陈十三箭步上前,稳稳将他接在怀里。 他没有丝毫迟疑,从怀中掏出母亲王桂芬给的保命丹药,又抓出一整瓶九花玉露丸,一股脑全塞进了雷惊涛的嘴里。 “撑住!” 陈十三低喝,手掌死死贴上雷惊涛的后心。 他体内精纯无比的九阳真气,化作一道滚烫的洪流,毫无保留地渡入雷惊涛体内,强行助他化开那磅礴的药力。 丹药入口即化。 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生机,仿佛一颗小太阳,在雷惊涛早已干涸、破碎的丹田气海中轰然引爆! 紧接着,九花玉露丸清凉温润的药力,如春日甘霖,迅速冲刷、修复着他那些被酷刑折磨得千疮百孔的经脉。 力量! 久违的力量感,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重新填满他枯槁的四肢百骸! 雷惊涛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只剩下浑浊与死寂的虎目,在这一刻,重新燃起了火! 视线,依旧模糊。 他努力聚焦,看清了眼前那张脸。 不是他想象中任何一位同僚。 那是一张陌生的,属于“张远”的平庸面孔。 可那双眼睛…… 那双在这昏暗地牢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雷惊涛这辈子都忘不掉! 是那个用最纯粹的力量将自己折服,还欠了对方一个承诺的臭小子! 陈十三! 雷惊涛那颗比顽石还硬的心,在这一刻,被狠狠撞得粉碎。 这小子…… 他竟然真的,单枪匹马,杀进了天剑山庄这座龙潭虎穴! 就为了救他这个算不上多熟的莽夫! 一股滚烫的激流,毫无征兆地直冲眼眶。 雷惊涛这个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虎目,瞬间通红。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是要喷出火,沙哑地挤出一个字。 “你……” “是我,陈十三,别废话!” 陈十三头也不回,声音低沉而急促,九阳真气依旧疯狂渡入。 “恢复一点力气,就准备跟我杀出去!”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仿佛天雷在地牢唯一的入口处炸开! 整个地底囚牢随之剧烈摇晃,头顶的灰尘与碎石簌簌落下,似乎随时都会坍塌。 一股阴冷、狂暴、充满了滔天怨毒的恐怖气息,如同一场血色的海啸,瞬间冲垮了地牢里所有的黑暗与死寂! 那气息,死死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归真境! 陈十三的瞳孔骤缩! 他猛地收回手掌,一把将雷惊涛从地上拎起来,死死护在自己身后,双眼则像猎豹般盯死了那烟尘弥漫的入口。 烟尘中,一道火红色的身影,缓缓踱步而出。 红梅长老那张保养得宜的美艳脸庞,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彻底扭曲,五官狰狞,那目光里满是剥皮抽筋的怨毒。 她手中提着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剑身之上,红色的真气如毒火流转,将周遭的空气都灼烧得滋滋作响。 “好……大……的……狗胆!”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淬了毒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竟敢劫我天剑山庄的地牢!!” 在她身后,十几名天剑山庄的核心弟子鱼贯而入,个个手持利剑,气息沉凝,眼神冰冷,瞬间将这地牢最深处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一人,气息更是浑厚,赫然已是三境高手! 绝境。 红梅长老的目光,越过陈十三,像两颗烧红的钉子,死死钉在他身后的雷惊涛身上。 当她看到雷惊涛的气色,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时,她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沸腾。 “不管你是谁派来的!也不管你是个什么东西!”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残忍。 “今天,你们两个,谁都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都得死!” 话音落下,那股属于归真境强者的恐怖威压,再无保留,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顶! 雷惊涛本就重伤未愈,被这股气势一冲,胸口剧痛,喉头一甜,一口逆血险些喷出。 他身形踉跄,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才勉强撑住没有倒下。 他只恢复了不到三成的功力! 面对一位归真境长老和十几名精英的围杀,他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完了。 雷惊涛的心,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可以死。 但他不能连累这个为了救他而闯进来的兄弟! 就在他准备燃烧自己最后的气血,为陈十三拼死一搏的瞬间。 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陈十三。 他依旧挡在雷惊涛的身前,身形算不上魁梧,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将那恐怖的威压,尽数挡下。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呼吸也略显急促,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雷大哥。” 陈十三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还记得你说的吗?答应帮我做一件事。” 雷惊涛一怔。 “现在,到你兑现的时候了。” 陈十三的嘴角,勾起一道冰冷的,带着几分疯狂的弧度。 “一会儿我拖住他们,你找机会走!” “地牢西北角,有一个废弃的通风口,能直接通到后山悬崖!” “走!” 最后一个字,是压低了声音的爆喝! 陈十三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将雷惊涛完全护在身后,主动迎上了红梅长老那要将人生吞活剥的目光。 他手中的辟邪剑,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一道道纯阳真气,如金色的电蛇,缠绕其上。 他要用自己的命,为雷惊涛,杀出一条生路! “狂妄竖子!” 陈十三这主动寻死的姿态,彻底引爆了红梅长老的怒火。 她眼中的理智被烧尽,只剩下被蝼蚁忤逆的疯狂杀意! “给我死来!” 尖啸声中,她动了! 身影化作一道刺目的红色闪电,手中软剑发出尖锐的嘶鸣,带起一道丈许长的血色剑罡,撕裂空气,朝着陈十三的头颅,当头斩下! 那一剑,快到极致!狠到极致! 剑锋未至,那凌厉无匹的剑气,已经将坚硬的青石地面,犁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漆黑沟壑! 雷惊涛的眼睛,瞬间血红! 他看着陈十三那悍不畏死的背影,看着那道足以将三境大圆满高手都一剑秒杀的恐怖剑罡! 他体内的血液,在瞬间沸腾! 走? 让他抛下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 他雷惊涛,做不到! “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就要催动刚刚恢复的三成功力,冲上去! 哪怕是死,他也要死在这个兄弟的前面! 然而,就在他动身的刹那。 陈十三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一口重锤,狠狠砸在雷惊涛的天灵盖上。 “外面有人接应!你他妈快走!” 雷惊涛前冲的身影,猛地僵住。 他抬起头,透过陈十三的肩头,看到了那张属于“张远”的脸上,一闪而逝的眼神。 那眼神里,是决绝,是托付,是最后的命令! 那一刻,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念头,击碎了他所有的热血与冲动。 自己留在这里,不是并肩作战。 是累赘! 是拖累! 他多停留一秒,陈十三就多一分死去的危险! 他活着冲出去,找到接应的人,才是对陈十三唯一的帮助! “啊啊啊啊啊——!!!” 雷惊涛发出此生最痛苦、最不甘的怒吼,那吼声里,充满了对自己的憎恨与无力。 他狠狠一咬牙! “咔嚓”一声,牙关碎裂,满嘴血腥! 他不再犹豫,猛地转身,将恢复的所有力量都灌注于双腿之上,像一头受伤的疯牛,朝着陈十三所说的那个西北角的通风口,狂奔而去! 别死! 兄弟,你千万别死! 等我! 我雷惊涛对天发誓,今日之仇,来日必将整个天剑山庄,挫骨扬灰! 雷惊涛的举动,自然没能逃过红梅长老的眼睛。 但她此刻,根本懒得去管那只逃窜的老鼠。 在她看来,解决了眼前这人,雷惊涛就是瓮中之鳖,随时可以碾死。 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将眼前这个敢于戏耍她、挑衅她的狗东西,一寸寸地,撕成碎片! 血色的剑罡,瞬息即至! 将陈十三的身影,彻底笼罩! 生死,一线! 第177章 长老,你的人,不太够用啊! 血色的剑罡,裹挟着毁灭万物的气息,瞬息即至! 剑气未到,整个地牢的石壁已在哀嚎,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 雷惊涛已经冲出了十几丈,后背却传来刀割般的剧痛,血肉模糊。 他不敢回头。 他怕看到一具被劈成两半的尸体。 然而,就在那道血色剑罡即将把陈十三彻底吞噬的刹那。 陈十三动了。 他非但没退,更没有闪避。 他迎着那毁天灭地的剑罡,竟是向前,悍然踏出了一步! 疯了! 地牢内,所有天剑山庄弟子的心神被这个动作彻底攫住,脑中一片空白! 硬接归真境长老的含怒一击? 这是何等的狂妄! 这是在用自己的命,去丈量天与地的鸿沟! 红梅长老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已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残忍笑意。 她仿佛已经看到,眼前这只蝼蚁被她的剑罡一寸寸碾成血沫的场景! 但,陈十三不是疯子。 他比任何人都惜命。 他只是在电光石火之间,做出了最精准,也是唯一的判断。 以他目前的修为,用剑法去硬撼,是找死。 跑?更跑不掉。 既然攻不过,跑不掉,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 扛! “吼——!”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陈十三喉间滚出。 他体内的九阳神功与逆练葵花的纯阳真气,以前所未有的姿态疯狂冲撞、融合! 一股狂暴无匹的金色洪流,在他的经脉中奔腾咆哮! 一道道繁复古老的淡金色龙形纹路,自他皮肤之下亮起,瞬间爬满全身! 纯阳无垢体,全力发动! 与此同时,在他被剑气割裂的衣衫之下,一件由无数金丝编织而成的软甲流光一闪,光华内敛! 金丝软猬甲! 双重防御,瞬间加身! 但这还没完! 陈十三双目之中,不见恐惧,只有绝对的冷静。 他手中辟邪剑横于胸前,剑尖微颤。 他没有施展任何剑招,脑海中闪过的,是《独孤九剑》那堪破万法本源的“总诀式”! 他要破的,不是红梅长老的剑。 而是她这一剑中,力量流转最薄弱的那个节点! 他要用最小的代价,去卸掉这雷霆万钧之力! “轰——!!!!!” 血色剑罡,终于轰然斩落!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爆响在地底深处炸开,整个地牢发生了剧烈的倾斜与摇晃! 狂暴的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烟尘弥漫,碎石如暴雨般攒射! 一时间,地牢最深处,混沌一片。 红梅长老傲立于烟尘之外,手中软剑发出兴奋的嗡鸣。 她脸上是嗜血的快意。 结束了。 在她看来,这一剑之下,四境之内,绝无生机! 那小子,此刻怕是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了。 烟尘,缓缓散去。 地牢内的景象,渐渐清晰。 红梅长老脸上的快意,一点点地僵住,然后碎裂。 所有天剑山庄弟子脸上的表情,从期待瞬间化作了无法理解的惊骇! 只见那爆炸的核心。 一个深达半尺,蛛网般龟裂的巨坑之中。 一道身影,依旧站着! 是那个小子! 他,竟然还站着! 他浑身上下的衣衫,已被狂暴的剑气彻底绞碎,化作飞舞的布条,露出其下精壮匀称、线条流畅的躯体。 肌肤之上,那些淡金色的龙形纹路,正缓缓隐去。 而在他的胸口正中央,一道长长的、狰狞的白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小腹! 可,也仅仅只是一道白痕! 连皮,都没破! “噗——” 陈十三喉头一甜,一口逆血翻涌而上。 他没有吐出来。 他喉结滚动,硬生生将那口带着腥甜味道的鲜血,又咽了回去! 他抬起头,迎上红梅长老那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凤眼,气息虽有些紊乱,却依旧沉稳如山。 这一幕,比任何羞辱的言语都更具力量。 它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抽在了在场所有天剑山庄弟子的脸上! 狠狠抽在了红梅长老那张扭曲的脸上! 死寂。 地牢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的脑子,已经彻底停转。 这……还是人吗?! 那可是归真境长老的含怒一击! 竟然……只是让他受了点内伤?! 这小子的肉身,是玄铁浇筑的吗?! “不……不可能!” 红梅长老发出一声尖啸,声音凄厉,充满了被戏耍、被当众羞辱的滔天怒火! 她引以为傲的必杀一击,竟然只是给对方刮了刮痧?! 这种耻辱,比当着全山庄的面被扒光了衣服,还要让她无法忍受! 她眼中的惊愕,化为了更深、更浓的暴怒与杀机! “好!好一个硬骨头!” 她漂亮的五官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声音尖利刺耳。 “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到底能有多硬!” “你能接我一剑,难道还能接我一百剑,一千剑?!” 尖啸声中,她身影一晃,化作一道模糊的红色残影,手中软剑急速抖动,发出刺耳的锐鸣! 漫天血光迸现! 一道道血色剑气自她剑尖激射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朵朵娇艳欲滴的血色梅花! 红梅剑意! 每一朵梅花,都由数十道细碎凌厉的剑气组成! 每一朵梅花,都蕴含着洞穿金铁的杀机! 眨眼之间,成百上千朵血色梅花,便铺满了整个地牢! 它们封死了一切闪避路线,织成了一张死亡之网! 面对这狂风骤雨般的攻击,陈十三的脸色,也终于凝重。 这个老女人虽然恶毒,实力却是实打实的强。 他的脚下,陡然生出一股无形气流。 身形动了。 那不是闪避,是流动。 那不是后退,是穿行。 《凌波微步》的诡异步法与《葵花追日》的极致速度,被他融为一体。 他的身体在剑气梅花的缝隙间,以毫厘之差扭曲、折叠、滑步,做出一个个突破人体极限的动作。 一道剑气擦着他的鼻尖飞过,斩断他几缕垂落的发丝。 一朵梅花在他的脚边炸开,将坚硬的青石地面轰出一个个深坑。 杀机四伏! 就在陈十三全神贯注,于剑雨中穿行之际。 那名幸存的三境大成核心弟子,眼中爆出贪婪与狠毒的光! 他看到了一个机会! 一个陈十三为了闪避三朵梅花夹击,而暴露出的,肋下空当! 绝佳的机会! 他压下心底滋生的所有恐惧,功力运转到极致,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无声的毒牙,刺向陈十三的腰侧! 这一剑,无声,狠毒! 陈十三的心神,似乎全在红梅长老身上! 他仿佛只能心一横,腰腹肌肉猛然绷紧,准备硬受这一剑! “铛——!”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陡然炸响! 那名核心弟子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他的剑,像是刺在了一块万年玄铁之上! 一股磅礴的反震之力顺着剑身疯狂倒灌而回! 他的长剑,剑尖当场弯折成了九十度! 而陈十三的腰侧,一层微弱的金色纹路一闪而过,毫发无伤! “找死!” 陈十三头也未回,眼神冰冷彻骨! 他反手一掌,携着焚烧万物的滚滚热浪,朝着那名偷袭的弟子,狠狠拍了出去! 九阳焚天掌! “砰!” 狂暴的纯阳真气,摧枯拉朽般轰碎了那名弟子的护体罡气! 他口中鲜血狂喷,身体像个破麻袋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十几丈外的墙壁上,脑袋一歪,当场气绝! “废物!都给我上!给我杀了他!乱剑分尸!” 红梅长老见到这一幕,更是气得发狂,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剩下的天剑山庄弟子闻言,只能硬着头皮,嘶吼着挥剑冲了上去! 他们要用人命,把陈十三活活耗死! “一群蠢货。” 陈十三眼中寒意闪过,在剑气梅花中闪转腾挪的同时,左手屈指,快若电影般连弹! 《葵花宝典》之——针渡银河! “咻咻咻咻——!!!” 数十根淬毒银针,裹挟着他精纯的纯阳真气,化作一道道难以分辨的乌光,后发先至! 惨叫声,戛然而止! 那些冲上来的弟子,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便觉得咽喉、眉心、心脏等要害传来一阵刺骨的剧痛! 随即,他们的身体一僵,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不过几个呼吸。 地牢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除了那个还在狂奔的雷惊涛,只剩下陈十三,和那个彻底陷入癫狂的红梅长老。 满地,尽是尸骸。 他笑了。 那笑容,冰冷,嘲弄,带着一丝玩味。 “长老,你的人,好像不太够用啊。” 第178章 老妖婆,你的剑法不过是泼妇骂街! “长老,你的人,好像不太够用啊。” 一句轻飘飘的话,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惋惜。 这话却如一勺滚油,狠狠泼在红梅长老炸裂的神经上。 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血色瞬间褪尽,化作一片死寂的铁青。 废物! 一群连只蝼蚁都拦不住的废物! 她内心在无声咆哮,眼前的现实却比任何羞辱都来得残酷。 满地尸骸。 整个地牢,除了她,再无一个站着的活人。 那个被她视为掌中玩物、必死无疑的小子,非但活得好好的,甚至连呼吸都未曾紊乱半分。 这不是打脸。 这是将她的脸皮,连同天剑山庄百年威严,一同撕下来,扔在地上,用脚底板狠狠地碾碎! “你……找……死!” 三个字,从红梅长老的齿缝间一个一个挤出。 她的理智,彻底崩断。 轰! 她身影一矮,整个人化作一道贴地疾走的血色光焰,手中软剑挽起一道凄厉的剑花。 剑锋之上,凝练到极致的真气,竟让周遭空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这一剑,是她十成功力! 她要一剑,定鼎乾坤! 陈十三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知道,这老女人,彻底疯了。 脚下凌波微步催动到极致,身形在方寸之地,拉出重重叠叠的残影。 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正面锋芒。 “嗤啦——!” 剑锋终究是擦着他的胸膛划过。 金丝软猬甲与纯阳无垢体同时激发,可那股撕裂般的剧痛依旧穿透防御,直入骨髓! 他胸前的衣衫与皮肉一同被剑气撕开,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鲜血,瞬间染红了前襟。 霸道肆虐的剑意涌入体内,纯阳内力疯狂奔涌,绞杀着异种真气,修复着伤口。 两人的距离,在这一刻,被拉近到极致。 陈十三甚至能闻到红梅长老身上那股浓郁到刺鼻的脂粉香。 那香气,混杂着她因暴怒而升腾的血腥杀意,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 红梅长老的脸上,已经绽放出狰狞而扭曲的笑。 在她看来,这一剑虽未能将他开膛破肚,但只需手腕一转,剑锋横扫,便能搅碎他的五脏六腑! 然而,她预想中的恐惧与绝望,并未出现。 她看到的,是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以及一抹……邪异到极点的微笑。 陈十三非但不退,反而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空隙,强忍剧痛,猛地向前欺身! 他整个人,几乎要撞进红梅长老的怀里! 他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吹拂在红梅长老的耳廓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话语的内容,却比世间最恶毒的诅咒更能诛心。 “长老年纪不小,火气倒是不减当年。” “可惜啊……”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在红梅长老身体猛然僵住的刹那,才吐出后半句。 “可惜,你的剑法,失了章法,只剩下泼妇骂街一般的蛮力了。” 轰!!! “泼妇”二字,是一根淬满剧毒的钢针,精准无比地,扎进了红梅长老心中最敏感、最不容触碰的那片逆鳞! 她这一生,最恨旁人提她的年纪! 最恨旁人议论她的容貌! 为了维持这副美艳皮囊,她付出了何等代价,只有她自己清楚! 眼前这个小畜生,不但提了,还用上了“泼妇”这么恶毒的词汇! 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这近在咫尺的距离,是那轻佻的语气,是那吹拂在耳边的热气! 这是亵渎! 从肉体到精神,彻头彻尾的羞辱! “小畜生!我撕烂你的嘴!!!” 红梅长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那张美艳的脸因极致的愤怒而彻底扭曲,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她的道心、她的冷静、她的算计,在这一刻,被怒火焚烧得一干二净! 她手中软剑疯狂挥舞,剑招愈发狂暴,完全放弃了任何防御,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血色的剑光,将整个地牢映照成一片修罗血狱! 然而,这,正是陈十三想要的结果! 一个彻底失去理智的归真境,远比一个冷静的归真境,好对付得多! 就在红梅长老心神失守的刹那,陈十三动了! 他不再闪避。 他将《独孤九剑》的总诀式,运转到了极致! 他的精神,高度凝聚! 在他的双眼中,那狂风暴雨般的血色剑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放慢了无数倍。 剑光的轨迹。 真气的流转。 力量的强弱。 剑势的起落。 所有的一切,在他的脑海中,被瞬间拆解、分析、洞悉! 找到了! 那无数狂乱剑招之中,唯一存在的,那稍纵即逝的破绽! “破剑式!” 陈十三手中的辟邪剑,陡然发出一声清越龙吟! 他不再后退,而是迎着那漫天剑雨,悍然前冲! 他的剑,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罡,也没有焚天煮海的气势。 只有快! 只有精准! 只有匪夷所思! “叮!” 一声轻响,清脆得刺耳。 他的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红梅长老一式横扫的剑脊之上。 那里,正是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唯一节点! 红梅长老只觉得手腕剧震,一股奇异的力道传来,那足以斩断金铁的狂暴剑势,竟被这一记轻描淡写的点刺,给硬生生打断了! 一股无法言喻的憋屈感,直冲天灵盖! 她还来不及变招,陈十三的第二剑,已然杀到! “铛!” 剑锋相击。 陈十三的剑如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贴着她的剑身一滑,以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削向她的手腕! 红梅长老大惊失色,急忙撤剑回防! 可她刚一动,陈十三的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接踵而至! 叮!叮!铛!铛!叮叮当当——!!! 一连串密集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在地牢之中疯狂炸响! 陈十三身法飘忽,绕着癫狂的红梅长老急速游走。 他手中辟邪剑,便是最精准的解剖刀。 点! 刺! 削! 挑! 劈! 挂! 他每一剑的力量都不强,甚至无法完全破开红梅长老的护体真气。 可他每一剑,都落在对方剑招最别扭,最难受的地方! 他便是最高明的庖丁,用手中之剑,将红梅长老那看似无懈可击的狂暴剑网,一层一层,无情地肢解、拆分! 红梅长老快疯了! 她空有归真境的修为,空有一身足以毁天灭地的真气,却完全宣泄不出来! 她一身神力,却拳拳落空,打在虚无的棉絮之上! 憋屈! 愤怒! 抓狂! 她的剑招,越来越乱!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的破绽,也越来越多! 与之相对的,是陈十三越来越高昂的战意! 爽! 太他妈爽了! 这才是真正的生死之战! 这才是《独孤九剑》真正的用法! 精神时光屋闭关三年,演练亿万次剑招,推演无数次战斗,终究是纸上谈兵! 直到此刻! 直到他将自己逼入绝境,与一位真正的归真境强者生死相搏! 他才真正理解了,“破”字诀的真意! 破的不是招式,是“势”! 破的不是真气,是“意”! 他感觉到,自己对剑道的理解,正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疯狂飙升! 他内视识海,那柄代表着剑道感悟的虚幻小剑,正在一点点地凝实、锋锐! 一股无形的、纯粹的、锋芒毕露的“意志”,正在他的四肢百骸,在他的心神意念之中,缓缓凝聚成形! 剑意! 是剑意的雏形! 就在此时! “轰隆——!!!” 地牢西北角的深处,猛地传来一声巨物撞破铁栏的沉闷巨响! 紧接着,一股属于雷惊涛的,虽虚弱却依旧狂暴的气息,冲天而起,迅速远去! 成了! 雷惊涛,逃出去了! 陈十三心中最后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他再无后顾之忧! 他眼中的战意,与那积攒了许久的杀意,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老妖婆,你的死期,到了!” 红梅长老自然也察觉到了雷惊涛的逃脱,她那张扭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被耍了! 被一个通玄境的小子,彻头彻尾地戏耍了! 囚犯跑了! 人没杀了! 自己还被逼得如此狼狈! “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啸,猛地后撤十丈,强行与陈十三拉开了距离。 她身上那属于归真境的恐怖气势,再无半分保留,如火山般轰然爆发! 她手中的软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凄厉嗡鸣,剑身之上,血光大盛! “小畜生!” 她的声音,怨毒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 “能死在我的‘红梅葬雪’之下,是你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第179章 剑意初成惊鬼神,一针让你毁容颜! “红梅葬雪!” 怨毒的尖啸撬动了此方天地的伟力! 地牢,刹那变色! 空气被抽干,变得粘稠而冰冷,石壁凝结出一层猩红的薄霜。 虚空中,凭空生出血色梅花。 一片,两片,成百上千! 那不是花。 是红梅长老以归真境修为,将自身武道之“意”与“势”熔于一炉,凝聚出的死亡具象! 每一片血梅,皆由数十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气构成,蕴藏着切割神魂、磨灭生机的恐怖力量! 它们封死每一寸空间,隔绝每一缕生机。 在这片血色的“花海”中,她便是唯一的主宰! 陈十三的身影,被漫天血梅彻底笼罩。 死亡的危机感,化作亿万钢针,刺入他的四肢百骸,刺入他的神魂深处! 血液几近冻结,真气的运转都变得晦涩艰难。 跑? 无处可跑。 挡? 如何能挡! 然而,在这足以让任何通玄境武者心神崩溃的死亡威压下,陈十三没有闭眼。 他反而将双眼睁得更大! 恐惧和绝望并未浮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 在他的视野里,世界变了。 那漫天飞舞、凄美绝伦的血色梅花,不再是花,而是分解成无数条纤细的、代表着“意”与“势”的能量丝线。 所有丝线,都从虚空中的某一个点延伸出来。 那一点,毫不起眼。 那一点,没有任何力量波动。 但那一点,正是这“红梅葬雪”领域雏形的核心枢纽! 是这棵参天大树的……根! 万法归宗,皆为虚妄! 剑招也好,真气也罢,其根本,都源自武者那独一无二的“意志”! 今日,你用你的“意”,化作漫天血梅要葬我。 那我便破了你这归真之“意”! 轰! 一道开天辟地的惊雷,在他识海中炸响! 那柄代表他剑道感悟的虚幻小剑,在这一刻,褪去所有虚幻,轰然成型! 一股纯粹、锋利、霸道绝伦的意志,诞生了! 剑意! 破之剑意! 成了! 陈十三无视了那些即将触及他皮肤的血色梅花,手中辟邪剑,缓缓递出。 这一剑,刺向的,正是那漫天剑气之中,最不起眼的那个核心之点! 剑上,没有焚烧万物的九阳真气,亦无华丽的剑罡。 只有一道无形无质,却锐利到足以斩断世间一切虚妄的意志! 红梅长老扭曲的脸上,正挂着残忍而快意的狞笑。 她已经预见到陈十三被一寸寸凌迟,化作血肉烂泥的下场! 可就在此时,她神魂剧震! 一股源自本源的巨大危机感,轰然炸响! 她看见了陈十三刺出的那一剑。 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可笑。 可她浑身的汗毛,却在这一刻根根倒竖! 不好! 她想变招,想收回力量! 晚了! 啵。 一声轻响,宛如气泡破裂。 陈十三的剑尖,精准无比地,点中了那个核心枢纽。 时间,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漫天飞舞的血色梅花,如同失去了支撑的镜花水月,瞬间崩溃,消散! 森寒的剑意,烟消云散! 恐怖的大势,荡然无存! “噗——!” 红梅长老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晃,脸色煞白如纸! 她引以为傲的必杀之招,竟被从根源之上,彻彻底底地破解了! 剑势被击溃,心神受到剧烈反噬! 她踉跄后退,死死盯着陈十三,那双凤眼里,再无傲慢与残忍,只剩下无尽的骇然与不敢置信。 “剑……剑意?!” 她的声音,因极致的震惊而变得尖利、嘶哑。 “你怎么可能领悟剑意?!” 这不合常理! 这颠覆了武道铁律! 回应她的,是陈十三脸上,一抹冰冷而癫狂的笑意。 他体内的剑道感悟,迈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不再被动防御! 主动出击! “老妖婆,现在,轮到我了!” 话音未落,他脚下炸开一圈气浪,整个人已主动朝着身受重创的红梅长老,暴冲而去! “你找死!” 红梅长老被这轻蔑的称呼刺激得再度暴怒,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挥剑迎上! 叮叮当当——!!! 两人的剑,再度疯狂地撞击在一起! 但这一次,一切都不同了! 红梅长老的剑法依旧狠辣,真气依旧雄浑。 可在领悟了“破之剑意”的陈十三面前,她那看似无懈可击的剑招,处处都是破绽! 陈十三的辟邪剑,剑路刁钻,无迹可寻! 他每一剑,都附着着那股霸道绝伦的“破之剑意”,不再是单纯地攻击招式节点,而是在寻找、攻击、甚至“抹除”红梅长老剑招之中蕴含的“意”! 铛! 一剑点出,红梅长老只觉自己的剑招意境猛地一滞,像是被人强行挖走了一块,说不出的难受! 叮! 又一剑刺来,她的剑势被硬生生斩断,后续变化再也衔接不上! 她从以势压人,到此刻,竟被陈十三那诡异莫测的剑法,打得节节败退! 憋屈! 她快要疯了! 明明她的境界远胜对方! 可她就是有一种空有万钧之力,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就在她心神激荡,被陈十三的剑法死死压制,陷入僵持之时。 陈十三的左手,于激烈交锋的剑影掩护之下,在袖中悄然一动。 捏诀。 弹指! 《葵花宝典》之——针渡银河! 一枚通体漆黑,淬炼了他最精纯九阳真气的“夺魄银针”,化作一道几乎不可见的乌光,在漫天剑影的掩护下,无声无息,射向红梅长老那张因愤怒而略显扭曲的美艳脸庞! 这一针,是他蓄谋已久的必杀一击! 就在银针即将洞穿她眉心的刹那! 归真境强者的危险直觉,终于在最后一刻爆发! 一股寒意自尾椎炸起,直冲天灵! 不好! 红梅长老的瞳孔骤缩! 她来不及思考,来不及用剑格挡,全凭本能,猛地将头朝一侧偏去! 嗤——!!! 夺魄银针,终究是快了一线! 它擦着红梅长老的脸颊,一闪而过! 针上附着的至刚至阳的九阳真气,瞬间撕开了她仓促间布下的护体罡气! 那张保养得宜、光洁如玉的脸颊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血痕! 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 “啊——!!!!” 毁容的剧痛,与被一只蝼蚁偷袭得手,伤及了她最珍视的容貌的奇耻大辱,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红梅长老最后一丝理智!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啸,美艳的脸庞因为极致的痛苦与愤怒,彻底扭曲,变得狰狞而可怖! “我的脸!我的脸!!!” 第180章 他的剑,没有破绽! 凄厉的尖啸,扭曲得不似人声。 那声音里焚烧一切的怨毒与疯狂,化作实质的音浪,狠狠撞在每一寸石壁上,震落簌簌的灰尘。 红梅长老双手捂着脸颊,身体剧烈颤抖。 那道被夺魄银针划开的伤口,残留的纯阳真气如附骨之蛆,灼烧着她的神经。 毁容! 对将容貌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她而言,这比死亡更让她恐惧! 美艳的脸庞因极致的扭曲而狰狞,双目中的理智彻底燃尽,只剩下滔天怨火。 她要将眼前这个小畜生,一寸寸撕碎!碾烂!挫骨扬灰! 就在她即将燃烧精血,不顾一切扑杀上去的刹那。 一道温润如玉,却裹挟着绝对威严的男声,自地牢入口悠悠传来。 “师姐,何事让你动了真怒,连仪态都失了?” 声音不大,却如春风过境,瞬间抚平了地牢内狂暴肆虐的杀意。 陈十三的瞳孔,骤然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 他循声望去。 烟尘弥漫的通道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来人一袭墨色竹纹长衫,身形挺拔,面容儒雅,手中提着一柄通体碧绿的玉鞘长剑。 他静静站在那里,仿佛不是身处血腥地牢,而是在自家后院,准备赏月品茶。 他身上没有红梅那种外放的、焚烧一切的狂暴气势。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内敛,更阴冷,也更恐怖的威压。 威压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地牢。 空气变得粘稠。 呼吸,都成了一种奢望。 归真境! 又一个归真境! 而且,此人的气息,比红梅更加渊深,更加凝练,更加危险! 陈十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猛地坠入冰窟。 那名儒雅文士,看都未看陈十三一眼。 仿佛这个浑身浴血,刚刚与红梅死战不休的年轻人,不过是一粒碍眼的尘埃。 他迈开步子,不疾不徐,走向红梅。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陈十三的心跳鼓点上,沉重,压抑。 他走到红梅身侧,停步。 看着她脸上那道狰狞的血痕,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痛惜与怜爱。 随即,这股情绪便化作了对陈十三的,深不见底的阴狠杀意。 他从怀中掏出洁白丝帕,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为红梅擦拭着脸颊上的血迹。 那动作,不像在擦拭伤口。 倒像是在拂去一件绝世珍宝上,不慎沾染的微尘。 红梅因剧痛和愤怒而剧烈颤抖的身体,在这轻柔的触碰下,竟奇迹般地,一点点平复。 她眼中的疯狂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依赖,以及更浓的怨毒。 “师弟……” 声音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委屈。 “无妨。” 墨竹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红梅光洁的下颌,用一种只属于两人的语气暧昧安抚。 “师姐,别为这等蝼蚁,坏了心境。” 他的声音温润,话语却比寒冬的冰凌还要刺骨。 “他的皮,我会亲手剥下,为你做成最完美的剑鞘。” “他的骨,我会一根根碾碎,为你铺就脚下的路。” 这番话,他说的云淡风轻。 仿佛不是在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而是在讨论晚饭的菜色。 一股寒气,自陈十三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完犊子了。 今天出门指定是没看黄历,撞上邪神开年会了。 一个红梅,他靠着初成剑意、九阳神功和金丝软猬甲,拼尽算计,才勉强换来一个两败俱伤。 现在,又来一个气息更渊深,心机更叵测的墨竹。 这不是挑战。 这是绝境! 陈十三脑中万念炸开,最终只剩一个字。 逃! 任何缠斗,都是用自己的命,给这对狗男女助兴! 唯一的生路,在那个通风口! 心念一定,陈十三再无半分迟疑! 他脚下真气轰然炸裂,身形不退反进,化作一道决绝的血色残影,悍然冲向二人! 辟邪剑嗡鸣,新悟的“破之剑意”催动到极致,一道流光直刺红梅咽喉! 以攻对攻! 他要用最疯狂的姿态,撕开一条逃生的血路! “找死!” 红梅见他竟还敢主动寻衅,厉啸穿云,那张毁损的脸庞上恨意如欲实质,手中软剑卷起泼天血光,当头罩下! 与此同时,墨竹动了。 没有一句废话。 他手中那柄碧玉长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 他的剑法,不见红梅的狂暴。 没有滔天剑罡,没有刺耳锐鸣。 他的剑,是文人的笔。 一记横削,如大师挥毫,精准无比地斩断了陈十三向左闪避的所有可能。 一招点刺,似蜻蜓点水,却落在他身法变幻最滞涩的那个节点。 他的剑,不求杀伤,只为织网。 一张由剑招与剑意构筑的,天罗地网! 叮叮当当! 刺耳的金铁交鸣骤然爆响! 令人窒息的压力,瞬间降临! 红梅的剑,狂暴霸烈,每一击都裹挟着倾轧一切的巨力,逼得他硬撼,震得他气血翻腾。 墨竹的剑,阴柔诡谲,总在他招式用老,气息转折的死角,无声无息地递出,直指要害! 一个主攻,一个主控。 两人的配合,已臻化境! 更让陈十三头皮发麻的是,他那无往不利的《独孤九剑》,在墨竹面前,竟第一次失去了神效! 墨竹的剑法自成一派,简洁到了极致,意在剑先。 陈十三的“破剑式”数次出手,竟找不到任何可以称之为“破绽”的地方! 不,不是没有破绽。 是对方的剑招,本身就是由无数个细小的、互相弥补的“破绽”构成的完美整体。 他窥见一处空门,破剑式刚起,墨竹的剑尖便已后发先至,点向他出招的脉门,逼得他不得不中途变招,狼狈自守。 那所谓的破绽,竟是诱他深入的香饵! 嗤啦! 一道剑气终是避无可避,狠狠撕裂了他的后背,带起一蓬血雾! 剧痛让他身形一僵。 就是这刹那的凝滞,墨竹那附骨之蛆般的剑尖,已然递到他的肋下! 他只能疯狂扭动身躯,在毫厘之间避开要害,大腿上却被划开一道深长的血口! 短短十几个呼吸,陈十三已是伤痕累累。 他被彻底压制。 每一次闪躲,每一次格挡,都在疯狂消耗着他的真气与心神。 而那张由两柄长剑织就的死亡罗网,正在无情收紧。 红梅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残忍快意。 墨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儒雅的微笑。 他们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正缓缓地,朝着网中央那头浴血的猎物,收拢。 第181章 真男人,就得对自己狠一点 地牢之内,剑气森然。 一红一墨两道剑光,织成一张绝命之网,将陈十三死死钉在中央。 红梅的剑是焚天怒火,剑势狂猛,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奔着将他碾成肉泥而去。 墨竹的剑是缚身蛛丝,精准狠辣,每一式都算准了他所有的闪避路线,要将他拖进死亡泥潭。 陈十三体内的真气已在经脉中咆哮奔腾,消耗速度触目惊心。 他的身法被催动到了此生未有的巅峰。 《凌波微步》的诡谲飘忽,《葵花追日》的迅疾无伦,两种截然不同的身法被他强行拧合。 地牢的狭窄空间里,竟拉扯出层层叠叠的残影,一时间,仿佛有十几个陈十三在同时赴死。 即便如此,他依旧冲不破那张死亡之网。 每当他试图冲锋,墨竹那柄碧玉长剑,总会提前一步,横亘于他的必经之路上。 那柄剑,逼得他只能狼狈倒卷而回。 这个看似儒雅随和的男人,其战斗直觉与预判,已经到了非人的地步! “朋友,何必挣扎?” 墨竹的声音依旧温润,却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残忍。 “早些上路,便是解脱。你这身皮囊不错,师姐会善待它的。” 喜欢你姥姥! 陈十三心中狂骂,手上动作却不敢有分毫懈怠。 他很清楚,不能再拖了。 多拖延一息,真气便枯竭一分,伤口便增添一道。 此消彼长,他离死亡就更近一步。 必须赌! 赌一把! 他的大脑在刹那间疯狂推演,试图从这盘死局中,推出一线生机。 红梅长老被毁容后,心智已癫狂,剑招看似凶悍,实则破绽百出,全靠墨竹的精妙剑术弥补。 而墨竹,冷静,精准,无懈可击,是一台只为杀戮而生的机器。 唯一的破局点,只能是那个疯女人! 一瞬间,一个无比大胆,无比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真男人,就得对自己下死手! 他要用自己的命,去换一条活路! 就在他再次被墨竹一剑逼回剑网中心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抹燃尽一切的决然。 他的身法,故意慢了半拍。 他将自己的左肩,就这么赤裸裸地,毫无防备地,送向了红梅长老迎面斩来的血色剑罡! 这是一个巨大到近乎愚蠢的破绽! “小畜生,死!” 红梅长老果然中计! 被压制了这么久,她胸中早已怒火滔天,此刻见陈十三竟敢“失误”,哪里还会去想其中关窍? 她眼中爆发出嗜血的狂喜,全身功力尽数灌入剑身! 三尺血色剑罡暴涨,裹挟着撕裂苍穹的怒焰,狠狠斩向陈十三的肩头! 她要一剑,将这小子的半边身子都卸下来! 墨竹的眉头骤然一紧。 不对。 这破绽卖得太刻意了。 可红梅的剑太快,他的提醒已来不及出口。 轰! 剑罡,结结实实地劈中了陈十三的左肩。 “咔嚓——!” 骨骼碎裂的闷响,在地牢中刺耳地回荡! 陈十三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整个人剧烈一颤。 但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未出现。 剑罡及体的刹那,他破烂的衣衫之下,一道璀璨金光骤然爆开! 无数淡金色的龙形纹路疯狂游走亮起,将他的整个左肩包裹得宛若神金浇筑! 纯阳无垢体! 金丝软猬甲! 双重防御,瞬息开启! 饶是如此,那股属于归真境强者的含怒一击,依旧摧枯拉朽! 恐怖的剑气瞬间绞碎了他的血肉,肩胛骨当场崩裂! 剧痛,如山崩海啸,瞬间淹没了他的全部神志! 但他没有倒下。 他反而借着这一剑之上,那股无可抗拒的磅礴冲击力,整个人被狠狠向后抛出! 他成了一颗人体炮弹,目标,正是地牢唯一的通风口! 快! 快到突破了极限! 他瞬间洞穿了墨竹下意识布下的剑网封锁! “不好!” 墨竹脸色剧变,终于明白自己被算计了! 这小子,竟是用硬接师姐一剑的代价,换取了一线生机! 好狠的手段! 好狠的一颗心! 对自己,竟能下如此死手! “想跑?!” 红梅长老一剑功成,却发现对方借力遁走,一张扭曲的面容上,怒火更盛。 两人化作一红一墨两道流光,破牢而出,死死追在后面! 陈十三强忍着左肩传来的撕裂剧痛,头也不回。 他将《葵花追日》催动到了燃烧潜能的地步,朝着天剑山庄后山的方向,亡命飞奔! 左臂,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软绵绵地垂在身侧,随着奔跑无力地晃动。 鲜血,自他肩头的伤口不断喷洒,在山庄雅致的青石板路上,拖出一条刺眼的血痕。 他的脑中,慕容白给的那张地图飞速展开,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压榨出来,寻找着任何可能存在的生机。 “朋友,你的方向错了。” 后方,墨竹那温文尔雅的声音,如影随形,贴着他的后颈传来。 “黄泉路,可不在那边。” 那声音里,满是猫捉老鼠的戏谑,以及不加掩饰的冰冷杀意,让陈十三背脊发寒。 他妈的,文化人骂街就是不一样! 陈十三咬碎了后槽牙,将最后一丝潜力都燃烧殆尽,速度凭空又快了三分! 风声在耳边撕裂,两侧的景物化作了模糊的流光。 身后的两股恐怖气息,却如影随形,像是两座倾轧而来的移动大山,死死地压在他的背上,让他喘不过气。 终于,他冲到了后山。 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一颗心直坠冰窟。 前方,是万丈悬崖。 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悬崖之下,是一片被终年不散的浓雾所笼罩的巨大山谷。 那浓雾之中,正丝丝缕缕地渗透出令人神魂战栗的锋锐之气! 那感觉,仿佛山谷里埋葬的不是山石,而是成千上万柄曾经饮过神魔之血的不世凶兵! 他认出来了。 地图上标注的,天剑山庄最大的禁地——剑冢! 也就在此时,一红一黑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截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前是禁地深渊。 后是索命追兵。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跑啊。” 红梅看着陈十三狼狈的背影,那张狰狞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种残忍的、玩味的笑意。 “你怎么不跑了?” 墨竹提着他的碧玉长剑,缓步上前,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令人作呕的儒雅微笑。 “我说过,你的皮,会是师姐最完美的剑鞘。” 陈十三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这两个将他逼入绝境的归真境强者,看着他们脸上那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他浑身浴血,左臂耷拉,狼狈到了尘埃里。 可他的腰杆,依旧挺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绝境之下,他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弄,有不屑,更有……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 “想剥我的皮?”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鲜血染得猩红的牙齿。 “下辈子吧!” 话音未落! 在红梅与墨竹骤然收缩的瞳孔中,陈十三没有半分犹豫,向后纵身一跃! 整个人,像一颗投入深渊的顽石,义无反顾地扎进了那片迷蒙、死寂的剑冢浓雾之中! 第182章 万剑审判 万丈悬崖,云雾翻腾。 身体在急速下坠。 失重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意识,在剧痛与失血的眩晕中,清醒到了极点。 他没有回头。 那两张因震惊而错愕的脸,不值得他再看一眼。 他的目光,只落在眼前这片翻涌不休,要将天地都一并吞噬的浓雾。 死路? 或许。 但总好过,死在那对狗男女手上。 他从不喜欢将自己的命运,哪怕一秒钟,交到别人手中。 “小畜生——!” 红梅长老的尖啸凄厉到扭曲,那张被血痕毁掉的美艳脸庞上,怨毒与疯狂交织成一张恶鬼的面具。 她想也不想,便要化作一道血光,跟着冲入那片禁忌的浓雾! 然而,血色身影即将冲出悬崖的刹那,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修长有力,稳如山岳,更如烧红的铁钳,死死烙印在她的皮肤上。 是墨竹。 “放开我!我要亲手把他撕成碎片!” 红梅长老奋力挣扎,毁损的脸上满是焚烧一切的疯狂。 “师姐,不可。” 墨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润的腔调。 他没有看红梅,一双幽深的眸子死死盯着下方,盯着那片迅速将陈十三身影吞没的浓雾,眉头第一次紧锁。 “剑冢,是山庄圣地。” 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没有庄主的命令,擅入者,死。” “这是山庄的铁律。” 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抚上红梅因愤怒而剧烈颤抖的肩膀。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情人,力道却沉重得不容反抗。 “你我,都不能例外。” “难道就放任这小畜生在里面逍遥?!” 红梅尖声嘶吼,指甲深陷入掌心,抠出血痕。 “他毁了我的脸!我要他死!现在就要他死!” “逍遥?师姐,你想多了。” 墨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每月月圆之夜,庄主在做什么,你比我清楚。任何一丝打扰,都可能让他功亏一篑。此时此刻,我们若是为了一个将死之人去叩关请示……那个后果,你我,都承受不起。”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轻,也更冷。 “那比杀了我们,还要难受。” 冰冷的话语,如一盆兜头浇下的雪水。 红梅长老脸上的疯狂,瞬间褪去了大半。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男人的恐怖。 触怒他,确实比死还可怕。 墨竹见她冷静,脸上重新浮现出儒雅的微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只剩下森然的算计。 “他身受重伤,真气耗尽,闯入剑冢这个十死无生之地,不过是苟延残喘。” 他松开钳制着红梅的手,转而轻柔地拂去她鬓角的一缕乱发。 动作亲昵得令人心悸,语气却冰冷得像是在宣布一道神谕。 “我们,只需守住这唯一的出口。” “他,便是瓮中之鳖。” 红梅眼中的怨毒并未消散,反而沉淀成一种更加残忍的快意。 她喜欢这个说法。 她要看着那只蝼蚁,在绝望的牢笼里,一点点被恐惧和痛苦啃食干净。 墨竹看穿了她的心思,抬头望向天剑山庄云雾缭绕的主峰之巅,轻声道: “况且,庄主明日,便会出关。” “届时,就算他有通天之能,变成了冢中之鬼,庄主也能将他从九幽之下,重新揪出来,炼成飞灰。” “师姐。” 墨竹转回头,凝视着红梅那道狰狞的伤疤,眼中满是痛惜,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瑰宝遭到了玷污。 “我们只需,静静等待。” “等待他绝望的哀嚎,从这深渊之下,传到你的耳边。” 红梅长老终于彻底冷静。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浮现出病态而残忍的笑容。 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好,我们等。” 她要亲耳听到那小畜生的惨叫。 她要亲眼看到那小畜生的尸骨,被从剑冢里拖出来! *** 轰! 耳边呼啸的风声,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失重感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砸在坚硬地面上的剧痛! “噗——!” 陈十三一口逆血喷出,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左肩传来的碎裂感,几乎让他当场昏死。 他强撑着睁开眼。 自己已置身于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铁腥味,像是无数金属锈蚀了千百年,混杂着腐朽的泥土气息。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听不到风声,听不到虫鸣,甚至连自己的心跳,都仿佛被这片死寂吞噬。 这里与外界,彻底隔绝。 “妈的……跳下来之前,就该先算一卦……” 陈十三靠着一块冰冷的凸起,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飞速检查伤势。 左肩胛骨彻底碎裂,整条手臂都已麻木。 身上大大小小的剑伤十几道,后背最深的一处,几乎能看见白骨。 体内的纯阳真气,更是消耗了十之八九,此刻如干涸的溪流,运转晦涩。 这是他穿越以来,最狼狈的一次。 但,好歹活下来了。 陈十三苦中作乐。 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希望。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从怀里摸出一颗九花玉露丸,囫囵吞下。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药力散入四肢百骸,让他精神稍振。 必须尽快找个地方藏起来。 那对狗男女,肯定守在外面。 他刚一动,手掌便触碰到了一样冰冷、坚硬、且粗糙的东西。 不是石头。 他借着微弱的感知,摸索着那东西的轮廓。 是剑柄。 他心头一跳,缓缓站起身,神念如同潮水,小心地向前铺开。 下一刻,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在他的感知中,四面八方,插着成千上万柄古剑! 有的剑身断裂,有的锈迹斑斑,有的剑刃布满豁口,有的只剩下孤零零的剑柄。 每一柄剑,都散发着死寂、冰冷、不甘的气息。 它们静静地插在这片大地上,仿佛已沉睡了千年、万年。 “天剑山庄的‘剑冢’……不对劲啊!” 就在他准备找个方向,先行离开这片诡异的中心地带时。 异变,陡生! 嗡—— 一声轻微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响起,仿佛来自亘古。 紧接着,是连锁反应。 嗡!嗡嗡!嗡嗡嗡——!!! 插在山谷四面八方,那成千上万柄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剑,在同一时刻,齐齐震颤! 剑柄、剑身、剑刃……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剧烈地抖动! 无数剑鸣汇聚,形成一股刺入神魂的魔音,在这死寂的山谷中疯狂回荡! 陈十三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那成千上万柄古剑,动了。 它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所有锈迹斑斑的剑尖,都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调转了方向。 齐齐对准了山谷中央,那唯一的一个活物。 对准了他! 轰——!!!! 一股剑意洪流轰然降临! 那股恐怖的威压,远超红梅与墨竹联手的千万倍! 那不是一个人的剑意。 那是成千上万柄剑,在漫长岁月中沉淀、积累、融合而成的,一股纯粹到极致,也疯狂到极致的……剑之意志! 锋锐! 死寂! 毁灭! 在这股意志洪流之下,陈十三感觉自己就是狂涛中的一叶扁舟,渺小,无力,随时都会被碾成齑粉! 他刚刚领悟的“破之剑意”,在这股意志面前,渺小得如同一颗沙砾,连抵抗的念头都无法生出。 他被彻底锁定了。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陈十三的脸上,缓缓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是吧……” “这阵仗,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第183章 公子若死,天下陪葬 万千剑意汇成的洪流,当头压下。 那不是一道剑意。 是千千万万道! 每一道都残缺、怨毒、疯狂! 它们在万载岁月中发酵、扭曲,最终拧成一股纯粹的意志风暴,其唯一目的,就是碾碎神魂! 陈十三刚刚凝聚的“破之剑意”,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它的锋芒。 可在这意志风暴面前,它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是萤火,妄图与皓月争辉。 一个照面。 冲刷! 撕裂! 碾压! 他的剑意,瞬间崩溃! “呃啊!” 陈十三双目暴睁,血丝从七窍中缓缓渗出。 这不是肉体攻击。 是来自精神维度的纯粹抹杀! 他的意识,成了一张薄纸。 被无数只无形的手疯狂拉扯,随时都会化为碎片。 锋锐。 死寂。 毁灭。 不甘。 万千混乱意志化作实质的刀刃,一寸寸切割着他的神魂。 “卧槽……” “刚逃出那对狗男女的混合双打,又进了这万剑归西的免费体验场……” “我这主角光环,他妈的是黑色的吧!” 陈十三的意识在无边痛苦中疯狂下沉,视野开始涣散,耳畔的剑鸣已化作催命的梵音。 他要死了。 神魂一旦被这股洪流碾碎,大罗金仙下凡,也无力回天。 不! 老子不能死! 京城的大案还没查清,镇远侯那老狗的脑袋还没拧下来! 老娘王桂芬的真实身份还没找到,还没给老爹一个惊喜! 还没给林薇涨月钱! 更重要的是,老子还他妈的是个纯情小男孩! 意识即将泯灭。 就在这最后关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痛苦。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空间里唤出一个瓷瓶,想也不想,将瓶中剩余的九花玉露丸,尽数灌入喉中! 轰! 浓郁的药力轰然炸开,为他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注入了最后的燃料。 就是现在! 他耗尽药力换来的最后一丝清明,在神魂深处,发出穿越以来最歇斯底里的咆哮。 “系统!给老子出来!” “兑换积分!老子要进精神时光屋!” 轰——!!! …… 天剑山庄,后山密林。 一道魁梧的身影踉跄穿行,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红的血印。 正是雷惊涛。 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 全凭一股不甘的意志,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陈十三……” “兄弟……” 他嘴唇干裂,无意识地呢喃。 地牢中,那个年轻人将他护在身后,独自面对两大强者的画面,已然成为一道烙印,死死刻在他脑中。 他雷惊涛一生桀骜,从未服过谁。 今天,他服了。 他要活下去! 他要搬救兵,要将天剑山庄夷为平地,要将那老娘们碎尸万段,为兄弟报仇! 突然,两道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一道白衣胜雪,手提长剑,银色面具下,透着生人勿近的孤僻。 另一道青衣素裙,身形纤弱,白纱之后,那双眸子盛满了快要溢出的焦灼。 正是慕容白与林薇。 雷惊涛后颈汗毛倒竖,强提真气,声音沙哑如破锣。 “什么人!” “自己人,陈十三让我们来接应你!” 雷惊涛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 也就在此时,数道强横气息自身后密林暴起,急速逼近! “叛徒慕容白!你还敢回来!” “还有那个逃犯!拿下他们!” 天剑山庄的追兵到了,其中更有两名三境高手! “妈的,阴魂不散!”雷惊涛咒骂。 铮——! 一道清越琴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琴音初时温婉,瞬息间,却化作穿魂裂魄的魔音! 所有追兵身体猛地一僵,动作凝滞,脸上露出迷茫之色。 下一刻,一道快到极致的银色剑光,如九天流星,自阴影中无声刺出! 噗!噗!噗! 剑光一闪而逝。 几名普通弟子的喉间,同时绽开血花,哼都未哼一声,直挺挺倒下。 “不可恋战!”慕容白当机立断。 二人拖着雷惊涛急速离去。 “哪里逃?” 剩余天剑山庄弟子正要追赶,数十枚松针已如暴雨射出,将所有攻势尽数瓦解! “有高手!” “快撤!” 那天剑山庄的三境高手又惊又怒,却不敢逗留,立刻带着手下狼狈退去。 危机解除。 …. 城南,破庙。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三张沉重的脸。 雷惊涛已将地牢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当听到陈十三为救他,硬接红梅一剑,又独自断后,生死不明时,林薇的娇躯剧烈一颤。 面纱之下,她的脸血色褪尽,煞白如纸。 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若非扶着身旁的柱子,几乎就要当场昏厥。 “天剑山庄!慕容寒!红梅!墨竹!” 雷惊涛双拳紧握,指节发白,一拳狠狠砸在地上,暴怒的嘶吼如同受伤的野兽。 “老子现在就杀回去!跟他们拼了!” “没用的。” 一道苍老而平静的声音,自破庙的阴影中响起。 “你们现在回去,只是送死。” 众人循声望去。 一名身穿青色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走出。 正是青松长老。 “长老!”慕容白立刻起身,恭敬行礼。 雷惊涛和林薇都是一愣。 青松长老的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微微颔首,随即叹了口气,声音沉重。 “老夫赶到时,正看到陈小友被红梅与墨竹二人,追杀至后山悬崖。” “最终……他被逼无奈,跳入了山庄第一禁地——剑冢。” 剑冢! 慕容白闻言,脸色剧变! 青松长老的表情,变得无比凝重。 “剑冢,是我天剑山庄历代先辈埋剑之地,亦是万剑怨气与剑意交织的绝地。” “寻常弟子试炼,也只敢在外围百丈,感受一丝剑韵,便已是极限。” “而陈小友坠落的,是剑冢最深处,最核心的区域。” “那里,被称为‘万剑审判’。” “那里的剑意狂暴如海,怨气凝若实质,从未有任何活人,能从核心区域,活着走出来。” 这番话,如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雷惊涛那张因暴怒而涨红的脸,血色瞬间褪尽,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慕容白的身体,也控制不住地颤抖。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破庙内,一片死寂。 唯有林薇。 她眼中最后一丝血色褪去,那张惨白的小脸上,却看不到一丝绝望。 她反而站得更直了。 她缓缓转身。 一双死寂的眼眸,望向天剑山庄的方向。 指甲已刺破掌心。 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下,她却毫无所觉。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寒冰锥子,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那声音里,是足以冻结灵魂的决绝。 “公子若活着,我便为他执剑一生。” “公子若是死了,我林薇在此立誓,上穷碧落下黄泉,哪怕以身饲魔,也要让天剑山庄的所有人,为他陪葬!” 第184章 神魂凌迟!剑冢为王! 白光一闪。 周遭那足以撕裂神魂的剑鸣,与碾碎山岳的意志洪流,戛然而止。 精神时光屋内,死寂无声。 陈十三的镜像分身“噗通”一声砸在地上,浑身是血。 (这里对精神时光屋的功能做了修改,前面章节涉及的内容都已修改) 他的左肩骨骼已成一滩肉眼可见的烂泥,整条手臂软绵绵地耷拉着,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 剧痛仍在,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 但那悬在神魂之上,随时会将他彻底抹除的死亡危机,总算消失了。 他大口喘息,望着头顶那片虚无,一时间竟不想动弹分毫。 “妈的……这免费的体验套餐,劲儿也太大了。” 他挣扎着,强行盘膝坐起,顾不上片刻喘息,立刻全力运转九阳神功。 体内九花玉露丸药力,被至阳内力催化,化作一道道滚烫的暖流,冲刷着残破的四肢百骸。 他身体表面,淡金色的龙形纹路缓缓游走,明暗不定。 九阳神功霸道绝伦的恢复力,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碎裂的肩胛骨在药力与真气的双重滋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那是骨骼与血肉在以一种惊悚的速度蠕动、接续、重生。 这种源自骨髓深处的痛楚,远比刀剑加身还要酷烈。 陈十三额头青筋坟起,豆大的汗珠滚落,牙关死死咬合,发出骨骼摩擦的闷响,却硬是没有发出一丝呻吟。 他不能昏。 一旦昏过去,真气失控,这条胳膊就彻底废了。 他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引导每一丝药力与真气,将修复效果催动到极致。 时光屋内,一月悄逝。 当最后一丝骨裂在九阳真气的温养下彻底弥合,陈十三才终于卸下了那股紧绷的意志,喷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他活动了一下左肩,关节处还有些许滞涩,但已然恢复了行动能力。 身上的剑伤尽数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粉色皮肤。 他低头审视着自己这具完好无损的身体,再想到外面那尸山血海般的剑冢,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比哭还难看。 也就在此时,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S级连环任务“江南剑殇”第一环——雷惊涛失踪之谜已完成】 【奖励积分*300】 【S级连环任务【江南剑殇】第二环开启——天剑之陨】 【任务目标:彻底解决天剑山庄的威胁,揭露并粉碎其背后的一切阴谋,为江南武林除此毒瘤。】 【任务奖励:积分*300,金庸武侠随机功法一部】 丰厚的奖励让陈十三精神一振。 现在,该考虑如何破局了! 外面那对狗男女,此刻恐怕还守在悬崖上,等着风把他的骨灰吹上去。 而这剑冢之内,是万千剑意汇成的死亡洪流,等着将他的神魂“洗”成白痴。 前有狼,后有虎。 此行江南,本就是为了磨剑。 眼下这剑冢,不就是一块现成的、全天下最顶级的磨刀石? 一个无比疯狂的念头,在他心底破土而出,瞬间焚尽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容里带着一股噬人的狠劲。 “富贵险中求,神功疯里练。” “来都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不就是万剑穿魂么?” “老子两辈子的积蓄,就赌这一把!” 心念一定,再无半分犹豫! 他主动解除了精神时光屋! 轰——!!! 外界那狂暴无匹的剑意洪流,瞬间找到了宣泄口,疯狂灌入他的神魂! 每一道残缺剑意,都藏着一位剑道天才一生的心血与不甘! 这过程,是真正的千刀万剐,神魂凌迟! “呃啊……” 陈十三的身体剧烈颤抖,七窍之中再度渗出粘稠的鲜血。 就在他的神魂即将被彻底同化、碾碎的临界点! “系统!进屋!” 白光再闪! 外界一秒,屋内一月。 镜像分身瘫在地上,像一截被抽去骨头的烂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他的神魂之上,裂纹如蛛网般蔓延,濒临崩碎。 但他顾不上休息。 他立刻坐起,开始疯狂消化刚才那一秒钟,用命“啃”下来的东西。 他化身最偏执的学者,将那些狂乱驳杂的剑意碎片,一片片从自己的神魂中强行剥离、审视、拆解、分析。 剔除其中属于别人的疯狂与怨念,只取那最纯粹的剑道精粹! 然后,再将这些来之不易的精华,一点点地,融入自己那同样破碎不堪的“破之剑意”中。 那不是融合,而是用一种更野蛮的方式,重新锻造! 一年后。 他的“破之剑意”恢复如初,剑意之中,却多了一分山岳般的厚重,与无物不穿的锋锐。 “再来!” 心念一动,出! 轰! 万千剑意再度灌顶。 这一次,他撑了两秒! 再入时光屋。 这次消化,耗时十个月。 再来! 外界三秒!屋内九个月! 外界五秒!屋内六个月! 外界十秒!屋内四个月! …… 如此往复。 他像一块最贪婪的海绵,又像一个不知死活的疯子。 一次又一次冲入那片剑意风暴,在神魂被撕碎的边缘疯狂攫取。 再退回安全的港湾,舔舐伤口,消化战果。 每一次循环,他在外界承受的时间就多一分。 每一次循环,他参悟消耗的时间就缩短一截。 每一次循环,他的气息就强上一筹,对剑道的理解就深上一层。 他的“破之剑意”,不再是单纯的“破尽万法”,而是开始兼容并蓄。 其中,既有大开大合的皇道之剑。 又有阴险诡谲的刺客之锋。 更有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无名之剑! 无数种玄妙变化,尽归于一。 陈十三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重复了多少次这样的循环。 当他的身影,再一次从时光屋中走出,站在这片剑冢的核心之地时。 整个剑冢,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那成千上万柄古剑,不再嗡鸣。 那狂暴如海的剑意洪流,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都静止了。 陈十三静静地站着。 他内视识海。 那柄代表他剑道感悟的虚幻小剑,此刻已然化作一柄凝若实质的金色小剑。 剑身之上,万千剑影生灭流转,玄奥无比。 他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平静如万古深渊,却又锋锐得能刺穿苍穹。 他抬起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一声低喝,自他喉间发出。 “散。” 轰——! 一股无形的、磅礴的、主宰一切的意志,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这股意志过处,那笼罩了剑冢千百年的浓雾,竟如冬雪遇骄阳,被硬生生推开百丈! 露出了山谷那斑驳、死寂的真容。 以及,那插满大地的,万千古剑。 在陈十三的意志下,所有古剑,剑尖低垂,嗡鸣颤抖。 尽皆臣服! 第185章 剑开天路 剑冢之内,万籁俱寂。 那股足以碾碎神魂的意志洪流,已然臣服。 陈十三静立于万剑中央,身姿笔挺,如君王巡视自己的疆土。 就在此时,剑冢最深处,一座朴实无华的青石祭坛上,一柄通体乌黑、不带任何纹饰的古剑,猛然一震。 嗡—— 它化作一道无法用视觉捕捉的流光,瞬息而至,悬停在陈十三面前。 这柄剑,朴素到了极点。 没有刃口映出的寒光,没有华丽繁复的剑格,通体纯黑,像一段被岁月遗忘的朽木。 可它只静静悬停在那里,一股审判天下、威严无上的意志便笼罩四野。它不是剑,而是天道悬于世间,用以衡量善恶的标尺。 它没有考验陈十三的剑术高低。 而是化作一面无形的镜子,径直照入他的神魂最深处,拷问其持剑的本心。 轰! 陈十三的脑海中,光影流转。 一幕幕,一桩桩,自他穿越而来,所有经历都纤毫毕现。 李家公子失踪案,苏府荷塘谜案,清河无头女尸案…… 画面骤然定格。 陈留街头,人群退散,镇远侯之子吴尊的叫嚣声犹在耳边。他顶着三境通玄的压力射出“夺魄”,忘不了吴尊倒下时,周围百姓眼中重新燃起的光。 更忘不了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小陈大人”。 京都法场,赵无极的天人威压重如山岳。他喊出那句“愿为这天下的公道,为陛下守住的这份民心,递出这一剑!”的决绝。 那一刻,他所求的,早已不是单纯的生存,更不是匹夫一怒的快意。 他在用自己的行动,向这个世界发出了一声微弱,却也最坚定的呐喊。 一桩桩,一件件。 从陈留县的小小捕快,到巡天鉴的紫衣使。 他杀人,他算计,他用尽手段。 可他持剑的本心,从未动摇。 前世三十年,他只是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社畜,见惯了世态炎冷,更能体会底层蝼蚁在权贵面前的无力与卑微。 重活一世,既手持利刃,又怎能对这天下的不公,视而不见! 陈十三瞬间明悟。 他要用这三尺青锋,荡尽世间不公! 他要让这朗朗乾坤,再无冤魂夜哭! 轰! 念头通达! 他那刚刚兼容并蓄、包罗万象的“破之剑意”,在这一刻,与那股“天道为公”的决绝意志,完美融合! 一缕浩然正气自他神魂深处油然而生,煌煌如大日,瞬间荡尽周身阴霾! 嗡——! 悬停于他面前的乌黑古剑,爆发出了一声来自亘古的清越长吟! 这声长吟,充满了认可与狂喜。 它不再悬停,而是主动飘来,剑柄温顺地落入他的掌心。 握住剑柄的瞬间,一股血脉相连的温热感传遍四肢百骸。冰冷的剑身,竟好似有了自己的心跳。 一个名字,也随之烙印在他的神魂之中。 天刑! 陈十三能清晰地感受到,剑中蕴含着何等磅礴的力量,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名为“审判”的使命。 他手持天刑剑,感受着体内奔流不息的浩然剑意,一股豪情在胸中勃发。 他环视着剑冢中那万千低垂臣服的古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立下剑誓。 “天道不公,我为刑。” “王法不彰,我为刑。” “自今日起,执此剑,斩尽天下不平事!” …… 悬崖之上。 盘膝而坐的红梅与墨竹,在同一时刻猛然睁眼,齐齐望向下方深不见底的剑冢,脸上满是惊疑。 那股狂暴混乱,持续了千年的剑意洪流,竟在刚才那一瞬间…… 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他们灵魂都在战栗的、至高无上的威严气息! 那气息一闪而逝,却像神只从九天之上投下的一瞥,在他们心头留下了永不磨灭的烙印。 “怎么回事?”红梅失声,那张毁损的脸上,怨毒被惊骇所取代。 墨竹没有回答。 他那双总是噙着儒雅笑意的眸子,此刻死死锁住下方深渊,第一次失去了从容。 一个将死之人,身受重伤,真气耗尽,坠入万剑审判的绝地,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平息了千年的剑冢暴动? 这种超出他认知与算计的变故,让他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失声喃喃,瞳孔因无法理解的景象而剧烈收缩,只剩下纯粹的骇然。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 与此同时,城南破庙。 一直闭目养神的青松长老,猛地站起身,须发皆张! 他一双老眼中爆射出的精光,几乎要刺破庙宇的昏暗! 他死死盯着天剑山庄的方向,身体因极致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是浩然剑心!” 他声音嘶哑,却压不住那份狂喜,对着庙中满心绝望的众人嘶吼道:“传说中与天地正气共鸣,万中无一的浩然剑心!” “那小子……他竟然……他竟然在剑冢那种绝地,创造了奇迹!”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 雷惊涛和慕容白齐齐抬头,满脸的难以置信,又充满欣喜。 一直如冰雕般死寂的林薇,娇躯剧烈一颤。 那双空洞无神的眸子里,终于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她紧握的拳头,指节一根根失去力道,无声张开。 掌心之中,被指甲抠出的血痕触目惊心,她却恍若未觉。 心中那句“为他陪葬”的绝望誓言,在这一刻,悄然转变为另一句更加滚烫的追随。 为他执剑一生。 …… 剑冢之底。 陈十三抬头,望向那被浓雾封锁的天空。 攀爬? 太慢了。 他将浩然剑气灌入天刑剑,对着头顶那万丈悬崖,随手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华丽夺目的剑罡。 只有一道凝若实质的黑色剑光,逆冲而上! 剑光所过之处,陡峭坚硬的崖壁,脆如朽木,应声而开。 一条盘旋而上,直通天际的阶梯,被这一剑,硬生生地斩了出来! 剑开天路! 陈十三依旧是那身破烂的衣衫,浑身血污未干,狼狈不堪。 但他手持天刑剑,踏上那道由剑光斩出的阶梯,一步步走出深渊。 他走得很慢,很稳。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悬崖上,也踩在红梅与墨竹的心脏之上。 那股新生的、霸道绝伦的王者气势,化作无形的山岳,死死压在二人心头,让他们呼吸艰难,心神俱颤。 终于。 陈十三走完了最后一步,重新站在这片他不久前被逼入绝境的悬崖边。 他看着眼前那两张震惊到扭曲,写满了荒谬的脸。 咧开嘴,露出了一口森白的牙齿。 “两位长老,久等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像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二人脸上。 “下面风景不错,就是蚊子多了点,随手清理了一下,耽误了些时间。” 第186章 代天行刑,尔等也配提先祖?! 陈十三平静的声音,却如九天惊雷,狠狠贯穿了红梅与墨竹早已绷紧到极限的心弦。 这番话,轻描淡写。 可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最狠辣的耳光,劈头盖脸地抽在两人脸上,火辣辣地疼。 什么叫蚊子多了点? 那可是足以让归真境强者神魂俱灭的万剑意志洪流! 红梅那张被毁容的脸庞,彻底扭曲,怨毒与惊骇在她脸上疯狂交织,活脱脱一个刚从地狱爬出的索命恶鬼。 墨竹的反应更为剧烈。 他死死盯着陈十三,那张儒雅随和的面具早已崩碎,只剩下抽搐的肌肉与无法遏制的惊骇。 他的目光,最终死死钉在了陈十三手中那柄通体乌黑的古剑上。 贪婪,在那一瞬间压倒了恐惧。 那柄剑! 他只在山庄最古老的孤本典籍中,见过它的图样! 天剑山庄第一任庄主,那位以浩然正气证道,一人一剑,压得天下魔道百年抬不起头的盖世强者的佩剑! 圣物——天刑! “天……天刑剑!” 墨竹的嗓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他眼中的儒雅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疯狂与占有欲,厉声嘶吼:“这是我天剑山庄首任庄主的佩剑!你这妖人!究竟用了什么邪法,竟敢偷盗我山庄圣物!?” “立刻!马上!将天刑剑留下!” “否则,本座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神魂俱灭!” 他声色俱厉,言语间已然将自己摆在了审判者的位置。 “贪婪,果然是原罪。”陈十三心中冷漠地想道。 “偷?” 陈十三笑了,笑声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轻蔑地扫过状若疯魔的墨竹,和那个面目狰狞的红梅,那眼神,是在看两只肮脏的、不值一提的臭虫。 “叛道离经,助纣为虐的走狗,也配提天剑先祖?” 话音未落。 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天刑剑。 嗡——! 剑身明明无锋,却在举起的瞬间,爆发出煌煌天威! 一股至正至大,审判万物的浩然剑意冲霄而起,引得风云变色,天地共鸣! 在这股意志面前,红梅与墨竹二人身上的阴冷剑意,被瞬间压制、蒸发,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看清楚了。” 陈十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天刑有灵,择主而事。” “它选的不是我,而是这天下的公理!” “此等神兵,留在你们这群心术不正、残害同门的魔崽子手里,才是真正的明珠蒙尘,圣物受辱!” 他手持天刑,剑尖遥遥指向二人,眼中杀意与正气交织,吐出冰冷的宣判。 “今日,我陈十三,便是代天剑先祖,清理门户!” “狂妄!” “找死!” 墨竹被这番话彻底点燃,最后的理智被贪婪与羞愤彻底吞噬。 他不信! 他绝不相信! 一个时辰前,还被他们追杀得如丧家之犬的蝼蚁,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拥有了碾压他们的实力? 这绝无可能! 虚张声势! 他一定是靠着天刑剑的威能在硬撑!他本身,绝对早已是外强中干,油尽灯枯! 对!一定是这样! 一念及此,墨竹眼中的贪婪彻底战胜了惊惧。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要拿下他,天刑剑就是自己的!他身上的护体神功,那鬼魅的身法,还有那霸道绝伦的真气,都将是自己的! “师姐!” 墨竹对身旁的红梅递出一个狠厉的眼色,神念传音:“别被他唬住!这小子已是强弩之末!速战速决!拿下他,天刑剑和他的所有秘密,都是我们的!” 红梅眼中同样迸发出病态的狂热。 被毁掉的容貌,让她对力量的渴望,早已扭曲变态! 只要得到天刑剑!只要得到他的神功!她就能变得更强!就能将世间所有敢嘲笑她的人,全部撕碎! “杀!” 一声尖啸,二人再无废话。 两股属于归真境强者的恐怖气息,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冲天而起,完美合一! 墨竹率先出手! 没有试探,一出手,便是压箱底的至强绝学! “墨染江山!” 低喝声中,他手中碧玉长剑的剑身瞬间虚化,竟化作了一支饱蘸浓墨的狼毫笔。 他手腕翻飞,剑势泼墨,在虚空中恣意勾勒! 一笔,是镇压而下的巍峨山峦! 一划,是切割万物的奔涌大江! 转瞬之间,一幅巨大无朋的水墨画卷,在悬崖之上轰然展开! 画卷写意潇洒,却暗藏致命杀机。山峦是封锁,江河是绞杀! 整幅画卷,彻底封死了陈十三周身百丈之内,所有闪转腾挪的空间! 与此同时,红梅长老也动了! “红梅泣血!” 她将自身剑意催发到极限,甚至不惜燃烧精血! 空气中,凭空浮现出成百上千朵血色梅花。 凄美,且致命! 那不再是剑气,而是她一身剑意与本命精血的融合诅咒,带着腐蚀真气、撕裂神魂的怨毒之力! 漫天血梅,随着水墨画卷压下,一场浩荡的血色葬礼,已然开幕! 这是两大归真境强者,毫无保留的联手绝杀!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攻势,陈十三的眼神,依旧是古井无波。 在他的浩然剑心之下,墨竹那完美无瑕的“墨染江山”,处处都是斧凿痕迹,充满了刻意与虚浮,不过是三岁孩童的涂鸦。 他甚至未曾移动半步。 只是手持天刑剑,对着那铺天盖地的画卷与血梅,随手向前一递。 这一递,平平无奇。 却将《独孤九剑》的“破剑式”,演绎到了极致。 天刑剑乌黑的剑尖,没有激起一丝涟漪,却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幅巨大水墨画卷最核心、也是最不起眼的一处能量节点之上。 啵。 一声轻响。 宛如肥皂泡被戳破。 下一刻,令墨竹与红梅肝胆俱裂的景象,发生了。 那幅气势磅礴的水墨画卷,从陈十三剑尖所点之处,瞬间崩溃!瓦解! 画卷化作漫天混乱的剑气,轰然消散! “噗——!” 一股恐怖的反噬之力袭来,墨竹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晃,脸上只剩下荒谬与难以置信! 他引以为傲的至强绝学,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一剑破去?! 而红梅长老那漫天的“红梅泣血”,失去了“墨染江山”的剑势引导,威力大减。 未等靠近陈十三,便被天刑剑溢出的煌煌正气一冲,瞬间凋零了大半,化作点点血光,消散于无形。 一招受挫,二人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被逼出了骨子里的凶性。 多年的生死默契,让他们在瞬间便做出了决断! “阴阳逆转,天地同杀!” 二人身形猛然交错,一红一墨两道剑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疯狂交织、盘旋! 墨竹剑意阴柔诡谲,化为阴! 红梅剑意狂暴霸烈,化为阳! 阴阳二力相生相克,竟在空中化作一张缓缓转动的、巨大的黑红太极图! 那不是太极。 那是由最纯粹的剑意构筑而成的死亡磨盘! 剑网轮转,带着磨灭一切生机的恐怖威势,再次向着陈十三,当头罩下! 这一次,陈十三没有再站着不动。 面对这至强的合击,他不退,反进! 他手持天刑剑,整个人化作一道笔直的流光,悍然冲入了那张死亡剑网之中! “找死!”红梅厉啸。 可下一刻,她脸上的狞笑便僵住了。 叮! 陈十三的身影在剑网中穿梭,手中天刑剑随意点出,恰好斩在阴阳二力转换的那个最薄弱的节点上! 嗡! 巨大的太极剑网猛地一颤,运转之势为之一滞。 叮! 叮! 叮! 陈十三的剑越来越快! 每一次出剑,都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斩在剑网的破绽之上! 他不但轻松化解了那足以磨灭山岳的绞杀之力,天刑剑上溢出的浩然剑气,更化作无坚不摧的钢针,顺着他们的剑势反冲而回,不断冲击着二人的经脉! 不过短短数个呼吸。 场上局势,天翻地覆! 陈十三已稳占上风,将两大归真境强者,死死压制! 红梅与墨竹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憋屈! 他们的真气,像是开了闸的洪水,疯狂倾泻,却始终无法对那道在剑网中从容穿梭的身影,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 反而被对方那诡异莫测的剑法,打得气血翻腾,难受得几欲吐血! “不可能……” 墨竹看着那个在自己最强杀招中闲庭信步的年轻人,心神剧震,道心防线几近崩溃。 陈十三却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冰冷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就这点本事,也敢觊觎天刑?” 第187章 崖顶激斗,庄主出关 月圆之夜,城南破庙。 青松长老阖着的双眼骤然睁开。 他猛地站起,望向天剑山庄所在的夜空。 “剑冢”禁地的狂暴剑意,崩散了。 一股堂皇浩大的天威取而代之,虽只一瞬,却如烈日破空! 紧接着,那轮“烈日”便被两道阴冷剑意死死锁住。 是陈十三! 他终究是撞上了红梅与墨竹! 浩然剑心……那小子竟真的成就了浩然剑心! 可他初入此境,根基不稳,如何能敌两大归真境联手? 此去,九死一生。 不行!必须去救! 这等剑道麒麟儿,绝不能陨落在两个败类手中! 青松刚要动身,三道身影已拦住去路。 “长老,我等同去。” 慕容白手按剑柄,语气平淡,眼神却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他妈的!老子这条命是陈十三捡回来的!” 雷惊涛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牛眼烧得通红。 “现在他有难,老子要是当缩头乌龟,还算个男人吗!” “就算只剩五成力,老子也能从那老妖婆身上咬下一块肉!” 刚才留下陈十三独自离去,他悔青了肠子! 林薇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站着。 篝火在她沉静的眸中跳动,映出的是不惜一切的决然。 公子在哪,她便在哪。 青松长老看着这三个决绝的年轻人,一股热流涌上喉头,最终只化作一个字。 “走!” …… “就这点本事,也敢觊觎天刑?” 陈十三的声音,是一根烧红的铁钎,捅穿了墨竹与红梅二人摇摇欲坠的道心。 是羞辱。 不加掩饰,最为赤裸的羞辱。 红梅与墨竹脸色惨白如纸,气息乱窜,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他们盯着陈十三,眼神里的怨毒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荒谬与惊惧。 “你……你……” 墨竹指着陈十三,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他苦修多年的剑心,正在寸寸碎裂。 “废物。” 陈十三懒得再废话。 他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风中,不带半点声息。 再出现时,已在墨竹面前! 快! 快到念头都无法追及! 墨竹的瞳孔缩成针尖,神念却捞不起一丝残影! 身体,已然麻木! 啪——! 一记清脆到极点的耳光,在死寂的崖顶悍然炸响! 陈十三没有用刃。 他只用那宽厚的剑脊,化作一道漆黑的鞭影,精准地抽在墨竹的脸上! 力道妙到毫巅。 既不致命,却又足以将耻辱烙进他的神魂! “噗——!” 墨竹整个人被抽得横飞出去,在空中剧烈翻滚! 血沫混着碎牙狂喷而出! 他重重砸在地上,半张脸瞬间肿胀如猪头,一道乌黑的剑印,成了他永世无法磨灭的耻辱烙印! 红梅脸上的怨毒与疯狂,彻底凝固。 她看着地上生死不知的墨竹,再看看那个持剑而立的年轻人。 恐惧。 一种被她遗忘了数十年的,源自生命本能的纯粹恐惧,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理智! “下一个,是你。” 陈十三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红梅身上。 红梅的身体剧烈一颤,竟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也就在这一刻,两股截然不同的破风声,从悬崖两侧同时炸响! 嗖嗖嗖! 一道道身影从密林中射出,急速汇向崖顶。 青松长老几人刚刚落地,便看到了一幅毕生难忘的画面。 那个不久前还被追杀得走投无路的年轻人,正一人一剑,逼得两大归真境长老一死一退,气势全无! 果然是浩然剑心! 天不亡我天剑山庄正统! “陈十三!” 一声沙哑又夹杂着狂喜的嘶吼炸响。 雷惊涛第一个冲出,他浑身是血,气息衰弱,那双牛眼却瞪得滚圆,死死锁着场中的身影。 看到陈十三不仅活着,还把两个老怪物打成这副德性,他那颗刚硬的心脏差点爆开。 卧槽! 牛逼! 我兄弟牛逼! 雷惊涛激动得脸庞涨成猪肝色,浑身都在哆嗦,恨不得当场给陈十三磕一个。 他强行压下冲动,双拳紧握,眼神如饿狼般盯死了红梅,准备随时扑上去拼命。 慕容白与林薇紧随其后。 慕容白看到陈十三的瞬间,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他的瞳孔里,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不是真气。 那是一种纯粹的、君临万物之上的“意”。 堂皇,浩大,刚正不阿。 仅仅一缕剑意,就是一轮悬在头顶的太阳,要将世间一切阴邪都烧成灰烬! 这正是他毕生所求,却遥不可及的剑道神境! 他……竟真的在剑冢绝地,一步登天! 慕容白握剑的手,开始颤抖。 那不是畏惧。 那是一个剑痴,窥见无上大道时,最本能的战栗与渴望! 而在林薇眼中,当那道身影出现的刹那,她灰白的世界,终于重新泼上了色彩。 风有了形状,石有了暖意,就连空气中的血腥,都变得无比真实。 那颗在地狱与天堂间反复碾碎的心,终于被那道身影稳稳托住。 她不哭,也不笑。 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双水眸,要把他的样子,一笔一划,刻进灵魂最深处。 公子,活着。 真好。 几乎同时,另一侧山道,上百名天剑山庄弟子如潮水般涌来,将整个崖顶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几名核心弟子,看清场中那凄惨无比的红梅与墨竹长老时,脑子一片空白。 死寂。 崖顶,落针可闻。 “青松!” 一声凄厉的尖啸划破死寂。 红梅长老找到了宣泄口,她指着青松,那张毁损的脸因怨毒而扭曲成一团。 “你这老不死的!竟敢勾结外人!背叛庄主!背叛山庄!” “我背叛?” 青松长老须发怒张,手中拂尘猛地一甩,声音如炸雷滚过! 他指着红梅,厉声怒斥! “是你们!是你们助纣为虐,倒行逆施,将我天剑山庄,变成一个残害同道的魔窟!” “是你们背叛了天剑先祖的荣耀!你们,才是天剑山庄的罪人!” 声音裹挟真气,传遍山野。 上百名山庄弟子听得脸色剧变,人群中爆发出无法抑制的骚动。 庄主修炼“万剑归魂诀”乃是山庄绝密。 无数道目光,在正气凛然的青松长老、状若疯魔的红梅长老,以及那个手持圣物天刑剑的年轻人之间,疯狂游移。 青松长老在山庄德高望重,是元老级的人物,他的话,分量极重。 难道……红梅长老和墨竹长老,真的做了什么背叛山庄的事情? 陈十三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有点想笑。 可以啊老头,挺会抢占舆论高地的嘛。 这下好了,家庭伦理剧开场了,就不知道最后谁能拿到最终抚养权。 “一派胡言!”墨竹脸色铁青,厉声反驳,“青松,你休要妖言惑众!此人杀我山庄弟子,重伤红梅长老,更是盗走本庄圣物天刑剑!你与此等魔头为伍,才是数典忘祖,罪该万死!” 他这番话,也让那些弟子们重新举起了剑。 没错,不管内部如何,眼前这个外人,是实实在在的敌人! 一时间,所有天剑山庄弟子的剑尖,都对准了陈十三、青松长老一行人。 一场席卷整个天剑山庄的战斗,已在爆发的边缘! 就在所有人心弦都绷断的前一刹。 一个温润的男声,自云雾缭绕的主峰之巅,悠悠飘落。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无处不在。 它不经由耳朵,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响起。 “青松师叔,区区小事,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 一字,如山。 一句,如天! 轰! 无论是雷惊涛、慕容白,还是红梅、墨竹,亦或是那上百名弟子。 这一刻,所有人,不分敌我,无关修为,都感到神魂剧震,气血翻江倒海! 仿佛一尊端坐九天的神只,朝着人间,投下了淡漠的一瞥。 整个悬崖,瞬间死寂。 连风,都死了。 第188章 以我残躯,护你无恙! 霜白的月光,将天剑山庄的后山浸泡得一片死寂。 主峰之巅,云海翻涌,一道身影穿雾而下,不带一丝烟火气。 一袭月白长袍,纤尘不染。 身形修长,面容俊雅。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悲悯的浅笑。 那笑容看遍世间杀戮纷争,却只余下对愚者的怜悯。 他背负古剑,悄然落地。 明明悄无声息,一股无形的威压却如山崩倒灌,压得崖顶上百名山庄弟子齐齐跪伏! 无人敢抬头。 天剑山庄庄主,慕容寒。 他那双温润的眼眸,掠过了跪伏的弟子,掠过了重伤的红梅与墨竹,甚至无视了怒目而视的青松长老。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 落在了那个手持长剑,满眼戒备的亲生儿子身上。 慕容白。 嘴角的温雅笑意未曾改变分毫。 可吐出的字句,却带着九幽寒狱的彻骨冰冷。 “逆子,你还敢回来。” 话音未落! 一股凝若实质的精神风暴骤然爆发,化作无形巨锤,朝着慕容白的神魂,当头砸下! 慕容白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身体剧烈颤抖,握剑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却发现自己连抬起剑的力气都被剥夺了。 就在此时。 一道身影动了。 陈十三一步踏出,不偏不倚,稳稳挡在慕容白身前。 他将手中的天刑剑,缓缓横于胸前,浩然剑心随之催动。 嗡——! 天刑剑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清越长吟,仿佛在回应宿命的召唤! 一股至正至大、至刚至纯的浩然正气,自乌黑的剑身之上冲天而起,化作无形壁垒,迎向那恐怖的精神威压! 没有惊天巨响。 没有气浪翻滚。 那柄无形的精神巨锤,在触碰到浩然正气的瞬间,竟如阴影遇见烈阳,无声消融,顷刻瓦解。 仿佛,从未出现过。 慕容白只觉身上压力一空,抬头便看到陈十三那并不魁梧,却稳如神山般的背影。 慕容寒那温润的眸中,终于闪过了一瞬的讶异。 但那讶异转瞬即逝,被一种更加浓烈、毫不掩饰的贪婪所取代。 他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陈十三,像是在欣赏一件寻觅多年、完美无瑕的艺术品。 “了不起。” 他开口赞许,声音依旧温润。 “能在剑冢活下来,神魂未被万剑意志冲垮,反而修成了传说中的浩然剑心。” “甚至,还获得了‘天刑’的认可。”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愈发扭曲,那份贪婪几乎要从眸子里溢出来。 “你,很好。” “或许,你就是我踏入天人境的……最后一环。” 这番话云淡风轻,落入青松长老耳中,却不啻于平地惊雷! 青松长老再也无法忍受。 “慕容寒!” 他须发皆张,手中拂尘猛甩,一双老眼怒火喷薄,指着那道月白身影,发出蕴含无尽悲愤的怒吼! “你这欺师灭祖的孽障!” “为了修炼邪功,你将剑冢变成收割天才的屠场,残害了多少武林同道,又将多少剑道奇才变成了不人不鬼的剑傀!” “你还有脸站在这里?!” 他的声音裹挟着雄浑真气,如天雷滚过崖顶,清晰地落入每一名山庄弟子的耳中。 一石激起千层浪! 跪伏的弟子们瞬间哗然! 然而,面对这石破天惊的指控,慕容寒脸上反而露出一丝痛心疾首的表情。 他转头看向青松长老,轻轻一叹。 “师叔,你糊涂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执迷不悟之人的惋叹与无奈。 “山庄待你不薄,你何苦为了一个外人,勾结叛徒,打伤红梅、墨竹两位长老,残害我山庄弟子?” 三言两语,黑白颠倒。 他将自己塑造成了维护山庄的受害者,将青松与陈十三,钉死在了内外勾结的罪名上。 原本骚动的弟子们,瞬间又被安抚。 是啊,青松长老德高望重不假,可他现在,确实是和外人站在一起,对付自己人! 好一手诛心之言。 陈十三心中冷笑,这慕容寒不去朝堂弄权,真是屈才了。 “巧舌如簧!”青松长老气得浑身发抖。 “多说无益。” 慕容寒脸上的悲悯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冷。 他眼中杀机爆闪,再无半分废话。 “既然师叔执意维护凶徒,那师侄,只好先将你们拿下,再慢慢审问了。” 话音未落,他动了! 大战,瞬间引爆! 慕容寒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那个手持天刑剑的年轻人! 他没有动用邪功,施展出的,便是天剑山庄最正统的《天心剑法》! 一道凝若实质的剑气,划破长空,直取陈十三眉心! 大巧不工,返璞归真! 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剑,却蕴含着渊深如海的剑道感悟与磅礴内力! 陈十三瞳孔猛缩! 这老王八蛋的随手一击,竟比红梅那老妖妇的杀招还猛! 他不敢怠慢,天刑剑迎风而上,新生剑意催动到极致,精准无比地迎向那道剑气! 陈十三的“破剑式”虽能洞悉其变化,看穿其轨迹,但在那如同汪洋大海般深厚的内力与境界压制下,所有的破绽,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泡影。 他只能勉力招架,险象环生。 每一次剑锋交击,都有一股沛然巨力顺着天刑剑传递而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气血翻腾。 反观慕容寒,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高下立判! 他,被彻底压制! 与此同时,整个崖顶,彻底化作混乱的绞肉场! 青松长老长啸一声,手中木剑一挥,万千银丝化作漫天剑雨,主动迎上红梅与墨竹。 “两个孽障!今日,老夫便要替天行道!” 他以一敌二,凭借老辣经验与深厚功力,竟将两大归真境强者死死拖住! 另一边,数十名核心弟子绕开主战场,如饿狼般扑向慕容白、雷惊涛与林薇三人! “来得好!” 雷惊涛这个战斗狂人一声怒吼,状若疯魔!他本就重伤,此刻全凭一口不屈的怒气支撑,双拳萦绕雷弧,悍然冲入人群! 每一拳轰出,都是以命搏命! 慕容白的剑,快若流光,每一剑都刺向敌人要害。 可双拳难敌四手,敌人太多了! 噗嗤! 他格开身前一剑,后背却被另一柄剑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衣。 铮——! 一道穿魂裂魄的琴音,在混乱的战场上突兀响起! 林薇端坐于地,素手抚琴,《摄魂魔音》毫无保留地释放! 冲在最前的几名弟子身体猛地一僵,眼神迷茫,手中长剑“哐当”落地,慕容白与雷惊涛抓住机会,瞬间击倒一片。。 一名三境的核心弟子,眼中闪过狠厉,他抓住林薇真气不济、琴音滞涩的瞬间,身形如鬼魅般绕到她身后,一剑刺向她毫无防备的后心! “小心!”慕容白目眦欲裂,却被两人死死缠住,根本无法救援! 千钧一发! 正在被慕容寒完全压制,于生死一线间游走的陈十三,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林薇身后的杀机! 救援,已然不及! 电光石火间,陈十三放弃了所有防御! 他没有格挡慕容寒紧随而至的必杀一剑,而是猛地拧身,将自己毫无防备的后背,主动迎了上去! 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硬接那足以洞穿山石的恐怖一击! “疯了!”慕容白嘶吼出声! 噗嗤——! 尖锐的破体声,令人牙酸! 那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气,瞬间洞穿了陈十三的肩胛骨,从前胸透体而出,带出一蓬血雾! 剧痛如山崩海啸,瞬间淹没了他所有感官! 陈十三猛地喷出一大口逆血,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没有倒下! 他反而借着这股将他向前贯穿的恐怖巨力,身体如离弦之箭,朝着林薇的方向倒射而去! 人在空中,他手腕猛地一震! 一道乌黑的寒芒自他袖中脱出,比他的身体更快,比那偷袭者的剑更快! 后发,先至! 正是那淬了剧毒的“夺魄”银针! “啊!” 那名偷袭的核心弟子发出一声惨叫,他持剑的手腕被银针精准洞穿,长剑脱手飞出! 陈十三的身影,重重落在林薇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他单膝跪地,一手持剑撑住地面,一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肩膀,剧烈喘息。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第189章 死局?老子骂出一条生路! “与我相争,还敢分心?” 慕容寒的声音依旧温润,却透着玩味与残忍。 “看来,你对自己的这具肉身,很是不在意。” 他欣赏着陈十三此刻的狼狈,仿佛在雕琢一件即将完工的血色艺术品。 这一剑,他在最后关头故意偏了半分。 他要的,是一个完整的、拥有浩然剑心的陈十三,而不是一具残破的尸体。 林薇怔怔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道背影。 破烂的衣衫被剑气彻底撕开,露出一个狰狞可怖的血洞。 剑气从后心贯穿,又从前胸透出。 鲜血,正从那里汩汩涌出,温热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是为了救她。 公子,是为了救她! 冰冷,瞬间从心脏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还是这么弱? 她以为自己的《摄魂魔音》能派上用场,能不再是他的累赘。 可到头来,她还是那个只能躲在他身后,眼睁睁看着他为自己流血的无用之人! 强烈的自责与无力感,像无数根钢针扎进她的神魂。 她死死抱紧怀中的古琴,指甲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碎裂,几乎要嵌进琴身之中。 “公子……” 她喉间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那双好不容易重燃光彩的眸子,再次被死寂的灰白所笼罩。 战场的另一端,青松长老瞥见陈十三中剑,心脏猛地一抽! 那小子,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他绝不能死! 陈十三的分心与重伤,让整个战局的平衡被瞬间打破。 青松长老强催真气,一记“松涛万壑”逼退红梅与墨竹,便要抽身去援护陈十三。 可他面对的,是两个同级别的归真境强者。 这一瞬的破绽,被墨竹精准地捕捉! “老东西,受死。” 墨竹阴柔的冷笑响起,手中碧玉长剑如毒蛇吐信,划出一道刁钻至极的弧线,绕开了青松长老的木剑。 嗤啦! 一道剑气擦着青松长老的臂膀飞掠而过。 血光迸现! 青松长老的灰色道袍,瞬间被染红了一大片! 他闷哼一声,身形踉跄,以一敌二的僵持局面,被彻底击溃! 红梅长老见状,发出夜枭般的尖笑,手中长剑化作漫天血色梅花,封死了青松长老所有的退路! 天平,已经无可逆转地倾斜。 肩胛骨传来的剧痛,反而让陈十三那颗被怒火焚烧的心,骤然冷却。 冰冷。 绝对的冰冷。 慕容寒的剑招不紧不慢,却如天罗地网,将他死死压制。 他的眼角余光,在混乱的战场上疯狂扫掠。 雷惊涛浴血,摇摇欲坠。 慕容白被数名核心弟子围攻,剑法已乱,险象环生。 青松长老臂膀挂彩,在红梅与墨竹的夹击下,败相已露。 而林薇……她心神失守,已成了最大的破绽。 再打下去,必死无疑! 雷惊涛和林薇,甚至会当场陨落! 撤! 必须撤! 可怎么撤? 慕容寒这座大山镇压在此,任何突围的尝试,都是自寻死路。 硬拼,以卵击石。 想跑,是痴人说梦。 绝境。 死局。 陈十三的视线,像一头寻找猎物的困兽,在人群中疯狂跳跃,最终,死死钉在了那个状若疯魔的红梅长老身上。 就是她了! 他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将仅剩的内力,尽数汇于喉间! 下一刻,一声裹挟着九阳真气的爆喝,如晴天霹雳,在整个崖顶悍然炸响! “老妖婆!” “脸都他妈毁成那副鬼样子了,还打什么打?” “你那宝贝师弟墨竹,怕是早就嫌你丑了!不如回家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你那张烂脸,还配不配得上他!” 这番话,粗鄙到了极点。 这声音,比剑更毒,比刀更狠。 字字诛心! 每一个字,都精准无比地扎进了红梅长老心中最怨毒、最不可触碰的隐痛之上!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啸,撕裂了夜空! 红梅长老那张扭曲的脸,血色尽褪,只剩下青筋毕露的狰狞! 她的双眼,瞬间被血丝撑满! 她疯了。 “小杂种!我要你死!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她彻底放弃了眼前苦苦支撑的青松长老,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流光,提着剑,疯魔般冲向陈十三! 她此刻的剑招,再无任何章法,只剩下同归于尽的癫狂! “师姐!” 墨竹大惊失色! 红梅的暴走,瞬间撕开了天剑山庄天衣无缝的合围之势! 他唯恐师姐有失,哪里还顾得上青松长老,只能放弃对峙,身形一晃,急忙追上去护持! 整个包围圈的核心,因为一个女人的疯狂,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致命的缺口! 就是现在! 陈十三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时机,对着压力骤减的青松长老,发出一声嘶吼! “长老!掩护他们!快走!” 吼声未落,他非但不退,反而拖着重伤之躯,手持天刑剑,将体内仅剩的所有浩然剑气,尽数爆发! 整个人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向着那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慕容寒,发动了决死般的冲锋! “困兽之斗,愚不可及。” 慕容寒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抬手一剑,准备彻底终结这场闹剧。 然而,陈十三的剑锋在半空中,却诡异地一偏! 他根本没想攻击慕容寒! 天刑剑裹挟着煌煌剑威,狠狠劈在了悬崖边缘的一处巨大岩体之上!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山石崩裂,碎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烟尘如墙,吞没了整个崖顶! 也就在烟尘爆起,遮蔽所有人视线的瞬间! 陈十三手腕一翻,从空间里掏出七八个墨小小特制的、圆滚滚的铁疙瘩。 他想也不想,一股脑地朝着天剑山庄弟子最密集的方向,扔了过去! 刺啦——! 白光乍现,亮如白昼! 紧接着,是滚滚的浓烟,瞬间将整个战场彻底淹没! “啊!我的眼睛!” “什么东西!” “咳咳咳……” 惨叫声,咒骂声,咳嗽声,乱成一团! 天剑山庄的弟子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瞬间阵脚大乱,不少人甚至因为目不能视,失足从悬崖边坠落! 陈十三抓住这自己一手创造出来的混乱,《葵花追日》的身法催动到极致! 他一把拉住身旁早已呆滞的林薇,另一只手隔空一抓,一股柔和的九阳真气飞出,卷住不远处的雷惊涛与慕容白。 “走!” 一声低喝,他拖着三人,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朝着西边唯一的缺口,亡命冲出! 青松长老心领神会,手中木剑狂舞,卷起千层气浪,将所有试图追击的弟子尽数挡下,为他们创造了最后的逃生时机! “竖子,敢尔!” 慕容寒的怒喝声自烟尘中心传来。 他挥袖一震! 一股恐怖的气浪轰然爆发,如狂风过境,瞬间将所有的烟尘与白光尽数震散! 崖顶,重归清明。 然而,视线之中,哪里还有陈十三等人的身影? 只剩下满地翻滚哀嚎的天剑山庄弟子,以及那几个坠入深渊时,传来的最后一声惨叫。 空无一人。 慕容寒温文尔雅的面具,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撕碎。 他那张俊雅的脸上,再无半分悲悯,只剩下山崩海啸般的阴沉与暴怒。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杀意,自他身上轰然爆发,令整个后山的气温都在瞬间骤降,如坠冰窟! 所有幸存的弟子,在这股杀意下瑟瑟发抖,连呼吸都已停滞。 “庄主,要不要追?”一名核心弟子鼓起勇气,颤声问道。 慕容寒缓缓收敛了杀气,那张脸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温润。 他望向陈十三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吐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不解的话。 “不必追了。” “他们,会回来的。” 第190章 甲字三号,听候大人差遣! 山林之中,五道身影如惊弓之鸟,疯狂穿行。 风声在耳边撕裂。 身后的树影被急速拉长、扭曲,又被飞快地甩在身后。 没人说话。 死寂的奔逃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搏动的心跳。 陈十三一马当先。 他的脸色白得像雪,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每一次落脚,每一次提气,右肩那个贯穿的血洞,都在向他的神魂深处灌注着无法言喻的剧痛。 骨头与神经,仿佛被一柄烧红的锉刀,来回拉扯。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黏腻而冰冷。 但他不能停。 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 慕容寒那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那是一种纯粹的、无法用任何技巧弥补的境界碾压。 被追上,就是死。 雷惊涛的状态最差,他本就重伤,全凭一股悍勇之气在支撑。 此刻,他的脚步已经开始虚浮,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声。 慕容白用仅剩的力气搀扶着他。 这位有洁癖的少庄主,此刻浑身血污,白衣早已被染成了一块肮脏的破布,可他依旧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 林薇紧紧跟在陈十三身后。 她的内伤在五人中最轻,可她的心,却比任何人都要沉重。 她死死盯着前方那道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放慢分毫的背影。 他的每一次颠簸,每一次踉跄,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青松长老断后,他一边奔逃,一边凝神戒备着身后的任何风吹草动。 不知跑了多久。 一个时辰,或许是两个时辰。 当身后再也听不到任何追击的破风声,当头顶的月亮被浓厚的云层彻底吞噬,让山林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时,陈十三才终于脚下一软。 他猛地停住,背靠着一棵粗壮的古树,身体缓缓滑落,最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剧痛与疲惫,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紧绷到极限的意志。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肩胛骨的伤口,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其余四人也相继停下,一个个都累得像脱水的鱼,瘫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娘的……那老王八蛋……是归真境巅峰?” 雷惊涛一边咳着血沫,一边骂骂咧咧。 “比那老妖婆和小白脸加起来还猛!” 听到“老王八蛋”四个字,原本垂着眼的慕容白,睫毛猛地一颤。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发白。 他恨。 恨父亲的冷酷,恨那份早已被阴谋斩断的父子情分,恨自己被其视为弃子,欲除之而后快。 可当这直白的辱骂贯入耳中,心底最深处,仍泛起一丝无法言说的滞涩。 不是维护。 是为那份血脉的沉沦,感到彻骨的耻辱与绝望。 他没有反驳,只是扭过头,望向更深的黑暗,想把那份不适与周围的血腥气一并甩掉。 陈十三靠着树,瞥见慕容白紧绷的侧脸,声音嘶哑如破锣。 “撑得住?” 慕容白没有回头,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许久,喉结滚动,挤出一个字。 “嗯。” 短暂的死寂后,雷惊涛挣扎着开口,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暴怒。 “他妈的!就这么跑了?老子……老子还没砍下那老妖婆的脑袋!” “省点力气吧。” 青松长老叹了口气,他看了一眼陈十三肩上那个仍在渗血的窟窿,脸上满是忧虑。 “我们只是暂时安全,天亮之后,天剑山庄的搜捕,会像一张大网,铺满整个姑苏城。” 所有人的心,又沉了下去。 是啊,逃出来了,可然后呢? 五人个个带伤,尤其是陈十三和雷惊涛,伤势最重。 在这种状态下,别说反击,能躲过天剑山庄的地毯式搜索,都是痴人说梦。 “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就在众人陷入绝望之际,陈十三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强撑着剧痛,从怀中摸索了半天,终于掏出了一枚通体漆黑,形如蝉翼的哨子。 听风哨。 苏媚那个妖精给他的,烟雨楼最高等级的求援信物。 这是他最后的后手。 他将一丝真气,艰难地灌入哨中。 没有声音。 一阵人耳无法听辨的尖锐声波,瞬间扩散开来,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林木,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做完这一切,陈十三彻底脱力,脑袋一歪,靠在树干上,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山林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几人沉重的呼吸声。 雷惊涛几次想开口,都被慕容白冷漠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就在众人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 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侧的阴影中浮现。 不是走出来,就是那么凭空地,从一片黑暗里,凝成了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相貌平平的中年男人,穿着最普通的粗布麻衣,气息沉稳得像一块石头。 若是混入人群,绝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出现的瞬间,青松长老和慕容白几乎是同时握紧了剑柄,浑身肌肉紧绷。 然而,那中年男人却看都未看他们一眼。 他径直走到陈十三面前,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声音沉稳而恭敬。 “烟雨楼,甲字三号,听候大人差遣。” 陈十三缓缓睁开眼,虚弱地点了点头。 “找个地方……绝对隐秘,绝对安全。” 他喘息着,一字一句地说道。 “另外……通知苏媚,我有要事……与她相商。” “遵命。” 甲字三号没有一句废话,站起身,对着众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诸位,请随我来。” …… 在甲字三号的带领下,众人七拐八绕,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最终来到了一处早已荒废的农家院落前。 院墙坍塌了大半,院内杂草丛生,唯有角落里的一口枯井,看起来比雷惊涛的脸还凄惨。 “就这?” 雷惊涛一脸嫌弃,“这地方耗子来了都得含着眼泪走吧?能安全?” 甲字三号不答,只是走到院中那口早已干涸的枯井旁,在井壁上一处不起眼的砖石上,以一种独特的节奏敲击了三下。 “咔咔——” 一阵机括转动的轻响。 那口枯井的井壁,竟从中间裂开,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幽深石阶。 一股干燥的空气,从下方传来。 “大人,请。” 众人跟着他走下石阶,才发现这地下竟别有洞天。 这是一处由数个房间组成的地下密室群,虽然不大,但通风良好,石壁干燥,桌椅床榻一应俱全,角落里还堆放着足够十数人吃用半月的食物和清水。 简直就是一个小型的避难所。 当厚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时,所有人才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那根从崖顶激战开始,就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众人各自找地方坐下,开始检查伤势。 陈十三的丹药,早已在剑冢和激战中消耗殆尽。 雷惊涛更是凄惨,他身上的所有东西,早就被天剑山庄的人搜刮一空。 青松长老看着这几个伤兵,长长叹了口气。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古朴的木盒,打开来,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老夫珍藏的‘玉枢散’,疗伤圣品,一人一颗,先稳住伤势。” 他将丹药分发给雷惊涛和慕容白,最后走到陈十三面前,看着他肩上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眼神里满是忧虑与敬佩。 “小友,你……” 陈十三接过丹药,咧嘴一笑,露出满是血污的牙齿。 “死不了。” 林薇摇了摇头,拒绝了丹药。 她只是受了些许内伤,并无大碍。 她的所有心神,都落在了陈十三身上。 她看着他右肩那个狰狞的血洞,看着那翻卷的皮肉和森白的骨茬,她的呼吸猛地一滞,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疼得发慌。 她默默地走到角落,取来清水和干净的布条,然后跪坐在陈十三身边。 “公子,我……” 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塞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低下头,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用浸湿的布条,为他清洗伤口的血污。 当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伤口边缘滚烫的皮肤时。 林薇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股灼人的温度,仿佛直接烫进了她的心里。 眼眶,瞬间就红了。 陈十三感觉到了她的颤抖。 他缓缓抬起还能动的左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刺骨的手腕。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我没事,别怕。” 林薇猛地抬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痛苦,没有虚弱,只有一片平静的湖泊,清晰地倒映着她泫然欲泣的脸。 她死死咬住嘴唇,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将那一声即将脱口而出的呜咽,全都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收敛心神,专注而轻柔地为他擦去血污,清理伤口。 第191章 神功对撞!以我神魂为炉,炼无上真气! 地下密室,石门紧闭,将外界的风声鹤唳彻底隔绝。 昏黄的油灯在石壁上投下幢幢鬼影,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晦暗不明。 空气中,血腥气、药草香和千年尘土的味道,拧成一股令人作呕的败亡气息。 青松长老盘膝于角落,正以残存的内力逼出臂膀上的剑气,每逼出一分,他枯槁的面皮就抽搐一分。 雷惊涛靠墙而坐,胸膛破风箱般剧烈起伏,丹药的效力正在化开,让他死灰般的脸色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 慕容白坐在最远的阴影里,一言不发,只是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膝上横放的长剑,那动作,仿佛是在安抚一头受伤的野兽,也像是在安抚他自己。 林薇为陈十三处理完伤口,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 她安静地跪坐在他不远处,双手抱着古琴,垂着眼帘。 那双刚刚恢复神采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郁。 密室里,没人说话。 这死一般的寂静,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所有人都清楚,这暂时的安宁,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喘息。 陈十三寻了一间独立的密室,关上了石门。 黑暗与死寂,瞬间将他吞没。 他盘膝坐下,闭上双眼,任由肩胛骨的剧痛如潮水般侵袭神智。 他没有运功疗伤,而是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放着那场惨败。 每一个剑招的碰撞。 每一次内力的碾压。 慕容寒的剑法,是天剑山庄最正统的《天心剑法》,大巧不工,返璞归真。 但那剑意,却浩瀚中藏着阴邪,正邪交织,诡谲难测。 自己的《独孤九剑》已悟“破之剑意”,更得天刑剑认可,化为“浩然剑心”。 单论剑法精妙,他不输世间任何人。 可结果呢? 在慕容寒那渊深如海的内力前,一切精妙招式,一切破绽洞察,都成了最可笑的挣扎。 一个拿着匕首的孩童,如何能伤到身披重甲的巨人? 差距,不在剑,不在心。 陈十三得出了一个让他五脏六腑都感到憋屈的结论。 是内力! 是境界上,那道名为“归真巅峰”的,不可逾越的天堑! 按部就班地修炼? 不行,太慢! 慕容白的母亲还在山庄生死未卜,自己对他的承诺,重于泰山。 慕容寒随时可能踏出那最后一步,晋入天人。届时,整个江南武林,都将是他一人的狩猎场。 时间,才是最致命的敌人。 必须找到一条路,一条在最短时间内,获得与慕容寒抗衡的力量的路! 他开始内视己身。 丹田气海中,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泾渭分明,又诡异共存。 其一,是逆练葵花宝典而生的至阳真气,凝练、霸道,化作一轮金色烈日,悬于气海正中,释放着焚灭万物的气息。 其二,是九阳神功修炼出的纯阳内力,浩瀚、绵长,铺成一片无垠的金色云海,温养着他的四肢百骸,生生不息。 同属纯阳,却壁垒分明。 井水不犯河水。 一直以来,他都是分别调用。 从未想过……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黑色的惊雷,悍然劈开了他脑中的混沌! 如果……将它们融合呢? 让烈日,沉入云海! 让霸道,与浩瀚归一! 这念头甫一出现,便化作燎原业火,瞬间烧遍了他的神魂! 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系统!逆练葵花真气与九阳神功内力,能否融合?” 他在心中发出了质询。 【……】 系统罕见地沉默了,似乎在进行某种超负荷的演算。 数秒后,冰冷刺骨的警告音,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警告!宿主正在进行极度危险的尝试!】 【两大顶级纯阳功法,能量性质虽同源,核心理念却截然相反。强行融合,成功率不足一成!】 【能量冲突将在瞬间引发连锁爆炸,其威力足以摧毁宿主所有经脉!轻则丹田尽碎,沦为废人!重则当场神魂俱灭,彻底消亡!】 不足一成。 神魂俱灭。 陈十三反而笑了。 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股吞噬一切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一成? 够了! 他有“生生造化丹”兜底,大不了就是重伤濒死,总比现在这样坐以待毙强。 他从来就不是个安分的人。 想要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杀出一条活路,就得走别人不敢走的路。 破而后立。 不疯魔,不成活。 陈十三的嘴角,缓缓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 “富贵险中求,神功疯里练。”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一个赌徒押上一切的疯狂。 玉枢散含入口中。 “系统,进入精神时光屋,扣除积分!” 【……宿主确认执行?】 “执行!” 嗡——! 熟悉的失重感传来,他的镜像分身,已置身于那片永恒的纯白空间。 他没有立刻开始那场九死一生的豪赌。 他盘膝坐下,先引导着那片浩瀚的金色云海——九阳真气,配合药力修复肩胛骨上那个狰狞的血洞。 温润的内力如春风化雨,滋养断骨,弥合经络。 整整十天。 当镜像分身的右肩光洁如新,再无一丝伤痕时,陈十三才缓缓睁眼。 他将自己的精、气、神,全部调整到了此生最巅峰的状态。 然后,开始了那场决定生死的豪赌! 意念为引。 丹田气海之中,那轮霸道绝伦的金色烈日,与那片浩瀚无垠的金色云海,开始缓缓向彼此靠近。 一寸。 一分。 当两者触碰的刹那—— 没有巨响。 只有一种源自神魂最深处的,彻底的、毁灭性的撕裂感! 那不是痛。 痛,是肉身的感知。 而这,是存在本身的崩塌! 金色烈日与金色云海,根本没有融合的趋势! 它们是宿敌,是死仇! 相遇的瞬间,便爆发了最原始、最狂暴的互相吞噬! 烈日要蒸干云海! 云海要溺毙烈日! 咔!咔嚓! 陈十三的镜像分身上,一道道细密的裂痕,凭空出现,迅速蔓延全身! 他体内的经脉,在那股狂暴的能量对冲下,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寸寸崩断! 神魂在哀嚎! 肉身在崩溃! 第192章 神体之劫!以我神魂为炉,炼化日月! “妈的……”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两个字。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无尽的痛苦彻底淹没的瞬间! 嗡——! 他识海之中,那柄因“万剑审判”而凝若实质的金色小剑,猛然一震! 浩然剑心,自行发动! 一股至正至大、审判万物的煌煌剑威,自剑身之上轰然爆发! 那柄金色小剑不再是剑。 它化作一座无形的、古朴的烘炉,强行将那两股狂暴到足以毁天灭地的纯阳能量,镇压、包裹了进去! 以天地正气为炭! 以不屈意志为火! 以浩然剑心为炉! 对这两股桀骜不驯的能量,开始最野蛮、最霸道的熔炼与锻造! 两股至阳能量被强行禁锢其中。 它们如同两头被困在牢笼里的绝世凶兽,依旧在疯狂地冲撞、撕咬。 每一次碰撞,都让陈十三的神魂之躯剧烈震颤。 他的神魂,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碎,化作虚无。 这过程,是真正的炼狱。 他的神魂,被架在名为“融合”的火焰上,反复灼烧,千锤百炼。 那是一种超越肉体极限的痛苦。 灵魂被撕裂,又被强行缝合。 意识被碾碎,又被意志凝聚。 镜像分身早已不成形状,裂痕遍布,像随时会碎裂的瓷器,摇摇欲坠。 陈十三凭借着两世为人磨砺出的坚韧意志,死死守着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他不能昏迷。 一旦意志溃散,剑心烘炉便会失守。 那两股能量将彻底引爆,其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神魂将灰飞烟灭。 他的肉身将化为齑粉。 痛。 那就受着。 碎。 那就用意志,重组! 他将自己当成了一块顽铁,任由那两股力量当做铁锤,一遍又一遍地捶打、淬炼。 他的意识在无尽的折磨中模糊,又在剧痛中清醒。 仿佛过去了亘古漫长的岁月。 又仿佛只是一瞬。 他的意志在崩溃边缘徘徊,又被那股不屈的信念硬生生拉回。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无数个纪元,或许是弹指一挥间。 在浩然剑心那股至正至大的意志引导下,在陈十三那近乎偏执的不屈意志的熬炼下。 烘炉之内,两股狂暴的能量终于停止了徒劳的对抗。 它们没有走向阴阳对立,没有相互湮灭。 而是在这极致的淬炼中,被剥离了所有驳杂的属性,只剩下最纯粹、最本源的“阳”。 九阳神功的“阳”,是厚重,是生机,是包容万物的浩瀚。 它如同初升的朝阳,温暖而充满希望。 葵花宝典的“阳”,是霸道,是毁灭,是焚尽一切的极致。 它如同末日的烈日,炽热而不可阻挡。 此刻,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阳”之特性,开始彼此交融,相互吸引。 它们不再是两股对立的能量。 它们化作了太极两仪般的存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终完美地合二为一。 一种前所未有的、更加纯粹、更加圆融的全新能量,就此诞生! 轰! 丹田烘炉之内,所有的金色光芒尽数收敛。 原本的金色太阳与金色云海,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散发着纯粹炽白光芒的、拳头大小的金色核心。 它就像一颗微缩的恒星,静静地悬浮在陈十三的丹田中央。 它缓缓地、有节奏地跳动着。 每一次跳动,都有一股磅礴浩瀚的力量从中涌出,瞬间流遍他的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至刚至烈,却又内蕴着一种深邃的圆融与平衡。 它仿佛达到了纯阳之道的极致升华,包容了创生与毁灭的一切奥秘。 新功法诞生的瞬间,陈十三的“纯阳无垢体”,也随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蜕变。 他体表那些淡金色的龙形纹路,被全新的、更加繁复玄奥的赤金色神纹所取代。 这些神纹,仿佛是天地大道法则的具现,流转着古老而强大的力量。 他的皮肤变得如同最顶级的琉璃般晶莹剔透。 甚至能隐约看到,他的骨骼都化作了温润的玉色,其上镌刻着微不可见的金色符文。 一股镇压万古、焚尽诸天的霸道气息,从他的镜像分身体内,轰然勃发! 这股气息,令整个石室都为之颤抖,空气凝滞,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停滞。 【叮!】 【恭喜宿主,成功融合顶级纯阳功法《葵花宝典》与《九阳神功》!】 【新功法已生成,请宿主命名。】 陈十三感受着体内那股足以焚山煮海的恐怖力量,心念一动。 “《大日焚天经》。”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新生后的沙哑,却蕴含着无上的威严。 【命名成功,新功法《大日焚天经》已录入。】 【恭喜宿主,体质发生根本性蜕变,进阶为“大日琉璃体”!】 陈十三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眼底深处,有金色的火焰跳动,转瞬即逝。 外界,距离他进入石室,仅仅过去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而他,却仿佛在无尽的炼狱中走过了一个纪元。 他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噼里啪啦——” 一阵清脆的骨骼爆鸣声响起。 这声音不再是凡俗的骨骼摩擦,而是如同雷鸣,又似金石交击。 仿佛是在欢庆新生的到来,一道道力量在他体内奔腾。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奔流不息的、崭新的力量。 那不再是真气。 或者说,是远超普通真气范畴的存在,是一种更为高等的能量形态。 如果说之前的九阳真气是江河。 那现在的力量,便是足以焚山煮海的……地心岩浆! 纯粹、炽热、霸道,蕴含着毁灭与再生的极致奥义。 他推开石门,走了出去。 石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仿佛从未开启。 林薇一直守在门外。 她的心头,始终压着一块巨石。 听到动静,她猛地抬头,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她看到了陈十三。 他还是那个他,穿着一身破烂的衣衫,脸上还带着一丝大战后的疲惫。 可他的气息,变了。 变得无比陌生,又无比……令人敬畏。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却仿佛成了这片狭窄的地下空间里,唯一的中心。 四周的一切,光线、空气、甚至连林薇的心跳,都仿佛被他无形的气场牵引。 整个世界,都成了他的背景板,黯然失色。 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 依旧是那般深邃。 却仿佛蕴含着一片真正的星辰大海,无数星辰生灭,宇宙浩瀚。 一眼望去,能让人的灵魂都为之沉沦,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那是一种近乎神只般的威严。 至高无上,不可侵犯。 林薇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要停止了跳动。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栗,让她感到渺小而无力。 她甚至生出一种错觉,自己在他面前,不过是一粒微尘。 但下一刻。 那双如同星海般的眸子,望向了她。 所有的威严与霸道,都在瞬间收敛,无声无息,如潮水般退去。 那股压迫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她所熟悉的、足以融化冰雪的温柔。 陈十三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略带歉意的笑意。 “让你久等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温和的磁性,瞬间将林薇从那神只般的威压中解救出来。 那尊俯瞰众生的神只,又变回了那个会为她挡下致命一击,会握着她的手腕,轻声安慰她的公子。 这种极致的反差,像一道暖流,瞬间击中了林薇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那颗在天堂与地狱间反复拉扯的心,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最安稳的归宿。 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担忧,都在这温柔的目光和声音中烟消云散。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痴痴地笑了。 第193章 掀了江南这张桌子 石门,向内开启。 没有气浪呼啸,也无威压刻意倾泻。 可当陈十三踏出密室的那一刻,整个地下空间的光与暗,被重新定义。 昏黄的油灯光焰猛地一缩,在这股由内而外勃发的纯粹光华前,卑微地沦为陪衬。 空气中混杂的血腥、药草与陈腐气息,被一股温暖、霸道,足以焚灭万物的炽热阳气瞬间涤荡。 此地,亮如白昼。 “嗯?” 青松长老反应最快。 他正运功逼出臂中残存的阴寒剑气,陈十三气息弥漫的瞬间,一股至阳至烈的浩瀚威能当头压下,他整个人如坠炙热的火山熔炉。 另一边,雷惊涛龇牙咧嘴地给自己正骨,疼得满头是汗。 被这股气息一冲,他险些提不上气,手一滑,刚接好的骨头“咔嚓”一声,再度错位。 “嗷——” 最远的阴影里,一遍遍摩挲长剑的慕容白,动作骤然凝固。 他没有抬头。 他的剑,却在嗡鸣。 那是一种源自剑器本能的、最纯粹的臣服,与恐惧。 身为剑痴,他对剑的感知远超常人。 此刻,他从陈十三身上,察觉到了两种截然相反,却又诡异地完美融于一体的剑道至理。 一种,是焚灭万物,终结一切的霸道。 另一种,是滋养万物,生生不息的浩瀚。 创生与毁灭。 武道哲学的终极对立,竟在同一个人身上显现? 这……怎么可能! 这念头比他父亲修炼邪功的事实,更让他感到荒谬与不可思议,彻底颠覆了他数十年如一日的武学认知! 死寂中,还是雷惊涛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他瞪圆了眼睛,结结巴巴地伸出手指,指着那个周身萦绕着光华的陈十三。 “我……我靠!兄、兄弟,你……” 他憋了半天,终于想起巡天鉴同僚们提过陈十三那个功法的名字,起初他只当是吹牛,天下哪有这般功法,现在他信了,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你这……就是那个什么《向死而生经》?受伤越重,破境越快?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话音一转,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感觉你这伤得还不够重啊,要不……我再帮你一把?” 他作势扬了扬拳头,旁边慕容白一道冰冷的视线扫来,让他讪讪地放下了手。 雷惊涛的话,总算让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 青松长老抹去嘴角血迹,看着陈十三,神情比见了鬼还要精彩。 《向死而生经》? 这是什么功法?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从重伤濒死,恢复到如今这般……神只临尘般的姿态。 这已非武学范畴。 这是神迹! 就在此时。 “咔咔——” 密室入口的石门,传来机括转动的轻响。 一道妩媚入骨,却又带着几分凝重的声音,从外面幽幽飘来。 “看来,奴家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几位的雅兴。”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中年男人,鬼魅般出现在入口,随即又像墨滴入水,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阴影。 紧接着,一道火红色的身影,款步而入。 正是烟雨楼之主,苏媚。 她莲步轻移,眼波流转,一颦一笑都散发着能让男人魂飞魄散的魅力。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林薇抬起了头,她的视线化作利刃,死死钉在苏媚身上,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仿佛要将这个女人凌迟。 苏媚却视若无睹。 当她的目光落在陈十三身上时,那轻轻摇曳的团扇,出现了刹那的停滞。 她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中,瞳孔骤然缩成一点。 但不过须臾,她便用更明艳的笑容掩饰了过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陈公子,几日不见,风采更胜往昔,真是让奴家好生心折。”她掩唇轻笑,声音酥麻入骨。 陈十三朝她微微一笑。 只这一笑,他周身那股神圣威严的气息便尽数收敛,锋芒入鞘,重新变回那个看起来略带疲惫、甚至有些狼狈的青年。 人畜无害。 可就是这收放自如的一幕,让苏媚心中对他的评估,再度疯狂拔高! 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能将这股力量完美掌控,化作绕指柔的那个人。 “苏楼主大驾光临,陈某有失远迎。”陈十三拱了拱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我请你前来,本是为了商议脱身之计。” “但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神情各异的众人,最后重新落回苏媚那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 “我有了个更好的主意。” 苏媚心中一跳,脸上笑容不变:“哦?愿闻其详。” 陈十三看着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如平地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悍然炸响! “天剑山庄庄主慕容寒,修习邪功,屠戮剑道天才,炼制剑傀,罪大恶极。” “我,大周巡天鉴,紫衣巡察使,陈十三!” “要在此地,缉拿罪犯,以正国法!” 轰! 紫衣巡察使! 这五个字,像一柄无形的巨锤,让苏媚的心脏猛地一抽,几乎停跳! 巡天鉴! 女帝亲军,悬于天下所有权贵头顶的利剑! 紫衣巡察使,更是其中手握先斩后奏大权的恐怖存在! 电光石火间,无数看似无关的线索在她脑中轰然炸开,汇成一条清晰无比的脉络。 京城风云,江南暗流,天剑山庄,慕容寒的魔功…… 一切的谜团,在此刻都有了唯一的,也是最可怕的答案。 他不是过江猛龙。 他是手持尚方宝剑,代天巡狩的皇权代言人! 苏媚的呼吸乱了一瞬。 她看着陈十三,那双妩媚的凤眸中,审视与算计尽数褪去,只剩下惊骇、钦佩与不可思议交织的狂澜。 这个男人…… 他要的,根本不是在江南立足。 他是要掀了江南这张桌子! 强行压下心神的剧震,苏媚身为情报之王的绝对理智,让她立刻指出了这个计划最致命的死穴。 “陈大人,你这是在找死!” 她的声音依旧动听,却附上了一层冰冷的现实。 “慕容寒在江南经营数十年,声望如日中天,人称‘君子剑’,是公认的江南武林领袖。” “仅凭青松长老和慕容白的一面之词,根本定不了他的罪!您若强行动手,非但杀不了他,反而会让自己沦为整个江南武林的公敌,届时,我烟雨楼亦会被拖入深渊,万劫不复!” 她说的,是事实。 贸然与整个江南道武林为敌,对现在的烟雨楼而言,是毁灭性的打击。 这个赌,太大,太疯。 然而,陈十三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睥睨万物的自信。 “我不需要证据。” 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炽热,那光芒几乎要将整个世界都燃烧殆尽。 “我会让他,自己把证据摆在天下人面前。” 他看着因自己的话而再度陷入震撼的苏媚,抛出了一个让她无法拒绝,也无法想象的疯狂计划。 “我想请苏楼主,帮我一个忙。” “将‘巡天鉴紫衣使陈十三,将于三日之后,在天剑山庄山门前,公开审判庄主慕容寒’的消息,传遍整个江南!” “邀请所有近几年来,在剑冢试炼中‘失踪’或‘意外身亡’的剑道天才,其所在的师门与家族,前来观礼!” 苏媚彻底僵住了。 她死死盯着陈十三那双深邃而疯狂的眼睛。 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股足以颠覆一切的强大信念。 这是一个疯子。 一个彻头彻尾,敢与世界为敌的疯子! 但…… 这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烟雨楼这条蛰伏于阴影中的毒蛇,一跃化为阳光下巨龙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风险,是粉身碎骨。 收益,是……整个江南的地下王座! 苏媚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的声响,震耳欲聋。 她胸前那惊心动魄的弧线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急促。 最终,她朱唇微启,吐出了两个字。 那声音里,带着颤抖,带着决绝,带着一场豪赌的疯狂。 “我赌。” 第194章 助他,掀了江南这张桌子 天剑山庄,主峰之巅。 书房内,檀香的气味在空气中凝成实质。 慕容寒一身月白长袍,静坐案后。 那张被江南武林传颂为“温润如玉”的脸庞,此刻平滑得像一张精致的面具。 他面前,静置着两份火漆封口的密报。 修长的手指捻起第一份,拆开。 信纸上只有两行字。 【陈十三,新任巡天鉴紫衣巡察使。】 【其侍女林薇,即蓝蝶儿。】 慕容寒的指尖在“紫衣巡察使”五个字上缓缓划过,那动作,像是在丈量一件稀世珍宝的尺寸。 他没有动怒。 甚至没有惊讶。 他只是平静地拆开了第二份密报。 “紫衣使陈十三,联合烟雨楼,已将消息传遍江南道。三日后,于天剑山庄山门之前,设审判台,公开审判庄主慕容寒之罪。” 书房内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只有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扭曲。 许久。 “呵……” 一声低笑从慕容寒的喉间挤出,像是从地底深处冒出的气泡。 笑声渐起,从胸腔中滚动,最终化作无法抑制的、病态而畅快的狂笑,震得窗棂都在颤抖。 “哈哈哈哈哈哈!” 他将两份密报凑到烛火之上,眼神迷醉地看着信纸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作齑粉。 “巡天鉴……赵凛月……”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贪婪与亢奋。 “好一柄刀。” 他缓缓起身,负手立于窗前,遥望山外翻腾的云海。 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之下,一双眸子正燃起令人不敢直视的疯狂。 浩然剑心。 天刑古剑。 还有那种……足以硬抗自己一剑而不死的强悍体魄。 这一切,都是上天为他量身定做的祭品! 他困于归真境巅峰太久了。 距离传说中的天人之境,只差最后那一道门槛,却宛若天堑。 他需要一道引子。 一道足够强大、足够纯粹、足够完美的“剑魂”,作为他《万剑归魂诀》的最后一道主祭,助他冲破桎梏,登临神坛! 陈十三,就是那道完美的引子! “公开审判?” 慕容寒嘴角的弧度,残忍中透着一种病态的优雅。 “好,好得很。” “本座,就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亲手折断你这柄刀。” “让你,和你身后那位女帝陛下看清楚,什么叫螳臂当车,什么叫……天命所归!” 他要的,不止是陈十三的命。 他要陈十三的一切! 他的剑心,他的体魄,他的一切,都将化为自己成神之路的基石! “传令下去。” 慕容寒转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润,那温润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杀机。 “三日后,敞开山门,大开宴席,迎接天下同道。” “本座要当着天下人的面,亲自剖明心迹,看看这巡天鉴的鹰犬,是如何构陷忠良,又是如何……自取灭亡的!” *** 姑苏城,云锦绸缎庄。 “大人!”老秦的声音都在发颤,“此事万万不可啊!” “慕容寒在江南根深蒂固,威望极高,您此举无异于与整个江南武林为敌!太险了!” “再缓缓吧?等上京的支援抵达?白指挥使、卫指挥使,任何一位大人带着玄衣卫前来,荡平天剑山庄,岂不更稳妥?” 陈十三摇头。 “老秦,时不我待。”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中是淬炼过的决断。 “白指挥使为救我硬抗天人一击,如今还剩几分战力,尚未可知。” “卫副指挥使需坐镇上京,拱卫陛下,不能轻动。” “最重要的是……” 陈十三的目光骤然锐利。 “我的推测,慕容寒,已到了突破天人-境的最后关头。” “我们每多等一天,他成功的可能就大一分。” “一旦他迈出那一步,入了天人,再想拿他,付出的代价,要死的人,都将十倍、百倍地增长。” “到那时,别说玄衣卫,就是一支大军,也只是给他徒增杀戮罢了。” 老秦听得冷汗涔涔,一个字也无法反驳。 陈十三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递了过去。 “去办吧,用最高等级的渠道,立刻送往上京。” “是!” 老秦对上陈十三那双不容抗拒的眼睛,只能将所有劝阻咽下,躬身接过信,快步离去。 片刻后。 绸缎庄后院,一只神骏的黑色鹰隼冲天而起,发出一声高亢的鹰唳,化作黑点,消失在飞往上京的方向。 *** 半日后,京城,巡天鉴总部。 肃杀的公房内,卫峥正对着一张京城布防图,眉心紧锁。 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玄衣卫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副指挥使大人,姑苏血色令!” 卫峥猛地回头,一把夺过密信。 信封上那血色火漆,仿佛一滴滚烫的血,灼痛了他的眼睛。 他撕开信封。 看完信上那简短的几行字,一股压抑的怒火在他胸膛中轰然炸开。 “慕容寒!” “这个伪君子!” 卫峥猛地握拳,手臂上青筋如虬龙般根根暴起。 滔天的怒火之中,更多的是对那个远在江南,孤身犯险的下属,那份无法抑制的担忧。 那个混小子!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一个人,就去挑战整个江南武林! 可恶!指挥使大人正在闭关疗伤的关键时期! 卫峥不敢耽搁,身影一晃,已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冲向皇宫方向。 *** 皇宫,寒渊阁。 女帝赵凛月一身明黄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 今日的奏折,她批阅得有些心不在焉。 脑海中,总会闪过那道在法场之上,迎着天人威压,依旧挺直脊梁,与她隔空对视的桀骜身影。 一把好用的刀,但太锋利,也太不惜命。 “陛下,巡天鉴副指挥使卫峥,紧急求见!” 大内总管王公公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宣。” 卫峥快步入殿,跪地行礼,将江南发生的一切,以及陈十三那堪称疯狂的计划,一五一十禀报。 当听到“慕容寒修习邪功,屠戮天才”时,赵凛月批阅奏折的朱笔,微微一顿。 当听到陈十三要“公开审判”时,她握着朱笔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个疯子! 寒渊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卫峥跪在地上,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不知道,女帝会如何看待这种近乎“矫诏”的擅自行动。 许久。 赵凛月将朱笔轻轻搁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站起身,走上通往观星台的阶梯。 她站在高台之上,寒风吹拂着她的龙袍,衣袂翻飞如龙翼。 她遥遥望向江南,那双威严冰冷的凤眸深处,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审视和权衡。 那把刀,递交了一份匪夷所思的答卷。 他选择用自己的命,去撬动整个江南的棋盘。 要么,他死,巡天鉴颜面扫地。 要么,他赢,江南武林的天,就此换掉。 一场豪赌。 而他,把下注的权力,交到了她的手上。 “陈十三……” 她极轻地吐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活着回来,别死了。” 叹息声,散入风中。 她猛地转身,那份短暂的思虑被瞬间斩断,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酷与决断。 “卫峥!” 已在殿外等候的卫峥,立刻闪身出现在她面前。 “臣在!” 赵凛月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不容抗拒的皇权天威。 “立刻调遣巡天鉴‘玄衣卫’,所有精锐,星夜驰援江南道姑苏城!” 卫峥身体一震,眼中爆发出狂喜。 赵凛月顿了顿,凤眸中闪过一道惊人的厉色。 “传朕口谕。” “抵达之后,一切行动,听候紫衣巡察使陈十三调遣!” “朕,要让他放手去做!” “助他,掀了江南这张桌子! 第195章 此曲为誓,此行为死战 “消息,已经散出去了。” 地下密室,苏媚手中那柄精致的团扇,摇曳的频率快了几分,泄露了主人心底的波澜。 她的声音依旧妩媚,却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整个江南道,上至一流宗门,下至三流帮派,乃至那些隐世不出的武林世家,全都收到了。” “天剑山庄,慕容寒,君子剑……” 苏媚自嘲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冰冷的快意。 “这三个字,在江南武林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现在,这块招牌上,被陈大人您亲手泼上了一盆最脏的墨。” 她顿了顿,桃花眼凝视着盘膝而坐的陈十三。 那个男人坐在那里,明明没有任何气息外放,却让整个密室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现在,整个江南武林都沸腾了。” “有人怒斥您狂妄,是朝廷鹰犬欲对武林不利,叫嚣着要来天剑山庄,助慕容庄主‘清理门户’。” “有人半信半疑,毕竟那些在剑冢失踪的天才,背后牵扯的家族师门早就心存疑虑,只是苦无证据,又畏惧慕容寒的威势。您给了他们一个宣泄口,他们会来,来看热闹,也来看……真相。” “还有更多的人,只是单纯地想看一场大戏。” “一场巡天鉴紫衣使,对决江南武林领袖的大戏。” 苏媚的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三日之后,天剑山庄山门之前,万众瞩目。” “陈大人,您这一步棋,没有退路。” “要么,您当着天下人的面,把慕容寒这尊神像彻底砸碎,踩在脚下。” “要么……” 她没有说下去。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后半句话。 要么,他们所有人,都会被愤怒的江南武林,撕成碎片,挫骨扬灰。 陈十三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没有决战前的紧张,也没有赌上一切的疯狂,只有深海之下的绝对死寂。 他体内的《大日焚天经》真气,在地心岩浆般奔涌,雄浑炽热,却被他完美地约束在经脉之内,连一丝热量都未曾泄露。 这种对力量的绝对掌控,远比外放的威压更让苏媚心惊肉跳。 “很好。” 陈十三微微颔首,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 他要的,就是万众瞩目。 他要的,就是把这张桌子掀个底朝天,让所有藏在桌子底下的龌龊与肮脏,都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 “辛苦苏楼主了。” 陈十三看向苏媚。 “接下来,烟雨楼不必再插手,找个地方,看戏就好。” 苏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朱唇微启,想说的话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她知道,从她选择“我赌”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和这条船绑在了一起。 现在想下船,已经晚了。 “陈大人,保重。” 苏媚躬身一礼,转过身,火红色的身影决然地消失在石阶的阴影之中。 密室,再度恢复了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十三身上。 他,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也是他们所有人,唯一的希望。 雷惊涛的伤势已无大碍,精力旺盛得像头被关了两天的疯牛,在密室里来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咚咚作响。 他时不时捏紧拳头,骨节爆出炒豆般的脆响,咧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 “他娘的,刺激!” 他一拳捶在石壁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老子这辈子,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能跟归真境巅峰掰腕子,死了都他妈值了!” 另一边,慕容白对他的噪音充耳不闻。 他寻了一处最偏僻的角落,从始至终,只做一个动作。 练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招,也没有璀璨夺目的剑气。 只是最基础的,刺、劈、撩、挂、点。 一遍又一遍。 周而复始。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能看清每一寸肌肉的发力。 他的神情无比专注,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他手中的剑。 汗水浸透了白衣,顺着他苍白的下颌滴落,砸在剑柄的盘龙纹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他不在乎。 他的剑意,在这枯燥的重复中被反复捶打,锋芒尽数内敛,只剩下一股能斩断一切的纯粹。 那不再是为了战胜谁,也不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为了一个念头。 救出母亲。 青松长老盘膝而坐,默默调息,他看着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年轻人,那双饱经风霜的眼底,浮现出真实的欣慰。 一个如火。 一个如冰。 或许,他们真的能创造奇迹。 …… 第三日,清晨。 当天光第一次透过通风口的缝隙,在密室的地面上投下一缕微光。 所有人都睁开了眼睛。 决战之日,到了。 林薇端着一盆清水,和一套叠放整齐的崭新黑衣,走到陈十三面前。 依旧是那件黑色的劲装,最适合厮杀的颜色。 她没有说话,只是跪坐下来,用温热的布巾,细细擦去他脸上最后一丝尘土。 然后,为他换上新衣。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 她为他抚平衣角的每一处褶皱,整理好袖口的盘扣。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他。 “公子,临行前,容林薇为您弹奏一曲。” 陈十三看着她,从那双无比坚定的眼眸里,读懂了所有。 那不是送行。 是起誓。 “好。” 林薇抱起了古琴。 第一声琴音响起,密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琴音初起,是山涧清泉淌过心石,叮咚作响,洗涤着众人连日来紧绷的心神。 随即,琴音渐转高亢! 那不再是泉水,是万马奔腾,是铁蹄踏碎山河! 那音符,化作了刀光剑影,化作了冲锋的号角,化作了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雷惊涛瞪大了眼,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被这琴音点燃,在血管里咆哮! 慕容白练剑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根根凸起,青筋暴跳。 一曲终了,杀意绕梁。 林薇起身,对着陈十三,盈盈一拜。 没有一句话。 琴音已经说尽了一切。 同生,共死。 “咔咔——” 密室的石门,缓缓开启。 耀眼的晨光决堤般瞬间涌入这片昏暗,将所有人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刺目的金色轮廓。 陈十三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 他回过头,目光越过众人,最终,落在了那个孤僻的白衣剑客身上。 他的声音平静,却拥有击穿魂魄的重量。 “走。” “去接你母亲。” 一句话,引爆了所有人心中的火药桶。 慕容白的身躯猛地一震,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焚天的烈火。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十三,重重点了点头。 陈十三转过身,第一个,踏入了那片晨光之中。 林薇抱着琴,雷惊涛扛着他那不知从哪摸来的大刀,慕容白提着剑,青松长老手持木剑。 四人紧随其后,踏光而出。 一场即将震动整个江南武林的滔天风暴,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196章 审判 天剑山庄,山门之前。 广阔的白玉广场,今日被一种扭曲的节庆气氛所笼罩。 本该庄严肃穆的圣地,此刻却挂满了崭新的红绸,它们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某种盛大喜事的宣告。 山庄弟子们换上了崭新礼服,手按剑柄,在广场四周巡弋。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脸上挂着标准化的恭敬笑容,可那笑容之下,是出鞘刀锋一般的戒备与森然。 这份隆重,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虚假。 广场上,人潮如墨,黑压压一片,将偌大的空间挤得水泄不通。 整个江南道的武林,几乎倾巢而出。 人潮泾渭分明,在沉默中割裂为三股截然不同的气场。 最前方,靠近高台的一批人,个个义愤填膺,怒目圆睁。他们是天剑山庄的附庸,是慕容寒最忠实的信徒。在他们眼中,慕容寒就是江南武林的天,是不可亵渎的神。 如今,竟有朝廷鹰犬妄图当众挑衅这片天,无异于蝼蚁撼树。 另一侧,聚集着数十个门派与家族的代表。他们人数不多,气场却最为沉重。 这些人的脸上,交织着悲戚、怀疑与死死压抑的怒火。 他们,都是在近些年里,有杰出弟子在“剑冢试炼”中“意外身亡”或“离奇失踪”的苦主。 慕容寒的说辞天衣无缝,可他们心中的那根刺,从未被拔除。 今日,陈十三将这层窗户纸悍然捅破,他们来了。 既是来看一场审判,也是来求一个真相。 而占据了广场绝大多数区域的,是更多的中立者。他们神情各异,或好奇,或幸灾乐祸,或纯粹是来看一场千载难逢的大戏。 巡天鉴的紫衣使,对决江南武林的“君子剑”。 无论谁胜谁负,都将是足以载入江湖史册的惊天波澜。 山门对面,一座茶楼的二楼雅间,凭栏处。 苏媚一身寻常布裙,敛去了所有风情,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茶客。 她手中那柄团扇,此刻摇曳得有些急促,紧握扇柄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的目光冰冷,掠过下方广场上那一张张或愤怒、或悲伤、或麻木的脸。 “甲三。” 她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 身后的阴影里,那个气息沉凝如石的中年男人无声浮现。 “楼主。” “记住那些死了天才的家族师门,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脸,记住他们的位置。” 苏媚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如果……我是说如果,陈十三败了。”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绝对理性的光。 “不惜一切代价,确保这些人能活着离开。烟雨楼在姑苏城的所有暗桩,都可以动用。” “他们,是我们日后重新洗牌江南时,最有价值的活筹码。” 甲字三号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沉声应道:“遵命。” 他没有问为什么不直接帮助陈十三。 他懂楼主的规矩。 烟雨楼下的,是赌注,不是身家性命。在胜负未分之前,必须为最坏的结果,备好退路。 辰时正。 “咚——” “咚——” “咚——” 三声悠扬的钟鸣,自天剑山庄主峰传来,瞬间碾碎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 万众瞩目之下,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山门之内的高台之上。 天剑山庄庄主,慕容寒。 他依旧一袭月白长袍,纤尘不染,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温润笑容,似乎能安抚世间一切躁动。 他身后,红梅与墨竹两位长老一左一右,如同两尊散发着不祥的石雕。 红梅长老的脸上,那道被陈十三留下的血痕尚未痊愈,狰狞的疤痕扭曲了她本就狠戾的五官,让她看起来像一头来自地狱的恶鬼。 她的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怨毒,死死锁定着山道入口的方向。 墨竹依旧是儒雅学士的打扮,可那双眸子,却阴沉得如同不见天日的古井,井底盘踞着择人而噬的东西。 慕容寒走到台前,对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从容地拱手环视一圈。 他的声线清朗,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今日,江南道诸位同道、前辈、好友前来我天剑山庄。” “只为一件事。”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是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坦荡。 “为我慕容寒,为我天剑山庄,做个公道见证!” 话音落下,下方那群拥护者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庄主仁义!” “我等誓死追随庄主,铲除朝廷鹰犬!” “区区一个巡天鉴的走狗,也敢污蔑君子剑?不知死活!” 听着这些声援,慕容寒脸上笑意更浓,他抬手虚压,示意众人安静。 就在此时,红梅长老上前一步,尖利刻薄的声音狠狠刺入这片喧嚣。 “陈十三!你这缩头乌龟,朝廷的鹰犬!” 她指着山道尽头,声音里是刻骨的怨毒与疯狂的快意。 “你不是要审判吗?你不是狂妄到要掀了我天剑山庄吗?!” “现在,整个江南武林都在这里!你有胆,就滚出来!” “我倒要看看,你这只阴沟里的老鼠,是如何在我天剑山庄的山门前,自寻死路!” 墨竹阴沉地附和,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构陷庄主,便是与整个江南为敌。此等罪孽,唯有挫骨扬灰,方能洗刷。” 就在这漫天的叫嚣与杀意之中。 山道尽头,出现了五个身影。 他们沐浴着初升的晨光,金色的光辉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将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锋锐的边。 他们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每一步,都踏在那条通往审判台,也通往地狱的白玉石阶上。 逆光而行。 他们像汪洋中逆流而上的一叶孤舟,无畏地,迎向那由万千江湖客组成的惊涛骇浪。 走在最前方的,是陈十三。 一身黑衣,在晨光中,他的身形便是一座沉默的山。 他身后,林薇抱着古琴,雷惊涛肩扛大刀,慕容白手提长剑,青松长老倒持木剑。 每一个人,都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脸上没有畏惧,只有奔赴死战的决然。 在踏上广场的最后一步,林薇忽然停下了脚步。 在万千道目光的注视下,她走到陈十三面前,伸出素手,动作轻柔地,为他抚平了衣领上的一丝褶皱。 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可她的眼神,却坚定得像一块亘古不化的磐石。 陈十三微不可察地,对她颔首。 没有言语。 这无声的交流,却重于世间一切誓言。 茶楼之上,苏媚看到这一幕,握着团扇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叫林薇的女子,比自己,还要疯,还要烈。 自己赌的是身家前程。 而这个女人,赌上的是她的一切。 她的命,她的魂。 当陈十三的脚,真正踏上白玉广场的那一刻。 高台之上,慕容寒的目光,与他的目光,在空中轰然对撞。 轰! 一股无形的,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威压,自慕容寒的身上轰然爆发! 那威压沉重如山岳倾颓,让整个广场的空气都变得粘稠,修为稍弱者,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呼吸停滞,脸色惨白! 然而,陈十三依旧站在原地。 岿然不动。 那股足以压垮山岳的恐怖威压,冲至他身前三尺之处,便凭空瓦解,溃散于无形。 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未能吹动。 这一幕,让在场无数自诩高手之辈,心脏剧烈收缩,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红梅与墨竹两位归真境长老,会在此人手下吃瘪。 这份实力,早已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陈十三无视了周围所有的目光,无视了高台上那三道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视线。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广场的正中央。 他停下脚步,环视四周。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平淡,却蕴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清晰无比地穿透所有喧嚣,在每一个人的耳中悍然炸响! “我,大周巡天鉴,紫衣巡察使,陈十三!”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定格在高台之上,那个依旧挂着温润笑容的伪君子脸上。 “今日在此,宣判天剑山庄庄主慕容寒之罪!” 第197章 惊天反转!我才是救世主,你,是魔! 陈十三的声音,像一柄无形的冰锥,狠狠扎进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膜。 “罪一!” 他吐出两个字,整个白玉广场的温度,仿佛都骤然下降。 “修习邪功《万剑归魂诀》,以活人剑魂为引,妄图突破天人桎梏,此为逆天而行,伤天害理!” 话音未落,人群中一片哗然! 《万剑归魂诀》! 一些见多识广的老辈人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是数百年前就被正道武林联手剿灭的魔教至高武学,和《无间吞生魔典》齐名!修炼此功,需以剑道天才的神魂与剑意为食,歹毒无比! “罪二!” 陈十三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滚过天际。 “以剑冢试炼为诱饵,五年间,屠戮一百七十二名剑道天才!吸取其剑魂,炼制成毫无心智的剑傀,供其驱使!” 一百七十二名!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轰然砸入所有人的心湖,掀起滔天巨浪! 陈十三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人群,精准地锁定在了那一小撮面带悲戚的苦主身上。 “三年前,东海听潮阁的少主林惊风,剑法初成,前来挑战,却在剑冢‘意外’身陨!他的父母可在此地?” 人群中,一对中年夫妇身体剧震,妇人当场掩面痛哭。 “两年前,蜀中唐门百年不遇的剑道奇才唐俊,于剑冢试炼中‘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唐门的长老可在此地?” 一名身穿暗青色劲装的老者,握着铁胆的手剧烈颤抖,指节捏得发白。 “一年前……” “十个月前……” 陈十三每点出一个名字,每道出一个时间和地点,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那些受害者家属的心上,也砸在所有旁观者的心上! 骚动,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那些原本半信半疑的苦主,此刻眼中的怀疑尽数褪去,化作了滔天的怒火与悲恸! 真相,似乎已经昭然若揭! 高台之上,慕容寒那温润如玉的脸庞,终于有了变化。 “一派胡言!” 他怒喝出声,声音里充满了被冤枉的委屈与愤怒。 “我慕容寒一生光明磊落,俯仰无愧于天地,怎会做此等天理不容之事!” 他的表演恰到好处,那份被泼了脏水的愕然与清白,让许多拥护者更加坚信他的无辜。 随即,他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定在慕容白的身上。那目光中,没有了庄主的威严,只剩下一个被儿子狠狠捅了一刀的父亲的绝望。 “白儿!” 他痛心疾首地嘶吼,声音都在颤抖。 “为父知道,你怨我将你逐出山门,怨我管教严苛!” “但你……你怎么能……怎么能勾结外人,用这等恶毒的谎言,来污蔑你的生父!” 他捶着胸口,脸上老泪纵横,那悲痛欲绝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颤。 “你母亲若是泉下有知,看到你我父子二人反目成仇,她该有多痛心啊!” “泉下有知”四个字,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慕容白所有的理智!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咆哮,自慕容白的喉间炸响! 他一直死死压抑的怒火与仇恨,在这一刻彻底引爆。他双目瞬间赤红如血,周身剑气失控般疯狂喷涌,将脚下的白玉地砖都割出道道深痕! “你这畜生!闭嘴!!” “你不配提我娘!!” 铮! 长剑出鞘,寒光一闪! 慕容白的身形化作一道白色闪电,不顾一切地朝着高台上的慕容寒暴冲而去!他要杀了他!他要亲手宰了这个满口谎言,连亡妻都要利用的无耻之徒! 然而,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快如闪电,一把死死拽住了他的手臂! 是雷惊涛! “疯了你!别上当!”雷惊涛用尽全身力气,青筋暴起,才勉强将暴怒的慕容白拉住。 与此同时,青松长老的身影一闪,挡在了慕容白身前,沉声喝道:“白儿,冷静!莫要中了他的诡计!”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用只有几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你母亲……还活着!” 轰! 慕容白的身躯猛地一震,那股冲天的杀意与疯狂,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凝固。 他还活着? 娘……还活着?! 他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剑气虽然依旧在四溢,但那根名为理智的缰绳,终究是被这句惊天秘闻死死勒住。 他知道,他现在冲上去,非但杀不了慕容寒,反而只会让陈十三的处境更加艰难,更会坐实父亲那“父子反目,勾结外人”的恶毒诬陷! 高台之上,红梅长老立刻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尖利的嗓音,如同夜枭啼哭,狠狠指向青松长老。 “青松!你这老不死的叛徒!” “竟敢勾结外人,助纣为虐,污蔑庄主!你背叛了山庄,背叛了先祖!” 青松长老的脸膛已是一片铁青。 他一字一顿地回敬红梅长老。 “究竟是谁背叛了先祖,你我心知肚明!” “慕容寒倒行逆施,必遭天谴!” 然而,他们的对峙,已经无人关心。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场“父子反目”的悲情大戏死死吸住。 慕容寒的表演,堪称完美。 他“君子剑”的声望犹在耳边。 此刻又添上一个“被逆子构陷”的悲情父亲形象。 两种光环叠加,瞬间扭转了舆论的风向。 广场上,那些原本中立的江湖客,望向陈十三一行的目光,已经充满了怀疑和审视。 “原来是父子反目……这巡天鉴的人,是来插手别人家务事的?” “我看像,那个叫慕容白的年轻人满脸戾气,不像什么好人。” “慕容庄主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做那种事?肯定是朝廷鹰犬,利用人家父子矛盾,想趁机搞垮天剑山庄!” 就连那一群受害者家属,此刻脸上都浮现出犹豫和迷茫。 他们是来求公道的。 可不是来看一场家庭伦理闹剧的。 难道……这真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眼看局势尽在掌握,慕容寒心底冷笑,脸上却更显悲悯。 他长叹一声,仿佛一个人承载了世间所有的苦楚。 随即,他的话锋猛地一转,声音沉痛,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不错!” “剑冢之中,确有牺牲!”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他承认了?! 慕容寒的脸上,是一种忍辱负重的沉痛,仿佛在亲手揭开一个血淋淋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然!此皆因剑冢最深处,封印着一柄上古凶兵——天刑!” “此剑凶戾异常,乃天地戾气所化!每隔数年,其凶性便会暴涨,妄图破封而出,为祸苍生!” “我天剑山庄历代先祖,皆背负着镇压此剑的沉重使命!” 他的声音充满了神圣感,每一个字都敲击在众人心头,让听者心神摇曳。 “那些在剑冢之中‘失踪’的剑道天才,并非我慕容寒所害!” “而是他们……被那魔剑的剑意侵蚀了神魂,最终化作了平息魔剑凶性的剑祭之魂啊!” 他仰天长叹,声音里的悲怆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慕容寒,亦是忍辱负重!” “为了整个江南的安宁,我不得不保守这个血腥的秘密!不得不眼睁睁看着那些天之骄子,沦为祭品!不得不承受这千古骂名!” 一番惊天诡辩! 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被他粉饰成了一场悲壮伟大的守护! 无数人被这番“真相”震撼得无以复加。 甚至有人望向他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崇高的敬意! 就在此时! 慕容寒猛地转身! 他双目之中,精光陡然炸开,一根手指,如出鞘的利剑,直直指向广场中央的陈十三! 他厉声喝道,声震四野! “而今,魔剑已然出世!” “它找到了一个新的宿主!” “那个人,便是你,陈十三!”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盯在陈十三手中那柄古朴的黑色长剑上。 他的声音里,那份不加掩饰的贪婪与杀意,几乎化为实质。 “你手中的古剑,正是那柄被我天剑山庄镇压了千年的上古魔剑——” “天刑!” 第198章 全场公敌,他,笑了! 天刑! 慕容寒声嘶力竭吼出这两个字。 他伸出的手指,像一根淬毒的钉子,死死钉向陈十三。 整个白玉广场,霎时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种寂静,比山呼海啸更让人心头发麻。 无数道目光,惊骇,疑惑,贪婪,恐惧,化作实质的光束,瞬间全部聚焦在陈十三腰间那柄古朴无华的黑色长剑上。 天刑剑。 这柄在剑冢中选择了陈十三,助他凝聚浩然剑心的上古神兵。 此刻,从慕容寒的嘴里吐出,却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绝世凶器。 何其荒谬! 何其可笑! 陈十三内心一片澄澈的冰冷,甚至有些想笑。 他看着高台上那个状若癫狂,将伪君子一角扮演到极致的男人,心中再无半点愤怒,只剩下看穿所有底牌后的绝对平静。 他知道,这才是慕容寒真正的杀招。 不是武力。 是人心。 果然,慕容寒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辩驳的喘息之机,他继续用那种悲天悯人的腔调,为这场弥天大谎,砌上最关键的一块砖。 “诸位!你们真以为,他领悟的是什么‘浩然剑心’吗?” 慕容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错了!” “大错特错!” “此剑凶戾无匹,最擅扭曲人心,侵蚀剑意!它能将最纯粹的剑客,扭曲成只知杀戮的魔头!它更能制造出最完美的伪装,欺骗世人!” 他猛地一指陈十三,眼中是恰到好处的沉痛与决绝。 “那所谓的‘浩然剑心’,根本不是正道之光!” “那不过是魔剑天刑,为了麻痹我等,为了更好地隐藏自己,所制造出的最恶毒的假象!” “它在伪装!它在欺骗!” “它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它的宿主是一个光明磊落的英雄,然后,在所有人放下戒备的那一刻,它便会彻底控制宿主的心神,以最堂皇正大的理由,掀起一场席卷天下的腥风血雨!” “他,陈十三!” 慕容寒的声音化作惊雷,在每个人头顶炸响。 “看似光明磊落,实则早已被魔剑控制,沦为一个即将祸乱天下的傀儡!一个彻头彻尾的魔!” 轰! 这番话,如巨石砸入深潭,在人群中激起滔天巨浪! 全场哗然! 那些天剑山庄的附庸门派,本就对陈十三抱有敌意,此刻更是像被注入了狂热的毒药,振臂高呼。 “原来如此!我就说朝廷鹰犬怎么可能修成浩然剑心!” “魔头!他才是真正的魔头!” “慕容庄主慧眼如炬!我等险些被这魔头蒙骗!” 更可怕的是,就连那些中立的江湖看客,此刻望向陈十三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怀疑、审视、戒备…… 最后,那些复杂的情绪,统统化作了最原始的恐惧。 相比于“德高望重的武林领袖是个变态杀人狂”这种颠覆三观的真相,他们显然更容易接受“一个年轻人被上古魔兵控制,堕入魔道”这种更符合江湖传闻的剧本。 因为前者,否定的是他们自己愚蠢的崇拜。 而后者,只需要消灭一个外来的敌人。 就连那一小撮苦主,此刻也彻底动摇了。 他们的孩子,是死于一个伪君子的阴谋,还是为了镇压魔剑而悲壮牺牲? 前者是耻辱,是愚蠢。 后者,却是一种可以自我安慰,甚至引以为傲的“荣耀”。 慕容寒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 人心,向来趋利避害。 茶楼之上,苏媚那只摇曳生姿的团扇,第一次停了下来。 她紧紧握着扇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罕见地眯成了两道危险的针芒。 好一个慕容寒。 好一招偷天换日,颠倒黑白! 他不仅将自己从罪大恶极的屠夫,洗白成忍辱负重的守护者。 更是将陈十三这个审判者,直接打成了需要被审判,被诛杀的魔头! 这场赌局,从陈十三踏上广场的那一刻起,就不是证据与律法的审判。 这是一场舆论的战争,一场人心的绞杀! 而现在,慕容寒,赢了。 “甲三。”苏媚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楼主。”身后的影子无声回应。 “启动所有备用方案,如果……陈十三死了,不惜一切代价,将那些苦主带走。另外,把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封不动地传回京城,交给巡天鉴。” “遵命。” 甲字三号的身形再次融入黑暗。 苏媚的目光,重新投向广场中央。 那里,那个黑衣青年,已经成了整个江南武林的公敌。 她的赌局,到了最危险,也最刺激的时刻。 广场之上,慕容寒沐浴在万众信服的目光中,他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大,已然是这片天地真正的主宰。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猛地振臂高呼,声震四野,下达最后的判决! “诸位同道!魔头当前,人尽可诛!” “此獠已被魔剑控制,罪孽滔天!若任其成长,整个江南,乃至整个天下,都将生灵涂炭!” “今日,我慕容寒,愿为天下苍生,承此杀孽——” “斩妖!” “除魔!” “斩妖除魔!!” “斩妖除魔!!!”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化作实质的杀意狂潮! 话音落下的瞬间! “杀!” 一声尖利的嘶吼,自高台之上传来! 红梅长老第一个拔剑! 那张因疤痕而扭曲的脸庞,此刻写满了复仇的快意与疯狂! 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磅礴的剑意冲天而起,化作一片血色红梅,当头罩下! “为师姐,贺!” 墨竹眼中闪过病态的狂热,手中长剑无声出鞘。 阴柔诡谲的墨色剑气如毒蛇吐信,封死了陈十三所有的退路! 两大归真境强者,率先出手! 他们的动作,就是一个信号! “霹雳堂,领命!诛杀魔头!” “断水门在此!为武林除害!” “……” 广场上,上百名附庸门派的武者,在同一时间拔出了兵器! 刀光! 剑影! 杀气! 怒吼! 成百上千道凛冽的杀机,从四面八方,汇成一片血色的汪洋,要将广场中央那孤零零的五个身影,彻底淹没,撕成碎片! 所谓的审判,彻底沦为了慕容寒为自己突破天人境,所精心准备的—— 献祭大典! “他娘的!” 雷惊涛一声怒吼,手中大刀横扫,狂暴的雷劲炸开,将最先冲来的几人轰得筋骨断裂,倒飞出去。 但他面对的,是上百人,上千人! 慕容白一言不发,手中长剑挽起一道冰冷的剑幕,将他和青松长老护在其中。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看向高台上那个被他称作“父亲”的男人,眼神里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死寂。 林薇抱着古琴,站在陈十三身后。 她没有看周围的敌人,她的眼中,从始至终,只有那一个人的背影。 虽千万人,吾往矣。 琴在,人在。 公子在,她便在。 然而,面对这千人围杀的必死之局,作为风暴中心的陈十三,却依旧站在原地。 他甚至连握剑的手,都没有动一下。 他的眼神,是一片深海之下的绝对死寂,没有慌乱,没有波澜。 眼前这足以让任何高手绝望的杀局,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拙劣戏剧。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或者说,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越过汹涌的人潮。 越过那两道歇斯底里的身影。 最终,落在了高台之上,那个满脸“大义凛然”的慕容寒脸上。 他的嘴角,竟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带着一丝嘲弄的弧度。 随即,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这漫天的喧嚣。 “说完了吗?” 第199章 魔剑?我这一剑,叫天道为公! “说完了吗?” 陈十三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所有喧嚣。 那声音在广场中央回荡,带着一种绝对的平静,更蕴含着压倒一切的威严。 冲在最前方的红梅与墨竹,心神剧震。 他们狂暴的攻势,竟不自觉地凝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陈十三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起手式。 他手腕一翻。 古朴的天刑剑,无声出鞘。 剑刃划出一道至简的弧线,一道墨色闪电,精准无比地切入了红梅的血色剑网与墨竹的诡谲剑气交织的那个点。 那正是两股力量合击之下,最薄弱、最不协调的缝隙! 《独孤九剑·破剑式》! 陈十三的剑意,如决堤江河,灌入那个缝隙,与二人的真气悍然对撞。 没有惊天爆炸,只有无声的瓦解。 “噗!” 红梅长老胸口剧痛,喉头一甜,一股失控的真气在她体内疯狂乱窜。 她的剑势当场崩溃。 那凝聚成形的血色红梅,炸成漫天光点。 她身形踉跄,狼狈倒退,脸上那道疤痕因剧痛与惊怒而扭曲,狰狞毕现。 墨竹亦是如此。 他的墨色剑气被瞬间抽空了骨架,化作缕缕青烟。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儒雅的面庞上只剩下纯粹的不可思议。 他竭力稳住身形,却连退五六步,才堪堪站稳。 “这……不可能!” 红梅长老失声惊呼,声音里是无法掩饰的骇然。 她能感觉到,陈十三并未受伤。 仅仅数日! 这个年轻人的剑法境界与力量掌控,竟又有了质的飞跃! 这种恐怖的成长速度,让红梅与墨竹的心底,同时生出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人! 这是妖孽! 后方,那上百名气势汹汹的武者,亲眼目睹两大归真境高手,在陈十三一剑之下,竟败得如此干脆利落。 一股无形的气场,狠狠砸在他们心头。 冲在最前方的几人,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再不敢上前一步。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惧与犹豫。 高台之上,慕容寒脸上温润的笑容,彻底凝固。 他当然清楚红梅和墨竹的实力。 三天前,陈十三还被自己打得仓皇逃窜。 可现在,只是一剑! 一剑就让两位归真境长老如此狼狈! 这短短数日,陈十三究竟经历了什么? 慕容寒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一种名为“脱离掌控”的冰冷,从他脚底直冲头顶。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出现了一道狰狞的裂痕。 在全场死寂的注视下,陈十三没有理会任何人的反应。 他缓步走到白玉广场的正中央。 他无视四周那些惊惧、怀疑、愤怒的目光,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人。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天刑剑。 古朴的黑色长剑,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微光。 剑尖,直指苍穹!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在每个人的耳边悍然炸响! “你们说,这是魔剑。” 陈十三顿了顿,目光扫过慕容寒,扫过红梅墨竹,最终落在广场上每一个江湖客的脸上。 他的声音,字字千钧。 “今日,我便让尔等亲眼看看,何为魔,何为正!” 嗡——!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宏大意志,自陈十三的识海深处,轰然苏醒! 浩然剑心! 催动! 刹那间,天刑剑那朴实无华的黑色剑身,骤然亮起! 一道纯粹的、凝实的金色光柱,自剑尖冲天而起! 那金光,并不刺眼,也并不霸道。 它撕裂了天空的云层,将万丈光芒洒满人间。 光芒之中,蕴含着一股宏大、庄严、至公至正的意志! 天道为公! 荡尽世间不平! 这股意志,如春风化雨,涤荡着广场上每一个人的心灵。 那些狂热的拥护者,在金光沐浴下,只觉得内心的暴戾被生生洗掉,狂热的情绪急速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迷茫。 他们高举的兵器,不知何时已经垂落。 手中的刀剑,此刻沉重无比。 而那些本就心存疑虑的受害者家属,则在这股浩然正气中,感受到了一种沉冤得雪的强烈共鸣。 他们眼中的怒火与悲愤再次被引爆,死死盯住高台上的慕容寒。 至于那些占据了绝大多数的中立看客,此刻彻底炸了! “这……这是什么剑意?好……好堂皇正大的气息!” “魔剑?这他娘的要是魔剑,那我练的是什么?狗屎吗?!” “我感受不到一丝邪气!只有公理!只有人心!” “我们……被骗了?” 议论声瞬间燎原,席卷了整个广场! 慕容寒用谎言和演技精心编织的“魔剑宿主”罪名,在这道冲天而起的浩然金光面前,脆弱得可笑! 不攻自破! 茶楼之上,苏媚紧握的团扇缓缓松开。 她重新摇曳起来,频率却慢了许多,代表着主人重拾了信心。 她看着那道金光中的身影,眼中异彩闪烁。 “甲三。”苏媚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楼主。”身后的甲字三号无声浮现。 “计划变更。”苏媚的嘴角勾起妖娆的弧度,眼中是赌徒看见终极王牌时的狂热。 “若陈大人胜,烟雨楼全力配合,封锁姑苏城,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甲字三号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沉声应道:“遵命!” 广场之上。 陈十三缓缓收敛了浩然剑心。 金光散去,天地复归清明。 但他所造成的心灵震撼,却已烙印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 他的目光,化作两道实质的电光,跨越百丈距离,直刺高台。 刺向那个脸色已经黑如锅底的慕容寒。 他丹田之内,《大日焚天经》的真气核心,轰然运转! 雄浑真气,灌注于喉! 佛门绝学——狮子吼! 一道暴喝,如九天惊雷,在整个天剑山庄的山门前悍然炸响! “今日,既为天下正义,也为天剑山庄历代先祖——” “清理门户!” “慕容寒!!” “可敢!” “一战!!” 第200章 你的剑,破不了我的防 吼——!!! 金色的声浪化作了实质的怒潮,以陈十三为原点,向着整座白玉广场轰然决堤! 广场之上,人人耳膜剧痛。 修为稍弱的江湖客,只觉气血翻腾,喉头腥甜,脑中被搅成了一团浆糊。 他们脚下的白玉地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蛛网般的裂纹从陈十三的脚下,疯狂向外蔓延。 那些方才还叫嚣着“斩妖除魔”的武者,在这股纯粹到极致的力量面前,被震得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他们脸上只剩下骇然。 手中兵器“当啷”坠地,竟无一人察觉。 然而,真正诡异的景象发生了。 那狂暴的音浪,在即将冲垮人体的一瞬间,竟悉数化作拂面的狂风。 除了吹乱衣衫发鬓,竟无一人因此受伤。 这份对力量收放自如的掌控,远比单纯的毁灭,更让人心胆俱裂! 高台之上,崭新的红绸在这金色音浪的冲刷下,连一丝挣扎都未曾有过,便被瞬间震成了漫天齑粉! 唯有慕容寒,依旧站在原地。 他首当其冲,硬生生承受了这股音浪最核心的冲击。 他周身的护体真气被震出剧烈的涟漪,月白长袍向后倒卷狂舞,猎猎作响。 发丝凌乱,露出了那张再也无法维持温润笑容的脸。 铁青! 他的脸色,已然铁青如墨! 惊骇!暴怒!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这一吼,竟震得他体内真气翻腾不休! 这个混蛋! 他内力的精纯与雄浑,竟然还在自己的预估之上! 他才多大?! 这不合常理!这根本不可能! 这小子跳下剑冢之前,绝无这等实力! 短短数日,他究竟是得了何等逆天的机缘?! 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精心编织的谎言,他完美扮演的形象,他煽动起来的舆论…… 在对方那堂皇正大的浩然金光,和这一声霸道绝伦的怒吼面前,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现在,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战,还是不战? 退,他刚刚用谎言和演技建立的“救世主”威信,将瞬间崩塌,沦为整个江南武林的笑柄。 他将从一个“忍辱负重的守护者”,变成一个“被揭穿后不敢应战”的懦夫! 退无可退! 慕容寒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血腥气。 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惊骇与杀意,脸上硬生生挤出一抹充满了“悲悯”与“大义”的神情。 他望着陈十三,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颤抖,听在众人耳中,却成了为民除害前的沉痛。 “好!好一个被魔剑控制的狂徒!” “既然你执意求死,那我慕容寒,又有何不敢!” “今日,我便代天行刑,斩你这魔头!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话音未落! 嗖! 慕容寒的身形化作一道白色鬼影,自高台一跃而下! 他甚至没有去看红梅与墨竹一眼。 他知道,这一战,只能由他自己来! “退开!快退开!” 广场上的众人发出一片惊呼,如同被投下巨石的鱼群,发疯似的朝四周退散。 他们连滚带爬,互相推搡,生怕被卷入这场即将发生的巅峰对决。 短短数息,拥挤的白玉广场中央,便被硬生生空出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巨大圆环。 万众瞩目。 一场足以决定江南武林未来格局的对决,正式拉开序幕! “受死!” 慕容寒没有犹豫,落地瞬间,长剑已然出鞘! 他不敢动用那见不得光的《万剑归魂诀》,起手便是天剑山庄传承数百年的正统绝学——《天心云剑》! 铮——! 剑鸣清越,响彻云霄! 刹那间,千百道剑光自他剑尖迸发,化作一片片洁白的云絮。 云絮看似轻柔飘渺,实则每一片之中,都蕴藏着足以开山断江的恐怖剑气! 剑光如云,云聚成海! 绵密不绝的剑气之海,瞬间便将陈十三的身影彻底笼罩,封死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任何归真境高手头皮发麻的绝杀,陈十三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要炸裂的动作。 他不闪。 不避!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原地,甚至连护体真气都未曾催动到极致。 嗤!嗤!嗤! 无数道凌厉的剑气,结结实实地斩在了他的身上! 想象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未出现。 那些足以切金断玉的剑气,在触及陈十三皮肤的瞬间,竟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密集脆响! 那是金铁交鸣之声! 火星四溅! 陈十三那一身黑衣,瞬间被割裂成无数布条,露出了其下仿佛由黄金琉璃铸就的躯体。 那具身体,在阳光下流淌着一层淡淡的赤金色符文,肌肉线条流畅完美,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大部分剑气,甚至无法在那金色的皮肤上留下一丝白痕! 只有少数威力最强的几道剑气,才勉强划开了他的皮肤,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 但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殷红的鲜血刚刚渗出,便被一层更璀璨的金色光芒覆盖。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前后不过一息,那几道血痕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皮肤光洁如初。 大日琉璃体! 这便是融合了两大至阳神功,又以自身神魂为炉,最终成就的无上神体! 其防御之变态,恢复之恐怖,早已超出了凡俗武学的认知! 就在慕容寒因这骇人一幕而心神剧震的瞬间,陈十三动了。 他以硬扛一套绝杀剑招为代价,换来了这转瞬即逝的先机! 手中天刑剑后发先至。 没有精妙的变化,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一记最简单、最直接的直刺! 这一剑,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爆鸣! 剑锋之上,一缕凝若实质的金色火焰熊熊燃烧,正是那霸道绝伦的《大日焚天经》真气! 这一剑,直指慕容寒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胸口! 这完全是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的疯狂打法! “疯子!” 慕容寒瞳孔收缩成针尖,又惊又怒地咒骂一声,再也顾不上维持“君子剑”的从容。 他脚下猛地一踏,身形狼狈地向后倒射而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焚山煮海的一剑! 而陈十三,如影随形,欺身而上! 第二剑! 第三剑! 招招不离破绽,式式都是猛攻! 一场本该是巅峰的对决,硬生生被他打成了街头斗殴般的野蛮冲撞! 战场之外,观战的众人,神态百般。 “干得漂亮!他娘的,就这样干他!” 雷惊涛看得热血沸腾,激动得满脸通红,捏着大刀的手背上青筋坟起,恨不得亲自冲上去,替陈十三再补上几刀。 他身体站得笔直,整个人就是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 他的心神,已经完全沉浸在那一招一式的对决之中,将两人的剑法轨迹、真气运转,尽数刻印在脑海。 他周身的锋锐之气,随着战局的起伏,时而凌厉,时而沉凝。 这场战斗,对他而言,是一场最好的修行。 林薇抱着古琴,指尖在琴弦上微微颤抖。 她看似平静的脸上,那双清冷的眸子,却随着陈十三身上每一道伤痕的出现与愈合,而剧烈地波动着。 琴弦未动,心弦已乱。 战场中央。 数百招转瞬即逝。 慕容寒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憋屈! 他的剑法精妙绝伦,每一剑都足以让寻常归真境高手命丧当场。 可打在陈十三身上,除了听个响,溅起点火星,根本造不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对方那变态的肉身,就是一座打不烂、砸不穿的金刚神山! 而陈十三的攻击,却一剑比一剑凶猛,一剑比一剑霸道! 每一剑都蕴含着那股至阳至刚的金色火焰真气,一旦沾上,便在他的经脉和护体真气中疯狂灼烧,逼得他必须耗费数倍的功力才能将其化解! 此消彼长。 局势的天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陈十三的方向倾斜! “呼……呼……” 慕容寒那“君子剑”的从容优雅,早已荡然无存。 他的呼吸逐渐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引以为傲的修为,他冠绝江南的剑法,在对方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坦克流”打法面前,竟被克制得死死的! 处处受制! 渐渐落入下风!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慕容寒在心中咆哮,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和憋屈而微微扭曲。 他发现,自己再一次失算了。 他原本以为,陈十三最大的依仗是那柄“魔剑”和所谓的“浩然剑心”。 直到此刻,他才惊恐地意识到。 对方最恐怖的,根本不是剑! 而是他那个人! 第201章 一剑诛神!你,逼我成魔! 轰——! 又是一次石破天惊的对撞。 金色的火焰真气与洁白的云絮剑气,在广场中央轰然炸开。 一圈毁灭性的冲击波横扫而出,将脚下本就龟裂的白玉地砖,成片成片地彻底掀飞! 烟尘弥漫。 两道身影一触即分。 陈十三踉跄后退三步,每一步落下,都在坚硬的地面上踩出一个深坑。 他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面色骤然一白。 对面的慕容寒,情况凄惨数倍。 他一连退出七八步,身形剧晃,才勉强没有倒下。 握剑的右手虎口,早已被震得血肉模糊,温热的鲜血顺着“君子剑”的剑柄蜿蜒淌下。 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声响。 数百招的极限硬撼,他体内的真气,已消耗近七成! 反观陈十三,气息虽有起伏,但那具非人的肉身却在自行修复,气血绵长,未见丝毫颓势。 慕容寒的心,正一点点地沉入不见底的深渊。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先倒下的,绝对是自己! 不能再拖了! 必须,一击定胜负! 慕容寒的双目之中,一抹决绝的疯狂燃起。 他将体内仅剩的真气,再无半分保留,尽数榨干! “天心云剑,云海无涯!” 他发出一声嘶吼,手中长剑嗡鸣,周身剑气再度暴涨! 这一次,不再是千百道剑光。 而是无穷无尽的剑气,凝聚成了一片真正的、无边无际的云海! 云海翻腾,气机碾压,朝着陈十三当头压下,仿佛要将这方天地都化为齑粉! 这是他毕生功力的凝聚! 这是他归真境巅峰的至强一击! 他要用这一招,彻底碾死这个让他颜面尽失的竖子! 然而,就在那片死亡云海即将吞噬一切的瞬间。 陈十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等的就是现在!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陈十三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片剑气云海,悍然前冲! 他左肩微微一沉。 一个破绽。 一个在巅峰对决中,足以致命的破绽,就这么卖了出去! “找死!” 慕容寒见状,心中狂喜! 他立刻变招,那片翻腾的云海瞬间向内塌缩,所有力量凝聚成一道璀璨到极致的剑罡,精准无比地斩向陈十三暴露出的左肩! 他甚至已经看见,对方手臂被自己一剑斩断,血溅五步的凄惨模样! 噗! 剑罡结结实实地斩中了。 沉闷的血肉撕裂声响起。 陈十三整个人如遭山岳撞击,沛然巨力透体而入,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他的左肩,被那道剑罡斩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剧痛让他的面部肌肉都猛烈抽搐了一下。 整个人,更是被这股巨力震得向后倒飞! “哈哈哈!小畜生,你终究是太嫩了!” 慕容寒一击得手,胸中郁气一扫而空,发出畅快淋漓的大笑。 他脚下一点,身形化作残影,朝着倒飞中的陈十三暴冲而去,准备施展雷霆追击,将其彻底格杀! 胜负已分! 然而,就在慕容寒身形冲至半途,距离陈十三不过三丈之遥的瞬间。 异变突生! 一道微不可察的银光,自倒飞中的陈十三袖中,毫无征兆地电射而出! 那银光细如牛毫,快逾电闪! 在漫天烟尘与狂暴气流的掩护下,它悄无声息,却又致命无比! 针渡银河! 淬炼了大日焚天真气的——夺魄银针! “什么东西?!” 慕容寒的头皮瞬间炸开,一股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危机感,传遍全身! 他做梦也想不到,陈十三这种打法阳刚霸烈、大开大合的武者,竟还藏着如此阴险歹毒的暗器手段! 这不符合他的武道! 这是下三滥的伎俩! 惊怒交加之下,他再也顾不上去追杀陈十三,体内真气本能地疯狂运转,试图格挡。 可那枚银针,太快了! 快到已经超出了他反应的极限! 他只能在最后关头,拼尽全力,将头颅猛地向一旁偏去! 嗤! 一缕黑发被削断。 那枚淬毒的银针,擦着他的面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痕!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为了躲避这一针,他强行中断了前冲的姿态,身形在半空中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凝滞! 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中门大开! 对于任何一个武者而言,这都是一个巨大的破绽。 而对于一个将《独孤九剑》修炼到骨子里的剑客而言,这个破绽,是致命的! 就是现在! 被震飞的陈十三,身形在半空中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强行扭转,竟硬生生止住了退势! 他左肩的伤口鲜血淋漓,他却感觉不到任何痛楚。 他所有的精、气、神,都在这一刻,凝聚到了极致! 丹田之内,那颗微缩的恒星轰然爆发! 奔腾咆哮的《大日焚天经》真气,如天河决堤,毫无保留地尽数灌入他手中的天刑剑中! 嗡——! 古朴的黑色剑身,瞬间被点亮! 一道刺目到极致的金色光芒,骤然绽放! 天刑剑,在这一刻,化作了一轮悬于人间的微缩太阳,散发出焚化万物的恐怖高温! 陈十三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 他放弃了所有变化。 他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杀意,尽数融入到了这一剑之中! 以身为弓! 以剑为箭! 最简单,最纯粹,最直接的一记—— 直刺! 《独孤九剑·破气式》! 这一剑,刺破了空间,刺破了时间! 这一剑,直指慕容寒那因为躲避银针而彻底洞开的胸膛! “不——!” 慕容寒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嘶吼! 他想躲! 他想逃! 可他的身体,还处于旧力已尽的僵直状态,根本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闪避!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轮金色的“太阳”,在自己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噗嗤——! 利刃贯穿血肉的闷响,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广场。 天刑剑,精准地贯穿了慕容寒那号称坚不可摧的护体真气! 在最后关头,慕容寒凭借着最后一丝求生本能,强行扭动了一下身躯。 原本刺向心脏的致命一剑,最终偏离了寸许。 剑锋,从他的右肩,贯穿而入! “呃啊……” 慕容寒发出一声野兽般的闷哼,那张儒雅的脸庞,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彻底扭曲变形。 一股霸道绝伦的金色火焰真气,顺着剑身疯狂涌入,在他的经脉中肆虐、冲撞、焚烧! 他体内的真气,如春雪遇骄阳,瞬间消融,节节败退! 他再也无法维持身形,整个人失去了所有力量,被这一剑蕴含的巨力,狠狠轰飞了出去! 轰隆! 慕容寒的身躯,重重地砸进了远处那片高台的废墟之中,激起漫天烟尘。 “噗哇——!” 他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他身上的气息,断崖式下跌,瞬间萎靡。 那不可一世的归真境巅峰气势,荡然无存。 整个白玉广场。 那山呼海啸般的厮杀声。 那沸反盈天的议论声。 那狂热的助威声。 所有声浪,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断! 天地之间,只剩下令人心头发慌的死寂。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震惊的那一刻。 他们看着那个倒在废墟之中,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身影。 那个被他们奉为神明,被他们视作江南武林脊梁的男人。 天剑山庄庄主。 君子剑。 慕容寒。 败了。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狼狈。 败在了一个他们之前还在唾骂的“魔头”手中。 他们心中的神,碎了。 这神像崩塌的一幕,将他们固有的认知,冲击得支离破碎。 烟尘散去。 陈十三持剑而立,黑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淋漓。 但他站得笔直。 身形如枪,欲刺破这苍穹! 他赢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惊天动地的审判,将以“魔头”被擒而尘埃落定时。 一阵低沉的,仿佛骨头摩擦般的笑声,从废墟中,幽幽传来。 “呵呵……” “呵呵呵呵……” 那笑声,起初还很微弱,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但很快,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高亢,最终,化作了一阵撕裂耳膜的、癫狂的咆哮! “哈哈哈哈哈哈——!” 倒在血泊中的慕容寒,用仅剩的左手,撑着地面,缓缓地,一点点地,重新站了起来。 他披头散发,满脸血污,那张儒雅的脸庞,此刻只剩下扭曲的疯狂。 “是你逼我的……”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是你逼我的!!!” 他仰天狂啸,声带撕裂,如同地狱恶鬼在啼哭!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一股远超之前任何时候的,一股阴冷、邪恶、暴戾到极点的黑色气息,自他体内,轰然爆发! 黑气如墨,冲天而起! 那刚刚恢复清朗的天空,在这一瞬间,再次被染成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整个天剑山庄,都被这股不祥的气息所笼罩! 真正的《万剑归魂诀》,在这一刻,终于毫无保留地,现世了! 第202章 他以天才炼傀儡! 那癫狂的笑声,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每个人的神魂上来回拖拽,割裂了所有的理智与侥幸。 轰——!!! 漆黑如墨的魔气,自慕容寒体内拔地而起,化作一道连接九幽地狱的污秽光柱,悍然洞穿天穹! 天空在战栗。 大地在呻吟。 刚刚恢复清朗的苍穹,在短短数息之间,便被这股邪恶到极致的黑气彻底侵染,化作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夜。 白玉广场,光芒尽失。 唯有那道冲天的魔柱,散发着令心脏冻结的不祥乌光! 废墟之中,慕容寒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月白长袍早已被鲜血与尘土染成一块破布,披头散发,身形佝偻,真如厉鬼。 那张曾被赞誉“温润如玉”的脸庞,此刻皮肤下像是有无数条黑虫在爬行,肌肉不规则地抽搐着。 一道道黑色的魔纹,正从他被天刑剑贯穿的伤口处,如毒蛇般疯狂蔓延,爬满了他的半张脸! 儒雅,荡然无存。 君子,彻底死去。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从地狱最深处爬出的,彻头彻尾的疯魔! “呃……啊啊啊啊——!” 他仰天咆哮,那声音不再属于人类。 那是无数怨魂的嘶吼与尖啸,被强行糅合成的恐怖音波! 他的气息,在这股黑色魔气的灌注下,疯狂暴涨! 归真境巅峰! 半步天人! 无限逼近……传说中的天人境! 那恐怖的威压,比之前强横了几倍不止,是一座真正的太古魔山,轰然镇压在白玉广场之上。 无数武林人士在这股威压下,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竟控制不住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肝胆俱裂! “魔……魔头!他真是魔头!” “《万剑归魂诀》……传说是真的!他真的在修炼魔功!” “我们……我们都瞎了眼!我们竟然一直在为一个魔头摇旗呐喊!” 所有的谎言,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慕容寒那癫狂的姿态,撕得粉碎! 真相,以一种最血腥、最残酷的方式,砸在了所有人脸上。 然而,太迟了。 慕容寒享受着众人那惊恐、悔恨、绝望的目光,他扭曲的脸上,绽放出了一抹极度残忍且快意的笑容。 他抬起那只被鲜血和魔纹覆盖的左手,结出了一个无比玄奥,又无比诡异的法印。 “出来吧……” 他的声音,是魔鬼的低语,在每个人的心底响起。 “我最完美的……藏品们!” 法印完成。 咚。 咚。 咚。 一阵整齐划一,沉重如山岳倾颓的脚步声,从天剑山庄主峰的方向,遥遥传来。 那声音,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所有人的心跳鼓点上,让人窒息。 众人惊骇地循声望去。 主峰的云雾之中,一道道僵硬的身影,缓缓走出。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 身影不止一百七十二道!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是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一步一步,走向这片已经化作魔域的白玉广场。 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与慕容寒同源的,那股阴冷、邪恶、暴戾的黑色气息! 他们的目光,是两个黑洞,吞噬了一切属于生者的光彩。 “那……那些是什么人?”有人颤声问道。 “好像……是天剑山庄的弟子?” “不对!你看他们的气息!” 人群骚动不安,一种名为末日的预感,笼罩了所有人。 就在此时,人群中,一名白发苍苍的天剑山庄宿老,死死盯着那群行尸走肉最前方的一道身影,他浑浊的双眼猛地瞪出眼眶,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伸出一根枯枝般的手指,指着那个身影,嘴唇哆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终于,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充满了无尽惊骇与悲痛的尖叫! “洛……洛风!!!” “是流云剑洛风!!” 这个名字,是一道九天惊雷,在全场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全场哗然! 流云剑,洛风! 天剑山庄这一代最惊才绝艳的大师兄!五年前,被慕容寒宣布在剑冢参悟剑道,不幸“意外身亡”的绝世天才! 可现在,他“活”着走了出来! 只是,他那曾被誉为“灿若星辰”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空洞。 他那曾让无数同辈自惭形秽的绝世风采,此刻只剩下行尸走肉般的僵硬与麻木! 洛风的出现,是一个信号。 一个引爆了所有真相的炸药桶! “啊!我的孙儿!那是我的孙儿李青!!”一名来自蜀中的老者,看着剑魁队伍中一个年轻的身影,老泪纵横,当场捶胸顿足,嘶声哭嚎。 “唐俊!那是我们唐门的唐俊!!”一名唐门长老看着另一个剑魁,面如死灰,整个人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 “是东海听潮阁的林惊风!” “是断水门的少门主!” “……” 一声声凄厉的尖叫,一道道绝望的嘶吼,此起彼伏! 真相,大白于天下! 那些所谓的“意外身陨”,那些离奇的“失踪”,全都是谎言! 这些惊才绝艳的年轻天才,他们根本没有死! 他们……全都被慕容寒这个丧心病狂的魔头,用歹毒的邪功,炼成了眼前这些毫无心智,只知杀戮的剑傀! 昔日的亲人,今日的仇寇! 昔日的同门,此刻的魔鬼! 这种亲眼看着至亲至爱之人,变成敌人最锋利屠刀的残酷现实,将广场上那些受害者家属的心理防线,彻底冲垮! “畜生!慕容寒!你这个畜生!!” “还我儿命来!!” 无数人目眦欲裂,陷入了疯狂。 而慕容寒,就沐浴在这无尽的恐惧、悲恸与绝望之中,他张开双臂,发出了畅快淋漓的狂笑! “哈哈哈哈!看到了吗?陈十三!” 他猛地转头,那双被魔纹侵占的眼睛,死死锁定在陈十三的身上。 “这就是我的大军!这就是我为自己准备的,登临神坛的阶梯!” “而你们……”他的目光扫过全场,“都将成为成为我,踏入天人最好的薪柴!” 话音落下的瞬间,慕容寒眉心处,一个狰狞的黑色剑形标记,骤然亮起! “万傀噬魂阵——” “启!!” 嗡——!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一百七十二名剑魁的体表,同时亮起了无比诡异的血色剑纹! 他们那空洞的双眼,瞬间被妖异的赤红色所填满! 杀! 他们不再是呆滞的行尸,而是化作了这世间最恐怖、最有效率的杀戮机器! 嗖嗖嗖! 一百多道黑影,瞬间启动,化作一道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广场上所有还活着的生灵,发动了无差别的攻击! “啊——!” “救命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 一名江湖客还没反应过来,一柄冰冷的剑尖已从他的后心透出,他低头看着胸口的血花,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骇的那一刻! 一名门派长老拼死抵抗,剑光泼洒如雨,却被三名剑魁无视防御,以命换命,瞬间被斩断四肢,淹没在狂乱的剑光之中! 杀戮!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整个白玉广场,瞬间化作了修罗地狱! “他娘的!跟这群杂碎拼了!” 雷惊涛一声怒吼,早已扔掉了碍事的大刀。 他双拳紧握,狂暴的雷劲自体内炸开! “雷龙破云拳!” 他是一头人形暴龙,悍然冲入剑魁群中! 每一拳轰出,都带着滚滚雷音,将一具具坚逾精钢的剑魁轰得倒飞出去! 另一边,慕容白看着那些曾经熟悉无比的“师兄弟”们,那张总是苍白如纸的脸上,血色尽褪。 但他手中的剑,却愈发冰冷,愈发稳定。 他与青松长老背靠背而立,一道道冰冷的剑幕,将两人护在其中,艰难地抵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攻击。 茶楼之上,苏媚那张总是带着媚笑的脸,此刻已是冰寒一片。 “甲三!” “楼主。” “保护好那些苦主!他们是未来江南的火种,一个都不能少!” “遵命!” 影子融入黑暗。 苏媚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她自腰间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身形一晃,如一只妖娆的血色蝴蝶,自二楼飘然落下,加入了战团! 她的身法妖娆诡异,剑光如毒蛇吐信,总能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刺穿剑魁的咽喉! 然而,就在陈十三的盟友们各自为战,勉力支撑之时。 一股冰冷的、带着无尽怨毒的杀机,将陈十三牢牢锁定。 是慕容寒! 他无视了全场的混战,在他的眼中,只有陈十三一人! “小畜生,该送你上路了!” 他缓缓抽出了自己腰间那柄从未示人的佩剑。 那是一柄通体散发着妖冶红光的魔剑,剑身之上,有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无声哀嚎! 此剑,名为“万魂”! “死来!” 慕容寒手持万魂剑,身形一闪,再次朝着陈十三暴冲而来! 他的功法,他的剑路,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 不再堂皇大气,而是充满了阴险、诡异、刁钻! 每一剑都直指陈十三的要害,每一招都蕴含着吸人神魂的诡异力量! 陈十三的伤口,在大日琉璃体的作用下,早已结痂愈合,行动无碍。 可面对慕容寒这全新的打法,他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诡异的剑气,不断侵蚀着他的护体真气,让他感觉自己的神魂都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 一时间,陈十三竟被逼得连连后退,显得有些狼狈! 第203章 他用你们的命练功 铛! 又一次兵器交击。 声音不再清越,而是沉闷、粘稠。 是两块被污血浸透的烂铁在互相撞击,震得人耳膜发腻,心头发堵。 陈十三只觉得一股阴冷滑腻的力量,似无骨毒蛇,顺着天刑剑的剑身,猛地钻了过来! 这股力量,并非真气。 它带着一种活物的贪婪与饥渴! 就在接触天刑剑的瞬间,陈十三清晰感知到,自己与剑中那股“浩然剑心”的联系,正被一个无形的旋涡疯狂拉扯。 对方要将他的剑心,从神魂中硬生生剥离出去! 他识海警钟轰鸣,印证了最坏的猜想。 这种侵蚀,直指武者根本。 这《万剑归魂诀》,根本不是正统武学! 它能吞噬剑意! 吞噬神魂! 陈十三不敢有丝毫怠慢。 《大日焚天经》轰然运转! 丹田内那颗微缩的恒星爆发出璀璨金光,至阳至刚的真气化作咆哮的金色江河,沿着经脉瞬间冲刷至手臂,再悍然灌入天刑剑! 嗡——! 天刑剑金光暴涨。 那股附骨之疽般的阴冷力量,被这股霸道无匹的纯阳真气一冲,顿时发出“滋滋”的消融声,被暂时逼退。 可即便如此,陈十三也被震得气血翻腾,脚下连退两步。 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呵呵……感觉到了吗?” 对面的慕容寒,那张被魔纹覆盖的脸庞上,是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你的浩然剑心,你的剑意,你的神魂……” “对我而言,都是最顶级的补品啊!” 他的身形再度化作鬼魅,手中那柄哀嚎着无数冤魂的魔剑“万魂”,划出刁钻诡异的弧线,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每一剑,都带着那能吸扯神魂的诡异旋涡! 陈十三被迫将大部分心神,用于催动《大日焚天经》,死死守护自身神魂与剑心。 如此一来,他引以为傲的《独孤九剑》,处处掣肘,再也无法发挥料敌先机、一击破敌的玄妙! 他被压制了! 被死死地压制住了! 只能依靠大日琉璃体变态的防御,和雄浑的真气,在这狂风暴雨的诡异攻击中苦苦支撑! “该死!” 陈十三心中暗骂。 他现在就像一个身穿重甲的猛将,却被一个身法诡异的刺客,用淬毒的匕首不断骚扰。 对方的攻击,一时无法破开他的防御,但那无孔不入的剧毒,却在不断侵蚀他的根本! 再这样下去,不等真气耗尽,神魂恐怕就要先一步被污染、被吞噬! 必须破局! 就在陈十三一边狼狈格挡,一边疯狂思索对策之时。 广场另一端, 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一名唐门长老,在与三名剑魁的缠斗中,一时不慎,被一柄冰冷的剑锋从后心贯穿!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难以置信的那一刻,生机迅速流逝。 就在这名长老倒下的瞬间! 陈十三高度集中的灵觉,捕捉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变化! 对面,慕容寒眉心处那个狰狞的黑色剑形印记,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与此同时,他那本就暴戾无比的气息,竟又精进了一丝! 极其微弱,但千真万确! 一个让陈十三头皮发麻的念头,如黑色闪电,悍然劈入他的脑海! 他明白了! 瞬间全明白了! 这些剑魁,不单是杀戮的兵器! 它们……是慕容寒的“眼睛”和“嘴巴”! 它们在替他“进食”! 在这广场之上,每死掉一个武者,其毕生的功力、气血乃至神魂,都会通过一种看不见的联系,被这些剑魁吸收,最终汇入慕容寒的体内,成为他功力的一部分! 他在用全场所有活人的命……来献祭! 来助他突破那道传说中的天人之境! 好一个恶毒的计划! 好一个丧心病狂的魔头! 他根本不在乎这场战斗的胜负,从一开始,他要的就是一场盛大的……屠杀! 想通了这一点,一股寒气从陈十三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绝对不能再拖下去了! 再让这些剑魁杀下去,慕容寒只会越来越强! 到时候,别说自己,今天在场的所有人,一个都别想活! 必须阻止他! 念及此,陈十三的眼中,是决绝的疯狂! 他抓住慕容寒一剑刺来的空隙,竟不闪不避,猛地侧身,任由那柄诡异的魔剑擦着肋下划过! 嗤啦! 坚逾精钢的大日琉璃体,被魔剑的锋锐与邪气划开,带起一串血珠! 剧痛传来! 但陈十三要的,就是这个瞬间! 他以硬吃一记非致命伤为代价,换来了这短短一息的喘息之机! “吼——!!!” 他猛地吸气,胸膛高高鼓起! 丹田之内,《大日焚天经》的真气如火山喷发,尽数灌注于喉! 佛门绝学——狮子吼! 一道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霸道的金色音浪,化作实质的怒潮,以他为中心,朝着整个混乱的战场,轰然炸响! “所有人听着!!” “不要和那些傀儡硬拼!!” “慕容寒在用你们的命练功!每死一个人,他就会更强一分!!” “拖住它们!只要拖住它们就行!!” 这道蕴含着至阳真气的怒吼,如暮鼓晨钟,狠狠砸在每一个陷入恐慌与绝望的武者心头! 狂暴的音浪,洗去了他们心中的恐惧与暴戾,带来了一瞬间的清明! 用我们的命练功? 那些正在浴血奋战的武者,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齐齐露出惊骇欲绝的神情!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那个已经彻底疯魔的慕容寒,再看看那些根本打不死、只知杀戮的剑傀…… 他们信了! “他娘的!这个畜生!” “拖住!所有人,转攻为守!拖住这些鬼东西!” “别跟它们换命!不值得!” 想通了其中关窍,所有人的战术,在这一刻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他们不再试图击杀这些坚不可摧的剑魁,而是利用身法和招式,拼命地进行游斗与牵制。 一时间,场中的惨叫声,大幅减少! “你……找死!!!” 阴谋被陈十三当众一嗓子吼破,慕容寒那张扭曲的脸庞,瞬间狰狞到极致! 他眼中的杀意,浓烈得化为实质! 他辛辛苦苦布下的“血食大阵”,竟被这小子一句话给延缓了! 他决定了。 不再等了。 动静太大,引来天人境的强者就很难收场了! 他要提前发动自己最后的,也是最强的底牌! 他要将这里,变成一个真正的,只属于他一人的狩猎场! “既然你们都不想成为我的养料……” 慕容寒发出一阵夜枭般的尖笑,他猛地收剑,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无比繁杂、无比邪恶的血色法印! “那就一起……成为这座剑狱的基石吧!” 他仰天狂啸,声震九霄! “万剑归魂——” “归魂剑狱!!!” 法印完成! 轰隆隆——!!! 那片被魔气染成漆黑的天空,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无尽的黑云疯狂旋转,形成一个遮天蔽日的巨大旋涡! 漩涡的中心,一点猩红色的光芒亮起。 紧接着,那红光急速扩大,一柄由无数哀嚎的魂体与纯粹怨气凝聚而成的,贯穿天地的巨型黑色剑柱,自那旋涡之中,缓缓探出! 那剑柱,太大了! 大到能将整座天剑山庄都一剑钉穿! 一股末日降临的恐怖威压,从天而降,死死锁定了下方整片白玉广场!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天要塌下来了吗?!”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骇然抬头望天,脸上只剩下纯粹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惧。 在那柄毁天灭地的巨剑之下,他们感觉自己,渺小如一粒尘埃! 陈十三的心脏,也在这一刻,狠狠沉了下去。 他感觉到了。 一股致命的威胁。 一股足以将他的大日琉璃体,连同他的神魂,都彻底碾成齑粉的,绝对的死亡危机! 慕容寒看着众人绝望的表情,发出了胜利者般的癫狂大笑。 “游戏,结束了!” 他双臂猛地向下一挥! “降临吧!我的炼狱!” 轰——!!! 天空之上,那柄贯穿天地的万魂剑柱,带着撕裂苍穹的尖啸,朝着白玉广场,轰然砸落! 剑柱未至,恐怖的威压已将坚硬的白玉地砖,寸寸压成粉末! 整个空间,都被彻底封锁! 无处可逃! 剑柱落下的瞬间,并未造成惊天动地的爆炸。 它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大地。 紧接着,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光幕,以白玉广场为中心,如倒扣的巨碗,猛地扩散开来,将方圆数里的空间,尽数笼罩! 一座巨大的,由纯粹的剑魂与怨气构成的牢笼,就此成型! 剑狱之内,天光尽失,伸手不见五指。 地面之上,一柄柄黑色的魂剑虚影,如破土的毒笋,疯狂涌出,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所有被困在剑狱中的人,都感觉自己体内的内力和魂力,正在被这片诡异的空间,强行抽取! 更恐怖的是,那些剑傀,在这片剑狱之中,仿佛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它们身上的黑色气息暴涨数倍,体表那诡异的剑纹,彻底化作了妖异的血红色! 它们的体型,竟也开始膨胀,一个个化作了丈许高的狰狞巨人! 甚至有两具靠得极近的剑魁,竟开始互相撕咬,吞噬对方! 其中一具,在吞掉了另一具的头颅后,身上的血色剑纹愈发璀璨,气息竟又强横了一截! 人间,化作了炼狱。 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最深沉的绝望。 第204章 伊人护主,神魔之姿 这片由纯粹怨恨与剑魂构筑的漆黑世界,名为“归魂剑狱”。 它活了。 脚下的白玉地砖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蠕动的魂体沼泽。 无数亡魂在其中纠缠、撕扯,发出无声的哀嚎。 一柄柄漆黑的魂剑自沼泽中倒刺而出,根根都是地狱的獠牙,散发着冻结骨髓的阴寒。 空气粘稠,带着血腥的甜腻。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把淬了剧毒的钢针。 这片空间本身,在“呼吸”。 每一次脉动,都在无情抽取着所有被困生灵的内力与生命。 广场上的江湖客,无论强弱,此刻都只有一个身份。 祭品。 “啊——!” 一名武者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的护体真气在剑狱的侵蚀下,如烈日下的薄冰,迅速瓦解。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干瘪,皮肤失去光泽。 短短数息,一个壮汉就变成了一具风干的尸骸。 他逸散的生命精气,化作一道血色细线,被最近的一具剑魁贪婪地吸入。 那具剑魁的身形,肉眼可见地膨胀了一圈,体表血色剑纹愈发明亮,空洞的眼眶中,红光暴涨! 它们在进化! “他娘的!” 雷惊涛一记雷拳轰在了一头变异剑魁的胸膛。 拳力炸开,剑魁胸膛深深凹陷。 可它只是晃了晃,凹陷处便被浓郁的黑气填满,完好如初。 反手一剑,力道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 雷惊涛被震得气血翻涌,虎口崩裂,心中第一次涌起无力。 这不是战斗。 这是被一个巨大的绞肉机,一寸寸地磨碎。 他环顾四周,满目疮痍。 青松长老与慕容白背靠着背,剑光组成一个小小的孤岛。 青松长老的剑法老辣沉稳,如磐石般抵御着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慕容白的剑,则愈发冰冷,愈发纯粹。 他看着那些曾与他一同练剑的师兄弟,如今变成了只知杀戮的怪物,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握剑的手,稳得像一座冰山。 可他们的防御圈,在不断被压缩。 另一边,苏媚的身影在剑魁群中穿梭。 她的软剑刁钻狠辣,总能刺穿剑魁的咽喉或眼眶,却无法造成致命伤。 这些怪物没有要害。 除非被彻底斩碎,否则黑气一卷,便能复原。 她救下一名即将被分尸的受害者家属,将其推向甲字三号勉力维持的角落,那张总是带着媚笑的脸,此刻已是冰寒一片。 她知道,这么下去,所有人都得死。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将人间化作战场的魔鬼,正沐浴在无尽的恐惧与绝望中,享受着他一手缔造的盛宴。 慕容寒张开双臂。 剑狱中每一分力量都在向他汇聚。 那因强行催动魔功而受损的身体,正被这股庞大的生命精气迅速修复、强化。 他被天刑剑贯穿的伤口,在蠕动中愈合,新生的皮肤上,布满了狰狞的黑色魔纹。 他的气息节节攀升,彻底稳固在半步天人,并且还在向着那道传说中的门槛,不断冲击! “看到了吗?陈十三!” 慕容寒扭曲的脸上,是胜利者的狂傲与残忍。 “这就是神的力量!” “而你,将是这神迹诞生前,最完美的祭品!”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魔气,死死锁定了那个唯一还站得笔直的身影。 陈十三。 他没有去看那些惨死的江湖客,也没有理会正在苦苦支撑的同伴。 他的背后,三尺之外,站着林薇。 剑狱降临的瞬间,那股剥离神魂的恐怖吸力,让林薇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魂魄都要被从身体里抽出去。 但她没有后退一步。 她死死抱着怀中的古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她的双眼,穿透了这片炼狱的重重黑雾与剑影,只凝视着前方那个并不算如何高大的背影。 那是她的公子。 是那个将她从泥潭中拉出,给了她尊严与新生的人。 琴弦未动,心弦已在燃烧。 若公子身死,她必抚琴相随。 以这满天魂魄为听众,以这方修罗地狱为舞台,奏响那最后的绝唱。 黄泉路上,不让他孤单。 陈十三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 那道目光,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穿透了剑狱的阴冷与暴戾,将他那因神魂被侵蚀而有些动摇的心,牢牢地锚定在了原地。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神?” 陈十三压下神魂中传来的阵阵刺痛,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不过是偷窃死人力量的窃贼,也敢妄言成神?”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慕容寒的狂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被触怒的阴冷。 “很快,你就会明白,语言,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是多么苍白无力!” 他缓缓抬起手,伸向剑狱的中心。 那里,所有的黑气,所有被抽取的生命精气,所有哀嚎的残魂,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汇聚、压缩! 一柄剑的轮廓,正在缓缓成形。 一柄巨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剑。 剑身由万千张痛苦扭曲的面孔构成。 剑柄是无数只绝望抓挠的手臂纠缠而成。 归魂主剑! 这柄剑,是整个归魂剑狱的核心,是慕容寒毕生邪功的最终体现! 当主剑凝聚成形的瞬间,慕容寒伸手,握住了它的剑柄。 轰——!!! 一股远超之前的恐怖气势,轰然爆发! 慕容寒整个人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他与那柄贯穿天地的巨剑,与这整座归魂剑狱,彻底融为了一体! 他,就是剑狱! 剑狱,就是他! “现在,我,即是此界唯一的神!” 慕容寒的声音,不再是从他口中发出,而是从剑狱的每一个角落,从每一寸空间响起,直接在所有人的神魂中炸裂! 他手持主剑,化身成了这片领域唯一的神只,带着无尽的威严与恶意,俯瞰着脚下这些卑微的蝼蚁。 他的神魂,已经与主剑相融。 在这一刻,他免疫所有物理层面的攻击! “结束了。” 神魔般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宣判了所有人的死刑。 慕容寒举起了那柄巨大的归魂主剑,剑尖遥遥指向陈十三。 与此同时,那一百多具已经进化成狰狞巨人的剑魁,齐齐停下了攻击。 它们那被血色填满的空洞眼眶,同时转向了陈十三。 万千魂剑,嗡嗡作响,剑尖调转,同样对准了陈十三。 整个剑狱所有的恶意,所有的杀机,在这一刻,尽数锁定在了陈十三一人身上! 雷惊涛等人顿时压力一轻,心中却涌起了更大的恐惧。 “陈十三!” 雷惊涛目眦欲裂,他想冲过去救援,却被一股无形的壁障死死挡住。 任他如何用雷拳轰击,那壁障都纹丝不动。 “公子!” 林薇失声惊呼,怀中的古琴发出一声悲鸣。 在万众瞩目之下,在所有或担忧、或惊恐、或快意的目光中。 慕容寒挥下了手中的归魂主剑。 “死!”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那柄巨剑,只是向下轻轻一压。 但整个剑狱的空间,都在这一压之下,向着陈十三所在的位置,轰然塌缩! 万千魂剑,化作一道黑色的死亡洪流,咆哮而来! 一百多具剑魁巨人,化作一道道黑色的闪电,从四面八方合围而至! 这是绝杀! 是神只对凡人的天罚! 陈十三的大日琉璃体,爆发出刺目的璀璨金光,他整个人化作了一轮小太阳。 然而,那些攻击,却诡异地穿透了他的身体! 物理攻击只是佯攻! 真正的杀招,来自于神魂层面! “呃啊——!” 陈十三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七窍之中,竟渗出了丝丝血迹。 他的神魂,像是被投入了一座由亿万柄尖刀组成的磨盘之中,正在被疯狂地撕扯、切割、碾压! 每一道魂剑,都是一道怨魂的诅咒。 每一具剑魁,都是一道天才剑客临死前的不甘。 这些力量汇聚在一起,直接作用于他的识海,作用于他那颗“浩然剑心”! 金色的浩然剑心,在这无尽黑气的侵蚀下,光芒急速黯淡,其上甚至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微的黑色裂痕! 大日琉璃体虽强,可一旦神魂被磨灭,这具强悍的肉身,也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陈十三的身形剧烈颤抖。 他手中的天刑剑几乎握持不住,单膝重重地跪倒在地! 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 他败了? 所有人的心中,都浮现出这个绝望的念头。 高台之上,那个与剑狱融为一体的神魔,发出了畅快淋漓的,属于胜利者的狂笑。 然而,没有人看到。 就在那无尽的痛苦与黑暗,即将彻底吞噬他意识的最后关头。 单膝跪地的陈十三,那双几乎失去焦点的瞳孔深处,却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 那不是挣扎,不是不甘。 而是一种……明悟。 第205章 剑心渡魂,我以慈悲破剑狱! 识海之中,风暴肆虐。 陈十三的神魂,如一叶在末日怒涛中飘摇的孤舟,随时都会被那无穷无尽的怨念与恶意撕成碎片。 浩然剑心之上,黑色的裂痕如蛛网般蔓延,那代表着“天道为公”的宏大意志,正在被这世间最深沉的污秽所侵染、所吞噬。 剧痛,已经无法形容他此刻的感受。 那是比死亡更深沉的折磨,是灵魂被一寸寸凌迟的酷刑。 放弃吧…… 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在他神魂最深处响起。 只要放弃抵抗,这一切的痛苦,都会瞬间终结。 你会得到永恒的安宁…… 然而,就在他的意志即将被这股靡靡之音彻底瓦解的瞬间,一双清冷的、带着决绝死志的眼眸,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是林薇。 还有雷惊涛那张暴怒又无助的脸。 慕容白那握剑愈发用力的苍白指节。 青松长老那沉稳中带着一丝焦急的眼神。 以及,京城里,那个总是满脸冷霜,却会在关键时刻为他扛起一片天的便宜上司卫峥。 那个坐在龙椅之上,深邃而孤独的女帝。 那个为救自己硬抗天人一掌的指挥使白忘机。 朱珠珠、墨小小、李萍儿。 还有陈留县,那个神秘的母亲,那个憨厚老实的父亲,和那个财迷的妹妹…… 一张张面孔,如走马灯般,在他即将泯灭的意识中飞速闪过。 不。 我不能死。 我还没把林薇的月钱发完。 我还没跟雷惊涛那夯货喝过酒。 我还没看到慕容白那小子救出他娘后,会不会真的笑一下。 我还没……找到回家的路。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划破永夜的闪电,在他混沌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求生的意志,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 如何求生? 硬抗,是死路一条。这归魂剑狱,是慕容寒毕生邪功的凝聚,更汇聚了整个天剑山庄的地脉之力,以及上百名天才剑客的魂魄。以他目前的修为,根本不可能从外部将其打破。 拼消耗?更是笑话。在这剑狱之中,慕容寒就是神,他的力量无穷无尽,而自己,却在被不断削弱。 怎么办? 怎么办! 陈十三的神魂在疯狂咆哮,思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既然无法对抗…… 既然无法摧毁…… 那…… 为什么一定要对抗?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他脑海中冒了出来。 陈十三猛地一怔。 他想起了自己刚得到《独孤九剑》时,系统给出的那段总决描述。 “料敌先机,攻其必救。” “无招胜有招,核心在于‘破’。” 可这剑狱,浑然一体,没有实体,没有招式,又要如何去“破”? 不,有! 陈十三的灵光,在这一刻,彻底贯通! 这剑狱的根基是什么? 是那些被禁锢、被奴役、充满了无尽痛苦与不甘的残魂! 慕容寒的力量,来自于对这些残魂的掌控与压榨。 那么,如果…… 这些残魂,不再受他掌控了呢? 这个念头一生出,便如燎原之火,再也无法遏制! 陈十三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决定。 他放弃了所有抵抗。 他不再催动《大日焚天经》去对抗那股侵蚀神魂的阴冷力量。 他甚至主动散去了萦绕在浩然剑心周围的最后一丝防御金光。 他将自己的神魂,将自己那颗已经布满裂痕的剑心,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那片由无尽怨念组成的漆黑海洋之中! “疯了!他疯了!” 外界,青松长老失声惊呼。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陈十三那原本如煌煌大日般的气息,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公子!”林薇发出一声泣血般的悲鸣,手指猛地拨动琴弦。 铮——! 一声充满了金戈铁马、杀伐决绝的琴音,在这片死寂的炼狱中,悍然炸响! 然而,陈十三却仿佛没有听见。 他的神魂,正在“下沉”。 主动沉入那片漆黑的、由痛苦与怨恨构成的海洋。 无数张扭曲的面孔,无数双充满恶意的眼睛,瞬间将他淹没。 撕裂、啃食、吞噬…… 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如潮水般涌入他的神魂。 然而,这一次,陈十三没有去对抗,没有去排斥。 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 用他那颗同样在被撕裂的浩然剑心,去倾听。 倾听那淹没在无尽暴戾与杀意之下的,最本源的声音。 起初,他听到的,是震耳欲聋的咆哮。 “杀!杀!杀!” “好恨!我好恨!” “慕容寒!你不得好死!” 但渐渐的,当他的剑心,与这些残魂的波动,达到某种奇异的共鸣时,那些暴戾的咆哮声,开始褪去。 他听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娘……我想回家……”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哭泣,那是一个年仅十六岁,就被骗入剑冢的少年。 “师妹,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一个充满了悔恨的叹息。 “我的剑,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杀戮的……不是……”一个坚定的意志,在被无尽的黑暗反复折磨,却依然没有泯灭。 “好痛……谁来救救我……” “解脱……我只想要解脱……” 一道道声音,或悲伤,或悔恨,或不甘,或痛苦…… 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不再是单纯的恶意。 而是一曲,由一个个的天才剑客,用他们被毁灭的人生,谱写出的,最深沉的悲歌。 他们,不是敌人! 他们,是受害者! 他们最渴望的,不是杀戮,而是……解脱! 轰——!!! 明悟的瞬间,陈十三的识海之中,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 他那颗布满了裂痕的浩然剑心,非但没有破碎,反而在这股庞大的、由悲悯与共情催生出的意志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 金光到处,裂痕飞速弥合! 一股比之前更加宏大、更加纯粹、更加慈悲的剑意,自他神魂深处,轰然苏醒! 如果说,之前的浩然剑心,代表的是“公理”与“审判”。 那么此刻,这颗重获新生的剑心,代表的,便是“救赎”与“渡化”! 外界,那已经彻底陷入癫狂的慕容寒,突然一怔。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惊骇地发现,自己与剑狱的联系,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但却真实存在的……松动! 就好像,自己麾下那支最忠诚、最狂热的大军,军心,动摇了! “怎么回事?!”他无法理解。 而就在此时,那个本该被磨灭神魂,彻底沦为行尸走肉的陈十三,缓缓地,重新抬起了头。 他身上的气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的他,是一柄锋芒毕露,欲将苍天都斩破的神剑。 而此刻的他,却像是一片能容纳百川,洗涤万物的浩瀚海洋。 霸道与锋锐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佛的慈悲与庄严。 他睁开了双眼。 那双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清澈如初生婴儿,其中倒映着这片炼狱的无尽黑暗,却没有被一丝一毫所污染。 他的目光,没有去看那个惊疑不定的慕容寒。 而是穿透了时空的阻隔,望向了那柄由万千残魂构成的归魂主剑,望向了那一具具正在咆哮的剑魁,望向了这片剑狱中,每一道正在痛苦挣扎的魂魄。 他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平淡得像是在诉说一件再也寻常不过的事。 但在这颗全新剑心的加持下,他的声音,仿佛蕴含了某种言出法随的天地至理,清晰无比地,同步传入了每一道残魂的意识最深处。 “喧嚣,到此为止。” 嗡——!!! 一言出,天地寂。 那狂暴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撕碎的归魂剑狱,竟在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下,猛地一滞! 所有咆哮的魂剑,凝固在了半空。 所有冲锋的剑魁,僵硬地停下了脚步。 那柄贯穿天地的归魂主剑,其上万张扭曲的面孔,那无尽的怨毒与暴戾,竟在这一刻,同时被一种巨大的茫然所取代。 整个暴虐的剑狱,因为这一句话,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前所未有的死寂。 第206章 我身化舟,撞碎深渊! 那诡异的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对于已经彻底疯魔的慕容寒而言,这一息,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他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与生俱来、运用自如的四肢,突然间,不再听从大脑的指挥! 他与归魂剑狱之间那亲密无间的联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插入,正在被蛮横地侵蚀! 慕容寒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他那双被魔纹覆盖的眼睛,闪烁着嗜血的寒光。 “区区残魂,也敢反抗!” “给我回来!” 轰——! 他再无半分保留,神魂疯狂震荡,将体内那股刚刚通过吸收生命精气而暴涨的魔功,毫无保留地、歇斯底里地,重新灌注回整座剑狱之中! 黑气如潮,魔音灌耳! 那刚刚陷入茫然的万千残魂,在慕容寒这不计代价的强行操控下,脸上的神情再次变得痛苦、狰狞! 那刚刚平息的暴戾与怨毒,重新从它们空洞的眼眶中燃起,甚至比之前更加凶狠,更加狂暴! “吼——!” 一具剑魁巨人仰天咆哮,再次挥舞着手中的巨剑,朝着离它最近的一名武者当头劈下! 整个剑狱,那刚刚停滞的杀戮机器,再次轰然运转! 压力,回来了! 而且比之前更加恐怖! “他娘的!”雷惊涛刚刚喘了口气,便被两头气息暴涨的剑魁巨人左右夹击,一时间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公子……”林薇的心,再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面对这卷土重来的绝望。 陈十三,面色不改。 他缓缓地,从单膝跪地的姿态,重新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仿佛他站起来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一座镇压万古的神山! 他无视了慕容寒的咆哮,无视了周围再次陷入混乱的战场。 他举起了手中的天刑剑。 剑尖斜指地面,古朴的剑身之上,最后一丝代表着锋锐的杀伐之气,也彻底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庄严与肃穆。 他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剑狱中所有的嘶吼与哀嚎。 “尔等听真。” “我乃大周巡天鉴,紫衣巡察使,陈十三。” 这不是在对慕容寒说话。 这是在对这片剑狱中,那万千被囚禁的、痛苦的灵魂说话! 他以朝廷公器之名,为自己接下来的行为,赋予了最坚实,也最不容置疑的“法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腕一振,天刑剑平举当胸! “今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然! “以我之剑,许尔等解脱!” 嗡——!!! 天刑剑上,金光暴涨! 但那光芒,不再是先前焚化万物的煌煌大日。 不再是霸道绝伦的至阳至刚。 而是一种……温暖。 一种带着抚慰与净化之力的慈悲光辉。 那光芒,像是冬日里最和煦的暖阳,像是母亲最温柔的抚摸,像是游子归乡时,看到的第一缕炊烟。 金光如水银泻地,在这片漆黑的剑狱中,毫无阻碍地荡漾开来。 它没有去攻击任何一具剑魁,没有去摧毁任何一柄魂剑。 它只是……轻轻地,笼罩了它们。 被金光触及的残魂,它们身上那翻腾不休的暴戾与怨毒,竟如积雪遇烈阳,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融。 它们扭曲的面孔上,那被强行催发出的痛苦与凶狠,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对于解脱的渴望。 是一种在无尽黑暗中,看到第一缕曙光时,那死灰复燃的希冀! 一具刚刚还凶神恶煞的剑魁,高高举起的巨剑,就那么凝固在了半空。它空洞的眼眶中,那妖异的血红色迅速褪去,转而望向了金光的源头——陈十三。 那不再是敌人的目光。 那是一个溺水者,望向救命稻草的目光! 哗啦啦…… 整座归魂剑狱的根基,在这一刻,发生了动摇! 无数魂剑的虚影开始变得不稳定,那蠕动的魂体沼泽,翻腾的速度也开始减缓。 “该死!” 慕容寒的脸色彻底扭曲,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被釜底抽薪! 这些残魂,是他最强大的武器,也是他最坚固的铠甲! 一旦它们彻底倒戈,这座剑狱,将不攻自破! 而他,将彻底失去与陈十三抗衡的资本! 他猛地催动魔功,一道道漆黑的锁链自他体内暴射而出,试图强行捆绑住那些正在“净化”的残魂,将它们重新拖回黑暗的深渊。 陈十三那慈悲的金色光辉,与慕容寒那邪恶的黑色锁链,在每一道残魂的身上,展开了一场惨烈无比的拉锯战! 那些刚刚获得一丝安宁的残魂,再次发出了痛苦的嘶吼! 它们的神魂,在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拉扯下,仿佛要被当场撕成两半! 看到这一幕,陈十三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怜悯。 他手中的天刑剑,第三次,高高举起! 剑尖直指那柄因为力量冲突而开始剧烈震颤的归魂主剑! 他的声音,第三次响彻整个剑狱! 字字千钧! 声声如誓! “以我之名,还尔等公道!” 轰——!!! 如果说,“解脱”是承诺。 那么,“公道”,就是誓言! 是直击这些天才剑客们,心中最大不甘与怨恨的,最终审判! 这一句话,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了连接慕容寒与万千残魂之间的那道精神枷锁之上!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慕容寒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那柄巨大的归魂主剑,再也无法维持形态! 其上,那万千张原本模糊扭曲的人脸,在这一刻,彻底浮现! 每一张脸,都清晰无比! 是流云剑洛风! 是蜀中李青! 是唐门唐俊! 他们那被怨恨与痛苦扭曲的面容,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对慕容寒的,滔天怒火! “噗——!” 慕容寒脸色煞白,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色的逆血! 他与剑狱的联系,在这一刻,被斩断了六成! 他输了。 败局已定。 然而,极致的败亡,催生出的,却是最彻底的疯狂! “很好……很好……很好!” 慕容寒擦去嘴角的血迹,那张扭曲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疯狂的决绝。 作为这座邪恶力量的缔造者,他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那不是力量的挽回,而是毁灭的宣言! “既然不能为我所用……”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那就一起……化为虚无吧!” 他猛地一咬舌尖! 一口精纯无比的本命精血,如血箭般喷出,尽数洒在了那柄即将崩碎的归魂主剑之上! “万剑归魂——同归于尽!!!” 嗡——!!! 那口精血,仿佛是世间最霸道的粘合剂。 那柄即将崩碎的归魂主剑,竟在血光的笼罩下,被强行重新聚合! 其上所有清晰的人脸,再次变得模糊,最终,彻底融化,汇聚成了一片纯粹的,充满了毁灭、自爆、与天地同寂之意的血色! 一柄贯穿天地的血色巨剑,取代了之前的黑色主剑! 它的剑身上,不再有哀嚎。 只有死寂。 一种让人从骨髓深处感到战栗的,末日般的死寂! 他要引爆这成千上百的残魂,引爆整座剑狱的根基! 他要拉着陈十三,拉着这广场上的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陈十三的心脏,在这一刻,狠狠一缩。 他明白,要想真正破了这剑狱,要想真正地“渡化”这些冤魂,就必须接下这一剑! 用自己的神魂,去承载这万千残魂自爆前的,最后冲击! 他看着那柄从天穹之上,带着毁天灭地的气息,朝着自己轰然斩落的血色巨剑。 他缓缓闭上了双目。 他用尽所有的心力,将自己最后,也是最核心的意志,传递给了那万千即将被引爆的残魂。 那不是命令,不是请求。 而是一个,承诺。 “我为舟,渡尔等归乡!” 此念生,天地动! 陈十三手中的天刑剑,那冲天的浩然金光,没有爆开,反而向内极致坍缩! 所有的光芒,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在他的脚下重新构筑、延展! 以浩然正气,为渡厄龙骨! 以慈悲剑意,作济世船帆! 一艘船的虚影,出现在了陈十三的脚下。 那是一艘横亘天地,完全由最纯粹的意志与信念浇筑而成的……金色巨舟! 陈十三,就站在这艘巨舟的船头。 他衣袂无风自动,身形如枪挺立,在这一刻,他不再是凡人武者。 他是自九幽而来,引渡亡魂,驶向彼岸的摆渡人。 没有丝毫犹豫。 陈十三驾驭着这艘由自身剑心所化的金色巨舟,迎着那柄即将爆开,蕴含着灭世能量的血色主剑,主动撞了上去! 不退! 不避! 以救赎,对撞毁灭! 以慈悲,硬撼疯狂! 在雷惊涛目眦欲裂的怒吼中,在林薇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公子”中,在慕容寒那癫狂恶毒的狞笑中。 一金。 一红。 两股代表着截然不同意志的极致力量。 在这片即将崩塌的剑狱中心。 轰然相遇! 第207章 神魂俱颤,生死一线! 没有声音。 没有光。 甚至没有爆炸。 时间并未静止,而是被更高层次的力量,从这方天地间强行抹去了存在的概念。 金色巨舟与血色主剑的交汇处,一个无形的奇点诞生。 它吞噬一切。 光线、声音、尘埃、空间,万事万物都被那个点蛮横地扯入、碾碎,归于虚无。 下一瞬,一道无声的波纹自奇点扩散。 波纹过处,天地凝固。 雷惊涛轰出的雷拳停滞于空,电蛇仍在拳锋跳跃,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慕容白的剑尖,距离剑魁的咽喉不足一寸,剑身寒气依旧,杀意却被彻底封印。 苏媚旋身躲避的姿态,她脸上的冰寒与决绝,被定格成一幅永恒的杀戮雕塑。 咆哮的剑魁,嘶吼的武者,飞溅的鲜血…… 整座白玉广场,化作了一座盛满死亡的巨大琥珀。 唯一的变数,是风暴中心的陈十三,与化身剑狱的慕容寒。 他们的战场,不在现世。 是神魂的对赌! 是意志的绞杀! 金舟,是陈十三“慈悲渡化”的剑心所化。 血剑,是慕容寒引爆万千残魂的同归于尽。 救赎与毁灭,正面相撞。 嗡——! 一声悠远的钟鸣,穿透万古而来。 陈十三的浩然剑心化作纯粹金光,泼洒而下,笼罩血剑。 血剑上万千扭曲的面孔,在金光照耀下,竟获得了一瞬间的安宁。 一丝解脱的渴望,从剑体深处传来。 渡化,有效! 但这安宁,不足三息。 每一次净化怨魂,都像是在他的精神世界里点燃一把火,剧烈地消耗着他的心神。 而那血色主剑中传来的嘶吼、绝望、痛苦,则化作实质的诅咒,疯狂凿刻着他的灵魂。 “哈……雕虫小技。” 慕容寒扭曲的脸庞上,尽是冷酷的讥讽。 他感知到了那些被奴役魂魄的异动,更看穿了陈十三骨子里的天真。 “陈十三,你太小看‘绝望’了。” 他的声音,不经耳膜,直接在陈十三的神魂中炸开,狠辣且残忍。 “这些东西,早已在无尽折磨中忘了慈悲!它们现在只渴望一件事——” “毁灭!” “让所有生灵,都尝尝它们承受过的痛苦!” “你以为你那点可怜的慈悲,能填满被魔气侵蚀了数百年的深渊?” 慕容寒的神魂疯狂震荡,将刚刚吸收的磅礴生命精气,不计代价地、歇斯底里地,重新灌回整座剑狱! 黑气怒潮倒灌! 魔音贯脑! 刚刚平静的万千残魂,神情再次扭曲、狰狞! 它们空洞的眼眶中,怨毒与暴戾重新燃起,比之前更加凶狂! 血色主剑的毁灭气息,瞬间暴涨三分! “呃……” 陈十三闷哼一声,金色的血液从嘴角溢出。 他的浩然剑心正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变得黯淡。 体内的九阳真气决堤般涌入金色巨舟,却依旧是杯水车薪。 这是一场拔河。 一边是他。 另一边,是慕容寒,以及被他奴役了数千年的、所有剑客的怨魂总和。 这买卖,亏到家了! 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彻神魂。 他死死咬住牙关,《大日焚天经》被催动到了极限。 丹田内那颗微缩恒星爆发出灼目的光和热,至阳真气化作金色岩浆冲刷而上,试图修补那艘风雨飘摇的渡舟。 没用。 血剑中的怨念,无穷无尽。 那是数千年来,无数剑客的执念、不甘、痛苦,被慕容寒用最恶毒的方式点燃,化作了最纯粹的毁灭意志! 陈十三的神魂,是末日海啸中的一叶扁舟。 他的脸色迅速惨白,额角青筋坟起,身体剧烈地颤抖。 握剑的手,不受控制地痉挛。 坚不可摧的浩然剑心,正在被污染、侵蚀。 代表“慈悲”与“渡化”的金色,正在被血与黑无情吞没。 “陈十三,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所谓‘慈悲’的下场!” 慕容寒癫狂的笑声,在他的识海中回荡。 咔嚓! 咔嚓! 金色巨舟之上,裂痕如狰狞的伤疤,瞬间爬满了整个船身! 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裂缝,从陈十三的脚下,一路蔓延至船尾! 要碎了。 他的意识,开始下沉,坠入无边的黑暗。 生命力正被那个恐怖的奇点疯狂抽取。 神魂层面的伤,大日琉璃体也无能为力。 一旦神魂被磨灭,这具肉身,只会是慕容寒的囊中之物。 不行…… 不能……输……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咬破舌尖。 剧痛换来一瞬的清明。 但也仅仅,是一瞬。 无边无际的怨力与恶意再次淹没了他,要将这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掐灭。 世界,归于黑暗。 身体,坠入冰渊。 完了。 就在他神魂即将崩碎,彻底败亡的瞬间。 一道琴音。 响了。 铮——!!! 那琴音,清冷,孤高。 干净得不像这污秽炼狱中该有的声音。 它不是从耳中传入,而是直接在每一个冻结的灵魂深处响起。 它无视了剑狱的能量屏障,穿透了那凝固时间的力场,化作一道意志的锋芒,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金色与血色对撞的能量核心! 这琴音没有杀伐气。 甚至没有真气波动。 它只蕴含着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意志。 一种不计后果、不问生死的决绝。 这股意志,通过琴音,直接灌入了陈十三那即将干涸崩溃的心神! 濒死的旅人,饮下了天山雪莲上最后一滴甘露。 陈十三即将熄灭的意识,猛然一震! 黑暗的视野,被重新点亮。 冰冷的魂魄,被注入一股暖流。 那艘即将崩碎的金色巨舟,在这股外来意志的浇灌下,竟奇迹般地,止住了崩溃的趋势! 是林薇。 陈十三不用回头,便已确认。 在这片绝望的琥珀世界里,唯一还能动的,唯一还能为他奏响这首镇魂曲的,只有她! 她的《摄魂魔音》,本就是直击神魂的魔功! 这归魂剑狱,其根本,亦是魂魄! 同源,同根! 同源的力量,不同的意志! 她的琴音,竟绕开了剑狱的规则,直接对他进行了最精准的“神魂链接”! “公子……” 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呼唤,在他的心底响起。 “活下去。” 第208章 为君一曲,燃我神魂! 那琴音,如一道天外神谕,精准地刺入了这片凝固的时空。 陈十三即将崩碎的神魂,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强行锚定。 一股无比精纯、带着熟悉清冷香气的魂力,通过那无形的琴音丝线,源源不断地注入他那即将干涸的识海。 这股力量,是林薇的神魂本源! “不……” 陈十三的神魂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他想切断这道连接,他想将这股致命的温暖推开! 他宁可自己神魂俱灭,也绝不愿用她的命,来换自己的生! 然而,那股意志,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决绝。 仿佛在告诉他。 公子,你若死了,薇儿活着,亦是行尸走肉。 你若活着,薇儿便是死了,魂魄亦会含笑。 这是她的选择。 是她在这场必死的豪赌中,为他押上的,自己的一切! 外界。 琥珀般的静止世界中,唯一能动的林薇,脸上血色尽褪,白得骇人。 那张清冷绝美的脸庞,此刻成了一尊没有生机的玉雕,随时都会破碎。 一缕殷红的血迹,顺着她光洁的下颌缓缓滴落,在她素白的裙摆上,绽开一朵又一朵凄美的梅花。 她看着那个在风暴中心,单膝跪地,浑身浴血,却依旧死死支撑的背影。 不够! 还不够! 公子的神魂,依旧在崩溃的边缘! 那血色主剑中蕴含的怨念,太过庞大,太过深沉! 林薇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 她贝齿猛地一咬! 不是舌尖。 而是隔着血肉,狠狠咬在了自己的心脉之上! 噗——! 一口精纯无比的心头血,化作一道凄绝的血色长虹,喷洒而出,尽数染红了她怀中那张古朴的瑶琴! “以我残躯,祭我残魂!” “以我寿元,奏响魔音!” “《摄魂魔音》……”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发出了泣血般的誓言。 “第三境——神魔叹!” 嗡——!!! 那张被心头血浸染的古琴,发出一声足以震裂神魂的轰鸣! 不再是清冷的琴音。 不再是孤高的意志。 而是一种,介于神圣与堕落之间,一种让神佛垂泪、让妖魔悲叹的奇异道韵!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自她指尖的琴弦上荡漾开来。 那涟漪,不再是单纯的能量。 每一道涟漪之中,都有一个林薇的虚影在其中抚琴、吟唱、叹息。 那是她燃烧的寿元,是她沸腾的精血,是她毫不保留的神魂本源! 这股力量,无视了归魂剑狱的一切规则,穿透了那凝固时间的力场,以前所未有的霸道姿态,尽数灌入了那艘即将崩碎的金色巨舟之中! 轰——!!! 陈十三的识海,彻底沸腾! 如果说,之前林薇的力量,是雪中送炭的甘泉。 那么此刻,这股力量,便是直接将整座天山雪池,都搬进了他干涸的沙漠! 那艘爬满了狰狞裂痕的金色巨舟,在这股磅礴魂力的浇灌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随即,金光暴涨! 所有的裂痕,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强行修复、弥合! 不仅如此! 巨舟的体积,在疯狂膨胀! 原本只是虚幻的龙骨与船帆,此刻竟开始变得凝若实质! 船头之上,更是凝聚出了一尊慈悲庄严的法相,那法相的面容,赫然是陈十三自己! 浩然剑心,与神魔叹,两股截然不同的神魂之力,在这一刻,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完美融合! 慈悲,与决绝! 渡化,与叹息! 一种全新的,远超二者本身的力量,诞生了! “给我……净化!!!” 陈十三猛然抬头,神魂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金色的巨舟,不再是被动承载,而是化作了一柄无坚不摧的破障之矛,主动向着那柄血色主剑,狠狠撞去! 这一次,不再是净化。 是碾压! 是审判! 璀璨到极致的金光,如亿万轮太阳同时爆炸,瞬间淹没了那柄血色主剑!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自那血色主剑中爆发而出! 那不是慕容寒的声音。 那是万千残魂,在被强行净化时,发出的最后哀嚎! 咔嚓!咔嚓!咔嚓! 诅咒构成的剑身,开始寸寸崩解! 一道道解脱了束缚的魂魄虚影,从破碎的剑身中争先恐后地逸散而出。 它们没有消散,而是在那无尽金光的照耀下,对着金色巨舟的方向,对着船头那尊法相,深深一拜。 那是迟到了数百年的,感激。 “不——!!!” 终于,慕容寒那惊骇欲绝的咆哮,响彻了整个神魂战场! 他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他与归魂剑狱的融合,被这股狂暴的净化之力,强行剥离! 每一道残魂的解脱,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在他的神魂之上,狠狠剜下一块血肉! 他的神魂,正在被撕裂! 噗! 外界,那与剑狱融为一体,化身神魔的慕容寒,那庞大的虚影猛然一颤,随即如镜花水月般,轰然破碎! 他的本体,从半空中狼狈无比地跌落,重重砸在白玉广场的废墟之中! 他身上那些狰狞恐怖的黑色魔纹,如同被泼了浓酸的画卷,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褪色、崩解! 他那刚刚稳固在半步天人的气息,一泻千里! 归真境巅峰……归真境后期……归真境中期…… 最后,竟直挺挺地跌落到了归真境初期! 他的魔功反噬,根基动摇,虽然没有彻底被毁,但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再无再战之力! 轰隆隆—— 随着慕容寒的败落,那笼罩了整个广场的归魂剑狱,再也无法维持形态。 漆黑的天幕,如破碎的玻璃般,裂开无数道巨大的金色缝隙。 阳光,重新洒落。 那蠕动的魂体沼泽,那倒刺的魂剑獠牙,那一百多具狰狞的剑魁,都在这温暖的阳光与浩瀚的金光双重照耀下,化作一缕缕黑烟,彻底消散。 凝固的时间,恢复了流动。 “呼……呼……” 雷惊涛等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恍如神迹的一幕,震撼到无以复加。 危机,解除了。 广场中央,陈十三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但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去看那个躺在废墟里,气息奄奄的慕容寒。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个摇摇欲坠,生命气息微弱到了极点的白衣女子身上。 林薇怀中的古琴,琴弦已断。 她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苍白,却满足。 仿佛用尽了她生命中最后的光。 “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 她微弱的声音,气若游丝,轻轻呢喃,随即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林薇!” 陈十三目眦欲裂,身形一闪,便出现在她身后,将她柔软而冰冷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 而就在此刻,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中。 那个本该已经彻底废掉的慕容寒,却用一种夜枭般的嘶哑声音,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尖笑。 “桀桀桀……” 他挣扎着,用那柄断裂的魔剑“万魂”支撑起残破的身体,一双充满了怨毒与疯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十三。 “陈十三……你以为,这样就赢了么?” 第209章 血肉为薪,神明再临 “桀桀桀……” 那笑声癫狂入骨,不再是人的声音,更像无数怨魂在喉间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剐蹭着在场所有人的神魂。 “陈十三……你以为,这就赢了?” 慕容寒用那柄断裂的魔剑“万魂”支撑着身体,从废墟中站起。 他一步步走出。 每一步落下,他身上的生机就枯败一分,嘴角的黑血就流淌更多。 可他那双眼睛,却燃烧着一种毁灭一切的光。 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准备掀翻赌桌,将所有人都拖入地狱! 陈十三没有看他。 他此刻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那个气息微弱到即将断绝的人。 冷。 彻骨的冰冷,正从林薇的身体里疯狂蔓延。 那张脸已经白得像一张宣纸,最后一丝生命的温度正在褪去,神魂之火微弱如风中残烛。 不! 我不允许! 陈十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剧痛让他无法呼吸。 他能清晰感知到,林薇的神魂本源,在刚才那搏命一曲中燃烧得一干二净。 心念电转。 一枚丹药凭空出现,碧绿通透,有玄奥的丹纹在表面缓缓流转。 浓厚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 生生造化丹! 他用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捏开林薇的下颌,将丹药送入她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 一股磅礴而温润的生命洪流,顺着她的喉咙,冲刷向她早已枯竭的四肢百骸与神魂深处。 林薇冰雕般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那即将消散的最后一缕生机,被这股力量强行锁住! 吊住了! 陈十三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终于松开了刹那。 她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为了今天,我谋划了整整五年!” 慕容寒怨毒的声音再度炸响,尖利刺耳。 “为了今天,我舍弃亲情,背负骂名!” “为了今天,我将整个天剑山庄,变成了我的蛊场!” “我怎么能输?!” “我怎么可以输给你这么一个黄口小儿!” “你不配!!” “你不配夺走我的一切!!” 他猛地抬头,扭曲的面容上爬满暴起的血筋,神态比深渊恶鬼更加可怖。 “既然我登不上神坛……” “那就让你们所有人,给我陪葬!” “就用你们的血肉与神魂,来见证我最后,也是最灿烂的辉煌!”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发出一声撕裂苍穹的咆哮! “魔种——爆!!!” 轰——!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 这波动无视距离,穿透阻碍,精准无比地命中了广场上每一个天剑山庄弟子的身体!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 一名天剑山庄弟子身体猛然僵直,双目暴凸,脸上写满了极致的痛苦与错愕。 他低头。 看见一缕缕黑色魔气,正无法抑制地从他胸口破体而出! 他的皮肤在魔气侵蚀下迅速干枯、塌陷,生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抽空! 他们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早已被最敬爱的庄主,无声无息地种下了魔种! “庄主……你……” 他想质问,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哗啦。 一声轻响。 他的身体在无数道惊恐的目光中,化作一具皮包骨的干尸,随即彻底风化,散为一捧灰烬。 他毕生的修为与神魂,被魔种之力强行榨干,化作一道精纯的魔气,冲天而起! 这,仅仅是开始! “啊!我的身体!” “不!庄主!饶命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惨叫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绝望的交响。 一个又一个天剑山庄的弟子,身体接连不断地枯萎、衰败,化作灰烬! 哗啦!哗啦!哗啦! 风化的声音密集如秋风扫落叶。 整个白玉广场,在顷刻间化为人间炼狱! 前一刻还对他忠心耿耿,高喊“斩妖除魔”的弟子们,此刻,成了他们主子最后的燃料! 高台之上。 红梅与墨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慕容寒!你疯了!” 红梅发出惊骇欲绝的尖叫。 她感觉到,一股毁灭性的力量,正在她的丹田气海中疯狂酝酿! 她也成了慕容寒的棋子! “你连我们也要杀?!”墨竹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与荒谬。 他无法接受,自己会像猪狗一样,被当成祭品吸收掉! 慕容寒闻言,扭过头,对他们露出一个残忍到极点的笑容。 “我的两位好长老。” “你们,不也是我最得意的作品么?” “现在,到你们……回报我的时候了。” “不——!!!” 红梅不甘的尖叫撕裂云霄! 她疯狂催动真气,试图压制那颗即将引爆的魔种,但一切都是徒劳! 魔种,早已与她的神魂、经脉,彻底同化! 她所有的力量,在爆发前的一瞬,被抽取得一干二净! 哗啦! 一声轻响。 这位权欲熏心、狠辣一生的天剑山庄大长老,在极致的不甘与恐惧中,步了那些弟子的后尘。 化作灰烬。 她的神魂与修为,尽数被魔种吞噬! “师姐……” 墨竹看着那捧随风飘散的灰烬,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眼中的恐惧,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死寂的绝望。 他放弃了抵抗。 他只是痴痴地望着那捧灰烬,伸出手,似乎想抓住那最后的尘埃。 哗啦。 他也化作了灰烬。 这位儒雅又阴狠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终究归于虚无。 呼——! 上百名天剑山庄弟子,连同两位归真境巅峰的长老,他们枯萎后所化的精纯魔气与神魂之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 一道道漆黑如墨的能量洪流,倒卷而回,疯狂灌入慕容寒那残破的身体! 轰——!!! 一股超越了这方天地界限的恐怖气息,自慕容寒体内轰然爆发! 他的伤势,正在以违背常理的速度愈合! 他那跌落谷底的气息,开始疯狂飙升! 归真境中期! 归真境后期! 归真境巅峰! 半步天人!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所有人的神魂深处响起。 那是境界的壁垒! 天人之障,被他用众生的性命,强行撞碎! “啊啊啊啊——!” 慕容寒仰天长啸,啸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极致的疯狂! 他的身体,在这股强行突破的伟力下,一寸寸崩解,又在一寸寸重塑! 他以献祭整个天剑山庄为代价,终于在生命的最后,短暂地,触碰到了那个梦寐以求的境界! 天人! 然而,这终究是无根之水。 慕容寒的眉宇间,痛苦与疯狂交织,他的身体在天人威压下不住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溃。 那磅礴的气息虽已是天人,却虚浮而混乱,像是随时都会决堤的洪水。 金色的血液,从他的七窍中缓缓流淌而下。 他看着陈十三,目光中所有的怨毒都已消失。 只剩下冰冷的,纯粹的决绝。 “陈十三,死吧!” 他缓缓抬起那柄断裂的魔剑“万魂”。 一剑斩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 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势。 只有一道纯粹的,代表着“终结”概念的黑色剑痕,再一次无视了空间,无视了时间,朝着陈十三的眉心,悄无声息地印去! 第210章 催命符?保命符? 黑色的剑痕,是“终结”的具象化。 它一浮现,天地万物瞬间失声,褪去了所有色彩。 雷惊涛、慕容白等人双目血红,状若疯魔,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 雷光咆哮,剑气裂空。 可在那道寂静的黑色剑痕面前,这一切的声势,连尘埃撞向黑夜都算不上。 轰! 无形的气浪轰然炸开。 几人甚至没能冲进陈十三十丈之内,就被一股无可抵御的力量掀飞。 血雾在眼前炸开,将整个世界染成红色。 他们重重砸落在地,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刺耳,瞬间便再无一战之力。 苏媚的身影僵在远处,心脏被一只名为“无力”的大手死死攥住。 这,就是天人之威。 非人力可及。 陈十三没有动。 不是不想,是根本动不了。 那道剑痕锁死了他周身每一寸气机,封绝了所有退路,连他的神魂都被那股“终结”的意志钉死在原地。 他唯一能做的,是榨干体内最后一缕大日真气。 在身后凝成一道薄如蝉翼的金色光盾。 光盾之后,是气息微弱的林薇。 陈十三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燃尽一切的疯狂与决绝。 想杀他,可以。 想伤他身后的人? 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黑色的剑痕,无声无息,精准地印上了他的眉心。 没有痛楚。 没有毁灭。 陈十三的意识,在这一瞬被拖入了绝对的虚无。 然而,就在他的神魂即将被“终结”彻底抹除的刹那。 异变陡生! 他丹田最深处,那缕被他视为催命符与奴隶印记的金色丝线! 那缕源自赵无极,冰冷而霸道的意志烙印! 毫无征兆地—— 爆了! 嗡! 一道无法形容的金色光华,自陈十三眉心悍然冲天! 这金光,不同于九阳神功的煌赫炽烈,也并非浩然剑心的刚正不阿。 它是一种……规则的显化。 金光瞬间铺开,化作一面古朴的金色圆盾。 盾面光洁如镜,其上却有诸天星辰的轨迹流转,散发着不容违逆的绝对秩序。 黑色的剑痕,印在了金色圆盾之上。 “嗤……” 一道几乎不存在的消融声响起。 代表“终结”的黑色剑痕,与代表“规则”的金色圆盾,在触碰的瞬间同时湮灭。 它们化作最纯粹的虚无,消散于天地。 那足以抹杀一切的天人一击,就这么……没了? 金光散去。 那缕金线沉寂回陈十三的丹田,表面的光泽已然褪尽,变得灰败黯淡,仿佛耗尽了所有神性,只余一个微不足道的印记。 陈十三:“……” 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我……没死? 救了我的,是赵无极那条老狗留下的催命符? 这他娘的算什么事?! “不……不可能……” 废墟中,慕容寒看见这一幕,脸上的癫狂与决绝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彻底崩溃的茫然。 他献祭整个山庄换来的至强一击。 他赌上一切换来的天人一剑。 没了? 为什么?! 凭什么?! 他紧绷到极致的精神,应声断裂。 “噗!” 一口逆血狂喷而出,他强行拔升到天人境的气息,如被戳破的气球,瞬间一泻千里。 他的身体再也无法承载那股力量,经脉寸寸断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瘫倒在地,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轰隆隆—— 那片破碎的漆黑天幕,那座邪恶的归魂剑狱,再也无法维持。 它像一面被巨力砸碎的镜子,轰然解体! 万千道金色的阳光,如利剑般刺破黑暗,重新洒满这片狼藉的白玉广场。 广场上,那些蠕动的魂体沼泽,那些狰狞的剑魁,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了痛苦的嘶吼。 但这一次,那嘶吼中,没有了怨毒。 只有解脱。 陈十三那颗重塑的浩然剑心,在阳光下,再次绽放出柔和而庄严的金光。 光芒如水,笼罩了整个广场。 所有被禁锢的残魂,在金光的洗涤下,身上的黑色魔气尽数消融。 它们那扭曲痛苦的面容,逐渐变得安详。 怨毒消散,痛苦褪去。 最终,一具具剑魁,一柄柄魂剑,都化作了无数萤火虫般的金色光点。 它们不再狂暴,不再嘶吼。 它们在空中盘旋、飞舞,如同一场盛大而无声的金色雨。 每一颗光点,在飞向天空之前,都会轻轻地,在陈十三的身边萦绕一圈。 一声声微弱到几乎无法听清的“谢谢”,汇聚成一股温暖的洪流,涌入陈十三的心神。 这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天才剑客,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尊严。 他们,回家了。 一道略显凝实的光影,在陈十三面前缓缓凝聚。 那是一个面容俊朗,气质温润的青年。 正是天剑山庄曾经的大师兄,洛风。 他看着陈十三,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激,与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没有说话。 只是对着陈十三,对着这个亲手终结了他们痛苦的男人,深深地,弯腰一拜。 随即,他的身影化作漫天光点,追随着同伴们的脚步,消散于天地之间。 广场之上,所有幸存的江湖客,都呆呆地看着这恍如神迹的一幕。 震撼。 羞愧。 敬畏。 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他们心中翻腾。 他们亲眼见证了一个魔头的诞生,也亲眼见证了一位“神佛”的救赎。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们之前高喊着要“斩妖除魔”,可真正的魔头,是他们崇拜的慕容寒。 而他们想要斩杀的陈十三,却以一人之力,渡化了这满城冤魂。 何其讽刺! “哈哈哈!赢了!俺就知道!俺兄弟天下无敌!” 雷惊涛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是血,却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慕容白拄着剑,看着那些消散的光点,看着那个曾经是自己师兄的身影,久久无言。 苏媚看着广场中央那个抱着女子的身影,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一战之后,陈十三这个名字,将不再仅仅是大周巡天鉴的紫衣巡察使。 他将成为整个江南武林,一个无法绕开的传说! 然而,陈十三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 他没有去看那些被渡化的冤魂。 更没有去看那个躺在地上,死狗一样的慕容寒。 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怀里那个冰冷的身躯。 “林薇……” 他颤抖着,将一缕真气探入她的体内。 生生造化丹的药力还在,如同一道坚固的堤坝,死死锁住了她最后的一缕生机。 但堤坝之内,已是千里荒漠。 她的神魂本源微弱的像风中的烛火。 生生造化丹只能吊住她的命。 她还活着。 但也仅仅是,活着。 像一朵被摘下的花,虽然插在水中,却终将无可避免地走向枯萎。 一股比刚才面对天人一击时,更加深沉的无力与自责,瞬间攫住了陈十三的心脏。 他猛地抬头。 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个已经变成废人的慕容寒身上。 一股滔天的杀意,自他心底轰然升起! 那不是情绪,而是一种物质。 冰冷,黏稠,沉重。 以他为中心,刚刚被阳光温暖的空气,温度骤降! 陈十三抱着林薇,缓缓站起身。 一步。 两步。 他走向慕容寒。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刚刚还视他为神佛的江湖客们,此刻却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们看见了。 那个男人的眼中,没有了渡化冤魂时的慈悲与庄严。 只剩下,一片足以吞噬天地的—— 红。 第211章 你的公道,太晚了 天刑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浩然金光自剑身流淌而出,映照着陈十三冷峻的面庞。 他提着剑,一步步走向慕容寒。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那必然到来的一剑。 就在这时。 一道叹息,毫无征兆地在每个人灵魂深处响起。 那声音苍老,悠远,不带丝毫烟火气。 “小友,到此为止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笼罩了全场,那力量温和,却又如同苍天倾覆,让人兴不起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念。 所有人骇然抬头。 一道白虹自天剑山庄禁地方向破空而至,在广场中央凝成一道身影。 来者是一个须发霜白的老者,身穿浆洗到发白的旧道袍,面容清癯,气息缥缈。 他站在那里,自身便是一方天地。 又一个天人! 老者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陈十三和他手中的天刑剑上。 他原本古井无波的眼底,先是浮现出一抹讶异,随即化为浓厚的赞许。 “浩然剑心……天刑认主……” “好,好啊,我天剑山庄的正统,终究是续上了。” 他微微颔首,随即屈指一弹。 一道微光没入瘫软在地的慕容寒体内。 “啊——!” 慕容寒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丹田气海中仅存的真气被瞬间绞碎、湮灭。 他被废了。 废得比一个从未习武的普通人还要彻底。 “此獠罪孽深重,但终究是我天剑山庄的庄主。” 老者看着陈十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留他一命,镇于剑冢百年,由老夫亲自看管,这便是山庄给天下人的交代。” 陈十三脸上的杀意,没有半分消减。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老者,剑尖依旧死死指着慕容寒,声音冷得像冰。 “他献祭数百弟子时,你在哪?” “他屠戮满场宾客时,你又在哪?” “现在,你说一句‘到此为止’?” 陈十三终于缓缓转头,目光直刺老者。 那眼神,比利剑更锋利。 “老前辈,你的公道,太晚了!” 老者闻言,神情复杂地长叹一声。 “非是不愿,实是不能。” “老夫多年前冲击天人失败,根基尽毁,大道反噬,只能陷入假死沉眠,苟延残喘。” “若非方才那天人层次的力量碰撞,将老夫惊醒,恐怕还要再沉睡数年。醒来之时,一切已成定局。” 这番解释,让陈十三的脸色稍缓,但眼中的决绝却未曾动摇。 他看了一眼怀中气息微弱的林薇。 又看了一眼挣扎起身的雷惊涛、慕容白,以及那些永远倒下的身影。 他不准备再争辩什么公道。 “慕容寒,修邪功,屠弟子,献祭山庄,此为邪魔。” 陈十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邪魔,当诛。”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他接下来就要亲手完成的事实。 这不是质问,不是宣告。 这是他的剑道。 我的道,就是要他死。 老者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他能感受到陈十三身上那股纯粹到极致的剑意,那股“天道为公,有罪必罚”的决绝意志。 “小友,你已得天刑认可,未来便是我天剑山庄的希望。何必为一将死之人,与老夫,与整个山庄生出嫌隙?” “天剑山庄的规矩,不能破。” 陈十三笑了。 “从慕容寒献祭弟子的那一刻起,天剑山庄的规矩,就已经死了。” “现在,我来立新的规矩。” 话音未落,他动了!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正要出手阻拦,却看到陈十三的目光越过了他,看向了他身后的慕容白。 那是他的儿子。 慕容白的身体剧烈颤抖,脸上痛苦、挣扎、仇恨、悲凉交织,最终,一切都归于死寂。 他对着陈十三,缓缓地,郑重地,点了下头。 老者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这一次,叹息中充满了无尽的萧索与释然。 “罢了……罢了!” “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是老夫……着相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血腥的一幕,而是看向慕容白。 “从今日起,你,便是天剑山庄新任庄主。” 他又看向青松长老。 “青松,你与剩下的人,全力辅佐新庄主,重建山庄。” 交代完一切,老者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 “小友,老夫时日无多。事了之后,可来后山禁地寻我。” 声音消散,人也消失不见。 广场上,陈十三走到了慕容寒面前。 此刻的慕容寒,脸上只剩下死灰般的麻木。 陈十三举起了剑。 “噗嗤。” 一剑穿心。 这位伪善了一生的枭雄,连哼都未哼一声,便彻底气绝。 也就在此时,陈十三的脑海中,响起了冰冷的提示音。 【叮!】 【恭喜宿主,完成S级连环任务江南剑殇第二环——天剑之陨!】 【获得奖励:积分*300】 【恭喜宿主,完成S级连环任务——江南剑殇】 【获得奖励:积分*300,金庸武侠随机功法一部】 …… 大周,上京城,皇陵深处。 洞府内盘坐着一道身影。 猛然间,他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没有丝毫老态,只有深渊般的幽邃与漠然。 大周皇室老祖,赵无极。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就在刚才,他种在那个“小东西”丹田核心的神魂烙印,被一道外力蛮横地触发了。 那股力量的层次……天人。 虽然驳杂、虚浮,是靠邪道速成的伪境,但确实是天人境的一击。 赵无极的心,没有愤怒,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居然有蝼蚁,想碰他的“药”? 找死。 陈十三那具躯壳,是他用来弥补道伤、冲击更高境界的唯一希望。 那株“绝世神药”还未彻底成熟,若是现在被毁了,他所剩无几的寿元,将再无转圜。 赵无极的念头,变得冰冷。 他沉下心神,一缕意念顺着那冥冥之中的联系,瞬间跨越万里,探查陈十三的气息。 可千万……别死了。 这一探,饶是赵无极活了近千年的心境,也出现了一丝波动。 先是错愕。 随即是意外。 最后,那意外化作了一股压抑不住的惊喜,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狂喜! 在他的感应中,陈十三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但生命本源却坚韧如初。 不仅没死,反而……脱胎换骨! 他感应到,陈十三体内的那股至阳真气,品质暴涨了一个台阶! 原本只是灼热,此刻,竟带上了一丝纯净无瑕的“琉璃”质感,神圣,不朽! 这还不是重点。 最让他惊喜的是,他从陈十三那微弱的气息中,捕捉到了一缕新生的、纯粹宏大的精神意志。 刚正,浩大,煌煌如天! “浩然剑心?!” 赵无极那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传说中,万中无一,唯有秉承天地正气、心性纯粹无瑕的剑客才能诞生的浩然剑心?! 好! 好! 好啊! 赵无极嘴角的弧度,抑制不住地上扬,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欣赏,如同一个最挑剔的收藏家,看到了自己最完美的藏品。 他原本以为,还要等很久,甚至可能等不到神药成熟,就得提前采摘。 现在看来,根本用不了那么久了! 拥有浩然剑心,意味着陈十三的精神意志发生了质变,对天地元气的吐纳效率将暴增十倍不止! 再加上那品质暴涨的纯阳真气…… 这株“神药”的成熟速度,将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不错,不错……” 赵无极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喜悦化作一片幽深的期待。 “可千万,莫要让老夫失望啊……” 他幽幽一叹。 届时,吞噬了他的一切……那琉璃般的真气,那纯粹宏大的浩然剑心…… 自己不仅能一举补全道基,重返巅峰。 甚至…… 甚至能借着这股庞大的生命本源与精神力量,一举撞开那道无形的壁垒,窥探到传说中的……长生之境! 想到这里,赵无极眼中的光芒愈发深邃。 他缓缓闭上双眼,洞府之内,再次恢复了永恒的死寂。 第212章 圣旨如雷:江南,由你执掌! 慕容寒的尸身尚存余温。 天刑剑尖的血,一滴滴坠入尘埃,洇开小小的、暗红色的花。 白玉广场,死寂如坟。 幸存的江湖客们神情麻木,或坐或躺,目光涣散地投向这片人间炼狱,灵魂似乎还未从那场神魔之战中归位。 陈十三抱着林薇,怀中躯体的生机,仅靠丹药锁着最后一缕。 那微弱的起伏,每一次都牵动着他的心脏,带来尖锐的刺痛。 就在这时。 大地的震颤,带着铁律般的节奏传来。 山道尽头,一线黑潮漫卷而上,吞噬着沿途的光线与声响。 那是一支军队。 三百骑士,玄甲覆身,狰狞的面甲下只露出冰冷的视线。胯下战马亦是全身披挂,人马一体,行动间,竟连马蹄声都沉闷得令人心悸。 这股黑色的洪流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滞重黏稠。 玄甲卫! 巡天鉴最精锐的武装力量! 为首两人,一男一女,格外醒目。 女子紫衣矫健,身段挺拔,正是朱珠珠。 男子魁梧如山,肩上扛着一架被他暴力改造过的加特林巨炮,炮管闪烁着狰狞的金属光泽,正是巡天鉴工坊主事,墨小小。 看着这支援军,陈十三抱着身体渐渐冰冷的林薇,眼皮沉重地跳了一下。 来得真“及时”。 是来清点尸体的吗? 黑色的洪流在广场边缘骤然止步,三百玄甲卫翻身下马,重靴落地,三百人只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金铁之声被恐怖的纪律完美吸收。 然而,这支沉默如铁的队伍中,出了一个“叛徒”。 “三哥!!!” 墨小小一眼就锁定了广场中央那个浴血的身影,和他怀里的一抹白色。 他那张憨厚的脸膛瞬间涨红,肌肉都在兴奋地抖动,完全无视身旁朱珠珠投来的警告一瞥,一把扔掉头盔,迈开两条粗壮的腿,闷头狂奔而来。 他张开蒲扇般的大手,本想给陈十三一个结实的熊抱,宣泄他满腔奔腾的崇拜。 可冲到近前,他的目光触及陈十三怀中那个毫无血色、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女子时,动作骤然僵住。 那足以开山裂石的熊抱,硬生生拐了个弯,化作一记沉重的拍肩。 “砰!” 陈十三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猛地一晃,险些被这一掌拍得散架。 “三哥!”墨小小没察觉自己的力道,一双虎目竟迅速泛红,声音哽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最行!你一定能行的!”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指着身后的玄甲卫。 “你等着!我这次把升完级的‘大宝贝’带来了!早知道他们这么不经打,我就不该听朱珠珠的,直接在山下给你轰一炮,把这破山头给你犁平了!” 陈十三:“……” 谢谢,那一炮下来,我们大概也一起平了。 另一边,朱珠珠利落落地。 她的视线极快地扫过整个战场,在那些散落的干尸灰烬和空气中未散的魔气上稍作停留,眉尖微不可察地一蹙。 随即,她的目光定格在陈十三身上。 她精致的鼻翼轻轻翕动。 血腥味,魔气腐臭味,还有一股……极其特殊的味道。 那是一种被烈火与雷霆千锤百炼,洗尽铅华后,沉淀下来的至纯气息。 此刻的陈十三,气息萎靡,生命力干涸,像一块被榨干了所有水分的朽木。 可这景象,在她这位《饕餮吞天诀》的修炼者眼中,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意味。 这不是虚弱。 这是极致的凝练! 是陈放了百年的绝世火腿,看似干瘪,内里每一丝肌理都封存着惊心动魄的醇厚风味与磅礴能量。 朱珠珠的喉咙,本能地滚动了一下。 一股源自功法深处的奇异冲动,让她想……尝尝看。 “咳咳!” 一道兴奋到破音的嗓门,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雷惊涛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冲过来,黑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亢奋。 “朱大人!墨兄弟!你们可算来了!你们是没看见啊!” 他手舞足蹈,唾沫横飞,成了最激情的现场解说。 “那慕容寒老狗,道貌岸然,被俺兄弟几句话就扒了底裤!当着全江南武林的面,那张老脸,碎得稀烂!” “然后他疯了!直接入魔!召出一百多个剑傀!全是这些年失踪的剑道天才!那场面,乖乖,鬼门关都没这么吓人!” “可俺兄弟怕了吗?没有!俺兄弟硬顶着,跟那老魔头打得天塌地陷!最后老魔头不讲武德,开了个什么‘归魂剑狱’,想把我们所有人炼成渣!” 雷惊涛说得声嘶力竭,仿佛亲历者是自己。 墨小小听得嘴巴大张,忘了合拢,手里的机关零件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朱珠珠那张惯来冷傲的俏脸上,也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肃然。 他们奉旨驰援,预想过无数种惨烈战况。 却唯独没想过,陈十三,以一人之力,荡平了天剑山庄,甚至……硬撼了一位伪天人境的领域! 这不是离谱。 这是神迹。 “最关键是最后!”雷惊涛说到高潮,声音嘶哑,“老魔头想引爆所有冤魂跟我们同归于尽!是俺兄弟,以身化舟,一念慈悲,破了那剑狱!硬生生把那万千冤魂给渡了!” “我以慈悲破剑狱……”墨小小喃喃自语,双眼放光,呼吸都粗重了,看向陈十三的眼神,像是信徒在仰望行走于人间的神只。 “不过……”雷惊涛的语气骤然一转,兴奋的表情化为沉重。 他看了一眼陈十三怀中的林薇,声音低沉下去。 “最后关头,是林薇姑娘,为了救十三,燃烧神魂寿元,为他续上了魂力……这才……” 雷惊涛这句话,让刚刚燃起的气氛骤然冷却。 墨小小收起了所有表情,望向那个面无血色,安静得没有一丝生气的女子,眼中只剩下敬佩。 他是个技术宅,但也深知“燃烧神魂”这四个字的分量。 陈十三抱着林薇的手臂,无声地收紧。 朱珠珠的目光,从林薇那张苍白近乎透明的脸,缓缓移到陈十三那刀削般紧绷的下颌线上。 她看到了他眼中,毫不遮掩的痛惜,以及一种焚尽万物也要将她救回来的决绝。 作为战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情感的重量。 她对陈十三的观感,在这一刻,彻底改变。 从“一个屡创奇迹、有点意思的同僚”,变成了一个……真正能让她将后背托付的,强大战友。 “你们……怎么来了?” 陈十三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粗粝。 朱珠珠立刻收敛所有心绪,恢复了紫衣巡天使的威严与专业,上前一步,声音沉凝。 “陈十三,收到你的最高等级血色令,女帝陛下第一时间便命我等星夜兼程,前来驰援。” “指挥使白忘机大人正在闭关疗伤,无法抽身,特命我全权负责江南之事。”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传达出那道足以让整个江南天翻地覆的旨意。 “女帝陛下有旨:” “江南这张桌子,你想掀,便由你亲自去掀!” “我等三百玄甲卫,自抵达一刻起,所有行动,皆听你调遣!” 这番话,没有惊雷炸响,却比任何雷霆都更震慑人心。 所有幸存的江湖客,死死盯着那个抱着女子的男人,眼神从敬畏,化为了发自肺腑的恐惧。 这不再是对他个人武力的认可。 这是整个大周帝国,是那位传奇女帝,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授权! 听到这道旨意,又看到墨小小和朱珠珠眼中那份关切,陈十三那颗因林薇而冰封死寂的心,终于渗入了一丝暖意。 他不是孤军奋战。 他的背后,有同伴,有靠山。 “朱大人!”朱珠珠身后,一名玄甲卫上前,抱拳行礼。 朱珠珠的眼神瞬间冷冽如冰,果决干练。 “传我命令!” “一队,封锁天剑山庄所有要道,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二队,清点伤亡,安抚宾客,记录口供!” “三队,接管广场,收敛尸骸,勘察现场!” 一道道命令,清晰,冷酷,有条不紊。 “遵命!” 三百玄甲卫沉声应诺,这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高效运转,正式宣告—— 巡天鉴,接手此案。 第213章 他,输不起! 巡天鉴的玄甲卫,如水银泻地,无声地接管了整个白玉广场。 他们的动作精准划一,封锁,清场,勘察,记录。 没有命令,没有交谈,只有甲胄摩擦的微响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构建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秩序感。 侥幸活下来的江湖客们在这群煞神面前,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顺从地接受盘问,竹筒倒豆子般说出所见所闻,眼神却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广场中央那个抱着女子的身影。 敬畏,恐惧,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就在这片肃杀中,一道袅娜的身影穿过人群,莲步轻移,走向陈十三。 烟雨楼楼主,苏媚。 她今日舍弃了能勾走男人魂魄的艳丽纱裙,换上了一身干练的黑色劲装。 那惊心动魄的身段曲线毕露,却多出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冷冽。 她那双顾盼生情的桃花眼,此刻清澈见底,所有的妩媚都被一种郑重所取代。 苏媚在陈十三面前三步处停下。 她对着陈十三,盈盈一拜。 这是一个江湖同道间最郑重的大礼。 “陈大人。” 这一声,与之前的“陈公子”判若两人。 没了暧昧拉扯,只剩发自内心的认可与尊敬。 “烟雨楼即刻起,会将今日天剑山庄之事,传遍江南。” 苏媚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君子剑’慕容寒修炼魔功,伏法于巡天鉴紫衣使陈十三剑下。烟雨楼会确保每一个流传出去的版本,都对大人有利。” “我的人,也会全力配合玄甲卫,指认那些与慕容寒勾结的逃窜势力。”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江南这张牌桌,既然掀了,便要扫得干干净净。” 陈十三抱着林薇,没有力气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他现在没有心力去思考这些。 苏媚显然也懂。 她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陈十三一眼。 那一眼,情绪万千,震撼,钦佩,庆幸,最终都化作一抹初见时那般狡黠的笑意。 “陈大人,烟雨楼做过无数生意,有赚有赔。” 她红唇轻启,声音里带着尘埃落定的感慨。 “投资你这笔……是我苏媚这辈子,做得最划算的一笔。” 说完,她再拜,而后转身离去,背影决绝潇洒,带着掌控新格局的强大自信。 苏媚刚走,又有两人过来。 慕容白和青松长老。 慕容白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那张俊朗的面容上,巨大的悲痛、迷茫和决绝交织撕扯。 他走到陈十三面前,看着这个终结了自己父亲罪恶,也亲手杀死了自己父亲的男人,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到几乎要溢出来。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对着陈十三,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大礼。 “陈兄。” 他抬起头,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火烧过。 “大恩,不言谢。” 他的目光越过陈十三,望向天剑山庄那破碎的山门深处。 “家母……尚在山庄,我必须去寻她。” 当年,他母亲因无法忍受慕容寒的扭曲疯狂,被废去武功,软禁于山庄深处。 那是他心中,仅存的执念。 陈十三看着他,终于开口,声音同样嘶哑:“去吧。” 慕容白重重点头,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一步步踏出这片埋葬了他青春与过往的废墟。 “陈大人。”青松长老长叹一声,对着陈十三拱手,“老夫去收拢幸存的弟子,山庄不可一日无主,更不能……再走邪路。” 这位老人,一日之间,仿佛被抽走了几十年的精气神。 陈十三看着他萧索的背影远去。 随着他们的离去,整个广场,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死寂。 那因同伴到来而强行压下的焦虑与恐慌,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洪水淹没了陈十三。 他低下头。 怀里的林薇,生机微弱得如风中残烛。 那张曾为他展露过无数次笑颜的脸,此刻白得透明,嘴唇上看不到一丝血色。 若非胸口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起伏,他会以为自己抱着一具正在融化的冰雕。 心脏骤停,随即被碾成粉末。 剧痛从胸口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 生生造化丹的神效只能锁住她的命,却补不回她燃烧殆尽的神魂本源。 每一息,都意味着她的神魂离彻底消散更近一步。 他输不起。 “三哥,你伤得太重了,先歇歇,我这里有……” 墨小小看着陈十三嘴角的血迹,满眼担忧,掏出一个药瓶就要递过来。 话未说完,就被一声低喝打断。 “没时间了。” 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不容任何人质疑。 陈十三的目光穿过重重废墟,死死钉在天剑山庄后山禁地的方向。 那里,是他最后的希望。 他抱着林薇,缓缓转身,面向朱珠珠和墨小小。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动作轻柔到了极致,让林薇在他怀里躺得更安稳一些,仿佛她只是睡着了。 目光落在朱珠珠身上,那双总是带着戏谑与算计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恳求。 “朱珠珠,这里交给你了。” 陈十三的语气,罕见地放缓,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他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却失败了,只扯了扯嘴角,郑重许诺。 “等回京,我请你吃大餐。” 这几个字,比任何“拜托”、“有劳”,都更能直击某位吃货巡天使的灵魂。 朱珠珠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张一直紧绷的俏脸上,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一抹期待的弧度。 她用力点头,声音清脆:“放心吧陈十三,这里交给我!” 随即,她又想起什么,神情重归严肃,压低声音叮嘱:“那些活了上百年的老妖怪,脾气都古怪得很,你……万事小心。” 陈十三给了她一个眼神。 算不上宽慰,但足够坚定。 他再不停留,抱着怀中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人,一步,一步,沉稳而决绝地,走向那片象征着未知与希望的后山禁地。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血色余晖中被拉得很长。 孤独。 悲壮。 一往无前。 墨小小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三哥他……唉……” 朱珠珠则看着那道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对“大餐”的期待,似乎……不仅仅是因为食物了。 第214章 拿我百年,换她一命! 天剑山庄,后山。 这是一条被遗弃的山路。 两侧山壁像是被某种伟力从中斩开,断口平整如镜。 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锋芒,刮骨,刺魂。 它们并非禁制,而是一代代天剑山庄的强者在此悟剑,逸散的剑意与此方天地交融,经年累月,化作了一片天然的剑域。 寻常弟子若敢踏入,不出十步,肉身便会化作齑粉,神魂亦会被撕扯成碎片。 陈十三抱着林薇,走进了这条死亡之路。 那些剑气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群,疯狂钻入他的血肉,在他本就残破的身体上,切割出千万道新的伤口。 九阳真气早已枯竭。 大日琉璃体也失去了所有光芒。 他仅凭一副破碎的血肉之躯,在硬扛。 但他没有停。 一步。 再一步。 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重得骇人,在坚硬的岩地上,踩下一个又一个深红的血脚印。 怀里的那具身体,正在一寸寸地变冷。 那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好似雪地里的一点烛火,随时都会被寒风吹灭。 陈十三的心,也随之沉入了不见天日的冰窟。 不能停! 快一点! 必须再快一点! 他咬碎了后槽牙,榨干了骨髓里最后一丝力气,脚步陡然加快。 嗡—— 就在他即将被无穷剑气彻底分解的瞬间,那颗被重塑的浩然剑心,感应到了主人的决绝意志,自行发出一声浩荡轰鸣! 一圈庄严厚重的金色光晕,以他为中心,沛然荡开! 那些狂暴凌厉,足以撕裂神兵的剑气,在触碰到金光的刹那,竟发出剧烈的颤鸣。 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畏惧。 是臣子对君王的叩拜。 是天下万剑,对唯一剑主的朝圣! 顷刻之间,所有剑气尽数变得温顺、平和,化作亿万金色光点,亲昵地萦绕在陈十三周身。 它们为他照亮前方的路。 它们为他安抚撕裂的伤。 万剑臣服! 这便是天刑剑主,这便是浩然剑心的无上威严! 陈十三感知到了这一切,心中却没有半分波澜。 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怀里那个即将永远闭上眼睛的女子。 这份君临万剑的荣耀,此刻在他心中,只化作了更深沉的暴戾与不甘。 山路的尽头,是一座朴实无华的洞府。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幽深,死寂,仿佛巨兽张开的嘴。 陈十三站在洞府前。 他没有下跪,也没有叩首。 他只是将怀里的林薇抱得更紧,用一个剑客对前辈最标准的礼节,深深一揖。 “晚辈,陈十三。”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裂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恳请前辈,救她!” 话音落下。 洞府前那足以搅动风云的剑气,瞬间平息。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洞口。 须发皆白,身穿一件浆洗到褪色的陈旧长袍,面容清癯,整个人的气息缥缈得不似凡人。 天剑山庄老祖,剑无心。 他的目光在陈十三身上掠过,在那身被鲜血浸透的衣服上停顿了一瞬。 最后,视线定格在陈十三怀中的林薇身上。 那双仿佛看透了万古时光的眼眸,终于泛起了一丝活人的波动。 “进来吧。” 剑无心转身,走入洞府。 洞府内空旷得令人心慌,只有一张石床,一个石桌,再无他物。 一如他这个人,简单到了极致。 剑无心看着陈十三将林薇轻柔地放在石床上,为她拂去脸颊的一缕乱发,动作珍重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绝世的瓷器。 他缓步上前。 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指,并未接触林薇的身体,只是在她的眉心上方,虚虚悬停。 只此一眼。 剑无心便收回了手,缓缓闭上了眼睛。 陈十三的心,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前辈……” “神魂本源,已然燃尽。” 剑无心睁开眼,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心脉枯竭,寿元耗空。” “你喂下的丹药,只是强行锁住了她最后一缕将散未散的生机。药力一过,便是她魂飞魄散之时。” 他看着陈十三,看着这个刚刚展露出绝代风华的年轻人,用一种宣告最终审判的口吻,吐出了最后四个字。 “神仙,难救。” 轰!!! 陈十三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断了,而是被这句话彻底碾成了虚无。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扭曲到极致的笑容,配合着满身的血污,宛如一尊刚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的恶鬼。 “神仙难救?” 他喃喃自语,随即猛地抬头,一双眼睛瞬间被血色完全吞噬,死死地钉在剑无心身上! 他救了满城百姓,却救不了这个唯一为他赴死的女人! 一股癫狂的暴戾气息,自他体内轰然爆发!那不是真气,不是剑意,而是一种要将这天、这地、这众生都掀翻陪葬的纯粹偏执! “前辈!您是天人!是站在武道之巅俯瞰凡尘的存在!” “区区神魂损伤,怎么可能没有办法?!” 刚刚还温顺臣服的浩然剑心,被他疯狂的情绪引动,爆发出毁天灭地的锋芒,整个洞府的石壁,被这股失控的剑意刮出道道深痕! “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 他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抓着那最后一根根本不存在的救命稻草,状若疯魔。 “无论任何代价!” “只要能救她!” 面对陈十三的失控,剑无心脸上没有半分动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双苍老的眼眸深处,反而露出了一丝……欣赏。 无情者,不可为剑。 情深至此,方能走出至情至性的无上剑道。 这个年轻人,很好。 “办法……” 剑无心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直接在陈十三的灵魂深处响起。 “或许,有。” 陈十三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嘶吼,戛然而止。 世界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他血红的眼睛里,爆发出能将无边黑暗都彻底焚尽的光。 剑无心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但,老夫油尽灯枯,每一次出手,都在燃烧本就不多的寿元。救她,等于让我死得更快。” 他那双看透世事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陈十三。 “我,凭什么要救她?” 这个问题,不带任何感情,却比世上任何刀锋都更伤人。 它精准地,斩断了幻想与现实的界线。 陈十三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 随之而来的,是比死亡本身更深沉的绝望。 是啊,凭什么? 萍水相逢,非亲非故,谁会用自己所剩无几的性命,去换一个素不相干的人?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他即将被这股名为“无力”的洪流彻底吞噬时,剑无心再次开口。 “不过,老夫一生唯剑,行将就木,所求的,也不过是山庄的传承不绝。” 他的目光在陈十三和石床上的天刑剑之间流转,那份洞悉一切的平静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与考量。 “小子,想让我出手,可以。但你要答应老夫两个条件。” “别说两个,两百个我都答应!”陈十三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剑无心没有理会他的急切,自顾自地说道:“其一,老夫可以耗尽最后三成大道本源,为你修补她的神魂,让她从必死之境脱离,转为沉睡。作为交换,从今往后,你必须以‘天刑剑主’的身份,担起护佑天剑山庄的重责,百年之内,若山庄有难,你必当倾力相助,直至山庄再出一位能扛起大梁的新剑主。” 守护天剑山庄,百年! 这几个字,仿佛化作了一座实质的大山,承载着厚重到难以想象的因果,轰然压在陈十三的心头。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怀中天刑剑的剑柄,感受着剑身传来的阵阵共鸣。 不等他回应,剑无心便说出了第二个条件。 “其二,老夫一生唯剑,再无他求。但山庄经此一劫,精英凋零,传承残缺。我需要你立下心魔大誓,若有朝一日,你窥见了天人之上的剑道风景……” 说到这里,剑无心的眼中,陡然爆发出焚尽万物的光亮,那是一种对剑道至理最纯粹、最灼热的渴望与期盼! “你必须,将你的所有感悟,一字不差地,刻回此地!为我天剑山庄,留下真正的传承火种!” 洞府之内,一片死寂。 一个,是百年护佑。 一个,是献上自己未来的所有武学成就。 这两个条件,对任何武者而言,都无异于将自己的未来与一个没落的宗门彻底捆绑。 然而,陈十三却觉得,这老头……当真讲道理。 他已是天刑剑主,守护山庄并非强加的束缚,而是他拿起这把剑时,就已注定的责任。 至于留下传承,那更是剑道前辈对后辈的殷切期许,于情于理都无可厚非。 百年守护,换她一个生的希望。 这笔买卖,他赚了。 第215章 天人烙印 剑无心静静地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这个选择,无疑是艰难的。 但他没料到,陈十三竟无片刻迟疑。 “我答应。” 二字出口,清晰决绝。 陈十三迎上剑无心的目光,血红眼眸里,疯狂与偏执潮水般褪去。 余下的,是澄澈的坚定。 “别说区区百年。” “便是千年万年,只要能救她,我都认。” “别说留下传承,就是要我下十八层地狱,为你们天剑山庄的列祖列宗跳大神,我也干!” 剑无心眼角微不可察地一抽。 这小子,骨子里竟有几分不着调。 不等剑无心回应,陈十三并指成剑,直抵眉心。 “我以我之剑心,在此立誓!” “自今日起,以天刑剑主之名,担护佑天剑山庄之责,百年之内,若山庄有难,必当倾力相助!” “若有朝一日,得窥剑道无上之境,必将毕生所学,尽数留于山庄!” “此誓,天地为证,剑心为鉴!若有违背,教我此生剑道断绝,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轰! 誓言落定,他那颗重塑的浩然剑心爆发出万丈金光! 金光之中,是法理,是公道,更是此刻那份不惜一切也要救回一人的纯粹执念! 这股意志化作无形烙印,瞬间与这方天地、与他手中的天刑剑,产生了玄奥的共鸣! 剑无心看着眼前这一幕,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泛起一丝真正的波澜。 好一个至情至性的剑心大誓! 好一个杀伐果断的陈十三!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如此纯粹的年轻人了。 “好。” 剑无心缓缓吐出一个字。 他不再多言,只是对着陈十三,微微颔首。 随即,他盘膝坐于石床边,整个人的气息瞬间虚无,与洞府,与天地,浑然一体。 “将她……放平。” 陈十三的心脏猛地一缩,连忙将林薇轻柔地平放在冰冷的石床上。 剑无心伸出两指,并指为剑。 他没有立刻施救,而是先点向了自己的眉心。 那是神魂之所,亦是他天人大道本源的根基。 下一刻,让陈十三毕生铭记的一幕,发生了。 一缕细若发丝的金色光华,被他从神魂深处,硬生生地、一点点地抽离出来。 那光华蕴含着无尽剑道至理与生命本源。 它出现的瞬间,洞府内所有剑意尽皆臣服,发出阵阵哀鸣! 那是剑无心一生剑道的结晶! 随着这缕金光的抽离,剑无心略显衰老的面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枯败! 他满头雪发的光泽迅速暗淡,几缕发丝更是在空中直接化作飞灰。 陈十三的心脏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攥住,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剧痛。 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位老人,为了一个承诺,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燃烧自己残存的生命! 这份恩情,重逾山岳! 终于。 那缕完整的本源金光,被剑无心彻底抽出。 此刻的他,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身形枯槁,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可他那双眼眸,依旧明亮,依旧镇定。 他屈指一弹。 那缕裹挟着天人大道与磅礴生机的金光,悄无声息,极其轻柔地,按入了林薇的眉心。 金光没入,不见波澜。 陈十三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他死死盯着石床上的林薇,眼睛一眨不眨,不敢错过分毫变化。 一息。 两息。 三息。 每一瞬,都漫长如一个纪元。 就在陈十三的心脏沉入无底深渊,即将被绝望吞没的刹那。 他看见了。 林薇苍白如纸的脸上,眉宇之间,缓缓渗出一丝极淡的红润。 那是凛冬过后,第一缕破冰的春意。 微弱,却宣告着新生! 紧接着,她那几近于无的呼吸,开始变得平稳,悠长。 死寂退去,一股温润而强大的生命力,正在她的体内扎根、生长! 活下来了! 她真的活下来了! 陈十三紧绷到极限的神经,轰然断裂。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炸开,冲垮了他所有理智的堤坝。 山洪裹挟着巨石,海啸吞没了孤岛,那份灭顶般的喜悦将他彻底淹没。 他的眼眶滚烫,视线刹那模糊。 这个杀伐果断,算计人心的紫衣巡天使,这个面对千人围杀都未曾皱眉的男人,此刻肩膀却微微耸动,滚烫的泪水决堤而下。 也就在这时。 “噗通。” 一声轻响。 做完这一切的剑无心,身体剧烈一晃,再也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前辈!” 陈十三猛然惊醒,顾不上擦拭眼角的湿热,一个箭步冲出,在老人倒地前,一把扶住了他枯瘦的手臂。 他将老人虚弱的身体,稳稳靠在自己身上。 手臂传来的,是一片彻骨的冰凉。 陈十三的心,又一次被揪紧。 然而,就在他搀扶住剑无心的瞬间。 剑无心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掌,竟闪电般反抓,死死扣住了陈十三的手腕! 一股精纯、浩瀚、锋利到极致的剑意,顺着二人接触之处,悍然渡入陈十三体内! 陈十三脸色剧变,本能地想要抵抗,那剑意却不带丝毫恶意。 它是一股清冽甘泉,涌入陈十三早已干涸破败的经脉。 所过之处,被无穷剑气撕裂的伤口,因真气耗尽而萎缩的经络,都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飞快修复、愈合! 这股剑意在他体内游走一圈,宛若最挑剔的工匠,在检视一件倾注了无数心血的珍宝。 它触碰到了那品质暴涨,带着“琉璃”质感的至阳真气。 它感受到了那具千锤百炼,强悍到不讲道理的肉身。 最后,它抵达了那颗坐镇中央,煌煌如大日的浩然剑心! “呵呵……” 剑无心靠在陈十三身上,发出一阵微弱而满足的笑声。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气息虚浮地低语:“小子,别死了。” “你的命……现在很值钱。” 这番话,是叮嘱,更是宣告。 宣告这场交易的正式成立。 宣告陈十三的性命,从此刻起,不再只属于他自己。 陈十三心中一震,郑重点头:“晚辈……明白。” 然而,就在那股精纯剑意循着经脉流转,即将退出的刹那。 它,抵达了陈十三的丹田。 “嗯?!” 靠在陈十三身上的剑无心,身体陡然僵住! 他那双耗尽本源而浑浊的眼眸,陡然爆发出光芒! 那光芒之盛,甚至远超他施展神通救人之前! 光芒里再无欣赏与欣慰。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骇然! 是彻骨的难以置信! 他五指骤然收紧,钢箍般的手力,几乎要捏碎陈十三的腕骨! “这……这是……” “天人烙印?!” 第216章 希望 天人烙印! 陈十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最大的秘密,终究还是被看穿了。 事已至此,再无隐瞒的必要。 眼前这位老人,是用自己的命,换回了林薇的命。 他没有资格隐瞒。 一抹苦涩的笑意在他唇角绽开,带着三分无奈,七分解脱。 “前辈……好眼力。” 陈十三没有挣扎,任由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抓着自己的手腕。 他将大周皇室老祖赵无极种下的印记。 将自己被其视为一株待熟“绝世神药”的命运。 将巡天鉴指挥使白忘机对《无间吞生魔典》的恐怖猜测。 将所有的一切,原原本本,和盘托出。 他讲得异常平静,像是在诉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剑无心听着,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却再也无法维持平静。 当听到“人形神药”四个字时,他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当听到禁忌魔功《无间吞生魔典》时,他浑浊的瞳孔收缩如针。 而当听到,陈十三不仅没死,反而借着赵无极这道“护身符”,在江南掀起滔天巨浪,甚至硬生生接下了一记伪天人自爆…… 剑无心脸上那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脸上的神情变幻,先是惊悚,再是荒谬,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哭笑不得的长叹。 他抓着陈十三的手腕,身形猛地一晃,那副“你小子怎么不早说”的崩溃表情,让他差点再次栽倒。 “好小子……你可真是个好小子……” 剑无心喃喃自语,终于想通了。 陈十三凭什么能挡住慕容寒那同归于尽的搏命一击? 那根本不是他挡住的! 那是赵无极! 是赵无极在千里之外,保护他自己的“药”! 剑无心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的年轻人,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自己……这到底是做了笔什么亏本买卖? 耗尽最后三成保命的本源,救了一个女娃,结果却把自己和整个天剑山庄,与一个被绝世魔头预定了的“神药”绑在了一起? 这小子自己都命悬一线,还指望他守护山庄百年?光大剑道传承? 这简直是拿天剑山庄千年的基业,去赌一个必输的死局! 剑无心眼神闪烁,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漏风的牙,语气里满是揶揄。 “你小子,现在跟老夫说这个,是想让老夫反悔?” 他煞有介事地摸着下巴。 “嗯……老夫现在反悔,好像还来得及。那个心魔大誓,老夫拼着神魂再损一成,也能给你解了。” 陈十三的呼吸骤然一窒。 他紧张地盯着剑无心,生怕这位老前辈真的甩手不干。 看到他这副吃瘪的模样,剑无心突然放声大笑,笑声牵动伤势,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却依旧带着一股剑修独有的豪迈与不羁。 “哈哈哈!” 他一巴掌拍在陈十三的肩膀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重新燃起了剑客的傲骨。 “我辈剑修,以剑为骨,以心为锋!” “前路有千峰阻、万魔拦,便当提剑破之,一往无前!” “心之所向,即为剑之所指!” “赵无极又怎样?《无间吞生魔典》又如何?!” 话音落下,他却又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看透世事的萧索。 “不过……老夫全盛之时,尚且不是他的对手,如今这副残躯……” 言下之意,精神上无比支持,打架时别来找我。 陈十三刚刚被点燃的心,又沉了下去。 剑无心看着他,话锋陡然一转。 “老夫虽帮不了你对抗赵无极,但你怀里这女娃,却还有一条真正的活路。” “前辈请讲!”陈十三精神猛地一振。 剑无心沉吟片刻,像是在搜寻着某些古老的记忆。 “老夫的本源,只能吊着她的命,让她不死不灭,永远沉睡。想让她真正醒来,你必须去一个地方。” “南疆,十万大山。” 陈十三眉头紧锁,南疆?大周疆域之外的蛮荒之地。 “在十万大山最深处,有个传承数千年的古老教派,名为‘巫神教’。” 剑无心缓缓道出那个名字。 “传闻,巫神教的圣女,每一代都会传承一种本命神物。” “长生蛊。” “长生蛊?”陈十三从未听过。 “不错。”剑无心解释道,“此蛊乃天地奇物,不增修为,不添战力。它唯一的作用,便是与宿主同寿,并能反哺生命本源。” “说得简单点。” “只要那位圣女不死,你这女娃便不会死。” “只要那位圣女活着,这女娃损耗的寿元与生机,便能通过长生蛊,一丝不差地,尽数补回。” 听到这里,陈十三那颗死寂的心,被彻底点燃! 有救! 林薇真的有救! 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林薇重新对他展露笑颜的模样,激动得身体都开始发颤。 然而,剑无心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他看着陈十三,眼神变得玩味,又带着一丝同情,活像一个看着自家傻儿子要去闯情关的老父亲。 “但你小子也别高兴得太早。” “那长生蛊,是巫神教圣女的本命神物,与她性命交关,是她的第二条命。你想让她心甘情愿地把蛊种给你这女娃……呵呵,比登天还难。” “而且,”剑无心啧啧两声,语气暧昧。 “据老夫所知,巫神教历代圣女,个个都是能颠倒众生的绝世美人,心气比天还高。” “再加上巫族排外,视我等中原人为死敌。你此去南疆,九死一生。” 他拍了拍陈十三的肩膀,语重心长。 “小子,祝你好运。” 陈十三:“……” 他总觉得这位老前辈的语气里,充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味道。 绝世美人,心高气傲,又是死敌。 这剧本,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但,无论南疆是龙潭还是虎穴,无论那圣女是仙是妖。 他都闯定了! 林薇有救了! 自己对抗赵无极这盘死棋里,也多了一位天人级的“精神盟友”。 陈十三那颗被绝望笼罩的心,终于重新迸发出炽烈的光。 他不再多言。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背上沉睡的林薇背得更稳一些,动作轻柔得像是托着整个世界。 然后,他对着眼前这位行将就木,却依旧傲骨铮铮的剑道天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拜,为救命之恩。 这一拜,为指路之情。 亦为那一句“赵无极又怎样”的剑客豪情。 “前辈,保重。” 留下四个字,陈十三转身,迈步走出洞府。 阳光洒落,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步伐依旧沉重,因为背上是他的全世界。 但他的眼神,却再无一丝迷茫。 南疆。 我来了。 第217章 神药化毒株,北冥吞天! 陈十三背着林薇,一步步从那片剑域中走出。 阳光穿过林叶的缝隙,在他身上切割出破碎的光斑。 洞府前,那肆虐的剑气已经平息。 但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天人本源燃尽后的虚弱与萧索,像是大火烧过的荒原。 通往后山禁地的路口,两道身影早已望眼欲穿。 “三哥!” 一声咆哮炸开,带着浓重的金属摩擦质感,震得山石簌簌滚落。 墨小小那魁梧如铁塔的身躯第一个冲了上来。 他看见陈十三满身的血污,看见他破败衣衫下狰狞的伤口,一双虎目霎时血红。 “你怎么样了!骨头断了几根?经脉废了几条?” “我这有刚出炉的‘金刚不坏三型药液’,纳米级机关虫修复,只要还有一口气……” 他一边吼着,一边就要从怀里掏出一个蒸汽朋克风格的金属瓶。 陈十三脚步一错,轻巧地避开:“皮外伤,死不了。” 朱珠珠没有说话。 她走上前,指尖轻轻搭在林薇的手腕上,一缕微不可察的气机探入。 片刻后,她紧绷的嘴角才微微放松。 林薇的生机虽弱如风中残烛,却稳固得如磐石扎根,再无熄灭的迹象。 她抬眼,望向陈十三。 陈十三对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随后将剑无心的交易与林薇的现状简要说明。 “剑无心前辈出手,吊住了她的命。” “生机已稳,但生命本源亏空太大,需至纯的生命之力才能唤醒。在此之前,她会一直沉睡。” 陈十三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南方,那片地图上只画着丛林与迷雾的禁忌之地。 “前辈指了一条路。” “南疆,十万大山,巫神教。” 他一字一顿,吐出最后三个字。 “长生蛊。”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墨小小掏药瓶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脸上的焦灼与担忧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工匠与疯子的极致狂热。 “南疆?!十万大山?!” 他全身的肌肉都在兴奋地颤动,双眼亮得骇人。 “好地方!绝佳的试验场!瘴气、毒物、复杂地形……我的孩子们早就饥渴难耐了!” “三哥你等着!我这就回去给你造一辆‘霸王龙’陆地行舟!八足驱动,履带链合,外挂‘龙息’喷火器和‘清净领域’发生器!再给你来一套‘玄武’全覆式甲胄,内置微型百解阵和恒温阵!” 墨小小唾沫横飞,双手已在空中勾勒出繁复的设计草图。 “我跟你一起去!什么巫神教,直接一发‘开天’夷为平地!管他什么蛊,连盆端回来给你研究!” 看着这个恨不得把整个巡天鉴的兵工厂都搬过去的兄弟,陈十三紧绷的神经难得松弛了一瞬,随即又有些头痛。 带上这个移动的天灾去南疆? 恐怕他们前脚刚出大周,后脚南疆诸部就已经联合起来,准备誓死抵抗大周的入侵了。 “南疆的虫子,不好吃。” 朱珠珠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像山涧的泉水。 她看了看陈十三,语气变得无比郑重:“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她要同去。 陈十三胸口那因厮杀而冰冷的血液,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他何尝不想有同伴在侧。 可他丹田里那道“天人烙印”,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剑,随时会落下。 他不能将他们卷进来。 陈十三转过身,手掌重重地拍在墨小小的肩膀上,神情肃穆,眼神里满是欣赏与托付。 “小小,你的造物,是大周未来的脊梁,是震慑宵小的国之重器!岂能为我一人之私,轻易暴露在南疆那种蛮荒之地?” 墨小小被这顶高帽戴得一愣,挠了挠头:“好像……是这个理。” “而且,”陈十三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高深莫测,“此次南疆之行,危机四伏,并非火力强大就能解决。根据我得到的绝密情报,想拿到长生蛊,关键在于三个词。” “哪三个词?”墨小小和朱珠珠同时被勾起了兴趣。 陈十三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讲述终极奥秘的语气,缓缓吐出六个字: “潜行,伪装,美男计。” “……” 风,似乎停了。 墨小小张大了嘴,看看陈十三那张足以让仙子动凡心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蒲扇般的大手和能跑马的臂膀。 美男计…… 这个计策的硬件要求,好像有点高。 他的思维瞬间跃迁,开始进行技术层面的可行性分析:如何将“美男计”这个概念,进行机关化、模块化改造?比如,研发一种能精准模拟顶级俊男心跳、体温和信息素的仿生外骨骼?或者,打造一把能释放强烈求偶信号的次声波扇子? 技术宅的脑回路,已然偏离了正常人的轨道。 搞定了墨小小,陈十三的目光转向朱珠珠。 他还未开口,朱珠珠却先说话了。 她的视线落在林薇恬静的睡颜上,那眼神里有怜惜,有决绝,最终化为一句承诺。 她对陈十三低声说:“放心去。” “这里,有我。” 陈十三重重点头。 …… 天剑山庄,密室。 石门轰然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陈十三将林薇平放在冰冷的石床上,为她盖好被褥,指尖拂过她苍白的脸颊。 做完这一切,他盘膝坐下,心神彻底沉入脑海深处。 清点收获。 然后,为自己这株人人垂涎的“神药”,配一副能把药农毒得尸骨无存的猛药! 【剩余积分:1488点】 (修炼九阳神功后结余626积分,剑冢闭关消耗38积分,完成S级连环任务“江南剑殇”获得900积分,当前总计1488点。) 【金庸随机武学功法一部,消耗积分可兑换指定功法】 他的意念,沉入那片浩瀚如星海的武学宝库。 这一次,他的目标如磐石般坚定。 赵无极的《无间吞生魔典》,核心在一个“吞”字。 那自己,就要找一门能“吸”、能“化”,能将他的“吞”化为自己养料的功法来反制! 他要将自己这株待宰的“神药”,变成一株根系能穿透猎人骨髓,反过来吸干他所有生命精华的绝世毒株! 陈十三的意念如闪电划破长空,直接无视了《九阴真经》、《六脉神剑》这些璀璨夺目的绝学。 最终,他的意志,死死钉在了一本散发着幽暗蓝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希望的古朴秘籍之上。 《北冥神功》!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以此功法,天下武功,皆为我食粮!” 【叮!】 【是否消耗900积分,兑换天阶功法《北冥神功》?】 “是!” 陈十三的意念没有半分迟滞。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本秘籍轰然解体,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蓝色旋涡,将他的心神彻底吞噬! 无穷无尽的玄奥法门,不再是冰冷的信息,而是化作最本能的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生根,发芽! 【积分余额:588点】 “系统!自动扣除积分,开启时光屋!” 【叮!自动扣除模式已开启!】 嗡—— 精神时光屋内,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镜像分身凭空凝聚,盘膝坐于一片混沌虚无之中。 外界,石门前的烛火,焰心猛地一缩,又骤然暴涨。 一场孤寂而疯狂的苦修,正式开启! 第218章 我于丹田化沧海,大日沉浮! 精神时光屋内,死寂是唯一的旋律。 陈十三的镜像分身盘坐,身形如山,气息断绝,仿佛已与这片永恒的虚无融为一体。 他并未急于求成,去触碰那部足以引江湖震荡的《北冥神功》。 根基,才是一切。 与慕容寒的死战,看似胜得干脆,实则五脏六腑早已移位,大日琉璃体遍布蛛网般的裂痕。剑无心出手只是强行续命,那些盘踞在经脉深处的阴邪剑气,若不拔除,终将成为断送道途的附骨之疽。 陈十三心神合一,全力催动《大日焚天经》。 丹田深处,那颗由两大神功熔铸的炽白核心,骤然间光芒暴涨,如神明睁眼! 新生的真气不再是单纯的气流,而是一种流淌的琉璃,质感厚重,其中蕴藏着焚灭万物的炽热与纯粹。 《大日焚天经》本就脱胎于疗伤圣法《九阳神功》,蜕变之后,其生机之磅礴,已臻至匪夷所思的境地! 琉璃真气如天河倒灌,冲刷着每一寸残破的经脉。 一种酥麻的痒意从四肢百骸深处传来,那是血肉与经络在欢欣鼓舞,是新生的渴望。裂痕在奔流中愈合,在重塑中拓宽,比之过往,愈发坚韧! 他体表,玄奥的赤金色神纹明暗交替。 每一次闪光,都有一缕阴邪剑气被强行从血肉中剥离,发出无声的尖啸,最终化作一缕黑烟,彻底消散。 伤势,正在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痊愈。 时光屋内,不知流逝了多少光阴。 当最后一丝阴霾被琉璃真气净化,陈十三的双目,豁然睁开。 他一身气息圆融内敛,返璞归真。 精、气、神,三者皆攀至此生未有的巅峰。 是时候了。 他的意志,如最锋利的刻刀,沉入《北冥神功》的法门真意。 “引彼之内力,为我所用,如江河汇之于海……” 开篇十字,一股吞天噬地的气魄便扑面而来。 陈十三没有急于修炼,他的神魂化作最冷静的旁观者,将每一个字拆解、剖析、洞察其最本源的法则。 他发现,世人皆错。 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于“吸”字,视其为掠夺他人修为的邪道魔功。 可这,只是最浅薄的表象。 北冥的核心,从来不是“吸”,而是“容”与“化”! 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无垠气魄。 是将万千驳杂真气,尽数同化为至纯北冥真气的无上伟力! “吸”,不过是最低劣的手段。 真正的北冥,是在体内,构建一片独属于自己的“海”,让天地万物,让日月星辰,都甘愿化作溪流,奔腾而来,归于己身。 想通此节,眼前迷雾尽散,一条通天大道豁然洞开。 但,新的绝路也横亘于前。 他的丹田,早已被那颗炽白核心占据,那是一轮永恒燃烧的太阳,而非一片能容纳百川的海洋。 在太阳的核心里,开辟一片北冥之海? 这念头本身,就是一种疯狂。 任何武者敢有此想法,丹田早已炸成夜空中最绚烂的血肉烟花。 但陈十三,不同。 他有浩然剑心! 那柄悬于识海、凝若实质的金色小剑,就是他体内的定海神针,是他意志的延伸,是镇压一切暴乱的绝对秩序! 时光屋内,第二年。 陈十三开启了这场注定孤独而伟大的丹田改造。 他没有试图压制那颗大日核心,那是螳臂当车。 他选择了一个最笨,也最稳的办法。 引导。 他以绝大的耐心与控制力,从那炽白核心的边缘,牵引出一缕比发丝更纤细的琉璃真气。 而后,以不屈意志为砧,以浩然剑心为锤! 他对着这缕真气,开始了最原始、最野蛮的捶打! 他要做的,是将这缕真气中那霸道的“阳”之属性,从其根源中剥离,磨灭其棱角,直至它能被北冥神功那包容万物的“无”之真意所接纳、转化! 这过程,枯燥到磨灭灵魂。 每一次捶打,都是神魂与法则的硬撼,迸溅出无形的火花,带来锥心刺骨的剧痛。 溃散。 重凝。 再溃散。 那缕琉璃真气一次次崩解,又一次次被他以更强大的意志重新聚合。 时光屋内,岁月无声。 整整四年。 第五年的最后几天,陈十三那早已麻木的神魂,猛地一颤! 在他的意志熔炉中,那缕被捶打了亿万次的琉璃真气,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其内在的结构,彻底崩塌、重组! 质变,发生了! 它化作一缕深邃的气流,包容一切,又仿佛要吞噬一切! 其色泽变幻不定,却已挣脱了阴阳的枷锁,抵达了虚无的本源! 北冥真气! 成了! 这缕真气初生,便显露出它的贪婪,竟本能地扭动,要去吞噬周遭的琉璃真气。 “镇!” 陈十三一念落下,浩然剑心金光普照,化作秩序的牢笼,瞬间将这缕新生的“饕餮”镇压。 第一步,完成。 接下来,是第二步。 开辟气海! 他以这缕北冥真气为锥,以丹田那片被炽白光芒笼罩的虚空为石,开始了艰难的“开凿”! 他要在这片“天空”之下,硬生生挖出一个能容纳北冥之海的“盆地”! 这同样是一场漫长到令人绝望的苦旅。 时光屋内,第六年。 陈十三的丹田内,一个幽蓝色的漩涡,悄然浮现。 它微小到几乎不可见,却像极了宇宙诞生前的那个奇点,蕴藏着一个世界的未来。 漩涡成型,便开始自发地、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拉扯、吞噬周围那些逸散的大日真气,将其转化为同源的北冥真气。 它活了。 不再需要陈十三主动操控。 第七年,漩涡从一个点,扩张成一个幽深的洞窟。 第八年,洞窟塌陷蔓延,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海的雏形。 第十年! 轰——!!! 陈十三的镜像分身剧烈一颤,他的整个丹田世界,被彻底颠覆! 那片幽暗死寂、吞噬万物的黑暗海洋,彻底成型! 它无边无际,占据了整个丹田世界的下半部,深邃、冰冷、静谧。 而原本悬于丹田正中,普照一切的炽白大日,被这片黑色的海洋缓缓托起,淹没其半,最终被其包裹! 一副万古岁月都未曾出现过的奇景,在他的丹田之内,诞生了! 一片幽暗死寂、吞噬光与热的北冥之海。 在那无垠深海的正中央,一轮炽白色的太阳,静静悬浮! 它的光,无法穿透漆黑的海面,被尽数吞噬。 它的热,却隔着海水,化作驱动整片海洋运转的永恒动力源! 北冥为海! 大日为核! 两种极端的力量,非但没有湮灭,反而达成了一种诡异、森严、完美的平衡! 识海中,那柄金色小剑垂落万道剑光,化作秩序的锁链,贯穿这片新生的丹田世界,将其彻底稳固! 这一刻,陈十三的真气,同时拥有了《大日焚天经》的焚灭万法,与《北冥神功》的吞噬万物! 他缓缓抬起右手。 心念微动,一团炽白色的烈焰在他掌心升腾,周围的虚空都被烧灼得扭曲。 念头再转,烈焰无声熄灭,化作一个幽蓝色的微型漩涡,疯狂拉扯着光线与尘埃。 陈十三站起身。 他对着前方的虚空,五指缓缓收拢。 咔嚓! 空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第219章 药农的狂喜 精神时光屋内,十年枯坐。 外界,一瞬。 当陈十三那缕分神自混沌中归来,密室石床上,他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眸里,再没有半分昔日的锋芒。 那里只有一片纯粹的幽暗,是连光线都无法逃逸的死寂,是能够吞没一切神魂探寻的终极归墟。 他未起身,心神已沉入丹田。 曾经光芒普照的内在世界,早已换了天地。 一望无垠的幽蓝之海,占据了整个丹田世界的下半部。 那片海,静谧,冰冷,深邃。 海面不起一丝波澜,海面之下,却蕴藏着足以撕碎星辰的恐怖伟力。 北冥之海。 而在海的正中央,一轮永恒燃烧的炽白大日,被海水托举,于其中载沉载浮。 大日的光与热,尽数被海洋吞噬,化作驱动这片死寂世界运转的唯一源头。 北冥为海,大日为核。 两种截然相反的至强功法,在他体内,达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平衡。 陈十三的意念掠过这片新生世界,最终,停在了那片幽暗海洋的最深处。 一缕暗淡的金色丝线,正在海水中无助地漂浮。 天人烙印! 赵无极留下的催命符。 过去,这道烙印是他头顶的断头台,日夜悬挂,寝食难安。 现在…… 陈十三的嘴角,勾起一道冰冷的弧。 猎人与猎物,是时候交换身份了。 心念微动。 丹田内的北冥真气,分化出无数发丝般的黑线,无声无息地,朝着那道金色烙印缠绕而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春雨入夜般的渗透。 一丝漆黑如墨的北冥真气,终于触碰到了烙印。 嗡—— 金色烙印的表面,荡开一圈肉眼难辨的涟漪。 陈十三清晰地“看”到,在那接触点,一丝丝微弱的金光,正被北冥真气缓缓剥离,消融,最终化为最精纯的能量,反哺给这片海洋! 有用! 一股灼热的喜悦冲上脑海,却在瞬间被他极致的理智冰封。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旦消化了这道烙印,赵无极那只老狗必然会有所察觉。 陈十三果断收回了北冥真气,强行压下那股源自功法本能的吞噬欲望。 他需要更强的力量,更深厚的海。 但这颗反噬的种子,已经埋下。 总有一天,他要让赵无极知道,他亲手种下的这株“神药”,根须早已穿透了他的神魂,只待一个时机,便会将其吸成人干! …… 万里之外,上京,皇陵深处。 盘坐于龙气之眼的赵无极,骤然睁眼。 他双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就在刚才,他留在陈十三体内的那道烙印,传来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悸动。 他神念横跨山河,意志瞬间降临。 烙印核心完好,但外围……似乎真有被些许外力侵蚀的痕迹。 赵无极眉头微皱。 随即,他探查陈十三的气息。 这一探,他脸上的疑虑瞬间被无边的狂喜所取代! 好! 好! 好! 那株“神药”的气息,比之前雄浑了何止一倍! 精纯、磅礴,简直就是一轮喷薄欲出的朝阳,充满了无穷无尽的生命力! 长势喜人啊! 那点微不足道的侵蚀,与这惊人的成长相比,算得了什么? “这小东西,竟还有这等机缘……” 赵无极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贪婪与志在必得。 虽然这株药的成长速度,似乎快得有些超出了掌控。 但,无妨。 为了那传说中长生不死的更高境界,这点小小的变数,值得他付出最后的耐心。 他重新闭上双眼。 耐心,是他这种活了数百年的老怪物,最不缺少的东西。 …… 天剑山庄,后山密室。 “吱呀——” 厚重的石门,缓缓开启。 一道修长的身影,沐浴在光中,走了出来。 “三哥!” “陈十三!” 守在门外的墨小小和朱珠珠,同时惊呼出声,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震撼。 这才多久? 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到! 墨小小那双牛眼瞪得滚圆,绕着陈十三转了两圈,蒲扇般的大手想拍又不敢拍。 “三三三……三哥!你这伤好的也太逆天了吧!” 他惊呼着,随即用一种恍然大悟的狂热表情,重重拍着自己的脑门。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那《向死而生经》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伤越重,恢复越快,实力越强!这简直就是‘自爆流’的无上神功啊!” 陈十三面无表情。 朱珠珠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陈十三。 静静地看着。 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眸子里,此刻正掀起滔天巨浪。 眼前的陈十三,变了。 他的气息,不再锋锐,不再外放,而是彻底沉淀了下去。 那是一种寂灭,一种归墟。 万物行至他面前,都仿佛要走向终结。 他就站在那里,却好像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自成一个吞噬万物的领域。 朱珠珠的呼吸,微微一滞。 心神只是与他对视一瞬,竟有被吸进去的错觉。 这让她整个人,汗毛倒竖。 …… 天剑山庄,正殿广场。 慕容白带着一位妇人,静静等候。 那妇人四十许,风韵不减,眉眼与慕容白有七分相似。一身素雅布裙,身形清瘦,是常年幽禁留下的痕迹。 但她的腰背,挺得笔直。 一双眼,温润而坚定,透着书香门第的铮铮风骨。 她便是慕容白的母亲,柳清芷。 看到陈十三走来,柳清芷对着他,盈盈一拜。 声音轻柔,字字清晰。 “陈大人,救命之恩,救子之恩,还天剑山庄清白之恩,妾身……替所有枉死之人,谢过了。” 陈十三快步上前,虚扶一把,不让她拜下。 他轻声道:“伯母不必如此,晚辈受不起。” 他看向慕容白。 这位孤傲的剑客,脸上再无半分倨傲。 他走到陈十三面前,一言不发,然后郑重地,弯下了腰。 一个标准的,九十度的大礼。 “陈兄。” 他抬起头,声音干涩沙哑。 “此后,天剑山庄,唯陈兄马首是瞻。” 陈十三扶起他,将自己与剑无心的约定和盘托出。 “守护好这里,守护好前辈留下的传承,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慕容白重重点头,眼中是烈火淬炼后的决绝。 安排好一切,陈十三再无留恋。 他最后回头,视线越过人群,望向林薇沉睡的那间静室。 目光深邃,停留了三息。 他收回视线,看向朱珠珠。 “她,就拜托你了。” “有我。” 朱珠珠的回答,只有两个字,却比泰山更重。 陈十三转身。 迎着初升的朝阳,一步步走向山门。 身后,是百废待兴的天剑山庄,是同伴们复杂的注视。 身前,是迷雾笼罩的未知南疆。 他孤身一人,踏上了新的征途。 …… 上京,皇宫,寒渊阁。 大内总管王公公躬着身子,将一份江南道的加急密报,呈上御案。 女帝赵凛月放下朱笔,接过战报。 当看到“陈十三以归真境,剑斩伪天人慕容寒”一行字时,她那张终年冰封的绝美脸庞上,紧绷多日的线条,终于寸寸软化。 一抹笑意,自她唇角绽开。 那笑意,驱散了满室的清冷,让整个寒渊阁,都仿佛迎来了春天。 她放下战报,望向窗外云卷云舒,轻声自语。 “陈十三啊陈十三,你总能给朕,带来惊喜。” 《第三卷终》 第220章 活死人村,紫衣蛇女 大周疆域的尽头,是十万大山连绵不绝的苍茫剪影。 一步踏入,中原的井然秩序便被彻底颠覆。 一种野蛮、原始、生机勃勃到令人窒息的混沌感,扑面而来。 参天古树的树冠如巨伞般遮蔽天光,将日光切割成破碎的金屑,稀疏地洒在厚厚的腐殖层上。墨绿的藤蔓如沉睡的虬龙,从高不见顶的树冠垂落,有些甚至粗如水桶。 空气湿热、黏腻,混杂着草木腐败与新鲜泥土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有无数微小的生命在肺里滋生、幻灭。皮肤上永远挂着一层无法蒸发的薄汗,让人烦躁不堪。 耳畔,是闻所未闻的虫鸣与鸟叫,高低错落,尖锐繁杂,那不是自然的交响,而是一场永不停歇的、为了生存而发出的嘶鸣与宣告。在那些听不见的角落,毒蛇滑过落叶,色彩斑斓的蜘蛛在编织死亡的陷阱。 陈十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大日焚天经》自行运转,体表一层无形的炽热气场,将那些试图钻入毛孔的潮湿瘴气尽数蒸发,也为林薇隔绝了大部分的侵蚀。 【这鬼地方的空气,吸一口都能在肺里长出蘑菇来。】 他内心疯狂吐槽。 【环保工作做得不错,就是有点费命。】 青松长老给的地图,材质是某种兽皮,防水防腐,号称是天剑山庄百年来对南疆探索最详尽的舆图。 此刻摊开,上面除了歪歪扭扭的线条和几个语焉不详的标记,只剩下大片的空白。 空白处,用朱砂写着两个猩红的大字。 未知。 “百年来最详尽的舆图,就是画了个圈,写上未知?” 陈十三收起地图,心中那份因林薇而起的焦灼,被强行压入心底。 理智,让他将警惕提升到了极限。 这里是南疆。 大周律法是废纸一张,巡天鉴的腰牌,价值可能不如一块能填饱肚子的烤肉。在这里,唯一的法则就是丛林法则。 不知在古木遮天的林中穿行了多久,前方的林木变得稀疏。 一座掩映在绿意中的村寨,出现在视野里。 寨口由巨大的原木搭建,挂着风干的兽头和色彩斑斓的羽毛,充满了原始粗犷的气息。 地图标记,此地名为“卡达寨”。 陈十三的脚步,停在了寨口。 太安静了。 一种绝对的、吞噬一切声音的死寂。 丛林中永不停歇的虫鸣鸟叫,在这里戛然而止,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生与死。 没有鸡鸣犬吠,没有人语炊烟,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透着一股腐朽的死气。 他走到寨口,一朵开得正艳的红色野花上,停着一只色彩斑斓的巨大蝴蝶,翅膀张开,姿态完美。 僵硬。 陈十三伸出手指,轻轻一碰。 那只蝴蝶,竟直接化作了飞灰,簌簌落下,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它的生命,连同体内的所有水分,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榨干,只留下一具空壳。 陈十三的心向下坠去。 他低下头,在寨口旁的草丛里,看到了更多诡异的死状。 一只剧毒的五彩蝎子,保持着高高扬起尾针的攻击姿态,身体却干瘪得只剩一层半透明的甲壳,内里空空如也。 一条手臂粗的斑斓蜈蚣,蜷缩成团,上百只节足凝固在半空,早已没了声息。在它身下,一窝未来得及孵化的卵,也全都变成了灰白色的石蛋。 这些南疆最常见的毒物,全都死了。 死状,与那只蝴蝶,一模一样。 其内在的灵性与生机,被攫取得一干二净。 陈十三心生警惕,大日琉璃体轰然开启,赤金色的纹路在体表流淌。 寨内的景象,让他那颗早已坚如磐石的道心,也沁出彻骨的寒意。 村民们,还在“活动”。 一个中年妇人坐在织布机前,双手在机杼间机械地来回穿梭,推动着梭子。 “哐当……哐当……” 空洞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寨子里回响,可织布机上空空如也,没有一根丝线。她只是在编织着空气,日复一日。 不远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蹲在自家门前,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在一块早已干裂的磨刀石上,来回刮擦。 “嘶……啦……嘶……啦……” 那不是磨刀,是干磨,是钝铁刮擦顽石,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噪音,火星都未曾溅起一星。 几个七八岁的孩童,在空地上围成一圈,玩着丢石子的游戏。 他们捡起石子,抬手,落下。 动作迟缓,表情麻木,像是生了锈的提线木偶。 他们对陈十三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视若无睹,仿佛他只是一团会移动的空气。 所有人的动作都透着一种非人的僵硬与违和,双眼是两个无神的空洞,生命的气息微弱得随时会熄灭。 他们活着。 但又已经死了。 陈十三走到那个磨刀的老者面前。 他能感知到老者体内微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活人特有的淡淡气味。 这不是中毒,任何毒素都会破坏生机,而不是如此“干净”地剥离。 更不是幻术,他灵觉敏锐,周遭空间没有丝毫能量波动,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些人的“灵”,他们的神魂,被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无声无息地污染了。 或者说,被“收割”了。 他们的精神世界,是一片被抽干了水的池塘,只剩下干涸、龟裂的河床,连一丝情感的残渣都没有留下。 【这是什么邪术?】 陈十三脑中念头飞转。 他想起了慕容寒。慕容寒是吞噬神魂,但那种吞噬是暴力的、野蛮的,会留下滔天怨念,被吞噬者死状凄惨,充满不甘与痛苦。 而这里,却无声无息,甚至连一丝怨气都感觉不到。 这更像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污染与剥离,精准、高效,直接从根源上,将一个“活人”变成了一件只会重复生前最后动作的“物品”。 他必须搞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南疆之行才刚开始,就撞上如此诡异之事,预示着前路艰险。 他看着那个依旧在麻木磨刀的老者,决定冒险一试。 他伸出右手食指。 指尖之上,没有任何真气流转的痕迹。 但在他的丹田之内,那片幽暗的北冥之海,分化出一缕纤细如发的真气。 这缕真气不带任何能量波动,本身就是虚无。 他要用这新练成的北冥真气,探查老者体内,寻找施术者残留的气息。 陈十三的指尖,缓缓靠近老者那布满皱纹与老年斑的手腕。 三寸。 他能闻到老人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尘土与衰败的气味。 两寸。 耳边干磨的声音似乎更响了,刮擦着他的耳膜。 一寸。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老者皮肤的刹那! 一声清脆又饱含怒意的娇叱,如利箭般从头顶的树冠中射下,撕裂了整个村寨的死寂! “大胆贼子,住手!” 话音未落,一道紫色的身影从十几米高的巨木枝干上纵身跃下! 那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矫健的弧线,没有带起一丝风声,落地之轻,犹如一片羽毛。 她稳稳站在陈十三面前的空地上,脚尖只溅起几片枯叶。 那是一个少女。 年纪不过十六七岁,一身干练的紫色劲装,勾勒出充满爆发力的青春曲线,野性而矫健。 她的皮肤是南疆女子特有的蜜色,在林间斑驳的光影下,闪烁着健康的光泽。五官精致,尚有几分稚气未脱。 但那双乌黑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怒火,更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她手中无刃。 可她的手腕和脚腕上,却缠着数条不到一指粗细的斑斓小蛇。 那些小蛇的鳞片在光下变幻着色彩,每一条都在对着陈十三,高高昂起头颅,冰冷的蛇瞳锁定了他,分叉的信子“嘶嘶”吞吐,发出致命的警告。 第221章 你的毒,还不如胡椒粉够味! “中原人?” 少女开口,嗓音清脆,却夹着南疆特有的冰冷腔调。 “是你!是你把卡达寨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行尸走肉的村民,扫过这片死寂的村寨,怒火在眼中烧灼,直接将陈十三判定为罪魁祸首。 陈十三眉头微皱。 【得,解释不清了。】 【这姑娘脑回路清奇,大概已经帮我构思好了全套的作案动机与手法。】 他懒得辩解。 跟一个盛怒之下、且对自己抱有天然敌意的人讲道理,纯属浪费口舌。 他只是平静地收回了即将触碰老者的手指,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她。 这副云淡风轻的姿态,落入少女眼中,却是默认,是挑衅,是罪恶的炫耀! “你找死!” 阿紫被彻底激怒,再无废话! 手腕猛地一抖! 咻——! 一道乌光自她袖中炸射而出,是一条通体漆黑、遍布诡异紫色螺纹的软鞭! 鞭梢撕裂空气,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尖啸,直扑陈十三面门! 这一鞭,快、准、狠! 致命的是,鞭身浸透了剧毒,所过之处,空气都弥漫开一股甜腻的腥气。 与此同时,阿紫另一只袖口鼓荡! 嗡! 数只拳头大的斑斓甲虫振动薄翼,化作数道流光,从左、右、上三个方向,成品字形封死了陈十三所有退路! 鞭影与毒虫,天衣无缝。 一出手,便是绝杀!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杀局,陈十三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静如万年深井。 就在鞭影与毒虫即将及体的瞬间。 他动了。 没有气势爆发,没有花哨招式。 他的左脚,向左前方,看似随意地,踏出了一步。 只是一步。 身形却如一片没有重量的柳絮,在不可能的角度,横移了半尺。 就这半尺。 他恰到好处地避开了直取面门的鞭影。 凌厉的鞭梢卷着恶风,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划过,抽在空处,发出一声脆响。 三只从不同角度袭来的毒虫,也扑了个空! 它们失去了目标,在空中骤停,盘旋一圈,再次凶猛扑来! 阿紫一击不中,眼中闪过惊诧,但手上动作更快! 手腕翻转,鞭势回收,横扫而出,直取陈十三的下盘! “咻!” 鞭影如墙,毒虫如雨。 陈十三却化身林间一缕抓不住的风。 他脚踩玄奥步伐,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每一次移动都写意悠闲,却总在攻击临身的最后一刻,以毫厘之差,完美避开。 《凌波微步-巽飘步》! 在阿紫狂风骤雨的攻击中,他闲庭信步,甚至有闲心开口点评。 “鞭法凌厉,可惜了。” 他微微侧身,任由一条斑斓小蛇从他肋下穿过,只带起衣袂的微澜。 “你的步法是虚的,腰马不合一,导致鞭势看似凶猛,却后继无力。” “发力与收力之间,有半息的凝滞。” 阿紫的瞳孔骤然收缩! 对方一语道破了她这套“百毒鞭法”最大的缺陷! 这是师父提点过多次,她却始终无法根除的顽疾! “闭嘴!” 少女羞愤交加,攻势愈发疯狂。 陈十三轻笑一声,身形再晃,鬼魅般出现在她左侧。 “你看,就像现在。” “你急于求成,气息已乱,左侧肋下三寸,门户大开。” “若我是你的敌人,此刻你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他伸出手指,隔空一点。 阿紫只觉得左肋一麻,一股无形劲力透体而入,半边身子瞬间僵住,鞭法顿时一滞! “至于你的这些毒……” 陈十三微微吸了口气,鼻尖在那只刚刚落空的甲虫旁轻轻一嗅。 他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遗憾。 “嗯,还不如胡椒粉够味。” “暴殄天物啊。” “……” 阿紫彻底僵住了。 她停下了所有攻击,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引以为傲的鞭法,被批得一文不值。 她赖以生存的毒术,被对方当成调味品! 这个人……到底是谁?! 羞辱! 无法言喻的羞辱! 阿紫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上蹿下跳、卖力表演的猴子,而对方,则是那个高坐台下,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对她指指点点的看客。 这种绝对的实力差距,将她高傲的自尊心,碾得粉碎。 “啊啊啊!” 少女发出一声羞愤到极点的尖叫。 她猛地向后撤开一步,从腰间精致的皮囊里,取出一枚兽骨打磨的短哨。 她将骨哨凑到唇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吹响! “啾——!” 一道极其尖锐的哨声,撕裂了密林的宁静,化作无形的音波利箭,向着丛林深处飞速传去。 【打不过就摇人?】 【小姑娘不讲武德啊。】 陈十三心里笑了笑,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再纠缠下去,引来真正的高手,才是麻烦。 果然,不过短短十数息。 “沙沙沙……” 周围的林中,响起一片密集的、潮水般的脚步声。 十几道矫健的身影,从四面八方的树影中窜出。 他们手握造型奇特的弯刀,刀锋在林间光影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他们无声无息地,将陈十三围在了中央。 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在看一个死人,冰冷,残酷。 见援兵已到,阿紫的底气瞬间又足了。 她叉着腰,涨红着小脸,指着陈十三,对众人喝道:“就是他!就是这个中原人,毁了卡达寨!给我拿下他!要活的!我要亲手把他炼成毒人!” “是,师姐!” 十几个巫神教教众齐声应喝,杀气腾腾地向前逼近。 包围圈,正在缓缓收缩。 陈十三看着那气鼓鼓的少女,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的目光,在阿紫那因愤怒而更显生动的俏脸上扫过,用一种略带玩味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姑娘,脾气这么大,容易长皱纹的。” “你!”阿紫气结。 “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十三的身影,动了。 《葵花逐日》! 他整个人不是化作光,而是直接在原地消失。 一道残影被远远甩在身后,渐渐变淡。 而他的真身,已然出现在包围圈之外! 那速度突破了视觉的极限,让所有人的神经都来不及反应! “追!” 阿紫跺了跺脚,又气又急,第一个朝着陈十三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十几名教众紧随其后,如一群被激怒的猎犬,没入幽深的密林。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发现。 在他们离开后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一棵距离村寨百米远的参天古树背后,一道身影,从树影的阴暗中剥离出来。 正是陈十三。 他根本没有走远。 脱离包围圈的瞬间,他便立刻运转心法,将全身所有的气息、热量、乃至心跳声,尽数沉入丹田内那片幽暗的北冥之海! 这一刻的他,不是活人。 他是一块石头。 一截枯木。 一捧不会呼吸的泥土。 他彻底与这片危机四伏的丛林,融为一体。 他抬起头,看向阿紫等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既然找不到路。 那就让本地的“导游”,为他带路。 第222章 这老太太……是怪物? 阿紫的身影在林间飞掠,快如一道青色的电。 她对这片山林的熟悉,早已烙印进了骨髓。 每一次落脚,都精准无误地踩在坚实的树根或岩石上,身形没有丝毫多余的晃动,动作比林中最狡猾的猿猴还要利落。 身后,十几名教众如鬼魅般紧随,与这片危机四伏的丛林融为一体。 然而,阿紫那张俏丽的脸庞,此刻却因极致的羞愤而紧绷,几近扭曲。 那个中原人,消失了。 就在他们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 他们循着踪迹追出数里,放出了所有追踪蛊虫,结果却连对方的一片衣角都没能找到。 那人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气息、踪迹、声音……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脚下的落叶,甚至没有一丝被扰动的痕迹。 这种感觉,比正面被人一招击败,还要令人抓狂。 “师姐,那人……会不会已经逃出山了?”一名教众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绝无可能!” 阿紫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恼火。 “他一定还藏在附近!” 【那个混蛋!】 【等我抓到你,定要将你炼成最丑陋的毒人,日日夜夜跪着给我捶腿解恨!】 阿紫在心里恶狠狠地发着毒誓,脚下的速度却不敢有半分减慢。 一名身形矫健的年轻人追上来,低声道:“师姐,卡达寨的情况和之前几个寨子完全一样。此事太过诡异,必须立刻禀报大祭司。” 阿紫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腥气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邪火,重重点头。 “回圣殿!” …… 穿过一片瘴气弥漫的沼泽,前方出现了一面高达百丈的巨大断崖。 一道银河般的瀑布自崖顶轰然垂落,砸入下方深潭,激起震耳欲聋的轰鸣与遮天蔽日的水雾。 这里,是巫神教禁地的入口。 阿紫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进了那冰冷刺骨的水幕之中。 水幕之后,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巨大的山谷,豁然开朗。 与外界野蛮生长的原始丛林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清新、温暖,满溢着奇异的草木芬芳。 谷内奇花异草遍地,许多在外界早已绝迹的珍稀药材,在这里却如路边的野草般肆意生长。 五彩斑斓的巨蝶在花丛中飞舞,灵巧的猴群在藤蔓间嬉戏,一派祥和安宁。 山谷最深处,一座由巨石与古木蛮横堆砌而成的神殿,沉默地矗立着。 它没有中原宫殿的精致与堂皇,只有被万古岁月侵蚀出的粗粝与庄严,带着一股自天地初开便存在的洪荒气息。 巫神殿。 阿紫快步穿过山谷,脸上的骄横与怒火尽数褪去,只剩下肃穆与虔诚。 殿前的守卫见到她,只是微微躬身,并未阻拦。 她走进了幽暗的神殿。 殿内未燃任何火把,光线来自于穹顶一颗颗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奇异晶石。 神殿中央,高高的祭坛之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盘膝而坐。 她身形枯槁,穿着最朴素的麻布长袍,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仿佛记录着千年的光阴。 她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像是一截随时会熄灭的残烛。 可当阿紫看到她的瞬间,满身的火气与骄傲,顷刻间被浇灭得干干净净。 她快步走到祭坛下,双膝跪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石板。 “大祭司。” 她的声音里,带着发自灵魂的敬畏与依赖。 “阿紫,何事如此惊惶?” 祭坛上的老妪没有睁眼,声音苍老、缓慢,每一个字都在空旷的神殿中带起深沉的回响。 “禀大祭司!” 阿紫抬起头,将卡达寨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汇报。 从死寂的村寨,到那些被抽干灵魂的活死人,再到那个神秘出现、实力深不可测的中原人。 她将自己的愤怒、猜测,以及与对方短暂交手的过程,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言语间充满了对那个中原人的憎恶与必杀之意。 “……弟子无能,让他逃了。但弟子可以肯定,卡达寨的惨剧,定与此人脱不了干系!此人行事诡异,手段歹毒,将活人变成行尸走肉,绝非善类!请大祭司下令,发动所有族人,封锁十万大山,将此獠擒获,以慰亡魂!” 阿紫说完,重重叩首,等待着大祭司的雷霆之怒与追杀之令。 然而,神殿内,却陷入了一片长久的死寂。 祭坛上的大祭司月咏,依旧闭着双眼,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似乎没有听见阿紫的汇报。 她的心神,早已沉入了一片由星光与命运交织而成的虚无长河。 半月之前,她于星辰的轨迹中,窥见了巫神教的未来。 那是灭顶之灾。 是血与火的焚烧,是传承千年的图腾化为灰烬,是族人流离失所,最终被无边黑暗彻底吞噬的终局。 无论她如何推演,都无法避开那注定的灭亡。 直到,她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点微光。 那是一道被浓厚天机迷雾笼罩的身影,一个看不清来历、辨不明身份的“异乡人”。 他既是带来毁灭的风暴中心,也是唯一的破局之光。 生与死,存与亡,皆系于此人一念。 而现在…… 当听到阿紫描述那个中原人“身法诡异,在漫天毒虫与鞭影中闲庭信步”时…… 当听到那个中原人竟能一语道破阿紫鞭法中,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缺陷时…… 月咏那干枯的嘴角,竟缓缓向上牵起。 一个弧度。 一个洞悉一切,将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笑意。 来了。 预言中的人,终究还是来了。 “大祭司?” 阿紫等了许久,没有等到任何回应,只看到了大祭司脸上那抹让她心底发寒的笑容,心脏不由得一紧,再次低声呼唤。 这一次,月咏有了反应。 但她的反应,却让神殿内所有人都惊骇欲绝。 她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阿紫。 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她只是缓缓地,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转向了空无一人的巫神殿入口方向。 然后,用一种苍老、缓慢,却又清晰无比,足以穿透瀑布轰鸣的声音,悠悠开口。 “小友。” “既然来了,又何必藏头露尾呢?” “南疆的石头,可硌脚得很。” 话音落下的瞬间。 神殿之外,百米开外。 一棵需要十人合抱的参天古树那厚重的树皮阴影中,一道与黑暗完全融为一体的身影,猛地一僵! 陈十三的心脏,在这一刻骤然停跳。 【见鬼!】 【这老太太……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对自己的敛息之法,有着绝对的自信。 《北冥神功》大成之后,他已能将自身所有的生命特征,包括心跳、热量、气息,尽数沉入丹田那片幽暗的北冥之海。 此刻的他,与一块冰冷的石头,一截腐朽的枯木,毫无区别。 他自信,就算是天人境高手当面,若非一寸寸地搜查,也绝无可能发现他的存在。 可殿内那个闭目等死般的老妪,不仅发现了他…… 还用一种闲话家常的语气,精准无误地喊出了他的藏身之处! 这已经超出了武学的范畴。 这是妖术! 就在陈十三心神剧震的刹那。 巫神殿内,阿紫和那十几名教众,在听到大祭司的话后,先是茫然,随即勃然变色! “唰——!” 所有人,包括阿紫在内,猛地转身! 十几道凌厉如刀的目光,瞬间穿透神殿的幽暗,撕裂百米距离,死死钉在了陈十三藏身的那棵古树之上! 周遭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如汞,沉重得让人窒息。 无边的杀机从四面八方涌来,织成一张无形之网,将他所在的区域彻底封死。 陈十三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冰冷的汗珠。 他被发现了。 被堵死在了巫神教的老巢里。 是现身,走进那座深不可测的神殿,直面那个神秘到可怕的老妪? 还是凭借绝顶身法,强行闯出去? 陈十三的脑中,念头疯狂闪烁,第一次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绝境。 第223章 毛坯房,采光差 逃? 这个字眼在陈十三的脑海中浮起,随即被他碾碎。 逃不掉。 殿内那个老妪,能隔着百米,穿透他完美无瑕的敛息之法,精准地将他从阴影中“看”了出来。 这已非武学。 对方的神念,恐怕早已织成一张无形之网,覆盖了整片山谷。 他就是网中之虫。 任何挣扎,只会让蛛丝缠得更紧。 何况……他不能逃。 林薇还在等他。 那张沉睡中的苍白脸庞,是他心底唯一的柔软,也是他最坚硬的甲胄。 长生蛊,是她活下去唯一的可能。 而希望,就在眼前这座深不见底的龙潭虎穴。 入局,是唯一的选择。 【赌了。】 【装神弄鬼的老太太,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真把我惹毛了,就掀了你这破庙的桌子!】 刹那之间,陈十三心中杀意与算计尽数沉寂。 所有念头归于虚无。 心神沉入丹田那片亘古死寂的北冥之海。 然后,他动了。 没有惊惶,没有戒备,甚至没有调动一丝一毫的真气。 他就那样走了出去。 从那棵参天古树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中,一步,一步,踱入光下。 他的步履不快,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仿佛他不是在走向一群杀机毕露的敌人,而是在自家后院,走向一株初绽的桃花。 那份从容,那份闲适,与周遭凝固如铁的杀机,形成一种刺眼到扭曲的对比。 所有准备扑杀而上的巫神教教众,动作齐齐一僵。 他们设想过目标的每一种反应:惊慌失措、负隅顽抗、暴起发难…… 唯独没想过是这一种。 散漫。 近乎于散漫的姿态。 仿佛他们十几名精锐布下的天罗地网,在他眼中,只是一场无趣的闹剧。 “是你!” 一声尖锐的娇叱撕裂了这诡异的宁静。 阿紫的眼眸瞪得滚圆,一张俏脸先是煞白,随即血气上涌,涨成深紫色。 那个中原人! 他竟然……他竟然一路跟到了圣殿! 她引以为傲的追踪与反追踪之术,她对这片山林的绝对掌控,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对方就如一个不存在的幽灵,静静地飘在她身后,看她像个白痴一样带着人兜兜转转,最后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巫神教的核心禁地! 羞辱!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羞辱感,让血液轰然冲上她的头顶。 “你这卑鄙无耻的混蛋!卡达寨的事果然是你干的!你竟敢潜入我教圣地!” 阿紫气到浑身发抖,指着陈十三的手指都在哆嗦。 她恨不得立刻扑上去,用牙齿将他撕碎。 然而,她尚未动作。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已从石阶上方滚滚而来,震得人耳膜刺痛! “何方鼠辈,敢窥伺圣地!” 话音未落,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几个大步便跨越数十米,重重砸落在包围圈的正前方! 轰! 他双脚落地,坚硬的青石板地面应声塌陷,踩出两个深坑,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 来人身高近九尺,肌肉虬结,如黑铁浇铸。 他赤裸上身,皮肤上纹满了狰狞扭动的黑蝎与毒蟒,在林间光影下仿佛活物。 一道道深可见骨的疤痕交错纵横,非但没有让他显得丑陋,反而平添了无穷的凶戾。 刑罚长老,骨蚩! 他那双铜铃大眼里,燃烧着对中原人根深蒂固的憎恶,视线刮在陈十三身上,发出无声的切割音。 “中原人?” 骨蚩咧开嘴,森白的牙齿暴露在外,笑容凶残。 “好大的狗胆!” “拿下!给本长老拿下他!我要用‘万蚁噬心蛊’亲自炮制,让他明白什么叫生不如死!” 一声令下,他身上那股属于归真境的威压,轰然炸开! 那并非单纯的气势。 其中混合了他修炼“万毒战体”而成的毒煞之气,化作一座无形的漆黑山峦,裹挟着万千毒虫的尖啸,朝着陈十三当头镇压! 空气,在这股威压下变得粘稠,扭曲。 周围的巫神教教众无不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根本无法承受这威压的余波。 阿紫更是被气浪冲得一个踉跄,望向骨蚩的背影,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在她看来,这个不知死活的中原人,下一秒就会在长老的威压下口吐鲜血! 然而。 预想中的画面,并未出现。 威压的中心,陈十三依旧站在那里。 负手而立,身形笔挺,连衣角都未曾飘动分毫。 那座足以压垮山峦的无形巨力,落在他的身上。 然后,就那么消失了。 不是被抵挡,不是被化解,就是凭空消失。 春雪落入滚油,连一丝青烟都未升起。 在他的丹田之内。 那片幽暗死寂的北冥之海,仅仅是转动了一瞬。 一个肉眼不可见的微小漩涡在海面一闪而逝。 那股侵入体内的、狂暴驳杂的威压与毒煞,便被彻底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陈十三甚至懒得去看那状如凶神的骨蚩。 他的目光,平静地越过眼前所有的人,越过那一张张惊愕、愤怒、不解的脸,最终,落在了那座幽暗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巫神殿入口。 他在等。 等那个真正能说了算的人,开口。 “嗯?” 骨蚩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感觉到,自己全力爆发的威压,在接触到对方身体的一瞬间,就断了联系。 仿佛他打出的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粒尘。 而对方,是整个宇宙。 那股有力无处使,甚至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的憋闷感,让他喉头一甜,几欲吐血。 对方……无视了他的威压! 这怎么可能?! “混账东西!你敢小瞧本长老!” 被一个中原人如此赤裸裸地蔑视,骨蚩的自尊被踩得粉碎,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周身黑气暴涨,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扬起,就要一掌拍下! 就在这时。 “骨蚩,住手。” 一道苍老、缓慢,却带着奇异魔力的声音,从神殿内悠悠飘出。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正欲暴起的骨蚩,高高扬起的手掌,猛地定在半空。 他脸上暴怒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浓烈的不甘与憋屈,但终究不敢违逆。 他重重哼了一声,缓缓放下了手。 神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片刻后,那道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一次,是对着陈十三说的。 “小友,远来是客,莫要失了我巫神教的礼数。” “请进殿一叙吧。” 这句话,如同一道无形的旨意。 在陈十三与那群杀气腾腾的巫神教教众之间,硬生生劈开一条通路。 骨蚩脸色铁青,却不得不侧身让开。 其余教众,也如被分开的潮水,不情不愿地向两侧退去,让出了一条直通神殿入口的道路。 他们的目光,依旧死死钉在陈十三的身上,要将他千刀万剐。 陈十三神色自若,对那些能杀人的目光毫无所觉。 他迈开脚步,不疾不徐。 走过那一张张充满敌意的脸,踏上了通往神殿的石阶。 一步。 两步。 他走进了那片深沉的幽暗。 一股洪荒、古老、蛮横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一瞬间踏入了时光长河的上游,回到了那个神魔遍地的太古年代。 殿内没有窗户,穹顶上镶嵌的奇异晶石,散发着幽幽冷光,将殿内的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之中。 【这装修风格,主打一个原生态毛坯风,采光极差。】 【回头得建议他们装个落地窗,再搞个无主灯设计,格调立马就上来了。】 陈十三的内心,还在一本正经地进行着装修点评。 他的脚步,最终停在了神殿的中央。 第224章 绝无可能! 他抬起眼,扫过四周。 阿紫站在祭坛下,她身后是一众杀气腾腾的教众,但真正的威胁,潜藏在阴影里。 大殿两侧的幽暗中,站着几道身影,他们是巫神教的高层,服饰各异。 每个人身上都弥漫着一股蛮荒而强大的气息,如同蛰伏的凶兽。 其中气息最盛的,除了被月咏喝止的刑罚长老骨蚩,还有另一人。 那是个身形中等的清瘦老者,穿着朴素的麻衣。 他双手合十,垂眉低目,脸上挂着慈悲的笑,好似一位不问世事的儒雅老人。 这副尊容,与骨蚩那恨不得将“我是恶人”写在脸上的凶悍,截然相反。 他周身的气息内敛平和,让人心生亲近。 然而,陈十三的神经却在他身上绷紧到了极点,一种致命的警报在脑中轰鸣。 那感觉阴冷而滑腻,是被毒蛇盯上,即将迎来无声的致命一击。 【慈眉善目,笑里藏刀。】 【这老头,是真阴。】 这位,便是巫神教中地位仅次于大祭司的大长老,乌脊。 乌脊的目光,此刻正落在陈十三身上。 他的眼神看似温和,实则锐利如刀,带着审视与评估的冷光。 那就像屠夫在打量一头即将开膛破肚的牲口,计算着能割下几斤几两的肉。 【这中原人,不简单。】 乌脊心中念头飞转。 【能让月咏那个老太婆亲自开口,能在骨蚩的威压下纹丝不动,还能无声无息潜入圣地……】 【此子,要么蠢到极致,要么,深不可测。】 殿内的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就在这时,祭坛上,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都退下吧。” 月咏的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不容反抗的威严。 骨蚩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瞪着陈十三,鼻孔里喷出两道粗重的热气,最终还是压下杀意,不甘地退到一旁。 阿紫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想说什么,但在迎上祭坛方向的目光后,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她只能愤愤地跺了跺脚,委屈地退入人群,用能杀人的目光凌迟着陈十三。 众人退开。 一条通往神殿深处的幽暗通道,出现在陈十三面前。 “小友,请吧。” 月咏的声音,带着一种无形的牵引力。 陈十三没有犹豫,迈步走进了那片更深沉的黑暗。 神殿深处,一扇由整块巨石雕琢的石门,无声向内开启。 与外殿的粗犷蛮荒不同,此地别有洞天。 室内无灯。 所有的光,都来自于中央一个三尺见方的水池。 池水清澈,却散发着柔和圣洁的乳白色光晕,将整间密室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奇异的芬芳,陈十三只吸入一口,便觉通体舒泰,连心中那份躁动都被抚平。 光晕氤氲的水池旁,静静站着一位女子。 看到她的第一眼,陈十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绝色。 一种超越凡尘的极致之美,冰冷得不染一丝烟火。 她身着银饰繁复的巫神教圣袍,圣洁庄重,青丝如瀑垂至腰际。 眉心一点殷红的朱砂圣印,是雪山之巅绽放的血色彼岸花,为她清冷如月的容颜,平添了惊心动魄的妖异。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气质缥缈,却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牢牢抓住所有人的目光。 巫神教圣女,笙月。 然而,就在陈十三踏入密室的瞬间。 笙月那张素来无波的清冷脸庞,猛地抽动了一下。 她白皙修长的手指下意识攥紧。 随即,一只手不受控制地,轻轻按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之上。 那里,与她性命交修的本命圣物“长生蛊”,正史无前例地躁动起来! 不是攻击的警示,也不是恐惧的颤抖。 而是一种……渴望!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无法抑制的渴望与亲近! 长生蛊像是跋涉沙漠数月的旅人,突然看见了一片浩瀚无垠的生命绿洲! 它能清晰感知到,眼前这个中原男人的体内,蕴藏着一股何等磅礴、纯净、炽热的生命精气! 那股生命力,如同一轮永不熄灭的太阳,对它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与他融合! 一个疯狂的念头,自长生蛊的本源中诞生,狠狠冲击着笙月的脑海。 笙月被这个念头吓得脸色瞬间苍白。 她猛地抬头,看向陈十三的目光,顷刻间从陌生人的冷漠,转变为极度的警惕与戒备。 那目光里,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在她眼中,陈十三不再是一个人。 而是一头闯入自家菜园,准备连根拔起她最珍贵那棵白菜的洪荒猛兽! 【这女人……什么毛病?】 【我长得很像她仇人吗?】 陈十三被这突如其来的敌意搞得一头雾水。 但他懒得理会。 他无视了笙月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转身,对着密室中不知何时出现、盘坐在光晕之上的大祭司月咏那虚幻的身影,微微躬身,直接摊牌。 “晚辈陈十三,大周巡天鉴紫衣巡查使。”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在空旷的密室中回响。 “此来南疆,不为公事,只为私情。” “求取‘长生蛊’,救一位……为我舍命之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密室内的空气骤然稀薄。 那圣洁的光晕,似乎都停滞了流动。 “绝无可能!” 一声清脆冷喝,如冰珠砸落在地! 笙月不等大祭司开口,已抢先一步,冷声拒绝。 她的声音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决绝,不容反驳。 她往前踏出一步,挡在陈十三与大祭司之间,一双清冷的凤眸死死盯着陈十三,字字如刀。 “长生蛊乃我巫神教千年传承的至高圣物,自诞生之日起,便与历代圣女同命相连,更是维系南疆十万大山亿万蛊虫平衡的根基。” “把它给你?” 笙月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与杀我、灭我全族,何异?” 陈十三的心,直直向下一沉。 他预想过获取长生蛊会很难,却没想到,这是一条死路。 对方的话,堵死了所有可能。 一股无力感即将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 祭坛上,一直闭目养神的大祭司月咏,终于,缓缓睁开了她的双眼。 那是一双何等苍老浑浊的眼眸,盛满了千年的风霜与智慧。 可在浑浊深处,却有一丝洞悉一切的精光,一闪而逝。 她没有看一脸决绝的笙月,而是将目光落在了陈十三的身上。 她那布满皱纹的嘴角,缓缓向上牵起,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 她用那特有的、苍老而缓慢的语调,悠悠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陈十三,陈紫衣……你的事迹,老身虽远在南疆,亦是如雷贯耳啊。” “为一份情义,不惜以身犯险,独闯我巫神教禁地,可见,是位至情至性的英雄豪杰。” 【来了,老狐狸的捧杀。】 陈十三心中暗生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果然。 在将陈十三高高捧起之后,月咏那苍老的声音,话锋一转。 “笙月的话你也听到了,长生蛊是我教根本,给你,我教将陷入万难之境。” “不过……” 第225章 S级连环任务开启:巫神之泪! 月咏那苍老的声音,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 这两个字,像投入死水的石子。 不。 是让他那颗沉入深渊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拽了回来。 【来了!】 【这老狐狸的阳谋,终于来了!】 被判了死刑的绝望,此刻被悬在了半空。 凝成了一线希望。 他知道,这线希望淬了剧毒。 但为了林薇,是毒也得饮。 月咏转过头,不再看他。 她的视线投向神殿之外,投向南疆深处那片化不开的黑暗。 她的声音里,浸染了那片黑暗的沉重与疲惫。 “你也看到了,我族,正遭逢大难。” “一个月前,南疆边缘的村寨接连出事,起初只是蛊虫莫名暴毙,我们只当是哪只凶兽作祟,并未深究。” 月咏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密室里的火光似乎都随之黯淡。 “卡达寨,已是第五个了。” “五个村寨,数千族人,他们的生命本源被一种未知力量悄无声息地侵蚀,精神意志被扭曲,最终变成一具具只会重复生前动作的空壳。” “他们活着,却比死了更可悲。” “这种侵蚀精神的力量还会蔓延,受害者数量太多。” “我族唯有在月圆之夜,方能开启生命之泉,净化村民身上的污染。” “然而,受感染人数庞大,生命之泉也无法救治全部。” “我们只能寄望于你,尽快查明真相,阻止受害者继续增加,否则,我巫神教的根基,将彻底动摇。” 月咏缓缓转回头,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重新钉在陈十三身上。 “陈十三,陈神探。” “你在大周京城,以非凡之智,屡破奇案,这份智计,早已传遍天下。” 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陈十三所有的伪装,直指他此行最核心的价值。 “若你,能破解此案,揪出真凶,救我数万族人于水火……” 月咏的语速刻意放缓,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她看着陈十三瞳孔中瞬间燃起的火焰,看着他因极力压抑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终于,抛出了那个他绝对无法拒绝的诱饵。 “……那么,‘长生蛊’之事,并非没有商量的余地。” 轰! 这句话,不是雷鸣。是瞬间炸塌了他心头所有防御,将他生生拽进一个无路可退的漩涡! 所有算计,所有戒备,在这一刻,被焚烧得干干净净! 阳谋! 这就是赤裸裸的阳谋! 这老狐狸算准了他为了林薇,可以付出一切! 她用“长生蛊”这根线,将拯救全族的大义,与他个人的私情,死死捆绑在了一起! 要么,接下这个能将他烧成灰烬的麻烦,去直面那个让整个巫神教都束手无策的恐怖存在,换取一线生机。 要么,现在就滚出南疆,眼睁睁看着林薇的神魂在沉睡中走向最终的消亡。 他有的选吗? 他没得选! “阿婆!” 一声又急又脆的娇叱,猛地撕裂了这压抑的对峙! 笙月一个箭步上前,打断了这场交易,她那张向来清冷的脸上,此刻血色尽褪。 “您怎么能拿长生蛊做交易!这绝不可以!” 她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长生蛊是她的命,更是巫神教的根!是维系整个南疆生态的圣物!怎能与一个来历不明的中原人做交易! 这是拿全族的未来豪赌! 然而,月咏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 让笙月所有的话,所有的抗议,全部堵死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 那是一种……不得不舍弃一切的悲怆,与身为大祭司,为族群存续而断腕的决绝。 笙月瞬间读懂了。 阿婆……已经走投无路了。 那个幕后黑手,已将巫神教逼到了悬崖边上。 而眼前这个中原人,是她看到的,唯一可能拉他们一把的手。 哪怕这只手,同样充满了未知。 笙月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不再言语,只是看向陈十三的目光里,除了敌意与戒备,又多了一丝极度复杂的审视。 她倒要看看,这个被阿婆寄予厚望的男人,究竟有何资格,来承载整个巫神教的命运。 陈十三没有理会这对祖孙间的暗流。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月咏身上,声音平静得可怕。 “大祭司。” “您说我智计过人,能屡破奇案。” “可您巫神教能人无数,蛊术通玄,更有大祭司您这等修为通天者坐镇。” “连你们都束手无策,凭什么认为我一个外人,能破解这等诡异之案?” 他直视着月咏,这不是推脱,而是侦探在接手案件前,最本能的求证。 月咏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 她收回目光,落在陈十三身上。 “你问得很好。” 她的声音里透着深切的疲惫,和一种超越困境的洞察。 “南疆的蛊术,源于天地,擅长驾驭自然之力,洞悉生命本源。” “但这次的敌人,侵蚀的是精神意志,扭曲的是生灵神魂。” “这并非寻常蛊术,亦非凶兽作祟,更像是一种……我们从未接触过的邪异。” “我巫神教的探查,受限于对这股力量的认知,如同盲人摸象,不得其法。” 月咏的眼神变得幽深。 “更何况,我前些年受创,境界已从天人跌落,虽勉强维持天人气息,实力却大不如前,面对这等诡异,已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南疆族人地处偏远,常年与蛊虫、猛兽为伴,用脑子实在不是他们的强项。” “而你,陈十三,你生于中原,你的思维方式,你的破案手段,与我巫神教截然不同。” “你没有被蛊术的固有认知所束缚,你擅长从无人注意的痕迹里,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在我看来,你恰恰拥有我们所缺乏的,看清真相的‘眼睛’。” 月咏的目光扫过一旁紧蹙眉头的笙月,声音压低了几分。 “更何况,我族已无路可退,任何一丝希望,都值得我们倾尽所有去尝试。” 她顿了顿,眼神微不可察地掠过密室入口的方向,声音几乎成了气音。 “你需小心大长老……他并非完全信任外人。” 陈十三的心神,在月咏的解释中,彻底清晰。 她的理由,合情合理。 巫神教的困境,在于他们被自身的强大和固有认知所限制。 而他,恰恰是一个异数,一个跳出框架的“局外人”。 他输不起。 林薇的脸庞,在他眼前浮现。 她倒在他怀里,对他微笑的样子。 她为他奏响《神魔叹》,神魂燃烧的样子。 所以,前方就算是刀山血海,是无间地狱,他也必须去闯! 就在他下定决心的瞬间! 那冰冷的、阔别已久的系统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炸开! 【叮!】 【检测到S级连环任务开启:巫神之泪!】 【第一环:失魂的村寨!】 【任务要求:查明卡达村及周边村寨“失魂”事件的真相,锁定幕后真凶。】 【任务奖励:修炼积分300点】 S级! 陈十三的呼吸骤停。 又是S级连环任务! 过去的每一次,都差点要了他的命。 赵玉楼案,天人老祖赵无极最后强行插手,至今还视他为“大药”。 慕容寒案,林薇至今未醒,若非赵无极留下的烙印挡下天人一击,他现在生死不知! 这一次的难度,只高不低。 但系统任务的出现,也从侧面证实了一件事。 这件事,有解! 既然有解,那他陈十三,就一定能解开! 所有念头,在刹那间尘埃落定。 陈十三缓缓抬头,目光越过那位神情复杂的圣女,直视着大祭司月咏。 “好。” “这案子,我接了。” 第226章 岗前考核?那就打到你们服! 密室的石门缓缓合上。 那一片圣洁的光晕,连同笙月复杂的目光,被尽数隔绝在外。 陈十三跟着月咏那虚幻的身影,重新回到了幽暗、粗犷的主殿。 殿内,那十几道充满敌意的目光依旧没有移开,像是一根根淬了寒毒的钢针,死死钉在他的身上。 刑罚长老骨蚩的身躯庞大如山,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周身翻涌的黑气几乎要凝为实质的凶煞。 大长老乌脊依旧垂着眼眉,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微笑,仿佛在为世间一切的苦难而默哀。 阿紫则站在人群最前方,小脸紧绷,一双乌黑的眸子瞪着陈十三,眼神凶狠,像一只护食的雌豹。 祭坛之上,月咏的身影重新凝实。 她那苍老、浑浊的目光扫过全场。 只此一眼,殿内所有嘈杂的呼吸声与压抑的杀气,瞬间被抚平。 “即日起。” 大祭司的声音不响,却有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我教‘失魂案’,将由大周巡天鉴紫衣使,陈十三,全权负责调查!” “教内上下,须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轰! 此言一出,仿佛一块天外陨石砸入了死寂的深潭! 整个巫神殿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表情看着祭坛上的大祭司,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让一个中原人…… 一个来历不明、手段诡异的中原人…… 来调查关乎全族生死存亡的圣务? 这简直是巫神教建立以来,最荒诞的命令! “大祭司,三思啊!”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第一个炸响! 刑罚长老骨蚩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坚硬的青石地面应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 他双眼充血,直勾勾地指着负手而立、神色平静的陈十三,咆哮声震得殿宇梁柱嗡嗡作响。 “此乃我巫神教之内务!是我南疆万千族人的生死大事!怎能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中原人插手!” “中原人素来狡诈伪善,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万一他与那幕后黑手是一伙的,我等岂不是引狼入室!” “我绝不服!” 骨蚩的话,瞬间点燃了所有教众心中那根名为“排外”的引线。 “骨蚩长老说得对!我们不服!” “凭什么让一个外人来对我们指手画脚!” “杀了他!把他炼成毒人,看他还敢不敢诡诈!” 群情激愤,一道道杀气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刀剑,将陈十三千刀万剐。 就在这时,一声悲悯的叹息,幽幽响起。 一直垂眉不语的大长老乌脊,缓缓睁开了眼。 他上前一步,对着祭坛上的月咏深深一躬,语气温和,充满了关切与忧虑。 “大祭司,非是我等多心。骨蚩长老虽言语冲动,却也是一片赤诚,皆是为了我教的安危。” 他转向陈十三,那温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让人感觉皮肤上正有一条滑腻的毒蛇缓缓爬过。 “中原人行事,向来与我南疆不同。此人又偏偏在我教遭逢大难之时出现,行踪诡秘,实力莫测……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乌脊抚着长须,脸上满是“我亦不愿怀疑,但事关重大”的为难之色。 “为稳妥起见,不若先将此人囚禁,由老夫亲自审问,待查明其来历与目的后,再做定夺,如何?”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都是为了巫神教考虑。 既安抚了暴怒的骨蚩,又顺应了激愤的民意,还将自己摆在了顾全大局的智者位置上。 一瞬间,所有教众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乌脊身上,充满了信服与认同。 【高手。】 【这老头,玩弄人心的手段,比骨蚩那头铁的莽夫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三言两语,就把我从‘合作者’变成了‘头号嫌疑人’,顺便还想把我弄到他手里去‘审问’。】 【这要是真落他手里,怕不是第二天就成了后山的食人花肥料了。】 陈十三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就在殿内气氛愈发剑拔弩张之际。 一个更加年轻、更加骄傲的声音,如一道破空的利箭,从殿外猛地射了进来! “一个来历不明的中原人,凭什么调查我教圣务?更凭什么……与圣女殿下同行!”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魁梧、矫健如猎豹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跨入殿内。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英俊,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他身披兽皮,脖颈与手腕上戴着狰狞的兽骨饰品,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原始而狂野的雄性魅力。 他一进入大殿,那双灼热的眸子,便第一时间落在了刚刚从密室走出的圣女笙月身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慕与占有欲。 随即,当他的目光转向站在笙月不远处的陈十三时,那份爱慕,瞬间化为了滔天的嫉妒与敌意! “图蛮!” “是图蛮师兄回来了!” 看到来人,原本还群情激愤的年轻教众们,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兴奋的欢呼。 图蛮! 巫神教年轻一代公认的第一勇士!一身修为已达通玄后期,一手蛊术出神入化,更是刑罚长老骨蚩最得意的弟子! 他来了,这个中原人死定了! 刚才陈十三能化解骨蚩长老的威压,在他们看来,定是动用了什么中原人特有的狡诈宝物。 真要动起手来,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白脸,怎么可能是他们力能扛鼎的图蛮师兄的对手! “图蛮,退下!这里没你的事!”骨蚩见到自己的爱徒,眉头一皱,沉声喝道。 他亲身感受过对方那深不可测的实力,图蛮上去,纯属自取其辱。 然而,大长老乌脊却抚须一笑,幽幽开口:“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我教崇尚勇武,若连质疑的勇气都没有,才是我教的悲哀啊。” 他看似在夸赞图蛮,实则直接堵死了骨蚩的阻拦。 骨蚩脸色一僵,看着已经被乌脊和周围教众捧上天的图蛮,心中暗叹一声,索性不再开口。 也罢。 这小子一路太顺了,让他受受挫折,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也好! 得到大长老的“默许”,图蛮的气焰更盛。 他无视了师父的喝止,径直走到大殿中央,用充满挑衅的目光死死瞪着陈十三。 “中原人!” “我不管你是什么巡天鉴使,也不管你用了什么花言巧语骗过了大祭司!” “在南疆,拳头才是唯一的道理!” 他猛地一锤自己坚实的胸膛,发出一声沉闷如战鼓的巨响! “我,图蛮,巫神教年轻一代第一勇士!在此,向你挑战!” “你要是男人,就光明正大地跟我打一场!若我输了,我便承认你有资格调查此案,我图蛮任你差遣!若你输了……”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就给我夹着尾巴,滚出南疆!”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十三的身上。 【得,这流程我熟。】 【打一架,赢了,大家就都是异父异母的好兄弟了。】 陈十三在心里疯狂吐槽,脸上却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他摊了摊手,转向祭坛上始终一言不发的大祭司月咏,苦笑道:“大祭司,您看,不是晚辈不配合。” “是您的族人,实在是太热情了。” “这调查还没开始,就得先进行岗前考核,我这……是不是得收点加班费?” 此言一出,阿紫气得差点当场拔刀。 都什么时候了,这个混蛋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祭坛之上,月咏那苍老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 她甚至没有睁开眼,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平直得像是旷野上吹过的冷风。 “我教,崇尚强者。” “想让我的族人信服,便拿出……让他们闭嘴的实力。” 一句话。 默许了这场挑战。 更像是一道圣旨,提前宣判了图蛮的命运。 “好!” 得到大祭司的许可,图蛮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要在圣女面前,在所有族人面前,将这个不知死活的中原人,一拳打爆! 第227章 手下留情 咚! 图蛮一拳砸在自己胸口,闷响如战鼓擂动。 他身上的气息轰然炸开,一股比之前狂暴十倍的原始凶煞之气,瞬间席卷了整座巫神殿! 他赤裸的上身,皮肤下青黑色的筋脉根根暴起,虬结盘错,宛若无数毒蛇在皮下蠕动。 一道狰狞的山魈图腾,自他背后冲天而起! 那图腾猩红的双眼猛地睁开,发出无声的咆哮! 本命蛊——山魈战蛊! 发动! 轰! 图蛮脚下的青石地面,再也承受不住这股重压,寸寸崩裂,炸成齑粉。 他身形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闪电,裹挟着撕裂耳膜的尖啸,笔直地冲向陈十三! 速度! 力量! 在山魈战蛊的加持下,他的一切都暴涨到了一个骇人的地步! 那只古铜色的拳头,竟在半空擦出赤色烈焰! 这一拳,凝聚了他通玄后期的全部修为! 凝聚了他身为南疆第一勇士的骄傲! 更凝聚了他在圣女面前立威的无尽渴望! 他要一击! 只用一击,就把眼前这个中原小白脸的骨头,一寸寸地全部砸碎!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拳,巫神教的年轻教众们,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崇拜! “打死他!图蛮师兄!” “让他知道我们南疆人的厉害!” 阿紫紧张地攥紧了小手,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既希望图蛮能狠狠教训这个可恶的混蛋,又隐隐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然而,风暴的中心,陈十三却依旧站在那里。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足以撕裂金铁的拳风扑面而来,将他的黑发吹得狂舞。 陈十三心如止水。 【就这?】 【声势倒是不错,可惜,浑身上下,全是破绽。】 【也罢,对付这种肌肉男,就得用他唯一能听懂的语言。】 【拳头。】 【正好,试试新招的威力。不过,得收着点,废了他,后面的戏不好唱。】 在图蛮的拳头即将印上他面门的最后一刹那。 陈十三,终于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 没有玄奥繁复的步法。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五指并拢,化为掌刀。 大日琉璃体,悄然运转。 一股至阳至刚的炽热气流,瞬间自丹田那轮“大日”中汹涌而出,灌满四肢百骸! 的琉璃真气,比之前的九阳真气更加纯粹,更加霸道! 他的手掌,竟在此刻化作了烧红的琉璃,晶莹剔透,掌心深处,似有一轮太阳在燃烧! 《大日焚天掌》! 没有躲闪。 没有格挡。 陈十三选择了最直接、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 迎着图蛮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他一掌,轻飘飘地印了上去! 拳掌,相交!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道轻微的,酷似滚油浇入寒冰的异响。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图蛮拳头上那层赤色的烈焰,在接触到陈十三手掌的瞬间,便如青烟般消散。 然后。 图蛮脸上那势在必得的笑容,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骇然与不可置信! 他感觉到,自己那足以轰碎山岩的恐怖力量,在碰触到对方手掌的瞬间,就如泥牛入海! 不! 不是消散! 是焚烧! 是被一股源自太阳核心的君王之力,以摧枯拉朽之势,彻底焚成了虚无! 那股灼热到无法形容的力量,顺着他的拳头,疯狂地涌入他的经脉! 他引以为傲的山魈战蛊之力,在那股力量面前,脆弱得一触即溃! 可那股即将把他整条手臂连同蛊虫都烧成飞灰的焚天之力,却在爆开前的刹那,尽数敛去! 随即,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巨力,自掌心传来。 图蛮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衡的力量正面撞中,双脚离地,倒飞了出去! 砰! 他重重地撞在身后不远处的一根石柱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喉头一甜,却并未伤及内腑。 他顺着石柱滑落,踉跄后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站稳身形。 巫神殿内,死寂无声。 所有巫神教教众脸上的狂热与兴奋,全部凝固,化为了呆滞与茫然。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眼中战无不胜、力能扛鼎的图蛮师兄…… 被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中原人…… 一招…… 击退了? 图蛮低着头,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拳,那只拳头已经变得通红,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没有断。 骨头没有断,甚至连皮肉伤都没有。 但那股从掌心传来的,足以焚化灵魂的炽热,以及那股深不可测、让他生不起半点反抗之心的力量,却在他心中掀起了毁灭性的风暴!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这一幕,在普通教众眼中是震撼。 但在真正的强者眼中,却是却是深沉的警醒! 刑罚长老骨蚩瞳孔剧震。 他看出来了,这年轻人根本没用全力! 【这……这是何等恐怖的控制力?!】 【那一掌的力量,分明足以将图蛮的胳膊连同山魈战蛊一起烧成灰烬!可他……他竟然在最后关头,将那股焚天之力尽数收敛,只化作了推力!】 【收放自如……举重若轻……】 【这个人……他的实力,比他表现出来的,还要可怕!】 另一边,大长老乌脊脸上的微笑,彻底僵住。 他转动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眯缝的眼眸深处,已是骇浪滔天! 他看走眼了! 这根本不是一只可以随意拿捏的羔羊,而是一头披着羊皮的史前凶兽!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 陈十三缓缓收回手掌,神情淡漠,好似只是随手拍飞了一只苍蝇。 他甚至没有再去看一眼那个失魂落魄的图蛮。 他只是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扫过那一张张呆滞的脸。 最后,他淡淡地开口。 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力量不错。” “可惜,太分散了,破绽百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说出了一句足以将图蛮所有尊严彻底碾碎的话。 “年轻一代第一勇士?” “看来,你教的人才,凋零得有些厉害啊。” 此言一出! 图蛮的身躯猛地一震,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他抬起头,双眼血红,死死地瞪着陈十三,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但他不能倒下,更不能跪下! 他是南疆的勇士! 图蛮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的意志,将那因剧痛而弯曲的脊梁,一寸寸地强行挺直! 动作僵硬,却带着南疆勇士宁折不弯的疯狂。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 “你……你到底用了什么妖法?!” 他无法理解! 他无法接受! 自己引以为傲、足以与巨兽角力的力量,在对方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陈十三闻言,终于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眼神平静,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妖法?” 他轻笑一声。 那笑声在图蛮听来,充满了世间最极致的蔑视。 “对付你,还用不着。” “你……!” 图蛮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彻底引爆。 他那属于南疆勇士的,宁折不弯的骄傲,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无情的蔑视面前,化作了最后的咆哮!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我图蛮!今天技不如人!我认!” “但是!” 他猛地一锤自己还算完好的胸膛,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对着陈十三怒吼道: “我还会再挑战你!直到我死,或者……你死!” 第228章 老狐狸的密语 图蛮的咆哮,带着野兽濒死的决绝,撞在巫神殿死寂的梁柱上。 没有激起半点回音。 这最后的尊严,并未在陈十三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他的注意力,已经从这个被击败的年轻人身上移开。 他环视全场。 目光所及,是一张张凝固的脸,一双双呆滞的眼。 方才那些沸腾的杀意,此刻都已冷却成冰。 殿内数百名巫神教教众,安静得像一尊尊泥塑。 他的目光,在刑罚长老骨蚩那张充血的脸上,短暂停留。 骨蚩山峦般的身躯肉眼可见地一僵,喉结剧烈滑动,竟本能地错开了陈十三的视线。 他心中那份对中原人根深蒂固的骄傲与蔑视,被一股更蛮横的力量生生击碎。 那不是恐惧。 是震撼。 是整个世界观被颠覆后,油然而生的巨大茫然与忌惮。 这个年轻人,是怪物! 陈十三的视线,又落在大长老乌脊那张始终挂着慈悲笑意的脸上。 乌脊的笑意未改。 但那双眯起的眼缝深处,一切算计与试探,都在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掌下,被焚烧殆尽。 他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老狐狸,怎么不笑了?】 【看来,动手比动嘴有用得多。】 陈十三心中冷哂。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众人簇拥,却始终沉默的圣女笙月身上。 此刻,笙月那张清冷如霜月的绝美面容上,浮现一抹红潮。 就在陈十三出手的那一刹那。 就在那股纯阳至刚的琉璃真气爆发的瞬间。 她体内那只与她性命相连的长生蛊,不再是雀跃与渴望。 它在发出一种……强烈而本能的召唤!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深处的吸引! 靠近他! 亲近他! 这股意志是如此的狂暴,以至于笙月必须调动全部心神,才能勉强维持住身体的平静,不让自己当场失态。 她不懂。 为何至高无上的长生蛊,会对一个外来者,产生这种近乎“疯狂亲近”的冲动? 这个男人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它与南疆蛊术格格不入,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生机与活力! 这个男人…… 究竟是能拯救巫神教的“异数”,还是一个会彻底吞噬长生蛊,为南疆带来更大灾难的“魔星”? 不解,困惑,还有一丝无法抑制的敬畏…… 种种情绪交织,让她望向陈十三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陈十三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响,却像一柄重锤,精准地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现在,还有谁不服?” 一顿。 “还有谁,觉得我没资格?” 鸦雀无声。 之前叫嚣得最凶的几个教众,此刻把头埋得几乎要塞进胸腔里,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图蛮,他们心中的年轻一辈第一人,被一掌击溃。 刑罚长老的威压,在那人面前轻飘飘的,掀不起半点波澜。 这还怎么打? 拿什么不服? 在南疆,拳头,就是唯一的道理。 现在,陈十三的拳头最大。 见无人应声,陈十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朝祭坛之上的大祭司月咏微微躬身。 “大祭司,岗前考核,应该算通过了吧?” “现在,我们可以谈正事了。” 【搞定。】 【早这么打一架不就完了,非得搞什么流程,纯属浪费时间。】 祭坛上,月咏那虚幻的身影似乎凝实了几分,苍老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自然。” 陈十三直起身,直接切入主题:“我要重返卡达寨,现场勘查。我需要一个熟悉南疆外围环境的向导,还需要一个……能打的助手,以防万一。” 月咏闻言,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眸,扫过殿下众人。 “阿紫。” “弟子在!” 被点到名字,阿紫一个激灵,连忙出列。她的小脸紧绷着,心脏不争气地狂跳。 “你自幼在十万大山中长大,对外围村寨、山林、毒瘴之地,皆了如指掌。从今日起,你便作为向导,陪同陈使者查案。” 月咏的声音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啊?” 阿紫彻底懵了。 让她跟这个嘴巴比毒蝎还毒、把她引以为傲的毒术当调味料的混蛋一起行动? 【不要啊!】 【跟这个混蛋待在一起,我迟早被他活活气死!】 她刚想张嘴抗议,却迎上了大祭司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话瞬间被堵回了喉咙里。 她只能垮着一张小脸,万般不愿地挤出几个字:“……是,大祭司。” 月咏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另一边。 “图蛮。” “……弟子在。” 图蛮挣扎着站直身体,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你也跟着去。”月咏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保护陈使者的安全。” “保护”二字,化作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抽在图蛮的脸上。 他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白,最后涨成一种屈辱的酱紫色。 让他去保护这个刚刚一掌将自己碾压的人? 这哪里是保护,这分明是让他去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何等的羞辱! 他猛地抬头,胸中的咆哮几乎要喷涌而出! 然而,他看到了祭坛上大祭司平静的眼神,看到了周围族人那些同情、怜悯,甚至夹杂着一丝轻视的目光。 所有的怒火,瞬间化作了刺入骨髓的冰寒。 他败了。 败军之将,没有资格咆哮。 他死死咬着牙,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这一个字,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与尊严。 他垂下头,心中h还燃烧着疯狂燃烧的誓言。 【中原人!】 【你休想得意!我图蛮,就是当你的跟班,也一定会找到你的破绽!我发誓!】 至此,一支堪称史上最诡异的调查小队,正式成立。 一个腹黑狡诈的“领导”。 一个心怀怨念、随时准备背后捅刀的“保镖”。 还有一个满肚子不情愿、看哪都不顺眼的“傲娇向导”。 【完美。】 【这团队配置,突出一个离心离德,貌合神离。】 【查案?我看是大型职场宫斗剧现场。】 陈十三在心里疯狂吐槽,脸上却挂起了春风般和煦的微笑,对着阿紫和图蛮点了点头。 “那么,两位,接下来请多指教了。” 阿紫重重地“哼”了一声,把头甩到一边,用后脑勺对着他。 图蛮像是根本没听见,双眼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板,那眼神恨不得在上面烧出两个洞来。 空气凝滞,沉默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大祭司月咏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紫衣,临行前,老身还有几句话,想单独与你说。”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从祭坛上飘落,缓缓朝神殿的侧门走去。 陈十三眉梢微挑。 正戏来了。 他冲着一脸不爽的阿紫和一脸屈辱的图蛮摆了摆手:“二位稍等,我去去就回。” 说完,便跟上了月咏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一条幽暗的廊道。 一踏入,主殿所有的光与声都被隔绝在外。 周遭只剩下彼此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一前,一后。 “大祭司有何指教?”陈十三率先打破了沉寂。 月咏的身影停下,转身。 这一次,她那苍老的声音里,再没有了面对众人时的威严,反而多了一丝玩味。 “手下留情,分寸拿捏得不错。” “既立了威,又没真把骨蚩那老东西的宝贝徒弟打残,让他丢了面子,却也保住了里子。” “你这套驭人之术,玩得可比我们南疆的蛊虫还溜。” 陈十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老太太,夸人都这么别致?】 【什么叫玩得溜?我这叫光明正大的阳谋。】 他干咳一声,神色一正:“晚辈只是想尽快解决麻烦,好专心查案。” “是吗?” 月咏发出一声轻笑,虚幻的身影向陈十三飘近了几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化作贴着耳廓的气音,带着阴冷的寒意。 “那老身就提醒你一句。” “卡达寨的案子,或许有外敌作祟。” “但有时候,真正的危险,来自内部。” 陈十三的眼瞳,骤然收缩。 月咏的声音,像一条无形的冰蛇,顺着他的耳道钻入脑海。 “骨蚩鲁莽,但心思单纯,一心为我巫族。” “阿紫和图蛮,不过是被惯坏了的孩子。” “但,乌脊……” 月咏的声音顿了顿,廊道内的黑暗都因此变得粘稠了几分。 “小心那个脸上永远挂着慈悲笑容的大长老。” “他,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第229章 这条近路不错! 【乌脊?】 【这老太太,竟然直接点名了?】 他本以为月咏会说得含糊,或是只给些捕风捉影的暗示。 谁知,她竟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大长老。 这信息量,未免太大了。 “大祭司的意思是……”陈十三压低声音,话里带着试探。 “老身的意思,陈紫衣心里应该有数。” “南疆的蛊术,讲究一个‘养’字。” “养虫、养毒、也养人……养得越久,反噬越烈。”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冷冷的讽意:“有些人,养的不是蛊,是野心。” “一旦野心噬主,那便是无法挽回的灾祸。” 陈十三的眼神沉了下来。 廊道里的黑暗,因月咏最后那句话而变得粘稠。 这老狐狸,果然什么都看在眼里。 一环扣一环,全是阳谋。 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好家伙,这老太太不光想让我当侦探,还想让我兼职纪委,顺手帮他们巫神教搞内部清洗。】 陈十三心中念头急转,脸上恢复了平静,对着月咏再次微微躬身。 “多谢大祭司提点。” …… 幽暗的廊道像一条吞噬光线的巨蛇。 陈十三从中走出,重新回到主殿。 光线涌入眼帘,他稍稍眯眼,便看见了那幅堪称行为艺术的画面。 图蛮,巫神教年轻一代的第一勇士,正用后脑勺对着他。 那宽阔的背影绷得像块铁板。 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我很不爽,别来惹我。 阿紫,那位火爆的南疆少女,则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板。 那眼神专注得,像是要用念力在上面钻出两个洞来。 一个生闷气。 一个闹别扭。 【完美。】 【一个身心受创、满脸屈辱的保镖。】 【一个满腹牢骚、浑身带刺的傲娇向导。】 【再加我一个随时准备掀桌子的腹黑领导。】 【这团队配置,突出一个离心离德,貌合神离。查案?我看是大型职场宫斗剧现场。】 陈十三心中疯狂吐槽,脸上却挂上和煦的微笑,对空气中凝固的尴尬与敌意视若无睹。 他走到两人面前,亲切地拍了拍手。 “好了,两位,大祭司的吩咐也说完了。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出发,重返卡达寨。” 他的声音轻快,击碎了殿内的死寂。 图蛮的身躯猛地一震,终究还是极不情愿地转过身。 那张英俊的古铜色脸庞上,屈辱、不甘与被强压的忌惮交织在一起,表情复杂得能开染坊。 他没说话,只是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阿紫抬起头,俏丽的小脸依旧紧绷。 乌黑的眸子飞快地剜了陈十三一眼,随即又立刻垂下,小声嘟囔:“知道了。” 三人就在巫神教众人复杂难言的目光中,走出了那座古老而蛮横的神殿。 “向导,保镖,跟上。” …… 三人一前两后,隔着足有三丈远的距离。 沉默地穿过那片奇花异草遍地的山谷,走出了瀑布水幕。 外界那股湿热、腥躁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 图蛮一直紧绷的身体,在踏出禁地的一刻,似乎松弛了些许。 他猛地停步。 陈十三和阿紫也随之停下。 “走这边。” 图蛮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挑衅。 他没有走向来时那条相对平坦的道路,而是伸手一指旁边。 那里,一条小径几乎被藤蔓与灌木完全掩盖。 幽暗的密林深处,光是入口处,就飘散着五颜六色的诡异瘴气。 几只色彩斑斓的毒虫在瘴气边缘飞舞,嗡鸣声令人头皮发麻。 阿紫的脸色变了。 她当然认得这条路。 这是他们这些年轻弟子私下里试炼胆量和技巧的“毒牙小径”。 里面不仅常年弥漫着数种混合毒瘴,更是无数毒蛇、毒蝎、食人蚁的巢穴,地上还布满了天然的沼泽陷阱。 就算是她和图蛮,走这条路也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稍有不慎就会中招。 图蛮这家伙,是想给这个中原人一个下马威! 想看他手忙脚乱、狼狈不堪的样子,好找回一点场子! 阿紫的嘴唇动了动,本能地想开口提醒。 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脑海中,那个可恶的笑脸,清晰地浮现。 【哼,让他吃点苦头也好!】 【省得他总是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嚣张样子!】 【反正……反正以他的实力,应该……死不了吧?】 少女的心思百转千回。 最终,她选择了沉默,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摆出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姿态。 两人的小动作,自然没能逃过陈十三的眼睛。 他心中冷笑。 【哟,开始整活了?】 【行吧,我倒要看看,你们南疆的特色项目,能有多刺激。】 陈十三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微笑,对着图蛮点了点头。 “哦?有近路?那敢情好,图蛮勇士真是太贴心了。” “图蛮勇士对地形熟悉,你带路,我放心。” 一进入小径,周遭的光线瞬间暗淡。 浓郁的瘴气化作绿色的浓雾,将能见度压缩到不足三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那是无数毒物与腐烂草木混合的味道。 图蛮和阿紫立刻取出一颗黑色药丸含在口中,又在身上涂抹了一种刺鼻的药粉。 他们运转巫族秘法,身形在林间飞速穿梭,警惕地避开那些致命的植物与陷阱。 即便如此,他们也显得颇为狼狈。 图蛮刚侧身躲过一根淬毒的藤刺,头顶的藤蔓上,一条蝰蛇便无声垂下,他只能狼狈地一个铁板桥,险险避开。 腐叶之下,一只人头大小的斑斓蜈蚣破土而出,腥臭的颚钳咬向他的脚踝。 阿紫更是手忙脚乱。 一蓬淡紫色的花粉迎面扑来,她急忙屏住呼吸,挥动软鞭,鞭风卷起一阵气旋,将那能麻痹神经的毒粉吹向一旁。 还未站稳,几只指甲盖大小的血色蜘蛛已经顺着她的裤腿往上爬,她吓得花容失色,用鞭梢连点,将它们一一抽飞。 两人都以为,那个中原人此刻定然已经手足无措。 甚至可能已经中了招,正躺在某个角落里口吐白沫。 “中原人,害怕了吧!现在滚回去还来得及!” “勇士”图蛮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喝道。 然而,当他们回头时,看到的画面,却让他们开始怀疑人生。 陈十三依旧双手负后,不紧不慢。 他的步履从容,闲庭信步,走的不是危机四伏的鬼门关,而是自家的后花园。 陈十三的体质被莽牯朱蛤改造过,早已百毒不侵。 那些能侵蚀真气、腐蚀血肉的毒瘴,在他看来不过是些质量不太好的空气,根本无需避让,任由毒瘴将他笼罩,也丝毫无损。 他甚至还做了几个深呼吸,像是在品鉴“毒瘴”的成分。 体表大日琉璃体悄然运转,至阳至刚的琉璃真气在他体表形成一层无形气罩。 这些阴邪毒物,在那股霸道绝伦的太阳真火面前,根本就是个笑话。 一只色彩艳丽的箭毒蛙从树叶下探出头。 它刚准备喷射毒液,就被那股无形的灼热气息吓得浑身一哆嗦,咕咚一声掉进泥潭,再也不敢露头。 一条伪装成枯藤的竹叶青,正欲对路过的陈十三发动致命一击。 可那股让它灵魂颤栗的阳刚气息传来,整个蛇躯瞬间僵住。 下一刻,它以比捕食时快十倍的速度,疯狂地向后逃窜,恨不得多长出几条腿来。 陈十三甚至还有闲心停下脚步。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路边一朵开得正艳的黑色花朵。 “嗯,这花长得不错,花瓣漆黑如墨,花蕊却是血红色,造型别致。” 他抬头看向阿紫。 “阿紫姑娘,这花叫什么名字?能吃吗?味道辛不辛辣?” 跟在后面的阿紫,正手忙脚乱地用匕首挑开一只趴在自己手臂上、试图吸血的肥硕水蛭。 听到这话,她气得胸口发闷,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吃? 那是“腐骨花”! 剧毒无比! 别说吃了,就是凑近了闻一下,半个时辰内就会骨肉消融,化为一滩血水! 这个混蛋! 他是真的不懂,还是在故意羞辱我们南疆人?! 阿紫气得俏脸通红,却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陈十三那轻松写意的姿态,与他们两人的狼狈不堪,形成了太过鲜明、太过刺眼的对比。 第230章 不气盛还叫年轻人吗? 图蛮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引以为傲的“毒牙小径”,他精心挑选的下马威,在这个中原人眼中,竟成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踏青郊游? 阿紫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一张俏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个混蛋,竟然在赏花?! 还问能不能吃?! 吃你个大头鬼啊! 她真想冲上去,把那朵腐骨花塞进他那张可恶的嘴里! …… 终于,在图蛮和阿紫近乎崩溃的目光中,陈十三“依依不舍”地告别了那朵腐骨花,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出了小径的出口。 阳光重新洒在他的身上,温暖而明亮。 他身后,图蛮和阿紫互相搀扶着,狼狈不堪地跟了出来。 图蛮的兽皮坎肩被划开了几道大口子,手臂上满是毒藤刮出的血痕。 阿紫更是花容失色,发髻散乱,额头香汗淋漓,握着鞭子的手还在抖。 两人喘着粗气,看向陈十三的眼神,像是白日见了鬼。 陈十三回过头,脸上是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 “图蛮勇士,阿紫姑娘,你们这是怎么了?” 他上下打量着两人,眉头微皱,随即恍然大悟般地笑道:“哦,我明白了。” 他对着图蛮,一脸真诚地拱了拱手。 “图蛮勇士,你们南疆的路,都这么‘热情好客’吗?” “真是辛苦你了,为了给我这个外乡人带路,竟然不惜以身犯险,实在是令人感动。” “噗——” 图蛮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脑门,差点当场喷出一口老血。 热情好客? 以身犯险? 这哪里是夸赞,这分明是把他最后的尊严,按在地上,用脚底板反复摩擦! 他那张古铜色的脸,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精彩得如同开了染坊。 陈十三却视若无睹,又转头看向气喘吁吁的阿紫,对她眨了眨眼,笑容玩味。 “阿紫姑娘,你们这待客之道,可比你的毒,要够劲多了。” “你!” 阿紫被这句轻佻的调侃惹得俏脸“轰”的一下烧了起来。 羞辱! 无法言喻的羞辱! 她气得银牙紧咬,扬起手里的鞭子就想抽过去,可一对上陈十三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她所有的力气,又被瞬间抽空了。 最终,她只能狠狠地“啐”了一口,扭过头去,用后脑勺表达自己最后的倔强。 【搞定。】 【不气盛还叫年轻人吗?】 【就得把他们的骄傲全打碎了,才能乖乖听话干活。】 陈十三在心中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眼前这个彻底蔫了下去,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的“保镖”,和那个满脸通红、正在生闷气的“向导”,心情一片大好。 他拍了拍手,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好了,玩笑开完了,该干正事了。” ……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血色。 当三人重新踏足卡达寨的地界时,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再一次扑面而来。 寨口那只凝固的蝴蝶,依旧保持着振翅的姿态,在晚风中一动不动。 压抑。 绝望。 整个村寨被一个无形的罩子扣住,隔绝了所有的生机与声音。 这一次,图蛮和阿紫脸上的表情,不再是之前的轻视与挑衅,而是换上了一片凝重。 尤其是图蛮,看着这片死寂的家园,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燃起怒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陈十三则在踏入村寨的一瞬间,迅速切换了状态。 他脸上的所有玩笑与散漫尽数褪去,眼神变得深邃,整个人进入了一种高度专注的侦探模式。 他的目光,不再是随意扫视,而是在系统地、一寸寸地扫描着整个村寨的环境,寻找任何一丝不协调的细节。 “我先试试。” 进入查案状态的阿紫,也展现出了她专业的一面。 她从腰间一个精致的皮囊里,取出了几只通体银白、甲壳上有着奇特纹路的甲虫。 “这是‘寻踪蛊’,对活人的气息最是敏感。” “只要寨子里还有一个活口,哪怕只剩一口气,它们都能找出来。” 阿紫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她将寻踪蛊托在掌心,口中念动了一段晦涩的咒语。 那几只银色甲虫立刻振翅飞起,化作几道银光,在村寨的上空盘旋起来。 它们飞得很快,绕着整个村寨一圈又一圈,发出细微的嗡鸣。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那些寻踪蛊盘旋了几圈后,竟像是受了莫大的惊吓,纷纷掉头,仓皇逃窜。 它们一只只落回了阿紫的手中,甲壳上的银光彻底熄灭,变得如死灰般暗淡,虫身还在微微抽搐。 毫无发现。 阿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怎么会……怎么会一点活人的气息都没有……” 【看来,那种邪术的污染等级,高于蛊虫的感知。】 【或者说,它直接抹去了‘生命’这个概念,让蛊虫无法识别。】 陈十三眼神一凝,目光投向了村寨深处。 街道上,那些“活死人”依旧在机械地重复着生前的动作。 一个妇人坐在织布机前,双手空洞地来回穿梭,织着根本不存在的布匹。 几个孩童蹲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将手里的石子抛起,落下,再抛起。 一个赤裸着上身的老者,正坐在自家门口的磨刀石前,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一下,一下,干磨着。 刺啦——刺啦—— 没有声音。 那摩擦的动作明明在眼前,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这无声的画面,比任何尖叫都更让人头皮发麻。 “混蛋!” 图蛮看着这一幕,再也抑制不住。 这些都是他的同胞!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整个人如同一头发狂的犀牛,朝着那个磨刀的老者就冲了过去! “醒醒!给我醒过来!” 他想抓住老者的肩膀,将他从这噩梦般的状态中摇醒! 然而,他的手还未触碰到老者。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是陈十三。 陈十三的手掌,只是轻轻地搭在了图蛮的肩膀上。 图蛮那足以撞翻巨象的全部冲击力,在接触到那只手掌的瞬间,凭空消失了。 没有格挡,没有卸力,就是消失了。 他整个人,被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前冲的惯性仿佛从未存在过。 “别冲动。” 陈十三的声音很平静,他侧过头,看着图蛮那双充血的眼睛。 “他们现在,不是‘人’。” 图蛮浑身剧震,眼中的怒火迅速熄灭,被一种巨大的悲哀与无力所吞噬。 陈十三松开手,不再理会失魂落魄的图蛮。 他迈步上前,开始了自己的地毯式勘察。 他首先走到村寨中央那口唯一的水井旁,蹲下身,指尖捻起井口的苔藓,又沾了点水渍,凑到鼻尖。 一切正常。 他又走进一户村民的家中,打开储藏食物的陶罐。 里面的米粮完好无损,没有发霉,没有毒物的迹象。 他甚至走到了村寨的边缘,并指如剑,牵引了一丝空气中弥漫的瘴气,纳入指尖,用北冥真气细细解析。 成分正常。 就是南疆最普通、最常见的毒瘴,对这些常年生活于此的村民来说,和呼吸新鲜空气没什么区别。 水源,正常。 食物,正常。 空气,正常。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而这,才是最大的不正常。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第231章 你死了才好 夜色,蛮横地压了下来。 浓稠得化不开的墨,吞噬了一切。 黑暗里,只有蠢蠢欲动的未知,和一座从地狱浮现的鬼城。 卡达寨。 “水源,食物,空气,都没有问题。” 陈十三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色平静地做出总结。 “从外部环境入手,找不到任何线索。”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 那两个南疆本地人的脸色,一分比一分难看。 图蛮的拳头捏得啪啪响。 他死死盯着那些机械重复着生前动作的族人,眼中的怒火与悲痛几乎要烧穿这片黑夜。 阿紫的小脸血色尽褪。 她紧握着软鞭,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眼前这幅景象,已经碾碎了她对蛊术和毒术的全部认知。 “那……那现在怎么办?” 阿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栗。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让她骨头发毛的邪气。 陈十三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了寨门口。 那个坐在那儿,不知疲倦地干磨着柴刀的老者身上。 所有的外部侦查,都指向了死路。 那么,办法就只剩下一个。 看来,还是得亲自上手“体检”一下。 虽然有极大概率会触发什么要命的机关,但总比在这里干耗着强。 陈十三心中念头一定,抬步便朝着那名磨刀老者走了过去。 “喂!你干什么去!” 阿紫一个激灵,脱口惊呼。 图蛮也猛地转头,眼神里灌满了警惕与不解。 陈十三头也不回,只是摆了摆手,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外部检查没用,那就只能看看内部了。” “别过去!危险!”图蛮低吼。 他恨不得这个中原人立刻去死,可大祭司的命令言犹在耳。 更重要的是,一种武者的本能,正疯狂警告他,靠近那些“活死人”,绝对没有好事。 陈十三对他们的警告置若罔闻。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很快就站定在那名磨刀老者的面前。 老人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 依旧低着头,双手握着刀柄,以一种恒定不变的频率,在磨刀石上摩擦。 一下。 又一下。 刺啦—— 刺啦—— 那诡异的摩擦声只存在于视觉里,听觉中却是一片空白。 陈十三缓缓蹲下身。 他与老者,不过咫尺之遥。 他能清晰看见老者那布满沟壑的脸上,空洞无神的双眼,以及嘴角早已干涸的口水印记。 有呼吸。 有心跳。 唯独没有“灵”。 陈十三体内,北冥真气悄然运转。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缕无形无质、不带半点能量波动的真气。 他要探查的不是经脉。 是神魂本源。 他要看看,究竟是什么力量,能如此精准地“麻醉”掉一个人的神魂,只留下这具行尸走肉的躯壳。 不远处的图蛮和阿紫,紧张得连呼吸都停了。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陈十三的指尖,带着那缕探查的真气,极其缓慢地,伸向老者手腕的脉门。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老者皮肤的刹那—— 变故,发生了! 那名磨刀老者呆滞空洞的双眼深处,猛地爆开一团非人的、猩红色的凶光! 他机械重复的动作,瞬间停滞! 下一刻! 他握着柴刀的手,以一个完全违背人体关节极限的角度,猛地翻转! 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毫无预兆地化作一道寒光,卷着一股腥风,直斩陈十三的脖颈! 快! 这一刀的速度,远超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所能企及! “小心!” 阿紫的尖叫才刚刚冲出喉咙。 陈十三的反应,比她的声音更快! 在老者眼中凶光爆闪的瞬间,他已经动了。 没有惊慌,没有闪躲。 他只是微微侧头,身体向后轻仰。 那抹致命的刀光,便贴着他的衣领划过,斩了个空。 没有半分惊险,只有恰到好处的从容。 而也就在这一刻。 那致命的一斩,仿佛是一道无声的军令。 整个卡达寨,那股死寂、机械的韵律,被瞬间击碎! 织布机前的妇人,停下了穿梭的双手。 地上玩石子的孩童,停下了抛接的动作。 屋檐下纳凉的老妪,抄起了身边的木凳。 田地里“劳作”的壮汉,握紧了手中的锄头与镰刀! 他们一言不发。 迈着同样僵硬、却速度惊人的步伐,从四面八方,朝着三人沉默地合围而来! 没有战术。 没有阵型。 只有最纯粹的,以数量压倒一切的围杀! “他们要干什么!” 图蛮看着朝自己冲来的几个昔日兄弟,又惊又怒。 他一拳轰出,狂暴的拳风将最前面那个壮汉手中的锄头震飞。 可拳头在即将砸中对方胸膛时,又硬生生收住了力道。 “不能伤他们!他们还有救!” 图蛮双目赤红,对着陈十三和阿紫大吼。 阿紫的处境同样艰难,她挥动软鞭,卷住一个扑上来的妇人脚踝,将其轻轻甩开。 可更多的村民已经涌了上来,让她疲于招架,根本无法反击。 这些村民的攻击毫无章法,力量也不算大,对他们三人构不成真正的威胁。 可最致命的,就是图蛮那句话。 投鼠忌器! 他们不能下杀手,甚至不能下重手! “蠢货!这个时候还管这些!” 陈十三一个闪身,避开三块从不同方向砸来的石子,鬼魅般出现在且战且退的两人身边。 “走!” 他一声低喝,身形在围攻的人群中穿梭,如同一道抓不住的青烟。 他不出手伤人,却总能以最小的动作,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 或是一记指刀,精准地戳中一名村民持械的手腕,令其兵器脱手。 或是一个错步,用肩膀将一名即将抱住阿紫的村民撞开。 三人施展身法离开了村子。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疯狂追杀他们的村民,在冲到寨口的那一刻,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不再追击。 只是站在寨口,用那数百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外面的三人。 片刻后,他们缓缓转身,又变回了那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重复起了生前的动作。 仿佛刚才那场疯狂的围杀,只是一场幻觉。 砰! 图蛮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狂怒与憋屈,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大树上。 整棵树剧烈摇晃,落叶纷飞。 “啊啊啊!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帮混蛋!” 他状若疯虎,仰天咆哮。 阿紫则靠在一块岩石上,胸口剧烈起伏,俏脸上满是不解与悲戚。 一片混乱中,唯有陈十三,异常的冷静。 他只是掸了掸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目光依旧锁定着那片恢复了死寂的村寨。 “他们不是‘他们’。” 陈十三淡淡地开口。 图蛮的咆哮戛然而止,他猛地回头,怒视着陈十三:“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 陈十三转过身,看着暴怒的图蛮和心有余悸的阿紫,一字一句,说出了一个让他们遍体生寒的推论。 “这不是什么诅咒,也不是什么瘟疫。” “这是一场木偶戏。” “而我们刚才面对的,只不过是一群被操控的傀儡。” “在村寨的背后,或者说,在整个南疆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人,正拿着所有的丝线,操控着这一切。” 夜幕,彻底降临。 四周的虫鸣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天地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陈十三看着那座在黑暗中如同巨兽般蛰伏的村寨,眼神锐利。 “那个‘人’,一定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就退了出来。” “他更想不到……” 陈十三的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我会杀一个回马枪。” 他转头看向阿紫和图蛮:“你们在这里等着,我一个人再进去看看。” “什么?!”阿紫第一个失声尖叫,想也不想就直接反对,“你疯了?!那个幕后黑手明显已经盯上你了,你一个人进去,敌暗我明,出什么事,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浓浓的关切。 陈十三看着她那副急得快要跳脚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脸上的凝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玩味。 他忽然向前一步,凑到阿紫的面前,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怎么?” “阿紫姑娘,你这是……在担心我?” 轰! 阿紫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味道。 她的脸颊,“腾”的一下,烧到了耳根。 她猛地向后跳开一步,像是被蝎子蛰了,指着陈十三,结结巴巴地反驳: “谁……谁担心你了!” “你……你死了才好!省得在这里碍眼!” 第232章 这是……什么妖法? 那句结结巴巴的“你死了才好”,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毫无杀伤力。 陈十三嘴角的弧度愈发深邃。 【哟,这小辣椒,还挺纯情。】 【不逗了,再逗下去,怕真要拔鞭子拼命了。】 他脸上的玩味瞬间收敛,神情一肃,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我自有分寸。” 他淡淡丢下四个字,不给阿紫任何反驳的机会,目光转向始终沉默的图蛮。 “看好她,在我回来之前,一步也不许离开。” 这句吩咐,是命令。 图蛮的身体僵直,喉结上下滚动,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他恨。 恨这个中原人的狂妄。 更恨自己,连反驳的底气都荡然无存。 “你……” 阿紫还想开口,却被陈十三平静的一瞥止住。 那眼神里再无轻佻,只剩下纯粹的威压。 阿紫瞬间哑火,所有话语都堵死在喉咙里,一张俏脸憋得通红。 陈十三不再理会这别扭的二人组。 他转过身,面向那座在夜色中蛰伏如巨兽的村寨。 下一刻,他身形微晃。 人,已融入黑暗。 无风,无声。 他本就是夜。 阿紫和图蛮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道身影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什么身法? 鬼魅? 不,鬼魅尚有形迹! …… 卡达寨内。 一道模糊的残影,在屋与街的阴影里高速穿行。 正是去而复返的陈十三。 他将《葵花逐日》催动到极致,又以北冥真气将周身气息与波动尽数锁死。 此刻的他,是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在死寂的村寨里飘荡。 那些“活死人”对他视若无睹,依旧机械地重复着各自的动作。 陈十三没有在外围停留。 他潜入村寨,迅速观察着这些“活死人”的行动模式。 他们漫无目的地游荡,没有目的地,没有秩序。 这说明,无论幕后黑手在搞什么名堂,都不可能在寻常的民居或偏僻角落。 邪术的施展,往往需要特定的环境,或者说,需要一个“舞台”。 而村寨中,最符合这种“舞台”设定的,只有一处。 村寨中央的广场。 那里是祭祀与集会的场所。 幕后黑手若要作祟,没有比那里更合适的地方。 很快,他便无声潜伏到一栋吊脚楼的屋顶阴影下。 从这里,整个广场一览无余。 广场上的景象,让陈十三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整个村寨,数百名“活死人”,此刻竟全部停下了动作。 他们没有游荡,没有攻击。 而是全部聚集在广场中央,盘膝而坐,围成一个巨大而诡异的同心圆。 所有人双掌合十,高举过顶,面朝圆心,维持着叩拜的姿态。 他们的头颅低垂,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地面。 数百人,鸦雀无声。 动作整齐划一,像一尊尊被精心摆放的雕塑。 这画面,比之前的疯狂围杀,更诡异,更刺骨。 【这是……在搞什么邪教仪式?】 【集体祷告?可他们在拜什么?】 陈十三的目光,投向同心圆的圆心。 空无一物。 没有祭坛,没有图腾,甚至没有一块特殊的石头。 他们在对着一片空地跪拜。 就在陈十三凝神观察时。 异变再生! 只见那些村民的身上,忽然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一闪即逝,黯淡如萤火。 光芒闪烁的瞬间,陈十三敏锐地察觉到,他们体内那本就微弱的“神性”与“信仰”,又被抽走了一丝! 那一丝丝的“信仰之力”,化作肉眼看不见的能量,向着天空汇聚,然后消失。 【我靠!这是在……献祭?】 【不对,这更像……收割信仰!】 【把这些村民当成提供信仰之力的“信徒”,定时收割他们的精神力量?】 陈十三心神剧震。 何等恶毒匪夷所思的邪术! 难怪这些村民神魂会被抽空,只余躯壳。 原来,他们的神魂连同虔诚的信仰,都被当成了某种“祭品”或者“养料”,被那个幕后黑手源源不断地榨取! 这不是杀人。 这是“圈养”! 将活生生的人,当成提供能量的牲畜圈养! 就在陈十三被这邪恶手段震动心神时。 他的灵觉猛地刺痛! 一股阴冷、恶毒、非人的视线,从远方密林深处猛然投来! 这道视线跨越千米,精准无误地钉在他藏身的阴影之中! 不是在看广场上的村民。 是在看他! 被发现了! 【高手!】 【隔着这么远,竟然能发现我?!】 陈十三脑中念头一闪而过。 没有半分犹豫! 暴露,意味着被动! 绝不能给对方从容布置的机会! “轰!” 他脚下的屋顶瓦片轰然炸开! 陈十三不再掩饰,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破黑夜的金色流光,朝着视线来源的方向爆射而去! 《葵花逐日》!全力发动! 速度,超越了声音! 几乎就在他动身的同一刹那。 远处密林中,一道黑影也从一棵参天古树的树冠上窜出,头也不回地向南疆更深处亡命飞遁! 对方的反应快到极致! 发现陈十三的瞬间,他便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逃! 一金一黑,两道流光。 在南疆的原始密林上空,展开了一场极限的生死追逐! 陈十三在前,如一道撕裂天穹的闪电。 神挡杀神! 佛挡杀佛! 任何挡在他前方的树枝藤蔓,在接触到护体真气的瞬间,便被绞成齑粉! 他与那黑影之间的距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拉近! 三百丈! 两百丈! 一百丈! 【跑?】 【在我面前玩速度,你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陈十三眼中寒芒爆闪。 他已经能看清,那黑影身材瘦高,一身夜行衣,身法诡异,在林间穿梭,如同没有实体的鬼魂。 但,再诡异的身法,在绝对的速度面前,尽是徒劳! 五十丈! 再过一个呼吸! 他就能追上对方,用辟邪剑法,将此人彻底留下! 然而,就在陈十三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后心衣衫的最后一刹。 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前方亡命飞奔的黑影,身形猛地一拧,竟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态,瞬间扭曲变形。 紧接着,他如同融化在夜色中的墨迹,在陈十三眼前,彻底模糊,然后消失。 没有空间撕裂的波动,也没有真气爆发的痕迹。 只留下一片轻微的、仿佛树叶摩擦的细碎声响,以及空气中若有似无的一缕异香。 陈十三的瞳孔微缩。 这绝非寻常身法! 更像是一种结合了视觉欺骗与某种奇门遁甲的诡异术法! 他强大的神念轰然展开,化作一张无形巨网,瞬间笼罩方圆数里。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个黑影,如一滴水融入大海,踪迹全无。 【这是……什么妖法?】 【不是身法,不是忍术,更不是幻术……】 【空间挪移?】 陈十三的脑海中,闪过这个荒诞的念头。 随即,他又否定了。 这等手段怕是寻常天人境也很难做到。 那等人物,会躲在这南疆穷山恶水,干这种圈养人畜的勾当? 第233章 失败的借口,究竟是什么味道 夜,更深了。 南疆的密林,在失去月光之后,便化作一头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连风声都带上了阴冷的呜咽。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图蛮像一尊铁塔杵在那里,双臂抱胸,古铜色的脸庞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紧绷的肌肉线条,却无声诉说着他内心的焦躁。 每过一息,他心中的轻蔑便增长一分。 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多半是追丢了,正躲在哪个角落里懊恼,没脸见人! 活该! 谁让他一个中原人,要在南疆的地盘上指手画脚! 另一边,阿紫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她没了先前的镇定,像只被困在笼中的豹猫,来回踱步。 她时不时停下,踮起脚尖,拼命朝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张望,乌黑的眸子里,盛满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 嘴唇,被她咬得发白。 那个混蛋……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虽然他实力深不可测,可刚才那个幕后黑手,明显不是善茬。 敌暗我明,万一他中了埋伏…… 呸呸呸! 阿紫用力摇头,想把这不吉利的想法甩出去。 我担心他干什么!他死了才好!死了,就没人再用那种可恶的眼神看我,没人再调侃我,更没人能压在图蛮师兄头上! 他死…… 念头刚起,一股莫名的心慌,却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就在她心乱如麻,第六次停下脚步,望向黑暗时。 一道幽幽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耳后响起。 那声音很轻,很淡,却像一根冰针,精准刺破了她紧绷的神经。 “在等我?” “啊!” 阿紫浑身汗毛倒竖,一声尖叫卡在喉咙,身体快于大脑,整个人如受惊的猫儿般猛地向后跳开! 她手中的软鞭“唰”地抽出,摆出防御姿态。 待她站定,看清眼前的人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陈十三。 他就站在自己刚才的位置,负手而立,衣衫整洁,气息平稳。 不像从危机四伏的密林归来,倒像是刚刚月下散步。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的?! 为什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阿紫的心脏狂跳不止,一半是惊吓,另一半,是被彻底看穿的羞恼。 图蛮同样被这变故惊得瞳孔一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死死盯着陈十三,心中骇浪滔天。 刚才那一瞬,他也没有察觉到任何气息! 这个人,像个真正的鬼魂,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渗透了出来! 短暂的震惊过后,图蛮立刻注意到了更关键的一点。 陈十三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身上,没有一丝搏斗过的痕迹。 那张可恶的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闲适。 这说明什么? 他根本就没追上! 想到这里,图蛮心中被压制的憋屈与嫉妒,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化作毫不掩饰的讥讽。 “哟,这不是我们神通广大的陈紫衣吗?” 他刻意拉长语调,声音里充满了快意:“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您不把那幕后真凶的脑袋提回来,是不会罢休的呢?” “看你这副轻松的样子,想必是……无功而返了吧?” 阿紫此刻也从惊吓与羞恼中回过神。 她看到陈十三两手空空,再听到图蛮的嘲讽,心中那股没来由的担忧,立刻被更强烈的羞愤所取代。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嘴硬地附和:“我就知道!让你别去逞能,非要去!现在好了,幕后黑手没找到,还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丢人现眼!” 嘴上这么说,那双乌黑的眸子,却不受控制地在他身上快速扫视,确认他是否真的毫发无伤。 面对两人的夹枪带棒,陈十三的反应,出乎他们的意料。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坦然承认:“嗯,人跟丢了。” 这干脆利落的承认,反倒让准备了一肚子嘲讽的图蛮和阿紫,都噎了一下。 陈十三没理会他们的错愕,继续用陈述事实的口吻说道:“对方的身法很诡异,超出了我对武学的认知。就在我即将追上他时,他整个人像一滴墨,融化在夜色里,凭空消失了。” 凭空消失? 像墨一样融化? 这番天方夜谭的说辞,在图蛮和阿紫听来,瞬间就变了味。 这哪里是陈述事实! 这是为自己的无能,寻找一个荒诞可笑的借口! 图蛮“哈”的一声笑了出来,笑声里全是鄙夷。 “凭空消失?陈使者,你是在给我们讲故事吗?编,你接着编!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阿紫脸上的鄙夷之色更浓,她撇了撇嘴,语气尖酸:“输了就输了,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有那么难吗?非要找这种鬼话来搪塞!真是丢脸!” 【又来了,熟悉的打脸前奏。】 【这两个南疆土着,不把证据甩他们脸上是不会老实的。】 【也罢,就让你们的轻视再飞一会儿,飞得越高,待会儿摔得才越疼。】 陈十三内心疯狂吐槽,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他懒得再跟这两个已经陷入自我认知高潮的家伙争辩。 事实,胜于雄辩。 在两人鄙夷的注视下,陈十三缓缓抬起了右手。 他伸出食指,动作轻缓。 图蛮和阿紫都愣住了,不知他又在搞什么名堂。 下一刻,他们便感觉到,四周的空气起了莫名的涡旋,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筛选。 陈十三心念微动。 他丹田内的北冥真气应念而起,化作千百道无形丝线,自他指尖迸发,悄无声息地织成一张弥天大网,覆盖了周遭的一切。 他在做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他在捕捉那个黑衣人消失时,残留在空气中的,那一缕微不可察的气息! 那缕气息,被他的真气从无数驳杂的气味中精准剥离,而后强行凝聚,牵引。 最终,一缕无形无色的异香被他从万千气息中扯出。 那香气空灵而诡异,带着一股出世的禅意,被死死锁在他指尖,萦绕不散。 做完这一切,陈十三缓缓放下手。 他没看身边肌肉僵硬的图蛮。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了那位正用眼神对自己进行“精神攻击”的南疆小辣椒身上。 他迈开步子,朝着阿紫走了过去。 一步。 两步。 图蛮筋肉暴起,意欲阻拦。 可陈十三那股淡然自若的气场压来,他抬起的脚竟有千钧之重,再也落不下去。 阿紫看着他一步步走来,心脏猛地一揪,脚下已不受控制地退了半步。 “你……你想干什么!”她色厉内荏地喝道。 陈十三没有说话,继续向前。 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仅剩一拳。 阿紫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以及那股干净好闻的、独属于他的味道。 她的心跳停了一瞬。 一股热流直冲脸颊,烧得她两边滚烫。 就在这时,陈十三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坏坏的笑。 他微微俯身,将嘴唇凑到阿紫的耳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激起一阵战栗的酥麻。 细密的疙瘩瞬间爬满了她的肌肤。 只听他用那充满磁性的、带着魔力的气音,轻声说道: “不是不信吗?” “那你来闻闻,我这个‘失败的借口’,究竟是什么味道。” 轰然一声巨响,在阿紫脑中炸开。 所有思绪都化作了齑粉。 羞耻,愤怒,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无法捕捉的慌乱,在她心头乱撞! 这个混蛋! 流氓! 登徒子!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当着图蛮师兄的面,对自己做如此亲近的举动! 她扬起手,就要一巴掌扇过去。 可她扬起的手,还未落下。 那缕香气,轻柔拂过她的鼻腔。 钻入识海。 阿紫扬起的手,凝固在半空。 她脸上的羞愤与怒意,被一种无法言喻的困惑取代。 眉头微蹙。 她细细分辨着这股气息。 空灵。 诡异。 带着一股出世的禅意。 这种味道,她从未闻过,却又仿佛触及了某种古老而深邃的记忆。 她的神色,从疑惑转为深思。 那香气,不像毒,不像魅。 它只是存在。 却又无声无息地,在她心神深处,勾勒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画面里,一个身影融化在夜色中。 不是消失。 而是…… 融入。 阿紫的呼吸,变得有些紊乱。 脸色,一点点变得凝重。 她僵硬地放下手。 看向陈十三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除了先前的恼怒与不甘,此刻,更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深沉忌惮。 第234章 邪佛牧场 图蛮脸上的嘲讽,此刻僵住了。 他看向阿紫。 那个向来泼辣的师妹,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脸上的羞愤与怒意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凝重,混杂着深深的困惑。 阿紫那双乌黑的眸子,不再有半分轻视,只剩下沉不见底的思索。 还有一种情绪,让图蛮感到心悸。 那是郑重。 图蛮太了解阿紫了,这个丫头骨子里比谁都傲。 南疆万毒,能入她眼的寥寥无几。 能让她露出这种神情的,绝非凡物。 那不是香气,更不是骗术。 图蛮心中的轻蔑,第一次,真正动摇了。 这个中原人……没有撒谎? 他真的从那个消失的黑影身上,带回了某种决定性的东西? 夜风吹过林叶,发出沙沙的响动,却带不走三人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十三依旧微微俯身,平静地注视着陷入思索的少女。 他不催促。 也不追问。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注定会浮出水面的答案。 终于,阿紫像是被无形的针刺了一下,身体剧烈地一颤,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她抬眼看向陈十三,目光复杂到了极点,再无半分敌意,只剩下审视与不解。 “这……这是……” 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枯禅香’。” 当这三个字从她口中吐出,阿紫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向后踉跄了一步。 枯禅香? 图蛮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名字他闻所未闻。 “什么东西?”他脱口而出。 阿紫没有理会他,一双眼睛死死锁在陈十三那张平静的脸上,似乎想将他看穿。 “你……怎么会沾上这种东西?” 陈十三缓缓直起身。 他脸上那点玩味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种审视万物的锐利。 “现在,是我在问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像无形之手骤然扼住了阿紫的喉咙。 阿紫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势压得心神一凛。 她强迫自己冷静,颤抖着解释道:“枯禅香……它不是毒,也不是蛊!它根本不是我们南疆的产物!” “传说中,西域极阴之地有一种诡异植物叫‘腐佛草’,此草开花时,便会散发出这种香气。” “香气本身不伤肉身,却能无声无息地侵蚀神魂,扭曲意志,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只会提供最虔诚信仰的……活傀儡!” “西域那些信奉邪佛的秃驴,最擅长用此物控制信徒!被枯禅香彻底侵蚀的人,活着时贡献信仰,死后神魂也会被邪佛拘走,永世不得超生!” “这是……禁忌之物!” 说到最后,阿紫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沉重与恐惧。 西域邪佛! 活傀儡! 收割信仰! 陈十三的脑海中,无数破碎的线索被这三个词瞬间贯穿! 卡达寨那些行尸走肉般的村民。 广场上那场献祭般的集体跪拜。 村民身上被抽走的那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精神力。 一个完整、恶毒、冰冷的逻辑闭环,轰然成型! 他眼中寒光一闪,用一种宣告事实的冰冷语调,做出了最终的审判。 “所以,敌人并非南疆本土势力。” “而是来自西域的佛门。” “卡达寨,也不是什么诅咒之地。”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这是一个牧场。” “这些村民,就是他们用‘枯禅香’豢养的,专门用来提供信仰之力的……牲畜!” “牲畜?” 两人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转为一种燃烧般的暴怒! “西域……邪佛!” 图蛮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他那双本就硕大的眼睛里,嫉妒与不甘早已消失,只剩下足以焚尽一切的、刻骨的仇恨! “是他们!又是这帮该死的秃驴!” 他对着身旁的巨石,猛地挥出一拳! “轰!” 坚硬的岩石轰然炸裂,碎石激射! “图蛮师兄!”阿紫惊呼。 图蛮却像感觉不到手上的疼痛,他死死盯着卡达寨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阿紫,你记不记得?十几年前,就是这帮秃驴,打着‘度化南疆蛮夷’的狗屁旗号,闯入十万大山,要抢我教的圣物长生蛊和生命之泉!” “那一战,我巫神教虽将他们击退,却也元气大伤!无数长老族人战死!” “我以为他们被打怕了!没想到,他们贼心不死,竟用这种阴毒手段渗透了进来!” 十几年前的大战! 抢夺长生蛊! 巫神教元气大伤! 【原来如此。】 陈十三心中,另一条线索也扣上了。 【大祭司月咏所谓的‘自身有伤’,根源在此。】 【难怪她看我的眼神如此矛盾,既是风暴,也是破局之光。】 【真正的敌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南疆内斗,而是这帮来自西域的过江龙!】 【这老太太,好大一盘棋!她不是在找一个侦探,她是在找一个能替她刺穿宿敌心脏的破局者!】 就在三人被这庞大的信息冲击得心神剧震时。 异变,骤生! 远处,那死寂的卡达寨中,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短暂的、难以形容的骚动。 那声音不是人的叫喊。 更像是数百个漏气的皮球被同时踩爆,发出的连绵不绝的“噗嗤”声。 紧接着。 整个村寨,最后一丝虚假的“生气”也消失了。 之前那种机械重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活态”,彻底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纯粹的、能让心脏骤停的……死寂。 一只无形的巨手,将村寨里所有的声音、动作、乃至“存在”本身,都一把抹去了! “不好!” 陈十三心头警兆狂跳! 他甚至来不及多说一个字,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贴地疾掠的青烟,冲向村寨! 图蛮和阿紫也是脸色剧变,立刻施展身法,紧随其后! 三道黑影,无声地划破夜空,重新潜入那片被死亡彻底笼罩的土地。 当他们再次踏足村寨中央的广场。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人间地狱。 广场上,那数百名之前还保持着跪拜姿态的村民,此刻,已齐齐倒伏在地。 他们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彻底变成了……真正的尸体。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唯一不变的,是他们脸上那凝固的表情。 那是一种极度的虔诚,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如释重负的解脱。 仿佛在死亡的最后一刻,他们终于见到了自己信奉的“神明”。 第235章 我图蛮,听你号令 广场上,死寂无声。 图蛮和阿紫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僵在原地。 数百具交错倒伏的尸体,构成了一幅冲击力过强的地狱绘卷,烙穿了他们的瞳孔。 陈十三没有理会他们的失神。 他迈步上前,走到一具离他最近的尸体旁,缓缓蹲下。 那是一个年轻的妇人,脸上凝固着诡异而虔诚的解脱。 陈十三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妇人冰冷的脖颈。 没有脉搏。 他又将手掌贴在妇人的胸口。 没有心跳。 最后,他将指尖凑到妇人的鼻下。 没有呼吸。 妇人体内的生机,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内到外,彻底抹除。 比卡达寨门口那些被榨干了生命力的毒虫蝴蝶,还要干净。 陈十三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们察觉到我们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瞬间击穿了此地的死寂。 “或者说,察觉到那个逃走的黑衣人,暴露了他们的秘密。” 图蛮和阿紫的身体剧烈一颤,脖颈僵硬地转向他。 陈十三的目光,从一具具尸体上扫过,语气里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为了不留下任何线索,为了不让我们从这些‘活傀儡’身上找到更多的秘密。” “他们直接引爆了所有村民体内的‘枯禅香’。” “用最粗暴的方式,强行收割了最后一波,也是最浓烈的一波信仰之力。” 他停顿了一下,吐出最后四个字。 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图蛮和阿紫的心上。 “杀鸡取卵。” 好一个杀鸡取卵! 他的族人,他的同胞,这些活生生的人,在那些该死的秃驴眼中,竟然只是可以随时宰杀取卵的鸡?! “啊啊啊啊啊——”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悲怆与狂怒,从图蛮的胸腔最深处轰然爆发! 他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非人的、撕心裂肺的咆哮! 那声音里,是无尽的悲痛,是无力的绝望,是足以焚尽一切的滔天恨意! “混蛋!你们这群混蛋!”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猛地转身,对着脚下坚硬的青石板,狠狠挥出了他那钢铁浇筑般的拳头!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 坚硬的青石地面,竟被他这一拳,硬生生砸出一个凹坑,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疯狂蔓延! 鲜血顺着他破裂的指骨,瞬间染红了地面。 他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巨大的悲痛与无力感,彻底吞噬了他。 这个南疆年轻一代的第一勇士,此刻跪倒在自己族人的尸骸之中,双拳不断捶打着地面,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呜咽。 阿紫的眼泪早已决堤。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泪珠却怎么也止不住地滚落。 她看着满地的族人,看着那个崩溃的师兄,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什么都做不了。 整个广场,被令人窒息的悲伤与绝望笼罩。 唯有陈十三,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图蛮的崩溃,看着阿紫的眼泪。 直到图蛮的嘶吼渐渐变成了无力的抽泣。 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平淡,吐出的字句却刀刀诛心。 “哭有用吗?” 图蛮的身体一僵。 “吼有用吗?” 阿紫的泪水,也停滞在脸颊。 陈十三的目光从两人身上缓缓扫过,语气里的轻蔑不加掩饰。 “你们现在这副样子,那个躲在暗处的敌人,一定看得很高兴吧?” “他正欣赏着你们的无能狂怒,欣赏着你们的眼泪和绝望。” “你们的族人,就这么白死了。” “你们的家园,就这么被毁了。” “而你们,巫神教的精英,南疆的勇士,除了像个废物一样在这里哭,在这里捶地,还能做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字字如炸雷! “这就是南疆的勇士?” “这就是巫神教的未来?” 这一连串的质问,是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将图蛮和阿紫从灭顶的悲伤中,狠狠浇醒! 图蛮猛地抬起头。 他那双血红的眼睛,锁死了眼前这个冷静到可怕的中原人。 他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悲痛,而是一种被彻底刺穿、被狠狠羞辱后的剧烈抽搐! 是啊! 哭有什么用! 吼有什么用! 只会让敌人更得意!只会让死去的族人,死不瞑目! 他看着陈十三。 这个他从一开始就嫉妒、就厌恶、就想尽办法刁难的中原人。 从始至终,这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 无论是面对巫神教众的敌意,还是面对自己的挑战,亦或是面对这人间地狱。 他永远那么冷静。 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图蛮心中,那点可笑的骄傲,那点狭隘的嫉妒,在这一刻,被现实的残酷,被陈十三那诛心的话语,彻底击得粉碎! 他明白了。 靠他自己,靠他这被愤怒冲昏的头脑,永远不可能为族人报仇! 只有眼前这个人! 只有这个冷静、强大、甚至冷血的中原人,才有可能带领他们,撕开黑暗,找到真凶! 图蛮的身体还在颤抖,但那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极致的愤怒与决绝。 他看着陈十三,缓缓地,收回了砸在地上的拳头。 然后,在陈十三平静的注视下。 他猛地,单膝跪地! “咚”的一声,膝盖与碎裂的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 “从现在起……” 图蛮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却又无比坚定。 “我图蛮,听你号令!” 他抬起那张沾满血污与泪痕的脸,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后半句话。 “请带我们,为族人复仇!” 阿紫也早已擦干了眼泪。 她看着单膝跪地的师兄,又看了看那个神情始终不变的中原人。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走到了图蛮的身边,站定。 她紧紧握住了手中的软鞭,那双本该清澈的眸子里,此刻,正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她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搞定。】 【不打碎,如何重组?】 【有点团队的样子了。】 陈十三在心中默念。 他看着主动归心的两人,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微微颔首,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好。” “但从现在起,一切行动,由我指挥。” 这一次,图蛮和阿紫,都没有任何反驳。 “是!” 两人异口同声。 第236章 队伍凝心 广场上,图蛮单膝跪地的身影,像一尊被悲愤浇筑的雕塑。 他嘶哑而决绝的誓言在死寂的空气中冲撞,字字泣血。 阿紫立于他身侧,紧攥的软鞭,是她无声的立场。 【很好。】 【一支濒临破碎的队伍,终于有了凝聚的内核。】 【虽然这个内核,是复仇。】 陈十三心中古井无波,他接下了这份效忠,也接过了这份血债。 他上前一步,伸手,扣住图蛮的臂膀,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动作并不粗暴,却蕴含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意志。 “仇,要报。” “但脑子,不能热。” 他的声音是一柄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两人被怒火焚烧的理智。 “此地已是死局,所有线索都被抹去。” “对方敢用这种杀鸡取卵的手段,就没打算留下任何痕迹。” 陈十三的视线掠过遍地尸骸,最终投向圣殿的方向。 “回巫神殿,把‘西域邪佛’四个字,告诉大祭司。” “敌人比我们想的更狠,我们的计划,也要变。” 图蛮和阿紫身体剧震。 是啊。 他们在这里嘶吼,在这里流泪,除了宣泄情绪,毫无用处。 只有回去! 整合巫神教全部的力量,才有一线生机! 图蛮深吸一口气,将那片翻腾的血海强行压入心底,重重点头。 “好!” 阿紫也抹掉脸上最后的湿痕,眸光重新淬炼出锋芒。 再看向陈十三时,她眼中的敌意与不甘已然消退,转为一种纯粹的、不得不承认的信服。 “走!” 陈十三低喝,转身便向寨外掠去,再未回头看这片焦土一眼。 图蛮与阿紫毫不迟疑,立刻提气跟上。 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三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决然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 归途如寂。 唯有风声如泣,与三人急促的衣袂破空声交织。 图蛮沉默地跟在陈十三身后半步距离,他高大的身躯不再是为了展示骄傲,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护卫姿态。 他盯着前方那个并不雄壮、却无比牢靠的背影,眼神变幻。 嫉妒? 早已被现实击得粉碎。 不甘? 更像一个笑话。 如今剩下的,唯有信服,和那份被强行锁在胸腔里,几乎要将他撑爆的血海深仇。 他现在,是陈十三指向的刀。 也是护住他的盾。 阿紫殿后,她的心绪,比这南疆的密林还要纷乱。 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最前方那个中原人的背影。 这个混蛋……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他能那么轻易地看穿人心?为什么在所有人都崩溃的时候,他还能冷静得像一块冰? 还有…… 阿紫的脸颊莫名发烫。 她想起了不久前,他贴在她耳畔,用那灼人的气音说话的场景。 想起了那句“你死了才好”。 现在回想,那句话,简直荒谬得可笑。 一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情绪,如细密的藤蔓,缠得她心慌。 她发现自己竟然在害怕。 不是怕他。 是怕他会出事。 她用力晃了晃头,想把这些杂念甩出去,可那个背影,却像一道烙印,刻在了她的眼底。 …… 连续高强度的奔袭,图蛮和阿紫,都感到了疲惫。 “休息一会。” 陈十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他停在一处山涧旁,气息悠长平稳,仿佛只是在林间散步。 图蛮和阿紫如闻天籁,各自靠着树干,压抑着粗重的喘息。 陈十三走到涧边,掬水洗脸,冰凉的泉水让他精神一振。 他站起身,视线无意间扫过正在调息的阿紫。 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他什么也没说,迈步走了过去。 阿紫正闭目调理内息,忽觉光线一暗,一道身影已笼罩了她。 她警惕地睁眼,便看到陈十三正站在她面前,低头俯视着她。 “你……” 阿紫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反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底气不足。 陈十三没理会她。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白皙的手臂上。 那里,有一道被毒藤划开的伤口,周围泛着一圈不正常的乌青,毒素显然未清。 “手。” 陈十三吐出一个字,言简意赅。 “什么?” 阿紫没反应过来。 陈十三失去了耐心。 他探出手,一把抓住了阿紫的手腕。 “啊!你干什么!” 阿紫浑身一僵,惊叫着便要挣扎。 可陈十三的手指如钢箍,一股蛮横的力量顺着手腕传来,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 “别动。” 陈三爷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意。 图蛮闻声看来,刚要起身,却在看清陈十三的动作后,又迟疑地坐了回去。 阿紫又急又恼,一张俏脸瞬间涨红。 这混蛋! 他想干什么! 就在她准备催动本命蛊拼死一搏时,一股奇异的感觉,从手腕处传来。 陈十三的食指,点在了她发黑的伤口上。 下一瞬,一股无形无质,却带着一种阴冷旋涡般吸力的气劲,钻入她的伤口! 北冥真气! 阿紫只觉伤口传来一阵酥麻刺骨的痛感,仿佛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细针,正从她的血肉里,将什么东西强行往外拉扯! 她骇然低头,能清晰地看到,伤口周围那圈乌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散,最终被吸入陈十三的指尖。 前后不过三息。 那股纠缠不休的毒素,便被抽得一干二净! 陈十三松开手。 “毒清了,自己包扎。” 他的语气,像是在吩咐下人擦拭一件兵器。 说完,他便转身走开,继续去研究山涧里的水流,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顺手拍掉了一点灰尘。 阿紫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臂,伤口仍在,但火辣辣的刺痛感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凉。 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他那股霸道得不讲道理的气息。 她抬起头,望着那个平静的侧脸,心头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连帮人都帮得如此理所当然,如此……不带任何情绪。 就好像,他不是在为一个姑娘疗伤。 而是在清理一件,沾了污渍的工具。 阿紫沉默地从腰间皮囊里,取出最好的伤药,一圈圈为自己仔细包扎。 这一次,她一个字都没说。 …… 穿过那道熟悉的、轰鸣作响的瀑布。 巫神教圣地,那片与世隔绝的洞天福地,重现眼前。 然而,迎接他们的,却不是往日的宁静。 当教众们看到归来的三人,看到图蛮和阿紫那一身血污狼狈、神情凝重如铁的模样时,一股紧张而警惕的气氛,瞬间在人群中引爆。 出大事了! 不等三人走向巫神殿。 两道身影,一黑一白,已如鬼魅般自殿前广场挪移而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两道强横无匹的气息,如两座大山,轰然压下! “图蛮!阿紫!” 来者声音冰寒,带着质问。 第237章 老狐狸,甩锅的艺术已经登峰造极 大长老,乌脊。 刑罚长老,骨蚩。 乌脊一身素净白袍,须发皆白,面容一团和气,手中捻着一串兽骨念珠,周身气机祥和,让人心生亲近。 骨蚩则截然相反。 黑袍罩体,身躯雄壮如铁塔,本身就是一座移动的煞气源头,一双铜铃大眼里,燃烧着暴躁与排外的火焰。 “图蛮!阿紫!” 骨蚩的声音沉闷如雷,质问出口,目光却已越过两人,死死钉在陈十三的身上。 “你们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另一边,大长老乌脊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痛心,语气温和,像一位担忧晚辈的慈祥长者。 可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深处,却有精光一闪而逝。 “孩子,你们平安归来就好。” 他先是安抚一句,随即话锋陡转,视线轻飘飘地落在陈十三身上。 温和的语调里,藏着不容回避的刀锋。 “陈紫衣,老朽听闻你已接手调查。” “卡达寨情况如何?事情……可是有结果了?” 好一招先礼后兵。 【来了,一黑一白,红脸白脸。】 【这老头,比那个铁憨憨难对付多了。】 陈十三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闲心给两人贴上标签。 不等他开口,刑罚长老骨蚩已然暴喝出声。 “结果?!” 骨蚩往前踏出一步,厉声喝问:“卡达寨的族人怎么样了?!中原人,你不是去查案了吗?!” 话音未落,那股属于归真境的恐怖威压,再度炸开! 这一次,比在大殿之外时更加狂暴! 威压之中,混杂着他“万毒战体”修炼出的漆黑毒煞,化作一座实质般的黑色山峦,裹挟着万千毒虫的无声尖啸,朝着陈十三当头镇压! 他要给这个中原人一个下马威! 他要让陈十三明白,在巫神教,在他骨蚩面前,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气压骤降,空气扭曲,周围的教众被压得连连后退,满脸骇然。 然而。 威压的中心,陈十三依旧站在那里。 负手而立。 身形笔挺。 连衣角都未曾飘动分毫。 那座足以碾碎山峦的无形巨力,落在他的身上。 然后,再一次,凭空消失。 那股侵入体内的、狂暴驳杂的威压与毒煞,撞入他丹田那片幽暗死寂的北冥气海,便如泥牛入海,被瞬间吞噬、消解,连半点涟漪都未曾泛起。 陈十三甚至懒得去看那状如凶神的骨蚩。 他的目光,平静地越过眼前所有的人,落在了那个始终面带慈悲笑容的大长老乌脊身上。 无视。 最彻底的无视! “你找死!” 骨蚩感觉自己的重拳打进了虚空! 那股有力无处使的憋闷感,让他喉几欲吐血! 被一个中原人三番两次地蔑视,骨蚩的自尊严重受挫,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周身黑气暴涨,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扬起,就要一掌拍下! 就在这时! “师傅,住手!” 一声嘶哑却无比坚定的暴喝,陡然炸响! 图蛮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高大的身躯如一堵城墙,死死挡在了陈十三的身前! 轰! 他这一步,踩得地动山摇,也踩碎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骨蚩高高扬起的手掌,猛地定在半空。 他那双铜铃大眼瞪得如同要裂开,死死盯着自己徒弟的后背,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图蛮……在保护那个中原人?! “你……你让开!”骨蚩的声音都在发颤。 图蛮没有让。 他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师傅和大长老,面对着所有惊疑不定的族人,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充满了无尽的悲怆。 “大长老,师傅……” 他的声音沉痛到极点,每个字都透着血腥味。 “卡达寨的族人……已全部遇难!” 一言出,满场死寂! 所有教众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全……部……遇难?! 数百族人,就这么没了?! 一股巨大的悲伤与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在人群中蔓延。 图蛮没有理会族人们的反应,他停顿了一下,任由那锥心的痛苦在胸腔里翻滚。 随即,他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拔高了声音! “但真相,陈紫衣已经查明!”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骨蚩和乌脊的脸上,一字一顿,无比坚定。 “凶手,是西域邪佛!” “此事与陈紫衣无关!相反,是他!是他带回了唯一的线索!” 话音未落,阿紫也立刻站了出来,她擦干了眼角残留的泪痕,小脸绷紧,语气同样坚定无比! “图蛮师兄所言非虚!若不是他,我们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他从凶手身上,带回了‘枯禅香’的线索!我们才知道了敌人的身份和目的!” 图蛮和阿紫。 一个南疆第一勇士,一个圣女之下最受宠爱的天才少女。 他们两人,此刻竟如最忠诚的护卫,一左一右,将那个中原人护在身后! 这幅画面,其冲击力,无异于一场剧烈的地震! 所有教众都懵了。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尤其是图蛮的转变! 那个骄傲到骨子里,恨不得将陈十三生吞活剥的图蛮,竟然会主动为他挡下刑罚长老的雷霆之怒! “西域邪佛?!” “枯禅香?!” 骨蚩和乌脊的脸色,同时剧变! 骨蚩脸上的暴怒瞬间被一种混杂着震惊与刻骨仇恨的狰狞所取代。 “那些贼秃……他们还敢来?!”他咬牙切齿,拳头捏得骨节爆响,周身煞气不受控制地翻涌。 十几年前那场血战,他身上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疤,就是拜那些秃驴所赐! 然而,大长老乌脊的反应,却更快! 他脸上仅仅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那是图蛮和阿紫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但仅仅一瞬,他便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慈悲模样。 他没有去质疑“西域邪佛”的真假,那只会显得自己愚蠢。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直刺陈十三! “西域妖僧手段残忍,令人发指!” 随即,他质问的矛头,巧妙地指向了陈十三。 “但老朽有一事不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质问。 “先不说是否有西域妖僧插手,卡达寨数百族人,却因你的调查而死,这是不争的事实!” “若非你贸然深入,打草惊蛇!那些族人虽被邪术控制,但神魂未散,尚有一线生机!” “凭我教的生命之泉,未必不能将他们从那邪术中一一挽救回来!” “可现在!” “就因为你的鲁莽!” “他们死了!死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丝挽回的机会,都被你亲手断送了!” “陈紫衣,你敢说,我族人的死,与你无关吗?!” 好一个恶毒的诛心之言! 他巧妙地避开了陈十三查明真相的功劳,反而将所有族人惨死的最终责任,全部归咎于陈十三的“过早介入”和“打草惊蛇”! 他暗示所有人,是陈十三的行动,阻断了巫神教唯一的救援机会! 此言一出,刚刚还处于震惊中的教众们,瞬间被点燃了! 是啊! 大长老说得对! 人虽然是西域邪佛害的,但却是死在陈十三调查之后! 如果不是他,我们或许还有机会!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变得不善,充满了怀疑与迁怒! 图蛮和阿紫更是脸色一白,张口欲辩,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起! 因为乌脊说的,是“可能”! 是一种无法被证伪的指责! 【我靠,这老狐狸,甩锅的艺术已经登峰造极了。】 【杀人诛心,牛逼。】 陈十三看着那个一脸慈悲,却字字如刀的乌脊,心中竟生出一丝赞赏。 就在他准备开口,好好跟这位大长老玩玩语言的艺术时。 一道苍老、缓慢,却带着奇异魔力的声音,从那幽暗深邃的神殿内,悠悠飘出。 “够了。” “陈十三,图蛮,阿紫,进殿来。” 第238章 神? 那道苍老的声音,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摁灭了殿外广场上所有的躁动与喧嚣。 骨蚩不甘地垂下手,周身沸腾的煞气退潮般敛入体内。 他死死瞪了图蛮一眼,终究没再开口。 大长老乌脊脸上那痛心疾首的表情僵住,随即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悲悯,对着神殿方向微微躬身,退到一旁。 陈十三的视线在乌脊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上刮过,嘴角挑起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他无视身后图蛮和阿紫投来的复杂眼神,径直转身,迈步走入那片能吞噬光线的幽暗。 图蛮和阿紫对视,立刻跟了上去。 …… 神殿内殿。 这里比外殿更加昏暗。 空气里飘浮着古老草药与奇异香料混合的陈腐气味,闻之令人心神凝定,却又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森严。 圣女笙月站在大祭司月咏的身旁。 她仍旧是一身银饰繁复的圣袍,眉心朱砂圣印红得像一道新鲜的血痕。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不染尘埃,唯有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看见陈十三时,瞳孔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她体内那只沉睡的长生蛊,苏醒了。 正隔着皮肉,对着陈十三的方向,发出一阵阵饥饿的嘶鸣。 陈十三没有理会那道审视的目光,径直走到殿中央,对着上首端坐的月咏,微微颔首。 “大祭司。”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月咏苍老的眼皮掀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倒映出陈十三的身影。 她看着陈十三,又扫过他身后神情凝重、衣衫带血的图蛮和阿紫。 “说吧。” 陈十三没有半句废话,将卡达寨的结论直接砸了出来。 “卡达寨早已是西域佛门的牧场。” “村民被邪术操控,机械劳作,跪拜虚空,为的是豢养那虚无缥缈的信仰之力。” “我的出现,惊动了牧场主。” “所以,他们杀光了所有牲畜,抹掉了所有痕迹。” 他用一种冰冷到不带任何私人感情的语调,为这场惨案下了定义。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圈养,和一场干脆利落的灭口。” 这番话,像冰锥刺入死寂的内殿。 图蛮和阿紫早已知晓内情,可再次听闻,依旧气得双拳紧握,浑身发抖。 而一直端坐不动,清冷如冰雕的圣女笙月,握着法杖的手,指节已然捏得发白。 唯有大祭司月咏,脸上没有太多变化,只是那双本就浑浊的眼底,流淌出一丝“果然如此”的深沉悲哀。 她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声音里压着岁月的重量。 “十几年前,他们就来过。” “打着‘度化南疆蛮夷’的旗号,实际上,是为了我教的两大圣物。” 月咏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笙月身上。 “长生蛊。” 随即,她的视线又仿佛穿透了神殿的岩壁,望向圣地最深处。 “以及,生命之泉。” “那一战,我巫神教虽惨胜,却也元气大伤。我这一身伤,便是那时留下的。” 陈十三静静听着,这些信息,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 但他知道,这还不是全部。 果然,月咏话锋一转,吐出了一个更惊人的秘密。 “他们想要的,不只是圣物本身。” “长生蛊的无尽生机,生命之泉的生命本源,再辅以从万千信徒神魂中提炼出的信仰之力……” 月咏的声音,开始带上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可以炼制出一种,足以逆天改命的……‘长生丹’!” 长生丹? 陈十三的眼皮重重一跳。 然而,月咏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而长生丹的作用……” 大祭司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每一个字都像一块铅。 “就是复活一尊早已陨落在西域传说中,长达千年之久的……” “古佛!” “一旦那尊古佛还魂,他的邪法将席卷天下!届时,不止是南疆,恐怕整个中原,都会彻底沦为他的信仰牧场!” 轰! 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陈十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攥住,他死死盯着月咏,试图从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玩笑的成分。 没有。 只有无尽的沉重,和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表面依旧维持着镇定,目光锐利地看向月咏,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天人境强者?” 月咏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张苍老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敬畏的情绪。 “不……陈紫衣。” “他……” “是神!” 神?! 这两个字,像两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陈十三的心口! 他整个人都懵了。 【我靠?!神?!】 【这个世界他妈的真的有神?开什么国际玩笑!】 【不是吧阿Sir!从一个村子里的失踪案,直接给我快进到打灭世级的最终boSS了?这S级连环任务的含金量也太足了吧?!下一步是不是要手搓歼星舰了?】 【这帮西域秃驴的KpI定得还真不小啊!别人搞业绩,他们直接搞复活神明?年终奖是整个世界吗?】 陈十三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已经掀起了吐槽的风暴。 他瞬间想起了京城那位,视他为人形大药,想要将他吞噬以求突破的天人境老祖赵无极。 本以为天-人境就是这个世界武力的天花板了。 现在看来,这个世界的水,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 就在殿内气氛凝重到快要滴出水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大长老乌脊缓步走进内殿,他先是对着月咏恭敬行礼,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神情。 “大祭司,此事体大,敌人图谋的竟是神明复苏,这已超出我等想象!” “依老夫之见,当务之急,是立刻彻底封锁圣地,启动最高级别的防御法阵,断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再从长计议!” “切不可因一时冲动,将全族上下的性命,寄于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身上!” 他又来了。 还是那套熟悉的说辞,只是这次,他找到了一个更冠冕堂皇的理由。 陈十三闻言,眼神瞬间转冷,直接看向那个一脸慈悲的老狐狸,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乌脊长老,此言差矣。” 乌脊脸上的悲悯一僵。 陈十三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发难:“敌人既然已经暴露,下一步,必然是雷霆万钧的手段!” “这个时候,不想着如何主动出击,寻找破局之法,反而要关起门来当缩头乌龟?” “还是说,长老以为,躲在龟壳里,等敌人把神都复活了,就会大发慈悲放过你们?” 陈十三的语调陡然拔高,目光像锥子一样,直刺乌脊的肺腑。 “面对要你命的敌人,不想着怎么弄死他,反而想着怎么躲得更久一点……” “那不是蠢。” “就是坏。” “巫神教的未来,可等不起某些人这种稳妥到愚蠢的‘计议’!” 诛心! 字字诛心! 乌脊那张伪善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铁青! 他浑身气得发抖,指着陈十三,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因为陈十三的每一句话,都站在了“为巫神教未来着想”的制高点上!他若是反驳,就等于当众承认自己是“蠢”或者“坏”! 上首,大祭司月咏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赞许。 而圣女笙月那双清冷的眸子,也第一次,真正地正视起这个言辞锋利、胆大包天的中原人。 月咏抬手,虚虚一压,制止了这场即将失控的交锋。 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陈十三身上。 “陈紫衣,现在,这已经不只是你为你的侍女求药的事了。” “巫神教,需要你的帮助。” 陈十三心中了然。 【正题来了。】 【铺垫了这么多,又是古佛又是神明的,不就是为了把我彻底绑上你们的战车吗?】 他正要开口,提出自己的条件。 就在这时!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激烈无比的喧哗,其中还夹杂着愤怒的咆哮! 一名教众冲进内殿,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恐慌。 “大祭司!圣女!不好了!” 那教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 “乌萨……,正在殿外广场上煽动族人!” “他将卡达寨数百族人惨死之事,全部归咎于陈使者!声称……声称陈使者是引来灾祸的根源,是外来的祸患!” 第239章 你们的脑子,也被吸走了吗? 神殿内殿,死寂无声。 殿外广场,却已是人声鼎沸。 一个叫乌萨的教中刺头,正立在一尊图腾石柱的基座上,他瘦高的身形在火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眼神阴沉,声音嘶哑却极具煽动性。 “族人们!卡达寨的兄弟姐妹,都死了!一个不留!” 他张开双臂,像一只黑色的秃鹫,声音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为什么!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 “因为他!” 乌萨的手臂猛地绷直,如同一支毒箭,直指幽暗深邃的神殿入口。 “一个外人!一个该死的中原人!” “他一来,灾祸就降临!他是带来厄运的根源!大祭司被他蒙蔽了!我们不能再信他!” “把他赶出南疆!用他的血,为我们死去的族人讨一个公道!” “讨个公道!” “外人滚出去!” 悲伤与仇恨是最好的引线,被乌萨轻易点燃。数千名被冲昏头脑的教众嘶声附和,那汇聚起来的声浪,化作一股肉眼可见的杀意,一下下撞击着巫神殿的厚重石门。 内殿里,大长老乌脊听到殿外的动静,那张始终挂着慈悲的脸,精准地浮现出一抹痛心疾首。 他快步上前,对着月咏深深一躬,声调沉痛。 “大祭司,民意滔滔,不可违逆啊。” “族人们的悲伤需要一个出口,若强行压制,恐生大乱!依老夫之见,不如……先将陈紫衣暂时收押,平息众怒,之后再慢慢查明真相,从长计议。” 陈十三眼角的余光扫过这只老狐狸。 演得真好。 从殿外煽动的刺头,到殿内恰到好处的“进谏”,一唱一和,天衣无缝。 这是要借“民意”这把刀,杀人不见血。 不等大祭司月咏做出任何表示,陈十三已经转过身,一言不发,迈步走向殿外。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没有半分迟疑。 那不是走向数千人的怒火与杀意。 更像是去赴一场一个人的盛宴。 “陈紫衣!” 图蛮低沉地吼了一声,想也不想,巨大的身躯立刻跟上,全身肌肉瞬间坟起,像一头准备开路的蛮牛。 阿紫死死咬住下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已搭在腰间鞭柄上,毫不犹豫地跟在了图蛮身后。 圣女笙月清冷的眼瞳里,光芒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她的身体本能地向前倾了半分,脚尖微动,似乎也想跟出去,但理智最终还是将她钉在了原地。 她望着那个决然走向风暴中心的背影,心中竟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 …… 巫神殿外。 杀气冲天。 神殿那扇镌刻着古老图腾的厚重石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洞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殿内幽暗的光,不急不缓地走了出来。 他负手而立。 身形并不魁梧,却像一根无形的楔子,狠狠钉进了这片狂暴的海洋中央。 那股沸腾的喧嚣,竟因为他一个人的出现,被硬生生压得低了一分。 所有叫骂声,都下意识地卡在了喉咙里。 陈十三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因愤怒、悲伤而扭曲的脸,没有开口辩解,更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愤怒。 他只是开口。 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哭喊和咆哮,是弱者的哀嚎。” 一句话。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句冰冷的话给砸懵了。 陈十三的目光缓缓移动,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嘲弄。 “除了能让躲在暗处、害死你们亲人的仇家,笑出声来,还能做什么?!”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许多人脸上瞬间涨红,那是一种混杂着羞耻与恼怒的颜色。 陈十三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言语的刀锋继续向前,血淋淋地剖开他们最深的伤口。 “你们的亲人,你们的同胞,像牲畜一样被圈养,被榨干灵魂!” “最后,像一堆没人要的垃圾,被随手扔掉!” “而你们的愤怒,你们的仇恨,对准的却是我这个,帮你们把真凶揪出来的人?” 他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极尽讽刺的弧度,音量第三次攀升,每一个字都像一口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心口! “告诉我!” “是你们蠢!” “还是你们的脑子,也和你们惨死的族人一样,被西域那些该死的秃驴给吸走了?!” 这句话,恶毒到了极点! 它不再是简单的质问,而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他们作为南疆人的尊严与智商! “你!” “你胡说八道!” 人群像是被泼了热油的油锅,彻底炸开,无数人被刺得满脸通红,破口大骂。 陈十三却在此时猛地抬手,手臂如枪,直指西方天际!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震动整个广场的咆哮! “凶手就在那里!就在西边!” “他们正在用你们族人的血肉和灵魂,铸造他们那狗屁神明复苏的阶梯!” “他们正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看着你们,看着你们这群蠢货在这里自相残杀,弹冠相庆!” “巫神教的勇士!” “南疆人的血性!” 陈十三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焚尽一切的疯狂! “难道就只配对内挥刀,对外摇尾乞怜吗?!” “吼——!” 这一连串的咆哮,像是一道天雷,狠狠劈进了所有教众心中那片名为“仇恨”的火海! 轰! 所有人的血,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理智,在羞耻与仇恨的双重炙烤下,化为灰烬! “复仇!!!” 不知是谁第一个撕心裂肺地吼出了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复仇!复仇!复仇!” 山崩地裂般的怒吼,彻底取代了之前所有的声讨和叫骂。那股冲天的杀气,不再指向陈十三,而是调转了方向,如同一支支无形的利箭,遥遥射向了西方天际! 人群中,阿紫痴痴地看着那个站在所有人目光风暴中心的身影。 他明明在咆哮,在怒骂,可那份言语间翻云覆雨、掌控一切的姿态,却像一把重锤,将她心中所有的戒备、不甘与恼怒,砸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震撼与……迷茫。 她身旁一个教众兀自不服,还想低声咒骂陈十三,阿紫的头猛地转了过去。 那双乌黑的眸子里,此刻像是藏着两条被惊醒的毒蛇,森然的光让那人浑身一抖,立刻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而图蛮,自始至终,如一尊沉默的铁塔,死死护卫在陈十三身后一尺之地。 他用最直接的行动宣告,谁敢上前一步,谁就是他的死敌。 高台上的乌萨,眼见风向在短短几十息内彻底逆转,脸色惨白如纸。 他怨毒地剐了一眼陈十三的背影,又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大长老乌脊所在的神殿方向,随即在沸腾狂热的人群中,像一只过街老鼠,灰溜溜地钻了下去,消失不见。 陈十三看着这片被自己亲手点燃的火海,缓缓收回了所有气势。 他转身。 在无数道混杂着敬畏、狂热、羞愧的复杂目光中,重新走回了那片属于他的幽暗。 第240章 这个男人会发光 当陈十三重新踏入内殿,身后广场那山呼海啸般的“复仇”声浪,依旧穿透厚重的殿墙。 闷响如雷。 整座神殿的梁柱都在低沉地共振。 殿内,死一般寂静。 大长老乌脊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情绪被深深埋藏在皱纹之下。 唯有他捻动兽骨念珠的手指快得模糊,骨珠碰撞的脆响急促如暴雨,出卖了他心湖深处的巨浪。 上首,大祭司月咏浑浊的眼底,燃起一簇炙热的火。 她凝视着这个仅凭言语便平息内乱,并将所有仇恨引向真正敌人的中原人,苍老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说得好。” “我南疆人的血,还没冷透。” 陈十三的脸色,却像一口深冬的古井,不起波澜。 他来,不是为了听赞美。 他无视了殿内所有交织的目光,径直走向中央那副巨大的南疆地形沙盘,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情绪是最好的燃料,但燃烧过后,只剩灰烬。” “做正事了。” 一句话,将殿内刚刚升起的激昂气氛,瞬间打入冰点。 “找到他们。” 月咏、笙月、图蛮、阿紫、骨蚩,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于他一人之身。 就连角落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乌脊,那对耷拉的耳朵,也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陈十三的目光在粗糙的沙盘上缓缓移动,像一头巡视领地的孤狼。 最终,他伸出一根手指。 “炼制长生丹,复活古佛,如此逆天行径,对巢穴的选择,必然苛刻到极点。” “第一,绝对的隐秘。” 他的手指在空中虚点,吐字清晰。 “这群秃驴做事,步步为营,滴水不漏。连一个外围的卡达寨都经营得铁桶一般。” “他们的核心巢穴,必然藏于常理之外,甚至是我们南疆人思维的绝对死角。” “那里,必须要有天然的壁垒,足以隔绝蛊虫的追踪,屏蔽神念的窥探。” 众人神情一肃,皆认同他的判断。 敌人狡猾如狐,藏身之处定是龙潭虎穴。 陈十三伸出第二根手指,语调陡然一转。 “第二,离圣地不能太远。” 图蛮壮硕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几乎是本能地反驳:“为了隐秘,不是该越远越好吗?” 陈十三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图蛮感觉自己像个蒙昧的野人,瞬间明白了某种天堑般的差距。 “远?” 陈十三的唇角勾起一丝嘲弄。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图蛮被问得一窒,脱口而出:“长生蛊!生命之泉!” “对。” 陈十三的指尖,重重落在了沙盘上那座代表巫神殿的微缩模型上。 咚。 一声闷响。 “两大圣物皆在此地。图穷匕见之时,他们要的是一击必杀的雷霆之势。” “距离太远,千里奔袭?等他们的大军赶到,我教护山大阵全开,他们面对的就是一座战争堡垒。还夺什么?” “所以,巢穴,必然就在圣地周边数百里之内。” “这是一个可进可退,能瞬间发起致命突袭的距离。” 这番剖析,如快刀破竹,将复杂的迷局瞬间撕开一道清晰的口子。 图蛮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抽了一记耳光,羞愧地垂下了头。 阿紫的目光,则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胶着在陈十三身上。 那双乌黑的眸子深处,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正在悄然碎裂,有什么全新的东西正在萌芽。 这个男人……他思考的姿态,本身就在发光。 大祭司月咏眼中的欣赏,此刻已然化为惊叹。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个中原人拥有的,不只是掀翻棋盘的暴力,更有制定规则的智慧。 “根据这两点,筛选。” 陈十三的声音里,只有命令。 殿内,再度陷入沉思。 “黑风洞,”图蛮率先开口,声音沉闷,“那里常年阴风刺骨,能撕裂魂魄,是我教禁地。” 月咏缓缓摇头:“西域佛门功法至阳至刚,与黑风洞阴煞之气天生相克,他们不会去自讨苦吃。” “迷雾沼泽深处呢?”阿紫思索着说,“那里的毒瘴能隔绝万物,地形复杂,外人极难进入。” 这一次,陈十三直接摇头。 “沼泽瘴气是双刃剑,隔绝我们的同时,也限制了他们自己。况且,炼丹复活,必有仪式。沼泽之地,污秽泥泞,不合此道。” 黑风洞,否决。 迷雾沼泽,否决。 殿内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阿紫的神情变得古怪,透着挣扎,以及一种深植于血脉的畏惧。 她迟疑着,仿佛在掂量一个禁忌的名字。 “还有一个地方……但,那绝无可能……” “说。” 陈十三只用一个字,便斩断了她所有的犹豫。 阿紫咽了口唾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万、虫、谷。” 话音落下。 殿内的空气,被瞬间抽空了。 图蛮脸色剧变,就连圣女笙月那清冷的眉眼,都控制不住地蹙起,流露出发自骨髓的厌恶。 陈十三没有看阿紫。 他的余光,始终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角落里那个仿佛已经睡着了的老人——乌脊。 就在“万虫谷”三个字落下的瞬间。 那张枯树皮般的老脸,嘴角一个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朝上扯动了一下。 不是笑。 而是一种冰冷的,看穿了所有把戏的讥讽。 仿佛在嘲笑一个说出“太阳会从西边升起”的傻子。 就是这个瞬间。 陈十三心中,再无半分疑虑。 这只老狐狸,笃定知道西域人真正的藏身之所。所以,当阿紫这个“愚蠢”的提议被抛出时,他才会下意识地流露出轻蔑。 那条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陈十三面上依旧毫无波澜,仿佛什么都未曾察觉,反而转向阿紫,追问。 “为何不可能?” 阿紫的脸色有些苍白,声音都在发颤:“你不知道……万虫谷,是我南疆所有噩梦的源头!那里不止有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毒瘴,谷中……更潜藏着连归真境强者踏入,都尸骨无存的古老异种!” 她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来自古老传说的寒意。 “最可怕的是,谷内深处空间紊乱,会随机出现空间裂缝!任何活物被卷入,都会被瞬间碾成齑粉,连魂魄都剩不下一丝!” “那种地方,是活物的坟墓!” “西域妖僧除非是疯了,才会选择在那里自掘坟墓!” 图蛮在一旁重重点头,声音嘶哑:“阿紫说得没错!对南疆人来说,万虫谷,就是死亡的同义词!我们宁可硬闯十万大山兽王的巢穴,也绝不靠近万虫谷一步!” 听完两人的描述,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提议荒谬到了极点。 然而,陈十三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玩味的,甚至可以说是残忍的弧度。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伸出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敲了敲那个代表“万虫谷”的、被标记为“绝死”的区域。 咚。 一声轻响。 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意味深长地在乌脊的身上停顿了一刹那。 “目标,” “万虫谷。” 第241章 目标,万虫谷! 陈十三的话音,如墓碑坠地,砸碎了内殿的死寂。 殿内所有人,都被“万虫谷”这三个字,震得神魂空白。 那不是一个地名。 那是南疆所有禁忌与恐惧的集合体。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大长老乌脊的身影,动了。 他猛地从阴影中上前一步,那张永远挂着慈悲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赤裸的惊骇与急切。 “万万不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决绝! “陈紫衣,你有所不知!” 乌脊的目光死死锁住陈十三,言语急切,仿佛要拽住一个踏向深渊的疯子。 “那万虫谷,是我南疆第一绝地!” “谷内瘴气千年不散,任何蛊虫进入都会瞬间失去感应!更有无数上古异种毒虫,凶戾异常!” 他话音一顿,似乎被某个恐怖的回忆攫住,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最可怕的,是谷内深处那无处不在的空间乱流!任何活物一旦被卷入,都会被瞬间撕成齑粉!连魂魄都留不下一丝!” 乌脊的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大祭司月咏的身上,言辞恳切。 “大祭司年轻时曾进去过,都险些陨落!那里是十死无生之地!” “西域妖僧再愚蠢,也绝不可能选择在那里自掘坟墓!” “此举,无异于送死!”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对族人生命的“关切”。 殿内的气氛,瞬间从震惊,转向了对陈十三提议的质疑。 是啊。 大长老说得没错。 那种地方,怎么可能是敌人的巢穴? 这个中原人,疯了不成? 然而。 面对乌脊近乎咆哮的阻止,陈十三笑了。 他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向乌脊。 他脸上那玩味的笑容,让乌脊心中莫名一紧。 “长老,你很激动啊。” 陈十三的声音很轻,却精准地戳破了乌脊那层伪善的面具。 乌脊的表情一僵。 陈十三没有理会他,继续逼近,直到两人相距不足三尺,轻轻拍了拍大长老的肩膀。 “红袖添香”悄然发动,在大长老乌脊的身上留下一个无色无味的记号! 他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轻声说道。 “我查案,有一个准则。” “越是被所有人,用尽一切理由否定的地方……”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要将乌脊的灵魂剖开。 “越有可能是真相所在。” 乌脊的瞳孔,骤然收缩! 陈十三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老东西,演得不错,可惜,用力过猛了。】 下一瞬,陈十三猛地拔高音量,声音在整个内殿轰然炸响! “敌人要的,就是你们这种‘那里绝不可能’的思维定势!”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我教你们吗?!”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脸色铁青的乌脊。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最终钉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但周身煞气已经浓郁到将要实质化的刑罚长老骨蚩身上! 陈十三的声音,变得无比激昂,充满了赤裸裸的挑衅! “畏惧险途者,永远止步于起点!” “唯有敢于踏破禁忌者,方能摘取敌首!”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质问! “莫非!” “偌大的巫神教,竟无一人,敢随我闯一闯这龙潭虎穴吗?!” 轰——! 这番话,是一桶烈油,狠狠浇进了骨蚩那早已怒火滔天的胸膛! “够了!”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从骨蚩的喉咙最深处轰然爆发!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砰! 坚硬的石质地面,被他这一脚,硬生生踩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所有人的心脏,都随着这一声爆响,狠狠一抽! 骨蚩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陈十三,那里面燃烧的,是积压了十几年的刻骨仇恨,是被彻底点燃的战士尊严! “老子跟你去!”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我不管你这中原人打的什么狗屁算盘!” 骨蚩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指向西方,周身黑色的毒煞不受控制地翻涌,状若疯魔! “但杀光那些贼秃!” “算我一个!” 他猛地收回手,指向陈十三的鼻尖,那双铜铃大眼里,是暴虐的杀机。 “路上,你小子要是敢耍半点花样……” “我第一个,亲手捏碎你的脑袋!” 暴躁! 直接! 野性毕露! 这,就是刑罚长老骨蚩! 面对这几乎要贴到脸上的威胁,陈十三依旧面不改色,甚至还对着他,露出了一个赞许的微笑。 【很好。】 【火药桶点燃了。】 【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作为打手,够用了。】 殿内,鸦雀无声。 图蛮和阿紫,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已经彻底麻木了。 这个中原人,他……他竟然把刑罚长老都给算计了进去! 而大长老乌脊,那张老脸已经彻底沉了下去,阴郁得能拧出水来。 他死死捻着手中的兽骨念珠,却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因为骨蚩,已经把话说死了。 上首。 大祭司月咏看着这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一幕,那张布满沟壑的嘴角,终于缓缓地,缓缓地勾起。 她浑浊的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 “好。” 她苍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判决,一锤定音。 “有刑罚长老同行,此行,当万无一失。” 月咏的目光,随即落在了图蛮和阿紫的身上。 “图蛮,阿紫。” 两人身体一震,立刻上前一步。 “你们也跟着去。” “阿紫,你熟悉南疆地形,负责引路。” “图蛮,负责护卫。” 月咏的声音不容反驳,为这次行动,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记住。” 她的目光,最终在陈十三和骨蚩的脸上,来回扫过。 “此行,一切行动,由陈紫衣与骨蚩长老,共同调遣。” 至此,一个堪称诡异的“死亡探险队”,正式成立。 一个腹黑狡诈、满肚子坏水的智囊。 一个暴躁易怒、战力爆表的狂战士。 一个刚刚归心、忠诚度拉满的盾卫。 还有一个嘴硬心软、正从黑粉转为死忠粉的傲娇向导。 月咏看着殿下这四个神情各异的人,浑浊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笑意。 她缓缓靠回椅背,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 “去吧……” “把水,搅得再浑一些。” 第242章 谁说老子要去万虫谷了? 四道身影,走出了那座幽暗的神殿。 没有万人送行,没有悲壮诀别。 只有沉闷的脚步声,和压抑到极致的死寂。 刑罚长老骨蚩走在最前,他每一步都踩得地动山摇,翻涌的黑色煞气将他裹成一尊行走的凶神,隔绝了整个世界。 图蛮和阿紫跟在两侧,神情凝重。 一个满心悲愤,准备慷慨赴死。 一个心绪复杂,不知此行归路。 陈十三吊在队尾,依旧是那副负手而立的姿态,平静得像个来南疆观光的局外人。 殿内。 幽暗的阴影里,大长老乌脊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枯老的脸庞上,那份悲悯终于绷不住,一丝讥讽与鄙夷爬了上来。 他捻动兽骨念珠的手指停下。 “蠢货!” 一声极低的咒骂,从喉咙深处挤出。 “还以为有多聪明,不过如此!” 骂完,他胸中的恶气才顺了些。 乌脊不再停留,仔细整理了一下素净的白袍,脸上的讥讽褪去,重新化为一个慈祥的老者。 但他没有返回住处。 而是转身,朝着与陈十三等人完全相反的方向,步履沉稳地离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另一条幽深的小径尽头。 …… 离开圣地核心,一头扎进那遮天蔽日的茂密丛林。 四周的温度,骤然阴冷下来。 一直闷头暴走的骨蚩,忽然感觉身后没了脚步声。 他猛地停步,霍然转身! 只见陈十三不知何时已经停下,正懒洋洋地靠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上。 他脸上的凝重、决绝、悲壮……所有先前在殿内的情绪,此刻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一种让人看了就牙痒的懒散。 陈十三对着满脸煞气,正要发作的骨蚩,以及同样错愕停步的图蛮和阿紫,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行了,各位。”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戏演完了。” 一句话。 林间的空气,被瞬间抽空。 骨蚩、图蛮、阿紫三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骨蚩那双铜铃大眼瞪得溜圆,刚要冲出喉咙的咆哮硬生生卡住,把他一张黝黑的老脸憋得紫红。 图蛮和阿紫更是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还沉浸在即将闯荡绝地、血战宿敌的悲壮情绪里,完全无法理解陈十三这突如其来的变脸。 什么叫……戏演完了? 阿紫嘴唇哆嗦着,她看着陈十三那张悠闲得过分的脸,声音都有些发飘。 “什……什么戏?我们……我们不是要去万虫谷吗?” 陈十三看着三人呆若木鸡的表情,轻笑了一声。 他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去万虫谷?”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那是说给别人听的。” 这句话,比“戏演完了”的冲击力还要大上十倍! “从一开始,我的目标,就不是那些西域秃驴的巢穴。” 陈十三的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 “而是我们巫神教内部,那只藏得最深的……” “‘老鼠’。”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又极重。 不等三人从这惊天骇浪中回神,陈十三不疾不徐地抛出第一个问题。 “你们没发现吗?” “当我提议去万虫谷时,大长老乌脊的反应,太激动了,太‘情真意切’了。” 他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开始解剖众人心中那神圣的偶像。 “一个真正为全族着想的长老,在生死存亡的关头,首先该做的,是质疑,是分析利弊,是寻找更稳妥的方案。” “而不是用咆哮的方式,拼了命地渲染那个地方有多恐怖,有多‘绝无可能’。” 陈十三的目光变得锐利,直透人心。 “他那不是劝阻。” “他是在演戏,我已经看出来我在怀疑他。” “他在刻意引导我,暗示我,真相就在万虫谷!” 【一个老戏骨,最怕的就是遇到不按剧本来的疯子。】 【他以为我是个不怕死的蠢货,现在,想必正放心地去见他真正的主子了。】 陈十三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听到这里。 骨蚩那简单的脑子,终于轰然炸开! 但随之而来的,不是恍然大悟。 是信仰崩塌前的滔天狂怒! “放屁!” 雷霆暴喝炸响林间! 骨蚩铁塔般的身躯瞬息而至,蒲扇般的大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揪住了陈十三的衣领,将他生生提离了地面! “你敢污蔑大长老!” 他脖颈青筋暴起,铜铃大的眼睛里血丝满布,那不是杀气,是信仰被亵渎的疯狂! “乌脊长老德高望重,为我教奉献一生!怎么可能是内奸!” “你这该死的中原人,到底安的什么心!” 轰——! 归真境强者的恐怖威压,如山崩海啸,轰然爆发! 狂暴的气浪将周围的落叶与腐殖土瞬间碾成齑粉! 图蛮和阿紫被这股气势逼得连连后退,骇然地看着状若疯魔的骨蚩。 他们也被陈十三的结论,骇得浑身冰凉。 乌脊长老……是内奸? 这比西域邪佛打到神殿门口,还要让他们无法接受!那是他们从小敬仰的慈悲长者! 图蛮壮硕的身躯微微发抖,他强忍着威压,声音干涩无比。 “陈紫衣……此事,绝无可能!你……可有证据?” 阿紫死死咬着嘴唇,她不愿意相信,可陈十三的分析又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她的心里,让她无法反驳,只能用愤怒来掩饰慌乱:“你……你耍我们!” 然而。 威压的中心。 被单手提在半空的陈十三,依旧平静。 那狂暴的气势冲刷着他的身体,却连他的发丝都未能吹动分毫。 他甚至没有去看骨蚩那张扭曲的脸。 他的目光,越过骨蚩的肩膀,望向了远方。 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片刻后,他才缓缓低下头,近乎怜悯地,看着眼前这张因暴怒而狰狞的面孔。 然后,一字一顿。 “是不是,跟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能瞬间浇灭一切火焰的冰冷。 “长老。” “我们打个赌,如何?” 骨蚩的动作,猛地一僵。 陈十三的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挑衅,只有陈述事实的淡然。 “若我错了,查无此事。” “我这条命,你随时来取。” “但若是我对了……” 陈十三微微一笑,那笑容,让骨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 “……你欠我一条命。” 第243章 百里“留香” 骨蚩的动作,骤然僵住。 那只足以捏碎金铁的巨手,就这么停在半空,进退不得。 陈十三的目光很静,就这么迎着他的视线。 那双瞳孔深处,没有被死亡威胁的恐惧,没有被冒犯的愤怒,更没有虚张声势的挑衅。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漠然。 林间的风声,虫鸣,在这一刻尽数死绝。 图蛮和阿紫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死寂中被放大了无数倍,擂得胸口生疼。 这个赌,押上了性命。 骨蚩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撕裂般的声响。 他死死盯着陈十三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疯狂地搜寻着,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一个极细微的眼神闪烁。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渊渟岳峙的自信。 这股自信,像一道无形的寒流,瞬间贯穿了他的五脏六腑,让他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他心中那团名为“信仰”的烈火,在这股寒流下剧烈摇曳,最终,带着不甘与绝望,彻底熄灭了。 攥着陈十三衣领的手,指节一根根地,无力地松开。 砰。 陈十三双脚落地,发出一声轻响。 他伸手,慢条斯理地抚平衣领上的褶皱,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压垮山峦的恐怖对峙,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放心。”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骨蚩三人身躯齐齐一颤。 “我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记号。” 陈十三的脑海中,一缕无色无味的奇特气机,正在黑暗的感知世界里,如星辰般闪耀。 那是“红袖添香”。 随着他北冥气海日益精纯,这门追踪秘术的范围,已远超百里。 那老东西,移动得很快。 陈十三闭上眼,嘴角无声地勾起一个弧度。 骨蚩、图蛮、阿紫三人,眼睁睁看着这神鬼莫测的一幕,只觉得脑子被彻底搅成了一团浆糊。 记号? 留下了记号? 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那种一触即发,随时可能血溅五步的死局里? 他们甚至没看到陈十三有过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 这是什么手段? 妖法吗? 这一瞬间,他们对陈十三的认知,被一股巨力彻底轰碎、重塑。 眼前的男人,已经从一个“实力恐怖的武者”,拔高到了一个他们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想象的“怪物”层面。 所有的质疑,所有的愤怒,在此刻都成了笑话。 骨蚩那张黝黑的脸庞,血色褪尽,化为一片死灰。 他想起了那个赌约。 他……输了。 陈十三睁开眼,敛去那丝玩味,眼神重归锋利。 他下达了新的指令。 “计划改变。” “骨蚩长老,你跟我,去会会这条老狐狸。” 他的目光转向图蛮和阿紫。 “你们两个,继续往万虫谷方向走。” “记住,动静越大越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给我引过去。” “做一场好戏,为我们争取时间。” 这是最简单的分兵之计。 也是最有效的阳谋。 图蛮和阿紫立刻明白了,他们要去当那个最显眼的诱饵。 “你们两个去?” 阿紫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急。 “太危险了!”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不妥。 那张麦色的小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红得像是熟透的果子。 她猛地扭过头,不敢再看陈十三,嘴硬地补充:“我……我是怕你们死了,没人带我们复仇!” 陈十三看着她那副明明担心得要命,却非要龇牙咧嘴的模样,忽然笑了。 他缓步走到阿紫面前。 阿紫心头一跳,身体瞬间绷紧,像只被惊扰的野猫。 陈十三俯下身,用一种极低,几乎是气音的嗓音,在她耳边笑道: “放心。” “我还等着你带我找南疆的特产呢。” “死不了。” 温热的气息擦过耳廓,阿紫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 那张俏脸,更是红得快要滴下血来。 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只剩下“南疆特产”四个字在反复回荡。 这个混蛋!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那天晚上想用毒虫暗算他的事?! 图蛮看着这气氛,虽然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但他不是傻子。 他很识趣地别过头,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随即,他转向陈十三和骨蚩,重重一抱拳,声如闷雷。 “你们放心!” “我图蛮就算把命丢在那,也会把这出戏演到底!” 说完,他一把拉住还在原地脸红跺脚、手足无措的阿紫。 “走了!” 不由分说,拖着她就向万虫谷方向的密林深处,头也不回地冲了过去。 很快,两人的身影便被层层叠叠的树影吞没。 林间,重归寂静。 只剩下陈十三,和神情无比复杂的骨蚩。 陈十三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他。 半晌。 骨蚩的肩膀,垮了下去。 那一下,仿佛卸掉了他身上所有的暴戾、愤怒与不甘。 他看着陈十三,那双铜铃大眼里,狂热的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灰烬般的挫败与一丝丝敬畏。 “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问的,是那个神鬼莫测的“记号”。 陈十三只是笑了笑,没回答。 有些事,留白,才更有分量。 他对着骨蚩递过去一个眼神。 “长老。” “跟紧了。” “好戏,开场了。” 话音未落。 陈十三的身形微微一晃,整个人便没了重量。 《葵花逐日》! 他化作一道贴地疾行的青色鬼影,脚尖在枯枝败叶上一沾即走,不带起半点风声,悄无声息地循着脑海中那缕气机的指引,向密林深处飘去。 骨蚩瞳孔剧烈一缩! 这是何等身法! 他发出一声闷哼,将满腹的震撼与疑问死死压进肚里。 事已至此,想再多也无用。 他周身那翻涌的黑色煞气猛然向内收敛,庞大的身躯以一种完全不相称的轻盈,如影随形,紧紧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 化作两道索命的幽魂,在昏暗无光的南疆密林中急速穿行。 沿途的毒虫猛兽,似乎感知到了某种源于生命本能的恐惧,纷纷蛰伏,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陈十三的心,冷如冰铁。 乌脊离开圣地后,并未走寻常路。 他选择的,是一条极为偏僻、人迹罕至的路线,一路向着南疆更深、更荒芜的腹地而去。 老狐狸,你到底要去哪见你的主子? 可别让我失望啊…… 第244章 大长老的禁地?不如青楼的插销! 密林深处,光影破碎。 两道影子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在盘根错节的地面上穿行。 前方那道青影,几乎不与地面发生任何接触。 他像一缕没有实体的风,脚尖在枯枝、腐叶、岩石上一触即分,身形变幻莫测,只在视野的尽头留下一道即将消散的残影。 正是陈十三。 他身后那道身影,则显得“沉重”了许多。 刑罚长老骨蚩庞大的身躯紧绷如一张拉满的巨弓,体内煞气疯狂运转,每一步落下,都用尽了毕生所学,才勉强没有踩出声音。 他的额角,已经有汗珠滚落。 他惊骇地发现,自己一个堂堂的老牌归真境,拼上性命去追,竟然只能勉强吊住前面那个中原人的背影。 而对方…… 骨蚩死死盯着陈十三那如山岳般平稳的背影。 对方甚至连一次回头都没有。 速度从始至终,平稳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那不是在逃命,也不是在追杀。 那分明是在散步! 轰! 这个认知,像一道天雷,狠狠劈进了骨蚩的脑海。 他第一次,对自己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力量,产生了动摇。 更让他五脏六腑都感到冰凉的,是陈十三那精准到堪称妖异的方向感。 在这昏暗无光,连飞鸟都会迷失的南疆密林里,陈十三从未有过哪怕一刹那的犹豫。 他就那么走着,仿佛在百里之外,有一只看不见的天眼,在为他校准着每一步的方向。 骨蚩彻底悟了。 自己和这个中原人的差距,根本不在武道。 而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鬼神手段。 此刻的陈十三,双眼微阖。 心神完全沉浸在丹田那片浩瀚的北冥气海。 那一缕被“红袖添香”种下的,独属于乌脊的气机,被他的神意放大了千百倍。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那不再是一缕缥缈的气味。 那是一根横跨山河,绷得笔直的无形丝线。 丝线的尽头,一个光点正在高速移动。 其心境平稳,气息沉凝,没有半分被窥伺的警觉。 【老东西,脚力倒是不错。】 陈十三的嘴角,无声地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这已经不是追踪。 这是神只对凡人的锁定。 …… 不知过去了多久。 当两人再度穿过一片浓密的灌木丛,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个规模不小的村寨,静静地坐落在山谷的怀抱里,炊烟袅袅,鸡犬之声隐约可闻。 骨蚩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张黝黑的脸庞,所有血色都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人般的铁青。 牙关在不受控制地打战,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死死盯着那座村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生生刮出来的。 “乌……巢……寨……” “这是……大长老本部族人,世代居住之地!”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濒临崩溃的颤抖。 陈十三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骨蚩的胸膛里,却已是天翻地覆。 他不信。 他绝不愿意相信! 一抹最后的,近乎哀求的侥幸,从他心底最深处爬了上来。 或许…… 或许大长老只是处理族中事务? 或许这一切,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对! 一定是巧合! 这丝微弱的希望,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让他强行压制住体内那即将焚毁理智的黑色煞气。 可他的眼神,却死死地,死死地钉在那个村寨的方向,充满了撕裂般的痛苦与挣扎。 陈十三将他的一切神情尽收眼底。 依旧沉默。 他只是对着骨蚩,比了一个潜伏的手势。 两人如两头最顶级的掠食者,无声无息地绕到村寨后方一处陡峭的山壁下,借着纠缠的藤蔓与浓重的阴影,将身形完美隐去。 陈十三的冷静,与骨蚩的煎熬,仿佛两个世界。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 每一秒,对骨蚩而言,都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一个轮回。 就在他快要被内心的酷刑逼疯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终于走进了视野。 一身素净的白袍。 步履沉稳。 正是大长老乌脊! 骨蚩的呼吸,在那一刻停顿! 然而,乌脊并没有进村。 他径直走向村后一处毫不起眼的、光秃秃的山壁。 他在一块布满青苔,与周围别无二致的岩石前停下,伸出了手指。 然后,以一种独特且极富韵律的节奏,在那块石头上,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五下。 咚。 咚咚。 咚。 咚。 看到这个手势的瞬间。 骨蚩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那根脆弱的稻草。 轰然粉碎! 他那双巨眼瞬间被暴起的血丝所吞噬,一片猩红! 那是巫神教核心中的核心,用以开启最高机密禁地的手势暗号! 下一瞬。 在两人无声的注视下。 那面坚硬的山壁,表面竟如静水投石,轻轻漾开一圈涟漪。 紧接着,它无声无息地向内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门户。 乌脊警惕地扫视一圈,确认无虞后,苍老的身影一闪而没,消失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石门,随之缓缓合拢。 严丝合缝。 世间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山壁下,死一样的寂静。 骨蚩高大的身躯剧烈颤抖着,周身那压抑到极致的煞气疯狂翻涌,几乎要破体而出,将这方圆十里化作一片剧毒死域! 信仰被踩在脚下的痛苦,被最敬重之人背叛的愤怒,让他整个人都处在失控的边缘。 就在这时。 一声极轻的嗤笑,划破了这片死寂。 那笑声在空旷的山壁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骨蚩猛地扭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向陈十三。 却见陈十三已经从藏身处走了出来,正缓步走向那面恢复如初的山壁。 他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致地端详着那块机关石,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极尽轻蔑的评价。 “藏得倒是不错。” “可惜……” “这玩意儿的精巧程度,怕是还不如我大周京城里,寻常青楼后门的插销。” 这番话,让骨蚩滔天的怒火,硬生生卡死在了喉咙里。 他整个人都懵了。 青楼? 插销?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个中原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然而,下一秒。 骨蚩的整个世界,又一次坍塌了。 只见陈十三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那骇然欲绝的注视下,落在了那块机关石上。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 却分毫不差地,复刻了乌脊刚才的敲击节奏! 咚。 咚咚。 咚。 咚。 节奏、力道、间隔…… 完美复现! 就好像这套被乌脊视为最大机密的暗号,只是陈十三随手演练过千百遍的把戏! 伴随着一阵极其细微的机括转动声。 那扇刚刚闭合,本该将所有背叛与阴谋都封锁在内的石门。 在陈十三的面前。 再一次。 缓缓洞开。 第245章 老贼!你该死啊! 骨蚩彻底麻木了。 从暴怒,到质疑,直到此刻……他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名为“震撼”的巨浪,拍击得支离破碎。 他看着那个云淡风轻地推开密门,动作写意得像是推开自家院门的背影,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人……是个怪物。 陈十三并未理会他复杂的内心活动,侧过身,探头朝门内幽暗中望了望。 然后他才回头,对着僵在原地的骨蚩,递过去一个“跟上”的眼神。 “还愣着干嘛?” “等着里面的老狐狸给你沏茶?” 骨蚩一个激灵,从麻木中惊醒。 他将所有纷乱的情绪,尽数压入心底,最终全部化为了刺骨的、针对乌脊的杀意。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他现在只想亲手,把那个伪善了一辈子的老贼,脑袋拧下来! 骨蚩不再犹豫,大步上前,紧跟在陈十三身后。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诡异的默契。 石门在他们身后,再次无声地合拢。 门后,是一条幽深、潮湿、一路向下的甬道。 两侧石壁上每隔十丈,便镶嵌着一颗散发着幽绿光芒的夜明珠,将前路照得阴森可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为古怪的味道。 那是浓郁到极致的香料,混合着怎么也掩盖不住的、铁锈般的陈腐血腥气,钻进鼻腔,令人作呕。 这里没少死人。 陈十三脚步不停,丹田内的北冥真气却已悄然运转。 一股无形的、肉眼不可见的吸力,从他体内散发而出,瞬间将他和身后的骨蚩完全包裹。 这股吸力形成了一个绝对的“气场真空”。 所有声音、气味、乃至骨蚩身上那几乎要沸腾溢出的杀气,都被这层无形的气罩牢牢锁在其中,无法向外泄露分毫。 跟在后面的骨蚩,立刻感觉到了这股异样。 他惊愕地发现,自己因愤怒而无法控制的毒煞与杀机,在靠近陈十三三尺范围后,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种感觉,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扼住了自己所有外放的气息。 他抬头,看着前方那个依旧从容的背影,眼中的敬畏之色,更浓了。 这又是什么手段? 连气息都能隔绝? 这个男人的底牌,到底还有多少? 两人潜行了约莫百丈,甬道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巨大地下洞窟,赫然出现在眼前。 洞窟的穹顶极高,四周火把熊熊,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洞窟中央,矗立着一尊高达数丈的诡异黑佛! 那佛像青面獠牙,三头六臂,神态狰狞扭曲,充满了邪异与暴虐的气息! 而在黑佛之下,赫然盘坐着五名身披暗红色袈裟的西域僧人! 他们面前,正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 正是他们一路追踪至此的…… 巫神教,大长老,乌脊! --- 那一瞬间,骨蚩的世界,褪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黑白。 唯有乌脊的背影,是如此的刺眼。 他正对着那五名僧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姿态甚至带着一丝谦卑。 这一幕,是一柄烧得通红的万斤铁锤,狠狠砸碎了骨蚩的天灵盖! 铁证如山! 再无狡辩的余地! 然而,陈十三的目光,却在第一时间,死死锁定了那五名僧人。 他的视线,从左到右,一一扫过。 当他的目光落在最右侧那名身材干瘦、眼窝深陷的僧人身上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了然。 找到了。 这股阴冷诡谲的气息,他绝不会认错。 正是那个在卡达寨,从他手中以诡异遁术逃脱的黑影! 至于另外四人,气息虽也不弱,却并未抵达归真境。 陈十三心头微动,这个战力配置,有些奇怪,不像是敌人的全部主力。 就在他思索之际,身后的骨蚩,理智已然断线。 骨蚩死死盯着乌脊的背影,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疯狂。 他的灵魂,正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活生生地撕成两半。 一半是痛苦,一半是仇恨。 他想不通! 为什么! 乌脊,这个他从小敬仰,甚至比对大祭司还要尊崇的慈悲长者,为什么要背叛生他养他的土地,背叛他守护了一生的族人! “咔嚓——” 骨蚩的拳头,捏得骨节爆响。 他全身的肌肉坟起,虬结贲张,将身上的衣袍都撑得几欲爆裂。 黑色的毒煞,再也无法压制,决堤的洪水一般,疯狂地从他的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在他周身形成一片扭曲、跳动的黑色火焰! 那不是愤怒。 那是信仰被连根拔起,灵魂被彻底碾碎后,无尽痛苦的具象化! 不好! 陈十三心头警兆升起。 身后的骨蚩,已然是一个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即将彻底爆炸! 就在骨蚩即将彻底失控的瞬间,一只手掌,快逾闪电,铁钳般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陈十三冰冷的声音,直接在他耳边响起: “冷静!” “等他们说完,听……” 然而,最后的劝阻,也失败了。 被背叛的极致痛苦,早已将骨蚩的理智焚烧殆尽。 “滚开!” 骨蚩猛地一震,一股狂暴的力量从他体内爆发,狠狠撞向陈十三的手掌! 但那只手掌,纹丝不动。 那股力量撞在掌心,便被一股更深沉、更浩瀚的力量瞬间吞噬,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掀起。 骨蚩的身体被死死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可他的意志,他的灵魂,已经彻底疯了。 他挣不脱陈十三的手,身体却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他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将胸腔中所有的痛苦、绝望、悲愤、与杀意,全部凝聚成了一句话。 他从胸腔的最深处,从灵魂的废墟之上,挤出了这一声饱含无尽杀意、痛苦与绝望的咆哮! “乌——!” “脊——!” “老——!” “贼——!” 这声咆哮,是九天惊雷,是地狱悲鸣,在整个封闭的地下洞窟中,轰然炸响! 声浪化作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将地面上的灰尘都掀起三尺高! 佛像之下。 正在与僧人密谈的乌脊,身体猛地一僵! 那五名西域僧人,更是猛兽被惊扰,瞬间回头! 六道凝如实质的、冰冷刺骨的恐怖杀机,洞穿虚空,死死锁定了甬道出口处,那两道暴露在光明下的身影! 大战,一触即发! 第246章 老狗,你逃不掉! 刑罚长老,骨蚩! 当他们的视线越过狂暴的骨蚩,落在那个站在他身旁,双手环胸,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懒散表情,平静得吓人的年轻人身上时…… 乌脊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刹那间惨白如纸。 轰! 乌脊脑中轰鸣,所有的思绪,所有的算计,都被炸成了一片混沌空白。 怎么会?!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万虫谷! 他明明已经抛出了“万虫谷”那个完美的诱饵! 陈十三这个中原人,本该在“万虫谷”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可他不仅识破了。 他还神不知鬼不觉地,一路追踪到了这里! 这个连大祭司都不知道,他经营了十几年的绝密据点! 这手声东击西…… 不! 这根本不是声东击西! 这是猫捉老鼠! 从一开始,自己所有的行动,就都在对方的注视之下! 自己就是一个在舞台上卖力表演的小丑,而对方,只是坐在台下,静静看着笑话的观众! 一股冷意,瞬间袭遍乌脊全身。 他对陈十三的认知,在这一瞬间,完成了三级跳。 从“棘手的后辈”,到“心腹大患”,再到…… 恐惧! 一种无法抑制的,面对未知与不可控的,强烈的恐惧! 然而。 在震惊与恐惧之后,乌脊的枭雄本色,让他强行压下了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 他那浑浊的眼珠飞速转动。 冷静! 必须冷静! 他的大脑以超乎想象的速度疯狂运转,分析着眼前的战局。 骨蚩,归真境中期,万毒战体,战力狂暴,悍不畏死。 自己与他实力在伯仲之间。 再加上旁边那个陈十三…… 乌脊的视线,死死钉在陈十三的身上。 那个男人,一掌就能将南疆第一勇士图蛮打得心神崩溃!其实力深不可测,甚至……在骨蚩之上! 己方呢? 自己,加上五个归真境之下的僧人。 结果,瞬间明了。 毫无胜算! 留下来,就是一条死路!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乌脊当机立断,再无半分犹豫。 他甚至没有再去看一眼骨蚩那张因背叛而痛苦扭曲的脸。 那不是与他共事几十年的同僚,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 他的眼中,只剩下对生的渴望,和对逃亡的决绝! “结阵!” 乌脊猛地转头,对着那五名僧人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嘶吼! “拦住他们!” 这是命令,不是商议。 是用完就扔的,最后的指令! 嘶吼出声的瞬间,乌脊本人,那具看似苍老的身躯猛地向后一弹!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脚尖在坚硬的石壁上诡异地一蹬,竟完全无视崎岖的地面,如一道贴着洞壁滑行的幽魂,头也不回地朝着洞窟深处一个幽暗的岔路口,亡命飞遁! 速度快得惊人! 决断冷酷而果决! 【老东西,反应倒是不慢。】 陈十三看着那道瞬间远去的白影,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可惜。 跑得掉吗? 乌脊下令的同时,那五名西域僧人便动了! 他们没有丝毫迟疑,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五人身形闪动,瞬间占据五个不同方位,将通往洞窟深处的道路死死封锁! “嗡——!” 五人双手结出诡异法印,口中念念有词,发出非人非兽的古怪禅唱。 一圈暗金色的光晕从他们身上升腾而起,彼此相连,瞬间构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阵法! 光晕流转间,一尊高达三丈的狰狞佛陀虚影,在阵法中央缓缓凝聚成形! 那佛陀虚影与洞窟中央的黑佛雕像一模一样,青面獠牙,三头六臂,充满了邪异与暴虐的气息! 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轰然扩散! 这阵法,竟能将五人的力量融为一体,凝聚出堪比归真境强者的恐怖一击! 然而。 这一切,在另一个人眼中,毫无意义。 “乌——脊——!” 骨蚩的眼中,只有那道正在亡命飞逃的白色背影! 他所有的理智与思维,都在那一声咆哮中燃烧殆尽! 他现在,只想把那个老贼,撕成碎片! “吼!” 骨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兽吼,庞大的身躯猛然前冲!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颗燃烧着熊熊毒煞的黑色陨石,携着毁天灭地的狂暴气势,朝着那五人结成的阵法,狠狠撞了过去! 挡我者! 死! 陈十三的眉头微微一皱。 【猪队友。】 他暗骂一声。 这莽夫,脑子里果然除了肌肉什么都没有。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骨蚩!” 陈十三的声音如一道冰冷的闪电,精准地劈入骨蚩那片混沌的脑海! “这五个秃驴,交给你!” “我去追那条老狗!” 话音未落,陈十三的身形,动了。 他没有选择硬闯。 《凌波微步》!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重量。 就在骨蚩那庞大的身躯,即将与佛陀虚影轰然相撞的刹那。 陈十三的身影,如一道鬼魅的青烟,以一个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从骨蚩掀起的狂暴气浪与阵法散发的金色光晕之间,那一道不足三寸的缝隙中,一闪而过! 不带起半点风声。 不沾染一丝尘埃。 那五名僧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花,那道青色的身影,便已经穿过了他们的封锁线! 而此刻! 骨蚩,也终于撞上了那尊狰狞的佛陀虚影!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开! 黑色的毒煞,与暗金色的佛光,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整个地下洞窟都为之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化作肉眼可见的飓风,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将地面上的一切都掀飞、撕碎! 骨蚩的身影,被硬生生阻了一瞬。 而那五名僧人,更是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脚下的阵法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但他们依旧死死咬着牙,疯狂催动内力,维持着阵法运转,将骨蚩死死地拖在了原地! 陈十三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场惊天动地的碰撞。 他的身形如一道离弦之箭,瞬间冲进了那个乌脊消失的、幽暗深邃的岔路口。 黑暗,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 甬道深处,仿佛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得意的冷笑。 第247章 恭喜你,成功咬钩! 这是一条隐秘的逃生密道。 甬道幽深,吞噬了一切光亮。 身后,骨蚩那狂暴的怒吼与能量碰撞的巨响,被厚重的岩层迅速隔绝,渐渐微不可闻。 陈十三的身影,彻底融入了这片纯粹的黑暗。 《葵花逐日》提至极限! 《凌波微步》踏碎虚空! 他的速度,已然超越了肉眼能够捕捉的范畴。 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是一道贴地疾行的青色鬼影。 一缕无视所有障碍的疾风! 甬道内壁崎岖不平,尖锐的突起与湿滑的苔藓遍布,每隔数丈便是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急转。 这种地形,足以让任何身法高手速度锐减。 然而,于陈十三而言。 这与走在京城最平坦的朱雀大街上,毫无区别。 他的身形在狭窄空间内拉出连串残影,脚尖在岩壁、钟乳石,在任何可借力处轻轻一点,便如一羽惊鸿,无声飘出数十丈。 前方,那道亡命飞遁的白色身影,是乌脊。 他正将压箱底的《噬骨遁影术》施展到极致。 他的身体变得柔软无骨,整个人紧贴洞壁高速滑行,每一次扭曲都精准避开所有障碍,姿态诡异至极。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股狂暴的杀意被甩开了。 骨蚩那个莽夫,被西域佛门的阵法拖住了! 乌脊心中庆幸,劫后余生。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鄙夷。 蠢货。 等自己与佛门上师汇合,用不了多久,整个巫神教都将是新的天地!届时,你们都将感激我现在做的一切! 至于那个陈十三…… 乌脊眼神中闪过忌惮。 那个中原人确实诡异,但骨蚩的暴怒,为他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 这条密道,他经营了十几年,机关重重,岔路繁多。 再过两个弯,他就能启动第一道机关,彻底封死后路! 天高任鸟飞! 然而。 就在他心中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嘴角即将上扬的瞬间。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戏谑的声音,贴着他的后颈响起。 “大长老,跑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吗?” 刹那间,乌脊脑海嗡鸣,浑身气血倒灌,险些从石壁上跌落! 他猛地回头。 那个年轻人,此刻正负手而行。 他就那么闲庭信步般跟在自己身后不到三丈的距离。 脚步很慢,很轻。 可无论自己如何将《噬骨遁影术》催动到骨骼呻吟,无论如何利用地形闪转腾挪……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仅没有拉开。 反而还在以一种让他匪夷所思的速度,缓缓缩短! 这……这是什么身法?! “你……” 乌脊喉咙挤出干涩的音节,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陈十三的嘴角,勾起恶劣的弧度。 他喜欢看猎物从自以为是,到震惊,再到绝望的表情。 极致的享受。 “别分心啊,老人家。” 陈十三的声音再次悠悠传来,每个字都像淬毒的锥子,扎进乌脊的神经。 “你这身法,叫‘老狗遁地术’?名字倒也贴切。” 乌脊胸口一闷,喉头发甜。 他引以为傲的保命绝学,在对方口中,竟成了如此不堪的污秽之词! “小子!你找死!” 乌脊怒吼,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再次提速。 回应他的,是陈十三那不紧不慢,却死死咬住的调侃。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啧啧,一把年纪,火气还这么大,看来西域的秃驴没少给你灌心灵鸡汤啊。” “停下来聊聊?我真的很好奇,他们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连自己的族人,自己的信仰,都像垃圾一样扔掉?” “是许你长生不老,还是许你当南疆的皇帝?” “告诉我,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反正你今天也跑不掉了,不如在死前,当个优秀的说书人。” 一句句,一声声。 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一刀刀割在乌脊最脆弱的神经上。 他的心境,彻底乱了! 跑! 必须跑! 只要能到前面的机关处,就还有活路! 乌脊眼中闪过疯狂的决绝。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化作血雾! 《噬骨遁影术》的速度,陡然暴涨三成! 整个人化作一道真正的白色闪电,瞬间将距离拉开了十几丈! 前方,一个稍显宽阔的洞窟岔口,已然在望! 那里,就是他设置第一道机关的地方! 乌脊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狰狞扭曲的狂喜! 活下来了! 然而,他的狂喜仅仅维持了半息。 因为,一道青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瞬移般出现在他身侧! 陈十三就那么闲庭信步般,与他一同冲向岔路口,脸上,还带着那抹让他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微笑。 “我说过。” “你跑不掉的。” 乌脊的眼底,瞬间被惊恐与不可置信填满! 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比自己燃烧精血还快?! 绝望与疯狂,吞噬了乌脊最后的理智。 “去死吧!” 乌脊嘶吼着,身体还在前冲,手掌却已本能地拍在身侧的石壁上! “咔嚓——” 一声机括脆响!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瞬间探出数百个黑洞洞的孔洞! 下一瞬! “咻咻咻咻咻——!” 密如蝗群的破空声撕裂空气! 数百支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淬毒弩箭,从四面八方爆射而出,封死了陈十三所有的闪避空间! 这还没完! 在射出弩箭的同时,那些孔洞中,猛地喷涌出大片墨绿色的浓稠毒瘴! 毒瘴见风即长,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连坚硬的岩壁都被侵蚀得冒起青烟! 这是他准备的绝杀! 就算是归真境强者,陷入这毒箭与毒瘴的双重绞杀中,也必死无疑! 做完这一切,乌脊甚至没去看效果,身形一扭,便拼尽全力射入了另一条岔路,转眼消失在黑暗深处。 而就在他逃离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让他灵魂战栗的画面。 在那片足以融化钢铁的剧毒瘴气中,在那片能将任何活物射成筛子的死亡箭雨中。 那个青衣年轻人,甚至连动都未曾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所有的毒箭,在靠近他周身三尺的范围时,便凭空寸寸崩裂,化为齑粉,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未能触及! 而那些能腐蚀万物的毒瘴,在涌到他面前时,却如冰雪遇见烈阳,瞬间蒸发,在他周身形成了一片绝对的真空地带! 万法不侵! 百毒不侵! 乌脊的脑海中,只剩下这八个字。 冰冷的绝望淹没了他,但他已经来不及回头,只能亡命狂奔。 陈十三从那片渐渐消散的毒瘴中,激射而出。 他抬起手,在鼻尖轻轻扇了扇,眉头微皱。 “这味道……” 陈十三嫌弃地摇了摇头。 “真是不讲究,你这大长老当得,品味也和你的身法一样,登不得大雅之堂。” 乌脊此刻已经冲入了最后一个洞窟。 这里比之前的甬道宽敞许多,却显得异常空旷。 他的身后,那道催命的鬼影,依旧不紧不慢地跟了进来。 “陈十三!你别得意!有本事你就来追啊!” 乌脊的身形骤然止步,不再前冲。 他死死盯住身前一根凸起的石柱,那里,一个机关的扳手清晰可见。 “给我——断!” 乌脊暴喝一声,狠狠一掌拍在那机关之上! “轰隆隆——!” 整个洞窟剧烈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塌! 一块通体漆黑、镌刻着古老符文的巨石,带着能压塌山峦的万钧之势,从洞顶轰然砸落! “轰!!!” 巨石与地面碰撞,激起的气浪将岩壁都刮下了一层,漫天烟尘碎石瞬间吞噬了一切。 地面猛烈一震,好似地龙翻身! “哈哈哈哈!陈十三!你不是身法诡异吗?你不是能追吗?” “有本事,你就把这断龙石给老夫轰碎啊!” 狂妄至极的叫嚣声在洞窟中回荡,乌脊的身影却已消失不见。 尘埃,缓缓落下。 断龙石前,陈十三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仿佛从始至终,他都未曾移动过。 他身上,依旧是那件一尘不染的青衣。 他看着眼前彻底封死的通道,感受着那块巨石上传来的厚重与禁制之力,脸上没有半分恼怒,更没有一丝惋惜。 反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漾开了一点玩味的笑意。 “老狗,花样倒是不少。” 陈十三轻声自语,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洞窟中格外清晰。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在冰冷粗糙的石面上轻轻划过,感受着上面流转的、足以抵挡归真境全力一击的禁制。 确实是好东西。 短时间内,就算是他,也得费点手脚。 “不过,你真的以为,一道门,就能隔开生死?” 陈十三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厚重的石壁,看到了那道正在黑暗中仓皇逃窜的白色身影。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 “饵,已经放出去了。” “鱼线,也已绷紧。” “现在收杆,岂不是太可惜了?” “让我看看,你这条小鱼,能引来一头多大的鲨鱼。” 第248章 一掌焚天,邪佛睁眼! 断龙石前,一片死寂。 陈十三负手而立,静静地感受那枚“印记”。 那道属于乌脊的气息,此刻正像一只受惊的老鼠,慌不择路。 它的轨迹,正在飞速远离此地。 鱼儿,已经咬死了钩。 陈十三的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是时候回去,看看洞里那头猪队友,演到哪一出了。 他不再停留。 身形微微一晃,整个人骤然化作一道贴地疾掠的青色烟气。 没有重量,没有声音。 沿着来时的甬道,急速返回。 那速度,竟比方才追击乌脊时,还要快上三分! …… 主洞窟内。 已然沦为一处狂暴的战场。 “吼——!” 骨蚩彻底化身一尊从毒渊中爬出的凶神。 “万毒战体”催动到了极致,他周身翻涌着肉眼可见的浓稠黑煞,将他两丈高的庞大身躯,裹成一团扭曲跳动的剧毒魔影。 他每一次挥拳,每一次踏地,都引得整个洞窟都在颤抖。 黑色的毒煞洪流,疯狂冲击着前方那片看似单薄的暗金色光幕,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响。 然而,那五名西域僧人结成的“小伏魔阵”,诡异到了极点。 暗金色的佛光流转不定,宛如活物。 骨蚩那足以轰碎山岩的狂暴力量,砸在上面,却泥牛入海,被那诡异的阵法流转轻易化解、转移。 他陷入了一场屈辱的消耗战。 堂堂归真境中期,竟被五个通玄境的蝼蚁死死拖住,寸步难行! “给老子破!” 骨蚩双目赤红,再次发出一声咆哮,双拳之上黑煞凝聚,化作两只狰狞无比的蝎螯虚影,狠狠砸向佛光大阵! 轰! 佛光剧烈一颤,光芒黯淡了些许。 但,也仅仅是黯淡了些许。 阵中的五名僧人嘴角同时溢出一缕黑血,脸色愈发苍白,可他们脚下的阵法依旧稳固如初,死死地将骨蚩挡在外面。 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就在骨蚩一口气憋在胸口,即将再度爆发的刹那。 一道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洞窟内清晰地响起。 “长老。” “热身,结束了吗?”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瞬间刺破了现场所有狂暴的轰鸣。 骨蚩山峦般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霍然转头。 只见那个本该去追杀乌脊的中原人,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洞窟。 陈十三就那么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靠在一旁的石壁上。 姿态闲适,眼神平静。 他看着场中状若疯魔的骨蚩,和那五个苦苦支撑的僧人,就像在看一场冗长而乏味的戏。 骨蚩先是一愣。 随即,一股比被乌脊背叛时还要强烈百倍的羞耻与狂怒,轰然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去而复返了! 自己一个归真境强者,在这里和几个通玄境的小辈打生打死,被拖得狼狈不堪。 而这个中原人,却已经解决了叛徒,悠哉悠哉地回来看自己的笑话! 这是何等的羞辱! “吼!” 骨蚩的眼球瞬间布满血丝,他放弃了攻击阵法,转而发出一声怒吼,周身黑煞冲天而起,竟有连陈十三一起攻击的疯狂趋势。 这个中原人,在拿他当猴耍! 然而。 陈十三没有再给他发疯的机会。 真是个除了肌肉,什么都不剩的莽夫。 他心中闪过一丝不耐,不再观望。 身形一晃。 下一瞬,他已然出现在战圈之旁。 骨蚩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眼前一花,那道青色的身影,便已经站在了自己与佛光大阵之间。 陈十三无视了骨蚩身上那即将失控的毒煞,也无视了那流转不休的金色佛阵。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并掌成刀。 一瞬间,一股与这洞窟中所有阴邪、暴虐之气都截然相反的气息,骤然爆发! 至刚至阳!煌煌天威! 陈十三的掌心,一抹赤金色的神异纹路一闪而过。 “大日焚天。” 他轻声低语。 然后,对着那座将归真境强者都死死困住的“小伏魔阵”,轻描淡写地,一掌拍下。 这一掌,不快。 甚至有些缓慢。 但当它拍出的瞬间,整个洞窟的空气都被点燃,温度陡然升高! 那五名西域僧人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惊恐! 他们感受到了!那是他们所修阴邪佛力最本源的克星! 赤金色的掌印,印在了暗金色的佛光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响起一阵刺耳到极点的,仿佛光芒在哀嚎、在溶解的嘶鸣! 那座坚不可摧,让骨蚩都束手无策的佛光大阵,在接触到陈十三掌印的瞬间,便如骄阳下的薄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消融、蒸发、崩溃! 连一息的时间都未能撑过! “噗——!” 阵法告破,气机反噬! 五名西域僧人如同被无形的巨山正面撞中,齐齐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十几丈外的岩壁上,再滚落在地。 他们挣扎着,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只能满脸骇然地看着那个收回手掌,连衣角都未曾凌乱的青衣年轻人。 一掌! 只用了一掌! 骨蚩也彻底僵住了。 他周身那翻涌不休的毒煞,仿佛遇到了天敌,竟被那股残存的煌煌日威净化得干干净净,悄然敛去。 他看着陈十三的背影,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十三没有理会他。 他缓步走向那五名倒地不起的僧人,目光落在了为首的那个干瘦僧人身上。 正是之前从他手中逃脱的那个。 “你们的巢穴,在哪里?” 陈十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计划,又是什么?” 然而,那干瘦僧人,以及他身旁的四名同伴,在听到这个问题后,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恐惧,反而诡异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的嘴角,竟同时勾起了一抹充满了狂热与解脱的微笑。 “佛,将降临。” 干瘦僧人沙哑地开口,声音仿佛来自九幽。 下一瞬! 五人竟同时双手结印,结出了一个与洞窟中央那尊邪佛雕像完全相同的手印! 他们口中,开始吟诵起一种古老、扭曲、非人的音节。 陈十三心头警兆陡生! 他清晰地感知到,五股无形的精神丝线,从那五名僧人的天灵盖猛然射出,跨越空间,瞬间连接在了远处那尊高达数丈的狰狞黑佛雕像之上! 嗡——! 整座黑佛雕像,猛地一颤。 那双原本死寂的石质眼眸中,竟骤然亮起两点猩红如血的凶光! 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沉睡了万古的邪恶意志,开始苏醒! “不好!” 陈十三眼神一凝,再不迟疑。 “锵——!” 一声清冽剑鸣,撕裂了洞窟中压抑的空气! 天刑剑应声出鞘! 他手腕一抖,一道璀璨无匹的剑光横空而出,朝着那五人与黑佛之间无形的精神联系,狠狠斩去! 第249章 这佛,拜了会折寿 “铮——!” 一声刺耳的颤音。 剑光仅仅是让那几根连接生死的精神丝线猛地一滞。 也就,仅仅是……一滞。 就是这刹那的耽搁。 佛像之下,那五名西域僧人脸上的狂热微笑,凝固了。 他们的身体,像是被无形巨口吮吸的果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干瘪下去。 皮肤失去光泽,肌肉萎缩,眼眶深陷。 不过一息之间。 五个活生生的人,全身的精、气、神,便被那几根丝线彻底抽干,化作了五具眼窝空洞,嘴巴大张,保持着临死前狂热笑容的干尸。 “嗡——!” 五股庞大的能量洪流,顺着精神丝线,疯狂涌入了洞窟中央那尊高达三丈的狰狞黑佛雕像! 黑佛雕像的表面,那无数邪异扭曲的纹路,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骤然亮起! 一道道暗沉的黑光在雕像表面疯狂流窜,如同在石质皮肤下奔腾的黑色毒血。 整个洞窟的温度,骤然下降,邪恶的冰冷气息逐渐蔓延。 最令人心头发麻的是…… 那尊黑佛紧闭的双眼,在此刻,竟缓缓地,睁开了一道缝隙! 咔嚓。 仿佛是万年顽石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一道猩红的光,从那道眼缝中射出! 紧接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邪恶、暴虐、阴冷的气息,从那只半睁的佛眼中喷薄而出! 它化作无形的精神冲击,如海啸般席卷了整个洞窟! 陈十三只觉得脑中猛地一沉。 眼前景象一花,他仿佛看到了一片无垠的血色星海,无数信徒在其中哀嚎、沉沦,最终化为养料,而星海的尽头,一尊无法窥其全貌的巨大黑影正漠然垂首。 淫欲、贪婪、嫉妒、暴怒…… 种种世间最污秽、最原始的负面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的识海,企图污染他的心神,扭曲他的意志。 【嗯?】 陈十三眉头微皱。 【有点意思,直接攻击神魂的手段么……】 这股力量来得快,却也只让他心神晃动了一瞬。 下一刻。 丹田气海之中,那轮赤金色的“大日”微微一颤。 一股至刚至阳的煌煌真气,自行运转,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将所有侵入体内的精神污染焚烧得一干二净。 与此同时,他那被“浩然剑心”淬炼得通透无比的剑意,自发护主。 心如明镜,不染尘埃。 陈十三瞬间便恢复了清明。 然而,他没事。 不代表他身旁的猪队友也没事。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痛苦与疯狂的低吼,在陈十三身侧炸响。 陈十三转头看去。 只见刑罚长老骨蚩,那张黝黑的脸庞,此刻已是一片狰狞。 他那双本就赤红的巨眼,此刻竟变得漆黑如墨,看不到一丝眼白,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旋涡。他似乎在极力挣扎,脸上肌肉扭曲,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在与什么东西搏斗。 但仅仅一息之后,他眼神中最后一点清明彻底熄灭。 他的心神,本就因乌脊的背叛而处在崩溃边缘。 此刻被这股邪佛的精神冲击一引,瞬间失控! 彻底沦陷! “死……” 骨蚩喉咙里挤出沙哑的音节,那双漆黑的魔眼,竟死死锁定了近在咫尺的陈十三! 然后。 他调转方向,那只足以开山裂石的巨拳,裹挟着狂暴的毒煞,朝着陈十三的脑袋,狠狠轰了过来! 陈十三眉头皱得更深了。 【草。】 【这个世界的佛教,信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麻烦……】 他心中念头急转,脚下却没有半分迟疑。 《凌波微步》!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重量,只是向左侧轻轻一滑。 便在方寸之间,以一个妙到毫巅的角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狂暴的一拳。 “轰!” 骨蚩的拳头,擦着他的衣角,狠狠砸在了他身后的石壁上! 坚硬的岩壁,如同豆腐一般,被砸出了一个深达半尺的恐怖拳印! 碎石四溅! 一击落空,骨蚩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停顿。 他状若疯魔,拳、脚、肘、膝,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最致命的武器,朝着陈十三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疯狂攻击! 一时间,整个洞窟内拳风呼啸,毒煞弥漫! 然而,陈十三的身影,却在那片狂暴的攻击中,如同一叶穿行于惊涛骇浪中的扁舟。 看似惊险万分,却总能在最不可能的时刻,以最微小的动作,闪过所有的攻击。 他一边闪,一边还在分心思考。 【这肌肉疙瘩,果然是敌我不分。】 【这股力量,并非单纯的内力,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诅咒和污染。】 在又一次闪过骨蚩的扫腿后,陈十三心思电转。 要不,试试《北冥神功》?看能不能把这污染的源头给吸出来。 想做就做。 他瞅准一个空当,身形如鬼魅般欺近骨蚩身侧,食指与中指并拢,快如闪电,轻轻搭在了骨蚩那粗壮的手腕之上! 北冥神功,发动! 一股无形的吸力,瞬间从他指尖爆发! 成了! 陈十三能清晰地感觉到,骨蚩体内那狂暴混乱的毒煞真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开始顺着他的经脉,朝着自己的指尖涌来! 但是…… 也仅仅是真气而已。 那股盘踞在骨蚩识海深处,操控着他心神的邪异精神力量,却如同一块焊死的顽石,纹丝不动! 甚至,那股邪力还顺着被吸动的真气,如附骨之蛆般,隐隐有反向污染过来的趋势! 【啧。】 陈十三当机立断,瞬间切断了《北冥神功》的运转。 【不行。】 【这玩意儿比毒煞还脏,吸过来怕是要消化不良。】 北冥神功,宣告失败。 就在这时,那尊黑佛雕像半睁的眼眸,似乎又睁开了一丝。 洞窟内的邪异气息,更浓了。 不能再拖下去了! 必须先把这个大块头弄醒! 既然物理吸收不行,那就试试概念打击! 陈十三在连续三个闪身,避开骨蚩三记重拳后,脑中瞬间有了新的计划。 对付佛门的东西,自然要用佛门的手段。 他瞅准一个空当,猛地向后一跃,拉开了三丈的距离。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将体内那股至刚至阳的“大日焚天真气”,尽数灌注于喉间! 他的胸膛,肉眼可见地鼓胀了起来! 陈十三双目圆睁,舌抵上颚,对着那依旧在疯狂冲来的骨蚩,猛然发出了一声震彻心魂的暴喝! 那声音,不再是他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宏大、庄严、充满了煌煌天威! 如晨钟暮鼓,如狮王怒吼! 正是佛门无上音功——狮子吼! “醒——!” “来——!” 第250章 一吼镇魔,一剑戮佛! 佛门狮子吼! 那声音并非单纯的巨响,而是一种蕴藏着法则的震荡。 宏大,庄严,带着焚尽万物的纯阳天威! 一声炸响,洞窟的石壁嗡嗡作响,灰尘簌簌而下,仿佛整座山体都在这声音中战栗。 又一声咆哮,音波化作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横扫四方! 涟漪所过之处。 空气中那股阴冷粘稠的触感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烈日当空的暴晒感,温暖,干燥,纯粹! “吼!” 正一拳轰来的骨蚩,山峦般的庞大身躯在半空中骤然僵直! 他那双被魔念侵染得漆黑如墨的眼眸深处,竟被这煌煌天音,硬生生炸开了一道裂隙,透出一丝属于他自己的、短暂的清明! 痛苦! 无法言喻的痛苦! 他的脑海中,两头截然不同的巨兽在疯狂撕咬。 一头,是来自邪佛的,暴虐、阴冷、嗜杀的魔念。 另一头,则是被这声佛吼强行从沉睡地狱中唤醒的,属于他骨蚩自己的意志! 在那片混沌的精神识海中,骨蚩那濒临崩溃的意志核心,在接触到金色音浪的瞬间,猛地一颤,竟重新凝聚起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力量! 这才是真正的佛! 不是那种视众生为猪狗,圈养香火的阴邪妖物! 而是降妖伏魔,普度苍生的无上威严! 就是现在! 陈十三的眼神没有半分波澜。 在吼出那两个字的同时,他已经抓住了这万分之一刹那的战机! 他甚至没有多看骨蚩一眼。 他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杀意、所有的力量,都化作一道无形的锋,死死锁定了那尊半睁邪眼,正在加速苏醒的黑佛雕像! “锵——!” 天刑剑似有感应,发出一声清越激昂、撕裂魂魄的长鸣! 下一瞬! 人与剑,再无分别! 陈十三的身影与璀璨的剑光彻底相融,化作一道斩断了光与暗的极致白虹,无视了空间的阻碍,直取那尊黑佛雕像的眉心! 那里,是邪佛意志降临的锚点! 也是它此刻最脆弱的核心! “嘶——!” 那尊黑佛雕像似乎感知到了死亡的降临,半睁的眼眸骤然完全睁开! 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的怨毒与疯狂,化作无形的精神海啸,朝着陈十三的识海狂涌而来! 【跟我比精神力?】 陈十三的剑势,没有一丝一毫的迟滞。 丹田中,《大日焚天经》自行运转到极致,浩然剑意冲天而起,在他识海中化作一柄顶天立地的巨剑虚影,只是一搅,便将那来势汹汹的精神海啸碾得粉碎! 剑光,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咔嚓。” 一声轻响,清脆得像是琉璃碎裂。 那尊号称坚不可摧的黑佛雕像,从眉心正中,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紧接着,缝隙如黑色的闪电,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咔嚓!咔嚓咔嚓! 蛛网般的裂痕瞬间遍布佛像全身! 黑佛那双刚刚完全睁开的邪眼之中,猩红的光芒疯狂闪烁,最终带着无穷的怨毒与不甘,彻底黯淡、熄灭。 “轰——!” 下一刻,这尊高达数丈的狰狞邪佛,轰然崩碎! 化作漫天碎石,哗啦啦散落一地。 随着雕像的崩塌,那股盘踞在洞窟之内,冰冷、邪恶、令人作呕的气息,也如被阳光驱散的浓雾,烟消云散。 “噗通。” 骨蚩山峦般的身躯直挺挺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身上的黑色毒煞早已散尽,那双魔化的眼眸也恢复了原本的深邃。 只是气息萎靡到了极点,脸色苍白如纸。 陈十三挽了个剑花,天刑剑悄然归鞘。 他缓步走到骨蚩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开口问道:“伤得怎么样?” 然而,骨蚩毫无反应。 他躺在地上,张着嘴,茫然地看着陈十三,巨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与空白。 【草。】 【用力过猛,把这老哥的耳膜给震破了?】 陈十三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中升起一丝微妙的愧疚。 算了,聋了总比疯了强,也比死了强。 而地上的骨蚩,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他不是傻子。 他看懂了陈十三的口型,更能看懂他眼神里那一闪而逝的,并非伪装的关切。 这个中原人……在关心自己? 骨蚩的心脏猛地一颤。 他想起了自己失控时,如何疯狂地攻击对方。 想起了对方如何游刃有余,却始终未下杀手。 想起了那一声将他从魔念地狱中强行拽回来的煌煌天音。 想起了那一道劈碎邪佛、斩灭一切的绝世剑光! 是他! 是他救了自己! 不仅救了他的命,更救了他身为巫神教刑罚长老,最后的尊严! 一旦自己彻底沦为邪佛傀儡,对自己的同胞挥起屠刀……那种后果,比死还痛苦一万倍! 劫后余生的庆幸、对自己无能的羞愧、以及对眼前这个中原人无法言喻的感激与敬畏,在他胸膛中疯狂翻涌,几乎要炸开! 骨蚩挣扎着,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他没有说话。 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右臂,一拳狠狠捶在自己坚实的胸膛上! “咚!” 闷响如鼓! 这是南疆汉子表达最高敬意与臣服的方式! 紧接着,在陈十三略带意外的注视下,这位巫神教的刑罚长老,后退一步,右膝弯曲,朝着陈十三,重重地单膝跪了下去! 他抬起头,黝黑粗犷的脸上写满了郑重与决绝,用尽胸腔中所有的力气,嘶哑地咆哮道: “我的命,是你救的!” “从今往后,我骨蚩……听你的!” 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带着血与火的味道。 赌约,在此刻兑现。 陈十三看着单膝跪地的骨蚩,心中波澜不惊。 一切,尽在掌握。 他上前一步,伸手将骨蚩从地上扶起:“起来吧。” 骨蚩虽然听不清,但看懂了陈十三的动作。 他顺势站起,明明比陈十三高大许多的身躯,此刻竟不自觉地矮了半头。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臣服。 陈十三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尘, 正准备清点此战的收获。 可就在这时,他脸上的表情忽然一顿。 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停下所有动作,心神瞬间沉入自己的感知世界。 在他的感知里…… 那道被他种下,本应在南疆密林深处高速移动的气机印记…… 竟在这一刻。 毫无征兆地。 彻底消失了。 不是被某种力量隔绝,也不是距离太远导致感知模糊。 就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陈十三的眼神,一瞬间冷了下来。 印记的消失,只意味着两种可能。 一,对方的实力远高于自己,用他无法理解的手段,抹去了这道印记。 二,对方……死了。 而且是瞬间毙命,连神魂都没来得及逃逸,就被彻底抹杀的那种!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一件事。 南疆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当然,陈十三还是更倾向于第一种可能。 毕竟,乌脊那个老东西,没那么容易死。 陈十三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洞窟石壁,望向了密林深处的某个方向,眼神深邃,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第251章 枯荣上师 南疆腹地,密林深处。 一道惨白虚影,正以一种撕裂空气的扭曲姿态,亡命穿行于瘴气弥漫的古林。 噬骨遁影术已催动到极致。 他不敢回头。 他甚至不敢分出半点心神去感知身后。 他怕,只要自己稍有松懈,那道身影,那双冰冷中带着玩味的眼睛,就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自己背后。 他引以为傲的身法,在那个男人面前,竟成了三岁孩童的蹒跚学步。 看似拼尽全力,实则只是巨人脚下一场可笑的奔逃。 “怪物……怪物!!” 乌脊的心在泣血咆哮。 身为巫神教大长老的尊严,近百年来养成的城府与沉稳,早已被那道追逐的目光碾得粉碎。 他想不通,这中原大地,何时出现了这等完全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妖孽! 神魂与肉体都濒临崩溃,就在他即将力竭倒下的瞬间,前方,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蛮横地截断了这片潮湿的密林。 那雾气静止不动,却仿佛一堵顶天立地的墙,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墙外,是南疆的污秽与瘴气。 墙内,是无法窥探的净土。 看到这片雾的瞬间,乌脊那双因恐惧而浑浊的眼中,终于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到了! 他到了! 乌脊榨干最后一丝力气,连滚带爬地冲向那堵雾墙。 就在他即将撞上的刹那,浓稠的白雾竟活了过来,无声地向两侧分开,主动让出一条仅容一人的狭长通道。 一股清冷、干燥,甚至带着幽幽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气息与墙外湿热腥臭的瘴气天差地别,让乌脊那快要炸开的肺部,得到了一丝诡异的喘息。 通道尽头,是一片与世隔绝的竹林。 竹林中央,一座小小的禅院静立。 屋檐下挂着一串白骨风铃,却无风,风铃静止,院中安静得能听到竹叶舒展的微弱声响。 穿过雾气通道的瞬间,乌脊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扑倒在禅院门前的细沙上。 他身上的白袍早已撕裂,沾满泥土,精心梳理的发髻散乱不堪,几缕白发黏在满是冷汗的额头上,再无半分巫神教大长老的威严。 他神情惊恐,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 吸入的是净土的空气,吐出的,却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浊流。 禅院内,一个身穿雪白僧袍的僧人,盘膝坐于蒲团之上。 他面容清癯(qu),肤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气,宛如一尊陈放千年的白骨雕像,而非活人。 他就那么静静坐着,却成了整个空间的绝对中心。 光线和空气的流动,都像是在畏惧他,刻意绕开了他所在的方寸之地。 他的指尖,正缓缓捻动一串由人指骨打磨而成的惨白念珠。 每一颗骨珠都温润光滑,透出一种妖异的玉质光泽,显然是常年以精神气血盘玩的结果。 此人,正是西域邪佛在南疆的布局者。 枯荣上师。 他对跪倒在门外的乌脊视若无睹,仿佛那只是一块从山上滚落的、弄脏了他门前沙地的石头。 他的世界里,只有自己,和指尖的念珠。 乌脊跪伏在地,身体因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 他艰难抬头,刚要开口,将那噩梦般的经历,汇报给这位主宰自己命运的上师。 然而。 禅院内的枯荣上师,却先一步动了。 他甚至没有睁眼。 只是抬起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右手,对着乌脊的后心,凌空轻点。 动作轻柔,写意。 像是在拂去一件心爱瓷器上的微尘。 一股冰冷至极,却又带着净化万物之意的诡异禅意,瞬间穿透了乌脊的身体。 乌脊浑身猛地一僵! 他的神魂像是被瞬间打入万年冰窟,连思维都被冻结! 做完这一切,枯荣上师才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眸,仿佛装着世间所有的疾苦,看谁都像是在看一个值得怜悯的将死之人。 他用一种平缓的,不带丝毫情绪的语调,缓缓开口。 那声音清冷而遥远,没有半点人间烟火气。 “长老。” “你身上,沾染了不洁的‘视线’。” “贫僧,已为你拂去。” 乌脊先是一愣。 视线? 什么视线? 随即,一个恐怖绝伦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一股比刚才被追杀时还要强烈百倍的寒气,从他的尾椎骨直贯天灵盖! 他瞬间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那个陈十三,会出现在自己的秘密洞窟之中! 追踪印记! 自己,从一开始,就被对方神不知鬼不觉地种下了追踪的印记! 而自己,这个在南疆活了近百年的老狐狸,却毫无察觉! 从头到尾,自己就是一只被线拴着的风筝。 自以为飞得又高又远,摆脱了束缚,殊不知,那根看不见的线,始终牢牢攥在猎人的手里! 他不是在追杀自己。 他是在戏耍自己! 这种被彻底看穿、彻底玩弄的屈辱与无力,让乌脊的灵魂都在战栗。 “上师!上师救我!” 劫后余生的乌脊,精神彻底崩溃,声嘶力竭地哀嚎起来。 “他破了小伏魔阵。” 枯荣上师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亮了”。 乌脊的哀嚎卡在喉咙里,惊恐地抬头。 “只用了一掌。” 枯荣上师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后用拇指的指腹,有些神经质地反复摩挲着其中一颗骨珠上细微的裂纹。 也仅仅是,一顿。 他那双悲悯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阴冷,快到无法捕捉。 “贫僧的五个徒儿,死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自己精心擦拭了许久的棋子,被人随手拂乱的不悦。 乌脊见状,以为抓住了机会,立刻咬牙切齿地进言,他要将所有责任都推到那个恐怖的中原人身上! “上师!此子实力深不可测,行事诡异,乃是我教心腹大患!若不趁早将他除掉,恐怕……恐怕会坏了您的大业啊!” 然而。 枯荣上师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他对邪佛分身被毁,五名弟子身死,甚至对陈十三这个心腹大患,都表现得毫不在意。 他只是打断了乌脊的哀嚎,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眼神,看得乌脊心里发毛。 他冷冷地问。 “贫僧让你准备的事情。” “如何了?” 乌脊一怔,思维从对陈十三的恐惧中被强行拽回,连忙点头哈腰地回应:“回禀上师!已经……已经全部准备妥当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 枯荣上师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是一种病态的,悲悯的笑容,仿佛看到了即将得到解脱的世人。 他缓缓从蒲团上站起身。 他那身雪白的僧袍,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不染半点尘埃。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禅院的屋顶,望向了更深,更远的地方。 第252章 鱼线已断,恶蛟出水! 洞窟之内,碎石遍地。 陈十三的手掌贴在骨蚩的后心,一股温润醇厚的真气缓缓渡入。 那股源自《大日焚天经》的至阳内力,如春日暖阳,在他受损的经脉中流转。陈十三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他能感觉到,骨蚩体内除了伤势,还残留着一丝极为阴寒的异种能量,与西域僧人的佛力截然不同。他心念一动,九阳真气如烈日熔金,将那丝阴邪之气缓缓炼化,心中却是一沉,这种力量,比他想象的更诡异。 骨蚩能感觉到,耳中那片恼人的轰鸣正在迅速退去,被一种温暖的酥麻感所取代。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一动不动,任由这个比自己年轻太多的中原人施为。 片刻后,陈十三收回手掌。 “好了。” 他淡淡开口。 骨蚩下意识地动了动耳朵,外界清晰的声音重新灌入脑海。 他听到了远处岩壁滴水的声音,听到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也听到了陈十三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 恢复了。 骨蚩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但他首先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乌脊那个老贼……”他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嘶哑,充满了不甘与杀意,“你……你让他跑了?” 虽然他已经宣誓效忠,可一想到那个叛徒就这么逃之夭夭,他心里那股火就怎么也压不住。 陈十三瞥了他一眼,像是看一个还没睡醒的傻子。 “不然呢?” 他走到一旁,捡起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坐下,慢悠悠地说道:“留着他,让你一拳打成肉泥,然后呢?” “然后?”骨蚩一愣,“然后……自然是为死去的族人报仇!” “报仇?” 陈十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打死一条狗,就能吓住他背后的主人了?” “你把那老东西打死,固然是痛快了。可他背后的人,只会立刻警觉,然后像壁虎一样断尾求生,将所有线索都藏得更深。到那时,我们才是真正的睁眼瞎。” 骨蚩的呼吸一滞,粗壮的眉毛拧成一团。 他虽然莽,但不蠢。 陈十三的话,他听懂了。 “我本来想借那条老狗,钓出背后真正的主使。” 陈十三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鱼饵放出去了,鱼也咬钩了。可惜啊,我这鱼线,还是不够结实。” 他顿了顿,看着骨蚩那张渐渐变得凝重的脸,继续道:“现在鱼线虽断,却也证明了一件事。” “水下藏着的,不是一条我们能轻易叉起来的肥鱼。” “而是一头,能隔着百里,一口咬断精钢的过江恶蛟!” 恶蛟。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陈十三的意图,也终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敌人已经警觉,随时可能发动雷霆一击。” 陈十三从石头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 “此地不宜久留。” “事不宜迟,立刻回神殿!” 骨蚩没有再问一个字。 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的所有不甘与暴躁,都化作了绝对的服从。 两人不再耽搁,身形同时晃动,化作两道模糊的影子,沿着来时的甬道,急速返回。 …… 巫神殿。 内殿之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凝滞的、混杂着草药与陈旧木料的气息,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祭司月咏闭目端坐于主位,手中那根古朴权杖,被她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地面。 “笃。” “笃。”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圣女笙月站在她的身侧,绝美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冰霜,眉心那点朱砂圣印,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道身影,一青一黑,几乎是同时踏入了殿门。 正是陈十三与骨蚩。 月咏缓缓睁开双眼,那双仿佛能洞悉万物的沧桑眼眸,在两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骨蚩的身上。 她的眼神微微一动。 随即开口,声音沙哑:“图蛮和阿紫呢?” 陈十三平静地回答:“我让他们去了“万虫谷”,声东击西,吸引可能存在的眼线。” 月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对着殿外的一名侍卫吩咐道:“去,把他们叫回来。 侍卫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两道身影也从远处疾驰而来,正是还在外卖力“演戏”的图蛮和阿紫。 两人风尘仆仆,身上还沾着不少草叶泥土,看起来颇为狼狈。 一进殿,图蛮的视线就立刻锁定了自己的师父。 “师父!您……” 他刚想上前,话说到一半,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 阿紫也看到了。 就连站在大祭司身后的笙月,清冷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异。 曾经那个暴躁如火,视中原人为蛇蝎,恨不得将陈十三生吞活剥的刑罚长老骨蚩…… 此刻,竟如一尊沉默的铁塔。 他没有站在陈十三的正后方,而是站在他左后侧半步的位置。他不再是单纯的刑罚长老,而是将自己摆在了与陈十三并肩作战的“同盟者”的位置上。 他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肃穆,身躯微微前倾,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为身前之人挡下一切攻击的姿态。 那不是伪装。 那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绝选择! 这一幕,比任何惊天动地的战报,都更具冲击力! 阿紫更是张大了嘴巴,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她看看沉默的骨蚩,又看看那个双手环胸,一脸懒散,仿佛只是出门散了个步回来的陈十三,只觉得这个男人充满了魔力。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最终,还是陈十三打破了沉默。 他像是没看到众人那活见鬼的表情,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对着主位上的月咏,言简意GpIo赅地开口。 “乌脊,是内奸。” 一句话,平地惊雷。 图蛮和阿紫的脸色瞬间煞白,陈十三说的竟是真的。 月咏的脸上却没有太多意外,只是手中的权杖,停止了敲击。 “我们追了上去,找到了他的老巢,一个藏在乌巢寨附近的洞窟。” 陈十三的声音不疾不徐,将整件事的经过,浓缩成了最关键的信息。 “洞窟里,有五个西域僧人,还有一尊邪佛雕像。” “乌脊和他们,正在用一种献祭仪式,似乎想让那尊邪佛降临。” “我们出手阻止,乌脊趁乱逃了。” “我追了上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大祭司月咏的脸上。 “我在他身上留了印记,本想放长线钓大鱼。” “可惜,鱼太大,线断了。” “就在刚才,我留下的印记,被人抹掉了。” 话音落下。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图蛮和阿紫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圣女笙月的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 唯有大祭司月咏,依旧面沉如水,只是那双苍老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酝酿。 她没有去看陈十三。 她的视线,越过所有人,再次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却用行动表明了一切的刑罚长老身上。 月咏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悠远。 “骨蚩。” “他说的,可是真的?” 第253章 南疆秘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那尊沉默的铁塔之上。 图蛮和阿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看到,自己的师父,那个暴烈如火的刑罚长老,动了。 骨蚩上前一步,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看任何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像一头即将暴怒的雄狮在压抑着自己的怒火。下一瞬,他猛地抬头,对着主位上的大祭司,用尽全身力气,将右拳狠狠捶在了自己的胸膛之上! “咚!” 那一声闷响,充满了狂暴的懊恼与决绝! “大祭司!” 骨蚩的声音,粗粝沙哑,却像是在咆哮! “陈紫衣说的,都是真的!”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乌脊,是叛徒!” “洞窟里,西域的秃驴想用邪法降临妖佛,被我们阻止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高大的身躯微微一颤,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闪过一丝后怕与羞愧。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头,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盯住陈十三的背影。 然后,在全场震惊的注视下,他再次开口,声音响彻大殿。 “我……被邪佛魔念侵染,险些失控。” “是陈紫衣,救了我的命!” 轰! 那个视中原人为蛇蝎,视荣誉高于生命的男人。 此刻,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被一个他最看不起的中原人所救! 这比承认乌脊是叛徒,还要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 阿紫张着小嘴,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仿佛怀疑自己陷入了某种幻术。 图蛮更是满脸吃惊,他看着骨蚩,又看看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陈十三,第一次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和信念,在这个男人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叙述完毕,陈十三并未停下。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骨蚩,仿佛对方的效忠与证明,本就是理所当然。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巫神教高层,包括那依旧面沉如水的圣女笙月。 然后,他沉声道:“诸位。” “揪出一个明面上的敌人,并不可怕。” 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骨蚩的“投诚”上,拉到了一个更深,更冰冷的现实之中。 “我现在真正担心的,是乌脊在我们内部,留下的‘毒’。” 毒? 图蛮和阿紫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 陈十三踱了两步,走到了大殿中央,整个人沐浴在从殿顶天窗透下的微光里。 “其一,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他们的实力、目的、人数,我们皆是未知。这是外患。”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二,也是最致命的……”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陡然变得锋利起来,像两把刀子,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乌脊,身为巫神教大长老,在教中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 “你们想过没有,他到底暗中策反了多少人?” “在我们之中,还有没有他的同党?” “他为西域邪佛,在这座圣地里,留下了多少我们不知道的暗门和后手?” “这些东西,如果不从根子上挖出来……” 陈十三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穿透力。 “巫神教,就是一座随时可能从内部轰然崩塌的沙堡!” 此言一出。 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如果说,乌脊的背叛是震惊与愤怒。 那么陈十三这番话,带来的,就是彻头彻尾的猜忌与恐惧! 图蛮和阿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下意识地扫视着身旁的同门,看着那些平日里熟悉的面孔,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仿佛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一张伪善的面具。 就连圣女笙月,那双清冷的眼眸中,也泛起了一丝波澜。她攥紧了手,眉心那点朱砂,红得刺眼。她上前一步,声音清冷地开口:“陈紫衣所言极是。乌脊大长老掌管教中事务多年,若他有心安插人手……后果不堪设想。婆婆,此事当如何清查?” 她将问题抛回给了最高掌权者,也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是啊。 一个大长老,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的背后,必然有一张看不见的网! 这张网,到底有多大?又网住了多少人? 一时间,人心惶惶。 大祭司月咏听完所有叙述,尤其是陈十三最后提出的内部危机,她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 以及,更深的凝重。 她知道,陈十三说得对。 相比于外部那个强大的敌人,这种源自内部的溃烂,才是最致命的。 这个中原人,不仅实力诡异,这份洞察力,更是毒辣到了极点。 她缓缓开口,声音因回忆而变得沙哑,仿佛带着陈年旧伤的痛楚。 “你说得对。” “内外,皆是死局……”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神殿的穹顶,望向了遥远的,被群山阻隔的西方。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连骨蚩都感到一丝不安。 终于,她缓缓抬起权杖,轻轻一点地面。 “笃。”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笙月。” “弟子在。”圣女笙月上前一步。 “让图蛮和阿紫他们,都退下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月咏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图蛮和阿紫两人对视一眼,带着满心的困惑与担忧,退出了大殿。 沉重的殿门缓缓关闭,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殿内,只剩下四人。 陈十三,骨蚩,大祭司月咏,以及圣女笙月。 “十几年前……” 站在陈十三身侧的骨蚩,那如铁塔般的身躯,猛地一震! 刚刚恢复平静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痛苦、仇恨与疯狂的神色。 “十几年前,西域邪佛之主,亲率教众,突袭我巫神教圣地。” “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 “我教中,无数英勇的战士,为了守护圣地,化作了广场上的枯骨。” 骨蚩的呼吸,渐渐变的粗重。 昔日的同伴,亲如手足的兄弟,一个个在脑海中闪现! 他们的身体被诡异的佛光洞穿,神魂被邪异的梵音撕碎! 月咏继续道:“那一战,我教中高手尽出,拼死抵抗,却依旧节节败退。” “佛主的实力,深不可测……。” 陈十三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他比你当年强?” 月咏苍老的脸庞一僵,似乎没料到他问得如此直接。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头:“强上一些。无奈之下……我动用了巫神教的最终禁术。” “强行引动了巫神留在圣地的一丝神力,这才将他重创。” “西域邪佛,就此退去。” 听到这里,骨蚩那张痛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混杂着骄傲与快意的神色。 没错! 那一战虽然惨烈,但最终,是大祭司赢了! 是巫神教,守住了南疆的尊严! 然而,月咏接下来的话,却再一次击碎了他刚刚提起来的骄傲。 “但是……” “动用禁术的反噬,也让我……”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仿佛承载了千年岁月的眼眸,浑浊而悲哀。 “我的境界,从天人境,跌落了。” 第254章 死局无解?我来执刀! 骨蚩脸上的骄傲寸寸碎裂,化为粉尘。 骇然与难以置信的情绪,在他的瞳孔中疯狂地震荡! “大祭司,您……” 骨蚩的嗓音撕裂了,带着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颤抖。 “大祭司您……您是天人!是活着的巫神!您怎么可能……” 天人境! 那是凡尘武道的终点,是人与神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在每一个巫神教徒的心里,大祭司月咏,就是行走于大地的神只!是她以天人之威,镇压南疆百年,才换来了圣地的安宁! 这根支撑着整个南疆的精神图腾,怎么可能倒塌? “没有什么不可能。” 月咏的声音,平静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 “如今的我,不过是空有天人气息,却无天人之实罢了。” 轰! 这句话,比任何巫术都更加恶毒,狠狠击中了骨蚩的神魂。 他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动,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柱上,才勉强没有栽倒。 他终于明白了。 在这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这些年,大祭司几乎从不踏出神殿半步! 为什么面对西域邪佛的步步紧逼,她没有选择雷霆一击,而是将所有希望,都压在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中原人身上! 原来…… 原来真相,是如此的残酷。 一旁的笙月只是面露难色,她显然早已知晓这个秘密,但此刻再次听闻,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依旧蓄满了化不开的悲伤。 而陈十三,脸色没有一丝波澜。 早在第一次进入这间密室时,这位看似衰老,实则算计到骨子里的大祭司,就已经向他摊开了这张最致命的底牌。 月咏没有去看濒临崩溃的骨蚩,她只是用那砂纸打磨般的沙哑声音,为这场死局,添上最后一块,也是最沉重的一块拼图。 “这些年,我一直将这个秘密死死瞒住。” “一是怕教内像乌脊那样的野心家,会趁机作乱,让巫神教从内部开始腐烂。” “另外也是怕西域那群秃驴,会再一次叩关。” “可惜……” 她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比哭还难看,充满了苦涩与疲惫。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卡达寨的惨剧,乌脊的背叛,都只是一个开始。” “他们回来了。” “而且,这一次,他们准备得更充分,图谋也更大!” 月咏的眼中,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忌惮与恐惧,那是陈十三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 “复活古佛……” “他们要的,已经不仅仅是长生蛊和生命之泉了。” “他们要将整个南疆,变成那尊邪佛复活的温床!” “将我们所有的族人,都变成供给那尊邪佛的养料!” 话音落下。 大殿内的烛火似乎都静止了,空气沉重得能将人的骨头压碎。 骨蚩的眼中,燃起了同归于尽的疯狂火焰。 笙月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绝美的脸庞上血色尽褪,一片煞白。 绝望! 如同南疆最毒的瘴气,无声无息地扼住了每个人的咽喉。 外部,是即将卷土重来,实力更胜往昔的宿敌。 内部,是隐藏在暗处,数量不明的叛徒。 而他们最大的依仗,巫神教的“神”,却早已跌落神坛。 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说完这一切,月咏缓缓抬起头。 那双承载了岁月尘埃的眼眸,越过了崩溃的骨蚩,越过了绝望的笙月。 最后,定格在了那个唯一还站得笔直,唯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青衣年轻人身上。 她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幽幽响起。 “南疆的劫数。” “到了。”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道清冷而决绝的声音,猛然响起! “陈紫衣!” 圣女笙月,向前一步。 她直视着陈十三,那双清冷如月的眸子里,此刻正燃烧着一种名为“孤注一掷”的火焰。 她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的决绝。 “如果你能帮助巫神教,度过这次危机……” “那么,长生蛊……” “我给你!” 轰! 这句话,让刚刚燃起死志的骨蚩猛地抬头,骇然地看向笙月。 长生蛊! 那是圣女的命!是巫神教的根! 陈十三看着眼前这个绝美的女孩,看着她那因紧张而攥得指节发白的手,看着她那不留退路的眼神,没有说话。 救林薇,需要长生蛊。 可失去长生蛊,眼前的这个女孩,一身修为与生机都将付诸东流。 这笔交易,太过沉重。 就在此时! 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响! 【叮!】 【S级连环任务“巫神之泪”第一环:“失魂的村寨”,已完成!】 【任务奖励:修炼积分300点。】 【S级连环任务第二环:“叛徒清剿”已开启】 【任务奖励:修炼积分300点。】 【来了!】 陈十三心中疯狂吐槽。 他没有去看笙月,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主位上的大祭司。 “佛主,会亲临吗?”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那个恐怖存在亲自降临,那什么任务,都是笑话。 大家洗干净脖子等着被做成养料就行了。 月咏摇了摇头,沙哑道:“当年那一战,他被我以禁术重创,神魂本源受损,想要恢复,没那么容易。” “但他座下,有两位上师,枯荣、枯相。” 【来了来了,经典左右护法。】 月咏:“以及四大护法,皆是归真境的强者。” 【四大天王也齐了,这配置……】 月咏:“其中,枯荣与枯相二人,更是无限接近天人之境的存在……” 【好家伙!两个半步天人,四个归真境……这阵容!系统,你给的这任务,确定不是让我来送死的?】 陈十三面无表情,内心却已经把系统骂了个狗血淋头。 但他知道,骂也没用。 既然接了,就得干,系统就没给他拒绝的权力。 他只是站直了身体,那股萦绕周身的懒散与玩味,便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刀锋般的绝对冷静。 “攘外,必先安内!”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众人心上,将那弥漫的绝望,敲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缝。 骨蚩和笙月的目光,瞬间被他牢牢吸住。 “第一!” 陈十三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在烛火的映照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动。 “从现在开始,封锁圣地!尤其是生命之泉与巫神殿,我要任何一只飞进来的蚊子,都留下姓名!任何风吹草动,必须第一时间上报!” “第二!”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视线落在骨蚩身上,锐利得仿佛能刺穿骨骼。 “立刻去挖!所有与大长老乌脊平日里接触频繁的教众,列出名单!尤其是那些手握实权,或者负责巡逻、守备的人!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威逼、利诱,甚至是催眠!” “还有,他经常去的地方,除了那个洞窟,还有没有其他据点,全部给我查清楚!” “我要那张看不见的网,每一个节点,都暴露在光下!” 陈十三的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反驳的掌控力。 那股深植于骨子里的,属于神探的压迫感,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原本陷入崩溃与绝望的骨蚩,熄灭的火焰,被这几句话重新点燃,并且烧得更旺! 他找到了主心骨。 大祭司月咏看着这一幕,她浑浊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光彩。 她赌对了。 在绝对的绝望之中,这个男人,就是那唯一能撕开黑暗的光。 “好!” 骨蚩想也不想,猛地一拳砸在自己坚硬的胸膛上,发出擂鼓般的闷响,瓮声咆哮。 “这件事,交给我!” “我亲自去查!” 第255章 水龙头有问题 骨蚩领命,转身便走。 没有一句废话。 他那高大如铁塔的身躯,在踏出殿门的瞬间,周身那股刚刚被压制下去的暴戾之气,轰然炸开! 这一次,不再是针对陈十三的敌意。 而是一种化作实质的、冰冷的、针对内部叛徒的滔天杀意! “来人!” 骨蚩的咆哮,如惊雷滚过圣地上空。 “封锁所有出口!将所有与乌脊来往过密的管事、护卫,全部给我带到刑罚殿!” “反抗者,格杀勿论!” 命令下达,整个巫神教圣地,这片维持了百年安宁的世外桃源,瞬间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 平日里负责巡逻的精锐教众,此刻化作了最冷酷的爪牙。 刑罚殿那尘封已久的大门,被轰然推开,一股混杂着铁锈与陈年血腥的气味,弥漫而出。 凄厉的惨叫声,很快便从殿内断断续续地传出。 巫神教内,人人自危。 那股由乌脊背叛所带来的恐惧与猜忌,在骨蚩的铁血手腕下,被催化到了极致。 一场风暴,已在酝酿。 …… 神殿内,却安静得可怕。 外面的骚动与哀嚎,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墙壁隔绝。 笙月听着远处的动静,那张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忍。 她看向陈十三,欲言又止。 陈十三却像是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地走到一张木桌旁坐下,甚至还给自己倒了杯水。 【这帮南疆老铁,办事效率还挺高。就是这动静,跟拆迁队进村了似的。】 他端起水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 “大祭司。” 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敌人费尽心机,在卡达寨布下这么大一个局,其目的,恐怕不止一个。” 月咏那双苍老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其一,自然是收割信仰之力,为复活那什么狗屁古佛做准备。这一点,我们已经知道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二,是制造恐慌。让你们巫神教自乱阵脚,让他们有机会浑水摸鱼。”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但这两点,都只是铺垫。” 陈十三的目光,从水杯上移开,落在了月咏和笙月身上。 “他们最阴险,也是最核心的目的,是第三点。” “他们要逼你们,动用‘生命之泉’。” 月咏和笙月的脸色,同时微微一变。 “卡达寨的村民,只是‘失魂’,并未立刻死去。他们的生机被侵蚀,但并未断绝。” 陈十三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面对数千族人变成活死人的惨状,巫神教为了维持稳定,安抚人心,唯一的选择,就是动用生命之泉,为他们净化。” “而一旦开启生命之泉,对他们而言,机会就来了。” “我不知道这个机会是什么,或许是泉水开启时,圣地的防御会出现漏洞,又或许,他们有办法污染泉水……” 陈十三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将手中的水杯,轻轻放在桌上。 “笃。” 一声轻响。 他修长的手指,在沾染了水渍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月咏和笙月凝视着他,等待着他的最终结论。 “但这些,都只是基于现有线索的推测。” 陈十三话锋陡然一转。 “我的直觉告诉我……”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敌人的最终目的既然是生命之泉,那么答案,也一定就在泉眼之中。”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那里,有问题。” 笙月闻言,清冷的脸上首次露出真正的为难之色。 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急声道:“这不可能!” “生命之泉是我教的根基圣地,由历代圣女守护,除了守护结界,更有巫神大人留下的神力庇护,任何邪祟都无法靠近!”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质疑生命之泉,就等于质疑她这个圣女的失职。 “而且,教规森严。” 她深吸一口气,解释道:“唯有在每个月月圆之夜,月华之力最盛之时,泉眼才会开启。届时,由我主持祭祀,外人绝不可靠近!” “这是铁律!” 陈十三看着她那副扞卫教规,不容侵犯的模样,却没有像之前那样言语逼迫。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月圆祭祀,是巫神教最重大的仪式吧?” “自然。”笙月蹙眉,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 “那场盛大的祭祀仪式上,从头到尾,进入泉眼范围的,只有你一个人?”陈十三追问。 这个问题,似乎触及了笙月记忆深处的某个盲区。 她那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不……”她缓缓摇头,似乎在努力回忆着那早已习以为常的流程,“不完全是。” “哦?”陈十三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说来听听。” “月圆祭祀开始前,需要有人提前进入泉眼外围,布置祭品、检查阵法、点燃安魂香……”笙月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脑海中重演那神圣的仪式。 “这些准备工作,总不能是你这个圣女亲力亲为吧?”陈十三引导着她。 “不。”笙月摇头,“这些……一直是由教中地位最崇高、最值得信赖的长老负责。” “而掌管教中所有事务,负责统筹一切祭祀典仪的人……” 她的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 她那双清冷如月的眸子,骤然收缩! 一个她从未怀疑过,甚至想都未曾想过的身影,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陈十三看着她那瞬间煞白的脸,替她说出了那个名字。 “是大长老,乌脊。”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无情的重锤,狠狠砸在笙月的心头。 笙月如遭雷击,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啊。 是大长老乌脊。 数十年来,每一次的月圆祭祀,都是他,以协助圣女、准备仪式的名义,第一个踏入泉眼禁地,又是最后一个离开。 这是理所当然的。 他是大长老,是除了大祭司之外,教中地位最尊崇的人。 谁会去怀疑他? 谁敢去怀疑他? 这个念头,就像一粒最恶毒的种子,在笙月的心中轰然炸开,疯狂滋生! “所以……” 陈十三的声音,像来自地狱的魔鬼低语,在她耳边响起。 “他,进去过。” “而且,不止一次。” “是很多次。” 笙月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那是一种失去了所有血色的死灰。 她猛地抬头,看向主位上的大祭-司月咏,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哭腔。 “婆婆……” “他……他真的……” 大祭司月咏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就是最残忍的回答。 乌脊,确实进去过。 而且,在月咏境界跌落,无法再用神念时时刻刻笼罩圣地之后,乌脊在泉眼禁地里的一举一动,便再也无人能够监察。 “现在,你明白了吗?” 第256章 这姑娘……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陈十三平静地看着她,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现在,能带我进去看看吗?” 此言一出。 大祭司月咏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而圣女笙月,那张因震惊和后怕而煞白的俏脸,浮现出更深的为难。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生命之泉的入口,唯有在月圆之夜,汇聚月华之力,方能由我开启。” “这是自古以来刻在血脉里的规矩。” 陈十三的眉头皱了起来。 【规矩?现在都火烧眉毛了,还讲什么规矩。】 【再等下一个月圆之夜,黄花菜都凉透了。】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不耐,笙月咬了咬下唇,声音又低了几分。 “不过……古籍中曾有提及,并非全无办法。” “非月圆之夜,若要强行开启,需以圣女精血为祭,引动本命长生蛊,逆行催发泉眼之力。此法极为凶险,历史上数次尝试,却没有几次成功过。” “而且……即便成功,通道也极不稳定,只能容我一人进入。” 陈十三的心,又沉了下去。 她一个人进去有什么用? 以乌脊那老狐狸的谨慎,留下的后手,绝对不是笙月这种不善争斗的圣女能看破的。 他必须亲眼去看。 就在他失望之际,笙月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犹豫与羞赧。 “但是……你……” 她抬起眼,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你……或许是个例外。” “我的长生蛊……它与我性命相连,本能地排斥所有阳刚气息。可它好像……并不排斥你。” 【嗯?】 陈十三愣了一下。 【这意思是……给我开了个后门?体质对口了?】 主位之上,一直沉默不语的大祭司月咏,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那苍老沙哑的声音,悠悠响起。 “泉有灵,自会择人。” “去吧。” 这两个字,仿佛是一种许可,更像是一种催促。 笙月雪白的脸颊上,飞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她不再犹豫,对着月咏微微躬身,然后转身,对陈十三低声道:“跟我来。” 陈十三没有多问,跟在她身后,走出了神殿。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回廊,绕到神殿后方。 这里是一片更为原始的密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清香与水汽。 前方,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 一道宽达数十米的巨大瀑布,如银河倒挂,从百米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砸入下方的深潭,激起漫天水雾。 在阳光的照射下,水雾中甚至升起了一道绚烂的彩虹。 “入口,就在瀑布后面。” 笙月停下脚步,侧过身,看着陈十三。 水雾沾湿了她的发梢和衣袍,让她那清冷的气质,多了一丝不食人间烟火的朦胧美感。 “强行开启入口,对我消耗极大,甚至可能损伤根基。” 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和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但……如果有你的帮助,或许能将风险降到最低。” “我的帮助?”陈十三挑眉,“怎么帮?” 笙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是一只完美无瑕的手,五指纤长,肌肤莹白如玉,在水雾的映衬下,仿佛是上好的羊脂美玉雕琢而成。 她的手,在微微发颤,显示出主人内心的极度挣扎。对她而言,这比让她去面对一头洪荒凶兽还要艰难。 陈十三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让我帮忙……总不能是让我去把这瀑布劈开吧?】 【虽然我也不是做不到……】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 笙月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向前踏了半步。 那只微颤的玉手,主动伸了过来,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握住了。 陈十三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的手很凉,像一块浸在山泉里的玉石,触感细腻、柔软,却带着一丝紧张的僵硬。 然而,这股凉意,只持续了不到一眨眼的时间。 轰! 就在两人手掌相触的刹那! 陈十三甚至还没来得及吐槽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 他丹田气海之中,那轮煌煌大日骤然一亮! 一股磅礴、炽热、精纯到了极点的真气,根本不受他的控制,仿佛找到了一个期待已久的宣泄口,顺着他的手臂经脉,如决堤的江河,轰然涌入了笙月的体内! “嗯!” 笙月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 她只感觉,一股灼热到难以想象的暖流,从陈十三的手掌心,霸道无比地冲入了她的四肢百骸! 那不是凡火的灼热,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至刚至阳的暖意! 这股暖流所过之处,她体内那只与她性命交修、向来温顺如臂使指的本命长生蛊,瞬间炸了! 仿佛一块万载寒冰,被猛地扔进了太阳核心! 又像一个饿了千年的饕餮,突然看到了一席由龙肝凤髓烹制而成的满汉全席! 极致的渴望! 与极致的恐惧!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长生蛊的本能中轰然引爆! 它疯狂地躁动起来,在她体内横冲直撞,贪婪地想要吞噬那股纯阳真气,却又被那股气息中蕴含的煌煌天威,吓得瑟瑟发抖! 这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烈动荡,瞬间反馈到了笙月的身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燥热感,从她的小腹深处猛然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她的第一反应是挣脱,是逃离!但身体却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反而本能地想要汲取更多那致命又甘美的暖流! 她的身体,在刹那间就软了下去,几乎站立不稳。 清冷如月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腾起一片绯红。 她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而紊乱。 心神,更是一片大乱! 她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一叶在狂风骇浪中飘摇的小舟,随时都会被那股灼热的巨浪彻底吞没、撕碎! 陈十三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纯阳真气正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对方体内。 更能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小手,温度在急剧升高,从冰凉的玉石,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而笙月的身体,更是软得像一滩烂泥,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手臂上。 若非他扶着,她现在已经瘫倒在地了。 【不是吧?】 【握个手而已,反应这么大?】 他低头看去,正对上笙月那双水汽氤氲的眸子。 那双向来清冷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被投入了无数星辰,波光潋滟,迷离而失焦,里面写满了慌乱、羞怯,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迷恋。 【这姑娘……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还是说,这长生蛊的副作用这么离谱?】 他内心再次疯狂吐槽,表面上却依旧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甚至眉头还微微皱起,露出一副“情况不妙”的关切神情。 “静心凝神,抱元守一!” 他低喝一声,声音沉稳,如暮鼓晨钟,直接在笙月混乱的识海中响起。 同时,他渡过去的真气,不再是霸道的洪流,而是化作一股醇厚温润的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股已经失控的力量,安抚着那只躁动不安的长生蛊,帮助她重新稳固即将崩溃的心神。 这一下,笙月的感觉又变了。 如果说刚才,她感觉自己快要被太阳烧成灰烬。 那么现在,她就像是浸泡在冬日最温暖的泉水中,那股温润的力量,轻柔地拂过她每一寸受创的经脉,滋养着她混乱的神魂,让她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陈十三的手,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抓到的唯一一根浮木。 良久。 那股失控的燥热,终于被彻底压下。 躁动的长生蛊,在陈十三那股温润真气的安抚与引导下,终于平静下来。并且,在吸收了恰到好处的纯阳之力后,它通体散发出一层前所未有的璀璨银光,仿佛经历了一场小小的蜕变。 瀑布前,两人依旧手牵着手。 气氛,却变得无比微妙。 第257章 泉开见月,双影入禁 笙月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绯红还未完全褪去。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陌生的悸动,另一只空着的手,开始在身前结出一个个古老而繁复的印诀。 她的唇瓣轻启,一段晦涩、悠远,不属于当世任何一种语言的咒文,从她口中缓缓吟出。 那声音,仿佛来自远古的祭祀,带着沟通天地神灵的奇异力量。 随着咒文的响起,她体内那只刚刚平复下来的长生蛊,再次活跃起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躁动。 而是一种……欢欣鼓舞。 它通体散发出的璀璨银光,透过笙月的肌肤,让她整个人都仿佛笼罩在一层圣洁的月华之中。 陈十三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渡过去的那股纯阳真气,此刻正被那只长生蛊以一种奇妙的韵律牵引着,与笙月自身的灵力完美地交融在一起。 然后,这股融合了两种截然不同力量的能量,顺着笙月结印的手指,遥遥指向前方那道声势浩大的瀑布。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没有山崩地裂的威势。 那道奔腾了千百年的巨大瀑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撩拨。 轰鸣的水声,在这一刻诡异地消失了。 然后,在陈十三略带惊奇的注视下,那宽达数十米的银色水幕,竟从正中间,无声无息地向着两侧缓缓分开。 就像一幅巨大无比的珠帘,被人从中间拉开。 水流贴着两侧的崖壁,依旧在奔涌,却空出了中间一条足够数人并行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不再是冰冷的岩石。 而是一个流光溢彩的洞口。 洞口边缘,布满了五光十色的晶石,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生命气息,从中扑面而来。 仅仅是吸了一口,陈十三便感觉自己四肢百骸的疲惫都被一扫而空,神清气爽。 【好家伙,天然氧吧加生命能量SpA。】 【这地方要是拿来开个高端会所,不得赚翻了?】 “准备好了吗?” 笙月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侧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他,里面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rayed的紧张与决然。 陈十三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反手将她柔软冰凉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进去之后,跟紧我。” “没有我的允许,不要乱碰任何东西。” 笙月微微一怔,她从未听过有人敢用这种命令的口吻对她说话。 但不知为何,她非但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心头那丝因未知而产生的慌乱,竟被这简单直接的几个字抚平了许多。 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走吧。” 陈十三没有再废话,拉着她,一同迈步走进了那片绚烂的光晕之中。 …… 与此同时。 巫神教,刑罚殿。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与腐朽气味。 骨蚩那高大如铁塔的身影,就坐在主位之上,他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像两团燃烧的鬼火。 下方,七八名平日里在教中身居高位的管事,此刻像死狗一样被捆在刑架上,浑身是血,气息奄奄。 “说!” 骨蚩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乌脊那老贼,除了那个洞窟,还有没有别的据点?他都跟谁,有过不正常的接触!” 一名管事浑身一颤,嘶哑着声音求饶:“长老饶命啊!我……我真的不知道啊!我只是……只是帮大长老处理过一些日常杂务……” “杂务?” 骨蚩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那名管事面前,巨大的阴影将其完全笼罩。 “据我所知,圣地后山药圃的守备,一直是你负责的吧?” “是……是……” “乌脊,每个月都会去药圃三次,对吗?” “对……大长老他……他说关心草药长势……” “放屁!” 骨蚩猛地伸手,一把掐住了那管事的脖子,将他硬生生从刑架上提了起来。 “老子当年管过药圃!那里的破草,三个月不去一次都嫌多!他一个月去三次,是去给你娘上坟吗!” 那管事被掐得脸色紫青,双脚乱蹬,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骨蚩手臂一甩,将他重重砸回地面。 “拖下去!” “用‘万蚁噬心’。” 听到这四个字,殿内所有被捆着的人,都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骨蚩没有理会,他坐回主位,端起一杯血红色的酒,一饮而尽。 ...... 穿过光晕的瞬间,陈十三感觉自己像是穿过了一层温暖的水膜。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顶垂下无数晶石钟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那股磅礴的生命气息,浓郁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溶洞的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寒潭。 潭水并非清澈,而是一种深邃的幽蓝色,仿佛连接着另一片星空。 水面平静如镜,却有点点萤火般的光点,从潭水深处缓缓升起,又在水面悄然湮灭。 整个溶洞,安静得只能听到那些光点破灭时,发出的“啵、啵”轻响。 “这里,就是生命之泉。” 笙月的声音,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虔诚与敬畏。 她终于松开了陈十三的手,独自一人缓缓走向潭边。 陈十三能感觉到,手心那柔软冰凉的触感消失,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寒潭之上,而是扫视着整个溶洞,很快,他的视线便被寒潭一侧的景象吸引。 在那里,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台。 石台之上,摆放着一个由整块白玉雕琢而成的石槽,长约三尺,造型古朴。 石槽之中,积蓄着一层浅浅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乳白色液体。 那液体,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正在缓缓地流动,散发出比空气中浓郁百倍的生命精气。 而在石槽的正上方,一根倒悬的晶石钟乳,尖端圆润,通体晶莹。 一滴同样乳白色的液体,正悬挂在钟乳石的末端,晶莹剔透,仿佛随时都会滴落。 但陈十三只是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那滴液体,看似饱满,却迟迟没有滴落,凝聚的速度,慢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程度。 笙月走到石槽边,脸上原本的虔诚,渐渐被一丝困惑所取代。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沾了一点石槽中的液体,闭目感受了一下。 随即,她那清冷的秀眉,便紧紧地蹙在了一起。 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根钟乳石尖端,那滴仿佛凝固在时光里的液体。 “怎么会……这么慢?”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疑与不安。 陈十三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笙月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靠近,依旧怔怔地看着那滴液体,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艰涩。 “近几年,生命之泉凝聚生命之液的数量……每个月都在减少。” 第258章 致命母泉 陈十三的豪赌! 陈十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那根凝聚速度慢到诡异的钟乳石上移开,落在了那方白玉石槽之上。 笙月的话,像一颗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一圈涟漪。 减少? 【不对劲。】 【这种天地灵物的凝聚,要么稳定,要么因为外界环境剧变而彻底枯竭。】 【这种持续、缓慢的减少……更像……】 陈十三不动声色,走到石槽边,蹲下身。 他伸出手指,指尖轻轻探入那层乳白色的液体之中。 冰凉,润滑,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生命活力。 就在指尖接触液体的瞬间,他暗中运转起了《北冥神功》。 一丝细微的生命之液,被他悄无声息地吸入体内。 轰! 一股精纯到了极点的生命能量,瞬间涌入经脉,仿佛一股清泉,洗涤着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精神,为之一振! 【好东西!】 然而,就在那股精纯的生命力流淌过经脉之后,一丝极其细微、却阴冷至极的异种能量,也随之而来! 这股力量与磅礴的生命之力截然相反,充满了死寂与邪异,仿佛是滴入一桶纯净水中的一滴墨。 它藏得极深,极巧。 若非《北冥神功》对天下所有异种真气能量都具备着天然的敏锐感知,根本不可能察觉到这万分之一都不到的波动! 陈十三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收回手指,站起身,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有告诉笙月自己的发现,只是转头看向那个深不见底的幽蓝色寒潭,状似随意地问道:“这石槽里的生命之液,都是由这潭水凝聚而成的?” 笙月正沉浸在对生命之泉衰退的忧虑之中,闻言下意识地点头。 “是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低落。 “这处寒潭,便是我巫神教的生命母泉。所有生命之液,皆是它万年不息,汲取天地精华,凝聚而成的本源。” 陈十三点了点头,又向前走了两步,来到了寒潭边缘。 “既然如此,我想取一些泉水,感受一下本源的力量。” 话音刚落,笙月那清冷的声音立刻变得急促起来! “不可!” 她一个箭步上前,挡在了陈十三身前,脸上满是焦急与后怕。 “这绝对不行!” “生命之液虽可提供生命之力,但凝聚它的生命母泉,却完全相反!” 她看着陈十三,以为他不懂其中凶险,急忙解释道:“母泉之水,非但不能提供任何生命之力,反而会主动吞噬靠近它的一切生灵的生命本源!” “它就像一个饥饿的活物!任何血肉之躯,一旦沾染,生命力便会被它疯狂吸食,直至变成一具干尸!” “这是禁忌!除了历代圣女在特定仪式上,无人可以触碰!” 听完这番充满危险的警告,陈十三反而笑了。 那是一种见猎心喜的,充满了恶趣味的笑容。 “吞噬?”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紧张而胸口微微起伏的绝美圣女,懒洋洋地开口。 “正好。” “我倒想看看,是它吞我,还是我吞它!” 说完,他根本不给笙月再次开口的机会,直接绕过她,走到了潭水边。 他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探向那片幽蓝如星空的水面。 “不要!” 笙月发出一声惊呼,但阻止已然不及。 她的反应却快得惊人,几乎在陈十三接触水面的瞬间,她双手便结出一个繁复的印记,口中念念有词,周身散发出淡淡的银色光辉。 “圣言·庇护!” 一道柔和的光幕瞬间笼罩向陈十三,试图将他与潭水隔离开。这是巫神教最高阶的守护巫术,她竟毫不犹豫地施展了出来!然而,那光幕在接触到潭水与陈十三指尖的交界处时,竟如冰雪遇阳,发出一阵“滋滋”声,迅速消融! 陈十三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潭水。 没有惊人的寒意,也没有灼热的触感。 只有一种……黏稠的饥饿感。 仿佛他的手指,伸进了一张由亿万张看不见的嘴巴组成的巨口之中! 一股恐怖的吸力,从指尖传来,疯狂地拉扯着他体内的生命精气! 【嚯!还真没开玩笑。】 【这胃口,比我还好。】 陈十三心念一动,《北冥神功》的旋涡,在他指尖轰然逆转! 原本向外拉扯的吸力,骤然一滞! 紧接着,一股更加霸道,更加不讲道理的吞噬之力,从陈十三的指尖反向爆发! “给我过来!” 那幽蓝色的潭水,仿佛受到了惊吓,以他的指尖为中心,剧烈地波动起来。 原本是潭水在吞噬他。 现在,变成了他在吞噬潭水! 一滴深蓝色的水珠,被他硬生生从潭水中拽了出来,悬浮在他的指尖,疯狂地颤动、挣扎,却无法逃脱那股吸力的掌控。 一旁的笙月,已经看得呆住了。 她那清冷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看到了什么? 一个中原人,竟然在……“吃”生命母泉的水? 这完全颠覆了她数百年来建立的认知! 陈十三没有理会她的震惊。 他闭上眼,细细感受着从那滴水珠中传来的能量。 果然! 随着母泉之水被《北冥神功》强行炼化,那股隐藏在生命本源之下的阴冷邪异能量,变得清晰了十倍不止! 如果说,之前在生命之液里,那只是一根几乎无法察觉的“线”。 那么现在,在母泉之水中,它就是一条清晰可见的“溪流”! 就在此时! 他识海深处,那柄由浩然正气凝聚的通透剑心,猛然一震,发出了强烈的排斥与警示! 仿佛遇到了天生的死敌! 与此同时! 他丹田气海之中,那轮由《九阳神功》凝聚的煌煌大日,甚至无需他主动催动,便自行爆发出万丈金光! 那股刚刚被吸入体内的阴冷能量,连一个浪花都没能翻起,就被至刚至阳的九阳真气,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一切,尘埃落定。 陈十三缓缓睁开眼睛,指尖那滴深蓝色的水珠,已经消失不见。 他站起身,脸上的玩味与懒散,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还处在巨大震惊中,没能回过神来的圣女笙月,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残酷的结论。 “生命之泉,不是在衰退。”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所有的伪装。 “有什么东西,正像一只水蛭一样,附着在泉眼的深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深邃,补充了一句让笙月遍体生寒的话。 “而且,我能感觉到,它与这口泉,……已经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共生关系。” “它在吸食这里的生命力,同时,它也成了这里的一部分。杀了它,这口泉……可能也会跟着一起死。 第259章 深渊之下 这个结论,彻底砸碎了笙月的世界观。 共生。 一个她从未想过,也绝不敢想的词。 杀了它,泉水也会死。 那巫神教,又该何去何从? 就在她心神剧震,几乎无法站立之时,陈十三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要下去看看。”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然而,这几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笙月混乱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猛地回神,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不行!” 她想也不想,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抓住了陈十三的手臂。 她的手在颤抖,声音里充满了无法遏制的恐惧。 “你疯了!?” 生命母泉越往深处,吞噬生机的力量就越大!教中典籍记载,那深处的阴气,名为‘太阴死气’,不仅吞噬生机,更能冻结神魂! 就算是归真境的强者,一旦沉入百丈之下,也会被彻底吸干,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那是真正的死亡深渊!有去无回!” 她抓着他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阻止眼前这个男人做出最疯狂的决定。 陈十三没有挣脱。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因恐惧而剧烈收缩的清冷眸子。 “但现在,那是唯一的线索。”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为生死所动的决绝。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笙月所有的焦急与劝阻。 是啊。 唯一的线索。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疯狂,没有冲动,只有一种如同磐石般的冷静与坚定。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也知道下去的后果。 但他还是要下去。 为了一个承诺,为了一个躺在京城,神魂日渐消散的女子。 笙月的心,在这一刻,被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狠狠撞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大祭司会将整个族群的希望,都压在这个中原人身上。 因为这个男人,根本不会退缩。 银牙,紧紧咬住了下唇。 一抹血色,从唇瓣上渗出。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所有的恐惧与犹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一种悲壮!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闭上眼,眉心的长生蛊印记微微发亮。片刻后,她睁开眼,眼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悲戚。 “泉底……有‘牵机引’的反应……那是我师祖的信物……” 她从未见过那位传说中的师祖,但她这一脉的功法、理念,皆传承于他。在教中典籍里,师祖骨象是三百年前惊才绝艳的人物,也是她心中最为敬仰的先辈! 仿佛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好……”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在颤,却掷地有声。 “我陪你一起下去!我要……寻回师祖的遗物!” 陈十三微微挑眉。 笙月直视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燃着一团名为“执念”的火焰。 “长生蛊与我性命相连,它天生便能驾驭生命之力。我师祖的‘牵机引’能与我这一脉的传承功法产生共鸣,或许……或许能帮我们定位源头,并抵消一部分太阴死气的神魂攻击!” “多一个人,多一分希望!” 【好家伙!】 陈十三心中疯狂吐槽。 【这就要开启情侣副本模式了?】 【不过……能让圣女做到这一步,我这该死的魅力……果然是无处安放啊。】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看着她那决绝的眼神,心中那根名为“戏谑”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拒绝。 两人再次紧握住对方的手。 这一次,不再是因为开启禁地的仪式。 而是一种无声的,即将同生共死的盟约。 那只通体璀璨的银色蛊虫,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决心,也感受到了陈十三身上那股让它又爱又怕的气息。 它在两人之间盘旋飞舞,发出一阵阵急促的嗡鸣。 那声音里,既有对泉底深处那个未知存在的本能恐惧。 又有一种……找到了克星与靠山之后的兴奋与好战! 两人并肩站在波光粼粼的泉眼边。 下方,是深不见底、吞噬万千生命的幽蓝深渊。 “准备好了?”陈十三问。 笙月重重点头,攥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走。” 没有丝毫犹豫,两人纵身一跃,如同两颗投入深海的石子,瞬间被那片幽蓝吞没。 …… 噗通。 入水的瞬间,陈十三感觉自己像是撞进了一团由饥饿组成的黏稠液体之中。 没有冰冷,也没有温热。 只有一种感觉。 饿! 四面八方,无穷无尽的饥饿感,从每一个方向挤压而来! 亿万张看不见的嘴巴,附着在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上,疯狂地撕扯、吞噬着他体内的生命精气! 饶是他体内生命力磅礴如海,也在这一瞬间,感觉到了一丝被抽空的眩晕! “嗡——!” 身旁的笙月发出一声闷哼。 她周身银光大放,那只长生蛊化作一道流光,环绕着两人,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一丈的银色光罩。 光罩之外,幽蓝色的泉水疯狂涌动,像是无数条饥饿的毒蛇,不断冲击着这层薄薄的守护。 银色光罩剧烈地闪烁着,明暗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笙月的脸色,在入水的瞬间就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维持这个光罩对她而言,是巨大的负担。 陈十三看在眼里,心念一动。 轰! 丹田气海之中,那轮由《大日焚天经》凝聚的煌煌大日,骤然爆发出万丈金光! 一股至刚至阳,霸道绝伦的真气,顺着他的经脉瞬间流遍全身! 那股附着在他身上的恐怖吞噬之力,在接触到纯阳的瞬间,竟如冰雪遇阳,发出“滋滋”的声响,被硬生生逼退了三尺! 紧接着,他握着笙月的手,一股醇厚温润的纯阳真气,源源不断地渡了过去。 原本摇摇欲坠的银色光罩,在得到这股力量的注入后,瞬间稳定下来! 光芒大盛! 将周围的幽蓝泉水,再次推开了一丈! 笙月只感觉一股暖流从手心传来,瞬间传遍四肢百骸,驱散了那股侵入骨髓的阴冷与虚弱。 她侧过头,看着身旁这个男人,眼中充满了震撼。 他……他竟然能在这里,对抗母泉的吞噬之力? 甚至,还有余力来帮助自己? “专心。” 陈十三的声音,直接在她耳边响起。 “控制方向,我们往下。” 笙-月心神一凛,立刻收敛所有杂念,点了点头。 两人如同一个发光的茧,在这片死寂的深渊中,缓缓下沉。 十丈。 二十丈。 五十丈。 越是往下,周围的泉水就越是幽暗,那股无处不在的吞噬之力,也呈几何倍数地增长。 即便是两人合力,那层光罩也被压缩得不断收缩,从最初的直径两丈,变回了一丈大小。 周围的光线,已经完全消失。 唯有他们身上的光芒,是这片死亡深渊中唯一的光源。 就在此时。 陈十三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到,在光芒所及的边缘,深渊的岩壁之上,似乎镶嵌着什么东西。 他拉着笙月,缓缓靠了过去。 当光芒照亮那片岩壁时,饶是陈十三心坚如铁,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那是一具白骨。 一具盘膝而坐,依旧保持着打坐姿势的完整骸骨! 骸骨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仿佛所有的精华都已被抽干。 但从那依旧散发着淡淡威压的骨骼上,依旧能判断出,此人生前,绝对是一位踏入了归真境的绝顶强者! 可他,就这么死在了这里。 变成了一具被镶嵌在墙壁里的标本。 笙月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陈十三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她,继续下沉。 很快,他们看到了第二具,第三具…… 每一具骸骨,都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态,被永远地定格在了这片深渊的岩壁上。 他们之中,有巫神教的长老,有声名显赫的客卿,甚至还有一位……前代圣女的守护者! 一幕幕触目惊心的景象,像一柄柄重锤,不断敲打着笙月的心脏。 她终于明白,教中那些典籍里语焉不详的“失踪”,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是他们背叛了巫神教。 而是他们,为了探寻这泉底的秘密,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就在此时! 一直沉默的陈十三,突然慢了下来。 他闭上了眼睛,但眉头却紧紧皱起。。 《北冥神功》在他体内全力运转。 在这里,那股名为“太阴死气”的能量,已经不再是“溪流”。 而是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 更可怕的是,一股无形的阴寒,正顺着他的感知,试图渗透他的识海,冻结他的神魂!若非有浩然剑心高悬,自行震荡,恐怕他此刻已经心神失守! 这东西,果然不只是吞噬生命力那么简单!大日真气能护住肉身,但护不住神魂! 第260章 金银合璧,神魔辟易! 那股试图冻结神魂的阴寒,是无形的毒针,顺着感知刺入识海。 陈十三的浩然剑心高悬于识海中央。 剑体通透,自行嗡鸣,震荡出一圈圈无形涟漪,将所有侵入的阴寒之力尽数碾碎。 肉身有大日真气庇护。 神魂有浩然剑心镇守。 可身边的笙月不行。 陈十三能清晰感觉到,紧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正在迅速失温,冰冷得吓人,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她的脸庞在银色光罩的映衬下,已无半分血色,眉心那点朱砂印记光芒黯淡,随时都会熄灭。 她不仅要催动长生蛊对抗外界的吞噬,还要分出心神抵御这无孔不入的神魂侵袭。 她快撑不住了。 “嗡!” 环绕两人的银色光罩猛地向内塌陷,光华剧烈闪烁,内壁甚至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光罩之外,幽蓝泉水嗅到了衰弱的气息,疯狂挤压过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笙月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一缕鲜血自她嘴角滑落。 她的七窍都开始渗出淡淡的血丝。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猛地松开陈十三的手,反手将他向外一推! “你走!把消息带出去!” 她竟想用自己最后的生命,为陈十三争取一线生机! 陈十三眉头一拧,不再有任何保留。 【搞什么。】 【说好的一起下副本,怎么还没见到boSS,辅助就要倒了?】 【看来,还是得靠我这个主力输出。】 下一刻,他丹田气海之中,那轮煌煌大日的核心处,有什么东西被悍然点燃! 一声源自远古洪荒的龙吟,毫无征兆地从他体内爆发! 轰! 那是他丹田气海中,那轮煌煌大日的彻底引爆! 大日琉璃体! 不再是温和的释放,而是彻底的、毁灭性的引爆! 璀璨、炽热、霸道到极点的金色光芒,从陈十三的每一个毛孔中喷薄而出! 这光芒不再柔和,而是带着焚烧万物的绝对意志! 这光芒也并非照亮,而是一种实质化的、蕴含无上阳刚之力的领域! 金光所及之处,那黏稠如浆、吞噬生机的幽蓝泉水,发出“嗤嗤”的尖啸,被瞬间蒸发! 大片大片的泉水直接化作虚无的黑烟,被一股无可抵御的力量向外排开! 一个直径三尺的绝对球形金色领域,瞬间成型。 它将两人与那恐怖的泉水彻底隔绝。 在万丈深海之中,点亮了一轮永不熄灭的太阳! 压力,骤然一空。 几乎要被压垮的笙月,只觉浑身一轻,那侵入骨髓、冻结神魂的阴寒被瞬间驱散,荡然无存。 她骇然扭头,望向身边的陈十三。 此刻的他,黑发在金色领域中无风自动,每一寸肌肤都流淌着淡金色的琉璃光辉。 双眸开阖间,是两轮燃烧的小太阳。 这已非凡人之躯。 更像一尊行走于幽冥地府、镇压万古邪魔的神只! 笙月的心神,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她一直以为,巫神教的生命之力,长生蛊的生机驾驭,已是天地间最玄奥的力量之一。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所拥有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宏伟、同样霸道,甚至在本质上更加纯粹的力量! 太阳的力量! 生命最原始的源头! 一切阴邪最根本的克星! 在这股力量面前,生命母泉引以为傲的吞噬之力,遭遇了绝对的天敌,被死死克制! 但笙月没有沉浸于震惊。她敏锐地察觉到,这纯粹的阳刚领域虽然霸道,但在无穷水压的挤压下,消耗也同样恐怖! “别硬撑!”她低喝一声,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催动体内长生蛊,“你的力量至刚易折,我来帮你!” 一股柔和、清冷,宛如九天月华的银色光辉,从她体内缓缓散开。 当这股银光触碰到陈十三的金色领域时,一股强烈的排斥力瞬间产生! “稳住心神!阴阳相济,不是简单的叠加!”笙月清喝,双手结印,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自己的力量,如绣花般,轻柔地覆盖在金色领域的表层,不断调整着频率与波动,去适应那股霸道的力量。 一瞬间,金色的领域外,镀上了一层流转不休的银边。 金色主内,生生不息,焚灭万法,霸道绝伦。 银色主外,柔韧灵动,分化万钧水压。 一阳一阴,一刚一柔。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此刻完美交融! 纯粹霸道的金色领域,多了一分圆融与坚韧。 柔和的银色光辉,也多了一分无坚不摧的锋锐。 这层金银交织的光罩,竟拥有了分水破浪的神效。 两人下坠的速度,陡然加快! 【嘿,不错。】 【从拖拉机升级到涡轮增压了。】 陈十三的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 他感觉到,两人之间的力量循环,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他负责输出核心动力,笙月则负责将这股力量转化为最高效的防御与推进。 这种感觉,很新奇。 仿佛两人变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下坠,下坠。 不知穿过了多深的距离,仿佛已抵达地心。 终于,在穿过一层粘稠得近乎实质的光幕后,两人双脚一轻,落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他们抵达了泉底。 这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比上方的溶洞还要宽阔数倍。 没有幽蓝的泉水,没有恐怖的吞噬之力。 这里,是一片真空地带。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两人瞬间头皮发麻。 空间的中央,泉眼的最核心,一颗仅有拇指大小,由最纯粹的黑暗与死寂凝聚而成的暗金色光团,正在有规律地缓缓跳动。 “咚……咚……” 跳动声不大,却直接在两人的灵魂深处响起。 每一次跳动,周围空间中海量的生命能量,便被它鲸吞入腹。 而后,一丝微不可察,却邪异到极点的暗金色雾气,从光团中缓缓释放,向上飘散,污染着整个生命母泉的源头。 这,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陈十三的浩然剑心,在看到这东西的瞬间,发出了尖锐的嗡鸣与极致的敌意。 无需任何解释,他已知晓,这东西的邪恶,超越了他生平所见的一切! 而在那暗金色光团不远处,另一团柔和的白光,正散发着顽强的光芒。 光芒之中,一枚造型古朴的骨质吊坠若隐若现。 白光随着暗金色光团的跳动,进行着有节奏的对抗与压制,只是它的光芒明灭不定,显然已力不从心。 “牵机引!”笙月失声惊呼,“是师祖的信物!” 就在她认出信物的同时。 那颗跳动的暗金色“光团”,猛地一顿! 它似乎也感受到了陈十三身上那轮“太阳”的气息。 一股冰冷、邪恶、充满恶意的意识,瞬间锁定了两人! 第261章 泉底心跳,绝杀囚笼 那颗暗金色的“光团”的停顿,只持续了不到一眨眼的时间。 整个泉底空间那沉闷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动声,戛然而止。 死寂。 一种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死寂,瞬间笼罩了这片骸骨之地。 陈十三与笙月身周那层金银交织的光罩,在这死寂中,成了唯一的光源,也成了最显眼的目标。 下一刻。 在那团纯粹的黑暗之中,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点猩红的光。那光芒之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仿佛沉淀了万古岁月,怨毒、疯狂、以及对一切生灵最纯粹的憎恨! 仿佛世间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凝聚在了这双眼睛里。 仅仅是被这双眼睛注视着,陈十三便感觉自己的浩然剑心都在微微刺痛,笙月更是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嗡——” 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陈十三。 它似乎对笙月和那枚“牵机引”不感兴趣,所有的恶意,都集中在了陈十三身上。 它能感觉到,这个男人体内那股至刚至阳的力量,是它最厌恶,也是最渴望的东西! 那是它的天敌,也是它最可口的食物! 伴随着这股恶意的锁定,整个生命之泉,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活”了过来! 上方的幽蓝色泉水,颜色在瞬间变得漆黑如墨! 水质不再是液体,而是变得粘稠、污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哗啦啦! 无数条由邪异黑气构成的巨大触手,从那漆黑的泉水中猛然钻出,如群魔乱舞,带着撕裂一切的尖啸,疯狂地抽向两人所在的光罩! 与此同时,在他们头顶上方,那条唯一的退路,被一股无形却厚重无比的力量彻底封死! 生命之泉,这处巫神教的圣地。 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为他们量身定做的,绝杀囚笼! “小心!” 陈十三低喝一声,体内大日焚天经毫无保留地催动,金色光罩光芒大盛,准备硬抗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然而,他身旁的笙月,却做出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举动。 面对这生死一线的危机,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燃起了一团决绝的火焰! 她的目标,是那枚在暗金色光团旁苦苦支撑的“牵机引”! “师祖的信物,绝不能落入邪魔之手!” 她娇叱一声,竟不顾那些即将临身的黑色触手,松开了陈十三的手,双手在胸前飞速结印。 “长生为引,血脉为桥,归来!” 一滴殷红的眉心精血,被她逼出,化作一道血线,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连接上了那枚骨质吊坠。 嗡! 得到了血脉力量的召唤,“牵机引”光芒大作,那团柔和的白光瞬间暴涨,竟硬生生将暗金色“心脏”的邪光逼退了半分。 紧接着,它化作一道流光,朝着笙月的方向疾射而来! 那暗金色“光团”,被彻底激怒了! 它似乎将“牵机引”视作了自己的所有物,笙月的举动,无异于虎口拔牙! 原本抽向光罩的数十条黑色触手,竟有一半在半空中猛地转向,目标直指那道飞驰而来的白色流光! 另一半,则以更快的速度,狠狠抽向了失去笙月力量加持,只剩下纯粹金光的防御罩! 【这娘们儿……真是会挑时候!】 陈十三内心疯狂吐槽,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单靠他一人的“大日琉璃体”,硬扛这全力一击,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眼神一厉,丹田气海之中,北冥旋涡轰然逆转! “吞!” 面对那抽来的漆黑触手,他竟不闪不避,主动伸出左手,掌心对准了其中最粗壮的一根! 一个肉眼难见的真气旋涡,在他掌心浮现。 那漆黑的触手,蕴含着足以将归真境强者都抽成血雾的恐怖力量。然而,在接触到陈十三掌心旋涡的刹那,前端那狂暴的邪能,竟被硬生生扯入其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触手的攻势,为之一滞! 虽然仅仅是杯水车薪,但这万分之一刹那的停滞,已经足够! 陈十三身形一晃,施展出《凌波微步》,在那漫天触手的缝隙之中,拉着刚刚召回“牵机引”的笙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第一波的合围! 轰隆隆! 数十根触手狠狠抽在了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坚硬的骸骨地面,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两人刚刚站稳,笙月便迫不及待地将那枚入手温润的“牵机引”紧紧握住。 “嗡……” 一股庞大而混乱的意念,没有丝毫预兆地冲入了陈十三与笙月的脑海! 那不是清晰的言语,而是无数破碎、混乱、充满了悲怆与不甘的画面与嘶吼! 一个身穿古老祭祀袍的男人虚影,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用自己的身体化作锁链,死死捆缚着一颗跳动的暗金色心脏。他的身影在不断变得透明、消散,而那颗心脏的跳动却愈发有力。 “古佛……血……非生……非死……” “生命之泉……成了它的……温床……” “浩劫……阻止……” 断断续续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耗尽了虚影最后的力量。 最后,那虚影猛地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三百年的时光,越过了笙月,死死地钉在了陈十三身上,那股至刚至阳的气息,是他最后的希望! “变数……中原人……” “毁……了……它!” 最后三个字,不是嘱托,而是一声耗尽了灵魂的悲鸣,轰然炸响! 随即,那股意念彻底消散,“牵机引”上的光芒也黯淡下去,恢复了古朴。 骨象! 三百年前巫神教的先祖! 他没有完全死! 或者说,他用自己的残魂,化作囚笼,将这滴灭世的邪血,在这里镇压了十几年! 直到今天,油尽灯枯。 陈十三和笙月心头剧震,瞬间明白了大概。 没有详尽的解释,只有最核心的绝望真相。 这东西,是那滴所谓的“古佛精血”,而骨象的残魂,在这里以自身为囚笼,镇压了它不知多少年! 直到今天,油尽灯枯。 【我操!】 陈十三的心,猛地一沉。 【搞了半天,这不是什么隐藏关卡的小boSS。】 【这他妈是最终boSS的孵化器啊!】 这根本不是一个力量层级的对抗! 这滴邪血背后,站着的是一尊不知活了多少万年的古佛! 而自己这边,满打满算,只有一个归真境中期的自己,和一个通玄境的辅助。 怎么打? 拿头打吗? 就在他思索如何应对之时。 “咚!” 那颗跳动的暗金色光团,跳动的频率猛地一变! 它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底细已经彻底暴露。 它不再伪装。 不再试探。 一股比之前强大的恶意,轰然爆发! 整个泉底空间,剧烈震动起来! 那颗暗金色光团,不再是纯粹的黑暗。 它的表面,开始浮现出一道道暗金色的纹路,古老、邪异,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堕落与疯狂。 仿佛一颗……跳动着的,暗金色心脏! 心脏之上,那双猩红的眼睛,怨毒之色更浓! “轰隆隆——” 陈十三体外那层金银交织的光罩,在这股威压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金色的大日领域,被压缩到了极致。 银色的月华,更是寸寸崩裂! 怀中的笙月,闷哼一声,再次吐出一口鲜血。 陈十三咬紧牙关,将体内所有的大日真气,毫无保留地全部压榨出来,死死顶住那股几乎要将空间都压塌的恐怖威能。 【麻烦了。】 【这次真的要玩脱了。】 第262章 以身饲魔,吞了这尊古佛! 更多的黑色触手,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探出。 密密麻麻。 遮天蔽日。 这一次,再无任何躲闪的余地。 真正的死局,降临了。 那颗暗金色的“心脏”,搏动得愈发有力,每一次跳动,都让整个空间的威压成倍暴涨。 陈十三识海内的浩然剑心,在这一刻悍然引爆! 嗡! 纯粹到极致的剑意,化作无形壁垒,骤然扩散。 那些狂舞而来的黑色触手,在触及壁垒的刹那,竟发出滚油浇雪般的“嗤嗤”声! 前端的黑气急速消融,竟不敢再寸进分毫! 剑意,乃意志之锋。 浩然剑心,更是天地间一切邪祟的天然克星! “守住心神!” 他对着怀里脸色惨白的笙月低吼。 然而,陈十三的脸色却愈发凝重。 浩然剑心能挡一时,但消耗同样是海啸级别的。 这鬼东西的能量源源不绝,而他的精神力,却有耗尽的时刻。 这样下去,被磨死是唯一结局。 【防不住。】 【这玩意儿就是个核反应堆,能量无限。】 【硬扛,纯属等死。】 面对这从未有过的绝境,陈十三的眼中,闪过一丝彻头彻尾的疯狂。 他忽然低头,看着怀中几乎失去所有力气的笙月,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气开口。 “防,是防不住的。” “唯一的生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惊雷炸响。 “就是吃了它!” 吃了它! 这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笙月那即将崩溃的识海之中! 她猛地抬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写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 她甚至以为,陈十三已经被那古佛的邪念侵蚀,彻底疯了! “你疯了!?”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尖锐,充满了无法遏制的恐惧。 “那是古佛的堕落精血!蕴含着最纯粹、最古老的邪念!吞下去,你的神魂会在一瞬间被彻底污染,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魔头!” 她死死拉住陈十三的手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绝望地摇着头。 “不行的……绝对不行!” 陈十三没有解释。 他反手握紧她那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掌心传来一股不容置疑的温热与力量。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霸道。 “信我!” 笙月浑身一震。她看着陈十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被邪念污染的疯狂,而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然,一种赌上一切的清醒!她忽然想起,从见面到现在,这个男人总是在创造着不可能。他的身上,似乎真的有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我的功法,就是一切邪魔歪道的克星!” “现在,收回你所有的力量,用那枚信物,全力守护我的心神!” “剩下的,交给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股源自骨子里的自信,仿佛一道刺破无尽黑暗的光,让身处绝望深渊的笙月,心中那名为“理智”的天平,开始剧烈摇摆。最终,感性压倒了一切。她下意识地,选择了相信。 或许…… 这个男人,真的能创造奇迹。 笙月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 她银牙一咬,所有的犹豫,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决绝! 她强忍着识海中针扎般的剧痛,松开陈十三,将那枚骨质吊坠紧紧举到胸前。 噗! 她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本命之源的精血,喷在了吊坠之上。 口中,飞速吟诵起一段古老而晦涩的咒文。 嗡——! 那枚吸收了她精血的“牵机引”,爆发出从未有过的璀璨白光! 这光芒不再柔和,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守护的意志! 这是骨象师祖留在信物中,最后的力量! 一道纯净的白色光柱,瞬间笼罩了陈十三的头颅,将他与外界所有的邪念彻底隔绝! 做完这一切,笙月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而陈十三,在得到这层守护的瞬间,动了! 轰! 大日琉璃体! 熔金般的璀璨光芒,瞬间覆盖了他全身的每一寸肌肤,仿佛披上了一件神铸的战甲。 脚下,真气爆裂。 《葵花逐日》! 一道金色的残影,无视了那恐怖的威压,如一道逆流而上的闪电,悍然冲向了那颗跳动着的暗金色心脏! 近了! 那心脏之上,猩红的双眼怨毒地盯着他,仿佛活物。 在距离心脏仅有三尺之遥时,他伸出了右手。 掌心之中,一个幽深、旋转的旋涡,轰然成型! 《北冥神功》! “给!我!过!来!” 一声发自灵魂深处的咆哮! 那只手,狠狠地按在了那颗跳动着的暗金色心脏之上! 轰隆! 所有的黑色触手瞬间僵直! 一股冰冷、邪恶、古老、堕落的能量,如同决堤的万古洪流,顺着他的手臂,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 然而,预想中瞬间被吞噬的场景并未发生。 就在那股邪能涌入经脉的刹那,陈十三丹田气海之中,那轮由《大日焚天经》凝聚的煌煌大日,骤然爆发出万丈金芒! 嗤嗤嗤! 至刚至阳的真气,化作焚尽万物的神火,将那股涌入的邪能瞬间点燃,焚烧! 浩然剑心自行嗡鸣,震荡出一圈圈无形剑意,将所有试图侵染他神魂的怨毒念头,尽数碾为齑粉! 克制! 这是绝对的属性克制! 陈十三心中一喜,果然赌对了! 然而,这丝喜悦仅仅维持了不到三个呼吸。 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那古佛精血所蕴含的能量,品质太高了! 那是一种超越了他目前所有认知的,源自远古神魔层级的力量! 他的大日真气和浩然剑心,虽然在属性上完克对方,但在“位阶”上,却被死死压制! 就像凡火可以点燃神木,但神木本身蕴含的神性,却足以撑爆整个火炉! 源源不绝的黑色能量,依旧疯狂涌入。 焚烧的速度,渐渐跟不上涌入的速度! 那精血仿佛也有自己的意志,在发现无法从能量上摧毁他之后,开始反向侵蚀,试图将他这个“容器”也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呃啊!” 陈十三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眼前,无数怨毒的幻象轰然炸开! 尸山血海,神佛泣血,亿万生灵在哀嚎中化为枯骨,一声声邪异的低语在他识海深处响起,诱惑他放弃抵抗,拥抱这无上的力量! 一道道黑色邪异的纹路,开始从他的掌心浮现,与他体表的大日琉璃金光激烈对抗,艰难地向上蔓延! 他的双眼,开始不受控制地泛起赤红。 丹田内的大日,光芒变得明暗不定。 识海中的剑心,嗡鸣声也带上了一丝不堪重负的颤抖。 他陷入了一场恐怖的拉锯战! 一旁的笙月,看到这一幕,心如刀绞。 她知道,陈十三已经到了极限。 那层由“牵机引”形成的白色光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一旦光罩破碎,陈十三的神魂,将彻底沦陷! 她看着陈十三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手中光芒即将熄灭的“牵机引”。 一抹悲壮的决绝,浮现在她那张苍白的脸上。 她想起了先祖那耗尽灵魂的悲鸣——“毁……了……它!”。 原来,这才是“牵机引”真正的使命。 不是守护圣女,而是为了这最后一刻的传承与毁灭! “对不住了……先祖……”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您的遗志,笙月……绝不会辜负!” “牵机引”,乃是先祖骨象的本命蛊蜕变后所化,里面不仅蕴含着骨象一生最精纯的生命之力与武学感悟,更承载着他最后的那一缕残魂。 吸收了它,先祖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也将彻底烟消云散。 但她没得选! 笙月不再犹豫,将那枚温热的骨质吊坠,缓缓按在了自己的眉心之上。 她敞开了自己的心神。 口中,念动了一段唯有历代圣女才知晓的传承心法。 嗡! “牵机引”仿佛找到了最终的归宿,化作一道暖流,消融在她敞开的识海中。 冥之中,她仿佛看到了一道模糊而慈祥的虚影,对她缓缓点头,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那笑容中没有责备,只有认可与传承的期许。随即,那虚影将毕生的感悟与最精纯的生命本源化作洪流,彻底融入了她的体内。 一股庞大而精纯的能量,在她四肢百骸中轰然炸开! 她的气息,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节节攀升! 通玄境后期……巅峰…… 轰! 一层无形的壁垒,被悍然冲破! 四境,归真! 气息的攀升并未停止,一路高歌猛进,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归真境中期!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感觉,充满了笙月的全身。 但她没有丝毫喜悦。 她能感觉到,先祖那最后一缕慈祥的意念,在对她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后,彻底消散了。 笙月睁开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目光再次落在陈十三身上时。她看到他青筋暴起的脖颈,看到他死死咬住的嘴唇已渗出鲜血,更看到了他那双赤红的眼眸深处,那一丝丝尚未被磨灭的、属于人类的清明! 她没有片刻耽搁,一个箭步上前,伸出那只变得晶莹如玉的手,轻轻拉住了陈十三那只没有按住心脏的左手。 她催动了体内的长生蛊! 一股比之前庞大了十倍不止的生命之力,混合着先祖骨象最本源的力量,如九天银河倒灌,疯狂涌入陈十三的体内! 在接触的瞬间,两人的感知仿佛连接在了一起! 陈十三感受到了她那不惜一切的决绝与悲伤。 而笙月,也亲身体会到了他识海中那场对抗神魔邪念的战争,是何等的惨烈! 正在疯狂与邪念对抗的陈十三,只感觉一股清凉、纯净到了极点的力量,注入了自己那即将燃烧殆尽的身体。 这股力量,像是一场倾盆的及时雨,浇灌在他那干涸的丹田与识海。 有了这股庞大生力军的加入,陈十三精神大振! 他渐渐稳住了场面! “给我……炼!” 他嘶吼着,疯狂运转着《北冥神功》! 丹田气海之中,煌煌大日爆发出万丈金光! 识海之内,浩然剑心震荡不休! 那股涌入体内的黑色邪能,在这两种至刚至阳的力量过滤与焚烧之下,其中所蕴含的疯狂、怨毒、憎恨……被一点点炼化、蒸发! 只剩下最纯净,最本源的能量! 陈十三体表那狰狞的暗金色纹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 他脸上的痛苦之色,也渐渐被一种极度的专注所取代。 他按着那颗心脏的手,纹丝不动。 第263章 神明当血包?你我为炉,炼化古神! 那股涌入体内的邪能,品质太高,位阶太高。 陈十三体内的经脉,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每一寸血肉,每一个细胞,都在被那股源自远古的堕落意志疯狂撑裂。 饱和了。 就像一个水缸,就算能净化污水,可一旦注入的水量超过了它的容积,唯一的结局,就是缸毁水流。 “呃啊……” 陈十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七窍之中,溢出的不再是血丝,而是粘稠的黑血。 他体表的大日琉璃金光,正在被一道道暗金色的纹路迅速侵蚀、覆盖。 那不是简单的对抗。 而是污染。 是更高层次的能量,对低层次能量的同化! “放弃吧……凡人……” 那个古老、威严,充满了堕落诱惑的声音,再次在他识海深处炸响。 这一次,不再是低语。 而是如同神明降下的法旨,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拥抱吾,你将获得永生……成为新的……神明……” “神你老母!” 陈十三在心中疯狂咆哮。 他的浩然剑心光芒大作,瞬间斩出万道剑光,将那侵入识海的魔音撕得粉碎。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不行了。】 【真的要炸了。】 【这鬼东西的能量,跟不要钱的自来水一样,源源不绝!】 【炼化是能炼化,但……没地方放啊!】 他感觉自己的丹田气海,就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下一秒就会“砰”地一声,炸成漫天血雾。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绝境之中。 他感觉到了那只紧紧握着自己左手,冰凉却坚定的小手。 感觉到了那股源源不断,从笙月体内传来的,精纯的生命之力。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闪电,划破了他那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意识! 【等等……】 【她……】 【这不就是个现成的……插座吗?】 不! 不是插座! 是一个循环! 她将力量传给我,我再将炼化后的力量,传回给她! 以她之阴,调和吾之阳! 以我之阳,焚尽万古邪! 以你我之躯为炉,以阴阳二气为炭,将这所谓的古佛精血,彻底炼化! 这个念头一生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赌! 只能赌! 陈十三没有时间开口解释。 他猛地分出一缕心神,凝聚成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意念,通过两人紧握的手,悍然冲入了笙月的识海! “别抵抗!接收!” 那意念霸道,直接,不容置疑。 正在全力维持着生命力输送的笙月,浑身猛地一震。 她不明白。 但通过两人紧握的手,那股霸道的意念不仅仅是命令,更带来了一幅画面——陈十三的丹田气海如将要爆炸的恒星,经脉寸寸撕裂,已在毁灭的边缘!他不是在请求,而是在用最后的力量,指明唯一的生路! 她看到了陈十三那双已经彻底化为赤红的眸子里,仅存的那一丝清明。 那丝清明,在对她呐喊。 信我! 没有丝毫犹豫。 笙月银牙紧咬,这不再是出于本能的信任,而是在见证了眼前这个男人宁死不屈的意志后,所做出的决断!她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完完全全地,交给了这份值得托付的决绝! “来!” 陈十三心中狂吼。 他体内的《北冥神功》,在这一刻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异变! 不再是单纯的吞噬。 而是形成了一个恐怖的循环! 左手为“入”。 右手为“出”。 那颗暗金色心脏中无穷无尽的邪能,通过他的右手,疯狂涌入! 经过丹田大日与识海剑心的双重炼化! 然后,那股被剥离了所有杂质,只剩下最纯粹、最本源的磅礴能量,不再积蓄于陈十三体内,而是顺着他的左手,如开闸的金色天河,倒灌进了笙月的体内! 轰! 一股金色的洪流,瞬间冲入了笙月的四肢百骸! 那一瞬间,笙月感觉自己仿佛要被撑爆了!那股能量太过精纯,太过霸道!甚至比她刚刚吸收的先祖本源还要精粹!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经脉正在被这股力量野蛮地拓宽、强化! 但就在她即将承受不住的刹那,她体内的长生蛊,发出一声欢快到极点的嗡鸣! 它像一个饿了千年的饕餮,遇到了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银光大作! 它疯狂地牵引、吸收着这股金色的能量洪流,将其转化为最适合笙月的力量,融入她的每一寸经脉,每一个细胞! 笙月只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感,传遍全身。 她那因为强行催动力量而干涸的经脉,瞬间被填满。 她那刚刚突破到归真境中期的壁垒,在这股磅礴能量的冲击下,竟再次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压力,骤然一空! 陈十三只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那座万古神山,被硬生生搬开了一半! 他不再需要担心自己会被撑爆。 他现在,变成了一个管道! 一个连接着“古佛精血”与“巫神教圣女”的,能量转换器! “哈哈哈哈!” 陈十三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快意与疯狂。 “来啊!” “再多来点!” 他按着那颗暗金色心脏的右手,吸力再次暴涨! 那颗心脏,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它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逝。 但它没有流逝到敌人体内。 而是通过敌人,流逝到了另一个让它同样感到厌恶的生命体之中! 它被当成了充电宝! “吼——!”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怨毒、更加疯狂的咆哮,从心脏中爆发! 它被彻底激怒了! 它放弃了用能量撑爆陈十三的打算。 它要用最纯粹的意志,直接碾碎这个胆敢亵渎神明的凡人! 轰! 整个泉底空间剧烈震动! 那颗暗金色的心脏,表面的纹路瞬间亮起,一股超越了之前所有威压总和的恐怖意志,不再是无形的锤,而是凝聚成一尊闭目盘坐的堕落魔佛虚影,狠狠砸向了陈十三的识海! 这一次,浩然剑心形成的壁垒,应声而碎! 那股堕落的意志,长驱直入! 然而,迎接它的,却不是陈十三那脆弱的神魂。 而是两股意志。 一股,是陈十三那宁折不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剑意! 另一股,则是来自笙月,那混杂着先祖守护执念与生命本源的,柔韧而坚定的守护意志! 更重要的是,当两人的力量彻底交融循环之后,他们的神魂,也在冥冥之中,产生了一丝玄之又玄的连接! 一加一,大于二! 两股截然不同的意志,在陈十三的识海中,化作一金一银两条神龙,盘旋交错,悍然迎上了那尊**堕落魔佛!** 轰隆! 陈十三的识海,仿佛经历了一场开天辟地的大爆炸! 他与笙月同时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剧烈地晃了晃。 但,他们扛住了! 那**尊魔佛虚影**,被硬生生挡了下来,甚至被震出了一道裂痕! 此消彼长! 战局,在这一刻,彻底逆转! “该我了!” 陈十三赤红的双目之中,清明大盛! 他体内的《北冥神功》运转到了极致,吞噬的速度,再次暴涨! 那颗暗金色的心脏,光芒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它那有力的搏动,也变得越来越微弱。 它怕了。 这滴沉寂了万古,视众生为刍狗的堕落精血,第一次感觉到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它想要逃! 它想要挣脱陈十三的手掌,逃离这里。 但,晚了! 陈十三的手,像一只烧红的铁钳,死死地焊在了它的身上,根本不给它任何机会! 绝望之下,那滴“精血”做出了最后的挣扎! 它猛地一颤,竟主动从泉眼的源头处脱离! 它放弃了这处经营了数百年的温床,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不再是能量形态,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沉重感,狠狠地撞向了陈十三的胸口! 它要进行最后的夺舍!这是最凶险的灵魂搏杀,容不得半点外界能量的干扰,甚至连笙月那纯净的生命力,在此刻都可能成为不稳定的变数! 面对这同归于尽的疯狂一击,陈十三的脸上,却露出了一抹冰冷的笑容。 【终于……送上门了?】 他猛地松开了与笙月紧握的左手。 循环,在这一刻中断。 不是不需要,而是不能再继续! 他空出的左手,一把将怀中的笙月向后推开,“守住心神,别过来!” 第264章 夺舍我?不好意思,你只是我的经验包! 那道暗金色的流光,裹挟着足以压塌万古的怨毒与疯狂,狠狠撞向陈十三的胸膛。 夺舍! 这是最原始,也是最凶险的灵魂搏杀! 笙月被一股柔力推开,踉跄后退,当她看到那道光没有丝毫阻碍地没入陈十三身体时,她那双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名为“绝望”的死灰色。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然而,就在那道光芒彻底消失在陈十三体内的千分之一刹那。 陈十三那双赤红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到极点的讥讽与疯狂。 【来得好!】 【就怕你不来!】 【入我识海,你便成了我的资粮!】 他的心念,在这一刻,与脑海中那个冰冷的系统轰然共鸣。 “开启精神时光屋!” 嗡——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玄奥波动,以陈十三为中心,一扫而过。 外界。 正满脸绝望,准备不顾一切冲上去的笙月,只感觉眼前一花。 她看到陈十三的身体猛地僵直在原地,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而那股充斥在整个泉底,几乎要将空间都压塌的恐怖威压,也随之烟消云散。 一切,都静止了。 但笙月能感觉到,陈十三的体内,正有一场远比之前更加恐怖的风暴在酝酿!她不敢打扰,只能咬着牙,将自己体内残存的先祖守护之力缓缓渡出,在陈十三的身体周围形成一道薄薄的、却坚韧无比的银色光茧,为他守护着这最后的肉身。 …… 精神时光屋。 无尽的虚白,是这里永恒的色调。 陈十三的镜像分身盘膝而坐。 在他的面前,那团刚刚侵入的暗金色光团,轰然显现! 它甫一出现,便立刻察觉到自己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这滴古佛精血的意志中,没有惊讶,只有被欺骗后无穷的暴怒! 它知道外面的两人联手是最大的威胁,所以才选择最极端的方式,冲入这个男人的体内!可它没想到,这个凡人,竟有如此诡异的手段,将自己的神魂战场,转移到了这么一个鬼地方! 嗡! 暗金色的光团猛然收缩,凝聚成一杆燃烧着堕落魔焰的漆黑长矛,狠狠刺向陈十三! “在这里,我就是天。” 陈十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心念一动,下方幽暗的北冥之海轰然卷起万丈狂澜,化作一只巨手,一把抓住了那杆长矛! 但,那神魔意志何其狡诈! 长矛被抓住的瞬间,竟轰然爆开!它没有选择硬拼,而是化作亿万道漆黑的怨念丝线,如同一场墨色的暴雨,铺天盖地地洒向整个精神时光屋! “桀桀桀……”无声的奸笑在空间中回荡。 它要污染这里!夺走这个空间! “嗤嗤嗤——” 北冥之海被怨念侵染,海面上升起了腥臭的黑烟。天空悬挂的大日,光芒竟也开始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陈十三的镜像分身脸色一白,他低估了这万古意志的污染性! “想反客为主?” 他心念一动,识海之上,那柄凝若实质的金色小剑垂下万道剑光,如同天网般罩下,净化那些怨念。 然而,就在陈十三全力净化怨念之时,一道最不起眼的黑丝,悄无声息地绕过了所有防御,直接钻入了他的镜像分身体内! 轰! 陈十三眼前景象一变!他不再是在时光屋,而是回到了前世的都市! 悔恨、无力、痛苦!无穷的负面情绪如潮水般涌来,要将他的意志彻底淹没! “是幻术,但也是你的心魔!”神魔意志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放弃吧,我可以让你拥有一切!” “滚!” 陈十三怒吼,浩然剑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剑斩碎了眼前的幻象! 但他这一分神,外界的北冥之海已被污染了近半! “哈哈哈,你输了!”神魔意志狂笑,重新凝聚成一尊三头六臂的魔佛,一拳砸向摇摇欲坠的大日! 然而,就在它的拳头即将触及大日的瞬间。 陈十三的嘴角,却再度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以为,我斩的是幻象?” “不。” “我斩的,是你藏在幻象里的那一缕核心烙印!”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尊魔佛的虚影猛地一僵,核心处,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色剑痕亮起,并迅速蔓延! 神魔意志发出了惊恐的咆哮。它所有的力量,都用来污染空间和攻击大日,核心在这一刻,不设防备! 这才是陈十三真正的陷阱!以自身为饵,诱其本源出动! “现在,该处刑了。” 北冥为磨盘,消磨其形! 大日为烘炉,炼化其质! 剑心为刻刀,斩灭其神! 一个在惨烈搏杀后,才真正成型的绝杀之局,轰然运转!那滴高高在上的古佛精血,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了待宰的羔羊。 陈十三的意志不急不躁,催动着三大神功,进行着枯燥的炼化。 那团暗金色的光团,在凄厉的无声尖啸中,一圈圈地缩小。 漆黑如墨的负面能量被大日真火与浩然剑光彻底蒸发。 而最纯粹、最本源的磅礴能量,则被下方的北冥气海鲸吞入腹。 时光屋内,一年过去。 当最后一丝暗金色的光芒被彻底炼化,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庞大、都精纯的本源能量,如百川归海,轰然涌入陈十三的丹田气海! 嗡——! 他的气息,在这一刻,悍然冲破了那道无形的壁垒! 内力的浑厚程度,已不亚于任何一位归真境巅峰的绝顶高手! 成了! 镜像分身缓缓消散,陈十三的意识,回归本体。 …… 泉底。 死寂的空间中。 陈十三那如同石雕般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所有的赤红与疯狂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同星空般深邃的平静。 一呼。 一吸。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气息,从他身上一闪而逝。 不远处,正全力维持着银色光茧的笙月身体猛地一僵。 她感觉到了。 那个男人……又变强了。 不,那不是变强了一点半点。 如果说之前的陈十三,是一轮悬于高天,霸道绝伦的烈日。 那么现在…… 他就是一片包裹着烈日的,无垠死寂的宇宙! 深不可测! 第265章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陈十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离体之后,竟没有消散,而是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气箭,射入前方的岩壁,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小孔。 孔洞周围,没有丝毫灼烧或冰冻的痕迹。 仿佛那块岩石,是被凭空抹除了一部分。 这是力量高度凝聚,不再有丝毫外泄的表现。 【爽。】 陈十三的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气海之中,那轮煌煌大日的核心处,多了一丝无法言喻的幽暗。 但那并非邪恶。 而是一种吞噬万物,归于死寂的本源属性。 北冥为海,大日为核。 如今,这颗“核”里,又被注入了古佛本源。 三者非但没有冲突,反而让这股全新的力量,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神性。 他的内力,无论是质还是量,都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归真境巅峰。 只差一步,便可触碰到那个传说中的境界。 这次泉底之行,收获之大,远超想象。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盘膝调息,脸色依旧苍白的笙月,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就在此时。 毫无征兆的。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从九天之外,轰然降临! 这威压没有声音,没有形态。 但它降临的瞬间,整个泉底空间,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都被彻底吞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空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压成了一张薄纸。 噗! 刚刚突破到归真境中期的笙月,连一丝抵抗的念头都无法升起,娇躯剧震,张口便喷出一道血箭。 她只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神魔巨手死死攥住,下一秒就要被捏成齑粉! 眼前一黑,意识瞬间就要沉入无尽的深渊。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揽住了她即将倾倒的身体。 一股熟悉而霸道的纯阳真气,渡入她的体内,将她那即将崩溃的神魂,牢牢护住。 笙月艰难地睁开眼。 她看到陈十三将自己护在身后,那并不算多么魁梧的背影,此刻却像一座撑开天地的太古神山。 陈十三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万丈泉水,穿透了南疆的十万大山,穿透了无尽的空间。 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遥远的西域,一座深入地底,比皇宫还要宏伟的魔殿之中。 一尊被亿万道符文锁链捆绑的巨大石佛,其中一只紧闭了千年的石质眼眸,缓缓睁开了一道缝隙。 那缝隙之中,没有情感,没有意志。 只有足以压塌诸天,视万物为尘埃的,绝对的“存在”! 他们,被发现了。 被这整件事背后,那尊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终极存在! 【哦豁。】 【打完小的,惹出老的了。】 【还是最老的那种。】 在这股足以让天人境都心神崩溃的神只威压下,陈十三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疯狂与桀骜,轰然爆发! 他通过神念,发出了一声响彻天地的咆哮! “老秃驴,看什么看?”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这声咆哮,不是虚张声势。 而是宣战! 在他咆哮响起的瞬间,他将体内那刚刚暴涨的,融合了三种本源的全新功力,毫无保留地悉数灌注于识海中央那柄通透的金色小剑之上! 嗡——! 浩然剑心,光芒万丈! 一道凝聚了“破尽万法”真意的无形剑气,冲天而起! 这道剑气,没有斩向虚空,没有斩向泉水。 它的目标,是那道连接着西域古佛与此地的,无形的“视线”! 嗤! 一声轻响。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了绷紧的蛛丝之上。 那道足以压塌神魂的恐怖视线,应声而断! 笼罩在整个泉底的神只威压,烟消云散。 所有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只是一个幻觉。 …… 与此同时。 遥远的西域。 一座建立在皑皑雪山之巅的宏伟佛殿内。 一名身穿暗金色袈裟,面容威严,左腕处却缠绕着一道狰狞剑痕的中年僧人,猛地睁开了双眼。 梵天烬。 西域邪佛一脉,当代的佛主。 他刚刚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留在南疆的那滴“神血”,彻底消失了。 不仅是消失。 而是被某种力量,彻底炼化,连一丝一毫的气息都没有留下! 紧接着,一股让他都为之心悸的波动,从地底最深处传来。 那是……古佛的气息! 古佛,苏醒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随即,那股气息便再次陷入了沉寂。 梵天烬的眉头,紧紧皱起。 南疆,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方向,出现了何等恐怖的变数,竟能炼化神血,甚至惊动了沉睡的古佛? 他的眼中,充满了疑惑。 …… 南疆。 密林深处,那座被浓雾结界笼罩的禅院。 静室之中。 枯荣上师正盘膝而坐,面色平静地捻动着手中的人指骨念珠。 啪! 一声脆响。 串联着念珠的黑色丝线,毫无征兆地,断了。 九十九颗惨白的人指骨,散落一地。 枯荣上师那万年不变的平静面容,在这一刻,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头,目光望向巫神教圣地的方向,那双宛如玉石的苍白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名为“阴沉”的情绪。 他感觉到了。 那滴作为整个计划核心的古佛精血,彻底消失了。 被人……吞了! 这无异于在他那完美无瑕的计划棋盘上,狠狠地砸下了一颗足以颠覆全局的棋子! 就在此时。 一股冰冷、威严、不容抗拒的意志,跨越万里空间,降临在他的脑海之中。 是佛主! “计划提前!” 那声音里,蕴含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不惜一切代价,攻破巫神殿!” “带回那个炼化了吾神精血的男人!” …… 万里之外。 大周,上京城。 皇宫后山,那座外表平平无奇的皇陵深处。 终年不见天日的黑暗中,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浑浊,反而亮得惊人。 赵无极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能感觉到。 远在南疆的那株“神药”,又长大了。 而且,是前所未有的一次疯长。 那股茁壮的生命气机,那股精纯的能量波动,隔着万里之遥,都让他感到一阵心旷神怡。 “快了……” “就快成熟了……” 他闭上双眼,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狂喜与期待。 “吾的……长生大药啊……” 第266章 圣地惊变,血色警钟 陈十三扶着几乎虚脱的笙月,步出生命之泉的瀑布。 哗啦—— 水流尚未沾身,便被两人护体的罡气蒸腾成一片氤氲的白雾,将他们笼罩其中。 雾气中,陈十三能清晰感觉到笙月身体的柔软,以及她因心神激荡而产生的细微颤抖。 【这后遗症……还挺大。】 陈十三心中吐槽,手上却不动声色地将她扶得更稳。 笙月低垂着头,脸颊绯红,连白雾都遮不住那抹动人的艳色。 她不敢看他。 两人默契地对泉底那场神魂交融、几乎融为一体的经历闭口不提。 但空气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余韵,却比湿透的衣衫更加撩人。 【刚才那算……双修?】 【呸,是正经炼化。】 【不过这手感……啧。】 陈十三压下心猿意马。 那道跨越万里的“凝视”,让他知道,事情大条了。 “走。” 他声音低沉,不容置疑。 笙月轻轻“嗯”了一声,任由他半揽着,足尖轻点。 两人不再耽搁,施展身法,化作两道残影,向着巫神殿全速掠去。 一路上,陈十三发现圣地内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巡逻的教众神色凝重,步履匆匆,看到他们二人,也只是匆匆行礼,便继续戒备。 刑罚殿的方向,隐隐传来凄厉的惨叫。 骨蚩的动作很快。 “看来,不止我们这边有发现。”陈十三眯起了眼。 …… 巫神殿。 大祭司月咏早已等候在此,她没有坐在主位,而是负手站在殿中央,望着那尊巨大的巫神雕像。 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身。 当目光触及陈十三时,月咏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感觉到了。 眼前这个男人,与几个时辰前进入生命之泉时,截然不同了。 如果说之前的陈十三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剑,现在的他,则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平静,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归真境巅峰! 月咏心中骇然,但面上不露声色,目光又转向了笙月。 这一看,她的神情再次一变。 笙月虽然脸色苍白,气息虚浮,但那股属于归真境中期的浑厚波动,以及她眉宇间多出的一丝古老、沧桑的韵味,都瞒不过大祭司的眼睛。 “你们……”月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十三没有客套,径直上前,言简意赅。 “泉眼之下的‘病根’已除。”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我们发现,乌脊十几年前,在生命母泉之下,藏了一滴‘古佛邪血’。” 月咏脸色骤变。 陈十三继续道:“那邪血,已经和母泉形成共生。我将其……炼化了。” “炼化?!” 月咏失声惊呼。她惊的不是邪血,而是陈十三竟有能力将那种层级的东西彻底炼化! 陈十三点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在炼化过程中,我们唤醒了骨象先祖留在‘牵机引’中的一缕残魂。” 听到“骨象先祖”,月咏的目光瞬间锁定了笙月,她终于明白了笙月身上那股古老韵味的来源。 “你……继承了骨象先祖的本源之力?” 笙月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哀伤,轻轻点了点头。 月咏闭上眼,满是皱纹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悲痛,她对着虚空深深一躬,既是哀悼先祖的彻底消逝,也是感激他最后的守护。 再睁眼时,她眼中的悲伤已化为决绝的杀意。 陈十三继续说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在邪血被彻底磨灭的瞬间,有一道意志,跨越了遥远的距离,‘看’了我们一眼。” “那是一道视线,视万物为刍狗。” “我……斩断了它。” 此言一出,大殿内气氛陡然凝固。 月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踉跄后退半步,扶住身旁的座椅,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 “它……‘看’了你们?” 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沙哑声音,颤抖着说出了那个在南疆被列为绝对禁忌的名字。 “那是……古佛,也称‘大黑天寂灭佛’……” “千年前,巫神大人便是与他决战。战后双双陷入沉寂。” “西域的邪佛一脉,信奉的便是祂!” 月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她将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了起来。 “乌脊……好一个乌脊!” “他将古佛精血沉入生命之泉,并非单纯为了污染!” “他是要利用圣泉那最精纯、最本源的生命力,去‘温养’这滴邪血!” “待时机成熟,邪血壮大,便能成为古佛意志降临的‘锚点’!” 月咏的声音越来越冷,杀机毕露:“到那时,整个南疆的生灵,都将成为祂复活的祭品!” 一个完美的、跨越了十几年的恶毒计划。 陈十三冷笑一声:“现在锚点没了,他们该急了。” “急了,就会犯错。”他的目光扫过大殿,意味深长,“所以,那道‘视线’的主人,和他的信徒们,很快就会动手。” 就在此时! “轰隆!” 神殿那两扇沉重的石门,竟被人从外以一股蛮横至极的巨力,轰然撞开! 碎石飞溅。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闯了进来。 是刑罚长老,骨蚩! 他浑身浴血,兽皮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双目赤红,宛如从血池地狱中爬出的魔神,手中还提着半截滴血的铁链。 “大祭司!陈……陈紫衣!” 骨蚩的咆哮声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祭坛……祭天祭坛有问题!” 月咏猛地抬头:“说!” 骨蚩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喘着粗气道:“属下按照陈大人的吩咐,对乌脊的亲信……用了点手段。” 他口中的“点手段”,显然就是刑罚殿的酷刑。 “乌脊的一个核心管事,在‘万蚁噬心’下……招了。” 骨蚩咬牙切齿,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狂怒。 “他说,乌脊这十几年来,曾以上百次‘修缮’、‘加固’、‘勘验’的名义,对……对巫神教最核心的祭天祭坛,进行了秘密改造!” “上百次!” 祭天祭坛,那是巫神教沟通天地、凝聚信仰的最高圣地! 如果说生命之泉是“坐标”,那么祭天祭坛,就是“降临点”! 月咏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好……好得很!他这是要掘了巫神教的根!” 局势已然危如累卵。 然而,变故再生! 就在所有人被“祭天祭坛”这个消息震慑心神的瞬间—— 站在大殿门口、一名负责警戒的黑袍亲卫,眼中那丝癫狂与狂热一闪而逝,瞬间被伪装得天衣无缝的忠诚所取代。此人是月咏的心腹,跟随多年,忠心耿耿。 他没有立刻暴起,而是单膝跪地,声音急切地禀报道:“大祭司!外面出现骚乱,似乎有教众被邪术控制,正在冲击神殿!” 这则消息完美地衔接了当下的紧张气氛,月咏和骨蚩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就在月咏转身欲下令的刹那,那名亲卫动了! “古佛永生!寂灭归墟!” 他嘶吼着,身形没有化作黑烟,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违反人体构造的角度贴地滑行,如同一条毒蛇,拔出一柄早已淬了剧毒、闪烁着幽蓝光芒的骨刃,目标直指站在陈十三身侧、因心神激荡而气息未稳的圣女笙月! 距离太近,时机太刁钻! 骨蚩刚经历血战,气血翻涌,回援已慢了半拍。月咏更是被骗取了身位,鞭长莫及。 笙月脸色骤变!但她并非待宰的羔羊。在刺客动手的瞬间,她眉心那丝古老的韵味骤然亮起,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沧桑之力自体内涌出! “御!” 她一声清叱,一面由无数白色骨文组成的虚幻盾牌瞬间在身后凝聚。这是骨象先祖的本源守护之力,仓促间虽只有薄薄一层,却也为她争取了宝贵的零点一秒! 但刺客的骨刃上,那幽蓝的剧毒仿佛活物,竟直接腐蚀了骨文盾牌! “滋啦——” 盾牌应声而碎! 眼看那淬毒的骨刃就要刺入她的后心。 一只手,却更快。 陈十三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反手向后,屈指一弹。 咻——!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乌光,从他指尖迸射而出。那并非罡气,而是一缕从古佛邪血中提炼出的、最本源的死寂与破败之力,被他以绝强的控制力压缩成了一根无形的针! 夺魄针! 它没有发出任何破空之声,仿佛它本身就是虚无的一部分,瞬间跨越了空间! 噗! 轻微的闷响。 那名亲卫前冲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眉心,多了一个细微的血洞,没有鲜血流出。 他脸上的狰狞与狂热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与不解。 “扑通。” 亲卫直挺挺地倒下。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但这一次,骨蚩和月咏脸上的,不是对陈十三实力的震惊,而是对这突如其来的背叛所感到的刺骨冰寒。 一个通玄境的护卫,对归真巅峰的陈十三而言,确实如蝼蚁。 可这只蝼蚁,却是大祭司最信任的亲卫之一! 他竟在神殿之内,当着所有人的面悍然行刺!这意味着,乌脊的渗透,已经到了何等令人发指的地步! 骨蚩的呼吸变得粗重,看向尸体的眼神,充满了择人而噬的凶光。 月咏的脸上,怒火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与冰冷。 笙月看着倒在脚边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身前那纹丝不动的背影,心中后怕之余,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一丝不甘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 陈十三缓缓收回手指,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静,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 “看来,这‘内毒’,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外那些噤若寒蝉的守卫,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继续查。” “胆敢反抗者,杀。” 他看向骨蚩,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要这圣地,一只心怀鬼胎的苍蝇都飞不出去。” 第267章 丧钟为谁而鸣? 事态紧急。 陈十三没有废话,他一手扶着虚弱的笙月,另一只手虚托着大祭司月咏的胳膊。 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圣地核心——祭天祭坛广场。 广场之上,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刑罚殿的弟子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个个面色铁青,如临大敌。 骨蚩冲在最前面,他身上的血腥气还未散去,暴戾之气更甚。 “都走开!” 他一声怒吼,将几个挡路的弟子扒拉到一边。 巨大的祭天祭坛,呈八卦形,由黑曜石砌成,历经千年风霜,庄严肃穆。 表面上看,毫无异样。 陈十三眯起眼,他体内的九阳真气与北冥真气流转,他虽不懂阵法,却也隐隐感到一丝不对劲的“炽热”。 那不是阳刚之热,而是……一种仿佛无数冤魂在血管里灼烧的、令人作呕的血气之热。 “大祭司!”骨蚩焦急地看向月咏。 月咏深吸一口气,她颤抖着举起了手中的蛇头权杖。 那是巫神教最高权力的象征。 “巫神在上……” 她低吟一句,将权杖重重顿在祭坛的中心石板上! 嗡——! 一股无形的灵魂波动,以权杖为中心,瞬间横扫整个广场! 下一秒。 异变突生! 原本光滑平整的黑曜石祭坛,仿佛被剥去了一层伪装。 “轰!” 无数道黑红色的纹路,如同活过来的魔蛛之网,瞬间布满了整个祭坛! 那些纹路邪异、扭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怨毒之气。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构成了一个繁复到极点的诡异图案。 “这是什么鬼东西?!”骨蚩骇然失色。 陈十三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手指悬空拂过那些黑红纹路。 【好浓重的血煞气。指尖甚至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黏腻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甜腥味。】 【这狗日的乌脊,到底杀了多少人?】 【不对……】 陈十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发现,这些邪异的黑红色纹路,竟然与祭坛下方原本的、代表守护的银白色巫纹,完美地“长”在了一起! 不是覆盖。 是寄生! 月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的脸色惨白如纸,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她猛地捂住嘴,一口心血抑制不住地从指缝溢出,滴落在权杖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完了……” 她扶着权杖,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哀与绝望。 “这是……‘万灵血祭浮屠大阵’!” 此言一出,笙月和骨蚩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骨蚩厉声吼道:“大祭司!说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月咏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混着绝望滑落。 “乌脊这个畜生……他骗过了所有人……” “这十几年来,他以修缮祭坛为名,将这邪阵的阵基,一点点地……融入了我们的‘护教大阵’中!”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一字一句地道出了最恐怖的真相。 “这意味着,‘护教大阵’与‘血祭大阵’,已经成为了一体两面!” “一旦我们启动护教大阵抵御外敌,邪阵也会同时被激活!” “它会将护教大阵所有的防护力量,所有的灵气,甚至……所有身处大阵之中的生灵的精血,瞬间转化为……献祭的力量!” 死寂。 广场上,落针可闻。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巫神教弟子,都僵在了原地。有人茫然地低头,看着脚下曾经无比神圣的祭坛石板,此刻却仿佛通往地狱的入口,脸上血色尽褪。 骨蚩手中的半截铁链“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下一刻,他双目赤红,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竟举起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那血色阵纹! “我不信!” 轰!拳头与阵纹接触的瞬间,一股黑红色的能量反卷而出,直接将骨蚩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喷出一大口血。 笙月踉跄着后退一步,若不是陈十三扶着,几乎要摔倒。 护教大阵,是巫神教最后的屏障,是圣地延续千年的依仗。 如今,它却成了催命符! 启动,是全教自杀。 不启动,是引颈就戮。 乌脊用几十年的隐忍,亲手将巫神教的圣地,改造成了一座宏伟坟墓! “杀人诛心。”陈十三冷冷吐出四个字。 他抬头望天。 【布局深远,环环相扣。】 【先污染圣泉,逼我们乱;再暗算祭坛,断我们后路。】 【这盘棋,下得真狠。】 “桀桀桀……现在知道,晚了。” 一个阴冷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不是乌脊。 那声音更加苍老,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此时! “当——!” 一声悠长、沉闷、仿佛敲在灵魂上的钟声,骤然炸响! 圣地东方,那口悬挂了千年的示警钟,被敲响了。 紧接着。 “当!当!当!” 南、西、北三个方向,丧钟齐鸣! 四声! 这在巫神教的历史上,只代表一个含义—— 灭教之危! “来了。” 陈十三将笙月拉到身后,体内真气轰然运转,罡气透体而出,将三人护住。 那钟声不仅仅是警报,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震得修为稍低的弟子口鼻溢血。 【好强的内力啊。】 陈十三抬头,看向圣地上空。 那层终年不散、守护了南疆千年的护教浓雾,开始剧烈地翻滚。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粗暴地将其撕裂! 天地变色。 死局已至。 浓雾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刺眼的白光,从裂口中倾泻而下,照亮了下方惊慌失措的巫神教众生相。 光芒之中,没有圣洁,只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一道人影,踏着虚空,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僧人。 他身披一袭胜雪白袍,纤尘不染。 面容清癯,长眉入鬓,唇角噙着一抹悲天悯人的微笑。 他脖子上挂着一串人指骨念珠,每走一步,便捻动一颗。 枯荣上师。 他仿佛不是来灭教的,而是来郊游踏青的。 “阿弥陀佛。” 枯荣上师的声音温润平和,响彻整个圣地广场。 “诸位施主,苦海无边,何不皈依我佛?” 他说话间,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陈十三身上。 那双苍白如玉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炽热与贪婪。 “这位小友,你吞了我佛圣血,便是与我佛有缘。随贫僧走吧,佛主……很想见你。” 陈十三嗤笑一声:“老秃驴,你长得丑,想得倒挺美。” “放肆!”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打断了枯荣的“慈悲”。 轰隆! 枯荣身后,两道如同铁塔般的身影,重重落地,震得祭坛广场都抖了三抖。 他们身高足有丈二,浑身肌肉虬结,宛如岩石雕塑。 左边一人,皮肤赤红,周身空气因高温而扭曲,脚下的黑曜石地面甚至被烤得滋滋作响,散发出焦糊味。 【焚天金刚。】 右边一人,面容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书卷气,但他的皮肤却呈现出诡异的暗金色,双眸开阖间,周围的景象都出现了刹那的重影与恍惚,仿佛看他一眼就会被拖入幻境。 【无相金刚。】 两个归真境! 而且,是那种在巅峰沉浸多年的老牌强者! 骨蚩的瞳孔猛缩,他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大祭司!别来无恙啊!” 第268章 叛徒的“新生”,忠诚者的鲜血! 又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得意。 “大祭司,别来无恙啊!” 众人骇然望去。 只见大长老乌脊,在一众心腹的簇拥下,缓缓从枯荣上师身后走出。 他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慈眉善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狂热与扭曲的得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狂热,一种扭曲的、大权在握的得意。 骨蚩看到他,双目瞬间充血,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了野兽濒死般的咆哮。 “乌脊!” “你这个背祖忘宗的畜生!” 乌脊对骨蚩的咒骂充耳不闻,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仿佛不是在面对一场血腥的叛乱,而是在主持一场盛大的典礼。 他环视广场上所有惊疑不定的巫神教徒,张开双臂,摆出了一副救世主的姿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同胞们!看看我们自己!看看这片圣地!” “我们蜷缩在这十万大山之中,数百年了!” “我们自诩神明后裔,却只能固步自封,眼睁睁看着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 他痛心疾首,捶着胸口。 “皈依中原,换来的只是提防与利用!我们献上忠诚,他们却只把我们当成看门狗!” “这样的日子,你们还没有过够吗?!” 一番话,说得许多不明真相的教众面面相觑,眼中流露出迷茫与动摇。 乌脊见状,脸上的狂热更盛。 他指向天际,指向那踏空而立的枯荣上师。 “而现在,真正的神明,降下了慈悲!” “西域的佛主,雄才大略,即将一统天下!那才是真正的大势所趋!” “我所做的一切,不是背叛!是为了给巫神教寻找一条真正的出路!投靠佛主,才是我们唯一的‘新生’!” 就在乌脊大放厥词,蛊惑人心的最高潮。 陈十三的脑海中,那个冰冷的系统提示音,轰然响起。 【叮!】 【S级连环任务“巫神之泪”最终环——“圣地血祭“已触发!】 【任务目标:守护巫神教道统不灭。】 【任务奖励:积分*300,金庸武侠随机功法一部。】 【行。】 【这买卖,我接了。】 乌脊高高举起手臂,振臂狂呼,发出了最后的号令。 “为了巫神教的新生!” “动手!” 话音未落。 异变陡生! 广场上,人群之中,数十名看似忠心耿耿的教众,眼中瞬间闪烁起与乌脊如出一辙的狂热! 他们动了! 他们从怀中抽出早已准备好的、淬炼了剧毒的骨刃,没有丝毫犹豫,狠狠捅入了身边毫无防备的同袍后心! “噗嗤!” “啊!” “为什么……是你!” 惨叫声。 惊呼声。 兵刃入肉的沉闷声响。 瞬间响彻了整个庄严的祭坛广场。 忠诚的教众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背叛打得措手不及。 上一刻还是并肩作战的兄弟,下一刻却成了索命的恶鬼。 一个照面,便死伤惨重。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迅速染红了脚下那邪异的黑红色阵纹。 那些阵纹仿佛活了过来,贪婪地吮吸着鲜血,光芒大盛,整个祭坛都开始嗡嗡作响。 一场血腥的祭祀,就此拉开序幕。 “乌脊!我杀了你!” 骨蚩看到这一幕,彻底疯狂了。 他发出一声震天的狂吼,不顾一切地,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冲向乌脊。 然而,焚天金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野兽般的牙齿。 他那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岳,瞬间横栏在骨蚩面前。 “你的对手,是我!” 轰! 他全身肌肉猛然膨胀,皮肤变得赤红,一股恐怖的热浪滚滚而出! 话音未落,两人便以最原始、最狂暴的姿态,轰然对撞! 拳拳到肉! 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地面塌陷,灼热的气浪混杂着黑色的毒气,向四周翻飞。 乌脊对骨蚩的怒火视若无睹。 在枯荣上师的示意下,他身形如鬼魅般,绕过混乱的战团,脸上带着残忍的狞笑。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无比明确。 直扑因先前消耗巨大,此刻气息虚浮的大祭司月咏,和圣女笙月! 陈十三眼神一冷。 他正欲施展《凌波微步》拦截乌脊。 一股无形,却又沉重如山的精神力场,瞬间将他笼罩! 那个始终面带微笑的无相金刚,不知何时,已经如瞬移般出现在他面前。 他双手合十,依旧温文尔雅,语气平静。 “施主,杀心太重,有碍修行。” “你的灵魂,是献给佛主的最佳‘灯油’啊!” “所以,你的对手,是贫僧。” 陈十三只感觉自己仿佛瞬间陷入了粘稠的泥潭。 每动一下,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 空气,似乎都变成了实质,死死地压迫着他的身体与神魂。 与此同时,远处那踏空而立的枯荣上师,那冰冷淡漠的视线,也死死锁定着他。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敌人。 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到手的,完美无瑕的珍宝。 陈十三瞬间明白。 自己被两名至少是归真境巅峰的强者,同时锁定了。 陷入了两面夹击的预兆之中。 【一个远程法师,一个神棍。】 【这配置还挺齐全。】 陈十三心中念头飞速盘算。 【这个笑面虎一样的家伙,玩的是精神攻击,我的浩然剑心正好克制他,但恐怕会被拖住。】 【乌脊这个老银币,才是最大的变数!】 另一边。 骨蚩与焚天金刚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骨蚩的“万毒战体”催发到了顶点,周身黑气缭绕,剧毒腐蚀万物,每一次出拳都带着腐蚀骨肉的恶风。 焚天金刚的“大黑天焚身功”霸道绝伦,热浪滔天,拳风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在燃烧。 两人放弃了一切技巧,就是最纯粹的力量与肉身的对撼。 每一次碰撞,都震得祭坛嗡鸣,气浪将周围的尸体都掀飞出去。 而乌脊,已经狞笑着冲到了大祭司月咏的面前。 他看着月咏那张惨白的脸,看着她眼中的愤怒与悲哀,眼中满是报复的快感。 “大祭司,你以为你深居简出,就能瞒天过海吗?” “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观察。” “你早已跌落天人境的秘密,别以为能瞒得了所有人!” 这诛心之言,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整个喧嚣的战场。无数尚在浴血奋战的忠诚信徒,动作在一瞬间变得僵硬迟滞,手中的骨刃仿佛重逾千斤。 大祭司! 是他们最后的精神支柱! 是巫神教不倒的象征! 如今,这根支柱,竟早已断裂! 无数人脸上,瞬间浮现出绝望的神色,手中的动作都为之一滞,被叛徒抓住机会,一刀毙命。 士气,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乌脊欣赏着这一切,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 “为了巫神教的未来……” “还请大祭司……去死吧!” 他五指成爪,指尖弹出漆黑如墨的毒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 没有丝毫犹豫,直取月咏的心口! 第269章 圣女归真惊叛逆,心魔乱世佛陀笑! 一道清冷的叱喝,骤然响起。 “御!” 笙月动了。 她后发先至,一步踏出,娇弱的身影瞬间挡在了大祭司月咏身前。 她眉心那枚古老的先祖印记,在此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银光! 嗡—— 一面由无数繁复、玄奥的银色骨文交织而成的虚幻盾牌,凭空凝聚! 那盾牌古朴、沧桑,仿佛自时光长河的尽头而来,盾面上甚至浮现出一头远古巨兽的模糊虚影。 乌脊的毒爪,结结实实地抓在了骨盾之上。 “铛!” 一声沉闷如钟鸣般的巨响,回荡在整个广场。 预想中骨盾破碎,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未出现。 乌脊只感觉自己的爪力仿佛撞上了一座万古不移的神山,那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顺着他的手臂疯狂倒卷而回! “噗!” 乌脊闷哼一声,整个人竟被这股巨力震得倒飞出数步,手臂一阵发麻,气血翻涌。 反观笙月。 她立于原地,纹丝不动。 一股磅礴、浩瀚、远超通玄境的浑厚气息,从她体内轰然爆发,席卷全场! 归真境中期! 乌脊稳住身形,那张布满狞笑的脸,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归真境……中期?!” “怎么可能!” 他不是傻子。 电光火石间,他立刻联想到了唯一的可能性——生命之泉!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怨毒无比,如同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毒蛇,死死地在陈十三和笙月之间来回扫视。 “是你们!” “你们……一起进了生命之泉!你……继承了先祖骨象的本源?!” 这声嘶吼,充满了无尽的嫉妒与不甘。 他谋划了十几年,不惜背叛整个族群,就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力量。 可现在,这份天大的机缘,竟被他最看不起的两个人捷足先登! 笙月没有回答。 她清冷的眼眸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怒火与杀意。 继承了先祖骨象的本源之力,她也同样继承了先祖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以及对叛徒刻骨的恨。 “叛徒,当诛!” 她一声清叱,主动发起了攻击。 她玉手翻飞,一道道由银色骨文组成的锋锐骨矛,带着古老而沧桑的气息,呼啸着射向乌脊。 每一道骨矛,都蕴含着足以轻易重创归真境初期的恐怖力量。 然而,乌脊毕竟是老谋深算的枭雄。 他最初的震惊过后,立刻发现了笙月的破绽。 “哈哈哈,原来只是个空有力量的黄毛丫头!” 乌脊狂笑一声,身形变得飘忽不定,如同一缕黑烟,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那些威力巨大却稍显僵硬的骨文攻击。 笙月境界虽高,但她得到这份力量的时间太短了。 她对先祖之力的运用,还停留在最粗浅的阶段。 招式之间,虽有古老韵味,却缺乏圆融贯通,处处透着一股生疏之感。 乌脊看穿了这一点。 他不再硬碰,而是凭借着自己浸淫多年的战斗经验,不断游走、骚扰,以最小的代价,消耗着笙月那尚不能完美掌控的力量。 一时间,本该是碾压的局面,竟变成了僵持。 笙月虽将乌脊死死压制,却始终无法拿下这个滑如泥鳅的老狐狸。 …… 另一边。 陈十三的对手,无相金刚,始终双手合十,脸上挂着那抹悲天悯人的温和笑意。 他看着陷入苦战的骨蚩,看着被叛徒屠戮的教众,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注定结局的戏剧。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陈十三身上。 “施主,杀心太重,有碍修行。” 他微笑着,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让整个广场的喧嚣都为之一静。** “请入我佛梦境,洗涤尘埃吧。” 话音一落。 空气中仿佛响起了无数重叠的、虚无缥缈的梵唱,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精神波动,以他为中心,如同水面的涟漪,瞬间扩散开来,笼罩了半个广场。 无间心魔引! 刹那间。 广场上那惨烈的厮杀,出现了诡异的停滞。 除了少数如骨蚩这般意志坚定、修为高深者,大部分巫神教的忠诚信徒,眼前景象骤然大变。 有人看到自己最亲密的家人倒在血泊中,对自己发出恶毒的诅咒。 有人看到自己被万千毒虫啃噬,发出凄厉的惨叫。 有人看到自己毕生追求的目标化为泡影,陷入了无尽的绝望与癫狂。 心魔丛生! 图蛮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他看到的,竟是陈十三那张淡漠的脸,正狞笑着将笙月拥入怀中,一如当初在圣地时的模样! “放开圣女!” 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手中的骨刃疯狂地劈砍着身边的空气,却一刀捅入了旁边一位正努力抵御幻象的同门体内。 阿紫则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在她的幻境中,她亲手培育的那些可爱毒虫,全都变成了择人而噬的怪物,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她的全身,让她动弹不得。 整个广场,化作了一座人间炼狱。 而那些早已有所准备的叛徒,则成了这场炼狱中最高效的刽子手。 他们脸上挂着狂热的笑容,举起屠刀,对那些陷入幻境、毫无防备的昔日同袍,展开了一场无情的屠杀。 鲜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浸染着祭坛。 那黑红色的邪异阵纹,光芒愈发炽盛,仿佛一头即将苏醒的远古凶兽,发出了满足的嗡鸣。 …… 陈十三首当其中,这股无孔不入的精神幻术,自然大部分的力量侵入了陈十三的识海。 他的眼前,景象变了。 不再是血腥的祭坛,而是前世那间小小的出租屋。 凌乱的电脑桌、没吃完的泡面、烟灰缸里满满的烟头。 窗外,是熟悉的都市夜景。 悔恨、不甘、无力、痛苦…… 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如同最汹涌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的意志彻底淹没、撕碎。 “放弃吧……” “留在这里,你可以拥有一切……” 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然而。 就在这片足以让任何强者心神崩溃的心魔幻境深处。 陈十三的识海中央。 那柄由浩然正气凝聚而成的金色小剑,稳如磐石,散发着永恒不灭的光辉。 所有的负面情绪,所有的心魔幻象,一旦靠近,便如冰雪遇骄阳,瞬间消融。 陈十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眼前那逼真到极点的幻象,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前世……】 【有点意思。】 【这幻术,能直接勾动内心最深处的执念和恐惧。】 【了不起。】 他的内心,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所谓的悔恨与痛苦,早已被他斩断。 他如今,是陈十三。 他“看”着广场上,那些被心魔控制,自相残杀的教众。 他“看”着那个面带微笑,仿佛掌控一切的无相金刚。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心底,悄然成型。 【既然是幻术……】 【那就可以被利用。】 【既然你喜欢看戏……】 陈十三的嘴角,在无人察觉的识海深处,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我就……陪你演一出大的。】 第270章 玩弄人心者,死! 祭坛之上,已成人间炼狱。 那些被心魔操控的巫神教弟子,脸上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抵抗的痛苦与挣扎。 但他们的身体,却已经完全不受控制。 他们茫然地站着,如同木偶。 然后,被身边的叛徒和邪僧,带着狂热而扭曲的笑容,轻易地割开喉咙,捅穿心脏。 “噗嗤!”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沿着祭坛上那些黑红色的邪异阵纹,缓缓流淌。 阵纹的光芒,愈发妖异。 没有惨叫。 没有反抗。 只有利刃入肉的闷响,和尸体倒地的沉重声音。 这是一场无声的屠杀。 更是一场高效的血祭。 无相金刚双手合十,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温和笑意。 他享受着这一切。 欣赏着那些灵魂在幻境中沉沦、崩溃、最终被绝望吞噬的美妙景象。 这对他而言,是无上的精神盛宴。 他的目光,尤其关注着那个从始至终都站在原地的黑衣年轻人。 陈十三。 在他的感知中,陈十三的灵魂,如同一块坚硬的顽石。 但现在,这块顽石,似乎也开始出现裂痕了。 他看到陈十三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脸上的表情,也多了一丝痛苦的扭曲。 无相金刚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原来,也不过如此。】 【意志再坚定,终究是凡人。】 【是凡人,就有执念,有恐惧,有无法弥补的遗憾。】 【这些,都是我最好的养料。】 他心中冷笑一声。 “就这?” 他决定不再等待。 佛主只是说带回他,可没说,是死的还是活的。 一个活着的变数,远不如一个死去的“灯油”,来得让人安心。 无相金刚的嘴角,泛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缓步上前,准备亲手了结这个让他感到一丝不安的年轻人。 然而。 他没有看到。 在陈十三那看似迷离的眼眸深处,识海中央。 一柄通透的金色小剑,正绽放出万丈光芒,将所有侵入的心魔幻象,阻挡在外,焚烧成虚无。 陈十三深吸一口气。 丹田气海之中,那轮以北冥为海、大日为核的诡异星体,开始疯狂旋转。 一股至刚至阳,破尽天下邪祟的恐怖力量,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 识海中央,那柄浩然剑心,也发出了嗡嗡的剑鸣。 一股斩破万法,审判世间罪恶的无上剑意,随之共鸣。 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出一源的力量,在他的喉间汇聚、融合。 至阳破邪。 斩破万法。 就在无相金刚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掌,准备印向他天灵的瞬间。 陈十三猛然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迷离? 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漠然。 他张开了口,喉结滚动,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引动了天地间某种至高的法则共鸣。 “唵——嘛——呢——叭——咪——吽!” 这一吼,并非凡音! 而是识海内浩然剑心为引,丹田中九阳大日为炉,吼出的煌煌天威,是审判世间一切污秽的法则之音! 金色的音浪,混合着斩破虚妄的无形剑意,化作一道横扫一切的扇形冲击波,瞬间席卷了整个广场! 如同天雷,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咔嚓!” 一声仿佛来自维度层面的碎裂声。 所有人的心魔幻境,应声而碎! “啊!” 图蛮抱着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他眼前的幻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倒在自己脚边,被自己亲手捅死的同门师弟。 那师弟的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不——!” 图蛮双目赤红,血泪瞬间涌出。 阿紫浑身一颤,从被万虫噬身的恐惧中惊醒。 她看到一名叛徒的骨刃,正狞笑着刺向自己的心口。 劫后余生的恐惧,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去死!” 她尖叫着,无数细小的蛊虫从她袖中飞出,扑向那名叛徒。 整个广场,所有幸存的巫神教弟子,都在这一刻清醒了过来。 他们看着满地的同伴尸体,看着那些叛徒脸上的狞笑,看着那座正在贪婪吸食鲜血的祭坛。 恐惧、悲伤、愤怒…… 所有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了不死不休的滔天杀意! “杀了他们!” “为兄弟们报仇!” 幸存者们怒吼着,指挥着自己的本命蛊,与敌人再次血战在一起! 而作为整个幻境的主宰。 无相金刚,承受了最恐怖的反噬。 “噗——!” 他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温和的笑容第一次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数千个被他强行建立的精神链接,在同一时间,被那股霸道绝伦的破法之力粗暴地斩断、焚烧! 他的神魂,仿佛被一柄烧红的烙铁硬生生捅了进去,剧痛之下,他再也无法维持那副得道高僧的模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一大口混杂着神魂碎片的漆黑淤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不可能……这是……什么功法?!你到底是谁!”他惊骇欲绝地尖叫。 陈十三看着他,眼中寒芒一闪。 “就这?”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回应了刚才无相金刚的嘲讽。 “玩弄人心者,死!” 远处,那踏空而立的枯荣上师,面色剧变。 他那双苍白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怒。 “不好!无相,稳住心神!” 他一步踏出,身形化作一道流光,便要出手救援。 但,陈十三比他更快! 在无相金刚神魂重创,心神失守的那一刹那。 陈十三动了。 他没有用刀,也没有用剑。 他只是并指如剑,将体内所有的浩然剑心之力,毫无保留地凝聚于食指与中指的指尖。他的指尖皮肤,甚至因为无法承受这股极致纯粹的力量,而渗出了丝丝金色的血液。 那一点金光,瞬间亮起。 比天上的太阳,更加耀眼。 比世间最锋利的兵刃,更加致命。 他一步踏出,身影仿佛跨越了空间的距离,瞬间出现在无相金刚面前。 然后,在那双写满了惊恐与不解的眼眸注视下。 轻轻一点。 点在了无相金刚的眉心。 “不——!” 无相金刚爆发出最后的求生欲,体表佛光大盛,试图抵挡。 然而,那点金光却视所有防御如无物,轻易地刺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无相金刚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眼中的惊恐,永远地定格。 下一秒。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只见一道道细密的金色裂纹,以他的眉心为中心,迅速蔓延至全身。浩然剑气在他体内疯狂肆虐,将他的邪异佛元、血肉经脉,从最根本的层面开始净化、分解。 “佛主……救我……” 他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的呓语,身体便在那金色的光芒中,寸寸崩解。 化作了漫天飞灰。 风一吹,便散了。 一道微不可察的黑气试图遁走,却被残留的剑意瞬间绞杀。 形神俱灭。 西域邪佛座下,归真境强者,无相金刚。 陨! 而此时,枯荣上师的身影才刚刚赶到,他伸出手,却只抓到了一把飞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第271章 最终血祭,死局降临! 广场上,一片死寂。 风吹过,卷起一捧灰烬。 那是无相金刚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 所有幸存的巫神教弟子,都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看着那站在灰烬前,身形笔直,嘴角还残留着一丝金色血迹的黑衣年轻人。 下一秒。 一名断了左臂的壮汉,*第一个发出了嘶哑的吼声。 “他做到了!” “无相金刚……死了!” “陈紫衣大人威武!” 这声嘶吼,如同投入干柴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广场! “杀啊!” “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杀了这群叛徒!” 劫后余生的恐惧,同伴惨死的悲愤,此刻尽数化作了滔天的战意与杀气。 所有幸存的教众,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指挥着自己的本命蛊,悍不畏死地扑向那些叛徒和邪僧。 士气,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他们仿佛忘记了恐惧,忘记了死亡,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复仇! …… 踏空而立的枯荣上师,他那张平和的脸,终于彻底扭曲了。 他眼中的慈悲与安宁荡然无存。 只剩下冰冷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杀意,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怒。 无相死了。 他最重要的左膀右臂,佛主计划中负责精神收割的关键一环,就这么……形神俱灭了。 这是不可承受的损失! “好……好一个陈紫衣!” 枯荣上师的声音,不再温和,变得尖锐刺耳,如同夜枭啼哭。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下方的陈十三,那眼神,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他猛然转向另一边的战团。 “乌脊!” 这一声厉喝,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疯狂。 “启动‘万灵血祭浮屠大阵’!” “今日,我要这圣地化为焦土,用所有人的神魂精血,为无相赔命!” 正在与笙月僵持的乌脊,听到这命令,身体猛地一颤。 他眼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畏惧,但这畏惧转瞬即逝,被一种扭曲的亢奋所覆盖。 大局已定! 没有回头路了! 乌脊发出一阵难听的怪笑,不再与笙月纠缠。 他身形一晃,如同一道黑烟,猛地向后退去,目标直指广场中央那巨大的祭坛核心。 笙月脸色一变,正欲追击。 乌脊却狞笑着,反手扔出数十只通体漆黑的毒蝎。 那些毒蝎在半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一片墨绿色的毒雾,瞬间笼罩了笙月周围的区域,逼得她不得不暂缓脚步,运功抵挡。 就是这片刻的耽搁。 乌脊已经扑到了祭坛中心。 他脸上带着扭曲的兴奋,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心脏。 一颗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无数细小孔洞,还在微微跳动着的“心脏”。 仔细看去,那根本不是血肉。 而是由成千上万只细微的蛊虫,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聚合而成! 每一次跳动,都有无数蛊虫在其中生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 “桀桀桀……为了炼成这‘万蛊归心’,老夫可是把半个教的弟子都当成了苗床啊!”乌脊神经质地舔了舔嘴唇,“今天,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艺术!” 这,就是大阵最后的“钥匙”。 【不好!】 陈十三心中暗道不妙。**刚才斩杀无相,看似轻松,实则指尖那一记“剑心归一”,几乎抽空了他三成浩然剑气,此刻气息正有些虚浮。** 但他立刻意识到,绝不能让乌脊将那东西按下去! 那股邪恶的气息与护教大阵隐隐相连,一旦启动,恐怕会将整个巫神教的守护之力,逆转为屠戮之力! 没有丝毫犹豫。 他脚下一点,身形瞬间变得模糊。 《凌波微步》! 整个人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流光,不走直线,而是沿着一道道玄奥的轨迹,绕过所有障碍,直取祭坛中心的乌脊! 然而。 他刚冲出数步。 周围的空间,猛然一滞。 仿佛一瞬间从清澈的空气,冲入了粘稠的泥沼。 一股无形的、沉重如山岳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空气,变得如同糖浆般粘稠。 重力,在这一瞬间陡增了百倍不止! **耳边甚至传来了万物枯萎的细碎哀鸣,连周围的光线,都开始出现了诡异的扭曲。** 陈十三的身形,竟被硬生生从极速中逼停,踉跄着稳住脚步。 一道身影,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 是枯荣上师。 他不知何时,已经从半空中落下,就站在陈十三前方三丈之处。 “小友,你杀了我的人,还想去哪?” 枯荣上师的声音冰冷刺骨,再无半分伪装。 一股远超归真境巅峰的恐怖威压,从他体内轰然散发。 以他为中心,他脚下的黑曜石地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 一片枯黄,正在迅速蔓延。 那不是颜色的改变。 而是一种本质的、生机被彻底抽离的腐朽与沉寂! 仿佛那片土地的“生命”,被瞬间夺走了。 这片枯黄的土地,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万物凋零的气息。 “这是……领域雏形!” 远处,正与焚天金刚疯狂对轰的骨蚩,感受到了这股熟悉又陌生的恐怖力量,骇然失声,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道。 “半步天人!小心!领域之内,他便是神!快想办法脱身!” 半步天人! 这四个字,让所有人的心头猛地一沉。 陈十三被这片“枯禅净土”领域笼罩。 他立刻感觉到,自己体内真气的运转,都变得晦涩、迟滞。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强行镇压着他丹田内的那轮“大日”。 而真正致命的是,他与外界天地灵气的联系,被这片领域,强行切断了! 在这里,他无法从外界补充丝毫力量。 他所有的消耗,都只能依靠自身的储备。 而他的敌人,在这片领域中,却如鱼得水,是绝对的主宰! 【被抓住了。】 陈十三心中一沉。 他被一个货真价实的半-步-天-人,用领域之力,死死地困在了原地。 【麻烦大了。】 就在陈十三被领域困住的这短短一瞬间。 远处的乌脊,已经发出了得意的、癫狂至极的狂笑。 他高高举起手中那颗由万千蛊虫组成的黑色心脏,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按向了祭坛中心那个早已预留好的凹槽! 他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晚了!” “一起下地狱吧!” “轰——!” 黑色心脏与凹槽完美契合的瞬间。 整个祭天祭坛,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剧烈地一震! 下一秒。 无数道黑红色的血光,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祭坛的每一道阵纹中冲天而起! 第272章 神明泣血,燃魂之祭! 轰——! 血光冲天! 那颗聚合万千蛊虫的黑色心脏嵌入祭坛的刹那,整座宏伟的祭天祭坛被彻底唤醒。 它活了过来。 沉睡的远古凶兽,在此刻睁开了嗜血的眼瞳。 无数道黑红色的邪异阵纹亮到极致,不再是平面的纹路,而是化作粘稠的血浆光柱,喷薄而出,直贯天穹! 一个巨大、倒扣的血色光罩,瞬间笼罩了整个广场。 天空,被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神明在泣血。 “啊!” “我的力量……我的精血……” 广场之上,所有忠于巫神教的弟子,都在一瞬间发出痛苦虚弱的呻吟。 他们体内的血液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点燃,失控地奔腾翻涌。 一股无法抗拒的抽取之力从脚下阵纹传来,疯狂拉扯着他们的生命精气。 力量,在飞速流逝。 有人双腿一软,当场跪倒,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苍白。 此消彼长。 那些叛徒和邪佛僧人,沐浴在血光之中,脸上没有痛苦,只有狂热的陶醉。 先前战斗的伤口在迅速愈合。 干涸的内力正飞速充盈。 每个人的气息,都在节节攀升! “哈哈哈!感受到了吗?这就是神明的恩赐!” “古佛永生!” 战场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还能勉力支撑的巫神教一方,瞬间溃不成军。 “师弟!小心!” 图蛮目眦欲裂。 他看到一名刚清醒的师弟因精血被抽干而脱力跪倒,三名狞笑的叛徒已高举淬毒骨刃,对准了他的后心。 “吼!” 图蛮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庞大身躯爆发出最后潜能,如小山般猛撞过去。 他没有攻击。 他张开双臂,用自己宽阔厚实的后背,迎向了那三柄致命的骨刃。 噗!噗!噗! 三柄骨刃毫无阻碍地贯穿了他魁梧的身体,刃尖从胸前透出,带着墨绿色的毒液。 剧痛席卷全身。 鲜血从他嘴角疯狂涌出。 图蛮却咧开嘴,满口血沫,冲着被救下的师弟,露出了一个憨厚的、释然的笑容。 他没有后退,用尽最后力气,一把抱住最近的叛徒,催动本命蛊所化的重甲虚影轰然内爆! 轰! 闷响声中,那名叛徒被炸得骨断筋折。 图蛮庞大的身躯也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他最后望了一眼被救下的师弟,眼神仿佛在说:“活下去……” 随即,生机断绝。 “图蛮!!” 骨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双目瞬间赤红如血。 那是他唯一的徒弟! 分心一瞬,生死之差。 “吼!” 阿紫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心神失守。 笼罩天地的血光,对她的毒虫有着致命的克制。 无数与她心神相连的蛊虫在血光下无声哀鸣,蜷缩、枯萎,化作飞灰。 她本人如遭重击,灵魂被撕裂一角,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一名邪僧狞笑着抓住机会,飞身一脚,重重踹在她腹部。 阿紫娇小的身躯被狠狠踹飞,砸在远处石阶上,昏死过去。 “御!” 笙月强忍着生命力被抽离的虚弱,将先祖骨象之力催动到极致。 一片稀薄却坚韧的银色光幕在她周身撑开,勉强护住身后气息奄奄的大祭司和几名长老。 血光不断侵蚀着光幕,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光幕摇摇欲坠。 笙月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 另一边。 “吼!” 骨蚩因兄弟惨死而状若疯魔,可他的“万毒战体”被血祭大阵死死压制,一身实力发挥不出七成。 他的对手,焚天金刚,却在血光加持下力量暴涨! 轰! 就在骨蚩分神的刹那,焚天金刚砂锅大的拳头,裹挟着灼热气浪,结结实实地轰在骨蚩胸口。 “咔嚓!” 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骨蚩倒飞出去,撞塌了一根图腾石柱。 他挣扎着想站起,却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他双目赤红,只能眼睁睁看着族人、兄弟,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中,成为邪阵的养料。 人间地狱。 大祭天祭坛,已化作一座吞噬生命的血肉磨盘。 看着这惨烈的一幕,大祭司月咏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血泪。 她扶着那根古老的蛇头权杖,原本因衰老而佝偻的身体,在这一刻,竟一点一点地,缓缓挺直。 她望向广场尽头,那座矗立了千年的巨大巫神雕像,脸上露出一抹决绝而悲壮的笑容。 …… 领域之内。 陈十三的处境同样不妙。 枯荣上师的“枯禅净土”,正在疯狂抽离他周围的一切生机。 他被整个世界孤立、抛弃。 不能坐以待毙! 陈十三眼中寒芒一闪,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开! 他没有选择自毁根基,而是将自身意志沉入丹田气海,对着那轮以北冥为海、大日为核的诡异星体,下达了最极限的指令! 燃烧本源! 极限催动! 轰隆! 一股至刚至阳、霸道绝伦的金色真气,如压抑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 一丝丝源自他生命本源的暗金流光被强行抽离,融入金色罡气! 经脉传来阵阵撕裂剧痛。 丹田星核的表面,浮现出丝丝裂纹。 但这股力量,也强大到极致! 金色的罡气,强行在这片枯寂、灰败的领域中,撑开了一片独属于他自己的、直径三尺的“大日净土”! 所有侵入这片空间的枯寂之力,都在瞬间被混合了本源之力的霸道纯阳真气焚烧、蒸发! “嗯?” 枯荣上师冰冷的脸上,第一次闪过真正的惊讶。 “好霸道的功法!竟能燃烧本源,对抗我的‘枯禅净土’!” 他死死盯着陈十三周身那片纯粹的金色领域,眼中的贪婪更盛。 “你身上的秘密,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不过,在本座的领域之内,燃烧自己,你又能撑多久?” 他加大了领域之力的输出。 灰败的枯寂领域变得更加凝实,无形的压力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向陈十三的金色空间。 陈十三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这是在饮鸩止渴。 枯荣上师的身影在领域中不断闪现,每一次出手都引动领域之力,角度刁钻,防不胜防。 噗! 陈十三一个躲闪不及,肩头被一道枯黄色的指风扫过。 那块血肉,瞬间失去所有生机,变得干瘪、灰败,状如朽木。 剧痛传来,陈十三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他被彻底压制了。 而就在此刻。 祭坛中央。 大祭司月咏,无视了身边的所有厮杀。 她看到了陈十三的窘境,看到了骨蚩的重伤,看到了圣女的挣扎,看到了族人最后的绝望。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悲哀与决然。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蛇头权杖,高高举起,指向那暗红色的天穹。 她的口中,开始吟唱。 那是一段古老、晦涩,连圣女笙月都从未听过的咒文。 那音节,不属于这个时代。 它来自比时光更久远的源头。 随着她的吟唱,她那本就干枯的身体,开始消解。 不是火焰。 而是化作了点点纯净的、银色的光辉,如萤火,一丝一缕地,融入她高举的蛇头权杖之中。 她仅剩的寿元。 她衰败的生命。 她最后的神魂。 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沟通冥冥之中那至高存在的……最后祭品! “燃我身躯,以为圣火;” “炼我魂魄,以为前路……” 月咏的声音,响彻整个广场,带着穿透灵魂的悲壮。 “恭请……” “巫神之力!” 第273章 小心神! 大祭司月咏那本就干枯的身体,以一种超乎常理的方式,飞速变得透明、虚幻。 她不是在燃烧。 而是在分解。 她所有的生命,所有的魂魄,她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痕迹,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纯粹、最原始的银色光点,如同一条璀璨的星河,倒灌入她高举的蛇头权杖之中! 嗡—— 权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光芒不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悲悯的质感,仿佛月华流淌。 一道通天彻地的银色光柱,自权杖顶端冲天而起,没有丝毫狂暴的气息,却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瞬间撕裂了笼罩在圣地上空的血色天幕! 天,破开了一个洞。 紧接着。 广场尽头,那座矗立了千年,见证了巫神教兴衰荣辱的巨大巫神雕像,仿佛从万古的沉眠中苏醒。 雕像那双由黑曜石雕琢而成的眼眸,骤然亮起了两点银色的辉光! 一股意志降临了。 那并非力量的威压,而是一种“存在”本身带来的绝对寂静。整个战场所有的声音——喊杀声、悲鸣声、真气爆裂声——都在瞬间消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时空连续体中抹去。陈十三感到自己的思维都近乎停滞,不是被压制,而是仿佛一颗沙砾,仰望着整片星穹,渺小到失去了思考的意义。 那意志没有情绪,却让所有生灵心中映照出了一片看尽了沧海桑田的悲悯。 仿佛一位沉默的父亲,在注视着自己满身伤痕的孩子。 下一秒。 一道纯粹的银色光柱,从雕像的眼中射出,跨越了空间的距离,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那座已经化作血肉磨盘的祭天祭坛之上! 滋—— 如同沸油泼雪。 银光所过之处,所有正在贪婪吸食着生命精血的黑红色阵纹,发出了刺耳的、非人般的悲鸣,然后如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瓦解、被彻底抹去! 那粘稠如血浆的能量光柱,瞬间崩解。 笼罩整个广场的倒扣血色光罩,如同被巨力敲碎的琉璃,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寸寸崩裂,化作漫天红色的光点,消散于无形。 “噗!” “噗嗤!” 广场上,所有沐浴在血光中,气息节节攀升的叛徒和邪佛僧人,身体猛地一震。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心脏,将那不属于他们的力量硬生生从四肢百骸中抽离! 他们齐齐喷出一大口漆黑的淤血,脸上那病态的狂热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与虚弱。他们暴涨的力量,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飞速倒跌回原形,甚至比之前更加不堪。 那座耗费了乌脊数十年心血,融合了巫神教守护大阵与邪佛秘术的“万灵血祭浮屠大阵”。 被这股来自更高层面的力量,从规则的根源上,彻底抹除了! …… 领域之内。 那片枯黄死寂的土地,在银光降临的刹那,也剧烈地颤抖起来。 正在全力压制陈十三的枯荣上师,脸色骤然剧变。 他那张永远平和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惊骇与不可思议的神情。 “这是……神的力量!” “不!不对!只是一缕意志!这老太婆……她疯了!” 他感受着那股浩瀚无边、仅仅是存在就足以让万物俯首的恐怖力量,竟是心神剧震,下意识地,朝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笼罩在陈十三身上的,那如同山岳般沉重的领域压力,骤然一松。 陈十三体内,那因为燃烧本源而剧痛欲裂的经脉,压力骤减。 他闷哼一声,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目光死死地盯着祭坛中心。 在那里。 大祭司月咏最后一道虚幻的影子,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在彻底消散的前一刻,她那虚幻的脸庞,分别转向了不远处的笙月,和被困在领域中的陈十三。 两道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声音,同时在两人的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是对笙月的。 “笙月,守护好南疆,守护好我们的族人……这是你的宿命。” 而另一道声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警告,钻入了陈十三的识海。 “陈十三……” “小心古佛……” “但……” “也要小心巫神!” “……不要……相信……神……” 【什么?!】 陈十三的瞳孔,猛地一缩。 小心巫神?不要相信神? 这算什么?一个刚刚献祭了自己的一切,请来神明之力拯救族群的大祭司,在最后留下的遗言,竟然是让自己小心刚刚拯救了所有人的神? 这自相矛盾的警告,像一根淬了冰的尖刺,狠狠扎进了陈十三的脑海,让他浑身发冷。 神?他前世所在的世界,神只是传说。这个世界,神是真实存在的伟力……但为何献祭了自己一切的虔诚信徒,会留下如此决绝的警告?这和枯荣上师信奉的“古佛”又有何关联?难道所谓的神,都只是更高级别的存在,视众生为棋子与牧羊? 荒谬!却又让他不寒而栗。 话音落下。 月咏的最后一丝痕迹,也彻底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剩下那根曾经象征着巫神教至高权力的蛇头权杖,在失去了所有光芒之后,变得朴实无华,从半空中坠落。 “当啷!” 一声清脆的声响。 权杖掉落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孤独的回响。 大祭司月咏,为守护族人,燃尽魂魄,身死道消。 整个喧嚣、惨烈的广场,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死寂,只持续了三息。 广场边缘,一个断了手臂的巫教弟子,怔怔地看着空无一人的祭坛,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两行浑浊的泪水先淌了下来。他的呜咽,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 紧接着,一个中年妇人跪倒在地,怀里抱着早已冰冷的丈夫,发出了杜鹃泣血般的哀嚎。 “啊——!” 这声悲鸣点燃了火药桶。压抑的悲伤如山洪决堤,无数铁打的汉子,此刻用拳头狠狠捶打着地面,发出野兽般的呜咽。他们失去了精神的图腾,失去了那个守护了他们一生的佝偻身影。 然而,极致的悲痛,在看到身边同伴的尸体,看到那些因力量被抽离而虚弱不堪的叛徒后,迅速发酵、扭曲。 最终,化作了足以焚尽一切的无穷怒火与杀意! 哭声,渐渐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压抑着极致愤怒的喘息。 一双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广场上每一个敌人。 “为大祭司……报仇!!” 重伤倒地的骨蚩,双目泣血,用断裂的骨刃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祭坛,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气息暴跌的焚天金刚,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完全放弃了防御,不顾身上那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再一次,如同一头发了疯的野牛,疯狂地冲了过去! 另一边。 笙月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权杖,两行清泪无声地划过她苍白的脸颊。 她缓缓走上前,弯腰,捡起了那根已经变得冰冷的蛇头权杖。 当她的手握住权杖的刹那,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与情感洪流,混杂着大祭司最后的不甘、悲戚以及对族人最深沉的眷恋,决堤般涌入她的心头!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导致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大长老乌脊。 她眼中的清冷与悲伤尽数褪去。 只剩下,冰冷刺骨的,绝对的杀意。 广场上。 所有幸存的巫神教教众,在这一刻,全都动了。 他们抛弃了生死。 他们放弃了防御。 他们眼中只剩下复仇的火焰,燃烧着自己最后的生命与理智。 以命换命! 以血还血! 一场最原始、最惨烈、最不计后果的搏命,就此拉开序幕! 第274章 祭司陨,血仇燃! 大祭司月咏的死,狠狠击碎了笙月心中最后的一丝迷茫与软弱。 那句“守护好南疆”的嘱托,化作了沸腾的岩浆,在她血脉中奔涌。 她眼中的杀意,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纯粹的、要将眼前之敌彻底抹除的绝对意志。 “叛徒!” 笙月一声清叱,身影飘忽,如月下鬼魅。 她不再生疏地模仿先祖招式。 极致的悲愤与决绝,让骨象先祖沉淀百年的战斗本能,与月咏灌输的智慧感悟,在她脑海中以近乎野蛮的姿态,强行驾驭、融合! 每一次挥舞权杖,都带来灵魂被撕裂的剧痛,但她毫不在意! 瓶颈,在剧痛中被撞得粉碎! 嗡! 一面巨大的银色骨盾在她身侧凭空凝聚,时机妙到巅毫,完美挡住了乌脊阴险的侧袭。 骨盾未散,盾面竟生出数十根锋锐骨矛,如孔雀开屏,倒灌而出! 攻防一体! 这招式因强行融合而略显生涩,却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狂野! 乌脊骇然后退,狼狈躲闪,手臂上依旧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银色的先祖之力附着其上,疯狂破坏他的生机,剧痛钻心。 他惊骇地发现,自己竟从游刃有余,变成了被彻底压制! 眼前的少女,在短短数息之间,从一个空有宝山的孩童,蜕变成了一位只知杀戮的复仇修罗! 她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充满了决绝的杀伐之气。 银色的骨矛、骨盾、骨链、骨牢……招式在她手中不断演化,时而精妙,时而粗暴,却总能封死乌脊所有的退路。 乌脊被死死压制,活动空间越来越小,身上不断添上新的伤口。 他终于意识到。 大祭司的死,不仅没有击垮这个少女,反而以最惨烈的方式,让她在绝境中,完成了一次饮鸩止渴般的血腥蜕变! …… 另一边的战团,更加惨烈。 “吼——!” 骨蚩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彻底放弃了所有防御。 焚天金刚那足以熔金化铁的拳头,狠狠轰在他胸膛,打得他胸骨塌陷,口喷鲜血。 他却感觉不到痛苦。 他任由那灼热的拳头轰在自己身上,用尽一切手段,死死缠住对方。 他用牙咬,用头撞,用断裂的骨刃去戳对方的眼睛。 以伤换伤! 以命换命! 他的“万毒战体”在燃烧的生命力催动下,毒性变得空前猛烈。 丝丝缕缕的黑色毒气,顺着焚天金刚的拳头,竟开始腐蚀他那坚不可摧的护体佛光,发出“滋滋”的声响。 焚天金刚第一次感觉到了棘手。 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武者。 而是一头为了复仇,连自己性命都彻底抛弃的疯兽! …… 陈十三静静地看着月咏最后消逝的地方,心中五味杂陈。 他跟这老太太没什么交情,甚至一直在互相算计。 但此刻,他发自内心地敬佩这位为了族群,燃尽了自己一切的老人。 【小心巫神……不要……相信……神……】 月咏最后的警告,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 这其中蕴含的信息太过颠覆。 他默默记下,将这个巨大的疑问压在心底。 随即,他抬起头。 所有的杀意,全部锁定在了不远处那道白色身影之上。 枯荣上师。 陈十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老子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最看不得你们这群披着神佛外衣的杂碎,把人欺负到家破人亡! 他转过头,目光直刺枯荣上师。 “你毁了我的‘充电宝’。” 他声音平静。 “又弄死了我刚有点好感的‘村长’。” “所以今天,你别想走了。” 枯荣上师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刚才那一缕降临的巫神意志,让他现在还心有余悸。 而眼前这个功法诡异、屡次打破他计划的年轻人,更是让他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不能再等了! “阿弥陀佛。” 枯荣上师宣了一声佛号,声音却不再平和,而是充满了彻骨的冰冷。 “那就让贫僧看看,你这只不知死活的蝼蚁,如何撼动天地!” 他不再保留,领域之力全开! 轰! 以他为中心,那片枯黄死寂的领域疯狂扩张,将陈十三彻底笼罩。 “枯禅·万木葬!” 他双手结印。 整个“枯禅净土”领域之内,坚硬的黑曜石地面轰然开裂! 无数根手臂粗细、通体枯黄的藤蔓,带着抽干一切生机的死亡气息,从裂缝中拔地而起,如地狱鬼手般缠向陈十三! 这些藤蔓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干燥而死寂。 然而。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归真境强者绝望的围杀,陈十三冷笑一声。 不退反进!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左手虚探,五指成爪! 《北冥神功》,全力运转! 一股无形的、霸道无比的吸扯之力,从他掌心轰然爆发! 那些蕴含着磅礴死寂之力的藤蔓,在接触到他手掌前方三尺范围的瞬间,便猛地一滞。 紧接着,藤蔓中那股用以侵蚀万物的“枯寂之力”,像是被一个无法抗拒的黑洞捕捉,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朝着陈十三的掌心狂涌而去! 这股力量并非毫无代价! “枯寂之力”涌入经脉的瞬间,一种生命力被强行抽离、骨髓都被冻结的死寂感,瞬间侵入他的四肢百骸! 陈十三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皮肤上甚至浮现出一丝不祥的灰败! 这力量,是剧毒,也是大补之药! 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充满韧性的枯黄,变成了脆弱的灰白。 然后。 “啪!” 一声轻响。 在接触到陈十三手掌的瞬间,便彻底枯萎,崩解。 化作了漫天飞灰。 而被吸入体内的“枯寂之力”,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疯狂破坏。 丹田气海中那轮“大日”散发的纯阳真气立刻迎上,如同烈火烹油,艰难地将其包裹、焚烧、提纯,最终化作一股精纯的能量,汇入了北冥之海。 陈十三能清晰感觉到,先前燃烧本源造成的亏空,正在被一种极度痛苦却又极度高效的方式,迅速填补! 枯荣上师那张扭曲的脸,彻底僵住了。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领域之力,在对方面前,竟成了一种资敌的诡异养料! 这门功法……简直是所有能量型领域的克星! “你这是什么妖法!” 他厉声喝问,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愚蠢地加大能量输出。 心念一动,更多的藤蔓破土而出,却不再是能量冲击,而是化作坚逾金铁的实体囚笼,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试图将陈十三彻底困死、碾碎! 从能量攻击,瞬间切换为物理绞杀! 陈十三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左手维持着吸收的姿态,承受着一波波死寂之力的侵蚀,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愈发明显。 很好,自助餐换菜品了。 虽然还是带毒。 他感受到体内力量的不断充盈,原本有些虚浮的气息,再次变得凝实、厚重。 但他知道,不能一直这么耗下去。 每多吸收一分,身体的负荷就大一分,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可不好受。 主动权,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陈十三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并指如剑。 没有金光,没有罡气。 只有一缕无形的、仿佛能切割空间的锋锐之气,在他指尖吞吐不定。 “领域?” 他的识海中,浩然剑心与《独孤九剑》的“破”字总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推演、运算。 将整个“枯禅净土”的能量结构、运转轨迹,尽数解析。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枯荣上师的耳中。 “不过是个大点的笼子罢了。” “而所有的笼子,都有薄弱之处!” 第275章 领域?全是漏洞! 枯荣上师的脸色,在这一刻,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从陈十三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让他遍体生寒的东西。 那不是挑衅,也不是狂妄。 而是一种庖丁解牛般的,洞悉一切的漠然。 仿佛他引以为傲的半步天人领域,在对方眼中,只是一具被剥光了皮肉,露出了所有骨骼脉络的待宰羔羊。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与惊惧。 “妖言惑众!” 枯荣上师厉喝一声,强行压下心头那丝不祥的预感。他意识到,自己最擅长的能量侵蚀,对这个功法诡异的年轻人,不仅无效,反而是在资敌。 他立刻改变了策略。 “既然你不惧死气,那便尝尝贫僧为你准备的另一份大礼!” 他双手合十,神情变得庄严肃穆,口中开始吟诵起一段晦涩、扭曲的经文。 嗡—— 整个“枯禅净土”领域,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那些从地面钻出的枯黄藤蔓,迅速缩回了地下。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虚幻的、扭曲的佛陀幻影,在领域的四面八方凭空浮现。 这些佛陀幻影,个个面容枯槁,神情悲苦,身上缠绕着腐朽与败亡的气息。它们盘膝而坐,齐齐开口,用一种能钻入灵魂深处的诡异音调,吟诵着那腐朽的经文。 “色即是空,空即是枯……” “生即是苦,苦即是寂……” “入我净土,方得永寂……” 这不是能量攻击,也不是物理绞杀,而是更加阴毒、更加防不胜防的精神污染!要从根本上,扭曲一个人的认知,污染他的心神,让他最终心甘情愿地化作这片净土的一部分。 枯荣上师的嘴角,再次泛起那抹悲天悯人的残忍笑意。肉身再强,功法再诡异,终究是凡人。只要是凡人,神魂便有极限。他自信,没有任何归真境,能抵挡住这来自“枯禅大道”的精神侵蚀。 然而,他没有看到,在陈十三那看似凝重的表情之下,识海深处发生了何等剧烈的对抗。 那柄通透的金色小剑,正绽放出万丈光芒,如煌煌大日,普照四方。所有试图侵入他识海的腐朽经文,在接触到这片金色光芒的瞬间,就如同冰雪遇上了烈阳,被瞬间净化、蒸发。 万法不侵! 但,这并非毫无代价。 陈十三表面不动声色,但实际上,识海中的浩然剑心在绽放万丈光芒的同时,一股尖锐的刺痛感也从他的眉心深处传来。这些腐朽经文虽无法污染他的心神,但其中蕴含的“末法”意蕴,却在不断消磨着剑心的光辉。这就像用最纯净的布去擦拭最肮脏的污泥,布虽然能擦干净污泥,但自身也会被消耗、磨损。 他内心疯狂吐槽。 【又来这套?还带持续伤害的?】 【你们这帮搞传销的,就不能换点新花样?天天都是精神污染,能不能来点物理超度?】 【没活儿可以咬打火机啊。】 他一边在心里腹诽,一边却装作一副神情痛苦、苦苦支撑的模样。他并非在演戏,而是在利用这宝贵的时间,将自己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了对这片领域的解析之中。 在他眼中,整个“枯禅净土”,已经变成了一张由无数根或明或暗的法则丝线,编织而成的巨大蛛网。而枯荣上师,就是盘踞在蛛网中央的那只蜘蛛。 陈十三动了。 他猛然向前踏出一步,看似随意地,朝着身侧的空处,并指一点。指尖的剑气,一吐即收。 咻! 一声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破空声。领域中,一根最粗壮、最凝实的法则丝线,竟从中断裂!连带着那根丝线上串联着的十几尊佛陀幻影,都在瞬间闪烁了一下,变得虚幻了许多。 枯荣上师心中猛地一震! 那一指,正好点在他领域之力运转过程中的一个微小节点上!是巧合吗? 他立刻分出一部分心神,修复了那处断裂的节点,同时,将更多的注意力,死死锁定在了陈十三的身上。 接下来的一幕,让他眼皮狂跳。 陈十三的身影,在领域中闪烁起来。《凌波微步》!他不断地在领域中游走,时而并指如剑,轻轻一点;时而屈指一弹,射出一道微不可察的气劲。 每一次攻击,都看似轻描淡写,但每一次,都精准无比地,打在了“枯禅净土”那些运转不畅、能量交汇的薄弱之处! “噗!”一处佛陀幻影,凭空溃散。 “滋啦!”一片空间,出现水波般的涟漪。 枯荣上师的脸色从惊疑不定,迅速化为了一丝狰狞的疯狂。他就像一个手忙脚乱的泥瓦匠,陈十三在这里敲掉一块砖,他就得赶紧去补上。那边刚补好,另一边又被捅出了一个窟窿。 “不对!”猛然间,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在定位我的领域核心!” 这绝不正常!这根本不是归真境能拥有的洞察力! 枯荣上师心中发狠,他意识到,再这样被动地修补下去,自己会被活活耗死!他不再犹豫,而是双手猛地一撕! “既然你要拆,那贫僧就先炸给你看!” 轰隆! 陈十三刚刚锁定的,一片由数十个节点构成的稳定区域,竟被枯荣上师主动引爆!一股狂暴的、混杂着精神污染与死寂之力的能量风暴,瞬间在那片区域炸开,其威力,竟比他之前的任何攻击强了数倍! 这记“壮士断腕”,不仅瞬间打乱了陈十三的破解节奏,更形成了一股致命的陷阱,朝着他席卷而来! 风暴未至,那股毁灭性的气息已经让陈十三浑身汗毛倒竖。 他原本已经摸清了这片“净土”的脉络,正准备直捣黄龙,找出那个唯一的“奇点”。 却没想到,这老和尚竟如此果决狠辣,不惜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 原本清晰的棋盘,瞬间被掀翻了! 陈十三停下了脚步,眼中的那份淡然终于被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所取代。 他缓缓抬起了自己并拢的剑指。 这一次,他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可以从容破解的脆弱结构,而是一场毫无道理可言,纯粹由毁灭之力构成的狂潮! 一缕纯粹到极致的,仿佛为“破尽万法”而生的剑意,开始在他指尖疯狂凝聚。 那一点锋芒,让席卷而来的能量风暴,都为之一滞! 第276章 就这?一指戳爆! 陈十三的整个人的精气神,在这一刻完全融入了指尖。 那不再是单纯的真气或剑气。 而是一种“理”。 一种“道”。 一种“万法皆可破”的无上意志! 那席卷而来的能量风暴,在他眼中,不再是纯粹的毁灭。 而是一团由无数扭曲、混乱的法则丝线胡乱纠缠而成的毛线球。 狂暴。 混乱。 却也……脆弱不堪。 就在陈十三抬起手指的瞬间,枯荣上师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机。 那是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战栗。 他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领域,在对方的目光下,仿佛一件被扔在地上,千疮百孔的破烂衣服。 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运转轨迹,所有的能量节点,都被看了个精光。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自诩完美的画师,却被一个孩童指着画中最隐秘的败笔,当众羞辱。 “不!绝不可能!” 枯荣上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 他放弃了所有花哨的攻击,放弃了那足以污染神魂的佛陀幻影。 他将整个“枯禅净土”领域中,所有残存的力量,疯狂地向内收缩、挤压、凝聚! 轰! 以他自身为中心,一朵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莲花,凭空绽放。 莲花的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由最纯粹、最凝实的枯寂之力构成。 这是他半步天人境的全部底蕴。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强的防御! 只要挡下这一击,他就有信心,将这个诡异的年轻人,活活耗死在这片领域之中! 陈十三看着那朵黑莲,面无表情。 他甚至还有闲心在心里吐槽。 【搞这么大一朵花,是准备上坟用吗?】 【还别说,这颜色挺配你的。】 他轻声低语,那声音,仿佛是对这世间所有规则的最终宣判。 “独孤九剑,破字诀!” 一指点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没有毁天灭地的能量波动。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光芒。 只有一道快到极致,仿佛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无形剑意,后发而至,精准无比地…… 点在了那片虚空。 那朵巨大的黑莲前方三寸之处。 一个空无一物,却又是一切之始的地方。 “咔嚓——!” 一声仿佛琉璃破碎的清脆声响,突兀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回荡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正在与乌脊搏命的笙月,动作一滞。 状若疯魔的骨蚩,通红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狞笑着屠戮同门的叛徒,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的源头望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足以颠覆他们一生认知的一幕。 以陈十三那一指点出的虚空为中心,整个“枯禅净土”领域,那片枯黄死寂的世界,如同被铁锤砸中的镜子…… 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漆黑裂痕! 裂痕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疯狂蔓延! 一息之间,便遍布了整个领域的每一个角落! 下一秒。 轰然崩碎! 那片枯黄的世界,连同其中所有的佛陀幻影,所有的死亡气息,都在这一刻,化作了亿万片闪烁着枯黄光芒的碎片,向内倒卷、坍缩! 狂暴的空间乱流,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原地炸开! 领域,被强行从外部击破了! “噗——!” 枯荣上师如遭万雷轰顶。 神魂仿佛被一万根烧红的铁棍同时捅穿,剧痛欲裂! 他身前那朵作为最强防御的黑色莲花,甚至没能绽放出应有的威能,就在领域的崩碎中,失去了所有力量的支撑,瞬间炸开! 最纯粹的领域之力,混合着狂暴的空间乱流,毫无保留地,反噬己身! 枯荣上师狂喷出一大口夹杂着神魂碎片的金色血液。 他整个人的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在一瞬间萎靡下去。 那股属于半步天人的恐怖威压,荡然无存。 他身上的白色僧袍片片碎裂,露出下面干枯的、如同老树皮般的皮肤。 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全场,死寂。 正在激战的所有人,无论是敌是我,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骇然地,不可思议地,望向这边。 一个……归真境巅峰。 正面击溃了一位半步天人的领域! 这已经不是越级挑战了。 这是在践踏武道世界的铁律! 这彻底颠覆了他们对力量的认知! 在无数道混杂着敬畏、恐惧、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陈十三一步踏出那片破碎的领域空间。 衣衫猎猎。 毫发无伤。 他看着不远处,捂着胸口,大口喘息,眼中满是惊骇与痛苦的枯荣上师。 眼神冰冷。 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枯荣上师如坠冰窟。 “现在,你我之间,公平了。” 公平了? 枯荣上师惨然一笑。 失去了领域,又身受重创,神魂受损,他现在能发挥出的实力,恐怕连寻常的归真境巅峰都不如! 这叫哪门子的公平! 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他看着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向自己走来的陈十三。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脏上。 那股冰冷的杀意,如同一张大网,将他牢牢罩住。 他知道,自己败了。 而且败得一塌糊涂,败得莫名其妙! 他甚至到死都想不明白,对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不想死。 他还想亲眼看到佛主君临天下,建立那永恒的地上佛国! 脑中无数念头急转。 尊严?骄傲? 在死亡面前,一文不值! 眼看陈十三已经走到了他身前十丈之内,他眼中那刻骨的怨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急切。 他突然高声喊道:“等等!” “小友!我们……可以谈谈!” 陈十三的脚步,微微一顿。 枯荣上师看到了一丝希望,连忙继续说道,语速快得像是在交代遗言。 “你这等天资,万古罕见!何必为南疆这群茹毛饮血的蛮夷卖命?” “他们能给你什么?几句廉价的感激?还是这片贫瘠的土地?” 他指着周围的巫神教众人,脸上带着一丝扭曲的狂热。 “只要你愿皈依我佛,贫僧可以做主,让你成为西域佛主座下第一‘佛子’!” “地位仅在我之下!不!你我平起平坐!待佛主君临天下,你便是这南疆之主!整个天下,除了佛主,你便是第一人!” 第277章 佛子?我送你去见佛祖! 陈十三闻言,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笑得无比讥讽。 “讲的故事挺好听,画的饼也挺大。” 他上下打量着枯荣上师,那眼神,就像在菜市场挑拣一块放了三天的臭肉。 “就是你长得一副肾虚样,印堂发黑,看着就短命。” “跟着你,怕是没几天就要吃不上饭了。” 这番话,粗鄙,直接,不带一丝掩饰。 枯荣上师脸上的急切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他身为半步天人,西域佛主座下使者,何曾听过这等市井无赖般的污言秽语! 陈十三却仿佛没有看到他那杀人般的目光,嘴角的弧度愈发冰冷。 “还想请我去见你老大?” “行啊。”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灿烂。 “我这就送你去见他的祖宗十八代!” 轰! 这番粗鄙至极的羞辱,如同一桶滚油,彻底浇灭了枯荣上师心中最后的一丝理智。 尊严、骄傲、身为半步天人的超然地位,在这一刻被对方用最轻蔑的方式,狠狠踩在脚下,反复碾压! “竖子!你找死!” 枯荣上师喉中挤出野兽般的嘶吼,那张枯槁的脸上,肌肉疯狂扭曲,再无半点得道高僧的模样。 他眼底最后一点理智被疯狂彻底吞噬。 谈? 他竟然妄想跟这种疯子谈! 他猛地一咬舌尖。 “噗!” 一口蕴含着他本命修为的精血,如一道血箭,喷洒在他颈间那串由人指骨打磨而成的惨白念珠之上。 嗡—— 那九十九颗惨白的指骨念珠,在接触到精血的刹那,瞬间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血光之中,无数扭曲的、哀嚎的怨魂虚影一闪而逝。 紧接着,所有的指骨节节碎裂,化作一团浓稠的血雾,在枯荣上师身前疯狂蠕动、聚合! 一尊高达三丈,通体暗红,生有三颗头颅、六条手臂的狰狞魔佛虚影,从血雾中轰然凝聚成形! 这魔佛的三张面孔,分别是大哭、大笑、大怒,表情夸张而诡异,身上散发出的邪异气息,竟比之前那“枯禅净土”还要恐怖数倍!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歹毒的压箱底手段!以自身精血为引,献祭法器,召唤出寄宿其中的“大黑天忿怒相”! “给贫僧……死!” 枯荣上师嘶吼着,干枯的手指遥遥一指。 那尊三头六臂的魔佛,六只眼睛同时睁开,迸射出怨毒的红光,六条粗壮的手臂,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从六个不同的方向,狠狠砸向陈十三! 面对这垂死反扑,陈十三眼神一凝。 他能感觉到,这魔佛虚影中蕴含的力量,已经超越了归真境的范畴。 硬抗,绝非明智之举。 【临死还玩变身?你以为你是超级赛亚人啊?】 他心中吐槽一句,脚下却没有丝毫停顿。 《葵花逐日》! 他的身形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不退反进,竟主动迎向了那尊恐怖的魔佛! 咻!咻!咻! 在即将接触到魔佛攻击范围的刹那,陈十三的身影猛然一分为九! 九道一模一样的残影,从九个刁钻至极的角度,同时攻向魔佛。 每一道残影,都带着凌厉的气息,真假难辨。 “吼!” 魔佛发出混沌的咆哮,六条手臂疯狂挥舞,砸向其中几道残影。 轰!轰! 几道残影被巨力砸中,瞬间溃散。 但更多的残影,却已经欺近了魔佛周身! 枯荣上师脸色一白。 这魔佛虚影虽强,但他本人已是强弩之末,神魂重创,根本无法做到完美操控。 那感觉,就像一个孱弱的孩童,却挥舞着一柄千斤重的巨锤。 看似威猛,实则破绽百出! “在这里!” 陈十三的真身,鬼魅般出现在魔佛的左侧。 他并指如剑,指尖吞吐着无形的锋锐之气,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魔佛一条手臂与身躯的连接之处。 噗嗤! 一道微不可察的剑气没入其中。 那条狂舞的手臂,猛地一滞,上面的血光都黯淡了几分。 “还有这里!” 身影再次闪烁,出现在魔佛背后,又是一指点出。 魔佛的动作变得愈发迟缓、僵硬。 枯荣上师惊骇欲绝。 他发现,自己就像一个提线木偶的操纵者,但手中的丝线,正在被对方一根一根地,无情剪断! 他被戏耍了! “啊啊啊!” 枯荣上师彻底疯狂了,他知道再这么拖下去,自己必死无疑! 他眼中闪过同归于尽的疯狂。 “给贫僧爆!” 他嘶吼着,将体内所有残存的力量,不顾一切地,全部灌入了魔佛虚影之中! 嗡—— 魔佛虚影猛地一震,不再去管那些烦人的残影。 它那三张扭曲的面孔,齐齐转向了陈十三的真身所在。 六条手臂放弃了所有攻击,而是猛然张开,如同一张天罗地网,朝着陈十三的真身,狠狠抓了过来! 它要将陈十三彻底禁锢,然后引爆自身,同归于尽! 那股锁定的气机,那股毁灭性的威压,让陈十三的护体罡气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然而,就在此时。 就在那六只巨手即将合拢的刹那。 陈十三眼中,那份戏谑与嘲讽,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洞穿一切的冰冷与决然。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铿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响彻全场。 那柄始终悬于腰间的古朴长剑,终于出鞘! 天刑剑! 剑身出鞘的刹那,没有耀目的光华,只有一股堂皇、浩大,仿佛代天行罚,审判世间一切罪恶的无上意志,冲天而起! 一道纯粹到极致的煌煌剑光,自剑尖亮起。 这道剑光,后发而至。 它没有斩向那威势滔天的魔佛虚影。 也没有斩向那六只足以捏碎山岳的巨手。 在枯荣上师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道剑光无视了咆哮的魔佛,无视了沸腾的血雾,甚至无视了空间!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一点极致的、代表着终结的锋芒,神魂仿佛被无形的天威钉死,动弹不得!** 剑光的目标,赫然是站在远处,正全力操控着魔佛的……枯荣上师!** 斩向了他那条高高举起,作为力量输出节点的右臂! “不好!” 枯荣上师亡魂大冒。 他想躲,想撤回力量防御。 但太晚了。 那道剑光,已经不是单纯的速度快,其中蕴含的“审判”意志,让他神魂都为之一滞,身体的反应,慢了整整半拍。 噗! 血光迸现。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响彻整个圣地。 枯荣上师那条操控魔佛的右臂,从肩膀处,被齐刷刷地斩断! 断臂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便被那股浩然剑气,净化成了飞灰! 剧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淹没了他的神魂! 随着手臂被斩断,力量的传输瞬间中断。 那尊已经膨胀到极限,即将自爆的魔佛虚影,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如同漏了气的皮球,轰然崩溃,化作漫天血雾,消散无踪。 枯荣上师捂着血流如注的断肩,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一步步走来的陈十三,眼中那刻骨的怨毒,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所取代。 败了。 败得一败涂地。 他毫不犹豫。 没有一句狠话。 转身,将所有残存的力量灌入双腿,整个人化作一道仓皇的血色流光,以一种自残般的秘法,向着圣地之外,疯狂逃窜! 第278章 金刚死,上师逃! 断臂求生! 枯荣上师化作一道血光,头也不回地向着圣地外亡命飞遁。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逃回西域! 这个年轻人,太邪门了! 他根本不是人!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想走?” 陈十三的声音,仿佛贴着他的耳根响起,冷漠,森然。 轰! 陈十三脚下气浪炸开。 《葵花逐日》! 他的身影瞬间模糊,化作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长长的残影,后发先至! 两百丈! 一百丈! 五十丈! 距离在以恐怖的速度拉近。 枯荣上师亡魂皆冒,他甚至能感受到身后那股割裂空气的锋锐剑意。 他毫不犹豫,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掌心。 双手飞快结出一个诡异的法印。 “陈十三!佛主会记住你的!你的死期……” 话未说完。 “噗!” 一声轻响。 枯荣上师的身影,在陈十三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凭空消失! 无声无息。 没有空间波动。 没有能量残留。 就如同在卡达寨外,那个神秘黑影消失时一模一样! 陈十三的身形猛地顿住。 他强大的神念瞬间扫过方圆十里,却捕捉不到半点痕迹。 跑了? 又用这招? 【靠!这帮秃驴到底掌握了什么鬼遁术?不是空间之力,倒像是……某种献祭类的传送?代价绝对不小。】 【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十三脸色阴沉。 煮熟的鸭子飞了。 但下一秒,他便收敛了心神。 战场上,还有两条大鱼! 他霍然转身,目光投向混乱不堪的广场。 枯荣上师断臂而逃、生死不知的景象,彻底击垮了邪佛势力的最后心理防线。 连半步天人的上师都败了,他们还坚持什么? “上师逃了!” “快跑啊!” 一瞬间,士气崩溃。 那些叛徒和邪僧丢盔弃甲,哭喊着四散奔逃。 巫神教的弟子们,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开始追杀清算。 陈十三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锁定在了最激烈的战团。 骨蚩。 焚天金刚。 “吼——!” 骨蚩已经不成人形。 他全身浴血,胸口塌陷,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 但他依然屹立不倒。 全凭胸中那口复仇的恶气在支撑。 他的对手,焚天金刚,同样凄惨。 半边身子被毒气腐蚀得焦黑溃烂,但眼中的凶光却越发炽烈。 “蛮子!去死!” 焚天金刚怒吼着,砂锅大的拳头,裹挟着最后的狂暴力量,狠狠砸向骨蚩的面门。 这一拳下去,骨蚩必死无疑。 骨蚩已经来不及躲闪,他咧开嘴,露出满口血牙,竟是准备用头硬接! 千钧一发之际。 “老骨头,让开!”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骨蚩耳边炸响。 一道身影,后发先至,挡在了骨蚩身前。 陈十三! 他没有出剑。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抬起了左掌。 轰——! 焚天金刚那足以开山裂石的搏命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陈十三的掌心。 气浪倒卷。 陈十三的身体却纹丝不动。 他脚下的黑曜石地面,却“咔嚓”一声,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出数丈! 【力量不错。】 【可惜,太脏。】 陈十三皱了皱眉,仿佛手上沾了什么污秽。 焚天金刚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他倾尽全力的必杀一击,竟然被对方如此轻易地接下? 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上师败了。 无相死了。 现在,轮到他了! “啊啊啊!!” 绝望之下,焚天金刚彻底疯狂。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一起死吧!”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体内传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大黑天焚身功》! 他将这门邪功催发到了极限,不惜燃烧自己的生命本源! “轰!” 一股粘稠、邪恶的黑色火焰,从他七窍之中喷涌而出,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 这火焰与寻常火焰不同,它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空中扭曲成一张张痛苦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哀嚎,周围的温度非但没有升高,反而骤然下降,阴冷刺骨! 他化作了一个黑色的火人,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再次向陈十三扑来。 同归于尽! “跟我玩火?” 陈十三看着那扑面而来的黑色魔焰,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班门弄斧。】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并拢。 丹田气海之中,那轮大日金丹轰然运转。 一股至刚至阳、浩瀚无边的纯粹力量,顺着经脉奔腾而出。 “大日焚天掌!” 一掌拍出! 没有花哨。 只有纯粹的力量! 一只直径数丈,璀璨夺目、仿佛由黄金铸就的巨掌,在陈十三身前凭空凝现! 这只巨掌之上,布满了神秘的金色神纹,掌心处仿佛托着一轮缩小的太阳,散发着煌煌天威,连空气中的血腥味和阴冷都被瞬间净化。 黑炎,对上了金掌!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足以焚毁精钢、冻结灵魂的霸道黑炎,在接触到赤金巨掌的瞬间,就像是遇到了天生的克星。 “滋滋滋……” 如同烈日下的残雪。 黑炎瞬间退缩、湮灭,那些痛苦的人脸发出最后一声尖啸,便被那股至阳之力,以摧枯拉朽之势吸收、净化! “不……!” 焚天金刚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引以为傲的魔焰,在对方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赤金巨掌去势不减,狠狠印在了他的胸膛。 “砰!” 沉闷的巨响。 焚天金刚那引以为傲、堪比金石的强横肉身,在这一掌之下,如同朽木般脆弱。 胸骨瞬间粉碎。 护体佛光,寸寸崩裂。 “噗——!” 他狂喷出一大口鲜血,那鲜血中,甚至夹杂着点点金色的火星。 整个人如炮弹般倒飞而出,狠狠砸进了广场边缘的石壁之中,生死不知。 【一掌重创!爽!】 陈十三收回手掌,看都懒得看一眼。 垃圾。 “死!” 就在此时,一个状若癫狂的身影,紧随而至。 骨蚩! 他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爆发出生命中最后的力量,高高跃起,一拳轰在了镶嵌在墙壁里的焚天金刚的脑袋上。 “噗——!” 西瓜爆裂。 红的、白的、黑的,溅射一地。 一代凶僧,就此毙命。 骨蚩站在原地,大口喘息,摇摇欲坠。 赢了。他看着焚天金刚无头的尸体,眼中的滔天恨意如潮水般褪去,剩下的,却不是复仇的快感,而是一片空洞与茫然。 另一边。 正在与笙月缠斗的乌脊,亲眼目睹了焚天金刚的惨状。 他的身体,陡然僵住。 上师逃了。 金刚死了。 他苦心孤诣谋划了几十年的一切,在这一刻,彻底崩盘。 “输了……” 乌脊面如死灰,喃喃自语。 他手中的蛇形弯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彻底绝望了。 第279章 S级任务完美收官! 乌脊彻底崩溃了。 他瘫坐在血泊与尸骸之间,看着那个一步步向他走来的少女,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如同魔神般,刚刚一掌将焚天金刚拍成烂泥的男人。 他所有的意志,所有的野心,都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陈十三没有再看那堆已经分不清形状的烂肉。 他环视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广场。 战斗还未结束。 零星的厮杀声,绝望的惨叫声,愤怒的咆哮声,交织成一片血色的挽歌。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用断裂的骨刃支撑着身体,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战不退的身影上。 “骨蚩长老。” 陈十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骨蚩的耳中。 “带你的人,封锁圣地,清剿所有残余叛逆!” “一个不留!” 重伤濒死的骨蚩,闻言猛地抬起头。 他那双因为失血而有些涣散的眼睛,在这一刻,竟重新燃起了骇人的光。 那不是疯狂。 而是一种找到了宣泄口的,滔天怒火!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那张狰狞的脸上,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遵……命!” 他拖着那具几乎散架的疲惫身躯,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咆哮。 “刑罚殿所属!随我……清算!” “杀——!” 残存的刑罚殿弟子,连同所有幸存的巫神教众,如同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精神瞬间亢奋到了极点。 他们红着眼,跟随着长老的脚步,对那些已经溃散的叛徒和邪僧,展开了一场最血腥、最彻底的清算。 陈十三不再关注那些杂鱼。 他缓步走到瘫软在地的乌脊面前。 笙月已经站在那里,她手中紧紧握着那根属于大祭司的蛇头权杖,冰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陈十三弯下腰,一把揪住乌脊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强迫着他看向周围这片人间地狱。 “看看。”陈十三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这就是你想要的‘新生’?” 乌脊的目光呆滞地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精神防线彻底崩塌,时而大哭,时而狂笑,状若疯癫。 笙月静静地看着这个导致了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她缓缓举起权杖,又放下。权杖代表守护与传承,用它处决叛徒,是对它的玷污。 嗡—— 一根锋锐的骨矛在她身前凝聚。 “下去,”笙月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向大祭司,向所有死去的族人,忏悔吧。” 话音落下,手起,矛落。 噗嗤! 骨矛瞬间洞穿了乌脊的心脏,将他整个人死死地钉在了身后那座被鲜血浸透的祭坛之上。 乌脊的哭笑声戛然而止,眼中的疯狂迅速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死寂。 随着所有主谋伏诛,血腥的战斗终于落下了帷幕。 广场上,一片死寂。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幸存的巫神教众,站在尸山血海之中,默默地收敛着同伴的尸体。 在一个角落里,阿紫跪倒在地,怀里紧紧抱着图蛮已经冰冷的魁梧身躯,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令人心碎的呜咽。 不远处的骨蚩,拖着残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看了一眼自己死去的徒弟,又看了一眼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刑罚殿弟子,这位铁打的汉子,虎目之中,也泛起了点点泪光。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将手中的断刃,握得更紧。 片刻后,笙月走到了陈十三面前。 骨蚩也拖着沉重的脚步,跟了过来。 两人站在陈十三身前三步之外,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他们都看到了感激、敬畏,以及一丝更深层次的、对未来的忧虑。 教派完了。 高层死伤殆尽,精锐十不存一,人心涣散。就算清除了叛徒,一个如此虚弱的巫神教,如何在这残酷的南疆立足? 一个念头,在骨蚩的脑海中如闪电般划过!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十三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混杂着崇拜、敬畏,以及赌徒般决绝的光芒! 紧接着,不顾身上的伤势,不顾彼此的身份,他们同时向着陈十三,行了巫神教最高的大礼。 右手抚心,左手覆于其上,深深地,将头颅低下。 陈十三坦然受了这一礼。 然而,就在他以为这只是单纯的感谢时,骨蚩却并未起身。他保持着跪拜的姿势,用嘶哑却无比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今日圣地蒙难,幸得陈紫衣出手,挽救我教于危亡。此恩,重于泰山。”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狂热! “然,我教经此一役,已是风雨飘摇。我骨蚩斗胆,恳请阁下,不止是做我教的恩人,更是做我教的——主心骨!” 笙月闻言,娇躯一震,瞬间明白了骨蚩的意图! 这是在……豪赌! 将整个巫神教的未来,都赌在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身上!用一个至高无上的名分,将他与巫神教彻底捆绑在一起! 她冰冷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看着周围族人茫然绝望的眼神,那丝挣扎迅速化为决然。 骨蚩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他猛地转身,面向所有幸存的教众,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道: “巫神在上!如此神威,如此伟力,岂是凡人所能拥有?这非是巧合,此乃神启!是我们至高无上的巫神,为我等降下的神子,引领我等走出黑暗!” “他,就是我巫神教的——圣子!!” 圣子!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广场上空炸响!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那些沉浸在悲伤中的教众,纷纷抬起头,茫然地看向陈十三。 是啊……除了神之子,谁能有如此伟力? 他们的悲伤与绝望,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迅速转化为了劫后余生的狂热信仰! “圣子!”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 “拜见圣子!!” “拜见圣子!!” 黑压压的人群,朝着陈十三的方向,重新跪倒了一片。 陈十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有点意思。】 他当然看得出骨蚩的算计。这不是单纯的崇拜,而是一场阳谋。用“圣子”的名分,将他这艘强悍的“战船”,和巫神教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绑在一起。 他成了圣子,就要承担圣子的责任。巫神教的敌人,就是他的敌人。 【想空手套白狼,拉我当靠山么?】 陈十三心中冷笑,但并未戳破。 【不过,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一个可以随意调动的南疆本土势力……倒也不错。这巫神教虽然残了,但底蕴尚在,正好做我了解这个世界、扎下根基的第一颗棋子。】 就在此时,笙月上前一步,高举大祭司权杖,清冷的声音响彻全场: “我笙月,以代大祭司之名,恭迎圣子归位!” 她用行动,为这场“册封”盖上了最权威的印章。 陈十三坦然地接受了所有人的跪拜,也默许了这个全新的身份。 也就在此时,他的脑海中,响起了清脆悦耳的系统提示音。 【叮!】 【S级连环任务“巫神之泪”第二环——“清剿叛徒”已完成!】 【奖励:积分*300!】 【叮!】 【S级连环任务“巫神之泪”最终环——“圣地血祭”已完成!】 【奖励:积分*300,金庸武侠随机功法一部!】 一连串的系统提示,让陈十三精神一振。 【总算完事了。】 【就是这现场……也太惨了点。】 第280章 圣女的抉择 西域。 地下深处,一座宏伟的魔殿。 此地名为万佛窟,却无半点佛光,只有万千面目狰狞的魔佛雕像,在昏暗的油灯下投射出扭曲的影子。 一道血光凭空出现,踉跄着跌落在地。 正是断臂而逃的枯荣上师。 他此刻再无半点得道高僧的模样,僧袍破碎,浑身浴血,仅剩的左臂死死捂着右肩的伤口,那里空空如也。 他的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与无法置信。 “佛主!” 枯荣上师顾不上身上的伤势,连滚带爬地跪倒在一座巨大的黑色莲台之下,身体因极致的恐惧和虚弱而剧烈颤抖。 莲台之上,盘坐着一个身影。 梵天烬。 他闭着双眼,面容平静,仿佛万古不化的冰山,与下方狼狈不堪的枯荣上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南疆事败。” 枯荣上师的头深深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嘶哑而颤抖。 “无相金刚、焚天金刚……皆已战死。乌脊与所有内应,被屠戮殆尽。属下……属下无能,请佛主降罪!” 他将南疆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详细禀报。 尤其是关于陈十三的部分。 “那人……那人是个怪物!他根本不是人!” 枯荣上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神经质的尖利,“他不过归真境巅峰,却能正面击溃我的‘枯禅净土’!他……他还炼化了您留在泉底的古佛精血!” “属下断言,此人妖异无比,非佛主您亲临,无人能制!” 魔殿内,一片死寂。 枯荣上师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狂乱的心跳。 他不敢抬头。 他知道,计划失败,两位金刚陨落,这等大罪,足以让他被投入魔火之中,灼烧神魂百年。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降临。 莲台之上,梵天烬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仿佛陨落的,只是两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他抬起左手,轻轻抚过手腕。 那里,有一道狰狞的剑痕,至今仍无法愈合,丝丝缕缕的银色光辉在伤口深处缠绕,散发着令他厌恶的气息。 那是十几年前,他与巫神教那位天人境大祭司交手时,被对方拼死留下的。天人一剑,引动天地之势,至今仍在磨灭他的魔佛本源,若非如此…… “亲临?” 梵天烬的声音响起,平淡,却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力量。 “十几年前,趁着中原内乱,气运动荡,我潜入南疆,已是极限。” “如今,大周气运稳固,那位女帝手段酷烈,更是出了一个……赵无极。”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天剑山庄那个叫剑无心的老家伙,也还活着。中原水深,藏着的老怪物,不止这两个。” “我若真身降临,引来的,是整个中原武林的围攻。” “得不偿失。” 枯荣上师愣住了,他没想到佛主会如此平静地解释。 梵天烬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空间,落在了遥远的南疆。 “陈十三……”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 “古佛精血,蕴含着一丝神明本源,霸道无比。这世间,竟有人能将其炼化,而不是被撑爆肉身,魔染神魂……” “有趣。” “实在有趣。” 他看向惊疑不定的枯荣上师,淡淡道:“强行派人去抓他,是下策。能炼化古佛精血的人,岂是靠人多就能拿下的?” “他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敌人了。” 梵天烬眼中闪烁着一种病态的光芒,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他是一座行走的、活着的、充满了异端神性的宝藏。” “他是吾佛降世计划中,最关键,也最意想不到的一环。” 他缓缓站起身,俯瞰着匍匐在地的枯荣上师。 “传我法令。” “西域所有弟子,暂缓对南疆的一切行动。” “耐心等着。” “等着这颗最甜美的果实,自己送上门来。” …… 夜色如墨。 血腥味与烧焦的味道,依旧弥漫在巫神教圣地的空气中。 幸存的教众,在废墟之中沉默地收敛着同伴的尸骸,压抑的哭泣声在夜风中断断续续。 以骨蚩为首的刑罚殿弟子,正用最铁血的手段维持着秩序,清点伤亡,分配物资。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会投向圣殿最高处的屋顶。 那里,一道身影静静地坐着,俯瞰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那些目光,已经从最初的敬畏、感激,彻底转变为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圣子。 这个身份,在血与火的洗礼之后,已经成了所有幸存者心中,唯一的精神支柱。 陈十三坐在屋顶上,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着衣衫。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早已沉寂,但那份完成任务的满足感,很快就被眼前的惨状冲淡。 脚下,是数不尽的尸骸与废墟,压抑的哭泣声仿佛针一样刺入这死寂的夜。他看到一个刑罚殿的汉子,一边用袖子擦着眼泪,一边将一具小小的、烧焦的尸体抱起,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稀世珍宝。 这便是战争。 他心中默念,我虽非善类,但此景此情,终究令人心头发沉。 一个坐镇京城的老农(赵无极)布好了局,等着收割自己这株茁壮成长的“韭菜”。 现在又多了个西域的神棍(梵天烬),虎视眈眈,想把自己当成他成佛飞升的钥匙。 这‘神药’体质,还真是越来越抢手了。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同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提升实力! 就在这时。 一阵若有若无的清冷幽香,随风而来。 一道身着圣袍的窈窕身影,如月下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繁复的银饰,在月光下流淌着清冷的光辉。 是笙月。 她没有说话,只是学着陈十三的样子,并肩坐下,沉默地眺望着远方的废墟与火光。 陈十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 “烂摊子一个。” 笙月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 “只要根还在,总能发芽。”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都在为未来而忧心。 沉默了许久。 陈十三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沉重地打破了这份宁静。 “笙月……” “关于长生蛊……我……”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挣扎与艰涩。 他来南疆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现在,巫神教的危机解除了,他也该为自己的事,讨要一个结果了。 笙月娇躯微微一颤,缓缓转过头。 她没有去看远方的黑暗,而是静静地看着陈十三的侧脸,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棱角分明的脸。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从他踏入南疆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 “长生蛊,与我性命相连。” 笙月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片冰冷的雪花,落在陈十三的心头。 “一旦离体,我虽不会立刻死去,但寿元将十不存一,一身修为也会跌落。” “从此,再无寸进的可能。” 她平静地陈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那不是交易的筹码,也不是哭诉的委屈,只是单纯的,将代价摆在台面上。 说完,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片黑暗笼罩下的家园。 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点点火光,也倒映着一丝决然。 她再次转过头,清澈的眸子,在月光下,宛如两潭深不见底的秋水,凝视着陈十三。 “即便如此……” “为了另一个女人,你,还是坚持要取走长生蛊吗?” 第281章 吸成人干 夜风,更冷了。 笙月的问题,像一根无形的冰刺,悬在两人之间。 那清冷的眸子,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不带一丝烟火气,却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为了另一个女人。 这六个字,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十三沉默了。 他没有去看笙月,而是伸手,从腰间解下了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酒葫芦。 咕咚。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烈酒。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像一条火线,却驱不散心头的那份沉重。 “是。” 一个字,沙哑,却无比清晰。 他缓缓放下酒葫芦,终于转过头,迎上了笙月的目光。 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一种不容动摇的决绝。 “你损失的,我陈十三将来寻遍天下,也定会为你补回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如同砸在铁石之上。 “但是,林薇,我一定要救!” 笙月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月光下,她那张本就白皙的脸,似乎更显苍白。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悄然黯淡了下去。 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废墟,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被夜风吹散。 “那个叫林薇的姑娘……” “她对你一定很重要吧?” …… 很重要? 陈十三的思绪,瞬间被这三个字拉回了那个血色的午后。 天剑山庄。 剑域之内。 那道总是清冷、总是默默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的身影。 在那最绝望的时刻,她没有丝毫犹豫,挡在了他的身前。 她燃烧了自己的神魂,燃烧了自己的寿元,燃烧了自己的一切! 只为给他换取那瞬息的生机。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然与满足。 那份决绝与牺牲,像一道永不磨灭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灵魂之上。 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也是他,无论如何都必须前行的动力! “她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的。” 陈十三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那深沉的痛苦与执着,不再有任何掩饰。 …… 笙月娇躯微不可察地一震。 她缓缓转过头,再一次看向陈十三。 这一次,她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痛苦,看着他那份哪怕与全世界为敌,也绝不回头的执拗。 她仿佛明白了什么。 也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许久。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繁复的银饰,随之微微起伏。 “或许……” 她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 “还有一个办法。” “这是历代圣女口耳相传的秘密。”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着语言。 “长生蛊,可以诞下子蛊。” 轰! 这短短的一句话,像一道划破永夜的闪电,在陈十三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笙月! 那双眸子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光芒! 是希望! 是绝境之中,骤然亮起的希望之火! 看着他那几乎要将自己吞噬的灼热目光,笙月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继续解释道:“但,条件极为苛刻。” “诞下子蛊,并非长生蛊单方面可以完成。” “它需要一个‘温床’。” “一个拥有远超常人,磅礴到不可思议的生命力的温床。” “否则,一旦开始,对方只会在瞬息之间,被长生蛊吸成一具人干。” “正因如此,这个秘法,在巫神教数千年的历史中,从未成功过。它只存在于传说里,被当成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禁忌。”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又被一盆冷水浇下。 陈十三眼中的光芒,微微一黯。 “但是……” 笙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你不一样。” 她终于鼓起勇气,重新看向陈十三。 “从见你第一面起,我体内的长生蛊,就对你表现出一种……一种强烈的亲近。” “你的功法,至刚至阳。” “你的生命气息,旺盛如煌煌大日,远超我见过的任何人。” “或许……大祭司婆婆当初之所以会答应你的请求,让你进入圣地,也是看出了这一点。” “你是这世间,唯一有可能成为那个‘温床’的人。” “要怎么做?” 陈十三大喜过望,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急切。 他一把抓住了笙月的手臂。 入手一片冰凉,却又细腻如最上等的暖玉。 笙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娇躯猛地一颤,仿佛触电一般。 那张清冷如月的脸颊,瞬间飞上了两抹娇艳的红晕。 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雪白的脖颈。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掌,像铁钳一样有力。 “你……” 她避开陈十三那灼热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需……需你我……元神交融,阴阳双修……” “以你之元阳为引,我之本源为媒……方可催生。” …… 阴阳双修? 陈十三闻言一愣。 他抓着笙月手臂的手,也下意识地松开了。 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尴尬。 甚至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让人心跳加速的燥热。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连纤长的睫毛都在微微颤抖,甚至不敢抬头的圣女。 这还是那个清冷孤傲,视万物为刍狗的巫神教圣女吗? 这反差……也太大了点。 笙月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得仿佛要燃烧起来,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刻也不敢再在这里多留。 她仓皇地站起身。 “你……你也需做好准备!” “三日后,月圆之夜,来生命之泉寻我!” 说完,她转身就想逃离这个让她手足无措的地方。 身影即将消失在屋顶边缘时,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急急地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补充道: “切记!这三日,要将精气神调整到最巅峰的状态!” “此法为禁忌,不仅因其凶险……更因……总之,若中途无法支撑到子蛊诞生……” “你会被吸成人干的!” 话音未落。 那道身着圣袍的窈窕身影,脚下竟一个踉跄,险些跌倒,随即如受惊的月下精灵,几个闪烁,便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只留下陈十三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屋顶上。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他摸了摸鼻子,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那一缕清冷幽香。 脑海中,回荡着笙月最后那句又急又凶的警告。 【这哪里是圣女……】 【分明是来索命的女鬼!】 【还三日后月圆之夜……】 【怎么有种聊斋故事的感觉……】 第282章 双修前的准备 陈十三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月光下,那道清冷孤傲的身影,在说出“阴阳双修”四个字后,那从耳根红到脖颈的娇羞模样,以及最后慌不择路,险些一脚踩空摔下去的窘态。 这反差,着实有趣。 一丝若有若无的绮念,在他心头悄然划过,如同石子投入静湖,荡开一圈涟漪。 下一刻。 那涟漪便被一股更沉重、更决绝的念头,彻底压下、抚平。 林薇。 那个燃烧自己一切的身影,深深刻入他的神魂。 那份决绝与牺牲,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任何一丝动摇,都是对那份牺牲的亵渎。 咕咚。 陈十三拿起酒葫芦,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烈酒。 火辣的酒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的眼神却在烈酒的刺激下变得无比锐利,再无半分玩笑之意。 一个清晰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与笙月的双修之事,其核心目的在于催生长生蛊的子蛊,这是救治林薇的唯一希望。但此事凶险无比,“被吸成人干”绝非玩笑。以笙月凝重的态度来看,此禁忌秘法对作为“温床”的他,要求必然苛刻到了极点。 自己如今的实力,已达“归真境”巅峰,距离传说中的“天人境”仅有一步之遥。但无论是京城那位深不可测的老农赵无极,还是西域那位已然显露敌意的梵天烬,都是货真价实、屹立于世间顶点的天人境老怪物。面对他们,自己这点道行,还远远不够看。 而这次双修,并非提升修为的捷径,而是一场生死考验。若无法以最巅峰的状态去主导元阳,抵御长生蛊本能的吞噬,那么下场就只有一个——被榨干所有生命本源,化为一具枯骨。 “三日后,月圆之夜……” 这个时间点,是外在的限制,是天地之力最适合催生子蛊的时刻,却也成了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剑。幸好,他有精神时光屋,外界一秒,屋中一月。这三日的外界时间,对他而言,是足以将自身状态推至前所未有之巅峰的宝贵缓冲。 他不能失败,更不容许失败! 陈十三不再有半分犹豫。 他霍然站起身,夜风鼓荡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仿佛一面即将出征的战旗。他眼中的迷茫与思索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杀伐与决断。 下一刻,他的身影从数十丈高的殿顶一跃而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如夜枭展翅,悄无声息地切开风幕,整个过程没有一丝烟火气,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精准地落在了圣地广场之上。 此刻的广场,依旧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与草木烧焦的气味,倒塌的石柱、碎裂的地砖、以及尚未完全收敛的尸骸,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血战的惨烈。幸存的巫神教众脸上写满了疲惫与麻木,许多人身上都带着伤,却依旧在默默地清理着家园的废墟。 骨蚩正拖着一条几乎被废掉的胳膊,用嘶哑的声音指挥着刑罚殿的弟子清理战场。他满身血污,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火光下更显恐怖,但那双眼中,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坚毅与狠厉。 当陈十三的身影仿佛从阴影中走出一般,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时,这位暴躁的刑罚长老浑身一僵,周围所有正在忙碌的巫神教众,也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骨蚩的独眼死死地盯着陈十三,心中五味杂陈,翻江倒海。 就是这个男人! 这个来自中原的“外人”! 他清楚地记得,初见之时,自己对他充满了何等的敌意与排斥。身为刑罚长老,他骨子里流淌着巫神教最原始的排外血液,甚至动过当场将其拿下,用最酷烈的“噬心蛊”逼问其所有秘密的念头。 可后来,也是这个男人,救了自己一命。 再后来,更是在整个巫神教即将覆灭于枯荣上人那个半步天人之手、在邪佛两大金刚的凶威之下摇摇欲坠的绝望时刻,一手扭转乾坤! 一命之恩,存教之德! 恨意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敬畏,是感激,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对绝对力量的臣服! 他,骨蚩,一生信奉强者为尊。而眼前的陈十三,无疑是他此生见过,最不可理喻、最无法揣度的强者!尤其是他还如此的年轻! 因此,当陈十三那平淡却威严的声音响起时,骨蚩没有丝毫犹豫。 “骨蚩长老。” “圣子!” 骨蚩那几乎要散架的腰杆猛然挺得笔直,这不是卑微的奴颜,而是一柄饱经风霜的战刀,向着唯一认可的锋主,献上最崇高的敬意。他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狂热。 周围的巫神教众,更是被这股无形的气场所震慑,他们看着那个站在废墟中央,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他击杀强敌、拯救圣地的画面。那是他们此生都无法忘却的神迹!他们的眼神,从最初的麻木,渐渐被一种名为“希望”的火焰点燃,最终化作了冲天的狂热。 陈十三没有一句废话。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紫金色的令牌,在火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华,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巡”字,背面则是繁复的云纹。 紫衣巡查令! 骨蚩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当然认得这块令牌,也早就知道陈十三的身份。但他没想到,在这种时刻,陈十三会毫不避讳地拿出它。 “派你最可靠的人,用最快的速度,将此物送往天剑山庄。” 陈十三将令牌递到骨蚩面前,语气简洁,不带一丝感情。 “交给一个叫朱珠珠的女人,或者一个叫墨小小的男人。” “告诉他们,护送一个叫林薇的姑娘,前来南疆。” “这块令牌,他们看到,自然会懂。” 骨蚩伸出那只完好的手,郑重地接过了令牌。 令牌入手,冰冷,却又沉重如山。 这一刻,骨蚩心中再无半分杂念。他没有去思考这背后牵扯到的大周皇权与江湖门派的复杂关系,他只明白了一件事——陈十三,这位新晋的“圣子”,将一件对他个人而言至关重要的事,托付给了自己。 这是何等的信任! 这是一种超越了身份、立场、乃至过往恩怨的,纯粹的、绝对的信任! 这份信任,比千军万马的归顺,比天花乱坠的许诺,更能击中骨蚩这样一条铁血汉子的内心! 他,骨蚩,一个粗人,一个只懂得用拳头和屠刀说话的莽夫,在这一刻,被这位新主,赋予了“心腹”的资格! 骨蚩那颗坚硬如铁的心,被一股滚烫的热流彻底引爆!他不是卑微的奴仆,他是一头认主的凶兽!他所臣服的,不仅仅是陈十三那神鬼莫测的实力,更是此刻,这份足以让他肝脑涂地的信任! 他紧紧攥着令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重重地点头,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字字铿锵如铁,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圣子放心!” “属下,必不辱命!” 说完,他猛地转身,那只独眼迸发出骇人的精光,如刀锋般扫过身后一众刑罚殿弟子。 “阿虎!阿豹!你们两个过来!” 两名身材最为精悍、气息彪悍的弟子立刻出列,他们身上同样带伤,但眼神却如狼一般凶狠。 骨蚩将令牌拍在其中一人手中,低吼道:“带上最好的‘风行蛊马’!即刻出发!日夜兼程!” “记住,这是圣子下达的第一个命令!就算是死在路上,也必须把令牌,送到指定的人手上!听明白了吗!” “是!长老!” 两名弟子轰然应诺,眼中闪烁着不惜一切代价的决然。他们接过令牌,没有任何迟疑,转身便向着圣地之外狂奔而去,很快,两声奇异的嘶鸣响起,两匹通体覆盖着青色鳞片、奔跑起来快如疾风的蛊马已载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 看着雷厉风行的骨蚩,陈十三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老家伙,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执行力还行。】 他接着开口,下达了第二个命令,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另外,给我准备一间最隐秘的静室。” “从现在起,我要闭关。” “这期间,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打扰我。” 闭关? 在这教派生死存亡,百废待兴的时刻闭关? 周围的巫神教众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他们眼中非但没有任何疑虑,反而燃起了更加狂热、更加炽烈的崇拜之火! 圣子! 圣子要在教派最危难的时刻闭关!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圣子要施展通天彻地的神迹,要为巫神教的未来,积蓄雷霆万钧的力量!他不是在逃避,而是在为他们所有人,扛起一片天! “恭送圣子闭关!”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颤抖着跪下,用尽全身力气高呼。 紧接着,如同多米诺骨牌倒塌,黑压压的人群,再一次跪倒了一片。他们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冷而沾满血污的地面上,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汇成了狂热的信仰洪流,在这片废墟之上冲天而起。 “我等誓死为圣子护法!” “我等誓死为圣子护法!!” 骨蚩也被这股狂热的气氛所感染,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圣子,属下立刻为您安排!请随我来!” 他亲自在前方带路,带着陈十三,穿过狼藉的广场,绕过倒塌的主殿,一路向着圣地最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四周越是寂静,空气中那股古老而苍凉的气息也愈发浓郁。最终,他们来到了一面巨大的山壁前。 山壁上,刻满了无数扭曲而古老的巫文,仿佛有生命般在微微蠕动。 “圣子,此地乃是‘祖灵之墟’,历代只有大祭司才有资格进入,是整个圣地最安全、最隐秘的地方。”骨蚩恭敬地说道,他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按在山壁的某个巫文之上。 嗡—— 山壁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那些巫文仿佛活了过来,光芒流转,一扇完全由黑曜石打造的厚重石门,缓缓向内开启。 一股比外界浓郁十倍的精纯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岁月沉淀的厚重感。 “圣子,此地绝对安全。”骨蚩再次保证。 陈十三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迈步走入。 轰隆—— 厚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将外界的一切喧嚣、狂热、血腥与期望,彻底隔绝。 石室内,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与黑暗。 陈十三静立了片刻,适应了这片黑暗后,才开始环顾四周。石室不大,约莫十丈见方,四壁光滑如镜,同样刻满了隔绝内外气息的古老巫文。正中央,只有一个黑色的蒲团。 简单,却又透着一股永恒的宁静。 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那张属于“圣子”的,威严冷漠的面具,终于从陈十三的脸上褪去。他的肩膀微微一松,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但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旺盛。 他盘膝在蒲团上坐下,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排出脑海。 “系统。” 他在心中默念。 “开启精神时光屋!” 第283章 狗都不抽随机奖!我的神功我做主! 精神时光屋内。 陈十三盘膝而坐,双目紧闭。 这片空间无边无际,上下四方皆是深邃的虚无,唯有他身下的黑色蒲团,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让他不至于彻底迷失在这永恒的寂静之中。 下一刻。 轰——! 他丹田之内,那颗由两大神功融合而成的“煌煌大日”,骤然爆发出万丈光芒! 《大日焚天经》!全力运转! 精纯到极致的琉璃真气,如同熔化的金色琉璃,咆哮着冲刷过他体内的每一条经脉,每一个角落。 与枯荣上师领域对抗造成的本源消耗,被慢慢填满。 连日奔波厮杀积累下的疲惫与精神损耗,更是在这霸道无匹的真气冲刷下,被一扫而空。 一月之后。 陈十三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身体,内外澄澈,宛如最纯净的琉璃,不染一丝尘埃。 他的精神,前所未有的饱满与凝聚,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可随时斩破苍穹。 他的精气神,被推至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圆满巅峰! 感受着体内那股充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磅礴力量,陈十三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状态……】 【应该够那个女鬼吸一阵子了。】 他心中吐槽了一句,随即沉下心神,将意识投入了系统面板。 是时候,检视一下这次南疆之行的收获了。 S级连环任务“巫神之泪”完美收官。 奖励结算:积分900点,随机金庸武侠功法一部。 陈十三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总积分上。 当前总积分:1475点。 一笔巨款! 足够他再换一本天阶功法,还绰绰有余。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部“随机金庸武侠功法”的奖励上。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要不要……再赌一把? 上次随机到《辟邪剑法》,虽然过程惊险,但结果是好的。 万一这次人品爆发,直接来一本《易筋经》或者《洗髓经》呢? 这个诱人的想法,在他脑海中盘旋了不到一秒。 就被他自己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死! 赌? 赌个屁! 随机一时爽,抽歪火葬场! 这种把命运交给运气的事情,干一次就够了! 【狗都不抽!】 陈十三在心中狠狠啐了一口,毫不犹豫地将“随机”二字,拖进了意识的角落,打上了“永久封存”的标签。 我的路,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积分,必须花在刀刃上! 那么问题来了。 自己现在,还缺什么? 他开始冷静地审视自身的武学配置。 内功方面。 《大日焚天经》与《北冥神功》,一者至阳至刚,焚灭万物;一者海纳百川,吞噬一切。两者在他丹田中形成了“大日沉浮于北冥之海”的诡异平衡。 可以说,他的内力根基,已经雄浑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地步,无论是质还是量,都远超同阶武者。 内功,暂时不缺。 剑法方面。 《辟邪剑法》,以快、诡、绝着称,是近身搏命的无上杀招。 《独孤九剑》,破尽万法,以无招胜有招,是应对一切招式的万能钥匙。 更有“浩然剑心”作为总纲,赋予了他审判罪恶的意志,能净化邪祟,斩断虚妄。 剑法,似乎也不缺。 可…… 陈十三总觉得,自己的攻击手段,还存在着一个明显的短板。 无论是《辟邪剑法》还是《独孤九剑》,都需要近身,或者在中近距离才能发挥最大威力。 一旦敌人拉开距离,或者使用某些诡异的远程攻击,自己就会陷入被动。 他需要一种…… 一种堂皇正大、威力绝伦、能够一锤定音的远程无形攻击手段! 一种真正的,可以百步之外取人首级的杀手锏! 有了明确的目标,选择就变得简单起来。 陈十三的意识,再次沉入那片浩瀚的武学星海。 他的目光,直接略过了那些人阶、地阶的功法星辰,精准地锁定在了最高处那片金光闪闪的【天阶功法区】。 他的视线,如同最挑剔的君王,在那一排足以让任何江湖人疯狂的名字上缓缓扫过。 《弹指神通》? 太花里胡哨,威力似乎也差了点意思。 《一阳指》? 是疗伤圣技,但攻击力……好像也不是顶级。 他的目光,最终死死定格在了一本散发着煌煌剑气的古籍之上! 那古籍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 《六脉神剑》! 以自身浑厚内力,催发无形无相的剑气,隔空伤人! 少商剑,霸道雄浑! 商阳剑,巧妙灵动! 中冲剑,大开大合! 六脉齐出,便如六位绝顶剑客同时出手,剑气纵横,神鬼辟易! 完美! 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神功! 他那《大日焚天经》催生出的琉璃真气,雄浑霸道,与《六脉神剑》简直是天作之合! 一旦练成,他的攻击模式将得到极大的丰富与补全! 再也没有任何犹豫。 陈十三用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念,向系统下达了指令。 “系统,消耗900积分,兑换《六脉神剑》!” 【叮!消耗900积分,兑换天阶功法《六脉神剑》成功!】 随着系统提示音的响起,一股无比庞大、无比精妙的信息洪流,瞬间冲入了他的识海! 《六脉神剑》的总纲心法、真气运行法门、六脉各自的经脉路线图…… 所有的一切,都化作最直观的感悟,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那复杂的经脉运行方式,对普通武者而言,不啻于天书。 但对陈十三而言,却仿佛是早就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曾强行融合《葵花宝典》与《九阳神功》,对人体经脉的理解,早已超越了绝大多数的武学宗师。 几乎是在信息灌入的瞬间,他就领悟了《六脉神剑》的核心——以意驭气,以气化剑! 时光屋内,陈十三缓缓抬起了右手。 他并起食指与中指,学着记忆中那位的样子,将体内那浩瀚如海的琉璃真气,小心翼翼地引导向指尖的“少商穴”。 这并非易事。琉璃真气至阳至刚,其本质是《大日焚天》,讲究的是焚灭一切的霸道。而《六脉神剑》的经脉路线却要求真气如丝线般精巧流转,这就像是要求一头咆哮的猛虎去完成穿针引线的精细活。 嗡…… 一丝灼热到几乎失控的真气在指尖凝聚,远超预想。 他心念一动,前方百丈外的虚无中,凭空凝聚出一面数丈方圆的黑色光幕作为靶子。 他对着光幕,轻轻一点。 噗! 一声闷响,剑气并未成形,仅仅是高纯度的真气离体爆发而已。那黑色光幕上,只是荡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随即恢复平静。 失败了。 但陈十三眼中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能离体……就代表路子是对的!” 接下来,便是水磨工夫的苦修。 时光屋内,岁月无声流逝。 第一个月,他仅仅是勉强能将“少商剑”的剑气凝聚成形,但射出去的剑气歪歪扭扭,时强时弱,只能在光幕上留下浅浅的白痕。 第三个月,他开始尝试第二脉“商阳剑”。新的问题出现了!“少商剑”的霸道雄浑与“商阳剑”的巧妙灵动,在真气运转层面产生了细微的冲突。当他试图切换时,两股不同属性的真气流会在经脉节点处产生一丝凝滞,甚至逆冲! “噗”的一声,陈十三闷哼一声,一缕血丝从嘴角溢出。一次失败的切换,就让他的经脉受到了轻微的震荡。 这才是《六脉神剑》真正的修炼门槛!不是内力够不够,而是能否一心多用,完美驾驭六种截然不同的劲力! 半年后。 陈十三依旧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仿佛一尊亘古不变的石雕。 他猛然睁开双眼。 双指并拢,随意地向着前方那面被他意志强化了无数次,已坚逾精钢的黑色光幕凌空点出! 嗤!嗤!嗤!嗤!嗤!嗤! 六道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凌厉无匹的无形剑气,刹那间激射而出! 有的霸道绝伦,如巨斧开山! 有的巧妙灵动,如灵蛇出洞! 有的迅疾刚猛,如惊雷破空! 那坚不可摧的黑色光幕,在这六道剑气的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仅仅僵持了不到一息,便“嘭”的一声,被彻底撕裂成了无数光点,消散于虚无之中! 《六脉神剑》,已然大成! 陈十三缓缓收回手指,感受着体内运转自如的六道剑气,脸上却没有预想中的狂喜。 反而,是浮现出了一丝不和谐的困惑与凝重。 “还是不行。”他喃喃自语。 他的脑海中,闪过《辟邪剑法》那快到极致的诡异剑光。 闪过《独孤九剑》那破尽万法的无上剑理。 又看到了刚刚练成的,霸道绝伦的《六脉神剑》。 这三种剑法,每一种,都是足以让世人疯狂的绝学。 但经过这半年的苦修,他痛苦地发现,它们之间不但不是互补,反而是互相排斥! 当他心中存着“唯快不破”的辟邪之念时,就无法进入“洞察破绽”的独孤心境; 就像一个身体里,住着三个脾气古怪的绝顶高手,谁也不服谁! 在生死搏杀的瞬间,这种内在的冲突,哪怕只有一丝,也是致命的破绽! “要么,废掉其中两门。要么……”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当初在生死一线间,强行融合《葵花宝典》与《九阳神功》的疯狂经历。 那焚身炼魂的痛苦。 以及……功法融合后,诞生出《大日焚天经》的蜕变! 一个比那次还要大胆,还要疯狂无数倍的念头,如同燎原的野火,在他的心中轰然燃起! 既然内功都能融为一炉…… 那…… 同样属于“剑”的范畴,同样追求“杀伐”与“破敌”的剑法,为什么不能?! 不是选择,而是征服!不是切换,而是统一! 《辟邪剑法》的“快”! 《独孤九剑》的“破”! 《六脉神剑》的“势”! 他要将这三种绝世剑法,全部打碎!揉烂! 以“浩然剑心”为熔炉,以自身神魂为铁锤! 将它们彻底熔炼,去芜存菁,最终锻造出一种…… 一种全新的,超越它们任何一种,真正只属于他陈十三一个人的,独一无二的剑道!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再也无法遏制! 陈十三看着自己的双手,眼中燃烧起一股近乎疯魔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 第一步。 便是要将这三门剑法,彻底拆解! 第284章 十年铸一剑,神魂为炉炼我道! 精神时光屋内。 永恒的死寂与虚无之中,陈十三的身影,如同一座亘古不化的礁石。 他的意识沉入最深处,开始了一场前无古人的疯狂剖解。 第一门,是《辟邪剑法》。 快!诡!绝! 这三个字,便是其精髓。 陈十三的神念化作亿万柄最精细的手术刀,将这门剑法从总纲到每一式变化,彻底拆解、剥离。 他看到了那道快到极致,甚至能扭曲光影的剑光。 他看到了那股隐藏在剑光之下,阴柔诡谲,专攻人体要害与破绽的剑意。 快,是表象。 诡,是核心。 以最快的速度,用最诡异的角度,刺出最致命的一剑! 这就是《辟邪剑法》的本质。 “收下。” 陈十三将“快”与“诡”的感悟,化作两枚光点,存入识海。 第二门,是《独孤九剑》。 破! 一个字,便是其总纲。 这门剑法的拆解,远比《辟邪剑法》要困难。 因为它没有固定的招式,只有破尽万法的理念。 陈十三的神念,不再是手术刀,而是化作了一面映照万物的镜子。 他开始在识海中推演。 推演天下万般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 推演天下万般招式,或刚猛,或阴柔,或灵动…… 《独孤九剑》的破法,便如同庖丁解牛,总能在那繁复的招式与劲力变化中,找到最根本、最脆弱的那个“节点”。 然后,一剑破之! 它破的不是招,而是招式背后的“理”。 是劲力运转的轨迹,是气机锁定的核心,是武者出招时的意图! “洞察万法,击溃本质……好一个‘破’字!” 陈十三将这枚蕴含着“破”之真意的光点,郑重地存入识海。 第三门,是《六脉神剑》。 势! 以雄浑内力,催发无形剑气,隔空伤人。 其本质,是一种“以力压人”的煌煌大势! 少商剑的雄浑,商阳剑的灵动,中冲剑的大开大合…… 六脉齐出,剑气纵横,形成一片剑气的“场”,将敌人彻底笼罩、碾压! 这是一种将自身内力,转化为纯粹攻击之“势”的法门。 “以气化剑,无形无相……” 陈十三将这枚代表着“势”的光点,同样存入识海。 快、诡、破、势。 四枚截然不同的感悟光点,在他的识海中静静悬浮,泾渭分明,却又隐隐互相排斥。 剖析,已经完成。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地狱。 融合! 陈十三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北冥神功》海纳百川的包容理念。 “以《北冥》为熔炉!” 他的神念轰然一动,整个识海仿佛化作了一片幽暗深邃的海洋。 他又引动了那枚代表着审判与公正的“浩然剑心”。 “以‘剑心’为铁锤!” 嗡! 一枚凝若实质的金色小剑,出现在北冥之海的上空,散发着至公至正的威严。 最后,他看向了自己的神魂。 那团在识海中央,散发着生命光辉的意识体。 “以我神魂为薪柴!” 轰——! 神魂燃烧! 无穷无尽的精神力量化作熊熊烈焰,将整个北冥熔炉烧得一片通明! 陈十三发出一声源自灵魂深处的咆哮。 他操控着浩然剑心所化的巨锤,狠狠地砸向了那四枚感悟光点! “给我碎!” 砰!!! 四枚光点应声而碎,化作最原始的剑道感悟碎片,在熔炉中四处飞溅。 紧接着,便是揉捏与重组。 这个过程,根本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借鉴。 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第一年。 陈十三尝试将《辟邪剑法》的“快”,融入《六脉神剑》的“势”中。 结果,两股力量轰然对撞! 快的本质是极致的凝聚,势的本质是广阔的覆盖。 两者根本无法相容! 狂暴的剑意碎片在他的识海熔炉中炸开,他的神魂被瞬间撕开无数道裂口,那种痛苦,远超肉身被凌迟万倍! 他强忍着神魂崩溃的剧痛,调动更多的神魂之力,修复裂痕,然后继续! 第三年。 他终于勉强将“快”与“势”捏合在了一起。 但当他试图将“破”之真意融入其中时,更大的灾难降临了。 “破”的理念,是要洞察弱点,以点破面。 而“快”与“势”的结合体,追求的是极致的速度与覆盖性的碾压,根本不给对手留下任何可以被洞察的“弱点”。 三者再次产生了根本性的冲突! 砰! 他的神魂,被炸得几乎当场溃散。 意识陷入了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凭借着那股不屈的意志,重新凝聚神魂,从崩溃的边缘爬了回来。 失败。 失败。 还是失败。 时光屋内,时间失去了意义。 陈十三的神魂,就在这“破碎—重组—再破碎”的循环中,被反复捶打,反复淬炼。 他的意识,早已麻木。 唯一支撑着他的,只有一个念头。 创造出一门,真正属于自己的剑法! 第五年…… 第七年…… 第九年。 他的神魂,在经历了千锤百炼之后,变得无比坚韧,但也无比的黯淡,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而那三门剑法的碎片,依旧如同一盘散沙,无法真正融为一体。 他,似乎已经走到了绝路。 意识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与沉寂,连“失败”这个念头都无法再升起。就在他的“自我”即将彻底消散于虚无的瞬间,识海最深处,那枚一直作为“铁锤”的浩然剑心,陡然大放光明! 它像是一座永恒的灯塔,是陈十三“存在”的最终证明!一道纯粹、不屈、至公至正的意志从剑心深处传来,如同一只手,硬生生将他即将溃散的神魂重新凝聚! “我,还在!” 时光屋的第十年。 在他又一次尝试失败,神魂即将彻底湮灭的瞬间。 他几乎已经放弃了思考,意识沉入最后的黑暗。然而,那份源于灵魂深处的求生本能,却让他下意识地运转起了早已刻入骨髓的根本功法——《大日焚天经》。 异变,陡生! 他肉身丹田之内,那片沉寂了许久的“北冥之海”,与悬浮其上的“煌煌大日”,竟仿佛受到了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召唤,产生了一丝玄之又玄的共鸣! 轰隆! 一股融合了“创生”与“归墟”两种截然相反意境的恐怖力量,瞬间跨越了肉身与精神的界限,如同一道创世之光,悍然涌入了他那即将崩溃的识海熔炉! 这股力量并未如之前一样狂暴,而是如春雨润物,温柔地滋养着他近乎干涸的神魂。陈十三的意识猛然一清! “创生……归墟……对立与统一……” 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 我错了……我一直都错了! 我为什么要强行把它们捏成一团? 这股力量,不是来帮我“融合”的,它是来告诉我“道”的! 陈十三的念头豁然开朗,不再是强行捶打,而是化作了引导者! 他以《独孤九剑》的“破”字总纲为骨,勘破万法表象,定下剑道之基,此为“体”! 他以《六脉神剑》的“以气化剑”为血肉,无形无相,流转周身,此为“相”! 他以《辟邪剑法》的“快”与“诡”为神经,瞬息万变,驱动剑势,此为“用”! 体、相、用,三者看似独立,却又以那“创生归墟”的意境为脉络,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最后,不再需要陈十三主动引动,那枚作为精神支柱的“浩然剑心”自动浮现在识海中央! 它不再是坐镇,而是主动释放出亿万道纤细却坚不可摧的金色法则丝线,如同天道编织,将“体”、“相”、“用”三个部分完美地缝合、链接,并在这门新生的剑法核心,烙印下了它至高无上的根本属性——审判万恶,无妄之裁! 嗡——! 当最后一根法则丝线扣上的瞬间。 一部全新的,散发着万法归一的圆融道韵与审判威严的剑法总纲,在他的心中轰然诞生! 陈十三的意识沉浸其中,感受着这门由自己亲手创造出的剑道。 它有《独孤九剑》的“破”,却不止于“破”,更有了自己的“立”; 它有《六脉神剑》的“势”,却不恃强凌弱,而是由“浩然剑心”统御; 它有《辟邪剑法》的“快”与“诡”,却洗去了其中的戾气,化作了审判时的雷霆手段。 它,已经超越了原本的一切。 那么,它该叫什么? 陈十三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名字,却又被他一一否决。 这门剑法,以“浩然剑心”为绝对法则,行的是审判之权,斩的是世间万恶。其核心,便在于一个“真”字,不容半点虚假。 辟邪之妄,独孤之妄,六脉之妄,皆已被斩去。 “既如此……” 陈十三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明。 “真实无妄,合乎天道。此剑道,当为——” “《无妄》!” “它不是一门剑法,而是我所开创的剑道之始,当为万法之典,故,为《经》!” 念头通达的瞬间,那部剑法总纲轰然一震,彻底定型! 【无妄剑经】! 第285章 一指断生死,全教跪伏 精神时光屋内。 陈十三盘膝而坐,神魂之中,那部刚刚诞生的《无妄剑经》总纲,如同宇宙初开的第一缕光,熠熠生辉,散发着圆融自洽,审判万恶的无上道韵。 他的心念,微微一动。 以“浩然剑心”为绝对核心,将那股融合了“创生”与“归墟”的独特意境,缓缓向着周身扩散。 嗡—— 一圈无形的涟漪,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 瞬间,他周身三尺之内的虚无空间,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扭曲。 仿佛这片区域的“法则”,被他的意志强行改写。 这里,他即是唯一的“真”。 一切虚妄,一切不合乎他心中“法理”的存在,都将受到无情的压制、勘破,乃至审判! 【审判敕令】! 这,便是《无妄剑经》自带的领域雏形! 陈十三细细感受着这股全新的力量,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武技了。 这是真正触及到了“道”的门槛!是传说中,天人境强者才能拥有的标志! 【十年牢,没白坐啊……】 他心中震撼之余,忍不住开始吐槽。 【总算搞出点类似‘领域’的东西了。】 【以后跟人干架,可以先放个bGm,再缓缓张开领域,淡淡说一句‘在我的bGm里,没人能打败我’……】 【这气势,直接拉满!】 他缓缓从蒲团上站起身。 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那是整整十年不眠不休,反复燃烧神魂,在崩溃边缘疯狂试探所留下的后遗症。 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澈、明亮。 如同一汪洗尽铅华的秋水,倒映着最真实的天地。 他知道,《无妄剑经》修的是心境,修的是对“真”与“妄”的理解。剑道已成,但道心未满。理论终究是理论,闭门造车,终是虚妄。 他必须入世,去亲眼看,亲身经历,去勘破这世间万象,方能让这门由他亲手开创的剑道,真正圆满。 “系统,回归。” 他在心中默念。 嗡! 眼前那片无尽的虚无,如同被敲碎的镜面,瞬间支离破碎。 下一秒。 陈十三猛地睁开了双眼。 依旧是那间“祖灵之墟”的石室,依旧是那个黑色的蒲团。 外界的时光,仅仅过去了盏茶功夫。 十年一梦。 轰隆—— 厚重的黑曜石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缓缓向内开启。 一道光,照亮了门外的身影。 骨蚩长老,如同最忠诚的护卫,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外。 当石门开启的瞬间,他猛然抬头,望向那个从黑暗中缓步走出的身影。 就是这一眼。 骨蚩那张布满伤疤的狰狞面孔,瞬间血色尽褪!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柄剑!一柄仿佛代表着天地法理,审判世间万恶的无上神剑! 那不是刻意外放的真气威压,而是一种更加本质,更加恐怖的东西——道韵! 是陈十三十年铸剑,已然与自身神魂融为一体的《无妄剑经》的道韵,在他出关的这一刻,无意识地向外弥散。 在这股道韵面前,骨蚩感觉自己毕生修炼的“万毒战体”,自己引以为傲的凶戾之气,都成了最可笑的虚妄!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直。 他的呼吸,在瞬间停滞。 他那颗身经百战、坚如顽铁的心,第一次感受到了名为“渺小”的恐惧! 仿佛只要对方一个念头,自己就会从这世间被彻底“抹去”,连存在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陈十三刚走出石门,便看到骨蚩那副如临大敌,浑身肌肉紧绷到快要炸开,甚至连独眼中都充满了血丝的模样。 他微微一愣。 随即了然。 【哦豁。】 【十年铸剑,锋芒太露,忘了收鞘了。】 他心中吐槽了一句,心念微动。 刹那间,那股笼罩在骨蚩心头,仿佛能压塌天地、审判万古的恐怖道韵,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眼前的陈十三,又变回了那个气息内敛,看上去甚至有些文弱的青年。 “噗通!” 这收放自如的恐怖掌控力,成了压垮骨蚩心中最后一根稻草的巨山! 他再也支撑不住,那条几乎被废掉的胳膊仿佛都失去了知觉,猛地单膝跪地,将头颅深深地埋下,声音因为极度的敬畏与激动而剧烈颤抖。 “恭迎圣子……出关!” 这一跪,不再仅仅是臣服于力量,更是臣服于那种已经超脱了武学范畴,近乎于“道”的境界! 陈十三的脚步,在骨蚩面前停下。 他看着这位暴躁的刑罚长老此刻的反应,轻轻摆了摆手。 “起来吧。” 声音平淡,却仿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骨蚩依言起身,却依旧不敢抬头直视。 陈十三淡淡开口:“我已明悟前路,闭关无用,需观世间百态,方能精进。” 说完,他不理会骨蚩眼中那抹难以置信的惊愕,自顾自地,迈步走向外面那片狼藉的圣地广场。 他的步伐不快。 却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最自然、最和谐的节点上。 闲庭信步,从容不迫。 【装逼结束。】 【赶紧出去透透气。】 陈十三内心活动丰富。 【十年啊……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当他重新踏上圣地广场的废墟时,幸存的巫神教众依旧在默默地清理着家园。 空气中,血腥味与焦糊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许多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麻木与迷茫。 陈十三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名躺在地上的巫神教弟子身上。 那名弟子面色发黑,浑身抽搐,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显然是被枯荣上人残留的邪佛真气侵蚀了经脉,已经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 周围几名教众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死亡。 陈十三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伸出右手,并指如剑。 一缕纯粹到极致的金色琉璃真气,在他的指尖萦绕,如同一颗微缩的太阳,散发着煌煌神威。 随即,他对着那名弟子的眉心,轻轻一点。 嗤—— 那缕金色真气,如烈日融雪,瞬间钻入弟子体内。 下一刻,肉眼可见的,一缕缕黑气从那名弟子的七窍之中被逼出,又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被那股至阳至刚的气息彻底净化、蒸发! 然而,那名弟子的抽搐虽然停止了,面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但依旧气若游丝,伤势并未好转。那邪气只是诱因,真正致命的,是被其破坏殆尽的经脉。 “圣子……”一名教众颤声开口,“王执事的经脉已经全毁了,就算驱除了邪气,也……” 陈十三眉头微皱。他的《无妄剑经》核心在于“审判”与“勘破”,能斩虚妄,却不能凭空“创生”。 他看着那名弟子,神魂中那股“创生与归墟”的意境再次流转。他尝试着,小心翼翼地引动那一丝“创生”之意,融入自己的真气中。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一分。 一股远超他预料的消耗从神魂深处传来! 他再次一指点出,这一次,指尖的金光带上了一抹温润的绿意。 金绿色的真气没入弟子体内,不再是霸道的净化,而是如春风化雨,小心翼翼地滋养着那些破碎的经脉。那名弟子原本死灰一片的脸色,终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红润。 他猛地咳嗽几声,竟直接从地上坐了起来,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我……我好了?” 周围的巫神教众,全都看傻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个**脸色微微发白,**随意出手,便将一个必死之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身影,眼神中写满了震惊与狂喜。 “活了!王执事活过来了!” “这……这是神迹啊!” 陈十三收回手指,感受着神魂中传来的空虚感,心中了然。这“创生”之力,果然不能轻易动用,这只是救一个人,若是多来几个,自己恐怕会直接被抽干。** 他没有再继续出手,而是看向周围那些带着期盼眼神的伤者,平静地开口道:“我之真气,可驱邪祟,固本培元。重伤濒死者,可上前来。” 他的话,打破了寂静。 那些原本已经绝望的重伤员,在家人的搀扶下,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 终于。 整个广场的幸存者,都注意到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们手中的工具,“哐当”、“哐当”地掉了一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白衣胜雪、缓步而行的身影之上。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扔掉手中的工具,对着陈十三的身影,疯狂地五体投地,用力地叩拜下去。 “感谢圣子救命之恩!” 紧接着,如同多米诺骨牌倒塌。 黑压压的人群,再一次跪倒了一片! 他们将额头,紧紧地贴在那片冰冷而沾满血污的地面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那声音,汇成了狂热的信仰洪流,在这片废墟之上冲天而起,仿佛要将天穹都掀翻! “我等……恭迎圣子!” “我等誓死追随圣子!” “圣子神威盖世!巫神教永世不朽!!” 跟在身后的骨蚩,看着眼前这狂热的一幕,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燃烧起来! 他看着那个在万众叩拜中,依旧从容漫步的身影,那双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第286章 玉棺夜临 第三日,夜。 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悬于天际,清冷的月华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将巫神教圣地的废墟镀上了一层惨白。 远处,两道迅疾的黑影划破夜空,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由远及近。 是风行蛊马。 马蹄踏在焦黑的土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骨蚩早已接到命令,亲自带着一队最精锐的刑罚殿弟子,神情肃穆地等候在圣地入口。**他感受着废墟深处那“生命之泉”传来的阵阵律动,心中愈发敬畏。也只有这南疆大地生命脉络的源头,才能承载圣子那近乎神迹的“创生”之力吧。** 当他看到那两匹神骏的蛊马时,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他知道,这是圣子最重要的人,到了。 马匹停稳。两道身影利落地翻身而下。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紫衣的女子,身段高挑,面容冷峻,仿佛万年不化的寒冰。她只是扫了一眼这满目疮痍,尸骸遍地的惨状,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这里虫子太多了。”朱珠珠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冷,“影响食欲。” 跟在她身后的,则是一个铁塔般的壮汉,他好奇地四处张望,对周围那些造型奇特的建筑残骸和偶尔爬过的奇异蛊虫,流露出浓厚的兴趣。 “这承重结构有意思,居然是用蛊虫分泌物粘合的……”墨小小一边嘀咕,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 在他们中间,四名刑罚殿弟子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口白玉棺。 棺木通体温润,在月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污秽。透过半透明的玉盖,可以看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女子。 白衣胜雪,容颜绝世。只是那张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宛如一尊沉睡了千年的完美雕塑。 林薇。 广场中央。陈十三早已等候在此。 他的目光,从白玉棺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移开过。十年闭关磨砺出的锋锐道韵,早已被他收敛得干干净净。此刻的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最普通的,等待着心爱之人的青年。 他一步步走向白玉棺。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口棺,那个人。 他走到白玉棺前,停下脚步。伸出手,轻轻推开玉盖。一股冰冷的寒气,夹杂着药草的清香,扑面而来。 陈十三的指尖,带着一丝颤抖,轻轻为棺中的林薇,理了理鬓角的一缕乱发。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她的沉睡。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玩世不恭,也没有了面对敌人时的杀伐果断。只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惜与决然。 【林薇......】 【再等等,很快……很快我就能让你醒过来。】 一声轻咳打破了这份宁静。 朱珠珠走了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塞到他手里。 “先垫垫肚子,”她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别没救成别人,自己先饿死了。” 陈十三微微一愣,也不多话,接过便打开,熟悉的桂花香钻入鼻孔。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心中划过一丝暖流。 【桂花糕啊……朱珠珠的关心,总是这么朴实无华。】 他含糊不清地道了声“谢了”,便将目光重新投向棺中的林薇。 一切准备就绪。陈十三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了白玉棺中林薇的脸上。这张沉睡的容颜,是他此行南疆唯一的目的,也是他接下来无论面对何等凶险,都绝不能失败的理由。 他缓缓合上玉盖,将那绝世的容颜,重新封存。 然后,他转向朱珠珠和墨小小,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这里的一切,就拜托你们了。” 朱珠珠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看着陈十三,重重地点了点头。 墨小小则拍着胸膛:“放心吧三哥!有我和珠珠姐在,谁也别想靠近这口棺材!” 陈十三看着他们,心中最后的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他转过身,望向圣地最深处,那个被浓郁的生命气息笼罩的方向。 生命之泉。笙月,应该已经在等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墨小小却突然几步上前,拉住了他。 “三哥,等等!” 他从背后那个巨大的金属箱子里,叮叮当当一阵翻找,然后掏出一个如同手镯般的金属环,不由分说地塞进陈十三手里。 “这是‘静心环’,”墨小小献宝似的介绍道,“我用三千米以下的深海寒铁,加上安神崖特产的静神木做的!能安神定魄,防止心魔入侵!我看你今晚要做大事,这个应该用得上!” 陈十三能感受到,一股清凉的气息正从手环上缓缓渗入自己的皮肤,让他因为即将到来的双修而有些躁动的心境,都平复了不少。 【技术宅的温柔,总是这么硬核,且实用。】 他心中吐槽一句,郑重地将“静心环”戴在了手腕上。“好东西。费心了,小小。” 得到夸奖的墨小小,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嘿嘿地挠着头。 陈十三再次望向生命之泉的方向,这一次,他的神情更加凝重。那磅礴的生机之中,似乎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死寂,仿佛光与影的交界,让他神魂深处那“创生与归墟”的意境都为之悸动。** 【以他们现在的实力,面对真正的强敌或许力有未逮。但他们,是我在这世上,最能托付后背的人。】 这份信任,无关实力,只在于那份早已刻入骨子里的羁绊。 他不再犹豫,压下心中因为即将到来的未知而产生的激荡,脚步坚定地向前走去。 每一步,都离希望更近,也离那未知的凶险更近。 第287章 你准备好了吗? 陈十三与众人告别,独自一人,走向圣地后山。 夜色深沉,像是打翻了的浓墨,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浸染得模糊不清。 月华如霜,冷冷地倾泻而下,将满目疮痍的废墟镀上了一层冰冷的死寂。不久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留下的痕迹,在月光下显得愈发狰狞。断裂的石柱、焦黑的巨木、以及那些尚未被收敛的,属于南疆勇士们的残躯,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牺牲的惨烈。 他的影子,被拉得颀长,在焦黑的土地上,像一道孤独的墨痕。每一步踩下,脚底都会传来骨骸或碎石被碾过的细微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十年苦修,他的心境早已磨砺得坚如磐石。 但一想到笙月最后那句又急又凶的警告,饶是他,也不禁感到一丝异样。 【元神交融,阴阳双修……】 【还会被吸成人干……】 陈十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内心却早已波澜起伏。手腕上,墨小小给的“静心环”正散发着丝丝凉意,勉强压制着他因未知而躁动的心火。 【冷静,冷静。】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白玉棺所在的方向。那里有朱珠珠和墨小小在,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我是去救人的,一切为了林薇。】 这个念头如同一块万年玄冰,瞬间将他心中升腾起的杂念与绮思冻结。 【这绝非风月,而是搏命……虽然,那位圣女确实美得……足以令神佛动凡心。】 【啊!啊!啊!想什么呢!我陈十三,两世为人,什么没见过!可是...没法比啊!~】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前方,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再次传来。 那道从百米悬崖上倾泻而下的巨大瀑布,在月光下如同一条倒悬的天河,水汽氤氲,声势浩大,仿佛能洗涤世间一切尘埃。 然而,当陈十三走到近前时。 那巨大的水幕,竟早已从中间无声无息地向着两侧分开。就像摩西分海的神迹,又仿佛一道巨大的珠帘,被人从中间恭敬地拉开,专门为他留出了一条通往未知的神秘通道。 通道的尽头,那个流光溢彩的洞口,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生命气息,从中扑面而来。只是在这纯粹的生机之中,陈十三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亘古的悲鸣。生命之泉自远古便已存在,它滋养着整个南疆。而那悲鸣,并非亡魂的哀嚎,而是无数岁月里,世世代代守护于此的南疆先民,他们将生命、情感与意志烙印在这片土地上,所留下的最后回响。 显然,有人在等他。 洞口的光晕边缘。 一道身着繁复圣袍的窈窕身影,正背对着他,静静地伫立着。那身圣袍以银白为主色,上面用金丝银线绣满了古老而神秘的图腾,月光与洞口的奇光交织,洒在她的身上,袍服上的银饰流淌着清辉,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之中,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不似尘世中人。 是笙月。 陈十三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当他踏上瀑布后的岩石时,笙月那一直笔直挺立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那藏在宽大袖袍之下的玉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这个细微的动作,如同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暴露了她内心的极度不平静。她是在害怕?还是在紧张?或许,两者皆有。 陈十三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她身后数步之遥,没有开口,没有去打破这片宁静。他能看见她乌黑如瀑的长发被夜风轻轻吹起,几缕发丝拂过她白皙如玉的脖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冷的幽香,是她身上独有的味道。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少女的紧张与羞涩。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诡异地融合在一起,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她好像……比我还紧张?】 【也是,这种事情,对一个清冷孤傲、视清白重于性命的圣女来说,估计比杀了她还难受。】 陈十三心中暗自嘀咕。他并非不知好歹之人,自然明白对方要为此付出何等巨大的代价。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的琴弦,紧绷着,似乎随时都会断裂。 终于。 笙月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压下了心中的颤抖,缓缓地,转过了身。 当她那张脸,完全暴露在月光与奇光之下时,即便是心如铁石的陈十三,呼吸也不由得停滞了半瞬。 那张清冷绝美的脸庞,比平日里任何时候,都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感。 雪腮上,带着一抹淡淡的、却无法掩饰的绯红,像是上好的暖玉沁入了胭脂,从耳根一直蔓延到修长的脖颈。 那双向来清澈如寒潭的眸子,此刻正望着陈十三。 里面有决然。 有紧张。 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为复杂的、如同水波般荡漾的情愫。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要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稳一些。 但开口时,那清冷的声音里,依旧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音。 “诞生子蛊,需要海量的生机,更是你我神魂的短暂交融。若你的生命力不支,便会被吸为枯骨。” 她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陈十三的眼睛,“若在交融过程中,你我任何一方心神失守,导致阴阳逆乱,那便不是重创那么简单,而是真正的神魂俱灭,万劫不复……即便如此,你,准备好了吗?” 这个问题,她没有问自己是否准备好了。 而是将所有的后果摆在台面,再问他。仿佛只要他点头,她便会将自己的一切,都交付出去。 陈十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迎着她那双带着水汽的眸子,没有半分躲闪。 他想起了白玉棺中,林薇那张沉睡的、毫无生气的脸。 想起了天剑山庄,那个为他燃烧一切的决绝身影。 他心中最后的那一丝绮念与动摇,瞬间被斩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不容动摇的决绝。 他对着笙月,郑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言语。 没有虚伪的安慰。 一个点头,便是他全部的回答。 然后。 在笙月以为他会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却只是平静地越过了她,率先向着那片绚烂的光晕,迈出了第一步。 一个平静而坚定的声音,留在了原地。 “开始吧。” 笙月微微一怔。 她看着那个毫不犹豫、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的背影,看着他率先踏入那片代表着未知与凶险的光晕。 那一瞬间,她心中所有的慌乱、羞怯、犹豫,竟奇迹般地,被这两个字彻底抚平了。 就好像,只要跟着这个背影,无论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都变得不再那么可怕。 她咬了咬下唇。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最后一丝彷徨也褪去,只剩下纯粹的决然。 第288章 阴阳对坐,生死一念 他踏入了那片光晕。 身后的世界,仿佛瞬间被隔绝。 瀑布的轰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能听到生命脉搏跳动的奇异静谧。 这是一个巨大的溶洞。 洞顶垂下无数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钟乳石,如同夜空中的繁星。浓郁到化为实质的生命雾气在空气中缓缓流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吐着最精纯的天地灵粹。 溶洞的中央,便是那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生命母泉。 潭水漆黑如墨,却又倒映着洞顶的点点星光,宛如一片浓缩的宇宙。 笙月跟在他的身后,一同走了进来。 她的脚步很轻,带着一丝迟疑。 陈十三的背影,却始终坚定。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寒潭边。 潭边,有一块天然形成的巨大玉台,通体温润,表面光滑如镜。它的形状,赫然是一幅完美的阴阳鱼图。 “坐。” 笙月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中响起,带着一丝回音。 她率先走上玉台,在代表着“阴”的那一端,盘膝坐下。 陈十三没有犹豫,走上玉台,在她对面,代表着“阳”的位置,同样盘膝坐好。 两人相对,膝盖几乎快要碰到一起。 陈十三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每一根细微的绒毛,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因为紧张而在轻轻颤动。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幽香,此刻因为体温的升高,而变得更加馥郁。 【这气氛搞得跟拜堂似的……不对,比拜堂还紧张。拜堂拜错了大不了重来,这要是搞错了,咱俩都得交代在这儿。】陈十三心中疯狂吐槽,脸上却是一片肃穆。 笙月看着他那张严肃到没有一丝多余表情的脸,似乎是怕他误会什么,主动开口了。 “你别紧张。” 她的声音,依旧在尽量克制的平稳。 “我们巫神教的‘双修’,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哦?那是什么样?难道还有什么花样不成?】 陈十三心里嘀咕了一句,脸上却不动声色,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笙月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脸颊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分,但语气却变得无比庄重。 “这是我教最古老,也最神圣的秘术,名为‘元神交融’。” “以你我二人的神魂为引,在生命之泉中产生共鸣,构建一座‘神魂烘炉’。只有在这种状态下,才能催动长生蛊,耗费本源,诞下子蛊。” “这个过程,凶险万分,与肉身无关,纯粹是精神层面的交锋与融合。” 陈十三听明白了。 闹了半天,是精神层面的交流。 【元神交融……神魂烘炉……】 【说得这么高大上,不早说清楚!害我白白紧张了半天,还以为……】 【这巫神教的取名水平,真是有够引人遐想的。】 他心中疯狂吐槽,但听完解释,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大半。 只要不是他想的那样,一切都好说。 精神层面的事,他怕过谁? 他的浩然剑心,他的神魂,在精神时光屋里被捶打了十年,早就坚韧得不像话了。 解释完毕。 溶洞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仪式,即将开始。 笙月最后一次,深深地凝视着陈十三。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所有的羞涩与紧张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与决然。 她朱唇轻启,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清晰地传入陈十三的耳中。 “若我……心神失守,无法控制长生蛊……” “不要犹豫,立刻斩断你我之间的神魂连接。” 陈十三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听她继续说道: “你是巫神教千年未有的圣子,是带领所有族人走出这片废墟,重建家园的唯一希望。” “你的性命,比我的,更重要。” 这一刻,陈十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从这简短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的信任与责任。 圣子…… 这不仅仅是一个头衔,更是一份以生命为代价的托付。 他看着眼前这张圣洁而决绝的脸,心中所有的杂念,在这一瞬间,尽数被斩断。 他没有说“我不会丢下你”之类的废话。 因为他知道,任何言语,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郑重地,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掌心向上。 这是他无声的回答。 笙月看着他伸出的手,看着他那双漆黑如夜的眸子。 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咬了咬下唇,也缓缓伸出了自己那双冰凉柔腻的玉手。 四掌,相合。 在他们掌心触碰的刹那。 轰——! 一股无形的能量风暴,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爆发! 整个溶洞内的生命雾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化作一个巨大的旋涡,疯狂地向着两人掌心汇聚! 玉台上的阴阳鱼图,瞬间大放光明! 一黑一白两道光华冲天而起,将两人彻底笼罩! 也就在此时。 嗡! 一道璀璨到极致的金色流光,从笙月的眉心圣印中,骤然飞出! 那是一只通体剔透,宛如黄金雕琢而成的奇异蛊虫,背生双翼,散发着神圣而古老的气息。 长生蛊! 它一出现,便悬浮在两人紧贴的掌心之上,欢快地鸣叫着。 然而。 当它感受到从陈十三掌心传来的,那股如同煌煌大日般磅礴、精纯、浩瀚的纯阳生命力时。 它的鸣叫声,戛然而止。 那双灵动的金色复眼,瞬间变得一片赤红! 渴望! 贪婪! 一种源自生命最深处,对更高层次能量的原始掠夺本能,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它被赋予的“催生”使命! “不好!” 笙月的声音猛然变得尖锐,“它的本能被你的生机引动了!我……快控制不住了!” 她话音未落,长生蛊便放弃了繁琐而耗费本源的“催生”。转而选择了最简单,也最粗暴的方式——吞噬! “嗡——!” 一声尖锐到足以撕裂神魂的嘶鸣! 长生蛊的双翼疯狂振动,一股远超之前任何一次预估,恐怖了十倍不止的吞噬之力,**化作无数道肉眼难见的金色丝线,狠狠扎入了两人的神魂连接之中!** 它的目标,不再是借用。 而是要将陈十三这整片“生命海洋”,彻底吸干,化为己有! “噗!” 笙月作为能量传输的“管道”,在第一时间,便遭受了最可怕的冲击! 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但她并未就此倒下,反而死死咬住牙关,眉心的圣印光芒忽明忽暗,显然在与长生蛊的贪婪本能做着殊死搏斗!** “……快……斩断连接!”她用尽全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神魂的剧痛让她身体剧烈颤抖,“我压制不住……它会把你吸干的!” 而另一边。 陈十三所承受的压力更大!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地向外倾泻! 皮肤在收缩,血肉在干瘪! 仅仅一瞬间,他整个人就瘦了一圈! 照这个速度下去,不出十息,他就会被彻底吸成一具人干! 他本能地就想催动《大日焚天经》,以霸道无匹的纯阳真气,强行截断这股吞噬洪流! 可念头升起的瞬间,他又强行压了下去! 不行! 笙月正在与蛊虫角力,她就是战场本身!** 一旦他强行抵抗,两股力量对冲,最先被撕裂的,就是她! 怎么办?!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堵不如疏! 你不就是想吸吗? 老子让你吸个够! 下一刻,陈十三心念急转,放弃了所有抵抗! 他彻底放开了对丹田的控制,疯狂逆转功法! 《北冥神功》! 他的丹田,不再是那轮焚烧万物的“大日”,而是化作了一片深邃、幽暗、仿佛能容纳天地万物的“北冥之海”! 那股狂暴的吞噬洪流,在冲入他体内的瞬间,便一头扎进了这片无垠的“海洋”之中! 如同百川归海! 狂暴的拉扯力骤然一缓,正苦苦支撑的笙月浑身一轻,得到了千载难逢的喘息之机! 陈十三那干瘪下去的身体,暂时停止了变化。 他,为自己,也为笙月,争取到了宝贵的,一丝喘息之机!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北冥之海,也非无穷无尽!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娇躯颤抖,嘴角溢血,却依旧拼命维持着神魂不灭,与蛊虫抗争的圣女。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既是咆哮,又是神魂呐喊的怒吼! “笙月!” “醒醒!” “别放弃!这是你的蛊,只有你能控制它!帮我一把!” 第289章 神魂交融,圣女的秘密! 陈十三的怒吼,并非雷霆,而是一道纯粹的意志,直接贯入笙月那行将崩塌的识海! 醒醒! 仅仅两个字,就将她从神魂撕裂的无边剧痛与绝望中,硬生生拽回了一丝清明。 她猛地睁眼。 视线里,是陈十三那张因扭转恐怖吞噬力而痛苦到变形的脸。 他的皮肤正在快速失水,嘴唇发白,生命的光泽正被飞速抽离。 可他,没有斩断连接! 他那化作“北冥之海”的丹田,就是一道绝望的堤坝,正用自己的所有,去承载那冲垮一切的洪流,只为给她争取那一线生机。 这一刻,什么巫神教的希望,什么圣女的责任,统统在她脑中炸成了齑粉。 不为别人。 只为眼前这个,在用命护着她的男人! 一股决然的疯狂,自她心底轰然引爆! 【历代圣女最后的禁咒……一旦使用,我与它魂命相连,再无彼此……不过......也好。】 她贝齿狠狠咬在舌尖! “噗!” 一小口带着点点金芒的殷红液体,被她喷出。 那不是血。 是她凝练了数百年的神魂本源——心头血! 这口心头血离唇的瞬间,并未溅开,而是在空中化作一道道玄奥繁复的血色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燃烧着她自己的灵魂! 笙月无视嘴角的血迹,颤抖的玉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到无人认识的印记。 她的唇瓣开合,一段早已失传的,悲悯而苍凉的“安魂古咒”,从口中缓缓吟出。 那声音不再清冷,反而带着一种母亲对顽劣孩童的温柔与哀伤。 “月之子,血之裔,汝之狂躁,亦我之哀戚……” 血色符文听懂了这悲悯的呼唤,随着咒语的节拍,在空中起舞。 “……循远古羁绊,归吾之怀,静默吧,我的孩子……” 最后一句落下,所有血色符文如倦鸟归林,尽数烙印在那只狂暴的金红长生蛊之上! 她用自己濒临破碎的神魂,对长生蛊发出了最温柔,也最不容抗拒的命令。 嗡! 长生蛊疯狂振动的双翼,骤然一滞。 那双被贪婪占据的赤红复眼,在血色符文的覆盖下,狂暴褪去,恢复了原有的灵动。 它感受到了母亲的痛苦与牺牲,那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掠夺本能,终于被更深层次的血脉羁绊所镇压。 它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委屈与依赖的鸣叫,无数道金色丝线潮水般退去。 狂暴的吞噬洪流,戛然而止。 陈十三只感觉那股要把自己榨干的拉力瞬间消失,疯狂逆转的北冥神功失去了目标,差点没让他一口气把自己给吸爆了。 【卧槽……急刹车啊这是!】 他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局势再变。 平静下来的长生蛊,在安魂古咒的引导下,重新开始履行它的使命。 一股温润有序,却依旧磅礴的能量,从陈十三的“北冥之海”中被平稳引导而出,流经笙月的身体,再由长生蛊转化。 狂暴洪流,终于化作了温润长河。 一个完美的能量循环,终于建立。 此刻,才是真正的“双修”。 正当陈十三松了口气,准备稳固心神时。 一股无法抗拒的牵引力,猛地从两人紧贴的掌心传来! 这次,不针对肉身,直指神魂! 陈十三眼前一花,整个世界开始溶解剥离。 溶洞、寒潭、星光般的钟乳石,还有对面那个脸色苍白却美得惊心动魄的圣女……所有的一切都化作流光,瞬间远去。 他的意识,被从身体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 这是一片虚无。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 四周是无尽流动的光雾,宛若宇宙初开的混沌。 陈十三的意识体,悬浮其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实体,只是一团散发着淡淡金光的人形轮廓。 【元神出窍?玩这么大……】 他正吐槽,不远处,另一团光雾缓缓凝聚。 那是一团散发着清冷银辉的人形光影,纤细、窈窕,正是笙月的神魂。 她的神魂光芒黯淡,显然刚才的秘术对她损耗极大。她也有些茫然,在这片未知空间里,显得无措。 两人“对视”了一眼。 下一刻,构建这片空间的神秘力量,将他们缓缓拉近。 越来越近。 陈十三清晰地“看”到,她银色神魂光晕中放大的一幕: 小小的女孩,穿着圣洁的白袍,独自站在高耸的圣殿窗前。 窗外是节日的烟火与无数孩童的欢笑。 而她眼中,只有烟火明灭的倒影,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 【原来……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陈十三的神魂泛起波澜。 他“听”到她在深夜对着长生蛊,一遍遍低语,诉说着守护族群的责任与压力,那是一种令人心疼的执着与悲鸣。 这些不是记忆,是情感。 是她数年来,如月光般清冷孤寂的过往,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向他敞开。 就在这时,两团光影,终于触碰。 没有实体碰撞,而是神魂本源的共振。 触碰的瞬间,陈十三感觉十年苦修带来的所有疲惫、所有杀伐戾气,都在这片清冷的银辉中被洗涤、抚平。 而对于笙月,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她的神魂,是一座被冰封了数个世纪的孤寂雪山。 陈十三的神魂,就是一颗霸道、温暖、充满了无尽生命力的太阳! 两者触碰的刹那,她感到自己被冰封的世界,寸寸碎裂! 一股庞大、复杂、充满了勃勃生机的信息流,涌入了她的感知。 她“看”到了! 不,与其说是“看到”,不如说是“经历”了! 在神魂交融的最深处,她触碰到了一段不属于这个世界,甚至不属于“陈十三”这个身份的记忆核心。她经历了一个名为“陈明”的灵魂,在另一方光怪陆离的天地里,短暂而又平凡的一生。 她看到了钢铁浇筑的城市森林拔地而起,直入云霄;她看到了没有翅膀的巨大铁鸟,载着成百上千的人在天际呼啸而过;她看到了夜晚比白昼更加璀璨,由无数“灯”汇聚成的“不夜城”…… 那些画面匪夷所思,却又真实得可怕,带着一个灵魂完整的、细碎的喜怒哀乐。 【这……这是何等真实的魔域幻境?不……这更像是一段……轮回之前的记忆?是他的前世?】 这个念头只在她神魂中一闪而过,便被更多、更汹涌的情感洪流所淹没。她无法理解,也来不及深思,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股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烙印,感受着他神魂深处那股仿佛能烧尽诸天、永不熄灭的,名为“意志”的火焰! 一金一银,一阳一阴,一动一静,两股截然不同的神魂能量,在此刻再无隔阂,完美地水乳交融。 一种超越了肉体,直达灵魂本源的圆满感,在两人神魂深处同时升腾! 那是找到了生命另一半缺憾的完整。 是对神魂的无上滋养。 对笙月而言,是她那冰封万载的孤寂雪山,在太阳的拥抱下,轰然崩塌!亿万吨寒冰在瞬间融化成滚烫的岩浆,奔涌咆哮,冲刷着她灵魂的每一寸角落。 那不是毁灭,是新生! 她感觉自己从未如此“活着”过,每一个念头都在这股霸道的温暖中舒展开来,发出满足而战栗的呻吟。 对陈十三来说,则是另一番景象。 他不再是灼烧万物的“大日”,而是熔炼天地的烘炉! 笙月至纯至净的神魂,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神玉,投入了他的怀抱。 交融的瞬间,他霸道的意志非但没有摧毁她,反而被她清冷的本源打磨淬炼,变得更加凝实圆融。 他感受到她的孤独,并用自己的火焰将其填满。 同时,他也从她的纯净中,洗去了自己神魂深处这些年苦修留下的所有杀伐与疲惫。 两人的意识,都陷入了一种飘飘欲仙,几欲沉沦的极乐状态。 他们不再是独立的个体。 神魂的边界彻底消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陈十三的每一个霸道念头,都会在笙月的神魂中激起一圈圈清冷的涟漪。 而笙月的每一次依赖的轻颤,也让陈十三的神魂涌起滔天的保护欲。 陈十三那人形的光影,紧紧拥抱着笙月那银色的光团。 而笙月的神魂,也第一次主动地、依赖地,向这颗温暖的“太阳”,靠得更近,更紧…… 在这片虚无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他们仿佛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忘记了外界的一切,只想永远沉浸在这份灵魂交融的圆满之中。 直至永恒。 第290章 无妄敕令,审判心魔!我儿竟是蛊? 灵魂交融的圆满与极乐,让时间与空间失去了意义。 陈十三的意志,从未如此舒展。 笙月的神魂,也从未如此鲜活。 然而,当愉悦抵达顶点,最深沉的危机,随之降临。 阴阳相生,乐极生悲。 两人神魂深处,被压抑了无数岁月的最原始本能,在这片毫无防备的混沌中,被无限放大。 占有、吞噬、独享这份圆满! 嗡! 陈十三的金色神魂,竟撕裂开一道漆黑的缺口! 一道与他轮廓一致的漆黑影子,从中剥离! 那影子的双眼,是一片赤红,满是不加掩饰的贪婪与占有欲。 心魔! 它狞笑着,化作一道黑光,径直扑向那团因极乐而彻底松懈的银色神魂! 它要将这片万古雪山,彻底据为己有! 千钧一发。 那团沉浸在愉悦中的金色神魂猛然一震! 陈十三的本我意志,凭借十年苦修锤炼出的钢铁神经,强行从那足以让神明沉沦的极乐中挣脱! 他“看”到了扑向笙月的黑色自己。 也“看”到了她毫无防备,即将被污染的神魂。 怒火,轰然引爆! 他的神魂光影瞬间暴涨,凝聚成一尊面容模糊的威严法相,神威如狱! 法相庄严,薄唇轻启,吐出不含任何情感,却响彻整个神魂空间的宪令! “以我之名,敕令——” “虚妄,当诛!” 话音落下,一片无形的领域悍然降临! 领域之内,一切光雾尽皆静止。 无数法则丝线自虚空浮现,织成天罗地网,瞬间锁死心魔! 【审判敕令】! 心魔发出不甘的咆哮,赤红双眼死死盯着陈十三的法相,怨毒满溢。 它不明白,自己明明就是他,为何要审判自己?! 然而,【审判敕令】并未降下雷霆。 威严的法相漠然“注视”着它,再次吐出冰冷的判词。 “罪:失控沉沦,欲染纯净。” “罚:剥其魔性,还其本真。” 判决一下! 法则之网骤然收紧,并非撕裂,而是化作亿万柄无形刻刀,对心魔进行着精准到毫厘的剥离! “啊啊啊——!” 心魔发出痛苦到扭曲的惨叫。 它眼中的赤红贪婪被一丝丝抽离。 身上的漆黑魔气被一缕缕剥去。 那占有一切的疯狂执念被一分分净化。 整个过程,更像是在擦拭一件蒙尘的绝世珍宝。 一旁的笙月,神魂早已惊醒。 她完整地目睹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她看到陈十三的神魂化作审判万物的神明,看到那代表欲望的心魔被“净化”而非毁灭。 那种执掌规则、建立秩序,而非单纯破坏的煌煌道韵,颠覆了她的认知,在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这是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力量”。 不是破坏,而是建立秩序。 不是杀戮,而是匡扶正道。 这一刻,她冰封的道心雪原上,被一道霸道、威严、却又充满秩序光辉的影子,深深烙印了上去。 再也,无法抹去。 终于,法则丝线散去。 狰狞的心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拳头大小,散发着纯粹生命冲动的光团。 那是生命最本源的,繁衍的欲望。 它不再疯狂,亲昵地绕着陈十三的法相飞舞一圈,又飞到笙月的神魂旁蹭了蹭,表达着善意。 做完这一切,这团本源冲动与两人交融的神魂能量合为一体,化作一颗璀璨的金色光球。 悬浮中央的长生蛊欢快一叫,一口便将光球吞入腹中! 嗡—— 长生蛊爆发出刺目的璀璨光芒。 在两人注视下,它光滑的尾部甲壳缓缓裂开,如花朵绽放。 光芒中,两只拇指大小的微型蝴蝶,从中翩跹飞出。 一只通体灿金,宛如微缩的太阳,散发着灼热的生命力。 另一只通体月白,仿佛凝结的月光,流淌着清冷的本源气息。 长生子蛊,成了!而且是两只! 那只月白色的蝴蝶亲昵地绕着陈十三的法相飞舞,充满了孺慕之情。 而那只金色的蝴蝶,则欢快地扑向了笙月的银色神魂,绕着她不断盘旋,洒下点点温暖光晕。 看着这阴阳分明,又各自投向对立本源的一对小东西,陈十三那威严的法相,差点没绷住。 脑海里的念头瞬间跑偏。 【卧槽……就这?】 【搞得这么惊天动地,又是心魔又是审判,差点把我榨干……就出来这么一对小不点?】 【等会儿……】 陈十三的念头突然卡壳。 【这玩意儿……是用我的纯阳之气,加笙月的生命本源,在长生蛊这个“温床”里搞出来的……】 【从玄学上来讲……】 【这不就是我跟她的娃吗?!还是一对?!】 轰! 这个念头,像一道天雷,劈得他法相都晃了三晃。 【我陈十三!两世单身狗!守身如玉二十载!结果……第一胎,是俩蛊?!】 【还是一金一白带翅膀的?!】 【这以后怎么跟我妈交代?带回家说:‘妈,看,您大孙子们,纯天然,会飞,还能当药引子!’……】 【她不得当场从厨房摸出擀面杖把我腿打断?!】 …… 神魂空间崩塌。 巨大的拉扯力传来,两人意识瞬间被拽回现实。 溶洞内,玉台之上。 陈十三猛地睁眼,剧烈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神魂的刺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对面,笙月也同时睁眼,但情况更糟。 献祭心血,神魂激荡,本源消耗巨大。 她只来得及看了陈十三一眼,那双清眸中,盛满了感激、震撼,以及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羞涩与依赖。 随即,她眼前一黑,身体向前一软。 陈十三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 笙月无力地靠在他胸膛上,感受着那坚实温暖的依靠,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陌生的悸动再次泛滥。 她想说声谢谢,却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谢谢你……刚才,又救了我一次。】 念头刚起,她感觉抱着自己的身体猛地一僵。 嗯? 而陈十三彻底愣住了。 刚才那句带着羞涩与感激的心声,清清楚楚地,直接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卧槽?心电感应?】 他下意识地,就把刚才关于“大孙子们”的疯狂吐槽,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以后怎么跟我妈交代?“妈,看,这是您大孙子们……”】 下一秒。 他清晰地“听”到,怀里传来一声羞愤的娇呼! 那股情绪,无须声音,便已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紧接着,他便感觉到,怀中娇躯以惊人的速度,从脸颊到耳垂,全都变成了诱人的粉红色。 一只绵软无力的小拳头,又羞又恼地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咚。” 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撒娇。 完了。 两人同时意识到一个问题。 元神交融的后遗症……是他们之间,建立了一道无法切断的神魂羁绊。 能……听见对方的心声。 溶洞内的气氛,瞬间尴尬到了极点,又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陈十三抱着怀里快要熟透了的圣女,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先放手,还是先解释“大孙子们”的由来。 然而。 就在这极度尴尬的时刻。 陈十三的身体,毫无征兆地猛然一僵! 不是外界的攻击,而是源自他的体内! 在他的四肢百骸,那道自从挡下慕容寒天人一击后就变得晦暗不明的金色丝线,此刻陡然疯狂震颤起来! 嗡——! 一股远比之前心魔恐怖的威压,没有降临在溶洞,而是顺着那道金线,从他身体内部,轰然引爆! 这股威压不针对肉身,直指神魂! 陈十三神魂剧痛,仿佛要被这股力量从内部直接撕成碎片! 紧接着,一个苍老而暴怒的声音,跨越了时空,直接在他灵魂最深处炸响! 那声音蕴含着无上的威严,仿佛一尊沉睡的古神被悍然惊醒! “蠢货!” “你做了什么?!” 第291章 老狗的倒计时,与圣女的充电宝 上京,皇陵深处。 那片被无尽龙脉之气滋养的山腹之中,盘膝而坐的赵无极,猛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没有了之前的狂喜与期待,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 就在刚才,他通过那道种在陈十三体内的本源烙印,清晰地感知到,自己那株长势喜人、即将圆满的绝世神药,其生命精元竟如开闸泄洪般,在短短片刻之内,流逝了近三成! 那不是修炼中的正常消耗,而是一种……被外力强行采撷的迹象! “妖女!” 赵无极的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周遭盘踞的龙脉之气因他的怒火而疯狂翻滚。 在他生命即将走完的时候,出现了这么一株完美的“纯阳根基”,简直是天赐,来弥补自己吞噬生灵过多而造成的道基缺陷,以求逆天改命,再进一步! 眼看神药就要成熟,竟然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妖邪给玷污了! 药性大损! 这比直接在他身上割下一块肉,还要让他愤怒! …… 生命之泉溶洞内。 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怖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神山,轰然压下。 陈十三抱着笙月的身体,猛地一震,喉头一甜,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那股混杂着神魂碎片的灼痛感,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焚化。 他的神魂,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攥住,疯狂撕扯,剧痛让他眼前发黑,意识都开始模糊。 “蠢货!” 苍老而暴怒的咆哮,在他脑海中炸响。 “你做了什么?!” 仅仅一句话,就让陈十三的神魂世界地动山摇,几乎要当场崩碎。 就在他即将被这股威压彻底撕裂的瞬间,怀中传来一股清清冷冷,却又无比坚韧的意念。 已是强弩之末的笙月,竟强行催动了自己仅剩的神魂本源。 她听不到赵无极的声音,却通过那道未曾切断的神魂羁绊,清晰地感受到了陈十三正在遭受的灭顶之灾。 她那残破的银色神魂,化作一轮残月,散发出柔和而坚定的光辉,温柔地,却又毫不退缩地,包裹住了陈十三那即将崩碎的神魂核心。 轰! 赵无极的恐怖威压,撞上了这轮残月。 笙月的神魂光晕剧烈摇晃,瞬间变得黯淡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她娇躯一颤,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那道月光屏障,却始终没有破碎。 她用自己的一切,为陈十三分担了那足以致命的压力。 “嗯?” 远在千里之外的赵无极,察觉到了这股微弱却异常精纯的守护之力。 一股属于女性的,带着几分神圣气息的神魂。 这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想。 果然是跟妖女鬼混,行那采补之事! 怒火烧得他几乎想立刻降临,将那对狗男女挫骨扬灰。 但他强行忍住了。 药材虽然受损,但根基未毁,只要细心调养,还有恢复的可能。现在毁掉,就前功尽弃了。 可若是不加以警告,任由这小子胡来,神药只会越来越差! 一念及此,赵无极的意志化作一道冰冷的最终通牒,穿透时空,再次狠狠贯入陈十三的灵魂。 “再给你一年!” “一年之后,无论你修炼到何种地步,老夫都将取你本源!” “在此之前,若敢再让药性流失分毫,老夫不介意让你,和你身边之人,都尝尝神魂俱灭的滋味!”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淬毒的钢刀,深深扎进陈十三的神魂之中。 话音落下,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皇陵深处,赵无极冷哼一声,眼中怒火稍敛,算计却更深。“罢了,暂且留他一年。这株神药根基未毁,还有救。不过,也不能把希望全部放在他身上,有些计划要开始了。” 溶洞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十三身子一软,若非还抱着笙月,恐怕已经瘫倒在地。 威压消失,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剧痛,虚弱,以及死亡擦肩而过的后怕,如潮水般涌来。 然而,就在这无边的痛苦与绝望之下,一个念头却如黑暗中划过的唯一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 【一年……这老狗,亲口给出了一个期限。】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强忍着神魂的撕裂感,疯狂地分析着刚才那几句话。 【他以为这是最后的通牒,是悬在我头上的铡刀?不……这不是铡刀,这是终点线!】 一股冰冷的火焰,自他绝望的心底悄然燃起。 【一场看不见尽头的死亡赛跑,最绝望的不是路途遥远,而是根本看不到终点!现在,终点线画出来了!】 代价是惨重的。但用三成的生命精元,他总算从这无解的死局中,换来了最宝贵的东西——确定的时间。 这是在无尽黑暗中,终于抓住了一缕可以燎原的火星。 是绝境之下的唯一生机。 这股复杂而坚韧的情绪,通过神魂羁绊,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刚刚缓过一口气的笙月脑海里。 她虚弱地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陈十三那张因痛苦而紧绷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陈十三感觉到她的苏醒,也懒得隐瞒,索性将自己是“人形神药”,以及赵无极这位天人老祖要“收割”他的事情,通过心声,原原本本地“讲”给了她听。 【……所以,我现在担心的不是时间不够,而是我的成长速度。】他将自己最后的忧虑也一并道出。【我怕我长得太快,这‘神药’的药性好得超出了他的预期,让他等不了一年,就想提前收割。】 听完这一切,笙月本就苍白的俏脸,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她终于明白,这个总是嬉皮笑脸,满嘴胡话的男人,背上究竟背负着何等令人窒息的绝望。 那不是强敌,而是一座无法逾越,也无法逃避的命运大山。 担忧,压过了她自身的虚弱和羞涩。 她抬起一只绵软无力的玉手,颤颤巍巍地,指向悬浮在两人掌心上方,那对正亲昵飞舞的子蛊。 一道虚弱的意念,传入陈十三脑海。 【我有……办法……】 陈十三精神一振,连忙追问。 【子蛊,乃你我本源所化……可为容器……】 笙月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意思却无比清晰。 【将你的修为、生命精元……尽数存入其中……并以我教秘法,彻底压制你的气息……】 【在他感知中,你的境界将停滞不前,甚至……倒退……】 【如此……可麻痹他……为你,争取时间……但,每一次“取”都会对子蛊造成很大消耗,子蛊也会进入沉睡。而且,他若非要以神念强行探查,此法……未必能瞒过天人。】 这番话,如同一道创世之光,瞬间照亮了陈十三那片死寂的未来。 一个匪夷所思,却又完美可行的破局之法,就这么诞生了! 一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从他脑海里蹦了出来。 【卧槽!大号充电宝?!】 这个奇怪的词汇,通过神魂羁绊,清晰地投射到笙月的感知中。 “充电宝?” 她不解其意,甚至连这三个字的发音都觉得古怪。 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词背后那股死里逃生后,难以言喻的戏谑与狂喜。 看着陈十三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笙月虚弱地,白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了圣女的清冷,也没有了之前的紧张羞涩,反而带着一种经历了生死与共后,说不清道不明的嗔怪。 那瞬间的风情,让陈十三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他抱着怀里温软的娇躯,感受着两人之间那份无需言语的默契,再看看眼前那对飞舞的“双生子”,忽然觉得,未来这一年,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292章 咱娃叫啥名? 溶洞内,死一般的寂静。 陈十三抱着怀里软得像一团云絮的圣女,大脑一片空白。 能听见对方的心声。 这元神交融的后遗症,比被赵无极那老狗当面威胁还离谱。 他僵硬地抱着笙月,一动不敢动。怀里的娇躯也同样僵直,两人像两尊尴尬的石像,只有那此起彼伏的心跳声,在脑海里擂鼓。 【这下完蛋了……以后上茅房的时候想点啥,她岂不是听得一清二楚?】 陈十三的念头刚冒出来。 他清晰地“听”到怀里传来一声羞愤欲绝的低呼,那股情绪几乎要在他的脑海里炸开。 【流氓!】 气氛,尴尬得快要凝固成实体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陈十三眼珠一转,决定主动出击,用进攻来打破这该死的尴尬。 他低头,看着悬浮在两人身前,那对欢快飞舞的蝴蝶状子蛊。一只金光灿灿,另一只月华流转,煞是好看。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副欠揍的笑容,在脑子里,用一种商量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来,别绷着个脸了,气氛多好。给咱娃取个名吧?】 “咱……娃?” 这两个字,像是两道天雷,直接劈在了笙月的神魂上。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本就苍白无血的俏脸,瞬间被一股汹涌的气血冲得通红。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羞愤与难以置信。 他怎么敢! 怎么敢说出如此……如此不知廉耻的话! 【你……你胡说什么!】羞愤的情绪,化作一道软绵绵的精神冲击,撞在陈十三的脑海里。 紧接着,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抬起绵软的小拳头,又羞又恼地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咚。” 声音不大,力道更像是猫爪在挠痒痒。 陈十三挨了这一下,心里反而乐开了花。能动手,就说明还有救,总比两人尴尬到死要好。 【怎么是胡说?】他一本正经地在脑海里反驳,【你看啊,这俩小东西,是用我的纯阳之气,加你的生命本源,在长生蛊里孕育出来的。从玄学的角度严谨分析,咱俩就是爹和娘,这逻辑没毛病吧?】 【……】 笙月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这个歪理。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说的……竟然是对的。 看着她那副被噎住,想反驳又找不到理由,羞愤得快要冒烟的可爱模样,陈十三心情大好。 他大手一挥,在脑中拍板决定。 【行了,既然当娘的不好意思,那就由我这个当爹的来定。】 他指着那只灿金色的蝴蝶,【这个,像个小太阳,浑身都是我的阳刚之气,就叫“阿日”吧。】 他又指向那只月白色的蝴蝶,【这个,像天上的月亮,跟你一样清清冷冷的,就叫“阿月”。】 阿日,阿月。 简单,直接,朗朗上口。 笙月默默地“听”着,没有再反驳。不知为何,当这两个名字定下来后,她看着那对飞舞的子蛊,心中竟真的生出了一丝奇异的血脉相连之感。 尤其是那只金色的“阿日”,正亲昵地绕着她的神魂虚影盘旋,洒下点点温暖的光晕,驱散着她神魂深处的虚弱与寒冷。 闹剧过后,终归要回归正事。 陈十三的目光,越过飞舞的子蛊,仿佛穿透了岩壁,落在了外面那口白玉棺上。 他脸上的戏谑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温柔与决然。 【笙月,对不起……我要用“阿日”。】 他的心声,平静中带着一丝歉疚 笙月一怔,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只名为“阿日”的子蛊,蕴含着何等磅礴精纯的生命力,几乎是陈十三这次消耗的本源精华的凝结体。 【林薇她……神魂燃尽,生机断绝。只有“阿日”这般至阳至纯的生命本源,才能日夜滋养,为她重新点燃生命之火。】 【至于我,赵无极那老狗要的是我的“纯阳根基”。我用与你本源相近的“阿月”来隐藏气息,才最不容易被察觉。这个选择,无论从理性还是情感上,都是我必须做的。只是……委屈它了,也……委屈你了。】 一番话,通过心声,清晰地传入笙月的脑海。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只有最冷静、最沉重的选择。 可正是这份冷静之下,那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活另一个女人的决心,让笙月的心脏,没来由地一紧。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那双清眸中的情绪,有些复杂。 陈十三做出了决定,便不再迟疑。 他对那只月白色的蝴蝶招了招手,心念一动。 【阿月,过来。】 “阿月”仿佛听懂了召唤,亲昵地在笙月的神魂旁绕了一圈,像是在告别,随即化作一道流光,轻盈地飞向陈十三,没入他的眉心。 子蛊入体,陈十三立刻引导着这股清冷的能量,小心翼翼地绕开了丹田那片被烙印的危险区域。他将其引至心脉附近,藏匿于一处极为隐秘,连他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窍穴之中。 当“阿月”在这处窍穴中安然蛰伏下来的瞬间。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陈十三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全身那股因修炼《大日焚天经》而霸道外放、并且在不断增长的气息,仿佛被盖上了一层无形的封印。 他整个人的气息,在一瞬间,从一轮冉冉升起的煌煌大日,被强行压制成了一支光芒黯淡、随时可能熄灭的残烛。 “阿月”就像是在他体内开辟了一个独立于这个世界之外的“保险箱”,将他后续所有新增长的修为、气血、生命精元,完美地封存、收敛起来。而对外展现的,则永远是此刻这副元气大伤、停止生长的虚弱状态。 除非他主动调用,否则,在赵无极的感知中,他这株“神药”在遭受重创后,已经彻底停止了生长,药性被牢牢锁死在了当前这个“残次品”的阶段,再无精进的可能。 这匪夷所思的“充电宝”方案,竟然真的可行! 压在心头那座名为“赵无极”的命运大山,终于被撬开了一道求生的裂缝! 事已办妥,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必须尽快离开。 陈十三深吸一口气,准备搀扶着笙月起身。 可他忘了,笙月比他消耗得更严重,早已油尽灯枯。 她努力地撑着玉台,想要站起,双腿却一阵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陈十三眼疾手快,没多想,长臂一伸,直接将她整个人都揽进了怀里,顺势站了起来。 他一手环过她柔软的纤腰,另一手托着她的腿弯,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将她稳稳地抱在了怀中。 笙-月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两人身体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坚实与温热,能听到他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独特的,让她莫名心安的男子气息。 而陈十三,也感受着怀中那具轻若无物,却又曲线玲珑的娇躯。 气氛,再一次变得无比古怪。 【……她好轻。】陈十三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怀中的娇躯,猛地一僵。 【他……他抱我的姿势……】笙月脑子里一片混乱,脸颊烫得能煎熟鸡蛋。 【咳,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想……】陈十三强行让自己目不斜视,抱着她,大步流星地向洞口走去。 然而,神魂羁绊之下,越是压抑,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越是清晰。 他抱着她,几乎是半逃也似地走出了那个流光溢彩的洞口。 …… 瀑布之外,不远处。 朱珠珠和墨小小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都进去快一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出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墨小小挠着头,脸上的担忧毫不掩饰。 朱珠珠没有说话,但她那双在玉棺和瀑布之间来回扫视的锐利眼眸,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她甚至已经在盘算,如果再过一刻钟还没动静,她就一拳轰开那道瀑布冲进去。 就在这时。 “哗啦——” 巨大的水幕,无声地向两侧分开。 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让他们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的一幕。。 陈十三从洞口走了出来,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精神看着还行。 重点是,他的怀里,正抱着一个人。 巫神教那不食人间烟火,神圣不可侵犯的圣女——笙月! 此刻的圣女,双目紧闭,俏脸潮红,一身圣洁的白袍微微有些凌乱,如同一只受惊的小猫,虚弱无力地蜷缩在陈十三的怀里,双手还下意识地环着他的脖子。 那画面,怎么看,怎么……引人遐想。 空气,瞬间凝固。 朱珠珠和墨小小,如同两尊雕像,当场石化。 朱珠珠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圆,随即猛地眯起。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第一时间不是看两人有多亲密,而是飞快地扫过陈十三和笙月的气息,评估他们的状态——虚弱,但没有生命危险。确认安全后,那股审视的锐利才化为夹杂着三分八卦、七分狐疑的古怪神色,在两人凌乱的衣衫和潮红的脸色上来回打量,仿佛在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而墨小小,则是嘴巴一点点张大,大到几乎能塞进一个拳头。他那双小眼睛里,充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看到了什么惊天大瓜”的痴呆与震撼。 过了足足十息。 墨小小才仿佛从石化中活了过来。他鬼鬼祟祟地凑到陈十三身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他自以为很小,但实际上周围十米都能听清的音量,悄声问道: “三哥……” “你……你这是把圣女给……办了?” 问完,他又自己摇了摇头,一脸的困惑与不解。 “不对啊,这才多久?从进去到出来,一个时辰都不到……” 他看着陈十三,眼神里充满了对技术的探讨与敬佩。 “你这速度,比我最新改良的‘暴雨梨花针’三型,射速还快啊!” 第293章 精神时光屋升级 墨小小这一句发自肺腑的惊叹,像一把大铁锤,咣当一声,砸碎了溶洞外本就凝固的空气。 朱珠珠那双眯起的凤眼,瞬间瞪圆了,视线在陈十三和墨小小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看两个没救了的傻子。 而陈十三怀里,本就虚弱到极致的笙月,听到这句虎狼之词,脑子里“嗡”的一声,最后一丝清明险些当场溃散。 【暴雨……梨花针?射速?】 这几个字通过神魂羁绊,清晰地投射到陈十三的脑海里,让他抱着笙月的手臂都猛地一僵。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彻底无视这个脑子里只有零件和爆炸的憨货。 “看好玉棺。” 陈十三丢下四个字,抱着怀里快要羞愤到昏过去的圣女,径直走向那口白玉棺。他的步伐沉稳,没有丝毫慌乱,仿佛刚才那句惊世骇俗的问话只是耳旁的一阵风。 这种极致的厚脸皮与专注,反而让朱珠珠和墨小小都愣住了。 几人来到玉棺前,陈十三小心翼翼地将笙月放下,让她靠着玉棺边缘坐好。他自己则蹲下身,目光落在玉棺中那张沉睡的绝美面容上。 林薇的脸依旧苍白,但比起之前,似乎多了一丝活人才有的生气。 “开始吧。”陈十三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坚定。 笙月虚弱地点了点头,她甚至没有力气开口,只能通过那道奇妙的神魂羁绊,将意念传递过去。 陈十三心念一动,那只被他取名为“阿日”的灿金色子蛊,便从他与笙月之间悬浮的空中,欢快地飞了出来,绕着他盘旋,充满了孺慕之情。 【去,到你林薇阿姨那里去。】陈十三在心中发出了作为“父亲”的第一个指令。 然而,阿日只是欢快地绕着他飞,对于那口散发着死寂气息的玉棺,表现出了明显的嫌弃与抗拒。它就像一个被要求去亲近陌生人的孩子,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要”。 【这小兔崽子,还挺挑。】陈十三眉头一皱。 他加重了神魂的指令,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过去!】 阿日被这股威严吓得一哆嗦,不情不愿地朝玉棺飞近了一些,但到了棺材边缘,就再也不肯上前,翅膀扇动的频率都慢了下来,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而温柔的意念,通过神魂羁绊,安抚般地流淌过来。 是笙月。 【乖……听话……】她的意念像一双轻柔的手,抚摸着阿日那躁动的情绪,【那不是坏人,是……你…父…亲…很重要的人。】 这温柔的安抚,比陈十三那霸道的命令管用多了。 阿日停在空中,金色的小翅膀扇了扇,似乎在犹豫。 陈十三见状,立刻跟上,在脑海里连蒙带骗地利诱:【快去,你林薇阿姨身上有好东西,比我这儿的纯阳气还好吃!你要是帮了她,等她醒了,爹让她天天给你弹曲子听!】 一边是“爹”的威逼利诱,一边是“娘”的温柔安抚。 这套神魂层面的“混合双打”,终于让这只刚诞生不到一个时辰的子蛊,放弃了抵抗。 阿日发出一声类似欢快的鸣叫,不再犹豫,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径直扑向玉棺,在众人注视下,毫无阻碍地融入了林薇的眉心。 奇迹,在下一刻发生。 就在那道金光消失的瞬间,林薇那张苍白如纸的俏脸,逐渐泛起了一丝健康的红润。她胸口那微弱的起伏,变得平稳而有力。一股蓬勃的生机,仿佛干涸河床上涌出的第一股清泉,开始在她体内缓缓流淌,驱散着那盘踞已久的死亡气息。 人还未醒,但那股萦绕不去的死气,已经彻底烟消云散。 醒来只是时间问题。 墨小小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半晌才憋出一句:“神……神迹啊!” 朱珠珠锐利的眸子里,也闪过一抹释然。她不懂什么蛊术,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属于生命的律动,回来了。她看向陈十三的侧脸,那张总是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与温柔。 陈十三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落地。 他没有回头,但一道平静的意念,却传入了身后笙月的脑海。 【谢谢你。】 笙月靠着玉棺,看着陈十三凝视林薇时那专注的眼神,她本想回应,神魂却猛地一颤。她清晰地“看”到,融入林薇眉心的那点金光,正在飞速的黯淡下去。 【情况不算最好,但已经脱离危险。】笙月的意念带着一丝歉意传来,【子蛊毕竟是初生,为了驱散她体内的死气,消耗了太多本源。】 陈十三回头看她,眉宇间带着一丝询问。 【要想让她尽快苏醒,并且让子蛊稳固下来,最好能让它时刻接受母蛊的滋养。】笙月轻声解释道,【我需要带她回走,才能随时为子蛊补充生命力。】 陈十三缓缓点了点头,笙月说的对。 【拜托了。】 笙月本还想问,问他神魂交融时,自己“看”到的那些光怪陆离的“前世”记忆,究竟是什么。 可话到嘴边,通过神魂传递出去的,却变成了另一句。 【我们……约定好,以后不许随意窥探对方的心声。】 这是最后的底线,也是对彼此最后的尊重。 陈十三莞尔一笑,在心中回应:【好。】 这个约定,像一道无形的契约,在两人之间悄然成立。 这时,骨蚩等几位巫神教长老,已经带着担忧与敬畏,快步走了过来,拜见了圣子之后,小心翼翼地想要搀扶起他们的圣女。 在骨蚩的搀扶下,她缓缓站起身,深深地看了陈十三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有感激,有震撼,有好奇,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嘴唇轻启,声音细若蚊蚋。 “好好活着。” 顿了顿,她补充道:“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和巫神教。” 说完,她没有再看陈十三,决然转身。在几位长老的护送下,她的背影,依旧清冷如月,一步步走向废墟深处。但那脚步中,却带着些许留恋。 陈十三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你……”他低声咀嚼着这句话,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背负的,更多了。 但他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安定。 送走了笙月,陈十三的心神彻底回归。他看着玉棺中恢复生机的林薇,又感受着体内心脉窍穴中,那只安静蛰伏、如同超级保险柜般的“阿月”,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自胸中升腾。 一年。 赵无极给出的死亡倒计时。 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一条通往地狱的单行道,是无法抗衡的绝境。 可在他看来,在拥有精神时光屋的他看来,这简直是老天爷硬塞到他手里的,一张反杀的底牌! 一年时间,有时光屋的存在,足够他把天捅个窟窿! 【老狗,你等着。一年后,到底是谁收割谁,还不一定呢!】 他眼中闪烁着冰冷而兴奋的光芒,迫不及待地想要验证一个关键问题。 “珠珠,小小,在这里等我。”陈十三站起身,对两人吩咐道,“我需要立刻闭关,巩固一下修为。” 朱珠珠点了点头,她看得出陈十三状态不稳,需要调息。 墨小小摸了摸大脑袋:“三哥,你的“向死而生经”不是受伤越重提升越快吗?难道你和圣女......” 陈十三嘴角抽了抽,懒得理他,转身便走向巫神教为他安排的临时住处。 关上房门,他没有片刻耽搁,立刻盘膝坐下。 现在,他要验证整个计划中最核心的一环——阿月这个“充电宝”,究竟能不能带入精神时光屋,进行“超级快充”? 如果可以,那他就能在时光屋里肆无忌惮地修炼,将暴涨的修为和生命精元全部存入“阿月”这个保险箱。而在外界,赵无极感知到的,永远是一个修为停滞不前、已经废了的“残次品神药”。 这操作,简直就是完美的瞒天过海! 怀着激动与期待,陈十三心神沉入识海,熟练地沟通那片神秘的空间。 “系统,开启精神时光屋!” 【指令确认。精神时光屋开启。】 熟悉的失重感传来,周围的景物开始扭曲、剥离。 然而,就在他带着藏于心脉窍穴中的“阿月”,整个意识体即将完全进入时光屋的瞬间! 异变陡生! 嗡——! 整个精神时光屋,竟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动!那片亘古不变的灰白空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星辰,掀起了滔天巨浪! 紧接着,冰冷而毫无感情的系统提示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波动,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检测到“本源生命核心”……】 【符合升级条件……】 第294章 新的权限,帝都的惊雷 陈十三的意识几乎在瞬间被那股剧烈的震动甩了出去。 陈十三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比刚才双修时还要猛烈的狂喜,如火山喷发般从神魂深处炸开! 升级? 他在心中发出了急切的咆哮:“升级需要什么?有什么代价?能得到什么好处?说清楚!” 系统的回应一如既往的简洁,却蕴含着让陈十三心跳加速的信息。 【升级需求:以“本源生命核心”为道标,稳定新辟空间法则。】 【升级代价:抽取“本源生命核心”百分之一的生命本源,作为稳定剂。】 【升级效果:权限提升,功能拓展。】 百分之一的本源? 陈十三的意念立刻沉入心脉,“看”向那个被他小心翼翼藏匿起来的窍穴。那只名为“阿月”的月白色蝴蝶,正安静地蛰伏着。此刻,它仿佛也感受到了外界精神时光屋的召唤,通体散发着微光,翅膀轻轻扇动,传递出一股好奇与亲近的渴望。 抽取百分之一的本源,对这个刚刚诞生,凝聚了他与笙月部分精华的小东西而言,并非不可承受。甚至,陈十三能感觉到,如果能与精神时光屋这等神秘的存在建立更深层次的联系,对“阿月”本身而言,或许还是一场天大的机缘。 这根本不是代价,这是投资!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神魂激荡,下达了自得到系统以来,最让他感到兴奋的指令。 “升级!立刻升级!” 【指令确认。】 【“本源生命核心”链接中……抽取开始……】 【精神时光屋进化启动,预计时间:一炷香。】 【进化期间,空间关闭。】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排斥力传来,陈十三的意识体被毫不留情地“踢”出了那片灰白空间。 意识回归现实。 陈十三盘膝坐在巫神教为他准备的临时住所内,猛地睁开双眼。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和却又无比精纯的力量,正从自己心脉的窍穴中被缓缓抽离,然后融入了冥冥之中的虚空,仿佛在为一座无形的宏伟建筑,浇筑最关键的一根地基。 他没有阻止,反而静下心来,一边调息着之前消耗巨大的身体与神魂,一边满怀期待地等待着。 一炷香。 他倒要看看,这次升级,能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 时间,在陈十三的闭关等待中悄然流逝。 而就在这短短的一炷香时间内,一股看不见的风暴,正于万里之外的大周帝都,悄然酝酿。 上京,皇城,寒渊阁。 这是女帝赵凛月处理日常奏折与密报的所在。殿内燃着清冷的龙涎香,衬得那张高坐于御案之后的绝美面容,愈发冰冷威严。 她的指尖,正捏着一卷刚刚从南疆送来的密报。 密报的内容很简单,包含的信息却让人震动。 ——巡天鉴紫衣巡察使陈十三,于巫神教总坛,阵斩南疆佛门归真境境后期高手,无相金刚。 ——重创半步天人,枯荣上师。 赵凛月的凤眸中,星光闪烁。一抹发自内心的赞许,在她眼底悄然化开,随即,那总是紧绷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极美的弧度。 她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这把她亲手从泥潭里拔出来的刀,非但没有在江南的泥潭里折断,反而饮血磨锋,变得愈发锐利了。 四境归真,半步天人…… 他已经成长到了如此高度。 他总是能给她带来惊喜。 然而,这抹极难得的笑意,还未在她的脸上停留超过三个呼吸。 一个黑影从大殿的阴影里走出,直接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沙哑,却竭力保持着镇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陛下,出事了。” 密谍司统领裴影,是她手中最隐秘、最见不得光的一张牌,负责监察天下,刺探情报。此人向来沉稳如山,除非是有大事发生,否则绝不会如此失态。 “说。” 她只吐出一个字,殿内的温度,却仿佛骤然下降了十几度。 “镇远侯,赵渊……失踪了。” 嗡! 赵凛月只觉得脑中一声轰鸣。 她好看的眉头瞬间蹙起,凤眸中射出骇人的光芒,声音冷得能冻结人的灵魂:“说清楚!什么叫失踪?是逃了,还是死了?” 裴影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 “都不是。就在半个时辰前,侯府内院一切如常。可半个时辰后,当仆人按例送茶时,却发现书房内空无一人。” “书房门窗完好,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密道,甚至连侯爷留在桌上的那杯热茶,都还冒着热气。” “整个内院,都是最精锐的亲卫层层护卫,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裴影顿了顿,抬起头,眼中满是无法置信的惊骇。 “他就这么……在防卫最森严的内院书房里,凭空消失了,属下检查过书房,没有密道。” 赵渊失踪了。 在她下令令其闭门思过,并由密谍司日夜监视的情况下,在她眼皮子底下,在一个绝对不可能出问题的环境里,凭空消失了。 这已经不是挑衅。 这是在用一种匪夷所思、近乎鬼神般的手段,狠狠地抽了她这个大周皇帝一记耳光! 这意味着,在京城这盘她自以为已经尽在掌握的棋局中,出现了一个她完全未知,也完全无法理解的棋手。这个棋手,拥有着诡异莫测、足以无视一切物理防御的恐怖能力。 是谁? 是前朝余孽隐藏的绝世高手?还是某个一直蛰伏在暗处,连她都不知道的古老宗门? 又或者……是......  赵凛月看向皇陵的方向。 缓缓的,她眼中的怒火,一种更加深沉的情绪所取代。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穿透了重重宫阙,望向遥远的南方。 那里,有她最锋利的一把刀。 可现在,京城的水,已经浑了。 赵渊失踪,他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一场新的,更加诡谲的风暴,已在帝都的上空,汇聚成形。 ...... 巫神教。 盘膝而坐的陈十三,脑海中,终于响起了那道期待已久的天籁之音。 【叮——】 【进化完成。】 【新功能开启——】 【欢迎使用:武道沙盘。】 第295章 武道沙盘 武道沙盘? 听名字应该是与演武相关。 他没有丝毫犹豫,心念一动,镜像分身再次沉入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空间。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为之一滞。 原本那片单调、空旷、只有无尽灰白的混沌空间,此刻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空间依旧广阔无垠,但不再是混沌一片。脚下,是平整如镜的黑色玉石地面,上面铭刻着繁复的金色纹路,如同某种玄奥阵法的脉络, 整个空间,比之前更加稳固了! 【武道沙盘:可根据宿主记忆、认知与神魂烙印,完美具现化宿主所遭遇过的任何对手。】 【具象化敌人,将100%复刻其本体的招式、力量、真元强度、以及战斗风格。】 【注:虚拟对手不具备独立神魂与创造性思维,无法在战斗中顿悟或突破,仅为宿主战斗记忆的完美重现。】 【武道沙盘,是宿主演练战术、磨砺武技、解析对手的最佳工具。】 系统的解释,清晰地在陈十三脑海中响起。 完美具现化……任何遭遇过的敌人? 100%复刻? 尽管他有想过是类似的功能,但没想到会如此逆天! 无数个身影,在他脑海中闪过。 赵渊,慕容寒,无相金刚,枯荣上师… 他可以和这些人在这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进行无数次的生死搏杀,将他们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彻底拆解、洞悉! 然而,这些身影,都只是一闪而过。 赵无极! 那个高坐于皇陵深处,视他为“神药”,只给了他一年死亡倒计时的天人老祖! 第一次上京城极乐山庄前的法场,一个眼神就差点把他秒成渣渣! 第二次,在生命母泉的溶洞中,对方仅仅是隔着千里之遥,降下一缕意志,就差点将他的神魂当场撕碎。 即便如此,那也算……遭遇过! 一个疯狂到让他自己都颤抖的念头,抑制不住地从心底滋生,并且迅速成长为参天大树! 他……他可以在这里,提前直面那位天人境的老祖! 他可以在这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去一次又一次地挑战那令人绝望的恐怖力量,去寻找那可能存在的生机! “神药”逆袭的路上又增添了新的砝码!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 陈十三的镜像分身,在这片全新的空间里,发出了压抑不住的狂笑。 那笑声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老狗! 小爷我又站起来了! 狂喜过后,是极致的冷静。 陈十三立刻开始规划这来之不易的“一年”时间。对他而言,有时光屋的存在,这根本不是一年,而是他倾尽所有换来的一场豪赌。 “系统,进入修炼模式,所需积分,从现有积分中自动扣除!” 【指令确认。修炼模式开启。】 陈十三盘膝而坐,整个心神沉入修炼。 外界的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时光屋中,第一年。 陈十三心无旁骛,只做一件事——积累。 他体内的《大日焚天经》与《北冥神功》疯狂运转,新生的真气与磅礴的气血,被他毫不犹豫地引导向心脉窍穴。 那只名为“阿月”的月白色蝴蝶,在海量力量的浇灌下,开始发生惊人的蜕变。它不再是最初那虚幻的模样,而是变得愈发凝实。 它的蝶翼从半透明的月白色,渐渐染上了一层深邃的琉璃质感,翼展不大,但每一次轻轻扇动,上面都会有无数细如星尘的金色光点生灭流转,仿佛将一片微缩的星河烙印在了翅膀之上。它不再像一个死物,更像一个拥有生命的精灵。 “阿月”如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来者不拒地吞噬着一切。 在吞噬了陈十三霸道的真气和生命力后,它反而会将这些力量转化为一种更为精纯、清冷的本源能量,在完美封存的同时,也会有一丝一缕的本源之气溢散出来,反过来温养、拓宽陈十三的经脉,淬炼他的肉身。 这是一种无比奇妙的共生。陈十三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根基正在被潜移默化地重塑,变得更加坚韧和广阔。可他对外展现出的气息,却因为力量被尽数抽走,始终停留在那元气大伤的虚弱状态,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这股“虚弱”还在不断加深。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亿万富翁,穿着乞丐的破烂衣服,将亿万家产存在农业银行里,银行还天天给他付高额利息,帮他钱生钱。 安全,且刺激。 时光屋,第五年。 陈十三感觉自己体内的力量,已经积蓄到了一个临界点。 但面对天人,单纯的力量积累,毫无意义。 于是,他停下了功法的修炼,开启了武道沙盘。 “系统,开启武道沙盘。” “具现化敌人——赵无极!” 【指令确认。】 【根据宿主神魂烙印,具现化目标:赵无极(天人境后期),功法特性:《无间吞生魔典》。(特性:生命汲取、万物凋零领域、意志磨灭)】 【具现化开始……】 看到系统给出的功法特性,陈十三心中一凛,原来这老狗是天人后期,难怪如此恐怖! 陈十三面前的虚空中,无数金色纹路开始交织,光影汇聚。 一个身穿古朴皇袍、面容苍老的身影,缓缓凝聚成形。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与死寂,便已笼罩了整个空间。并非单纯的力量威压,而是一种仿佛能将一切生命活力都抽干、吞噬的恐怖气场。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在被无形的力量抽走一丝。 领域!是独属于赵无极,充满了吞噬与凋零意味的魔功领域! 陈十三的瞳孔,瞬间收缩。 “干!” 陈十三暴喝一声,压下所有恐惧。他没有丝毫保留,辟邪剑骤然出鞘,人与剑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裹挟着他五年苦修、却未曾存入“阿月”的一丝本源力量,悍然斩向那尊神明般的身影! 然而…… 那个虚拟的“赵无极”,只是缓缓地,抬了一下眼皮。 嗡——! 陈十三只觉得周围的空间,瞬间变得粘稠如泥沼。那股阴冷的吞噬之力暴涨百倍,他感觉自己体内的气血、真元、乃至神魂,都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从身体里向外拉扯!** 他的剑势瞬间瓦解,整个人被定在半空,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乌黑的头发迅速变得灰白、枯槁。 他像一朵被瞬间抽干了所有水分的鲜花,在短短一瞬间,就经历了从盛放到凋零的全过程。 “噗。”一声轻响。他的意识体,连同手中的剑,在彻底化为一具干尸后,便如沙雕般崩解,化作了最原始的光点。 【宿主已死亡。】【一息后,原地复活。】 光点重聚,陈十三的身影再次出现。神魂中那股生命被彻底榨干的虚无与枯寂感,却无比清晰。 他看着远处那道静立不动的身影,脸上没有丝毫气馁,反而,眼中的疯狂燃烧得更加炽烈。 时光屋,第十年。 这五年,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死了多少次。 一万次?还是两万次? 从最初的恐惧,到中途的麻木,再到如今的平静。他甚至能在赵无极的领域展开的刹那,冷静地分析自己这次能撑过几息,能将剑递出多远。 他像一个最偏执的疯子,用自己的死亡,去一次次地,感受那吞噬万物的魔功领域,解析它的每一丝脉动。 就在刚刚,又一次死亡的瞬间,他的神魂在被彻底吞噬前,终于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 那吞噬一切的领域,并非铁板一块,它的力量,存在着一种潮汐般的律动! 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它确实存在! “原来……如此……” 第296章 肾虚公子? 陈十三低声喃语,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他只知道,他终于找到了那扇紧锁大门上的一丝缝隙。 在这无尽的死亡与重生中,他体验着令人窒息的绝望,也终于亲手,抠出了那可能存在的,唯一的一线生机。 “可以回去了。” 意识回归的瞬间,陈十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晃。 神魂深处,那股被榨干后的虚无感依旧残留,仿佛十年苦修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涌入四肢百骸。 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成了。】 他的意念沉入心脉。 那个新开辟的窍穴中,名为“阿月”的月白色蝴蝶正安静地蛰伏着。 它的蝶翼之上,仿佛烙印着一片微缩的星河,每一次细微的扇动,都有无数光点生灭流转。 陈十三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里面封存着一股恐怖的力量。 而他此刻的身体,经脉空空如也,气息衰败,比进入时光屋之前,还要虚弱三分。 完美的伪装。 就像一位将毕生修为封入本命法宝的剑仙,只留凡人之躯行走于世。 这种感觉,安全,且刺激。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 “吱呀——” 房门被推开。 门外刺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也瞬间将他从那片死亡与重生的沙盘世界里,彻底拉回了现实。 一道魁梧的身影,几乎是立刻就堵在了门口。 是墨小小。 他那张写满憨厚的脸上,此刻却挤满了猥琐的八卦神情,他凑上前来,刻意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却依旧跟打雷似的。 “三哥,你……你没事吧?” “我跟珠珠姐在外面等了半天,你这都一炷香了,动静不小啊。” 墨小小挤眉弄眼,用手肘碰了碰陈十三,声音更低了,也更猥琐了。 “我还以为你跟圣女……呃,用力过猛,在里面虚脱了呢?” 陈十三:“……”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墨小小。 【这家伙是认真的吗?】 【他是真的憨,还是在装傻充愣?】 【什么叫用力过猛?什么叫虚脱了?】 【我这十年苦修,万死一生,在你眼里就成了这个?】 他感觉自己的风评,正在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然而,不等他发作,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另一道身影。 朱珠珠正站在院子的桂花树下。 她手里捏着一小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姿态优雅。但那双总是清澈锐利的大眼睛,此刻却写满了探究。 她显然也听到了墨小小的虎狼之词。 她的目光在陈十三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和他那虚弱不堪的气息上来回扫视。 迷惑,探究,最后却并非羞涩,而是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她似乎想从他虚弱的表象下,找出某种不协调的地方,但最终一无所获,眉头蹙了一下。 似乎是察觉到了陈十三的目光,她才略显尴尬地移开视线,假装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的桂花糕。 陈十三的额角,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完了。】 【一个憨货造谣,一个专业的居然也被表象骗过去了!】 【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两个脑回路异于常人的家伙一般见识。 解释?那只会越描越黑。 他的目光越过两人,望向巫神教圣地的后山方向。 那里,云雾缭绕。 笙月应该已经带着林薇,回到了生命之泉。 一想到那个清冷如月的女子,陈十三的心,没来由地静了下来。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片虚无空间中的一幕幕。神魂交融,本源共振。 他“看”到了她数年的孤独,她也“经历”了他另一个世界的平凡人生。那种超越了肉体,直达灵魂本源的圆满与契合,是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的体验。 还有那对由两人本源共同孕育的“子蛊”。 阿日,阿月。 【咱娃……】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陈十三就感觉心脉里的“阿月”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仿佛在回应他的心声。一股淡淡的、带着依赖与亲近的意念,从蝶翼上传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和笙月之间,不再仅仅是合作关系,也不仅仅是萍水相逢的战友。那是一场神魂层面的生死与共,是一份无需言说的羁绊。 她最后那句嘱托,又在耳边响起。 “好好活着,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和巫神教。” 那不是情话。那是一个将自己族群命运压在肩上的女人,对他这个唯一能窥见她内心孤独的“同类”,最沉重的托付。 【告别吗?】 陈十三在心中问自己。 【对于我们而言,最好的告别,就是去完成共同的誓言。】 最好的回应,就是立刻行动。 活下去。 然后,掀翻那座名为赵无极的命运大山! 想到这里,陈十三心中最后一点杂念也烟消云散。 他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平静而坚定。 他看向还在等着他解释的墨小小和朱珠珠,没有多说一个字废话,只是淡淡地开口。 “走吧。” 两个字,干脆利落。 墨小小一愣。“走?走去哪?三哥,咱们不跟巫神教的人打个招呼吗?圣女她……”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十三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朱珠珠也抬起头,将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中带着询问。 陈十三没有看他们,转身便朝着院外走去。 “先回天剑山庄。” 三人一言不发地穿过满目疮痍的巫神教圣地。幸存的教众们正在骨蚩长老的带领下,清理着废墟,重建家园。 看到陈十三一行人,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对着陈十三的方向,恭敬地躬身行礼。眼神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感激。 陈十三径直走到骨蚩长老面前,神色平静,不再是之前面对朋友的随意,而是带上了一份与身份相符的庄重。 “长老。”他微微颔首,“圣地重建,有劳您费心了。” 骨蚩长老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他恭敬地回了一礼:“此乃老朽分内之事。圣子殿下……这是要去哪?” 这一声“圣子殿下”,让旁边的墨小小和朱珠珠呼吸都是一滞。 墨小小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圣子、圣女,三哥这是入赘了啊!” 陈十三点了点头:“有些恩怨,必须去了结。我离开之后,教中一切事务,由您和圣女共同决断。若遇强敌,可以让圣女告诉我,我会尽快赶回。” 骨蚩长老深深一躬:“老朽遵命!圣地将是您最坚实的后盾,我等静候殿下凯旋!” “静候圣子殿下凯旋!” 周围的巫神教教众,此刻眼神中的审视和陌生尽数褪去,化为了狂热的崇敬,齐声高呼。 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片他曾为之奋战过的山谷。 山风吹过,衣袂飘飘。 陈十三能感觉到,心脉中的“阿月”,正散发着丝丝缕缕清冷的本源之气,不断滋养着他空虚的经脉,让他那“虚弱”的伪装,显得更加真实。 【充电宝计划,正式启动。】 【老狗,等着我。】 【下一次见面,就不是在沙盘里了。】 他身后的墨小小,终于还是憋不住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又压低了声音。 “三哥……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要不……你这圣子当得这么威风,能不能也给我弄个‘圣女的小叔’之类的当当?” 陈十三被他这番话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胸中一口气没顺上来,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哎!三哥你小心!” 墨小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感受到陈十三身上那若有若无、虚弱的气息,他脸上的嬉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凝重的担忧。 “完了完了,”墨小小压低声音,几乎是在喃喃自语,“这都虚成什么样了,路都走不稳了……看来真不是开玩笑,得赶紧找点十万年份的龙髓、凤凰血之类的给他补补了……” 陈十三:“……” 连一旁始终保持沉默的朱珠珠,都看不下去了。 她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递到陈十三面前。 里面是一块金黄酥脆、散发着浓郁肉香的……烤鸡腿。 “吃吧。” 朱珠珠的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类似怜悯的情绪。 “《饕餮吞天诀》里有记载,血气亏空,食补为上。这个后劲足。” 陈十三:“……” 他看着那根油光锃亮的鸡腿,又看了看朱珠珠那张写着“你很虚,快补补”的漂亮脸蛋。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一个憨货也就算了。 连朱珠珠这个大眼萝莉都叛变了! 【食补?】 【后劲足?】 【我这是亏空吗?我这是战略性储备!】 【你们懂不懂什么叫高手的境界?大隐隐于市,大藏藏于身啊!】 他感觉自己有无数槽要吐,但话到嘴边,却化作了一声长长的、无比疲惫的叹息。 算了。 毁灭吧。 心累了。 就在他准备接过那根象征着“同情”的鸡腿时,三人的脚步,同时停了下来。 前方的山道拐角处,多了一个人。 一个身穿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的人。 墨小小第一时间将陈十三护在身后,他那魁梧的身躯像一堵墙,双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机括。 “什么人?” 朱珠珠也横跨一步,挡在了另一侧,但整个人的气机已经锁定住了对方。 她那张总是对美食充满热情的脸上,此刻一片冰霜。 黑衣人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目光,穿过两人的缝隙,径直落在了被护在中间、一脸“虚弱”的陈十三身上。 “陈紫衣。” 黑衣人的声音沙哑,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的、只有拇指大小的金属圆管,屈指一弹。 “嗖!” 金属圆管化作一道黑线,精准地射向陈十三。 朱珠珠和墨小小几乎是同时就要出手拦截。 “别动。” 陈十三却淡淡地开口,阻止了两人。 他伸出手,看似缓慢无力,却稳稳地接住了那枚金属圆管。 入手冰凉。 这是密谍司最高等级的“玄鸟密令”,一次性使用,阅后即焚,专门用来传递绝密情报。 他拧开圆管,从中抽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用特殊药水写就的小字。 ——镇远侯,赵渊,于侯府书房,凭空失踪。 《第四卷终》 第297章 魏公公 那张薄薄的纸条,在陈十三的指尖忽然变得无比沉重,几乎要压断他的指骨。 镇远侯,赵渊,于侯府书房,凭空失踪。 短短一句话,却是一块砸进心湖的万仞冰山,掀起的不是波澜,而是刺骨的寒潮。 赵渊是谁? 是手握北境数十万兵权,能让龙椅上的女帝夜不能寐的当世枭雄。 他的城府深不见底,野心烈火燎原。这种人的字典里,根本不存在“失误”二字。 失踪的地点在哪? 侯府书房!一个外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布满了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精锐亲卫的地方。那些只听命于赵渊一人的死士,忠诚到可以为他肉身挡刀。 监视他的是谁? 密谍司!女帝赵凛月手中最隐秘、最锋利的暗刃,由统领裴影亲自坐镇,连一只苍蝇飞进去都要被记录飞行轨迹。 在这样一张水泼不进、针插不入的天罗地网之下,凭空消失? 陈十三的脑中没有闪过“逃了”或“死了”这种天真的念头。 这两个词,对于赵渊而言,都太过粗暴简单。 这不是挑衅。 这是示威。 是用一种近乎鬼神的手段,向整个天下,尤其是向那位女帝宣告——你们引以为傲的规则,你们精心布置的囚笼,对我,形同虚设。 能做到这一点的,上京城中,陈十三只想得到一人。 那个高坐皇陵之巅,视他为“神药”,给他定下一年死亡倒计时的天人老祖,赵无极! 可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陈十三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毫无波澜,指尖一缕真气流过,那张纸条瞬间化作飞灰,消散在风中。 “陈紫衣。” 黑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沙哑依旧,却多了一分催促。 “陛下有旨,她不日将亲临天剑山庄。命你火速赶往,不得有误。” 话音未落,黑衣人的身形便是一晃,像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鬼魅般融入山道阴影,再无踪迹。 陈十三吐出一口气,南疆湿润的空气里,都似乎混入了京城那股特有的肃杀。 他不再耽搁,转身对身后两人沉声道: “走,全速前进!” …… 三人不再保留,身形化作三道流光,在南疆连绵起伏的山林间急速穿行。 墨小小将他那一身宝贝机括都牢牢固定好,迈开两条比寻常人腰还粗的腿,跑起来竟虎虎生风,带起一阵狂风,将路边的灌木吹得东倒西歪。 他嘴里还在不停地嘀咕着:“这叫什么事啊,屁股还没坐热呢,又得跑路。三哥,你说咱们是不是天生劳碌命?我那‘玄武移动堡垒’的最终设计图还没画完呢,这下又没时间了。” 朱珠珠则身形轻盈,气息悠长,如一只在林间穿梭的灵猫。她一边飞掠,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用上好皮料包裹的小本本,用一截炭笔在上面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陈十三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只见上面画着一幅极其详尽的地图,从南疆边境到姑苏城,沿途所有州、府、县城都被清晰地标注了出来。更让他无语的是,每个城池旁边,都用一种娟秀中透着吃货执念的小字写着各种琳琅满目的小吃名录。 “故里,血鸭,城南李记老店,鸭要现杀的,血要温的。” “衡阳,鱼粉,推荐西街口张婆婆的摊子,粉要扁粉,汤头用筒子骨熬足六个时辰。” “九江,萝卜饼,码头旁的王瞎子家,外皮要炸得金黄酥脆,里面的萝卜丝要加猪油渣才香。” …… 陈十三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合着我们俩是赶路的驴,你负责规划沿途的草料是吧?】 【这是奉旨办案,还是奉旨参加巡回美食节?】 【太专业了!密谍司的情报网要是让你来管,怕不是早就成了大周版的美食点评指南!】 他决定眼不见为净,将全部心神都放在赶路上,同时内视己身。 时光屋中十年的苦修,虽然那股狂暴的力量尽数封存于心脉窍穴的“阿月”体内,但他的肉身与神魂,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甚至,他能感觉到,随着他的运动,那只名为“阿月”的月白色蝴蝶正轻轻扇动翅膀,一丝丝清冷而精纯至极的本源能量正缓缓溢出,如同涓涓细流,无声地滋养着他看似空虚的经脉,让他的耐力变得无穷无尽。 这种感觉……就像背着一个自动回蓝回血的超级充电宝在跑马拉松。 别人累死累活,他却越跑越精神。 舒坦。 不过戏演过了也不好,老是背着一个”肾亏“的名头着实不太舒服,他悄悄将修为稳定在归真境初期的水平。 终于,日落之前,那座熟悉的、如一柄饱经风霜的利剑直插云霄的山峰,出现在视野尽头。 天剑山庄。 此刻的山庄,沐浴在金色夕阳中,全无上次来时的肃杀压抑,反而透着劫后余生的宁静。 山门前新栽的青松翠柏,郁郁葱葱。 来往的弟子身穿朴素青衣,步履沉稳,眼神清澈,见到陈十三一行人,眼中虽有好奇,却无半分倨傲,只是远远躬身行礼。 不破不立,破而后生。 慕容寒的倒台,带走了山庄长达五年的阴霾与毒瘤,也洗去了浮华与傲慢,留下了那传承千年的真正底蕴。剑阁的无数典籍,剑冢的悟道机缘,对于天下剑客而言,这里依旧是无可替代的圣地。 慕容白和青松长老显然是得到了消息,早已等候在山门之内。 数月不见,慕容白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模样,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但他眉宇间那股因仇恨与压抑而化不开的郁结之气,却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与担当。 看到陈十三,那张白净的脸上,竟也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对着陈十三,重重地点了点头。 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陈紫衣,可算回来了!”青松长老则要热情得多,他上前一把抓住陈十三的胳膊,上下打量,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此刻堆满了欣慰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但很快,他的手搭在陈十三脉门上,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咦?你的气息……怎么回事?为何比离开时,还要弱上几分?真气虚浮,经脉空乏……这只有归真境初期的水准!你在南疆遇到大麻烦了?” 不等陈十三回答,一道带着馥郁香风的火红色身影,便从一旁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如一朵盛开在暮色中的玫瑰。 “青松长老此言差矣,陈大人这可不是弱。” 苏媚巧笑嫣然,一双桃花眼在陈十三身上滴溜溜地转,那目光仿佛带着钩子,要将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这是返璞归真,大巧不工呢。” 她如今的气场,比从前更盛。如果说以前的妩媚是面具,现在的妩媚,就是她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不过话说回来,”她话锋一转,摇着团扇凑近了些,吐气如兰,“南疆蛊术盛行,据说有一种合欢蛊,中了之后每日都得与女子……否则便会精血逆冲而亡。” 她啧啧两声,目光在陈十三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 “瞧瞧这小脸白的,我见犹怜呢。” 陈十三:“……” 他面无表情地干咳一声,决定不接这个话茬:“路上遇到点小麻烦,动用秘法导致了些许后遗症,修养一阵便好。苏楼主的消息,还是这么灵通。” “那是自然。”苏媚得意地摇了摇手中的团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托您的福,我这烟雨楼如今可是日进斗金。您留下的那些方子和点子,可比什么武功秘籍都值钱。奴家还没好好谢谢您呢。”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了些,那双桃花眼中的媚意褪去,化为锐利:“说真的,你没事吧?我收到消息,你在巫神教可是掀起了一场滔天巨浪,连佛门那帮自诩清净的秃驴都吃了大亏,枯荣上师都差点被你打废了。可如今你都虚弱成这样,你到底碰上了什么?” 陈十三正要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慕容白却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陛下,到了。” 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凛。 只见慕容白对着不远处一栋掩映在翠竹之后的雅致别院,微微躬身。 陈十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青瓦白墙,门口种着两株桂树,在夕阳下洒下斑驳的光影,看起来毫不起眼,与山庄内其他长老的住处并无二致。 “陛下已抵达,正在院内等候。她有令,只见陈紫衣及其随行。”慕容白言简意赅地说道。 陈十三点了点头,对苏媚和青松长老道:“我先进去,晚点再叙。” 苏媚和青松长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们知道,真正的大事,要来了。苏媚更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陈十三。 陈十三带着朱珠珠和墨小小,在慕容白的引领下,走向那座别院。 越是靠近,他的心神便越是沉静如水。 慕容白推开院门。 吱呀一声轻响后,院内一片死寂。 空无一人。 正对面的厅堂门户大开,一个身穿素色宫装的女子,正背对他们,静立于一幅气势吞天的山河画卷之前。 仅仅一个背影,便似将那画中山河尽数踩在脚下。 她立于此,便是此间天地唯一的主宰。 女帝,赵凛月。 而在她的身侧,还站着一个干瘦枯槁、微微躬着身子的老太监。 魏尘。 他穿着一身最寻常的灰色宦官服,双手拢在袖中,低眉顺眼,整个人黯淡无光,没有半点存在感,几乎要与周遭的阴影融为一体。 若是从前,陈十三或许只会觉得这老太监有些门道。 但此刻,他早已今非昔比。 在看到那老太监的瞬间,陈十三的神魂深处,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冰针狠狠刺了一下! 那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来自生命最深处、最原始的颤栗与警告! 这看似枯槁,随时会随风而逝的躯壳里,根本不是什么活人气息。 那是一座深不见底的幽渊! 一眼望去,神魂都会被那无尽的黑暗与死寂所吞噬! 天人境! 这绝不是南疆枯荣上师那种伪境,甚至不是初入天人。 这个老太监的境界,深不可测! 陈十三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好家伙,我以为女帝是王者段位,没想到她身边这个是荣耀典藏皮肤的百星王者!】 【这老太监,比南疆那个枯荣老秃驴,怕是强了不止一个次元!上次在京城怎么没这种感觉?是我变强了,所以感知更敏锐了?还是他当时根本就没把我当盘菜?】 【她藏得太深了……这大周皇室的水,到底还有多深?藏着多少这种老怪物?】 就在陈十三心神狂震之际,那个背对着他们的身影,慢悠悠地转了过来。 依旧是那张足以令天地失色、众生倾倒的绝美容颜。 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了在寒渊阁的极寒,也没有了面对臣子的威仪,反而透着一丝倦意。 仿佛那画卷中的万里山河,其重量,都压在她一人柔弱的肩上。 她的凤眸,第一时间便锁定了陈十三。 当她看到陈十三那略显苍白的脸色,感受到他那虚弱到只有归真境初期的气息时,凤眸中那一丝倦意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洞穿一切的审视与锋芒。 整个院落的温度,骤然下降。 就连旁边一直低眉顺眼,如木雕泥塑般的老太监魏尘,那拢在袖中的手指,也蜷缩了一下。 赵凛月的眉头,缓缓蹙起。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比雷霆震怒更能让人心脏骤停。 她向前踏出一步。 素色宫装的裙摆拂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柄重锤,一下,又一下,精准地砸在陈十三的心跳鼓点上。 “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不高,清冷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质问。 这不是询问,而是审判。 陈十三正准备将应付苏媚的那套说辞搬出来。 然而,赵凛月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的目光再次从陈十三的头顶扫到脚底,那种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归属于自己的、有了瑕疵的稀世珍宝。 那眼神里,有薄怒,有冷意,更有不加掩饰的占有。 “归真境初期?” “朕收到的密报,是你将南疆巫神教搅了个天翻地覆,连佛门那个枯荣,都废在了你的手上。” 她死死盯着陈十三的眼睛,一字一顿,字字如冰。 “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就是代价?” 第298章 你的嘴咋那么松呢 “怎么回事?” 赵凛月清冷的声音在小院中响起,像一片冰凉的羽毛,轻轻拂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陈十三正准备组织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将自己这身完美的“肾虚”伪装归结于南疆大战的惨烈后遗症。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的墨小小已经抢先一步,挺起了胸膛。 他显然将女帝的问话理解为了一次考察,一次对他们小队战果的验收。这是一个邀功的好机会! 墨小小往前一步,刻意压低了声音,偏偏他嗓门太大,那“低语”在寂静的院子里跟打雷没什么区别。 “陛下!您是不知道啊!” 他一脸“快夸我”的激动表情,指着陈十三,大声汇报道:“三哥他这是……这是跟巫神教的圣女,双修了三天三夜的后遗症啊!” “轰——” 陈十三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仿佛真有一道惊雷炸开。 【完了。】 【这夯货的嘴比tm棉裤腰还松,前世今生老子从未如此有想刀了一个人的冲动】 不等陈十三做出任何补救,墨小小已经彻底打开了话匣子,越说越兴奋,将他脑补和听来的各种事迹,绘声绘色地进行了一场专题报告。 “陛下您没见着,当时那场面,西域来的邪佛,老厉害了!一巴掌下来山都平了!三哥为了救那个林薇姑娘,硬是冲上去跟人玩命!” “后来为了求那个长生蛊,三哥又答应了圣女的条件。哎呀,那圣女长得,跟仙女儿似的,就是冷了点。他们在那个生命母泉里待了整整三天三夜,动静可大了!” “出来的时候,三哥就把圣女给抱出来了,圣女那脸红的……嘿嘿!” 【住口!你这个憨货!那是三天三夜吗?那是一炷香!还有,什么叫我把她抱出来了?那是她虚脱了!虚脱了懂吗?!】 陈十三的内心在咆哮,可他脸上却必须维持着对女帝的恭敬,嘴角疯狂抽搐,整个人都僵住了。 最致命的是,墨小小用一种极其骄傲的语气,做出了总结陈词。 “最后!三哥为了咱们大周,为了能彻底把巫神教拉拢过来,牺牲小我,完成大我!直接入赘了巫神教,当上了圣子!陛下,您说三哥他厉不厉害!” 墨小小说完,还一脸期待地看着赵凛月,仿佛在等着她颁发一枚“大周第一媒婆”的勋章。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赵凛月脸上的那一丝关切,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地冷了下来。那双原本只是清冷的凤眸,此刻深不见底,仿佛结了一层薄冰,锐利得能刺穿人心。 站在她身旁的慕容白,都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感觉周围的空气冷得扎人。 许久,赵凛月那好看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不是笑,那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令人心头发颤的弧度。 她抬起手,用纤长的食指轻轻摩挲着袖口上精致的云纹刺绣,动作优雅而缓慢,目光却像两把淬了毒的冰锥,死死钉在陈十三身上。 “看来……” 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仿佛一碰就碎,却又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我们的陈大人,这段时间的经历……很精彩啊!” 陈十三的头皮瞬间发麻。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 陈十三想也不想,立刻躬身,对着赵凛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声音里充满了正气与决然,仿佛一个即将慷慨赴死的忠臣。 “陛下明鉴!” “臣所做的这一切,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皆是为了大周,为了陛下!”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清澈,表情悲壮。 “臣,这是为陛下献身!” 话音落下,连慕容白都听得一愣一愣的,看向陈十三的眼神里,多了一丝钦佩。 【高,实在是高。】 【这脸皮,怕是连我的剑都戳不穿。】 【赵凛月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无耻言论,气得反而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危险。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审视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过。】 半晌,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哼。 “哦?” “这么说来,爱卿是为朕献身了?”她的声音里,嘲弄的意味几乎要溢出来,“那还真是……委屈爱卿了!” “不委屈!”陈十三义正言辞,“为陛下分忧,乃是臣的本分!” 【要死了要死了,这天聊不下去了。】 陈十三急得满头是汗,他必须立刻把墨小小这个人形自走广播站给弄走。 “陛下!”他急忙道,“关于赵渊失踪一事,事关重大,臣有要事,需与您单独商议!” 他特意加重了“单独”二字的读音,同时拼命给墨小小使眼色,让他赶紧滚蛋。 可墨小小此刻还沉浸在“邀功”的喜悦中,完全没接收到信号。 赵凛月又岂会看不穿他的小九九。 她好不容易才抓住这个男人的痛脚,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她非但没有屏退众人,反而莞尔一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带着一丝戏谑。 “哦?陈爱卿这是信不过在场的诸位吗?” 她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一旁的慕容白和朱珠珠。 “慕容庄主,是年轻一代的俊杰。” “朱珠珠,是朕的紫衣巡天使,朕的亲信。” “墨小小……”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个憨货,“更是与陈爱卿你同生共死的好兄弟。” “他们皆是我大周的栋梁,忠心不二。陈爱卿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嘛。” 陈十三的脸,彻底垮了。 【完了,她这是要公开处刑啊!】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捉奸在床的丈夫,正在被老婆当着亲朋好友的面审问。】 【可我冤啊!我比窦娥还冤!】 他窘迫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一张脸憋得通红,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更显得他“体虚”无比。 朱珠珠默默地又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将那根烤鸡腿往前又递了递,眼神里的怜悯更重了。 【看着陈十三那副恨不得当场去世的窘迫模样,赵凛月心中因事态脱离掌控而升起的愠怒,总算是平息了些许。将他拿捏在掌心的感觉,让她重新找回了身为帝王的掌控感。】 她也知道,赵渊失踪是正事,不能再耽搁。 敲打得也差不多了,该给个台阶下了。 【她的目光扫过慕容白等人,最后落在陈十三身上,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错辩的警告意味。】 “你们都先退下吧。” “慕容庄主,山庄重建,还有很多事要做。” “墨小小,朱珠珠,你们也去休息。” 慕容白如蒙大赦,立刻躬身行礼,带着还在状况外的墨小小和朱珠珠,飞也似的退出了小院。 墨小小一边走还一边回头,满脸困惑。 【怎么回事?陛下怎么不夸我?难道我说错什么了?】 院子里,很快只剩下陈十三和赵凛月二人。 以及……那个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老太监,魏尘。 赵凛月转身,示意陈十三跟她进屋。 在与陈十三擦身而过时,魏尘那半开半阖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浑浊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随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里屋的阴影之中。 陈十三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如渊似海的恐怖气机,始终锁定着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寸空间,分毫未曾离开。 天人境的领域,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第299章 朕的心,乱了 屋门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方才因墨小小那番言论而起的古怪氛围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 没有试探,也无需铺垫。 赵凛月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如冰,直刺陈十三:“赵渊失踪,你怎么看?” “能悄无声息,从戒备森严的侯府带走一个人,京城之内,只有一人能做到。”陈十三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皇陵里的那位。” 这个答案,两人心照不宣。 赵凛月端起桌上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 “陛下!”陈十三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魏公公修为通天,能否挡得住赵无极?” 赵凛月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是父皇留给朕最后的底牌。他不会帮朕杀人,不会参与任何皇权争斗,更不会对赵氏的‘老祖宗’出手。他只会在到朕的生命受到最直接的威胁时,才会出手。” 这番话,既是解释,也是摊牌。 她向陈十三毫不掩饰地展露了自己最孤立无援的一面。她虽是女帝,手握天下,可在这盘棋的最高层,她能做的选择,真的不多。 陈十三的心沉了下去。 “他带走赵渊,想做什么?”陈十三迅速将思绪拉回正题。 “赵渊是镇远侯,是北境军方名义上的最高统帅。”赵凛月走到一旁的巨大堪舆图前,纤长的手指划过大周北方的疆域,“他把这枚最重要的棋子投向北境,有两个可能。” 陈十三静静的听着。 “第一,也是最简单的,挑起战争。” 两个人的思路在这一刻完美重合。 “不错。”赵凛月的声音冷得像北境的寒风,“北境之外,是休养生息了数十年的北蛮王庭。一旦赵渊出现在北境,以他的身份和影响力,只需要一个借口,一场边境冲突,就能瞬间点燃两国之间的全面战争。更何况,在连接北境与中原的门户‘荒城’,还驻扎着朕的一位城主傅沉舟,他手握十万大军,一向与镇远侯府不睦。这本是朕用来掣肘赵渊的后手,可如今赵渊突然出现,恐怕会立刻激化军中矛盾,不等北蛮来攻,我们自己就要先乱起来!” “那第二个可能呢?”陈十三追问道,一种更深沉的寒意爬上心头。 赵凛月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堪舆图上,声音里透出极致的冰冷:“第二个可能,才是最可怕的。他会让赵渊,联合北蛮,发动对大周的战争!” “什么?!”陈十三失声惊呼,满脸的难以置信,“他疯了吗?赵无极也是大周皇室,他这是要自毁江山!” “皇室?江山?”赵凛月缓缓转过身,眼底的暖意尽数褪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潭面倒映着陈十三惊愕的脸,带着一丝残忍的讥诮。“到了他那个层次,你以为他还在乎这些吗?” 她凝视着陈十三,一字一顿地说道:“到了他那个境界,追求的只有长生和更高的境界。他人的性命,家国血脉,在他眼中,都只是他晋升更高境界的养分!” 陈十三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 赵无极那老狗,修炼的《无间吞生魔典》,需要吞噬海量的生机与气血。 自己这株“人形神药”,虽然精纯,但并不唯一。 可一场由内而外、席卷两国、绵延数千里的战争呢?一场由大周“自己人”发起的叛国之战呢?那将是数十上百万精锐将士毫无防备的血肉磨盘!是无数黎民百姓的绝望哀嚎! 对赵无极而言,那才是真正的饕餮盛宴!一场足以让他恢复巅峰,甚至更进一步的盛宴!他根本不在乎谁胜谁负,他只在乎死的人够不够多! 原来,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他的一个备用方案,一份甜点。 他真正的目标,是那百万将士的性命,是整个大周的国运! 这个发现,让陈十三遍体生寒。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生死存亡,而是牵扯到无数生灵、动摇国本的巨大浩劫。 结论已不言而喻。 赵凛月缓缓转过身,那双曾有过波澜的凤眸,此刻只剩下属于帝王的决断与冰冷。她凝视着陈十三,每一个字都重如泰山。 “朕要你,即刻赶往北境!先去荒城,傅沉舟可以信赖!”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不惜一切代价,必须阻止这场战争的爆发!”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十三的脑海里,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准时响起。 【S级连环任务已触发:北境狼烟!】 【第一环:北境疑云!】 【任务目标:调查赵渊逃走的真相和目的。】 【任务奖励:修炼积分*300。】 S级连环任务! 陈十三深吸一口气,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他躬身,抱拳,沉声应道:“臣,遵旨!” 正事谈完,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陈十三正欲告退,去安排北上事宜,赵凛月的声音却忽然再次响起。 “等等。” 陈十三抬起头,却见女帝不知何时又坐回了椅子上,正端着那杯凉茶,状似随意地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热气。 “你跟那位巫神教的圣女……”她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听不出喜怒,“当真双修了?” 陈十三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秋后算账来了。 他头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回陛下,并非……并非您想的那样。是为了催生子蛊,救治林薇,所进行的一种……神魂层面的交融。” 他不敢多说,生怕哪句话又说错了。 “哦?神魂交融?”赵凛月抬起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那……成功了?” “成功了。”陈十三老实回答,“诞生了两只子蛊。” 他说完,就看到赵凛月那好看的凤眸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古怪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促促狭与某种不明情绪的复杂眼神。 她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轻声笑道: “哦?一胎双生啊。” “看来,我们的陈圣子和圣女殿下,连孩子都有了。” “恭喜啊。” 最后那声轻飘飘的“恭喜啊”,怎么听都不像祝福的话。 他被噎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觉得一张脸火辣辣地烫。 什么叫孩子都有了? 那能叫孩子吗?那是蛊! 还有,你这声“恭喜”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听着这么不是滋味? 他看着女帝那张似笑非笑的绝美脸庞,再也不敢接这个话茬,只觉得再待下去,自己这身“肾虚”的伪装都要被她看得装不下去了。 “臣……臣即刻去准备北境事宜!” 陈十三窘迫地拱了拱手,几乎是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赵凛月嘴角的笑意才真正化开,如冰雪初融,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明媚。 可笑着笑着,她嘴角的弧度又渐渐敛去,最终化作了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哼。 她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茶水冰冷,一如她此刻的心情,五味杂陈。她看着空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下意识地伸出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嘴唇,仿佛在回味刚才说出“恭喜啊”三个字时,那份言不由衷的滋味。。 朕的心,乱了。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他这把最锋利的刀,有了些许脱离掌控的迹象吗? 不…… 不对! 这感觉,更像是…… 是自己独有的珍宝,被别人悄悄染指了。 这孤寂的深宫,这冰冷的龙椅,只有他,曾带来过不同的颜色。可现在,那颜色似乎也要分给别人了。 第300章 天人剑圣陪练 陈十三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那间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客院。 直到确认身后那道清冷、探究且带着一丝占有欲的视线彻底消失,才扶着一根廊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险,差点就翻车了。】 他抹了把额头根本不存在的冷汗,心里五味杂陈。 被墨小小那个夯货当众揭穿“双修”的社死场面,和被女帝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恭喜”的经历,哪个更折磨人,一时间还真不好说。 尤其是最后那句“孩子都有了”,简直是诛心之言。 那能叫孩子吗?那是子蛊!是用来救命的! 可偏偏,他又没法解释。 神魂交融,本源相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只名为“阿月”的月白色蝴蝶,确实是他和笙月最紧密的联系,和血脉至亲一样深刻。 这事儿,越描越黑。 【罢了,误会就误会吧。】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脑海里赵凛月那张绝美的脸庞,连同她那要命的调侃,一同甩了出去。 他能感觉到,赵凛月最后那番敲打,与其说是帝王的掌控欲,不如说更像是一种……私人的情绪。一种自己珍藏的利刃,被别人拿去开了刃,还染上了别的颜色的不快。 这种不快,让他觉得有些棘手,但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正事要紧。 北境的局势,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他没有时间在这里纠结儿女情长。 穿过几条回廊,他很快就在一处月亮门下,找到了正在原地等待的墨小小和朱珠珠。 墨小小正蹲在地上,摆弄着一堆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嘴里念念有词,似乎还在为刚才没能领到“媒婆勋章”而耿耿于怀。 朱珠珠则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小口小口地啃着一根酱香浓郁的猪蹄,腮帮子鼓鼓的,眼神里满是幸福。见到陈十三过来,她还特地举起油乎乎的猪蹄晃了晃,以示问候。 “三哥,陛下找你啥事啊?是不是要给你升官?”墨小小抬起头,一脸期待。 陈十三眼角抽了抽。 【还升官,我没被她当场发配去守皇陵就算祖上积德了。】 他懒得跟这个脑回路清奇的夯货解释,直接开口吩咐:“你们在这里等我,把所有需要带的东西都准备好。我去拜会一位前辈,回来之后,我们即刻出发。” “又要走?”朱珠珠停下了啃猪蹄的动作,有些含糊地问,“去哪儿?远不远?路上有……好吃的吗?” “北境,荒城。”陈十三言简意赅,“路途遥远,至于好吃的……大概只有风沙管饱。” 朱珠珠的脸顿时垮了下来,连手里的猪蹄都觉得不香了。 墨小小倒是眼睛一亮:“北境?好啊!那边的玄铁矿石品质最高,正好我缺一批材料来升级我的‘暴雨梨花’三代!” 陈十三没再理会这两个活宝,交代完毕后,便转身独自一人,朝着天剑山庄的后山方向走去。 陈十三收敛了所有多余的情绪,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后山。 那条曾布满凌厉剑意的死亡之路,此刻一片祥和。 山壁上那些平滑如镜的断口,在月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 陈十三的脚步很快。 山路尽头,那座朴实无华的洞府,依旧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洞口黑漆漆的,比上一次来时,似乎更添了几分孤寂。 陈十三站在洞口,整理了一下衣袍。 他能感觉到,洞府的气息,比上次又要萎靡了几分。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着。 片刻后,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从洞内传出。 “进来吧。” 陈十三迈步走入。 洞府内依旧空旷,剑无心盘坐在那张唯一的石床上,身形比上次见到时,又消瘦了几分。 他的皮肤紧紧贴着骨头,满头白发失去了所有光泽,整个人就像一截即将腐朽的枯木。 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陈十三时,还亮着一丝微光。 “你身上的担子,又重了。” 剑无心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了然。 陈十三躬身一揖。 “什么都瞒不过前辈。” 他没有多做解释,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温润的玉瓶。 他将玉瓶递了过去。 “晚辈在南疆偶得此物,蕴含些许生机。” “希望能为前辈,延缓一二。” 瓶塞刚刚打开一丝缝隙,一股沛然、精纯到极致的生命气息,便瞬间充斥了整个洞府。 石壁的缝隙中,竟有几株枯黄的杂草,缓缓变绿。 这,正是他从生命之泉处取来的生命之液。 剑无心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在感受到这股磅礴生机的瞬间,终于泛起了波动。 他看着陈十三,看着这个年轻人清澈而真诚的眼睛。 没有推辞。 到了他这个地步,任何客套都显得虚伪。他确实需要这东西,不是为了自己苟延残喘,而是为了能多看几年他守护了一生的宗门。 他缓缓伸出枯瘦的手,接过了玉瓶。 “你有心了。” 剑无心将瓶塞盖好,那双仿佛看透了万古时光的眼眸里,终于透出了一丝真正的暖意。 “老夫行将就木,本不在意这些。” 他轻声叹息,话锋一转。 “但若能多看几年这山庄的新绿,也是好事。” 他将玉瓶珍重地放在一旁,看向陈十三的目光,愈发欣赏。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绝世的天赋和心性,更难得的是,他懂得知恩图报。 天刑剑,没有选错人。 天剑山庄的未来,或许真的会因为这个年轻人有了希望。 陈十三见他收下,心中一定。 【很好,第一步成了。】 【给了好处,接下来的要求才好提。】 【想要马儿跑,哪能不给马儿吃草?虽然这草贵了点,但绝对物超所值!】 他顺势再次躬身,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声音也更加恳切。 “前辈!” “晚辈曾立下剑心大誓,若窥见天人之上的剑道风景,必将所有感悟,刻回此地,为山庄留下传承火种。” 剑无心点了点头,静静地听着。 “然而,纸上得来终觉浅。” 陈十三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那是一种对剑道最纯粹的渴望。 “空谈无益!” “晚辈恳请与前辈对招!”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洞府中回荡,字字铿锵。 “晚辈愿在实战之中,将自身所学剑道,毫无保留地尽数展现于前辈眼前!” “此举,既是为了让前辈检阅,看晚辈的剑道是否走上了歧途,以便将来为山庄留下最正确的传承。” “也……也望前辈能不吝赐教,以天人之境的无上剑压,助晚辈勘破眼前迷障!”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大义凛然。 仿佛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天剑山庄的百年大计。 【嘿嘿,老祖啊老祖,我真正的目的,可不止于此。】 陈十三的内心,却在疯狂盘算。 【第一,赵无极那老狗是天人后期,我现在连天人境都不是,跟他打,就是送菜。我必须提前感受一下,天人境的强者到底有多恐怖,他们的领域,他们的力量运转方式,到底是怎么回事!】 【跟您打,虽然肯定也是被碾压,但您是剑修,总比赵无极那吞噬生机的魔功要来得‘温和’。这是最好的实战演练!】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我的精神时光屋,开启了‘武道沙盘’功能!可以100%复刻我遭遇过的任何对手!】 【只要跟您交手,哪怕只有一招!系统就能将您的所有战斗数据,完美复刻进去!】 【届时,晚辈就拥有了一个天人境的剑圣当陪练!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赵无极那老狗只给了我一年时间,但我有时光屋,有您这个‘活体数据库’,一年之后,谁是猎物,谁是猎人,还说不定呢!】 陈十三越想越兴奋,看向剑无心的眼神,活像在看一座闪闪发光的人形宝库。 剑无心是何等人物? 他活了一百多年,见过的天才妖孽比陈十三吃过的盐都多。 陈十三那点小心思,又如何能瞒得过他? 他看着陈十三眼中那份渴望与灼热,以及隐藏在最深处的一丝狡黠,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欣慰的笑。 武者,尤其是剑客,若是没有这份敢于挑战一切,利用一切的悍勇与智慧,如何能登临绝顶? 很好。 这小子,对他胃口。 “好!” 剑无心抚须长笑,那笑声虽虚弱,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豪迈。 “便让老夫看看,你这新任的天刑剑主,在南疆走了一遭,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话音未落。 他只是随手,朝着石床边上的一丛枯死的灌木,折下了一根手指粗细的枯枝。 他将枯枝握在手中。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 刹那间。 整个洞府,乃至整个后山的气氛,骤然一变! 剑无心整个人的气势,仿佛在这一瞬间,与这方天地,与这满山的剑意,彻底融合在了一起。 一股渊渟岳峙,厚重如山的剑压,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洞府。 陈十三只觉得,自己面对的不再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而是一座山。 一座由万千剑意凝聚而成的巍峨剑山! 剑无心手持枯枝,随意地指向陈十三。 “来吧。” 第301章 从未见过如此剑道 来吧。 这两个字很轻,很淡。 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言出法随的力量,让整个洞府的空气都凝滞了。 陈十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 他没有托大。 手腕一翻,那柄在剑冢中认他为主的古剑——天刑,悄然出现在手中。 以天刑剑对战一位传奇剑圣,这是他能给予的最高敬意。 【老祖,得罪了。】 【您的战斗数据,晚辈今天要定了!】 心念电转间,陈十三动了! 没有起手式,没有征兆。 他的身影仿佛在原地消失,只留下一道残影。 下一瞬,一道快到扭曲光线的剑光,已经出现在剑无心的眉心之前! 《辟邪剑法》! 快!诡!绝! 这一剑,他用上了在精神时光屋中剖析出的所有精髓。剑光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抽离,发出尖锐的嘶鸣。 剑无心只是抬起了手中的那根枯枝。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缓慢。 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随手拨开眼前的蛛网。 叮! 一声轻响。 那根看起来一折就断的枯枝,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天刑剑的剑脊之上。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 陈十三那石破天惊的一剑,仿佛刺入了一片无形无质的深海旋涡,剑锋上附着的凌厉剑气被瞬间抚平、研磨、拆解,最终化作最纯粹的元气消散。。 他感觉自己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难受。 “剑速已入化境。” 剑无心收回枯枝,平静地评价道。 “但杀气过重,失了圆融。” 陈十三心中一凛。 仅仅一招,对方就看穿了《辟邪剑法》的表象与内核。 他没有气馁,反而战意更盛。 嗡! 剑势一转。 天刑剑的剑身上,不再有那股凌厉的锋芒,反而变得古朴无华。 陈十三闭上了眼睛。 他的神念,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铺满了整个洞府,将剑无心的每一丝气息,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纳入感知。 《独孤九剑》,破字总纲! 他要找的,是破绽! 是剑无心那看似完美的气场中,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不谐之处! 然而……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在他的感知中,眼前的剑无心,仿佛已经不是一个人。 他就是那座山,就是那块石,就是洞府里流动的空气。他与周围的天地万物,构成了一个完美无缺的整体。 浑然一体,无懈可击。 陈十三感觉自己像是在面对一片浩瀚的汪洋,妄图从中找出一条缝隙。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就是天人合一?】 【他本身,就是‘理’,就是‘道’,根本不存在招式层面的破绽!】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就在他神念搜寻,迟疑不定的刹那。 剑无心那带着一丝赞许的声音再次响起。 “以‘理’破‘招’,立意甚高。” “但当你面对的本身就是‘理-’时,又该如何去破?” 这个问题,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十三的心头。 是啊。 如何去破? 陈十三猛地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找不到破绽,那就用绝对的力量,将你这完美的“理”彻底碾碎! 他手中的天刑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招再变! 这一次,他没有再近身抢攻。 而是将体内积蓄的雄浑内力,疯狂催动! 嗤!嗤!嗤! 一道道无形无相的剑气,自他周身百骸迸发而出,纵横交错,瞬间在洞府内交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剑网! 《六脉神剑》! 以雄浑内力,化无形剑气,隔空伤人! 其本质,是一种“以力压人”的煌煌大势! 六脉齐出,剑气纵横,形成一片纯粹由攻击组成的“场”,朝着剑无*心当头笼罩而去! 整个洞府的石壁,都被这股霸道的剑势刮出道道深痕,碎石簌簌落下。 面对这足以将一座小山都夷为平地的剑气狂潮。 剑无心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只是将那根枯枝,在身前,轻轻地画了一个圈。 一个圆。 一个无比圆融,无比平和的圆。 嗡—— 一股平和到了极点,却又厚重到无可撼动的领域之力,以那个圆为中心,沛然荡开。 那无数道凌厉霸道的无形剑气,在触碰到这股领域之力的瞬间,就如同冰雪消融,泥牛入海。 没有激烈的碰撞。 没有能量的爆炸。 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被彻底消弭于无形。 陈十三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属于天人境强者的“领域”。 那不是单纯的力量防御。 而是一种规则。 一种“我的地盘我做主”的绝对掌控! 在他的领域之内,一切不属于他的力量,都会被同化,被抹去。 陈十三的脸色,终于变得无比凝重。 快,被轻易挡下。 破,无处可破。 势,被瞬间碾压。 他所依仗的三大绝学,在一位真正的天人剑圣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玩具。 这就是天人境吗? 这就是横亘在他与赵无*极之间,那道名为绝望的鸿沟吗? 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不仅是作用于肉身,更是直接压迫在他的神魂之上。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会被这片名为“天人”的海洋彻底吞没。 然而,也正是在这股足以让任何天才道心崩溃的极限压力之下。 陈十三识海最深处,那枚一直作为他精神支柱的浩然剑心,陡然轰鸣! 嗡——! 一股融合了“快”、“诡”、“破”、“势”四种截然不同感悟,并被烙印上了至高无上“审判”法则的全新剑意,自他体内,冲天而起! 他眼中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只剩下绝对的冷静与公正。 仿佛化身为执掌天条,裁决万恶的法官。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天刑剑。 “无妄。” 他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 刹那间。 一股全新的,与剑无心那平和圆融的领域截然不同的领域,以陈十三为中心,轰然展开! 这不是力量的场。 而是一片法则的领域! 【无妄剑域·审判敕令!】 在这片领域展开的瞬间。 剑无心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真切切的动容之色! 他清晰地感觉到。 一股来自更高层面,不容置疑,不容辩驳的“法则”之力,正在审视自己! 在这股法则的审视下,他体内的剑意运转,竟然出现了一丝凝滞! 虽然只有一丝,虽然只有一瞬! 但这已经不是“术”的层面能够做到的事情! 这……这是真正触及“天道法理”的道路! 剑无心那双黯淡的眼眸之中,陡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神采! 他手中的枯枝,光芒一闪。 一股纯粹到极致的剑道本源之力,从枯枝上涌出,没有丝毫攻击性,只是轻轻地,与陈十三那片审判领域,触碰了一下。 嗡! 两股截然不同的领域之力一触即分。 洞府内,所有的异象都在瞬间平息。 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剑无心看着陈十三,看着这个刚刚从那股“审判”意境中脱离出来的年轻人,脸上的枯槁似乎都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与欣喜。 他抚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天纵奇才!” 他看着陈十三,用一种石破天惊的语气,由衷赞叹。 “老夫一生阅剑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剑道!” “你竟能走出自己的路,还触及了‘法则’的门槛!只是……你要记住,‘审判’之道,执掌天罚,最易引来天道反噬。此路,慎行之。” 第302章 凭此剑经,天人境内无敌! 剑无心郑重地凝视着陈十三,那双本已浑浊的眼眸里,此刻满是欣慰与炽热的期盼。 “此剑经,名为《无妄》。” “好名字。”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岁月的沙哑。 “但它的门槛,高到不可思议。” “无关天赋,无关根骨,只问人心。” “非怀赤子之心,非有大毅力、大宏愿者,绝不可修炼。” “否则,必将被‘审判’之意反噬,堕为只知杀戮的法外狂徒。” 陈十三心神剧震,郑重躬身。 “晚辈明白。” “老夫时日无多,但尚能做一件事。”剑无心的声音透着承诺的厚重,“老夫余生,定会寻到一个能承载此剑道的传人,不让它蒙尘,不只为你,也为天剑山庄。” 陈十三深深一揖,拜了下去。 “谢前辈!” 剑无心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你刚才施展的,是你的‘心之领域’,以自身剑道意志,强行扭曲现实中的一方法则。” 他开始为陈十三讲解“领域”的真正奥秘。 “它虽只是雏形,却已有了根基。” “而真正的天人领域,是‘天人合一’。” “不再是扭曲,而是融入。” “天人强者,将自身意志与一方天地彻底融合,言出法随。在他的领域之内,他,即是天,他,即是道。” “你的‘审判敕令’,立意太高,直接触及了法则本源,所以才能撼动老夫的领域。但你的力量,还太弱,无法真正将那至高的法则之力化为己用。” 陈十三听得如痴如醉。 每一个字,都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这些,是任何典籍秘本上都绝无可能记载的,一位天人境强者倾尽一生的感悟。 他对力量的认知,正在被彻底颠覆,重塑。 许久,他才将这些石破天惊的信息消化完毕,终于问出了心中最大的那个疑惑。 “前辈,晚辈内力已不弱于归真巅峰,对领域也初窥门径……” 他语气一顿,难掩其中的困惑。 “为何……我总感觉天人之境,隔着一层捅不破的薄膜?无论如何冲击,都触碰不到。” 洞府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剑无心脸上那丝暖意缓缓褪去,变得无比沉静。 他看着陈十三,许久,才一字一句地开口。 “因为你的心境,并未圆满。” “你心中,有魔。” 心魔? 他自问意志坚如磐石,道心澄澈如镜,何来心魔?! 不等他开口,剑无心平静的声音便再次响起,却带着洞穿一切的锋利。 “赵无极,便是你的心魔。” 陈十三整个人僵住。 “他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死死压在你的道途之上。你的一切努力,一切挣扎,你的潜意识里,都是为了对抗他,为了从他手下活下去。” “你的剑道,你的《无妄剑经》,看似煌煌正大,代天审判。” “但它诞生的根源,却是为了斩杀一个具体的‘恶’。” “这个‘恶’,就是赵无极。” 剑无心轻轻叹息。 “你一日不亲手斩了他,你这口名为‘审判’的剑,就永远悬在他的头顶,无法落下。” “你的心境,便一日无法得到真正的圆满。” “天人之门,也绝不会为你敞开。” 原来如此…… 原来竟是如此! 一股寒意从陈十三的脊椎骨窜起,瞬间又被一股灼热到极致的战意烧得一干二净。 他一直以为,赵无极只是一个外部的敌人。 却从未想过,那条老狗,竟已成了自己武道之路上的一道枷锁!一个不斩断就无法前进的心魔! “何时你能斩了这心魔,何时你的道途才算真正通达。” 剑无心的声音变得悠远。 “届时,凭此《无妄剑经》,天人境内,你将再无敌手。” 天人境内,再无敌手! 何等狂傲的断言! 可从这位传奇剑圣口中说出,却又显得理所当然。 陈十三的呼吸陡然急促,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词。 “天人境内?” 他立刻追问:“那……天人之上,又是什么境界?这个世间……当真有神明?” 剑无心的目光,瞬间变得幽深。 那双眼中,仿佛藏着一片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渊。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不到那个境界,知道了,反而是祸。” “等你真正斩了心魔,踏入天人,自然会看到那片新的风景。” 说完,他便闭上了眼。 陈十三明白,今日的请教,到此为止了。 他对着剑无心,行了一个最标准、最郑重的大礼,随后悄然退出了洞府。 这一趟,收获之大,远超想象。 他不仅得到了天人境的战斗奥秘,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自己通往天人之境的,那唯一的一条路! 斩杀赵无极! 带着满心的收获与决然的杀意,陈十三脚步轻快地回到了山门前。 然后,他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山门前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停放着四辆巨型马车。 每一辆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堆得像一座肉山。 墨小小正兴奋地拍打着其中一辆马车,满脸自豪,那神情,活像是在炫耀自己新出炉的神兵。 朱珠珠则靠在另一辆马车旁,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油纸包,正撕下一块酱香浓郁的风干牛肉,幸福地眯起了眼。 陈十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两个夯货……在搞什么鬼? 他走了过去。 “你们这是……?” 听到声音,墨小小立刻像只邀功的猴子,窜了上来,献宝似的掀开一角油布。 “三哥!你回来啦!” “你看!我准备的远征物资!一整车的玄铁矿锭,还有半车的精密零件!足够我把‘暴雨梨花’升级到第五代了!” 陈十三的视线,又移向了朱珠珠。 朱珠珠也连忙站直,拍了拍自己身后的两辆马车。 “十三哥,我这里也准备好了!” 她咽下嘴里的牛肉,一脸认真地汇报:“一车是各种风干肉脯和能长期存放的糕点,另一车是来自天南地北的各种调味品和香料!保证我们路上也能吃好喝好!” 陈十三:“……”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活宝,看着那整整四大马车的“行囊”,头痛欲裂。 我们是去北境阻止战争,不是去郊游! 还远征物资? 你们是把巡天鉴的后勤仓库给搬空了?! 看着两人那一脸“快夸我”的期待表情,陈十三面无表情。 罢了。 跟这两个脑回路清奇的家伙,讲不通道理。 他决定用更直接的方式。 “很好,准备得很充分。” 他点了点头。 在墨小小和朱珠珠惊喜的目光中,他径直走到了四辆马车中间。 然后,抬手,轻轻一挥。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横扫而过。 下一秒。 在两人瞪大的,几乎要裂开的眼眶注视下,那第一辆装满矿石的马车,瞬间空了。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 那四座小山般的物资,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连一根肉丝都没剩下! 空气,死寂。 朱珠珠手里的那块牛肉,“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沾满了尘土。 墨小小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嘶! 剧痛传来! 不是做梦! 他看着两手空空,仿佛只是掸了掸灰尘的陈十三,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舌头都打了结。 “三……三哥……” “你……你这是……什么妖法?” 陈十三懒得解释。 他只是转过身,留给两人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翻身上了马。 墨小小和朱珠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茫然。 两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手忙脚乱地跟上,也翻身上马。 路途漫漫,前路未知。 北境的荒城,女帝的嘱托,失踪的赵渊,还有那幕后操纵一切的赵无极……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然张开。 但陈十三的心中,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因为他已找到了自己的路。 第303章 毒液马出场,她被抱怀里羞红脸 三人刚刚翻身上马,还没来得及催动缰绳,一阵沉重而诡异的蹄声便由远及近,破空而来。 那声音不像寻常马匹,更像是某种重型凶兽在擂动大地,每一步都踏得人胸口发闷。 墨小小和朱珠珠循声望去,只见夜色尽头,一道身影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怪马,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狂奔而至。 片刻之后,那怪马便在三人面前一个急停,四蹄在地面上刨出深深的沟壑,鼻孔中喷出两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马上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南疆少年,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在看清陈十三的面容后,他脸上立刻露出无比恭敬的神色,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巫神教大礼。 “圣子!” 少年高声呼喊,声音里充满了发自肺腑的狂热。 墨小小正好奇地打量着那匹怪马,听到这声称呼,不由得咧嘴一笑,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朱珠珠,压低声音道:“瞧瞧,这排场,比咱们巡天鉴的可要威风多了。” 朱珠珠面无表情,但眼神里也闪过一丝好奇。 陈十三面色不变,只对着那少年图库淡然地点了点头:“何事?” “回圣子!”图库激动得脸庞涨红,“骨蚩长老命属下为圣子送来代步的脚力!” 说着,他一指身后。只见他身后还跟着一匹同样造型的怪马,正不安分地甩着头颅,打着响鼻。 直到这时,墨小小和朱珠珠才看清这两匹所谓的“马”。 它们通体上下,没有一根杂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仿佛活物般,正在缓缓流动的黑色液态物质。那黑液包裹着它们每一寸虬结贲张的肌肉,在月光下反射着油亮的光泽,充满了诡异的力量感。马嘴开合之间,露出的不是草食动物的平齿,而是一口口堪比利刃的森然獠牙。 这哪里是马,分明就是两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凶兽! 像极了被“毒液”寄生后的模样! “风行蛊马!”墨小小这个技术宅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几步冲上前,绕着其中一匹怪马转圈,嘴里啧啧称奇,“我只在密谍司的卷宗里见过描述!以凶兽为胚,用上百种毒蛊与风蛊反复炼制七七四十九天,使其脱胎换骨!这肌肉线条,这骨骼结构……乖乖,这简直是物种改造的巅峰之作啊!” 他伸出手,就想去摸那匹马身上流动的黑液。 那蛊马似乎感受到了冒犯,猛地一甩头,张开血盆大口,就朝着墨小小的胳膊咬去。 墨小小吓了一跳,连忙缩手。 图库赶紧上前,口中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嘶嘶声,那蛊马才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骨哨,连同缰绳一起递给陈十三。 “圣子,此马性子刚烈。您只需将一缕神念烙印在骨哨之上,便可如臂使指,旁人无法驾驭。” 陈十三接过骨哨,指尖一抹,一缕神念融入其中,瞬间与两匹蛊马都建立起了一种奇妙的精神联系。 墨小小早已按捺不住,见陈十三已能控制,便选了其中一匹直接翻身而上,他身形本就高大,坐上去后更显威风凛凛,兴奋得满脸通红。 如此,便只剩下了一匹蛊马,以及陈十三和朱珠珠两个人。 朱珠珠看了一眼那匹造型狰狞的凶兽,又看了看陈十三,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陈十三自然明白,他才是这两匹蛊马的主人,理应由他来驾驭。 他没有多言,身形一晃,便轻飘飘地落在了马背上。随后,他朝朱珠珠伸出了手。 “上来。” 朱珠珠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红晕,但还是将手搭了上去。陈十三手腕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地带上了马,安置在了自己身前。 为了方便控马,他理所当然地从她身后伸出双臂,握住了缰绳。 这个姿势,将她整个人都半圈在了他的怀里。 属于男人的体温,隔着几层衣物,源源不断地从背后传来。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垂和脖颈,带来一阵阵让她头皮发麻的痒意。 朱珠珠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飞起两团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平日里那股冷面修罗的气场,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身后那片温热的触感,和耳边沉稳的心跳声。 【带个吃货出门真是操碎了心。】 陈十三目不斜视,内心疯狂吐槽,手上的动作却稳如磐石。 “走了。” 他言简意赅,双腿一夹马腹。 “等等我,三哥!”墨小小兴奋地大叫。 两匹蛊马化作两道黑色闪电,瞬间冲出天剑山庄的山门,绝尘而去。只留下少年图库,还跪在原地,满脸崇拜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 风行蛊马的脚程,快得超乎想象。 它们奔跑起来悄无声息,四蹄之下仿佛有风托举,在官道上掠过,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黑影。沿途的景物在视野中飞速倒退,化作一片片模糊的色块。 共乘一骑,气氛却有些古怪。 朱珠珠全程身体僵硬,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手里的猪肘子早就不知道被她塞回了哪里。 陈十三倒是一脸平静,专心控马。 只是这姿势,着实有些磨人。软玉温香在怀,鼻尖萦绕着一股少女的体香混合着淡淡酱肉香的奇特味道。 【非礼勿视,非礼勿闻……个屁啊!】 【我这是在抢救国有资产!这要摔下去了,巡天鉴得损失一名紫衣巡天使,大周得损失一个顶尖战力,我得损失一个……额,饭搭子。】 就在陈十三胡思乱想之际,他们已经奔出了姑苏城地界。 前方的官道旁,一棵孤零零的柳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宦官服饰,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许久,又仿佛是刚刚才从阴影里走出来一般。 正是魏尘。 陈十三瞳孔一缩,立刻勒住了缰绳。墨小小也赶紧停了下来。 风行蛊马在他面前显得有些不安,但似乎是感受到了来人身上那股渊深似海的气息,竟不敢发出一丝嘶鸣。 墨小小和朱珠珠在看到魏尘的瞬间,立刻噤声,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恭谨,甚至带着一丝畏惧。 “魏公公。” 陈十三率先翻身下马,对着魏尘躬身行礼。 朱珠珠也连忙从马上跳了下来,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墨小小更是手脚麻利地滚下马背,站得笔直。 “咱家见过陈大人,二位大人。”魏尘脸上挂着谦卑的微笑,对着三人还了一礼,姿态放得很低。 可无论是陈十三还是墨小小,都不敢有半分托大。 这位可是天人境的老怪物,不小心得罪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知公公在此,有何吩咐?”陈十三问道。 “陛下口谕。”魏尘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肃穆,“北境军情,瞬息万变。傅沉舟虽可信,但军中派系林立,恐有掣肘。陛下赐你兵符,准你于北境,便宜行事。”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由玄铁打造的虎符,递到陈十三面前。 兵符入手,冰冷沉重。 “便宜行事”这四个字,不是权力,而是一把开了刃的刀。女帝将这把刀柄交到了他的手里,准许他用这把刀去斩断北境那盘乱麻,但刀刃也同样悬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用好了,是定国安邦的利器。用不好,便是引爆整个北境火药桶的引信,他自己也会粉身碎骨。 “臣,领旨。”陈十三郑重地将兵符收入怀中,声音沉稳。 “咱家就送到这里。”魏尘点了点头,那张谦卑的脸上,又露出了招牌式的笑容,“北境风沙大,几位大人一路辛苦。咱家在宫里备了些新到的好茶,等大人凯旋回京,为您接风洗尘。”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悄然淡去,消失无踪。 三人再次上马,气氛已然不同。 没有再多废话,陈十三一声低喝,两匹风行蛊马的速度,催动到了极致。 这一次,它们不再是贴地飞掠,而是四蹄之下,真正升腾起肉眼可见的青色气流,整匹马仿佛离地三尺,化作两道穿梭于大地的黑色流光。 日夜兼程。 风行蛊马的耐力仿佛无穷无尽,它们不需要进食,只需要汲取天地间的元气,便能维持高速奔袭。 仅仅一日一夜。 当第二天黄昏,一抹残阳染红天际之时,他们便跨越了万里疆域,抵达了目的地。 一座雄城,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它就像一头匍匐在天地间的黑色巨兽,无声地蛰伏着。城墙并非砖石结构,而是由一种不知名的黑色金属浇筑而成,高逾百丈,连绵不绝,看不到尽头。 岁月在它身上留下了无数刀劈斧凿的痕迹,斑驳的墙体上,暗红色的印记深浅不一,不知是铁锈,还是干涸了千百年的血迹。 一股混杂着风沙、铁锈与死亡的肃杀之气,如同实质的浪潮,扑面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荒城。 北境和中原之地的一道屏障。 第304章 儒将闭门羹?让你看看什么叫文人风骨 荒城,城下。 一股气味撞入鼻腔,不是纯粹的杀气。 那是铁锈、风沙、烈酒、汗水与死亡的味道,纠缠在一起,凝成看不见的巨手,攥得人胸口发闷。 风行蛊马这种桀骜凶兽,竟也本能地放缓脚步,不安地刨着蹄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乖乖……这地方,比咱们巡天鉴的地牢看着还吓人。”墨小小咽了口唾沫,压着嗓子嘀咕。 朱珠珠没说话,只是攥着缰绳的手指用了几分力,视线锐利地扫过城墙上那些模糊的人影。 那些戍边的士卒,个个都像被风沙雕琢过的石像,沉默,坚韧,浑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彪悍。 陈十三勒住马,仰头望着这座黑色的雄城。 他知道,这里的主人是傅沉舟。 一个传说由书生从戎,却在尸山血海里杀出赫赫威名的儒将。 一个爱兵如子,因此与镇远侯赵渊那套“杀戮治军”的理念格格不入,常年不睦的北境孤狼。 女帝说,傅沉舟可信。 信赖,不等于顺从。 尤其,是对他这个手持兵符、年岁尚轻的空降“钦差”。 陈十三心中念头百转,脸上波澜不惊,只给了墨小小一个眼神。 墨小小立刻会意,清了清嗓子,催马向前几步,对着高耸的城门楼子运足了气,扯着嗓子大吼: “城上的人听着!巡天鉴紫衣巡察使陈十三、朱珠珠,以及……天才工匠师墨小小,奉女帝陛下密令前来公干!速速开门!” 他一时没想好自己该报个什么响亮名头,干脆当场自封了一个。 声音在旷野上回荡,惊起远处几只昏鸦。 陈十三默默抬手,扶住了额头。 丢人丢到荒城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路山大王在叫门。 城墙上很快有了反应,一名军官探出头,向下看来,眼神充满了审视与警惕。 他看见了三人身上的巡天鉴官服,也看见了那神骏非凡的风行蛊马,没有立刻呵斥,只沉声抛下一句:“稍待,我等需向城主通禀!” 说完,身影便消失在墙垛后。 漫长的等待开始了。 北境的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墨小小在城下来回踱步,嘴里碎碎念:“这得等到猴年马月?效率太低了!要是换我设计的机关城门,神念验证,一息就能开……” 朱珠珠倒是安稳。 她靠着自己的蛊马,从随身的小包裹里摸出一块油纸包好的酱牛肉,小口却飞快地吃着,补充体力。 墨小小凑过去,看着朱珠珠脸上没褪干净的红晕,挤眉弄眼地坏笑:“珠珠姐,脸怎么还红着?是不是在三哥怀里太暖和,舍不得下来啊?” 朱珠珠吃东西的动作停住,抬起头,冷冷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墨小小脖子后面窜起一股凉气。 她没说话,只是举起手里的酱牛肉,对着一个棱角分明的地方,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用力地咀嚼。 仿佛那不是牛肉,而是某个多嘴之人的肉。 墨小小识趣地闭上了嘴。 …… 与此同时,荒城,城主府。 书房内,檀香袅袅。 傅沉舟坐在书案后,指间捏着的,正是女帝的密信。 他年约五十,面容算不上英俊,却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脸庞上,一双眼睛明亮得惊人,像两颗在黑夜里燃烧的星。 他没穿冰冷的铠甲,只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配上那份山岳般沉稳的气度,确实无愧“儒将”之名。 只是此刻,他的眉头紧锁。 陈十三。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此等诗句,他也曾击节赞叹,为京城能出这般少年英才而欣慰。 后来听闻此子在京城屡破奇案,更于法场之上,顶着天人威压,剑斩皇亲,为大周律法守住了公道,为天下人守住了一口气。 傅沉舟镇守边关,最重军纪国法,听闻此事后,曾独自对月,浮三大白,只为敬这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 佩服归佩服。 欣赏归欣赏。 战场,不是吟诗作对,不是街头断案。 这里是血与火的磨盘,一步踏错,便是成千上万条人命的代价。 女帝竟派了这么一个毫无沙场经验的年轻人,带着“便宜行事”的皇命来到北境。 在他看来,简直胡闹! 他并非怀疑陈十三的忠诚,只是担心他年轻气盛,仗着皇命在身,对军中事务指手画脚,打乱北境固有的部署。 那后果,不堪设想。 “城主。”一名魁梧副将走进书房,躬身禀报,“城外,巡天鉴的三位大人已经叫门了。” 傅沉舟眼皮都没抬,仅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淡淡吐出三个字。 “知道了。” 副将一愣,见城主没有下文,只好退了出去。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城门外,寒风呼啸。 副将再次走进书房,脸上带着为难:“城主,人还在外面等着。天寒地冻的,又是陛下派来的人,一直这么晾着……恐怕不妥吧?” 傅沉舟终于抬起头。 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扫了副将一眼,眼神平静,却让副将后面的话全都堵死在喉咙里。 “陛下派来的,就更要让他知道这里的规矩。”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钢铁般的质地。 “在荒城,没有钦差,只有袍泽。想让这些只认军功和本事的骄兵悍将听他的,就得先拿出能让他们闭嘴的本事。” “先晾着。” “让他也好好吹吹这北境的风,清醒清醒脑子。” 副将心中发紧,不敢再劝,躬身退下。 书房内,再次恢复寂静。 傅沉舟拿起一卷兵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城外。 陈十三……你会怎么做? 是暴跳如雷地叫骂,还是捏着鼻子灰溜溜地向女帝传讯告状? 他有些好奇。 城门外,墨小小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绕着马转了十几圈。 朱珠珠吃完了第三块酱牛肉,开始认真盘算,进城后第一顿是吃烤全羊,还是尝尝北境特有的铁锅炖大鹅。 唯有陈十三,从始至终都靠在风行蛊马的身上,双目微闭,呼吸平稳,好似睡着了。 他的心,却清明如镜。 下马威么……真是毫无新意的军中戏码。 他瞬间便懂了傅沉舟的意图。 无非是想敲打自己,让自己明白谁才是荒城真正的主人,好在接下来的合作中占据主导。 硬闯?那是蠢货。 叫骂?更是自降身份。 向女帝告状?那只会让傅沉舟从骨子里看不起自己。 对付这种吃硬不吃软,又自视甚高的铁血儒将,必须用他能听懂,且不得不服的方式,来对话。 陈十三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焦躁,反而透出一丝玩味。 他拍了拍蛊马的脖子,在墨小小和朱珠珠不解的目光中,翻身下马。 他缓步走到了距离城墙约百步之遥的地方。 这个距离,正好在城墙弓箭手的最佳射程之内,却又透着一股有恃无恐的从容。 他停下脚步,看了看远方连绵的石山,又看了看那十数丈高的黑色城墙。 陈十三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在对峙,而是在自家后院准备挥毫泼墨。 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如一柄未出鞘的剑。 对付儒将,最好的剑,是“文”。 而他今日,便要以指为笔,以气为墨,在这百丈城关之上,写下第一笔! 第305章 不教胡狼度石山 “三哥,你这是要干嘛?” 墨小小满脸困惑,他完全看不懂陈十三的举动。 朱珠珠也停下了对美食的遐想,一双杏眼落在陈十三的背影上,带着几分探究。 陈十三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站着,与那座沉默的雄城无声对峙。 北境的狂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整个人,便是一杆即将刺破苍穹的长枪,锋芒尽数内敛,只待引而勃发。 下一刻。 他并指如剑的右手,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 他对着那百丈高的黑色城墙,凌空虚点,手臂挥洒。 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某种玄妙的韵律。 那姿态,不像运功,更像是一位大书法家在泼墨挥毫。 嗡—— 一股无形的剑气从他指尖吞吐而出,跨越百步距离,精准无比地印在了那坚不可摧的金属墙体之上! “锵!”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在空旷的城外格外刺耳。 城墙上,负责了望的几名士兵先是一愣,旋即个个神情剧变,猛地探出头朝下望去。 只见那被他们视为绝对防御的黑色墙体上,火星四溅! 一道深达数寸的刻痕,凭空出现! “那……那是什么?!”一名年轻的士兵声音发颤。 “是剑气!隔着百步,用剑气在城墙上刻字!” 他身旁的老兵头皮发麻,脸上写满了骇然。 这堵墙的材质,无人比他们更懂! 别说是寻常刀剑,就算是攻城的重型弩箭,也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可现在,那个人,仅仅是站在百步之外动了动手指! 就在墙上留下了如此深刻的痕迹! 这是何等恐怖的内力修为! 这已经不是示威! 这是神迹! 城墙上的骚动,并未影响到陈十三。 他神情专注而平静,指尖的剑气连绵不绝。 时而如狂草般恣意奔放,时而如楷书般端正厚重。 他体内的《六脉神剑》真气,此刻被运用到了一个全新的领域。 少商剑的雄浑,用来刻画厚重的“点”与“捺”。 商阳剑的灵动,用来勾勒轻巧的“提”与“钩”。 一时间,城墙上碎屑纷飞,金石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更多的士兵被惊动,纷纷涌到墙边,探着脑袋,目瞪口呆地看着下方那神乎其技的一幕。 他们忘了寒冷,忘了职责。 所有的心神,都被那在墙体上龙飞凤舞、不断延伸的笔画所吸引。 “第一句出来了!是……秦时明月汉时关!”一名识字的军官大声念了出来,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第二句!万里长征人未还!” 随着陈十三的“书写”,一行行锋芒毕露,力透墙壁的大字,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字迹,并非剑气所刻。 而是由一柄开天辟地的巨剑,一笔一划,硬生生斩上去的! 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与豪情。 墨小小和朱珠珠也彻底看呆了。 墨小小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喃喃自语:“乖乖……还能这么玩?” “三哥这逼……装得是真他娘的圆润丝滑!” 朱珠珠的美眸中,异彩连连。 她看着那个在风中衣袂飘飘,指点江山的背影,只觉得这一刻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要耀眼。 那不是单纯武者的强大。 而是一种将文采与武功完美融合后,所展现出的独有风流。 终于。 当最后一笔落下,陈十三缓缓收回了手。 整首诗,已经完整地烙印在了那百丈雄关之上。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荒城儒将在,不教胡狼度石山!” 城墙之上,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士兵,都怔怔地看着那二十八个字。 初看,是那股扑面而来的沙场豪情,是“万里长征人未还”的悲壮。 再品,却是那最后两句,石破天惊的赞誉! 但使荒城儒将在! 不教胡狼度石山! 儒将! 整个北境,谁人不知,他们的城主傅沉舟,便是以“儒将”之名威震天下! 这首诗,不仅仅是在写景,写战争。 它在写他们! 在写他们的城主! 是在用一种最高亢、最激昂的方式,肯定了他们数十年如一日的浴血坚守! 这已经不是一首诗。 这是一枚功勋章! 一枚由天地为卷,剑气为笔,赠予荒城,赠予傅沉舟的无上功勋章! 短暂的死寂之后,城墙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哗然! “好诗!好一个‘但使荒城儒将在’!” “这写的就是咱们城主啊!” “我他娘的虽然不识字,但听着就浑身热血沸腾!” 城墙一角,一名鬓发斑白、手臂上满是旧伤疤的老卒,怔怔地看着那二十八个字。 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 他没有跟着众人呐喊,只是用粗糙的手,一遍遍抚摸着冰冷的墙垛,仿佛在抚摸自己逝去的战友。 他嘶哑地、反复地念叨着: “……不教胡狼度石山……” “不教胡狼度石山……” “值了……值了啊……”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军官,激动得脸庞通红,他一把抓住身边的亲卫,大声咆哮道:“快!快抄录下来!把城外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禀报城主!快去!” …… 城主府,书房。 傅沉舟手中的兵书,一页也未曾翻动。 副将第三次走了进来,脸上的神情已经从为难变成了焦急:“城主,外面风大,陈大人他们毕竟是客,要不……属下先去安排他们到驿馆歇息?” 傅沉舟正待开口呵斥,书房的门却被“砰”的一声猛地撞开。 一名亲卫冲了进来,脸上混杂着激动、惊骇与狂喜,完全不顾礼仪,将一张刚刚用炭笔草草抄录的纸条,以及城外发生的事情,竹筒倒豆子般一口气吼了出来。 傅沉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对亲卫的失态极为不悦。 他接过那张粗糙的纸条,目光随意地扫了上去。 当他的视线,从“秦时明月汉时关”一路下滑,最终定格在“但使荒城儒将在,不教胡狼度石山”那两行字上时—— 他整个人,霎时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先是迸射出惊艳,转为愕然,最终化作一团剧烈闪烁的、难以名状的复杂光芒。 他反复咀嚼着那句“但使荒城儒将在”。 那看似赞誉的诗句,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刻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坚硬的外壳,触碰到了他内心最深处,那份属于文人的孤傲与自矜。 书房内,落针可闻。 副将和那名亲卫,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压抑的低笑声,从傅沉舟的喉咙里发出。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最终,化作了一阵充满了惊喜与欣赏的爽朗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陈十三!好一个‘但使荒城儒将在’!” 笑声震得书架上的卷宗嗡嗡作响,一扫此前的所有阴霾。 副将彻底懵了,不解地问道:“大人,不就是……不就是一首诗吗?您为何……” “你懂个屁!” 傅沉舟一声大笑打断了他,眼中是棋逢对手的灼热光芒! “这小子,是个妖孽!” 他将那张纸条拍在桌上,对副将解释道: “他若是以巡天鉴的身份强闯,是无礼。” “他若是向陛下告状,是无能。” “可他偏偏选了第三条路!” “他用这首诗,是在给傅某人戴高帽,是在捧我,捧得我舒舒服服,没办法再生气,这是‘礼’!” “可这顶高帽,他不是用嘴送来的,而是用百步之外的剑气,刻在我这连重弩都射不穿的城墙上!” “这是在告诉我,他有归真境的实力,随时能把这顶高帽换成刀子,架在我的脖子上!这是‘力’!” 傅沉舟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越说越是兴奋。 “以文载道,是为礼;以武显圣,是为力!” “礼、力兼备,软硬兼施!” “既给了我天大的面子,又展现了不容小觑的肌肉!” “这是在用一种最漂亮的方式告诉我,他陈十三,不是来夺权的,是来合作的,但他有掀桌子的能力!” “这哪里是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这份心机,这份手段,简直比朝堂上那些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还要老辣!” 副将听得目瞪口呆,这才明白其中竟然有如此之多的门道。 傅沉舟停下脚步,眼中充满了浓厚的欣赏与好奇。 “传令下去!” 他一挥手,声音洪亮。 “开城门!” “备茶!” “此人,非但不是什么愣头青,反而是个深不可测的妙人!” “走!” “随我亲自去会一会,这位大周最年轻的紫衣巡天使!” 第306章 最坏的结果,就是唯一的结果!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巨响,那扇与山脉同色的黑色巨门,向内缓缓洞开。 一线光明泄入。 那光在沙土地上迅速拉长,化作一条越来越宽的金色光带。 傅沉舟就站在那道光的尽头。 他身后,是数十名身披玄铁重甲的北境高级将领,气息凝练如山。 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神,都死死钉在城外那个青衣少年的身上。 只是那眼神中,再无军人的审视与杀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待自家麒麟儿般的复杂情绪,有关心,更有压不住的赞赏。 一首诗,征服一座城。 陈十三做到了。 “哈哈哈哈!” 人还未到,那爽朗的笑声已如平地惊雷,滚滚而来。 傅沉舟大步流星,身上儒衫在北境烈风中猎猎作响,身形却稳如山峦,分毫不动。 他几步便跨到陈十三面前,一只大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力道雄浑,却在接触的瞬间化为恰到好处的亲近。 “陈紫衣!好一个陈紫衣!” 傅沉舟双目神光湛然,毫不遮掩那份欣赏,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十三。 “你这首诗,胜过万两黄金,胜过千军万马!” 他猛地回身,一指身后那高耸入云的城墙,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城门内外人人耳膜嗡鸣。 “这,才是我荒城数十万将士,最想听,也最该得的军功章!” 城墙上,城门内,无数沉默如塑的士兵,闻言之下,胸膛在瞬间挺得更高。 他们望向陈十三的目光,变得滚烫。 陈十三肩头微沉,感受着那份力道,心中对这位儒将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此人,豪迈是真,欣赏是真。 但这一番当众吹捧,又何尝不是一种阳谋,将他高高架起? 既用他的诗收买了全军之心,又让他这个“钦差”平白承了荒城上下一个天大的人情。 【好家伙,文化人玩起心眼来,就是比莽夫润物细无声。】 他心中念头一闪,脸上却已是恰到好处的谦逊与诚恳,对着傅沉舟郑重一揖。 “傅帅谬赞。” “晚辈只是遥望雄关,心有所感。真正守住大周北境,护得万家灯火的,是傅帅,是在这风沙里浴血的数十万将士。” 他姿态放得很低,给予了这位戍边老帅足够的尊重。 傅沉舟眼底笑意更浓。 懂进退,知礼数,不骄不躁。 是个妙人。 然而,陈十三的下一句话,却让傅沉舟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 “只可惜……” 陈十三抬起头,目光越过傅沉舟,望向那座铁血雄城,语气带上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硬与萧索。 “笔墨,终究杀不了人。” “北境的风,也比京城的墨,要锋利得多。” 此言一出,傅沉舟身后那些气息彪悍的将领,个个神情微变。 这个看似文弱的紫衣使,话里透出的那股子血与火的味道,让他们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傅沉舟沉默了。 那双明亮的眼睛,深深地看了陈十三一眼。 他听懂了。 这小子在告诉他,我能写诗,是为“礼”。 但我更清楚,在这北境,最终拍板定案的,永远是“力”。 “说得好!” 傅沉舟再次大笑,笑声里多了几分棋逢对手的酣畅淋漓。 “走!城内已备下粗茶,我们入府再叙!” 他亲热地拉住陈十三的手臂,与之并肩向城内走去。 这是最高规格的礼遇。 墨小小和朱珠珠跟在后面,享受着无数道敬畏目光的洗礼,与有荣焉。 墨小小胸膛挺得高高的。 【都是三哥的排面!跟着三哥混,就是不一样!】 朱珠珠则在进城的一瞬间,琼鼻就不受控制地轻轻翕动。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油脂焦香,混合着孜然与烈性香料的霸道气味,野蛮地钻进了她的鼻腔。 她的脚步,下意识地慢了半拍。 眼神,已经不受控制地飘向了街角一家烟火气十足的烤肉铺子。 铺子前,一个膀大腰圆的伙计,正用铁叉将一整只烤得外皮金黄酥脆、滋滋冒油的烤全羊从炭炉里抬出来! 羊油滴落在滚烫的炭火上,“刺啦”一声,升腾起一股更具侵略性的浓香。 朱珠珠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但她还是强行扭回了头,努力维持着自己紫衣巡天使的高冷仪态。 只是那攥着缰绳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然发白。 【忍住!办正事要紧!回去就吃!】 陈十三一行人,就这样在傅沉舟的亲自引领下,穿过宽阔肃整的街道。 城内并非想象中的死寂。 街道两旁,铁匠铺的锤声、皮货店的硝皮味、酒馆的喧哗声,交织成一股粗粝而旺盛的生命力。 甚至能看到一些穿着异族服饰的北蛮商人,正用生硬的大周官话,与本地商贩为了一点皮毛差价争得面红耳赤。 整座荒城,是一台冰冷精密的战争机器,骨架之内,却奔流着人间烟火的滚烫血液。 很快,一行人抵达城主府。 府邸陈设一如傅沉舟本人,朴素,刚硬,墙上挂着的不是名家字画,而是造型狰狞的兵刃和一张巨大的北境堪舆图。 进入书房,屏退左右。 当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时,此前热络的气氛瞬间被隔绝在外。 书房内的空气,变得凝重如铁。 傅沉舟在主位坐下,亲自为陈十三三人斟了茶。 “陈大人远道而来,辛苦。” 他抿了口茶,动作不急不缓,眼神却变得锐利。 “想必你也看到了,北境军务,千头万绪,一环扣一环。” “有时候一道最简单的军令,背后都牵扯着上万人的生死调度。” “这里,牵一发而动全身。” 话语客气,意思却很明确。 这里很复杂,不是你一个外人能插手的。 这是他身为一方主帅,必须守住的底线。 墨小小和朱珠珠都感受到了这股无形的压力,下意识地正襟危坐,呼吸都轻了。 陈十三却置若罔闻。 他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轻轻吹散了氤氲的热气。 他没有去接那个关于“指挥权”的棘手话题。 因为那根本不是重点。 他放下茶杯,抬眸直视着傅沉舟那双亮得慑人的眼睛,直接抛出了此行的真正核心。 “傅帅,女帝密信,想必您已看过。” “赵渊之事,您怎么看?” 一句话,单刀直入。 瞬间斩断了所有虚伪的客套与试探。 傅沉舟眼中,赞许之色一闪即逝。 这小子,是个通透人。 跟这种人说话,省心。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冷哼,毫不掩饰对那个名字的厌恶。 “赵渊此人,阴狠狡诈,城府如海。” “但不得不承认,无论是统兵的本事,还是他自身的修为,都算当世顶尖。” 傅沉舟的语气变得沉凝。 “陛下派我坐镇荒城,明面上,是为了对抗北蛮。但你我都是明白人,这第二层意思,就是用我这颗钉子,死死钉住赵家在北境盘踞多年的根。” 他竟是如此坦诚,将这最核心的君臣密谋,直接摊开在了陈十三面前。 这既是信任,也是一种姿态。 陈十三静静听着,在脑中飞速整合着所有关键信息。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只剩下袅袅茶香,无声盘旋。 许久。 傅沉舟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顿在了桌案上。 “砰!” 一声闷响,让墨小小和朱珠珠的心都跟着狠狠一跳。 傅沉舟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甚至透出一丝冰冷的杀气。 “赵渊在戒备森严的侯府凭空消失,要说他死了,杀了我我也不信。” “他既然走了,就只会回北境。” “因为这里,才是他唯一有机会翻盘的棋局。” 他死死盯着陈十三,一字一句地说道。 “至于目的……” “陈大人,你在巡天鉴查案,应该明白一个道理。” “而我们这些在沙场上舔血的人,更信奉另一个规矩——” 傅沉舟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战场之上,你能想到的那个最坏的结果,往往……就是唯一会发生的结果。” 两人四目相对。 都在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那两个沉重到足以压垮一个王朝的字。 叛国。 第307章 北境防线三天崩溃! 陈十三抬起头,眸光如针,直刺傅沉舟。 他问出了一个问题。 一个让在场所有人,连同这书房里的光线与尘埃,都一并凝固的问题。 “若赵渊叛国,成为事实……” 陈十三的声线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壁上。 “傅帅,您这十万荒城军,挡得住吗?” 话音落下。 周遭的一切声响,都被这句话吞噬了。 死寂。 墨小小脸上那点技术宅的兴奋与好奇,被瞬间抽干,他下意识地将腰杆挺得笔直,连呼吸都忘了。 朱珠珠脑子里那一百零八种烤全羊的吃法,也在此刻化为飞灰。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傅沉舟身上,等待一个答案。 这个问题,不是尖锐。 是诛心。 它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接剖开了北境防线这副看似强壮的躯体,将里面可能已经腐烂的内脏,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傅沉舟深深凝望着陈十三。 他没有被冒犯的愤怒,也没有政客的闪躲。 这位大周军神,只是沉默。 良久。 他缓缓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仿佛能将整个书房吞没。 “随我来。” 没有解释,只有这三个字。 傅沉舟转身,走向书房一侧那面巨大的堪舆图墙壁。他伸出手,在墙上一块毫不起眼的砖石上,轻轻一按。 “轰隆隆——” 沉闷的机括转动声,从墙壁深处传来。 厚重的石墙应声裂开,向两侧滑退,露出一条被月光石照得通明的幽深密道。 傅沉舟率先走了进去。 陈十三没有半分迟疑,举步跟上。 墨小小和朱珠珠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也快步跟了进去。 通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一间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圆形密室。 密室的正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具庞大的沙盘。 沙盘足有五丈见方,山川耸立,河道蜿蜒,城池与关隘的轮廓纤毫毕现。 北境的每一寸土地,都被以一种近乎神迹的技艺,浓缩于此。 墨小小这个机关狂人,看到这沙盘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 他一个箭步冲到沙盘边缘,几乎要趴了上去,嘴里发出痴迷的呓语。 “我的天……水系是秘法炼制的水银……山脉里混了地脉真金的铁砂……这手笔,疯了,这简直是疯了!” 他看这沙盘的眼神,比看心爱的姑娘还要炽热。 但陈十三和朱珠珠,却无心欣赏这鬼斧神工。 他们的视线,始终追随着傅沉舟。 傅沉舟走到沙盘旁,神情肃穆,仿佛在进行一场古老的祭祀。 他没有指向任何一处,而是用宽厚的手掌,缓缓扫过整个沙盘的北方区域。 “北境防线,不是一条线。” 他的声音低沉,在密室中回荡。 “它是一张网,一个用鲜血和白骨铸就的铁三角。” 话音未落,他的食指,重重点在了沙盘最北端。 那是一座被宽阔河道环绕的雄城。 “雁门关。” “赵渊长子,‘战鬼’赵破虏,率二十万赵家军驻守。” “它的东面,是通天河天险,可阻断敌军包抄。西面,是万里黑风戈壁,可拒敌军侧袭。” “雁门关,是北境的‘铁砧’,是整条防线的矛头。它的唯一任务,就是顶住北蛮主力的第一波冲击,用人命,将他们死死钉在这里。” 接着,他的手指平移,点向雁-门-关西南,荒城西北方的另一座城池。 “云中城,驻兵八万,朝廷直辖。” 一直沉默的朱珠珠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北境七成的粮草军械,都囤积于此。云中城,是整个北境的‘粮仓’!” 傅沉舟投去赞许的一瞥。 “没错,它既是粮仓,也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雁门关战事吃紧,云中城便可侧翼出击,形成夹攻。” 最后,他的手指落回了他们脚下。 荒城。 “而这里,我这十万兵马,是整个棋局的‘铁锤’!” 傅沉舟的话语里,透出一种身为统帅的绝对自信。 “战时,我将亲率此军,北上增援,在雁门关这块铁砧上,给予敌人最致命的一击!” 雁门为砧,云中为辅,荒城为锤。 一个堪称完美的三角形防御体系。 陈十三的目光在三城间飞速流转,瞬间洞悉了其中的杀伐真意。 “还不止。” 傅沉舟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属于军人的自得。他抓起一把代表骑兵的细小棋子,洒在了雁门关以北的广袤平原之上。 “这里,还游弋着我三万最精锐的斥候游骑。他们是草原上的狼群,是我的眼睛和耳朵。任何想绕过雁门关的小股敌人,都会被他们撕成碎片。” 介绍完这天衣无缝的布局,傅沉舟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旁边的木盒里,取出了一枚棋子。 那棋子通体由黑曜石打磨,雕刻着一头狰狞咆哮的狼头。 “啪!” 一声脆响。 他将这枚黑狼棋子,重重按在了沙盘的最北方,那片代表无垠草原的区域。 “北蛮,当代天狼王,成吉斯热。” 傅沉舟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此人雄才大略,野心勃勃,自身已是天人初期的修为。麾下‘风火山毒’四狼王,皆是归真境高手。” “其北蛮铁骑,平原冲锋,我大周将士与之战损,高达一比三!” 一比三! 三个字,像三座大山,压得密室内的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陈十三的脑海中,无数信息疯狂交织。 一个天人境的赵无极。 一个天人境的北蛮狼王。 一个心怀叵测的赵渊。 一个手握重兵、有勇无谋的“战鬼”赵破虏。 一个阴狠毒辣的“毒士”赵青玄…… 他终于明白,这个S级任务的背后,是足以将整个王朝烧成灰烬的滔天烈焰。 傅沉舟看着陷入沉思的陈十三,缓缓开口。 “现在,我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他伸出手。 没有去动代表北蛮的黑狼棋子。 而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代表雁门关的那座雄城模型。 然后,他将这座模型,从大周的版图上,拿了起来。 直接与北蛮大军的棋子,放在了一起。 这个动作,无声无息。 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寒。 “如果赵渊和他那个蠢儿子赵破虏,献出雁门关……” 傅沉舟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九幽地府传来。 “‘铁砧’,将不再是铁砧。” “它会和砸向我们的锤子,合为一体。” “二十万赵家军与北蛮铁骑合流,兵锋直指中原。” “我那三万游骑,会瞬间被这股洪流吞噬,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 “云中城守将虽忠,但为人谨慎,面对数十万联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紧闭城门,让‘粮仓’变成一座孤岛。” 傅沉舟的手指,离开雁门关,重重地点在了荒城之前那片广袤的平原上。 他的眼神里,那份属于主帅的自信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悲凉与决绝。 “到那时,我这柄失去了铁砧的‘铁锤’……” “将独自面对这股足以颠覆王朝的洪流。” 他抬起眼,看着陈十三,给出了最后的答案。 “我这十万兵马,连同荒城的城墙,最多……” “能撑三天。” 第308章 釜底抽薪,攻心为上 密室之内,傅沉舟那句“最多能撑三天”,如同一块万钧巨石砸入深潭,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将所有声音与空气都挤压殆尽的死寂。 墨小小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呆呆地看着那具庞大的沙盘,嘴巴微微张着,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引以为傲的机关术,在这足以颠覆王朝的阳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朱珠珠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原本还在脑中盘旋的烤全羊香气,早已被一股冰冷的铁锈味彻底取代。她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杏眼,此刻也染上了一层凝重。三天,对于一场倾国之战,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唯有陈十三。 在最初的震动过后,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非但没有绝望,反而亮起了一种近乎兴奋的光。那光芒越来越盛,仿佛有无数星辰在他眼底碰撞、炸裂,迸发出无穷的算计与可能。 他的视线,如同一柄最精密的刻刀,在那巨大的沙盘上来回巡梭,将每一座山川、每一条河流、每一处关隘,都深深烙印在脑海。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傅沉舟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高大的身躯在月光石的映照下,投射出山峦般的影子,语气中透着一股属于军人的悲壮与决绝。 “传令下去,全城戒严,加固城防。即刻召回游弋在外的三万游骑,收缩兵力,准备死战。”他转过身,看着陈十三,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燃烧着玉石俱焚的火焰,“想破我荒城,可以。先从我傅沉舟的尸体上踏过去!” 话语铿锵,掷地有声。 这是一个身经百战的统帅,在绝境之下,所能做出的最刚烈,也是最无奈的选择。 “傅帅忠勇,晚辈佩服。”陈十三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古井,“但一味固守待援,太过被动。我们这是在等死。” 傅沉舟闻言,眉头一拧,沉声道:“主动出击?陈紫衣,你当北蛮铁骑是纸糊的?以我这十万兵马,去硬撼数十万联军的锋芒,怕是连一天都撑不住!” 他以为陈十三说的是派兵迎击,言语间已带上了几分对年轻人不懂军事的教训意味。 陈十三却摇了摇头。 他缓步走到沙盘前,在傅沉舟等人疑惑的注视下,伸出了手指。 他的手指没有指向任何一处军阵壁垒,也没有点向那代表着敌军主力的棋子。 反而,轻轻点在了联军后方,那条代表着粮草辎重的虚线之上。 “不。” 陈十三抬起眼,眸光清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打他们的‘军’,我们打他们的‘饭’,打他们的‘心’!” 此言一出,傅沉舟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瞬间迸射出骇人的精光,死死盯住了陈十三。 “袭扰粮道,动摇军心?” 作为一代名将,他几乎在瞬间就领会了陈十三的意图。但数十年的沙场经验,也让他立刻看到了其中的艰难。 “想法很好,但执行极难。北蛮与赵家军联手,兵力数倍于我,他们的粮道必然有重兵层层护卫。何况赵渊深谙军略,狡诈如狐,他绝不会给我们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明攻不行,就暗取。”陈十三笑道,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从容,“这正是我要和傅帅商议的。对付这种庞然大物,硬碰硬是找死。我们得……化整为零。” “化整为零……”傅沉舟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思路被彻底打开。 “我明白了!”他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都兴奋起来,此前那股悲壮的死志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棋逢对手的狂热! 他一把抓过代表那三万游骑的棋子,不再是将他们收拢回城,而是如天女散花般,洒遍了联军后方广袤的土地。 “我那三万游骑,不必再做斥候!他们本就是草原上最矫健的狼,现在,就让他们变成真正的狼群!变成游荡在敌人后心的幽灵!” 傅沉舟在沙盘上兴奋地比划着,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他们将彻底放弃正面侦查与作战,唯一的任务,就是‘破袭’与‘散播恐惧’!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带足干粮,昼伏夜出!不求歼敌,只求杀人放火!烧他们的粮草,杀他们的信使,在他们的水井里投毒!让他们日夜不得安宁,让他们吃饭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睛!” 一个全新的,疯狂而大胆的战术,在这小小的密室中,迅速成型。 陈十三刚想开口,补充一些关于心理战的具体细节,傅沉舟却已经抢先一步,发出了一声冰冷的哼笑。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闪烁着比陈十三更为老辣,甚至称得上歹毒的光芒。 “散播恐惧?这个,我比你在行。”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压得极低,冰冷刺骨,让一旁的墨小小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就告诉那些赵家军的士兵,他们的主帅赵渊,为了向北蛮天狼王表忠心,已经将他们战死后的首级,预定给了北蛮人,用来换取军功!” “再告诉他们,北蛮人破关之后的第一道犒赏,就是屠戮他们的家乡,抢走他们的妻女!” 【好家伙……这老将军,可比我毒多了。】 陈十三心中暗暗咋舌,看着傅沉舟,眼神里多了一份真正的敬畏。这位儒将的袍子底下,藏着的,是一头择人而噬的洪荒猛兽。 在敲定了“狼群”战术的核心后,陈十三的目光,又落在了沙盘的另一处。 “傅帅,狼群虽狠,但终究只是骚扰,能让他们烦,却不能让他们疼。”他指着那座城池的模型,沉声道,“要真正让敌人伤筋动骨,日夜流血,我们需要一把能持续放血的匕首。” 傅沉舟的目光随之移动,落在了那座代表着云中城的模型上。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意,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无奈,还有几分头疼。 “你是说……章邯?” 第309章 我亲自去 “章邯?” 陈十三念出了这个名字,目光在沙盘上那座代表着云中城的模型上停留。 傅沉舟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无奈,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头疼。 “你是说……章邯?”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颗酸涩的果子。 陈十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待着傅沉舟的下文。 “章邯此人……”傅沉舟沉吟了片刻,似乎在寻找一个最恰当的词来形容,“他不是个纯粹的将军。” “他更像一个……穿着铠甲的精密会计师。” “战争在他眼中,不是热血与荣耀,而是一盘关乎粮草消耗、兵力折损与风险回报的冰冷生意。” 傅沉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军人对官僚天生的不喜。 “他是陛下安插在北境的‘账本守护者’,职责就是看好家底,而不是开疆拓土。他将保存有生力量,视为对皇权的务实忠诚。在他看来,军队和士兵的性命,是陛下最宝贵的资产,不应轻易损耗。” “所以,他极度厌恶风险,将兵力损耗看得比天大。” 墨小小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嘴:“那……那这种人,还能打仗吗?这不是怕死吗?” 傅沉舟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在正面战场,他这种性格是致命的弱点。”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陈十三身上,那份复杂的情绪,终于化为了一抹洞悉一切的了然。 “但是,在此刻,他这该死的性格,却能变成我们手中最大的优点!” 傅沉舟的语速陡然加快,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你若让他率领八万大军出城,与赵渊的联军正面决战,他能找出一百个理由来推脱!” “但你若让他去‘零伤亡’地烧敌人的粮草……他会比谁都积极!” 傅沉舟一拍手掌,发出一声脆响。 “因为这在他看来,是一笔一本万利的生意!” 陈十三笑了。 他与这位铁血儒将的思路,在这一刻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没错。”陈十三接过话头,手指在沙盘上那条漫长的补给线上轻轻划过,“我们甚至不需要强令他做什么。” “我们只需要给他一个新的‘生意模型’。” 两人相视一眼,一个疯狂而又精密的全新战术,开始在他们的言语交锋中,迅速成型。 “黄蜂战术。”陈十三吐出了四个字。 “命令章邯,将他那八万守军,化作数百支,甚至上千支小部队。” “他们绝不与敌军主力接触,甚至连小股的护卫部队都要尽量规避。” 傅沉舟的眼睛越来越亮,他接着说道:“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像黄蜂一样,在联军那条漫长得像条懒蛇的补给线上,进行无休止的、小规模的叮咬!” “烧毁一车粮草!” “破坏一段道路!” “毒杀一片水源!” “每一次行动,都力求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行动得手,立刻远遁,绝不恋战!” 陈十三补充道:“这不仅能让联军陷入后勤的噩梦,让他们每一口饭都吃得不安稳。” “更重要的是,能逼迫赵渊那个老狐狸,从他的主战兵力中,分出大量的部队,去保护那条该死的补给线!” “如此一来,他能投入到正面战场的兵力,就会被大大削弱!” “届时,傅帅您正面战场的压力,也将随之锐减!” 狼群在敌后散播恐惧,动摇军心。 黄蜂在粮道持续叮咬,制造混乱。 一个立体的,多维度的,将心理战与破袭战完美结合的作战计划,就在这小小的密室之中,彻底成型。 当最后一个细节被敲定,密室之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傅沉舟和陈十三,隔着巨大的沙盘,遥遥相望。 他们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名为“激赏”的火焰。 许久。 傅沉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他心中所有的沉郁与死志。 他看着陈十三,就像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璞玉,感慨万千。 “我一生用兵,讲究堂堂之阵,正正之旗。” “你却教会了我,胜利,不止在沙场之上。” 他摇了摇头,脸上带着自嘲的笑意。 “你这小子……是个人才,也是个魔才!” 陈十三对着傅沉舟,郑重地躬身一揖。 “若无傅帅对北境每一个人、每一寸土的洞悉,晚辈的想法,也只是纸上空谈。” “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兵书。” 他的话语,发自肺腑。 这一刻,书房之内,再无钦差与主帅的身份之别,也无长辈与晚辈的年龄差距。 有的,只是两颗顶尖智谋在激烈碰撞后,所产生的惺惺相惜。 “哈哈哈!好!” 傅沉舟爽朗大笑,一扫此前的阴霾,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昂扬的战意。 “事不宜迟!” 他猛地一挥手,整个人的气场瞬间从一个智者,切换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北境军神。 “传令之事,交给我!” “我即刻安排心腹,兵分两路。一路,将‘狼群战术’的密令传达给三万游骑的统领。另一路,日夜兼程,赶赴云中城,将‘黄蜂战术’的精髓,亲口告知章邯那个老算盘!” 他的动作雷厉风行,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陈十三也转过身,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墨小小和朱珠珠。 “墨小小。” “三哥!”墨小小一个激灵,立刻站得笔直。 “把你看家的本事,都给我用上。”陈十三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要你在三天之内,让荒城的城防等级,再往上提升一个档次!” “尤其是机关弩箭和预警装置,越多越好,越歹毒越好!” 墨小小那双总是有些憨直的眼睛里,瞬间闪烁起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保证完成任务!”他拍着胸脯,声音洪亮,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新式杀人利器在自己手中诞生。 说完,他便迫不及待地对着傅沉舟和陈十三行了一礼,转身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密室。 他要去工坊!他要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密室里,只剩下了陈十三和朱珠珠。 陈十三看向她。 这个总是把“吃”挂在嘴边的姑娘,此刻脸上早已没了对美食的半分向往。 她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凝重。 那双总是因为美食而闪闪发亮的杏眼,此刻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城欲动,谍先行。”陈十三的声音放得很低,“荒城之内,鱼龙混杂,必然有赵渊埋下的眼线。” “我需要你,把他们都揪出来。” “一只,都不能留!” 朱珠珠没有问该怎么做,也没有问有什么线索。 她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 两个字,简洁,有力。 但她的目光,却死死地锁在陈十三的脸上。 那平日里冷漠疏离的眼神深处,是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压抑不住的担忧。 仿佛,她要将眼前这个男人的样貌,深深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傅沉舟安排好了军令,墨小小领命而去,朱珠珠也已明了职责。 所有人都领到了自己的任务,准备立刻行动。 这台为了应对北境危局而临时组建的战争机器,即将以最高效率开始运转。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陈十三却抛出了一个最重磅,也是最令人匪夷所思的决定。 他看着众人,缓缓开口。 “所有计划,无论是狼群,还是黄蜂,都需要一个最基本的前提……” 他的声音顿了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时间。” “我们需要为章邯的部队争取化整为零的时间,为傅帅的游骑争取渗透部署的时间。” “所以……” 陈十三抬起头,目光扫过傅沉舟,扫过朱珠珠,最后落在那座巨大的沙盘之上,定格在最北端,那座代表着风暴中心的雄城。 “我亲自去一趟雁门关。” 第310章 活着回来 “胡闹!” 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吼,从傅沉舟的喉咙里挤出。 这位北境军神猛地一掌拍在沙盘边缘,震得木屑飞溅。他双眼赤红,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死死瞪着陈十三。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雁门关!那是赵渊经营了数十年的老巢!城防图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高手如云,心腹遍地,说是龙潭虎穴都轻了!” “你现在是什么修为?归真境初期?你一个人过去,和主动跳进狼窝有什么区别!” 傅沉舟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在原地来回踱步,身上的儒衫都因气机鼓荡而猎猎作响。 “我刚把你夸上天,你就给我玩这么一出!送死也不是这么个送法!” “我绝不同意!”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砸进密室的地板。 这是统帅的决断,也是长辈对一个刚刚升起爱才之心的后辈,最本能的保护。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怒火,陈十三却异常平静。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退缩。 他只是静静地等着傅沉舟发泄完,才缓缓开口。 “傅帅,您说的都对。”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但您也忽略了一点。” 陈十三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着傅沉舟。 “我相信,雁门关那二十万大军,不可能人人都想背上叛国的骂名。” “这股力量,埋得很深。” “但只要点上一把火,它就能烧起来。” 陈十三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不是狂妄,而是历经万千生死后,沉淀下来的绝对自信。 “我要去做的,就是那个点火的人。” 傅沉舟的呼吸一滞。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心中的怒火,竟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莫名地弱了几分。 这小子……不是在说疯话。 他是真的这么想,也是真的准备这么做。 “至于危险……” 陈十三笑了。 “傅帅放心。” “这天下虽大,但想留下我陈十三,他们……还不够格。” 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从容与淡定,让傅沉舟彻底失语。 他死死地盯着陈十三,想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逞强与虚张声势。 但是没有。 只有平静。 和一种让他这个沙场宿将都感到心悸的……对生死的漠然。 许久。 傅沉舟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了下来。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担忧,更多的,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得的期许。 “罢了。” 他摆了摆手,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我只说一句。”傅沉舟的声音变得沙哑,“万事,以保命为先。” 这,是默认了。 陈十三对着傅沉舟,深深一揖。 “晚辈明白。” 他直起身,转身便向密室外走去。 然而,他刚走两步,一道身影拦在了他面前。 是朱珠珠。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俏脸上,此刻没有半分血色,嘴唇也抿得紧紧的。 陈十三一愣。 过了好一会儿,朱珠珠才从喉咙里,挤出四个字。 “活着回来。” 声音很轻,还带着一丝颤抖。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看着她眼底那份藏不住的担忧,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习惯性地想去拍拍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却又觉得不妥,便顺势落下,轻轻拍了拍她紧绷的肩膀。 力道很轻,却很稳。 “放心。” 他语气轻松地说道。 “我还等着回来,吃你做的烤全羊呢。” 陈十三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密室。 身后,是傅沉舟复杂沉重的目光,和朱珠珠那道几乎要将他背影洞穿的凝视。 荒城之外。 陈十三翻身跨上那匹通体漆黑的风行蛊马。 他没有立刻出发,而是在马背上静坐了三息。夜风吹动他的发梢,在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疲惫,但很快便被凌厉的决意取代。 坐骑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发出一声低沉嘶吼。 下一瞬。 那匹蛊马四蹄猛地发力,肌肉贲张,身形如一道贴地的黑色闪电,瞬间射入无边的夜色之中,朝着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盖的北方,绝尘而去。 只留下一道在旷野上迅速淡去的残影。 和风中,那句轻飘飘的承诺。 …… 万里之外,北蛮草原。 寒风如刀,卷起地上的残雪,发出鬼哭般的呼啸。 一座巨大到如同宫殿的黄金王帐,矗立在无数营帐的拱卫之中,如同一头蛰伏的黄金巨兽。 王帐之内,温暖如春。 地上铺着整张的雪白虎皮,角落的铜炉里,燃烧着不知名的珍贵香料,散发出带着一丝血腥味的异香。 一个身形如同山峦般雄壮的男人,正盘腿坐在主位上。 他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皮袍,露出古铜色、满是旧伤疤的粗壮臂膀。 他便是这片草原唯一的主人,天狼王,成吉斯热。 此刻,他正用一把纯金打造的小刀,慢条斯理地切着面前盘子里一块烤得流油的羊腿。 他甚至没有抬头。 仿佛这帐中,除了他自己,再无旁人。 在他的下方,站着一个身穿锦袍,脸色阴沉的男人。 正是镇远侯,赵渊。 “狼王!” 赵渊终于压不住心头的不耐,沉声开口。 “我已将雁门关拱手献上,更承诺率二十万赵家军为你南征扫平障碍,诚意十足!” “你,到底还在犹豫什么?” 成吉斯热切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用金刀的刀尖,挑起一小块肥瘦相间的羊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许久,他才抬起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仿佛包含了草原的广阔,与冬夜的酷寒。 他看着赵渊,就像在看一只上蹿下跳的蝼蚁,嘴角咧开一个轻蔑的弧度。 “你的诚意,本王看到了。” 他用那口带着浓重草原口音的大周官话,慢悠悠地说道。 “待攻破大周,本王可以封你一个‘镇北王’。” “这北境之地,就交给你来镇守,永生永世,替我北蛮,看好这片门户。” “至于那片富饶温暖的中原……” 成吉斯热的眼中,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自然,是我北蛮子民的牧场!” 轰! 赵渊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整个人都气得发抖。 镇北王? 看门狗? 他赵渊图谋半生,不惜背上千古骂名,是为了裂土封王,是为了问鼎中原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不是为了给这蛮子当一条看家护院的狗! “成吉斯热!” 赵渊怒极,连敬称都省了,指着对方的鼻子厉声喝道。 “我赵渊是要问鼎中原,不是给你当一条看门狗!” 面对赵渊的暴怒,成吉斯热脸上那轻蔑的笑意,更浓了。 他甚至发出了低沉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震得整个王帐都在嗡嗡作响。 他猛地止住笑,那双狼一般的眼睛,射出残忍的光。 “想君临天下?” “可以。” “拿出你的实力来,证明你有这个资格。” 成吉斯热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指向南方。 “你的二十万大军,作为先锋。” “去,给本王踏平云中城,砍下傅沉舟的人头!” “只要你做到了,本王就承认,你有资格与我共分这片天下!” 成吉斯热缓缓站起身,那庞大的身影,投下山岳般的阴影,将赵渊完全笼罩。 他俯视着赵渊,用一种近乎宣判的语气,冰冷地说道。 “否则……” “你连给本王当狗的资格,都没有!” 赵渊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又由青转白。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最终,他一言不发,猛地一甩袖袍,转身大步走出了王帐。 成吉斯热看着他那充满屈辱与愤怒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不屑。 他对着帐内一处黑暗的角落,淡淡地开口。 “风狼。” “看好他。” 第311章 竖子入瓮 北境的夜色浓郁,漆黑如墨,不透一丝光亮。 荒城,此刻却是一座不眠之城。 傅沉舟站在那巨大的沙盘前,一夜未眠。他的双眼亮得惊人。 一道道军令从他口中发出,化作无数信鸽。它们在夜色中疾速飞掠,射向草原深处。 三万游骑,这柄本该用作侦查的尖刀,被他彻底打散,化整为零。 他们不再是军队,而是幽灵。 是即将游荡在敌人后心,散播恐惧与死亡的狼群。 城南的工坊,更是灯火通明。锤声与机括摩擦声此起彼伏,奏响一曲疯狂的乐章。 墨小小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却亢奋至极。 他身前身后,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图纸与精密零件。嘴角咧着旁人无法理解的痴笑。 无数歹毒而致命的机关,正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巧手中,以惊人的速度成型。 而朱珠珠,则彻底融入了荒城的夜色。 她脱下了巡天鉴的紫衣,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佣兵皮甲。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 她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冷。 她穿梭在鱼龙混杂的酒馆与坊市间,身形如影。巡天鉴秘传的追踪与反侦察手段,被她运用到了极致。 一张无形的情报大网,正以她为中心,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座荒城。 所有人,都在为了那即将到来的风暴,疯狂地运转着。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一道黑色的闪电,在荒原上划过一道笔直的轨迹。终于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缓缓停下。 风行蛊马躁动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中喷出的白气,都带着一丝压抑的低鸣。 陈十三抬起头。 一座雄关横亘在前,高耸入云,巍峨难言。它仿佛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散发着沉重的压迫感。 它比荒城更高,更厚重,也更冷酷。 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千年的铁血与杀伐。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压,扑面而来。 雁门关。 陈十三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拍了拍蛊马的脖子,示意它稍安勿躁。 他没有急于上前,只是在马上静坐,调整着自己的气息与状态。 他知道,从踏入这座关隘的那一刻起,他将不再是陈十三。 他是一个来自京城,年少得志,被女帝破格提拔。因此目空一切、不知天高地厚的紫衣巡察使。 他要演的,是一个足以让任何老狐狸都放松警惕的……蠢货。 一刻钟后,天边泛起鱼肚白。 陈十三动了。 他催动蛊马,不紧不慢地来到关隘之下。仰头望着那高耸的城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倨傲。 “开门!” 他没有运足内力大吼,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仿佛他不是在叫门,而是在吩咐自家的仆人。 “城下何人?”城楼上,很快传来一声警惕的喝问。 “巡天鉴,紫衣巡察使,陈十三!”陈十三从怀中取出巡天鉴令牌,对着城楼随意地晃了晃。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奉女帝陛下密令,巡视北境防务!速速开门,休得啰嗦!耽误了陛下的正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这番话,嚣张至极。 城楼上的守军显然没见过这般阵仗,一时间竟有些发懵。巡天鉴的名头他们听过,那是连京城王公贵族都闻之色变的恐怖机构。 可眼前这人,未免也太年轻,太张狂了些。 “稍……稍待,我等需向少帅通禀!”那名军官不敢怠慢,匆匆留下一句,便消失在墙垛后。 …… 雁门关,帅府。 演武场上,一个青年身形魁梧,气势如魔神。他正在疯狂地舞动着一杆通体漆黑的长枪。 长枪如龙,舞动间带起罡风,撕裂空气,发出阵阵音爆。周围数丈之内,无人敢近。 他便是镇远侯长子,雁门关主帅,赵破虏。 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演武场,隔着老远便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地禀报道:“少……少帅!关外……关外来了一个自称巡天-鉴紫衣使的……陈十三!要……要入关!” “你说什么?!” 赵破虏的动作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过身。 那张与赵渊有七分相似,却更显狂傲的脸上,一双虎目瞬间布满血丝。 “陈!十!三!” 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恨意与杀气。 “嗡——” 他手中的长枪发出一声剧烈的嗡鸣。恐怖的威压轰然爆发。 亲卫如遭重击,当场喷血,倒飞出去。 “杀我三弟的仇人,竟敢主动送上门来!好!好得很!”赵破虏仰天狂啸,声震四野。 “来人!点齐兵马,随我出关,将此獠碎尸万段!” 他提着枪,转身就要往外冲。他整个人,便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虎。 “大哥!息怒!”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却带着一丝阴冷的声音响起。 一个身穿月白色儒衫,面容俊雅,气质温润的青年,从回廊后缓步走出。 他一把按住了赵破虏的手臂。 正是赵渊次子,被誉为“毒士”的赵青玄。 “二弟!你放开我!”赵破虏双眼赤红,怒吼道,“那杂碎就在关外,今日我必取他狗命,为三弟报仇!” “大哥,我知道你心急。三弟的仇,我们比谁都想报。”赵青玄的眼神冰冷,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但不是现在。” 他凑到赵破虏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道:“父亲与天狼王的合作,正值关键时刻,此时不宜节外生枝,与朝廷彻底撕破脸皮。” “那陈十三孤身一人前来,不是蠢得无可救药,便是狂得失了心智。无论是哪一种,对我们而言,都是天赐良机。” 赵青玄的嘴角,挑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我们为何要出关杀他?将他‘请’进这雁门关,他便是入了你我的天罗地网。届时,是杀是剐,是蒸是煮,还不是全凭我等心意?” “关上门,打一条落水狗,岂不比在众目睽睽之下,与朝廷命官动手要稳妥得多?” 赵破虏那狂暴的怒火,在这番冰冷的分析下,渐渐平息。他虽然莽撞,却不傻,立刻明白了赵青玄的意思。 “好!”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杀机毕露。 “就依你所言!传令下去,开城门!我倒要看看,这不知死活的竖子,究竟长了几个胆子!” “轰隆隆——” 雁门关那扇巨门,比荒城城门更为厚重,此刻正缓缓开启。 陈十三骑在马上,看着那洞开的城门。门后,一条幽深甬道仿佛通向无尽深渊。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桀骜不驯的表情。 【哟,这效率还挺高。】 【看来这赵家兄弟,已经磨好刀,烧好水,就等我这只肥羊自己跳进锅里了。】 他心中冷笑,一夹马腹,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策马而入。 入关的瞬间,他便感到至少有数十道毫不掩饰的、带着实质杀意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死死地锁定了他。 那感觉,仿佛赤身走进了狼群。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甚至,还带着一丝轻蔑。 演得太像,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第312章 影帝的诞生 帅府议事厅。 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铁水。 陈十三大马金刀地坐在客座上,姿态闲适,仿佛这里不是龙潭虎穴,而是京城的某处茶楼。他甚至还有闲心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对那扑鼻的茶香,露出一副品鉴的模样。 主位上,赵破虏一身戎装,双手按在膝上那杆嗡鸣不止的长枪上,一双虎目死死盯着陈十三,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刀子,将他千刀万剐。若非身旁的赵青玄用眼神频频制止,他恐怕早已暴起发难。 赵青玄则是一脸和煦的微笑,仿佛在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挚友。 “早闻陈紫衣乃京城少年英才,文能提笔安天下,一首《将进酒》名动帝都。今日一见,果然风采不凡。”赵青玄轻摇折扇,言语间满是赞誉。 陈十三放下茶杯,嘴角一撇,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少年得志的张扬。 “赵二公子过誉了。些许虚名,不足挂齿。”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直视着赵青玄,带着几分审视,“倒是二位,身为北境主将,见本官所持的女帝令牌,非但不行礼,反而摆出这般阵仗,是何道理?莫非在你们眼中,这雁门关,已经不是大周的雁门关了?” 一句话,便将一顶藐视皇权的大帽子,稳稳地扣了上去。 “你!”赵破虏勃然大怒,猛地站起,归真境巅峰的恐怖威压,如同山崩海啸,朝着陈十三轰然碾去! 整个议事厅的空气,都在这股威压下变得粘稠,桌椅“咯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压成齑粉。 来了! 陈十三心中冷笑,脸上却“唰”的一白,显出几分惊骇与措手不及。他体内的大日真气瞬间运转,却只调动了不到三成,在体表形成一层看似坚韧,实则一触即溃的护体罡气。 “砰!” 他身下的梨花木椅,应声炸裂。 陈十三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依旧强撑着没有后退半步,反而挺直了脊梁,眼中燃烧起被羞辱后的滔天怒火,死死地回瞪着赵破虏。 他将一个京城来的、天赋绝伦却实战经验不足、被人用境界强行碾压后恼羞成怒的“天才”,演绎得淋漓尽致。 【妈的,演戏真是个体力活。】 【为了装出这副被压得快吐血的样子,老子憋气都快憋出内伤了。这要是换个奥斯卡,小金人不得给我发一打?】 赵破虏见他竟能在自己的威压下强撑不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轻蔑。不过是个归真境初期的绣花枕头,也敢在自己面前放肆?若非二弟拦着,自己一枪就能将他捅个对穿! “大哥!”赵青玄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对着赵破虏摇了摇头。随后,他转向陈十三,满脸歉意地拱手道:“陈紫衣息怒。我大哥常年镇守边关,性情刚烈,不善言辞,方才只是想与陈大人切磋一番,绝无他意。我代大哥,向您赔罪了。”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道歉,又将赵破虏的霸道行径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切磋”。 陈十三冷哼一声,拂袖坐回了另一张椅子上,脸上依旧是那副“我很不爽但我拿你们没办法”的憋屈表情。 这场短暂而凶险的初次交锋,以陈十三的“完败”告终。 赵氏兄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计谋得逞的笑意。 这个陈十三,果然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接下来的几天,陈十三便以“巡查防务”为名,在赵青玄“热情”的陪同下,将整个雁门关逛了个遍。 白天,他装模作样地检查城防,对军械粮草指指点点,一副外行指导内行的蠢样,引得不少赵家嫡系将领暗中嗤笑。 暗地里,他则在赵青玄有意无意的“引导”下,接触到了几名看似对赵家心怀不满的非嫡系将领。 一处偏僻的营帐内。 陈十三屏退左右,神情肃穆地看着眼前三名神情忐忑的将领。 “三位将军,本官今日找你们来,所为何事,想必你们心中有数。”陈十三开门见山。 三人对视一眼,其中为首的一名独眼将领,一咬牙,单膝跪地:“陈大人明鉴!我等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只是……只是身在赵家军中,身不由己啊!” “好一个身不由己!”陈十三冷笑一声,“那若是赵渊叛国,引北蛮铁骑入关,你们是不是也要‘身不由己’地跟着他,将屠刀挥向自己的同胞,让自己的妻女家眷,沦为蛮子的奴隶?!”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三人的心上。他们脸色煞白,浑身剧震。 陈十三见火候已到,语气一缓,将他们扶起。“当然,本官也知道你们的难处。”他话锋一转,抛出了诱饵,“女帝陛下圣明,绝不会冤枉一个忠臣。只要你们肯弃暗投明,在关键时刻,助本官拨乱反正。事成之后,本官会亲自联名上奏,为诸位请功封赏!届时,这雁门关的军权由谁来执掌,还未可知!” 画大饼,许官职。 三名将领眼中瞬间迸发出炙热的光芒,仿佛看到了飞黄腾达的未来。他们再次跪倒,感激涕零地表示,愿为陈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送走这三名将领,陈十三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计划得逞的笑意。这雁门关看似铁板一块,终究还是有裂缝的。这几人虽然地位不高,但在关键时刻,足以成为撬动赵家根基的支点。 当天深夜,陈十三的营帐内。 他盘膝而坐,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悄然响起。 【阿朱的易容术,启动。】 他整个人被一层淡淡的光华笼罩,身形、骨骼发出一阵“噼啪”爆响。他的脸部肌肉开始诡异地蠕动,身高在拔高,肩膀在变宽…… 前后不过十个呼吸。 当光华散去,营帐中盘坐的,已经不再是那个清秀的少年。 而是一个面容阴鸷,身材魁梧,浑身散发着枭雄霸气与铁血杀伐之气的中年男人。 赫然是镇远侯,赵渊! 无论是那鹰隼般的眼神,还是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找不出一丝破绽。 【系统出品,果然是精品。】 陈十三,不,此刻的“赵渊”,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着体内那股模拟出的、属于归真境巅峰的磅礴气机。 他推开门,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他要去见的第一个人,不是心思缜密的赵青玄。 而是那个最好骗的莽夫,赵破虏。 他要去验证心中那个最大胆,也是最关键的猜测。 …… 赵破虏的卧房内,灯火通明。 他正赤着上身,用一块鹿皮,一遍遍地擦拭着自己心爱的长枪。枪身上那股冰冷的触感,能让他狂躁的心,稍稍平复。 “吱呀——”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道他无比熟悉,却又绝不该在此刻出现的身影,负手而立,站在了门口。 “父亲?!” 赵破虏手中的鹿皮“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震惊与困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您……您怎么回来了?您不是应该在天狼王庭,与那蛮子狼王谈判吗?” 这句话,清晰地传入陈十三的耳中。 成了! 陈十三心中狂喜,脸上却瞬间布满了阴沉与怒火,将赵渊那霸道阴狠的气质,展露到了极致。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房内,看也不看赵破虏,径直走到桌边,蕴含着磅礴内力的一掌,狠狠拍在桌角! “咔嚓!” 坚硬的铁木桌面,应声碎裂! “别提了!”“赵渊”的声音,冰冷得像是北境的寒风,“那蛮子狼王贪得无厌,狮子大开口,竟想让我赵家成为他的家奴!” “谈判,已经破裂了!” “赵渊”背负双手,在房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赵破虏的心上,那股属于上位者的怒火与威压,压得赵破虏连大气都不敢喘。 “朝廷的鹰犬已经到了,我们必须立刻销毁所有与北蛮勾结的证据,以免被女帝抓住把柄!” “赵渊”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双鹰目死死地盯着赵破虏,语气冰冷,不容抗拒。 “你!立刻将所有与天狼王来往的书信、信物,全部拿来!为父要亲自销毁,以绝后患!” 赵破虏对自己的父亲,向来是又敬又怕。加上他性格耿直,脑子里从没有“怀疑父亲是假的”这根弦。听闻谈判破裂,父亲震怒,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惶恐与后怕。 “是!父亲!”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转身,冲向卧房内的一处暗格,启动机关,从墙壁深处,取出了一个沉重的玄铁盒子。 “父亲,所有东西,都在这里了。”他双手将铁盒奉上。 陈十三接过那入手冰凉沉重的铁盒,强压住内心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狂喜。 他冷哼一声,脸上依旧是那副怒气未消的模样,拎着铁盒,看也不看赵破虏一眼,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 “看好家门,别让那京城来的苍蝇,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陈十三前脚刚走没多久,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便如清风般飘进了卧房。 “大哥,这么晚了,还不歇息?”赵青玄摇着折扇,笑着走了进来。 “二弟,你来得正好!”赵破虏一脸兴奋,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父亲回来了!他跟那蛮子狼王谈崩了!刚把所有信物都拿走,说是要去亲自销毁!” 赵青玄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下一秒,那张总是温文尔雅的脸庞,血色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他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被捏得粉碎。 他一把抓住赵破虏的衣领,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与疯狂,声音嘶哑地咆哮道: “大哥你糊涂啊!” “父亲此时远在草原,怎会回来?!” “那是假的!是陈十三那个杂碎!” 第313章 图穷匕见 “轰!” 赵青玄那句嘶吼,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赵破虏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兴奋与得意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所取代。 假的? 父亲是假的? 是陈十三那个杂碎? 不可能!那睥睨天下的气势,那深邃如渊的眼神,那不容置喙的语气……怎么可能是假的! 可是……二弟心思缜密,从不会在这种事上与他开玩笑! 悔恨、暴怒、屈辱……无数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那简单的思维。自己竟然被一个冒牌货耍得团团转,还亲手将赵家的催命符交到了对方手上! “啊——!” 赵破虏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狂啸,啸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懊悔与杀意。他一拳砸在身旁的承重石柱上,坚硬的石柱竟被他含怒一击砸出蛛网般的裂纹,碎石飞溅。 “陈!十!三!我誓杀汝!” 看着状若疯魔的大哥,赵青玄却在最初的震骇过后,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冷静了下来。他那张惨白的脸上,再无半分温雅,只剩下毒蛇般的阴冷。 罪证外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铁盒里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普通的书信,那是足以让整个赵家,乃至北境数十万大军,都万劫不复的催命符! “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赵青玄的声音冰冷刺骨,一把将还在狂吼的赵破虏拽了回来,“他刚走不远,绝对还没出城!”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传我将令!封锁全城!所有城门,立刻关闭!任何人不得进出!” “调动所有心腹,组成猎杀队,全城搜捕!告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挖地三尺,也要把陈十三和那个铁盒给我找出来!” 一道道追杀令,如闪电般从帅府发出。 整个雁门关,这座沉睡的战争巨兽,在瞬间苏醒。无数火把亮起,将黑夜照如白昼。一队队身披重甲的士兵,手持兵刃,如潮水般涌上街头,肃杀之气,充斥着每一寸空间。 然而,此刻的陈十三,却并未急于逃离。 他提着铁盒,身形如电,径直来到了白天那名“承诺效忠”的独眼将领的营帐。 “陈……陈大人?”独眼将领看到去而复返的陈十三,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疑。 “少废话!”陈十三直接将铁盒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赵渊叛国,证据确凿!你立刻召集城中所有你能联系到的、对赵家不满的将领,到此地!我要当众公布真相,策反全军!” 独眼将领看着那个铁盒,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决断,重重地点了点头:“大人放心!只是此事体大,其他几位将军都屏退了左右亲信,属下这就去请他们秘密前来,还请大人稍待片刻!” 他说完,便匆匆转身离去。 陈十三将铁盒收入空间,负手立于帐内,安静地等待着。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心头却萦绕起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事情……似乎太顺利了。赵家经营北境数十年,这几名手握兵权的将领,怎么可能凭自己几句话就轻易倒戈? 为了“一网打尽”而冒的风险,似乎超出了控制。 “不好!”陈十三心中警铃大作,瞬间明了。赵青玄……好一个赵青玄!竟然后发先至,将自己的计谋变成了他的陷阱。这一局,是我轻敌了! 他再不犹豫,身形一动,便欲破帐而出! 然而,迟了! 大门被“轰”的一声巨力撞开。 冲进来的,正是手持长枪、双目赤红的赵破虏,和他身后脸色阴沉如水的赵青玄。 在他们身后,那名独眼将领,以及另外两名白天“宣誓效忠”的将领,正一脸狞笑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站到了赵青玄的身后。 图穷匕见! 数十名身披重甲的亲卫,瞬间将整个营帐围得水泄不通,刀枪出鞘,杀气腾腾。 “陈十三!拿命来!” 赵破虏的怒吼声还未落下,他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人枪合一,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黑色流光,枪尖直指陈十三的咽喉! 与此同时,那三名叛变将领与数十名甲士,也从四面八方同时出手!刀光如雪,剑气如霜,瞬间织成一张绝杀之网,将陈十三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 面对这必杀之局,陈十三却不闪不避。 他脸上那副伪装出来的苍白与桀骜,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睥睨天下的冷漠与从容。 他冷哼一声,身形不退反进。 “锵!” 一柄造型诡异的细长铁剑,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手中。 辟邪剑法! 他的身形陡然变得如鬼似魅,在那密不透风的刀光剑影中,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险之又险地穿行。剑光每一次闪烁,都像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刺向敌人的破绽,带起一蓬血花。快!快到极致!诡!诡到无从防备! 与此同时,他左手食指中指变换不休,或大开大阖,或灵动精妙。一道霸道的少商剑气呼啸而出,将一名甲士连人带盾轰得倒飞出去,阵型立时出现缺口!紧接着,他身形一侧,避开长刀,中冲剑已悄无声息地点在另一人的手腕之上,只听“咔嚓”一声,那人惨叫着扔掉了兵刃。 六脉神剑! 整个人,便如一抹在刀尖上疯狂舞动的黑色死亡阴影。在数十名高手的围攻中,他非但没有落入下风,反而游刃有余,杀得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竖子!休得猖狂!”赵破虏一枪落空,怒火更炽,长枪一抖,挽出漫天枪影,再次将陈十三笼罩。 然而,战斗的巨大动静,已经引来了更多不明真相的将领。他们闻声赶来,看到屋内血腥的战况,无不骇然。 赵青玄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抓住时机,运足内力,脸上露出悲愤欲绝的神情,声嘶力竭地向着门外的众将哭喊道: “诸位将军!你们都看到了!” “我父镇守北境数十年,劳苦功高!却遭女帝无端猜忌,派来此獠,名为巡查,实为构陷忠良,欲夺我北境兵权!” “此人,名为陈十三,实为乱我军心、祸我北境的国贼!” “我赵家,冤枉啊!” 他声泪俱下,演技精湛,那份被冤枉的悲愤,感染力十足。 其余将领本就大多是赵家提拔,视赵家为尊。此刻听闻此言,再看到陈十三“凶残”地屠戮着他们的“袍泽”,顿时群情激愤。 “反了!这京城来的鹰犬,竟敢在雁门关行凶!” “保护少帅!杀了这个乱臣贼子!” “杀!” 一时间,所有赶来的将领,都将陈十三视作了十恶不赦的国贼,纷纷拔出兵刃,红着眼加入了围攻。 陈十三瞬间便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目光扫过那些群情激愤的将领,陈十三心中一片冰冷。人心与大义,在赵青玄的几句悲情哭诉下,竟如此廉价。今日,策反已不可为。 必须走了! 他剑法再快,身法再诡,可面对这源源不断、悍不畏死的围攻,渐渐感到了压力。为了击溃一名百夫长的合击,他左肩硬生生挨了一记刀背,火辣辣的疼痛传来,让他气息一窒。 他虚晃一剑,逼退了如疯狗般缠斗的赵破虏,目光飞速扫视,寻找着突围的缺口。 里三层外三层,全都是红着眼睛的士兵和将领。 然而,就在赵青玄慷慨陈词之时,陈十三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节——大部分将领都义愤填膺,唯独西侧方向的几名将领,在听到“女帝构陷忠良”时,眼神中闪过一丝游离与不屑。 军心不稳之处,便是生门所在! 陈十三不再有丝毫犹豫,体内大日真气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凌波微步》催动到极致!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青烟,不再恋战,无视了身后赵破虏的怒吼,径直朝着西侧的方向,硬生生地杀出一条血路! “拦住他!”赵青玄脸色一变,立刻察觉了他的意图。 但为时已晚! 果然!西侧那几名军心本就不稳的将领,面对陈十三这尊杀神,下意识地动作慢了半拍,指挥也出现了混乱。 就是这个瞬间! 陈十三斩翻了几个装模作样的士兵,成功冲出了包围圈,直奔西城楼。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已然化作巨大囚笼的雄关,以及身后那无数追杀而来的火把,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从数十丈高的城墙上跳了下去! 半空中,他吹响骨哨。 一道黑色的闪电,从远处的阴影中激射而出,稳稳地接住了他下坠的身形。 风行蛊马发出一声兴奋的嘶鸣,四蹄之下青光流转,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此役,他虽未能策反雁门关,却也并非一无所获。 空间里的那个冰冷的铁盒,便是他此行最大的战利品! …… 帅府,营帐之内。 赵青玄看着一地的尸体和狼藉,那张俊雅的脸庞,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输了半招。 他知道,罪证在陈十三手中,就等于一柄断头台的利刃,悬在了整个赵家的头顶,随时都可能落下。 他们,没有退路了。 他走到桌边,迅速写下一封密信,用火漆封好,交给了身边最信任的一名死士。 “立刻出关,去草原,找到父亲!” 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告诉他,图穷匕见,我们……该掀桌子了!” “请他……早做决断!” 那名死士接过密信,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第314章 血色归途 荒城之外的旷野,夜色是被撕裂的墨。 一道黑色的光焰卷起沙尘,正以燃烧生命的速度,自北方的地平线疾驰而来。 那是风行蛊马。 它通体漆黑的身躯已然黯淡,体表的粘液变得干涩,每一次呼吸都喷出大团滚烫的白雾,肌肉在极限奔袭下痉挛般地颤抖。 时间,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赵氏父子随时可能倒戈。 马背上,陈十三的身形随着剧烈的颠簸起伏。 他浑身浴血。 那套紫色的巡天鉴官服,早已被暗红的血污与尘土染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大部分血迹,来自雁门关的将士。 但在那座铁桶般的雄关中硬闯出来,生受的几下重击,还是让他肺腑震荡,气血翻腾。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内撕裂般的痛楚。 这点伤,死不了。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两团火焰在其中无声燃烧。 【值了。】 他感受着怀中那个冰冷坚硬的铁盒,一种灼热的胜利感,从心脏深处涌向四肢百骸。 当那座如山脉般横亘在地平线上的黑色巨城轮廓,终于清晰地映入眼帘时,荒城城楼上,一名负责了望的老兵身体猛地一僵。 那匹马…… 那道黑色的闪电……不会错! 是陈大人! 老兵看清了马背上那副浴血归来的惨烈模样,一颗久经沙场的心脏,骤然揪紧。 但紧随其后的,是火山喷发般的震撼。 这才过去多久? 他竟真的从雁门关,那个赵家经营了数十年的龙潭虎穴里,活着闯回来了! 老兵不敢有丝毫怠慢,转身冲向墙垛边那面巨大的铜钟,抓起悬挂的木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敲下! “铛——!铛——!铛——!” 最高等级的警钟! 急促而穿透灵魂的钟声,瞬间撕裂了荒城的宁静,在无数街巷中疯狂回荡。 “陈大人回来了!” 老兵那嘶哑却灌注了全部力气的吼声,紧随钟声,传遍了整个城头。 城南,弩炮阵地。 朱珠珠正冷着脸,一丝不苟地检查着墨小小新赶制出的机括。她身后跟着一队士兵,每个人都在她那份近乎吹毛求疵的严谨下噤若寒蝉。 钟声与吼声传来的瞬间,朱珠珠的身体,定格了。 她猛地抬头。 视线穿透夜色,死死钉在北城门的方向。 那张总是冰冷如霜的俏脸上,血色刹那褪尽,某种剧烈的情绪在她眼底一闪而逝。 下一秒,她甚至没有对下属交代一句,身形一晃,整个人便如一道离弦的紫色箭矢,朝着城门方向疾冲而去。 那速度,快到让在场所有巡天鉴校尉都为之咋舌。 只觉眼前一花,自家那位素来沉稳的大人,身影便已消失在街道尽头。 “头儿这是……”一名年轻士兵满脸错愕。 他身旁的老兵看着朱珠珠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低声说道:“朱大人这几日,笑都没笑过,今日竟会如此……” 与此同时,城主府内。 傅沉舟与墨小小正在沙盘前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警钟响起时,两人同时停下动作,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当老兵的吼声传来,傅沉舟那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 “走!” 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一把抓住还在发愣的墨小小,大步流星地冲出了书房。 “嘎吱——轰!” 荒城的巨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轰然洞开。 陈十三催动着已是强弩之末的风行蛊马冲进甬道,刚滚鞍下马,双脚落地,紧绷的神经稍一松懈,身形便是一个踉跄。 就在此时,一道香风袭来。 一只看似纤细,却稳定有力的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陈十三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朱珠珠那张毫无血色的俏脸。 她死死地盯着他苍白的脸色,盯着他嘴角那抹尚未干涸的血迹,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总是锐利的杏眼,此刻正以一种扫描般的速度,在他身上来回扫过,像是在清点他身上的每一处伤口。 “受伤了?” 她的声音冰冷,又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还能不能走?” 这语气,是审讯。 不等陈十三回答,朱珠珠已经有了动作。她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掏出一个青玉小瓶,拔开瓶塞,倒出一枚通体碧绿、散发着浓郁生机的丹药。 然后,她捏着丹药,直接塞进了陈十三的嘴里。 整个动作,快得不容拒绝。 “疗伤药,先稳住伤势。” 她的语气依旧冰冷,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程序。 “正事要紧。” 陈十三只觉一股清凉的药力滑入腹中,瞬间化作磅礴暖流,涌向四肢百骸。翻腾的气血被强行压下,胸口的剧痛也缓解了不少,苍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一丝红润。 他看着朱珠珠这副故作冷漠的样子,忽然笑了。 “放心,死不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调侃的意味。 “我还等着回来,吃你说的烤全羊呢。” 朱珠珠扶着他的娇躯,微微一颤。 她猛地别过头,不敢再看陈十三的眼睛,只留给他一个线条紧绷的侧脸,和一对悄然泛红的耳廓。 “哼。” 她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细微的音节,声音却比刚才弱了三分。 “等我们打赢了再说。” 就在这时,傅沉舟和墨小小也已赶到。 看到陈十三虽然狼狈,但眼神依旧明亮,傅沉舟紧绷了一天一夜的肩膀,终于沉了下来。 他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陈十三的肩膀上,力道雄浑,却在接触的瞬间收住。 “你回来了!” 傅沉舟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喜。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 他上下打量着陈十三,看到他身上那些凝固的血污,眼神变得无比凝重,话锋一转,沉声问道: “雁门关情况如何?” “可曾探听到什么虚实?” 第315章 赵渊,该死! 陈十三没有多言。 他迎着众人关切、探究的目光,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刻,一个通体由玄铁打造,造型古朴沉重的盒子,重重地落在桌子上。 “咚!” 一声沉闷的声响。 三人皆是一愣。 没有人看清楚这个盒子究竟是如何出现的,但此刻,也没有人去在意这个细节。 所有的目光,都被这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铁盒,牢牢吸引。 “傅帅,所有的虚实,都在这里了。” 陈十三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傅沉舟的视线从铁盒上移开,深深地看了陈十三一眼,没有问过程,只看结果。 墨小小却已经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绕着铁盒转了两圈,一双总是有些憨直的眼睛里,闪烁着技术宅特有的狂热光芒。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那冰冷的盒体上摸了摸,又凑近了仔细端详着锁孔的位置,嘴里啧啧称奇。 “三哥,这盒子阴气森森的,你不是……偷了赵家的骨灰盒吧?”他脸上是纯粹的好奇,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冲淡室内凝重的杀气。 此言一出,场间那份凝重到极点的气氛,顿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连一向冷着脸的傅沉舟,嘴角都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陈十三抬手扶额,只觉得胸口的伤势,似乎又加重了几分。 【跟这种脑回路清奇的夯货当队友,真是对我神魂的一种磨砺。】 朱珠珠没理会墨小小的胡言乱语,可能已经免疫,她看着那个锁孔,眉头微皱:“这锁……有些古怪。” “何止是古怪!”墨小小立刻来了精神,指着那精巧的锁孔,滔滔不绝地解释起来,“这是‘八宝玲珑锁’!失传已久的机关术!里面有八层嵌套的机括,错一步,就会触发里面的自毁机括,强酸和烈火会在瞬间将盒子里的东西化为飞灰!想用蛮力打开,门都没有!” 他越说越兴奋,搓着手,一脸期待地看着傅沉舟和陈十三:“给我半个时辰!不,一炷香!我保证能把它完好无损地打开!” 傅沉舟点了点头,示意他动手。 墨小小立刻从怀里掏出了一整套造型各异的细长金属探针,整个人趴在了地上,将耳朵贴在盒子上,他的神情瞬间变得无比专注,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密室内,一时间只剩下他拨动机关时,发出的“咔哒、咔哒”的细微声响,以及众人清晰可闻的、被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 伴随着最后一声清脆的“咔”响,墨小小长舒了一口气,从地上一跃而起,脸上是得意的笑容。 “搞定!”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了沉重的盒盖。 一股陈腐的、混合着墨香与金属气息的味道,从盒中散逸而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去。 盒内,几封带着火漆的密信,一枚雕刻着狰狞狼头的北蛮信物,以及一份用蝇头小楷详细记录着联络细节的名单,静静地躺在那里。 傅沉舟的呼吸,骤然停顿。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地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 信封已被拆开,他抽出信纸。 八个淋漓的墨字,如同八柄出鞘的利剑,带着冲天的杀气,狠狠刺入他的眼帘。 “裂土封王,共分天下!” 傅沉舟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没有停下,一目十行地继续往下看。 当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句“以云中、荒城二地,献于本王,以为投名之礼”时—— “嗡!” 那股常年萦绕在他身上的,属于儒将的温润与沉稳,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凝练出的,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滔天杀意! 整个密室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到了冰点。 墨小小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朱珠珠也感受到了那股威压,“饕餮吞天诀”悄然运转。 他们眼中的傅沉舟,不再是那个会烹茶读诗的儒将。 而是一尊即将择人而噬的战争魔神! 他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赵渊……” 密室之内,落针可闻。 傅沉舟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明亮的眸子,此刻已是一片血红。 “该杀!” 有了这份铁证,傅沉舟再无半分顾忌。 之前所有的战术推演,都还建立在“可能性”之上,但现在,最坏的可能,已经变成了唯一的现实。 “来人!” 他一声低吼,两名亲卫立刻冲入密室。 “立刻将这些罪证,拓印一百份!用最快的速度,分别送往云中城章邯处,以及游骑统领韩风处!” “告诉他们,不必再有任何幻想!赵渊已反!北境已无退路!” “‘狼群’与‘黄蜂’,即刻执行!” “是!”亲卫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捧着铁盒内的东西,转身飞奔而去。 整个北境的战争机器,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激活,开始以最疯狂的速度,轰然运转。 下达完军令,傅沉舟才重新看向陈十三。 他眼中的血色杀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复杂的,混杂着欣赏、后怕与沉重的情绪。 “你这一趟,收获很大。” 他走到陈十三面前,看着这个虽然浑身浴血,眼神却依旧清亮的年轻人,发自肺腑地说道。 “接下来,将是真正的死战。”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自语,又像是在考教:“赵渊此人,枭雄心性。你觉得,他如今后路已断,会作何反应? 陈十三同样压低声音,毫不犹豫地回答:“困兽犹斗,必会孤注一掷,说服天狼王,不惜一切代价,提前强攻!“ 傅沉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与我所想一样。所以……你先好生歇息。大战,要来了。”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北蛮草原。 黄金王帐之内,气氛依旧剑拔弩张。 赵渊与天狼王成吉斯热,还在为“共分天下”的细节,进行着最后的博弈。 就在赵渊口干舌燥,几乎要将自己所有的底牌都亮出之时,一名北蛮侍卫,快步走入帐中,单膝跪地。 “狼王,侯爷。” 侍卫的声音恭敬而沉稳。 “帐外抓到一名探子,行踪诡秘,但他自称是雁门关赵二公子的死士,有万分紧急的要事,需当面向侯爷禀报。” 赵渊的眉头,猛地一跳。 青玄的死士? 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成吉斯热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他挥了挥手。 “带进来。” 很快,一名身形干瘦,风尘仆仆的汉子,被带了进来。 他一看到赵渊,便立刻跪倒在地,从怀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信,双手奉上。 赵渊一把夺过信,迅速拆开。 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正是他二儿子赵青玄的手笔。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飞速扫过,从“陈十三伪装父亲,骗取罪证”到“图穷匕见,雁门已无退路”,他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丝毫变化。 然而,坐在他对面的天狼王成吉斯热,却敏锐地注意到,赵渊那只没有持信的左手,五指缓缓收拢,捏紧。 一股冰冷至极的杀意,从他身上一闪而逝。 没有颤抖,没有失态,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看向天狼王的眼睛里,再无半分博弈的从容,只剩下被彻底激怒的、野兽般的决绝与疯狂。 那名死士,趁着成吉斯热玩味地观察赵渊时,向前膝行两步,凑到赵渊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说道: “侯爷!陈十三已盗走所有罪证,此刻怕是已到荒城!” “雁门关……已无退路!” 死士的声音顿了顿,抬起头,眼中是决绝的死志。 “二公子请您……” “早做决断!” 第316章 枭雄末路,狼王座前一杯酒 黄金王帐之内,死士那句“早做决断”,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赵渊的心窝。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望向天狼王的眼睛里,博弈的从容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点燃的,野兽般的疯狂。 成吉斯热依旧盘腿坐在巨大的虎皮上,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赵渊的神情变化,像是在观赏一头猛虎被困在笼中的最后挣扎。 他甚至没问信的内容。 因为,一切尽在掌握。 他享受这种感觉,将一个自命不凡的中原枭雄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赵渊收起了那封宣判他命运的信,动作平稳得可怕,没有一丝颤抖。 他那张总是阴沉的脸,竟浮现出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他站起身,掸了掸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冠。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从容赴死的仪式感。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帐内所有北蛮武士都为之错愕的动作。 他对着成-吉斯热,这个他从骨子里鄙夷的蛮子,缓缓地、郑重地躬身。 身躯一寸寸弯折,直到头颅几乎与膝盖平齐。 这是一个彻底的,不留半分余地的臣服之礼。 “天狼王,你赢了。” 赵渊的声音嘶哑而空洞,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同意你之前所有的条件。” 他缓缓直起身,抬起头,目光笔直地刺入成吉斯热那双充满玩味的狼眼。 “即刻起,我赵渊,及麾下二十万大军,愿为狼王帐下走狗,为您……踏平中原!”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异常清晰,字字泣血。 成吉斯-热脸上的玩味,终于绷不住,化为了火山喷发般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站起,山峦般雄壮的身躯让整个王帐都变得逼仄。 他张开双臂,发出震动天地的狂笑,笑声滚滚,穿透毛毡,惊得远处战马都发出不安的嘶鸣。 “好!好一个镇远侯!你们中原人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成吉斯热大步走到赵渊面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本王就喜欢你这样的聪明人!够狠,也够绝!” 他转身,从桌上抓起一个盛满马奶酒的金杯,塞到赵渊手里。 “喝了它!”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成吉斯热最快的一把刀!” 赵渊面无表情地接过金杯。 一股浓烈的膻味混着劣酒的酸气扑面而来,杯中浑浊的液体里,甚至漂浮着几根卷曲的兽毛。 他没有半分迟疑,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没有辛辣,没有灼烧。 只有冰冷。 一种刺骨的、冻结灵魂的冰冷与屈辱。 他赵渊,纵横沙场半生,权倾朝野,何曾向人低过头? 今日,却在这蛮子的王帐中,饮下这杯为奴之酒。 【陈十三……】 【小贱人……】 【待我踏碎中原,必将你二人挫骨扬灰!】 他放下金杯,对着成吉斯热再次躬身:“请狼王下令!” “好!”成吉斯热意气风发,转身对帐外厉喝:“传我王令!” “命风、林、火、毒四狼主,即刻集结本部!一个时辰内,我要二十万铁骑枕戈待旦!” “随我……南下叩关!” “嗬!” 帐外,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应诺。 沉寂了数十年的北蛮战争机器,在这一刻,轰然运转。 赵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告辞,转身。 当他那充满屈辱与杀意的背影消失在帐门口,一名身穿萨满长袍,身形干枯如柴的老者,从王帐的阴影中无声走出。 他是天狼王的军师,草原的智者,乌恩。 “大王。”乌恩的声音沙哑干涩,“赵渊此人,心如深海,今日能对您跪下,明日就能在您心口捅刀。” “为表诚意,不如让他将次子赵青玄留下,以为人质。” 成吉斯热闻言,却是不屑地一笑。 他走过去,拍了拍乌恩干瘦的肩膀,力道之大,让老萨满的骨头发出轻微的脆响。 “一条被拔了牙的毒蛇,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眼中闪烁着对中原万里江山的无尽贪婪,语气里是枭雄的绝对自信。 “不必。留人质,反倒显得我怕他。我就是要让他毫无顾忌地去咬,去拼!” “让他这把刀,用得没有丝毫顾虑,才能为我劈开大周最硬的龟壳!” “至于以后……”成吉斯热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待我君临天下,这世上,便再无镇远侯。一条没了用处的狗,杀了便是。” 乌恩看着自家大汗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 他浑浊的眼中,忧虑愈发深沉。 …… 一日后。 雁门关,帅府。 当赵渊星夜兼程,带着赵破虏与赵青玄踏入议事厅时,整个雁门关的权力核心,彻底沸腾。 “传令!所有校尉以上将领,一炷香之内,滚来议事厅!违令者,斩!” 赵渊的声音冰冷决绝,不带一丝感情。 很快,数十名身披甲胄、气息彪悍的将领匆匆赶来。 当他们看到那个端坐帅位,身形如山、气息如渊的身影时,所有人都定在了原地。 震惊,错愕,随即化为无法抑制的狂喜。 “侯……侯爷?!” “是侯爷!侯爷回来了!” 在他们认知中,他们的主心骨,一直被软禁于京城,生死未卜。 这是压在所有赵家军心头的一块巨石。 现在,他们的王,回来了! 猛虎脱枷,蛟龙入海! “扑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议事厅内,数十名铁血将领,齐刷刷单膝跪地。 甲叶碰撞,铿锵悦耳。 他们看着赵渊,眼中是发自骨髓的崇拜与狂热。 “恭迎侯爷回归北境!”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掀翻议事厅的屋顶。 赵渊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扫过下方每一张激动而忠诚的脸。 这些,都是他一手提拔,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嫡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灌入每个人的耳中。 “诸位,请起!” “谢侯爷!”众将起身,依旧难掩激动。 赵渊环视众人,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开始了那场足以颠覆王朝的演说。 “诸位随我,短则十年,长则半生,我们守的这北境,为的是什么?” 他一开口,便直击人心。 “为大周!为陛下!”一名将领下意识地高声回答。 “为大周?”赵渊发出一声冷笑,笑声里满是嘲弄与悲凉。 “是为那个在京城里,听信谗言,把我们北境军的抚恤银两,拿去修皇家园林的皇帝吗?!” “是为那个把我们兄弟拿命换来的战功,记在兵部尚书那废物女婿头上的朝廷吗?!” 他猛地一拍桌案,声若闷雷。 “我赵渊,为赵氏皇族断过腿!换来的是什么?是软禁!是羞辱!” “你们呢?你们的兄弟张麻子,守孤城七日,力竭战死,他老娘至今还在为了一口吃的,给城西的富户洗马桶!” “傅沉舟,一个纸上谈兵的儒将,被那女帝奉为军神!可他见过血吗?他知道零下三十度的天气,刀柄会粘掉一层皮吗?!” “还有那个陈十三!”赵渊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怨毒,“一个靠女人上位的竖子,在京城杀我儿玉楼!女帝不罚反赏,派他来北境,名为巡查,实为夺我等兵权,断我等生路!”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盐,狠狠撒在众人早已溃烂的伤口上。 议事厅内,呼吸声变得粗重,群情激愤。 “没错!张麻子他娘还在受苦!” “凭什么傅沉舟是军神!” “杀了陈十三那个小白脸!为三公子报仇!” 看着下方被彻底点燃的怒火,赵渊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火候,到了。 他猛地一挥手,压下所有嘈杂。 “大周,不要我们了!”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而不是屈居于妇人之手,任人宰割!” 赵渊的目光变得无比狂热,他张开双臂,如同一个拥抱新世界的君王。 他图穷匕见,悍然宣布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决定。 “今日,我赵渊在此立誓!” “我已与北蛮天狼王,达成盟约!” “合兵一处,南下清君侧,共诛昏君!” “待功成之日——” 他顿了顿,声音充满了无穷的诱惑。 在座的诸位,皆是开国元勋,与我……共创一个属于我等功臣的新天下!” 此言一出,整个议事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刚刚还群情激愤的将领们,全都懵了。 他们脸上的狂喜与愤怒,尽数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与茫然。 与北蛮结盟? 清君侧? 覆灭大周? 这……这是叛国啊! 第317章 血染帅府,道不同不相为谋 静。 死一样的静! 议事厅内,数十名身经百战的悍将,此刻仿佛被集体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停滞了。他们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震惊、茫然、困惑、恐惧……最后,都化作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 与北蛮结盟? 那群茹毛饮血,将杀戮刻在骨子里,视大周子民为两脚羊的蛮子? 那群在过去数十年间,让他们失去了无数袍泽兄弟,让他们家乡的土地浸满鲜血的世仇? 这怎么可能!这简直是疯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议事厅内,率先有了反应。 以赵破虏和赵青玄为首,那些早已知晓内情,或是赵家最核心的死忠,没有半分犹豫。 “扑通!” 他们再次单膝跪地,动作比方才更为决绝,甲胄与地砖碰撞出沉闷的声响。 “我等,愿随侯爷,万死不辞!” 他们的声音,洪亮而狂热,如同惊雷,在这死寂的议事厅内炸响,显得格外刺耳。 这声效忠,如同一个信号。 更多的将领,那些平日里唯赵渊马首是瞻,早已将赵家视为自己唯一归宿的人,在短暂的挣扎与权衡之后,也纷纷跪了下去。 “愿随侯爷,开创不世基业!” “愿为侯爷效死!” 一时间,议事厅内跪倒了一大片。山呼海啸般的效忠声,再次响起,却怎么也掩盖不住那份虚浮与惊惧。 然而,依旧有那么十几人,如同一根根钉子,死死地钉在原地。 他们都是跟随赵渊很久的老将。 他们的身上,布满了与北蛮人作战时留下的狰狞伤疤。 他们的脸上,没有激动,没有狂热,只有无尽的痛苦、挣扎,与失望。 终于,一名须发花白,只剩下一只手臂的独臂老将,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他叫王忠,是赵渊最早的亲卫之一,这条手臂,就是在多年前,为了保护赵渊,被北蛮一名狼将硬生生砍断的。 此刻,他那只独眼中,布满了血丝,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的刀疤,不断滑落。 他看着帅位上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侯爷……老王不懂什么大道理……” 王忠的声音,让赵渊握着佩剑剑柄的手指微微一紧。他的眼前,仿佛闪过二十年前那个血色的黄昏,年轻的自己背着断臂昏迷的王忠,在尸山血海中嘶吼:“阿忠,撑住!我赵渊欠你一条命!” 那声嘶吼犹在耳边,可眼前,只剩下老将的血泪。 “我只知道,”王忠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爹,我大哥,还有我那刚满十六岁的儿子……他们……他们都死在了北蛮子的刀下!” “这……这是不共戴天之血仇啊!” 他伸出那只仅存的、布满老茧的手,指着门外,那片埋葬了无数忠骨的北方大地,嘶声力竭地哭喊道: “您守了一辈子北境,今天……您怎能……怎能与仇寇为伍,引狼入室啊!” “侯爷!三思啊!” “请侯爷三思!”独臂老将身后,那十几名站着的将领,也纷纷跪下,不是效忠,而是恳求。 他们的声音悲怆,充满了绝望。 赵渊看着王忠,看着他脸上那纵横的泪水,看着他空荡荡的袖管。他握剑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发白,甚至微微颤抖。 一抹无人察觉的痛苦,在他眼底深处翻涌,却被更深的冰冷与决绝死死压住。 但他脸上的神情,依旧冰冷如铁。 不等他开口,一旁的赵青玄便上前一步,脸上挂着那副温和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他扶起王忠,动作轻柔,语气诚恳。 “王叔,您误会父亲了。” 他环视着那些面露挣扎的老将,用他那极具煽动性的口才,开始了那场早已准备好的诡辩。 “诸位叔伯,你们想过没有,为何女帝要对父亲下手?为何要派陈十三来北境夺权?因为她怕!她怕我们北境的将士太强,怕父亲功高盖主!” “一旦父亲倒了,下一步,她要清洗的,就是我们所有人!届时,北境军心涣散,北蛮铁骑南下,谁来抵挡?靠那个只会吟诗的傅沉舟吗?到那时,整个北境,都将沦为人间炼狱!我们的妻女,我们的父母,都将惨死在蛮子的屠刀之下!” 赵青玄的语气变得悲愤,眼中甚至挤出了几滴恰到好处的泪水。 “父亲与天狼王结盟,不是叛国!这是权宜之计!这是为了保全我们北境数十万将士的性命,为了保护我们的家人,不得不做的权宜之计啊!我们只是暂时借助北蛮的力量,推翻那个昏聩的女帝!待我们入主中原,掌控大局之后,我赵青玄对天发誓,必将北蛮,尽数赶回草原,还我大周一个朗朗乾坤!” 这番话,偷换概念,颠倒黑白,却极具迷惑性。一些本就犹豫不决的将领,眼中渐渐露出了被说服的神色。 然而,总有那么一些人,他们的血,还没有冷透。 “我呸!” 一声怒骂,如同惊雷,炸响在议事厅。 一名满脸络腮胡,脾气火爆的年轻将领,指着赵青玄的鼻子破口大骂。 “赵青玄!你这个颠倒黑白的狗娘养的!给叛国当狗,还他娘的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老子的兄弟,就是被蛮子挂在旗杆上风干的!这个仇,老子记一辈子!”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刀尖遥指赵渊,双目赤红如血。 “我张莽今日就是死在这里,也绝不与蛮子为伍!赵渊!你这个背弃祖宗,背弃袍泽的国贼!” “聒噪。” 赵破虏冰冷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张莽身后,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悄无声息地递出。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撕裂声,黑沉的枪尖破开张莽厚实的胸甲,从他背后透体而出,枪尖上,甚至还挂着一丝温热的心头血。 张莽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截熟悉的黑色枪尖。他缓缓转过头,看到了赵破虏那张狞笑的脸。 赵破虏手腕翻转,枪杆如龙,猛力一绞,巨大的力量将张莽的内脏瞬间搅碎。他再一抽枪,带出的不是血蓬,而是一股夹杂着碎肉的血泉! 张莽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佩刀奋力掷向帅位上的赵渊! “国贼——!” 刀锋呼啸,却被赵破虏轻易用枪杆磕飞,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张莽的身躯,也随之重重地倒下,眼睛瞪得滚圆,死不瞑目。 这一幕,让所有还站着的人,如坠冰窟。 赵渊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面如死灰的老将,看着王忠那张绝望的脸。 他冰冷的声音,在血腥气弥漫的议事厅内,缓缓响起。 “我给你们最后的机会,跟随我,或者......死!” 他对着赵破虏,使了一个眼色。随后,他转过身,背对众人,不再去看那即将上演的血腥一幕。 赵破虏狞笑一声,提着滴血的长枪,一步步走向那些绝望的老将。与此同时,议事厅四周,那些早已埋伏好的亲卫,如狼似虎地一拥而上。 屠杀,开始了。 “赵渊!你不得好死!”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为了大周!杀!” 惨叫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悲歌。 独臂老将王忠,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他只是用仅存的独臂,挡在一名吓傻了的年轻将领身前,对着赵渊那个冷酷的背影,流下了最后两行血泪。 他最后看了一眼帅帐上那面绣着“精忠报国”的旧帅旗,眼中是无尽的嘲讽与悲哀。 “侯爷……你错了……” 下一瞬,数杆长枪,洞穿了他的身体。 一炷香后。 议事厅内,恢复了死寂。 地上,多了十几具温热的尸体。鲜血,汇成一条条溪流,染红了冰冷的地砖。 那些跪着的将领,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浓郁的血腥味刺激着他们的神经,让他们几欲作呕。 议事厅内,再无一个反对的声音。 赵渊缓缓转过身,看着这一地的狼藉,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传令下去!” “开雁门关,迎天狼王大军入关!” “全军……准备南下!” 这一日,帅府血流成河。 这一日,北境门户洞开。 这一日,狼,来了。 第318章 地载玄阵,血色烽火映雄关 荒城,城主府,密室。 陈十三将那只玄铁盒推到傅沉舟面前。 就在盒子与桌面碰撞发出闷响的瞬间,他脑海中,那死寂已久的系统提示音,骤然炸响。 【叮!】 【S级连环任务“北境狼烟”第一环:“北境疑云”已完成。】 【任务评价:完美。】 【任务奖励:系统积分300点,《岳飞兵法》残篇——地载阵!】 《岳飞兵法》! 武穆遗书! 陈十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下一刻,一股磅礴无匹的信息洪流,冲垮了他思维的堤坝。 那不是冰冷的文字。 那是金戈铁马的咆哮,是无数士兵用血肉铸成的战争烙印! 一幅幅动态的兵阵图在他神魂深处展开、厮杀、演变! 无数皮甲步卒,结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铁血磨盘。 “固,则不动如山!” “变,则侵掠如火!” 阵法的精髓,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变招,都如同刀刻斧凿一般,深深刻入陈十三的记忆。 他瞬间明白了此阵的精妙之处。 它不依赖士兵的个人武勇,它只需要两样东西。 纪律! 绝对的纪律! 它将每一个血肉之躯,都变成一部庞大战争机器上,一颗冰冷而高效的螺丝钉。 简单,高效,致命! 陈十三压下心中的狂澜,猛地抬头,打断了正在为罪证而杀意沸腾的傅沉舟。 “傅帅!”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我有一阵,可抵北蛮铁骑!” 傅沉舟滔天的杀意一滞,猛地转头,视线如刀,剐在陈十三脸上。 克制骑兵的阵法? 他傅沉舟穷尽半生,也只敢说用步兵的命去填,勉强换取惨胜。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敢出此狂言? 怀疑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傅沉舟看着陈十三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还是吐出四个字。 “画来我看。” 陈十三不再废话,走到书案前,提笔饱蘸浓墨。 他下笔再无半分滞涩,脑中那幅血与火的阵图,在他笔下行云流水般铺开。 方阵,圆阵,锥形阵。 虚线,实线,变阵的箭头。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幅结构繁复、逻辑森然的杀阵,跃然纸上。 他又在旁,用小字飞速写下训练精要与临敌变数。 傅沉舟凑过来,目光落在阵图之上。 只一眼。 他那双洞悉战场的眸子,便死死地钉在了上面,再也无法移开。 以他一代军神的眼界,瞬间就洞穿了这阵法背后那鬼斧神工的构思! 这哪里是阵法! 这分明是一套将步兵防御力、韧性与反击能力压榨到极致的杀戮机器! 傅沉舟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他的手指,隔着宣纸,在虚空中颤抖着比划、推演。 越是推演,他心中的惊骇便越是翻江倒海。 “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阵中有阵,环环相扣,将骑兵的机动力彻底锁死、碾碎……” “天……天才……不!这是鬼才!” 傅沉舟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陈十三的肩膀,五指如铁钳,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这位北境军神的嗓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嘶哑、颤抖。 “陈紫衣!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此阵!此阵是上天赐给我荒城的生路啊!” 【说这是岳飞托梦给我,你信吗?】 陈十三心中自嘲,脸上却是一片平静。 “偶然所得,不敢藏私。” 傅沉舟此刻哪里还有心力去追究来历,他只知道,有了此阵,荒城十万将士,能活下来的人,至少能多三成! 在即将到来的灭国之战中,三成,足以逆天改命! “好!” “好!” “好!” 傅沉舟连吼三个好字,一把夺过那张阵图,动作却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事不宜迟!随我上点将台!” …… 荒城,中央演武场。 傅沉舟亲自从十万大军中,挑出了一支纪律最严、意志最坚的千人队。 他们是种子。 “今日,本帅授尔等一套绝世杀阵!” 傅沉舟立于高台,声音如雷。 “三天!” “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学不会的,军法处置!” “听明白没有!” “明白!” 千人怒吼,杀声震天。 陈十三站在傅沉舟身侧,随时补充阵法演练的关键。 朱珠珠带着巡天鉴校尉,封锁了整个演武场。 墨小小则带着工匠,在四周城墙上,架起一架架狰狞的巨型床弩,黑沉的弩臂闪烁着符文的光芒。 “三哥你看!”墨小小献宝似的低声道,“追魂夺魄弩,弩箭淬了化骨散,八百步内,神仙难活!” 整个荒城,都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但地载阵的演练,却在第一步就卡住了。 这些老兵习惯了简单直接的战阵,面对地载阵灵活多变、要求极致配合的指令,完全乱了套。 号令一下,一个转向错误,两个小队轰然对撞,人仰马翻,长枪差点捅穿自己人的后背。 军心,瞬间浮动。 傅沉舟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陈十三却走下高台,径直走到那两个撞在一起的小队面前。 他拔出腰间佩刀,在地上画出几条简单的线条。 “你们,不是转向,是平移!” “看我的脚!” “一,二,三!向左前方,踏三步!盾牌手前倾,枪兵枪尖压低!” 他亲自示范,动作简单明了。 那二十二名士兵,有些茫然地跟着他的口令移动。 仅仅三步。 原本混乱的队形,瞬间变得井然有序,两支小队严丝合缝地嵌入了预定位置,盾牌与枪林组成了一个完美的防御夹角。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不是阵法太难。 是他们的思维,还停留在过去! “没有时间给你们慢慢学!”陈十三的声音传遍全场,“北蛮人的屠刀,随时会落在我们头顶!今日多流一滴汗,战时你身边的袍泽,就可能因为你,多活一口气!” “练!” 傅沉舟在高台上,只吼出一个字。 两日后,演武场上,地载阵已经初具雏形,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势,开始凝聚。 就在这时—— “驾!驾!驾!” 一阵疯狂到极致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所有人骇然望去。 一名斥候,正拼命抽打着坐骑,朝着演武场亡命狂奔。 他整个人伏在马背上,身形摇摇欲坠。 一支北蛮特有的狼牙箭,从他的后心穿透,那狰狞的、带着倒钩的箭头,就那么明晃晃地挂在他的前胸。 鲜血,将他和身下的战马,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高台上的傅沉舟,瞳孔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 “让开!” 他厉声暴喝。 战马悲鸣着冲进演武场,在巨大的惯性下前冲数十丈,轰然栽倒。 斥候翻滚在地,周围的士兵立刻冲上去将他扶住。 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大口的鲜血混着内脏的碎块,从他嘴里不断涌出。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抓住傅沉舟的战甲,那双因失血而涣散的瞳孔,绝望地盯着北方。 他抬起手,指向远方。 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傅帅……” “烽火……” “北境……全线……” “燃了……” “雁门关……城门……大开……” “赵家军……” “合流了……” 话音未落。 斥侯的头,猛地垂下。 手臂,无力地滑落。 死了。 整个演武场,那数千人的呼吸声,呐喊声,兵刃碰撞声,都在这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断。 死寂。 风,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具尚在抽搐的尸体上,汇聚在他胸前那支狰狞的狼牙箭上。 刚刚因为新阵法而燃起的希望之火,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 狼。 真的来了。 陈十三看着北方那阴沉的天空,眼神前所未有的冰冷。 他的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如同末日的钟声,轰然炸响。 【S级连环任务第二环开启:血色雄关!】 【任务目标:在赵渊与北蛮的联军兵锋之下,守住荒城!】 第319章 天命在剑,人心在后 斥候的头,垂下了。 那双死死盯着北方的眼睛,光芒彻底熄灭。 但他用生命挤出的最后几个词,却变成了尖锐的利刺,扎进了演武场上每一个人的魂魄里。 雁门关……开了。 赵家军……合流了。 演武场上,刚刚因“地载阵”燃起的微光,被这瓢来自北境的血雨,瞬间浇得魂飞魄散。 死寂。 一种比死亡更彻骨的寒意,扼住了数千人的咽喉。 这些在刀口舔了半辈子血的铁血老兵,脸上的血色正在褪去,变得和死人一样苍白。 他们握着长枪的手,开始抖。 有人手里的盾牌“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声音刺耳,却无人去看。 四十万! 那是四十万头磨穿了獠牙的饿狼! 而他们,只有十万! 更致命的,不是兵力。 是背叛。 昔日为你挡刀的袍泽,今天,把刀捅进了你的后心。 这比任何伤口都疼,都绝望。 绝望,像瘟疫一样,无声地扩散。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傅沉舟的喉咙深处炸开,充满了血与泪的悲怆。 他怀中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重若山岳。 他小心地将斥候平放在地,伸手,为他合上了死不瞑目的双眼。 随即,傅沉舟猛然起身。 “锵!” 佩剑出鞘,剑鸣凄厉。 这位北境军神双目尽赤,血丝爬满了眼球,状若厉鬼。他高举长剑,剑指苍天,发出了野兽般的泣血嘶吼。 “赵渊!北蛮!” “我傅沉舟对天起誓,此仇不报,魂飞魄散!” “传我将令!” “荒城,死守!” “城在人在!” “城亡……魂灭!” 他的声音里,只剩下同归于尽的决绝,那是一条有去无回的死路。 这股惨烈的死志,瞬间点燃了全军。 “死守!” “报仇!” 山呼海啸的呐喊,却掩不住那股走向灭亡的悲凉。 就在这悲壮的气氛攀至顶点的瞬间。 陈十三,走上了高台。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嘶吼,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先对傅沉舟深深一揖,而后,面向全军。 所有的呐喊,戛然而止。 数千道目光,聚焦在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年轻人身上。 “将军说的对,我们要死守。” 陈十三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冰冷,清晰地传遍全场。 “但不是为了光荣地去死。” “是为了活!” “为了我们身后的人,能活!”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鼓动,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残酷。 “都回头看看!” “你们的身后,不是一座空城!” “那里有你们白发的爹娘,有你们新婚的妻子,有刚会叫爹的娃!” 他猛地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剐在每个士兵的心头肉上。 “城若破!” “你们爹娘的头颅,会被挂在蛮子的帐篷上,当成酒器!” “你们的妻女,会被铁链锁着,在篝火边被那群畜生肆意凌辱!” “你们的孩子,会被他们的长矛挑起来,比赛谁扔得更远!” “我们守护了一辈子的家园,会变成他们的牧场,我们的祖坟,会被他们的马蹄踏平!” 这番话,没有半句激励。 那是一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图卷,被他用最残忍的语言,血淋淋地铺开在所有人面前! 对死亡的恐惧,瞬间被一种更原始、更狂暴的怒火所取代! 那不是士兵的愤怒,而是家园被毁,妻女被辱,血脉被断绝的,雄性的暴怒! “呼……呼……” 数千人粗重的呼吸声汇成风暴,他们握着兵器的手,青筋根根暴起,那一张张脸上,悲壮褪去,只剩下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才有的疯狂与狰狞! 看着下方那一片血红的眼眸,陈十三知道,火,已经烧穿了他们的骨头。 他话锋一转,声音恢复了洞悉一切的冷静。 “所以,我们不仅要守,更要赢!” “这一战,我们能赢!” 一句话,让陷入暴怒的众人猛地一怔。 连高台上双目赤红的傅沉舟,眼中都闪过一丝错愕。 “其一,人和!” “赵渊是赵渊,赵家军是赵家军!昔日的血仇刻在骨子里,今日的联盟不过是薄纸一张!他们不是盟友,是睡在同一张床上,却互相拿刀指着对方心口的仇人!一有风吹草动,必生内乱!” “其二,地利!” “北蛮铁骑善野战,而非攻坚!我荒城高墙壁垒,机关重重,就是绞碎他们铁蹄的血肉磨盘!” “其三,天时!”陈十三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陛下的援军,早已发出!数十万大军正在路上!我们,不是孤军!” 他向前一步,俯视着全军,声音如铁。 “我们只要守住!” “守到他们内讧!守到援军到来!守到他们粮草耗尽!” “守住,就是胜利!” 先用最深的恐惧,激发出最狂的怒。 再用最清晰的希望,铸就最坚固的魂! 士兵们眼中那绝望的死志,彻底被一种扞卫家园、并且能够胜利的狂热战意所取代! “守住!就是胜利!” 不知是谁第一个吼出声,瞬间,整个演武场彻底沸腾! “守住!守住!守住!” 那声音,再无半分悲凉,只有钢铁浇铸的意志和必胜的信念! 高台上,傅沉舟看着身旁这个年轻人,眼神无比复杂。他这个北境军神,竟被仇恨蒙蔽了双眼,险些将十万儿郎带入有死无生的绝路。 是陈十三,把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说得好!”傅沉舟虎目恢复了清明与杀伐,他上前与陈十三并肩,声音如雷,“陈十三所言,便是本帅方略!胜机,在我!” “传我将令!”傅沉舟厉声爆喝,“全军登城!各部,入战位!” “喏!” 大军如钢铁洪流,从演武场退去,奔赴各自的城防。 朱珠珠快步走到陈十三身边,压低声音:“你的伤?” 陈十三体内真气流转,早已无碍,他看着奔涌的人流,平静道:“杀几个蛮子,还不成问题。” 朱珠珠深深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气息沉稳,点点头。 “我去清理城里的老鼠。”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融入人潮,消失不见。 就在荒城这座巨大的战争机器,开始疯狂运转之时。 大地,开始有节奏地律动。 那律动越来越强,城墙上的砖石簌簌落下,箭垛上的灰尘被震得弥漫开来。 城楼上,所有士兵骇然望向北方。 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道墨痕。 那道墨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宽、变厚,朝着荒城凶狠地压过来。 很快,那不再是一条线。 那是一片由钢铁和杀戮意志构成的,正在移动的黑色海洋! 四十万大军的脚步声汇成一道闷雷,无数兵刃反射出的寒光,冲天而起的烟尘,似乎要将这天,都给压塌! 最终,这片黑色的海洋,在离荒城十里之外,停下了。 无数营帐拔地而起。 一座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死亡之城,在荒城的面前,缓缓张开了它吞噬一切的獠牙。 第320章 风狼的迎客礼 黑色的联军大营,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匍匐在荒城之外。 死寂。 没有战鼓,没有叫骂,唯有四十万人的呼吸与心跳汇成的压抑气场,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突然,兽口微张。 一道黑影如利箭般射出,继而是百骑、千骑…… 三千名北蛮轻骑,如一群无声的鬼魅,冲至荒城弓箭射程之外,散开成一道松散而坚韧的弧线,肆意驰骋。 阵前一人,尤为扎眼。 他胯下战马通体雪白,本人则身着银色软甲,一头亚麻色长发在风中狂舞。 那张脸俊美得不像话,挂着张扬灿烂的笑容,仿佛不是来赴死战,而是参加一场草原盛宴。 天狼王麾下四狼主之一,风狼主,呼兰·风。 “城上的朋友们,你们好啊!” 呼兰·风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一种自来熟的热情。 “我叫呼兰·风,初来贵地,人生地不熟,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他像个健谈的旅人,滔滔不绝。 城墙上,傅沉舟看着这个举止轻浮的北蛮将领,眉头紧锁,心中警铃大作。 果然,呼兰·风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变得玩味。 “初次见面,总得带点礼物。” 他拍了拍手。 骑兵阵中一阵骚动,数百名被绳索捆绑的人被粗暴地推搡到阵前。 他们衣衫褴褛,浑身是伤。 是大周的子民。 有来不及撤回的斥候,有边境的牧民,甚至还有几个稚气未脱的少年。 城墙之上,呼吸声瞬间粗重。 所有士兵的眼睛,都红了。 呼兰·风很享受这种感觉,享受城墙上那些愤怒、无助、恐惧的目光。 他慢条斯理地取下长弓,抽出一支无头箭矢,遥遥指向一名被俘的斥候。 “这位兄弟,我看你筋骨不错,很适合跳一段我们草原的战舞。” 话音未落,两名北蛮士兵狞笑着上前,一人一刀,斩断了那名斥候的双脚脚筋! “啊——!” 斥候惨叫着扑倒,鲜血瞬间浸透了身下的土地。 “你看,这不就跳起来了吗?”呼兰·风抚掌大笑,俊美的脸上满是残忍。 这,只是开始。 一场极尽羞辱的虐杀,在荒城所有将士眼前,血淋淋地展开。 他们将俘虏的头皮活生生剥下。 用烧红的烙铁,在牧民的脸上烙印狼头图腾。 撕心裂肺的惨叫,皮肉烧焦的恶臭,一张张因极致痛苦而扭曲的脸,如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城上每一名守军的心上。 这不是战争。 这是诛心。 他要用这种方式,碾碎荒城守军的意志,激怒他们,逼他们开城送死! “畜生!畜生啊!” 一名年轻士兵发出悲愤的嘶吼,竟想直接从城墙跳下。 身旁的老兵死死抱住他,自己却已泪流满面。 “放箭!给老子放箭!” 傅沉舟浑身颤抖,虎目中血丝密布,握着剑柄的手指骨节根根发白。 “傅帅!不可!”一名副将嘶声劝阻,“他们在八百步开外,是我军神臂弓的极限射程,抛射根本打不准!” “我不管!给老子射死他们!”傅沉舟双眼赤红,理智已被焚天的怒火烧尽。 就在他即将下达这道徒劳的命令时,一只手没有按住他,而是轻轻敲了敲他身前的城垛。 笃、笃。 声音不大,却像两记重锤,敲在了傅沉舟的心上。 是陈十三。 “傅帅,敌人想要的,就是你的怒火。”陈十三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若放箭,救不了人,只会让他们嘲笑你的无能狂怒,我军士气才会真正崩溃。” 傅沉舟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陈十三,胸膛剧烈起伏:“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被剥皮的,是我的兵!被烙铁烫的,是我大周的子民!” 陈十三没有与他对视。 他转过头,对着墙垛内一个连接地底的传声铜管,用同样冰冷的声音,只说了九个字。 “小小,启动‘震字壹号’,迎客。” 他这才回头看向傅沉舟,眼神里没有劝慰,只有一种冰冷的承诺。 “愤怒无用,但忠魂,需以敌寇之骨血为祭。” 城下的呼兰·风,见城上只有怒骂,却毫无动作,笑得更加张狂。 他一指城楼上那个气得发抖的身影,大声嘲讽:“那个穿儒衫的老头,你就是傅沉舟吧?听说你们中原人叫你‘儒将’?我看是‘乳酱’吧!只会躲在龟壳里发抖的软蛋!” 他又将目光转向傅沉舟身旁的陈十三,眼中闪过淫邪的光芒:“旁边那个小白脸,就是陈十三?长得不错。等爷爷破了城,一定活捉了你,洗干净献给天狼王当男宠!” 他正说得兴高采烈,浑然不觉,脚下的土地正在发生某种诡异的变化。 城墙内部,幽深的机括枢纽中。 墨小小通过另一根铜管,清晰听到了陈十三的指令。 他脸上露出一个混杂着狂热与痴迷的笑容。 “好戏,开场了!”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抓住身边一个标记着篆体“壹”字的巨大黄铜杠杆,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下一拉! 轰隆隆—— 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如地府深处传来的咆哮。 城外,正在狂笑的呼兰·风,突然感觉脚下一空。 毫无征兆! 他和身前数百名最精锐的北蛮骑兵脚下的土地,轰然塌陷! 一个宽达数十丈,深不见底的巨坑,如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凭空出现! 坑底,密密麻麻倒插着无数削尖的巨木和锋利的铁蒺藜,闪烁着死亡的寒光。 “啊——!” 冲在最前方的数百北蛮骑兵,连人带马,如下饺子般坠入深坑。 战马的悲鸣,骨骼被刺穿的碎裂声,人体被撕裂的闷响,交织成一曲血腥的死亡悲歌。 鲜血,瞬间染红了坑底。 无数精锐的北蛮骑兵,被活生生穿成了肉串,在坑底痛苦地挣扎、哀嚎。 呼兰·风胯下的白色战马受惊人立,呼兰·风急速向后方略去。 当他惊魂未定地回头,看到那人间地狱般的惨状时,那张总是挂着张扬笑容的俊美脸庞,被惊骇与愤怒所占据。 城墙之上。 短暂的死寂之后。 轰!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如同火山喷发! “杀得好!杀光这群杂种!” 士兵们看着坑中哀嚎的敌人,胸中积压的屈辱、愤怒与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复仇的快感!他们疯狂呐喊,用兵器重重敲击城墙,发泄着心中的狂喜! 他们望向陈十三的目光,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钦佩,而是近乎狂热的崇拜与敬畏! 这位陈大人,简直神鬼莫测! 第321章 湮灭的交响 陷坑之内,哀嚎遍野,血流成河。 陷坑之外,北蛮骑兵的阵型已然崩解,一片混乱。 呼兰·风惊魂未定地盯着那个人间炼狱,看着自己最精锐的斥候骑兵,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折损了近半,一股寒气从他的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撤!快撤!” 他嘶声力竭地吼道。 然而,就在北蛮骑兵阵脚大乱,后队惊疑不定地勒住马缰,与亡命后撤的前队挤作一团的混乱时刻。 陈十三那冰冷无波的声音,再次通过铜管,清晰地传入了机括枢纽。 “小小,启动‘震’字贰号。” 杠杆前,墨小小狞笑一声,脸上是创造者目睹自己作品绽放光芒时的无上满足。 但他嘴角旋即又猛地一抽,眼神里全是真金白银烧成灰的心疼。 “好嘞!” “就是可惜了这批‘追魂箭’,每一根的成本,都够换一个百人队的精良甲胄!今儿就让这群蛮子尝尝,什么叫国库在燃烧!” 他蒲扇般的大手再次探出,抓住了旁边那个标记着“贰”的杠杆,猛地向下一拉! “咔咔咔——”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机括咬合声,从城墙深处响起。 荒城两侧,那看似平平无奇的厚重墙体之上,数百个伪装成墙砖的暗格应声洞开! 一架架造型狰狞,通体由玄铁铸造,弩臂上闪烁着诡异符文的巨型床弩,从中缓缓探出。 黑沉的弩身,幽光的弩臂,比儿臂还粗的狰狞弩箭。 那东西仅仅是出现,就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 正是墨小小耗尽心血的压箱底之作——追魂夺魄弩! “放!” 伴随着墨小小一声亢奋的咆哮,数百名早已待命的弩手,同时扣下了扳机! 没有弓弦震动的嗡鸣。 只有数百道撕裂空气的沉闷尖啸! 数百支闪烁着幽绿光芒的弩箭,如一场来自地狱的死亡暴雨,带着凄厉的呼啸,精准地覆盖了陷坑后方那片混乱不堪的骑兵阵型! “噗!噗!噗!” 弩箭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 那些坚固的皮甲,在这些灌注了符文之力的重型弩箭面前,脆弱如纸。 然而,最恐怖的,并非弩箭本身的穿透力。 一名北蛮骑兵被弩箭射穿大腿,他下意识低头,正要破口大骂。 下一刻,他眼珠暴凸,看见自己中箭的伤口处,血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气化! 一滩滩冒着白烟、散发着恶臭的黄绿色脓水,正从他的身体里“流”出来!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那恐怖的消融便已顺着大腿蔓延至全身。 前后不过两三个呼吸。 一个活生生的剽悍骑士,连同他身下的战马,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原地只留下一滩滋滋作响的脓水,和一套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空荡甲胄。 这一幕,在骑兵阵中,同时在数百个地方上演。 没有惨叫。 没有哀嚎。 只有一片死寂的、无声的湮灭。 这景象,比任何血肉横飞的场面都更恐怖,更诡异,更能从灵魂深处攫住人的心神,让人战栗。 侥幸未被射中的北蛮骑兵,看着身旁的同伴一个个活生生地“融化”掉,他们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了。 “魔鬼!这是魔鬼的妖术!” “长生天啊!救救我们!” 他们扔掉兵器,不顾一切地调转马头,用刀鞘、用拳头、用尽一切办法疯狂抽打坐骑,只想逃离这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土地。 阵型,彻底溃散。 呼兰·风眼见大势已去,再无半分犹豫,夺过一匹无主战马,混在溃兵之中,头也不回地向大营狂奔而去。 那无尽的惊骇与屈辱,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 城墙之上,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歇。 所有士兵,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城下那片恐怖的景象。 一个刚刚还在敲着盾牌狂呼的老兵,此刻手臂僵在半空,嘴巴微张,浑浊的眼球里倒映着远处那一片片升腾的黄绿色烟气。 他身旁的一个年轻士兵,双腿一软,若不是扶着墙垛,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脸上血色尽褪,嘴里喃喃自语:“天……天罚……” 他们不再欢呼。 不是因为不兴奋,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次的、洞穿骨髓的震撼与敬畏。 他们看着高台之上,那个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指挥一场沙盘推演的年轻人,眼神里,再无半分怀疑。 那是一种看待神明,或者说,看待死神的目光。 傅沉舟也沉默了。 他看着陈十三,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欣赏,更多的,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后生可畏的萧索。 这个年轻人用兵的手段,太毒,太狠,也太有效了。 他穷尽一生所学的那一套堂堂正正的兵法,在这些神鬼莫测的奇谋诡计面前,似乎显得有些……过时了。 胜利的寂静中,陈十三却并未有半分松懈。 他的目光穿透硝烟与血雾,望向远方那座更为庞大的联军大营,眼神愈发深沉。 【开胃菜结束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 联军,黄金王帐。 成吉斯热与赵渊,正对着一张巨大的北境堪舆图,商讨着攻城的细节。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 呼兰·风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那身华丽的银甲已破烂不堪,脸上尽是黑灰与恐惧,哪里还有半分“风狼主”的威风。 “大王!”他声音嘶哑,语无伦次地嚎叫着,“陷阱!妖术!我的三千狼崽子……一半以上……都化成水了!” 成吉斯热那张雄壮的脸庞瞬间铁青,帐内杀气弥漫。 他一把揪住呼兰·风的衣领,将他生生提了起来,眼中凶光毕露:“你说什么?三千精锐,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就没了?” 赵渊的脸色同样难看,但他比暴怒的成吉斯热要冷静得多。 他走上前,仔仔细细地听完了呼兰·风那颠三倒四的描述,从“大地陷落”到“万弩齐发”,再到那恐怖的“化骨奇毒”。 听完之后,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他缓缓转身,对着依旧怒不可遏的成吉斯热,沉声道:“狼王息怒。” “这些,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机关之术罢了。” 赵渊的目光投向远处那座在夕阳下,如同浴血凶兽般的黑色雄关,嘴角牵动,露出一丝冷酷。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枭雄的绝对自信与残忍。 “傅沉舟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定军心,可以理解。这种能化人骨血的弩箭,耗费必然惊人,那座荒城里绝不会有多少。” “下一次,才是真正的攻城战。” 第322章 奇谋与阳谋 荒城,城主府,密室。 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如同附骨之疽,顽固地拒绝被角落里铜炉升腾的浓郁茶香所驱散,二者诡异地交融在一起。。 傅沉舟亲自为陈十三斟满一杯热茶,动作沉稳,一如往昔,但那双总是深邃明亮的虎目中,却多了一份过去从未有过的,近乎平等的审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回想起城外那个人为制造的地狱,心中依旧波澜起伏。 “我傅沉舟用兵半生,自诩堂堂正正,今日方知,是我坐井观天了。”这位北境军神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更多的却是发自肺腑的感慨,“你与那位墨统领……当真是神鬼莫测。过去,是我小觑了这些‘奇技淫巧’。” 陈十三端起茶杯,热气氤氲,遮住了他眼中的神色。 【老傅这思想觉悟提高得挺快,都懂得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了。】 他心里吐槽,嘴上却是一派谦逊:“傅帅过誉了。不过是打了他们一个出其不意,占了些许便宜。这种招数,用一次是奇袭,用两次便是愚蠢了。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他放下茶杯,神情变得严肃:“不瞒傅帅,方才那‘追魂夺魄弩’,每一根弩箭都耗费惊人,城中所存,仅够再发动一轮齐射。这最后的杀手锏,必须用在刀刃上。” 傅沉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并未追问细节。他现在对陈十三,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这个年轻人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拿出最致命的底牌。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道:“经此一役,赵渊与成吉斯热必然会更加谨慎。他们下一步……是会选择不计代价地强攻,还是……” “他们会绕开我们。”陈十三毫不犹豫地接过了话头。 傅沉舟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 陈十三的手指在桌上沾了些茶水,没有立刻画图,而是先点了一下代表荒城的位置**:“我们现在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赵渊是个聪明人,他不会用自己的牙去硬啃。他会选择……”他的手指缓缓向侧后方滑动,最终在另一个点上重重一按,水渍迅速晕开。 “打云中城。” “荒城是铁锤,雁门关是铁砧,而云中城,就是维系二者,并且囤积了北境七成粮草的腰腹。他们啃不动我们,自然会选择去攻击最柔软,也最致命的地方。” “赵渊深知北境防线布局,更了解章邯将军的为人。他一定会向成吉斯热献计,将云中城描绘成一个唾手可得的巨大粮仓,一个能让我们不攻自破的突破口。” 傅沉舟缓缓点头,陈十三的分析与他的判断不谋而合。他心中对这个年轻人的倚重,又深了一层。这已不是晚辈对长辈的请教,而是两个帅才之间的推演。 “章邯此人……”傅沉舟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希望他能多撑些时日吧。” “云中城粮草、辎重都很充足,又有坚城可守,撑个几天应该没多大问题。” 陈十三心中默默祈祷,希望女帝的眼光不至于差到这个地步。 与此同时,荒城十里之外。 联军的黄金王帐之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呼兰·风的惨败,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每一个骄傲的北蛮将领脸上。 “大王!请即刻下令!全军攻城!我愿为先锋,用我麾下儿郎的命,也要把那鬼地方填平!”一个身材魁梧,满脸刺青的北蛮将领咆哮着请战。 “没错!区区机关之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杀光他们!” 帐内群情激愤,叫嚣声此起彼伏。 成吉斯热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燃烧着骇人的怒火。他没有看那些叫嚷的部下,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异常平静的男人——赵渊。 赵渊仿佛没有感受到帐内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气,他缓步走到那副巨大的北境堪舆图前,拿起一根指挥杆。 “狼王息怒。”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诸位将军的勇武,赵某佩服。但荒城城高墙厚,傅沉舟经营多年,又有陈十三那竖子的诡计加持,强攻,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我四十万大军的性命,不能如此白白消耗。” 他手中的指挥杆,重重地点在了荒城侧后方的一座城池之上。 “云中城。” 赵渊的声音,带着一种毒蛇般的阴冷。 “此城,才是大周北境的软肋,真正的命门所在。它囤积了整个北境七成以上的粮草,守将章邯,不过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人。其人打仗,不问胜负,先算伤亡。只要让他觉得伤亡过大,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收兵自保。” 他抬起头,看向成吉斯-热,眼中闪烁着狠辣与智谋的光芒。 “我们只需分出一支偏师,兵临云中城下,做出强攻之势。傅沉舟若救,则荒城兵力空虚,我们便可一举拿下。他若不救,以章邯的性子,断然守不住云中城。一旦云中城失守,粮草尽归我等,傅沉舟的荒城,便是一座孤城,不攻自破!” 一番话,条理清晰,狠辣至极。 成吉斯热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思索所取代。他看着赵渊,看着这个刚刚向自己俯首称臣的男人,心中生出了强烈的警惕。 这条狗,不仅会咬人,还会用脑子。 但他不得不承认,赵渊的计策,是眼下最高效,也是最毒辣的破局之法。 “好!”成吉斯热最终一掌拍在桌案上,做出了决断,“就依你所言!” 他环视帐内,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从进帐开始,就一直在擦拭自己弯刀,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红发男人身上。 “赤罗·火!” “在!”红发男人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火焰,充满了对战争与毁灭的狂热。 “我命你,率三万铁骑,协同赵破虏将军的七万赵家军,即刻出发,兵临云中城下!”成吉斯热的声音不容置疑,“记住,我要的,是结果!” “遵命!”火狼主赤罗·火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转身大步离去,空气中仿佛都留下了一丝硫磺的味道。 赵渊对着成吉斯热微微躬身,也退出了王帐。 他回到自家营帐,赵破虏与赵青玄早已等候多时。 “父亲!”赵破虏早已按捺不住,一脸急切。 赵渊摆了摆手,直接看向自己的二儿子:“青玄,你亲自去送一送你大哥。” 赵青玄心领神会,对着赵渊一揖,随后拉着还有些发懵的赵破虏,走到了营帐之外。 夜色下,赵青玄那张总是温文尔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与这夜色融为一体的阴冷。 “大哥,此去云中城,切记,只围不攻,佯攻即可。”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你只需在城下,将一个无能狂怒的莽夫扮演到极致。每日叫骂,派散兵骚扰,做出不惜代价也要破城的样子,但就是不要真的总攻。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又是这些弯弯绕绕!”赵破虏不屑地撇了撇嘴,但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傅沉舟和陈十三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布下了‘黄蜂战术’,想让章邯袭扰我们?可他们不知道,我早已在云中城,我早已在云中城,埋下了一颗最关键的钉子。那人会告诉章邯,我们内部不和,大哥你只是在虚张声势,只要他敢出城一战,便可大获全胜,立下不世之功!” “我要让他们的妙计,变成葬送整个云中城的催命符!我要让他们,成为天下人眼中最大的笑话!” 赵破虏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听懂了一件事——二弟又要坑人了,而且这次坑得很大。 这就够了。 他拍了拍赵青玄的肩膀,扛起自己的长枪,大步走入了集结的军队之中。 看着赵破虏那魁梧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赵青玄脸上的笑容愈发冰冷。 “陈十三……这一次,看你如何破局。” 第323章 妙计变死棋!蠢队友神助攻! 荒城。 马蹄声碎,踏破了城头清晨的薄雾。 一名斥候滚鞍下马,甲胄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报——!” “禀傅帅,陈大人!敌军分兵十万,由赵破虏及北蛮火狼主赤罗·火率领,已于昨夜脱离主营,正向云中城急行军!” 消息如一块巨石砸入水中,城楼上的空气瞬间紧绷。 墨小小停下了调试新弩炮的动作,憨直的脸上写满忧虑。 朱珠珠也停止擦拭拳套,一双杏眼望向北方,锋芒毕露。 唯有傅沉舟,听到这个消息,唇角反而勾起,弧度冰冷。 “果然来了。” 他只吐出四个字,目光投向北方那片连绵的敌营。 “围点打援。” “好一个阳谋。”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陈十三,眼神里带着几分考校。 陈十三点了点头,神情不见波澜。 “他们想用云中城作饵,把我们从荒城这个硬壳里钓出去。” “赵渊算得很准,只要我们出城,在旷野之上,我军步卒绝非他四十万铁骑的对手。” 傅沉舟眸光一厉,杀机乍现,却又在瞬息间被身为统帅的绝对理智压下。 他没有片刻迟疑,决然下令。 “传我将令!” “荒城,按兵不动!” “无论云中城战况如何,任何人不得出城救援!” “违令者,斩!” 军令如山。 但命令下达,傅沉舟紧绷的下颌线条,却终是泄露了一分隐忧。 他负手立于城垛前,望着云中城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 “章邯……但愿他能多撑些时日。” 陈十三闻言,心里也是一叹。 【希望他那算盘这次能打得精一点,别为了点蝇头小利,把本钱都亏进去了。】 他压下心绪,对傅沉舟一拱手,沉声道:“傅帅,还需再上一道锁。” “请立刻派最信得过的斥候,走最隐秘的路线,再赴云中城。” “务必亲口告诫章邯将军,‘黄蜂战术’暂时取消!” “让他只需坚守,无论城外如何辱骂,如何挑衅,都绝不可出战!拖住敌军,便是头功!” 傅沉舟深深看了陈十三一眼,微微颔首。 陈十三此举,等同于给章邯那本精于计算的“账本”,强行划下了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 “好!” 他立刻唤来一名心腹亲卫,将陈十三的嘱咐,一字不漏地复述。 那亲卫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城楼之下。 …… 云中城。 十万大军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洇开,将整座城池团团围住。 无数黑底红纹的旗帜在风中狂舞,肃杀之气直冲云霄,天光都为之黯淡。 然而,城楼之上的气氛,却诡异地轻松。 云中城守将章邯,正悠闲地倚着城垛。 他身上那套擦得锃亮的精致铠甲,与其说是战甲,不如说更像一件出席盛宴的礼服。 他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挂着商人般和煦的微笑,仿佛城下那十万敌军,不是索命的恶鬼,而是一笔即将送上门的泼天富贵。 “将军,敌军势大……”一名副将忧心忡忡。 “急什么?” 章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眼神里透着一丝对这种纯粹武夫式担忧的不屑。 “赵破虏,有勇无谋。赤罗·火,嗜血疯子。一群连成本核算都不懂的野人,何足为虑?” “传令下去,全军据城死守,看他们唱戏。” 他身后,最受倚重的心腹副将刘铭,脸上挂着同样恭敬的微笑。 他垂首应是,唇角的恭顺弧度完美无瑕,眼底深处却沉淀着与这恭顺截然相反的寒意。 “将军英明。” 城下,赵破虏正在完美地扮演着他的角色。 他纵马驰骋,长枪遥指城楼,用尽毕生所学的粗鄙之语,问候着章邯的列祖列宗。 “章邯!你个只会打算盘的缩头乌龟!有种出来跟你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听说你以前是商户出身?怎么,是不是还在算你娘一晚上能接几个客啊?哈哈哈!”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城楼上的章邯却丝毫不恼,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对身边的副将们现场教学: “看见没有,赵破虏气急败坏,这说明他无计可施。兵法有云,敌之所怒,乃吾之所欲。他越是愤怒,就越证明我们的策略是对的。” 他清了清嗓子,运足内力,声音远远传了出去,不疾不徐,像个账房先生在盘账。 “赵将军,何必动这么大肝火?两军对垒,打打杀杀,成本太高。” “不如,我们来算一笔账。” 赵破虏闻言一愣,差点忘了词。 【算账?这仗还没打,算个屁的账!】 他依旧按着剧本,怒吼:“算你娘的腿!老子今天就要你的狗命!” 章邯依旧笑呵呵的,像在看一个撒泼的孩童。 “赵将军你看,你这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粮草消耗是多大一笔开销?” “我云中城墙高池深,你若强攻,就算拿人命来填,一日伤亡几何?十日呢?一月呢?” “就算你侥幸破城,十万大军还剩几人?届时,你拿什么去跟傅沉舟斗?又拿什么,去图谋中原?”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血本无归。赵将军,何必做这赔本生意?” 一番话,说得联军阵中那些北蛮士兵都面面相觑。 他们打了一辈子仗,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在阵前,跟敌人算这种“经济账”。 就连一旁的火狼主赤罗·火,都听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本就对赵渊父子的计谋一知半解,只知道是来攻城。 眼看赵破虏在城下光打雷不下雨,他那暴烈的性子早已烧到了极限。 此刻再听章邯这番话,更是火冲顶梁。 他催马上前,用北蛮语冷声质问:“赵破虏!你到底在磨蹭什么?” “你们中原人打仗,就靠一张嘴?” “再不动手,我便自己带儿郎们冲了!天狼王的军令,可不是让你来这聊天的!” 赵破虏正愁演得不够逼真,赤罗·火这番话简直是天降神助。 他猛地转头,对着赤罗·火怒目圆睁,用同样生硬的北蛮语咆哮:“你懂个屁!这叫计谋!扰乱军心!” “滚一边去!别耽误老子的大事!” “你!” 赤罗·火勃然大怒,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两人间的空气瞬间紧绷,仿佛下一刻就要先内讧火并。 城楼之上。 章邯将这一切,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他身后的刘铭立刻抓住时机,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将军您看!” “那蛮子和赵破虏,果然面和心不和!北蛮诸部本就各怀鬼胎,成吉斯热未必压得住所有人,这赤罗·火就是个刺头!” “赵破虏在城下虚张声势,色厉内荏,他根本不敢真的攻城!他们内部,已经乱了!” 章邯看着城下那“即将内讧”的一幕,嘴角的笑意,终于彻底绽放。 【成本、风险、收益……所有的数据,都指向了同一个结果。】 他心中无比笃定。 敌人的一切动向,尽在他的计算之内。 他缓缓转身,脑海中浮现出傅帅与陈大人送来的那份锦囊——“黄蜂战术”。 【敌疲我扰,敌退我追……化整为零,袭其粮道……】 【妙计,当真是妙计!】 章邯在心中对远方的傅沉舟和陈十三,生出了十二万分的敬佩。 但敬佩之余,更深处,却是一股不甘。 他章邯,商贾出身,无论立下多少功劳,总被那些世家子弟在背后讥为“浑身铜臭”。 陛下是看重他,可那份看重,更像是对一个好用的“算盘”的欣赏。 他要的不是欣赏! 他要的是让所有人闭嘴的赫赫战功! 傅帅和陈大人派人送来的的命令是“坚守”。 这是最稳妥的策略,是“不亏”的买卖。 但在他这个精明的“商人”眼中,此刻,却出现了一个“一本万利”的绝佳机会! 敌人内部不和,指挥混乱,士气浮动! 这正是执行“黄蜂战术”的天赐良机! 稳妥,是庸才的选择。 而抓住转瞬即逝的战机,用最小的成本,博取最大的收益,这才是将才! 只要自己派出数支精锐,如黄蜂出巢,狠狠蜇他一下,必然能以极小的代价,换来一场大胜! 到那时,功劳簿上,他章邯的名字,将不再是“后勤有功”,而是“阵斩敌将,大破联军”! 想到这里,章邯脸上的笑容,愈发自信,也愈发炽热。 他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庆功宴上,那些曾经轻视他的将领们,对他举杯时,那惊愕、谄媚、又不得不敬畏的表情。 第324章 黄蜂入网,屠戮之夜 又过了两日。 云中城下的叫骂声,从清晨到日暮,从未停歇。 赵破虏像一条精力旺盛的疯狗,每日都换着花样,将章邯祖上十八代的女性都“请”出来晒了晒太阳。 他甚至会驱赶数千兵马,发动一场声势浩大的佯攻。 战鼓擂得山响,箭矢却射得稀稀拉拉。 人马冲到一半,城头几轮箭雨覆盖下来,便立刻丢盔弃甲,“仓皇”退去。 这套拙劣的把戏,却钓到了最想钓的那条大鱼。 北蛮火狼主赤罗·火的耐心,终于被消磨殆尽。 “赵破虏!” 联军营前,赤罗·火一把拽住赵破虏的马缰,那双赤红的眸子死死盯着他。 “你到底在等什么!天狼王的军令,是让你来这儿给南朝人唱戏的吗?” “再不动手,我便带我火狼部的儿郎们自己上!” 赵破虏猛地甩开他的手,下巴抬得比天还高,用生涩的北蛮语咆哮回去。 “你懂个屁!” “这是计谋!” “滚!” “你!” 赤罗·火气得浑身发抖,腰间弯刀“呛啷”一声,已然出鞘半寸。 两人周遭的亲卫几乎在同一时间拔出兵刃,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一场内讧,就在云中城的眼皮子底下,一触即发。 城楼之上。 章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那抹商人般和煦的微笑,弧度更大了。 完美。 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他甚至有闲心转过身,对着身旁的副将们现场教学,语气悠然。 “看见了么?” “匹夫之勇,色厉内荏。” “所谓的赵家军与北蛮联军,不过是一盘散沙,一群貌合神离的乌合之众。”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智珠在握的笃定。 “敌军士气已泄,内部矛盾重重。” “启动‘黄蜂’战术的条件,完全成熟了。” 他转回身,眺望远方敌营,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燃起一团名为“功勋”的烈火。 是时候了。 是时候,让整个北境,乃至整个大周,都看看他章邯的真正手段了! 当夜。 云中城,帅府议事厅。 地图在长桌上铺开,烛火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明暗不定。 章邯意气风发,手指在地图上敌军的布防图上重重点下,声音里是再也压不住的亢奋。 “今夜,我等便效仿傅帅与陈大人之策,派出精锐,化作黄蜂,袭其营帐,断其粮道!” “此战若成,必叫那赵破虏与蛮子首尾不能相顾,仓皇败退!” 厅内,一众被他提拔起来的年轻将领,被这幅辉煌的画卷刺激得热血上涌,个个摩拳擦掌。 角落里,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将王拓,却眉头紧锁,站了出来。 “将军,不可!” 老将一脸忧色,对着章邯重重一揖。 “傅帅军令明确,命我等坚守不出!敌军势大,我军兵力处于绝对劣势,将军难道忘了‘黑水河之败’?五万弟兄,就是因为轻敌冒进,一夜之间……” 章邯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又是这套陈词滥调。 他最厌烦的,就是这种抱着老黄历不放,不知变通的老古董。 不等他开口,他最信任的副将刘铭,便抢先一步站了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激愤。 “王将军此言差矣!” 刘铭的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兵法云,战机稍纵即逝!傅帅远在荒城,怎知云中城下之具体战况?” 他猛地转向章邯,目光炙热,语气充满了对一个“英明统帅”的无限信赖与崇拜。 “将军运筹帷幄,早已洞悉敌军外强中干的本质!此乃天赐良机!若因循守旧,畏首畏尾,错失此等不世之功,岂非我云中城数万将士的终生遗憾?” “末将认为,将军此计,堪称神来之笔!末将愿为将军执鞭坠镫,为大军开路!” 好! 说得好! 章邯心中最后一丝因老将劝谏而产生的犹豫,被刘铭这番话彻底吹散。 他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声音! 他赞许地看了刘铭一眼,随即猛地一挥手,声音决绝,不容置疑。 “传我将令!” “从各营抽调三万最精锐的士兵,组成一百支‘黄蜂’小队!” “今夜三更,由城中各处密道出城,直插敌军后翼!记住,不求杀敌,只求扰乱!烧其粮草,毁其营帐,天亮之前,必须返回!” “是!” 厅内应诺之声,山呼海啸。 老将王拓看着这狂热的一幕,只能颓然一叹,默默退回了阴影之中。 章邯走到刘铭面前,亲手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满是倚重。 “刘铭,东侧密道的调度,便交由你全权负责。” “那里路线最为复杂,也最为关键,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刘铭身体一震,脸上是受宠若惊的狂喜,立刻单膝跪地,声音都激动得发颤。 “末将,定不负将军厚望!” 夜色,深沉如墨。 一道道黑影,从云中城各处隐秘的出口滑出,悄无声息地融入荒野的黑暗。 他们是云中城最精锐的战士。 东侧,一处隐蔽的山坳。 刘铭亲自将一支支小队送出密道。 “李校尉,这条路我亲自探查过,可直插敌军的粮草大营,沿途守备最为薄弱,祝你旗开得胜!” 他将一张兽皮地图,看似不经意地塞进一名小队指挥官的手中。 “周都尉,你们的任务是袭扰北蛮人的马厩,这张图上,标记了他们换防的精确间隙,切记,速战速决!” 他脸上的笑容真诚热切,眼神里满是鼓励与期许。 得到他“独家指点”的军官们,无不感激涕零,只觉这位副将体恤下属,有大将之风。 他们拿着那些“珍贵”的地图,信心满满地带着自己的队伍,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没有人发现。 当刘铭转身返回密道时,那张恭顺谦卑的脸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弧度里,是极致的嘲讽。 黑暗的旷野上,上百支“黄蜂”小队,正沿着数十条不同的“安全路线”,悄无声息地向前穿行。 他们是暗夜中的猎手,眼中闪烁着对功勋的渴望。 他们不知道。 在他们前方,那片看似死寂的黑暗里,一张由数万张拉满的弓,数万柄出鞘的刀,数万双冰冷眼眸织成的巨网,早已张开。 数万名赵家军的精锐,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塑,在预定的位置,已经潜伏了整整两个时辰。 没有一支火把。 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的死神。 等待着那些自投罗网的猎物。 口袋阵的中央。 赵破虏端坐马上,手中那杆漆黑长枪的枪尖,在微弱的星光下,折射出一丝嗜血的寒芒。 他听着斥候不断从前方传回的,关于“黄蜂”小队位置的精准汇报,那张狂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残忍而快意的狞笑。 章邯……你这个蠢货。 二弟的计,果然天衣无缝。 当斥候传来最后一道讯息——“禀少帅,超过八成敌军,已入我瓮中!” 赵破虏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枪尖,遥遥指向夜空。 “收网!” 他压抑到极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轰然炸响! 下一瞬! “杀!” “杀!” “杀!” 四面八方,喊杀声如山崩海啸,冲天而起! 无数潜伏的赵家军士兵,从沟壑中,从草丛里,从山丘后,猛然跃起! 火把! 千万支火把在同一时刻被点燃! 一条条狰狞的火龙,瞬间将这片死亡之地照得亮如白昼! 那些还在潜行的“黄蜂”小队,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剧变,惊得魂飞魄散。 他们惊骇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身陷绝地! 四面八方,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四面八方,全是明晃晃的刀枪! “不好!中计了!” “撤!快撤!” 然而,一切都迟了。 “轰隆隆——” 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重甲骑兵的钢铁洪流,从他们的身后,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狂暴地碾压而来! 这些擅长潜行袭扰的轻装精锐,在集团冲锋的重骑兵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个照面! 仅仅是一个照面! 他们的阵型就被瞬间冲垮,撕碎,凿穿! 战马的铁蹄无情地践踏着血肉之躯。 锋利的长枪轻易地洞穿了他们引以为傲的皮甲。 屠杀!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一边倒的屠杀! 惨叫声,哀嚎声,骨骼被踩碎的“咔嚓”声,汇成了一曲绝望的交响。 鲜血,迅速将这片冰冷的土地染成了温热的赤色。 …… 云中城,城主府,高耸的望楼之上。 章邯正端着一杯温热的米酒,凭栏远眺。 夜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中的万丈豪情。 一名斥候刚刚飞奔来报:“禀将军!黄蜂小队进展顺利,已有二十七支队伍成功绕过敌军岗哨,正向目标区域高速靠近!” 章邯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愈发自信。 他仿佛已经看到,敌军大营火光冲天,人仰马翻的壮丽景象。 他仿佛已经听到,胜利的捷报传遍北境时,朝野上下对他这位“商贾将军”的惊叹与赞誉。 “将军英明!” 身旁的刘铭,适时地送上了一记恰到好处的恭维。 章邯笑着摆了摆手,端起酒杯,正欲小酌一口,庆祝这即将到来的,独属于他的辉煌胜利。 就在这时。 “报——!报——!” 一个凄厉到变调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望楼,他的盔甲歪斜,脸上混着血和土,声音嘶哑,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与绝望。 “将军!不好了!” 那斥候扑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哭喊。 “我军……我军出城的将士……” “中伏了!” “三万兄弟……全军覆没!” “哐当——” 章邯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僵。 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手中的青铜酒杯脱手滑落,摔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响。 温热的米酒,溅湿了他的战靴。 他却毫无察觉。 第325章 老将泣血:忠义不朽,烈火焚城 哐当—— 青铜酒杯脱手,摔在冰冷的石板上,四分五裂。 温热的米酒溅湿了章邯擦得锃亮的战靴,他却毫无察觉,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骨头,僵在原地。 那张总是挂着商人般精明微笑的脸,此刻凝固成一个荒谬的面具。 “中伏……全军覆没……” 斥候那绝望的哭喊,每一个字都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将他引以为傲的“精密计算”,将他对“一本万利”的狂热渴求,砸得粉碎。 他不是输给了赵破虏的勇猛,也不是输给了北蛮的凶残。 他输给了自己。 输给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商人精明,输给了那股急于证明自己的功名贪欲。 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垮了下去。那双总是闪烁着算计光芒的眼睛,黯淡无光,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个破旧的风箱,口中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我的账……我的账……算错了……” 就在章邯心神俱溃,魂魄离体的瞬间。 “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还请节哀。”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最信任的副将刘铭,脸上挂着一贯的谦恭微笑,上前一步,伸出手,仿佛要搀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章邯下意识地想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然而,他触到刘铭手臂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剧痛从后心传来,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膛。 噗嗤。 是刀刃没入血肉的声音。 章邯的身体猛地剧震,他用尽全身力气,难以置信地扭过头。 映入眼帘的,不是敌人的狰狞,而是自己一手提拔、视若心腹的刘铭,那张因压抑不住的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 他的手里,握着一柄淬了剧毒的匕首,刀柄还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为……为什么?”章邯的嘴里涌出鲜血,声音破碎。 刘铭抽出匕首,任由温热的血溅在自己脸上,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边的血珠,脸上的谦恭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快感与怨毒。 “为什么?”他凑到章邯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柔地说道,“因为陛下推行新政,让你们这些泥腿子爬到了我们头上,而我刘家这样的百年世族,却要对你卑躬屈膝!章邯,你永远不会明白,有些东西,是你们用钱算不来的。比如,血统的高贵。” “刘铭!你这叛国贼子!” 一声悲愤到极致的咆哮,从望楼的另一侧炸响。 被章邯斥退的老将王拓,目眦欲裂。他亲眼看着这最无耻的背叛发生,胸中的怒火烧穿了理智。 他拔出腰间佩刀,不顾年迈的身躯,如一头发怒的雄狮,咆哮着冲向刘铭。 “保护将军!” 他用自己苍老的身躯,挡在了章邯身前,不是为了救主,而是为了复仇!他狂吼着,一刀劈向刘铭的脖颈,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铛!” 刘铭的亲信早已一拥而上,数把刀架住了王拓的攻击。老将军被巨大的力道震得虎口崩裂,但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反手一刀,竟在一名叛军的脸上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 “带将军走!去南郊粮营!”王拓对着身边仅剩的几名亲卫嘶吼,随后转身,带着那几名同样满眼赤红的老兵,义无反顾地迎向了数倍于己的叛军。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章邯被两名亲卫架着,踉踉跄跄地逃离望楼。他回头望去,只见老将王拓的身躯被数把长刀贯穿,鲜血染红了他花白的须发。他缓缓倒下,但那双浑浊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瞪着刘铭的方向,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这一幕,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章邯的心上。 悔恨的泪水混着血水,从他眼中滚滚而下。 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他辜负了真正的忠诚,却将致命的毒蛇,视作心腹。 望楼之上,刘铭一脚踢开王拓的尸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城下。 他亲手转动绞盘。 “嘎吱——嘎吱——” 沉重的云中城主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中,缓缓洞开。 黑暗中,那十万联军的肃杀之气,如潮水般涌来。 刘铭站在城楼上,对着那片黑压压的军队,发出了谄媚而亢奋的呐喊。 “恭迎赵少帅、火狼主,入主云中城!” 赵破虏与火狼主赤罗·火一马当先,率领着兴奋的狼群,如潮水般涌入这座不设防的城池。 他们本以为会有一场惨烈的巷战,却发现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刘铭带着一众叛将,跪在路边,卑微地献上他们的忠诚。 “无趣。”赤罗·火看了一眼那些跪地之人,不屑地啐了一口。这种不流血的胜利,让他感觉像是喝了一杯没加酒的马奶,索然无味。 赵破虏却懒得理会这些,他一把揪住刘铭的衣领,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粮仓在哪?” …… 云中城,南郊,粮草大营。 这里堆积着山峦般的粮草,无数的军械辎重,足够整个北境大军用上一年。 濒死的章邯,被仅存的几名亲卫带到了这里。 他看着这些自己耗费半生心血,一笔一笔“算”出来的家当,脸上浮现出一抹惨然的笑容,笑声嘶哑,带着癫狂。 “我章邯……一生信奉等价交换……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我的投资血本无归……你们的胜利……也休想拿到一粒米的回报!”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抬脚,踢翻了身旁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盆。 轰——! 火星落入早已被亲卫们泼满火油的粮草堆,一条火龙咆哮着冲天而起! 干燥的粮草,浸满油脂的军械,成了最好的燃料。火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蔓延,整座粮草大营,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变成了一片火的海洋! 灼热的气浪向四周席卷,甚至扭曲了空气。冲天的烈焰,将半个夜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巨大的火光和爆炸声,让刚刚入城的赵破虏和赤罗·火脸色剧变。 “不好!是粮仓!” 两人飞速赶到,但迎接他们的,是足以融化钢铁的恐怖高温,和那片吞噬一切的冲天烈焰。 他们此行最大的目标,那个能让四十万大军再无后顾之忧的巨大粮仓,那个赵渊描绘出的、奠定胜局的基石,就在他们眼前,化为了漫天飞灰。 “啊——!” 赤罗·火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那暴烈的性子再也压制不住,一拳将旁边的一堵石墙,生生砸得粉碎。 赵破虏则气得浑身发抖,一言不发,只是将手中的长枪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火海之前。 那灼热的光芒,映照着章邯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身影。 他却挺直了腰杆,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他看着功败垂成的赵破虏,看着那群竹篮打水的叛徒,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响亮的嘲讽。 “我的账……算完了。” “我算了一辈子,唯独没有算明白这人心!” 说罢,他大笑着,转身,一步步踉跄着走进了那片焚尽他所有功名与错误的熊熊烈焰,身影最终被火光吞噬。 第326章 血色凶兆 荒城,城楼,深夜。 “那……那是什么!” 一名了望老兵的惊呼声撕裂了夜的寂静,声调扭曲变形。 他手臂僵在半空,手指因极度的恐惧而颤抖,死死指向遥远的南方天际。 夜幕的尽头,地平线之上,一片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暗红色光芒,仿佛大地被神魔撕开一道狰狞的伤口,将那片天空映照得诡异而扭曲。 浓黑如墨的烟柱直冲天际,玷污星辰。 傅沉舟与陈十三的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城楼。 当那片代表着毁灭的血色光芒映入眼帘时,傅沉舟,这位纵横北境半生,早已看淡生死的军神,身躯竟抑制不住地剧烈一震。 他那双虎目瞬间被血丝爬满,一片赤红。 不需要任何情报。 不需要任何言语。 那冲天的火光,就是最残酷的战报。 章邯出事了。 云中城,完了。 那八万守军……那北境七成的粮草…… 一股深沉到极致的悲恸,化作无形的冰锥,狠狠刺入傅沉舟的心脏。 他的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哑声响,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身旁的陈十三,脸色同样凝重到了极点。 他算过章邯的性格,算过云中城的储备,坚守十天半月不成问题。 却没算到,败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那场大火,不像是战术失利。 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同归于尽的葬礼。 傅沉舟的悲痛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下一刻,身为统帅的绝对理智,已将所有情绪强行碾碎,压回了内心最深处。 他骤然转头,看向陈十三。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只剩下决一死战的疯狂。 “不管云中城发生了什么。” 陈十三打破了死寂,声音冷得像冰。 “赵渊都会把这把火,当成胜利的号角。” “他不会等。” “明日,就是总攻。” 傅沉舟重重颔首,紧绷的下颌线条坚硬如铁。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一切,转身,用沙哑却依旧威严的声音,下达一道道针对明日决战的军令。 “传我将令!全军备战!” “所有地载阵预备队,进驻城墙内侧甬道!” “墨统领!所有追魂夺魄弩,全部上弦!听我号令!” “朱紫衣!率督战队上墙,有后退者,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决,充满了血腥味。 整座荒城,这台已经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在这一刻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咆哮。 …… 城主府,密室。 下达完所有城防命令后,傅沉舟屏退了左右。 密室中,只剩下他和陈十三两人,以及那座冰冷的北境沙盘。 两人相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需言说的决绝。 傅沉舟的胸膛微微起伏,声音低沉而有力。 “是时候了。” 陈十三点头。 “‘狼群’是我们唯一的变数。” “此刻放出,攻其必救,或能争得一线生机。” 傅沉舟再无半分犹豫。 他伸出那只布满厚茧的大手,从沙盘旁拿起一枚雕刻着狰狞狼头的黑色棋子。 然后,重重地,按在了代表北蛮腹地的那座黄金王庭之上。 “传我密令!” 傅沉舟对着门口的亲卫,发出了这道足以改变整个战局的命令。 “激活‘狼群’!” “命韩风,率三万游骑,即刻绕过正面战场,不惜一切代价,直插北蛮王庭!” “烧!杀!抢!” “我要让他成吉斯热的后院,燃起比云中城更旺的大火!” “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痛!” …… 陈十三的住处。 回到房间,关上门的瞬间,陈十三脸上那份冰冷的镇定才缓缓褪去,显出一丝深沉的疲惫。 这一战,顶尖战力的差距太大了。 对方有天人境的成吉斯热,有归真境巅峰的赵渊,还有神秘的风林火毒四狼主。 而己方,只有他和傅沉舟。 他体内心脉窍穴中,那只月白色的蝴蝶“阿月”安静沉睡。 那里封存着他绝大部分的修为与生命精元,是他为京城皇陵里那条老狗准备的“惊喜”。 这股力量,一旦动用,必会惊动对方。 不到生死存亡的最后一刻,绝不能动。 陈十三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识海。 他摒弃杂念,神魂之力凝聚成束,凭借那份元神交融而生的灵魂羁绊,跨越万里,向着巫神教的方向,发出了一缕最纯粹的意念。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北境的惨状,将那冲天的血火,将三十万大军压境的绝望,将自己心中那股沸腾的焦灼与杀意,完完整整地化作信息洪流,传递了过去。 几乎是瞬间。 陈十三的神魂空间里,涟漪荡开。 一道清冷如月华的绝美虚影,缓缓浮现。 是笙月。 她感受到了那份焦灼与杀意,清冷的眼眸中,闪过疼惜。 她没有问任何问题。 只分出一缕无比纯净的神魂之力,如清凉月光,轻柔地包裹住陈十三因连日血战而躁动不安的神魂。 一股清凉宁静的感觉,瞬间抚平了他所有的焦躁。 随后,一道决绝的意念,自笙月的神魂中传递回来。 【我明白了。】 【刑罚长老骨蚩,已在整顿人手。两日内,他将率巫神教三百最精锐的“万毒战体”武士,北上驰援。】 三百万毒战体! 陈十三心头一震。 这股力量,足以在关键时刻,成为扭转战局的奇兵! 他心中大定,正欲断开连接。 笙月的神魂虚影,却又靠近了一些。 那缕清冷的意念中,带上了一丝极其复杂的个人情绪。 她先是传递来一股让陈十三无比安心的暖意。 随后,一句无声的话语,直接烙印在了陈十三的神魂深处。 【林薇姑娘……已无碍。】 【我们……等你回来。】 …… 房间内。 陈十三睁开了双眼。 林薇没事了! 这是连日血战以来,他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一颗始终悬在心口的巨石,轰然落地。 那股发自灵魂深处的轻松感,几乎让他想仰天长啸。 但随即,他咂摸了一下那个词。 “我们”?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这“我们”……是指她和巫神教?】 【还是指她和林薇?】 【不对啊……这语气……怎么听着那么像……】 陈十三的脑海里,莫名浮现出前世电视剧里,那些在家等待丈夫归来的妻子的模样。 他打了个哆嗦,赶紧把这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 尽管内心戏十足,但这来自南疆的双重牵挂,却化作两道最坚固的锚,死死定住了他漂泊的心。 它们是他前所未有的求生欲。 也是他前所未有的战斗意志。 必须赢! 第327章 我与此城共存亡!十万死士的撼天怒吼! 北蛮联军,黄金王帐。 “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入王帐,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大王!侯爷!云中城方向,火光冲天!烧了半个晚上!” 帐内,原本因呼兰·风惨败而有些压抑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赵渊心中笃定,这是青玄的计策成功了! 章邯那个蠢货,果然把自己的老本都烧光了! 他立刻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信号”,上前一步,对着主位上的成吉斯热重重一揖,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激动与决断。 “狼王!” “云中城已失!章邯授首!傅沉舟断了一臂,我军再无后顾之忧!” “荒城守军此刻必定军心涣散,士气崩溃!此乃天赐良机!” “请狼王即刻下令,明日总攻!必能一战而下!” 成吉斯热果然大喜过望。 前几日被陈十三用机关之术羞辱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猛地站起身,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枭雄的狂傲与得意。 “好!好!好!” 他走到赵渊面前,用力拍着他的肩膀。 “赵渊,你和你那两个儿子,很好!此战若胜,你们父子,当记首功!” 在赵渊的极力建议下,成吉斯热再无半分犹豫,当即拍板。 他抽出腰间那柄象征着王权的天狼弯刀,高高举起,声音如同草原上滚过的惊雷。 “传我将令!” “全军听令!明日天亮,总攻荒城!” “破城之后,屠城三日!” …… 次日,黎明。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血色的朝阳尚未跃出地平线。 呜——呜——呜—— 苍凉、雄浑的号角声,如同从远古战场传来的呼唤,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大地,开始震动。 荒城的城楼之上,每一个士兵都感觉脚下的砖石在有节奏地颤抖。 地平线的尽头。 那片蛰伏了一夜的黑色海洋,活了过来。 黑压压的联军,如决堤的潮水,开始缓缓向前。 旌旗如林,遮天蔽日。 刀枪如海,寒光慑人。 三十万大军汇成的钢铁洪流,带着一股要将天地都吞噬的恐怖气势,向着荒城,这座北境最后的孤城,凶狠地压了过来。 那不是军队在行进。 那是一场移动的山崩,一场席卷大地的海啸! 沉重的脚步声,汇成一道道闷雷,狠狠砸在每个守城将士的心口。 联军在弓箭射程之外,缓缓停下,列成一个个巨大的方阵。 无数狰狞的攻城器械,如怪兽般被推至阵前。 投石车、冲车、井阑、云梯…… 联军阵前,两骑缓缓而出。 一人身着黄金狼王铠,气势霸道无匹,正是北蛮之主,成吉斯热。 另一人身披玄黑甲胄,面容冷酷,眼神阴鸷,正是镇远侯,赵渊。 两人并驾齐驱,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强大气场,几乎要将荒城上空的空气都压得凝固。 城楼之上。 傅沉舟早已换上了一身沉重的玄铁戎装,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皱纹,此刻都仿佛是钢铁的纹路。 他走到城楼中央那面足有一人高的巨型战鼓前,亲自抄起了两根比儿臂还粗的鼓槌。 没有言语。 没有动员。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两根沉重的鼓槌,狠狠砸向了鼓面! 咚——! 第一声战鼓,沉闷,而有力。 像是一颗巨人的心脏,在荒城之中,轰然跳动。 傅沉舟须发皆张,状若怒狮,手臂上的肌肉根根坟起,一槌,一槌,又一槌! 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如狂风,如暴雨,如奔雷! 那鼓声,点燃了城墙上每一个士兵胸中的血! 傅沉舟环视着身边,那一张张因紧张而绷紧,却又写满决心的年轻脸庞,猛地扔掉鼓槌,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剑指敌军,他发出了此生最悲壮,也最决绝的嘶吼。 “将士们!” “我们已无退路!” “我们的身后,是雁门关,是云中城,是无数被屠戮的同胞!” “更是我们的父母妻儿!是我们世代生息的家园!” “今日!” “我傅沉舟,与诸君,与此城——” “共存亡!” “共存亡!” “共存亡!” 十万守军的怒吼,从城墙的每一个角落爆发,汇成一道撼天动地的声浪,如同一面无形的巨墙,将联军那股吞天噬地的气势,狠狠地顶了回去! 联军阵前。 成吉斯热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的冷笑。 困兽犹斗。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天狼弯刀,向前猛地一挥! “攻——!” 命令下达。 联军前锋,那数万名早已准备就绪的步卒,扛着简陋的云梯,推着巨大的冲车,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如同一群被鲜血刺激的疯狗,向着荒城发起了第一波,也是最惨烈的死亡冲锋! 战争,开始了。 “放箭!” 城墙之上,随着一声令下,早已拉满弓弦的弓箭手们,松开了手指。 嗡—— 数万支箭矢,如一片骤然升起的乌云,遮蔽了天光,带着死亡的尖啸,向着冲锋的人群,倾泻而下! 噗!噗!噗! 箭雨落下,冲在最前方的敌军,如同被镰刀收割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惨叫声,瞬间被淹没在更后方人群的喊杀声中。 “滚石!金汁!准备!” 随着敌军越来越近,城墙上,无数早已烧得滚烫的金汁,磨盘大小的滚石,被士兵们合力推下城墙。 “啊——!” 被滚油金汁浇中的敌军,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在地上翻滚着,很快就变成一具具焦黑的尸体。 被滚石砸中的,更是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碾成了肉泥。 城墙之下,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就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血肉磨坊。 鲜血,染红了土地。 尸体,堆积如山。 那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杂着皮肉烧焦的恶臭,直冲云霄。 第328章 萝莉一拳爆通玄! 血肉磨坊,疯狂运转。 联军悍不畏死。 他们踩着同伴黏稠温热的尸体,将一架又一架的云梯,重重地搭在城墙之上。 无数士兵,口中咬着弯刀,如蚂蚁般顺着云梯向上攀爬。 “杀!” 荒城守军早已红了眼,他们用长枪捅,用佩刀砍,用尽一切办法,阻止着敌人登上城墙。 双方在狭窄的城道之上,展开了最原始,也最惨烈的白刃战。 兵器碰撞的刺耳声,骨骼碎裂的闷响,临死前的惨嚎,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乐章。 寸土必争。 每一刻,都有人从高高的城墙上坠落。 分不清是敌人,还是袍泽。 随着时间的推移,联军凭借着绝对的人数优势,终于撕开了一道道口子。 越来越多的敌军,通过云梯和飞爪,成功登上了城墙。 守军的防线,开始出现松动。 “东三段!请求支援!敌人上来了!” “南墙!南墙快守不住了!” 一道道凄厉的告急声,在混乱的战场上响起。 就在此时! “地载阵!上!” 随着一声令下,城墙内侧的甬道中,数十支早已待命的特殊小队,猛然冲上城头。 他们每队十一人,行动间充满了某种奇异的韵律。 “固!” 一声低喝,他们迅速结成一个个小型的方阵。 两面巨大的塔盾在外,九杆锋利的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 阵型紧密,攻防一体。 如同一座座会移动的钢铁堡垒! “变!” 这些小方阵,如中流砥柱,在混乱不堪的城墙上,开始稳步向前推进。 他们面对着数倍于己的敌军,没有丝毫畏惧。 “刺!” 九杆长枪,如毒蛇出洞,整齐划一地刺出,又在瞬间收回。 冲上来的几名北蛮士兵,连反应都来不及,胸口便被洞穿,惨叫着倒下。 “碾!” 塔盾手低吼一声,合力向前猛地一撞! 巨大的力量,直接将面前的敌人撞得人仰马翻,如下饺子般被从城墙上推了下去! 这些由“地载阵”组成的小型杀戮机器,其高效的杀戮效率,和那近乎无解的防御力,让敌我双方,都为之震动! 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线,竟被这些移动堡垒,硬生生地稳固了下来! …… 联军中军。 高高的帅台之上,赵渊和成吉斯热,将城墙上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什么阵法?” 赵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异之色。 他戎马半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而高效的小型战阵。 它将步兵的防御和刺杀能力,发挥到了一个近乎变态的极致! 成吉斯热的脸色,更是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原以为胜券在握的蚁附攻城,竟被这些古怪的小方阵,硬生生地挡住了。 己方好不容易用人命堆出来的优势,正在被快速蚕食。 这让他感觉,自己麾下那些引以为傲的勇士,像一群冲向刺猬的蠢狼,被戏耍,被屠戮。 一股强烈的羞辱感,和被挑衅的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吼——!” 成吉斯热猛地发出一声震彻战场的咆哮,声浪滚滚,甚至压过了战场的喧嚣。 他对着身后,猛地一指。 “天狼卫!” “出击!” 命令下达。 三千名身着特制黑色重甲,气息远超普通士兵的精锐,从联军后阵中,沉默地走出。 他们是天狼王的亲卫,是整个北蛮最强大的凡人军队。 每一个,都拥有以一敌十的恐怖战力! 这三千天狼卫,如一股黑色的死亡洪流,没有借助任何攻城器械,竟直接踩着城墙上同伴的尸体和头颅,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和效率,登上了城墙。 他们不与那些普通的荒城守军纠缠。 他们的目标,无比明确! 直扑那些正在城墙上大杀四方,扭转战局的“地载玄阵”! 天狼卫的战士,单体实力极强。 他们不再像普通士兵那样正面冲击,而是利用远超常人的速度和技巧,如同鬼魅般,从地载阵的侧翼和防御缝隙中,发动攻击。 “铛!” 一名天狼卫的百夫长,竟以手中弯刀,硬生生格开了两杆长枪的攒刺,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欺入阵中! 刀光一闪! 噗嗤! 一名塔盾手的喉咙,被瞬间划开。 地载阵那完美的防御,出现了一个缺口! 这名百夫长,赫然是一名通玄境的高手! 在他的带领下,数个地载阵方队被强行冲散,阵型一旦被破,那些士兵便成了待宰的羔羊,伤亡开始急剧增加。 西侧城墙的阵线,再一次,即将崩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娇小的身影,如同一颗炮弹,从城楼内侧猛然跃起,从天而降! 轰! 她落地的瞬间,坚硬的青石城砖,都因承受不住那股巨力而轰然龟裂! 正是朱珠珠! 她看准了那名正在大肆屠戮的通玄境百夫长,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拳轰出! “镇狱饕餮拳!” 那一拳,看似平平无奇,却蕴含着一股吞噬一切,镇压万物的恐怖力量! 拳锋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打得发出一阵爆鸣! 那名天狼卫百夫长脸色剧变,下意识地横刀格挡。 然而—— 咔嚓! 他那柄精钢打造的弯刀,在朱珠珠的拳头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寸寸碎裂! 拳势不止! 重重地,轰在了他的胸甲之上。 下一瞬。 那名通玄境的天狼卫高手,连人带甲,在半空中,轰然爆开! 化作了一团漫天飞溅的血肉碎末! 一拳! 仅仅一拳! 一名通玄! 朱珠珠如一尊降世的女战神,沐浴着敌人的鲜血,以一人之力,硬生生顶住了天狼卫最锋利的矛头!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看呆了。 朱珠珠的强大,暂时稳住了西侧的局势。 但天狼卫中,更多的强者,已经注意到了她。 足足三名气息不弱于刚才那百夫长的天狼卫高手,正带着数十名精锐,从三个方向,向她围拢过去。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东墙之上。 墨小小也陷入了苦战,他身边的几具巨型战争傀儡,被一名手持巨斧的北蛮高手,硬生生劈碎,他本人也险象环生。 陈十三站在城楼的最高处,将整个战场的局势尽收眼底。 他看着陷入胶着,甚至已经开始出现颓势的战局,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他知道,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 对面的风、林、火、毒四大狼主,从始至终,都还未出手。 他们就像四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在等待着荒城露出最致命的破绽。 第329章 商贾将军以身殉国,军神泣血誓死决战! 傍晚。 血战暂歇。 荒城城主府,密室。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一名亲卫快步入内,身后还架着一个浑身浴血,几乎不成人形的军官。 那人身上甲胄破碎,血肉模糊,唯有一口气息,如风中残烛,顽固地吊着。 傅沉舟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那是章邯麾下的一名都尉,曾随章邯来过荒城议事。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老张!” 傅沉舟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那名都尉。 被称为老张的都尉,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看清傅沉舟的脸后,浑浊的眼球里瞬间涌出两行血泪。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抓住傅沉舟的臂甲,指甲因用力而崩裂,渗出鲜血。 “傅……傅帅……”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在和阎王抢夺。 “云中城……完了……” “刘铭……刘铭是叛徒!是赵青玄那个一心想夺走北境兵权的狗贼,早就埋下的钉子!” 刘铭!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傅沉舟和陈十三脑中同时炸响。 章邯最信任的那个心腹副将! “他出卖了‘黄蜂战术’……我们用以袭扰北蛮的密道网络,所有的计划,全都卖了……” 老张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大口的鲜血混着内脏的碎块,从他嘴里不断涌出。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苦,只是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泣血控诉着那个地狱般的夜晚。 “三万兄弟……三万最精锐的兄弟啊……” “他们以为是去建功立业,却一头扎进了刘铭和赵破虏挖好的坟墓里!” “十万伏兵……四面八方全是人……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那根本不是打仗,是屠杀啊!” “将军……章邯将军他……” 老张的声音越来越低,眼中最后的光芒即将熄灭。 “城破的最后时刻,他拒绝投降……” “他让卑职……拼死也要逃出来,告诉您……” “他章邯,对得起陛下,对得起大周!” “他亲手……亲手点燃了粮草大营……北境七成的粮草……全烧了……” “他说……他说他一生精于算计,却没算明白人心……他不做赔本的买卖……他输了,赵渊也别想赢……” “他最后……自己走进了火里……” 话音落下。 老张的手,无力地从傅沉舟的臂甲上滑落。 头,猛地垂下。 死了。 密室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傅沉舟的身躯,如同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 他脑海中,仿佛又回响起上次军议时,章邯指着地图唾沫横飞地喊着“傅帅你这打法太费钱了”的模样。那个被他,被所有人,都视为“精于算计”、“惜命如金”的商贾将军。 那个在军议上,永远把“折损”、“消耗”挂在嘴边的同僚。 最终,却用如此惨烈,如此决绝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忠诚。 他用一场焚尽北境根基的大火,和自己的性命,完成了对女帝,对大周最后的守护。 一股无法言喻的悲恸与悔恨,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傅沉舟身为军神的所有理智与坚强。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雄狮断颈般的悲吼,从傅沉舟的喉咙深处炸开。 他虎目瞬间赤红,两行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这不是为了一场战败而流泪。 这是为一个被误解的忠魂,而流下的英雄泪! “章邯!我的好兄弟!” 傅沉舟猛地转身,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座冰冷的沙盘。 下一刻,他高高扬起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砸了下去! 轰! 一声巨响。 那座由坚硬铁木制成,陪伴了他半生戎马的巨大沙盘,竟被他这蕴含了无尽悲愤的一拳,从中生生砸出一道狰狞的裂痕!代表着云中城的那枚黑色棋子,被巨大的力量震得高高飞起,落在一旁,碎成两半。 沙盘,崩裂了。 傅沉舟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拳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受伤雄狮,悲恸欲绝。 主帅,要崩溃了。 陈十三看着这一幕,心中一沉。 他知道,此刻,傅沉舟绝对不能倒。 他没有上前劝慰。 他只是走到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旁,俯身,为老张合上了死不瞑目的双眼。 然后,他站起身,用一种比千年寒冰还要冷的声音,缓缓开口。 “傅帅。” 傅沉舟没有反应,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 陈十三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狠狠扎进傅沉舟的耳朵里。 “章将军用他的性命,点燃的不只是粮草!” “更是我们所有人,复仇的决心和意志!” “你以为那场大火是葬礼吗?” “不!” “那是烧向赵渊,烧向北蛮四十万大军的催命符!” “他用自己的命告诉你,他不做赔本的买卖!现在,轮到我们,让敌人血本无归了!” 这番话,没有半句安慰。 那是一个战友,对另一个战友,最冷酷,也最直接的棒喝! 傅沉舟剧烈颤抖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悲痛正在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再无任何退路可言的,疯狂的决死之志! 他明白了。 章邯的死,不是结束。 是决战的开始! 傅沉舟猛然起身,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动作粗暴,甚至在脸上划出了血痕。 他看向陈十三,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个点头,重若泰山。 代表着这位北境军神,将自己所有的悲伤,都化作了与敌偕亡的燃料。 “传我将令!” 傅沉舟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钢铁般的意志,响彻整个城主府。 “城中所有预备队,伙夫,民壮,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武装,全部上墙!” “告诉他们,想活命,就拿起刀!” “明日,不是我们死,就是他们亡!” 第330章 五大归真登城,血肉磨盘正式开启! 与此同时。 荒城之外,联军的黄金王帐之内,气氛却是一片狂热的欢腾。 赵破虏与火狼主赤罗·火大胜归来,如同两头凯旋的雄狮,大步走入帐中。 在他们身后,被几名亲卫“护送”着的,正是那个导致云中城一夜覆灭的罪魁祸首——刘铭。 他身上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甲胄,脸上挂着谦卑而激动的笑容,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父帅!” 赵破虏对着上首的赵渊一抱拳,声音洪亮,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牢记着弟弟赵青玄的嘱咐,指着身后的刘铭,用尽自己所有的词汇,大肆宣扬起他的“不世之功”。 “此次能一战定乾坤,兵不血刃拿下云中城,全赖刘铭将军深明大义,弃暗投明!” “刘将军运筹帷幄,不但将章邯那厮玩弄于股掌之间,更助我军歼敌三万!此等功劳,当为我军南下第一功!” 赵渊看着自己这个莽撞的儿子,居然能说出这番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转头看向刘铭,脸上露出赞许的微笑。 “刘将军,你做的很好。” 上首,北蛮之主成吉斯热,那双狼一般的眼睛,也在审视着这个跪在地上,卑躬屈膝的南人。 他看着刘铭那副谄媚的嘴脸,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明,却深可见骨的厌恶。 草原上的狼,尊敬战死的勇士,鄙夷摇尾乞怜的狗。 但他并未将这份厌恶表现出来。 身为一代枭雄,他更懂得如何利用人心。 “哈哈哈哈!” 成吉斯热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亲自走下王座,扶起刘铭。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重重地拍了拍刘铭的肩膀,声音洪亮,传遍整个王帐。 “本王最欣赏的,就是你这样的聪明人!” “本王在此宣布,册封刘铭为‘平北将军’!待攻破荒城,君临天下之后,这云中城,便由你来做城主!” 这番话,如一块巨石投入湖中。 既是对刘铭的巨大赏赐,安抚了赵渊父子。 更是将刘铭这个“榜样”,高高地立了起来,给帐下所有心怀异思的将领看。 ——看,这就是投靠我的下场! 一时间,帐内众将心思各异,看向刘铭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有鄙夷,有不屑,但更多的,却是嫉妒与蠢蠢欲动。 刘铭被这天降的富贵砸得头晕目眩,脸上是控制不住的狂喜,连连叩首谢恩。 “谢狼王!谢镇远侯!末将……末将定为狼王霸业,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他卑微的姿态,与帐内狂热的气氛,形成了一幅诡异的画卷。 …… 次日。 黎明。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沉闷而压抑的号角声,便划破了荒野的宁静。 呜—— 呜—— 那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呼唤,带着死亡的冰冷。 荒城之上,每一个守军的心脏,都随着这号角声,被狠狠地攥紧。 来了。 傅沉舟与陈十三并肩立于城楼之上,面沉如水。 他们的目光,穿透清晨的薄雾,望向远方。 地平线上,一片黑色的潮水,正缓缓向前涌动。 那是由三十万大军组成的,遮天蔽日的钢铁洪流! 无数的旌旗汇成一片黑色的森林,无数的刀枪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那股仿佛要将天地都彻底吞噬的恐怖气势,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试探。 再没有任何花招。 只有最纯粹,最原始,也最恐怖的,决一死战的意志! 联军阵前。 五道身影越众而出。 他们身上,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发出五股截然不同,却同样恐怖绝伦的气机! 狂风,密林,烈火,毒雾,战意! 风狼主,呼兰·风! 林狼主,阿木古郎·林! 火狼主,赤罗·火! 毒狼主,乌恩·毒! 以及,北境战鬼,赵破虏! 五大归真境高手,不再观望! 他们将亲自率领各自麾下最精锐的部队,如五把无坚不摧的尖刀,直插荒城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 城楼之上,陈十三看着那五道冲天而起,宛如狼烟般贯穿天地的气机,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他转过头,对着墙垛内一个连接地底的传声铜管,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小小。” “把我们最后的家当,全部送给他们。” 城墙的另一侧,幽深的机括枢纽之内。 墨小小早已等候多时。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攥着一个标记着篆体“叁”的巨大杠杆。 听到陈十三的命令,他那张憨厚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双眼瞬间赤红。 那是心疼。 是将一座座金山银山烧成灰的,撕心裂肺的疼! 但他没有半分犹豫。 “好嘞!” 墨小小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代表着荒城最后杀手锏的杠杆,狠狠向下一拉! “章将军!看好了!这才是真正的烟花!” “咔咔咔——” “放!” 伴随着他一声亢奋的咆哮。 荒城两侧的墙体之上,那数百架早已待命的“追魂夺魄弩”,发出了它们最后的,也是最灿烂的绝唱!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数千道撕裂空气,带出尖锐真空嘶鸣的沉闷破空声! 数千支通体漆黑,箭头闪烁着诡异幽绿光芒的重型破甲弩箭,如一场来自九幽地狱的死亡暴雨,带着湮灭一切的气息,精准地覆盖了那五大高手所在的区域! 箭雨未至,一股能让钢铁都发出酸臭味的腥风已经扑面而来! 然而,就在弩箭即将临身的瞬间! 异变陡生! “桀桀桀……雕虫小技!” 毒狼主乌恩发出一阵怪笑,他猛地一拍胸口,喷出一口墨绿色的心头血,血雾炸开,瞬间与他周身的毒功融合,化作一片粘稠如沼泽的绿色毒瘴冲天而起,与弩箭上的幽光撞在一起。 滋滋滋—— 刺耳的腐蚀声连成一片,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那能瞬间化人骨血的剧毒,竟被乌恩以本命精血为引的毒瘴在半空中强行中和、引爆!然而,他本人也发出一声闷哼,脸色瞬间灰败下去,显然代价不小! 另一侧,一直沉默不语的林狼主阿木古郎·林,面对扑面而来的死亡箭雨,脸上浮现出了凝重之色。他双臂一张,低吼道:“森罗偏转!” 一个奇异的力量瞬间展开! 仿佛有一片无形的、扭曲的森林幻影。每一支射入其中的弩箭,都像是撞上了一棵棵坚韧而滑腻的巨木,轨迹被一股股刁钻诡异的力量强行偏转、带歪! 叮叮当当! 但弩箭上蕴含的恐怖动能依旧让他的领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领域边缘甚至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阿木古郎的嘴角,一丝鲜血缓缓溢出! 最后的杀手锏,被两大高手以受伤代价,强行破解了! 虽然这波死亡齐射,依旧对后续的精锐部队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箭雨覆盖之下,一个完整的千人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无声中化为一片冒着黑烟的脓水与碎肉。 但最关键的目标——那五大归真境高手,却安然无恙地冲破了死亡弹幕! 轰!轰!轰!轰!轰! 五声巨响,几乎在同一时间炸开! 赤罗·火浑身烈焰,如火神降世;呼兰·风身形飘忽,拉出数道残影;赵破虏战意冲霄,一拳轰碎了面前的城垛! 五道身影,如陨石般砸落在荒城的城墙之上,掀起漫天烟尘与碎石! 其中两人,已然带伤! 最残酷的白刃战,瞬间爆发! 第331章 朱珠珠生死一线破归真,饕餮神拳撼战鬼! 城墙之上,血肉横飞,瞬间化作酷烈的人间炼狱。 五大归真境高手的降临,如五头闯入羊圈的史前凶兽,掀起了最原始、最血腥的屠杀。 “你的对手,是我。” 一个沉稳如山的声音,在傅沉舟耳边响起。 林狼主阿木古郎·林,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前三尺之地,周身气机仿佛化作一片无形的密林,将他与整个战场隔绝开来。 他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死死锁定了荒城的主帅。 他手中那对造型奇特的弯刀,如毒蛇的獠牙,招招不离傅沉舟指挥体系的要害。 傅沉舟被他死死缠住,怒吼连连,却无法抽身指挥全局。 帅旗之下,两位顶尖高手展开了最凶险的搏杀。 另一侧,火狼主赤罗·火狂暴到了极点。 他根本无视那些普通士兵的攻击,手中那柄巨大的开山斧挥舞得如同死亡风车,不求杀人,只求破坏! 轰! 一斧下去,一段女墙被硬生生砸塌! 轰! 又一斧,一个刚刚结成的“地载阵”小队,连人带盾被他砸得筋骨寸断,阵型瞬间崩溃! 他的目标,就是用最纯粹的破坏力,撕碎荒城最引以为傲的防线! 而风狼主呼兰·风,则化作了一道战场上的鬼影。 他速度奇快,仗着无人能及的身法,在混乱的城墙上急速穿梭,从不与任何人缠斗。 他的目标,是那些负责传令的指挥官,是“地载阵”的队长。 噗! 一名正在嘶吼着下令的都尉,喉咙上突然多了一道血线,声音戛然而止。 呼兰·风的身影,已出现在数十丈之外。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让守军的指挥系统,出现一丝致命的混乱。 “你的对手,是我!” 一声清叱,朱珠珠娇小的身影主动迎上了气焰最盛的“战鬼”赵破虏。 “不自量力!” 赵破虏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手中长枪一抖,化作一条出海的狂龙,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直刺朱珠珠。 三境通玄巅峰,对战四境归真! 境界的巨大差距,让朱珠珠瞬间落入绝对的下风。 铛! 拳枪相交,朱珠珠被那股狂暴的力量震得连退数步,气血翻涌,握拳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 赵破虏得势不饶人,枪出如龙,一枪快过一枪,一枪重过一枪! 朱珠珠只能凭借精妙的拳法,勉力支撑,却被逼得节节败退,险象环生。 陈十三见状大惊,脚下凌波微步一动,便欲前往增援。 然而,朱珠珠却在百忙之中,向他投来一个无比坚决的眼神。 ——别过来! 陈十三的脚步一顿。 他看懂了。 这是朱珠珠的武道之争,是她自己的战斗! “死吧!” 赵破虏发出一声暴喝,抓住了朱珠珠一个闪避不及的破绽,手中长枪划破长空,以一种必杀的姿态,直贯她的心口! 生死一瞬! 就在那冰冷的枪尖即将触及她身体的刹那。 朱珠珠的眼中,没有恐惧,反而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她不退反进,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清叱! “给我破!” 她体内的《饕餮吞天诀》功法,在死亡的压迫下,被催动到了前所未有的极限! 轰! 一道无形的桎梏,在她体内轰然破碎! 一股远超之前数倍的恐怖力量,从她那娇小的身躯内,如火山般喷薄而出! 四境归真! 临阵突破! “镇狱饕餮拳!” 朱珠珠反手一拳,拳风呼啸,竟隐隐带着一头远古凶兽的虚影,不偏不倚,正正轰在了赵破虏的枪杆之上!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赵破虏只觉一股吞噬一切的恐怖巨力从枪杆上传来,竟让他握不住枪,连人带枪被硬生生震退了七八步! 他一脸骇然地看着那个气息暴涨的少女,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临阵归真?!这种天赋……此女决不可留!”一瞬间的震惊后,赵破虏心中涌起的不是爱才,而是浓烈到极致的杀意与贪婪! 而城墙的东侧,早已乱成一锅粥。 墨小小没有与任何高手对决,他正带着一群工匠,在漫天箭雨和炮火中,疯狂地抢修着受损的机关。 毒狼主乌恩见状,并未直接攻击他们。 他只是阴恻恻地笑着,在城墙上不断挥洒出一片片无色无味的毒雾。 那些正在浴血奋战的士兵,在毫无察觉中断气倒地,脸上还保持着厮杀时的狰狞。 这种无声的死亡,制造了比正面屠杀更恐怖的恐慌。 东侧的城墙防线,因毒雾的蔓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整个战局,已然糜烂到了极点! 陈十三分身乏术。 他脚踩凌波微步,身影在广阔的城墙上不断闪现,如同一个最忙碌的救火队员。 时而,他指尖剑气迸发,施展六脉神剑,远程狙击,逼退神出鬼没的风狼主。 时而,他又不得不出现在火狼主面前,用独孤九剑的精妙“破”势,化解其狂暴的攻击,为“地载阵”重组争取时间。 即便如此,防线依旧在被不断压缩,守军的伤亡,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攀升。 “畜生!给老子死开!” 一名地载阵的队长,眼看火狼主的巨斧即将再次劈开盾防,屠戮他身后仅剩的袍泽。 他目眦欲裂,竟在最后关头,舍弃了手中的长枪,纵身一跃! 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死死抱住了火狼主那挥下的巨斧! “噗嗤!” 火狼主怒吼一声,根本不作理会,连人带斧,竟将那名队长活生生劈成了两半! 鲜血和内脏,溅了火狼主一脸。 这惨烈到极致的一幕,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进了陈十三的眼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陈十三的身影顿在原地,周围的一切喊杀声都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那名队长被劈开的身体,和火狼主脸上狰狞而漠然的表情。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彻底点燃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理智。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荒城必破!所有人都得死! 陈十三眼中杀机爆闪。 他做出了决定。 暴露就暴露吧! 总比死在这里强!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不惜一切代价,引动心脉窍穴之中,那只沉睡的月白色蝴蝶“阿月”的力量! 然而,就在他体内真气即将逆转,那股隐藏至深的力量即将爆发的瞬间! 异变再生! 联军最后方的预备队阵中,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那喊杀声中,还夹杂着无数诡异的毒虫嘶鸣,和士兵们中邪般的惊恐惨叫! 一支人数不多,但气息极为诡异的军队,如一把从地狱中爬出的,淬满了剧毒的蝎尾毒刺,通过一条早已废弃的古走私地道,狠狠地,扎进了联军毫无防备的后心! 混乱之中,为首一人,身形高高跃起。 他站在一只体型堪比战象,通体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巨型魔蝎之上,遥遥望向荒城的方向。 正是巫神教刑罚长老,骨蚩! 他感受到了城墙上那股熟悉的,属于圣子的气息,发出了沙哑而狂热的咆哮。 “圣子大人!” “骨蚩奉大祭司之命,率三百万毒战体,前来助战!” 第332章 援军!来自地狱的毒蝎之刺! 联军后阵,那由数万预备队组成的防线中央,被誉为最坚固的基石。 地面,没有任何征兆地陷落了。 不是一处,而是数十处! 一个个漆黑幽深的洞口张开,像是大地睁开了通往幽冥的眼睛。 下一瞬,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混杂着亿万毒虫的嘶鸣,冲天而起! “啊——我的腿!” “什么东西在咬我!!” “救命!!” 一支军队从那些地洞中狂涌而出,人数不多,气息却让整片战场都为之污秽。 他们赤裸上身,皮肤上密密麻麻纹满了扭曲蠕动的巫文图腾,双眼血红,神情癫狂。 无数毒蝎、蜈蚣、毒蛇在他们脚下汇成一片流动的、色彩斑斓的死亡地毯,向着四周疯狂扩散。 联军士兵一旦被这地毯淹没,连挣扎都做不到,身体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起泡、腐烂。 转瞬间,就在极度的痛苦哀嚎中,化为一滩腥臭的脓血。 这支军队,就是一根从地狱探出的蝎尾毒刺,精准而恶毒地扎进了联军毫无防备的后心! 混乱之中,一道身影冲天跃起。 他稳稳落在一只体型堪比战象的巨型魔蝎背上,那魔蝎通体燃烧着不祥的黑色火焰。 正是巫神教刑罚长老,骨蚩! 他遥望荒城那浴血的城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股令他灵魂都在战栗的圣子气息。 骨蚩发出了沙哑、扭曲又无比狂热的咆哮。 “圣子大人!” “骨蚩奉大祭司之命,率三百万毒战体,前来助战!” 这声咆哮穿透了整个战场的喧嚣,精准地灌入陈十三的耳中。 他那即将逆转沸腾的真气,猛然一滞。 援军? 不等他细想。 战场的另一侧,联军的中军指挥阵列,再生惊变! 咻!咻!咻! 数十道凝练到极致的剑光,毫无预兆地从一片不起眼的丘陵后方激射而出,撕裂长空。 剑光的目标无比明确。 并非前线的悍勇兵卒,而是那些正在挥舞令旗、传递军令的中层指挥官! 噗!噗!噗! 一朵又一朵血花,在联军的指挥体系中精准绽放。 一名名校尉、都尉,甚至偏将,眉心出现一个细小的血洞,连声音都发不出,便从战马上直挺挺地栽倒。 军令的传递,出现了致命的凝滞和混乱。 一支同样人数不多,但人人白衣如雪,剑气冲霄的队伍,从丘陵后方杀出。 为首那人,白衣胜雪,面容俊逸,手中长剑挥洒间,空气里都凝结出细碎的冰霜。 他的气息锋锐,却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收敛的浮动,分明是刚刚破境,境界还未彻底稳固! 正是天剑山庄少庄主,慕容白! 他竟已迈入归真之境,领悟了寒冰剑意! “少庄主,您刚从剑冢出关,真元未稳,不可强催剑阵……”一名弟子在后方急声劝道。 慕容白没有回头,目光穿透火光与硝烟,死死锁在城墙上那道闪转腾挪的身影上。 他的眼神,专注到了极点,也锐利到了极点。 “不必多言。” 他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结天罡剑阵,无视巫神教的人,为我清开一条路!” 他身后,数十名天剑山庄的精英弟子闻令而动,剑阵运转,化作一柄无坚不摧的巨大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联军的神经中枢。 两支援军! 一支毒辣诡异,直捣后心! 一支凌厉精准,斩首中枢! 这两支分明正邪不两立的队伍,此刻却目标一致,配合默契地撕扯着联军的阵型! 联军,瞬间大乱! 城墙之上,本已濒临崩溃的守军看到这一幕,先是呆滞,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震天动地的狂喜欢呼!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到了!” “杀啊!把这群草原杂碎赶下去!” 此消彼长,守军的士气被瞬间重新点燃! 城墙东侧。 正不断挥洒毒雾的毒狼主乌恩,脸色剧变。 他感受到了那股来自后方,与自己同源,却更加原始、更加霸道的毒功气息! “圣子?巫神教?” 他心神一分,一道狂霸的身影已踏着敌军尸骸,如炮弹般冲上城墙,直奔他而来。 正是骨蚩! 骨蚩看着乌恩那副阴柔的模样,又闻了闻空气中毒雾的味道,发出一阵极度不屑的狂笑。 “在老子面前玩毒?” “你这套,都是老子玩剩下的!” 话音未落,他座下的黑炎魔蝎猛然张开巨口,一片黑色的火焰毒瘴喷涌而出。 乌恩的无形毒雾,竟被那黑色毒瘴当空点燃,吞噬殆尽! 两大毒功高手,瞬间死战一处。 另一边。 神出鬼没的风狼主呼兰·风,正欲故技重施,刺杀一名地载阵的队长。 一道比他更快的剑光,后发先至。 那剑光上甚至还残留着一丝破境时的天地威压,森然的寒意封死了他所有腾挪的路线。 慕容白一袭白衣,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竟不染半点血污。 他的目光越过风狼主,径直落在远处的陈十三身上,仿佛整个战场,只有那一人值得他看。 呼兰·风脸色凝重,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的速度,被另一道气息死死锁定。 “你的剑,很快。” 慕容白终于收回目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滚。” “或者死。” “我的朋友,在那边。” 这种不带任何情绪,纯粹陈述事实的威胁,让呼兰·风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两人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剑光与刀影在方寸之间激烈碰撞,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傅沉舟的压力,骤然大减。 他面对的林狼主见己方高手被一一牵制,心中已萌生退意,攻势不再绵密。 “想走?” 傅沉舟怒吼一声,刀法重归刚猛,一刀重过一刀,死死将林狼主拖住,展开了疯狂反扑。 整个战场,从即将崩溃的单方面屠杀,诡异地回到了惨烈的焦灼状态。 唯有朱珠珠和赵破虏的战场,依旧是纯粹的力量对决,拳风与枪影交错,每一次碰撞,都让脚下的城砖成片碎裂。 陈十三的目光,从这些战团上一一扫过。 他的心,并未有丝毫放松。 他知道,这种平衡是暂时的。 联军的人数优势,依旧是一座随时可能压垮所有人的大山。 必须,亲手打开一个真正的突破口!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 定格在那个浑身燃烧着烈焰,依旧在疯狂破坏城防的火狼主赤罗·火身上。 就是他! 就是他率军攻破了云中城! 陈十三的脑海中,闪过章邯那座被焚毁的粮草大营,闪过那名都尉泣血的控诉,闪过那名被活生生劈成两半的队长。 一股极寒的杀意,彻底淹没了他所有的情绪。 先从你身上,收回一点利息! 陈十三放弃了观望,眼中,只剩下赤罗·火一人。 他动了。 “又来一个送死的?” 赤罗·火注意到了这个只有归真境初期的蝼蚁,眼中满是不屑与狂傲。 他手中那柄巨大的开山斧燃起熊熊烈焰,带着焚山煮海的气势,当头劈下! “来得好!” 陈十三不闪不避,体内《大日焚天经》疯狂运转,大日琉璃体催动到极致! 他竟然收指成拳,以血肉之躯,悍然迎击! 轰! 拳斧相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股狂暴的火劲顺着拳锋侵入经脉,陈十三被震得连退三步,整条手臂一阵酥麻,体内气血剧烈翻涌。 好强的力量! 陈十三心中判断,此人修为深厚,力量狂暴,纯粹硬碰,并非上策。 而赤罗·火,见自己势在必得的一斧,竟被一个初期的小子徒手挡下,脸上的狂傲瞬间化为暴怒。 “给我死!” 他咆哮着,再次举起了巨斧。 然而,这一次,陈十三的身影却在他眼前消失了。 《凌波微步》展开,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无法捕捉的残影,围绕着赤罗·火高速游走。 赤罗·火的巨斧势大力沉,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每一斧都劈在空处,发出沉闷的爆鸣。 “懦夫!有种别跑!” 赤罗·火被气得哇哇大叫。 陈十三置若罔闻,他将《独孤九剑》的“破”字诀剑意融入双眼,冷静地分析着赤罗·火大开大合的斧法中,存在的每一丝破绽。 同时,他并指如剑,一道道零星的六脉剑气,从各种刁钻诡异的角度射出,不断骚扰着赤罗·火。 赤罗·火不得不分神格挡,狂暴的攻势,为之一滞。 战局,从硬碰硬的角力,变成了技巧与力量的追逐。 陈十三化身为最耐心的猎人,戏耍着一头暴怒的巨熊,等待着那个能够一击必杀的机会。 第333章 杀!一剑定魂!北冥神功吞归真! “啊啊啊!给老子死!” 赤罗·火彻底疯魔。 他一身焚山煮海的伟力,此刻却成了最大的羞辱。 眼前这只蝼蚁滑不留手,让他连衣角都碰不到,憋屈得胸膛都快要炸开! 耐心,在无休止的戏耍中,燃烧殆尽。 赤罗·火猛地停步,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嘶吼。 “火神……赐我力量!” 他催动了北蛮萨满的禁忌秘术。 浑身肌肉虬结、暴起,撑裂了身上的甲胄! 皮肤变得赤红滚烫,一道道狰狞的暗红色图腾,从他的皮肉之下破体而出,疯狂蔓延! 他周身环绕的烈焰,轰然暴涨三倍,高温将周遭的空气都灼烧得扭曲塌陷! 狂化! 力量与速度暴增的代价,是理智的泯灭,招式也变得更加癫狂,更加不计后果! 他放弃了追击陈十三。 那双猩红的兽瞳,死死锁定了不远处一个正在艰难重组的“地载阵”小队。 “都给老-子-死!” 咆哮声中,他双手擎起巨斧,整个人化作一颗拖着长长焰尾的陨石,朝着那个小小的军阵,悍然砸落! 他要用最原始、最绝对的力量,将荒城这道该死的防线,砸个粉碎! 这一斧,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与怒火,势不可挡。 但也让他彻底放弃了所有防御。 他的整个后心,那颗狂跳的心脏要害,空门大开,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陈十三的视野中。 就是现在! 一直如鬼魅般游走的陈十三,双眸之中,神光陡然炸裂! 他等了这么久! 他冒着巨大的风险,一次次在死亡边缘挑衅,所图谋的,就是这呼吸万分之一刹那的破绽! 脚下,《凌波微步》被他催动到了此生的极限! 他的身形在空中拉出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虚线,几乎无视了空间距离,瞬息之间,便出现在了赤罗·火的身后。 快! 超越了思维的快! 陈十三将体内早已积蓄、压缩到极致的琉璃真气,决堤般地,全部灌注于右手食中二指! 《六脉神剑》! 商阳剑!少泽剑!关冲剑! 三道性质各异的剑气,在他指尖疯狂螺旋,融合归一! 最终,化作六脉之中,杀伐最强,最为刚猛霸道的一记! 中冲剑! 一道无形无质,却蕴含着审判万物之意的死亡光束,精准无误地刺向了赤罗·火那毫无防备的后心! 噗! 一声血肉被洞穿的沉闷轻响。 那狂暴无匹的剑气,并未直接贯穿心脏,而是以一种更加阴狠的方式,瞬间摧毁了他的心脉,狂暴的能量在他体内炸开,瞬间湮灭了他所有反抗的可能!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强行冻结。 赤罗·火脸上癫狂的狞笑,凝固了。 他眼中的滔天火焰,一寸寸崩碎,生机如潮水般飞速流逝。 他手中的巨斧,锋刃距离最前方那面盾牌,已不足三寸。 可这三寸,却成了他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脖颈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艰难地,一寸寸地,扭过了头。 他看到了。 看到了身后那个年轻人。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指尖一缕微不可查的剑气余韵,正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你……” 一个字,从他漏风的喉咙里滚出。 下一秒。 他那雄壮的身躯轰然前倾,重重砸在城墙之上,整片大地都为之震颤。 北蛮四狼主之一,赤罗·火,心脉尽断,已是濒死之躯! 整个东侧城墙的喧嚣战场,因为这极具冲击性的一幕,陷入了长达三秒的绝对死寂。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陈十三面无表情地走到仍在微微抽搐的赤罗·火身旁。 他弯下腰,在所有人以为他要补上最后一刀时,他的手掌,只是看似随意地按在了赤罗·火的丹田之上。 没有光华,没有异象。 但在那一瞬间,一股磅礴无匹的火行真气,被一股无形而霸道的力量强行抽出,顺着他的手臂,悄无声息地涌入了他的体内! 《北冥神功》,无声吞噬! 赤罗·火这位归真境中期强者毕生修炼的、狂暴灼热的内力,如同开闸的洪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随着最后一丝真气被抽离,赤罗·火眼中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庞大的身躯重重一震,彻底气绝身亡。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隐秘到极致。 从外表看,他只是被一击重创,然后伤重不治。 只有陈十三自己知道,一股远比他自身真气更加狂暴的能量,正在经脉中奔涌。但他那浩瀚如海的丹田,只是微微一漾,便将这股力量彻底镇压、同化。 战场上,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察觉到这诡异的一幕。 联军士兵的恐惧,来自于最纯粹的现实。 他们的狼主,一个战神般的人物,被一个境界远低于他的对手,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戏耍,然后一击打成废人!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狼主……倒下了!” “赤罗狼主被杀了!” “快跑!” 火狼主的倒下,彻底砸碎了北蛮联军本就摇摇欲坠的士气。 恐慌,如同瘟疫,疯狂蔓延。 多米诺骨牌,倒下了第一块。 撤退,在瞬间,演变成了山崩海啸般的总溃败! 然而,在荒城守军之中,并非所有人都沉浸在狂喜里。 傅沉舟的瞳孔,剧烈收缩! 别人只看到了陈十三的一击必杀,但他身为归真境巅峰,感知何其敏锐! 就在刚才,陈十三手掌按在赤罗·火身上的时候,他清晰地感觉到,赤罗·火那濒死但尚未消散的磅礴气机,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失了! 被活生生地吸走了! 从一个活人身上吸走全部内力! 傅沉舟的心脏狠狠一抽,再看向陈十三的背影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骇、忌惮,以及更深层次迷茫的复杂目光。 这个陈十三……他隐藏的秘密,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恐怖! 他没有声张,只是将这份惊天的发现,死死地压在了心底。 帅台之上。 成吉斯热与赵渊的脸色,阴沉如铁。 他们死死盯着城墙上那个如标枪般站立的年轻人,眼中是几乎要溢出的杀意。 “他不是归真境初期!”成吉斯热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一直在隐藏实力……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 “鸣金!” 成吉斯热咬碎了后槽牙,喉咙里滚出两个字。 “收兵!” 他知道,大势已去。 士气,已经彻底崩了。 呜——呜—— 苍凉悠长的撤退号角,响彻荒野。 还在死战的呼兰·风、阿木古郎·林等人,听到号角,如闻天籁,纷纷拼着硬受一击,也要发疯般地脱离战团,狼狈不堪地跃下城墙。 联军大军,如退潮般,仓皇逃离。 城墙之下,只留下了数万具冰冷的尸体,和一片被鲜血浸泡到发黑的土地。 死寂。 绝对的死寂之后。 “我们……守住了?” 一个浑身浴血的士兵颤抖着问。 “赢了!我们赢了!!” 下一秒,荒城之上,所有劫后余生的守军,爆发出撕裂云霄的狂喜欢呼! 无数士兵扔掉兵器,瘫倒在地,抱着身边的战友,放声痛哭。 但傅沉舟、陈十三等所有高层,心中却无比清醒。 这,仅仅是短暂的喘息。 一场更残酷,更血腥的决战,还在后面。 第334章 后院起火!孤狼入草原,北蛮王庭烽烟四起! 荒城在欢呼。 千里之外的北蛮腹地,一场无声的战争,早已将宁静的草原搅得天翻地覆。 韩风。 傅沉舟麾下最不起眼,却也最致命的将军。 他完美地执行了“狼群”计划。 三万精锐游骑被他化整为零,拆分成上百支迅捷如风的狼崽子。 这些狼群,在广袤的北蛮后方,展开了最原始、最血腥的破袭战。 他们从不啃硬骨头。 坚固的城池,直接绕过。 他们的目标,只有防备空虚的部落,和那些无边无际、哺育着北蛮牛羊的草场。 “烧!” 一支游骑小队如鬼魅般冲入一个部落,火把精准地扔进每一个帐篷与草料堆。 火焰冲天而起。 他们在留守的北蛮老弱妇孺惊恐绝望的嘶吼中,呼啸而去,只留下一地灰烬。 “抢!” 另一支小队,将一个部落过冬用的数万头牛羊洗劫一空。 蹄声远去,只余下一片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狼藉。 屠戮。 劫掠。 焚烧。 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北蛮的后方,烽烟四起,警讯传遍每一片草原。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部落贵族,第一次尝到了家园被烈火吞噬,亲人被屠戮殆尽的滋味。 无数封用鲜血写就的求援信,雪片般飞向了前线的黄金王帐。 …… 联军,黄金王帐。 帐内的空气,沉重得能把人的骨头压断。 攻城惨败。 火狼主赤罗·火,一员纵横草原的悍将,被当众吸成了人干。 后方,被一支该死的孤军搅得鸡犬不宁。 一连串的打击,让帐内所有北蛮将领的脸上,都布满了阴云与屈辱。 主位之上,成吉斯热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只是用粗糙的拇指,一遍遍摩挲着腰间天狼弯刀的冰冷刀柄。 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光芒明灭,藏着噬人的危险。 帐下的赵渊,看着这一幕,心脏猛地一跳。 他知道,时机到了。 赵渊猛地上前一步,尖锐的声音撕裂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狼王!” 他对着成吉斯热重重一揖,声线里充满了悲愤与决绝。 “今日之败,非战之罪!” “是那陈十三妖法太过诡异,乱我军心!” “荒城虽坚,可在您天人境的绝对伟力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弹指可破!” 赵渊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神情狂热。 “恳请狼王,亲自出手!” “您是天人!是长生天在人间的化身!” “只需您一击!仅仅一击,便可将那荒城夷为平地,将傅沉舟与陈十三挫骨扬灰!” “届时,军心自定,大局可期!” 这番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帐内所有北蛮将领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成吉斯t热的身上。 对啊。 我们这边,可是有天人境的无上存在! 只要狼王出手,什么机关,什么阵法,什么妖术,全都是一个笑话! 在众将灼热期盼的目光中,成吉斯热却依旧沉默。 他脸上的神情,没有预想中的决断与霸气,反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忌惮与挣扎的颜色。 许久。 他才缓缓开口,嗓音干涩,字句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不能出手。” 什么? 赵渊脸上的狂热表情瞬间僵住。 帐内众将,更是一片哗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赵渊失声惊问。 成吉斯t热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王帐的穹顶,望向了那片幽暗的夜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栗。 “因为,从开战的第一天起,就有一双眼睛。” “在天上,看着我们。” “一双,属于天人的眼睛。” 他修炼的《天狼啸月典》,对同阶气息的感知远超常人。 从踏入大周北境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在战场上空,在更高远的云层之上,始终盘踞着一股隐晦,却又浩瀚如渊海的恐怖意志。 那股意志,没有流露出任何敌意。 它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只,冷漠地,旁观着下方蝼蚁的厮杀。 但成吉斯热能清晰地感觉到。 那股意志的强度,远在自己之上! 他,天人初期。 而那股意志的主人,至少,是天人中期! 甚至……是天人后期! 这才是他迟迟不肯亲自踏平荒城的唯一原因。 他怕。 他怕自己一旦动用天人之力,就会引来那尊未知存在的雷霆一击! 此言一出,满帐死寂。 赵渊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远超狼王的天人意志? 大周……还有这种老怪物活着? 一个名字。 一个本该早已腐烂在皇陵最深处,与蛆虫为伴的名字,猛地从他记忆最黑暗的角落里,挣扎着爬了出来。 ——赵无极! 当初在京城,他被那女帝软禁,正是这位本该死去的“皇祖”,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通天手段,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送了出来! 当时他还心存感激与疑惑。 此刻,成吉斯热的话如一道黑色闪电,将所有碎片轰然拼凑完整! 他随先帝征战时,曾于皇家秘闻中窥见过一鳞半爪。 这位先祖修炼的,正是那禁忌中的禁忌——《无间吞生魔典》! 是他! 一定是他! 他根本不是在观战,他是在“进餐”! 这整个战场,这数十万将士厮杀蒸腾的气血、煞气,乃至于死后不散的神魂……都是他修复道伤、延续邪命的饕餮盛宴! 一瞬间,赵渊想通了一切。 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从他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四肢百骸都开始微微发麻。 他感觉自己,成吉斯热,这四十万大军,从头到尾,都不过是那个老魔头圈养在屠宰场里,待宰的牲畜! 不行! 绝对不能让成吉斯热知道真相! 这个生性高傲到极点的狼王,在得知自己只是别人盘中餐后,绝对会立刻退兵! 他图谋半生的霸业,将彻底化为泡影!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 赵渊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逼迫自己冷静,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寻找着破局之法。 他必须立刻给出一个解释! 一个能安抚住这头草原饿狼,并引诱他去咬钩的解释! 赵渊猛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糅合了震惊与“恍然大悟”的复杂神情,声音因为刚才的惊骇而显得有些不稳,却更添了几分真实感。 “狼王!我想起来了……那道气息,我……我曾在我朝皇室秘典中,见过类似的记载!” 他开始面不改色地胡编乱造,一边说一边组织语言,眼神飘忽,像是在极力回忆。 “那并非敌人!大概率是……是我大周皇室一位早已不问世事,坐死关的老祖宗!” “秘典记载,这位老祖寿元将近,为求勘破生死玄关,早已立下天道血誓,绝不插手任何世俗因果,以免引来天谴,断绝道途!” 见成吉斯热眼中怀疑之色更浓,赵渊心一横,继续加码。 “至于他老人家的气息为何如此强盛……秘典中语焉不详,只提到一种可能!这位老祖,或许是动用了一种燃烧神魂的禁术,将自身与皇陵龙脉相连,制造出一种‘气息强盛,实则外强中干’的假象,以此震慑宵小,为大周守住最后的国运!” “这是一种威慑!是空城计!他本人,绝对无法离开皇陵半步,更不敢轻易出手!” 赵渊用一个看似能自圆其说,并充满诱惑的弥天大谎,试图打消成吉斯热的疑虑。 他必须让狼王出手! 只要成吉斯热去试探那个老魔头,无论结果如何,自己都有机会坐收渔利! 听完赵渊这番话,成吉斯热脸上的忌惮之色,并未褪去多少。 但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怀疑的光芒却愈发深沉,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他死死盯着赵渊,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一个燃烧神魂、坐以待毙的老家伙?” “赵渊。” “你是在教我做事,还是在……找死?” 第335章 惨胜如败,王的决断! 荒城。 联军退兵的号角声,在荒野上空久久回荡,透着一股仓惶。 城墙之上,劫后余生的狂欢只爆发了短短一瞬,便被死寂吞没。 胜利的喜悦,被眼前满目疮痍的现实冲刷得一干二净。 城墙,处处都是豁口。 曾经坚固的墙体,被鲜血浸泡成了暗红色,粘稠的血液顺着墙缝,仍在缓缓向下滴落。 士兵们沉默着,将一具具残缺不全的袍泽尸体,从尸山血海中抬出,整齐地摆放在城墙内侧的空地上。 尸体太多了。 多到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陈十三与傅沉舟并肩站在城楼之上,俯瞰着这片修罗屠场,神情凝重。 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焦臭,刺鼻到令人作呕。 一名负责清点伤亡的军官,脚步踉跄地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身上,全是早已干涸的血迹,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傅帅……陈大人……” 军官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恸。 他递上一卷写满了名字的竹简,手抖得厉害。 “此战,我荒城守军,战死四万三千七百二十一人。” “重伤一万两千余。” “轻伤者……不计其数。” “地载玄阵,折损超过七成。” “墨统领的追魂夺魄弩,所有弩箭,全部告罄。” 每一个数字,都重重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伤亡过半。 这支北境雄师,几乎被打残了。 这哪里是胜利? 分明是一场用人命堆出来的惨胜。 所有人都清楚,如果联军再发动一次同样强度的攻击,荒城,将再无任何防守之力。 绝望,化作无形的阴云,再次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把牺牲的兄弟们,好生收敛。” 傅沉舟的声音沙哑,他摆了摆手,示意那名军官退下。 他转过头,看向陈十三,那双虎目之中,布满了血丝和一种深沉的疲惫。 “下一次,我们拿什么守?” 陈十三没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城下,那两支援军正在打扫战场的身影。 …… 城主府。 议事厅内,气氛有些诡异。 傅沉舟坐在主位,亲自为两位特殊的客人,斟满了酒。 “骨蚩长老,慕容少庄主。” 他举起酒杯,脸上带着最诚挚的感激。 “此番大恩,傅某没齿难忘!待击退北蛮,我定向陛下为二位请功!” 巫神教刑罚长老骨蚩,大马金刀地坐着,对于傅沉舟的敬酒,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皮都懒得抬。 在他看来,这群中原人孱弱又虚伪。 若不是为了圣子大人,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那桀骜不驯的态度,让傅沉舟身后的几名亲卫,脸上都浮现出怒意。 场面,一度尴尬。 陈十三干咳一声,打破了僵局。 骨蚩听到这声咳嗽,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陈十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巫神教的大礼,声音狂热。 “圣子大人!您没事吧!”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傅沉舟和他的亲卫们,全都看傻了。 那个连北境军神的面子都不给的蛮横长老,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竟俯首帖耳,谦卑到了极点? 圣子? 傅沉舟心中,对陈十三的认知,再次被彻底颠覆。 另一侧。 天剑山庄少庄主慕容白,从始至终,都未曾看傅沉舟一眼。 他只是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用一块雪白的丝绸,一遍又一遍,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他那柄寒气逼人的长剑。 那柄剑,仿佛才是他唯一的朋友。 直到陈十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慕容白的动作,才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上下打量了陈十三一番,确认他安然无恙后,才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擦他的剑。 虽然没有任何言语。 但那份独属于他自己的关心,已经表达得淋漓尽致。 陈十三看着这性格迥异的两人,心中一阵无语。 一个狂热粉,一个自闭症。 这队伍,真不好带啊。 傅沉舟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很快便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不再理会骨蚩的态度,只是对着陈十三,郑重地抱了抱拳。 “陈大人,这两支援军,是你请来的?” 陈十三笑了笑,不置可否。 “都是为了大周。” 傅沉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身上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他立刻下令,将城中最好的院落收拾出来,供巫神教和天剑山庄的侠士们歇息。 援军被妥善安置。 荒城最顶尖的战力,得到了空前的补充。 这为接下来那场注定更加残酷的决战,增添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砝码。 …… 黄金王帐。 “……找死?” 最后两个字,是两柄淬了冰的短刀,狠狠扎进赵渊的耳膜。 一股刺骨的寒气,顺着他的脊椎疯狂上涌。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多说一个字,眼前这个草原的霸主,会立刻拧断自己的脖子。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赵渊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杀机一触即发的瞬间。 “报——!”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哭喊,猛地从帐外传来,撕裂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泪水和惊恐,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他的怀里,死死抱着一摞厚厚的皮卷。 那些皮卷,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散发着浓郁的腥气。 “大王!” 那亲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双手高高举起那摞血书。 “后方……后方各部落的紧急血书!” “我们的草场……我们的牛羊……我们的族人……” 这几句话,是一桶火油,狠狠泼进了早已压抑到极点的王帐之内。 一名离得最近的部落首领,一个身形壮硕的汉子,猛地冲上前,一把抢过最上面的一封血书。 展开的瞬间,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刹那间血色全无。 “我的部落……被烧了……” 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这声哀嚎,点燃了火药桶。 “什么?” “让我看看!” 帐内所有的北蛮将领,瞬间炸开了锅,疯了一样地冲上去,抢夺那些血书。 每一封血书,都用最悲怆的语言,详述着同一件事。 一支神出鬼没的大周骑兵,正在他们的后方,进行着一场惨无人道的毁灭。 烧毁草场,屠戮妇孺,抢走所有过冬的牛羊。 信的最后,所有部落的族老,用血写下了同一个请求。 ——请狼王立刻回援! 否则,北蛮根基将毁! “我的儿子……我才十岁的儿子啊!” “天杀的南人!我要回去!现在就回去!” “大王!不能再打了!家都没了,还打什么天下!” 群情激愤。 所有北蛮将领的眼睛都红了,他们不再是悍不畏死的狼,而是一群家园被毁,急于复仇的疯狗。 军心,在这一刻,剧烈动摇。 “够了!” 一声暴喝,压下了所有的哭嚎与喧嚣。 成吉斯热猛地站起身。 他看着那些血书,听着部下撕心裂肺的哭嚎,那张古铜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下一刻。 轰! 他面前那张由百年铁木打造的巨大桌案,被他蕴含了无尽怒火的一掌,拍得粉碎! 暴怒的杀气,让整个王帐的温度都骤然下降。 这位草原的雄主,这位统一了上百部落的传奇霸主,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进退维谷。 继续攻城?后方不保,军心已溃。 回援?那此次南下,将彻底沦为一个笑话!他用二十年建立起来的无上威望,将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窘迫与愤怒,化作两条毒蛇,疯狂啃噬着他的心脏。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赵渊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他再次上前一步,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煽动与决断。 “狼王!” “此刻退兵,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我们前功尽弃,必为天下人耻笑!您好不容易统一的草原,也会因为您的威望扫地而再次分裂!”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死死盯着成吉斯热。 “荒城,已是强弩之末!” “傅沉舟兵力耗尽,陈十三诡计多端,但他终究不是神!” “只要您肯亲自出手!” 赵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魔力,钻入成吉斯热的耳朵,撩拨着他濒临熄灭的野心。 “您是天人!您是北境唯一的神!” “一日!只需一日!您便可踏平那座孤城!” “只要拿下荒城,我们就能得到城中所有的补给,安抚住这群溃散的军心!到那时,再回援后方,易如反掌!” “您将用一场辉煌的胜利,告诉所有人,任何胆敢挑衅您威严的人,都将付出血的代价!”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打在成吉斯热那颗摇摆不定的雄心之上。 他将这位草原的雄主,一步步地,逼到了必须做出最终决断的悬崖边。 成吉斯热挥了挥手。 帐内所有仍在哭嚎、争吵的北蛮将领,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鸡,瞬间噤声,随即不甘的退了出去。 转眼间,巨大的王帐之内,只剩下他和赵渊两人。 死寂。 成吉斯热没有理会身后那个让他陷入窘境的谋士。 他背负双手,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到那幅巨大的北境堪舆图前。 他的目光扫过地图,那目光里没有了鹰的锐利,却带着一种俯瞰尸山血海的冷漠,地图上的山川与部落,在他的注视下,仿佛都提前染上了一层猩红的血色。 后方已乱。 粮草已焚。 一个神秘的意志高悬于天,是斩落的铡刀。 眼前的荒城,是唯一的生路,也是葬送整个北蛮的赌桌。 退,则二十年霸业一朝倾覆,草原分崩离析,他将沦为最大的笑话。 进,则押上自己与整个北蛮的国运,与那未知的敌人,做一场生死豪赌。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 赵渊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被这股无形的压力寸寸碾碎,心脏更是不堪重负地疯狂擂动,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终于。 成吉斯热缓缓转身。 他那双眼睛里,先前所有的暴怒、挣扎、忌惮,都已沉淀、熄灭。 只余下一片死寂的冰原,倒映着绝对的冷酷。 那是一位绝境枭雄,在做出最终抉择后,剥离了所有情感的,非人之貌。 “你的计策,很好。” 成吉斯热看着赵渊,声音不带一丝起伏,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但本王,信奉的,是绝对的力量。” 赵渊喉头猛地一紧,一股刺骨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到,成吉斯热的眼中再无半分犹豫。 只剩下焚烧一切的疯狂,与源于自身无敌力量的绝对自信。 “明日。” “本王会亲自出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成吉斯热已来到赵渊面前。 那股属于天人境的恐怖威压不再是比喻,而是化作了实质。赵渊周身的空气瞬间被抽空、凝固,他像被一座无形的万丈神山当头压下,思维停滞,血脉冻结。 “本王要用那座城,那十万守军,还有那个叫陈十三的小子……” “用他们所有人的血!” “来告诉草原!告诉大周!告诉这天下!” “谁,才是这北境唯一的王!” 他的声音层层拔高,最后一句,化作了撕裂夜幕的雷霆咆哮,响彻整个连营。 “同时!” 他的目光悍然抬起,穿透王帐的穹顶,直刺夜空深处! “本王也要看看!” “那只躲在云层里,偷窥了这么多天的老鼠!” “究竟敢不敢……” “露面!” 第336章 吾为城墙,非为石 黎明。 天际线被一抹诡异的血色浸染,仿佛大地泣血,污浊了晨光。 呜—— 苍凉的号角声再次撕裂荒野的宁静,这一次,号角声中少了几分狂傲,多了几分沉闷的决死之意。 地平线上,黑潮再临。 三十万联军,旌旗如林,刀枪如海。 与昨日不同,大军最前方,两道身影并驾齐驱。 一人身着黄金狼王铠,是北蛮之主成吉斯热。 另一人身披玄黑镇远甲,是叛国之侯赵渊。 天人境的威压如天倾,归真境的煞气如海啸,两股足以让山河变色的恐怖气机交织,化作无形风暴,沉甸甸地压向荒城。城墙上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砖石在微微颤抖,每个守军都感觉心脏被无形大手攥住,呼吸艰难。 这是最后的总攻。 城楼之上,傅沉舟与陈十三并肩而立,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们身后的守军,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被逼到绝路后的麻木与疯狂。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不知是谁低声念叨了一句,引来一片压抑的低笑。 就在这肃杀的氛围中,一个青衫身影从联军阵中缓缓走出。 赵青玄。 他依旧是一袭青衫,在这血肉屠场般的战场上,有种令人不适的洁净。他走到成吉斯热与赵渊马前,微微躬身,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 “狼王,父亲。”他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孩儿有一计,可不费一兵一卒,让荒城军心,自内崩溃。” 成吉斯热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的心神,全部投注在更高远的天空,感知着那股让他如芒在背的意志。 赵渊看着自己这个智计百出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满意。“说。” “云中城数万降卒,尚在营中。”赵青玄的笑容不变,说出的话却比北境的寒风还要刺骨,“我军可驱赶此数万降卒为前驱,让他们以血肉之躯,为我军填平护城河,消耗守军箭矢。”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为阳谋。傅沉舟与陈十三,若下令放箭,便是亲手屠戮袍泽,军心必乱,士气必溃,背负千古骂名。若不放箭,我军便可踩着这些降卒的尸体,轻而易举地登上城墙。” “无论他们如何选,荒城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他们的仁义,将成为杀死他们自己的毒药。” 成吉斯热终于收回了望向天空的目光,他低头瞥了一眼赵青玄,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趁手的工具。他真正的目的,是逼出那个该死的“观察者”,这些降卒的死活,无关紧要。 他冷漠地颔首。“准了。” 赵渊的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弧度。 军令如山。 很快,联军后方传来骚动。数万名在云中城之战中投降的大周士兵,被粗暴地驱赶出来。他们铠甲尽失,双手被反绑,在北蛮督战队雪亮的刀枪下,如同牲畜般,被推向那座他们曾誓死守护的城池。 他们衣衫褴褛,神情麻木。 当他们抬起头,看到荒城城楼上那面猎猎作响的大周旗帜,看到那一张张熟悉的袍泽面孔时,许多人麻木的眼中,终于流下浑浊的泪水。 那里面,有他们的同乡,有他们的兄弟。 荒城之上,当看清那片靠近的人潮时,所有守军都惊呆了。 “那……那是王二狗!我一个村的!” “还有刘三!我还欠他一顿酒!” 喧哗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陈十三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股狂怒的杀意直冲脑海!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弓箭手,张了张嘴,想要下达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命令! “别动!”傅沉舟的声音嘶哑,那只抓着城垛的手剧烈颤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发青,“这是毒计,在诛我们的心!” 杀?那是将屠刀挥向自己的同胞。 不杀?防线将在瞬间被冲垮。 俘虏人潮中,一名年轻的百夫长,眼神同样麻木。他曾是老将王拓麾下亲卫,亲眼看着将军为掩护袍泽被乱刀分尸。他本以为自己会在屈辱中死去,可当他看到城墙上袍泽们痛苦挣扎的神情,回头又看到北蛮督战队脸上戏谑的笑容时,他瞬间明白了这条毒计的一切。 敌人要用他们的命,去诛袍泽的心。 一瞬间,他麻木的眼神,被熊熊燃烧的火焰所取代。 “兄弟们!” 年轻的百夫长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穿越战场的嘶吼。“我们是陛下的兵!是大周的兵!是北境的墙!” 他挺直了那被屈辱压弯的脊梁,再次狂吼。 “我们活着是墙,死了,也绝不能成为砸穿我们自己城墙的石头!” 这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人群中的迷茫。 是啊。墙,怎么能去砸墙? 年轻的百夫长转过身,面向城楼,朝着那面大周旗帜,露出了一个混杂着解脱与骄傲的笑容。 “与将军同袍,无憾!” “大周万胜!”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主动撞向身后一名北蛮督战队长矛的锋刃。 噗嗤! 长矛贯穿了他的胸膛。他没有倒下,用最后的力气死死抓住矛杆,那双燃烧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名惊愕的北蛮士兵。 他的死,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 他身边,一个同样年轻的士兵愣住了,随即眼中涌出泪水与疯狂,他嘶吼着,竟用被反绑的双手死死勒住旁边另一名同伴的脖子,而那名同伴没有挣扎,反而主动迎上,用牙齿咬向他的颈动脉! 一个,两个……十个……上百个! 这决绝的死亡开始蔓延! “大周万胜!” “大周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不再是悲鸣,而是一曲军魂的最后战歌! 他们或转身撞向身后的刀枪,或用头颅狠狠撞向脚下坚硬的冻土,或用最原始的方式,与身边的同袍相互终结生命,用同袍的血,洗刷被俘的耻辱! 一场无比惨烈,却又无比壮阔的集体自尽,就在两军阵前上演。 那一声声“大周万胜”,汇成无声的洪流,狠狠砸在战场上每个人的心上。 赵青玄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不是震惊于死亡,而是错愕于这种超出他计算的“无用”的意志。在他的算计里,这应该是最优解,但结果却完全偏离。 赵渊眼中的得意,变成了纯粹的错愕。 就连帅台之上,一直冷眼旁观的成吉斯热,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也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夹杂着欣赏的动容。 他征服过无数部落,见过无数勇士。 却从未见过,如此决绝,如此有尊严的死亡。 城楼上,陈十三死死盯着那片倒下的身影,血从他的掌心一滴滴落下,他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平静。这笔血债,他记下了。 第337章 哀兵出城,神只临凡 那片由数万降卒组成的血色画卷,彻底引爆了联军阵中早已积压的矛盾。 赵家军。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出身北境,与荒城、云中城的守军,本是同根同源。**他们的祖辈,曾追随老帅傅沉舟的父亲,一同在北境筑起血肉长城,**与北蛮人浴血搏杀。 此刻,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同乡、兄弟、袍泽,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在他们面前集体赴死。 而他们的“盟友”,那些北蛮人,脸上却挂着戏谑与残忍的冷笑。 一名赵家军的校尉,双眼一片赤红。 他看见了。 在那些主动赴死的降卒中,有他那刚刚成年,才参军一年的亲弟弟。 他弟弟的梦想,是攒够军功,回家娶一个漂亮的媳妇。 可现在,他却像一头牲畜,死在了自己人的阵前。 “啊——” 校尉的理智,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断。 他猛地转身,将手中的长刀,从背后,狠狠捅进了一名正在监视他们的北蛮百夫长的后心。 “狗杂种!我们赵家军是为大周守国门的,不是给你们这群草原蛮子当狗的! 老子跟你们拼了!” 校尉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那个北蛮百夫长错愕地低下头,看着穿胸而出的刀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这个举动,如同一颗火星,掉进了早已堆满火药的木桶。 “杀光这群草原蛮子!” “为兄弟们报仇!” “干死他们!” 数千上万名同样出身北境,对北蛮人积怨已久的赵家军士兵,在这一刻,同时爆发了! 他们怒吼着,将手中的刀锋,砍向了身边那些所谓的“盟友”! 赵青玄那条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毒计,最终,引火烧身! 联军的阵型,瞬间从内部开始崩溃,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镇压!给我镇压!”赵青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从容,他疯狂地嘶吼着,指挥自己的亲信部队,去镇压那些叛乱的赵家军。 然而,为时已晚。仇恨的种子一旦发芽,便会疯狂生长。 城楼之上。 战场上那突如其来的惊天哗变,让城墙上原本死寂的悲氛为之一滞。 陈十三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些袍泽用生命扞卫了最后的尊严,又用死亡点燃了敌人内乱的火焰。他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已经绷紧到了极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赵无极。 那个早已踏入天人境后期的恐怖存在。他之所以一直将实力伪装在归真境初期,就是为了躲避那双无时无刻不在审视着整个战场的眼睛,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点成长的时间。他很清楚,一旦自己暴露,赵无极的雷霆一击会立刻降临。 他本该利用这个天赐良机,继续隐藏,算计下一步,谋划如何将利益最大化。这是他最擅长的,也是最安全的做法。 但此刻,他脑中所有的谋略、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对赵无极的忌惮,都被那一张张年轻而决绝的面孔所填满。 他猛地转身,看到身旁那个因为袍泽之死而悲痛到浑身颤抖的傅沉舟,老帅的嘴唇翕动,似乎想下达全军出击、与敌偕亡的命令。 不,不行!不能这样去送死!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击中了他。 隐藏?谋划?去他妈的赵无极! 如果连眼前的袍泽都护不住,如果连这份血债都不能当场讨回,那他隐忍至今,又有何意义?! 他要赢!用一种最酣畅淋漓,最蛮不讲理的方式,去回应袍泽的忠魂!去碾碎敌人的毒计! 谋略?此刻,极致的力量,就是最好的谋略! “傅帅!” 陈十三一把抓住傅沉舟的手臂,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别冲动。看我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十三闭上了眼。他不再压制,而是主动向心脉窍穴深处探去。 “阿月,醒来!” 他心脉窍穴之中,那只一直沉睡着的,由他与笙月神魂精华凝聚而成的月白色蝴蝶“阿月”,仿佛听到了他决绝的召唤,轰然苏醒! 一股磅礴浩瀚,远超归真境范畴的恐怖力量,如沉睡亿万年的火山,不再是失控的爆发,而是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意志,被他强行从体内引导而出! 轰! 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光柱,以陈十三为中心,冲天而起,贯穿云霄! 那光芒炽烈如日,纯阳浩大,将他整个人都渲染成了一尊由黄金琉璃铸就的神只!他体表的皮肤下,一道道经络化作金色的纹路亮起,骨骼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仿佛正在被神火重铸! 半步天人! 这股力量不再是归真境的范畴,而是真正触及了“天人合一”门槛的无上威压! 站在他身旁的傅沉舟,首当其冲,竟被这股骤然爆发的气机硬生生震退了三步,脚下的青石地砖寸寸龟裂!他骇然抬头,感受到的不只是威压,更是那股力量中磅礴到仿佛无穷无尽的生命力!他瞬间明白,这不是普通的突破,这是一种燃烧!他看着那个沐浴在金光中,仿佛神明降世的年轻人,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陈十三?那个在他面前插科打诨,玩弄权谋的年轻人? 城墙之上,所有陷入悲痛与绝望的守军,都被这股煌煌如大日的神威所笼罩。那股纯阳之力,驱散了他们心中的寒意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与信仰! 他们的钦差大人,他们的陈大人,竟是如此恐怖的存在! 联军阵前。 赵渊与赵青玄父子,感受到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恐怖威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这不可能!”赵渊失声惊呼。这股力量,已经超越了他归真巅峰的父亲! 而帅台之上,成吉斯热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与惊骇。 身为天人境,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力量虽然尚未圆满,却精纯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充满了磅礴的生命力,仿佛一颗初生的太阳! 他明白了。 从头到尾,他都被这只看似弱小的蝼蚁,玩弄于股掌之间! 短暂的惊骇之后,成吉斯热眼中浮现的,却是属于顶尖猎手看到完美猎物时的,极致的兴奋与贪婪! …… 云层之上。 那双一直漠然旁观的眼睛,陡然亮起。 “呵呵……呵呵呵呵……” 一道低沉沙哑的笑声,在空无一人的地宫中回荡。 “好旺盛的生命力……好精纯的纯阳之体……” “这味大药,竟成熟得如此之快!” “妙极!当真是妙极!” ...... 金色神辉之中,陈十三双目赤红,那张清秀的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狡黠与玩味,只剩下神佛动怒般的滔天杀意。 他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惊骇、崇拜、或是贪婪的目光。 他的视线,穿透了整个战场,死死锁定了那个一袭青衫,脸色煞白的赵青玄。 就是这条毒计,让数万忠魂,屈辱赴死。 他再次转向傅沉舟,这一次,不再是嘶吼,而是一种蕴含着天地威严的敕令。 “开城门!” “随我,接兄弟们……回家!” 傅沉舟被这股神威与话语中的决绝彻底唤醒,他虎目圆睁,所有的悲痛在瞬间化作了与敌偕亡的滔天战意。 他猛地拔出佩剑,剑指敌军,发出了此生最雄浑的咆哮。 “开——城——门!” 第338章 朱珠珠舍命挡箭,陈十三暴怒化身杀神! 轰隆隆—— 荒城那扇沉重的大门,在无数守军狂热的推动下,轰然开启。 陈十三一步踏出,身形如一道金色闪电,第一个冲出了城门。 他没有骑马,就那么一步步地,走向那三十万敌军。 他每踏出一步,周身的气势便强盛一分,脚下的大地都为之颤抖。那股半步天人的煌煌神威,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每一个联军士兵的心头。 傅沉舟紧随其后,他身后,是满腔悲愤,战意被点燃到极致的荒城哀兵! 他们不再是为了守城,而是为了复仇! 一支由神只率领的哀兵,如一把饱饮了血与泪的复仇之剑,狠狠地,直插敌军那早已混乱不堪的心脏。 战场之上,正在与两大高手缠斗的骨蚩和慕容白,感受到那股冲天而起的金色神辉,反应各不相同。 “圣子大人威武!”骨蚩发出一声狂热到极点的咆哮,整个人仿佛打了鸡血,攻势瞬间狂暴了数倍,竟压得对手节节败退。 而慕容白,则是停下了手中的剑。 他呆呆地看着那道沐浴在金光中的身影,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震撼”的情绪。 原来……他一直这么强吗? 短暂的失神后,慕容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眼中战意重燃。 “结阵!清扫侧翼!” 他声音依旧冰冷,但剑招却比之前更加凌厉,率领着天剑山庄的弟子,从另一个方向,疯狂地切割着敌军的阵型。 内外夹击之势,瞬间形成! 陈十三一人一剑,走在最前方。 他终于动了。 面对迎面冲来的一队北蛮狼骑,他没有闪避,只是平平一拳轰出。 “吼!”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神兽的咆哮,炽烈的纯阳真气在他拳锋汇聚,化作一头栩栩如生的黄金狮王,挟带着焚尽万物的恐怖高温,撞入了骑兵阵中。没有惨叫,没有碰撞,那队精锐狼骑连人带坐骑,在接触到黄金狮王的瞬间,便被气化蒸发,只留下一道焦黑的沟壑! 这一拳,彻底打碎了联军前锋的胆魄! 他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轻易地烫穿了敌军的阵线。 整个战场,彻底化作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 慕容白剑气纵横,寒冰剑意所过之处,北蛮士兵成片被冻成冰雕。他的突进太快,引来了数名北蛮高手的围攻。一名天剑山庄的长老为护他周全,以身躯硬抗偷袭,长枪透体而过。 “少主……为山庄……活下去!”长老口喷鲜血,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将毕生剑元注入佩剑,奋力掷出,将一名北蛮高手重创。 “林长老!”慕容白回头,只看到长老倒下的背影,他那双清冷的眸子瞬间被血色填满,握剑的手出现了刹那的僵硬,随即,他的剑变得更快,更绝,每一剑都直指要害,再无半分回旋余地,只为杀人! 另一侧,墨小小看着身边一个个倒下的士兵,彻底狂化了。 “都他妈的给老子去死!” 他咆哮着,激活了自己藏在城门后的杰作——一座名为“蜂巢”的巨型机关弩阵。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机括声,上万支淬毒的弩箭如暴雨般倾泻而出,瞬间清空了前方一大片扇形区域! 朱珠珠的身影,始终紧跟在陈十三侧后方。混乱的冲杀中,一支涂着幽蓝光泽的毒箭悄无声息地从尸体堆中射出,直指陈十三的后心。朱珠珠瞳孔一缩,来不及呼喊,竟是想也不想,猛地撞在陈十三的背上,将他推开半步。 “噗!”毒箭没入了她的肩胛,黑色的血液迅速蔓延。 陈十三微微一怔,回头看到她苍白的脸和发黑的伤口,那双赤红的眼眸中,神佛般的威严瞬间被暴戾的杀意取代。 远处,赵青玄的脸色铁青一片。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那条堪称完美的毒计,竟会造成如此可怕的反噬。他疯狂地调动亲信,试图镇压叛乱,围剿冲出城的荒城军,但指挥早已瘫痪。 就在战局陷入最惨烈的绞杀时,西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那漫天的烟尘之中,一面巨大的黑龙旗撕裂天幕! “是京营!是京营的先锋!”一名老兵狂呼。 数千黑甲骑兵如一柄尖刀,从联军的侧翼狠狠插入!为首大将,正是萧怀安!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高举帅印,声音借助真气传遍四方:“奉陛下口谕!北征主力已在五十里外!尔等叛军,速速投降,可免一死!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援军的出现,让联军的军心彻底崩溃,但也激起了赵渊等人的困兽之斗! 攻守之势开始逆转,但远未到大局已定的地步。 帅台之上,赵渊与赵青玄父子面如死灰。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成吉斯热会选择突围或做最后挣扎时,他突然仰天大笑。 他输了,但作为草原的王,他不能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跑。 也正因为援军主力未到,他还有最后的机会——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杀死那个毁掉他一切的男人! “哈哈……哈哈哈哈!” 他缓缓低下头,那双狼一般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那个因同伴受伤而杀意沸腾的年轻人。 “陈十三!” 他体内的《天狼啸月典》功法疯狂逆转。一股苍凉、阴冷的恐怖气息冲天而起,仿佛九天之上的太阴星辰之力被他强行引下,与他身后的天狼虚影融为一体! 轰! 圆满的天人境威压,如天灾降临! 成吉斯热的身影缓缓升空,张开双臂,脸上的神情是极致的疯狂。 “陈十三!”他的声音化作滚滚雷音,“你毁了我的一切!” “很好!一个王,就应该倒在另一个王的面前!” “在你那些援军主力抵达之前,在你这身金光熄灭之前!” “来!” “让本王看看,你这尊初生的太阳,能否烧尽我这片草原的夜空!” “让本王用你的血,来为我的霸业,画上最后的句号!” 话音落下的瞬间,成吉斯热的气息攀升到了顶点! 他身后,一头由无尽元气汇成的,高达百丈的银色天狼虚影,仰天长啸! 天倾之刻,狼王觉醒! 他放弃了所有,只为与那个将他拖入深渊的男人,进行一场最纯粹,也最原始的,神与神的对决! 他化作一道银色的流星,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奔陈十三而去! 第339章 神只对决,天狼啸月碎星辰 苍穹之下,荒野之上。 两尊行走于人间的神只,于万军瞩目中,悍然对撞。 成吉斯热所化的银色流星,裹挟着天人威压的太阴之力,似将整片草原的永夜凝于一击。 那力量阴冷、苍凉,所过之处,光线冻结,大地瞬息铺满银霜。 陈十三周身金光暴涨,如一轮初升骄阳,将半步天人的修为催动至顶点。 大日琉璃体光芒万丈,纯阳浩大的气息,要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死寂之地,彻底净化。 没有试探。 没有花哨。 神与神的对决,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力量碰撞。 轰——! 金与银,日与月。 两股截然不同的法则之力在战场中央轰然相遇,引爆了一场无声的湮灭。 没有巨响,只有一片扭曲塌陷的空间。 以二人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尸体、兵器、冻土,一切有形之物,都在瞬间被分解成最原始的元气。 一道金银二色交织的环形冲击波,疯狂扩散。 荒城墙头,无数守军被余波掀飞,重重砸落。 联军阵中更是人仰马翻,近处的士卒当场被震碎五脏,七窍流血而亡。 恐怖的能量风暴笼罩战场,普通士兵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连站立的资格都已失去。 “噗!” 金光之中,一道身影如遭雷击,倒飞而出,在空中洒下一道刺目的金色血液。 陈十三的大日琉璃体,在那股更圆融、更霸道的太阴之力面前,竟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成吉斯热是货真价实的天人之境。 陈十三也感受到了来自天空中的那道窥探,他有自己的计划。 “痛快!” 成吉斯热发出一声畅快淋漓的咆哮,身后百丈天狼虚影愈发凝实,一爪拍落。 银色狼爪撕裂长空,带着法则层面的锁定,封死陈十三所有退路。 陈十三眼神一凝,不退反进。 此刻,他要将“初生的太阳”这个角色,演到最后一刻。 嗡! 剑势流转,指尖迸发璀璨剑气,时而凌厉如电,时而雄浑如山。 《独孤九剑》的破招之意与《六脉神剑》的煌煌大势,在他手中交织成一张剑网,迎向那遮天蔽日的狼爪。 然而,绝对的境界压制面前,技巧苍白无力。 砰!砰!砰! 剑网寸寸碎裂。 银色狼爪重重拍在他的护体金光之上。 大日琉璃体光芒狂闪,陈十三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被一次次砸飞,又一次次狼狈稳住身形,再被更加狂暴的力量轰飞。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一口金血。 他身上的光芒,也随之黯淡一分。 那狼狈的模样,似乎下一瞬就会被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彻底碾碎。 城楼之上,傅沉舟、萧怀安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看得分明,陈十三虽神威盖世,却已是强弩之末,败亡只在顷刻。 “陈十三……” 珠珠脸色惨白如纸,肩上的伤口麻痹了半边身子,但她的目光,却死死锁在那个在天狼爪下苦苦支撑的金色身影上,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哈哈哈哈!这就是你这尊太阳的力量?太弱了!太让本王失望了!” 成吉斯超的狂笑响彻云霄,充满了胜利者的傲慢与残忍。 他已彻底摸清了陈十三的底。 空有磅礴的生命力与精纯的能量,但在法则运用上,与他这个真正的天人,隔着一道天堑。 猫捉老鼠的游戏,该结束了。 成吉斯热缓缓升空,与身后百丈天狼虚影彻底合一。 他高举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上空的天幕竟随之扭曲、内陷。 无尽的太阴之力疯狂汇聚,在他掌心,凝成一只比先前更庞大、更凝实的银色狼爪。 狼爪之上,甚至浮现出宛若星辰的璀璨光斑。 “天狼啸月……碎星辰!” 他一字一顿,声音便是神王的最终审判。 巨大的银色狼爪,带着撕裂苍穹、捏碎星辰的伟力,缓缓压下。 空间,在这一爪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地面上,所有人灵魂战栗,末日降临。 陈十三仰头,望着那缓缓压下的死亡阴影,感受着那股碾碎一切的法则之力。 他知道,自己接不下。 他那张被金光笼罩的脸上,没有绝望,没有恐惧。 在傅沉舟等人骇然欲绝的目光中,在那巨爪即将把他彻底拍成飞灰的瞬间。 陈十三眼底深处,那丝藏匿已久的狡黠,终于化作了毫不掩饰的戏谑与不耐。 他猛地抬头,不再看成吉斯热,而是望向那片空无一人的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充满火气的怒吼。 那声音里没有半点绝望,只有导演对迟到演员的极度不满。 “老家伙!” “你他妈再不滚出来,你的神药就要被这头蠢狼给毁了!” 这一声怒吼,穿金裂石,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如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激战的战场,陷入了长达一秒的,诡异的绝对静止。 城楼上,傅沉舟脸上的悲愤僵住了。 刚赶到战场的萧怀安,脸上的焦急凝固了。 正在围攻慕容白的几名北蛮高手,动作停顿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一个词。 错愕。 陈大人……在跟谁说话? 而且……是用这种骂娘的语气? 天空中,成吉斯热那足以碎星的狼爪,也为之一滞。 他不是因为听懂了那句话。 而是因为,那股自开战以来便始终锁定战场,让他如芒在背的天人气息,在这一瞬间,终于不再是冷漠的旁观! 那股气息,化作了冰冷刺骨、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 如同一座沉寂了万年的冰山轰然苏醒,将意志直接碾压下来! 这是一种更高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 成吉斯热原以为,那只是一位与他境界仿佛的旁观者,可直到此刻杀机降临,他才惊骇地发现,自己错得何等离谱! 那根本不是同一片天空下的存在! 那是星辰与尘埃的区别! 这股危机感,远超他之前的所有预估,似天道之剑,直接悬在了他的神魂之上! 全场,石化。 第340章 神药觉醒!天人老祖竟是幕后黑手! 就在那声惊天呐喊响彻云霄的刹那。 一声幽幽的叹息,仿佛跨越了万古时空,自九天之上传来。 那叹息声很轻,却清晰地响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底。 仿佛是一位沉睡了千年的帝王,被人从美梦中吵醒,发出的些许不悦。 紧接着。 荒城上方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而是一种更加纯粹的,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 一只由无尽黑气与无数哀嚎神魂组成的擎天鬼手,突兀地,从那片黑暗的云层中探了出来。 那鬼手巨大无朋,遮天蔽日,五指之上缠绕着丝丝缕缕腐朽的帝王龙气,每一道神魂的哀嚎,都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帝国的兴衰。 鬼手出现的瞬间,一股比成吉斯热的太阴之力更加阴冷、更加邪异、更加霸道的威压,笼罩了整片北境! 这股威压,充满了死亡、腐朽、吞噬与无尽的怨念。 仿佛幽冥地府,降临人间! 鬼手没有丝毫停顿,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快到超越思维的速度,轻描淡写地,朝着成吉斯热那只足以碎星的银色狼爪,一巴掌拍了过去。 那姿态,就像在拍一只恼人的苍蝇。 成吉斯热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他感觉到了! 那股自开战以来,就一直高悬于天,让他如芒在背的恐怖意志,终于露出了它的獠牙! 而且,这股力量的强度,远超他的预估! 这不是天人中期! 这是……天人后期!甚至是……巅峰! “退!” 成吉斯热心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一个念头,便想也不想,疯狂燃烧精血,试图从那鬼手的锁定中挣脱。 然而,晚了。 砰! 一声轻响。 成吉斯热那凝聚了毕生功力,足以撕裂星辰的至强一击,在那只缠绕着龙气的鬼手面前,脆弱得如同一个泡沫,被轻而易举地拍得粉碎。 不止如此。 一股无可抗拒的,蕴含着吞噬法则的恐怖力量,顺着那溃散的能量,反噬而回。 “噗——” 成吉斯热如遭万钧雷噬,身后的百丈天狼虚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当空炸裂成漫天光点。 他本人更是被这股力量震得倒飞出数十丈,口中鲜血狂喷,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纯粹的骇然与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大周,怎么可能还存在这种等级的老怪物?! 云层之中,那道模糊、腐朽,散发着无尽死气的虚影,缓缓浮现。 他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双空洞、漠然,仿佛俯瞰众生的眼睛。 正是赵无极! 他并没有看地上那个冲他大喊大叫的“神药”,而是饶有兴致地,将目光锁定在了那个被他一击重创的草原之主身上。 那眼神,就像一头吃惯了凡俗血食的饕餮,突然发现了一道前所未见的珍馐。 “天狼血脉?不错,不错。” “还是天人境,很好!” “吞了你,应该能抵得上那十万士卒的气血了。” 赵无极的声音沙哑、冰冷,像是在评价一件物品,而非一个与他同阶的无上存在。 这番话,他并未刻意压制。 城楼之上,傅沉舟和萧怀安等人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狂喜之色! “是老祖宗!是我大周皇室的老祖宗出手了!”萧怀安激动得浑身发抖。 傅沉舟也是虎目含泪,大局已定!可激动过后,一个巨大的疑团却浮上两人心头。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陈十三那声奇怪的呐喊。 “老家伙!你再不出手,你的神药就要被这头蠢狼给毁了!” 神药?陈大人为何会称自己为“神药”?又为何用那种近乎命令和威胁的口吻对老祖宗说话?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与不解。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但眼下强敌未退,他们只能将这份疑虑死死压在心底。 “吼——” 成吉斯热又惊又怒。 他听懂了赵无极的话,也瞬间明白了陈十三那声呐喊的真正含义。 神药? 饕餮盛宴? 他,这四十万大军,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圈养的牲畜,是别人盘中的一道菜!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与愤怒,彻底淹没了他所有的理。 “想吞我?你也配!” 草原的王,有草原的骄傲! 成吉斯热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他不再逃跑,而是疯狂逆转功法,燃烧神魂,将自己仅存的力量全部压榨出来! 一头更加凝练,却也更加狂暴的银色天狼,再次于他身后浮现。 他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主动冲向了那片吞噬天地的魔典鬼域。 天空,彻底化为了两位天人境强者的战场。 一边是燃烧生命的银月天狼,一边是吞噬万物的无间鬼域。 法则在碰撞,空间在震荡。 那毁天灭地的威势,让地面上那场血肉横飞的战争,都显得如同儿戏。 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天空中那场“神仙打架”牢牢吸引。 没有人注意到。 地面上,那个本该是焦点的金色身影,陈十三。 他“恰好”被那鬼手拍散的余波扫中,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闷哼,整个人如炮弹般倒飞出去,重重砸进了城墙下的一片废墟之中。 他身上的金光,在落地的瞬间,彻底熄灭。 气息,更是以一种夸张的速度萎靡下去,变得若有若无,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陈十三!” 朱珠珠惊呼一声,不顾自己的伤势,挣脱亲卫的搀扶,跌跌撞撞地朝着废墟跑去。 废墟之中,陈十三半边身子被碎石掩埋,脸色惨白如纸,但他的目光,却穿过弥漫的烟尘,扫过不远处那个满脸担忧的小吃货,用眼神,传递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安心。 下一瞬。 在废墟的掩护下,陈十三的意识,瞬间沉入系统空间。 精神时光屋! 外界一息,屋内一月! “给老子炼!” 陈十三的意识体盘膝而坐,不再有任何压制,疯狂运转功法。 先前从赤罗·火身上吸来的那股狂暴火行真气,在时光屋的加速下,被迅速炼化、提纯,融入己身。 同时,他毫不吝惜地将自己所有的修为,全部灌注进心脉窍穴之中,那只月白色的蝴蝶“阿月”的体内。 嗡——! 得到了磅礴能量的滋养,“阿月”光芒大放,仿佛被彻底激活。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浩瀚的生命本源之力,从蝴蝶的翅膀上反哺而出,瞬间流遍陈十三的四肢百骸。 一瞬间,他因强行催动半步天人而造成的经脉损伤,不仅伤势尽复,那原本还有些虚浮的境界,更是被这股生命本源彻底夯实,强行推至了半步天人的顶峰! 距离真正的天人境,只差临门一脚的心境圆满! 满血!满蓝! 前后不过三息。 陈十三的意识,回归本体。 他缓缓地,从那片废墟之中站了起来。 他收敛了所有的气息,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起来就像一个在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中,侥幸存活下来的重伤员。 他的目光冰冷,穿透混乱的战场,越过那些仍在厮杀的兵卒,越过那些狂喜的援军,死死地,锁定了远方联军帅台附近,那两个正在指挥亲卫,试图重整阵型,趁乱逃跑的身影。 赵渊,赵青玄、赵破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现在,猎人登场了。 第341章 天人老祖:神药已熟,来收割! 赵青玄从未想过,自己会死。 在他那堪称完美的算计里,人生是一盘棋,他永远是那个执棋者。 哪怕是此刻,联军哗变,大势已去,他依旧保持着最后的从容。他已经安排好了数条退路,只要父亲和长兄能挡住片刻,他有绝对的信心,能从这片血肉泥潭中安然脱身。 然而,就在他指挥着亲卫,准备从侧翼一处不起眼的缺口突围时。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没有破空声,没有气机波动,就像一个从阴影中走出的鬼魅。 赵青玄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源于生物本能的警兆让他霍然转身。 他看到了那张脸。 一张本该在废墟中奄奄一息,此刻却平静得可怕的脸。 “你……” 赵青玄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一只手掌,已经快到超越了他的反应,轻柔地,印在了他的心口。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只是看似随意的一按。 大日焚天掌。 掌力吞吐,一股至阳至刚的毁灭性力量,瞬间透体而入,将他那颗满是毒计的心脏,连同五脏六腑,从内部彻底焚成了焦炭。 陈十三的嘴唇,贴在他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低语。 “你的计策很好。” “可惜,你算计的是人。” “而他们,是军魂。” “你连让我吸的资格都没有1” 诛心。 赵青玄那双总是挂着温雅笑意的眼睛,瞪得滚圆。 他眼底最后的算计与智谋,被无尽的错愕与不甘所取代。 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 他明明已经身受重伤,为什么还能…… 生机,如潮水般退去。 赵青玄的身躯,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这位搅动了整个北境风云,以人心为棋盘的“毒士”,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最混乱的角落。 “青玄!” 一声宛若野兽濒死般的咆哮,从不远处传来。 赵渊目眦欲裂。 他亲眼看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儿子,那个他寄予了所有希望的继承人,软绵绵地倒下。 那一瞬间,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权谋,所有的退路,都被滔天的怒火与悲痛焚烧殆尽。 “陈!十!三!” 他放弃了所有指挥,放弃了逃跑,化作一道血色的流光,携着归真境巅峰的滔天煞气,一刀劈向陈十三,誓要将其碎尸万段! “杀!” 另一侧,同样看到这一幕的赵破虏,那双本就赤红的眼睛里,流下了血泪。 他没有多余的言语,手中的长枪发出一声悲鸣,人枪合一,化作一道撕裂战场的黑色怒龙,紧随赵渊之后,一同杀向陈十三! 父子二人,含恨夹击!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归真境都为之色变的雷霆一击,陈十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锵! 天刑剑应声出鞘。 面对父子二人的夹击,他甚至没有动用任何精妙的剑招。 他只是将体内那半步天人的雄浑修为,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剑身之上! 嗡—— 天刑剑的剑身,亮起了太阳般璀璨的金色光芒,大日琉璃真气汹涌澎湃,剑未至,一股焚山煮海的灼热剑压已经扑面而来! 第一招。 叮! 剑锋与刀刃相触的瞬间,赵渊只觉一股无法抗衡的灼热巨力沿着刀身倒灌而回,他那百炼精钢的战刀竟寸寸熔化,化作铁水!无可抗拒的巨力伴随着灼热真气反噬而回,震断了他的手臂,整个人被震得气血翻涌,倒飞而出。 与此同时,赵破虏那毒龙出洞般的一枪已刺至陈十三肋下。 第二招。 陈十三看也未看,天刑剑微微一荡,剑身划出一道圆融的弧线,后发先至,精准地贴上了枪杆。《独孤九剑》的破字诀奥义悄然发动,赵破虏只觉自己的长枪仿佛刺入了一团旋转的烈日漩涡,所有的力道都被瞬间化解、引偏,那股螺旋上升的高温更是顺着枪杆疯狂蔓延,将他双手烧成焦炭,逼得他不得不撒手弃枪! 一瞬之间,父子二人的联手夹击便被摧枯拉朽般瓦解! 赵渊与赵破虏脸上写满了骇然与绝望。 这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战斗! 不等他们重整旗鼓,陈十三动了。 第三招,也是最后一招。 他的身形如鬼魅般一分为三,三道身影同时迸发出无形无相的剑气,正是《六脉神剑》! 剑气纵横交错,瞬间封死了父子二人所有的退路。 赵破虏怒吼一声,欲以肉掌相搏,却被数道剑气瞬间洞穿了胸膛与咽喉。 他脸上的疯狂凝固了,身躯晃了晃,重重地,跪倒在地。 “虏儿!”赵渊发出绝望的悲鸣。 迎接他的,是陈十三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和一道撕裂了他护体煞气,直抵他眉心的金色剑芒。 噗。 天刑剑,贯穿眉心。 一代枭雄,镇远侯赵渊,身死。 赵氏父子身死,赵家军群龙无首,本就混乱的军心彻底崩溃。 加上萧怀安率领的京营精锐的冲击,联军的败局,再也无法挽回。 风狼主呼兰·风见势不妙,早已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战场边缘。 林狼主和毒狼主,一个被慕容白死死缠住,一个被骨蚩打得节节败退,眼看逃生无望,竟选择当场跪地投降。 荒城之围,至此,乃解。 【叮!S级连环任务【北境狼烟】第二环【血色雄关】已完成。】 【任务评价:完美。】 【任务奖励:系统积分300。】 陈十三脑海中响起系统的提示音,但他没有半分喜悦。 他缓缓收剑,抬头望向了天空。 那里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 天穹之上,赵无极的鬼手,终于撕裂了成吉斯热那燃烧生命的最后一道天狼虚影。 他像抓小鸡一样,将精疲力竭,浑身浴血的成吉斯热死死攥在手中。 “哈哈……咳咳……” 成吉斯热虽败,却依旧在狂笑,口中不断涌出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我输了……但你也休想好过!”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盯着赵无极,眼中满是恶毒的快意。 “那小子……身负纯阳之体,天生就是你这等邪魔外道的克星!你吞不了他!你绝对吞不了他!” “是吗?” 赵无极毫不在意。 他贪婪地,在成吉斯热的脖颈间吸了一口。 草原之主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磅礴的生命精元,化作一道血线,被赵无极吸入口中。 “味道不错。” 赵无极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随后,他那双空洞而邪异的目光,缓缓下移,穿透了时空,穿透了混乱的战场,精准无比地,锁定在了地面上那个刚刚手刃仇敌,正抬头望向他的年轻人身上。 一道冰冷、沙哑,充满了无上威严与极致贪婪的声音,响彻整个北境。 “神药已熟,老夫,来收割了。” “陈十三。” “你,准备好成为老夫踏足仙神的阶梯了吗?” 第342章 谁是天,谁是药 天地,死寂。 赵无极那句“来收割了”,如同一道来自九幽地府的敕令,瞬间抽走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温度。 无论是城头之上,刚刚因援军到来而爆发出狂喜的守军,还是城下溃不成军,正被追亡逐北的联军残部,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凝固。他们脸上的表情,无论是喜悦、悲愤还是恐惧,都僵硬成了一幅荒诞的画卷,骇然地望向天空。 那只刚刚拍碎了草原狼王,庇护了大周国祚的擎天鬼手。 那个被他们视为救世主,视为皇室最后底蕴的“老祖宗”。 此刻,竟将那双充满了贪婪与邪异的目光,投向了己方的最大功臣。 傅沉舟与萧怀安脸上的狂喜,如同被冰水浇筑的蜡像,瞬间凝固。一股比北境寒风更加刺骨的冰冷,从他们心底最深处破心而出,从他们心底最深处疯狂涌出,瞬间席卷全身。 荒谬,颠覆,以及随之而来的,滔天怒火! 他们拼死血战,十万将士埋骨于此,为的是什么? 保家卫国! 可到头来,这国家最至高无上的守护神,竟是觊觎功臣性命,以万民为刍狗的幕后魔头! “老祖宗!不可!” 傅沉舟虎目欲裂,这位一生忠君爱国的北境军神,第一次对自己的信仰产生了动摇。他体内真气轰然爆发,便要冲上云霄,与那魔影理论。 “老祖宗三思!陈大人乃国之栋梁,岂能……” 萧怀安同样厉声质问,儒雅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此刻只觉得满口纲常伦理,皆成了天大的笑话!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一位真正的,站在武道之巅的魔。 赵无极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那张隐藏在无尽黑气后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微不足道的不耐。 仿佛两只蝼蚁的聒噪,打扰了他的进餐。 心念微动。 一股远比成吉斯热更加深沉、更加厚重、更加无可抗拒的恐怖威压,便如天穹倾塌,轰然压下! 噗通! 傅沉舟与萧怀安这两位站在归真境顶点的强者,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他们只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万丈深海之下的淤泥,周身空间凝固如铁,双膝一软,竟被这股威压硬生生地压得跪倒在地! 脚下的城砖,以他们为中心,寸寸龟裂,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痕。 他们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们想站起来,却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吞噬了狼王的鬼手,缓缓伸向那个刚刚为他们赢下了一切的年轻人。 屈辱,无力,绝望。 这一刻,两位大周的砥柱,道心几近崩塌。 “吼!”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咆哮,打破了这片凝固的空气。 刑罚长老骨蚩那魁梧的身躯上,黑色的图腾灼灼亮起,浓郁的毒瘴之气冲天而起,他那双本就凶悍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纯粹的疯狂。“谁敢伤我圣子!” 他不管什么天人老祖,不管什么大周皇室,他只知道,那是大祭司的男人,是巫神教未来的希望。谁想动他,就得从自己的尸体上跨过去! 另一侧,慕容白那柄从未离身的寒冰长剑,第一次,剑尖不是指向敌人,而是遥遥指向了天空。剑身嗡鸣,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与决绝,他周身的空气,竟开始凝结出细碎的冰晶。虽然他一言不发,但那股冲霄的剑意,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城墙废墟旁,朱珠珠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她肩胛骨上的毒素已经蔓延了半边身子,让她连站立都摇摇欲坠。可她那双总是因为美食而灵动活泼的眸子,此刻却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她看了一眼天空那尊魔神,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孤零零站立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迈开脚步,就要冲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或许连对方的一缕气机都挡不住。 但她必须去。 哪怕只能为他挡下那万分之一的伤害,哪怕只能用自己这微不足道的身体,在他面前,再多立一息。 墨小小从后面冲了出来,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憨直的脸上,满是焦急与狂怒。他手里提着一个刚刚组装好的,造型无比怪异的金属圆筒,对着天空那道魔影疯狂地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都别动。” 一声低喝,从战场的中央传来。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虚弱,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十三拦住了所有人。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骨蚩,扫过慕容白,最后落在了那个跌跌撞撞向他跑来的朱珠珠身上。 他很清楚,在天人后期的赵无极面前,他们的所有举动,都只是飞蛾扑火。 他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 “回去。” 他对着朱珠珠,轻轻摇了摇头。 随即,他不再看任何人,缓缓站直了身体,甚至还伸手,拍了拍身上那早已被鲜血和尘土浸透的衣袍。 那张因为“重伤”而显得惨白的面容上,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虚弱,都在这一刻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天空之上那道魔影如出一辙的,俯瞰棋盘的绝对冰冷。 也就在他与赵无极对峙的这一瞬间。 他脑海中,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如约而至。 【叮!S级连环任务【北境狼烟】最终环——【神药的审判】已触发!】 【任务目标:在天人老祖赵无极的收割下存活,并对其进行“真实性”裁定!】 【任务奖励:积分*300,金庸武侠随机功法一部。】 陈十三的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 裁定? 正合我意。 天空之上,赵无极看着地面上那只竟敢反抗自己的“神药”,甚至还出言阻止了那些试图上来送死的“养料”,发出一声充满了不耐与轻蔑的冷哼。 他甚至懒得亲自动手。 仅仅是那股属于天人后期的恐怖威压,便如九天银河倒灌,天塌地陷般,狠狠地压向了地面上所有胆敢对他流露出敌意的生灵! 轰! 傅沉舟、萧怀安、骨蚩、慕容白…… 所有归真境的高手,只觉得一座无形的万丈神山当头压下,护体真气瞬间被碾得粉碎,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连站立都变成了一种奢望。 噗!噗!噗! 一连串的闷响。 他们所有人,都在这股无可抗拒的伟力面前,被硬生生地压得单膝跪地,口鼻之中,鲜血长流。 就连刚刚冲出几步的朱珠珠,也闷哼一声,娇小的身躯被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就是天人后期。 言出法随,意念所至,万物臣服。 仅仅是一道威压,便镇压了全场! 做完这一切,赵无极才像是清理了几只碍眼的虫子,缓缓抬起了那只刚刚吞噬了成吉斯热的鬼手。 他身后的天空,彻底化为了一片扭曲的漆黑。 无尽的黑气翻涌,无数张痛苦、哀嚎、怨毒的神魂虚影在黑气中沉浮,仿佛一片由灵魂组成的海洋。 那只缠绕着腐朽帝王龙气的擎天鬼手,再次从那片黑暗中探出,这一次,它变得更加巨大,更加凝实,几乎将整个荒城战场,都笼罩在了它的阴影之下。 阴冷,腐朽,吞噬一切生命力的恐怖气息,化作实质的领域,正式降临! 《无间吞生魔典》——【无间鬼域】! 领域之内,所有幸存的守军和援军,无论是大周的士兵,还是巫神教的武士,或是天剑山庄的弟子,都感到自己体内的生命力,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丝丝缕缕,朝着天空那只鬼手汇聚而去。 他们的神智开始恍惚,眼前浮现出种种幻象,仿佛灵魂要被硬生生拖出躯壳,坠入那片永世沉沦的无间地狱。 整个战场,化作了魔神的餐盘。 而陈十三,就是那盘最主菜。 面对这足以让神佛绝望的魔域,陈十三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缓缓闭上眼,所有的心神,都沉入了识海最深处。 那里,一枚凝若实质,散发着至公至正光芒的金色小剑,正在静静悬浮。 浩然剑心! “嗡——” 感受到外界那股邪异到极致的魔功气息,浩然剑心仿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陡然大放光明! 陈十三体内的《无妄剑经》心法,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极致!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 以他自身为中心,一股至公至正、荡尽虚妄、审判万恶的无上剑道神韵,如火山喷发,冲天而起! 这股神韵并非单纯的力量,而是一种“理”,一种“法”! 它化作一柄贯穿天地的金色巨剑虚影,剑锋所指,正是天空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第343章 我以浩然剑心,审判世间虚妄! 那柄由纯粹剑意凝聚而成的金色巨剑,甫一出现,便释放出煌煌如大日的神圣威光。 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温暖。光芒所及之处,鬼域中那股阴冷、腐朽、吞噬一切生命力的气息,竟如春雪遇骄阳,被迅速净化驱散。那些被强行抽取生命力,神智恍惚,已然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士兵们,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头顶百会穴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他们干瘪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一丝血色,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浑身一暖,瞬间从那永坠沉沦的幻象中清醒过来。 “我……我还活着?”一名大周老兵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处不再是冰冷的僵硬,而是有了温度。他抬头望去,正看到那柄贯穿天地的金色巨剑,以及巨剑之下,那道衣衫染血却挺拔如松的身影。一时间,这个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竟忍不住热泪盈眶。 不只是他,所有幸存者,无论敌我,都在这神圣的光辉下,暂时摆脱了被献祭的命运。他们仰望着天空那道身影,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无法言喻的震撼与敬畏。 “这是……” 城楼之上,被天人威压死死压制住的傅沉舟,拼尽全力抬起头,瞳孔因骇然而急剧收缩。他感受到的不只是磅礴的力量,更是一种……一种“法”与“理”的强行覆盖! “以自身之道,扭转天地之则……这是传说中,唯有天人境强者才能彻底掌握的领域之力!他才归真境,怎可能触碰到这个层次?这甚至不是雏形,这是在燃烧自己的道基和神魂,强行演化出的……审判天地!” 傅沉舟的心在狂跳。他身为归真境巅峰,距离天人之境只有一步之遥,对“领域”的理解远超旁人。那不是简单的能量场,而是武者自身“道”的具象化,是在一片区域内,用自己的规则,去替代天地原有的规则!赵无极的鬼域,是吞噬与沉沦之道。而陈十三此刻展开的,是一种至公至正,审判万恶的剑之道! 他看到,那柄金色巨剑的周围,浮现出无数由剑气构成的金色法则丝线,它们并非凭空产生,而是如同霸道的宣告者,强行将这片天地原有的规则撕裂、重组!风不再是风,而是承载着剑意的利刃;光不再是光,而是审判罪恶的神辉! “以我之剑,重订天宪!” “【无妄剑域·审判敕令】!” 陈十三的声音,在这一刻,不再是通过喉咙发出,而是化作了响彻整个天地的宏大道音。每一个字,都仿佛在消耗他海量的神魂与气血,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又褪去了一分血色! 轰隆! 以那柄金色巨剑为核心,一个同样笼罩了整个战场的恢弘领域,轰然展开! 领域之内,没有赵无极鬼域那般群魔乱舞的恐怖景象,只有无尽的庄严肃穆。空气中弥漫着如同古老法庭般的威严气息。万千剑气嗡鸣,自行交织成审判的法网,金色的秩序锁链在领域边缘游走。凡是被“浩然剑心”判定为“罪”的魔气、怨魂,一旦触碰到这片领域,便如同罪人受刑,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尖啸,连挣扎都做不到,就被当场蒸发为最纯粹的虚无! 金色的审判剑域。 漆黑的吞噬鬼域。 两股代表着截然相反法则的力量,在荒城的上空,展开了最野蛮、最本源的碰撞! 嗤——嗤——嗤—— 那不是兵器交击的声音,而是法则互相湮灭的哀鸣。空间在黑与金的交界处,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不断炸开细碎、漆黑、不规则的空间裂缝,又被两股更强大的力量瞬间抚平。 一边是吞噬众生、万物归墟的无尽黑暗。 一边是净化万恶、重立秩序的神圣之光。 两种领域疯狂地互相侵蚀、互相湮灭!每一次法则层面的碰撞,都让陈十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一下,脸色便苍白一分,嘴角溢出的不再是血丝,而是殷红的鲜血。 天空,被清晰地一分为二。 一半是怨魂沉浮、魔气滔天的永恒黑夜。 一半是剑气纵横、神圣威严的煌煌白昼! 这宛若神话降临的惊世骇俗一幕,让地面上所有人都看得呆滞了,彻底忘记了呼吸。 “嗯?” 鬼域核心,那道笼罩在黑雾中的魔影,第一次,发出了一声真正意义上的惊异。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领域中源于《无间吞生魔典》的吞噬法则,在接触到那片金色领域时,竟如同冰雪遇到了烙铁,被对方那种霸道无比的“审判”之理强行净化、抹除!这不是单纯的力量对抗,这是……道之克! 赵无极那双空洞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诧异。 他的【无间鬼域】两大核心能力,吞噬生机与扰乱心神,竟被这株“神药”天克! 那至阳至刚的功体,让他无往不利的吞噬效率大打折扣;而那颗坚不可摧的“浩然剑心”,更是如同定海神针,他的精神污染和灵魂冲击打过去,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泥牛入海! 这株“神药”,竟是天生的克星! “有意思……”赵无极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那笑声中压抑着一丝颤抖,那是极致兴奋的颤抖,“不,不是克星……是补品!是专门用来弥补我《无间吞生魔典》‘有生无灭,阴阳不谐’之最大缺陷的……无上道果!” 他那腐朽的帝王龙气,本质是昔日皇朝崩塌,万民怨念与国运龙气结合的产物,虽霸道,却失之偏颇,终究是无根之木。而陈十三这股力量,却是堂堂正正、开天辟地般的秩序之理!若能将其吞噬,以正合魔,以序补乱,他的魔功将真正圆满,甚至能借此打破天人桎梏! 他鬼手一挥,不再有任何试探,直接引爆了鬼域中数万道怨魂的本源! “吼——!” 万千怨魂瞬间凝聚,不再是虚无的幻影,而是化作一道道漆黑如墨、凝若实质的魔爪,利爪之上甚至还缠绕着丝丝缕缕腐朽的龙气,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抓向位于剑域中心的陈十三! 陈十三立于金色巨剑之下,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的黑发无风自动,衣衫上的鲜血仿佛要燃烧起来。 面对这足以将寻常归真境强者在百分之一刹那间撕成碎片的恐怖攻势,他强行压下喉头涌上的腥甜,手中的天刑剑,终于动了。 《无妄剑经》第一境——【破妄】! 他的神念在剑域之内无限延伸,在浩然剑心的加持下,整个世界在他的感知中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那成千上万道魔爪的飞行轨迹、能量结构、法则流转,在他识海中炸开,化作亿万道繁复无比的信息洪流,疯狂冲刷着他的神魂!他的大脑嗡嗡作响,太阳穴青筋暴起,几乎要当场炸开! 但他依旧稳稳地握着剑。 天刑剑随心而动。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缓慢,但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道凝练到极致、不过三尺长的金色剑气。那剑气看似平平无奇,却总能后发先至,在无数魔爪交织的复杂攻势中,以一种羚羊挂角、妙到毫巅的轨迹,精准无比地刺入魔爪能量结构最狂暴也最脆弱的那个“奇点”! 砰!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如暴雨的爆响。那成千上万道狰狞的魔爪,竟在半空中被那一道道看似渺小的剑气从内部引爆,引发了毁灭性的连锁反应,如同被点燃的鞭炮串,轰然崩溃成最原始的魔气,随即被剑域煌煌的净化之光彻底蒸发。 “噗!” 当最后一道魔爪被引爆,陈十三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煞白如纸,身体踉跄了一下,险些单膝跪倒。这一手破法之剑看似写意潇洒,实则每一剑都几乎抽干了他一分心神,对他造成的负荷,比硬接一记天人神通还要巨大! “好一手破法之剑!”赵无极由衷赞叹一声,但攻势却没有丝毫停歇,反而更加狂暴!“我看你的心神,还能撑得住几招!” 他催动鬼域本源,无尽的黑气化作一道道缠绕着腐朽龙气的法则锁链,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探出,这一次,不再是花里胡哨的攻击,而是最纯粹、最蛮横的力量压制!它们的目标,是要将陈十三连同他那片已经光芒黯淡、摇摇欲坠的剑域,彻底禁锢、碾碎! 随着锁链的逼近,陈十三头顶那柄贯穿天地的金色巨剑虚影上,竟开始浮现出一丝丝细密的裂纹! 面对这避无可避的纯粹力量压制,陈十三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剑势陡然一转。 《无妄剑经》第二境——【无相】! 他不再寻求破解弱点,而是将自身剑意彻底散入、融入那片金色的剑域之中!他整个人仿佛都化作了剑域的核心,万千无形无相的剑气从领域的每一寸空间中交织而出,瞬间布下了一张流转不休、生生不息的剑网。 那些腐朽的法则锁链一旦进入剑网范围,便如同陷入了一座由亿万柄利刃组成的星辰磨盘。每一根锁链,都在同一时间遭到成千上万道无相剑气的疯狂切割、崩解、湮灭!刺耳的金铁交鸣与法则破碎之声响彻云霄,火星四溅! 但那些锁链仿佛无穷无尽,前赴后继,一根被绞碎,立刻有十根从虚空中涌出,疯狂地冲击、压缩着剑网的防御空间! 陈十三的剑域范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寸寸地压迫、缩小!从笼罩整个战场,到笼罩半个战场,再到只剩下城楼附近百丈方圆……金色的光芒越来越黯淡,而周围的黑暗,则越来越浓郁,越来越近! “好!好!好!” “好一个自创的剑道!” 赵无极不怒反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极致的贪婪与病态的狂热。他彻底明白了!这小子根本不是在演戏,他是在燃烧自己的道基与寿命,在用他那颗独一无二的浩然剑心,作为燃料,强行催动这根本不属于他这个境界的法则之力! 这已经不是一株简单的延寿大药了。这是一枚能够助他补全大道,打破天人桎梏,窥探更高无上境界的……道果! “本以为只是一味良药,却不想,竟是一桌能让本座登天的仙宴!” 赵无极的贪婪,在这一刻,攀升到了无以复加的顶点。他周身的黑雾猛然收缩,隐约露出一张苍白而俊美的脸,以及一双闪烁着疯狂与炽热的金色竖瞳! “你的道果,本座收下了!” 他决定,不再戏耍。他要亲自出手,摘下这枚熟透了的果实! 第344章 燃魂祭剑:天道一斩,裁定虚妄 然而,半步天人与天人后期的境界差距,终究是一道凡人难以想象,深不见底的鸿沟。它不仅仅是力量的多寡,更是生命层次与大道理解上的天壤之别。 随着赵无极真正开始催动【无间鬼域】的本源之力,那片笼罩天地的漆黑领域猛然向内一缩,仿佛一只无形巨兽在深呼吸。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法则,所有的怨魂与死气,都开始疯狂地朝着中心汇聚、挤压。空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空气变得粘稠如汞,每一粒尘埃都承载着寂灭的重量。 陈十三的【无妄剑域】立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剧烈震颤。 构成领域的那些金色法则丝线,原本璀璨如初升大日之光,此刻却在鬼域本源的侵蚀下,如同被浓硫酸泼溅的蛛网,发出刺耳的“滋滋”哀鸣,开始一根根地崩断、消融。金色的光屑如萤火般飘散,却在落地之前便被黑暗彻底吞噬。 他的脸色,也随之褪尽血色,化为死灰。眉心那一点剑心所化的光芒,更是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维持如此高强度的领域对抗,对他神魂与真元的消耗,已不是海量,而是鲸吞!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本源正在被飞速抽干,四肢百骸传来阵阵空虚,仿佛生命力正在顺着每一个毛孔流逝。 再这样下去,不出十息,他的剑域便会被彻底碾碎,而他,也将被这无间鬼域彻底同化,成为赵无极力量的一部分。 城楼之上,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被不断压缩的金色光芒,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看不清其中的具体战况,却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要……要输了吗?”一名年轻的守军颤抖着说,手中的长枪几乎握不住。 “闭嘴!陈先生是在为我们而战!”身旁的老兵厉声喝道,但眼中的恐惧却同样无法掩饰。 身处风暴中心的陈十三,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耳边法则破碎的尖啸。 久守必失! 这个道理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他知道,逃跑更是死路一条,在这片鬼域之中,赵无极就是绝对的主宰,他逃不出百里,便会被追上,然后被猫戏老鼠般玩弄至死。 与其屈辱地死去,不如……燃尽所有,换取那刹那的绚烂! 他的眼神陡然一狠,竟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主动散去了守护在身侧的部分【无相】剑网! 这个举动,无异于在狂风暴雨中,自己戳破了唯一的雨伞,将自己最脆弱的血肉之躯,暴露在足以撕裂钢铁的风暴之下。 一道由鬼域本源高度凝聚,几乎化为实体的漆黑魔爪,带着浓郁的腐朽龙气,瞬间抓住了这个致命的破绽。那魔爪之上,甚至能看到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在沉浮,发出无声的诅咒。 它狠狠地击中了陈十三的左肩。 嗤啦! 大日琉璃体那坚不可摧的金光猛然一暗,护体金光应声破碎。左肩处的血肉连带骨骼被当场撕开一道深可见肺腑的恐怖伤口,森白的骨茬清晰可见。一股阴寒刺骨的鬼域之力顺着伤口疯狂涌入,仿佛有亿万只怨魂在啃噬他的经脉与骨髓。 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足以让任何铁汉瞬间崩溃。 但陈十三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痛苦之色,反而借着这股将他半边身子都几乎打烂的巨大冲击力,身形如离弦之箭,第一次主动冲出了剑网的庇护范围。 他整个人与手中的天刑剑彻底合一,化作一道决绝而惨烈的金色流光,拖着长长的血线,目标直指鬼域最核心之处——赵无极那道模糊的真身! “愚蠢!竟敢以身饲虎!” 赵无极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对猎物自投罗网的愉悦。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挣扎都是徒劳。这株行走的神药终于按捺不住,选择了最错误,也是他最喜欢的方式。 他那只遮天蔽日的擎天鬼手,五指猛然合拢。 掌心之中,那张由万千神魂扭曲而成的恐怖鬼脸,猛地张开了深渊般的巨口,不断发出无声的哀嚎与吞吸。整个鬼域的本源之力,在这一刻尽数被它引动! 正是他赖以成名,曾以此手捏爆过同阶天人的必杀一击——【无间鬼帝之握】! 这一握,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挤压,更蕴含着吞噬与寂灭的至高法则。它要将陈十三连人带剑,连同他那不屈的神魂,彻底捏成虚无,再从虚无中炼化出最纯粹的“浩然道果”! 面对这必死之局,陈十三眼中非但没有半分绝望,反而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他在半空中,竟强行止住了前冲的身形,不退反进。 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意志,所有的修为,甚至连同他左肩伤口处正在疯狂肆虐的鬼域之力,在这一刻,都被他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尽数灌注于手中的天刑剑之上! 他引动的,是《无妄剑经》第三境【归真】的一丝道韵! 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攻击赵无极的肉身。天人魔体,万法难侵,即便他拼尽所有,也未必能破防。 他要做的,是对其进行“裁定”! “《无妄剑经》……” 陈十三燃烧了近三成的神魂本源,以一种超越了招式概念的意志,斩出了他此生最强,也是最玄奥的一剑。 “【天道一斩·万法归真】!” 这一剑,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没有撕裂虚空的剑气。 它无声无息,无形无相。 它并非物理层面的攻击,而是以“浩然剑心”为根本法则,模拟出一丝微弱的“天道意志”,对赵无极所修之“道”、所存之“在”,进行的一次“真实性”裁定! 何为真?何为妄? 你的道,是自身苦修而来的真道,还是窃取他人、残害生灵而拼凑出的虚妄之道? 正在催动【鬼帝之握】的赵无极,身形猛地一滞。他脸上的贪婪与狂热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惊骇与不可置信! “不!这不可能!” 他在心中狂吼,“我的‘无间大道’乃是吞噬了三尊同阶、百万生魂凝聚而成,早已与这方天地法则相合,坚不可摧,怎会被一个蝼蚁的意志所裁定?这股力量……是‘天道’的气息!?” 他只觉得自身那早已运转自如,如同臂使的大道,竟被一股来自更高层面的、不容置疑的至高法则,狠狠地撼动了一下! 他那以《无间吞生魔典》为核心构筑的道基,竟出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滞与冲突!无数被他吞噬的残魂碎片,在这一刻仿佛被唤醒了最后的怨念,在他的道基深处发起了微不足道却又致命的暴动! 仿佛一台精密的机器,被强行塞入了一段不兼容的,名为“正义”的错误代码。 【鬼帝之握】那足以捏碎空间的恐怖威能,竟因此被凭空削弱了近一成! 虽然只是一瞬,虽然只是一成。 但对于天人层级的战斗而言,这已是无法想象的变故!赵无极那万法不侵的魔体,竟被这股来自大道层面的法则反噬,气血逆冲,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了一丝漆黑如墨的血液! 天人,喋血! 然而,他毕竟是天人后期的无上存在,根基之雄厚远超想象。他强行压下道基的动荡,眼中杀意暴涨。 【鬼帝之握】的余威不减分毫,依旧狠狠地,攥住了那道金色的流光。 轰!!! 一声仿佛能震碎人神魂的巨响。 天刑剑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剑身上的灵光彻底熄灭,如同一块凡铁般倒飞而出,斜斜插入远方的地面。 而陈十三,则被那恐怖的握力正面击中。 他的大日琉璃体,在那恐怖的握力之下,如同被铁锤砸中的瓷器,寸寸碎裂。金色的血液混合着破碎的内脏,如雨般狂喷而出。 他整个人,如同一只被狂风扯断了线的风筝,从高空中无力地坠落。 身上的所有光芒都已熄灭,双目紧闭,生机,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散,仿佛风中残烛。 “咳……咳咳……” 赵无极剧烈地咳嗽着,擦去嘴角的黑血,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惊疑,但随即,便被更加炽烈百倍的狂喜所取代。 “好……好一个‘天道裁决’!好一个浩然剑心!这已经不是道果,这简直是一丝活生生的天道法则!只要吞了你,本座何愁不能勘破天人桎梏,成就那无上魔主之位!” 他赢了。 虽然付出了一点意料之外的代价,但这株“神药”所有的秘密,所有的道果,都将属于他! 他一步踏出,身形瞬间跨越千丈距离,便要上前,将这濒死的神药彻底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瞬之际。 一声苍凉的叹息,仿佛并非从任何方向传来,而是直接穿越了万古时空,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悠悠响起。 “唉……” 这声叹息,带着无尽的萧索与疲惫,却又蕴含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志。 随着叹息声落下,那浓郁得化不开的【无间鬼域】,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荡起了一圈圈涟漪。无数哀嚎的怨魂,在这声叹息下,竟齐齐静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老家伙,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还这么大的火气。” 一道瘦削、伛偻,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陈十三坠落的轨迹前方。 他伸出一只干枯得如同老树皮的手,轻轻一托,便将那个浑身浴血、气息将绝的年轻人,稳稳地接在了怀里。 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赤着双脚,背上背着一个比他还高的,用粗布包裹的巨大剑匣。他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看起来就像一个田间劳作了一辈子,行将就木的乡下老者。 正是天剑山庄那位传说中的老祖——剑无心。 天空之上,赵无极看到来人,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如同被冰封。 他那双空洞邪异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但随即,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强大的神念扫过剑无心周身,感受到了对方体内那股同样衰败、甚至带着死气的气息,忌惮便化作了极致的轻蔑与不屑。 “剑无心?” 他沙哑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这只剩半口气,连自身剑意都开始散溢,护不住道基的废人!你不躲在天剑山庄的棺材里等死,也敢出来管老夫的闲事?!” 第345章 一剑无心,照破万古尘 赵无极的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那是一种神只俯瞰蝼蚁时的漠然。 他悬浮于半空,周身浓郁的黑雾翻滚着,化作无数痛苦哀嚎的鬼脸,那只刚刚捏爆了陈十三大日琉璃体的鬼手,还在缓缓滴落着金色的、蕴含着精纯生命能量的血液。 每一滴血落下,都让下方的鬼域大地发出一阵满足的呻吟,生机被贪婪吞噬。 周身环绕的无间鬼域,因主人的愉悦而发出阵阵尖啸,仿佛亿万怨魂在为它们的魔主献上赞歌。 在他眼中,地上那个新出现的,浑身散发着腐朽死气的老人,不过是餐前一道无足轻重的开胃菜。 一个时代的残渣。 一个连自己的剑道都开始崩解,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机流逝的可怜虫。 这种货色,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面对这般赤裸裸的,源自生命层次碾压的羞辱,剑无心置若罔闻。 他那双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焦距的老眼,自始至终,都没有朝天空中的魔影瞥过哪怕一瞬。 仿佛那尊搅动风云,镇压全场的无上魔神,只是一团无意义的空气。 他所有的心神,都倾注在了怀中这个气息奄奄的年轻人身上。 一只干枯的手,皮肤开裂,纹路深得像是风干的土地,上面还沾着些许泥土的芬芳。 他用这只手,以一种与外表截然不符的轻柔,拂去陈十三脸上混合着血污与尘土的痕迹。 他的指尖很慢,很稳。 先是拂去眉心的尘埃,那里曾是神魂之光最璀璨的地方。 再是擦掉眼角的血渍,这双眼睛曾映照出世间最纯粹的剑光。 最后,是嘴角的污血,这张嘴曾诵读出浩然正气的无上剑经。 那动作,不像是在对待一个晚辈。 更像是一位虔诚的匠人,在擦拭一件蒙尘的,倾注了自己一生理想与心血的绝世瑰宝。 怜爱。 珍视。 以及一种深沉到化不开的,寻得知己般的欣慰。 这种彻底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无视,远比任何愤怒的反驳都更具力量。 它是一记无声的耳光,跨越了千丈空间,狠狠抽在了赵无极那张隐藏在黑雾后的脸上。 赵无极的笑声,戛然而止。 黑雾翻滚得更加剧烈,显示出主人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一股被蝼蚁轻蔑的,荒谬的怒火,自他沉寂了数百年的心底,轰然升腾! 他可是天人后期的无上存在! 是即将勘破桎梏,踏足仙神领域的未来魔主! 整个北境,连同那桀骜不驯的草原狼王,在他眼中都不过是圈养的牲畜,可随手屠戮。 眼前这个行将就木,连棺材板都盖了半边的废人,凭什么? 他凭什么敢无视自己?! 地面之上,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一幕所震慑。 傅沉舟与萧怀安被天人威压死死钉在地上,每一寸骨骼都在呻吟,仿佛随时都会被碾成粉末。 他们看着那位传说中的天剑山庄老祖,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更多的,是无尽的担忧。 “前辈他……”傅沉舟艰难地传音,声音都在颤抖,“他的生机……真的已经到了尽头,这是大道崩毁,油尽灯枯之相啊!” 萧怀安的眼中满是苦涩:“传闻剑无心前辈当年为求剑道突破,强行逆转剑意,伤了道基,此后再无寸进,只能闭死关延缓生机流逝……没想到,传闻是真的。” 他们这些归真境巅峰的强者,一眼便能看穿,剑无心的身体,就是一栋四处漏风的破屋,随时都会坍塌。 这样的他,如何能对抗那尊已然化身魔神,甚至比传说中更强的赵无极? 骨蚩和慕容白等人试图挣扎着上前,周身的压力却陡然加重了数倍! 那是赵无极因被无视而迁怒于他们的结果。 咔嚓! 骨蚩的一条臂骨被硬生生压断,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却连喊叫都做不到。 他们被压制得骨骼作响,七窍渗血,连站起来都成了一种奢望。 战场,在这一刻,凝成了一副无比诡异的,强者漠视,弱者挣扎的静止画卷。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破了死寂。 陈十三在剧痛与昏沉中,缓缓睁开了眼。 他首先感觉到的,不是左肩被撕裂的剧痛,也不是体内经脉被鬼域之力疯狂侵蚀的冰冷。 而是一股温暖而苍凉的气息,将他包裹。 这股气息,像深秋的落叶,带着萧索,却又像初春的土地,蕴含着生机。 他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剑无心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清晰地倒映着他此刻的身影。 重伤濒死,但道基未毁。 神魂深处,那枚因他悟道而生的浩然剑心,依旧在顽强地散发着不屈的光。 一丝发自内心的,纯粹的欣慰笑意,在剑无心的嘴角绽放。 他沙哑地开口,声音疲惫,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温和。 “小子,你的剑道,走对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却重若千钧,狠狠砸在了陈十三的神魂之上。 这不是指点,不是夸奖。 是认可! 来自一位真正立于此世剑道顶点的传奇剑圣,对他自创的《无妄剑经》,对他以浩然正气入剑的道,给予的最高赞誉! 陈十三张了张嘴,喉头涌上的腥甜让他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位老前辈体内的生机,正在以一种无可挽回的速度流逝,如同沙漏里的最后一捧沙。 那看似平静的身躯,实则是一座即将彻底熄灭的火山。 剑无心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只是笑了笑,一根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了陈十三的眉心。 一缕微弱却精纯至极的剑意,渡入陈十三体内,没有治疗伤势,却稳住了他即将溃散的神魂。 “别急着死,也别急着走。” 剑无心再次长叹一声。 那叹息声中,是无尽的萧索与遗憾。 “可惜,老夫看不到你登顶的那一天了。” 这句话,是一柄无形的剑,刺入了陈十三的心脏。 他不是为自己惋惜,而是为眼前这位英雄末路的剑圣,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凉。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前辈……能走……” 你能走,你还有机会。 剑无心却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走到头了。”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不过,能在最后,看到一粒如此好的种子,看到一条如此对的路,老夫这一趟,没白来。” 说完,他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将陈十三轻轻放在地上。 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件刚刚出土,吹弹可破的稀世瓷器。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站直了身体。 那一瞬间。 他那因衰败而伛偻的背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寸寸地挺直。 咔!咔咔! 仿佛生锈的机括在重新转动,他的体内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骨骼脆响。 最终,笔直如剑! 一柄蒙尘已久,藏于鞘中,此刻终于拭去尘埃,即将再次向世人展露锋芒的绝世神兵! 他不再看陈十三。 而是缓缓抬头,平生第一次,将他那双浑浊却又平静无波的眼睛,望向了天空中的赵无极。 那双眼中,浑浊褪去,只剩下一点纯粹的,亮到极致的剑芒。 “赵无极。”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你坠入魔道,今日,我便用这残躯,为你再上一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面上心神剧震的傅沉舟、慕容白,最后,落在了那个正用尽全力,想要抬头看清这一切的陈十三身上。 “也为你,再上一课。” “看好了。”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这,是天剑山庄的最后一剑。” 话音落下的刹那。 天地,风云变色。 原本在鬼域笼罩下昏暗的天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风停了。 云住了。 连那无间鬼域中,亿万怨魂的哀嚎,都在这一刻,被一股至高的意志强行掐断,诡异地静止。 死寂! 一股锋锐到极致,仿佛能刺穿神魂,斩断法则的无上剑意,自剑无心那枯槁的身躯中,轰然爆发! 那不再是一个衰朽的老人。 那是一柄剑! 一柄贯穿了天地的剑! 他的身躯在发光,生命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化作最纯粹的剑道光辉。 天空之上,赵无极脸上的轻蔑与不耐彻底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源于本能的,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错了。 大错特错! 眼前这个“废人”,根本不是在等死。 他是在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全部的道果,全部的神魂,来酝酿此生最绚烂、最巅峰,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这是……向死而生的一剑! “疯子!” 赵无极发出一声怒吼,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威胁,一种足以让他陨落的死亡威胁! 他身后的无间鬼域疯狂收缩,化作一面厚重无边的黑色盾牌,挡在身前。 然而,已经晚了。 剑无心,或者说,那柄人形的剑,动了。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并指如剑。 向着天空,轻轻一划。 第346章 剑归寂灭,天人喋血 当剑无心说出“最后一剑”那四个字的瞬间,他整个人,便不再是一个“人”。 他成了一柄剑。 一柄燃烧着自己所有一切,只为斩出那惊艳万古一击的,道之剑。 璀璨而纯粹的白色剑光,最先从他那双赤着的,布满了老茧与泥土的脚下燃起。 那光芒并不灼热,也不刺眼,只有一种极致的锋锐与净化之意。光芒向上蔓延,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寸寸消解,他那枯槁的血肉、衰败的骨骼、断裂的经脉,乃至于承载着他一生记忆的神魂,都在这纯粹的剑光中,被分解、提纯、重组! 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得偿所愿的平静。 无数细密如尘,却又蕴含着无上剑理的本源符文,从他分解的身体中升腾而起,如同一条璀d璨的星河,盘旋着,冲向云霄。 这股至纯至净的剑意,如同一轮凭空升起的太阳,横扫整个战场。赵无极那片阴冷、腐朽的【无间鬼域】,在这股剑光的照耀下,竟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无数来不及逃窜的怨魂,在光芒下发出恐惧到极点的尖啸,连挣扎都做不到,便被当场净化成了虚无。 与此同时,一道不再苍老,而是化作了响彻天地的宏大道音,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审判! “赵无极!” “你吞噬生灵,窃取国运,妄图以众生之血肉,铺就你一人的长生魔途,已然背弃人道,堕入魔道!” “今日,我剑无心,便以我这残破之道,代天行罚!” “轰!” 这番宣言,仿佛一道敕令,引动了冥冥之中的天地法则。 他这一剑,不再是个人恩怨的搏杀,而是站在了“天道”、“人道”的立场上,对赵无极的“魔道”,发起的最终审判! 他的剑意,也因此攀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甚至超越了他生前全盛时期的巅峰! 漫天飞舞的剑道符文,在天穹之上轰然汇聚。 剑无心整个人,彻底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柄横贯天穹,巨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通天光剑! 那光剑通体纯白,晶莹剔透,剑身上没有任何华丽的纹路,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斩”之意。仿佛这世间一切的锋芒,一切的决绝,都凝聚在了这一剑之上。 它充满了斩断因果、寂灭万物、让一切回归原点的终极意味。 光剑成型的瞬间,整个北境的天地之威,仿佛都被其引动。 战场之上,无论是大周将士的长枪,还是北蛮骑兵的弯刀,无论是慕容白的寒冰长剑,还是陈十三那柄跌落在远处的天刑剑,所有带着“锋锐”属性的兵器,都在这一刻,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嗡鸣、颤抖! 仿佛是在向它们共同的帝王,致以最崇高的朝拜! “疯子!你这个疯子!” 天空之上,赵无极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那张隐藏在黑雾后的俊美面容,因极致的惊骇而扭曲。他从那柄通天光剑之上,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足以威胁到他魔体本源,甚至能重创他道基的寂灭危机! 他做梦也想不到,一个寿元将近,大道崩毁的将死之人,竟能以燃烧自己的方式,爆发出如此毁天灭地的一击! 这已经不是术,不是法,这是在用生命和灵魂,去演绎“剑”之大道的最终形态! 来不及多想,赵无极立刻放弃了追杀地面上陈十三的念头。他所有的贪婪与狂喜,在这一刻,都被求生的本能所取代。 他双手猛然合十,口中发出一连串晦涩难懂的魔音! “无间森罗,万魂为盾!” 那片笼罩天地的【无间鬼域】,在这一刻疯狂向内收缩,所有的黑气,所有的怨魂,所有的腐朽龙气,都在瞬间被他抽空,化作一面厚重无比,其上浮现出万千痛苦鬼脸的漆黑魔盾,死死护在了他的身前! 他将所有的力量,都从攻击,转为了极致的防御! 也就在魔盾成型的瞬间。 那柄通天光剑,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繁复的招式,没有精妙的技巧。 只是最简单,最纯粹,最决绝的——当头斩落! 这一斩,仿佛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 前一瞬,它还在九天之上。 下一瞬,它已经来到了魔盾之前。 所有人的眼前,都只剩下了一道贯穿天地的纯白剑痕。 那剑痕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决绝,以至于所有看到它的人,都感到自己的神魂,仿佛都要被这一剑从中生生劈开,心神战栗,几欲崩溃! 嗤啦——! 一声仿佛能撕裂神魂,让天地都为之失声的恐怖巨响! 那面由天人后期强者,以自身领域本源全力凝聚而成的【万魂魔盾】,在那柄代表着终极“斩”之意的光剑之下,竟如同一张薄薄的脆纸,连一息的阻碍都未能形成,便被干脆利落地,从中一分为二! 魔盾之上,那万千哀嚎的怨魂,在纯粹的净化剑光下,连发出最后一声惨叫的机会都没有,便当场湮灭,化作虚无! 赵无极的最强防御,被正面摧毁! 门户大开! “不!” 赵无极发出一声惊怒交加,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咆哮。 然而,光剑的余势没有丝毫减弱,挟着斩断一切的无上伟力,狠狠地,斩在了他那万法难侵的魔体之上! 噗——! 一声沉闷如败革被撕裂的声响。 赵无极那身由魔气凝聚的黑袍瞬间炸裂,护体魔气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撕开。 一道从他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右侧腹部的巨大剑伤,深可见骨,几乎将他整个人斜斜地劈成了两半!漆黑如墨,带着腐朽气息的魔血,如喷泉般狂涌而出! “呃啊——!” 赵无极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整个人被这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空中狠狠地砸落! 轰隆! 他的身体如同一颗陨石,重重地砸在了远方的荒野之上,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他那天人领域,也因道基受到前所未有的重创而剧烈波动,那片遮天蔽日的【无间鬼域】,如同失去了支撑的幻象,光芒狂闪,几近崩溃! 不可一世,视众生为刍狗的幕后魔主,在短短一天之内,连续两次被重创喋血! 天空之上。 那柄通天光剑,在完成了它最后的,也是最辉煌的使命之后,光芒开始迅速散去。 组成剑身的无数剑道符文,重新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金色光斑,如同夏夜里最绚烂的萤火,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飘落,即将彻底消散于这片它用生命守护的天地之间。 一代剑道神话,就此落幕。 天地间,唯余悲凉。 第347章 剑来!新王加冕,赵无极你别想跑! 漫天光雨,如一场盛大而悲凉的葬礼。 每一颗光斑,都是剑无心一生剑道感悟的碎片,是他存在过的最后证明。 在彻底消散于天地之前,那些光斑汇聚成了一道模糊、伛偻的虚影。 正是剑无心最后的模样。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守护了一生的土地,目光扫过城楼上那些悲恸欲绝的身影,扫过那个手持寒冰长剑,早已泪流满面的天剑山庄后辈。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地面上那个正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的年轻人身上。 那眼神中,充满了不舍、期许,与最后的托付。 这最后的凝望,仿佛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化作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陈十三的灵魂最深处。 下一瞬。 一道凝练到了极致,只有拇指大小,却仿佛蕴含了一整个剑道世界的本源烙印,从剑无心虚影的眉心缓缓飞出。 它化作一道温柔的流光,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所有的阻隔,在陈十三根本无法反应的情况下,坚定而又轻柔地,融入了他的眉心。 “嗡——!” 陈十三的识海,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但他并未感到被入侵的痛苦,反而像是一个在冰天雪地中跋涉了数日的旅人,突然被一个温暖而苍凉的灵魂,拥入了怀中。 那不是侵占,而是……托付。 一种超越了言语和肉体的,灵魂层面的深刻交融。 一幕幕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流,在他的神魂世界中疯狂闪过。 他看到了一个孤独的身影。 从年少轻狂,一剑败尽同辈,意气风发;到登临绝顶,俯瞰天下剑道,举世皆寂;再到冲击更高境界失败,大道崩毁,英雄末路,于后山枯坐百年,看尽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剑无心的每一次练剑,每一次顿悟,每一次战斗的喜悦,每一次失败的悲伤,都化作了最纯粹的剑道感悟,如同百川归海,与他的浩然剑心紧密地交融,再也不分彼此。 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馈赠,一位剑道神话,将自己的一生,连同所有的遗憾与期盼,都托付给了他。 在陈十三的灵魂深处,剑无心那道最后的虚影,嘴唇微动。 一道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直接响起。 “……守护……剑道……” 话音落下,光影彻底消散。 漫天光雨,也终于落尽。 天地间,再无剑无心。 “前辈……” 陈十三跪在地上,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最后消散的光斑,却只捞到一片虚无。 巨大的悲痛、无言的感动,以及对赵无极那滔天的愤怒,三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的心中疯狂地交织、碰撞、撕扯。 他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他想吼,却发不出声音。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仿佛被投入了一座名为“道心”的熔炉,在熊熊烈火中,锻造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决绝。 轰! 他识海最深处,那枚一直作为他精神支柱的浩然剑心,在这一刻,轰然一震! 所有的棱角,在这一刻被磨平。 所有的杂念,在这一刻被斩断。 所有的迷茫,在这一刻被勘破。 它达到了一种通透圆满,再无半分瑕疵的完美境界! 晋升天人境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门槛——问心,在这一刻,轰然洞开! 也就在心境圆满的瞬间。 那个一直以来,如同乌云般笼罩在他心头,让他不得不处处算计,步步为营的恐怖阴影,彻底烟消云散。 赵无极。 那个天人后期的无上魔主,带给他的,源于境界压制的恐惧;那个将他视为“神药”的屈辱;那个让他连暴露实力都不敢的巨大压力…… 在这一刻,都不再是问题。 赵无极,不再是他需要仰望和算计的心魔。 他只是一个目标。 一个他必须亲手斩杀,为袍泽报仇,为剑圣送行,为天下除害的……目标! “噗!” 心境的剧变,引动了体内残存的真元。陈十三猛地喷出一口淤血,那口血落在地上,竟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将脚下的焦土都净化了几分。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依旧破败,但精神和意志却前所未有的清明。更重要的是,那枚融入眉心的剑道本源烙印,不仅是感悟,更蕴含着剑无心最后凝练的一丝生命本源。此刻,这股温暖而磅礴的生机正化作涓涓细流,冲刷着他寸断的经脉,滋养着他枯竭的丹田。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很吃力,每动一下,全身的骨骼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但他终究是站起来了。 他抬头,目光冰冷,穿透了混乱的战场,越过那些仍在厮杀的兵卒,越过那些因剑圣陨落而悲恸的众人,死死地,锁定了远方那个深坑的方向。 那里,一道狼狈不堪的身影,正从坑中缓缓飞起。 赵无极还没死。 但他受的伤,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重得多。剑无心那燃烧了生命与灵魂的最后一剑,不仅在他的魔体上留下了一道几乎无法愈合的剑伤,那股至纯至净的“斩”之剑意,更是如同附骨之疽,在他的道基深处疯狂肆虐,不断斩灭着他的魔功本源。 他此刻的气息,已从天人后期,跌落到了天人中期的边缘,而且还在不断下滑! 赵无极的脸上,再无半分先前的从容与贪婪,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悸,与怨毒到极点的疯狂! “剑无心!陈十三!你们都该死!都该死!” 他嘶吼着,感受着体内不断流逝的力量,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他恶狠狠地瞪了陈十三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便再不犹豫,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便要朝着京城的方向,狼狈逃窜。 他要回去,回到皇陵,动用最后的底蕴,疗伤!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一道平静得不带丝毫烟火气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我让你走了吗?” 赵无极身形一僵,猛地回头。 他看到,那个本该油尽灯枯,连站立都勉强的年轻人,此刻正一步步地,朝着他走来。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落下,他身上那股衰败到极点的气息,便强盛一分。 他体表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在淡淡金光的萦绕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收口、愈合。 更让他感到惊骇的是,陈十三的眼中,再也看不到先前那般如临大敌的凝重,只剩下一种……一种猎人看待受伤猎物的,冰冷与平静。 “你……”赵无极心中,竟莫名地升起一丝寒意,一种被同类盯上的错觉。。 陈十三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遥遥对准了跌落在远方,剑身黯淡无光的天刑剑。 “剑来。”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云霄! 天刑剑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冲天而起,剑身上的古朴纹路逐一亮起,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瞬间回到了他的手中。 握住剑柄的瞬间,陈十三整个人的气势,轰然一变。 一股圆融无缺,与天地相合的全新气机,自他体内,沛然勃发! 北境的天空,风云再起! 这一次,不再是魔气滔天,也不再是剑光冲霄。 而是整个天地,都在为一位新王的诞生,而欢呼,而共鸣! 天人之境! 成! 第348章 血魔遁影,赵无极的亡命一指 天刑剑入手,一声清越龙吟响彻云霄。 陈十三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与天地彻底相合。 那不再是先前燃烧道基,强行演化出的伪境,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人合一。 被天人威压死死钉在地上的傅沉舟与萧怀安,只觉得身上那座足以碾碎他们骨骼的无形神山,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浩瀚、中正,如春风化雨般的温暖气息,抚平了他们因神战而战栗的神魂。 他们骇然抬头,正看到那个一步步走向战场的年轻人。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与天地交换元气,那衰败到极点的气息,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节节攀升,迅速稳固在了天人初期的巅峰! “这……这就是天人……”傅沉舟喃喃自语,这位一生金戈铁马的北境军神,此刻眼中只剩下最纯粹的震撼。 远方的深坑之中,那道狼狈不堪的身影早已冲天而起。 赵无极看着那个转瞬间便脱胎换骨的陈十三,感受着那股堂堂皇皇,与整个世界融为一体的浩瀚气机,他那张因失血和重伤而惨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这已经不是猎人与猎物的关系了。 这是……同类! 一个刚刚诞生,却身负克制他魔功的浩然剑心,并且继承了剑无心部分剑道本源的,致命猎杀者! “剑无心!陈十三!你们都该死!都该死!” 赵无极在心中疯狂地咆哮,求生的本能,终于压倒了一切。 此地,绝不可久留! 他恶狠狠地瞪了陈十三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便再不犹豫,猛地张口,喷出一团人头大小,精纯至极的魔血本源! “血魔遁影!” 那团魔血在空中轰然炸开,没有化作攻击,而是形成了一道模糊的血色影子,将赵无极的真身包裹。 下一瞬,血影微微一晃,便以一种超越了思维理解的速度,瞬间撕裂空间,出现在了数十里之外,朝着京城皇陵的方向,亡命飞窜! 每闪烁一次,他的气息便会再衰弱一分,那道恐怖的剑伤便会再崩裂一分。 他竟是靠着燃烧本就重创的道基,来施展这压箱底的逃命秘术! 然而,陈十三没有立刻去追。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城楼上那些或悲恸,或震撼,或关切的面容。 扫过傅沉舟,扫过慕容白,扫过骨蚩,最后落在了那个正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又不敢靠近的朱珠珠身上。 他用一种平静,却蕴含着天人意志的声音,缓缓开口。 每一个字,都仿佛化作了不容置疑的法则烙印,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心底。 “傅帅,此战余波未平,北境安危,拜托了。” “慕容兄,代我向天剑山庄致哀,剑圣前辈的传承,不会断。” “骨蚩长老,护我兄弟姐妹周全。” 最后,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柔和,看着朱珠珠和远处的墨小小。 “等我回来。” 傅沉舟等人被这股不容置疑的天人威严所慑,下意识地便要领命。他们心中都明白,这场战争的结局,早已不属于凡人。 这是神与魔的最终对决。 话音落下,陈十三不再停留。 他手握天刑剑,整个人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璀璨剑光,撕裂长空,朝着赵无极逃离的方向,悍然追去! 剑光所过之处,天穹之上,留下了一道久久不散的金色轨迹,仿佛一柄悬于苍穹之上的天道之剑,正在追猎那遁入凡间的最后一缕邪魔。 大周北境的天空之上,上演着一幕足以载入史册的追逐。 前方,是一道飘忽不定,每一次闪烁都带起大片空间涟漪的血色魔影。 后方,是一道堂堂皇皇,笔直如尺,仿佛能斩开一切阻碍的金色剑光。 两者的距离,正在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不断拉近。 赵无极心中惊骇欲绝。 他燃烧道基施展的【血魔遁影】,乃是魔道中最顶尖的逃生秘法,便是同阶天人也休想追上。可身后那道剑光,却如同附骨之蛆,死死地锁定着他的气机,不,那不是锁定,那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宣告!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告诉他:你,无路可逃!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对方的气息,非但没有因为高速追击而衰弱,反而愈发的圆融、深邃,与这方天地的契合度越来越高! 他像是在被整个世界追杀!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陈十三,心分二用。 他的肉身化作剑光,本能地追逐着那道魔影。而他的神念,则完全沉入了识海最深处。 那是一片由剑意组成的浩瀚海洋。 剑无心留下的那枚剑道本源烙印,正悬浮于识海中央,如同一轮苍凉的明月,散发着柔和的光。 陈十三的浩然剑心,则化作一尊盘坐于明月之下的金色神只。 他没有去吞噬,也没有去炼化。 而是在“看”。 但每一次“看”,都像是亲身经历了一场神魂层面的风暴。剑无心一生的剑道感悟何其庞大,强行灌入一个初生的天人神魂中,那剧痛足以让意志不坚者瞬间崩溃! 他看到了一个孤独的身影,从年少轻狂,一剑败尽同辈,意气风发;到登临绝顶,俯瞰天下剑道,举世皆寂;再到冲击更高境界失败,大道崩毁,英雄末路,于后山枯坐百年,看尽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这些感悟洪流,正以一种粗暴的方式,不断冲刷、锤炼着他自己的《无妄剑经》,强行将他的剑道境界,从“理论”推向“实践”的巅峰。 “原来,‘破’之剑意,在极致之后,竟能演化为‘寂’,斩断因果……” “原来如此!”陈十三的神魂猛地睁眼,外界追击的剑光骤然一亮,他隔着百里,对着前方的赵无极,遥遥一指,口含天宪: “敕令:空间凝滞!” 正疯狂穿梭空间的赵无极,猛然感觉周身的空间变得如同泥沼一般粘稠,遁速锐减! 此消彼长之下,赵无极的末日,已然注定。 就在此时,亡命飞窜的赵无极,神念扫过下方,一座轮廓熟悉的繁华州城,映入了他的感知。 望州城。 他那张因失血和重伤而惨白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病态而疯狂的狞笑。 跑不掉? 那就让你不敢追! 你不是身负浩然剑心,以守护苍生为己任吗? 老夫倒要看看,当这满城数十万生灵的性命,和追杀老夫的机会摆在你面前时,你如何抉择! 赵无极狞笑一声,隔空一指点出。 一缕微弱到几乎要溃散,却依旧蕴含着他天人魔道本源的漆黑魔气,如同一颗无形的种子,悄无声息地,打入了下方望州城的地脉深处。 那里,是他数年前,为防万一,随手布下的一处魔气节点! “陈十三,这满城生灵的哀嚎,便是老夫送你的第一份大礼!” 做完这一切,赵无极再不回头,遁速再次加快了几分,朝着京城的方向,消失在天际。 第349章 魔染望州,道心之拷 望州城,大周北方最繁华的州府之一。 时值正午,长街之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酒楼里的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紫衣使硬撼天人,法场斩皇亲”的传奇,引得满堂喝彩;街边的糖人摊,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正踮着脚,满眼期待地看着老师傅吹出一个活灵活现的孙猴子;成衣铺里,即将出嫁的姑娘正对着铜镜,羞涩地比量着一身火红的嫁衣。 一派盛世安稳,人间烟火。 没有人知道,一场灭顶之灾,已然降临。 城中心,一座高达九层的镇龙古塔,塔顶的铜铃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晃起来,发出的却不是清脆的铃音,而是一种令人牙酸的尖啸。 轰隆——! 下一瞬,整座古塔从地基处轰然炸裂! 无数砖石瓦砾冲天而起,一股漆黑如墨,粘稠如石油的恐怖魔气,如同苏醒的远古凶兽,从地底深处咆哮着喷涌而出,直冲云霄,形成一根贯穿天地的巨大黑色光柱。 紧接着,黑色光柱猛然扩散,化作肉眼可见的黑色冲击波,如瘟疫般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那是什么?!” “塔……塔倒了!” 街上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惊得呆住了,纷纷抬头望向那片遮蔽了天日的黑暗。 然而,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叫。 黑色的魔气,便已扑面而至。 长街之上,那个刚刚还在为紫衣使传奇而喝彩的酒客,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瞬间变得一片赤红,皮肤之上,一条条扭曲的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他脸上兴奋的表情,被一种嗜血的疯狂所取代。 “杀……”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抓起桌上的酒壶,狠狠砸向了身旁目瞪口呆的同伴。 糖人摊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被一丝魔气拂过,可爱的脸蛋瞬间变得狰狞,她一口咬断了手中的糖猴子,转过头,张开嘴,朝着一脸错愕的老师傅的脖子,狠狠咬了下去。 成衣铺里,那待嫁的姑娘,眼中的羞涩与憧憬被无尽的怨毒所覆盖,她一把撕碎了身上的嫁衣,指甲变得又尖又长,划向了身旁同样开始魔化的掌柜。 背叛,杀戮,撕咬,吞噬…… 繁华的望州城,在短短十数息之间,化作了一座最血腥,最混乱的人间炼狱。 理智被吞噬,人性被抹除。 丈夫杀死了妻子,儿子吞食了父亲,邻里之间,刀剑相向。 整个城市,变成了一座巨大的,互相吞噬血肉的蛊盆。 无数绝望的哀嚎,痛苦的惨叫,怨毒的诅咒,汇聚成一股庞大的负面精神洪流,冲天而起,甚至让天空中的云层,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色。 也就在此时,一道撕裂长空的金色剑光,终于追至望州城上空。 剑光敛去,露出陈十三的身影。 他悬浮于高空,神念如潮水般铺开,瞬间笼罩了整座城市。 下一刻,他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神念之中,被数以十万计的,最纯粹,最原始的绝望、痛苦与怨毒,彻底填满! 那不是幻觉,而是真真切切发生在他感知中的人间惨剧。 每一声哀嚎,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神魂。 每一缕怨气,都像一把淬毒的锉刀,反复刮擦着他的道心。 识海最深处,那枚刚刚圆满通透,与天地相合的浩然剑心,竟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这是道基动摇的征兆! “赵!无!极!” 陈十三双目赤红,从牙缝中挤出这三个字,无尽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那个魔头的毒计。一个简单粗暴,却又恶毒到极点的阳谋。 他知道自己身负浩然剑心,知道自己的道是“审判不公,守护苍生”。 所以,他亲手制造了这世间最大的不公,将这满城数十万无辜生灵的性命,化作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了自己追击的道路上。 追,还是不追? 这是一个拷问。 一个直指他大道的,最残酷的拷问。 若追,他便能趁着赵无极道基受损,将其彻底斩杀,为剑圣报仇,为天下除一大害。但代价是,这满城数十万生灵,将彻底沉沦魔道,互相吞噬,最终化作滋养那魔头的养料,而他自己的道心,也将因为这份“见死不救”而蒙上永恒的尘埃,此生再无寸进,甚至境界倒退。 若不追,赵无极便会逃回京城皇陵,届时,他将面对的,是一个占据了地利,不知还藏着多少后手的全盛魔主。而他,也将失去这千载难逢的,将其扼杀于虚弱之中的最佳时机。 陈十三眼中的赤红与杀意翻涌,脑海中甚至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追!杀了赵无极,再回来净化这座城市!可理智立刻告诉他,魔染一旦完成,神魂彻底扭曲,便再无挽回的可能!这数十万生灵,就真的死了!** 那一声声刺入神魂的哀嚎,仿佛在质问他:你的剑,难道不是为了守护我们吗? 他脑海中闪过剑无心前辈陨落前,那最后的托付。 “守护……剑道……” 什么是剑道? 他的剑道,从来就不是单纯的打打杀杀。 他的剑,为公道而出,为守护而鸣。 若连眼前这看得见的苍生都无法守护,那还谈何斩尽世间不公? 那他的道,便是最大的虚妄! 那沸腾的杀意与挣扎,在短短数息之间,被一种更加宏大、也更加沉重的觉悟所取代。 “老东西,算你狠。” 陈十三发出一声自嘲的低语,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 “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道心动摇吗?你只是让我更清楚地知道,我的剑,究竟为何而挥。” 他不再犹豫,停下了追击的身形,缓缓降临在望州城的正上空。 他闭上了双眼,属于天人的浩瀚领域,轰然展开! 这一次,不再是【无妄剑域】那般充满审判威严的杀伐之场。 他盘膝坐于虚空,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玄奥的法印,身后,浩然剑心所化的金色神只虚影,缓缓浮现,竟与他的动作完全同步。 “我以我心,代天行罚;我以我剑,荡尽尘浊!” “浩然天心,万剑归净!”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识海中那轮代表剑无心的本源猛然震动,垂落下一道道精纯至极的剑道本源,尽数融入陈十三的浩然剑心之中! 这是在燃烧根基!以剑圣的遗泽为薪,以自己的天人本源为火! 煌煌天威,降临人间! 以陈十三为中心,金色的领域无限延伸,瞬间笼罩了整座望州城。 领域之内,没有雷霆,没有剑气。 只有一柄柄由最纯粹的浩然剑意所化的,寸许长的金色小剑,如同一场浩大的金色暴雪,从天穹之上,呼啸而落! 嗤—— 一柄金色小剑,精准地刺入一名魔化百姓的眉心,却未伤其分毫。那足以让通玄境武者都头痛不已的魔气,在接触到金色小剑的刹那,竟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凄厉的尖啸,被迅速消融、斩灭! 陈十三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同时净化数十万人,每一柄剑都要精准地剥离魔气而不伤及神魂,这对他的神念操控,是堪称恐怖的负荷! 那些双目赤红的“魔人”,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疯狂与狰狞化作了极度的痛苦,抱着头在地上翻滚、哀嚎。 但很快,他们身上的黑色魔纹开始褪去,赤红的眼眸重新恢复清明。 一个刚刚还想咬断自己父亲喉咙的青年,看着满身伤痕,一脸骇然望着自己的老父,又看了看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发出一声悲痛欲绝的哭喊,跪倒在地。 “爹!我……我做了什么……” 相似的一幕,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理智回归,记忆重现。 那些刚刚犯下的,最违背人伦的暴行,化作了最锋锐的刀子,狠狠刺入每一个幸存者的心脏。 整个城市,哭声震天。 陈十三悬浮于空中,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已无一丝血色,身形甚至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从空中跌落。 但他识海中那枚因过度消耗而光芒黯淡的浩然剑心,却在这漫天的悲哭与忏悔声中,渐渐平复,并且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润通透的光泽。 道,在人心。今日之失,是为来日之得。 足足一刻钟后,金色剑雨才缓缓散尽。 城中肆虐的魔气,被一扫而空。 除了满地的狼藉与尸骸,这座城市,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那空气中弥漫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证明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并非梦魇。 陈十三缓缓睁开眼,神念再次扫向远方。 天穹之上,早已空空如也。 赵无极的气息,彻底消失在了他的感知之中。 他,终究是逃了。 第350章 京畿惊变,龙脉献祭之危 京城,上京。 皇宫之巅,观星台。 一道身着黑金龙袍的绝世身影,正独立于高台之上,遥望着北方天际。 夜风吹拂,扬起她如墨的长发与宽大的袍袖,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仿佛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正是大周女帝,赵凛月。 她的身后,密谍司统领裴影如同一道影子,无声地跪伏着,连头都不敢抬。 就在刚才,北境方向,接连传来了三股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恐怖气机。 第一股,是滔天的魔气,阴冷、腐朽,带着吞噬一切的邪异,那股气息,让赵凛月感到一种源于血脉的熟悉与憎恶。 第二股,是一道锋锐、决绝,燃烧了所有一切的无上剑意,那股剑意冲霄而起,带着一种向死而生的悲壮,让整个人间的剑器都为之悲鸣。 第三股,则是一股浩瀚、中正,与天地相合的全新天人气息,煌煌如日,荡尽群魔。 作为皇室血脉,本身又是通玄之境,赵凛月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三股气息,分别代表了什么。 老祖宗……出手了。 天剑山庄那位传说中的剑圣……陨落了。 而她的那把刀…… 赵凛月那双总是覆盖着冰霜的凤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外人无法读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狂喜。 为陈十三的生还,为他最终的破茧成蝶,一步登天。 一位新晋的天人,一位身负浩然剑心,战力远超同阶的天人!这是足以逆转整个大周国运的,天大的希望! 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与忌惮。 那个人,已经不再是她能随意操控,能用帝王心术去平衡、去驾驭的“刀”了。 他成了一尊,与那位皇陵中的老祖宗同等级别的,神只。 一尊,她看不透,也无法再掌控的神只。 就在此时,赵凛月的美眸微微一凝。 她感知到,北方天际,那股属于老祖宗的恐怖魔气,在经历了一阵剧烈的衰弱之后,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笔直地,朝着京城的方向,急窜而来! 他败了? 还是说,他已经完成了“收割”? 赵凛月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裴影!” “臣在!” “传朕旨意,京营十二卫立刻封锁全城,将‘九龙锁天’护城大阵开启到最大!朕要上京城,变成一只铁桶!” “遵旨!” 裴影的身影瞬间消失。 赵凛月转身步入观星台一角的阴影之中,随着一块地砖无声旋开,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台阶。她提着裙摆,毫不犹豫地踏入其中。这是只有历代大周皇帝才知晓的皇家秘道,以阵法加持,能以最快的速度通往京城各处要地。当她再次出现时,已身在巡天鉴总部的中枢高塔之内,一步便迈入了那片熟悉的池塘后院。 不等她开口,一声脆响传来。那个总是如烂泥般瘫在摇椅上,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白忘机,手中的紫砂茶壶竟失手滑落,跌得粉碎。他猛然坐直了身体,那双总是半开半阖的眸子,此刻竟是前所未有的锐利,死死地盯着北方天空。 “你也感觉到了?”赵凛月声音冰冷。 “麻烦大了。”白忘机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不再懒散,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沙哑,“那老不死的,是冲着京城来的。他受了足以致命的伤,这是要……掀桌子了。”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点向自己的眉心。一股缥缈内敛的天人气机在他身上流转,双目之中,仿佛有无数星辰卦象在飞速推演。 “噗——” 仅仅三息之后,白忘机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萎靡下去,身体晃了晃,险些从摇椅上栽倒。卫峥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侧,一把扶住了他。 “统领!” “天机被遮蔽……反噬……好狠的手段……”白忘机擦去嘴角的血迹,眼中满是惊悸与凝重,他死死盯着赵凛月,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皇陵……龙脉……献……祭……” “什么?!”赵凛月脸色剧变。 她瞬间明白了。皇陵之下,埋葬的不仅仅是大周的先帝,更是整个王朝的国运根基!赵无极这是要狗急跳墙,拿整个大周的命脉陪葬! “传朕旨意!”赵凛月瞬间冷静下来,帝王的威严在这一刻展露无遗,“巡天鉴所有紫衣使、青衣使,即刻前往皇陵外围布防,疏散民众!” “白忘机,卫峥,随朕……亲赴皇陵!” 她知道,自己无法参与天人之战,但她必须去。 那是她赵氏的江山,也是她赵氏的孽! …… 京城西郊,皇室陵寝。 此地松柏常青,紫气环绕,本是大周龙脉汇聚之地,一派庄严肃穆。 然而此刻,却被一股不祥的死气所笼罩。 轰! 一道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魔影,如同一颗陨石,重重砸落在了太祖皇帝赵天印那座最为宏伟的陵墓之前。 “咳……咳咳……” 赵无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每咳嗽一声,都会带出大块混杂着漆黑魔血的内脏碎片。 他看着自己胸前那道深可见骨,依旧有纯粹剑意在疯狂破坏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但他随即,便发出了一阵病态而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剑无心!陈十三!”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杀了老夫吗?” “回到这里,回到老夫的老巢,老夫……就永远不会输!” 他笑着,一掌狠狠拍在了身前的地面上! 早已被他布下的无数后手,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活! 轰隆隆—— 整个皇陵区域,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大地,裂开了无数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腥臭、粘稠、漆黑如墨的魔气,如同井喷的石油,从那些裂缝中疯狂地喷涌而出,将这片庄严的皇陵,迅速染成了一片魔域! 地底深处,那条被铁链层层捆缚,早已变得黯淡无光的大周护国龙脉,发出一声响彻天地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悲哀的龙吟。 皇陵,已成魔窟。 赵无极张开双臂,贪婪地呼吸着这熟悉而亲切的魔气,感受着自己与这片魔域融为一体的强大感觉,脸上的疯狂之色更盛。 “来吧!” “陈十三!” “让老夫看看,在这座由老夫亲手为你打造的坟墓里,你那可笑的浩然剑心,还能剩下几分光芒!” 第351章 禁忌仪式,魔君降临 陈十三的身影在望州城上空停驻了片刻,感受着体内因净化魔染而带来的巨大亏空,以及那枚在悲恸与觉悟中愈发圆融通透的浩然剑心。 他没有丝毫迟疑,神念一动,消失在了原地。 精神时光屋。 永恒的虚无与死寂中,陈十三盘膝而坐。他没有立刻开始疗伤,而是先将心神沉入识海。 那枚代表着剑无心一生传承的剑道本源烙印,如一轮苍凉的明月,静静悬浮。它所蕴含的磅礴生机,正化作涓涓细流,冲刷着他寸断的经脉,滋养着他枯竭的丹田。但更重要的,是其中蕴含的,那浩如烟海的剑道感悟。 陈十三的浩然剑心化作一尊金色神只,盘坐于明月之下,静静地“看”着。 一幕幕画面,如同最深刻的烙印,在他神魂中闪回。 是剑无心逆转剑意,道基崩毁时的不甘与决绝。 是他在后山枯坐百年,看云卷云舒,从一花一叶中体悟剑道至理的萧索与平静。 更是他最后燃烧一切,斩出那惊艳万古,代天行罚的最后一剑时,那股舍生忘死的纯粹与壮烈。 这些感悟,与陈十三自己的《无妄剑经》相互印证,相互碰撞,激荡出无数全新的火花。他那刚刚迈入天人境的根基,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被夯实、被打磨、被推向一个更高的层次。 “原来,天人领域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心与道的延伸……我的‘审判敕令’,只是‘法’,而剑圣前辈的‘寂灭’,才是‘道’的终极体现之一……” “原来,天人合一,不只是借用天地之力,而是……成为天地的一部分。” 外界不过几息,时光屋内已是数月。 陈十三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深邃得仿佛蕴藏着一片星空。他身上的伤势,在剑道本源与自身功法的双重作用下,已然尽数恢复。他的气息,也彻底稳固在了天人初期的巅峰,甚至隐隐有再进一步的趋势。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赵无极逃回皇陵,必然是有所依仗,那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恶战。 随即又经过数月苦修,将“阿月”这个充电宝充满电。 做完这一切,他一步踏出时光屋。 前后不过几十息,天地已换。 …… 京城,西郊,皇陵。 这片埋葬着大周历代先帝,汇聚了整个王朝龙脉气运的庄严之地,此刻已然化作了一片真正的魔土。 天空中,铅云低垂,厚重得仿佛要压塌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与腐朽气息,令人作呕。大地之上,裂开了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狰狞沟壑,粘稠如石油的漆黑魔气,正从那些裂缝中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将所有的松柏、石碑、华表,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黑色。 皇陵深处。 一道浑身浴血,气息衰败到极点的身影,正盘膝而坐。 正是狼狈逃回的赵无极。 他胸前那道由剑无心留下的恐怖剑伤,依旧深可见骨,丝丝缕缕纯粹的“斩”之剑意,如附骨之疽,不断破坏着他的魔体生机,让他每时每刻都承受着千刀万剐般的痛苦。 但他脸上,却看不到半分痛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病态到极点的疯狂。 “哈哈……哈哈哈哈!” 他发出一阵嘶哑而尖利的狂笑,笑声在空旷的魔域中回荡,显得格外渗人。 “剑无心!陈十三!” “你们以为,毁了老夫的道基,就能杀了老夫吗?” “天真!愚蠢!” “回到这里,回到这里,老夫……就永远不会输!”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吟诵。那是一种古老、晦涩、充满了亵渎与堕落意味的音节,每一个字吐出,都让周围的魔气剧烈翻涌。 这是《无间吞生魔典》中最禁忌的篇章——【魔君降临之仪】。 “以我之魔躯,为始祖之舟楫!” “以我之神魂,为始祖之祭品!” “恭迎……初代魔君……归来!”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赵无极猛地抬起手,一掌狠狠拍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 咔嚓! 他的头骨应声碎裂,但流出的并非鲜血,而是一股精纯到了极致的魔道本源。 轰隆隆—— 整个皇陵区域,在这一刻,发生了天崩地裂般的剧变。 地底深处,那条被无数黑色锁链层层捆缚,早已黯淡无光,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金光的大周护国龙脉,发出一声响彻天地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悲哀的龙吟。 紧接着,那最后一点金光,被一股从地脉最深处涌出的,更加古老、更加邪异的漆黑魔念,彻底吞噬! 吼——! 被污染、被魔化的龙脉,如同一条挣脱了束缚的黑色狂龙,咆哮着,冲出地表,那庞大的龙首,狠狠地撞向了盘坐在地的赵无极! 不,那不是撞击,是灌注! 无穷无尽的,混杂了国运、怨念、以及最纯粹魔道法则的恐怖力量,疯狂地涌入赵无极那早已残破不堪的身体。 与此同时,那缕隐藏在龙脉最深处,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属于《无间吞生魔典》创始魔君的残魂意志,也如同找到了最完美的容器,悍然降临! “啊啊啊——!” 赵无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最恐怖的异变。 皮肤寸寸开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闪烁着金属冷光的漆黑鳞片。 他的脊椎骨节节凸起,刺破血肉,在背后形成了一排狰狞的骨刺。 他的额头中央,血肉蠕动,一只闪烁着猩红光芒的独角,缓缓破肉而出。 他的气息,在衰败到极致之后,陡然一滞。 紧接着,便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速度,开始疯狂暴涨! 那股气息,不再是单纯的天人后期,而是变得比他全盛时期,更加诡异,更加强大,更加充满了原始的、混乱的邪性! 也就在此时,一道金色的剑光,撕裂了京城上空的阴云,如流星般坠落,停在了皇陵之外。 剑光敛去,露出陈十三的身影。 他看着眼前这片被巨大黑色光罩笼罩,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的魔域,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光罩之上,浮现出无数张痛苦哀嚎的人脸,那些面容,他无比熟悉。 正是刚刚在望州城,被他从魔染中净化回来的数十万百姓! 赵无极,竟将那些被净化的魔气残渣,连同他们的恐惧与绝望,一同抽离,化作了这道隔绝一切的领域壁障! “好狠的手段!” 陈十三双拳紧握,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光罩内部,那股属于赵无极的气息,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质变。 那是一种让他都感到心悸的,向着更高生命层次跃迁的蜕变。 迟了一步! 他净化望州城,终究是耽搁了一刻钟的时间。 而这一刻钟,便给了赵无极发动这最后底牌的机会。 他明白,自己必须立刻进去。 否则,一旦仪式完成,一个比天人后期更加恐怖无数倍的怪物,将会降临于世。 到那时,别说大周,整个天下,都将迎来一场浩劫。 第352章 人皇玉玺动,大周国运为君燃 皇陵之外,天地一片死寂。 唯有那个巨大无朋的黑色光罩,在如心脏般缓缓搏动,每一次跳动,都让空间泛起阵阵涟漪,其上那数十万张痛苦的人脸,也愈发的清晰与狰狞。 光罩内部,那股邪异到极点的气息,攀升得越来越快,仿佛一头即将挣脱所有枷锁的太古凶兽,正在进行最后的蜕变。 陈十三悬浮于半空,神情冰冷。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 等? 等到仪式完成,那便是真正的末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光罩上那些扭曲的面容,那些本该在望州城开始新生活,却连死后都不得安宁的无辜百姓。 他眼中的冰冷,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那怒火,并未让他失去理智,反而让他那颗圆融通透的浩然剑心,变得愈发坚定。 “赵无极,你千不该,万不该,拿他们来当你的挡箭牌。” 他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下一刻,他不再有丝毫犹豫。 刚刚稳固的天人境修为,被他毫无保留地催动到了极致! 嗡——! 他身后的虚空之中,一尊顶天立地的金色神只虚影,轰然显现。那神只的面容与他一般无二,双目开阖间,是审判万恶的无上威严。 紧接着,陈十三与他手中的天刑剑,连同那尊金色神只的虚影,在瞬间合而为一!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柄贯穿天地的金色神剑! 剑身之上,不再是单纯的锋锐,而是流转着无数玄奥的法则符文。那是《无妄剑经》的真意,是浩然剑心的显化,更是剑无心那最后一道剑痕的再现! “《无妄剑经》——天道一斩!”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华丽的招式。 只有最纯粹,最决绝,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都一分为二的,至强一击! 金色的神剑,拖着长长的璀璨尾焰,如同一颗逆行伐天的彗星,狠狠地,撞向了那片漆黑如墨的领域壁障! 轰——!!! 一声足以震碎山河的巨响,在整个京城上空轰然炸开! 金与黑,两种代表着截然相反法则的力量,在接触的瞬间,爆发出最野蛮、最本源的湮灭! 那坚不可摧,由数十万生灵的恐惧与绝望构筑而成的魔道壁障,在这一剑之下,竟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长达百丈的巨大口子! 无数凄厉的尖啸从壁障中传出,那些痛苦的人脸,在纯粹的浩然剑光之下,如同被烈日灼烧的冰雪,迅速消融、净化。 他没有丝毫停顿,化作的金色剑光顺着那道裂口,一闪而入。 也就在他进入的瞬间。 那道被强行撕开的裂口,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无数扭曲的黑色肉芽从边缘疯狂滋生,在短短一息之内,便再次愈合,恢复如初。 甚至比之前,更加的厚重,更加的坚固。 陈十三,成功冲了进去。 但同时,他也将自己,彻底困在了这座为他精心准备的,最终的坟场。 …… 皇陵领域内部。 这里的光线,昏暗到了极点。 天空,是一种令人压抑的暗红色,仿佛凝固的血液。大地,则完全被黑色的、散发着浓郁尸臭的菌毯所覆盖,那些菌毯上甚至睁开着无数猩红的眼球,随着陈十三的闯入,齐刷刷地转动过来,透出无尽的恶意。 陈十三刚一落地,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这里的法则已被彻底扭曲,空气粘稠如水,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混杂着铁锈与腐肉的毒雾。他体内的浩然剑气,运转速度骤然减慢了三成,仿佛陷入了泥沼,剑心之上更是传来阵阵被污染的刺痛感。`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这片魔域的最中心。 那里,祭祀仪式已经结束。 通天的魔气龙卷正在消散,原地只剩一个巨大的、仍在搏动的血肉之茧。 随着陈十三的目光注视,那血肉之茧的搏动,猛然一停。 咔嚓……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从茧上传来。 一道道裂纹迅速布满整个血茧。 轰! 血茧轰然炸裂,漫天血肉飞溅。 一个身高丈二,通体覆盖着黑色骨质甲胄,额生狰狞独角,背后骨刺林立的恐怖怪物,缓缓地,从血雾中站了起来。 那怪物,依稀还能看出几分赵无极的轮廓,但整个人的气息,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不再是人。 而是一尊,真正的魔! “嗬……嗬嗬……” 那怪物般的赵无极,喉咙里发出一阵如同破风箱般的古怪声响,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骨甲的利爪,似乎还没完全适应这具身体。 他猩红的目光,缓缓转向了那个持剑而立的闯入者。 那眼神,不再是看待“神药”的贪婪。 而是一种……神只俯瞰蝼蚁般的,冰冷与漠然。 “陈十三……” 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充满了金属摩擦质感。`他没有笑,只是随意地抬起手,对着陈十三的方向,轻轻一握 嗡——! 陈十三只觉周身空间猛然凝固,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凭空出现,仿佛要将他连同他所在的那片空间一同捏成齑粉!他脸色一变,天人境的护体剑罡瞬间催发到极致,才堪堪抵住了这股力量,脚下的大地却已寸寸龟裂。`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差距。”赵无极收回手,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本座的领域里,本座,即是天道。”` 他向前踏出一步,整个领域剧烈一震,那道刚刚愈合的壁障上,魔光流转,彻底隔绝了内外一切。` “本想将你养得再肥一些,可惜,时不我待。”` 赵无极那猩红的独眼中,终于透出一丝戏谑。` “不过也好,就在此地,就在今日,吞了你这枚完美的道果,助本座……彻底稳固这前无古人的无上魔境!”` 最终决战的舞台,已经搭好。 再无任何外力,能够干涉。 而就在赵无极话音落下的瞬间。 陈十三的脑海中,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再次响起。 【S级连环任务【北境狼烟】最终环任务【神药的审判】任务目标已更新!】 【任务名称:最终裁定】 【任务目标:于无间皇陵之内,彻底斩杀并“裁定”魔主赵无极。】 【任务奖励:???】 【失败惩罚:神魂俱灭,于此世间的一切痕迹,都将被彻底抹除。】 陈十三持剑的手,有那么一刹那,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不是因为“???”的未知奖励,而是那一行冰冷刺骨的失败惩罚。 神魂俱灭…… 不,比那更可怕。 是“抹除一切痕迹”。 这意味着,他曾活过的证明,他与这个世界的每一次交集,师父的期盼,女帝的凝望,望州城百姓的感激……所有的一切,都将化为虚无,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这是一种比死亡更彻底的,存在的湮灭。 他一直以为,系统是他的机缘,是他的底牌。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这机缘背后那冷酷无情的等价交换法则。 没有退路了。 那股寒意,在他的浩然剑心之中流转一圈,非但没能使其蒙尘,反而像是淬火的极寒之水,将剑心打磨得愈发通透、愈发纯粹、愈发……疯狂!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向死而生! 陈十三眼中的冰冷,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一种将生死、荣辱、乃至自身的存在都尽数押上的,赌徒般的决然。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不可一世的赵无极,仿佛看穿了这片魔域,看向了冥冥之中那个发布任务的未知存在。 你想看一场裁定? 好。 那就让你看看,我的剑,够不够资格,来做这最终的裁定! 嗡——! 天刑剑发出一声高亢的剑鸣,仿佛感受到了主人那斩断一切的无上意志。 ...... 皇陵之外。 当那道金色剑光消失在壁障之后,当那道裂口彻底愈合。 观星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不……” 女帝赵凛月娇躯只是微微一颤,那双凤眸中一闪而过的恐慌便被一种彻骨的冰冷与决绝所取代。 她没有哭泣,也没有绝望。 因为她是帝王。帝王,没有资格绝望。 “白忘机。”她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臣在。”白忘机那张慵懒的脸上,血色褪尽,却同样没有半分颓丧,他躬身行礼,等待着最终的命令。 “传朕旨意,启动……‘社稷玄黄’。” 此言一出,白忘机和一旁的卫峥同时脸色剧变! “陛下,三思!”白忘机失声道,“社稷玄黄阵是燃烧国运与皇室血脉,与敌偕亡的最终禁术!一旦开启,大周国运必将折损八成,而您……您可能会死的!” “死?”女帝嘴角勾起一抹凄丽而嘲讽的弧度,“赵无极若是赢了,大周就没了?大周都没了,要这国运何用?” 她猛地转身,不再看那片魔域,而是望向了皇宫深处。 “朕意已决!” “卫峥,取人皇玉玺!” “白忘机,以观星台为基,布阵!” “臣……遵旨!”白忘机和卫峥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死志,轰然领命。 下一刻,卫峥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直扑皇宫大内。 而白忘机则双手齐出,无数阵旗从他袖中飞出,插遍整个观星台。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星盘之上,口中念念有词,开始强行勾连早已衰败的京城地脉。 很快,卫峥返回,手中捧着一个古朴的玉匣。 女帝接过玉匣,打开,一枚通体血红,仿佛由鲜血凝成,散发着无上威严的玉玺,静静地躺在其中。 这,才是大周真正的传国玉玺,人皇玉玺! 赵凛月没有丝毫犹豫,拔下发簪,满头青丝如瀑般散落。她逼出一滴眉心血,滴在玉玺之上。 嗡——! 玉玺爆发出璀璨的血光,一条虚幻的,比之前那条护国龙脉更加古老、更加威严的金色龙影,从玉玺中冲天而起,在京城上空盘旋悲鸣。 “以朕之血,燃我社稷!” “以朕之魂,佑我玄黄!” 女帝脸色瞬间煞白,但她的声音却响彻整个京城。 “大周子民,借尔等……一缕意气!” 随着她话音落下,京城之中,无数正在惶恐不安的百姓、官吏、兵卒,仿佛听到了来自血脉深处的呼唤,下意识地抬头望天。一股股微弱但汇聚起来却无比磅礴的民心意念,化作点点金光,冲天而起,汇入那条金色龙影之中! “阵起!”白忘机狂吼一声,观星台轰然运转。 那汇聚了人皇遗泽、女帝血脉、大周残存国运以及百万民心的金色龙影,发出一声震天咆哮,没有去攻击那魔域壁障,而是猛地一头,扎进了京城的地脉深处! 他们的目的不是破阵,而是——釜底抽薪! 赵无极的根基是魔化的龙脉,他们便以人道皇气重塑地脉,从根源上镇压、削弱他那无穷无尽的力量供给! 这是阳谋,也是一场豪赌! 赌陈十三,能抓住他们用命换来的,那稍纵即逝的战机! 做完这一切,女帝再也支撑不住,一口心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龙袍,身体摇摇欲坠。 她死死地盯着那片魔域,眼中没有了泪,只有无尽的火焰。 陈十三,你感觉到了吗? 朕,在与你并肩作战。 你,不是一个人。 第353章 终结法则下,秩序之剑的挣扎 皇陵魔域之内,陈十三的身影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金色闪电,主动发起了攻击。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向死而生! 他将自身天人境的修为毫无保留地催动到了极致,与身后那尊审判神只的虚影合而为一,手中的天刑剑燃烧着璀璨的金色本源,直刺赵无极眉心那根狰狞的独角。 《无妄剑经》——破妄! 这一剑,凝聚了他毕生所学,融合了剑无心赠予的剑道本源,快到了极致,也纯粹到了极致。剑光所过之处,连这片魔域扭曲的法则都被暂时荡清,恢复了一瞬间的清明。 然而,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剑,那尊魔君化的赵无极,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掌心正对着那道快得超越思维的剑尖。 “叮!”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铁交鸣。 天刑剑的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他的掌心之上。 陈十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那无坚不摧的浩然剑气,在接触到赵无极掌心的刹那,竟如同江河决堤,疯狂地涌入对方体内,却又似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分波澜。一股更加霸道、原始,充满了终结与吞噬意味的法则,从赵无极的掌心倒卷而回,强行将他的剑气分解、污染、吞没! “你的‘道’,是建立在秩序之上的。”赵无极的利爪缓缓合拢,死死钳住了天刑剑的剑身,他那颗猩红的独眼凑近陈十三,声音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嘲弄,“而本座的领域,是‘终结’。在这里,一切秩序都将被归于混沌。你的剑,对我无用。” 话音未落,他右手成爪,随意地向前一挥。 嗤啦! 五道漆黑的空间裂缝,如同魔神探出的爪痕,无声无息地凭空出现在陈十三的胸前。 一股致命的危机感让陈十三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刺痛,他当机立断,放弃天刑剑,身形向后急退。 但依旧慢了一瞬。 他那足以硬抗归真境强者全力一击的大日琉璃体,在这五道纯粹由法则构成的空间裂缝面前,脆弱得如同纸张。五道深邃的裂口在他胸膛上绽开,伤口边缘没有流血,反而呈现出一种灰败的、物质崩解的迹象。一股代表“凋亡”的法则之力如附骨之蛆般侵入,疯狂啃食着他的生机与天人本源。 剧痛伴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瞬间传遍全身。陈十三闷哼一声,身形暴退百丈,才勉强稳住。他知道,寻常的攻击已经完全无效,对方的强大,是在“规则”层面上的碾压。 就在陈十三心神剧震,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之时。 忽然,他感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了一阵轻微但源头却无比浩瀚的震动。 一股堂皇、浩大,充满了人道威严的皇者之气,仿佛一条苏醒的金龙,自魔域之外,贯穿了层层地脉,狠狠地撞在了这片魔域的根基——那条被污染的龙脉之上! 轰! 整个魔域猛然一晃,那股无处不在的“终结”法则,竟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刹那的凝滞与紊乱! 赵无极那张始终挂着戏谑笑意的魔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愕然。 “人皇玉玺?社稷玄黄阵?” 就是现在! 陈十三眼中精光爆射,他没有丝毫犹豫,将体内所有力量压榨而出。他知道,这是女帝用命为他换来的,唯一的机会! “审判敕令·天宪昭昭!” 他不再试图用自己的领域对抗,而是将所有审判神韵凝聚于一点,化作一枚金色的神文符诏,主动迎向了赵无极! 赵无极因外界的冲击而出现的瞬间分神,让他没能第一时间做出最完美的格挡。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抓,那枚金色符诏却灵活地一绕,没有直接攻击他的魔躯,而是狠狠地烙印在了他脚下那片与他几乎融为一体的魔化大地上! “你!”赵无极脸色一变。 “敕令:此方一丈,人道永昌!” 嗡——!以那符诏为中心,一丈范围内的黑色菌毯竟被强行净化,褪去了魔性,恢复了正常的土壤色泽!这片小小的“净土”,如同滴入滚油中的一滴清水,瞬间在这片魔域中引发了剧烈的法则冲突! 赵无极脚下一空,那股与整个魔域浑然一体的感觉被打断了!他发出一声闷哼,虽然毫发无伤,但那份从容与戏谑,却第一次被真正的愤怒所取代。 “好!好一个赵凛月!好一个陈十三!”他发出了一阵更加疯狂、更加残忍的狂笑,“燃烧国运与血脉,就为了在这片绝望的画布上,留下一道可笑的划痕吗?” “你以为,这样就能救得了你吗?” “你这是在逼我……提前吞噬这最后的盛宴啊!” 那笑声中,充满了怨毒与疯狂。 赵无极狂笑着,猛地转身,背后那排狰狞的骨刺,竟“噗嗤”一声,齐齐反向刺入了自己的脊背,深深地扎进了脚下那条被魔化的黑色龙脉之中! “吼——!”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更加痛苦,也更加狂暴的龙吟。 无穷无尽的黑色能量,顺着那些骨刺,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他的魔躯再次膨胀,气息瞬间就抵消了皇气带来的影响,甚至暴涨到了一个更加恐怖的层次!但与此同时,他的猩红独眼之中,理智的光芒在飞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纯粹、混乱的毁灭欲望。他的皮肤表面,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长出一些扭曲的肉瘤与骨刺,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他体内破壳而出!** 他这是在用最粗暴的方式,强行与那混杂了国运、怨念与初代魔君意志的本源之力融合! 那刚刚为陈十三带来一丝曙光的希望,就在他眼前,被赵无极用一种同归于尽般的疯狂方式,当场掐灭。 “现在……”赵无极缓缓拔出骨刺,他猩红的独眼中,所有的戏谑与玩味尽数褪去,只剩下最纯粹的暴虐与杀意,“游戏,结束了。” 赵无极缓缓拔出骨刺,他猩红的独眼中,所有的戏谑与玩味尽数褪去,只剩下最纯粹的冰冷与杀意。 他一步踏出,身影瞬间消失。 下一刻,一只冰冷、坚硬,充满了毁灭气息的利爪,已经洞穿了陈十三的护体剑罡,从他的胸膛,透体而过。 第354章 这是什么鬼东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陈十三低下头,看着那只狰狞的、覆盖着黑色骨甲的利爪,从自己的胸膛穿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天人本源,自己的生命精气,自己那颗永不屈服的浩然剑心,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吞噬之力疯狂地抽离,涌入那只利爪之中。 大日琉璃体正在崩溃,五脏六腑正在凋零,神魂之光正在黯淡。 世界,在他的眼前,迅速褪去了所有色彩,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意识,在急速下沉。 好冷…… 这就是……死亡吗? 爹,娘,若之,孩儿(哥哥)……对不起…… 朱珠珠,小小,老白……以后,没人给陪你们烫火锅了…… 那温暖的、吵闹的人间烟火气,是他来此一世最真实的眷恋。 苏媚,慕容白,雷惊涛……这江湖,终究是没能看到它海晏河清的那一天…… 笙月,林薇……答应你们的事,怕是……做不到了…… 还有……那个站在皇城之巅,为他燃烧国运,与他并肩作战的她…… 一张张面孔,在他即将消散的意识中闪过,带着不舍,带着遗憾,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永恒的寂静时,那冰冷无情的系统提示音,如同黑暗中的一道惊雷,在他神魂最深处轰然炸响。 【任务名称:最终裁定】 【失败惩罚:……于此世间的一切痕迹,都将被彻底抹除。】 裁定…… 裁定…… 不是战胜,不是击败,不是毁灭。 是“裁定”! 一道前所未有的明悟,如划破永夜的闪电,照亮了他即将熄灭的神魂。 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他从一开始,就用错了方法。 赵无极所代表的,是“终结”,是“魔”。 而他,一直试图用“秩序”,用“生机”,用“正”去对抗。 但当“终结”的力量强大到可以吞噬一切时,“秩序”便失去了意义,“生机”便成了养料,“正”也显得苍白无力。 水,可以灭火。 但当火焰化作焚尽万物的太阳,再多的水,也只是徒劳。 对抗“终结”的,不应该是“生命”。 而应该是……更高维度的…… “虚无”! 但是,要如何才能掌握“虚无”?答案不言而喻,那代价让他浑身冰冷。 成为“虚无”本身! 将自己的一切,存在、记忆、情感、乃至“陈十三”这个名字本身,都彻底归于“无”,才能化为那至高的“裁定”之力! 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不,这比死亡更可怕!死亡尚有轮回,而这,是彻底的、从概念上的抹除! 他不愿意!他还有想见的人,还有未完的事! “哈哈哈哈……你的眼神,终于变了。”赵无极感受着陈十三体内那飞速流逝的生命力,发出胜利者般的狂笑,“是绝望吗?是认命吗?很好!在本座的‘终结’面前,这才是你应有的表情!” 然而,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发现,陈十三眼中那最后的愤怒、不甘、希望……竟然在一种更深沉的痛苦和决绝中,缓缓沉淀,最终化作一片死寂的平静。 那是一种超越了生死的寂静,一种将自身的存在都视若无物的漠然。 仿佛他不再是那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陈十三。 他做出了选择。 “若有来世……不,没有来世了。” 陈十三在内心深处,发出了最后的低语。 “忘了我。” 他缓缓地,松开了那只紧握着天刑剑的手。 他放弃了所有的抵抗,放弃了所有的防御,放弃了所有的求生欲望。 他任由赵无极那贪婪的魔爪,疯狂地吞噬着自己最后的生机。 但他那正在破碎的神魂,那颗圆融通透的浩然剑心,那承载了剑无心一生托付的剑道本源,乃至他穿越而来,在这个世界上所经历的一切,所拥有的一切,他“陈十三”这个存在的本身……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终的祭品! 他将自己,献祭给了手中的剑! “嗡——” 悬浮于他胸前的天刑剑,发出一声响彻灵魂的,极度悲伤的哀鸣。 随即,在赵无极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这柄陪伴了陈十三一路走来,斩尽无数罪恶的神兵,剑身之上,竟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咔嚓……咔嚓…… 裂纹迅速蔓延,遍布整个剑身。 下一瞬,天刑剑,寸寸碎裂! 但它没有化作齑粉,没有化作能量。 而是分解成了一团……无法用任何语言去形容,无法用任何颜色去描述的…… “空洞”。 它既非光明,也非黑暗。 它既非存在,也非虚空。 它是一切概念的终点,是万物归宿的寂灭。 这,正是天刑剑这柄上古神兵,从未向任何人展露过的形态——【归墟】! 也就在这团“空洞”出现的刹那。 赵无极那张神只般漠然的魔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源于灵魂本能的,极致的惊骇与不解! 他所有的感知,他所掌握的所有法则,他那来自初代魔君的古老意志,在这一刻,都无法理解眼前这团东西到底是什么。 它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法则! 它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错误”,一个足以让整个世界都为之归零的“奇点”!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赵无极第一次感觉到了失控,一种发自内心的战栗让他疯狂地催动整个魔域的力量,化作无穷无尽的黑色触手、空间利刃、法则锁链,铺天盖地地朝着那团“空洞”轰击而去。 然而,所有的攻击,无论是物理层面还是法则层面,在接触到那团“空洞”的瞬间, 就像一幅画被擦掉了一角,无论是触手还是利刃,都先是褪去颜色,化为灰白,然后形态开始模糊、消融,最后连“曾经存在过”这个概念本身,都被彻底抹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不!停下!”赵无极惊恐地咆哮,他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锁定,根本动弹不得。 那团名为【归墟】的“空洞”,正缓缓地,坚定不移地,向他飘来。 此时,献祭了自己一切的陈十三,身影已经变得半透明。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抬起同样虚幻的手,隔着那只依旧插在自己胸膛的魔爪,对着那张写满了惊骇与恐惧的魔脸,轻轻地,向前一点。 随着他这个动作。 那团名为【归墟】的“空洞”,无声无息地,印在了赵无极的眉心。 第355章 失忆变废人?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毁天灭地的巨响。 甚至,连一丝声音都没有。 当那团代表着“虚无”与“终结”的【归墟】,印在赵无极眉心的瞬间。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赵无极那张狰狞可怖的魔脸上,所有的惊骇与恐惧,都凝固了。 紧接着,一幕让神魔都要为之战栗的景象,发生了。 以他的眉心为起点,赵无极的身体,如同被一支无形的,来自更高维度的橡皮擦,缓缓地,从这个世界上“擦除”。 最先消失的,是他额头那根象征着魔君威严的独角。 然后,是他那双充满了暴虐与疯狂的猩红眼眸。 他的皮肤,他的骨甲,他的魔躯,他的神魂…… 他与初代魔君的联系,他窃取的大周国运,他存在于此世的因果…… 所有的一切,都在以一种无可逆转,无可理解的方式,被彻底地,从存在的根基上抹除。 他不再是化为灰烬,也不是神魂消散。 而是“变成不存在”。 “嗬……嗬……” 赵无极惊恐地张大了嘴,想要发出最后的诅咒,想要发出不甘的咆哮,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发出声音的“他”,正在被这个世界所否定。 他眼中的世界,开始飞速地褪色。 皇陵魔域在崩溃,那扭曲的法则正在回归混沌。 城楼之上,傅沉舟、萧怀安等人的记忆中,关于“赵无极”这个名字,这个人的所有印象,都在飞速地模糊,淡化。 仿佛,那个搅动天下风云,给北境带来无尽灾祸的幕后黑手,根本就从未出现过。 最终,当那只插在陈十三胸膛的魔爪,也一同被“擦”去之后。 赵无极,这个名字,连同他的一切,彻底地,从这个时空,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了。 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也就在赵无极被彻底抹除的瞬间。 献祭了自身“存在”的陈十三,也终于达到了极限。 他的身体,在那股【归墟】之力的反噬下,再也无法维持形态,从脚开始,化作最微小的粒子,随风飘散。 他的神魂,也彻底崩解。 意识在彻底消散的前一刻,他只听到系统最后一声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提示音。 【任务完成。】 …… 万里之外,南疆,巫神教圣地。 灵气氤氲,百草丛生的山谷之中,两道绝美的身影,正相对盘膝而坐,静心修炼。 正是被圣女笙月带回来,悉心调养的林薇,与笙月本人。 忽然。 林薇的身体猛地一颤,她体内的那只金色蝴蝶状子蛊“阿日”,毫无征兆地发出一阵极度不安的悲鸣,光芒狂闪,躁动得仿佛要从她体内爆裂开来! 几乎在同一瞬间,对面的笙月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她体内的长生蛊本体,那只银白色的圣洁蝴蝶,感应到了它远在京城的另一个孩子——那只融入了陈十三体内的子蛊“阿月”的生命气息,正在以一种无可挽回的速度,彻底消散! 那种感觉,就像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骨肉,正在被人活生生地剥离! 两人猛地睁开双眼,通过那层因元神交融而建立的心电感应,同时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个惊骇欲绝的结论。 “他出事了!” 笙月的心脏骤然紧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那不是简单的死亡,而是从“存在”的根基上被抹除! 要救他,常规的手段根本无用。唯一的办法,就是……献祭长生蛊! 那是巫神教传承千年的圣物,是她身为圣女的权柄与根基,是她维系自身超然地位乃至生命力的核心!失去它,她将不再是圣女,甚至会道基崩毁,寿元大损! 一丝足以让心神冻结的挣扎与痛苦,在她清冷的眼眸中一闪而过。 但,那挣扎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息。 比起失去这一切,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天地间的画面,更让她感到无法承受的恐惧与绝望。 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来不及交流一个字。 “救他!” 笙月与林薇,这对在某种意义上情同姐妹,却又互为“情敌”的女子,在这一刻,做出了完全相同的选择。 “以我之命,献祭长生!” 笙月眼中闪过一抹凄绝的决然,她双手结印,猛地拍在自己心口。伴随着一口心血喷出,一只璀璨夺目、仿佛由月光凝聚而成的银白色蝴蝶,竟被她强行从体内剥离了出来! 看到笙月的动作,林薇没有丝毫迟疑,她眼中满是决绝的守护之意,同样引动了体内的“阿日”。 “以我所有,护他周全!” 金色的蝴蝶“阿日”亦随之破体而出,追随在银白蝴蝶之后。 两只美丽的蝴蝶在空中相遇,发出一声清越而哀伤的悲鸣,随即轰然碎裂,化作一道由最纯粹、最本源的生命精华构成的光河,撕裂了万里虚空,以一种超越法则的方式,强行灌注进了那道在京城废墟之上,即将彻底熄灭的命火之中! 在耗尽本源的瞬间,俩女娇躯一软,昏倒在地,气息微弱。她们并不知道,这次逆天而行的豪赌,让她们的命运,与那个濒死的男人,从此纠缠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割。 …… 皇陵废墟之上。 陈十三那即将彻底化作飞灰的身体,猛然一顿。 一股跨越了万里之遥的,充满了熟悉与温暖的生命能量,强行注入了他那即将熄灭的命火之中。 紧接着,另一股同样精纯,却带着一丝决绝守护之意的力量,涌入他那破碎的神魂识海,如同一双温柔的手,将那些即将彻底消散的神魂碎片,强行聚拢,包裹。 在两女不惜代价的生命灌注之下,陈十三的性命,终究是被从存在的边缘,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但代价,是巨大的。 他那遭受了法则层面攻击,又献祭了自身存在的神魂,已近乎崩解。 一身通天彻地的天人境修为,烟消云散。 他虽然还活着,却变成了一个比最虚弱的凡人,还要脆弱的空壳。 他那正在消散的身体,重新凝聚,直挺挺地从半空中坠落,“噗通”一声,摔在了满是焦土与血泊的废墟之中,气息微弱如丝。 而远在南疆的笙月和林薇,也因这次逆天而行的豪赌,双双元气大伤,娇躯一软,同时昏倒在地。 轰隆隆——! 随着主人被彻底抹除,那片笼罩着皇陵的巨大魔域,也终于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开始狂暴地向内坍塌,毁灭性的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即将席卷整个京城。 也就在此时,京城之上,那条汇聚了人皇遗泽、女帝血脉与万民意念的金色龙影,光芒大放! “社稷玄黄,镇!” 观星台上,白忘机狂喷鲜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大阵运转到极致。 金色的龙影咆哮着,化作一张覆盖了整个京城的天罗地网,将那崩溃的魔域能量,强行稳定、净化,最终化作最精纯的天地元气,反哺给了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 京城,保住了。 观星台上,女帝赵凛月看着那片恢复了清明的天空,娇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一口心血再也压抑不住,喷洒而出,染红了胸前的龙袍。 但她没有理会,不顾白忘机和卫峥的惊呼,不顾一切地化作一道流光,冲向了那片死寂的皇陵废墟。 她疯了一般地在焦土与死寂中寻找。 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土坑里,她找到了那个倒在血泊里的身影。 他衣衫破碎,浑身浴血,却安静得像个睡着的孩子。 赵凛月颤抖着,一步步走上前,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探向他的鼻息。 还有…… 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 那一瞬间,这位冰封了自己所有情感的帝王,眼眶猛地一红。 她小心翼翼地,将他从血泊中抱起,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他很轻,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如同星辰般明亮,总是带着一丝玩世不恭,却又在关键时刻无比坚定的眼睛,此刻,却是一片空洞,没有任何神采。 他看着她,眼神陌生得,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路人。 “陈十三……”赵凛月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陈十三”这个名字,对他而言,也只是一个无意义的音节。 赵凛月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不再说话,只是将他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这个破碎的灵魂,重新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这位冷酷、威严,视天下为棋盘的帝王,第一次,像个无助的孩子,流露出最深切的心碎与恐慌。 她将自己的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脸颊上,感受着他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鼻息,仿佛要将自己的温度,自己的心跳,自己的灵魂,全部传递给他。 泪水,终于决堤。 滚烫的泪珠,滴落在陈十三那张毫无血色,却依旧俊朗的脸上,悄然滑落。 也就在此时,无人能够察觉,在那片破碎的神魂识海最深处,被两股力量守护着的那点真灵火种之中,一缕微不可查的金色光芒悄然亮起,它并非任何力量,更像是一颗种子,在等待着合适的时机,生根,发芽。 第356章 英雄“殉国”,帝王心术的残忍 皇陵废墟之上,死寂无声。 那足以吞噬天地的魔域已然消散,只留下满目疮痍与一片被净化的清明天空。 赵凛月跪坐在焦土之中,怀中紧紧抱着那个劫后余生的男人。她能感受到他胸膛微弱的起伏,那细若游丝的鼻息,是这片死寂中唯一能证明“活着”二字的声响。 她赢了。 他们赢了。 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只有一种心脏被生生挖去一块的空洞与恐慌。她甚至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苍白的脸颊。那皮肤冰冷得像一块玉,再没有了往日的温热。她终于鼓起勇气,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曾经总是闪烁着狡黠与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人心鬼蜮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不出她的身影,也倒映不出这个世界。 他还活着,但“陈十三”好像已经死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她。那个会笑、会怒、会与她针锋相对,又会在最后关头为她挡住一切的陈十三……消失了。如果连他都倒下了,这天下,还有谁能让她感到一丝心安?不,她不允许!绝不允许! 风声吹过,带着尘土与血腥的气息,卷起她散乱的龙袍一角。白忘机与卫峥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不远处,他们看着眼前这幅画面,心中皆是一沉。 那股通天彻地的剑意消失了,那份与天地相合的浩瀚气机也已荡然无存。他们眼前的,不再是那个一步登天,风华绝代的新晋天人。 只是一个……比凡人还要脆弱的空壳。 “陛下……”卫峥上前一步,声音沙哑,他看着陈十三那空洞的眼神,一颗铁石般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赵凛月没有回头,她只是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那股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惧,在她心中交织、碰撞,最终,像野火燎原般,烧尽了她最后一丝理智,酿成了一种近乎病态的,要将他彻底掌控的偏执占有欲。 废人? 废人好啊。 一个没有了记忆,没有了修为,没有了那身该死傲骨的陈十三,才是一件完美的,不会再离开她,不会再为天下人去死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私产。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白忘机与卫峥,那双凤眸中的狂喜与心碎已经尽数敛去,只剩下彻骨的冰冷与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传朕绝密旨意。” 白忘机与卫峥心头一凛,躬身听令。 “今日之事,真相有二。”赵凛月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卷宗,“其一,对天下宣告:镇远侯赵渊勾结北蛮天狼王,意图谋反,幸得皇室老祖赵无极洞悉其奸,于皇陵设伏,与二贼同归于尽,力保大周江山社稷。” 白忘机眼帘微垂,心中轻轻一叹。这个说法,堪称完美。既掩盖了皇室最大的污点,将赵无-极塑造成了最后的守护者,又将赵渊与北蛮之祸彻底了结,安抚了天下人心。帝王心术,一至于斯。 卫峥紧锁的眉头却没有舒展,他知道,这只是其一。 “其二……”赵凛月顿了顿,目光落在怀中那张安静的脸上,声音愈发冰冷,“巡天鉴紫衣巡察使陈十三,于此战中为护国运,舍身殉国,壮烈捐躯。追封‘武安君’,厚葬于皇陵之侧,立碑以彰其功,供后人瞻仰。” “陛下,不可!”卫峥闻言,猛然抬头,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 陈十三还活着,为何要宣告他死亡?这不仅仅是欺君,更是对一位盖世英雄的抹杀! “放肆!”赵凛月凤眸一寒,一股恐怖的帝王威压轰然降临,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卫峥,你想抗旨?” 卫峥被这股威压逼得单膝跪地,膝下的焦土都龟裂开来,但他依旧咬着牙,抬起头:“臣不敢!只是……陈十三他有盖世之功,他救了北境,救了京城,救了这大周天下!如此英雄,岂能以‘死亡’为结局?这不公!” “公道?”赵凛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她低头看着怀中之人,声音轻得仿佛梦呓,却又清晰地传到卫峥耳中,“他最大的‘公道’,就是毁了自己,才换来这所谓的天下安稳。如今,朕要给他属于朕的‘公道’。” 她转过头,目光如刀:“卫峥,你告诉朕,一个活着却已是废人的天人英雄,会给大周带来什么?是敬仰?还是无穷无尽的麻烦?他昔日的仇家,那些被他踩在脚下的权贵,会不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一样扑上来,将他撕成碎片?” “或者,你觉得,他如今这副模样,让天下人看到,是彰显他的功绩,还是在羞辱他曾经的荣光?” 赵凛月的声音字字诛心,卫峥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女帝说的都对。一个跌落神坛的英雄,往往比一个死去的英雄,下场要凄惨得多。 “是朕将他藏起来,能护他周全,还是你将他活着的消息昭告天下,让他成为众矢之的?”赵凛月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你选。” 白忘机在一旁,看着女帝那双冰冷凤眸深处,一闪而过的、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心中再次叹息。 他知道,女帝说的都对,但这只是其一。 其二,是她不想再让这把“刀”,有任何脱离她掌控的可能。 她要将这只翱翔九天的雄鹰,折断翅膀,拔光羽毛,变成一只只能在她掌心鸣唱的笼中雀。 这或许是保护,但更是囚禁。 “臣……领旨。”卫峥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苦涩。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世上再无陈十三,只有女帝陛下的一个影子。在他垂下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决然。 “很好。”赵凛月满意地点点头,“此事,列为巡天鉴最高机密,若有半点风声泄露,你们二人,提头来见。” 说完,她不再理会二人,小心翼翼地抱起怀中的陈十三,转身,一步步走向皇宫的方向。 她的背影,依旧是那个君临天下的女帝,但那份决绝之下,却隐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与偏执。 陈十三,从今往后,你只是赵凛月一个人的。 你的荣耀,你的过去,你的未来,都将由朕,亲手为你谱写。 《第五卷终》 第357章 她要忠诚,他予虚无 皇宫深处,有一座鲜为人知的宫殿,名为“静心殿”。 此殿不用一钉一卯,通体由名贵的金丝楠木一体搭建,气息沉静,冬暖夏凉。殿内空旷,唯有一张踩上去便会没过脚踝的西域雪山驼绒地毯,角落里一尊白玉麒麟香炉,吐着能安魂定神的顶级龙涎香。一切陈设,都在彰显着极致的奢华与极致的孤冷。 这座奢华至极的宫殿,只有一扇门,由整块的暖玉雕琢而成,终年紧闭。窗户虽有,开得极大,采光极好,却被精巧的机关从外部锁死,光能照进来,人却永远走不出去。。 这里,是皇帝用来“静心”的地方,更是一座最华美,也最坚固的黄金囚笼。 此刻,这囚笼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温暖的浴池中,雾气氤氲,水面上漂浮着不知名的珍稀花瓣,散发着安神静心的异香。 赵凛月亲手为陈十三擦拭着身体。她褪下了威严的龙袍,只着一身轻便的素色宫装,三千青丝用一根简单的玉簪随意地挽着,几缕调皮的发丝垂落颊边,被水汽濡湿,贴在雪白的肌肤上,平添了几分平日里绝不会有的柔媚。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擦拭一件最珍贵的,一碰即碎的瓷器。 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胸膛滑落,划过那几道已经开始愈合,却依旧狰狞的爪痕。那是赵无极最后留下的伤口,几乎洞穿了他的身体。赵凛月的指尖在伤疤上轻轻拂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痛惜,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感。 这些伤疤,是他为她留下的勋章。 也是她将他永远禁锢于此的,最完美的理由。 她甚至有些庆幸。一个强大的、不受掌控的陈十三,让她欣赏,却也让她夜不能寐。而一个破碎的、需要她来守护的陈十三,才能让她感到绝对的安心,才能喂饱她那颗帝王之心下,潜藏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黑暗欲望。 清洗完毕,她为他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锦袍,将他安置在窗边的软榻上。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俊朗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安静地坐着,目光没有焦点,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玉雕。 赵凛月在他身旁坐下,凝视着他空洞无神的双眼,心中那股掌控一切的欲望,再次升腾。 “从今往后,你只是我的。”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声音清冷而威严,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你的剑,你的荣耀,你的未来,都只为朕一人而存在。” 她要在他这张白纸上,重新烙印下属于她的印记。 接下来的数日,静心殿成了赵凛月处理完政务之后,唯一的去处。这似乎成了她每日唯一的慰藉,一种让她感到心安的习惯。 她会坐在陈十三身旁,手中捧着一卷卷泛黄的竹简,用她那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嗓音,为他诵读着。 她读《太祖本纪》,让他听金戈铁马,开疆拓土的雄心。 “太祖曰:朕之疆土,非取于天,乃一刀一枪,自先秦手中夺之!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周土!” 她读《权谋论》,让他知帝王心术,制衡百官的手段。 “为君者,当如执棋之人,视天下为盘,苍生为子。落子无悔,一念可定兴亡。” 她甚至会读一些前朝的诗词,那些描述着江山壮丽,美人如画的篇章。 她试图在他这张空白的画布上,画下“忠君”、“霸业”、“集权”的烙印,将他塑造成自己最理想的模样——一柄只知忠诚,不懂反抗的绝世之刃。 然而,无论她口中的世界是何等波澜壮阔,陈十三始终毫无反应。他依旧安静地坐着,目光没有焦点,仿佛她口中的千古霸业,万世基功,都只是窗外吹过的风,水面掠过的影,激不起半点涟漪。 赵凛月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一丝烦躁,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涌起。 就在此时,她看到,陈十三那双始终空洞的眼睛,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赵凛月心中一喜,以为自己的教导终于起了作用,她停下诵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可她看到的,不是她,也不是她手中的皇皇巨着。 他的目光,正追随着一只从窗台边缘,颤巍巍爬过的黑色蚂蚁。 他看得无比专注,那空洞的眼神里,仿佛第一次,有了一丝微光。那神情,仿佛那只蚂蚁的行进轨迹,那六条腿的交替摆动,那奋力搬运着一粒微小食物残渣的执着,蕴含着比帝王霸业、千古功绩更深奥,更值得探究的天地至理。 赵凛月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精心准备的帝王之术,她引以为傲的皇室传承,在她眼中重于泰山的一切,在这个男人的眼中,竟不如一只卑微的,随时可以被碾死的蝼蚁。 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愤怒,猛地冲上她的心头。 她不解。 为何连天人赵无极都无法撼动的英雄,会变成一个只对花鸟虫鱼感兴趣的痴儿? 她压下心中的烦躁,缓缓站起身,走到陈十三身边。 她没有发怒,那双凤眸中的怒火被一种更深沉的探究所取代。她缓缓蹲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只毫不知情,依旧在努力搬运着一粒米屑的蚂蚁。 下一刻,她伸出纤纤玉指,动作轻柔地,将那只蚂蚁捻起。 陈十三的目光,也随之从窗台,移到了她的指尖。 赵凛月将那只在她指尖挣扎的蚂蚁,轻轻放在了陈十三的手背上。 蚂蚁在他光洁的手背上爬动着,那细微的触感,让陈十三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只蚂蚁,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只小小的生灵。 赵凛月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她凑近他,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用一种近乎自语的,带着一丝迷茫与危险的语调,低声说道: “朕的帝王之术,千古霸业,在你眼中,竟还不如这只蝼蚁?” “陈十三,你到底变成了什么……一个痴儿?还是一个……朕看不懂的怪物?” 她的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而在凡人无法窥探的,陈十三那片死寂的识海深处,一个虚幻的面板,悄然浮现。 面板中央,篆刻着一行冰冷的古字。 【归于虚无,是为无我。】 【身在此界,心在尘外。万般私欲,皆为虚妄,不得沾染分毫。】 第358章 二女入京 万里之外,南疆,巫神教圣地。 灵气氤氲的山谷中,两道身影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下一刻,逆血夺口而出。 笙月与林薇咳出的血,洒在翠绿的草地上,红得刺眼。 她们的脸色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生气。 为了将陈十三从那片死寂的“虚无”中强行拽回,她们献祭了与自己性命交修的本源——【长生蛊】。 母蛊与子蛊陷入死寂,她们的修为也随之一朝清空。 此刻,连动一动手指都牵扯着五脏六腑,剧痛难当。 “他……” 林薇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看向笙月,声音沙哑粗粝,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笙月闭上眼。 那份曾与陈十三紧密相连,能清晰感知彼此喜怒哀乐的神魂联系,此刻细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片刻后,她睁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痛苦与庆幸交织。 “他还活着。” 林薇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几乎瘫软在地。 活着。 只要活着,就够了。 “但是……”笙月的声音艰涩无比,“我与他之间的感应,被隔绝了。我能感知到他的生命之火仍在燃烧,却被一层无法穿透的死寂包裹,再也听不见他的心跳,再也触摸不到他的悲喜。” 这种感觉,比死亡更折磨。 你深爱的人明明存在于世,你却只能隔着一道永恒的屏障凝视,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你的位置。 甚至,他可能已经忘记了你。 笙月的脑海中,闪回起生命母泉内神魂交融的画面。 她看见过他那个世界的摩天高楼与铁盒飞驰。 她也“体验”过他的一生。 从陈留县宁折不弯的小捕快,到当街格杀赵尊的决绝,再到剑冢内以神魂凌迟磨砺剑心的疯狂。 她触摸过他灵魂最深处的孤独,也明白了他为何那般珍视情义。 她爱上的,从来不只是那个强大的男人,更是他那颗与自己“守护”之道深度共鸣的灵魂。 如今,那颗灵魂被关进了囚笼。 去京城。 把他找回来。 这是她如今唯一的“道”,是去寻回自己遗落的半颗心。 另一边,林薇的感受更为纯粹。 她的一切,都是陈十三给的。 命是。 活下去的意义也是。 她为他燃尽神魂,以为此生缘尽,是他求来一线生机。 又是他,历经凶险,为她寻来长生子蛊,重塑性命。 她的命,早就是他的了。 林薇轻轻抚摸着心口,那里,曾是子蛊“阿日”的位置,如今只剩一片冰凉。 她那双总是带着破碎感的眼眸中,只剩下一种不容动摇的决绝。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痴儿也好,废人也罢,我陪着他。” 她的声音很轻,字字如铁。 “从今往后,我就是他的手,他的剑,他的记忆。” 两人对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哪怕要与整个世界为敌。 …… 她们的决定,在巫神教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刑罚长老骨蚩率一众长老,齐齐跪在圣殿之外。 “圣女!万万不可!”一位老者泪洒衣襟,看着笙月毫无血色的脸,痛心疾首,“您本源尽毁,与凡人无异!中原京城是龙潭虎穴,您此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圣女三思!我教不能没有您!” 长老们声声泣血。 他们并非不感念陈十三的恩情,只是圣女的安危,关乎全族存亡。 笙月走出圣殿。 山风吹拂着她银白色的圣袍,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显得愈发单薄。 但她的眼神,却从未如此坚定。 她看着跪倒一片的族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西域邪佛入侵,是谁以一人之力,为我教杀出一条血路?” “是他,陈十三!” “从那时起,他便是我巫神教的圣子,是我教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清冷中带着神圣的威严。 “如今,我教圣子有难,生死未卜,尔等是想让我这个圣女,龟缩于此,坐视不理吗?” “若如此,我巫神教的‘道’何在?我教的脊梁,岂不是要被天下人戳断!” “我的道在京城,我教的道,亦在京城!” “我必须去!” 一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所有长老哑口无言。 他们从这位年轻的圣女身上,看到了一种超越族群的意志与担当。 最终,长老重重磕下一个头,声音嘶哑。 “圣子于本教有再造之恩,您此去,是为我教寻回道义与荣耀。老朽……无话可说。” “只求您……保重!” “巫神教,等您和圣子回来!” 三日后,滇中官道。 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在飞扬的尘土中颠簸前行。 每一次车轮的震动,都让车内的笙月和林薇气血翻涌,脸色更白一分。 她们换上了寻常服饰,看上去,只是两个容颜绝美,却体弱多病的女子。 途经“野狗坡”驿站,一群亡命之徒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独眼壮汉,目光在二女脸上肆无忌惮地扫过,喉结滚动,满是贪婪。 “哟,两位小美人儿,这是要去哪?不如跟了哥哥们,保你们吃香喝辣!”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林薇的眼神瞬间冻结,杀气如有实质,袖中的匕首已滑入掌心。 笙月按住她的手,轻轻摇头。 不宜硬拼。 她看向那步步紧逼的独眼壮汉,一缕残存的神念,如最精细的银针,悄然探出。 她“看”到了,那壮汉的左肺处,有一团淤积多年的陈年血气。 那是他最大的命门。 就在壮汉的手即将碰到车帘的瞬间,笙月的神念精准地刺入了那团淤血。 引爆! “呃啊——!” 独眼壮汉的身体猛然僵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他捂着胸口,脸上血色尽褪,整个人蜷缩在地,剧烈抽搐,咳出的浓痰中带着鲜明的血丝。 变故突生,他的手下们全都愣住了。 “妈的,敢对大哥用邪术!一起上,宰了她们!”一名刀疤脸匪徒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抽刀前冲。 就是现在! 林薇动了。 车帘掀开一角,人如寒光出鞘! 那股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伐之气毫无保留地炸开,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度。 她没有恋战,目标只有那个叫嚣的刀疤脸! 刀疤脸只觉眼前一花,死亡的寒意已贴上皮肤。 他下意识举刀格挡。 晚了。 一道冷光绕开他的刀锋,在他握刀的手腕上闪电般一抹,一收。 “啊!” 手筋断,钢刀落。 刀疤脸捂着喷血的手腕,惊恐地看着这个面无表情的女子,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走出的死神。 一个能让人无声倒地的诡异妖女。 一个出手狠辣、一招废人的冰山杀神。 这组合,太邪门了! “点子扎手!扯呼!” 剩下的匪徒们终于胆寒,连滚带爬地架起还在抽搐的头领和断了手筋的刀疤脸,狼狈逃窜。 危机解除,笙月与林薇同时松了口气。 林薇持匕首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刚才那一击,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此行,远比想象的更凶险。 又行数日。 一座雄伟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京城,到了。 两名风尘仆仆的女子,站在正阳门下。 她们仰望着高耸的城墙与戒备森严的兵卒,眼神中,只有愈发坚定的决意。 就在此刻,笙月的心神毫无征兆地一跳。 她感应到了。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本源气息,正从那皇城深处传来。 那气息被厚重的皇道龙气死死镇压,如深海中的萤火,若非她与陈十三的神魂曾深度纠缠,烙印彼此,绝无可能察觉。 她与林薇对视一眼。 答案,已在彼此眼中。 “他在里面。” 一场针对皇权的潜入与夺人之战,即将拉开帷幕。 第359章 道心不灭,只待归来时 京城,正阳门。 巍峨的城楼在暮色中投下压迫性的阴影,将两个风尘仆仆的纤细身影吞没。 城墙上,“大周”的龙旗被寒风撕扯,发出沉闷的咆哮,仿佛在诉说不久前那场撼动国运的血战。 笙月与林薇并肩而立。 自南疆一路北上,万里迢迢,风餐露宿。 她们的衣衫早已蒙尘,绝美的容颜也难掩憔悴。可那双眼眸,在望见这片熟悉的城郭时,非但没有疲惫,反而燃起了两簇截然不同的火焰。 林薇的眼中,是凝练如刀锋的杀意。 她的一切都是陈十三给的。 如今有人夺走了她的世界,那她便毁了那个人的世界。 笙月的目光更为深沉,那是思念、痛苦与一种巫祝特有的、洞彻因果的坚韧。 她曾在他神魂深处,窥见过他为这个王朝背负的沉重枷锁。 她也明白,他与那个高居龙椅的女帝之间,有着斩不断的纠葛。 她要找回的,不只是一个男人,更是自己遗落的半颗心,是巫神教失落的“道”。 两人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那守备森严的皇城宫门。 朱红宫墙高耸入云,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手持长戟的玄甲卫士目光锐利,冰冷的甲胄在夕阳下泛着森然的血光。 “站住!皇宫禁地,来者何人?” 一名校尉上前,厉声喝止,手掌已按在了刀柄上。 林薇一言不发,那股自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伐气机毫不掩饰地散开,让那名久经沙场的校尉都感到一阵皮肤刺痛,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 笙月上前一步,看似柔弱的身躯却稳稳地将林薇的气场挡在身后。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那令牌材质非金非玉,刻着古老的巫文,正是南疆巫神教圣女的信物。 “南疆巫神教,笙月。” 她的声音清冷,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敲打在每个人的心神上。 “求见大周女帝陛下。” …… 养心殿。 赵凛月讲完了《大周名臣录》的最后一卷,只觉口干舌燥,心力交瘁。 而那个男人,依旧是那副神游物外的模样。 他的眼神,正追随着一只飞出窗格的彩蝶,空洞而悠远。 一股无名火,混杂着无法言喻的无力感,冲上了赵凛月的心头。 她猛地起身,龙袍的衣角带倒了桌案上的琉璃盏,发出一声脆响。 “陈十三!”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在空旷的殿内激起回音。 “你到底在看什么!一只蝴蝶,就比朕的江山,比大周的未来还重要吗?!” 蝴蝶飞走了。 陈十三缓缓地,收回了目光,转向她。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地,清晰地,将视线聚焦在她的脸上。 赵凛月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以为自己的怒火终于触动了他。 然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眼神依旧是那样的空,那样的静。 仿佛在无声地问:你,在说什么? 那个眼神,比任何斥责都更伤人。 它清清楚楚地告诉赵凛月:你的世界,与我无关。 赵凛月娇躯微颤,踉跄后退了一步,撞在冰冷的龙椅扶手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司礼女官绿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焦急。 “陛下,南疆巫神教圣女,与一位名叫林薇的女子,已至宫门外。” “她们……她们说有办法,能唤醒陈大人。” 赵凛月的美眸,瞬间眯成一道危险的弧线。 南疆圣女?林薇? 她当然知道这两个女人是谁。 一个,是与陈十三神魂交融,纠葛不清的巫女。 另一个,是他从天牢带出,一路带去江南的红颜。 她们,竟然也来了。 赵凛月心中,一股强烈的、近似野兽护食般的警惕与敌意疯狂滋生。 她好不容易,才将这件举世无双的“藏品”洗去所有印记,变成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 怎么可能,让别的女人来染指? “不见。” 她冷冷吐出两个字,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传朕口谕。” “告诉她们,巡天鉴陈十三为国捐躯,早已不在人世。” …… 宫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司礼女官绿萝传达完那份冰冷的“口谕”,便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两名女子。 “陈巡察使壮烈殉国,陛下已下旨追封其为‘武安君’,厚葬于皇陵之侧。二位远道而来,节哀。” 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陈十三的功绩,又将他彻底钉死在“亡者”的身份上,更将她们的到来,定性为一场不合时宜的“吊唁”。 林薇的身体在抑制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不可能!” 她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笙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静静地看着绿萝。 那道被皇道龙气死死压制的本源气息,虽然微弱,却如同一根刺,扎在她的感知里。 他还活着! 就在这座皇宫的深处! 女帝在说谎。 这个谎言,本身就是一种最直白的宣战。 “我们要见陛下。”笙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绿萝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公式化的嘲讽:“陛下日理万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再敢喧哗,以冲击宫门论处!” 气氛,瞬间凝固到冰点。林薇握着匕首的手青筋暴起,她已在计算自己出手能瞬间放倒几人,能冲到宫门前多远。哪怕是死,她也要撕开这虚伪的平静!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阵整齐而沉重的甲叶摩擦声从街道拐角传来。 一队身穿玄黑甲胄的武者,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这里。 为首的是一名面容刚毅、眼神锐利的将领,他腰挎长刀,步履沉稳,浑身散发着铁血与纪律的气息,巡天鉴副使卫峥 “巡天鉴办案!” 将领亮出一面令牌,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绿萝看到令牌,脸色微变,不情愿地躬身:“卫大人。” 卫峥的目光扫过笙月和林薇,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确认目标。他对绿萝道:“此二人涉及南疆要案,按规矩,需带回巡天鉴总部问话。这是公文。” 他递上一份卷宗,动作干脆利落。 “可是,陛下有旨……”绿萝还想争辩。 “陛下的旨意是让她们节哀,并未禁止巡天鉴依律办案。”卫峥语气平淡地打断她,“绿萝姑娘,巡天鉴的职责是监察天下,而非揣摩圣意。你若阻拦,便是妨碍公务,卫某只能将你一并带走了。” 他的手,轻轻按在了刀柄上。那股纯粹的军旅煞气,比林薇的杀气更正,却同样致命。 绿萝脸色一阵青白,最终还是咬牙退到一旁。 卫峥对笙月与林薇微微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谈不上恭敬,却也并无敌意,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模样。 笙月与林薇对视一眼,心中虽有疑虑,但眼下这显然是唯一的破局之法。尤其是笙月,她在陈十三残存的神魂记忆中,曾窥见过一角画面——一个模糊的身影为救陈十三硬接了一记毁天灭地的攻击,而那个身影的气息,与此刻在不远处一间茶楼二楼上、那道懒洋洋投来的目光,如出一辙。 她知道,带走她们的人,可以信。 …… 巡天鉴总部,一处僻静的别院。 卫峥将二人领至此处便躬身告退,院内的石桌旁,只有一个衣冠不整的男人在摇着破蒲扇,自顾自地喝着茶。 正是白忘机。 “来了?”他眼皮都没抬,仿佛她们的到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前辈……” “叫我老白就行。”白忘机终于放下茶杯,一双惺忪睡眼打量着她们,“我知道你们是为那小子来的。” 他叹了口气:“你们的胆子,比我想象的还大,居然敢直接闯宫门。” 笙月与林薇对视一眼,重重点头。 “这就对了。”白忘机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吧。有些事,你们得知道。”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将最关键的信息说了出来。 “那小子献祭了自己,神魂本该彻底崩解,归于虚无。但……一股我从未见过的、庞大而精纯的生命本源之力,硬生生将他从虚无中拽了回来。” 他说这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在笙月和林薇身上扫过。 “只不过,代价是……他成了一张白纸。没有记忆,没有修为,甚至没有喜怒哀乐。” “而陛下,抓住了这个机会。”白忘机眼中闪过一丝嘲弄,“她将这份‘天降之礼’视作了禁脔,是她一个人的私产,藏在皇宫最深处,每日亲自‘教导’,试图在那张白纸上,画上一头只属于她、只听她话的……忠犬。” 绝望,如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二女淹没。 看着她们摇摇欲坠的身影,白忘机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 “你们现在去硬闯,是想抢陛下的画纸,她会毫不犹豫地将你们碾碎。”他的话语,斩断了两人最后一点硬闯的念头。 “那我们该怎么办?”笙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从未如此无助过。 白忘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神里透着老狐狸般的狡黠。 “等。” “等?” “对,等。”白忘机道,“等她发现,无论她用多名贵的朱砂,多精湛的画技,都画不出她想要的那条龙。” 他抬起眼,看向两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纸,或许白了。但那份刻在灵魂里的‘道’,未必会消失。” 白忘机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当她的耐心被耗尽,当她的占有欲被那张白纸的‘空无’所挫败时……” “你们的机会,就来了。” 第360章 西域佛主现身,盯上废人陈十三 西域,雪山之巅。 万年不化的冰川之上,坐落着一座宏伟的金色佛寺,在罡风与暴雪中,散发着恒久不变的佛光。 佛寺深处,一间没有任何陈设的禅房内,一名身披赤金袈裟,面容枯槁如古尸的老僧,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便是西域佛教两大天人佛主之一,梵天烬。 就在方才,他通过供奉在佛前的古佛舍利,清晰地感知到,遥远的大周京城方向,一股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充满了吞噬与魔道气息的天人意志,被一股更加诡异、更加霸道的力量,从存在的根基上,彻底抹除了。 紧接着,另一股他更为熟悉,甚至可以说是恨之入骨的浩然剑意,也随之攀升至天人,却又在极盛之后,迅速衰败,归于寂灭。 梵天烬那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与赵无极虽分属不同阵营,却也算神交已久。他深知那老魔头修炼的“无间吞生魔典”,最是诡谲难杀,修为更是已经在天人后期,究竟是何等力量,能将其从存在的根基上彻底抹杀? “陈十三……也废了?” 那股浩然剑气,他同样不陌生。在南疆,正是这股剑气,斩了他座下两大金刚,害得他最有希望继承衣钵的弟子枯荣道心蒙尘,至今未能恢复,更夺走了他谋划多年的古佛精血。 如今,大周皇室唯一的明面天人陨落,那个潜力无穷的新晋天人也成了废人。 大周的高端战力,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真空! 同时,他能感觉到,那滴融入了陈十三体内的古佛精血,并未消失,只是陷入了沉寂。 机会! 一个让他垂涎三尺的绝佳机会! 但梵天烬生性多疑,他既震惊于那股能抹杀天人的神秘力量,又对大周王朝那深不可测的底蕴心存忌惮,并未选择亲身犯险。 他的目光,投向了殿外一名正在侍立的僧人。 那僧人身着月白色僧袍,慈眉善目,双耳垂肩,面容如少年般光洁,看不出半点岁月痕迹。正是西域佛教两大上师之一,无相金刚的师傅,欢喜上人。 “欢喜。”梵天烬的声音,如同两块万年寒冰在摩擦。 “弟子在。”欢喜上人双手合十,躬身应道。 “你的‘欢喜禅域’,最擅蛊惑人心,消弭意志。如今,大周京城气运动荡,正是我佛东传的良机。”梵天烬缓缓道,“你持我法旨,潜入京城,做三件事。” “一,查清赵无极陨落的真相。” “二,找到陈十三,若他真成了废人,便将他度化,迎回我佛门,取回古佛精血。” “三,以你的‘欢喜禅’,在那座欲望之都,播下信仰的种子,为本座东来,铺平道路。” “弟子,遵法旨。” 欢喜上人脸上挂着悲悯的微笑,眼底深处,却是一片神明俯瞰蝼蚁般的冰冷与漠然。在他看来,剥夺那些凡夫俗子的自由意志,让他们在极乐幻境中皈依我佛,才是对他们最大的拯救。 …… 时间,在静谧的流淌中,过去了半个月。 皇宫深处,静心殿。 殿内温暖如春,角落里的白玉麒麟香炉,吐着能安魂定神的顶级龙涎香,那味道奢侈得足以让任何一个权贵之家倾家荡产。 赵凛月褪下了威严的龙袍,只着一身轻便的素色宫装,三千青丝用一根简单的玉簪随意地挽着。她坐在软榻边,用一把温润的玉梳,为身旁的男人梳理着长发。 他的头发长得很快,乌黑柔顺,带着一种健康的光泽,与他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凛月很享受这样的时刻。 没有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没有了批阅不完的奏折,只有她和他。 她像一个最贤惠的妻子,照顾着自己体弱的丈夫。梳完发,她又端过一碗用千年老参熬制的参汤,用白玉汤匙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送到他的唇边。 “张嘴。”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陈十三没有任何反应,目光依旧空洞,仿佛没有听到。 赵凛月也不恼,这半个月来,她早已习惯。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将参汤一勺一勺地喂了进去。 姿态亲昵,却更像是在驯养一头失去了灵魂的野兽。 她要让他习惯她的味道,习惯她的声音,习惯她的存在,直到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 喂完汤,她拿起一本泛黄的史籍,开始为他诵读。 “……太祖皇帝曾言:为君者,当有容人之量,亦当有杀伐之断。仁慈,施于万民;霹雳,加于敌寇。帝王之术,在于平衡,在于制衡……” 她用她那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嗓音,为他讲述着太祖皇帝的霸业与权谋之术,试图在他这张白纸上,烙印下“忠君”、“霸业”、“集权”的印记,将他塑造成自己最理想的模样——一柄只知忠诚,不懂反抗的绝世之刃。 然而,无论她口中的世界是何等波澜壮阔,陈十三始终无动于衷。 他的目光,没有追随任何实物,只是在静静地“聆听”。 他“听”着殿外雨点敲打芭蕉叶的清脆节奏,感受着阳光下尘埃在光柱中浮动的无声轨迹。他“看”着墙角一只蜘蛛,如何耐心地,一圈一圈织出那张符合天地至理的网。 这些在常人眼中最平凡,最微不足道的自然之景,在他那“无我”的境界中,却蕴含着比帝王霸业更接近“道”的本源。 万物平等,自然有序。 而赵凛月口中的权谋、杀伐、等级、尊卑,反而是一种后天强加的,充满了偏见与欲望的“虚妄”。 赵凛月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一股烦躁,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涌起。 更让她烦躁的是,她发现,不知从何时起,陈十三的手指,一直在身下的软榻上无意识地轻轻划动。那轨迹看似杂乱无章,可当她的目光落于其上,竟隐隐感觉到,那划动的轨迹,与殿外雨落的节奏、蛛网的纹路、乃至她自身心跳的频率,都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 砰! 她将手中的史籍重重摔在地上,名贵的竹简散落一地。 半个月了! 她用尽了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手段,她将自己最宝贵的时间都花在了这里,可换来的,却是他日复一日的空洞与漠然! 她精心准备的帝王之学,她引以为傲的皇室传承,在她眼中重于泰山的一切,在这个男人的眼中,竟真的不如他指尖无意识划出的、那几道该死的、她看不懂的鬼画符! 巨大的挫败感,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愤怒,猛地冲上她的心头。 她死死地盯着陈十三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那双凤眸中,第一次,燃起了真正的怒火。 “陈十三!”她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几乎是贴着他的脸,一字一顿地低吼,“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一个痴儿?一个傻子?还是说,你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朕的蔑视?!” 她的质问,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依旧倒映不出她的身影。 盛怒过后,赵凛月却忽然冷静了下来。 她缓缓松开手,那双燃烧着怒火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算计。 她想到了那两个远道而来的女人。 她一直将她们晾在巡天鉴,就是为了让她们在等待中耗尽希望。 现在看来,或许,她们还有别的用处。 她要让他看看她们。 她要让他看看,那些他曾经珍视的,为之不惜性命的情感,在他如今的“道”面前,是否也一样一文不值。 她更要让那两个女人亲眼看看,她们所爱之人,如今是何等模样。让她们彻底死心,让她们明白,这个男人,再也不属于她们。 “来人。”赵凛月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 一名女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外。 “传朕旨意,宣南疆圣女笙月,及前花魁林薇,入宫觐见。” 第361章 朕的人,你们也敢碰 巡天鉴的别院内,檀香清冷。 这半个月,对笙月和林薇而言,是炼狱。 身体的本源被献祭一空,虚弱到了极致。 心里的那份牵挂,则是一把钝刀,日夜切割着她们的神魂。 那个叫白忘机的老神棍,自将她们“请”来,便人间蒸发。 极致的安静,让等待成了一种酷刑。 “他到底想让我们等什么?” 林薇停下手中的动作,那柄饮血无数的短匕,映出她毫无血色的脸。 笙月盘坐在榻上,睁开眼,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迷茫。 白忘机那句“等她发现,无论用多名贵的朱砂,都画不出她想要的那条龙”,究竟何意?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被那个女人囚于深宫,沦为玩物? 叩、叩。 两声叩门,清脆,且不容拒绝。 卫峥那张冷硬如铁的面孔出现在门口,玄黑甲胄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光。 “二位姑娘。” 他声音平直,不带一丝波澜。 “陛下有旨,宣你们入宫觐见。” 来了。 笙月与林薇对视,心脏同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该来的,终究来了。 林薇的指节瞬间捏得惨白,压抑了半个月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她不怕死。 她只怕见不到他。 如今有机会入宫,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要闯穿了它! 笙月的心,则直直沉了下去。 女帝赵凛月。 那个高踞云端的女人,在将她们晾了半个月后,为何突然召见? 示威? 羞辱? 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不出答案,但她知道,这绝不会是一场善意的会面。 “有劳卫大人。”笙月起身,声音因虚弱而有些发飘。 卫峥不言,转身带路。 宫墙高耸,朱红的墙体在落日余晖中,像是被无尽的鲜血浸透,沉重,压抑。 林薇走在其中,只觉四肢百骸都在发冷。 她能想象,陈十三就是被困在这样一座华丽、冰冷的囚笼里。 那个曾搅动天下风云,视王侯如无物的男人……如今,又是什么模样? 她不敢想。 却又不得不去想。 穿过层层宫门,卫峥最终停在一座宫殿前。 殿门紧闭,门口侍立的两排宫女,竟个个气息沉凝,皆是武者。 “静心殿。” 卫峥吐出三个字,侧身退到一旁,再不多言。 静心殿。 好一个静心殿。 笙月望着那扇由整块暖玉雕琢的殿门,一股尖锐的刺痛贯穿了她的神魂。 那门后,有她熟悉的本源气息,却被一股霸道绝伦的皇道龙气死死压制。 他就被关在里面。 “陛下有旨,只宣二位姑娘入内。”为首的宫女声音冰冷。 笙月与林薇迈步上前。 厚重的玉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混杂着顶级龙涎香与浓郁药味的暖气,扑面而来。 殿内空旷,奢华,地面铺着能淹没脚踝的雪白驼绒地毯,吞噬了一切声息。 两人的目光,瞬间被窗边软榻上的那道身影死死钉住。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锦袍,乌黑长发被细心梳理过,安静地坐在那里。 阳光穿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让他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显透明。 眉眼依旧。 鼻梁依旧。 只是那双眼睛……那双曾如星辰,永远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虚无。 像两口枯寂了千年的古井。 什么也倒映不出来。 那一刻,林薇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生生捏爆,痛到无法呼吸。 这不是他! 这不是她的陈十三! 她认识的那个男人,就算死,也该是站着死,眼里的火光能烧穿地狱! 眼前这个,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精美绝伦的玉雕。 笙月身形一晃。 那份曾与她神魂交融,能清晰感知彼此心跳与悲喜的连接,此刻微弱得只剩一缕游丝。 她能“看”到他还活着。 但他的世界,却像被一层看不见的琉璃罩住。 她看得见他。 却永远,也碰不到了。 “怎么,不认识了?” 一个清冷中带着玩味的声音,从软榻的另一侧响起。 赵凛月缓缓起身,她同样穿着素色宫装,走到陈十三身边,动作自然地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那姿态,亲昵得仿佛一个照料自己病中夫君的妻子。 “朕每日为他调理身体,诵读经文,他如今的气色,可比刚来时好多了。” 她的话,每个字,都化作淬毒的钢针,扎进林薇和笙月的心脏。 “你对他做了什么?!” 林薇的牙齿咬出咯咯的声响,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杀气,终于轰然爆发,直冲赵凛月! 然而,那股恐怖的杀意在靠近赵凛月身前三尺时,便如冰雪遇阳,被无形的皇道龙气瞬间蒸发。 赵凛月甚至没看她一眼,只是用指尖轻轻划过陈十三的侧脸,轻笑出声。 “朕做了什么?” 她反问,语气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怜悯。 “朕救了他。若非朕以皇室秘药吊着他的命,你以为,他能活到今天?” “林薇,你该跪下,感谢朕。” “你!” “放肆!” 赵凛月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凤眸一寒,属于帝王的威压如天倾般轰然降临! “在这静心殿,在朕的面前,没有花魁蓝蝶儿,只有一个戴罪之身的林薇。” “再敢对朕不敬,信不信朕现在就让你血溅五步?” 帝王威压之下,本就虚弱的林薇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一步。 笙月立刻扶住她,将她护在身后。 “陛下。”笙月抬起头,直视赵凛月那双冰冷的眼眸,声音平静,“我们远道而来,只想见他一面。如今见他安好,便已心安。” 她姿态谦卑,眼神却寸步不让。 “心安?” 赵凛月笑了,仿佛听见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她伸出手,捧住陈十三的脸颊,动作温柔,眼神却充满了野兽般的占有欲。 “你们也配?” “他为大周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为朕斩杀了叛国的巨寇。如今,他是大周的英雄,是朕亲封的‘武安君’。” “他的后半生,由朕来守护。” “你们……”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愈发残酷。 “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两个过客罢了。” 这番话,比世上任何酷刑都要残忍。 似乎觉得这样的打击还不够,她看着两人瞬间黯淡下去,却又燃起不甘的眼神,笑意更浓了。 “不过,白忘机说,你们有办法唤醒他?” “朕,给你们这个机会。” “就在这,就在朕的面前。” “去吧,去唤醒你们的英雄。” “朕倒要看看,是你们那点所谓的私情更重,还是朕这半个月的‘教导’,更能深入他心。”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她要用她们最引以为傲的情感,将她们的希望,彻底碾碎。 她要用她们的绝望,来铸就自己对这个男人绝对掌控的基石! 林薇死死盯着赵凛月。 她从那双漂亮的凤眸中,看到了和自己复仇时一模一样的,疯狂与偏执。 她推开笙月,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安静坐着的男人。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决绝。 第362章 浩然剑心蒙尘,伊人泣血唤君魂 静心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龙涎香的味道浓郁得有些发腻,混杂着从赵凛月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让林薇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她没有退缩。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陈十三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上。 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与他之间的距离,不过十步。但这十步,却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一个,有他。 一个,没有他。 赵凛月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她就像一个斗兽场的主人,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放出的两头野兽,如何去冲撞那头早已被拔去獠牙的雄狮。 她嘴角的笑意,冰冷而残酷。 她很期待。 期待看到林薇脸上希望破灭时的表情。 笙月紧张地看着林薇的背影,她能感觉到,林薇体内的气血正在以一种绝绝的方式燃烧。这个外表清冷的女子,骨子里,却比任何人都要刚烈。 终于,林薇走到了陈十三的面前。 她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 四目相对。 他的眼眸,依旧是那样的空洞,像两汪映不出任何倒影的死水。 林薇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一拧。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哭。 眼泪,是弱者的武器。而她,早就在妹妹失踪的那一夜,流干了所有的眼泪。 ... 她的手,缓缓伸向腰间。 “铮——” 一声轻微的,却清越如龙吟的轻响。 一柄寒光四射的匕首,被她抽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匕首。那是她为复仇而铸,随身多年的利器。当初在红楼,正是陈十三,在她复仇即将成功却也最接近毁灭的瞬间,从她手中夺下了它,也夺走了她满心的仇恨。 匕首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看到匕首,赵凛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而一旁的笙月,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明白,林薇要做什么。 林薇没有理会任何人。 她只是将那柄锋利的匕首,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冰冷的触感,让她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但她的手,稳如磐石。 “陈十三。”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你还记得这把匕首吗?” “当初在红楼,你将我从复仇的深渊里,拖了出来。” “你说,你会为我主持公道。你做到了。” “你说,从此世上再无蓝蝶儿,只有林薇。你也做到了。” “后来,在江南,在天剑山庄,我为你弹琴,为你燃尽神魂。我说过,我的命是你的。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手,你的剑,你的记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诉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足以撼动山岳的重量。 “现在,你的剑在这里。” 她握着匕首的手,猛然用力。 一道殷红的血线,瞬间从她雪白的脖颈上沁出,顺着刀锋滑落,滴在素色衣襟上,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你的剑,还认得我吗?” 她死死地盯着陈十三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死寂的空洞中,找到一丝一毫的波澜。 她不相信他会忘了自己。 那个在法场之上,敢于直面天人,拔剑为公的男人。 那个在天剑山庄,为了救她,甘愿许下百年守护承诺的男人。 那个将“公道”二字,刻在骨子里的男人! 他的身体或许倒下了,但他的剑心,他的道,不可能就这么磨灭! 她在赌。 赌他那颗浩然剑心,在感受到这股为他而起的,决绝的杀伐之意时,会有一丝本能的反应! 血,越流越多。 林薇的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但她依旧没有移开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他。 然而……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陈十三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 他不再看着前方,而是缓缓垂下眼帘,落在了她手中的匕首上。 那眼神,充满了好奇。 就像一个孩童,第一次看到一件新奇的玩具。 他看着那锋利的刀刃,看着那上面流淌的,温热的鲜血,眼神里,没有痛惜,没有愤怒,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 只有纯粹的,对一件“事物”的观察。 仿佛那流淌的不是一个女人的生命,而只是雨水从屋檐滴落。 这一刻,林薇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她引以为傲的决绝,她赌上性命的呼唤,在他眼中,竟真的与窗外爬过的一只蚂蚁,没有任何区别。 “噗——” 一口心血,再也抑制不住,从她口中狂喷而出,溅在了陈十三那身雪白的锦袍上,红得刺眼。 她握着匕首的手,再也无力支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抽去骨头的布偶,软软地向后倒去。 “林薇!” 笙月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她接在怀里。 看着林薇脖子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和她那双彻底失去神采的眼睛,笙月的心,痛如刀绞。 而另一边,赵凛月嘴角的笑意,终于再也无法掩饰。 她赢了。 赢得如此轻松,如此彻底。 她缓缓走到陈十三身边,从怀中掏出一方洁白的丝帕,动作轻柔地,擦拭着他衣襟上的血迹。 “看,多脏啊。”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胜利者的慵懒与怜悯。 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陈十三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痴迷地低语:“别怕,十三,朕会把你身上所有不属于我的印记,都一点点擦掉……你会变得很干净,只属于朕一个人。 她抬起眼,看向被笙月抱在怀里,气息奄E一息的林薇,眼神冰冷。 “朕的耐心是有限的。今日,朕看在‘武安君’的面子上,饶你一命。现在,带着你的绝望,滚出朕的皇宫。” “陛下!”笙月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愤怒的火焰,“你非要如此羞辱我们吗?!” “羞辱?”赵凛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朕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笙月,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更深沉的算计。 “还是说,南疆的圣女,还有什么更高明的手段,能让朕开开眼界?” “若是没有,那就一起滚。”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笙月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看着怀中昏死过去的林薇,又看了看那个依旧对周遭一切无知无觉的男人,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混合着滔天的怒火,在她胸中激荡。 她知道,赵凛月是故意的。 这个女人,就是要用最残忍的方式,将她们所有的希望,一点一点,全部碾碎!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林薇平放在地上,为她敷药止血。 然后,她站起身,直面着赵凛月。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却让赵凛特的眼皮,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因为,她从笙月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与林薇截然不同的东西。 那不是决绝,也不是杀意。 而是一种……近乎神只般的,悲悯与孤寂。 笙月没有走向陈十三,她只是在原地,缓缓盘膝坐下。 她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一股无形的,却浩瀚如星海般的神魂之力,从她身上,轰然散开! 第363章 她以为赢了,可京城却烧起来了 当笙月闭上双眼的那一刻,整个静心殿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一抹银蝶虚影自她眉心飞出,随着她指尖掐出古老印诀,浩瀚的神魂之力轰然散开! 那不是强横的冲击,而是一种无声的“呼唤”,仿佛在对这宫殿里的每一缕尘埃,每一丝风,乃至陈十三沉寂的灵魂,发起最古老的问询。 ——南疆圣女秘术,“万物通灵”。 赵凛月脸上的笑意,第一次,真正地凝固了。 “神魂之力……”赵凛特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凤眸中,充满了惊疑与忌惮。 她知道南疆巫神教的圣女精通各种诡异的秘术,却没想到,一个修为尽失的女子,竟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神魂力量! 这,就是她最后的底牌吗? 笙月对外界的一切置若罔闻。 她的意识,已经彻底沉入了自己那片几近干涸的识海之中。 为了救陈十三,她献祭了长生蛊,神魂本源早已处在崩溃的边缘。每一次催动,都像是用钝刀在切割自己的灵魂,痛苦难当。 但她没有选择。 林薇用“剑”去唤他,唤的是他的“战意”。 而她,要用“情”去唤他,唤的是他的“记忆”! 她不相信,那个在生命母泉之中,与她神魂交融,窥见过彼此最深秘密的男人,会真的将她彻底遗忘! “陈十三……” 她在心中,发出了最深情的呼唤。 神魂之力化作无数银丝,悄然绕开赵凛月的皇道龙气,精准地探向陈十三的眉心。 这是她们之间,最独特的联系。 是长生蛊为媒,以两人本源为引,构建起的灵魂桥梁。 只要他还活着,这座桥,就不可能被斩断! 嗡—— 银丝触碰的刹那,木雕般的陈十三,身体猛地一颤。 他那双始终空洞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茫然。 有效! 看到这一幕,赵凛月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股强烈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嫉妒与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凭什么?! 凭什么她这个大周的女帝,用尽了所有的手段,都无法让他有丝毫反应。而这个南疆来的妖女,只是闭上眼睛,就能让他产生变化?! 她下意识地,就想催动皇道龙气,强行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 但,她忍住了。 她要看。 她要亲眼看看,这个女人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她就不信,一个连修为都没有的废人,还能翻了天不成! 另一边,笙月的神魂,已经顺着那座灵魂桥梁,进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虚无之中。 这里,就是陈十三现在的识海。 没有记忆,没有情感,没有色彩。 只有一片永恒的,冰冷的,让人绝望的“空”。 而在这片“空”的最中央,悬浮着一点随时会熄灭的金色真灵火种。 那就是陈十三最后的真灵。 在他的真灵之外,包裹着一层同样是金色的,却更加霸道,充满了决绝守护之意的力量。那是林薇献祭子蛊“阿日”所化的守护之力。 而在更外层,则是一道更加庞大,更加温暖,充满了生命与创生气息的银色光晕。那是笙月自己献祭长生蛊母蛊所化的生命本源。 正是这两股力量,如同两只温柔的手,将他那即将彻底消散的真灵,死死地护在了中间,让他免于被“虚无”彻底同化。 “陈十三,我来了。” 笙月的神魂化作一道虚幻的银色身影,出现在那点金色火种之前。 她伸出手,将两人最珍贵的记忆化作信息洪流,强行灌入那片虚无。 她让他“看”到,南疆圣地,他是如何为了一个承诺,孤身面对整个邪佛宗门。 她让他“看”到,生命母泉中,他是如何不惜牺牲自己,也要为她争取一线生机。 她让他“看”到,神魂交融时,她向他敞开的,那颗作为圣女,孤寂了数年的心。 她让他“看”到,那两只由他们本源共同孕育的,被他戏称为“咱娃”的蝴蝶子蛊。 “阿日,阿月……” “你还记得吗?你给它们取的名字。” “你答应过我,要陪我一起,看着它们长大……” “你答应过巫神教的子民,要作为圣子,守护他们……” “陈十三,醒过来!看看我!我是笙月啊!” 她的神魂在咆哮,在哭泣。 她将自己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痛苦,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她以为,这足以撼动天地的情感,一定能唤醒他沉睡的灵魂。 然而…… 那点金色的真灵火种,只是在她的呼唤下,微微闪烁了一下。 然后,便再无反应。 紧接着,一股更加冰冷,更加无情,仿佛代表着天地至理的意志,从那片“虚无”的深处苏醒。 一行冰冷的古字,在笙月的神魂面前,缓缓浮现。 【归于虚无,是为无我。】 【身在此界,心在尘外。万般私欲,皆为虚妄,不得沾染分毫。】 这几行字,不带任何感情,却像一柄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斩在了笙月的神魂之上。 它在告诉她: 你的爱,你的恨,你的记忆,你的思念…… 所有的一切,在他如今的“道”面前,都只是毫无意义的“虚妄”。 不! 我不信! 笙月的神魂发出不甘的嘶吼,试图强行冲破“虚无”的屏障。 然而,她越是挣扎,那股来自“虚无”的排斥之力就越是强大。 仿佛,她的“私情”,本身就是一种对这片“无我”之境的污染。 “噗!” 现实中,盘膝而坐的笙月,身体猛地一震,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金纸,神魂之力如潮水般退去,整个人萎靡了下去。 她也失败了。 而且,比林薇败得更惨。 林薇只是希望破灭。 而她,是被他如今的“道”,彻彻底底地,否定了。 “哈哈……哈哈哈哈……” 赵凛月看着眼前这幅景象,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充满了胜利的狂喜与无尽的快意。 她赢了! 彻底赢了! 无论是刚烈的剑,还是深情的魂,都无法撼动她一手“塑造”的这件完美作品! “现在,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她走到笙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胜利者的怜悯。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心心念念的男人。他的世界里,早就没有你们的位置了。” 她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林薇,嘴角勾起一丝极尽的轻蔑,仿佛在看一件碍眼的垃圾。 “现在,带着你们可悲的爱情,和那个废人一起,滚出我的皇宫!” 然而,就在她品尝着胜利的果实,准备下令将这两个碍眼的女人彻底赶出去的时候。 一阵急促到变了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甚至忘了礼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陛……陛下!不好了!” “京城……京城西市,走水了!因龙脉不稳,地气紊乱,火势……火势根本控制不住啊!” 赵凛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西市? 那里是京城人口最密集的贫民区,一旦走水,后果不堪设想! 更重要的是,自从那日皇陵大战,龙脉受损之后,京城的气运就一直处在一种极不稳定的状态。 这把火,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它就像一个火星,随时可能引爆整个火药桶! 赵凛月心中一沉,也顾不上去羞辱笙月和林薇了,厉声喝道:“传令禁军,立刻救火!命顺天府尹,安抚民众!快去!”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 殿外,又传来了一阵阵更加凄厉的,此起彼伏的哭喊与尖叫。 那声音,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汇聚成一股绝望的洪流,冲刷着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赵凛月脸色再变,她一个箭步冲到殿外。 只见,西边的天空,已经被映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而那股绝望的哀嚎,正从那个方向,清晰地传来。 *就在此刻,那个如木雕泥塑般的陈十三,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头,望向那片火光映红的天空。 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焦点。 第364章 囚笼难困,天道自行 西市,大火。 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赵凛月的心上。 作为大周的女帝,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西市对京城意味着什么。 那里是整个京城最拥挤、最混乱,也是最底层的地方。密密麻麻的窝棚,狭窄泥泞的巷道,住着数以万计的脚夫、小贩、流民…… 他们是京城繁华之下,最不起眼的基石。 也是最易燃的,火药。 平日里,有皇道龙气镇压,尚能维持表面的平静。可如今,龙脉受损,国运飘摇,这一点火星,足以燎原! “救火!快救火!”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在里面!” “跑啊!快跑啊!房子要塌了!” 凄厉的哭喊声、绝望的尖叫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隔着重重宫墙,依旧清晰地传入了静心殿。 赵凛月站在殿外,看着那片被映成血红的夜空,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脸色铁青。 她刚刚还在为自己彻底掌控了陈十三而沾沾自喜,可转眼间,一场大火,就将她的胜利果实,烧得面目全非。 这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脸上。 提醒着她,她虽然是皇帝,却远非无所不能。 “陛下,禁军已经出动了。但……但火势太大,巷道狭窄,水龙根本进不去!更可怕的是,龙脉不稳,城西地下的火行地气异常狂暴,反在助长火势,我朝供奉院的修士尝试施展符水,皆被狂乱的元气反噬重伤!”一名女官匆匆来报,声音里带着哭腔。 “废物!”赵凛月厉声喝骂,心中的烦躁与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她坐拥天下,手握百万雄师,到头来,却连一场火都救不了? 何其讽刺! 另一边,静心殿内。 笙月已经用尽最后的神魂之力,暂时稳住了林薇的伤势。 她扶着林薇,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同样听到了殿外的哭喊。 林薇的意识恢复了一丝清明,她看着窗外那片火光,那双本已死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挣扎。她想起了多年前,她的家乡也曾遭过一场大水,是路过的一位无名剑侠,一剑引江流改道,救了满城百姓。从那时起,她便知这世上,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她们来京城,是为了找回陈十三。 可现在,这座城,正在燃烧。 城里的百姓,正在哀嚎。 那个男人,若是清醒着,他会怎么做? 答案,不言而喻。 他会毫不犹豫地冲进火场。 就像当初在陈留县,他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丫鬟,当街格杀侯府世子。 就像在法场上,他会为了万民心中的“公道”,拔剑直面天人。 他的道,从来都不是为了某一个人。 而是为了这天下,所有被欺凌,被损害的,无辜的人。 “我们……去救人。”林薇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笙月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们或许唤不醒那个沉睡的英雄,但她们可以,代替他,去完成他会做的事! 两人互相搀扶着,拖着虚弱不堪的身体,一步步向殿外走去。 经过赵凛月身边时,她们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在她们眼中,这个只知权谋与占有,对万民疾苦漠不关心的女帝,与她们,早已不是同路人。 赵凛月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没有说什么。 她心中,正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占据。 是愤怒?是嫉妒?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困惑?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女人,在听到哭喊声后,第一反应是去救人。那种不计后果的愚蠢,为何让她感到了一丝刺眼的……嫉妒。 而她这个皇帝,第一反应,却是如何控制损失,如何维稳,如何将对皇权的影响,降到最低。 帝王,就该如此无情吗?她想起了坐上龙椅前,太傅对她的告诫:“为君者,当割舍私情,以社稷为重。”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到了,甚至做得更好,可为何此刻,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单。 她转过身,想回到静心殿。 那个男人还在里面。 只有他,是完全属于她的。 然而,当她踏入殿门的瞬间,却猛地愣住了。 软榻上,空无一人。 那个一直安静得像个木偶的男人,不见了。 赵凛月的心,咯噔一下。 她猛地回头,目光扫过整个大殿。 最终,在殿门口,她看到了他。 他依旧穿着那身雪白的锦袍,赤着双脚,踩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殿外狂风卷着热浪吹入,吹动了他的衣袍和墨发,但他整个人,却仿佛连一根发丝都未曾被风拂动,静得可怕。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背对着她,仰着头,望着殿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再是虚无,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专注。 仿佛,那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在他眼中,不再是毫无意义的景象。 而是一种…… 打破了“天地和谐”这个基础规则的,不该存在的,“程序错误”。 赵凛月缓缓走到他的身后,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望向那片血色的天空。 她没有问他为何会站在这里,只是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带着极度疲惫的声调,轻声说道:“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的江山……为了让你醒来,我连奏折都堆成了山,现在,它烧起来了。” 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平日的霸道与强势,只有一种卸下所有伪装的无奈。 “朝堂上,有人赞我勤政,背地里,也有人骂我酷吏。我不在乎史书如何评说,只求对这万家灯火问心无愧。可现在……我却连一场火都扑不灭。” 她侧过头,看着他毫无反应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我只是……有点累了。如果你在……哪怕只是听我说说话,也好。” 说完这句,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但仅仅一息之后,她眼中的脆弱便被冰冷的威严所取代。她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刻进心里,然后毅然转身。 她整理了一下因疾步而略显凌乱的龙袍,步履重新变得沉稳而坚定,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地传遍大殿:“传旨!于昭和殿召集所有在京三品以上官员,一刻钟内不到者,斩!朕要听听,我的肱骨之臣们,面对这滔天大火,有何高见!” 她的背影,在殿外火光的映照下,重新变得孤高而决绝,再没有半分停留,走向了那属于帝王的战场。 第365章 卫峥惨败,白忘机:扫帚,该醒了 京城西市,人间炼狱。 大火过后,瘟疫横行。绝望的气息如同实质的铅云,笼罩在每一寸焦土之上。就在这片死地,一个自称“欢喜上人”的少年和尚,以“神迹”救人,迅速被万千灾民奉为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他的粥棚前,狂热的跪拜声汇成了山呼海啸。 茶楼二楼,雅间之内,气氛凝重如铁。 透过窗棂,笙月等人能清晰地看到粥棚前正在发生的一幕。 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疯了般地从人群中挤出,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童,扑通一声跪倒在粥棚前。那孩子浑身遍布红疹,身体不时抽搐,嘴角挂着骇人的血沫,呼吸已是出多进少。 “活菩萨!求求您,救救我的儿子!求求您!”妇人泣不成声,对着高台上的欢喜上人拼命磕头,额头很快便血肉模糊。 高台上的欢喜上人,脸上依旧是那悲天悯人的微笑。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静静地看着那妇人,直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直到那份绝望与期盼的情绪攀升到顶点。 他这才缓缓走下高台,赤足踩在混着灰烬的泥地上,却纤尘不染。他走到妇人面前,没有去看那濒死的孩子,反而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抬起了妇人的下巴,温声道:“信我吗?” 妇人早已神志不清,只是本能地狂点头:“信!我信!” “好。” 欢喜上人收回手,从旁边盛粥的木桶里,用食指沾了一滴米汤。那米汤浑浊不堪,但在他的指尖,却仿佛泛起了一层微不可见的金色光晕。 他将这根手指,轻轻点在了那男童的眉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佛光普照。他只是轻声念诵了一句晦涩难明的梵音。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男童剧烈的抽搐,瞬间停止。他身上可怖的红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退,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已不再那么狰狞。最重要的是,他那堵塞着血沫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 他活过来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与叩拜! “神迹!是神迹啊!” “活菩萨显灵了!” 妇人更是喜极而泣,抱着孩子对欢喜上人磕头不止。欢喜上人微笑着将她扶起,转身回到高台,在那万众敬仰的目光中,他眼底最深处的漠然与贪婪一闪而逝。 他当然不是活菩萨。粥里加的,不过是能暂时压制肺腑火毒的西域草药。而他刚才那轻轻一点,配合《无相心经》的精神秘术,只是强行将药力催发,并给那孩子种下了一个“我已经痊愈”的虚假心锚。这不过是寅吃卯粮,饮鸩止渴,一旦心锚崩溃,孩子会死得更快。 但他要的,本就不是救人,而是这份……狂热的信仰! 看到这一幕,笙月湛蓝的眼眸中燃起刻骨的仇恨,声音如同寒冰碎裂:“是他……是他们!这股气息……错不了,是西域邪佛一脉的秃驴!” 她死死攥着拳,思绪被瞬间拉回三个月前南疆的血色丛林。那时的邪佛教徒,也是用同样的手法散播瘟疫,炼化生魂。若非陈十三如神只般降临,连杀两大金刚,并且斩断枯荣上人一条手臂,那么整个巫神教早已覆灭。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欢喜上人,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此灾,非人力可解!此乃天罚!是大周女帝德不配位,以至龙脉受损,气运崩坏,方有此劫!” “唯有摒弃这腐朽的皇权,一心向佛,以无上信仰,感召我佛真身降临,方能荡尽一切苦厄,往生极乐净土!” “轰!” 卫峥再也按捺不住,身旁的桌案被他刚猛的刀气震得粉碎!“妖言惑众,颠覆社稷,找死!” 他性格刚烈,忠君爱国,焉能容忍此等乱臣贼子当众污蔑君主!不等白忘机开口,他已如一头暴怒的雄狮,从二楼一跃而下! “噌——” 一道凛冽如秋水的刀光,撕裂空气!卫峥的刀,大开大合,充满了刚正不阿的铁血之气,直取高台上的欢喜上人! 然而,欢喜上人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嘴角噙着悲悯的微笑,轻轻吐出一个字: “痴。”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精神障壁在他面前形成。卫峥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刀,斩在上面,却如泥牛入海。下一刻,他只觉得脑中一阵轰鸣,眼前仿佛出现了万千狞笑的恶佛,低语着撕扯他的心志。他闷哼一声,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中喷出一道血箭。 仅仅一招,大周巡天鉴副指挥使,惨败! “白忘机!”笙月猛地回头,怒视着那个依旧在摇扇子的男人,“你身为巡天鉴指挥使,大周的守护者,就要眼睁睁看着这妖僧动摇国本吗?!” “杀他?你以为我不想?”白忘机终于收起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他看了一眼下方挣扎起身的卫峥,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此獠与我境界仿佛,单打独斗,我没有必胜的把握。若动用京城大阵,代价就是这数万灾民陪葬。届时,就算杀了他,人心也散了,国本动摇得更快。”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冷酷:“所以,不能打草惊蛇。这京城的病,病根在龙脉,在人心。这妖僧,是一味最猛的‘毒’。只有让他闹得够大,毒性发作得够深,把天都捅个窟窿……那唯一的‘解药’,才会被逼出来。” 他一字一顿,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宿命的预言: “因为,‘天理’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在自己院子里随地大小便的脏东西。扫帚,也该醒了。” 也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股由数万灾民绝望、怨恨、狂热信仰交织而成的庞大气息,在卫峥战败后达到了顶峰,如同一道污秽的狼烟,冲天而起,彻底扭曲了京城上空的气运! 皇宫,静心殿。 一直对外界毫无反应的陈十三,仿佛被这股“不和谐”的杂音所惊扰。 他那空洞的双眸,第一次,精准地投向了西市的方向。 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 第366章 太玄经解锁 京城的乱局,已让赵凛月焦头烂额。 她派出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 禁军、太医、顺天府的官差…… 但在天灾般的瘟疫面前,一切努力都显得苍白无力。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那个横空出世的“欢喜上人”。 线报称,此人妖言惑众,宣扬皇权无能,煽动灾民信奉西域邪佛,其心可诛! 赵凛月当即下令,命裴影率人捉拿。 可裴影的回报,却让她的心直坠冰窟。 那妖僧周围,盘踞着数万狂热的灾民,他们视其为救世主,围得水泄不通。 强攻,必将引发民变。 本就混乱的京城,会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投鼠忌器。 这是赵凛月登基以来,从未有过的憋屈。 她坐在冰冷的龙椅上,殿外隐隐传来的“信佛祖,得永生”的狂热呼喊,像一根根毒针扎在她的心上。 一股无名之火在她胸膛里焚烧。 她才是大周的天子! 这些刁民,竟宁愿信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和尚,也不信她这个皇帝?! 巨大的挫败感与无力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就在这无尽的烦躁与焦灼中,一张清冷孤傲的脸,毫无征兆地闯入她的脑海。 那个被她亲手囚禁的男人。 她最后的底牌,也是她最后的慰藉。 只有在他那里,她才能寻得片刻安宁,哪怕只是看着他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摆驾,静心殿。” 赵凛月猛地起身,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每个字都砸在宫人心头,不容任何辩驳。 她在一众宫人惊愕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出昭华殿,龙袍下摆在夜风中划出决绝的弧度。 当她怒气冲冲地推开静心殿那扇沉重的殿门时,看到的,却是一室空寂。 那个男人,不见了。 “人呢?!”她厉声喝问。 守在殿外的宫女和禁军统领,满脸茫然,齐刷刷跪倒在地。 “回……回陛下,武安君他……他一直都在殿内,属下等人未曾见他离开半步!” “胡说!” 赵凛月心头发寒,她冲入殿内,龙床之上空空如也。 空气中残留着一种奇特的违和感,一小块空间像是被凭空“抹去”了痕迹。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怎么可能在禁军和重重机关的监视下,凭空消失?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厉喝,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一个瑟缩的宫女,被这声厉喝惊醒,指着天空的方向,结结巴巴道:“奴……奴婢刚才好像看到……君上他……踏着空气,一步步……走向了观星台……” 观星台! 皇宫最高处,历代皇帝祭天之所! 他去那里做什么?!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攥住了赵凛月的心脏。 她来不及多想,拔腿就朝观星台的方向狂奔而去。 …… 观星台,高耸入云。 汉白玉铺就的祭台,在阴沉的天空下,孤冷得不似人间之物。 一道雪白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祭台中央。 他赤着双脚,衣袂在风中狂舞,乌黑的长发肆意飞扬。 正是陈十三。 他仰着头,望着那片被瘟疫死气与伪佛香火搅得浑浊不堪的天空。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情绪。 但他能“感受”到。 他感受到这座城市的痛苦。 感受到无数生命在哀嚎中逝去,那种刺耳的“不和谐”。 感受到那股以“慈悲”为名,实则窃取众生希望的“虚伪”,那种令人作呕的“不平衡”。 这些,都是错误。 是违背了天地自然,万物有序的“道”。 既然是错误,那就需要被“修正”。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拂去衣袖上不存在的尘埃。 他伸出食指,在身旁的汉白玉栏杆上,轻轻沾染了一滴不知何时凝结的、冰冷的露水。 然后,他对着那片浑浊的天空,轻轻一指点出。 这一指,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 没有风雷滚滚,没有剑气纵横。 轻描淡写。 然而…… 就是这一指。 整个京城的天空,猛地一静。 那股笼罩全城,由瘟疫、死气、怨念、虚伪香火交织而成的污秽气机,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拨动了一下。 紧接着,以观星台为中心,一圈纯净到极致的无形涟漪,轰然扩散! 涟漪所过之处,风停云散,那股充满了死亡与腐朽的恶臭,被一扫而空。天空被一只无形的手擦拭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它原本湛蓝的底色。 祭台中央,陈十三那雪白的身影,随着这一指变得虚幻了一瞬,他空洞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数据流光。 一缕久违的,温暖的阳光,刺破云层,洒落下来。 无数细密的,带着勃勃生机的光点,从虚空中凝聚,化作一场淅淅沥沥的温柔春雨。 那不是普通的雨。每一滴雨水,都蕴含着最纯粹、最和谐的生命本源之力。 雨,落下了。 **落在西市一处角落,一位母亲抱着早已冰冷的孩童,面如死灰。一滴雨水落在孩子的额头,那青紫的肤色竟奇迹般地褪去,化为红润。下一刻,那微弱的呼吸声,如同天籁,让母亲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喜哭嚎!** 雨,落在那些流离失所、满身伤痛的灾民身上。 冰凉的雨水触及皮肤,却化作一股暖流,瞬间涌入四肢百骸。 高烧不退的病人,体温恢复正常;浑身红疹的患者,皮肤光洁如初;咳血不止的濒死之人,呼吸豁然通畅。 瘟疫,被净化。痛苦,被抚平。绝望,被洗涤。 所有沐浴在这场甘霖中的人,都呆住了。他们仰着头,任由神奇的雨水冲刷着身体与灵魂,脸上交织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迷茫。 “好了……我的病好了!” “天降甘霖!是老天爷开眼了啊!” “神迹!这是真正的神迹啊!” 人群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另一边,那个被灾民视作“活菩萨”的欢喜上人,脸上的慈悲微笑彻底僵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种在灾民心中的“信仰心锚”,在这场甘霖的冲刷下,被摧枯拉朽般净化得一干二净! 他覆盖全城的《无相心经》,更是被一股来自更高层面的、不容置疑的“法则”,从根源上强行破解! “噗——” 欢喜上人如遭雷击,心神遭到毁灭性的反噬,一口金色的佛血狂喷而出。 但他并未就此萎靡,眼中反而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天理……原来如此!但想破我佛国根基,没那么容易!”他双手猛然合十,身上袈裟寸寸碎裂,露出下面干瘪却刻满诡异佛文的肉身。“以我残躯,恭迎佛主一缕法身降临!” “轰!”他整个人轰然炸开,化作一团污秽到极致的金色血雾,没有四散,反而强行撕裂空间,裹挟着他破碎的道心和一道怨毒至极的意念,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句在天地间回荡的诅咒:“此界,当为我佛……牧场……” 茶楼之上。 白忘机放下了茶杯,那双惺忪的睡眼,第一次亮得惊人。他看着皇宫之巅,那道在漫天甘霖中遗世独立的身影,喃喃自语。 “天心……即我心。这小子,他娘的,怕是要成仙了。” 在他身旁,卫峥、笙月、林薇,早已被这神迹般的一幕,震撼到失语。 笙月呆呆看着那个背影,心中涌起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巨大的恐慌,她想起自己曾想用琴音“治好”他,现在想来,何其可笑,何其狂妄!林薇则紧紧攥着拳,指甲嵌入掌心,她后悔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这样的他,自己还有资格站在他身边吗? 刚刚赶到观星台下的赵凛月,同样被这一幕惊得呆若木鸡,心头却掀起了比任何人都要复杂的滔天巨浪。 在那一瞬间,她感受到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狂喜。 是他!那个她手中最锋利的刀,那个曾要为她扛起这个天下的男人……他回来了! 瘟疫、灾民、邪佛、朝堂……所有烦忧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的眼中只剩下那道白衣胜雪的身影,和他身后那片被他一手“修正”的朗朗乾坤。一股巨大的骄傲与满足感让她战栗——看,这就是她选中的男人! 然而,这股狂喜仅仅持续了三息。 当作为“赵凛月”的喜悦退潮,作为“大周天子”的理智便如冰冷的铁索,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 她看着那道身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所熟悉的那个陈十三,已经死了。 眼前的这个存在,能修正天地,能敕令甘霖,能言出法随……他不再是“人”。他是一位行走在人间的……神。 而神,无法被驾驭。神,更不需要皇权。 她引以为傲的帝王之术,她苦心经营的朝堂势力,她视作根基的万里江山,在这股改天换地的伟力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她忽然觉得,自己身上这件象征至高权力的龙袍,变得无比沉重,又无比可笑。 她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个背影。 手指却在半空中剧烈颤抖,最终猛地攥紧成拳,无力地垂下。 他回来了。却也……离她更远了。 也就在此时,无人能够察及的,陈十三那片死寂的识海深处。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轰然炸响。 【检测到宿主达成“破除我执,万物平等”心境,完美契合《太玄经》解锁条件。】 【最终武学——《太玄经》,开始解锁!】 【警告!宿主显现“神境”之力,已触动本世界根源法则——“人皇禁绝”!此法则是上古人皇为防神魔入侵、确保人道独立所设,任何超越“天人”层级的力量在凡间显圣,都将受到法则压制与世界排斥!】 【覆盖此方天地的“绝天大阵”出现法则性裂痕……】 【封印节点[西域·万佛窟]能量急剧衰减……检测到“古邪佛”的污染意志正在苏醒!】 【封印节点[南疆·巫神谷]产生共鸣性松动……】 第367章 国运逆苍穹,女帝为君倾天下 观星台之上,那场涤荡了整个京城瘟疫的甘霖,终于渐渐停歇。 天空如洗,阳光普照,仿佛刚才那场人间炼狱只是一场噩梦。 京城各处,无数双眼睛,都汇聚在皇宫之巅那道遗世独立的身影上。 茶楼之上,白忘机与卫峥临窗而立,神情凝重。而街道的另一角,笙月和林薇仰望着天空,连呼吸都忘了。 她们之中,离得最近的赵凛月。她仰着头,看着那个曾经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如今却能一手“修正”天地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也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刚刚恢复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不,那不是乌云蔽日,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剥夺”。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这片天空的光与色,强行抽走了。 紧接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冰冷到极致、充满了审判与毁灭意志的威压,从九天之上,轰然降临! 在这股威压之下,整个京城,所有的一切,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风不再吹,鸟不再鸣,就连刚刚还在为劫后余生而欢呼的百姓,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仿佛变成了没有灵魂的蜡像。 “这……这是什么?!” 赵凛月脸色煞白,她身为大周女帝,身负皇道龙气,对这种天地意志的变动最为敏感。 她能感觉到,这股威压,比之前赵无极的天人之威,要恐怖万倍! 如果说赵无极是山崩海啸,那这股力量,就是整个世界的崩塌! “不好!” 茶楼之上,白忘机那张万年不变的懒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情。他“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是绝天大阵!人皇禁绝!”他失声惊呼,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 “什么大阵?”卫峥强忍着神魂的刺痛,艰难地问道。 “是上古人皇为隔绝神魔、守护人道而设下的终极法则!此方天地,不允许有超越‘天人’界限的力量显圣!”白忘机语速极快地解释道,“陈十三刚才以言出法随之力净化瘟疫,已经触动了这条铁律!大阵这是要将他视为‘异端’,降下天罚,从存在的根基上将他彻底抹除!” 听到“抹除”两个字,笙月只觉眼前一黑,下意识想冲过去,却发现身体在天威下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心中涌起无尽的绝望与无力。 她们不惜献祭自身,才将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他被这莫名其妙的“天罚”毁灭吗? “不!绝不!” 赵凛月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凤眸中充满了疯狂的决绝。 她不管什么绝天大阵,不管什么人皇法则,她只知道,陈十三现在是她的!谁也不能从她手里夺走! “白忘机!有没有办法救他?!”她厉声喝问。 “有!”白忘机死死盯着天空,那片黑暗的中央,亿万道金色雷霆法则开始汇聚、纠缠,最终竟构成了一只巨大无朋的竖瞳!一只冰冷、无情,俯瞰众生的……天罚之眼! “陛下!快!动用人皇玉玺,引动大周国运,为他护身!陈十三身负浩然剑心,走的是守护苍生之道,与人皇陛下之道同宗同源!更重要的是,他净化瘟疫,救了满城百姓,这本身就是一场滔天功德!国运龙气是‘守护’,功德金光是‘善果’!两者合一,才有可能让只讲规则、不讲人情的人皇大阵,产生一丝‘迟疑’!它在判断,陈十三究竟是破坏规则的‘魔’,还是……一个新时代的‘人皇’种子!” 这是唯一的办法! 也是一场豪赌! 赌人皇留下的法则,还存有一丝“人性”! 赵凛月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心头血喷在自己掌心。 “以朕之名,恭请国运!” 她高举右手,一枚古朴沧桑,刻着山川社稷的玉玺,在她掌心缓缓浮现。 那一瞬间,赵凛月感觉整个大周的疆域图在脑海中展开,亿万子民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化作滚滚洪流冲刷着她的神魂,每一丝国运的调动,都仿佛是从她自己身上割下一块肉。她看到了在瘟疫中死去的孩子的母亲,看到了刚刚被甘霖救活的老农,他们的祈愿与绝望,此刻都成了她对抗天罚的力量,也成了压在她肩上最沉重的枷-锁。 “昂——!” 一声高亢的龙吟,响彻天地! 盘踞在京城上空的皇道龙气,像是受到了召唤的百川,疯狂地朝着赵凛月汇聚而来。 一条由纯粹气运凝聚而成的,长达千丈的金色巨龙,从她身上冲天而起,发出一声不屈的咆哮,迎向了天空中那只缓缓睁开的天罚之眼! 这一刻,赵凛月不再是那个玩弄权术的帝王,而是一个为了守护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不惜赌上整个王朝命运的,疯狂的女人! 金色巨龙与那只天罚之眼,在半空中轰然对峙。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更高层面的法则碰撞。 那只天罚之眼散发出的,依旧是冰冷、无情、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志。 而那条金色巨龙,却在咆哮中,传递出一种守护、庇护、以及……亿万万大周子民最朴素的,对安居乐业的祈愿。 两种意志,在空中激烈地交锋。 那只天罚之眼,似乎也出现了一丝“迟疑”。 它仿佛在“思考”,眼前这个触动了禁忌的“异端”,究竟是破坏秩序的“魔”,还是……守护秩序的“神”?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观星台下的赵凛月,全身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强行引动全部国运对抗天罚,对她的消耗是恐怖的。冥冥之中,她仿佛看到了边关烽火燃起,看到了朝堂之上人心浮动,甚至听到了王朝大厦将倾的细微裂响。但她没有退。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观星台上那道白衣身影。 只要能护住他,就算这大周江山根基动摇,又如何! 终于,在所有人的煎熬等待中,天空中那只巨大的天罚之眼,眼中的雷霆开始失控,最终在一声不甘的嗡鸣中轰然崩碎! 然而,就在它崩碎的瞬间,数道比发丝更细的金色法则碎片,却无视了皇道龙气的屏障,如神罚之钉,瞬息之间射入了观星台上那道白衣身影的体内! 那股足以毁灭一切的恐怖威压,也随之如潮水般退去。 天空中的黑暗散去,重新恢复了光明。 赌赢了! 白忘机浑身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背后早已被冷汗湿透。 “噗——” 赵凛月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却推开了想来搀扶的卫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观星台。 只见,那道白衣身影,在天罚退去的瞬间,仿佛也耗尽了所有的力量。 他那挺拔的身影,微微晃了晃,然后,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陈十三!” 最先响起的是赵凛月的嘶吼,那不是女帝的声音,而是一个女人失去珍宝的悲鸣。她踉跄一步,不顾嘴角的血迹,提起凤袍的裙摆,第一次在人前失态狂奔。 紧接着,是笙月煞白的脸,她手中不知何时已捏碎了一枚珍贵的丹药,药粉从指缝滑落也浑然不觉,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而林薇,她死死咬着下唇,殷红的血渗出,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要将这天也斩碎的死寂。 三道身影,三种决绝,从不同方向,冲向那座高台,冲向那个倒下的身影。 第368章 他不再是他! 然而,就在三女即将冲上高台的瞬间,那本该倒下的白衣身影,却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稳住了身形。 他没有倒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 观星台下,无数仰望的禁军、太监、宫女,脸上的表情从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凝固成了无法理解的惊愕。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位武安君,在离地数尺的空中,双腿于虚空中缓缓盘起,如同一位入定的老僧,就那么凭空而坐。 他的身体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柔托举,悄无声息地,缓缓落回了那片被鲜血与雷霆洗礼过的汉白玉祭台正中央。 双目紧闭,神情肃穆,宝相庄严。 一股难以言喻的变化正在发生。那几道射入他体内的金色法则碎片,此刻在他眉心处缓缓浮现,交织成一个古老而神秘的金色印记,宛如神明睁开的第三只眼,散发着至高无上的威严。 他不再是一个“人”,更像是一尊即将苏醒,与这方天地同化的……神只。 “这……这是……” 冲上高台的三女,脚步齐齐一顿,怔在了原地。 眼前的一幕,比看到他浑身是血地倒下,更让她们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与陌生。那是一种本质上的剥离,仿佛眼前的这个人,正在被从她们所熟知的世界里,一点点地抽走。 “陈十三……?” 赵凛月颤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她试探着伸出手,纤长的指尖还沾着她自己的血,却在距离他身体三寸之地,被一股无形而威严的力量轻轻挡住。 那股力量没有敌意,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却充满了绝对的“秩序”与“规则”,仿佛在用一种更高层次的法则宣告:神人有别,凡俗禁入。 这一刻,赵凛月的心,连带着她身为帝王的骄傲,彻底沉入了无底的深渊。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那是她身为帝王,面对黎民百姓时,天然存在的距离感。而现在,陈十三用同样的方式,将她隔绝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不……不对!”笙月快步上前,她对灵魂的感知最为敏锐。一缕比发丝更细的神魂之力从她指尖探出,如同一只小心翼翼的触角,刚一触碰到那层无形壁障,她便如遭雷击,整个人向后踉跄一步,那张苍白的脸庞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惊骇。 “他的神魂……在被那个金色印记吞噬、重塑!”她声音发抖,几乎无法成句,“他作为‘陈十三’的记忆、情感、七情六欲……所有属于‘他’的东西,都在被当做杂质一样,一点点地抹去!” 此言一出,不啻于晴天霹雳! 白忘机不知何时也已上台,他本是来查看陈十三伤势,此刻却死死盯着陈十三眉心的印记,听到笙月的话,像是想起了某个只存在于皇家秘典最深处的禁忌传说,脸色瞬间煞白,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嘶哑:“抹去人格……重塑神魂……这是……这是‘人皇道种’!”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已经恢复晴朗的天空,眼中交织着狂热、敬畏与恐惧:“我明白了……天罚不是要杀他!那只天罚之眼,是初代人皇为守护此界留下的‘绝天大阵’的意志显化!它是在……筛选!它在筛选一位新的‘世界守护者’!” “陈十三以凡人之躯,行神明之事,守护国运,庇佑苍生,他的行为……通过了考验!” 笙月惨然一笑,接上他的话,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字字诛心:“所以,那些金色法则碎片,不是诅咒,是赏赐?是成为守护者的资格证?” “代价,”她看着那个宝相庄严的身影,一字一顿地说道,“就是‘陈十三’这个人,将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绝对公平、绝对公正、没有私心的……守护神。” 代价,就是他不再是他。 铮——! 一声尖锐刺耳的断弦之音,骤然炸响!林薇怀中那张古朴的七弦琴,最中间的那根“君弦”,因主人心神剧震,真气失控,绷然断裂!断弦如刀,在她洁白修长的手指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眼中没有对命运的愤怒,只有一片无尽的、深不见底的悲伤。仿佛整个世界的光,都随着那根琴弦一同断去。 他曾是拉她出地狱的唯一的光,是她此生追随的唯一的主。她为他复仇,为他燃尽寿元,亦为他重获新生。他就是她的天,她的道。 可现在,她的“天”,将要升上九霄,成为真正高悬于世人之上,再也无法触及的苍天。 这不是背叛,也不是愚弄。这是一种……她必须接受的,永恒的离别。 赵凛月呆呆地看着那个即将成“神”的身影,白忘机和笙月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重锤,敲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一个没有私心的守护者? 这对大周,对天下,是天大的好事。一个神明的庇佑,足以让大周国祚绵延万年。 赵凛月呆呆地看着陈十三,心中一片空洞。 她不惜一切,将他从天罚之下救了回来,难道得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吗? 一个没有灵魂的,完美的,却也冰冷的躯壳? 不。 她不甘心! 她脑中飞速地运转着,将自己所知的所有秘闻、所有手段,都过了一遍。 皇室秘药?不行,那是针对肉身的。 神魂秘术?她不懂。 就在她即将陷入绝望的深渊时,一个被她遗忘在角落里的名字,毫无征兆地,跳入了她的脑海。 一个白发银瞳,同样精通神魂秘术,同样被陈十三从深渊中拉出来的女人。 亡国帝姬——夜玲珑! 对!还有她! 她修炼的《浮生梦引诀》,专攻神魂!或许,她有办法! 这个念头一生出,就像野草般疯狂滋长。 赵凛月猛地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卫峥!”赵凛月冷声下令。 “属下在!” “随朕前往天牢!” “朕不信这世上,有朕得不到的人,抢不回的魂!” 赵凛月猛地站起身,龙袍一甩,大步流星地朝观星台下走去。那决绝的背影,让白忘机微微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知道女帝想到谁了。 ...... 巡天鉴,天牢,最底层。 “吱呀——” 穿过阴暗潮湿长廊。 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间……干净得有些过分的牢房。 地面光洁如新,石壁上镶嵌的照明灵石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角落里甚至还摆着一张软榻和一张矮几。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安神香气息。 这里不像是囚禁重犯的死牢,更像是一处清雅的静室。 赵凛月踏入的脚步,猛地一顿。她身后的白忘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而笙月和林薇则面露错愕。 赵凛月的目光扫过这不合常理的一切,最终定格在牢房深处那个懒洋洋的身影上。一股无名之火,混杂着尖锐的酸楚,瞬间冲上心头。她比谁都清楚,能在这皇权至高的巡天鉴里做到这一切的,只有一个人。 这是陈十三的手笔。 “哟,这不是我们高高在上的大周女帝陛下吗?怎么有空到我这‘静室’里来了?”夜玲珑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的嘲讽弧度,此刻在赵凛月看来,充满了炫耀的意味。 她的目光在赵凛月身上扫过,又落在了她身后的笙月和林薇身上,最终,带着一丝玩味地在赵凛月冰霜般的脸上停住。 “啧啧,女帝陛下日理万机,想必是没空关心某人过得好不好了。不像我,总有人惦记着,怕我睡得不舒服,怕我闻不惯血腥味。”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赵凛月的心上。 林薇的身体微微一颤,她认出了夜玲珑。当年那个随手救了她的女人,还留给了她摄魂琴音的心法,没想到再见面竟会是这种方式。 “朕没时间跟你说废话。”赵凛月的声音冷得仿佛能凝出冰渣,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那些刺眼的布置,“陈十三出事了,朕要你救他。” “哦?”夜玲珑挑了挑眉,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他那种到处惹是生非的性子,出事不是迟早的吗?怎么,终于把自己玩死了?” “他没死。”赵凛月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但他现在,跟死了也差不多。” 她言简意赅地将陈十三的事情说了一遍。 夜玲珑脸上的嘲讽渐渐凝固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神魂”一道的凶险。 “你凭什么认为我能救他?”夜玲珑看着赵凛月,“我的《浮生梦引诀》虽然专修神魂,可我毕竟才入归真境。人皇法则,那是超越天人的存在,我凭什么去碰?” “朕可以给你自由。”赵凛月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自由?”夜玲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赵凛月,你是不是当皇帝当傻了?他当初没杀我,我就已经自由了。他为我做的这些,难道还不够自由吗?” 笑声一收,夜玲珑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不过……看在他这么‘用心’的份上,这个情,我还得还。” 她缓缓站起身,身上的锁链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带我去见他。我倒要看看,那个连天都敢捅个窟窿的家伙,现在变成了什么鬼样子。” 第369章 京城异象:我儿动摇天道! 大周,陈留县。 这个偏远的小县城,因为出了一位“诗仙捕神”陈十三,早已名动天下。 郊外,一处不为世人所知的幽静山谷。 谷内四季如春,竹林掩映着几间古朴的茅屋,与世隔绝。 这里,便是人皇一脉“守墓人”的隐居之地。 他们,便是人皇一脉的守墓人。 一群早已被世人遗忘,却默默守护了这片土地数千年的,真正的守护者。 此刻,竹林深处最大的一间茅屋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几位气息渊深,看似寻常农夫、老妪的守墓人,正围坐在一张石桌旁。 “绝天大阵的裂痕,已经无法自行愈合。京城方向传来的那股‘神境’气息,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已从根源上动摇了人皇陛下留下的法则。” 一位面容枯槁,身穿麻衣的老者率先开口,声音沙哑,他乃守墓人中的刑罚长老,司掌戒律,人称石长老。。 “根据祖训,任何触及‘神境’、试图以超凡之力干涉人道的存在,都应被视为‘异端’,必须在第一时间予以抹除!否则,一旦绝天大阵彻底崩塌,域外神魔降临,人间将化为炼狱!”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意。 另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妪点头附和:“石长老所言极是。。大阵运转千年,本就到了极限。这道裂痕,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们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派人前往京城,找到那个‘异端’,将其处理掉,或许还能为人间多争取百年安宁。” “处理?说得轻巧!” 一道清冷中带着一丝不屑的声音响起。 一个寻常妇人的打扮,荆钗布裙,但那双温婉的眼眸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绝天大阵的状况,我们比谁都清楚。就算没有这次的‘异端’,它也撑不过下一个甲子。与其像个裱糊匠一样,用一个不知名存在的性命,去修补一间注定要倒塌的破屋,为何不换个思路?” 她环视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千载之前,人皇陛下为何要设下这绝天大阵?是为了保护人道独立,不为神魔所奴役。千载之后,大阵将崩,我们这些守墓人,却要亲手扼杀一个可能为人族带来希望的,新生的‘神境’?这难道不是违背了人皇陛下的初衷吗?” “希望?”石长老冷哼一声,“凤曦瑶,你太想当然了!那股气息虽然纯净,却也霸道无比,视天地法则如无物。此等存在,一旦心生歹念,带来的只会是比域外神魔更大的灾难!我们的职责,是守护秩序,不是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我只知道,堵不如疏。”凤曦瑶毫不退让,“与其被动等待大阵崩溃,不如主动去了解这个‘异端’。看看他究竟是心怀苍生的‘神’,还是祸乱人间的‘魔’。若他是前者,或许……他才是人族真正的未来。” 争论陷入了僵局。 守墓人一脉,职责所在,便是维护绝天大阵的稳定,将一切可能破坏大阵的因素扼杀在摇篮里。这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使命。 而凤曦瑶的提议,无疑是在挑战这万年不变的铁律。 良久,坐在主位上,一直闭目养神,仿佛已经睡着了的白发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是这一代守墓人的领袖。 “曦瑶说的,不无道理。” 他一开口,所有的争论都平息了。 “大阵气数已尽,这是天意。我等一脉守了几千年,也该到头了。与其坐困愁城,不如出去看看。这样吧,曦瑶,此事由你亲自去一趟京城。你的修为虽非我等中最强,但你的‘人味’最重,最能融入俗世,不易引起天道反感。”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去审判,而是去‘看’。看清那个‘异端’的本质,看清他会给这方天地,带来怎样的变数。至于如何处置,待你回来,我们再议。” “是,大长老。”凤曦瑶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麻衣老者等人虽有不甘,但大长老已经发话,他们也只能遵从。 凤曦瑶,此人正是陈十三的母亲王桂芬。 …… 陈府。 当凤曦瑶将自己要出远门,去京城探望儿子的决定告诉家人时,正在看书的陈安和陈念之都愣住了。 “去京城?现在?”陈安放下手中的书卷,眉头微皱,“夫人,路途遥远,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再说了,十三那小子如今是朝廷命官,身边有人伺候,好得很,用不着我们去探望吧?” 他总觉得妻子的这个决定有些突然。 “就是啊娘,”一旁的陈念之也凑了过来,亲昵地挽住王桂芬的胳膊,小脸上写满了担忧,“哥哥不是来信说一切都好嘛。京城那么远,您一个人路上多不安全呀。要不,等过阵子,让哥哥回来一趟?” 凤曦瑶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心中涌起一丝暖意和愧疚。 她看着眼前为自己操心的丈夫和女儿,目光温和而坚定。 “你们放心,我不是小孩子了。只是许久未见十三,心里挂念得紧。去看看,我也能安心。”她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道,“再说,我也想去见识见识那京城的繁华。你们当家的要处理县里的公务,念之要管着咱们家的生意,都走不开。只有我这个闲人,正好去转转。” 陈安见妻子主意已定,知道劝不住,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你可得千万小心。外面不比家里,人心险恶。钱带够,多雇几个靠谱的护卫。” “知道了,当家的。”凤曦瑶笑着应下。 陈念之那双古灵精怪的眼睛转了转,她总觉得母亲这次出门,不只是探望哥哥那么简单。但她也知道,母亲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她从自己的小金库里,取出一大叠银票,塞到王桂芬手里,嘟着嘴道:“娘,这些您拿着。到了京城,别省着,想吃什么买什么。看到什么新奇玩意儿,也给念之带一份回来。最重要的是,给哥哥多买点好吃的,我看他信里都写瘦了!” 凤曦瑶看着女儿那副小财迷却又真心实意关心自己的模样,心中又好笑又感动,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将银票推了回去,只抽了一张面额最小的。 “够了。你这丫头,自己攒点嫁妆。你哥那边,有我呢。” 简单的告别后,凤曦瑶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背上一个小小的行囊,在丈夫和女儿不舍的目光中,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她没有走官道,而是选择了一条更快的、寻常人无法通行的山间小径。 一步踏出,身影便已在数十丈之外,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山林深处。 一路上,她听到了许多关于“武安君”陈十三的传说。 在茶馆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述着“诗仙捕神”陈留县当街斩恶少,为民请命的壮举。 在驿站中,行脚的商贩们眉飞色舞地谈论着“紫衣巡察使”在江南道问剑天剑山庄,揭破君子剑伪善面具的传奇。 每听到一分,凤曦瑶心中的骄傲便增添一分,担忧也随之加深一分。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出色。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所处的位置,也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危险。 她至今仍无法将这些传说中光芒万丈的英雄,与那个需要自己亲自去“观察”的、动摇了绝天大阵的“异端”联系到一起。 在她心里,儿子就是儿子。是那个小时候会尿床,长大了会耍贫嘴,被自己揪着耳朵教训的臭小子。 他怎么可能会是那个连大长老都感到忌惮的“神境”存在?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第370章 杂质!当诛! 南疆,十万大山最深处,巫神谷。 此地终年瘴气弥漫,是活人禁区。 谷底,一座由上古黑曜石筑成的巨大祭坛上,三位皮肤干瘪如老树皮的守墓长老,呈品字形盘坐。 他们是巫神谷最后的守护者,唯一的使命便是镇守祭坛之下的巫神残骸。 那是被初代人皇斩落,却依旧蕴含不灭魔性的邪物。 “噗——” 居中的长老猛然睁眼,一口黑血喷涌而出,神情痛苦扭曲。 “压不住了!” 他声音嘶哑,带着绝望。 “京城方向那股气机,凿穿了绝天大阵的根基!我们这里的封印,正在崩溃!” 话音未落,另外两位长老亦是身躯剧震。 他们身下的祭坛,本该流淌着银色符文光华的黑曜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祭坛中央,被三重人皇锁链捆缚的一截漆黑指骨,正散发出无声的低语。 那低语不经由耳朵,而是化作冰冷的钢针,直接扎进人的神魂。 “……饥饿……血肉……更多的……祭品……” 巫神谷外围,一名修为已达蕴气境巅峰的护卫,眼神瞬间空洞。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弯刀,冰冷的刀锋对准了身边毫无防备的同伴。 “乌达!你想做什么?!” 同伴恰好回头,一声厉喝如当头棒喝。 名叫乌达的护卫身体一震,眼神恢复清明,他惊恐地看着自己已然出鞘的弯刀,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我……我听到了巫神大人的召唤……” “祂说……祂饿了……” …… 西域,昆仑山脉,万佛窟。 终年不化的冰川之下,巨大无朋的地下石窟内,万千佛陀造像庄严肃穆。 而在万佛环绕的中央,是一座由整块万年玄冰构成的巨大封印。 封印之下,一尊三头六臂的巨大黑影盘膝而坐,面目狰狞,散发着与此地庄严佛光格格不入的邪异魔性。 古邪佛,被人皇亲手封印于此的最强域外神魔之一。 “咔嚓。” 一声微不可察的脆响,自玄冰封印之上响起。 一道比发丝更细的黑色裂痕,随着京城上空那股惊天动地的气机动荡,悄然出现。 一缕比雾气更淡的漆黑魔气,从裂缝中缓缓溢出,在空中贪婪地盘旋。 恰在此时,一头体型堪比巨象的雪山妖兽,路过了万佛窟的入口。 它乃雪山霸主,修为堪比人族蕴气境巅峰。 那缕漆黑的魔气找到了完美的盛宴,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它的鼻孔。 雪山妖兽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 下一刻,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咆哮撕裂冰川! 它厚厚的白色长毛大片腐烂脱落,露出青紫色的皮肤,肌肉与骨骼以诡异的方式扭曲增生,一根根锋利的黑色骨刺混合着腥臭的脓血,破体而出! 冰蓝色的兽瞳,瞬间被混乱暴虐的血红取代。 短短数息,一头雪山霸主,就变成了一头只知杀戮与毁灭的魔物。 它仰天发出一声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的嘶吼,轰然撞向冰壁,竟硬生生在万年冰川上撞出一条通往外界的通道,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万佛窟内,古邪佛那三张狰狞面孔上,六只紧闭的眼眸,眼皮微微颤动。 …… 大周京城,观星台。 死寂。 赵凛月俏脸再无一丝血色,她身后的国运金龙虚影黯淡无光,刚刚的尝试,几乎抽空了她这位女帝与大周国运的联系,却如泥牛入海,没在陈十三身上激起半点波澜。 一旁,林薇怀中的古琴,“铮”的一声,最后一根琴弦也断了。 她十指鲜血淋漓,静心琴音催动到极致,却连陈十三周身三尺都无法穿透,便被一股无形的神圣力场消弭于无形。 笙月更是娇躯摇摇欲坠,她以神魂秘术试图安抚,却被一股至阳至刚的力量灼伤神魂,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三女,大周最顶尖的三位女子,用尽了所有办法。 皆是徒劳。 “怎么,堂堂大周女帝,还有两位名动天下的红颜知己,就这么干看着?” 夜玲珑慵懒而嘲弄的声音,打破了绝望的寂静。 她绕着盘膝而坐的陈十三走了一圈,银色眼瞳闪烁着评估货品般的光芒,啧啧称奇。 “人皇道种……真是了不起的大手笔。以自身为人性祭品,换来这不染尘埃的神性。” 她顿了顿,看向三女。 “准备放弃了?还是说,你们打算等他彻底变成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然后供在庙里,日夜上香?” 赵凛月凤眸一寒,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夜玲珑!朕召你来,不是听你说风凉话的!有没有办法?” “办法?”夜玲珑转身,好笑地看着她,“陛下,那可是人皇留下的法则,是这方天地的最高规则。我一个亡国帝姬,你让我去对抗天道?您可真看得起我。” 笙月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一丝哀求:“夜姑娘,你的《浮生梦引诀》专攻神魂,如今只有你,才有可能进入他的识海,唤醒他被压制的人性。” 夜玲珑的目光在笙月苍白的脸上停顿一瞬,又扫过一旁紧咬嘴唇,满眼不甘的林薇,最终落回赵凛月身上。 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莫名的快意。 “想让我救他,可以。” 夜玲珑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红唇。 “不过,我的功法有点特别,需要最直接、最原始的神魂媒介,才能搭建起进入‘神境’的桥梁。毕竟,那地方的‘门槛’,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跨过去的。” “什么媒介?”赵凛月蹙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夜玲珑没有回答。 她在三女陡然变得警惕、愤怒、乃至嫉妒的目光中,缓缓俯下身。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近乎挑衅的从容,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陈十三那张俊美却毫无生气的脸颊。 “住手!” 赵凛月厉声爆喝,龙气冲霄,却被观星台无形的力场死死挡住! 林薇怀中断弦的古琴发出一声悲鸣,一道无形音刃斩出,却在靠近陈十三时悄然溃散! 笙月也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止! 然而,她们都慢了一步。 在她们即将失控的前一刻,夜玲珑那两片微凉的唇瓣,已经轻柔地,印在了陈十三那冰冷无感的嘴唇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波动。 没有想象中的神魂共鸣。 接触的刹那—— “噗!” 夜玲珑的笑容甚至来不及收敛,便僵在了脸上。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向后倒飞出去,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一口殷红的鲜血喷洒长空,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她重重摔在地上,闷哼一声,蜷缩起来,仿佛在承受着世间最极致的痛苦。 整个观星台,落针可闻。 赵凛月、林薇、笙月都愣住了。 预想中的愤怒和嫉妒,在看到夜玲珑这惨烈的一幕后,瞬间被一种更深的恐惧和绝望所取代。 连她这种最极端的方式,换来的都不是进入,而是如此恐怖的反噬? “怎么回事?!”白忘机一步上前,扶起夜玲珑,沉声问道。 夜玲珑没有回答,只是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双银瞳中,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惊惧。 她的神魂,在刚才那一瞬间,被强行拉入了一个浩瀚无垠的金色国度。 天空之上,没有日月星辰。 只有一轮巨大到无法形容的金色太阳,如一尊无情的暴君,散发着威严、神圣、不容置疑的光芒,普照着整个世界。 那光芒,就是法则,就是秩序。 国度中央,一座由最纯净的水晶雕琢而成的神龛内,一个虚幻到快要消散的身影,被无数道从“太阳”中延伸出的法则神链死死捆绑,蜷缩成一团。 那身影,正是属于“陈十三”的人格与灵魂。 他所有的记忆、情感、乃至那些插科打诨的念头,都在被那金色的阳光一点点地焚烧,剥离,净化。 夜玲珑的神魂化作一道紫色虚影,刚一出现,天空之上的道种太阳便投下了审判的目光。 一个冰冷、宏大、不带任何感情的意志,在她识海中轰然炸响: “杂质,当诛!” 下一刻,万丈金光化作神罚之矛,朝着她的神魂直刺而来! 那是一种源自法则层面的碾压! 夜玲珑感觉自己的神魂要被这股神圣之光瞬间点燃,焚烧成虚无! 她不敢有丝毫硬抗的念头,当机立断,拼着神魂重创,狼狈不堪地遁出了那片恐怖的金色国度。 现实中,夜玲珑猛地睁开眼,死死抓住白忘机的手臂,声音第一次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麻烦大了。” 她看着一脸焦急的三女,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颗‘太阳’,要把他的人性……彻底烧光了!” “我们,没有时间了!” 第371章 禁忌阵法开启!四女神魂永世沉沦? 夜玲珑带来的消息,如同一盆从九幽之下泼来的冰水,浇熄了观星台上最后一丝侥幸。 “连你也进不去?”赵凛月的声音有些发涩。她本以为,夜玲珑那神鬼莫测的《浮生梦引诀》是最后的希望。 “进去?我差点就没出来!”夜玲珑心有余悸地擦去嘴角的血迹,脸上再无半点玩笑之色,“那地方根本不是人的识海,那就是一个独立的、规则完整的神国!那颗‘道种太阳’就是神国的主宰,任何不符合它规则的‘人性’,都会被视为杂质,直接清除!”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被抹掉?”笙月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从未如此绝望过。那个在南疆为她一人一剑,怒斩双金刚的男人;那个在生命母泉中,与她神魂相依,许下承诺的男人。难道就要变成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情感,高高在上的神明? 林薇没有说话,她只是走到陈十三身边,伸出那只被琴弦割破的手,轻轻地,想要触碰他的脸颊。然而,那股温和却不容逾越的无形壁障,再次将她挡住。她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着。他就在眼前,却仿佛远在天边。 “不,还有一个办法。”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死寂时,夜玲珑忽然开口,她的银色眼瞳中,闪烁着一种疯狂而决绝的光芒。“既然‘神性’视‘人性’为杂质,要将其净化。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 她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每个人心中炸响。 “我们就用最浓烈、最纯粹、最极致的‘人性杂质’,去‘污染’他那该死的神性!把那个被囚禁的混蛋,从笼子里拽出来!” “以毒攻毒?”白忘机眼神一亮。 “没错!”夜玲玲的目光,灼灼地扫过三女的脸,“这‘杂质’,就是七情六欲!是你们对他最深的执念!” 她的手指,依次指向三人。 “赵凛月!你那份不容任何人分享,恨不得将他锁在深宫,让他只为你一人存在的帝王占有欲!” “林薇!你那份甘愿为他燃尽神魂,奉上生命,将他视作你唯一信仰的追随与奉献!” “笙月!你那份早已神魂交融,血脉相连,将他视作你半身性命的爱恋与牵挂!” 最后,她指了指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当然,还有我……欠他的那份,还不清的‘债’。” “我们四个人的执念,就是四种最猛烈的‘剧毒’!也是唤醒他唯一的‘解药’!” 赵凛月、林薇、笙月,三人的身体同时一震。 “你想怎么做?”赵凛月率先冷静下来,沉声问道。 “以我们四人为阵眼,布下一道禁忌秘术——‘四象浮生梦引大阵’!”夜玲珑的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狂热。**“这阵法,是我宗门禁地里挖出来的孤本,据说千年只有一次成功先例。失败的……神魂会被法则同化,成为他神国里赞美太阳的傀儡,永世沉沦。”**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要以神魂本源为引,将我们四人最强烈的执念,化作四根‘神魂之锚’,强行钉入他的识海神国!与那颗‘道种太阳’,争夺对他灵魂的控制权!简单来说,就是一场拔河。一边是高高在上的‘神性’,另一边,是我们这四个……他惹下的‘情债’。” “这太危险了!”白忘机听得心惊肉跳,立刻出言阻止,“你们的神魂一旦进入,就等于将自己完全暴露在那‘人皇道种’的法则之下!一旦失败……后果你们听见了!这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此言一出,观星台上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短暂的沉默后,赵凛月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帝王的决然。她没有说什么赌上江山之类的豪言壮语,只是转过身,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固执地念了一声那个名字。 “……陈十三。” 她这一生,从未对谁如此低语过。这一声,便是她的答案。 林薇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过怀中断弦的古琴。琴弦已断,情丝未绝。她抬起头,看向笙月,那双本已死寂的眼眸中,竟透出一丝询问。笙月读懂了她的眼神,那是无声的确认:“你,也一样吗?”笙月对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个女人的决心,在这一次无声的对视中,达成了共鸣。她们的命与魂,本就是因他而变得不同。如今,还给他,理所应当。 夜玲珑看着她们,最终轻叹了一口气,耸了耸肩。“行吧,既然你们这些‘正宫’都发话了,我这个‘债主’再不表示一下,倒显得小气了。” 她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那双银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那就开始吧。我倒要看看,是他欠我们的多,还是那天道,更不讲理。” 四女的意志,在这一刻,达成了空前的一致。 白忘机看着眼前这四个风华绝代,却又都带着一股疯劲的女人,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苦笑。他知道,自己再劝,也是徒劳。 “罢了罢了,疯子配疯子,天生一对。”他摇了摇头,退到一旁,同时对卫峥使了个眼色,“老卫,准备护法,今天这观星台,一只鸟都不准飞进来!” 四女不再有任何犹豫,按照夜玲珑的指示,分别占据了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将陈十三围在了最中央。 东方,赵凛月,龙袍飞扬,神情肃穆。 西方,林薇,怀抱断琴,眉眼悲戚。 南方,笙月,圣袍银饰,眼含柔情。 北方,夜玲珑,银发飘舞,神色玩味。 “凝神,静气,放开你们的识海,将你们心中对他最深的‘念’,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夜玲珑的声音,变得空灵而庄严。她双手开始掐出古老而晦涩的印诀,口中念诵起外人无法听懂的咒文。 随着她的引导,四女身上,同时散发出了不同颜色的神魂光晕。 赵凛月的金光,霸道,威严,充满了帝王的占有与征服。 林薇的血光,死寂,决绝,代表着不惜一切的奉献与追随。 笙月的银光,温柔,坚韧,蕴含着生命交融的爱恋与守护。 夜玲珑的紫光,诡秘,深沉,纠缠着恩、怨、情、债,复杂难明。 四道光芒,四种极致的执念,在空中交织、升腾,逐渐构成一个玄奥繁复的阵图,缓缓向着中央的陈十三笼罩而去! 观星台之上,风云变色! 第372章 神体正在苏醒 西域,大梵天寺。 这里是佛门的圣地,终年被璀璨的佛光笼罩。但在那神圣光辉的最深处,却隐藏着令人心悸的枯寂与死气。 大殿尽头的莲花宝座上,一道枯瘦的身影猛然睁开了双眼。他皮肤褶皱,宛如古尸,正是西域佛主梵天烬。 就在刚才,他感应到遥远的中原方向,一股至高无上的天道威压一闪而逝,其形态,竟是传说中只在逆天者诞生时才会出现的——天罚之眼! “有趣……是何等样的存在,竟能引动天道诛罚?”梵天烬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万年不化的好奇。他缓缓抬手,指尖有因果业力流转,似乎想要推演天机。 然而,天机一片混沌,被另一股霸道的皇道龙气所遮蔽。 禅房内,欢喜上人七窍流血,瘫软在地,他那张少年般光洁的面容,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仿佛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他的道心,被破了。 被那场突如其来的,净化了整个京城的甘霖,从根源上,彻底摧毁。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 对方没有用任何招式,没有动用任何真元,只是轻描淡写地,修正了“现实”。 这种力量,已经超出了“武学”的范畴,近乎于“创世”! “佛……佛主……”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禅房深处,那道枯槁的身影,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那陈十三……他不是废人……他……他是一尊……正在苏醒的……神……” 说完这句话,他便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梵天烬浑浊的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弟子的惨状,根本无法让他动容。 但若有人能窥探他的内心,便会发现,那里,正掀起着一场前所未有的,贪婪的风暴! 神? 好一个神! 他谋划百年,吞噬了无数信仰,炼化了不知多少同门,为的,就是褪去这身凡胎,成就那传说中的“佛陀金身”。 可他依旧被困在天人后期,迟迟无法踏出最后一步。 因为,他的“佛”,是“窃”来的,是“夺”来的,根基不纯,充满了业障。 而那个陈十三,他所展现出的力量,却是“天成”的! 是“道法自然”! 是与这方天地,最本源的法则,完美共鸣的产物! 梵天烬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滴融入了陈十三体内的古佛精血,正在那具新生的“道体”中,被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净化、同化! 一旦同化完成,那滴精血,将不再是外物,而是会变成那具“道体”的一部分! 到那时,他将永远失去这个机会。 一个让他得以勘破桎梏,立地成佛的,万载难逢的机会! 不能等了! 一瞬间,所有的谨慎,所有的多疑,都被这股足以焚尽理智的贪婪,烧得一干二净。 富贵险中求! 成佛,亦是如此! 他缓缓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整个雪山,都开始剧烈地颤抖。 万年不化的冰川,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崩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罡风,停滞了。 暴雪,静止了。 一股恐怖到足以让天地为之变色的威压,从他那具枯槁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阿弥陀佛。” 他宣了一声佛号,声音沙哑,却仿佛带着天地的律令。 “此子与我佛有缘,当入我门,成我道果。” 话音未落,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没有跨越任何距离。 而是直接,撕裂了空间! 一道漆黑的,散发着无尽虚空气息的裂缝,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一步踏入。 身影,消失在了雪山之巅。 ...... 大周,京城,观星台。 “凝神,静气,放开你们的识海,将你们心中对他最深的‘念’,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在夜玲珑的引导下,“四象浮生梦引大阵”已然运转到了极致。 赵凛月的金光、林薇的血光、笙月的银光、夜玲珑的紫光,四道代表着极致执念的神魂光晕,并未如之前那般狂暴,反而变得如水流般柔和,在空中交织成一幅玄奥的阵图,缓缓注入中央陈十三的眉心。 原本在陈十三体表肆虐的混沌气息,竟在这四色光华的安抚下,逐渐平息。他紧皱的眉头,也开始慢慢舒展。他那与天罚抗衡而濒临破碎的识海,仿佛久旱的土地迎来了甘霖,开始被一点点修复、滋养。 “有用!真的有用!”白忘机一直紧盯着陈十三的气息变化,此刻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狂喜,“他混乱的气息稳定下来了!虽然进展缓慢,但只要这样持续下去,他一定能自己醒过来!” 听闻此言,本已是强弩之末的四女,精神皆为之一振! 她们的付出,不是无用功! 她们的执念,真的能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 赵凛月的嘴角,勾起一抹疲惫却满足的笑意。林薇死寂的眼中,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名为“希望”的光。 然而,就在观星台上的气氛刚刚由冰点转向回暖的这一刻。 京城上空,那片湛蓝的天幕,毫无征兆地,被一抹宏大无匹的金色佛光,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又仿佛在每个人的心底响起。 那声音初听慈悲,细品之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威压,仿佛一位君王,在宣告自己对这片土地的所有权。 刚刚稳定下来的“四象浮生梦引大阵”,在这声佛号的冲击下,猛然一颤! 四女齐齐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刚刚升起的希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击得粉碎! 白忘机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惊骇与厌恶。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天空中那道撕裂天幕的金色裂口。 “西域邪佛……这群秃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护国大阵在之前应对赵无极叛乱和天罚降临时,便已耗尽了九成威能,早已是强弩之末!如今再被这四象阵从内部一冲,彻底成了个空壳子!这老秃驴,鼻子倒是比狗还灵,偏偏挑这个最虚弱的时候来!”” 只见那金色佛光之中,一道枯瘦的身影缓缓显现,身披赤金袈裟,面容枯槁。 正是西域佛主,梵天烬! 他的目光跨越空间,精准地落在了被四色光华笼罩的陈十三身上,眼中的贪婪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化为一片悲天悯人的慈悲。 “阿弥陀佛。”他宝相庄严,声音中充满了令人信服的怜悯,“贫僧于雪山之巅,感应到此地有佛子降世,却被魔障所困,沉沦苦海。贫僧不忍见佛子蒙尘,特来渡他脱离苦海,回归我佛怀抱。” 他扫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四女,微微摇头,叹息道:“诸位女施主执念已深,为一己之私,阻碍佛子飞升,已是大罪过。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速速放手,尚有可为。”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他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而拼死守护陈十三的四女,反倒成了心怀不轨的魔头。 白忘机听到这话,差点没气得一口老血喷出来:“我呸!好一个颠倒黑白的老秃驴!抢东西都能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也就在梵天烬的佛光笼罩京城上空的同一时间。 京城南门,一处不起眼的茶摊前。 一位身穿粗布麻衣,面容普通,看上去就像个寻常农妇的女子,正端着一碗粗茶,准备解渴。 当那声佛号响起的刹那,她端碗的手微微一顿。她碗中那本是滚烫的茶水,竟在瞬间凝结成了一块冰坨,冒着丝丝寒气。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那双本该是饱经风霜的眼眸中,此刻却是一片淡漠与冰冷,更深处,是足以冻结灵魂的极致厌恶。 “好浓的腥臭味……” 她低声自语,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煞气。 “西域的秃驴,也敢来中原创食?” 妇人放下茶碗,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摊主,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她每一步踏出,身影便在原地淡去几分,数步之后,已然消失在了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这一刻,京城上空,佛光普照,杀机凛然。 第373章 魏公公的无形之刃 京城上空,那一声慈悲佛号,却如九天神雷,狠狠劈在观星台上。 “噗!” 四女的心血同时喷出,染红了身前的阵纹。 她们的神魂光晕狂风般摇曳,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濒临溃散。 “四象浮生梦引大阵”,一座以她们神魂本源搭建的独木桥,在梵天烬天人后期的意志冲击下,瞬间崩塌。 一股无可匹敌的意志顺着神魂连接,悍然冲进赵凛月的识海。 那意志要她臣服,要她跪拜,要她放弃帝王的尊严。 她身为君王,怎能受此奇耻大辱! 凤眸怒火焚天,皇道龙气咆哮着自发护主,却在浩瀚佛光前一触即溃,被碾得粉碎。 林薇怀中断弦的古琴发出一声哀鸣,彻底崩裂。 死寂决绝的心防被佛音洞穿,她又回到了那个雨夜,家破人亡,天地间只剩她孤身一人。 笙月与陈十三那丝神魂交融,此刻成了最致命的通道。 她的灵魂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要从她的身体里活活剥离。 撕裂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夜玲珑的状况最为凄惨。 反噬的旧伤未愈,又添新霜。 佛音中的“度化”之意,正疯狂引动她对前朝覆灭的滔天执念,要将那怨恨催化成心魔,把她彻底变成只知怨毒的怪物。 “护驾!” 白忘机脸上最后一丝懒散褪去,化作凝肃。 他一声厉喝,声音不再慵懒,锋利得割裂空气,响彻整座皇宫。 “吼!” 卫峥双目赤红如血,全然不顾被震伤的内腑,发出一声受伤孤狼般的咆哮。 他单手持刀,另一只手攥拳,重重捶在自己胸口。 一口精血喷出,尽数洒在刀身之上,刀刃嗡鸣。 “玄武镇狱,死战不退!” 残存的数十名巡天鉴玄甲卫士,没有半分犹豫。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同时逼出心头血,抹上自己的兵刃。 以卫峥为阵眼,巡天鉴压箱底的战阵——玄武镇狱阵,瞬间结成! 一股铁血、忠诚、悍不畏死的惨烈军气冲霄而起。 刀气与煞气交织,在他们头顶汇聚成一头庞大的玄武虚影。 玄武仰天咆哮,龟甲烙印着大周的山川脉络,蛇首狰狞,散发着镇压世间一切邪魔的决绝意志。 “杀!” 卫峥一刀劈出。 那头玄武虚影随之而动,一座移动的黑色山岳,咆哮着撞向天空中那道撕裂天幕的金色身影。 这是巡天鉴的怒火。 这是大周武人最后的脊梁。 然而,天穹之上的梵天烬,嘴角依旧挂着一丝悲悯的讥讽。 他俯瞰着这渺小的抵抗,眼神漠然,仿佛在看一群蝼蚁挣扎。 他只是抬起了枯瘦如柴的右手。 然后,向下。 轻轻一压。 “嗡——” 天地间,万籁俱寂。 一只遮蔽天日的金色佛掌,在京城上空凭空凝聚。 佛掌巨大无朋,五指便是五根擎天之柱。 掌心之中,万千梵文如金色星河流转,浩瀚禅唱响彻云霄,每个音节都蕴含着镇压、毁灭、无可违逆的无上威严。 佛掌之下,那头咆哮的玄武虚影,渺小得可怜。 两者相撞。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玄武虚影在接触佛掌的刹那,发出了不甘的怒吼。 它猛地向前推进,龟甲上的山川纹路似乎活了过来,爆发出璀璨的光芒,硬生生在佛掌下支撑了片刻。 空气被挤压发出尖啸,仿佛空间都要被撕裂。 梵天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仅仅是这一瞬的停滞,便已是玄武镇狱阵最大的辉煌。 随后,佛掌上的压力陡然增大。 “咔嚓……” 玄武虚影的表面瞬间布满裂纹,如同阳光下的琉璃,在一片死寂中,寸寸碎裂,悄然消散。 但终究,留下了那金色佛掌向下压迫的痕迹。 “噗!噗!噗……” 阵破。 卫峥和那数十名玄甲卫士,仿佛被一座无形的神山正面撞中。 他们的身体尚在半空,便爆开一团团血雾。 数十道身影,如断线的风筝,从高空无力地飞出,七零八落地砸在皇宫各处的殿宇之上。 汉白玉的栏杆被撞得粉碎。 金色的琉璃瓦被染成刺目的血红。 卫峥的身体重重砸穿了昭和殿的屋顶,半边身子被残存的佛光侵蚀,焦黑一片,森森白骨清晰可见。 他手中的长刀断成数截,只剩一个刀柄还被死死攥着。 整个人在落地的瞬间便昏死过去,生死不知。 一掌。 仅仅一掌。 巡天鉴最精锐的卫士,全灭。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绝望,如沉重的铅云,瞬间笼罩了整个京城。 观星台上,赵凛月看着那些为了守护她、守护这座皇城而惨死的忠诚部下。 她看着那一张张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在佛光下化为血肉模糊的尸块。 她没有哭。 凤眸之中,最后一丝情感的温度被彻底抽离。 只剩下滔天的怒火,与冻结灵魂的彻骨冰寒。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是两柄最锋利的冰刀,直刺天穹之上的梵天烬。 她的底牌,已经打光了。 白忘机重伤。 卫峥生死不知。 国运因对抗天罚而损耗巨大,护国大阵形同虚设。 她,山穷水尽。 “呵……” 赵凛月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在死寂的观星台上显得无比诡异,充满了疯狂的决绝。 她不再去看陈十三,也不再理会那高高在上的佛主。 她对着皇宫深处,那片最幽静、最无人问津的宫殿群,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尖锐、高亢,却又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的嘶吼。 “魏爷爷——!” “大周养您百年,请您出手,护我……护我……还有……我的男人!”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帝王的霸道,也是一个女人最原始的占有欲。 话音刚落。 观星台的阴影之中,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悄然浮现。 那是个老太监,身形佝偻,面容普通,是那种丢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的影子。 他一直侍奉在赵凛月左右,却毫无存在感。 正是那位一直为女帝捧着奏折,打理日常起居的,魏尘,魏公公。 全场,无人注意到他的出现。 除了天穹之上的梵天烬。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第一次微微眯起,投下了一丝兴味的目光。 魏尘缓缓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他那双原本浑浊不堪的老眼,骤然爆发出两道刺破黑暗的精光! 一股丝毫不弱于当年赵无极巅峰之时的天人境威压,从他那佝偻的身体里轰然爆发,瞬间席卷全场! 白忘机瞳孔剧烈收缩。 就连正在承受巨大痛苦的四女,都错愕地看向这个毫不起眼的老太监。 谁能想到。 这位在宫中侍奉了几代君王,看似行将就木的老人,竟是一位隐藏得最深的天人境绝世高手! 魏尘对着赵凛月,恭敬地躬了躬身。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声音沙哑,却透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陛下,老奴在。” 随即,他转过身,面向天空中的梵天烬。 他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化作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身形一晃。 整个人融化在阴影之中,化作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残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 他已出现在梵天烬的身后。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由纯粹阴影构成的匕首。 一柄无形无质,却带着湮灭神魂的诡异气息的匕首。 它悄无声息地,刺向梵天烬的后心。 这一刺。 无声,无息,无形,无相。 是天底下最纯粹的,刺杀之道。 第374章 我的儿子,也是你这秃驴能碰的?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一位天人境头皮发麻的绝杀一刺,梵天烬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 他甚至没有回头。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他口中轻诵,体表那层薄薄的赤金袈裟,佛光骤然大盛,瞬间在他身后形成一道由无数“卍”字元交织而成的,半透明的金色壁障。 金刚琉璃壁!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魏尘那柄无形的阴影之刃,竟硬生生刺穿了那看似无坚不摧的琉璃壁!虽然匕首上的大部分力量被佛光消磨,但那一点最精纯的刺杀道则,依旧穿透而过,擦着梵天烬的身体,将其赤金袈裟划开一道微不可察的口子! 一滴金色的佛血,缓缓渗出,随即便被袈裟上的佛光净化。 梵天烬身体微微一震,那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真正的波澜。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落在魏尘身上,那丝讶异已经变成了带着杀意的审视。 “有趣,有趣。贫僧倒是小瞧了你这阉人,竟能伤到我的金刚琉璃身。你,很好。” 他的语气不再是新奇,而是带着一丝被蝼蚁挑衅后的冰冷。 魏尘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但他心中却是一沉。自己蓄力已久的巅峰一刺,仅仅是划破了对方的皮肉,连轻伤都算不上。 这个敌人,比想象中还要可怕无数倍。 “陛下,老奴,尽力了。” 魏尘对着赵凛月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深吸一口气,佝偻的身躯缓缓挺直,那股属于天人境强者的气势毫无保留地攀升至顶点。他整个人,仿佛与天地间的阴影融为了一体。 “影杀之界,十方寂灭!” 他双手一合,整片天空的光线,都为之一暗。无数道比发丝更细的阴影之线,从虚空中浮现,化作一张天罗地网,朝着梵天烬笼罩而去。每一道丝线,都足以轻易切割一名归真境强者的神魂。 这是他的领域,是他压箱底的绝技。 “雕虫小技,班门弄斧。” 梵天烬脸上那丝悲悯彻底消失,化作一片漠然。 他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也罢,既然你一心求死,贫僧便让你见识一下,何为掌中佛国。” 他不再言语,只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朝着天空虚虚一按。 刹那间,风云变色,苍穹之上,一只完全由纯粹佛光与法则之力构成的金色巨掌凭空凝聚。那巨掌遮蔽了天日,掌纹清晰可见,仿佛蕴含着一方世界,带着镇压三界六道的无上威势,对着魏尘的“影杀之界”,缓缓压下! 这一掌,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万物归于沉寂的绝对压制。 漫天阴影丝线,在那金色巨掌面前,连挣扎都做不到,便被那浩瀚的佛光寸寸碾碎,消融于无形。 魏尘脸色煞白,他拼尽全力,身形在空中化作千百道残影,试图躲避。 但在那仿佛能覆盖整个京城的巨掌面前,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轰! 那金色巨掌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致,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魏尘的护体真元,如同一张薄纸,被轻易撕碎。 他身上的太监服瞬间化为飞灰,整个人像一个破布口袋般倒飞出去,沿途撞塌了三座宫殿,最终深深地嵌入了皇城厚重的城墙之中,口中喷出的,是带着一丝阴影气息的黑色血液,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皇宫最后的防线,崩溃。 那眼神,像是一个饿了千年的乞丐,终于看见了满汉全席。 “道果已成。” “乖徒儿,随为师去往西天极乐吧。” 他伸出枯瘦的右手,朝着观星台虚虚一抓。 天穹之上,风云倒卷。 一只遮天蔽日的金色佛手凭空凝聚,带着碾碎一切众生的威压,缓缓压下! 阴影笼罩了整个皇城。 四女面色惨白,神魂在威压下几欲崩碎。 就在那佛手即将触碰观星台的刹那。 一道声音,突兀地响彻天地。 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股浓烈的、不讲道理的、属于市井泼妇骂街般的暴躁与煞气。 “我的儿子,也是你这秃驴能碰的?!” 这一嗓子,骂得天地一静。 那只不可一世的巨大佛手,竟在这喝骂声中,硬生生顿在了半空! 观星台上。 陈十三身前。 一道青色身影,凭空出现。 没有惊天动地的特效,没有瑞彩千条的异象。 只有一个穿着粗布麻衣,头发随意挽着荆钗,腰间甚至还系着一条沾着油渍围裙的中年妇人。 那一声暴躁的喝骂,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死寂的天地之间。 所有人都懵了。 观星台上,本已心如死灰的赵凛月、林薇、笙月、夜玲珑,齐刷刷地看向那个突然出现的、穿着粗布麻衣的中年妇人。 这个女人是谁?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她刚才说什么?我的……儿子? 赵凛月凤眸剧烈收缩,她身为大周女帝,识遍天下英豪,却对眼前这个妇人没有半点印象。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村妇,刚刚那一拳,竟硬生生打碎了天人后期强者凝聚的遮天佛手! 这怎么可能?! 林薇和笙月更是心神剧震,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陈十三的出身,陈留县一个小捕快的儿子,父母是再普通不过的乡野村夫。 可眼前这个……是普通村妇该有的样子吗? 夜玲珑银色的瞳孔里,第一次褪去了玩味和嘲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怪物般的惊疑。她能感觉到,这个妇人身上那股力量,不属于真元,不属于神魂,那是一种更古老、更纯粹、更霸道的东西!就像……就像是这片大地本身发出的怒吼! “你……” 天穹之上,梵天烬脸上的悲悯面具终于彻底挂不住了,他死死盯着凤溪瑶眼底的惊骇与忌惮几乎要溢出来。 那一拳,他感受得最清楚。 没有法则波动,没有真元流转,就是纯粹到极致的,仿佛能打碎星辰的力量!这种力量,他只在佛门最古老的典籍中,关于上古人皇的描述里,看到过只言片语的记载。 “你是守墓人?!”梵天烬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守墓人! 那群人皇留下的疯狗!一群不懂变通,只知守护那座破烂大阵的石头!他们不是早就该死绝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然而,凤曦瑶根本没理会他的惊骇。 她一拳轰散了佛手,连看都没再看天上的秃驴一眼,转身,目光落在了那个盘膝而坐,眉心印记闪烁,神情淡漠如神只的儿子身上。 就是这一眼,让凤曦瑶那颗刚刚还暴怒如火山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从陈留县一路赶来,听了一路的传说。 什么“诗仙捕神”,什么“紫衣巡察使”,什么“武安君”。 在她听来,那都是别人家的孩子。 她的儿子,就是那个小时候会尿床,长大了会贫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臭小子。 可眼前的这个……是谁? 那张脸还是她儿子的脸,可那双眼睛,空洞,淡漠,没有一丝她熟悉的光彩。那股高高在上,视众生为蝼蚁的气息,让她感到无比的陌生,甚至……心慌。 她身为守墓人,追查了一路的“异端”,那个动摇了绝天大阵根基,被长老会列为必杀目标的“魔障”…… 竟然就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种? 凤曦瑶,在这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身为守墓人,遇见异端,当杀无赦。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是传承了数千年的铁律。 可…… 她看着儿子那张苍白而俊美的脸,看着他身旁那四个同样脸色惨白,却依旧死死守护着他的姑娘。 一个威严如女帝,一个清冷如冰雪,一个温柔如月光,还有一个……妖里妖气的。 这臭小子,出息了啊。 凤溪瑶的心,瞬间乱了。 去他娘的守墓人!去他娘的祖训! 老娘只知道,谁敢动我儿子,我就捶死谁! 她伸出那只布满粗茧,刚刚还打碎了遮天佛手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陈十三的脸颊。 那冰冷的触感,让她的心又是一疼。 “儿啊,别怕。” 她的声音,瞬间从刚才的泼辣暴躁,变得无比温柔,就像在陈留县的院子里,叫贪玩的陈十三回家吃饭一样。 “娘来了。”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站在这,也别想动你一根汗毛。” 这番话,她说得风轻云淡。 却让观星台上的赵凛月等人,心头掀起了滔天巨浪。 娘? 真的是……陈十三的母亲? 这个念头,比刚才看到她一拳打爆佛手还要让人觉得荒诞! “阿姨……您……”笙月看着凤溪瑶,下意识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紧张。她能感觉到,这个妇人身上,有种让她感到亲近,又感到敬畏的气息。 凤溪瑶回头,看了看笙月,又看了看林薇和赵凛月。 目光在四个姑娘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嗯,长得都挺俊。 就是身子骨弱了点,一看就没好好吃饭。 回头得给她们好好补补。 “好孩子,你们受苦了。”凤曦瑶对着她们笑了笑,那笑容,淳朴又真诚,“剩下的,交给我。” “放肆!” 就在这诡异的温情时刻,天穹之上,梵天烬的怒吼声轰然炸响! 他被无视了!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村妇,一个应该被他踩在脚下的守墓人,竟然当着他的面,上演母慈子孝,婆媳相认的戏码? 奇耻大辱! “本座不管你是谁!今日,此子,本座要定了!你这守墓的余孽,便与他一同,化为我佛的养料吧!” 梵天烬彻底暴怒,不再保留。 他双手猛然合十,身上那件赤金袈裟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佛法无边,普度众生!” 他身后,一尊比之前那佛手更加庞大,更加凝实的千手古佛虚影,缓缓浮现。 那古佛宝相庄严,面带慈悲,千只手臂或持法器,或结法印,每一只手都蕴含着一种不同的法则之力。 一股远超刚才的恐怖威压,如天河倒灌,瞬间笼罩了整个京城! 这一次,他不光要抓走陈十三,他要将这整座皇城,都炼化成他的佛国净土! 观星台下,刚刚被白忘机喂下丹药,勉强吊住一口气的魏尘,看到这一幕,眼中瞬间充满了绝望。 “完了……” 这股力量,已经超出了天人后期的范畴。 这个老秃驴,为了夺取道果,竟然不惜引动禁忌之力! “阿姨,小心!” 观星台上,赵凛月等人也感受到了那股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齐齐惊呼出声。 然而,凤溪瑶只是抬了抬眼皮,撇了撇嘴,脸上满是不屑。 “花里胡哨的,吓唬谁呢?” 她甚至懒得再跟梵天烬废话。 道理? 在陈留县的菜市场,她早就明白了一个真理。 跟不讲理的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只有拳头,才是硬道理。 她再次抡起了胳膊。 还是那只手,还是那个姿势,像是要拍死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但这一次,她那瘦弱的身体里,爆发出的不再是单纯的力量。 一股源自太古蛮荒,厚重、苍凉、霸道到极致的拳意,冲天而起! 在那股拳意面前,梵天烬那所谓的“佛法无边”,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可笑又可怜。 “老娘的道理,你听不懂。” 凤溪瑶看着天空,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就用拳头,教到你懂为止!” 话音落。 拳出! 第375章 邪佛的阳谋,主角睁眼了 “给老娘——滚回去!” 砰!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的爆鸣声在空中炸响! 凤溪瑶的拳头快得看不清残影,每一拳都精准地轰在一只落下的佛手之上。看似瘦弱的拳头,与那巨大的黄金佛手相比,就像芝麻撞西瓜。 可结果却是——西瓜碎了! 漫天金光炸裂! 那看似无坚不摧的千手古佛,竟被她硬生生打得手臂崩断,法器横飞! “什么?!” 梵天烬瞳孔剧震。 肉身硬撼法则?这女人的身体是什么做的?太古凶兽吗?! “蛮力终究是蛮力!在本座的法则面前,依旧是蝼蚁!” 梵天烬厉喝一声,变招了。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索命梵音!” 他口中吐出晦涩的音节,那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规则! 无数金色的“卍”字元从他口中飞出,化作一条条锁链,无视了王桂芬的肉身防御,直接钻向她的眉心识海! 这是精神攻击!是度化!是要强行修改她的意志! “跟老娘念经?” 凤溪瑶眉头一竖,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她在菜市场跟人吵架几十年,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就这几句破经文也想洗她的脑? “吵死了!闭嘴!”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对着天空,发出一声暴喝! “喝——!!!” 这一声,不是佛门的狮子吼,也不是道门的雷音。 这就是纯粹的,充满了红尘烟火气,带着一位母亲护犊子时的愤怒咆哮! 声浪如实质般的冲击波,瞬间震碎了漫天金色的“卍”字锁链! “噗!” 梵天烬如遭重锤,梵音被破,遭到了剧烈的反噬,嘴角溢出一丝金血。 “不可能!你没有修为,没有元神,怎么可能破我的梵音?!”他难以置信地尖叫。 “谁告诉你一定要有修为才能打架?” 凤溪瑶脚下一踏,身形如炮弹般冲天而起,瞬间跨越了百丈距离,出现在梵天烬面前! “老娘的道理,你听不懂。” “那就用拳头,教到你懂为止!” 梵天烬看着那只在瞳孔中极速放大的拳头,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丈六金身!不动明王!” 生死关头,他彻底拼命了! 他体内的舍利子疯狂旋转,整个人瞬间膨胀,化作一尊高达三丈的怒目金刚,浑身流转着坚不可摧的金属光泽,双臂交叉,护住胸口! 这是佛门最强的防御神通!号称核爆中心都能毫发无伤! “给本座挡住!!!” “挡?我看你拿什么挡!” 王桂芬眼中闪过一丝厉芒,拳头之上,一股苍凉、古老、霸道的人皇拳意,轰然爆发! 那是人定胜天的意志! 那是把满天神佛拉下神坛的傲骨! “给老娘——碎!!!” 轰——!!!! 拳头狠狠轰在金刚双臂之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让梵天烬的心沉入了谷底。 他引以为傲的不动明王金身,双臂之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然后是两道,三道,无数道…… “不——!!!” 在梵天烬绝望的嘶吼声中,那一拳,势如破竹,轰碎了他的双臂,轰碎了他的护体佛光,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砰! 那尊三丈高的金身法相,就像是被打碎的瓷娃娃,轰然炸裂成漫天金粉! 梵天烬被打回原形,胸口凹陷,狂喷鲜血,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高空笔直坠落! “轰隆!” 皇宫外的地面,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观星台上,鸦雀无声。 赵凛月、林薇、笙月、夜玲珑,四女张着嘴,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她们的世界观,在今天,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婆婆”,用一种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反复碾碎,重塑,再碾碎…… 原来,天人境,可以这么打? 原来,所谓的佛法无边,在那只朴实无华的拳头面前,真的就是“花里胡哨”? 赵凛月看着那个收回拳头,甚至还嫌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的妇人,心中那股属于帝王的骄傲,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她引以为傲的帝王心术,她运筹帷幄的万里江山,在这个女人的拳头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如果当年……陈十三他娘肯出手,这天下,还有她赵家什么事? “咳咳……” 远处的废墟中,白忘机挣扎着坐了起来,他看着天空,又看了看王桂芬,脸上那副懒散的表情,早已被一种混杂着敬畏、狂热、以及……极度后怕的神情所取代。 “我的个乖乖……守墓人……原来传说是真的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颤。 “还好还好,老子当年没想不开去刨人皇陵,不然……就这一拳,老子能被打出屎来……” 而就在所有人都被这一拳震慑到失语的时候。 烟尘散去。 梵天烬躺在坑底,狼狈不堪,那件象征着佛主威严的袈裟早已变成了破布条。 他输了。 手段尽出,底牌耗尽,却依旧被那个女人,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正面碾压! “咳咳……守墓人……好狠的拳头……” 梵天烬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眼中除了怨毒,更多了一份深深的恐惧。 这就是人皇留下的底蕴吗? 这就是专门为了猎杀神明而存在的怪物吗?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正面硬刚,只有死路一条。 但是…… 他看着那个悬浮在半空,正准备给他最后一击的妇人,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繁华的京城,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阴毒。 “既然打不过你……那就让你不敢打!” “守墓人,你最大的弱点,就是你那可笑的人性!” 话音未落,他猛地张开双臂,仰天狂笑。 “既然如此,那就让这满城生灵,与本座一同,见证佛国降临的盛景吧!” “禁术·无间业火,焚城!” 他体表那些诡异的佛文,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如一条条黑色的毒蛇,疯狂地钻出他的体表,化作一缕缕带着硫磺与怨毒气息的黑色火焰!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 那是他修炼时,吞噬了无尽生灵的怨念与业力,所凝聚而成的——业火! 此火不焚肉身,专烧神魂!一旦沾染,便会引燃内心最深处的欲望与罪孽,将人从内到外,活活烧成一具只知痛苦哀嚎的行尸走肉! “去!” 梵天烬屈指一弹。 漫天黑色业火,如一场诡异的流星雨,没有飞向观星台,而是铺天盖地地,朝着京城最繁华的街区,落了下去! “你敢!” 凤溪瑶脸色瞬间变了。 她可以不在乎梵天烬的死活,但她不能不在乎这满城百万无辜百姓的性命! 她身形一晃,便要出手拦截。 然而,梵天烬早有准备! “你的对手,是我!” 他狞笑着,不顾道基受损,再次强行催动残存的佛元,化作一道金光,死死地缠住了凤溪瑶。 他打不过凤溪瑶,但拖住她片刻,却还是能做到的! 他就是要逼凤溪瑶做出选择! 是救这满城百姓,还是杀他? 如果她选择救人,那她就必须分心,自己便有机会逃走,甚至反扑! 如果她选择杀他,那这满城百姓,就将为他陪葬! 好一招恶毒的阳谋! 凤溪瑶气得双目喷火,她看着那些即将落入人群的黑色火雨,又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老秃驴,一时间,竟真的被拖住了手脚! “哈哈哈!选啊!守墓人!让我看看你所谓的人皇道义!是杀一人,还是救苍生?!”梵天烬疯狂地大笑着。 然而,他没有看到。 就在他狂笑的时候,他身后,观星台之上。 那个一直盘膝而坐,双目紧闭,仿佛与外界隔绝的白衣身影。 那双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第376章 神明苏醒!妈,谁伤的你? “想死?没那么容易。” 凤溪瑶动作猛地一顿,那双平日里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眼中,此刻燃起了滔天的怒火。她没有流血,也没有嘶吼,但周身散发出的实质性杀意,让周围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她不再是那个斤斤计较的泼辣妇人,而是一尊被触犯了逆鳞的——皇! 轰! 她一拳轰出,拳风如龙,直接打穿了梵天烬的胸膛! 金色的佛血泼洒长空,但梵天烬却死死抓住了凤溪瑶的手臂,那张破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狰狞笑容。 “晚了……守墓人。” 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血泡声,手指却猛地指向下方。 漫天黑色的业火,如一场来自地狱的暴雨,已然坠入京城繁华的街区! 那是无间业火,沾之即焚魂! 此时,只要凤溪瑶抽出手,就能捏碎梵天烬的头颅。但那样,满城百姓将无一幸免。 这是阳谋。 也是死局。 凤溪瑶身形一滞,她看着下方那无数张惊恐绝望的脸,这刹那的迟疑,便是梵天烬要的机会! “哈哈哈!守墓人!这就是你们的弱点!你们太在意这些蝼蚁的性命了!” 梵天烬狂笑着,趁着凤溪瑶分神的瞬间,身体化作一道血光,疯狂向后暴退。他不想死,他还要成佛,他还要长生!这一招围魏救赵,就是为了给自己争取那一线生机。 然而。 他低估了凤溪瑶。 或者说,他低估了一位母亲在儿子受到威胁时,所能爆发出的决绝。 “想跑?” 凤溪瑶猛地回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老娘让你走了吗?!” 轰! 她脚下的虚空瞬间炸裂,整个人如同瞬移一般,竟然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出现在了梵天烬的头顶! 一只布满老茧的手,带着无可匹敌的巨力,一把按住了梵天烬的天灵盖! “什么?!” 梵天烬亡魂大冒。太快了!这根本不是天人境该有的速度!这是纯粹肉身打破了空间壁垒! “你不管那些百姓了?!”他尖叫道。 “杀了你,再去救,也来得及!”凤溪瑶的声音冷酷如铁。 咔嚓! 她五指发力,梵天烬坚硬无比的金身头骨,竟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在梵天烬的心头。他清晰地感觉到了凤溪瑶必杀的决心。她真的会杀了他!哪怕拼着京城死伤惨重,她也要先杀了他这个祸害! 逃不掉了。 根本逃不掉。 在这尊专门为了猎杀神明而存在的“守墓人”面前,他那引以为傲的遁术,就像是婴儿的爬行般可笑。 绝望。 无尽的绝望,瞬间转化为最极致的疯狂与怨毒。 梵天烬那张扭曲的脸上,原本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 “好……好……好!” “既然你不给本座活路……既然本座成不了佛……” “那咱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他不再试图挣脱凤溪瑶的控制,反而反手死死抱住了凤溪瑶的手臂。 他体内残存的佛元,以及那颗早已被贪婪侵蚀的道心,在这一刻,开始了逆向燃烧! 但他不是为了自爆伤敌。 在守墓人面前自爆,毫无意义。 他是为了——开门! “以吾之血肉为祭品!以吾之神魂为灯塔!以这满城百万生灵的恐惧与怨念为路引!” 梵天烬嘶吼着,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大口黑血喷出。 “恭请……真佛降临!!!” 他主动放弃了对体内那股“借”来的力量的压制,甚至主动敞开了自己的神魂,向着遥远的、不可知的虚空深处,发出了最卑微、最疯狂的邀请! 他在召唤那尊被封印在昆仑之下的古邪佛! 哪怕代价是被彻底吞噬,哪怕从此魂飞魄散,他也绝不让凤溪瑶好过! 轰隆——! 毫无征兆地,天,黑了。 不仅仅是黑暗。苍穹之上,原本因为陈十三触动规则而裂开的绝天大阵,此刻感受到了这股充满了恶意的域外邪神气息,瞬间产生了剧烈的应激反应! 滋啦!滋啦! 亿万道紫色的雷霆在云层中疯狂汇聚,那是人皇留下的禁绝法则!它在咆哮,它要抹除这个胆敢入侵的“异端”! “哈哈哈哈!来啊!劈死我啊!” 梵天烬的身体开始发生恐怖的异变。他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黑色的毒蛇在游走,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整个人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 他感受着头顶那足以毁灭他千百次的法则雷霆,脸上却满是报复的快意。 “绝天大阵已破,你的反应太慢了!在你劈死我之前,这满城生灵,早已化为灰烬!” 他在赌!赌大阵的滞后性!赌古邪佛降临的速度,快过天罚! 与此同时,观星台上。 白忘机看着漫天业火,又看着空中正在异变的梵天烬,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清明。 来不及了。 凤溪瑶被梵天烬死死拖住,就算她能杀了梵天烬,那漫天业火也足以将京城变成鬼蜮。 必须有人护住这座城! “陛下!玉玺!!” 白忘机凄厉地嘶吼一声,看向阵法中的赵凛月。 护国大阵,非人皇不可轻动。他虽是巡天鉴指挥使,却也没有权限调动那最后的一丝国运。 正在维持四象阵的赵凛月,脸色惨白如纸。 她看了一眼即将被业火吞噬的京城,又看了一眼空中那个疯狂的敌人,凤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那是她的子民。 那是她的江山。 “准!” 她猛地一咬舌尖,强行分出一缕心神,从怀中祭出一枚染血的玉玺,拼尽全力朝着白忘机掷去! “白忘机!给朕……护住这满城百姓!” 啪! 白忘机一把接住那枚滚烫的玉玺,那上面还残留着女帝的体温与鲜血。 没有废话,没有犹豫。 他一口心头血直接喷在了玉玺之上,双手结印,快得只剩残影。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大周国运,听吾敕令!起!!” 昂——! 一声悲凉却高亢的龙吟,响彻地底。 只见一道比之前黯淡了许多,却依旧充满了皇道威严的金色龙气,从地底冲天而起,在空中盘旋一圈,化作一道巨大的金色光幕,将整个京城笼罩在内。 这是大周最后的国运之力!是护国大阵最后的屏障! “轰!轰!轰!” 漫天黑色业火,如雨点般砸在金色光幕之上,激起一圈圈剧烈的涟漪。 滋滋滋! 业火落在光幕上,如同浓酸腐蚀血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光幕摇摇欲坠,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白忘机七窍流血,身体剧烈颤抖,仿佛背负着万座大山,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倒下。 “给老子……顶住啊!!!” “哼,螳臂当车。” 天空中,传来一声非男非女,重叠了无数杂音的冷哼。 梵天烬的身躯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高达百丈,通体漆黑,散发着无尽邪恶气息的巨大虚影。 他的皮肉炸开,无数黑色的触手从中钻出,原本慈眉善目的面孔,此刻挤出了三张脸,六只眼! 那不是梵天烬。 那是……被封印在昆仑之下的——古邪佛! 他借着梵天烬的献祭,借着绝天大阵的裂痕,终于将一缕真正的意志,降临到了这方天地! “桀桀桀……新鲜的血食……久违的人间……” 这怪物的声音仿佛是指甲划过黑板,刺得人灵魂剧痛。 轰! 就在邪佛显露真身的瞬间,天空中的绝天大阵终于积蓄完毕,一道粗如山岳的紫色雷霆,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轰然劈下! “吼!” 邪佛发出一声痛呼,它背后的几根触手瞬间被雷霆劈成焦炭。 但它毕竟是神境之上的存在,哪怕只是一缕意志,竟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 它那六只充满恶意的眼睛死死盯着天空,发出了挑衅的咆哮: “死掉的人皇……残破的笼子……也想困住本座?!” 它仅仅是存在于此,周围的空间就开始发生异变。 空气中长出了细小的眼球,观星台的石柱开始流血,一种无法言喻的疯狂,正在侵蚀所有人的理智。 “守墓人……你的血……很香……” 邪佛低下头,六只眼睛死死锁定了凤溪瑶。 它能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有着让它最厌恶,也最渴望的气息。那是人皇的血脉,是这方天地最后的守护之力。只要吃了她,这绝天大阵,便再无人可守! “死!” 邪佛无视了头顶不断落下的天罚雷霆,缓缓抬起一只遮天蔽日的黑色巨掌。 那一掌,不仅仅是针对凤溪瑶,更是覆盖了整个观星台,覆盖了那摇摇欲坠的国运光幕,覆盖了那满城生灵! 它要一掌,拍碎这所有的抵抗! 轰隆隆——! 巨掌落下,空间崩碎。 咔嚓! 白忘机撑起的国运光幕,连一秒都没撑住,瞬间崩碎成漫天金粉。 “噗——”白忘机仰天喷血,整个人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地,眼中满是绝望。 尽力了。 真的尽力了。 凤溪瑶浑身骨骼被压得咔咔作响,她想要燃烧精血拼命,却骇然发现,在这股高维度的邪神威压下,她连调动气机都变得无比艰难。 这就是……神的力量吗? 这就是……人皇当年面对的敌人吗? 她不怕死。 但她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她那个还在昏迷中的儿子。 “不……绝不能让你……伤我儿分毫!” 凤溪瑶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她准备引爆自己的人皇血脉,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结束了……” 邪佛的三张嘴同时开合,宣判了死刑。 巨掌距离观星台,已不足十丈。 那股腥臭的、腐朽的风压,已经吹乱了陈十三额前的发丝。 然而。 就在这万籁俱寂,天地皆暗,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瞬间。 一道轻微的,却清晰无比的心跳声,突兀地响起。 咚。 这声音不大。 但在这一刻,它却盖过了漫天的雷霆,盖过了邪佛的咆哮,盖过了众生的哀嚎。 它仿佛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那漫天邪气的正中心! 原本不可一世、正在狂笑的邪佛,那六只充满恶意的眼睛,猛地一缩,动作竟然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它感觉到了。 一股虽不似它那般狂暴,却更加高远、更加宏大、仿佛代表着这方天地本身意志的气息,苏醒了。 那不是恐惧。 而是——绝对的秩序,与不容违逆的主宰! 观星台中央。 那个一直被所有人护在身后的白衣青年。 在漫天神佛的注视下,在母亲染血的背影后。 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眸子,缓缓睁开。 嗡——! 那一瞬,天地间仿佛闪过了一道白昼。 所有的喧嚣,所有的邪气,在这一眼之下,如冰雪消融。 他没有看天上的邪佛,也没有看满城的业火。 他只是微微侧头,看着满身是血、正准备自爆拼命的凤溪瑶。 原本淡漠如神灵的眼底,泛起了一丝足以焚尽苍穹的暴戾。 那是人性与神性的完美交融,是儿子对母亲最深沉的守护。 他轻启薄唇,声音平静,却让整个世界为之战栗。 “妈……谁伤的你?” 第377章 浩然剑心,逆伐天道 陈十三的识海。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浩瀚无垠的金色国度,冰冷、威严,排斥一切名为“人性”的杂质。 在神国的中央,那轮代表着“人皇道种”的金色太阳,正散发着恐怖的高温,试图将下方那个蜷缩的灵魂彻底炼化。 然而,就在这净化的最后关头。 外界的呼唤,化作最猛烈的“剧毒”,强行撕开了神国的壁垒。 林薇的绝望之琴,赵凛月的霸道龙气,笙月的温柔牵挂,夜玲珑的复杂纠葛……这些代表着七情六欲的色彩,如墨汁般滴入纯净的太阳。 神国震荡,法则哀鸣。 但,这还不够。 那轮“太阳”依旧高悬,神性的本能还在负隅顽抗,试图驱逐这些外来的情感。 直到—— 轰! 一股带着泥土芬芳,却又霸道绝伦的拳意,仿佛一只温柔的大手,穿透了层层维度,轻轻地,却坚定地拍在了陈十三浑浑噩噩的神魂上。 “儿啊,别怕,娘来了。” 这一声呼唤,如洪钟大吕,瞬间震碎了陈十三眼中的迷茫。 “娘……” 陈十三的灵魂猛地一颤。 下一刻,一点璀璨至极的白光,自他灵魂深处骤然亮起! 那不是神性,也不是人性。 那是——浩然剑心! 那是他在剑冢万剑穿心时领悟的道,是他立誓要荡尽天下不平事的本心! “神若无情,我便杀神。” “人若有情,我便——以手中剑,镇这天道!” 嗡——! 浩然剑心化作一柄通天彻地的白色巨剑,在神国中央拔地而起! 它无视了那些金色的法则锁链,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径直刺入了那轮高高在上的“道种太阳”之中! “给我……碎!!!” 咔嚓! 神国崩塌,太阳炸裂。 漫天金色的神性碎片洒落,却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主宰,而是变成了最纯粹的养料,被那柄浩然之剑尽数吸收,随后反哺入陈十三的灵魂。 神性,被人性驾驭。 天道,向本心低头。 “我,回来了。” …… 现实世界。 观星台。 那一掌,遮天蔽日,带着腐朽的死亡气息,距离凤溪瑶的头顶,已不足十丈。 风压如刀,割裂着凤溪瑶的皮肤。她想要自爆,却发现四周的空间已经被邪佛的高维法则彻底锁死,连体内的气血都仿佛凝固,根本无法逆转。 绝望。 那是凡人面对神明时,最无力的绝望。 “结束了……” 邪佛那三张嘴同时开合,发出了胜利的宣言。 然而。 就在这万籁俱寂,天地皆暗的瞬间。 一只手,突兀地,从凤溪瑶的身后伸了出来。 那只手修长、白皙,看着甚至有些文弱,没有丝毫真气波动,甚至连一丝光芒都没有。 它就那么平平无奇地,向上轻轻一托。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声响,仿佛是两颗星辰在虚空中轻轻碰撞。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但那只携带着毁天灭地之威、足以拍碎整个皇城的黑色巨掌,竟然就这么……停住了。 停在了那只白皙手掌的上方,寸步难进! 漫天雷霆,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原本正在狂笑的邪佛,那六只充满恶意的眼睛猛地一缩,动作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它感觉到了。 掌下传来的,不是它预想中血肉崩碎的触感,而是一座山。 不,是一片天! 一片比它更加浩瀚、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撼动的天! “谁?!” 邪佛发出了惊疑不定的咆哮。 凤溪瑶浑身一颤。 这只手…… 她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只见那个一直被她护在身后的白衣青年,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无神。 左眼如大日煌煌,右眼似深渊万丈。 神性与人性,在他眼中交织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单手擎天,托住了那只足以毁灭众生的邪佛巨掌,身形却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他没有看天上的怪物,也没有看周围崩碎的空间。 他的目光,只是温柔地落在满身是血、发丝凌乱的凤溪瑶身上。 看着母亲脸上那道被罡风割开的血痕,看着她为了保护自己而变得佝偻的背影。 陈十三眼底的那份平静,泛起了一丝涟漪。 那是足以焚尽九重天的暴戾,被他死死压在心底。 他伸出另一只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宝,轻轻抹去了凤溪瑶嘴角的血迹。 薄唇轻启,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妈……谁伤的你?” 声音不大。 但就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天地间发生了一幕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原本正在疯狂咆哮、准备降下灭世一击的紫色天罚雷霆,毫无征兆地……悬停在了半空。 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 亿万道足以劈碎山河的雷蛇,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态,僵硬地凝固在云层之下。它们不再狂暴,不再嘶吼,反而透出一股……敬畏。 仿佛是家养的猎犬,嗅到了主人的气息,夹着尾巴,匍匐在地,不敢造次! 绝天大阵,在向它的新主人——臣服! 与此同时。 邪佛那只距离凤溪瑶头顶不足三寸的遮天巨掌,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叹息之墙,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凤溪瑶浑身僵硬,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那只被定格的巨掌,又慢慢地、僵硬地转过头。 那个一直被她护在身后,那个她以为还要很久才能醒来的儿子。 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白衣胜雪,黑发在静止的雷光中狂舞。 那双眸子,左眼如大日煌煌,右眼似深渊万丈。神性与人性在他眼中交织,最终化为一种足以镇压万古的平静。 他没有看头顶那令人绝望的邪神,也没有看周围崩碎的空间。 他只是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轻轻擦去了凤溪瑶脸颊上的一抹血迹。 “妈……” 陈十三的声音有些颤抖,眼底那份高高在上的神性瞬间破碎,只剩下为人子的心疼与暴戾。 “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这一声“妈”,让原本准备自爆拼命、连面对邪神都未曾退缩半步的凤溪瑶,瞬间破防。 眼泪,决堤而出。 “臭小子……你终于醒了……” “吼——!!!” 天空中,被彻底无视的古邪佛,发出了暴怒的咆哮。 “无视本座?!死!!!” 它感受到了威胁! 那个青年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竟然让它这个高维生物都感到了一丝心悸!而且,它惊恐地发现,原本一直针对它的绝天大阵,此刻竟然停止了攻击,仿佛那个青年才是这里的主宰! “装神弄鬼!给本座死来!!” 轰隆隆! 邪佛那只被定住的巨掌,黑色的业火疯狂暴涨,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再次强行压下! 然而。 陈十三连头都没抬。 他依然看着母亲,只是伸出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向上方轻轻一挥。 就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滚。” 第378章 黄泉碧落,你只能是朕的 轰——!!! 随着那个轻描淡写的“滚”字落下。 一股纯白色的、浩然正大的恐怖力量,从陈十三掌心爆发! 那不是真气,也不是法则。 那是——浩然剑心! 白色的光芒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瞬间撞上了那只黑色的巨掌。 没有僵持,没有爆炸。 只有冰雪消融般的“净化”。 那只足以拍碎皇城的邪佛巨掌,在接触到白光的瞬间,就像是被泼了浓硫酸的积雪,瞬间消融、瓦解、崩碎成漫天腥臭的黑烟! “啊——!!!” 天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尊高达百丈的邪佛虚影,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每退一步,都在虚空中踩出一个巨大的黑洞。 它那只遮天蔽日的手掌,此刻已经齐根断裂,切口处光滑如镜,还残留着足以灼烧灵魂的白色剑气! 陈十三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将母亲护在身后,动作轻柔地帮她理了理凌乱的白发,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妈,退后点。” “这里脏,别溅你一身血。”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天空。 那一瞬,他脸上的温柔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冻结时空的绝对冰冷。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漫天凝固的紫色雷霆。 眉头微皱,淡淡吐出一个字: “散。” 嗡——! 言出法随! 那亿万道连邪神都忌惮的天罚雷霆,在这一字之下,竟如听话的士兵,瞬间溃散,化作漫天精纯的能量,融入了这方天地! 这一幕,看得天上的邪佛瞳孔剧震。 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梵天烬的肉身终于承受不住这股高维力量的碰撞,开始寸寸崩裂。 “好……很好!” 邪佛那三张嘴同时开合,声音中不再有之前的惊恐,反而透出一股高高在上的怨毒与戏谑。 “没想到,这废弃之地竟能诞生你这种变数。这具皮囊太弱,承载不了本座的力量,今日算你走运。” 它的身体开始主动崩解,化作漫天黑烟,但在消散之前,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十三,发出了最后的诅咒: “小子,别得意。” “本座记住你的气息了。” “待本座真身破封之日,便是你这方天地……彻底沦为血食之时!好好享受你最后的时光吧!桀桀桀桀……”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声,梵天烬的肉身彻底炸成一团血雾,那道邪恶的意志化作一道幽光,瞬间钻入虚空裂缝,消失不见。 陈十三站在原地,白衣猎猎。 他没有追。 他嘴角勾起一抹属于“陈十三”的、桀骜不驯的嘲讽弧度。 “想走?” “问过我了吗?” 他猛地抬起右手,对着那道即将闭合的虚空裂缝,虚空一握。 嗡! 天地间的浩然正气疯狂汇聚,在他手中凝聚成一柄通体雪白、散发着无尽威严的长剑。 “浩然·天刑!” 嗤! 一道无法形容的白色剑光,脱手而出! 它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直接斩入了那道虚空裂缝之中! “啊——!!!” 虚空深处,隐约传来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 “陈十三!!本座誓杀汝!!!” 咆哮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 天,亮了。 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陈十三身上。 他白衣胜雪,纤尘不染。 随着神力的褪去,陈十三眼底那大日与深渊的异象慢慢隐没,重新变回了漆黑明亮的瞳仁。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晃,仿佛某种沉重的枷锁重新落在了肩上。 他转过身,看向观星台上那些呆若木鸡的人。 看向满身是血的母亲,看向虚弱倒地的女帝,看向泪流满面的林薇和笙月。 那双如神灵般淡漠的眼眸中,冰雪消融,重新浮现出那个大家熟悉的、带着几分痞气、几分温暖的笑意。 “那个……”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打破了死寂。 “都这么看着我干嘛?怪不好意思的。” “妈,晚上吃啥?饿了。” 王桂芬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一把将自己的儿子,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就像小时候,他被人欺负了,哭着跑回家一样。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哽咽着,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不愧是老娘的儿子! 管他是人是神,反正就是牛逼! 被母亲抱在怀里,感受着那熟悉而温暖的气息,陈十三那颗几乎已经化为“天道”的心,终于,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他缓缓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母亲的肩膀,看向了不远处那个瘫坐在地上,一身凤袍沾满尘土与血迹的女子。 赵凛月。 大周的女帝。 此刻的她,再无半点帝王的威严。 她脸色苍白,发髻散乱,那双曾俯瞰众生、永远冷静理智的凤眸,此刻却红肿不堪,写满了无助、委屈,还有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 她看着那个被母亲抱着的男人,嘴唇颤抖着,想要维持最后一丝帝王的体面,想要站起来说几句场面话。 可是,双腿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眼泪,更是不争气地决堤而出。 陈十三缓缓地,松开了抱着母亲的手。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赵凛月的面前。 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陛下……” 他刚一开口,就被赵凛月猛地打断。 “闭嘴!” 赵凛月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还有一丝歇斯底里的发泄。 “谁让你逞能的?谁让你一个人扛的?谁准你……差点死掉的?!” 她猛地伸出手,不再顾忌什么君臣之礼,也不再顾忌什么男女大防,一把死死抓住了陈十三的衣领,将他拉向自己。 两人的脸,近在咫尺。 陈十三甚至能看到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能感受到她那温热却颤抖的呼吸。 “陈十三,你听着。” 赵凛月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这江山朕可以不要,这皇位朕可以不坐。” “但如果你敢死……”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许久,连她自己都不敢面对的话: “朕就追到黄泉碧落,也要把你抓回来!” “因为你是朕的!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只能是朕的!” 说完这句话,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她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撞进了陈十三的怀里,放声大哭。 哭得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哭得撕心裂肺。 这一刻,她不是女帝。 她只是赵凛月。 一个差点就永远失去自己心爱男人的,普通女人。 陈十三怔怔地任由她撞进怀里,感受着胸口传来的湿热。 他愣了片刻,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温柔而无奈的笑意。 他伸出手,轻轻拥住了怀中颤抖的娇躯,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低声叹道: “遵旨……我的陛下。” 第379章 婆婆霸气收后宫 观星台下,那些刚刚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的宫女太监,一个个把头埋进了地砖缝里,浑身发抖。 天塌了! 那个杀伐果断、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陛下,那个永远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神,竟然……碎了? 白忘机捂着胸口,本来想挣扎着爬起来行礼,一看这架势,眼皮子狂跳。 “……那个,老卫啊,我好像内伤复发了,晕一会儿,没事别叫我。” 说完,这位巡天鉴指挥使两眼一翻,当场挺尸。 这种涉及皇家颜面和神仙打架的修罗场,看一眼是要折寿的,看两眼搞不好要被灭口! 陈十三站在原地,那颗刚刚从“神性”回归“人性”的心,被眼前的眼泪烫得生疼。 他杀过人,斩过神,甚至敢对着天道竖中指。 可面对这个哭得像个丢了全世界的小女孩一样的女人,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名为“手足无措”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帮她擦擦泪,却又怕自己满手的血污弄脏了她的脸。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且有力的手,狠狠拍在了他的后背上。 “啪!” 这一巴掌力道之大,差点没把陈十三刚聚起来的气给拍散了。 凤溪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没看赵凛月,而是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自家傻儿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 “愣着干嘛?那是你媳妇,不是你的兵!” “这还要老娘教你?抱紧了!哄不好别回家吃饭!” 陈十三一怔,随即苦笑。 是啊。 去他娘的君臣之礼,去他娘的男女大防。 老子连天罚都抗了,还不敢抱个女人? 他眼底的慌乱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温柔。 这一次,不需要母亲再催促。 他上前一步,无视了赵凛月身上那件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染血凤袍,伸出双臂,用力地、霸道地,将那个颤抖的身躯,狠狠揉进了怀里。 “唔……” 赵凛月身体猛地一僵,未出口的呜咽被撞回了胸腔。 紧接着,是更剧烈的颤抖。 她不再压抑,双手死死抓住了陈十三后背的衣衫,指节发白,仿佛抓住了洪水中唯一的浮木。 “好了……” 陈十三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却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朕……朕没哭……”赵凛月还在嘴硬,声音却带着浓浓的鼻音,脸埋在他胸口不肯抬起来,“朕只是……只是沙子迷了眼……” “好好好,是沙子。”陈十三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我的陛下,您再哭下去,我这身衣服不要紧,您这龙袍……可就要被眼泪给淹了。” 赵凛月在他怀里狠狠蹭了一下,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撒娇。 “淹了就淹了!朕赔你十件!百件!” 这一幕,温馨,感人,甚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甜蜜。 然而,在不远处,气氛却并非如此和谐。 “……狐狸精。” 一声极轻,却咬牙切齿的低语,从笙月的齿缝间挤了出来。 这位南疆圣女死死盯着那个窝在陈十三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帝,手里的银饰被她捏得咔咔作响。 她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哪里还有什么圣女的清冷?分明写满了“被偷家”的愤怒和酸溜溜的委屈! 好你个赵凛月!平日里端着一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架子,关键时刻居然玩这套? 哭?谁不会啊! 我和他神魂交融,连命都连在一起了,连孩子(蛊)都有了,我还没哭呢,你倒先赖在他怀里不起来了? 笙月脚尖在地上狠狠碾了碾,仿佛碾的是某人的脸。她深吸一口气,刚想冲上去把这个“装柔弱”的女人拉开,宣示一下南疆的主权。 可看到陈十三那温柔拍着对方后背的手,她的脚步又生生顿住了。 最终,所有的不甘只能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冷哼,别过头去,眼圈却也不争气地红了。 而在她身旁。 林薇的反应,却让人更心疼。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怀里那把断了弦的古琴,抱得更紧了一些。 断裂的琴弦深深勒进她纤细的指腹,渗出了血珠,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她看着那个被拥抱的身影,眼神恍惚了一瞬。 那是她的公子。是她愿意为之燃尽神魂,哪怕永世不得超生也要换回的人。 可现在,他怀里抱着的,是这天下的主人。 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涩与自卑,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林薇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抖着,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黯然与羡慕。 真好啊…… 若是我也能那样肆无忌惮地在他怀里哭一场,该多好…… 可惜,我只是一把断了弦的琴,又怎配得上那轮骄阳。 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似乎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不想让人看到她此刻的狼狈。 就在这修罗场的醋味快要淹没观星台的时候。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 凤溪瑶清了清嗓子,再次打破了这旖旎又诡异的氛围。 她这一出声,赵凛月才猛地惊醒。 自己……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一个男人怀里赖了这么久?! 而且,旁边还站着他的……母亲? 轰!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赵凛月那张刚刚还惨白如纸的俏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虾子。 她猛地推开陈十三,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凌乱的发髻和衣袍,试图找回一丝女帝的威严。 “咳……朕……朕失态了。” 她强行板起脸,用皇道龙气压下脸上的红晕,可那双还要躲闪的凤眸,却彻底出卖了她的慌乱。 这哪里是女帝?分明就是个被婆婆抓包的小媳妇! 凤溪瑶却没管她的尴尬。 这位守墓人一脉的强者,此刻拿出了比女帝还要足的气场。 她走到林薇和笙月面前,一手一个,不由分说地把她们拉到了陈十三跟前。 “还有你们两个。” 凤溪瑶看着这两个姑娘,眼神柔和了下来。 “一个为了我儿,连命都不要了,断琴绝弦。”她看了一眼林薇怀里的断琴,又心疼地看了一眼她流血的手指。 “一个为了我儿,连魂都敢舍,生死相随。”她又看了一眼笙月那倔强又委屈的小脸。 “再加上这个哭鼻子的皇帝……” 凤溪瑶转过身,目光在三个女人,以及不远处那个还在昏迷的银发“妖女”身上扫过。 然后,她双手叉腰,对着陈十三,也对着这天下,霸气地宣布: “我陈家门槛不高,但也不低。” “肯拿命护我儿子的,就是我陈家的恩人,也是我陈家的……人!” “这四个,娘都认了!” “谁赞成?谁反对?” 话音落。 全场死寂。 白忘机也不装死了,悄悄眯开一条缝,心里直呼好家伙:这大娘比女帝还猛啊!这是要一口气把大周最顶尖的几个女人全打包了? 陈十三只觉得头皮发麻,刚想开口:“娘,这事儿是不是得从长计……” “闭嘴。” 凤溪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你欠的情债,老娘帮你平。平完了,回家再算你的账!” 陈十三瞬间闭嘴。 得,这家庭地位,一目了然。 而对面的三个女人,反应却是截然不同。 赵凛月堂堂女帝,本该大怒。可不知为何,听到那句“娘都认了”,她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竟然……落地了? 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窃喜? 林薇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凤溪瑶。她本以为自己只是个卑微的侍女,是影子里的人,可这一声“认了”,仿佛一道光,照进了她心底最自卑的角落。 她的脸红得快要滴血,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却在心里轻轻地,叫了一声“娘”。 最直接的是笙月。 这位南疆圣女眼里的酸味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胜利者的狡黠。她直接上前一步,对着凤溪瑶行了一个南疆最高规格的晚辈礼,脆生生地喊道: “笙月,见过婆婆!” 这一声“婆婆”,叫得又甜又脆,简直是绝杀。 凤溪瑶顿时眉开眼笑:“哎!好孩子!这闺女敞亮,随我!” 赵凛月:“!!!” 林薇:“!!!” 好你个南疆妖女!居然抢跑?! 这一刻,原本悲伤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看不见硝烟的……后宫争宠味儿。 陈十三站在风中,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觉得。 比起打邪佛、抗天罚。 接下来的日子……恐怕才是真正的“地狱难度”啊。 第380章 世界真相:亿万生灵竟是神魔牧场! 就在这气氛诡异而温馨的时刻,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观星台上的宁静。是白忘机,他实在是装不下去了。 “那个……陈大人,您母亲……这位前辈……”白忘机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脸上带着无比恭敬的笑容,“前辈神威盖世,今日若非前辈出手,大周危矣!” 凤溪瑶听了,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这小伙子,嘴甜心眼多。身子骨虚得跟我家那口子一样,回头给你开个方子。”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白忘机连忙道谢。 能让这种级别的存在给开方子,那可是天大的机缘! 陈十三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老白啊老白,你这节操掉得也太快了点。 不过,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这片满目疮痍的皇城,扫过那些或死或伤的巡天鉴同袍,扫过那个被自己一指之力治好,却依旧昏迷不醒的卫峥。 他那刚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再次变得凝重。 “娘。”他看向凤溪瑶,声音低沉,“刚才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它会从梵天烬的身体里冒出来?” 这个问题,也是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提到正事,凤溪瑶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看了一眼赵凛月,又看了一眼白忘机,最后目光落在陈十三身上。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挥了挥手。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将观星台上的所有人笼罩。 下一刻,空间变换。 当众人再次回过神来时,已经身处一座金碧辉煌,却又空旷冷清的大殿之中。 昭华殿。 而那些受伤的巡天鉴鉴卫,包括卫峥在内,则被另一股柔和的力量,送到了太医院。 陈十三能感觉到,在他们被传送走的瞬间,一股精纯的生命本源之力,已经注入了他们的体内,开始修复他们的伤势。 这种对力量妙到毫巅的掌控,让他对自己母亲的实力,又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现在,可以说了。” 凤溪瑶走到龙椅前,竟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赵凛月看到这一幕,眼角跳了跳,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没办法,婆婆最大。 别说坐龙椅了,就算她想把这昭华殿拆了,自己也得陪着笑脸递锤子。 “十三,你先告诉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凤溪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体内的那股力量,是怎么回事?” 陈十三沉默了片刻。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的情况。 那颗曾经主宰他一切的“人皇道种”,在被他的人性彻底“污染”后,并没有消失。 而是与他的神魂,他的肉身,他的一切,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人形的天道”。 心念一动,便可调动天地间的法则之力。 一言一行,皆是真理。 这种感觉,很强大,也很……危险。 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每动用一次这种力量,这方天地似乎都在排斥他,那座名为“绝天大阵”的古老封印,就会变得更加脆弱一分。 他将自己的感受,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王桂芬。 听完他的叙述,凤溪瑶的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看来,大长老的猜测是对的。”她喃喃自语,随即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接下来的话,事关这方天地的终极隐秘,也是我‘守墓人’一脉,守护了数千年的秘密。” 她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 “你们现在听到的每一个字,都绝不能外传。否则,引起的恐慌,将比刚才那邪佛降临,还要可怕百倍!” 众人心中一凛,齐齐点头。 凤溪瑶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出了一个足以颠覆所有人世界观的,残酷真相。 “我们所在的世界,你们所熟知的人间界,其实……只是一个巨大的‘牧场’。” “牧场?” 白忘机第一个发出惊呼,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没错,牧场。”王桂芬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悲哀,“一个被圈养起来,专门用来收割‘信仰之力’的牧场。” “而圈养我们的‘牧场主’,就是刚才那个邪佛背后的存在——域外神魔。” “什么?!” 这一次,连赵凛月都无法保持镇定了。 她身为大周女帝,自认已知晓天下九成九的秘密。 可“信仰牧场”这个词,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上古时代,我们这方天地,灵气充裕,武道昌盛,强者辈出,甚至有真正的‘神境’存在,可以破碎虚空,遨游星海。” 凤溪瑶的声音,仿佛带着众人回到了那个遥远而辉煌的时代。 “但这也引来了域外神魔的觊觎。他们降临此界,以强大的力量,展现‘神迹’,诱导凡人信奉他们,从而收割信仰之力。他们视我们人族为牲畜,为食粮。” “那是一个黑暗的时代,人族沦为神魔的奴隶,生死皆在他们一念之间。” “直到……一位绝世天骄的出现。” 凤溪瑶的眼中,露出无比崇敬的光芒。 “他,便是初代人皇。” “人皇以凡人之躯,逆天崛起,他整合人族所有力量,开创了全新的武道体系,最终踏足神境,拥有了与神魔抗衡的实力。” “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最终,人皇以自身性命为代价,联合当时人族所有的先贤大能,布下了一座覆盖整片天地的终极封印——” “绝天大阵!” “这座大阵,有两个作用。” “其一,是隔绝内外。它将那些入侵的神魔,全部封印在了此界各处,比如南疆的巫神谷,西域的万佛窟。同时,也阻止了更多神魔的降临。” “其二,是压制法则。大阵压制了此方天地的力量上限,任何生灵,最高只能修炼到‘天人境’,无法触及‘神境’。这是为了防止此界再出现能引来神魔觊觎的‘超规格’力量,也是一种……无奈的自保。” “而我们‘守墓人’一脉,便是初代人皇留下的后手。我们的使命,就是世代守护绝天大-阵,监控各处封印,同时……清除任何有可能从内部,破坏大阵稳定,触及‘神境’的‘异端’。”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陈十三。 “本来,你,就是我们这次要清除的目标。” 此言一出,赵凛月等人心中皆是一寒。 她们这才明白,为什么王桂芬一开始,会说出那句“我儿动摇天道”的话。 “那后来……”笙月忍不住问道。 “后来?”王桂芬苦笑一声,“后来我发现,我要杀的异端,是我儿子。那还杀个屁。” 这话说得,简单粗暴,却又理所当然。 众人:“……” 好有道理,竟无法反驳。 “其实,就算没有十三,绝天大阵也撑不了多久了。”凤溪瑶叹了口气,“大阵运转了数千年,力量早已濒临枯竭。我们守墓人一脉,也人丁凋零,独木难支。大阵崩溃,神魔降临,是迟早的事。” “而十三的出现,是一个意外,却也可能……是唯一的变数。” “他没有像我们预想的那样,被‘人皇道种’彻底同化,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天道傀儡’。反而在你们的帮助下,以‘人性’驾驭了‘神性’,成为了一个……全新的,不被绝天大阵法则束缚的存在。” “他,就是初代人皇留下的,最后的希望。” “一个……新时代的‘人皇’。” 凤溪瑶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满是骄傲。 “大阵将崩,浩劫将至。这方天地,亿万生灵的命运,从今天起,都压在了你一个人的肩上。” “儿子,你怕吗?” 她郑重地问道。 第381章 薪火相传:人皇之心启,武道开太平 大殿内,死寂如坟。 陈十三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 牧场、神魔、圈养、收割。 这些词汇像是一根根生锈的铁钉,狠狠敲进他的耳膜。 原本以为自己拿的是《神探狄仁杰》的剧本,破破案,装装逼,勾搭一下女帝;哪怕后来画风突变,也不过是《笑傲江湖》,练练剑,杀杀人。 结果现在告诉他,这是《进击的巨人》? 而且,那个便宜老妈,还是这个世界的“墙内之王”? “儿子,你怕吗?” 凤溪瑶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陈十三抬起头。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伸手从怀里摸出一颗平日里用来解馋的蜜饯,扔进嘴里,狠狠嚼碎。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炸开,压下了喉咙里那股因为紧张而泛起的酸苦。 “怕?” 他嗤笑一声,身子向后一仰,瘫坐在椅子上,姿态像极了市井里的无赖,可眼底却翻涌着某种令人心悸的暗火。 “老妈,你这话问得就多余。” “怕有个鸟用?我要是跪下来磕头,那帮神魔能不吃我?能放过这满城百姓?” 他咽下蜜饯,拍了拍手上的糖霜,声音骤然转冷: “既然跪着也是死,站着也是死,那不如站着把他们牙崩碎几颗。我这人,骨头硬,不好消化。” 这番话,痞气十足,却又透着一股子亡命徒般的狠劲。 凤溪瑶眼中的担忧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欣慰。 但现实,依旧残酷得令人窒息。 “有骨气是好事。”凤溪瑶叹息,声音低沉,“但神魔之强,非骨气可挡。当初人皇集全族之力,也不过是同归于尽。” “那古邪佛,不过是神魔中的‘千夫长’级别,就已经让我们焦头烂额。” “若是‘将军’亲临,甚至是‘王’……”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如凛冬寒风,刮骨生疼。 赵凛月等人的脸色惨白。 绝望。 这是一种看不到尽头的绝望。 绝天大阵锁死了人族的上限,天人境便是终点。 而神魔,起步便是神境。 这就是一场蚂蚁与大象的战争。 陈十三沉默了。 他很清楚,单靠他一个人,哪怕练成绝世武功,哪怕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 必须要提升全员战力! 必须让人族拥有对抗神魔的资本! 他的意识瞬间沉入脑海。 “系统!进入武学宝库!” 他在心中咆哮。 光幕展开,琳琅满目的神功绝学映入眼帘。 《九阴真经》:1000积分。 《龙象般若功》:1000积分。 《降龙十八掌》:500积分。 看着那一个个天文数字,再看看自己那可怜巴巴的余额,陈十三的眼角疯狂抽搐。 做任务? 来不及了! 神魔不会给他刷分的时间! “系统!能不能赊账?能不能贷款?!老子以后十倍还你!” 他在意识中怒吼,带着几分歇斯底里。 【叮!系统不支持借贷功能。】 冰冷的机械音,如同宣判死刑。 陈十三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腥味。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方世界沦为屠宰场? “去你大爷的积分!去你大爷的规则!” 陈十三在心中怒骂,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反扑,“这都要灭种了!你还守着你那破规则有什么用?!如果人族死绝了,你这武侠系统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什么狗屁江湖,什么快意恩仇……如果连人都死光了,还谈什么侠?!” “给我开啊!!!” 这一刻,他的意志前所未有的强烈。 那不是为了自己活命的求生欲,也不是为了逞英雄的虚荣。 而是一种想要为这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宏大愿力! 轰——! 似乎是感受到了这股足以撼动灵魂的意志。 陈十三脑海深处,那片死寂已久的星空,突然震颤起来。 一直毫无波澜的机械音,在这一刻,竟然出现了一丝诡异的电流杂音,随后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幽幽的叹息。 那叹息声并不苍老,反而透着一种看尽世间百态的儒雅与睿智,仿佛一位戴着眼镜、执笔书写春秋的长者,跨越了时空的维度,站在了他的面前。 【孩子,你终于明白了吗?】 陈十三浑身巨震。 这声音…… 哪怕隔着两个世界,哪怕跨越了生死轮回,他又怎会听不出这个声音? 那是他童年的梦,是他少年的血,是他整个前世关于“江湖”二字最原本的注解。 在这片浩瀚的意识星空中,陈十三那原本瘫软、绝望的神魂体,猛地颤抖起来。 他慌乱地站直了身子,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襟,甚至下意识地想要抹去脸上的颓废与泪痕。 随后,面对着虚空中那道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身影,他双膝跪地,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最标准、最郑重的晚辈大礼。 “晚辈陈十三……” 他声音哽咽,眼眶发热,这不仅是见到偶像的激动,更是一个孤独的异乡客,在绝境中见到了家乡的亲人。 “拜见……查先生!” 那声音温和醇厚,受了他这一礼,似乎笑了一下,带着一丝欣慰: 【痴儿,不必多礼。起来吧。】 【武功,从来都不是为了杀戮,也不是为了争强好胜。】 【我写了一辈子的江湖,写了无数的奇遇神功,写了郭靖守襄阳,写了萧峰断箭……】 【千言万语,其实不过八个字。】 陈十三缓缓起身,但他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神色肃穆,仿佛在聆听圣训。他深吸一口气,与那脑海中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轰——!!! 随着这八个字落下,脑海中的星空骤然亮到了极致! 【善。】 【检测到宿主领悟“武侠”终极奥义。】 【核心封印,解除。】 【神阶功法《太玄经》,赋予!】 那块一直高悬于武学宝库顶端、神秘莫测的石板,此刻轰然碎裂,化作无数金色古篆,如醍醐灌顶般涌入陈十三的识海。 那不是普通的武学,那是直指“道”的本源,是“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的洒脱,更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境界! 紧接着,那个儒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对后辈的期许,声音渐渐缥缈: 【既有此心,便以此书,为这人间再开一座江湖。】 【金庸武学宝库,终极形态——“人人如龙”模式,开启!】 【去吧。】 【让这异世的众生,也见识见识,何为……华夏武魂!】 陈十三再次深深一拜,久久未起。 “晚辈……定不负先生所托!” 声音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脑海中那片星空的疯狂暴动! 无数星辰炸裂,化作漫天流光,如银河倒灌,疯狂涌入陈十三的神魂。 《易筋经》的梵音,《太极拳》的道韵,《降龙十八掌》的刚猛,《独孤九剑》的凌厉…… 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是一座活着的藏经阁! 他是武道的尽头! 陈十三猛地睁开眼。 大殿内似乎打过一道虚室生白的闪电。 那双原本漆黑的眸子,此刻竟似有星辰生灭,深邃得令人不敢直视。 之前的颓废、焦虑、绝望,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握一切的绝对自信,以及一种背负苍生的厚重。 这种气场的变化,让凤溪瑶和赵凛月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十三?”凤溪瑶试探着喊了一声。 陈十三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大殿中央,环视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张扬、极度疯狂的弧度。 “老妈,你刚才说,绝天大阵锁死了人族的上限,对吧?” 凤溪瑶下意识地点头。 “你也说,神魔视我们为蝼蚁,对吧?” 陈十三笑意更盛,只是那笑容里,满是森然杀机。 他转过身,看向坐在龙椅上的赵凛月,猛地一挥衣袖,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陛下!” “我有一个计划。” “既然这天要把我们当牲畜,那我们就把这天捅个窟窿!” “既然这地要绝我们的路,那我们就踏碎这地!”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苍穹,一字一顿: “我要在这京城,开宗立派!” “我要把这世间最顶级的神功,传给每一个敢于拔刀的凡人!” “我要让这天下的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皆可修武,皆可屠神!” “我要这人间……” “人人如龙!” 第382章 女帝浴血:把这天捅个窟窿! 昭华殿内,死寂如坟。 陈十三那句“我要这人间,人人如龙”的余音,如惊雷滚过,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开,震得他们神魂嗡鸣,久久无法平息。更打碎了在场众人固有的认知。 这不是狂妄,这是向天宣战的檄文。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白忘机。他强撑着坐直,那双总是半睡半醒的眸子,此刻锐利如鹰隼。 “想法惊世骇俗。”白忘机声音沙哑,直指要害,“但武安君,你忽略了最根本的一点。凡人寿数不过百年,根骨驳杂。当世顶尖功法,非天骄不可修。你要让贩夫走卒屠神?且不说功法何来,光是‘资质’二字,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凤溪瑶也微微颔首,神色凝重:“儿子,白小子说得对。我守墓人一脉的人皇拳,对血脉要求苛刻至极。没有海量的、门槛极低却上限极高**的功法,这‘人人如龙’,便是一场空梦。” 她的目光中,有期待,更多的却是担忧。她怕自己的儿子,在获得了神明般的力量后,被力量冲昏了头脑。 赵凛月、笙月、林薇,也都将目光投了过来。她们相信陈十三,但白忘机提出的,是血淋淋的现实。 面对所有人的质疑,陈十三却不见半分慌乱。他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神秘,几分意料之中的从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白忘机,反问道:“白大人,你见多识广,不妨先品鉴品鉴,我这套掌法如何?” 话音未落,陈十三身上那股子懒散痞气陡然一变。 他双脚微分,左掌划圆,右掌猛然前推。 昂——! 一声高亢激越的龙吟,毫无征兆地在大殿内炸响!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空,变得粘稠如汞,一股刚猛无俦、睥睨天下的霸道掌力,化作无形气墙,直奔殿内一根蟠龙金柱! 没有触碰,掌力隔着数丈距离,金柱上那栩栩如生的龙首雕刻,竟发出一声哀鸣,寸寸龟裂,簌簌落下尘土! 白忘机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睛,在这一刻猛地瞪圆,失声惊呼:“这……这是何等刚猛的掌力!掌出如龙,竟能引动天地异象?!这世间竟有如此霸道的掌法?!” 他搜遍脑海中的武学典籍,竟找不到任何一门掌法能与眼前这一掌相提并论! 然而,陈十三的表演还未结束。 他身形再变,并指如剑,对着另一根殿柱遥遥一点。 嗤! 一道无形无质,却锋锐无匹的剑气破空而出,其速之快,甚至超越了肉眼的捕捉极限。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坚逾精钢的金柱上,已然多了一个指头大小的窟窿,前后通透,边缘光滑如镜! “以指代剑,剑气化形?”白忘机又是一声惊呼,这次连声音都变了调,“就算是天剑山庄的《万剑归魂》,也要借助神兵利器才能释放剑气,你竟能凭空激发?这……这也太锋利了!” 紧接着,陈十三左手画圆,一股阴柔绵长的气息流转不休,仿佛万物归藏;右手画方,一股至阳至刚的内力喷薄欲出,好似大日初升。阴阳二气在他周身交织,缓缓浮现出一副巨大的太极图虚影,玄奥莫测,仿佛阐述着天地至理。 “阴阳共济,刚柔并施……”白忘机彻底呆住了,他喃喃自语,像是在梦呓,“这……这是直指大道的武学气象啊!这究竟是什么功夫?为何我从未听闻?!” 陈十三收了功法,恢复了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负手而立,淡淡道:“此掌法名为《降龙十八掌》,指法名为《六脉神剑》,内功名为《太极》。皆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异世高人所授。” “万法归一,殊途同归。武道至理,岂是你能窥探?你不懂。” 【连郭靖那个榆木脑袋都能练成,这功法门槛能又多高】 陈十三用一场无可辩驳的个人神功秀,暴力地解决了功法来源的问题,也彻底震撼了在场的所有人。 白忘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从地上爬了起来,对着陈十三深深一揖:“陈大人……不,陈院长。是在下浅薄了。有此等神功,何愁大事不成!” 他直起身,神情却愈发严肃,提出了第二个,也是更尖锐的难题。 “功法的问题解决了,但人心呢?侠以武犯禁。自古皆然。当天下人人皆是高手,当一个引车卖浆的走夫,都有了开碑裂石的修为,皇权如何稳固?律法如何推行?届时,天下将处处是江湖,处处是纷争。我巡天鉴倾巢而出,恐怕连京城都弹压不住。这,又该如何是好?”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一个失控的、人人持武的世界,其破坏力,恐怕不比神魔降临来得小。 凤溪瑶在此时开口了,她声音沉静:“此事,我守墓人一脉可以解决。我们可以走出山谷,化身悬于所有武者头顶的利剑,代天巡守,维护秩序。” 听到这话,白忘机和赵凛月眼中都是一亮。守墓人一脉的强大,他们有目共睹,若有这支力量作为最终裁决者,的确能解决大问题。 但凤溪瑶话锋一转,泼了一盆冷水:“但是,我那一脉,并非所有人都像我这般‘开明’。族中以石长老为首的顽固派,视人皇遗志为天条,坚信任何试图改变绝天大阵现状的行为,都是在加速灭亡。他们绝不会同意这个计划。此事,还需十三你亲自去一趟,说服他们。” “这是自然。”陈十三当即应下。他很清楚,这种事,终究要靠拳头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在了龙椅旁,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绝美女子身上。 赵凛月。 “凛月。”他第一次在大殿之上,直呼其名,“这把火点起来,可能会烧毁赵氏百年的基业。你……敢不敢赌?” 皇权的自我革命。 她,作为这片土地上权力最大的人,是否愿意赌上赵氏经营百年的江山,赌上自己至高无上的统治根基,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甚至可能引火烧身的未来? 大殿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凝重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凛月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回到了龙椅前。 她伸出玉手,轻轻抚摸着龙椅上冰冷的扶手。那双曾俯瞰众生,永远冷静理智的凤眸中,闪过挣扎,闪过痛苦,闪过对未来的迷茫。 她想起陈十三为她挡下天罚时,那决然的背影。 想起他从神坛归来,拥她入怀时,那令人心安的温暖。 想起绝天大阵下,那一张张绝望麻木的脸;是神魔降临时,大周子民如猪狗般被屠戮的惨状。 守着这笼子里的江山,当一个听话的傀儡女皇,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不! 一抹前所未有的疯狂与决绝,在赵凛月那双凤眸中点燃,瞬间燎原! 她猛地一拍龙椅,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泪光,在她眼眶中闪烁,声音却铿锵如铁,掷地有声! “朕自登基以来,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守的是我赵氏的江山,护的是我大周的子民。” “可今日朕方知,这锦绣江山,不过是神魔的牢笼!这亿万子民,不过是待宰的牲畜!” “与其坐在这黄金囚笼里,等着屠刀落下,不如……轰轰烈烈,战他一场!” 锵——! 天子剑出鞘,寒光照亮了她那张绝美而威严的脸庞。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她毫不犹豫地握住剑锋,狠狠一划! 殷红的帝血,顺着剑刃滴落,在大殿上溅起血花,触目惊心。 她高举淌血的手掌,声音不再是女子的柔婉,而是帝王的雷霆,响彻整座宫城! “朕,准了!” “从今日起,朕不求万世一系的皇权,朕只求……我人族子民,脊梁挺直,永不跪神!” “陈十三!” 陈十三身躯一震,抱拳躬身:“臣在!” “朕把这大周国运,把这亿万黎民,还有朕这条命……统统交给你!” “去把这天……捅个窟窿!!” 陈十三猛地抬头,看着那个浴血而立、风华绝代的女子。 他咧嘴一笑,笑容张扬肆意,杀气腾腾。 “臣……领旨谢恩!” 第383章 尊老爱幼?我只是来通知你们的! 京城,观星台。 风起,云涌。 计划既定,便无须拖泥带水。陈十三与母亲凤溪瑶即刻启程,目标——陈留守墓人总部。 赵凛月褪去了染血凤袍,一身素雅宫装,立于风中。 她无视周遭目光,径直走到陈十三身前。 没有小女儿家的扭捏,她抬手,指尖掠过陈十三的衣领,稍作整理。 动作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此去陈留,那帮老家伙若是不听话……” 赵凛月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闻,语气中却透着森然匪气:“你就往死里打。天塌了,朕给你顶着;人死绝了,朕给你兜着。” 陈十三笑了。 这才是他的女皇。 “放心。”他握住那只微凉的玉手,指腹摩挲,“你男人还没废到要靠老婆救场。” 赵凛月耳根微红,却未抽回手,只是凤眸微眯,盯着他的眼睛:“活着回来。” “走了。” 陈十三转身,背对众人挥了挥手。 林薇抱着断琴,笙月抚摸银饰,夜玲珑嘴角微撇,目光不知看向何处,白忘机、卫峥肃然而立。 所有的牵挂与送别,都化作两道流光,消失在长街尽头。 …… 陈留县,隐世山谷。 翠竹掩映,四季如春。 这里是绝天大阵的阵眼,也是守墓人一脉死守了千年的“棺材”。 凤溪瑶带着陈十三穿过重重迷障,终于踏足这片从未对外人开放的禁地。 这是陈十三第一次来到这里。 但他眼中没有半点对隐世圣地的敬畏与好奇,更没有晚辈初次登门的拘谨。 他负手而行,目光如刀,肆意打量着四周。 他不是来认祖归宗的“晚辈”。 他是来砸场子的“暴徒”。 茅屋前,凤溪瑶脚步微顿。 “十三。” 她神色复杂,“石敢当那老东西脑子里全是花岗岩。待会儿若谈崩了,你且退后,让为娘来收拾他。” “娘,您歇着。” 陈十三越过母亲,推开那扇腐朽的木门,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尊老爱幼,我最擅长。” 屋内。 光线昏暗,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名老者盘膝而坐,宛如几尊风化的石像,与这昏暗融为一体。 正中央,刑罚长老石敢当缓缓睁眼。 那双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浑浊的眼白,开合间似有刀兵之气溢出。 凤溪瑶环视一周,眉头微蹙,并未急着落座。 “凤溪瑶!” 石敢当声音沙哑,仿佛两块骨头在摩擦,“大长老正在地底镇压阵眼,你私带外人擅闯禁地,该当何罪?!” 凤溪瑶没有废话,径直落座,将京城变故、人皇遗志、以及陈十三的“人人如龙”计划,一股脑抛出。 最后,她一锤定音: “大阵将崩,与其等死,不如破而后立。十三要做的事,我凤溪瑶,跟了。” 话音落地。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持续了足足三息。 轰! 石敢当面前那张千年玄武岩雕琢的石桌,毫无征兆地化作一地齑粉。 “大逆不道!” 石敢当并未起身,但枯瘦的身躯内,一股恐怖的气机轰然爆发,震得茅屋顶棚瑟瑟发抖。 “凤溪瑶,你修武修坏了脑子不成?!” 他声音尖利,指着陈十三,手指枯如鸡爪,“人皇遗志,岂容尔等篡改?绝天大阵乃人族最后屏障,凿穿阵基?你们是要做人族的千古罪人!” 身后几位长老亦是怒目圆睁,气机锁定母子二人。 “异端邪说!” “此子已入魔道,留之不得!” 石敢当眼白翻动,杀机不再掩饰,死死锁住陈十三:“陈十三,念你是凤溪瑶之子,老夫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自废修为,否则……” “否则如何?” 陈十三笑了。 他按住正欲暴走的母亲,一步踏出。 这一步,地面无声塌陷三寸。。 “石长老,其实我这次回来,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 陈十三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最后落在石敢当脸上。 “我是来通知你们的。”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灿烂而真诚,一边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口,一边说道: “我娘教导我要尊老爱幼。所以,各位长辈若是听得进道理,那自然皆大欢喜。” “若是听不进……” 他猛地握拳,指节爆鸣声如雷霆炸响: “……那晚辈也略懂拳脚,帮各位把这一身老骨头,好好松一松,直到你们听得进为止。” “狂妄小儿!!” 石敢当怒极反笑,浑身骨节爆响,“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今日老夫便替人皇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石敢当悍然出手!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纯粹的境界压制。 天人境巅峰! 他干枯的手掌平推而出,土黄色的光芒瞬间充斥整个茅屋。 这一掌,重若千钧,仿佛搬来了一座太古神山,带着令人绝望的窒息感,当头碾向陈十三! “跪下!!” 石敢当暴喝,他要一掌压碎这小子的脊梁骨! 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一击,陈十三不闪不避。 他只是微微沉腰。 咚!咚!咚! 如同战鼓擂动,那是他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昂——! 吼——! 龙吟象鸣,骤然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炸响! 陈十三身后,十三头高达百丈的太古龙象虚影硬生生挤爆了狭窄的茅屋,甚至撑破了山谷上方的云层! 那股来自远古洪荒的霸道气息,瞬间将石敢当的“神山”冲刷得支离破碎! 《龙象般若功》,堪称太玄经下最强功法,十三层大圆满! “这就叫天人境?” 陈十三眼中满是轻蔑,右拳毫无花哨地轰出。 纯粹的力量,压缩到了极致,竟在拳锋处打出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真空波纹! 两拳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 咔嚓! 那是绝对力量对规则的碾压。 石敢当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继而扭曲成极致的惊恐。他感觉自己撞上的不是拳头,而是一颗正在坍塌的中子星! 噗! 整条右臂瞬间炸成血雾! 恐怖的劲力顺着断臂长驱直入,轰入他的胸膛,将他体内的经脉、骨骼、丹田,尽数摧毁! “不——” 轰隆! 石敢当如同出膛的炮弹,撞穿了墙壁,撞断了百米竹林,最后狠狠砸入后山的岩壁之中,**整座山峰都为此剧烈一颤!** 烟尘漫天。 岩壁上,多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人形黑洞,丝丝鲜血顺着岩石缝隙渗出。 陈十三收拳,轻轻弹了弹衣袖。 他转过头,看着剩下几位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甚至忘记了呼吸的长老,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容灿烂得让人心底发寒。 “下一个,谁来跟我讲道理?” 第384章 武道真意碑现,凡人亦可通天! 山谷内,死寂一片。 唯有漫天飞扬的竹叶碎屑,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一拳的恐怖。 陈十三缓缓收拳而立,身后的十三道龙象虚影渐渐隐去。他看着那个深陷在山壁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神中充满了震撼与不解的石敢当,没有半分得色,只是平静地开口。 “石长老,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讲讲道理了吗?” 石敢当死死盯着陈十三,胸口剧烈起伏。他败了,败得干脆利落,败得毫无悬念。对方那股纯粹到极致的力量,甚至让他生出一种面对太古神魔的错觉。 他艰难地从山壁里挣脱出来,声音沙哑地问道:“你……你这是什么功夫?” “《龙象般若功》。”陈十三坦然道。 “龙象般若……”石敢当喃喃自语,眼中满是迷茫,这门功法,他闻所未闻。 陈十三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环视着周围那几位同样被惊得说不出话来的守墓人长老,朗声道:“各位前辈,我知道你们在坚守什么。人皇遗志,守护人族,晚辈同样铭记于心。” “但时代变了。绝天大阵已是风中残烛,苟延残喘,不过是把死亡的时间,往后拖延几十年,上百年。可那又如何?是让我们人族,在这座名为‘安全’的囚笼里,多做几代待宰的牲畜吗?” “晚辈以为,人皇拳意的真谛,在于守护,更在于开拓!在于人定胜天,在于我命由我不由天!而不是固步自封,抱着祖宗的规矩,眼睁睁看着末日降临!” “奋力一搏,或许九死一生。但坐以待毙,却是十死无生!这个道理,我相信各位前辈比我更懂。” 他的一番话,掷地有声,如黄钟大吕,敲在每一位守墓人长老的心头。 他们脸上的敌意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挣扎与深思。 陈十三见状,趁热打铁。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简,并指如笔,将自己脑海中那圆满的《龙象般若功》修炼法门,以精神力一字不漏地烙印了上去。 他走到石敢当面前,将这枚散发着淡淡光芒的玉简,递了过去。 “石长老,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这套《龙象般若功》,主修肉身之力,与人皇拳意或有异曲同工之妙。或许……能让人皇拳,再上一个台阶。” 以德报怨。 石敢当看着眼前的玉简,却并没有接。 他靠在碎裂的山壁上,浑身浴血,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十三,嘴角扯出一抹惨笑,声音嘶哑如磨砂: “小子,你是想羞辱老夫吗?” “打断老夫的手臂,再施舍一本秘籍?你是想告诉老夫,守墓人一脉引以为傲的传承,在你眼里不过是随手可赐的垃圾?” 陈十三神色平静,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恶语相向而动怒,只是将玉简轻轻放在了石敢当完好的左手边石台上。 “石长老,您的《人皇拳》刚猛有余,后劲不足。每次发力,都在透支气血。您卡在天人境巅峰三十年不得寸进,是不是每逢阴雨天,丹田处便会有针扎般的剧痛?” 石敢当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一抹见鬼般的骇然。这是他最大的隐秘,他的体质并非完全契合人皇拳的功法,因此多年修炼也留下了暗伤。 “这《龙象般若功》,不修灵气,只修气血本源。十三层圆满,可铸不漏金身,正好契合你的病症。 完,陈十三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背影毫不留恋。 “言尽于此。是要抱着残缺的骄傲等死,还是为了人族再活百年,石长老,您自己选。” 山谷内,死一般的寂静。 石敢当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边的玉简。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阴晴不定,染血的左手几次抬起,又几次颤抖着放下。 那是他几百年的尊严在作祟。 可是……“为了人族再活百年”? 最终,一声长长的叹息,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颤抖着抓起玉简,神念探入。 仅仅一息。 轰! 石敢当浑身巨震,双目圆睁,原本灰败的脸色因极度的激动而涌上一抹潮红。妙!太妙了!这哪里是什么武学,这简直就是直指肉身成圣的大道真解!困扰他三十年的瓶颈,竟在这一刻有了松动的迹象! 此子……此子竟然真的将如此神功,就这样轻飘飘地给了自己? 羞愧、震撼、感激、复杂……无数种情绪在他那颗苍老的心脏中炸开。 他错了。 大错特错。 此子的胸襟,如那龙象般若,浩瀚无边! “等等!” 石敢当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 陈十三脚步一顿。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碎石滚落声。那位性格最是刚烈顽固的守墓人长老,竟强忍着断臂的剧痛,从岩壁中挣扎着爬了出来,推金山倒玉柱般,对着陈十三的背影,重重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不为求生,只为闻道。 这一跪,跪的不是陈十三的力量,而是那份为人族开万世太平的气度。 “老夫……眼拙!心瞎!” 石敢当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声音哽咽,却字字如铁: “谢武安君赐道!从今日起,这守墓人禁地……为您敞开!” …… 三日后,京城。 昔日的皇家狩猎场,如今已被夷为平地,一座崭新的,占地广阔的巨大学院拔地而起。 “大周武道院”。 五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由女帝赵凛月亲笔题写,高悬于学院正门之上,气势磅礴。 今日,是武道院正式开院的日子。 数以万计,来自五湖四海,身份各异的学子,将巨大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他们之中,有身经百战的军中老卒,有面黄肌瘦的农家少年,有满腹经纶却屡试不第的落魄书生,甚至还有提着菜刀的屠夫,扛着锄头的农夫……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相同的表情——激动,忐忑,以及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迷茫。 他们都听说了那道震惊天下的皇榜:凡大周子民,无论出身,无论贵贱,皆可入武道院,修习无上神功,以期人人如龙,共抗天劫! 这在过去,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吉时已到。 身着一袭朴素青衫,却难掩绝世风华的陈十三,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走上了广场中央那座高达百丈的汉白玉高台。 他,便是大周武道院的首任院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传说中的“诗仙捕神”、“武安君”,将会说出怎样一番慷慨激昂的开场陈词。 然而,陈十三只是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台下那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并未开口宣讲。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一股浩瀚、神圣、仿佛来自天地初开之前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开来。 他体内的《太玄经》,轰然运转! 轰隆隆—— 整个京城的大地,开始轻微地颤动。 在广场中央,一块巨大的,通体漆黑,不知是何材质的石碑,竟从地底缓缓升起! 石碑越升越高,最终,稳稳地立在了高台之上,高达百丈,直插云霄,仿佛一柄连接天地的神剑。 陈十三睁开眼,对着那块巨大的石碑,遥遥一指。 嗡! 他脑海中,那座金庸武学宝库轰然洞开! 《九阳神功》的至阳法门,《易筋经》的脱胎换骨之法,《洗髓经》的伐毛洗髓之秘……数门足以让任何宗门疯狂的顶级内功核心真意,被他以《太玄经》的神力,强行抽出,化作无数金色的古老篆文,如潮水般涌向那块黑色石碑! 一时间,石碑之上金光大放,无数玄奥的字符与图案在碑面上流转生灭,一股股精纯的武道真意,弥漫开来,让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如沐春风,通体舒泰。 做完这一切,陈十三才朗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此碑,名为‘武道真意碑’!” “碑内,蕴含当世最顶级的数门内功心法之真意!” “凡我大周子民,心怀正气,愿为家国一战者,皆可上前,以手触碑,自行参悟!” “天赋高者,或可一步登天!天赋差者,也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至于心机不纯者,后果自负!” “功法,就在这里!机缘,就在眼前!能走到哪一步,全看你们自己!”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动。 不是不想,是不敢。 人群外围,那些占据了最佳观礼位置的世家家主、宗门长老们,一个个面沉如水。他们没有说话,没有嘲讽,只是用一种冰冷、审视、甚至带着杀意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跃跃欲试的平民。 那是来自上位者千百年来的积威。 “谁敢动,就是与我五大世家为敌。”虽然无人开口,但这股无形的意志,却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无数人心头的火焰。 免费的神功?那也要有命拿才行! 陈十三站在高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 他在等一个打破僵局的人。 终于,人群的一角出现了一丝骚动。 一个身影,拖着沉重的步伐,推开了挡在前面犹豫不决的壮汉,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面容黝黑, 他的左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角度,显然骨骼尽碎,经脉全断。 他叫阿木,曾是京城街头最热心肠的少年郎。半月前,一辆世家马车在闹市纵马狂奔,眼看就要撞上一名吓呆的幼童。 阿木冲了上去,一把推开了孩子。 孩子得救了,马车却受了惊。那车中的贵人连面都没露,只嫌他“惊了宝马,脏了车轮”,便命家奴当街踩碎了他救人的左臂,断绝了他所有的武道希望。 善行换来的不是回报,而是残废。 他本来想死,想问问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 但现在,他看着那黝黑的石碑,看着那位年轻的有点过分的院长,眼中燃烧着一种名为“渴望”的疯狂火焰。 “如果……如果这世上真有公道……” 在无数道或惊愕、或讥讽、或威胁的目光注视下,阿木咬着牙,拖着那条因行善而废的手臂,一步一步,走上高台,来到了那块散发着神圣气息的巨大石碑前。 第385章 断臂少年逆天改命!神碑赐功惊爆全场! 武道院广场,气氛凝如铁石。 数万双眼睛,汇聚在那个独臂的少年身上。目光中有怜悯,有讥讽,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更多的,则是来自外围看台那一道道如刀锋般锐利的威胁。 高台外围的奢华看台上,一名身着锦衣、腰悬玉佩的年轻公子,轻摇折扇,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他是京城王家的二公子,王霸。平日里最喜斗鸡走狗,视人命如草芥。 “呵。” 王霸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傲慢,清晰传出。 “断了脊梁的狗,也妄想吃天上的肉?这陈十三也是疯了,弄块破石头就想翻天?” 旁边的几个世家子弟也跟着哄笑起来。 “二少说得是,这泥腿子要是能有反应,我把这看台的栏杆吃了!” “我倒希望他能有点反应,被碑里那狂暴的能量撑爆,那才叫精彩。也好让这群泥腿子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他们配染指的。” 这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阿木的耳中。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高台上那个负手而立的青衫院长。那位院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说:路,就在你脚下,敢不敢走,你自己决定。 阿木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周遭的一切。 他赌! 赌的不是神功,不是力量,而是一个公道! 赌那位年轻的院长,没有骗他们这些活在尘埃里的人! 他伸出自己唯一完好的右手,带着朝圣般的虔诚,颤抖着,缓缓按在了那块冰冷、巨大的黑色石碑之上。 没有想象中的狂暴能量,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石碑冰冷,坚硬,如同一块普通的石头。 台下传来一阵压抑的哄笑。 “看吧,我就说嘛,装神弄鬼!” “白高兴一场,散了散了。” 阿木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难道,真的只是一场骗局?难道,这世道,真的没有一丝光亮了吗? 他没有奢求什么神功盖世,他内心深处,只有一个卑微而纯粹的念头。 “若有来世……愿为善者,能有善报……” 就在这个念头从他心底浮现的瞬间! 嗡——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钟的嗡鸣,骤然响彻天地! 阿木手下的石碑,不再冰冷,而是爆发出万丈金光,璀璨夺目。一道道由纯粹光芒构成的金色古老篆文,如同有了生命的游鱼,从石碑中蜂拥而出,顺着阿木的手臂,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 “呃啊——!” 阿木仰天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浑身冷汗如雨。那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酸麻与肿胀感,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他的骨头缝里爬行。 在金光的包裹下,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他那条原本如枯枝般萎缩、扭曲的残废左臂,此刻竟开始剧烈地颤抖。 咔!咔嚓! 一阵密集的骨骼脆响从他的手臂中传出,那是当年被踩得错位的骨骼,在霸道的内力冲刷下被强行震开,继而在《易筋经》神奇的药理真气滋养下,重新接续、正位! 紧接着,原本干瘪萎缩的肌肉,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枯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饱满、充盈。堵塞坏死的经脉被一一冲开,淡金色的气血在他的皮膜下奔涌流淌,将那死灰色的皮肤重新染上了健康的古铜色。 短短数息之间。 那条曾经被判了死刑的废臂,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往日的强健与活力,甚至隐隐透着一股如金铁般的坚韧质感。 所谓易筋,便是腾膜、换骨、洗髓! 光茧散去。 阿木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左手。他试探性地握了握拳,指节发出清脆的爆鸣声,一股从未有过的、充沛到极点的力量感从掌心传来。 真的……好了? 不仅恢复如初,甚至……脱胎换骨!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夺眶而出。 少年猛地转身,对着高台之上那个给了他新生的人,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死死叩在冰冷的地面上。 “谢……谢院长……赐我新生!!” 这一声嘶吼,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吼出了压抑在心底所有的委屈与不甘。 如果说,之前的一切都只是陈十三的“宣讲”,那么阿木的枯木逢春,断臂重生,就是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质疑者的脸上! 轰——! 整个广场,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狂潮! “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神迹!这是神迹啊!” “我的天!断了的手臂都能长出来!这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压抑了太久的平民百姓,在这一刻彻底疯狂了。他们眼中的恐惧和犹豫被一种名为“希望”的火焰彻底点燃,一个个双眼通红,如同潮水般争先恐后地向着高台涌去。 “我来!让我先来!” “排队!都他娘的给老子排队!”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而奇迹,在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一个平日里衣衫褴褛,靠着沿街乞讨为生,却总会将讨来的一半干粮分给城角流浪野狗的老乞丐,被人流挤到了石碑前。他浑身脏兮兮的,眼中却有一股不平则鸣的侠气。他将手按在石碑上,心中想的却是:“若俺有这本事,定要将那些欺压良善的恶霸,一个个都揍趴下!” 昂——! 一声高亢的龙吟响彻云霄!老乞丐的身上,竟浮现出一道模糊的金色龙影!一股刚猛无俦的掌意涌入他的脑海,正是那套威震天下的《降龙十八掌》! 他下意识地向前推出一掌,掌风呼啸,竟带着风雷之声,将面前三尺厚的青石板地面,硬生生拍出了一个清晰的掌印! 全场再次哗然! 紧接着,一个在宫中备受欺凌,被管事太监肆意打骂,内心却始终保留着一丝善良,会偷偷给受罚的宫女送去馒头的小太监,也颤颤巍巍地摸到了石碑。 他因无根之躯,体内阴阳失调,本以为与武道无缘。可当他的手触碰到石碑时,石碑上却流转起一股至阴至柔的清冷光华。一篇名为《九阴真经》的武学至理,竟完美契合了他这特殊的体质,化作一股阴柔内力,贯体而入。 小太监只觉浑身一轻,常年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健康的红晕,那双总是怯懦躲闪的眼睛里,第一次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自信与锐气。 看着这一幕,看台上的王霸眼睛红了。 那是贪婪,是嫉妒,更是被冒犯的愤怒。 “一群贱民!也配染指这等神物?!” 王霸猛地起身,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如果是假的也就罢了,既然是真的,这种顶级的机缘,怎么能落到这群泥腿子手里?这大周的好东西,从来都该是他们世家的! “滚开!” 王霸纵身一跃,身为蕴气武者的真气爆发,直接将挡在前面的几个百姓震飞出去,鲜血狂喷。 他踩着百姓的身体,几步冲上高台,眼神狂热地盯着石碑。 “这种神功,只有我王家嫡子才配拥有!陈十三,算你识相,献出此宝,本公子保你在京城无忧!” 他根本没把陈十三放在眼里,伸手就向石碑抓去,脑子里已经幻想着练成神功,脚踩太子,拳打宗门的画面。 台下的百姓敢怒不敢言,那是王家二少,谁敢惹? 陈十三站在一旁,负手而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找死。” 就在王霸的手指触碰到石碑的瞬间。 嗡! 原本散发着柔和金光的石碑,瞬间变得漆黑如墨! 一股狂暴、冰冷、充满了厌恶的反震之力,轰然爆发! “啊——!!!” 一声比杀猪还要凄厉百倍的惨叫,响彻云霄。 王霸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口中鲜血狂喷,其中还夹杂着破碎的内脏块。 他倒飞出几十丈远,重重砸在看台之上,将那奢华的紫檀木桌椅砸得粉碎。 “噗!” 王霸浑身抽搐,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全身经脉尽断,丹田更是像被重锤砸碎的瓷器,彻底崩塌! 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一个活生生的世家嫡子,当场暴毙! 全场骤静。 所有人都吓傻了。 那可是王家二公子啊!就这么……死了? 看台上的其他世家子弟,一个个面色惨白,双腿打摆子,连滚带爬地往后退,生怕沾染上那石碑的晦气。 “霸儿!!!” 一声悲愤欲绝的怒吼从远处传来,那是王家家主的气息。 然而,陈十三看都没看一眼那具尸体。 他只是冷冷地扫视全场,声音清冷,如神灵降下审判: “心术不正者,碑不渡。” “这碑,只渡人,不渡畜生。” 陈十三冰冷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如同一桶冰水,瞬间浇在了所有心怀不轨之辈的头上,让他们从头凉到脚。 原来,这武道碑不仅能赐予机缘,更能……审判人心! 第386章 此碑渡人,不渡畜生 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具扭曲的尸体上。 前一刻还不可一世的王家二少。 此刻就像是一个被顽童随手折断的破布娃娃,瘫软在碎石之中。 他的四肢以一种令人牙酸的诡异角度反向折叠,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锦衣,裸露在外。 七窍之中,黑红色的鲜血蜿蜒流下,染红了那张还残留着惊恐与贪婪的面孔。 死不瞑目。 看台之上,那些锦衣华服的公子哥们,脸色煞白。 有人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脆响。 有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紫檀木椅下。 恐惧。 最原始的恐惧,攥住了每一个世家子弟的心脏。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在这块碑前,他们高贵的姓氏,救不了命。 “霸儿!!!” 一声凄厉的咆哮,震碎了这死寂。 人群被一股蛮横的气劲撞开。 王龙冲了出来。 这位京城五大世家之首的掌舵人,此刻发髻散乱,双目赤红。 他扑到那滩碎肉前,双手颤抖,想抱,却不知从何下手。 这是他的独子。 王家未来的希望。 没了。 王龙猛地抬头。 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高台上的陈十三。 怨毒。 疯狂。 “陈十三!!” “我要你死!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我要诛你九族!!” 王龙嘶吼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撕裂。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血红色的丹药,一口吞下! 轰! 一股狂暴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发,他的皮肤寸寸崩裂,鲜血渗出,但气息却在瞬间暴涨,竟然隐隐触碰到了那一层看不见的壁障! 燃烧精血,强行破境! 为了杀陈十三,他已经疯了! “王家卫队何在!” “给我杀!” “踏平这破台子!把这个贱民给我剁成肉泥!” 锵——! 随着家主令下。 数百名身披重甲的精锐,同时拔刀。 寒光连成一片,晃瞎了周围百姓的眼。 “杀!” “为二公子报仇!” 其余几大世家的家主,此时也回过神来。 唇亡齿寒。 王霸死了,如果王家不能当场找回场子,世家的脸面何存? “动手!” “助王兄一臂之力!” “清剿逆贼!” 短短数息。 又有数百名世家护卫涌出。 近千名武者,汇聚成一股钢铁洪流。 杀气冲霄。 他们踩着整齐的步伐,向着高台逼近。 大地在震颤。 百姓们惊恐尖叫,四散奔逃,生怕被这绞肉机卷进去。 这是一场屠杀。 针对陈十三一人的屠杀。 然而。 高台之上。 陈十三负手而立。 衣角未动。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汹涌而来的杀意。 那种眼神。 就像看着一群不知死活的蝼蚁,在向巨龙挥舞牙签。 近了。 第一排护卫的刀锋,距离高台已不足十丈。 王龙更是一马当先,裹挟着猩红的血气,如同一头疯虎,跃上半空,一刀劈向陈十三的天灵盖! “死来!!” 就在这时。 一道灰影。 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高台边缘。 灰袍鼓荡,双手负后。 石敢当。 他只是站在那里,那股近千人凝聚出的冲天杀气,连同王龙那必杀的一刀,便硬生生止住了。 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冲在最前面的护卫,胸口发闷,竟被逼得停下脚步。 石敢当抬起眼皮。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冷漠。 面对半空中那势大力沉的一刀,他甚至没有拔兵器的意思。 他只是缓缓伸出右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布满老茧,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就是这只手,轻轻一探。 叮! 一声脆响。 王龙那足以开山裂石的百炼精钢刀,竟被两根枯瘦的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 王龙瞳孔剧震,他感觉自己的刀像是铸在了大山里,纹丝不动。 “你……” 石敢当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太吵了。” 话音落。 手指微动。 崩! 长刀寸寸碎裂! 紧接着,石敢当反手一巴掌,轻飘飘地扇了出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只有空气被极致压缩的爆鸣。 “啪!” 这一巴掌,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致,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王龙的脸上。 王龙甚至来不及惨叫。 他的护体真气像纸糊的一样破碎。 他的半边脑袋,直接塌陷。 整个人如同一个破布口袋,以比来时快十倍的速度倒飞出去! 轰! 地面狠狠一沉。 坚硬的青石广场,多出了一个深达数尺的人形大坑。 坑底。 全是红色的泥。 王龙。 连同他燃烧的精血,连同他的野心。 没了。 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就被这一巴掌,直接拍进了地里,抠都抠不出来。 静。 比刚才还要死寂。 那近千名气势汹汹的护卫,僵在原地。 手中的刀,在抖。 腿,在抖。 那是王家家主啊! 燃烧了精血,半步踏入更高境界的大高手! 一巴掌? 就这么没了? 石敢当收回手,掏出一块灰布,嫌弃地擦了擦手掌,仿佛刚才拍死的不是一家之主,而是一只脏兮兮的苍蝇。 他上前一步。 声音苍老,却如洪钟大吕,响彻全场。 “奉院长令。” “武院重地,喧哗者,死。” “持械冲撞者,死。” “对院长不敬者。” “诛。” 最后一个字吐出。 杀机骤现。 “杀无赦。” 轰!轰!轰! 石敢当身后。 十几道身影同时暴起。 守墓人长老团,参战。 这不是战斗。 这是单方面的收割。 一名长老冲入人群,双手连弹。 噗噗噗! 每一指点出,必有一名护卫眉心炸开血洞,仰面倒下。 另一名长老更狠。 一脚跺地。 “地龙翻身!” 咔嚓! 地面裂开无数缝隙,数十根地刺突兀窜出,将一片护卫直接串成了糖葫芦。 鲜血染红了广场。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世家护卫,此刻脆弱得像纸糊的玩偶。 天人境打蕴气境。 降维打击。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近千名护卫。 全灭。 尸横遍野。 血水顺着石缝流淌,汇聚成一条条红色的溪流。 看台上的世家家主们,已经彻底瘫了。 有人直接吓失禁了。 一股尿骚味混合着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魔鬼! 这是一群魔鬼! 广场中央。 石敢当踩着血水,缓缓转身。 他面向高台。 面向那个始终一言未发的年轻身影。 单膝跪地。 双手抱拳,重重一礼。 “院长。” “清理完毕。” 哗啦—— 身后。 十几名浑身浴血的守墓人长老,齐齐跪下。 动作整齐划一。 “参见院长!” 数万百姓,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白衣胜雪,纤尘不染的年轻人。 这一刻。 在他们眼中。 那不是人。 那是神。 陈十三垂下眼帘,目光扫过全场。 终于。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说了。” “这碑,只渡人。” “不渡畜生。” 第387章 傻大个:俺要变硬,为头儿挡刀! 广场上的血腥气尚未散去,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杀伐威压却已悄然收敛。 陈十三收回眺望皇宫的目光。在那巍峨的宫墙之上,他仿佛能看到那袭明黄色的身影正遥遥举杯。那是盟友间的默契,是这场豪赌首战告捷的无声庆贺。 “清理干净。” 陈十三随手丢下一块手帕,擦去了指尖沾染的一点灰尘,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让下人扫去庭院的落叶。 石敢当领命,大手一挥。守墓人不仅是杀人的行家,毁尸灭迹更是祖传的手艺。土系真元翻涌,地面的血迹与残肢被迅速掩埋深葬,除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铁锈味,那近千名不可一世的世家护卫,仿佛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打破了刚刚恢复的死寂。 一队挂着“巡天鉴”腰牌的精锐骑兵,护送着几辆并不奢华,甚至略显风尘仆仆的马车,穿过分开的人群,径直驶到了高台之下。 那是陈十三特意安排,从陈留县星夜兼程接来的“家眷”。 车帘掀开。 首先钻出来的,是一个身穿儒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他看着脚下那片刚刚被翻新过、隐隐透着暗红色的土地,再看看高台上那个负手而立、宛如神只般的儿子,双腿一软,差点没直接跪在车辕上。 陈留县主薄,陈安。 这位在县衙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此刻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财主进了金銮殿,浑身都在哆嗦。 “这……这……” 陈安扶着车门,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飘,“十三啊……这可是天子脚下……你闹出这么大动静,真的……没事吗?” 他这一路入京,听到的全是儿子的传说。什么诗仙,什么捕神,什么武安君。可传说毕竟是传说,哪有眼前这修罗场一般的景象来得冲击力大?他怕的不是死人,怕的是这京城的风浪太大,把自家这艘小船给打翻了。 陈十三身形一晃,瞬间从高台落至马车前,伸手扶住了老爹,脸上那股冷冽的杀神气息瞬间消融,变回了那个有点痞气的邻家少年。 “爹,您把心放肚子里。” 陈十三笑嘻嘻地帮老爹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这京城的规矩,以前是他们定的。但从今天起……咱们陈家说话,也算数了。您就当是……看了场戏。” “你这戏……费人命啊。” 陈安苦笑,看着儿子那自信的眼神,心里的石头虽然没完全落地,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无法掩饰的自豪与震撼。 他陈家祖坟这是冒了什么青烟?那个整天只想去怡红院鬼混的臭小子,如今竟然真的成了这大周京城里,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了。 “哥——!” 一声清脆如百灵鸟般的欢呼,打断了父子俩的对话。 一道鹅黄色的娇小身影,像个小炮弹一样从后面的马车里冲了出来,完全无视了周围肃杀的气氛,一头扎进了陈十三的怀里。 陈念之。 小丫头长高了些,眉眼间也长开了,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跟屁虫,反而透着一股子古灵精怪的灵气。 “哥!你太威风了!” 陈念之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根本不在乎周围是不是刚死过人,“刚才我在车里都听见了!那个什么王家家主,是不是被那个独臂老爷爷一巴掌拍扁了?” 说到这,小丫头琼鼻一皱,露出两颗小虎牙,挥了挥粉拳,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哼!活该!我听得真真的,是他先对你动了杀心!娘走的时候说了,出门在外,谁要是敢欺负咱们,不用讲道理,直接打回去!只要是你杀的,那肯定就是坏人!” 这就是陈念之的逻辑。 简单,粗暴,且极度护短。 在她的世界里,哥哥就是真理。谁想杀哥哥,谁就该死,管他是什么京城家主还是天王老子。 陈十三宠溺地揉了揉妹妹的脑袋,把她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揉成了鸡窝。 “怎么?不怕?” “怕什么?” 陈念之皱了皱鼻子,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竟隐隐有了几分陈十三的风采,“哥你在呢。只要你在,天塌下来也就是个被子盖!” 说完,她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立刻就被高台上那块巨大的黑色石碑给吸引住了。 那不是看石头的眼神。 那是守财奴看到了金山,饿狼看到了肥肉的眼神。 “哥,那就是传说中能让人变绝世高手的宝贝?” 陈念之压低了声音,凑到陈十三耳边,一副小财迷的模样,“这玩意儿……能搬回家吗?若是按次收费,咱们岂不是发财了?” 陈十三哑然失笑,屈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想什么呢,那是镇国重器。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温柔,“虽然不能搬回家,但让你随便摸,摸到满意为止,这点特权哥还是有的。” 陈念之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大灯泡。 而在陈念之身后,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正局促地站在那里,双手不停地在衣角上搓着,显得手足无措。 王大刚。 这个曾经在陈留县衙里,跟着陈十三出生入死,一口一个“头儿”喊着的忠厚汉子,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光芒万丈的武安君,只觉得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道天堑。 他是真的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自己太弱,怕自己再也没资格站在这个男人身后,替他挡刀。 “头……不,武安君。” 王大刚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张黑脸上满是涨红的窘迫,“俺……俺给您丢人了。” 这一路走来,他看着那些飞天遁地的强者,看着那挥手间镇压世家的手段,心里那股子自卑感简直要将他淹没。他只是个会点粗浅功夫的捕快,拿什么跟在如今的陈十三身边? 陈十三看着这个昔日的老兄弟。 他太了解王大刚了。这汉子心思单纯,认死理,一旦认定了谁,那就是把命都交出去。 陈十三走上前,没有说话,而是像以前在县衙里那样,重重地一拳锤在王大刚那厚实的胸肌上。 “砰!” 一声闷响。 王大刚愣住了。 “叫什么武安君?难听死了。” 陈十三收回手,咧嘴一笑,眼神真诚,“大刚,我不管我是什么身份。在你面前,我永远是那个带着你去怡红院蹭酒喝的陈十三。怎么,到了京城,就不认我这个头儿了?” 王大刚的眼圈瞬间红了。 那个熟悉的力道,那个熟悉的笑容,让他心里的那座大山轰然崩塌。 “头儿!” 这个七尺高的汉子,声音哽咽,挺直了腰杆,大声吼道,“俺认!俺这辈子都认!只要头儿不嫌弃俺笨,俺这条命,就是头儿的!” “笨?” 陈十三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大刚,这世上聪明人太多,傻子太少。而只有傻子,才能走到最后。” 他转过身,指着高台上那块巍峨的武道真意碑。 “爹,念之,大刚。” “今天这武道院开院,我给全天下人准备了一份大礼。但最好的那份……” 陈十三嘴角勾起一抹护短的笑意,“自然得留给自家人。” “上去吧。去拿属于你们的造化。” 在陈十三的亲自护送下,三人登上了那座象征着武道巅峰的高台。 原本还在围观、议论纷纷的百姓和学子们,看到这一幕,纷纷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路,眼中满是敬畏与羡慕。 这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吗? 不,这是他们应得的。 陈念之第一个冲到了石碑前。 她围着那块巨大的黑石转了两圈,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随后,她深吸一口气,那张俏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严肃。 她伸出白嫩的小手,轻轻按在了石碑之上。 “我想变强。” 少女在心中默念。 “但我不想像那个独臂大哥哥一样苦练,也不想像石爷爷那样拼命。我要最省力、最划算、只赚不赔的功夫!” 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生意经”,也是她独特的道。 嗡——! 仿佛是回应她的心声,石碑猛地一震! 不同于之前的金光或龙影,这一次,石碑上涌现出的,是一股深邃如海、浩瀚如渊的幽蓝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吞噬之力。 原本晴朗的天空,竟在这一刻暗了下来。无数肉眼可见的天地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霸道的召唤,疯狂地向着陈念之的体内倒灌而去! 那是…… 陈十三瞳孔微缩,随即露出了然的笑意。 《北冥神功》! 庄子有云: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这门逍遥派的至高绝学,海纳百川,取百川入海之意。不求己身苦修,而以天下人之力为己力,吞噬万物,化为己用! 这简直就是为陈念之这个“只进不出”的小财迷量身定做的! “呀!” 陈念之惊呼一声,她感觉自己的丹田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底洞,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能量。她的气息,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开始攀升! 炼体……蕴气……通玄! 短短数十息,她竟直接跨越了常人十年苦修,踏入了通玄之境! 而且,这股力量并非强行灌顶,而是如臂使指,仿佛她天生就该拥有这般深厚的内力。 当光芒散去,陈念之收回手。她眨了眨眼,随手对着空气虚抓一把。 呼! 数丈外的一块碎石,竟被一股无形的吸力直接摄入她掌心,随后在她心念一动间,化为齑粉。 “哇!这个好!这个划算!” 陈念之兴奋得小脸通红,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的最高境界吗?别人的内力就是我的内力,别人的钱……咳咳,也是我的! 陈十三笑着摇了摇头,这丫头,以后怕是个让全江湖都头疼的小魔女。 接着,轮到了王大刚。 他看着那块石碑,紧张得手心冒汗。他没有什么宏大的愿望,也没有什么取巧的心思。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单纯得近乎执拗。 “俺要变硬。” “俺要变得比石头还硬,比铁还硬。” “只有这样,下次再有杀手冲向头儿的时候,俺才能挡得住刀,挡得住剑,挡得住这世上所有的危险。” “俺不想再当累赘了!” 带着这份纯粹到极致的守护之心,王大刚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石碑上。 轰——! 一声沉闷如撞钟般的巨响,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石碑之上,没有任何花哨的光影,只有一层厚重、古朴、仿佛亘古不灭的暗金色光泽,缓缓流淌而出,像铁水浇筑般,覆盖了王大刚的全身。 《金刚不坏神功》! 佛门护法第一神功! 古有扫地僧三尺气墙挡尽天下武学,今有王大刚一念赤诚铸就金刚法身。 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王大刚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一点点挺直。他的皮肤开始硬化,呈现出一种充满力量感的古铜色泽,肌肉虬结如龙,仿佛每一寸肌肤下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当! 一名还没死透的世家死士,不知从哪冒出来,拼尽最后一口气,射出了一支淬毒的袖箭,直奔陈十三后心。 “小心!” 陈念之惊呼。 但有人比她更快。 王大刚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本能地横跨一步,用那宽厚的胸膛,挡在了陈十三身后。 叮! 那支足以洞穿铁甲的袖箭,射在王大刚的胸口,竟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随后……断成了两截,无力地掉落在地。 而王大刚的胸口,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全场死寂。 王大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傻笑。 “嘿嘿……头儿,俺好像……真的很硬了。” 陈十三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一个能吸干天下的“北冥妖女”。 一个能抗住一切的“金刚肉盾”。 再加上自己这个“全职高手”。 这大周的武道天团,算是初具雏形了。 至于陈安老爹…… 陈十三看了一眼正躲在石碑后面,对着石碑拜了又拜,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的老爹,无奈地耸了耸肩。 老爹就算了,让他修个《养生诀》,多活几年,帮自己管管账,带带孩子,便是最大的福分。 “好了。” 陈十三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思绪拉回。 他转过身,再次面向那广场上数万名眼神狂热的学子,以及远处皇宫的方向。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豪迈与野心。 “看到了吗?” “这就是武道!” “无论你是贪财的小丫头,还是憨厚的傻大个,只要你敢想,只要你敢拼,这块碑,就能给你无限的可能!” “从今天起,武道院,正式开课!” “我陈十三,在这里等着你们……一步步爬上来,与我并肩,去捅破这该死的天!” 轰——! 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直冲云霄,震散了漫天的乌云。 皇宫深处。 赵凛月站在高楼之上,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看着那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倾国倾城的弧度。 “这家伙……” 她轻抿了一口杯中的烈酒,眼神迷离而坚定。 “朕的江山,朕的男人……果然都是这世间最好的。” 第388章 你这乱臣贼子! 夜色泼墨,华灯初上。 新赐的陈府后院,炭火正旺。 铜锅里的红油翻滚,咕嘟冒泡,霸道的牛油香气横冲直撞,硬生生将白日里残留的血腥气挤出了院墙。 这是一场家宴。 围坐在桌边的人,却足以让大周皇城的权贵们把心提到嗓子眼。 “烫!这毛肚……绝了!” 王大刚埋头跟碗里的肉较劲,在他眼里,这锅肉比白天那块武道碑可爱得多。 陈安老爹两颊酡红,端着酒杯的手哆嗦个不停,眼神都不敢往旁边瞟,嘴里只会念叨“祖宗显灵”。 陈念之的小手在算盘上拨弄出一片残影。 “哥!火锅底料搞连锁!二八分账!一年下来,半个东市都是咱们陈家的!” 陈十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夹起一块烫得卷曲的黄喉,随手塞进小财迷嘴里。 “吃肉。今晚只谈风月,不谈生意。” 风月这东西,有时候比生意更要命。 桌上的气氛并不轻松。 赵凛月端坐主位身侧,纵然是在涮火锅,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她没动筷,视线低垂,余光却不动声色地在另外三个女人身上扫过。 笙月吃得满嘴红油,挑衅地冲陈十三扬了扬下巴;林薇缩着身子,安静得像只鹌鹑,只顾着给大家添茶;夜玲珑独占一角,一边嫌弃这吃法粗鄙,一边护着面前的酥肉不让王大刚抢走。 陈十三晃着手里的酒杯,透过琥珀色的酒液,看着眼前这一幕。 没有头皮发麻,没有求助老娘。 经历过生死一线,看过天道巍峨,这点修罗场,倒显得颇有人间烟火气。 啪。 玉箸轻扣瓷碗,声响清脆。 这一声不大,却像是在沸腾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满桌嘈杂瞬间消失。 凤溪瑶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目光平和,扫过四女,最终定格在陈十三身上。 “十三。” “娘。”陈十三放下酒杯。 “陈家起于微末,没那么多臭规矩。但有一条,陈家男儿,不可负人。” 凤溪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味道。 “这四个丫头,有的为你断琴,有的为你拼命,有的连江山都敢拿出来赌。” “这份情,陈家得认。” 林薇手中的茶壶一抖,水洒了几滴;笙月眼底骤然亮起野火;夜玲珑别过头,耳根泛红;赵凛月睫毛轻颤,手指微微收紧。 凤溪瑶没给众人反应的时间,直接抛出了那颗重磅炸弹: “择日不如撞日。我看三天后日子不错。” “你们四个,三天后,一同过门。” 咣当。 陈安手里的酒杯摔得粉碎。 陈念之的算盘珠子卡住了。 陈十三既没喷饭,也没惊慌。他只是挑了挑眉,眼底划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随后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模样。 “不妥。” 两个字,清冷,威严。 赵凛月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她抬起头,直视凤溪瑶。虽然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但那股统御万里的帝王气度,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婆婆的好意,朕……心领了。” “但朕是大周天子。帝王大婚,礼部需筹备三年,昭告天下,祭拜天地,纳采、问名、纳吉……六礼缺一不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余三女,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 “况且,朕为君,她们为民。一同过门?这不合礼制,更不合国法。” 她是爱陈十三,甚至愿意为他去死。 正因为爱,她才不能让陈十三背上“乱礼”的骂名,不能让这大周的江山因一场婚礼而动荡。 场面僵住。 林薇黯然垂首,手中的茶壶几乎握不住;笙月咬着嘴唇想拍桌子,却被那股皇威压得动弹不得。 凤溪瑶眉梢微挑,刚要开口。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娘,让我来。” 陈十三站起身。 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这一站,原本那股懒散劲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走到赵凛月身后,双手撑在她的椅背扶手上,身躯前倾,将这位女帝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这个姿势,极具侵略性。 “陛下。” 热气喷洒在赵凛月的耳廓,陈十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磁性。 “礼部那些老头子若是知道你要嫁给我,恐怕会直接撞死在金銮殿的柱子上吧?” 赵凛月身子一僵,强撑着没有回头:“朕会处理……” “你需要处理的不仅仅是礼部,还有世家,还有天下悠悠众口。” 陈十三轻笑,手指卷起她耳边垂落的一缕青丝,在指尖慢慢缠绕。 “三年?我等不了三年。这天下局势,更等不了三年。” 他直起身,目光环视全场,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 “规矩?礼制?” “今日我在武道碑前说过,我要把这天捅个窟窿。” “连天都敢捅,还在乎这几条破规矩?” 他猛地转到赵凛月身前,单手撑着桌面,视线与她平齐,眼神灼灼,逼得她无处可逃。 “凛月,我要娶你。不是入赘皇家,不是尚公主。” “而是让你,做我陈十三的女人。” “三天后大婚。谁敢反对,我就让大刚去他家门口练练《金刚不坏》;谁敢有异议,我就让他尝尝我的剑气利不利。”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赵凛月面前。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退缩,只有赤裸裸的占有欲。 “这江山太重,你一个人扛太累。” “嫁给我,这天下,我替你守。这规矩,我替你立。”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三天后,做这世上最美的新娘。” 院子里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得失神。 这哪里是商量? 这分明是逼婚! 而且是软饭硬吃,吃得理直气壮,吃得荡气回肠! 赵凛月看着面前那只手,看着那个男人眼底的狂妄与深情。 她坚守了二十年的条条框框,那些帝王的矜持与包袱,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满院的烟火气熏软了,化了。 有人肯站在身前,替她把那些腐朽的规矩统统踩碎。 这种感觉……竟该死的让人心安。 赵凛月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脸上的威严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心动魄的娇羞。 她缓缓抬手,将那只执掌社稷玉玺的手,放在了陈十三掌心。 “你这……乱臣贼子。” 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 “朕……准了。” “这就对了!” 陈十三反手握紧,随即看向另外三个已经看傻了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还有你们。” “林薇,琴断了,我赔你一把绝世名琴。但以后,你的琴音只能入我一人的耳。” “笙月,别玩那些虫子了,以后玩我...呃,我是说以后咱们生一堆小蛊王玩玩。” “夜玲珑,既然进了这个门,这辈子就别想跑。你的傲气,留着晚上对我使。” “三天后,全员听令!” “大婚!” “喔——!!!” 王大刚兴奋地拿筷子敲碗,节奏如同战鼓;陈念之两眼放光地算着份子钱能收多少;陈安老泪纵横,对着夜空连敬三杯。 凤溪瑶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头,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嗯,这小子,有点老娘当年的风范。” 夜色浓稠,灯火可亲。 这一夜,大周的女帝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这一夜,陈十三不仅捅破了天,也彻底把他的“天下”,揽入怀中。 第389章 陈十三的快乐生活 三日之期已到。 大周皇城,红妆十里。 这一日,紫气浩荡,龙凤呈祥。 没有早朝,没有奏折。因为那个素来端坐云端、执掌社稷的女人,今日要将这万里江山连同她自己,一并“嫁”了。 工部那群老头子疯了。 他们联手钦天监,硬生生从地脉里引出龙气,自皇宫正门一路铺设至朱雀大街陈府。 脚下踩的不是红毯,是流淌的金光,是实质化的国运。 满城百姓挤掉了鞋,只为看一眼那个把天捅了个窟窿的男人,是如何把这大周最尊贵的女人娶回家的。 陈府门前,贺礼堆积如山。 “巡天鉴,墨小小,送‘九天雷鸣震’一座!” 吼声如雷。 一只青铜巨兽被几名力士抬了上来,炮口幽深,灵纹闪烁。 陈十三眼皮狂跳。 这玩意儿一炮能把半个京城轰成渣,你拿来当礼炮? “三哥别慌!” 朱珠珠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嚷嚷:“墨小小改了符文,炸不死人,全是彩头!” 话音未落,炮口轰鸣。 漫天灵光炸裂,化作无数只由灵气凝聚的喜鹊,叽叽喳喳地盘旋在陈府上空,久久不散。 …… 远处塔楼,风声猎猎。 两道倩影凭栏远眺。 苏媚指尖转着酒杯,目光落在陈府那片喧嚣的红海中。 “这排场,前无古人。” “排场大有什么用?”李萍儿摇着团扇,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晚上,才是陈十三真正的‘死劫’。” 苏媚侧头:“你送了什么?” “《素女心经》手抄本,塞给林薇那丫头了。”李萍儿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那丫头太面,得教教她怎么在老虎嘴里抢食吃。” “你呢?” “十全大补汤的方子,贴在陈府厨房门口了。” 两女对视,碰杯,一饮而尽。 既然挤不进那扇门,那就做那个让他永远惦记、又爱又恨的看客。 …… 喧嚣褪去,夜色如墨。 陈府后院,格局已被连夜爆改。 原本的主卧外,连接着四座风格迥异的别院。四扇门紧闭,四盏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曳,仿佛四道通往不同“副本”的关卡。 陈十三站在院落中央,看着这四扇门,嘴角抽搐。 “好家伙,这是要我过五关斩六将?” 王大刚留下的字条还在风中凌乱:“大哥,嫂子们说了,今晚谁也不服谁。想进谁的房,全看你的本事。要是天亮前没跑完这四个场子……嘿嘿,以后就睡书房吧。” 陈十三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 “笑话!我陈十三捅破天都不怕,还怕这几扇门?” 他目光一凝,走向了第一扇门——那是琴音袅袅的“听雨轩”。 第一关:琴心剑胆·林薇 推门而入,清幽的檀香扑鼻。 林薇背对着他,正低头调弄着琴弦。听到脚步声,她指尖微颤,琴音乱了一个节拍。 “夫……夫君。” 她声音细若蚊蝇,却强撑着勇气,“几位姐姐说了,若我这关守不住,以后……以后我就只能排老四了。” “傻丫头。” 陈十三走到她身后,没有动手动脚,而是伸手按住了仍在震颤的琴弦。 “琴心乱了,还怎么弹?” “那……那怎么办?” “我来教你。”陈十三俯身,气息笼罩住她,“今晚,我们合奏一曲《凤求凰》。我以真气为引,你以琴音相和,看看是你的琴心稳,还是我的道心硬。” 烛火摇曳,琴音初起时羞涩断续,片刻后便如高山流水,渐入佳境,最后化作一声穿透云霄的激昂长鸣。 半个时辰后,陈十三走出房门,神清气爽,只是衣袖上多了一缕淡淡的檀香。 第二关:迷踪蛊阵·笙月 刚踏入“百草园”,陈十三就感觉脚下一软。 四周云雾缭绕,银铃声忽远忽近。 “嘻嘻,夫君好快呀,林薇姐姐这么快就败下阵来了?” 笙月的声音在雾气中飘忽不定,“不过我这里可没那么容易哦。同心蛊已经发动,若是半炷香内抓不到我,今晚这门,你可就出不去了。” “捉迷藏?” 陈十三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丫头,你忘了?同心蛊是双向的。” 他猛地运转气血,体内阳刚之气瞬间爆发。 躲在暗处的笙月忽然惊呼一声,只觉得浑身发软,那是同心蛊感应到了宿主的霸道气机,直接让她这个饲主都腿软了。 下一秒,陈十三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的假山上。 “抓到你了。” “呀!不算不算!你作弊……唔!” 剩下的抗议声,被淹没在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中。 第三关:浮生若梦·夜玲珑 推开这扇门的瞬间,陈十三感觉自己仿佛踏入了一片虚空。 屋内没有红烛,只有清冷的月光,不知从何处洒落,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如同一座冰封的水晶宫。 夜玲珑赤足悬浮于半空,那一头如瀑的银发无风自动,散发着淡淡的辉光。她缓缓睁开眼,那双摄人心魄的银瞳中,没有了往日的狠辣,只有一片漠视苍生的淡漠。 “陈十三,欢迎来到我的‘前朝旧梦’。” 她声音空灵,指尖轻点虚空,“浮生梦引诀,一念花开,一念国灭。在这里,我是高高在上的帝姬,而你……只是阶下囚。” 嗡—— 周围景色骤变。 婚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金碧辉煌却又死寂沉沉的前朝大殿。夜玲珑身披华贵的皇袍,端坐于龙椅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十三。 “跪下。” 她银瞳微眯,精神力化作实质般的威压,“向本宫臣服,本宫便许你在梦中一世荣华。” 这是精神层面的博弈!是帝姬最后的骄傲! “有意思。” 陈十三站在大殿中央,面对这滔天的幻境威压,非但没有下跪,反而一步步踏上丹陛。 “浮生梦引?可惜,假的就是假的。”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金砖便寸寸龟裂。 “夜玲珑,你醒醒吧。大周已立,前朝已灭。你不是什么帝姬,你是我陈十三的女人。” “住口!”夜玲珑银发狂舞,恼羞成怒,“在我的梦里,我就是主宰!” 无数银色的丝线向陈十三缠绕而来,那是能将人神魂永远困在梦境中的“梦引丝”。 “主宰?” 陈十三冷笑一声,猛地探出手,竟无视了那些虚幻的丝线,直接一把抓住了龙椅上那个“不可一世”的女人的脚踝。 “啊!” 夜玲珑惊呼一声,银瞳中的淡漠瞬间破碎,化作了慌乱。 “抓到你了。” 陈十三用力一扯。 咔嚓—— 辉煌的大殿如镜面般破碎,龙椅消散,两人重新回到了婚房之中。 夜玲珑跌落在柔软的云被上,银发铺散开来,美得惊心动魄。她眼角的银色灵纹因为功法被破而微微闪烁,带着一种令人想要狠狠欺负的破碎感。 “你……”她咬着银牙,不甘心地瞪着他。 “梦醒了,帝姬殿下。” 陈十三欺身而上,手指穿过她冰凉顺滑的银发,“既然你的梦境困不住我,那就换我来带你做一场……真实的梦。” “陈十三……你敢亵渎本宫……” “有何不敢?” …… 第四关:龙凤呈祥·赵凛月 最后,是正房。 这里最安静,也最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皇道威压,那是赵凛月调动了整个大周的国运,试图守住身为帝王最后的矜持。 赵凛月端坐在龙凤喜烛前,身后金龙虚影盘旋,发出无声的咆哮。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玉玺,指节泛白。 看到陈十三推门而入,她深吸一口气,金龙虚影猛地涨大几分,试图在气势上压倒这个男人。 “陈十三。” 她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前面三关你都过了,但朕这里不同。这是国运龙气,你若想……” 呼——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 因为陈十三只是随意地挥了挥衣袖。 就像是拂去衣襟上的一粒微尘。 轰! 那条张牙舞爪、象征着大周至高威严的金龙虚影,竟在这一挥之下,瞬间崩碎,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消散于无形。 屋内的威压,顷刻间荡然无存。 “你……?!” 她引以为傲的皇道龙气,她用来维持帝王尊严的最后防线,在这个男人面前,竟然脆得像张纸? “凛月,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陈十三一步步走向她,步伐轻松惬意,完全没有被任何力量压制的迹象。 他走到桌案前,捡起那枚玉玺,随意地把玩了一下,然后扔到一边。 “我娶你,不是为了这劳什子的龙气,也不是为了大周的国运。” 他双手撑在椅背上,将这位已经彻底懵掉的女帝圈在阴影里,眼神平静而深邃: “我来,只是为了做一件事。” 陈十三伸手,轻轻摘下了她头上沉重的九龙凤冠。 满头青丝如瀑布般滑落,遮住了她略显苍白的脸颊。 “帮你把这身刺人的铠甲卸了。” 陈十三的声音难得温柔了下来,手指划过她的脸颊,“当了一辈子的皇帝,累吗?” 这一句话,瞬间击溃了赵凛月所有的心理防线。 哪怕是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皱眉的女帝,此刻却在这一声轻问中,鼻尖一酸,泪水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累……”她下意识地呢喃,声音软得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 “累就对了。” 陈十三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那张绣着龙凤的云床。 “既然累了,今晚就别当皇帝了。” “那当什么?” “当我的陈夫人。” 帷幔落下。 这一夜,没有龙气冲撞,没有真气对轰。 只有一个卸下了所有重担的女人,和一个替她扛起整片天穹的男人。 …… 翌日。 陈十三推开房门,迎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身气机圆融,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声伴随。一夜转战四场,不仅平息了后宫内乱,更将四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完美融合。 院外,王大刚和墨小小探头探脑。 “卧槽,三哥出来了!还是竖着出来的!” “头真乃神人啊!这可是四个天字号的高手啊!” 陈十三听着墙角的议论,嘴角微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四扇紧闭的房门。 今日罢朝。 第390章 盛世之下,深渊已启 光阴如梭,白驹过隙。 那场轰动天下的四女同嫁大婚,仿佛还在昨日,街头巷尾的红绸似乎还没褪色,可转眼间,便是十年寒暑。 这十年,对于修仙者而言,不过是打个盹的功夫。但对于陈十三,对于这方被绝天大阵笼罩的人间界来说,却是翻天覆地的十年。 陈府的红罗帐内,那张特制的云床换了三次。 没办法,谁让咱们的武安君不仅修为要在白天“捅破天”,到了晚上,还得在那方寸之间“镇压”四位绝世妖娆? 《九阳神功》的至阳,《龙象般若功》的巨力,《太玄经》的包容,再加上那从不离身的枸杞茶……陈十三用十年的辛勤耕耘,深刻诠释了什么叫“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 不过,回报也是丰厚的。 在这十年夜以继日的“双修”滋润下,陈十三体内的人皇道种彻底与人性相融,修为虽未刻意突破,却已臻至一种返璞归真的玄妙境界。而那四位夫人,在陈十三毫无保留的“灌溉”下,不仅容颜未改,反而更添了几分成熟妇人的风韵与润泽,至于修为,更是早已打破了那曾困锁天下武夫的桎梏,稳稳踏入了天人之境! 当然,变化最大的,还是这大周的天下。 …… 京城,朱雀大街。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刚洒下,整座城市便在一声声中气十足的呼喝声中“活”了过来。 “刚出笼的龙象包子哎!皮薄馅大,吃了长力气!” 包子铺的王二麻子一声吆喝,声如洪钟,竟隐隐带着几分佛门《狮子吼》的震慑力,震得街边柳树上的蝉都不敢叫了。 只见他站在案板前,双手画圆,掌心之中阴阳二气流转,那一团巨大的面团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游龙戏珠,时而如泰山压顶——这分明是太极拳中的高深招式“揽雀尾”与“单鞭”! “好!王老板这手太极劲,越发纯熟了!” 食客们纷纷叫好。 王二麻子得意地抹了一把汗,将揉好的面团抛入蒸笼。只是,在盖上笼屉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那里的云层,很厚,很低。 虽然阳光依旧洒落,但不知为何,这十年来,京城的天空总给人一种灰蒙蒙的感觉,就像是一块蒙尘的玻璃,怎么擦也擦不亮。 “这鬼天气……”王二麻子嘟囔了一句,眉头微皱,眼里闪过一丝莫名其妙的心慌,“怎么感觉这天……像是要压下来似的。” “让一让!顺丰镖局加急件!” 一道黑影从屋檐上掠过,打断了王二麻子的沉思。 那是个穿着“顺丰”制服的小哥,脚下踩着玄奥的步伐,左脚踩右脚螺旋升天,直接越过了拥堵的人群,稳稳落在对面的高楼阳台上——武当绝学,《梯云纵》! 这就是十年后的大周。 昔日的绝世神功,如今已成了寻常百姓安身立命的手艺。 人人习武,人人如龙! 但这繁华盛世之下,似乎总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云端之上,冷冷地注视着这群“越狱”的蝼蚁。 …… 陈府,后院。 那棵见证了无数风流韵事的桃树,如今已亭亭如盖,枝叶间挂满了青涩的果实。 赵凛月、笙月、林薇、夜玲珑四女围坐在树下的石桌旁。岁月对她们格外宽容,只增风韵,不减芳华。 只是此刻,她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庭院中央,神色玩味,甚至带着几分看好戏的促狭。 “夫君,孩子们都皮痒了,说要考校考校你的功夫。”夜玲珑剥了一颗葡萄,晶莹的指尖轻轻一弹,葡萄皮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入盘中,“你这当爹的,要是输了,今晚可别想进房门。” “输?” 躺在摇椅上的陈十三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凭这几个小兔崽子?” 庭院中央,四个粉雕玉琢却又气势惊人的小魔头正凑在一起,眼神交汇,杀气腾腾。 “大哥,按计划行事!” “二姐,封锁空域!” “三姐,控制!” “老四,切后排!” 随着一声清脆的娇喝,四个身影同时动了! “父君!接招!这是孩儿新领悟的——龙象崩天撞!” 老大陈平安,九岁身躯如炮弹般弹射而起,浑身肌肉紧绷,身后竟真有一头太古龙象虚影咆哮而出!那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实打实的肉身破音障,空气在他拳锋前被压缩成白色的气浪! 这一拳,足以轰碎京城的城门! “这傻小子,怎么跟他爹一样,就知道用蛮力。”赵凛月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与此同时,漫天飞鸟如利箭般俯冲而下,封锁了陈十三的所有退路——这是老二陈灵的御兽手段,万兽听令! 铮——! 琴音乍起。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如泥沼,连落叶都悬停在半空——老三陈音,深得林薇真传,以琴入道,音波控场! 最阴险的是老四陈梦。 陈十三身后的影子,在阳光下突然诡异地扭曲,化作一条漆黑的锁链,如毒蛇般直奔他脚踝而去——这是夜玲珑的魔门秘术,影缚! 四位一体,配合无间! 这哪里是考校,分明是蓄谋已久的“弑父”行动! 然而。 面对这足以让宗师境强者当场饮恨的必杀局,陈十三依旧躺在摇椅上。 他甚至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张开嘴,轻轻咬住了夜玲珑递过来的那颗葡萄。 “咔嚓。” 葡萄皮破裂的声音,在这剑拔弩张的紧张时刻,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刺耳。 紧接着。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那颗破碎的葡萄为中心,如涟漪般荡漾开来。 崩! 涟漪扫过。 陈玄身后那头咆哮的太古龙象虚影,瞬间如泡沫般溃散,小家伙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哎哟”一声倒飞出去。 漫天飞鸟惊恐哀鸣,仿佛遇到了天敌,瞬间作鸟兽散。 粘稠的空气如玻璃般破碎,恢复了流动。 那条阴险的影子锁链,更是直接断成两截,缩回了阴影里。 “噼里啪啦!” 四个小家伙像下饺子一样,摔了一地,一个个灰头土脸,揉着屁股直哼哼。 “配合稀烂。” 陈十三吐出葡萄籽,噗的一声,那籽精准地打在老大陈玄的脑门上,弹起一个红印。 “老大,出力过猛,刚过易折,你那是打拳还是拆家?” “老二,御兽不是靠吼,要靠心,你的鸟都快被你吓死了。” “老三,琴心乱了,刚才那个泛音弹错了半个调,回去把《清心咒》抄一百遍。” “至于老四……” 陈十三瞥了一眼躲在阴影里不想出来的老四,眼神微冷,“杀气太重。那是你爹,不是你的仇人。跟你娘学什么不好,非学这套背后捅刀子?” 夜玲珑闻言,柳眉倒竖,抓起一把葡萄皮就扔了过去:“姓陈的!你说谁背后捅刀子?当年在床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咳咳!” 陈十三连忙咳嗽两声,掩饰尴尬。 四个孩子见状,也不喊疼了,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虽然不服气,但看着自家老爹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只能乖乖低头行礼。 “是,父君(爹爹)。” “行了行了,都去洗手吃饭。”赵凛月站起身,虽然在骂,眼里的宠溺却快溢出来了,“一个个皮猴子似的,没个正形。” 一场闹剧结束,孩子们被赶去前厅。 喧嚣散去,庭院里只剩下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陈十三独自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他手里摩挲着那根刚才被用来“教训”孩子的教鞭,指尖有些发白。 幸福吗? 当然幸福。 老婆孩子热炕头,天下无敌,万民敬仰。 这十年来,他就像是活在蜜罐里。 可是,蜜罐再甜,终究也是个罐子。 嗡—— 一声极低沉、极宏大的嗡鸣,突兀地在陈十三的识海深处炸响。 那声音不属于人间,更像是某种横跨了亿万光年的古老低语,带着岁月的沧桑与透骨的冰寒。 陈十三猛地坐直了身体,手中的教鞭“咔嚓”一声被捏成齑粉。 庭院里风平浪静,落叶未惊,甚至连身边正在打盹的老猫都没有察觉。 但这正是最恐怖的地方。 陈十三缓缓抬头,那双平日里慵懒的眸子,此刻却仿佛化作了两口深不见底的黑洞,死死盯着那看似平静的苍穹。 在他的视野里,那层笼罩世界的绝天大阵,此刻竟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泛起了一层层诡异的涟漪。 原本灰蒙蒙的云层后,似乎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 不是一双。 是无数双。 那些星辰般古老而贪婪的意志,隔着摇摇欲坠的大阵,投下了令人窒息的注视。它们察觉到了大阵的衰弱,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深海巨鲨,正在从沉睡中苏醒,缓缓向着这方鲜活的世界游弋而来。 “被发现了啊……” 陈十三低声呢喃,声音沙哑。 原本慵懒、痞气的神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森寒。 这盛世繁华的温室,终究是藏不住了。 那股透过大阵渗透进来的,不是能量,不是真气,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纯粹的“恶意”。 那是……来自域外神魔的觊觎。 “夫君,怎么了?还不来吃饭?” 远处,回廊下,赵凛月回过头,疑惑地看着独自站在庭院中央的陈十三。 夕阳洒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美得像是一幅画。 陈十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识海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窥视感,脸上的凝重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笑脸。 “来了!” 他应了一声,大步向着家人的方向走去。 只是,在转身的那一刻,他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渗出一丝殷红的血迹。 他将那份属于父亲和丈夫的温情留在身后,却将那份面对深渊的恐惧与决绝,独自扛在了肩上。 这十年,是偷来的。 现在,债主醒了。 他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看似平静,实则群魔环伺的天空。 “想吃掉我们?” 陈十三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的红光,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 “那就看看,到底谁是一盘菜,谁是一把刀。” 第391章 陈十三:我要碾压! 北境,泣血冰原。 这里是人间界的最北端,寒风如刀,滴水成冰。 此刻,这片银白色的冻土已被滚烫的鲜血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 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硬生生撕开,一道长达数里的漆黑裂缝横亘苍穹,浓稠如墨的魔气从中倾泻而下,将极昼的白夜强行染成了永夜。 “大帅!退守第二防线吧!撑不住了!” 副官浑身是血,声嘶力竭地吼道。 “退?身后就是万家灯火,老子往哪里退?” 傅沉舟,这位镇守北境数十载、早已踏入天人境的老帅,此刻如同一尊浴血的战神,屹立在尸山之上。 他那身玄铁宝甲虽已残破,露出的肌肉却如岩石般坚硬。手中的战刀卷刃如锯,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在他面前,是如潮水般无穷无尽的魔卒,以及五头身形巨大、气息恐怖的深渊魔将。 这些魔物不仅力大无穷,更可怕的是它们散发出的魔气具有极强的腐蚀性,即便是天人境的护体真罡,在长时间的侵蚀下也变得薄如蝉翼。 “吼——!” 五头魔物同时咆哮,从不同方位发起围杀。它们配合默契,显然拥有不低的智慧。 “来得好!” 傅沉舟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大笑一声。 他一步踏出,脚下冰原崩裂。 “北境儿郎,看好了!这一刀,名为‘镇山河’!” 轰!!! 他燃烧了体内残存的精血,斩出了那惊天动地的一刀。 刀光如瀑,瞬间吞没了两头魔将,将它们拦腰斩断。但与此同时,另外三头魔将的利爪也穿透了他的防御,深深刺入他的胸膛和后背。 鲜血喷涌,染红了战袍。 傅沉舟闷哼一声,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便如钉子般死死钉在原地,一步未退。 他反手抓住刺入胸口的魔爪,借力一拧,竟生生将那魔将的手臂扯断! “想杀老子?这副牙口还不够硬!” 他随手扔掉断臂,拄刀而立,气喘如牛,眼中的神光虽然黯淡,却依旧锐利如鹰隼。 即便真元耗尽,即便身陷死局,这位老帅依旧没有半分失态。 有的,只是这一生戎马、马革裹尸的豪迈与悲壮。 “今日,便拿你们这群杂碎给老子陪葬!” 傅沉舟深吸一口气,准备引爆气海,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 一阵低沉、宏大、仿佛来自远古巨兽的轰鸣声,骤然穿透了战场的喧嚣,从九天之上传来。 紧接着,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整片战场。 所有的魔物,动作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傅沉舟缓缓抬头,看向那艘破云而来的青铜巨舰,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意。 “看来……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 只见一艘巨大到遮天蔽日的青铜机关飞舟,破开云层,裹挟着滚滚雷霆,悬停在了泣血冰原的上空! 船体之上,密密麻麻的符文流转着幽蓝的光芒,两侧伸出的数百根黑洞洞的炮管,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傅沉舟原本灰暗的眸子里,陡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那是武道院机关分院院长墨小小,耗时十年,掏空了大周国库三成精铁,结合陈十三提供的“图纸”与上古机关术,秘密打造的战争巨兽。 号称“永不坠落的空中堡垒”——【破晓号】! 它从未在世人面前露过面,一直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吞金兽”。 直到今日,这头沉睡了十年的钢铁巨兽,终于在人族最绝望的时刻,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船头之上,一面烫金大旗迎风招展,上面那个龙飞凤舞的“武”字,在血色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眼。 援军! 是大周武道院的援军! ...... 机关飞舟悬停。 狂风呼啸,却吹不动船头那道青衫身影分毫。 陈十三负手而立,脚下的青铜甲板传来阵阵低沉的嗡鸣,那是灵石核心全功率运转的心跳声。 “小小这手艺,确实没得说。” 他轻轻跺了跺脚,感受着这艘庞然大物的稳定性,目光冷漠地扫过下方那如炼狱般的战场。当看到被钉在冰壁上、浑身浴血却依旧未倒的傅沉舟时,他眼中的寒意稍稍收敛,多了一丝敬意。 “还好,没来晚。” 他轻声自语,随后目光陡然转厉,看向那漫山遍野的魔潮。 “院长,那是傅帅!他快撑不住了!” 身后,卫峥看着下方的惨状,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杀意沸腾。 “急什么。” 陈十三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从容。 “大刚。” “在!” “下去,把傅帅带回来。顺便……清个场。” “好嘞!” 王大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下一秒。 轰!!!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王大刚直接从千丈高空一跃而下! 他整个人如同一颗金色的陨石,带着刺耳的音爆声,狠狠砸向傅沉舟所在的方位! 下方那两只正欲补刀的魔将,只感觉头顶一黑。 还没等它们反应过来。 咚——!!!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冰原剧烈震颤,无数裂纹如蛛网般疯狂蔓延。 漫天冰屑与血雾中,一道魁梧如同铁塔般的身影缓缓站起。 王大刚一只手提着那只魔将的脑袋——那脑袋已经被刚才的坠击硬生生踩进了胸腔里;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傅沉舟。 “傅帅,俺来晚了。” 王大刚憨厚地笑了笑,随手将那具魔将尸体像扔垃圾一样甩飞出去,砸倒了一片魔卒。 傅沉舟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暗金光泽、气息如渊如海的壮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大刚挠了挠头,随即转身,面对周围蜂拥而来的魔潮,脸上的憨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暴虐。 “傅帅您歇着,这群杂碎,交给俺们。” 此时,飞舟之上,陈十三的声音通过真元,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武道院弟子的耳中。 “裂缝里的大家伙我盯着。” “下面的杂碎,是你们的毕业考。” “记住,这是武道院的第一战。” “我不要惨胜,不要苦战。” “我要看到的,是碾压。” 话音落下。 嗖!嗖!嗖! 数十道身影,如流星雨般从【破晓号】上坠落。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 因为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需要那些东西。 慕容白一袭白衣,率先落地。 他并未拔剑,只是平静地向前迈步。 “无我剑域。” 嗡—— 方圆百丈之内,空气骤然凝固,化作无形的利刃。 那些冲上来的魔卒,刚刚踏入这个范围,身体便毫无征兆地四分五裂,切口光滑如镜。 他就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却不染白衣分毫。 傅沉舟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什么剑法?!” 还没等他惊讶完。 “给姑奶奶死!!” 一声娇喝响起。 朱珠珠娇小的身躯落入魔群,身后饕餮虚影一闪而逝。 她一拳轰出,看似粉嫩的拳头,却打出了核弹般的效果。 轰! 面前那只体型是她十倍的魔卒,脑袋直接被打进了胸腔里,庞大的身躯倒飞而出,撞碎了后面十几只同类。 紧接着,她双瞳燃起金焰。 “九阳·破魔拳!”这是她的镇狱饕餮拳融合了九阳神功后演变出来的新的拳法! 双拳对撞。 一朵金色的蘑菇云在战场中心升起! 至阳至刚的九阳真气瞬间气化了方圆五十丈内的所有魔物,连渣都没剩下。 “爽!!” 半空中,墨小小坐在【破晓号】的控制室里,双手在复杂的符文键盘上飞速舞动。 “小的们,尝尝老子的‘慈悲’!” 咔嚓! 他操控的一台名为“慈悲”的人形机甲从飞舟腹部弹射而出,悬浮半空。机甲胸口打开,无数附着了穿甲符文的钢针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精准地点杀着每一只漏网之鱼。 这哪里是战争? 这分明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一场降维打击! 傅沉舟靠在冰壁上,看着眼前这魔幻的一幕,真他娘的过瘾啊。 他守了一辈子北境,打了一辈子仗。 从未打过这么富裕、这么解气的仗! 第392章 这大家伙劲儿真大! 杀戮在继续。 不,准确地说,是清洗。 修炼了《血刀经》的卫峥,身影如同一道血色的幽灵,穿梭在混乱的战场中。 他手中的血刀不再是凡铁,而是经过墨小小重新锻造、融入了域外陨铁与吸血符文的神兵。 每一刀挥出,都在空中拉出一道凄厉的血线。 被他斩中的魔卒,并不会立刻死亡,而是在一瞬间被抽干全身精血,化作干尸倒地。 而卫峥的气息,则随着杀戮不断攀升,双目赤红,状若修罗。 这是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领悟出的“军杀道”,以战养战,越杀越强! “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另一边,洪九提着一只巨大的酒葫芦,一边仰头痛饮,一边随手拍出。 昂——!! 震天的龙吟声响彻冰原。 十八条金色的真气巨龙在他周身盘旋,所过之处,魔卒触之即死,擦之即伤。 《降龙十八掌》的刚猛,在这一刻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雷龙破云!” 雷惊涛浑身缠绕着紫色的雷霆,每一拳轰出,都伴随着雷鸣炸响,将面前的魔物轰成焦炭。 还有黄裳的九阴白骨爪,阴毒狠辣,专攻要害; 李萍儿的银针渡河,不仅能杀敌,还能在战斗间隙为受伤的同伴瞬间止血疗伤。 这群来自武道院的年轻人,就像是一群闯入羊群的猛虎。 仅仅半柱香的时间。 那原本让北境军团绝望的魔潮,竟然被硬生生杀空了一半! 剩下的魔卒终于感到了恐惧,开始本能地后退。 “想跑?” 王大刚拍了拍手上的碎肉,狞笑一声,就要追击。 就在这时。 吼——!!!! 一声震动天地的咆哮,猛然从天空那道漆黑的裂缝深处炸响。 这声音中蕴含的威压,远超之前的任何一只魔物。 整个泣血冰原都在这一吼之下剧烈颤抖,无数冰山崩塌。 战场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正在追击的武道院弟子们只觉胸口一闷,动作齐齐一滞。 傅沉舟脸色大变,惊恐地看向天空:“这气息……是天人巅峰?!” 只见一只燃烧着黑色魔炎的巨大手掌,猛地扒住了裂缝的边缘。 紧接着,一个高达十丈、背生双翼、手持火焰魔剑的恐怖身影,强行从裂缝中挤了出来! 深渊魔将! 真正的天人境巅峰! 它猩红的独眼扫视全场,眼中满是暴虐与愤怒。 “蝼蚁……死!!” 魔将怒吼,手中魔剑猛地挥出。 轰! 一道长达千丈的黑色魔炎剑气,如同一道毁灭的黑光,横扫而来! 这一击的威力,足以将整座雪山削平! “躲开!!” 卫峥大吼。 但剑气太快,范围太广! 几名冲在最前面的武道院弟子根本来不及闪避。 关键时刻。 “给俺挡住!!” 王大刚怒吼一声,不退反进! 他全身皮肤瞬间变成纯粹的暗金色,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尊怒目金刚,硬生生挡在了剑气最锋芒的地方! 轰隆!! 一声巨响。 王大刚如同被拍飞的苍蝇,直接倒飞出数百丈,狠狠砸进冰层深处。 但他这拼死一挡,却为其他人争取了那一线生机。 “大刚!” 朱珠珠惊呼。 “咳咳……俺没事!” 废墟中,王大刚爬了起来,胸口的金身暗淡无光,嘴角溢出一丝金色的血液,但他眼中的战意却更加狂暴。 “这大家伙……劲儿挺大啊!” 飞舟之上,陈十三眉头微皱,手指微动,就要出手。 这只魔将的实力,已经触碰到了这方天地的上限,对于这群刚踏入天人境不久的弟子来说,确实有些超纲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手的瞬间。 下方的战场上,几道视线同时投了过来。 慕容白、卫峥、朱珠珠、王大刚…… 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燃烧的烈火。 “院长!别动!” 王大刚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咧嘴一笑,笑容狰狞而疯狂。 “这个……俺们要了!” 陈十三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年轻而倔强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好。” 他收回手,重新负手而立。 “那就让我看看,这十年,你们到底学到了什么。” 得到院长的默许,战场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各自为战的众人,在这一刻,气机竟然奇迹般地连成了一片。 “动手!!” 王大刚一声怒吼,再次冲了上去。但他这次没有无脑硬扑,而在半空中猛地顿住身形,全身金光暴涨,如同浇筑了一层厚重的金漆。 面对魔将横扫而来的千丈剑气,他不退反进,双臂交叉护在胸前,身后隐隐浮现出一尊不动明王的法相。 “金刚不坏·御!” 当!! 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巨响震彻冰原。 恐怖的冲击波将周围的冰层瞬间掀飞,王大刚的双脚在冰面上犁出了两道百米长的深沟,金身剧烈颤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挡住了! “嘿嘿,大个子,没吃饭吗?” 王大刚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虽然双臂发麻,但他眼中的挑衅之意让魔将瞬间暴怒。 “吼——!!” 魔将刚要追击这个硬骨头,侧面忽然袭来两道寒芒。 “往哪看呢?” 卫峥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魔将左侧,手中的血刀不再硬砍,而是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魔将盔甲连接处的关节软肋。 与此同时,朱珠珠的“九阳·破魔拳”带着至刚至阳的烈焰,精准轰在魔将持剑的手腕麻筋上! 砰!噗嗤! 魔将吃痛,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直。 “就是现在!老白!!” 王大刚、卫峥、朱珠珠同时大吼,拼尽最后一丝真元,死死限制住魔将的退路。 半空中。 慕容白早已蓄势待发。 他的眼神冷静得可怕,手中的剑意在这一刻凝练到了极致。 陈十三教过他:剑修,要优雅,更要致命。 “独孤九剑·破气式。” “去!”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道快到极致、纯粹到极致的白光。 如同热刀切黄油一般。 白光精准地穿过了众人的缝隙,在魔将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瞬间,轻描淡写地洞穿了它的眉心。 噗。 魔将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 它那只猩红的独眼中,暴虐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 它到死都没明白,这群像虫子一样弱小的人类,为什么配合起来会这么强。 轰隆!! 魔将倒地,掀起漫天雪尘。 “呼……呼……” 王大刚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红肿的手腕,龇牙咧嘴:“真特娘的疼……还好俺皮厚。” “以后这种脏活累活能不能别全扔给我?” “少废话,谁让你肉多。”朱珠珠虽然嘴上嫌弃,却顺手扔给他一颗疗伤丹药。 卫峥收刀入鞘,虽然脸色苍白,气喘吁吁,但身姿依旧挺拔。 这一战,虽有波折,虽有轻伤。 但他们站着赢了! 飞舟之上。 陈十三看着下方虽然狼狈但互相对视大笑的弟子们,原本微动的手指悄然收回。 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 他死死盯着那魔将炸开的地方。 在他的视野中,那些散落的魔血、碎肉,甚至那魔将溃散的神魂,并没有消散于天地之间。 反而化作了一枚枚肉眼难辨的诡异黑色符文。 这些符文像是拥有生命一般,悄无声息地渗入地底,渗入虚空。 滋滋滋…… 陈十三清晰地看到,那笼罩在天地之外的、原本金光璀璨的绝天大阵,在吸收了这些符文后,竟然被腐蚀出了一块块细小的黑斑。 大阵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丝。 “该死……” 陈十三瞳孔骤缩,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入侵。 这是献祭! 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自杀式袭击! 那些域外神魔根本不在乎这些魔卒、魔将的死活。它们甚至巴不得人族杀得越快越好,越狠越好! 因为这些魔物的血肉神魂中,早已被种下了腐蚀大阵的诅咒。 它们死在哪里,哪里的绝天大阵就会被削弱! 每一次胜利,都是在为人族的灭亡加速! 每一次欢呼,都是在为大阵敲响丧钟! 这是一场无解的阳谋。 杀,大阵会崩。 不杀,人族会被屠戮。 横竖都是死局! 画面在陈十三眼中快速流转。 两年间。 这种“自杀式袭击”在人间界各地疯狂爆发。 东海、西域、南疆…… 每一次,武道院都以雷霆之势镇压,百战百胜。 人族沉浸在胜利的狂欢中,以为盛世永存。 唯有陈十三,看着那日益黯淡、千疮百孔的绝天大阵,心中的危机感如野草般疯长。 他知道。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当大阵彻底熄灭的那一刻。 才是真正的……决战。 第393章 天倾之时,人间何为? 京城,陈府,静室。 轰隆——! 毫无征兆,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闷雷,在陈十三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这声音不属于人间,它听起来就像是……某种古老而庞大的东西,断了。 陈十三猛地睁开眼。 他身形一闪,直接撞破了静室的屋顶,悬浮于百丈高空之上。 此时此刻,正值正午。本该是艳阳高照、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然而,陈十三看到的,却是一幅如同地狱般的绘卷。 天,裂了。 在极西之地的天穹尽头,一道漆黑如墨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那裂痕之中,没有星光,没有虚空,只有浓稠得化不开的血色,以及……一只正缓缓睁开的、大如山岳的猩红眼球。 而在极南之地的群山深处,原本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此刻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枯萎、发黑。无数黑色的瘴气如同活物般冲天而起,化作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在天地间发出凄厉的哀嚎。 那是……绝天大阵的悲鸣。 “滋滋滋……” 空气中传来了令人牙酸的腐蚀声。陈十三清晰地感觉到,那层庇护了人间界万载、隔绝了域外神魔窥探的金色光幕,正在像是一张被烈火燎烧的薄纸,迅速卷曲、发黑、破碎。 “完了……” 京城的大街上,无数百姓惊恐地仰起头,看着那突然变色的天空。 原本湛蓝的天空,此刻变成了一种病态的灰紫色。压抑、窒息、绝望的气息,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整座城市。 没有敌袭的号角,没有战鼓的轰鸣。 因为这根本不是战争。 这是……收割。 …… 片刻之后,昭华殿。 殿内并没有点灯,昏暗得可怕。只有殿外透进来的那诡异的紫光,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惨白如鬼。 这里曾是女帝与群臣议事的重地,也是陈家最温馨的“家庭会议室”。 但此刻,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凤溪瑶、石敢当、白忘机,以及赵凛月、笙月、林薇、夜玲珑四女等人,尽皆在座。 没有茶水,没有寒暄。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 白忘机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睡意的脸,此刻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飞快划过,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一刻钟前,西域万佛窟的封印彻底崩碎。 “南疆那边呢?”凤溪瑶沉声问道,手中的茶杯早已被她捏成了粉末。 “更惨。”白忘机深吸一口气,“巫神谷炸了。那头被镇压了万年的巫神,直接献祭了方圆千里的生灵,重塑了肉身。现在的南疆,就是一片毒域,连空气都有毒。” 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真正的灭世危机。 两头上古神魔,同时出世。而且一出场,就是巅峰! “我只能去一处。” 陈十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坐在主位上,脸色苍白,但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仿佛燃烧着两团黑色的火焰。 这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题,却是一道无解的送命题。 他分身乏术。 去西域,南疆必将生灵涂炭,亿万百姓化为血水;去南疆,西域则会化为地上佛国,所有人沦为行尸走肉。 “我去南疆。” 一个苍老而刚硬的声音,如同砸在地上的铁锤,震得人心头发颤。 石敢当站了起来。 这位守墓人一脉的刑罚长老,此刻挺直了那有些佝偻的脊梁。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决然。 “守护阵眼,清除异端,本就是我守墓人一脉的天职。这担子,我们扛了几千年,没道理到了最后关头,让陈院长一个人去扛。”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谁都知道,这一去,就是拿命去填。 凡人之躯,比肩神魔?那是要付出代价的。 “老石头说得对。” 凤溪瑶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末。她的动作依旧优雅,仿佛要去参加一场盛宴,而不是去赴死。 “巫神那东西,神神叨叨的,我也早就看它不顺眼了。正好,这十年闲着没事,新练的《神照经》还没见过血,拿它试试火候。” 她看向陈十三,眼中是毋庸置疑的坚定,也是一位母亲对儿子最后的庇护。 “儿子,西域那个秃驴,交给你。南疆这边的虫子,娘替你踩死。” 陈十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也去。” 清冷的声音响起,银饰叮当。 笙月站起身,那身繁复的圣袍下,是笔直而决绝的脊梁。 她走到陈十三面前,没有了往日的娇羞与调笑。此刻的她,是南疆巫神教的圣女,是统御万蛊的女王。 “巫神由巫神教的信仰扭曲而生,我身为圣女,责无旁贷。”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平陈十三紧皱的眉头。 “夫君,你看。” 她指了指自己的眉心。那里,那枚代表圣女身份的朱砂印记,此刻正散发着妖异的红光,隐隐有生命在其中流转,仿佛一只正在苏醒的眼睛。 “长生蛊,醒了。”笙月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它在颤抖,在恐惧。它感受到了那个‘祖宗’的气息。” “但这十年,夫君用浩然剑气日夜温养,它早已不是当年的长生蛊了。” 笙月踮起脚尖,在陈十三唇上轻轻一吻。这一吻,冰凉,却带着视死如归的滚烫。 “它现在……叫‘弑神蛊’。” “我有办法压制巫神的本源。这一战,若是没有我,娘和石长老挡不住它。” 她的理由无懈可击。 陈十三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亲手挂在了笙月的脖子上。 那是他用自身的一缕本源剑气凝聚而成的护身符。 “里面有我三道浩然剑意。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拖延’,不是‘击杀’。那两头神魔虽然刚破封,实力不在巅峰,但依旧是神境,不可力敌!” 陈十三死死盯着笙月的眼睛,声音低沉得可怕:“拖到我解决西域的秃驴,然后……活着等我回来。” “嗯。”笙月重重点头,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随后,陈十三看向自己的母亲。 “娘……” “行了,婆婆妈妈的,像什么话!”凤溪瑶挥手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抹豪迈的笑意,“放心吧,你娘我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几只虫子而已,还要不了我的命。” 她的话语中,是绝对的自信与掌控力。 但陈十三看到了她藏在袖中微微颤抖的手。 他知道,娘是在怕。不是怕死,是怕再也见不到他。 “白指挥使。”陈十三猛地转身,不再看她们,因为他怕再看一眼,自己就会动摇。 “在。”白忘机也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肃然挺立。 “京城交给你了。若有宵小作祟,你知道该怎么做。” “放心。”白忘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谁敢在你家后院点火,我让他连骨灰都剩不下。哪怕是把这京城献祭了,我也给你守住这最后的大本营!” 部署完毕。 陈十三没有再多言。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间大殿,看了一眼这些他用生命去守护的人。 然后,一步踏出。 轰! 身前空间如镜面般破碎,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惊天长虹,撕裂了昭华殿的屋顶,直冲云霄,朝着西方那片已经被血色染红的天空,破空而去! “夫君!!” 身后,传来几女撕心裂肺的呼喊。 但他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 几乎是同一时间。 京城之外,西山大营。 大地突然剧烈震颤起来,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地底苏醒。 “那……那是什么?!” 无数士兵惊恐地看着校场中央。 只见地面裂开,一艘巨大到令人窒息的青铜巨舰,在一阵低沉而恐怖的轰鸣声中,缓缓升空。 【破晓号】! 这艘大周倾举国之力打的战争巨兽,再次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彻天地。 青铜巨舰撕开云层,调转方向,朝着南方那片瘴气弥漫的古老土地,全速冲刺! 船头。 凤溪瑶一身红衣,猎猎作响,宛如一团燃烧的烈火。 石敢当手持巨斧,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笙月银饰叮当,无数蛊虫在她周身飞舞,化作一片绚丽而致命的云霞。 他们的脚下,是繁华依旧、却即将面临灭顶之灾的人间。 他们的前方,是不可预知、九死一生的深渊。 “老石头,怕吗?”风中,凤溪瑶淡淡问道。 “怕个球。”石敢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老子活了这么久,够本了。能跟那种传说中的玩意儿干一架,死了也能去祖师爷那儿吹牛逼!” “好!”凤溪瑶大笑一声,眼中战意冲霄。 “那就让咱们这帮老骨头,给那些神魔好好上一课!” “告诉它们,这人间,不是它们的牧场!” “这天下,是我们人族的天下!!” 轰——! 破晓号尾部喷射出耀眼的灵光,如同一颗逆流而上的流星,义无反顾地撞向了那片黑暗。 天,真的塌了。 而在塌下来之前,总要有人,先去分个生死。 哪怕,是用命去填。 第394章 神也得给我盘着! 西域,黄沙漫天。 曾经象征着佛门圣地的万佛窟,此刻早已不见了往日的辉煌。无数洞窟崩塌,佛像尽毁,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被风沙无情地侵蚀。 天空是诡异的暗金色。 一尊高达万丈的金色佛陀虚影,盘坐于天地之间。祂宝相庄严,拈花微笑,周身佛光普照,却照不进人心半点暖意,只有一种源于神魂的冰冷与贪婪。 宏大而虚伪的禅唱,响彻天地。 “阿弥陀佛……” “陈施主,一别十二年,风采依旧。你体内的那滴精血,无时无刻不在呼唤着本座。” “今日,你将得见大极乐,证得大圆满,化为本座重登神位的……最佳舍利。” 陈十三的身影,自虚空中缓步走出。 他看了一眼那顶天立地的金佛,神色平淡,仿佛面前的不是神魔,而是一堆早已腐朽的枯骨。 “寂灭,十二年了。” 陈十三掸了掸衣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漫天禅唱。 “你还是这副德行。满嘴慈悲,满腹男盗女娼。这身金皮,遮得住你的丑陋,却遮不住你那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 “放肆!” 寂灭古佛脸上那虚伪的慈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蝼蚁冒犯的震怒。 “冥顽不灵!既如此,本座便亲自度化你!” 轰! 陈十三只觉识海猛地一震。 他体内那滴早已被压制得毫无动静的古佛精血,在此刻轰然引爆! 无数幻象,如潮水般涌来。 他看到,京城化为火海,他所有的亲人、朋友,在烈焰中哀嚎,被无数狰狞的恶佛撕成碎片。 耳边,是蛊惑人心的魔音。 “放下吧……放下那可笑的人性……” “杀戮、情爱、憎恨……皆是虚妄。”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道心不稳者瞬间沉沦的心魔幻境,陈十三只是冷冷一笑。 “若是十年前,这招或许能乱我心神。” “但如今,我心如大日,万邪不侵。” 他盘膝而坐,就在那片尸山血海的幻境之中,缓缓闭上了眼。 “起!” 嗡—— 一轮漆黑如墨的烈阳,骤然在他的识海深处升起!那不是纯粹的光明,也不是极致的黑暗。而是融合了至阳与至阴,能够焚尽万物、吞噬一切的毁灭本源! “给我……炼!” 黑日爆发出恐怖的吸力,那滴在他体内作祟的古佛精血,其中的残魂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这是……这是什么力量?!这不是武学!这是规则!!” “我是人,你是魔。人杀魔,这就是规则。” 陈十三心念一动,黑日坍塌,恐怖的高温瞬间将那滴足以污染天人境强者的古佛精血蒸发、分解、炼化,成了滋养他自身的最纯粹的能量。 幻境,如潮水般退去。 现实中,寂灭古佛那万丈金身猛地一颤,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你的功法……究竟是何物?!” “杀你的法。”陈十三睁开眼,感受着体内又精纯了几分的内力,懒洋洋地站起身。 …… 与此同时,南疆。 【破晓号】悬停在巫神谷的上方。 下方的景象,让船头上的三人都皱紧了眉头。 曾经的巫神谷,此刻已经彻底化作了一片扭曲、蠕动的魔域。 大地变成了暗紫色的肉膜,还在有节奏地搏动。天空被一道巨大的裂缝撕开,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东西”,正缓缓从裂缝中挤出。 那是一团由无数触手、眼球、以及不断开合的口器组成的混沌肉块。 巫烛。上古十二神将之“混沌”。 “好丑。”凤溪瑶看着下方那团不可名状之物,给出了一个最直观的评价。 “何止是丑。”石敢当握紧了拳头,“那东西的气息不对劲,它在……改写周围的规则。” 咻咻咻——! 数千条布满了吸盘和倒钩的触须,如暴雨般从下方席卷而来! “来得好!” 石敢当怒吼一声,从船头一跃而下! “龙象·镇狱!” 轰!一尊高达百丈的暗金龙象真身砸在地上,硬生生挡住了漫天触须。 砰砰砰砰! 触须抽打在龙象真身之上,发出巨响。 “不对!石长老,退!” 笙月突然厉声尖叫,她眉心的朱砂印记烫得吓人。 只见那些被挡下的触须,并未造成物理伤害,而是喷出了一种灰色的孢子。 这些孢子接触到龙象真身的瞬间,石敢当那坚不可摧的金身竟然开始“软化”,变成了像烂泥一样的血肉物质! “这是……混沌同化!它要把老石头变成它身体的一部分!”凤溪瑶脸色一变。 她一步踏出,人皇血脉引动。 “人皇拳·神照!” 一拳轰出,秩序法则降临,将大片触须湮灭。 然而,下一秒,那些被湮灭的触须竟然在瞬间重生,甚至变得更加粗壮,且带有了一丝“秩序”的抗性! “它在进化!”凤溪瑶瞳孔微缩,“我的攻击反而成了它的养料!” 物理防御无效,秩序攻击被适应。 这才是神魔的恐怖之处! 下方的巫烛,那无数只眼球齐刷刷地转了过来,带着一种戏谑的恶意。 嗡—— 一团紫色的物质分裂而出,化作一只狰狞的蝴蝶,无视了所有防御,直奔笙月眉心! “混沌子蛊!它想先解决掉唯一能看穿它的眼睛!” “唔!” 笙月只觉识海一阵剧痛,仿佛被铁钎刺入! 那只子蛊带着混乱的法则,试图吞噬她的本命蛊“阿月”,进而污染她的灵魂。 关键时刻,她脖颈上的玉佩爆发出一道浩然剑意,将子蛊死死钉住! 陈十三的气息包裹全身。 笙月猛地睁开眼,原本的慌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悸的狠厉。 只有身为南疆蛊王的骄傲与决绝。 “想吃我?” 笙月银牙紧咬,双手结出一个古老而诡异的印记。 “我是万蛊之主!在玩虫子这件事上,就算是神,也得给我盘着!” “弑神蛊!反向吞噬!” 她非但没有驱逐那只混沌子蛊,反而主动引导自己的本命蛊,狠狠咬了上去! 借着陈十三那道浩然剑意的压制,她要反过来解析这只神魔子蛊! “噗!”笙月喷出一口鲜血,但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我看清了!” 她的声音通过神魂传给两人:“婆婆,石长老!它的核心在地下三千丈的肉膜连接处!那是它的‘排泄口’,也是它唯一的弱点!” “还有,它的再生需要消耗混沌气,我已经用本命蛊截断了它的一条主气脉!十息之内,它的再生速度会下降七成!” “就是现在!杀!” 听到笙月的指引,石敢当和凤溪瑶眼中精光大盛。 “干得好!丫头!” 石敢当怒吼一声,不再被动挨打,龙象真身燃烧起熊熊金焰,不顾身体的腐蚀,疯狂冲向笙月指出的坐标。 凤溪瑶更是身形如电,人皇拳意凝聚到极致,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紧随其后! 没有笙月的解析与反制,他们只能是神魔口中的血食。 但现在,猎人与猎物的身份,逆转了! …… 而在遥远的西域。 被心魔反噬的寂灭古佛,眼见偷袭不成,终于彻底撕下了伪善的面具。 “冥顽不灵的蝼蚁!既然如此,便在本座的佛国之中,永世忏悔吧!” 祂张开巨掌,掌心之中,一个金碧辉煌、佛光万丈的世界,轰然展开! “掌中佛国!” 无尽的吸力传来,陈十三的身影不受控制地被吸入其中,瞬间消失在漫天黄沙之中。 第395章 天幕碎,万界邪眼窥人间! 掌中佛国。 檀香浓烈得令人作呕。 入目皆是黄金铺地,七宝成林。 亿万信徒虚影跪伏于地,诵经声汇聚成精神海啸,强行灌入陈十三耳膜。 没有慈悲。 只有格式化般的洗脑。 “这就是你的极乐?” 陈十三站在中央,指尖轻触身旁一株琉璃菩提。 咔。 坚不可摧的琉璃树干,在他指下粉碎成渣。 “剥夺七情,抹去六欲,只剩一群磕头的傀儡。”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穿透虚空,直视那天幕上的巨大佛面。 “这不叫极乐,这叫停尸房。” 天幕之上,寂灭古佛怒目圆睁。 “冥顽不灵!既不皈依,便做本座的养料!” 轰隆。 整个佛国世界开始坍缩,亿万信徒化作金色尸潮,向中心疯狂挤压。 陈十三没动。 他只是体内《太玄经》运转,一股游离于此方天地之外的气息荡漾开来。 那是变数。 是唯一的bug。 “我说。” 陈十三开口,声音盖过漫天梵音。 “此地,禁佛。” 言出法随。 底层逻辑代码被强行篡改。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是单纯的……失效。 黄金地砖迅速氧化发黑,七宝树木瞬间枯败成灰。 那些神情虔诚的信徒,脸皮开始剥落,露出了其下扭曲哀嚎的冤魂真容。 现实世界,西域上空。 盘坐虚空的寂灭古佛金身猛地一颤。 “破了?!” 他惊怒交加,看着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提剑走出。 “陈十三!你敢杀我?!” 古佛双手合十,身后佛光轮转,映照出西域数千万活人的面孔。 “本座已与众生因果相连!本座即是众生!” “你出一剑,便有十万人替我死!” “来!杀我即杀众生!让我看看你这人皇的剑,利不利!” 地面上。 数万名信徒身体无端炸开,血雾弥漫。 他们在替古佛承担伤害。 道德绑架。 这是神魔最喜欢的把戏。 陈十三停在半空,看着下方血流成河。 古佛笑了,笑得狰狞且得意。 仁慈,是强者的死穴。 只要陈十三犹豫一瞬,心魔必生。 可惜。 他看到陈十三抬起了眼皮。 那双眸子里没有犹豫,没有愤怒,只有看死人般的平静。 “你搞错了一件事。” 陈十三手中的光剑崩解,化作亿万根细若游丝的白线。 “我不是来和你辩经的。” “我是来行刑的。” 万剑归宗·天刑审判。 白线如雨落下。 不斩肉身,不斩神魂。 只斩线。 那是只有陈十三能看见的,连接在古佛与众生之间,猩红黏稠的因果线。 崩!崩!崩! 天地间响起密集的琴弦崩断声。 古佛脸上的笑容僵住。 力量断供了。 那种源源不断的信仰加持,瞬间消失。 下方数千万狂热的信徒,眼中诡异红光消散,纷纷力竭倒地。 “不可能……这是天道权柄!你能斩因果?!” 古佛发出尖锐的嘶鸣,转身欲逃。 失去了人肉盾牌,他在陈十三面前脆得像张湿纸。 “下辈子,做个人。” 陈十三一步跨出,缩地成寸。 剑光划过脖颈。 一颗巨大的金色头颅冲天而起。 佛血泼洒,染透西域长空。 “陈十三!!!” 仅剩头颅的寂灭古佛发出最后的怨毒诅咒。 “我输了,但这方天地也别想赢!” “大家一起死!” 轰——! 这尊西域阵眼,在神魂寂灭的瞬间,引爆了自身所有神力。 …… 南疆,巫神谷。 正在与巫烛缠斗的凤溪瑶和石敢当,同时感到脚下一阵剧烈的晃动。 紧接着,大地深处传来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那片作为南疆阵眼核心的区域,轰然塌陷! 束缚,解除了。 “吼——!!!” 失去了最后一道枷锁的巫烛,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 它的体型在瞬间暴涨了十倍,那股混乱、无序的混沌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压垮了凤溪瑶和石敢当的防线! 噗! 凤溪瑶人皇拳意被破,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娘!” 不远处的笙月惊呼一声。 此刻的她,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挂着触目惊心的血迹。为了解析这头怪物的弱点,她不惜以本命蛊“弑神”反噬自身,神魂已受重创。 “不能退!退了南疆就完了!” 石敢当怒吼,他那坚不可摧的龙象真身之上,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碎。但他依旧死死顶在最前面,像一颗顽石,试图阻挡洪流。 然而,巫烛那无数只触手再次重生,且带着更加恐怖的“适应性”,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绝望,笼罩了三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笙月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狠厉。 “我看清了!” 她的声音通过神魂,嘶哑地传给两人,也传向了虚空:“它的核心在地下三千丈的肉膜连接处!那是它的‘排泄口’,也是它唯一的弱点!” “还有,它的再生需要消耗混沌气,我已经用本命蛊截断了它的一条主气脉!十息!只有十息!” “就是现在!” 听到笙月的指引,原本已经准备拼命的石敢当和凤溪瑶眼中精光大盛,正要燃烧精血做殊死一搏。 突然。 一道空间裂缝,毫无征兆地在暴涨的巫烛头顶张开。 陈十三沐浴着尚未散去的神光,从中缓步走出。 他看了一眼下方狼狈的三人,尤其是看到自己母亲嘴角的血迹,以及笙月那摇摇欲坠的身影时,那双平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足以冻结时空的心疼与暴戾。 “干得好,老婆。” 他轻声说道,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了笙月的耳中。 笙月原本紧绷的神经一松,眼泪差点掉下来。 来了。 那个把天捅了个窟窿的男人,回来了。 陈十三没有废话。 他的目光顺着笙月本命蛊标记出的那个微弱红点,死死锁定了巫烛那庞大身躯最核心、也是最隐蔽的位置。 “既然找到了死穴,那就……” 他仅仅是伸出了一根手指。 指尖之上,代表着“审判赦令”的领域之力,被压缩成了一个极致的、纯粹的、散发着毁灭气息的白点。 “去。” 白光一闪而逝。 它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精准得像是一把手术刀,沿着笙月开辟出的真气通道,瞬间洞穿了那层层叠叠的触手防御,直抵地下三千丈的核心! 噗! 就像是气球被针扎破的声音。 原本还在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巫烛,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紧接着。 从那个被白光击中的核心点开始,一股恐怖的崩解之力瞬间爆发! “吼……不……” 巫烛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惨叫,它的身体开始像沙塔一样崩溃、消解、湮灭。 没有爆炸,没有血肉横飞。 它就像是被这个世界的“杀毒软件”强行删除了数据,化为最原始的粒子,彻底从这个存在层面上被抹除。 南疆的危机,解除了。 凤溪瑶和石敢当都看傻了。 他们拼尽全力都无法战胜的怪物,就这么……被儿子一指头戳没了? 然而,还不等他们从这震撼中回过神来。 咔嚓——!!! 一声仿佛来自世界尽头的碎裂声,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声音比刚才古佛自爆时还要响亮,还要绝望。 所有人,无论身在何方,无论修为高低,都在这一刻,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他们看到。 那片笼罩了人间界万载,时而湛蓝,时而灰蒙的金色天幕。 终于到了极限。 如同被神灵一拳打碎的蛋壳。 一块块地崩解、剥落、坠毁。 露出了其后……那冰冷、死寂、亘古不变的黑暗宇宙。 绝天大阵,碎了。 庇护了人族万年的温室,彻底没了。 还不等人们从这末日般的景象中反应过来。 黑暗的宇宙深处。 一双、十双、百双…… 成千上万双散发着无穷恶意、贪婪、以及极度饥饿的巨大眼眸,缓缓睁开。 它们的视线,跨越了无尽的虚空,齐刷刷地投向了这块失去了保护、散发着诱人“生命香味”的“牧场”。 一道宏大到让凤溪瑶这等强者都感到神魂战栗的意志,带着高高在上的冷漠,如天谴般降临。 “牧场,屏障破碎。” “……收割,开始。” 第396章 屏障碎!十神临,一剑断神臂! 陈十三一指点出,南疆倾覆的危机,烟消云散。 巫烛那遮天蔽日的身躯,寸寸崩解,化作漫天尘埃,归于虚无。没有血肉横飞,只有一种被从存在层面强行抹去的绝对寂静。 这足以震怖世间的一幕,却成了此刻天地间最微不足道的注脚。 咔嚓——!!! 碎裂声不来自大地,来自每一个生灵的头顶。 那是灵魂深处的巨响,是悬挂在命运之上的那柄剑,终于斩断了最后的悬丝。 所有人,无论身在何方,无论修为高低,都在这一刻,悚然抬头。 那片庇护了人间界万载的金色天幕,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狰狞裂痕。 紧接着。 崩塌! 一块块巨大到足以覆盖山脉的天幕碎片,无声地剥落,在坠向大地的过程中,化作金色的光雨消散。 温室的蛋壳,碎了。 蛋壳之后,是冰冷、死寂、亘古不变的黑暗宇宙。 末日的景象还未完全印入人们的瞳孔,来自宇宙深渊的恶意,已如潮水般涌来。 “牧场,屏障破碎。” “……收割,开始。” 一道道宏大到让凤溪瑶这等强者都神魂战栗的意志,带着俯瞰蝼蚁的冷漠,降临人间。 轰!轰!轰! 十道颜色各异的流光,撕裂了漆黑的宇宙幕布,化作十根通天彻地的光柱,精准地砸向人间界的十个方位! 恐怖的神境威压如海水倒灌,席卷整个大陆! 山川崩裂! 光柱散去,十道形态各异的身影显露真容。 北境冰原,战争之神【刑骸】伫立,煞气冻结了风雪;东海之滨,饕餮之神【赤穷】宛如贵公子,正用手帕嫌恶地擦拭着指尖;大周西山,谎言之神【镜月】好奇地戳弄着一个凡人心中滋生的恐惧…… 瘟疫、绝望、时间、空间、欲望、毁灭、腐化。 十尊神魔,十种绝望。 每一尊,皆是货真价实的神境! 每一尊,都带着对这方世界最纯粹的贪婪与恶意! 南疆上空,饕餮之神赤穷猩红的舌尖舔过嘴唇。 他的目光洞穿万里,死死钉在陈十三身上。 对于陈十三刚才的战绩,这位神明脸上没有半分凝重,眼神反倒是饕客发现了绝世佳肴的戏谑。 “刑骸,那就是你说的‘变数’?” 赤穷的声音通过法则震荡,响彻在每一个强者的耳畔。 “不过是清理了两只被圈养太久,爪牙都退化了的看门狗。” “这种货色,连当开胃菜的资格都没有。” 他完全没把陈十三放在眼里。 在他眼中,这只是牧场里长得最强壮的一头“牲畜”。 “这具肉身,倒是有点意思,蕴含着一丝人皇道韵,又融合了这方天地的本源法则……” “嗯,肉质紧实,能量充沛。” “算得上是这块贫瘠牧场里,唯一的‘主菜’了。” 赤穷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食欲。 “我去尝尝他。”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在东海之滨消失。 …… 南疆。 陈十三的面前。 空间没有涟漪,赤穷的身影凭空出现,其速度,超越了感知的极限。 他脸上挂着和善的微笑,眼底却是一片漠然的冰冷。 没有神力,没有神通。 他只是优雅地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仿佛一个无底的黑洞,对着陈十三,做了一个简单的“抓取”动作。 这一瞬,陈十三周遭的空间瞬间坍塌! 不是物理层面的挤压,而是一种源自灵魂的“被捕食感”。 仿佛这一刻,他不再是人,而是一只注定要落入蛛网的飞虫。基因深处的恐惧在疯狂嘶鸣,那是低维生物面对高维捕食者时,无法抗拒的本能绝望。 这是极致的羞辱。 神吃人,需要招式吗? 张嘴,吞下,便是。 然而。 风暴中心的陈十三,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两团疯狂燃烧的黑火。 开战之前,他甚至还有余力回头。 他的目光跨越虚空,与刚刚从地上爬起、满脸惊骇担忧的母亲凤溪瑶和石敢当对视。 他微微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心安的弧度。 那是一个承诺。 也是一场诀别。 随后,一道无比温柔的意念,通过神魂丝线,传入笙月的识海。 “等我。”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回头。 此时,赤穷的手掌已逼近面门,那股吞噬灵魂的吸力,几乎要将他的神魂扯出体外。 “想吃我?” 陈十三的脸上,讥讽冰冷,毫无掩饰。 他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向前踏出一步,主动迎上了那只神之手! “就怕崩碎了你的牙!!” 赤穷的手掌已至,那股吞噬万物的“饥饿”法则,如无形泥沼,将陈十三死死黏住。 “无用的挣扎,毫无意义。” 赤穷的声音冷漠,宛如宣判。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陈十三,双目微阖。 他在感受风。 他在感受体内那股奔腾如江河的真气。 轰——! 刹那间,陈十三周身三百六十处大穴,齐齐亮起,如夜空星辰! 《太玄经》全力运转! 所有力量尽数内敛,他赤裸的上半身,隐约浮现出一行行古朴的蝌蚪文。 那是侠客岛石壁上的千古绝唱,此刻,化作了他对抗神威的甲胄。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他心中默念,每念一字,体内真气便凝练一分。 全身经脉,化作最锋利的剑气通道。 太玄经,万法归一,身即是剑! 赤穷带来的精神威压,足以让武帝肝胆俱裂。 但陈十三识海之中,【浩然剑心】通透如琉璃,不动如山。 源自儒家的浩然正气,如一轮煌煌大日,瞬间驱散了神明投下的恐惧阴影。 “你要吃我?” 陈十三猛然睁眼。 他的瞳孔中再无杂色,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剑影。 “可惜,我的肉太硬,怕你咽不下去。” 他并指成剑,对着那只遮天蔽日的神手,轻轻一划。 这一招,没有任何轨迹。 它融合了《独孤九剑》的“料敌机先”,《辟邪剑谱》的“唯快不破”,最终汇聚成《无妄剑经》中的至高一式—— 【无妄·白首太玄】! 飒! 一道平平无奇的剑气,自指尖迸发。 它不快,却跨越了时间的流逝。 它不强,却带着“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决绝杀意。 这并非法则的碰撞。 这是武道的极致,对神权的傲慢,发起的冲锋! 金庸武侠的精髓,在一个“意”字! 赤穷自信的眼神,变了。 他惊恐地发现,这一剑,竟顺着他掌中“吞噬”法则的脉络,如庖丁解牛,精准无比地切入了他力量最薄弱的节点! 那是气机流转的“破绽”! 只要有招,便有破绽! 只要动用力量,便有轨迹! 在《无妄剑经》面前,所谓的神明法则,也不过是一套破绽百出的拙劣剑法! 噗。 裂帛般的轻响。 那道剑气无视神力护盾,轻巧地掠过了赤穷的手腕。 赤穷的手掌依然保持着抓取的姿势,却突兀地与手腕分离。 伤口平滑如镜,切面上的经络纹理都清晰可见。 那是……纯粹的剑意。 它斩断的不仅是血肉,更是赤穷对这只手的“掌控权”,是他那不可一世的“神性”! “啊——!!!” 直到断臂坠落,化作点点流光消散,那钻心的剧痛才后知后觉地传遍赤穷全身。 陈十三收手而立,周身蝌蚪文隐没。 他脸色虽白,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宗师气度。 “神?” 他轻弹衣袖,仿佛拂去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 “也不过是,一个满身破绽的靶子罢了。” “你……你竟能伤到我的本源?!” 这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天地。 也让宇宙深处,那其余九尊正准备看好戏的神魔,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这一刻,齐齐凝固。 南疆的风,停了。 陈十三站在原地,黑发狂舞,脸色苍白如纸。 但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 如一柄,刺破苍穹的神剑。 他看着惊恐后退的所谓神明,甚至懒得再多看一眼,而是缓缓抬头,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了宇宙深处。 投向了那其余九道,同样恐怖的存在。 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世界,也传入了那九尊神魔的意志之中。 “下一个。” 第397章 京城危局 天地俱寂。 那只断裂的神之手腕处,没有鲜血喷涌。 无数暗红色的肉芽如活物般疯狂交织、缠绕。骨骼生长的脆响令人牙酸,不过眨眼之间,一只全新的手掌破肉而出。 只是那皮肤的色泽,比先前灰暗了三分。 所谓神明,亦非不死。 每一次肉白骨,燃的都是不朽本源。 赤穷那张俊美妖异的面孔上,并没有预想中的暴怒。他只是缓缓抬起新生的手掌,放在眼前细细端详,眼底的轻蔑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稀世猎物的冰寒。 “凡俗蝼蚁。” 他的声音不再高高在上,反而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冷的平淡,“竟能斩去我的神性。” 半空之中,陈十三身形微晃,随即如钉子般立稳。 指尖传来阵阵酥麻,那是神力反震的余韵。那一剑《白首太玄》几乎抽干了他三成剑意,但他却笑得肆无忌惮。 他随意甩了甩手,仿佛只是甩去沾染的污秽。 “这就心疼了?” 声音裹挟着《狮子吼》的劲力,如铜钟大吕,狠狠撞入每一尊神魔的耳膜。 “看来你们这所谓的‘神躯’,也是样子货。” 陈十三抬手,剑指赤穷,嘴角咧开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这身板,还不如我陈留县杀猪的王屠夫。人家挨一拳顶多哼两声,你这还要重新长,也不嫌累得慌。” 这是挑衅。 更是宣战。 赤穷眼睑低垂,身后那尊吞天噬地的饕餮虚影骤然膨胀,腥风血雨瞬间笼罩了整座南疆。 “你想激怒我?很好,我成全你的死亡。” 然而,陈十三根本没再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赤穷,扫向宇宙深处那九道巍峨身影。 最后三尊神魔依旧纹丝不动,如同高悬天际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必须要快。 必须下猛药。 轰——! 没有任何预兆,陈十三识海炸裂。 那枚被他死死压制在灵魂深处的【人皇道种】,在此刻被彻底引爆! 一道纯金色的光柱冲霄而起,霸道地撕碎了漫天劫云。这光芒不刺眼,却带着一种让万物臣服的威严。 那是“天命”。 是这方世界的“钥匙”。 对于流放万年的饿鬼而言,这是回家唯一的路! 原本死寂的宇宙深处,贪婪的意念瞬间沸腾,连虚空都被这股渴望烧得扭曲。 “想吃独食的,跟老子来!!” 陈十三狂笑,周身剑气化作黑色流光,竟是不退反进,直直撞向九天罡风层! “上面的风够大,够凉快!有种就来拿!” 饵料已下,恶犬出笼。 “人皇道种……是我的!” “吞了他!谁敢拦我!” 东海之畔,毁灭之神【焚九】周身黑炎滔天,第一个撕裂空间。 紧随其后,无形无质的诡影【虚蛰】甚至比声音更快。 轰!轰!轰! 足足七道毁天灭地的气息拔地而起。 贪婪压倒了理智,七尊破坏力最强、速度最快的神魔,嘶吼着化作七道流星,死死咬住了那道渺小的黑色剑光。 天地震荡,威压骤减。 万米高空之上,罡风如刀。 陈十三感受着身后那七道足以碾碎星辰的恐怖杀意,眼中只有疯狂燃烧的战火。 这才是他要的战场! 但他猛地回首,视线穿透层层云雾,投向大地。 心脏在那一刻猛地收缩。 还有三道气息,如万古寒冰,纹丝未动! 北境冰原,巨大的战争王座之上,战争之神【刑骸】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冷漠地注视着苍穹:“低劣的调虎离山。我不喜欢追逐,我只喜欢……屠杀。” 南疆密林,有洁癖的【骨祟】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去抢吧,都去抢吧。比起争夺,我更喜欢安安静静地享用一城灵魂。” 京城上空,谎言之神【镜月】更是笑得花枝乱颤:“哎呀,那一剑真漂亮,带走了七个蠢货。那么……这座空虚的城市,归我们了。” 陈十三咬紧牙关,齿缝间渗出腥甜。 这群杂碎! 但他不能回头。 一旦回头,被七神合围,就是真正的死局。 他只能信。 信这人间,还有脊梁! “娘,守住!!” 一声怒吼响彻天地,陈十三身形再次暴涨,拖着身后那足以毁灭世界的七道灾厄,一头撞进了苍穹深处! 第398章 疯批三女誓杀神明! 皇城上空的风,死了。 死得很彻底。 赵凛月站在最前,凤袍被狂乱的气流扯得噼啪作响。 发髻散了。 几缕湿发粘在苍白的侧脸。 林薇在她身后,十指扣进古琴【焦尾】的木纹里,指甲渗血。 阴影中,夜玲珑银发如雪,那双眸子像是两把淬了冰的刀,死死盯着头顶。 “嘻。” 这一声笑,太轻。 却像是一条湿冷的蛇,顺着耳蜗钻进脑髓。 皇城主殿那巍峨的脊兽上,多了一个人。 鹅黄布裙,赤足,脚踝挂着一串银铃。 少女晃荡着白净的小腿。 手里抓着半截还在抽搐的飞鸟,歪着头,纯黑的眼瞳里看不见一点眼白。 那是两个黑色的漩涡。 吧嗒。 飞鸟的残尸被随手丢下。 她在裙摆上蹭了蹭指尖的血,动作天真,却令人毛骨悚然。 “这就是那个男人的‘家’?” 镜月的声音很软,糯米似的。 赵凛月手中的天子剑却在哀鸣,剑身疯狂震颤。 直觉在尖叫。 眼前这个东西,脏得令人作呕。 “好脆弱啊。” 镜月眨了眨眼,那双黑眸越过众人,粘在三女身上。 她吸了吸鼻子,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 “好香……” “是爱欲,还有……快要坏掉的绝望。” 啪、啪、啪。 镜月开心地鼓掌,银铃乱响。 每一声铃音,都在凡人的灵台上狠狠凿了一下。 “姐姐们,还在等那个负心汉吗?” 她竖起一根白嫩的手指,抵在唇边。 “嘘——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他回不来了。” 天地失色。 世界瞬间剥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灰白。 赵凛月三人的视野骤变。 苍穹之上。 那道逆流而上的黑色剑光,熄灭了。 像是风中的烛火,被七只巨手同时掐灭。 她们看见陈十三的身躯被黑炎洞穿,被利爪撕碎,鲜血泼墨般洒满长空。 那张熟悉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写满了对死亡的抗拒。 神魂俱灭。 连灰都没剩下。 崩! 林薇怀中,主弦断裂。 崩断的琴弦回弹,在她如玉的脸颊抽出一道血痕。 不疼。 因为心停了。 死了? 那个说要捅破天的男人,死了? “嘻嘻嘻……别哭呀。” 镜月的声音在灰白世界里飘忽不定,带着让人沉沦的甜腻。 “虽然他死了,但他把你们托付给我了哦。” 灰雾翻滚。 三个“陈十三”走了出来。 眉眼如画,皂角清香,连眼角的细纹都分毫不差。 他们走向三个女人。 走向赵凛月的那个“陈十三”,浑身浴血,步履蹒跚。 他停在三寸之外。 伸手,想要触碰女帝威严的脸。 眼神里没了往日的桀骜,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凛月……我输了。” “神太强,我们赢不了。” “陈十三”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和她们谈好了。只要你放下剑,只要跪下磕几个头……大周能保住,百姓能活。” “我累了,凛月。” 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双手抱住赵凛月的腰,脸埋进凤袍。 “这江山太重,我背不动了。我只想和你活着,哪怕当条狗……好不好?” “放下剑,为了我。” 真实。 太真实了。 赵凛月能感觉到腰间那双手的温度,能听到他胸膛里那颗心脏因恐惧而剧烈跳动。 她的手在抖。 这是她噩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画面——失去他。 如果投降能换他一条命…… 如果不要尊严能换以后朝夕相守…… “真的……可以吗?” 赵凛月呢喃,眼中的金色龙气开始溃散,剑尖垂向地面。 地上的“陈十三”抬起头,满眼深情:“当然,只要你点头,我们现在就走。” 另一侧。 林薇面前的“陈十三”正温柔地替她擦拭血痕:“薇儿,手疼吗?别弹了,跟我走吧。” 夜玲珑面前的“陈十三”霸道地夺过银鞭:“傻丫头,谁让你拼命的?以后这种事,躲在我身后就好。” 温柔乡。 英雄冢。 谎言之神最擅长的,就是将人心底最软弱的渴望,像面团一样揉大。 外界。 皇城脊兽上,镜月晃着腿,看着下方三个逐渐放弃抵抗的女人,嘴角咧开。 直到耳根。 “对,就是这样。” “坏掉吧,烂掉吧。” “当信仰崩塌的那一刻,灵魂的味道……才最鲜美。” 然而。 就在赵凛月的天子剑即将触地的瞬间。 就在那个“陈十三”即将吻上她的一刹那。 赵凛月空洞的瞳孔深处,烧起了一簇火。 那是金色的,霸道无匹的帝皇火。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眼祈求、卑微如狗的男人。 脑子里闪过的,却是那个敢当街斩杀侯府世子的小捕快。 是那个面对漫天神佛,敢竖起中指喊“来战”的疯子。 那个男人,会死。 但他绝不会跪! 更不会为了苟活,让她赵凛月弯下脊梁! “你……” 赵凛月开口,嗓音沙哑如吞炭。 “你说你累了?” 面前的“陈十三”一愣,点头:“是啊,太苦了……” “呵。” 赵凛月笑了。 笑容比哭还难看,却比任何时候都高傲。 “你不是他。” “我的十三,哪怕四肢断了,血流干了,也会用牙齿咬碎敌人的喉咙。” “他会心疼我。” “但他绝不会让我用尊严去换一条狗命!” 轰——! 恐怖的皇道龙气炸开,瞬间冲散了那一丝令人作呕的柔情。 赵凛月没擦泪。 她抬手,抡圆了胳膊。 狠狠一巴掌抽在面前那个“陈十三”的脸上! 啪! 这一声,脆得像惊雷。 “拿这种低劣的赝品来羞辱朕……” “你想死吗!!” 呲吟——! 天子剑重新出鞘。 这一次,剑身缠绕的不再是普通金光,而是燃烧的大周国运! “给朕……滚!!!” 剑光如瀑! 没有犹豫,没有留恋。 那个温情脉脉、还在流泪的“陈十三”,被一剑劈成两半! 与此同时。 铮铮铮——! 琴音炸响。 不再是江南小调,而是金戈铁马,是破阵曲! 林薇十指血肉模糊,以血为引。 音波化作实质的风刃,将面前那个嘘寒问暖的“陈十三”绞成肉泥。 “我的十三,只会让我并肩作战,而不是让我当个废人!” 林薇长发狂舞,眼中哪还有半点柔弱。 那是琴中修罗。 另一侧。 夜玲珑连话都懒得说。 幻象出现的瞬间,银鞭就已经抽烂了对方的嘴。 那个男人身上的杀气,是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 眼前这个? 太干净,太假。 “废话太多。” 夜玲珑冷冷吐字,银瞳穿透灰雾,锁定了殿脊上的少女。 咔嚓。 幻境崩塌。 色彩重回人间。 皇城脊兽上,镜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困惑。 是嫌弃。 像是精心烘焙的蛋糕上,落了一只苍蝇。 “真恶心。” 镜月撇嘴,眼底的漩涡疯狂转动。 原本戏谑的气息,瞬间冻结。 “明明乖乖沉沦,就能死得很幸福。” “为什么非要醒过来呢?” 她站起身。 明明只有一米五的身高,此刻在众人感官中,却高得遮蔽了苍穹。 “给脸不要脸。” “那就都碾碎吧。” 轰! 不是试探。 一股比之前恐怖十倍的威压,砸了下来。 这是神的怒火。 噗!噗!噗! 三女还未缓神,齐齐喷出一口血。 赵凛月双膝一软,骨骼爆鸣,整个人被压得几乎跪地。 林薇手中的【焦尾】悲鸣,琴身炸开细纹。 夜玲珑直接被压趴在砖石里,七窍流血,动弹不得。 破了幻境又如何? 神,依然是神。 凡人的意志再硬,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只是一张纸。 “现在,谁还能救你们?” 镜月居高临下,眼神漠然。 赵凛月拄着天子剑。 剑尖刺入砖石三寸,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膝盖在抖。 血顺着嘴角滴在明黄凤袍上,染出一朵朵凄艳的梅花。 疼。 全身骨头都在哀嚎,在碎裂。 但她在一点点、一点点地挺直脊梁。 直到那双凤眸,再次平视苍穹。 “救我们?” 赵凛月喘息着,声音微弱,却硬得像石头。 她回头。 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空荡荡的皇城。 那是陈十三拼了命也要守的家。 “朕乃大周女帝。” “朕身后,即是国门。” “不需要人救。” 赵凛月拔出天子剑,剑锋直指神明。 笑得狰狞,又绝美。 “结阵!” 最后一声厉喝,透支了所有的生命力。 昂——! 大周地底,那条原本黯淡的国运金龙,感应到女帝玉石俱焚的意志。 悲鸣。 冲破地表,盘旋在三女头顶。 无需多言。 林薇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琴弦。 琴音再起,如杜鹃啼血。 夜玲珑燃烧气海,身形化作一道虚淡的黑影,护在两翼。 三个凡人女子。 在这神魔乱舞、天地崩塌的死局里。 以后背相抵,向神拔剑。 “他若战死,朕便为他守住这万里河山!” “他若不回,朕便杀上九天,让尔等漫天神佛……给他陪葬!!” 第399章 神威如狱,凡骨不屈 京城上空的银铃声,终于歇了。 那令人牙酸的寂静,比之前的魔音更让人心悸。 皇城之巅,断壁残垣。 镜月并未坐在那只扭曲的脊兽上,她赤着一双白嫩如藕的小脚,踩着虚空,一步步走到赵凛月面前。 她太小了,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暗红宫装,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瓷娃娃。可当她停在赵凛月面前时,连苍穹上的乌云都似乎被迫压低了三寸。 赵凛月跪在碎裂的金砖里。 不是她想跪。 是那股名为“神威”的力量,像两根粗大的铁钉,硬生生凿穿了她的膝盖骨,将她钉死在地上。 镜月歪着头,纯黑的眼瞳里没有眼白,只有无尽旋转的黑色旋涡。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挑起女帝染血的下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把玩一件易碎的瓷器。 “真漂亮。” 镜月的声音软糯,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这双眼睛里的火,烧得我很不舒服。你说,如果我把它挖出来,泡在酒里,还会这么亮吗?” 赵凛月死死盯着她,喉咙里全是血沫,却依然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嘻。” 镜月笑了。 她松开手,嫌弃地在赵凛月的凤袍上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 “原本想直接捏死你们的。但那样太无聊了。” 镜月转过身,背对着三女,面向那座繁华了六百年的巍峨帝都。她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风,又像是在拥抱毁灭。 “人类总是把‘希望’挂在嘴边。那我就很好奇,如果把你们珍视的一切,在你们面前一点点碾碎、嚼烂,你们那所谓的骨气,还能撑几刻钟?” 话音落。 她对着虚空,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声音,成了噩梦的开端。 嗡——!! 京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空间毫无征兆地塌陷。就像是一张画被人用烟头烫出了四个焦黑的大洞。 起初是黑烟。 紧接着,是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再然后,是潮水。 黑色的、粘稠的、由无数扭曲肢体构成的“潮水”,从那四个巨大的豁口中喷涌而出。 那不是水。 那是魔卒。 有的长着三个脑袋,浑身流淌着腐蚀性的绿液;有的形如巨型蜘蛛,每一根刚毛都是倒刺;有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长满利齿的巨口…… 它们嘶吼着,咆哮着,像是一群饿了万年的恶鬼,扑向了这座毫无防备的城市。 “盛宴,开始了。” 镜月悬在半空,晃荡着双脚,像是在看一出精彩的皮影戏。 …… 朱雀大街。 这里是大周最繁华的街道,此刻却成了修罗场。 并没有绝世高手从天而降。 那个在街口卖了三十年“龙象包子”的老王,正哆哆嗦嗦地把刚出笼的包子往怀里塞。 他是个懦夫。 年轻时当兵做逃兵,老了跟人吵架也只敢在那张满是油污的围裙上擦手。 “跑……快跑……” 老王念叨着,想往地窖里钻。 轰! 一头形似野猪、却披着鳞甲的魔卒撞碎了铺面。滚烫的蒸笼翻了一地,白花花的包子滚进了泥水里。 魔卒低吼,猩红的眼睛锁定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一个小女孩。那是隔壁裁缝铺的妞妞,刚才还在喊他王伯伯。 魔卒张开了血盆大口,涎水滴落在妞妞惨白的小脸上。 老王的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地窖。 只要他缩进去,盖上板,或许能活。 真的或许能活。 但那一刻,老王看到妞妞绝望闭上的眼睛。 “操你姥姥!!” 一声走了音的咆哮,在包子铺里炸响。 老王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抄起那口滚烫的大铁锅,那是他吃饭的家伙,重达四十斤。 他像一头护崽的老狗,疯了一样冲出去,抡圆了铁锅,狠狠砸在魔卒的脑门上。 哐! 铁锅变形,滚油四溅。 魔卒被烫得惨叫,猛地回头,那粗壮如树干的前肢横扫而过。 噗嗤。 老王的胸膛塌陷了下去,整个人像个破布袋一样撞在墙上,滑落下来。 血,从嘴里涌出来,堵住了气管。 好疼啊。 老王想。 魔卒暴怒,丢下妞妞,一步步走向这个竟敢伤它的蝼蚁。 老王没死透。 他看着逼近的怪物,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恐惧慢慢退去,剩下的是一股子混不吝的狠劲。 他伸出那双常年揉面、粗大有力的手,死死抱住了魔卒的后腿。 “街坊们……” 老王张嘴,咬住魔卒腿上的鳞片,崩断了牙,满嘴血沫地含糊嘶吼: “别愣着……杀啊!!” “杀一个……够本!!” 这一声吼,像是点燃干柴的火星。 原本尖叫逃窜的人群,停下了。 隔壁裁缝铺的李瘸子,拿起了那把平日里剪布的大剪刀;杀猪的张屠户,抽出了那把磨得雪亮的剔骨刀;就连那个平日里只会之乎者也的穷酸秀才,也搬起了一块青砖。 “跟这帮畜生拼了!” “救老王!!” 没有章法,没有武技。 只有一群红了眼的普通人。 他们像蚂蚁一样扑上去,一个人被甩飞,三个人补上去。用刀砍,用砖砸,用手抠眼珠子,用牙咬喉管。 那头拥有筑基期实力的魔卒,竟硬生生被这股凡人的洪流淹没。 直到死,它都不明白,这些脆弱的蝼蚁,为什么敢噬神。 …… 屋檐之上,狂风呼啸。 一群身穿青色短打、背着“疾风”包裹的青年,正如猿猴般在脊瓦间飞掠。 他们是“疾风驿”的信使。 大周速度最快的一群人。 “头儿,东市那边魔崽子太多,百姓撤不出来!” 一名年轻信使大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领头的青年叫阿风,是当年陈十三亲自挑出来的孤儿。他看了一眼东市那密密麻麻的黑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兄弟们。” 阿风停下脚步,解下背上的包裹,里面装的不是信,是满满当当的火油罐。 “这趟镖,咱们不送人,送命。” “敢不敢接?” 身后,三十六名信使齐齐解下包裹,抱在怀里。 没人说话。 只有三十六双赤红的眼,和三十六声整齐划一的抽刀声。 “疾风必达!” 阿风厉喝一声,身形如离弦之箭,冲向东市最密集的魔潮。 “疾风必达!!” 三十六道青影紧随其后。 他们不与魔卒缠斗,而是利用那练了十年的轻功,在魔群中穿梭、引诱。 “孙子们!来追爷爷啊!” 阿风一刀划瞎了一头魔卒的眼睛,转身就跑。 愤怒的魔卒咆哮着追击,越来越多的怪物被他们吸引,汇聚成一条黑色的长龙,远离了百姓的避难所。 等到将数百头魔卒引到一处死胡同。 阿风停下了。 那是一条死路。 面前,是数不清的獠牙和利爪。 阿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年轻的兄弟,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下辈子,还跟十三爷混。” 轰! 他点燃了怀里的火油。 轰轰轰! 三十七团烈火,在同一时间炸开。 那是京城夜色里,最凄艳的烟火。 …… 皇城之下。 禁军统领卫峥,看着这一幕幕,虎目含泪,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这些,都是大周的子民啊。 他们在流血,在拼命。 而自己手握重兵,却被神威压制在皇城,动弹不得? “不……” 卫峥低吼,浑身肌肉坟起,皮肤崩裂出无数细小的血口。他在对抗那股来自镜月的威压。 “武道院所属!!” 一声怒吼,震碎了喉管里的淤血。 卫峥硬生生挺直了脊梁,拔出了腰间的血刀。 “在!!” 数百名身穿武道院院服的年轻学子,齐齐上前一步。他们脸上带着稚气,有的还在发抖,但手中的剑,握得死紧。 “随我……冲阵!!” “杀!!” 这支由大周年轻一代最精锐武者组成的尖刀,狠狠捅进了魔潮。 洪九提着那个永远喝不干的酒葫芦,每一口酒喷出,便化作漫天火龙;黄裳身形如鬼魅,专杀那些试图偷袭的阴毒魔物。 京城在流血。 京城在燃烧。 但这座城,就像一块烧红的铁,越锤打,火星越亮。 …… 北境,泣血冰原。 与京城的喧嚣不同,这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十万里冰原,此刻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场。 风雪停了。 不是因为天晴,而是因为连风雪都被那股纯粹到极致的杀伐意志冻结。 尸山之上。 傅沉舟孤零零地站着。 他那身象征着北境统帅的玄铁重甲,早已破碎不堪,露出里面纵横交错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伤口泛着青白。 他拄着那把跟了他四十年的战刀“破军”,刀刃卷了,刀身满是缺口。 在他脚下,是十万北境儿郎的尸骨。 而在他对面,百丈之外。 坐着一尊神。 战争之神,刑骸。 祂没有肉体,全身由漆黑的神金铸造,坐在一个完全由神魔骸骨堆砌的王座上。祂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单手撑着下巴,那双红色的电子眼中,流淌着冰冷的数据流。 “很精彩。” 刑骸开口了。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真理。 “以凡人之躯,利用地形、天气、阵法,硬生生拖住了我的神卫军三个时辰。” “傅沉舟,你是个天才。” “如果你生在神界,或许有资格成为我的副官。” 傅沉舟想笑。 但他脸上的肌肉已经僵硬,扯动嘴角只会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呸了一口,吐出一颗带血的断牙。 “副官?” 老帅喘息着,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老子这辈子……只给大周守国门。给神当狗?你也配?” 刑骸没有生气。 祂缓缓站起身。 随着祂的动作,整座冰原都在震颤。那巨大的骸骨王座瞬间解体,化作无数黑色的流光,附着在祂身上,形成了一套狰狞的战争神铠。 祂拔出了插在冰层中的巨剑。 剑长三丈,漆黑如墨,散发着令人绝望的毁灭气息。 “既然不愿当狗,那就当一块踏脚石吧。” 轰! 神境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 那是一种超越了生命层次的碾压。 傅沉舟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哀嚎,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但他没有跪。 “起——!!” 老帅怒吼,燃烧了体内最后一滴精血,甚至燃烧了灵魂。 原本枯竭的气海,回光返照般爆发出一股惨烈的血气。 他举起了那把卷刃的战刀。 向着神,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一步。 两步。 每走一步,他的七窍都在流血,每走一步,他的皮肤都在崩裂。 但他眼中的光,却越来越亮。 恍惚间。 他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个一脸痞气的少年,提着酒壶站在城头,指着北方说:“老傅,等我把这天捅个窟窿,咱们就回京城喝花酒。” “臭小子……” “花酒是喝不成了。” “但这北境的大门,老夫给你守到了最后一刻。” 傅沉舟冲到了刑骸面前。 挥刀。 这一刀,汇聚了他一生的武道,一生的信念。 当! 一声脆响。 卷刃的战刀砍在漆黑的神铠上,连一道白痕都没留下,直接崩断成两截。 差距太大了。 这是凡人与神明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刑骸手中的巨剑,毫无花哨地落下。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是简单地贯穿。 巨剑刺穿了傅沉舟的胸膛,将这位老人钉在了冰原之上。 生机断绝。 但傅沉舟没有倒下。 巨剑支撑着他的身体,让他依然保持着冲锋的姿态,怒目圆睁,死死盯着南方。 刑骸松开手。 祂看着这具尸体,沉默了许久。 “北境,傅沉舟。” “我认可你的荣耀。” 刑骸抬起手,准备将这具值得尊敬的尸骨收入王座。 然而。 就在祂的手指触碰到傅沉舟甲胄的瞬间。 嗡——! 一道微弱,却纯粹到了极致的剑意,陡然从老帅早已冰冷的怀中爆发。 那不是傅沉舟的力量。 那是一枚早已裂开的玉简。 那是陈十三留给他的保命符。 只要捏碎,就能爆发出一道堪比半神的一击,足以让他逃命。 可他没用。 直到死,他都没用。 因为他知道,这道剑意,若是用来逃命,太浪费了。 他要把它留给敌人。 嗤! 剑意如丝,却锋利得不可思议,竟瞬间切开了刑骸那号称不可摧毁的神力护盾,在祂金属的手掌上,斩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神血滴落。 刑骸愣住了。 祂低头看着那枚滑落的玉简,感受着上面残留的那股桀骜不驯、仿佛要斩碎诸天的气息。 祂猛地抬头,看向南方天际。 在那里。 隔着亿万里星空。 祂感应到了一个正在疯狂逼近、杀意沸腾的灵魂。 刑骸那冰冷的电子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兴奋”的情绪。 祂收起了玉简,没有再动傅沉舟的尸体。 转身。 面向那条通往大周腹地的道路。 声音冰冷,却带着一丝战栗的期待,响彻北境。 “全军出击。” “目标,京城。” 第400章 一念通达,肉身弑神! 南疆,死气沉沉。 骨祟悬浮于半空,那双灰白的瞳孔里流淌着贪婪。他看着下方苦苦支撑的三人,就像看着三只在琥珀里挣扎的虫子。 “无趣的挣扎。” 骨祟抬起手,掌心之中,那团惨白色的“蚀魂骨火”再次跳动。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硬撑,那就连同这片土地,一起化为灰烬吧。” 轰! 骨祟不再戏耍,神境威压全面爆发。那团骨火迎风暴涨,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白骨巨手,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狠狠拍下! “挡不住了……” 笙月绝望地闭上眼,她的弑神蛊已经透支,凤溪瑶的人皇拳意也被压制得黯淡无光。 至于石敢当…… 那个魁梧的老人,此刻正半跪在泥泞中,浑身浴血。他的龙象金身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右臂更是呈现出诡异的扭曲。 “老石头……”凤溪瑶咬牙,准备燃烧最后的人皇血脉。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一瞬。 石敢当突然停止了颤抖。 他并没有看头顶那只落下的巨手,而是有些茫然地看向了那片昏暗的、早已破碎的天空。 那里,曾经有一道绝天大阵,压得人族喘不过气。 但现在,那里空空荡荡,只有域外的罡风在呼啸。 “奇怪……” 石敢当低声呢喃,声音沙哑。 “大阵……明明已经碎了。” “灵气……明明已经倒灌进来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膝,看着自己佝偻的脊梁。 “那老子……为什么还跪着?” “是因为怕神?” “还是因为……跪了几十年,膝盖生根了,忘了怎么站着撒尿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瞬间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不是对骨祟的,而是对自己的! 天都开了,你还在当什么缩头乌龟! “石敢当……你他娘的,就是个怂包!!” 石敢当突然发出一声咆哮,这声音里没有悲壮,只有对自己无能的痛恨。 轰——!!! 他体内的气血,在这一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逆流! 原本卡在天人境巅峰三十年的瓶颈,那层他以为坚不可摧的“膜”,在这一刻,像是纸一样被捅破了。 不是因为外力。 是因为心气。 心气顺了,天也就通了。 “给老子……起!!!” 石敢当猛地站直了身体! 这一站,仿佛有一座太古神山拔地而起! 他体内那早已圆满的《龙象般若功》,在这一刻发生了质变。浩瀚的天地灵气不再是被动灌入,而是被他那霸道的肉身强行掠夺! 昂——!!! 十三头龙象虚影在他身后浮现,紧接着是第十四头、第十五头……直到第十八头! 十八龙象,归于一身! 他的皮肤瞬间变成了暗金色,那种金光不再是凡俗的真气,而是蕴含着一丝不朽韵味的——神性! 骨祟那只拍下的白骨巨手,在距离石敢当头顶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被一股无形的气场,顶住了! “嗯?” 骨祟那张万年不变的冷漠脸庞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错愕。 他感受到了那股气息。 那是……与他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力量。 “这是……太玄境?” 骨祟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这怎么可能?在这个灵气污浊、规则破碎的废弃之地,你凭什么能肉身踏入太玄?!” 在上古时期,人族确实有太玄境强者。但那是在天地规则完整的情况下。 现在是什么时代?末法时代! 一个凡人,没有传承,仅靠肉身硬生生挤进了这个境界? 这不合常理!这不科学! “太玄?” 石敢当缓缓抬头。 他脸上的血污已经被金光蒸发,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吓人,瞳孔深处仿佛燃烧着两团金色的烈火。 他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爆鸣声。 “老子不懂什么太玄不太玄。” “老子只知道……” 石敢当一步踏出,脚下的虚空瞬间崩碎,炸开一圈白色的音爆云。 “只要拳头够硬,神……也得给老子把头磕烂在泥里!!” 轰——! 石敢当消失了。 单纯的肉身速度,快到了连空间都来不及反应。 下一瞬,他直接出现在了骨祟的面前! 那张暗金色的脸庞上,带着狰狞的笑意,几乎贴到了骨祟的鼻尖。 “你刚才……打得很爽是吧?” 砰! 一拳。 毫无花哨的一拳,重重砸在骨祟的腹部。 这一拳没有用任何神通,就是纯粹的力量,纯粹到连规则都被这一拳的“重量”给挤压了出去! “呕——!” 高高在上的神明,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弓起了身子,一口神血狂喷而出。 “这……这是什么蛮力……” 骨祟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护体神力在这一拳面前,脆得像张纸! “还没完呢!” 石敢当一把抓住了骨祟那飘逸的长发,像是提溜一只死狗一样,猛地往下一拽。 同时,早已蓄势待发的膝盖,带着粉碎山河的恐怖动能,狠狠顶了上去! 龙象·碎天膝!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彻南疆。 骨祟那张英俊阴柔的脸,直接被这一膝盖顶得凹陷了进去,鼻梁粉碎,牙齿崩飞!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中,骨祟被顶飞上天。 “给老子下来!!” 石敢当怒吼,双手抱拳,如同一柄重锤,对着空中的骨祟狠狠砸下! 轰隆!! 神明坠地。 大地崩裂,烟尘漫天。一个深达百丈的巨坑出现在巫神谷的废墟之上。 坑底。 骨祟浑身抽搐,那身华丽的神袍早已破烂不堪,他那张英俊的脸庞此刻已经血肉模糊,整个人嵌在岩石里,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咚。 一只巨大的脚掌,踩在了他的脑袋上。 石敢当站在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的神明。他身后的十八龙象虚影仰天长啸,震散了漫天乌云。 “亵渎?” 石敢当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正好吐在骨祟的后脑勺上。 “老子这叫……清理杂碎。” 咔嚓! 没有任何废话,石敢当脚下发力,那颗高贵的头颅瞬间像西瓜一样爆开!红白之物炸裂一地! 全场死寂。 笙月和凤溪瑶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赢了? 那个让她们绝望的神明,就这样被踩爆了? 然而。 那具无头的尸体,并没有倒下。 没有鲜血流出。那炸裂的一地红白,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竟然化作了无数细小的、惨白色的蛆虫。 滋滋滋—— 令人头皮发麻的啃噬声响起。那些蛆虫瞬间聚拢,重新爬回了骨祟的脖颈,纠缠、蠕动、硬化……最后,重新编织成了一张苍白而完美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了之前的优雅。 只有一种极致的、森寒的淡漠。 “凡人。” 骨祟的声音仿佛是从九幽之下传来的回响,带着一种被蝼蚁咬伤后的震怒与冰冷。 轰!!!! 第401章 神陨 南疆,巫神谷废墟。 烟尘漫卷,碎石崩云。 轰!! 大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石敢当魁梧的身躯被硬生生砸入地底,犁出一条百丈深沟。 他胸口的肋骨尽断,暗金色的神性光辉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老石头!” 凤溪瑶凤眸圆睁,身形瞬移至深沟之畔。她掌心金光大盛,《神照经》的生机强行灌入石敢当体内。 “咳……别管我!” 石敢当一把推开凤溪瑶的手,吐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淤血。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没有颓势,只有两团疯狂燃烧的野火。 他扶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冲着天空咧嘴一笑,牙齿被血染得猩红: “太玄境的神……打人就这点力气?没吃饭吗?” 半空中。 骨祟凌空虚踏,神情漠然。 只是那张原本完美无瑕的脸庞上,此刻多了一块刺眼的青紫淤痕——那是凡人留下的耻辱。 “不知敬畏的虫子。” 骨祟声音宏大,震得空间波纹层层炸裂。 灰白色的骨火在他身后铺开,瞬间遮蔽了天光,将方圆十里化作炼狱。 “既然肉身硬,那本神便将你们的神魂抽出,点天灯,燃万载!” 千丈白骨法相拔地而起! 苍穹之上,无数骨刺凝聚,锋芒倒悬,锁定了每一寸土地。 这是灭世的洗礼。 没有任何死角。 “想动我们守墓人一族?” 凤溪瑶一步跨出,不再是温婉的妇人,而是护犊的母狮,更是一代皇者。 她凤袍猎猎,双手擎天。 “人皇敕令——山河大阵,起!” 昂——! 大地深处,似有苍龙翻身。 磅礴的地脉金气喷涌而出,不是化作盾牌,而是直接构筑成了一座金色的城墙,横亘天地之间! 轰轰轰! 漫天骨刺撞击金墙,炸开漫天骨粉。 就在视线被遮蔽的刹那,凤溪瑶冰冷的声音穿透烟尘: “笙月,别再看戏了?!” 阴影中。 一直游离在战场边缘的笙月,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却翻涌着诡异的幽光。 “婆婆莫急。” 笙月轻笑,指尖猛地划破眉心。 一滴心头血渗出,却未滴落,而是瞬间化作了一只狰狞的紫黑色甲虫。 那是她的本命蛊——弑神蛊。 “神明高高在上,应该没尝过被‘蝼蚁’啃食内脏的滋味吧?” 笙月双手结印,声音骤然变得尖锐凄厉: “蛊道·万神劫!” 嗡! 没有绚烂的光效。 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声。 骨祟正欲催动神力碾碎金墙,却猛然惊觉,自己那毁天灭地的攻势,竟然在半空中迅速衰弱。 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那些落下的骨刺上,不知何时爬满了细若微尘的黑色小虫。 它们不吃肉,不喝血,专吃灵力! 甚至……在啃食他的神性规则! “这是什么肮脏手段?!” 骨祟惊怒,调动神火想要焚烧,却发现那些虫子遇火更欢,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补品。 “肮脏?” 笙月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一抹病态的红晕,她十指连弹,操控着亿万蛊虫顺着神力的脉络,疯狂向骨祟的本体蔓延。 “这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盛宴。” 神力被阻,规则被噬。 高高在上的神明,第一次出现了破绽。 “好机会!” 石敢当眼中精光炸裂。有着凤溪瑶《神照经》的加持,他体内断裂的经脉正强行接续。 “老太婆!给老子压住他!!” 石敢当一声暴吼,双脚蹬碎大地,再次冲天而起! “用你说?!” 凤溪瑶凤眸含煞,双手虚托,那一身皇道龙气毫无保留地爆发。 “人皇敕令——画地为牢!” 轰隆! 正欲调动神力反击的骨祟,突然感觉身体一沉。 那不是重力。 而是这片天地突然“背叛”了他!周围流动的灵气仿佛变成了凝固的水泥,死死锁住了他的关节。 “这是……凡间气运?!这不可能,凡人怎能号令天地?!” 骨祟惊怒交加,刚想强行挣脱,却发现那漫天金气已化作一条通天大道,直接铺到了他脚下! 这不是路,这是断头台! “陈十三那个混账小子能把天捅个窟窿。” “老娘是他亲娘,凭什么不能踩死你个伪神?!” 霸道。 护短。 不讲理! 随着凤溪瑶手掌下压,漫天金龙咆哮而下,硬生生将骨祟挺直的脊梁压弯! 三寸。 仅仅是这被迫低头的三寸。 那是生与死的距离。 石敢当杀到了! 他没有废话,没有狂笑,只有极致的杀意。身后的十八龙象虚影不再是在身后显化,而是直接熔炼进了他的右臂之中! 肌肉暴涨,血管如虬龙般凸起。 既然不死,那就打到你连灰都不剩! 砰!!!! 没有任何花哨,纯粹的力量在规则的辅助下,贯穿了一切。 护体神光崩碎! 神力屏障瓦解! 噗嗤——! 骨祟的胸膛不是被洞穿,而是直接被这一拳轰爆了半边身子! 漫天血雨炸开。 骨祟残存的半截身躯在空中剧烈抽搐,那张总是高高在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因为他发现,伤口处附着着密密麻麻的黑色蛊虫和金色皇气。 尤其是那些蛊虫,它们像贪婪的食人鱼,正在疯狂吞噬他试图再生的神性血肉! 每当肉芽想要生长,就会被瞬间啃食殆尽。 再生被遏制了!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南疆。 凤溪瑶一步跨出,凌空虚渡,手中金气化作一柄长剑,剑尖直指骨祟那仅剩的独眼。 她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妇人冰冷的声音,宣判了神的死刑: “笙月,封死他的退路,别让他跑了。” “石老头,把他剩下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了!” “得令!” 笙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双手猛地合十,漫天蛊虫化作黑色的囚笼,将骨祟死死困在其中。 而石敢当则如同一头暴怒的凶兽,再次扑了上去。 砰!砰!砰! 接下来的十息,是南疆历史上最残暴的一幕。 高高在上的神明,像是一个破布娃娃,被三个凡人在空中踢来打去。 蛊毒腐蚀神魂。 皇气镇压规则。 重拳粉碎肉身。 直到最后。 石敢当双手合抱,从天而降,如同一颗金色的陨石,狠狠砸在骨祟仅剩的那颗头颅之上。 “给老子……死!!!” 轰————!!! 这一次,没有复活。 没有奇迹。 那团代表着骨祟本源的灵魂之火,在蛊虫的啃噬与重拳的轰击下,被彻底震散。 漫天光点飘零。 神,陨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