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第1章 聊斋V R 第一章 聊斋VR 2025年,元宇宙。 某个角落,一款名为《聊斋VR》的游戏,正风靡全球。 玩家只需戴上特制头盔,便能坠入名为“卿斋”的虚拟世界。 青瓦白墙的古宅里,狐妖摇着九条尾巴斟酒。 荒坟野岭间,幽魂踏着磷火起舞。 沉浸式的感官体验,让无数人沉溺其中。 玩家们手舞足蹈,不亦乐乎 游戏设计师天边云,是《聊斋VR》忠实玩家。 某天游戏中,接到个隐藏任务:寻找“狐妖之泪”。 任务提示,只有一句话: “月光之下,狐妖的眼泪,能唤醒沉睡的灵魂。” 按照提示,天边云进入某场景。 眼前,是一座古老庙宇。 月光洒落破败的屋顶,映出银色光路。 顺着光路往前,突然听到一阵低低的啜泣声。 抬头一看,一位白衣女子,坐在庙宇角落,眼眸如同秋水,却有深深的哀伤。 “你是谁?” 天试探着,天边飘云问道。 女子抬头,轻声说道: “我是聂小倩,一个被困虚空的灵魂。” 天边飘云愣住了。 聂小倩? 《聊斋志异》中的女鬼,出现在聊斋VR,似乎并不奇怪。 聂小倩苦笑: “你们口中的‘故事人物’,就是我。 但不知为何,某种力量出现,把我带入这个世界。” “我需要你的帮助,找到我的眼泪,才能回到属于我的时空。” 心中一震,这游戏任务,怎么感觉那么真实? 天边云点头道: “好,我帮你。” 现实世界里,一款名为“聊斋AI”的应用,正悄然走红。 用户只需输入几个关键词,一个完整志怪故事,AI快速生成。 女孩巫梅,在应用中输入“月光”“狐妖”“书生”三个词,屏幕上,跳出一段文字: “月光下,书生与狐妖相遇。 狐妖的眼泪,滴落书生手心,化作晶莹的珍珠。 书生问:‘你为何哭泣?’ 狐妖答:‘因为我看到了未来的你。’” 这段文字,深深吸引巫梅,忍不住继续往下读。 读到故事结尾,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提示: “你是否愿意与书生对话?” 巫梅犹豫了一下,点击“是”。 下一秒,手机屏幕上,出现一个人物。 身穿古袍的书生,面容清秀,眼神温柔。 “你好,我是蒲松龄。” 书生微笑着说道。 巫梅惊呆。 蒲松龄? 两百年前的文学家? 出现在她的手机里? 蒲松龄眨眨眼,似乎看出她的惊讶: “通过AI技术复活,你眼前的,是虚拟人。 思维和记忆,都来自真实的我。 怎么样? 聊聊? 关于故事,关于人性。” 巫梅心跳加速,她感觉自己,穿越了时空,和蒲松龄隔空对话。 元宇宙深处,幽暗的小道,天边云和聂小倩,并肩前行。 突然,前方出现一老者。 他竹杖在手,挡在路中央。 “你是谁?” 天边云警惕地问道。 老者微微一笑,说道: “我是袁天罡,时空旅人也。 你们的故事,并未结束。” 聂小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您……是那位传说中的老者?” 老者点点头,从腰间取下酒葫芦,轻轻晃了晃: “这里面,装满未解之谜,也装满了善恶。 聊斋志异故事,之所以能跨越时空,正是因为,触及了人心,所谓的妖魔鬼怪,在故事中,亦有善良的一面。” 天边云听得云里雾里,隐隐感觉,这位老者,似乎掌握着某种关键秘密。 老者继续说道: “你们要找的‘狐妖之泪’,其实并不是眼泪,而是人性中,最纯粹的情感。 只有找到它,聂小倩,才能回到她的时空。” 天边云大悟,问道: “那我们,要怎么找到它?” 老者笑了笑,指向远处一座山峰: “那里,有一座‘心灵之塔’,塔顶,有一面镜子。 人心最深处,隐藏的欲望,和喜怒哀乐,它都能照出。 通过考验,你们才能找到答案。” 天边云和聂小倩,已到塔前。 心灵之塔,高耸入云,仿佛直通天际。 走进塔内,发现每一层,都有一面镜子,镜中映出,他们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第一层,天边云看到,童年时的孤独与无助; 第二层,聂小倩瞧见,作为鬼魂的恐惧、迷茫。 每一层的试炼,都让他们更加了解自己,也更加接近“狐妖之泪”真相。 终于,他们来到塔顶。 最后一面镜子中,映出的是,他们彼此的身影。 聂小倩,温柔与坚定。 天边云,善良与勇敢。 “原来,这就是‘狐妖之泪’。” 聂小倩轻声说道, “这是我们彼此的理解与信任。” 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满意地点点头: “你们,通过了试炼,也找到了答案。 聂小倩,你可以回到你的时空了。” 聂小倩看向天边云,眼中满是不舍: “谢谢你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感情。” 天边云微微一笑: “我也谢谢你,让我看到了故事的力量。” 聂小倩的身影,渐渐消散在月光中,天边云退出游戏。 摘下VR头盔,充满了感慨。 他打开电脑,开始设计新的游戏任务:让玩家通过试炼,找到内心的“狐妖之泪”。 与此同时,巫梅和蒲松龄的对话,逐渐步入尾声。 蒲松龄面带微笑,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缓缓说道: “故事的力量,永远不会消逝。 它们会以各种独特形式,对每一个时代的人们,产生深远的影响。” 巫梅点了点头,眼神清澈。 精彩绝伦、扣人心弦的故事,仿佛在她眼前,铺开绚丽多彩的画卷。 袁天罡望着数据星海,把最后一滴酒倒在竹杖顶端,虚空中出现古老卦象,卦辞闪烁。 兰若寺的钟声、狐妖的吟唱、AI 的低语,共同组成了新的聊斋传说。 这次,主角不再只在纸页上了。 因为在游戏里,他们见到的和真人无二,还可以和他们互动。 他默默观察周围,偶尔竹杖轻点地面,点地之声,仿佛古老的呼唤。 向世人传递某种重要信息:故事,刚刚拉开序幕…… 第2章 考城隍 1 宋焘瘫在床榻上,盯着房梁上摇摇欲坠的蜘蛛。 他刚啃完最后半块窝头,硬得硌牙,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驾!吁……” 一声马嘶,划破寂静,“哐当”一声,房门被撞开。 宋焘吓得一激灵,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只见一匹白鬃马,昂首立在门口,马背上,坐着个青面獠牙的吏人。 手里晃着牒文,泛着幽光。 这形象,活脱脱的地府恶鬼。 “请赴试!” 吏人扯着公鸭嗓,声音嘶哑。 宋焘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文宗都没来,咋突然考试?这不是搞突袭嘛!” 吏人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催促。 宋焘无奈,只能拖着病怏怏的身子,咬着牙爬上马背。 那马,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整他,刚一上去就猛地一颠,差点把他甩下去。 一路上,宋焘被颠得七荤八素,骨头都快散架。 周围的景色,从来没见过,阴森森的,透着股寒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座城郭出现在眼前,气势恢宏。 那派头,像帝王都城。 进了城,宋焘被带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府衙。 大殿上,十几位官员正襟危坐,个个神情严肃,宋焘一个都不认识。 唯独,一眼认出了关二爷。 那标志性的红脸和长胡子,腰间的青龙偃月刀,寒光闪闪,想认错都难。 大殿檐下,摆着两张桌子和凳子。 已经有个秀才坐在末尾,宋焘只好硬着头皮过去,挨着他坐下。 桌上笔墨纸砚,倒是一应俱全,可宋焘心里直发慌,这到底是啥考试啊? 正想着,题纸“嗖”地飞了下来。 宋焘定睛一看,上面写着八个大字:“一人二人,有心无心。” 这题目出得也太玄乎了,宋焘抓耳挠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旁边的秀才倒是镇定自若,还转头冲他挑了挑眉。 “兄台,这题看着玄乎,实则暗藏玄机,你可有思路了?” 宋焘苦着脸,心想我要有思路就怪了。 但没办法,硬着头皮也得写啊。 他咬着笔杆,绞尽脑汁,突然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做善事,从来没图过回报,拒绝贿赂,也是本能反应。 想到这儿,他心中一动,笔尖游走。 “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 宋焘刚写完,就感觉大殿上气氛陡然一变。 安静的大殿,突然响起一阵嗡嗡声。 几位判官凑在一起,对着他的文章指指点点,时不时还倒吸一口凉气。 宋焘心里直发毛,这反应也太夸张了吧,难不成,自己写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作? 帝君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殿上的烛火都晃了晃。 “河南城隍之位空缺已久,宋焘,你可堪此任!” 这话一出口,宋焘直接从凳子上蹦了起来,差点没把桌子掀翻。 城隍? 那可是神仙职位! 可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急得直搓手:“大人,这美差我可不敢当啊! 我家老母都七十了,要是我走了,谁给她老人家端茶送饭? 求您行行好,等我给老母养老送终,您想咋召唤我都行!” 说着,宋焘“扑通”一声跪下,不停地磕头,额头都快磕破了。 帝君皱着眉头,转头示意长须吏去查查宋母的寿数。 长须吏翻着生死簿,那速度快得晃眼。 “回帝君,尚有九年阳寿!” 帝君一脸为难。 关二爷摸了摸自己的长胡子。 “这有何难?让张某暂代九年,期满再让宋焘赴任便是! 宋焘在这期间,可实习实习。” 帝君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此计甚妙!宋焘,念你一片孝心,特准你先尽孝九年。 九年后准时赴任,不得有误!” 宋焘大喜过望,对着众人猛磕头:“谢各位大人恩典!我宋焘今生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 临走时,那位神秘的秀才走过来,握住宋焘的手,一脸笑意。 “宋兄,日后咱们说不定还有合作的机会,可别忘了我这老朋友!” 说着,还塞给宋焘一块刻着“长山张”的玉珏。 宋焘迷迷糊糊地骑上马,一路颠簸着往回走。 突然从马背跌落,发现自己竟然躺在棺材里,耳边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猛地推开棺盖,把众人吓得够呛,一个个脸色煞白,差点晕过去。 这一晃,九年过去了。 宋焘白天在家当“全职孝子”,给母亲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把老太太伺候得舒舒服服。 晚上就开启“判官模式”,披上黑袍,拿着判官笔,在阴司里风风火火地断案。 有一回,黄河决堤,洪水像脱缰的野马,来势汹汹。 宋焘坐着鬼车,在洪水里来回穿梭,累得气喘吁吁。 他一边救人,一边还不忘吐槽:“这鬼车也该保养保养了,跑起来颠颠簸簸,车轱辘都快要掉了!” 还有一次,瘟疫横行,百姓们苦不堪言。 宋焘从阴司翻出一本《阴曹医典》,照着上面的方子,把普通的艾草变成了神药。 “这年头,没点跨界技能,都不好意思混!” 这天晚上,宋焘例行巡查,突然发现县丞,行踪鬼祟。 他好奇心上来,偷偷跟在后面,结果发现,县丞正和一群人分赃。 那箱子里的银子,堆得像小山。 宋焘顿时火冒三丈,袖子里判官笔,“嗖”地飞出,悬在县丞头顶,吓得县丞一激灵。 “好你个贪官!竟敢克扣赈银,看我怎么收拾你!” 宋焘怒喝一声。 判官笔光芒大盛,直接点中县丞眉心。 县丞惨叫一声,七窍冒出黑水,嘴里还嘟囔着: “我错了,我不该饿死亲娘,不该贪污赈灾款。” 宋焘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县丞前世,竟是个十恶不赦的逆子,今世还是个大贪官。 他摇了摇头,感叹道:“真是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啊!” 正想着,张秀才突然来访…… 下班后的巫梅,不自觉的点开“聊斋AI”,蒲松龄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蒲先生,您这开篇大作,主角个性分明,正义感满满哦。” “那当然,要不然,我怎么对得起‘聊斋先生’这个称号。” 第3章 考城隍 2 巫梅觉得,这一代大师,有时也很幽默:“先生,您说这宋焘……” 蒲松龄一笑:“小姑娘,接着往下看吧。”…… 晃忽中,长山张秀才突然来访,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宋兄,这几年过得挺滋润啊!你可知,这都是对你的考验?” 宋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好你个老张,合着我这九年就是个‘试用期’?” 张秀才哈哈大笑:“正是!如今看来,你的本事也不赖,日后城隍之位,非你莫属!” 张秀才说完,忽然不见了,宋焘一惊,原来刚才打了个盹。 九年转眼即到,母亲寿终正寝。 宋焘给母亲办完葬礼,洗漱完准备休息,就听见阴森的笑声。 他抬头一看,白无常吐着长长的舌头,冲他招手:“宋大人,该走啦!” 宋焘知道,该上任了。 他跟着白无常来到阴司。 十二判官齐刷刷地站在两侧,对他行拱手礼。 那阵仗,宋焘都觉得不好意思。 帝君大袖一挥,一枚金灿灿的大印,落入宋焘掌心。 上面刻着“河南城隍”四个大字,还烫出个北斗七星纹。 “从今日起,河南善恶,尽归你管!若有差池,定不轻饶!” 帝君威严的声音,回荡大殿。 宋焘挺直腰板,大声应道:“大人放心,我定当尽职尽责,绝不让一个坏人逍遥法外!” 当晚,宋焘坐上四鬼抬轿,巡视郑州城。 这轿子看着威风,坐起来颠得厉害,宋焘在里面直晃悠。 走到半路,他看见一个寡妇正哭哭啼啼地要卖女儿。 宋焘鼻子一酸,袖子一甩,一百两官银“哗啦”一声,落在寡妇面前。 寡妇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城隍神,慌忙下跪。 没走多远,又碰上几个恶少在强抢民女。 宋焘火冒三丈,判官笔在空中画了个圈。 恶少们像被施了咒,头疼欲裂,只能跪地求饶。 宋焘哼了一声:“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宋焘把河南治理得井井有条。 老百姓们对他赞不绝口,还给他立了长生牌位。 这天,宋焘的岳丈正在家里喝茶,突然听到一阵喧闹声。 他出门一看,直接惊掉了下巴。 只见宋焘身穿蟒袍玉带,威风凛凛地坐在八抬大轿上。 后面跟着牛头马面,手里还捧着生死簿,那派头,比皇帝出巡还气派。 宋焘见到岳丈,连忙下轿行礼:“小婿如今掌管河南善恶,今日特来拜见!” 岳丈结结巴巴地说:“贤婿,你、你这是……” 宋焘笑着说:“岳父莫怕,我虽为神,但依旧是您的女婿。 以后谁要是敢欺负您,尽管告诉我!” 宋焘走远,岳丈还没回过神。 邻居们听说了这事,都跑过来看热闹,一个个羡慕得不行。 “老伙计,你这女婿可太有出息了!” 此时的宋焘,正坐在城隍庙的大椅子上,悠哉悠哉。 突然,生死簿“哗啦”一声自动翻开,又有新案子了。 宋焘放下茶杯,拿起判官笔,眼神坚定。 “这次又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在搞事情!” 郑州城从此流传开一句话:“白天莫作恶,夜里莫惹祸。若敢欺百姓,城隍不放过!” 更深的幽冥处,无数双眼睛盯着宋焘,一场更大的阴谋,在黑暗中酝酿。 宋焘在城隍的位置上,把河南治理得相当不错。 百姓生活安乐,连阎王都称赞他,是年度最出色的官员。 一日,他正端坐在庙堂之上批阅公文,突然一阵阴风吹过,将文书吹得满天飞舞。 一张黑色“鬼头符”凭空出现,闪烁两下后,无影无踪。 “哎呀,这开场,真是比鬼怪故事还要惊悚!” 宋焘摸着下巴,心中预感此事非同小可。 果然,没过几日,河南各地便怪事连连,庄稼莫名枯萎。 河水变得漆黑,夜晚更有鬼魂,在村庄中游荡。 村民们以为,城隍大人失职被贬。 离奇的是,城里开始流传谣言:“城隍失德,河南将毁!阴阳颠倒,世界末日!” 这谣言迅速传开,宋焘听着街头的流言蜚语,感觉被众人唾弃。 “我可是清清白白,这黑锅,我可不背!” 宋焘决定亲自彻查此事,翻出古籍一查,发现那符号,竟是“冥渊教”的标志! 这个邪教,妄图颠覆阴阳秩序,他们放出上古邪灵,要建立新的世界。 其野心,比传说中的恶魔还要猖狂。 宋焘准备召集人手,对抗邪教。 却发现鬼差们集体沉睡。 无奈之下,他孤身闯入邪教老巢。 此时的人间动荡不安,冥渊教的教徒们,装扮成传教士。 在大街小巷蛊惑人心:“城隍心黑,跟着我们才有出路!” 许多不明真相的百姓,被花言巧语所迷惑,举着“城隍下台”的牌子围堵在庙门前。 宋焘站在门口,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五味杂陈。 “各位乡亲们,我正在处理,等解决了问题,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宋焘表面镇定自若,内心却忐忑不安。 他顺着线索一路追踪,找到邪教老巢,一座位于荒山的道观。 门口挂着“阴阳颠倒观”的牌子,里面散发出的气味,刺鼻难闻。 “宋城隍亲自驾临,真是令本座倍感荣幸啊!” 黑袍教主扭动着身子从黑雾中走出,他的造型怪异至极,令人不寒而栗。 “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阴阳逆乱大阵!” 说着一挥手,妖魔鬼怪,如同潮水般涌出。 宋焘抄起判官笔,如同战神附体。 “你们这些邪祟,快让开,别耽误我回去处理公务!” 他边打边调侃,突然发现了阵法的一个破绽。 教主的发型太过奇特,意外暴露了阵眼位置! “你这发型,太难看了。” 宋焘趁机发动攻击,一记“笔破苍穹”直接击溃了阵法。 教主发型散乱,阵法也随之崩溃,手下们四散而逃。 宋焘乘胜追击,将教主打得落花流水,连亲娘都认不出来。 “记住,阴阳秩序,需要大家共同维护,不要总想着搞破坏!” 宋焘挺胸教训反派,顺手将道观改名为“阴阳和谐观”。 危机解除,河南岁月静好。 第4章 耳中夜叉 原标题:耳中人。 谭晋玄,乃豫州城有名的秀才公子,相貌出众,却是个修炼狂人。 别人读书为求功名,他却整日钻研导引术。 寒冬赤膊打坐,暑天裹被发汗,犹如戏台上的疯道士。 “玄哥儿,这导引术真能长生不老?” 书童小六端着冰镇酸梅汤,看着自家少爷,又在院里摆五心朝天,忍不住嘟囔道。 谭晋玄眼皮未抬,鼻尖汗珠凝聚。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待我修炼大成,定要羽化登仙,让那城隍老爷都来讨教!” 正在喝茶的宋焘,突然打了个喷嚏:“这谁呢?拿我寻开心!” 这一日深夜,谭晋玄照例在书房闭关。 月光透过雕花窗,在他背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 忽然,耳际传来细微如蚊蝇的声音:“可以见了……可以见了……” “谁?” 谭晋玄猛然睁眼,手中狼毫笔甩出墨滴。 四周寂静无声,唯有铜漏滴答作响。 他自嘲地摇摇头,想必是修炼太过专注,出现幻听。 可刚闭上眼,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很清晰,紧贴耳膜:“可以见了!” 谭晋玄心头剧跳,想起古籍所记载的“玄关开窍”之说。 莫非是要突破瓶颈了? 他强压激动之情,待那声音第三次响起时,终于回应道:“可以见了。” 瞬间,耳中奇痒难耐,似乎有活物在蠕动。 谭晋玄偷偷睁眼,瞧见一个小人,有三寸高,从耳道钻出,落地时带起些许尘烟。 这小人青面獠牙,活脱脱一副夜叉模样,正围着他转圈。 嘴里念叨着:“成了成了,这肉身归我了!” “哎呀!”谭晋玄险些咬到舌头。 正欲呼喊,门外突然传来邻居王婶的嗓门:“谭秀才!谭秀才!家里着火了,快借你家水缸用用!” 夜叉小人听到声音,顿时惊慌失措,撒腿在屋里乱跑,速度快如残影。 谭晋玄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金星直冒,再睁眼时,那小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自那以后,谭大秀才仿佛被鬼附身,整日对着空气说话。 半夜三更在院里手舞足蹈,嘴里念叨着:“别追我!我没偷你法宝!” 谭家上下乱成一团,找遍了城里的郎中。 老中医号完脉直摇头:“此乃心魔入体,药石难医啊!” 西医拿着听诊器听了半天,得出结论:“建议转精神科。”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谭普玄赤身裸体。 他跑到城隍庙,非要跟神像结拜。 家人赶到时,他正抱着香炉傻笑:“夜叉大哥,咱们一起修炼啊!” 第二天,人们发现他蜷缩在神像脚下,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已然气绝身亡。 城隍庙的老道士,捻着胡须叹息。 “导引之术,讲求顺其自然。谭秀才急功近利,妄念成妖,终被心魔反噬。 可悲!可叹!” 如今,豫州城的茶馆里时常有人讲述这段奇闻,以此告诫后生。 “修炼可行,但莫要像谭秀才那般,把脑子练成火锅底料哟!” 深夜,谭普玄书房里,据说仍旧能够听到:“可以见了……” 声音细若游丝。…… 巫梅看到这,有些害怕。 这时文字界面切换,聊斋先生的头像出现。 “哈哈哈,小姑娘别慌,这些故事,也许曾经发生过,但都过了几百年了,只留下文字。” 巫梅又忍不住,有看下去的欲望:“先生,我觉得谭秀才不该死。” 年纪不大的蒲松龄,却留了一把长须:“这个啊,我当时是写他治好了。 后来经人转抄,给改成这样子。 其实,还有后续,只是没去更正。” 巫梅好奇:“那后来怎样啦?” 这时,手机提示,电量还维持一秒,马上关机…… 谭晋玄的一缕残魂,悠悠荡荡飘上九霄,意识一片茫然。 一朵祥云缓缓浮现,将他的残魂稳稳托住。 白发老神仙手持玉剪,小心翼翼将他的残魂拢住。 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谭公子,你的‘肠粉’可算送来了!” 谭晋玄满心疑惑,不知所措地问道:“肠粉?仙长何意?” 老神仙捻着胡须,笑着解释道:“你平素仗义疏财,救助过落难书生。 还向灾民施粥,所积攒的功德足以让你续命。 此次你走火入魔,便是我特意引你魂魄至此。” 说完,老神仙玉剪轻轻一挥,一卷泛黄的书简缓缓展开。 上面记载的,是失传已久的《太初导引真解》。 谭晋玄的残魂,被带入天庭的一处洞窟。 洞内灵气浓郁,让人感到心旷神怡。 老神仙语重心长地说道:“导引之术,并非速成之法,而是需要顺应四季的变化,调和阴阳的平衡。” 老神仙施展仙法,为谭晋玄重塑经脉,并将书简中的玄妙口诀,详细地讲解。 谭晋玄这才恍然大悟,过去自己一味地蛮练,妄图一步登天,实则背道而驰。 三个月里,谭晋玄潜心修炼,逐渐领悟导引之术。 第七天,谭晋玄的肉身还没下葬,突然在城隍庙中苏醒。 此时的他,不再是蓬头垢面,清明睿智,眼露精芒。 谭晋玄回到家乡后,散尽家财开办义讲。 他将自己的所学,传授给更多的人。 他常常对人们说:“晨起吸朝露,夜静观星辰,心正则气顺。” 许多人闻迅,纷纷前来求学。 谭晋玄带着老神仙送的竹简,给村民们耐心讲解:“修炼如同春耕秋收,切不可急于求成。” 为了让更多的人受益,他还将《太初导引真解》抄录成册,分发给那些求道之人。 渐渐地,在豫州城,没有人因为修炼,而走火入魔。 数年之后,云雾缭绕的终南山,药农们了看到,一位白衣男子带着妻儿,在山中采药。 那人的面容,似乎有些熟悉,散发出超凡脱俗的气质。 想靠近时,他便会笑着拱手说道:“山中野趣,不足为外人道。” 说完,便带着家眷悄然隐入山林,一缕若有若无的药香,在山风中缓缓飘散。…… 巫梅有些恼火,怎么这时候没电啦! 她拿起满格电量的手机,看到这个结果,开心一笑:“真是大快人心啊!” 第5章 诈尸惊魂 阳信县蔡店村,有位开客栈的老翁,叫王焕。 村子离县城五六里地,他和儿子王喜靠着路边旅店,专门招待往来的商贩车夫。 那些跑长途的汉子,一来二去,都爱往他家歇脚。 这天傍晚,四个车夫结伴而来。 来到王家客栈时,累得腰酸背痛,他们直喊:“掌柜的,留个铺位!” 可老翁搓着手直摇头——店里早就住满了。 四人急得直跺脚:“您老行行好!随便找个角落打地铺,我们绝不挑!” 老翁挠着头琢磨半天,突然想起一处地方,又怕客人忌讳。 为首的车夫李三多一拍胸脯:“只要有块遮风挡雨的地儿,啥都成!” 老翁儿媳刚过世,灵柩还停在堂屋。 儿子买棺材还没回来,空荡荡的灵堂,显待阴森。 老翁咬咬牙,领着四人穿过街巷。 推开房门,寒气扑面,桌上油灯忽明忽暗,灵床前白幔低垂,一具盖着素衾的女尸,静静躺那。 里屋倒是有几张连榻,四人奔波一天,倒头就睡,鼾声此起彼伏,只有李三多,还迷迷糊糊。 突然,“咔嚓”一声脆响! 李三多猛地睁眼,就见女尸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惨白的脸,泛着青金色,额头上还缠着白绢。 女尸缓缓下地,一步一步挪进卧室,在熟睡的客人脸前,俯身观看。 李三多吓得浑身发抖,赶紧用被子蒙住头,大气都不敢出。 女尸很快来到他床前,腐臭的气息,透过棉被钻进鼻子。 李三多紧闭双眼,感觉冷气扫过脸上,好一阵才消失。 他悄悄探出头,看见女尸又躺回了灵床。 李三多心跳像擂鼓,想叫醒同伴,可推了推身边人,个个睡得像死猪。 他一咬牙,摸到衣服准备逃跑。 刚起身,“咔嚓”声再次响起! 他慌忙又趴回床上,蜷缩成一团。 李三多用被子蒙住了头,女尸不见人,按连吹了几口气,这才离开。 等灵床再次没了动静,李三多手脚并用爬起来,套上裤子,光着脚就往外冲。 身后,突然传来重物坠地声。 遭了,女尸追了上来! 李三多边跑边喊,可黑灯瞎火的,村里人都睡得死沉。 他不敢回旅店,生怕被追上,只好朝着县城方向狂奔。 跑到东郊,瞧见一座寺庙,里头传来木鱼声,像看到救命稻草,扑了过去。 “砰砰砰!” 李三多拍打着庙门,嗓子都喊破了。 道士隔着门缝打量他:“深更半夜的,何事?”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刮过,女尸已经追到跟前! 道士一看,吓得直哆嗦,赶紧把门关得死死的。 刚好,寺庙前有一棵水桶粗的白杨树。 李三多绕着白杨树打转,女尸往左,他就往右,折腾得气喘吁吁。 女尸突然停住,僵在原地。 李三多靠在树上大口喘气。 女尸猛地扑过来,李三多拼了命转到后面,女尸双手死死抱住树干,一动不动。 里面道士听了半天没动静,这才提着灯笼出来。 只见李三多躺地,像个死人,摸摸心口还有微弱跳动,赶紧背进庙里。 熬到天亮,李三多才悠悠转醒,哆哆嗦嗦讲完了遭遇。 道士壮着胆子出门查看,树上果然僵着具女尸,赶紧报了官。 县令带着衙役赶来,众人合力想掰开女尸的手。 却发现她四指像铁钩,深深嵌进树里,指甲都没入了木头。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拔下,树皮上留着四个深洞,跟拿凿子凿的似的。 再派人去老翁家一问,正闹得不可开交。 女尸失踪,客人久等不见李三多,另投他处去了。 李三多拉着县令哭诉:“我们四个人出来,现在就剩我一个,乡亲们哪会信我?” 县令大笔一挥,给他开了证明。 李三多揣着文书,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双腿一跪,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惊心动魄的惊魂夜,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 巫梅看这篇“尸变”,虽然怕怕,但现是白天,她看得入迷,忘记了做饭。…… 县令握着李三多的证词,烛火将案卷上的墨迹映得忽明忽暗。 此案看似离奇,实则处处透着蹊跷,女尸为何独追李三多不放? 思忖再三,他命人快马加鞭,请来了素有“阴阳判官”之称的宋焘。 宋焘一袭黑袍踏入县衙时,正值戌时三刻。 听县令详述案情后,他看了看案上的尸检文书。 寺庙外,目光扫过白杨树上深深的指洞:“今夜子时,去会会这含冤的亡魂。” 月光如霜,宋焘独自坐在案发的破庙前。 子时刚至,一阵阴风吹过,白杨树沙沙作响,女尸的虚影从树后缓缓浮现。 她面容悲戚,素衣染着斑斑泪痕,声音似九幽传来:“大人,民妇冤啊……” 三年前,李三多就曾借宿王家客栈。 半月前,李三多独自投宿,见王喜之妻柳氏生得美貌,竟趁四下无人,动手动脚意图不轨。 柳氏拼死反抗,巧妙脱身。 李三多恼羞成怒,怀恨在心,四处造谣,污蔑柳氏“以色诱人,暗地牟利”。 谣言迅速传开,柳氏不堪重压,三尺白绫悬梁自尽。 “我死后魂灵不散,日日守在客栈,只等那恶贼再来!” 女尸攥紧双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那日他踏入灵堂,我便认出了他!” 第二日清晨,李三多被衙役从被窝里拖出时,还在做着美梦。 面对宋焘的质问,他双腿一软瘫在地上,哆哆嗦嗦交代了罪行。 三日后,寺庙内青烟袅袅。道士做法超度时,白杨树突然簌簌落下几片枯叶,亡魂,终于得偿所愿。 真相传开后,蔡店村非但没因闹鬼吓退客人,反而引来无数好奇者。 人们争着一睹,白杨树上还有指洞。 听着茶馆说书人讲述,这段“冤魂索命”的奇闻。 王喜续娶了邻村姑娘,父子俩将客栈重新翻修,挂起“白杨客栈”的新招牌。 每当客人问起那棵白杨树,王焕总会望向县城方向,眼中满是感激。 多亏了宋大人,王家的冤屈才得以昭雪,蔡店村的离奇命案,也终于重见天日。…… 巫梅嘘泣不已,这世上,少一些像李三多这种人,会不会太平很多? 第6章 侍府旧怨(喷水1) 《喷水》之一。 康熙三年的深秋,寒意凛冽,莱阳城西的梧桐巷,被一片萧索笼罩。 侍府,这栋三进宅院,曾是前朝某位侍郎的旧邸。 三年前主人获罪流放后,便沦为空宅,无人敢租住。 宋玉叔,新上任的刑部官员,为人刚正不阿。 此次携家眷抵京任职时,正值京中房舍紧缺。 牙人满脸堆笑,信誓旦旦地保证,此宅风水绝佳,是难得的吉宅。 宋玉叔望着廊檐下,积满蜘蛛网,还有随风晃动的雕花灯笼。 心中虽有疑虑,但迫于无奈,终是长叹一声,签下了契书。 管家婆子,是跟随太夫人多年的得力助手,性格泼辣但对主子忠心耿耿。 老仆张福,抱着最后一只樟木箱,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突然脚下一滑,“哎哟”一声,踉跄跪倒在地,箱盖震开半掌宽的缝,太夫人供奉的观音像露了出来。 “作死的懒骨头!” 管家婆子见状,顿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扬起鸡毛掸子,作势就要抽张福。 太夫人抬手轻轻拦,捻着佛珠,目光扫过院墙上的藤萝。 声音略带沙哑,缓缓说道: “这宅子阴气重,明日去白云观请几道符来。” 话还未说完,她腕间的沉香木念珠,“咔”地一声裂开,浑圆的珠子滚落青砖地面。 叮叮当当一阵响,竟直直坠入石缝里。 念珠上刻有特殊的符文,珠子坠入石缝,与墙角隐藏的阴气汇聚点,产生了共鸣。 此时阴气,开始在宅子里悄然流动。 三更梆子“当当”敲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值夜的春桃和秋月,蜷缩在厅堂角落,眼皮时不时耷拉下来。 秋月是家中贫困,为了生计才到宋玉叔家做丫鬟,她性格胆小,但心地善良。 突然,一阵细碎的“哧哧”声从西厢游廊传来,像钝剪子划开绸缎,瞬间将她从困意中惊醒。 春桃心猛地一紧,推醒身旁打盹的秋月,手指竖在唇前,示意她安静。 两人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细听着那声响。 声音越来越清晰,那是像缝衣匠含了清水,喷熨衣料的动静。 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莫不是老鼠打翻了铜壶?” 秋月壮着胆子,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缓缓起身,蹑手蹑脚地朝雕花门走去。 刚靠近,门缝里忽地灌进一股阴风,“呼”地一下,吹得案上烛火晃动。 太夫人枕边的佛龛“吱呀”一声,缓缓掀开条缝。 檀香灰簌簌洒在锦被上,像是一场无声的预兆。 老妇人猛地坐起,浑浊的眼珠映着摇曳烛光。 眼神中透着惊恐,急促说道:“东南角!” 春桃和秋月搀扶着太夫人,脚步慌乱地挪到西窗下。 春桃心跳急剧加速,仿佛要冲破胸膛,她颤抖着,用簪子轻轻挑开窗纸。 惨白的月色下,一个佝偻黑影,正绕着天井飞速疾走。 那东西不过五尺来高,后颈隆起个驼峰似的肉瘤。 白发拖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发梢还系着的红头绳,在风中肆意摆动。 每走三步,便仰头喷水,在半空散作细雨,落地发出“滋滋”的声。 “这……这是……”秋月双腿发软,像筛糠一般抖个不停。 但她还是搀扶着太夫人,心中想着,一定要保护好主子。 怪物转向正厅,月光洒落,将它肿胀如馒头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青紫嘴唇咧到耳根,露出一排森然的牙齿。 眼眶里,嵌着两粒浑浊的琉璃珠,散发着诡异的光。 老妪脖颈,突然扭转一百八十度,冲着她们露出满口黑牙。 笑容阴森恐怖,让人毛骨悚然。 “快逃!” 太夫人话音未落,“噗”的一声,窗纸被一股力量破开个洞。 腥臭的水雾扑面而来,腐臭的气味,春桃只觉面皮火辣辣地疼。 秋月尖叫着,去搀扶太夫人,却见太夫人的锦缎袄,瞬间腾起白烟,金线刺绣,转眼化作黑灰。 老妪干瘪的指爪穿透窗棂,指甲缝里蠕动黑虫,密密麻麻,令人作呕。 春桃慌乱中,不假思索地抄起铜烛台砸去。 “哐当”,金属撞击声,格外刺耳,惊醒了东厢房的仆人。 张福举着火把冲进来时,正厅地砖上横陈着三人。 太夫人面目全非,皮肉模糊;秋月胸腔凹陷,气息全无。 临终前,秋月的脑海中闪过家人的面容。 她希望家人能够平安,也对自己的命运感到无奈。 春桃胸口尚有余温,微弱地起伏。 春桃悠悠转醒,只觉头痛欲裂,仿佛有千万根针在扎。 她想起自幼父母双亡,被一位云游高僧收养,在古寺中长大。 高僧虽未传授她武艺,却教她诵读经文、研习佛法,还教她制作一种独特的香囊。 这香囊里,装着高僧亲制的香料和经文碎片,散发的清幽香气,能辟邪驱鬼。 春桃一直贴身戴着,从未离身。 刚才,香囊散发的香气,形成一道无形屏障,抵御住了老怪的攻击。 老怪的水雾喷在屏障上,发出“滋滋”声响,却始终无法突破。 春桃虽被水雾溅到,面皮疼得厉害,好在并无大碍,在这场灾难中得以幸存。 春桃醒来后,发现自己的香囊,在抵御老怪攻击后,散发出的香气中,多了一种特殊的味道。 她凭借在古寺中研习佛法的经验,意识到这种味道,与老宅中的某些气息相呼应。 她开始在宅子里寻找线索,回忆起母亲曾经给她讲过,关于宅子的一些传说。 母亲曾说过,小姐曾经救过乳娘的孩子。 为了报答小姐,甘愿留在宅中做乳娘,但后来却被主母陷害。 春桃通过这些线索,逐渐解开了老宅的谜团。 五更天,晨曦初破。 宋玉叔跌跌撞撞冲进院子,晨雾还未散尽,像一层轻纱,笼罩着整个庭院。 他看见那株枯石榴树,开出了猩红花朵,每片花瓣凝着血色露水。 心中满是愤怒与迷惑,他抢过家丁的铁锹,照着东南角狠狠挖下去…… 第7章 阴宅秘辛(喷水2) 《喷水》之二。 “噗。” 第三锹下去,黑土里渗出浑浊的黄水,腐臭味瞬间弥漫,熏得人睁不开眼,只想作呕。 “接着挖!” 宋玉叔咬着牙,不甘道。 铁锹“咔”地撞上硬物,朝阳正刺破云层,洒下万道金光。 众人七手八脚拨开碎土,露出一具扭曲的女尸。 驼背蜷缩如虾米,白发间缠着半截红绳,尸身竟无半点腐烂。 青灰皮肤下蓄满清水,稍一碰触,便从七窍汩汩涌出,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冤屈。 白云观的道士说,这是本宅,前朝某位惨死的乳娘。 可能是因为,窥探到了一些秘密,被主母灌下剧毒,又活埋在天井下镇宅。 百年来怨气化水,每逢阴气最重的白露前后,便要出来索命。 今年她提前出现,是因为感受到了宅子里,有某种特殊的气息。 这种气息,与当年陷害她的主母的后人有关。 她不仅要复仇,还要保护宅子中,她恩人的后代。 枯石榴树开花,是因为老怪的怨气,引发了宅子里的某种能量变化。 原本枯死的石榴,重新开花,这也预示着,宅子里的恩怨即将得到解决。 太夫人和秋月,却是无意中,触发了古宅中的阴气机关。 太夫人向来迷信,平日里总爱摆弄些风水物件。 那日她捡起木念珠时,隐藏在墙角的阴气汇聚点,被无意间触动。 秋月在打扫西厢游廊时,不小心踢翻了一只破旧木箱,木箱下,露出一块刻有符文的石板。 符文与古宅中流动的阴气一呼应,唤醒了沉睡的喷水老怪,一场灾难就此降临 。 逃过死劫的小丫鬟春桃,总怔怔望着石榴树呢喃: “红头绳...小姐戴的红头绳……” 听了道士的解释,加上春桃的回忆和分析,宋玉叔心里的疙瘩,却始终解不开。 就算是无意间触动了阴气源,怎会直接要了夫人和秋月的命? 那些腐臭的水雾、诡异的黑虫,分明是冲着人命而来。 他盯着东厢房墙角,那新裂开的蛛网,突然想起,那个传闻中能断阴阳案的宋焘。 三日后,宋焘一袭玄色长衫踏入宋府。 他抚过廊柱上剥落的朱漆,突然顿住。 木纹里隐隐渗出暗红汁液,像干涸的血迹。 “宋大人可知,这宅中怨气并非一朝一夕?” 他转头看向宋玉叔,目光扫过天井,那株滴血的石榴树。 “前朝侍郎获罪时,府中死了三十七口人,乳娘不过是其中最冤的一个。” 春桃怯生生地捧着香囊上前,香料混着焦糊味: “先生,我这香囊,那晚不仅挡住了水雾,还……还吸附了些东西。” 她展开染黑的帕子,细小符文,在上面密密麻麻爬动,这正是香囊吸收的阴气所化。 宋焘打起精神,拈起帕子凑近油灯。 符文遇热扭曲变形,拼凑出半幅古画: 一位戴红头绳的丫鬟,被铁链锁在石柱上。 身旁,主母模样的妇人,正往铜壶里倒绿色液体。 “这是《阴刑图》,”他声音低沉。 “乳娘当年被灌的并非毒酒,是用七十二种怨魂,炼制的化骨水。” 说话间,西厢游廊突然传来绸缎撕裂声。 春桃脸色骤变:“是那声音!” 众人举着火把冲过去,地上不见尸首,却见秋月立在游廊尽头。 空洞的眼窝里,插着半截红头绳。 宋焘上前,轻轻扯开她后背的衣襟,上面印着五道青紫指痕,正是老妪攻击时留下的。 “太夫人和秋月本不会死。” 宋焘用银针探入秋月尸身,针尖瞬间发黑。 “她们真正的死因,是触碰了乳娘的怨气锚点。” 他指向墙角破碎的木箱,底下石板的符文中央,隐约可见半枚女子的指印。 “当年乳娘被活埋前,曾在此处留下最后一缕怨气,化作诅咒印记。” 春桃突然捂住心口,香囊剧烈发烫。 宋焘掐诀,封住她周身大穴。 “莫慌,你体内有高僧所留的护体经文,反而成了怨气追踪的标记。” 他展开一卷泛黄的《宅经》,烛火映照下,书页上的字迹泛着红光。 “此宅布局暗合血煞困龙阵,东南角埋尸处为阵眼,就是触发关键。” 话音未落,太夫人的尸首突然坐起,腐烂的手指,死死掐住宋玉叔脖颈。 宋焘甩出一道符纸,却见符火撞上无形屏障,瞬间熄灭。 “是红头绳!”春桃突然尖叫。 “小姐给母亲的红头绳,和乳娘发间的一模一样!” 宋焘恍然大悟,从秋月尸首上,扯下红头绳掷向太夫人。 红色丝线,在空中化作锁链,缠住太夫人手腕。 只听一声凄厉惨叫,老妪的虚影,从太夫人身体里分离,怀中还抱着个襁褓。 “原来如此,”宋焘目光悲悯, “乳娘错把戴红头绳的太夫人认成仇人,而秋月,不过是被殃及的无辜。” 随着真相揭开,老妪的虚影渐渐透明。 她怀中的襁褓,显现出春桃的面容。 原来当年,被云游高僧救下的婴儿,正是乳娘拼死保护的春桃。 春桃泪流满面,解开香囊将香料洒向空中:“前辈,我带您回家。” 晨光刺破云层时,宋府的血雾尽数消散。 墙角已冒出绿芽,宋玉叔终于明白,所谓风水,不过是人心善恶的倒影。 宋焘临走前留下的话,让他脊背发凉:“宋大人可知,那牙人为何极力推荐此宅? 刑部最近查办的贪腐案里,可有人姓?” 梧桐巷的晨雾中,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混着诵经声飘向远方。 春桃拿着乳娘留下的红头绳,在石榴树下,埋下了第一株新苗。 这一次,不再有怨魂徘徊,只有新生的希望,在晨露中绽放。 看着石榴树下的新苗,宋玉叔陷入沉思。 刑部查办的贪腐案……,姓“侍”…… 想不到因此,白白的丢了两条人命,唉,这也许是命数,他不禁浮想联翩。 堂屋的香案上,放着夫人和秋月的灵位。 宋玉叔净手上香,希望夫人在天之灵,保佑他早日查出真相…… 第8章 真相大白(喷水3) 《喷水》终章。 想到夫人和春桃无辜死亡,还有这些关键因素,宋玉叔决定,重新彻查此案。 暮色漫进刑部档案室,宋玉叔将烛火拨得更亮些,案头宗卷,堆成小山。 “大人,这是近三月所有姓官员往来记录。” 书吏擦着汗,将新账簿推过来。 “侍明远”三个字,撞进他眼帘。 “户部侍郎?” 宋玉叔看着牙行交易记录,突然冷笑出声。 “上任前半个月,他和牙人密会七次?” 窗外夜风起,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三日后,暗卫首领单膝跪地:“大人,侍明远正是前朝侍郎亲侄。 当年流放时,他藏在乳娘怀里逃过一劫,却害了她一命。 宋玉叔将茶盏砸落青砖,瓷片飞溅:“好个狸猫换太子! 虚报的十万石救灾粮,原来都藏在那凶宅!” 夜雨倾盆,四个身影围坐在密室。 大理寺卿转动着扳指:“侍明远党羽遍布六部,欺上瞒下,私吞款项。” 御史中丞拍案:“难道要看着灾民饿死? 他敢用阴宅藏赃,咱们就用阳谋破局!” 众人目光,投向沉默的宋玉叔。 “明日早朝,我要当众呈上三件证物。” 宋玉叔展开染血的红头绳,正是从秋月尸首上取下的。 他举起侍明远与牙人的密信。 “第一,是能索命的阴魂怨气; 第二,是勾结奸商的铁证。 至于第三……” 他目光扫过众人,“便是各位大人的浩然正气。” 侍明远听到手下密报,眼神逐渐阴冷。 “宋玉叔最近动作频繁,怕是查到了什么。” 管家小心翼翼地说。 “哼,不知死活的东西。” 侍明远将扳指重重拍在桌上。 “去,找几个好手,今夜就去了结他。 记住,证据必须全部销毁。” 夜幕笼罩京城,宋玉叔书房的灯还亮着。 突然,几道黑影翻过院墙,如鬼魅般逼近。 “大人,有杀气!” 春桃警觉地握紧香囊。 夜已深沉,宋玉叔书房内烛火摇曳,案头堆满文书,是侍明远贪腐的罪证。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刚要起身舒展筋骨,忽听窗外传来瓦片轻响。 还未及反应,三道黑影破窗而入,寒光闪闪的匕首直取要害! “大人小心!”春桃闪至门前,抄起铜香炉砸向杀手。 为首的黑衣人狞笑:“宋大人,交出证据,留你全尸!” 文书塞进暗格,宋玉叔抄起官印扔过去。 “白日里作威作福,夜里当鼠辈行刺,侍明远就这点手段?” 打斗声惊醒了府中众人。 管家婆子举着油灯大喊:“护主!护主!” 老仆张福抡起扫帚加入战团,家丁侍卫手持棍棒,从四面八方涌来。 春桃看准时机,将香灰撒向一杀手眼中,趁对方睁不开眼,一脚踢中膝盖。 “撤!” 黑衣人见势不妙,虚晃一招,翻墙而逃。 春桃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有余悸:“定是那牙人走漏了风声。” 宋焘赶到,见宋玉叔组织家丁侍卫,要去围剿杀手。 他连忙制止:“穷寇莫追,有他们倒霉的时候。” 皇宫御书房,气氛凝重。 宋玉叔神色肃穆,手持一叠文书,跪地启奏: “陛下,臣经多方查访,已掌握铁证,侍明远及其党羽贪污腐败,祸乱朝纲。 这是收集的证据,请陛下查看。” 皇帝眉头紧皱:“竟有此事!朕如此信任他,他竟贪赃枉法。快呈上来!” 宋玉叔双手呈上证据,太监接过转呈皇帝。 皇帝翻阅着,脸色愈发阴沉,咬牙切齿道:“证据确凿,罪无可恕! 朕下令,即刻彻查,务必将侍明远及其党羽一网打尽。” 宋玉叔抱拳:“陛下放心,臣已安排妥当,只等您下令便可动手。” 皇帝起身踱步:“此等奸佞,不严惩何以服众安天下! 贪污财物必须追回,证据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遵旨!臣联合数位忠臣,已暗中布局许久,如今时机成熟,定让他们无所遁形。” “你办事朕放心,不过还需谨慎,别让他们逃脱罪责。” 几日后,宋玉叔再入御书房,面露喜色跪地奏报: “陛下,幸不辱命!侍明远及其党羽全部抓获,无一漏网。 贪污财物尽数查获,证据妥善保管,这是详细奏报。” 皇帝接过奏报查看,面露欣慰:“好,做得好!宋玉叔,你为朝廷立了大功,奸佞终得惩处。” “陛下过奖,此乃臣分内之事。 朝廷为天下根本,严惩腐败之徒,方能朝廷清明,百姓安居。” “传朕旨意,将侍明远及其党羽依法严惩,以儆效尤。 此次给朝廷敲响警钟,朕日后定加强吏治,绝不让此类事再发生。” “陛下圣明!愿我朝国运昌盛,百姓富足。” 审讯中,侍明远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他承认,自己为了复仇和满足贪欲,利用了侍府的阴魂传说,将此地成为秘密据点。 他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因为阴宅事件而败露。 案件结束后,宋玉叔回到宋府。 此时的侍府,早已没有了往日的阴森。 石榴树下的新苗,已经长成了小树。 春桃留在宋府,这里有她太多的回忆。 这次事件,虽然让宋玉叔失去了夫人和秋月,但也看清了官场的黑暗。 他更加坚定自己的信念,继续为替民除害,铲除贪官污吏,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座阴宅的传说,也在京城流传。 人们都说,是乳娘的冤魂和春桃的善良,打破了侍明远的阴谋,让正义得以伸张。 从此以后,侍府更名宋府,已不再是人们眼中的凶宅,反而成了一个象征,这里有正义和勇气。 此后的宋府,南来北往的过客,总会慕名而至,缠着春桃,讲述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 她娓娓道来,众人仿若穿越时空,老宅里的阴森诡影、暗室中的生死较量,如亲身经历。 让他们真切感受到,那段历史的沧桑厚重。…… “蒲先生,这文,和原文有些不一样哦。 不过,看得过瘾。” 听完巫梅的评价,蒲松龄摇摇头:“当时,有些情况,没法写……” 第9章 风流书生(瞳人语) 《瞳人语》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东家有女初长成, 恰似天仙落九重! 长安才子方栋,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人却浪荡不羁。 春日街头见了美貌女子,总要摇头晃脑,吟几句酸诗,涎着脸跟出二里地。 旁人骂他登徒子,他却摇着折扇大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清明前一日,方栋骑马晃悠到城郊。 忽闻金铃叮咚,一辆朱红雕花马车缓缓驶来,车旁跟着四个青衣丫鬟,步态婀娜。 车辕边,骑着匹银鬃小马的丫鬟,柳眉杏眼。 方栋刚咽了咽口水,就见车帘无风自动,露出半张艳若桃李的脸。 那二八少女,鬓边斜插着赤金步摇,眼角泪痣,在春光里泛着胭脂红,分明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方栋出口成章,来了首开篇诗句。 还鬼迷心窍,驱马忽前忽后地窥探。 少女突然轻笑一声,声音如碎玉投壶:“碧桃,把帘子放下来。 也不知哪来的登徒子,当街做贼?” 碧桃丫鬟地甩下绣帘,杏眼圆睁: “这是芙蓉城七郎子的新妇归宁! 岂是你这酸秀才随便打量的?” 说罢抓起车辙旁的尘土,扬手洒来。 方栋惨叫着捂住眼睛,再睁眼时,马车早已没了踪影。 当晚他眼睛剧痛难忍,次日晨起,白眼球上,竟长出蛛网状的翳膜。 名医开的药方,吃下去如石沉大海,没几日,右眼彻底扭曲成螺旋状,看东西像隔着毛玻璃。 方栋摔了一地药碗,对着铜镜捶胸顿足:“悔不该!悔不该!” 绝望之际,他听闻《光明经》能消灾解难,便颤巍巍捧起经卷。 起初念得磕磕巴巴,暴躁得摔书砸凳。 日夜焚香诵读,心竟渐渐静了下来。 某日打坐时,忽听左眼里传来蚊蝇般的声音:“黑黢黢的,闷煞我也!” 右眼竟回应道:“不如出去逛逛?” 方栋惊得跳起来,就见两股痒意从鼻孔钻出来。 恍惚间,两个米粒大小的小人,从鼻孔跃出,手拉着手在院子里转圈。 接下来几日,小人频繁出入。 方栋偷听到它们抱怨:“走鼻孔太绕路,不如开个新门!” 话音刚落,左眼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等血痕消退,他惊喜地发现左眼重生出一颗瞳孔! 只是两颗瞳仁,挤在一个眼眶里,倒像是重瞳现世。 神奇的是,独眼视物比之前双目更清晰。 百米外,柳叶上的露水,他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下意识问妻子:“咱们的珍珠兰,是不是死了?” 妻子惊得手中茶盏落地,三日前兰花突然枯萎,她怕刺激丈夫,一直没敢说。 经此一劫,方栋脱胎换骨。 他焚毁从前轻薄的诗词,在书院设棚施粥,见了女子便垂首避让。 后来科举高中,长安百姓都说,是芙蓉城仙子惩戒有方,才让这浪子,修得这般好结果。 而每当夜深人静,方栋抚着左眼,还能听见两个小人在窃窃私语,讨论着明日该去哪行善呢。…… 看完这篇文章后,巫梅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感慨之情。 她不禁感叹道:“这篇文章中的主角,比起那个尸变故事里的李三多,实在是要好太多了! 文中的主角,能够及时醒悟并悬崖勒马。 李三多则截然不同,他不仅不知悔改,还妄图蒙混过关。 最终,李三多的结局可想而知,他只能被关进班房,吃着牢饭度过余生。 这样的结果,完全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接着她又问蒲松龄:“先生,那芙蓉城和芙蓉仙子,是怎么回事?” 蒲松龄回答很爽快,他说,是这样。 长安百姓皆知,芙蓉城乃云雾深处的仙境,满城芙蓉花永不凋零,由芙蓉仙子执掌。 仙子貌美非凡,却最厌尘世男子轻薄之举,常化形游历人间,惩戒心怀不轨之徒。 那日方栋窥探的马车,正是芙蓉仙子归宁的仪仗。 她本是芙蓉花修炼成精,得天地灵气化为人形,嫁与仙界七郎子为妻。 仙子生性高洁,见方栋一路纠缠,心中怒意顿生,便命丫鬟以尘土惩戒。 方栋眼生翳膜,求医无果,却不知这正是仙子的惩戒。 仙子见他每日诵读《光明经》,诚心悔过,便动了恻隐之心。 她以仙法,在方栋眼中种下灵魄,化作两个小人。 这灵魄能洞察细微,还能感知他人隐瞒之事,珍珠兰枯死便是它们探知的结果。 而左眼重生双瞳,更是仙子的恩赐。 重瞳现世,不仅让方栋视物如鹰,更赋予他能力,可看透人心善恶。 方栋自此洗心革面,行善积德,亦是仙子有意引导。 后来方栋科举高中,前程似锦。 长安百姓不知,这一切,皆因芙蓉仙子的惩戒与点化。 仙子见他真心悔改,便暗中相助,让他在科举中脱颖而出。 两个常在他眼中私语的小人,正是仙子留下的灵魄。 时刻提醒他莫再重蹈覆辙,要一心向善。 还有这样一件事,乡间有个读书人,与两位友人一同赶路。 远远瞧见前方有个少妇,骑着毛驴前行。 这读书人一时兴起,戏谑地吟道:“有美人兮!” 接着回头对两位友人说:“咱们追上去!” 说罢,三人相视而笑,纵马驰骋。 不一会儿,他们就追上了少妇,定睛一看,竟然是读书人的儿媳妇。 这读书人顿时满脸羞愧,垂头丧气,默默地不再言语。 两位友人佯装不知情,依旧口无遮拦,对少妇评头论足,言语十分轻佻猥亵。 读书人忸忸怩怩,结结巴巴地说道:“这是我大儿子的媳妇啊。” 两位友人听闻,这才各自暗暗偷笑,停止了调笑。 由此可见,那些言行轻薄的人,常常会自取其辱,实在是可笑至极。 而像方栋那样,因轻薄之举而遭眯目失明的报应,这便是仙神给予的严厉惩罚了。 不过,那从方栋鼻孔钻出的小人儿,为他开辟新的眼瞳。 由此看来,即便仙神厌恶轻薄之人,却也并非不允许人改过自新呀! 第10章 人生如梦(画壁1) 《画壁》之一。 暮春的赣江,江水悠悠,波光粼粼,泛着些青灰色。 孟龙潭立于船头,瞧见朱孝廉那如痴如醉的模样,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水天相接之处,一座古寺的飞檐,于晨雾中若隐若现。 朱孝廉手中折扇一合,言道:“这兰若寺,瞧着倒是有些特别。” 寺庙并不宏伟,殿宇禅舍略显陈旧,有一老僧,在此挂单修行。 见有客人来访,老僧整理衣衫,出门迎接,并引导他们参观寺庙。 寺庙的大殿中,供奉着志公和尚的塑像。 两侧的壁画,绘制极为精美,人物栩栩如生。 东侧的壁画,描绘的是散花天女。 一位垂着发髻的少女,手中拈着一朵花,面带微笑。 樱唇微启,眼波流转,仿佛随时会从画中走出来。 朱孝廉被少女深深吸引,目不转睛凝视,心神恍惚,似乎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朱孝廉出神之际,身体忽然轻飘飘,离地起飞。 顷刻间,飞入画中。 旁边的孟龙潭,看的目瞪口呆。 朱孝廉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世界,眼前的殿阁重重叠叠,完全不是人间景象。 一位老僧正在高座上说法,周围环绕着许多听众,朱孝廉也混在其中。 忽然,他感觉有人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回头一看,正是那位垂髫少女。 少女嫣然一笑,转身离去,朱孝廉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少女穿过曲折的栏杆,进入一间小屋子,朱孝廉犹豫了一下,不敢贸然进入。 少女回头,摇了摇手中的花,示意他跟上。 朱孝廉鼓起勇气,走进屋内,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少女突然靠近他,朱孝廉一愣,随即心花怒放,开心迎合。 少女似乎很喜欢他的亲近,幽静的小屋中,两人缠绵欢爱。 事后,少女关上门离开,临走前,叮嘱他不要出声。 到了晚上,少女又悄悄回来,与他相会。 两天里,他们极尽恩爱,乐此不疲。 少女的同伴们,发现了朱孝廉,纷纷调侃少女。 “你肚子里的小郎君,都已经这么大了,还装什么清纯少女呢?” 她们拿出簪子和耳环,催促少女梳起发髻,表示她已经成年。 少女含羞不语,另一位女子笑着说: “姐妹们,我们别在这里待太久,免得打扰了人家的好事。” 众人笑着离开。 朱孝廉看着少女,发现她梳起发髻后,更加美艳动人。 两人四目相对,情意绵绵,渐渐的,又陷入亲昵。 甜蜜之时,忽然听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锁链碰撞 接着,一阵嘈杂,喧哗声起。 少女惊慌失措,急忙拉朱孝廉躲到床下。 她打开墙壁,从一扇小门匆匆逃离。 朱孝廉躲在床下,大气不敢出。 靴子声越来越近,有人进入房间。 片刻之后,喧闹声远去。 朱孝廉的心,稍稍安定。 但门,外依然有人来回走动,低声交谈。 蜷缩床下,时间一长,耳朵嗡嗡作响,他眼前发黑。 这种滋味不好受,也只能静静等待,看少女何时回来。 孟龙潭见朱孝廉飞入画中,大惊失色,便询问老僧。 老僧笑着说: “他去听说法了。” 孟龙潭问: “去哪里听说法?” 老僧回答: “不远。” 说完,老僧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墙壁,喊道: “朱檀越!你怎么还不回来?” 话音刚落,孟龙潭看到壁画中,出现了朱孝廉的身影,他正侧耳倾听,仿佛在等待什么。 老僧又喊道: “你的同伴等你很久了!” 朱孝廉的身影,从壁画中飘然而下,神情恍惚,目光呆滞,脚步虚浮。 孟龙潭很奇怪,这到底怎么回事。 连忙扶住朱孝廉,询问他发生了什么。 朱孝廉回过神,告诉他,自己刚才躲在床下,听到雷声般的叩击,便出来查看。 两人再看壁画中,那位拈花少女,发髻已经高高梳起,不再是垂髫的模样。 朱孝廉心中惊疑不定,向老僧请教其中的缘由。 老僧笑着说: “幻由心生,人心如镜,贫道也无法解释。” 朱孝廉心中郁结,孟龙潭则感到既惊骇又无奈。 两人起身,离开寺庙。 …… 巫梅手机屏里,聊斋先生对这个故事,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幻由心生’,这句话颇有道理。 人心中的欲望会催生出各种幻境。 人有淫心,便会生出亵渎之境。 人有亵心,便会生出恐怖之境。 菩萨点化愚昧之人,千变万化的幻境其实都是人心所造。 可惜世人,往往不能领悟其中的道理。 若能大彻大悟,或许就能放下尘缘,遁入空门。” 巫梅思素着:“蒲先生,我总觉得,朱孝廉还有故事。” 蒲松龄哈哈一笑:“你猜对啦,虽然,我的原稿到此为止。 可朱孝廉,真的还有故事……” …… 朱孝廉和孟龙潭离开寺庙后,心中对那幅壁画,和那位少女念念不忘。 朱孝廉甚至怀疑,是否真的进入了壁画中的世界? 或者,只是做了一场梦? 向孟龙潭解释自己的经历,孟龙潭只是摇头,认为他可能是旅途劳累,产生了幻觉。 可兰若寺的经历,又历历在目,孟龙潭都糊涂了。 几天后,两人抵达京城,准备参加科举考试。 朱孝廉想集中精力,认真复习,可脑海中,总是浮现少女的身影。 梦中,他再次回到了那间小屋,与少女相会,一切,都那么真实。 每次醒来,他都感到既甜蜜又痛苦,那段经历,成了他心中无法抹去的执念。 考试结束后,朱孝廉和孟龙潭都中了进士,被朝廷授予官职。 朱孝廉被派往江南任职,而孟龙潭则留在了京城。 分别之际,孟龙潭劝朱孝廉放下心中的执念,专心仕途。 朱孝廉点头答应,但内心深处,依然无法释怀。 江南的春天,总是来得早,细雨绵绵,柳絮纷飞。 在兰若寺,经历了那场如梦似幻的奇遇后,朱孝廉心中,始终难以平静。 那拈花微笑的少女,那似真似幻的邂逅,仿佛一场梦,却又真实,让他欲罢不能。 如今,在江南任职的他,偶然听说,附近有一座古寺,寺中有一幅壁画,画中的女子竟与兰若寺的少女极为相似。…… 第11章 美梦成真(画壁2) 《画壁》之二。 江南的梅雨连绵不断,朱孝廉撑着油纸伞,静静地站立青石板路上。 目光凝视着远处,有座古寺,若隐若现 自兰若寺一别,那画中少女的倩影,深深地烙印心头,成为他无法割舍的执念。 近日,他偶然听闻,在竹林深处的清泉寺中,有一幅画,与兰若寺画中少女,极为相似。 这消息,如同黑暗中的明灯,让他迫不及待。 他决定,立马前往清泉寺。 推开陈旧斑驳的寺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扑鼻而来。 寺内一片寂静清幽,一位老和尚手持竹帚,正在专注清扫殿前的落叶。 朱孝廉赶忙上前,恭敬地施礼道:“大师,在下听闻贵寺有幅壁画,画中女子拈花微笑,不知可否一观?” 老和尚缓缓抬起头,他那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样。 “施主,那幅画在偏殿。 只是画中之人,非有缘者不可见。” 朱孝廉的心中不禁一颤,他谢过老和尚后,沿着青石小径快步走向偏殿。 偏殿内光线昏暗,仅有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窗棂,恰好洒落壁画。 朱孝廉屏住呼吸,小心走近,他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 画中女子,一袭素色纱裙,青丝垂落双肩,手中拈着莲花。 眉眼间流露出的笑意,与他记忆中的少女,如出一辙。 朱孝廉喉咙发紧,回忆如潮。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平复心情。 再次睁眼,壁画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画中女子的身姿,轻轻摇曳,裙摆翩翩起舞,缓缓破出画壁。 朱孝廉终于看清,她眼角那颗鲜艳的朱砂痣,正是他记忆中最为深刻的印记。 “公子,别来无恙。” 女子的声音轻柔婉转,带着几分熟悉的韵味。 “我叫莲音,本是天界散花天女。 因触犯天规,被封印于画壁之中,历经千年不得解脱。” 朱孝廉震惊地后退了半步,喃喃道:“难道,兰若寺的相遇……” 莲音轻轻地点了点头:“正是。 那日你凝视画壁时的深情,触动了画中禁制。 你的真心,为我打开了枷锁。 此后,我虽能游走于各寺壁画之间,却始终无法真正脱身。 直到今日,终于得见天日。” 朱孝廉又惊又喜,他激动地握住莲音的手:“原来如此! 这些日子,我日夜思念,没想到竟真能与你重逢。” 二人相视而笑,决定携手共度余生。 不久后,他们在小镇买下一处小院。 小院里种满了莲花,每到花开时节,满院芬芳。 莲音虽为天女,很快,就适应了凡人的生活。 每天清晨,她都会早早地起床,悉心打理那些花草,让小院充满生机。 午后,她便会坐在窗前,为朱孝廉研墨。 红袖添香,岁月静好。 平静的生活,并没有持续太久。 镇上人发现,莲音虽然美貌动人,却从未见过她的家人,也不见她和别人,有过多的往来。 于是流言四起。 有人说她是狐妖化身,专门迷惑人心。 有人说她是鬼魅成形,会给人带来灾祸。 更有甚者,传言她是从画中走出的妖女,会带来不祥。 一天,几个无赖趁朱孝廉外出办事,心怀不轨地闯进小院。 莲音丝毫不慌,挥动衣袖,一阵清风拂过,那几个无赖失去平衡,跌跌撞撞地狼狈逃窜。 这件事情传开后,镇上的人对莲音愈发忌惮,但同时也更加好奇。 朱孝廉深知,生活要恢复平静,必须让莲音融入到世俗之中。 他耐心地教导莲音,与人交往的方法和技巧。 莲音聪慧过人,很快就学会了应对各种情况。 帮助镇上的妇女绣花织布,还向她们传授一些简单的医术。 渐渐地,莲音赢得了大家的信任和好感。 不久之后,江南地区爆发了一场瘟疫,小镇未能幸免。 许多人染病卧床,镇上大夫束手无策。 莲音挺身而出,她运用天界医术,精心配制独特的药方。 朱孝廉日夜奔波,为病人送药问诊。 付出总会有结果,疫情得到控制。 百姓们对他们感激不已,纷纷称他们为“活菩萨”。 官员对他的品德和才能,十分赞赏,便邀请他出仕为官,为百姓谋福祉。 朱孝廉对仕途没太大兴趣,但想到能为百姓做事,他欣然应允。 莲音行医救人,帮助人们摆脱病痛。 夫妻二人一个为官,一个济世,他生活过得充实幸福。 几年后,朱孝廉政绩卓着,被调京城任职。 临行前,全镇百姓为他们送行,眼中充满了不舍。 莲音望着这个熟悉的小镇,眼中泛起泪花。 “这里承载了我们太多的回忆,如今虽然要离开,但收获了小镇百姓的真心,也没遗憾了。” 朱孝廉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深情地说:“有你在,何处不是家?” 来京城后,朱孝廉的能力得到皇帝赏识,官场上一帆风顺。 莲音的医馆,因她医术高超而声名远扬,前来求诊的人络绎不绝。 一天,阳光明媚,朱孝廉与莲音,院中悠闲品茶。 忽然,一阵敲门声传来。 开门一看,是多年未见的故友孟龙潭。 孟龙潭踏入庭院,看到夫妻二人恩恩爱爱,真是羡慕。 “孝廉兄,当年一别,未曾想你竟有如此奇遇! 如今见你夫妻恩爱,真是羡煞旁人!” 朱孝廉笑着请他入座,说道:“龙潭贤弟,人生如梦,一切皆由心造。 若不是当初心中那份执念,我又怎会有今日?” 莲音为孟龙潭斟上一杯茶,微笑着说:“孟公子,世事无常,缘分奇妙。 当初画壁相逢,如今能在京城重聚,何尝不是另一种机缘?” 三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间,夕阳已经西下。 看着天边那绚丽多彩的晚霞,朱孝廉的心中,满是感慨。 曾经以为,那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却没想到,成就了今生最珍贵的缘分。 或许正如那位老僧所言,幻由心生,而只要拥有真心,终究能心想事成。 《画壁》二,完。 第12章 柳沟寺遇鬼 原标题《山魈》 南山中的柳沟寺,远离尘嚣,是个清幽之地。 孙太白的曾祖父孙逸,年轻时,在此读书,一心向学,不问世事。 麦收时节来临,孙逸回家,帮忙收割庄稼,忙活了十来天。 农忙结束后,他便匆忙赶回寺里。 抵达柳沟寺时,天色已暗。 推开书房门,只见有些凌乱,显然无人打理。 他眉头微皱,唤来仆人清扫。 仆人们洗洗刷刷,夜幕降临,书房恢复整洁。 孙逸坐在书桌前,长舒了一口气,顿感神清气爽。 他整理好床铺,准备歇息。 孙逸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突然,“呼呼”的风声传来,山门“咣当”作响。 是和尚忘了关山门? 他正欲起身查看。 未等行动,风声愈近,窗户“吱呀”一声被吹开。 一股寒意,扑面而来,他心中隐隐升起不安之感。 紧接着,“铿铿”声,由远及近,向卧室靠近。 他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刹那间,卧室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弯腰挤进来。 竟是一个大鬼,身形几乎与房梁齐高,面容如老瓜皮,眼睛闪幽光,四处张望。 它的嘴巴大如盆,稀疏的牙齿足,有三寸多长。 舌头一动,喉咙里“呵喇呵喇”出声,震得四壁微微颤动。 孙逸吓得浑身发抖,但很快意识到,自己无处可逃。 那就拼死一搏。 他悄悄从枕下抽出佩刀,紧握手中。 大鬼逼近的瞬间,他猛地拔刀,刺向大鬼的肚子。 刀尖刺中时,发出“咣当”一声,仿佛刺上石头。 大鬼被激怒,低吼着,巨爪抓来。 孙逸急忙往后缩,大鬼爪子抓住被子,一把拽走。 大鬼愤愤离去,孙逸也被带得摔倒在地,他趴在地上大声呼救。 家人们听到呼救声,举着火把匆匆赶来。 到达后却发现,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只好推开窗户爬了进去。 只见孙逸趴在地上,脸色苍白,浑身颤抖,众人都被吓得不轻。 赶忙将孙逸扶上床,倒了杯热茶,为他压惊。 等孙逸稍微平静,讲述了刚才的遭遇。 家人听后,面面相觑,既惊讶又疑惑。 他们检查了房间,发现被子夹在卧室门缝处,房门,就这样带关。 开门查看,门板上,有一个簸箕大的爪印,抓过的地方都已穿孔,可见力量之大。 天亮后,孙逸不敢久留,匆匆收拾好行李,背着书箱回了家。 这个故事,在孙家代代相传。 孙逸那晚,虽未能伤到大鬼,但他的勇气和机智,令人钦佩。 面对恐惧,他没有退缩,而是勇敢地进行对抗。…… 多年后,孙太白讲述这个故事时,总会加上一句: “恐惧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理智。 心中拥有勇气,便能找到应对的办法。”…… 孙逸回家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心有余悸。 那山鬼的模样,常常在梦中出现。 每次从噩梦中惊醒,他都大汗淋漓。 家人十分担忧,便请来当地有名的郎中。 郎中把脉后摇了摇头,说只是受到了惊吓,安心调养即可。 孙逸心中的恐惧,有增无减。 他总是警惕着四周,生怕山鬼再次出现。 过了些日子,孙逸觉得,不能再这样惶恐不安。 他自幼读书,坚信万物皆有其规律,山鬼的出现,或许事出有因。 他决定,再回柳沟寺,探寻缘由,解开谜团。 再次来到柳沟寺,僧人们都很惊讶,同时也佩服他的勇气。 孙逸在寺里四处打听,僧人们都说没有再见到异常情况。 一日,孙逸独自在寺后的山林中徘徊。 山林中十分静谧,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突然,他听到“簌簌”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草丛中行走。 他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佩刀。 声音越来越近,他定睛一看,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老者。 老者面容和善,看到孙逸时似乎并不意外。 “年轻人,为何又回到这山林之中?你在寻找什么?” 孙逸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老者。 老者听完后皱起了眉头,沉思片刻说道: “南山多有灵物,这山鬼或许与你有某种渊源。 你仔细想想,在遇到山鬼之前,你是否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孙逸仔细回想,却毫无头绪。 老者见状,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递给孙逸,说道: “锦囊里有辟邪之物,你带在身上。 若再遇到蹊跷之事,打开它或许能保你平安。” 孙逸感激地接过锦囊,正要道谢,老者摆了摆手,走进山林深处。 回到寺里,孙逸心中仍有疑虑。 当晚,他躺在床上,月光洒进屋内,显得很宁静。 他迷迷糊糊快要入睡时,那熟悉的风声,又响了起来,房门缓缓打开。 他心中一惊,坐起身来,手握佩刀,同时想起了老者给他的锦囊。 这时,山鬼再次出现在门口,模样与之前有些不同,少了几分狰狞,多了一些哀怨。 山鬼缓缓走进屋内,直勾勾地盯着孙逸。 孙逸鼓起勇气问道:“你为何而来?与我有何渊源?” 山鬼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低沉的吼声,似乎饱含着无尽的痛苦。 孙逸犹豫了一下,缓缓打开锦囊,柔和的光芒散发,照亮了整个房间。 在光芒的映照下,山鬼的身体微微颤抖,身上隐隐浮现出奇怪的符文。 山鬼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我在此修行,你所住的地方,曾是我修炼之处。 你贸然归来,打破了我布下的结界,使我遭受反噬,痛苦不堪。” 孙逸恍然大悟,连忙说道: “不知此处是您的修行之地,多有冒犯,还望您原谅。 我该如何弥补我的过错?” 山鬼沉默片刻后说:“你在屋内重新布置结界,助我恢复即可。” 孙逸赶忙答应下来,在山鬼的指引下,布置好了结界。 结界布置完成后,山鬼身上的符文渐渐消失,神色也变得缓和起来。 山鬼看着孙逸说:“多谢,往后我们互不相扰。” 说完,便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13章 黄皮子归正 《抓狐》 孙大胆,顾名思义,向来天不怕地不怕。 一日,他白日躺在床上休憩,忽觉有东西爬上床。 他心下暗忖:“莫不是传说中的魇狐作祟?” 他微微睁眼偷瞄,只见个猫般大小的家伙,浑身黄毛,嘴巴碧绿,正从脚边缓缓爬来。 这东西蠕动着,小心翼翼地伏地前行,生怕惊醒孙大胆。 它渐渐靠近,碰到孙大胆的脚,脚瞬间麻痹;碰到大腿,大腿也没了力气。 等爬到腹部,孙大胆猛地伸手抓住它脖子。 那东西急叫着,拼命挣扎,却挣脱不掉。 孙大胆赶忙喊夫人,让她拿带子,系住这东西的腰。 孙大胆握着带子两端,笑道: “听说你擅长变化,今儿我盯着,看你咋变!” 话刚落,那东西肚子一缩,细如管子,差点溜走。 孙大胆一惊,急忙勒紧带子,可它肚子又鼓起来,比碗还粗,带子根本勒不住。 孙大胆稍松劲,它又缩回去。 孙大胆怕它跑了,忙叫夫人拿刀来杀它。夫人慌慌张张四处找刀,一时不知放哪了。 孙大胆左顾右盼,示意刀的位置。 等夫人回头,带子已像环一样,空挂在孙大胆手里,那东西没影了。 孙大胆握着空带子,又惊又怒,这东西,竟在眼皮子底下遛了! 夫人赶忙上前问:“老爷,那东西……跑了?” 孙大胆回过神,皱眉沉声道: “这妖物太狡猾,能缩身逃脱,看来不是普通魇狐。” 夫人脸色发白,低声说:“老爷,它会不会再来? 要不请个道士驱邪?” 孙大胆想了想,摇头道:“道士不一定能对付它。听说城东有个老猎户,年轻时捉过不少妖物,或许他有办法。” 孙大胆立刻吩咐下人备马,亲自去城东找老猎户。 老猎户姓李,六十多岁,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孙大胆把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李猎户听后,捋着胡须缓缓道:“孙老爷,您遇到的恐怕不是魇狐,而是‘黄皮子’。” “黄皮子?” 孙大胆疑惑。 李猎户点头解释:“黄皮子是成精的黄鼠狼,爱附人身、吸人精气,还擅长变化。 被抓住就用缩身术逃脱,您碰到的多半是它。” 孙大胆忙问:“那咋对付它?” 李猎户一笑,从屋里拿出个木匣,拿出一把短刀,锈迹斑斑。 他把刀递给孙大胆:“这刀是祖传的,专对付妖物。 它再来,您用这刀刺它,就能破它法术。” 孙大胆接过刀,谢过李猎户,匆匆回家。 当晚,孙大胆把短刀藏在枕下,躺在床上装睡,等黄皮子出现。 夜深人静,熟悉的蠕动感传来。 孙大胆睁眼,见那黄毛碧嘴的东西从,床脚慢慢爬上来。 他屏住呼吸,等黄皮子爬到腹部,猛地抽出短刀,狠狠刺向它背部。 黄皮子惨叫一声,身体扭动想逃。 但这次缩身术没用,短刀牢牢钉在背上。孙大胆翻身抓住它脖子,冷笑道:“看你往哪跑!” 黄皮子挣扎几下,瘫软下来,虚弱道:“饶命……饶命……” 孙大胆冷哼:“你害人不浅,还想我饶你?” 黄皮子哀求:“我修炼百年想得道成仙,从没害过人命。 冒犯老爷,只是想偷吸些你的元气,这也是为了修炼,实在无奈。 若老爷放我,我献件宝物谢罪。” 好像是那么回事,的确没怎么伤害我。 想罢,孙大胆心动,问:“什么宝物?” 黄皮子抬爪指向屋外老槐树: “树下埋着颗‘夜明珠’,能驱邪避灾,保家宅平安,是我多年前所得。” 孙大胆半信半疑,叫来夫人,把黄皮子绑在床头,提着灯笼到老槐树下。 挖开土,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出现,散发柔和光芒。 孙大胆把夜明珠拿回屋。 黄皮子忙说:“老爷,宝物献上,能放我生路不?” 孙大胆想了想,点头道:“好,今儿饶你一命。但再敢作祟,绝不轻饶!” 黄皮子连点头,孙大胆松开绑绳,它化作一道黄光飞出窗口。 此后,孙大胆家没再出怪事。 他把夜明珠供在堂前,家里平安顺遂。 可孙大胆心里,总不踏实,觉得,黄皮子不会善罢甘休。 可这回,他错怪黄皮子了。 数月后的一晚,孙大胆在书房读书,窗外传来低沉呜咽声。 他推开窗,见那只黄皮子,浑身是血,倒在窗下,气息微弱。 孙大胆一惊,忙把它抱进屋查看伤势。 黄皮子艰难睁眼,虚弱道: “孙老爷……我被同类追杀……求您救我……” 孙大胆皱眉问:“为啥被追杀?” 黄皮子喘息着说:“我因献宝给您,被当叛徒……它们要杀我……” 孙大胆心中五味杂陈,虽黄皮子曾害他,但如今这般可怜,不禁同情起来。 他叹口气:“罢了,再救你一次。” 孙大胆给黄皮子包扎伤口,安置在书房养伤。 几天后,黄皮子伤势好转,感激道:“老爷大恩,我无以为报。 愿留这儿守护家宅,报答救命之恩。” 孙大胆点头答应。 从此,黄皮子白天变普通黄鼠狼,夜晚守在孙大胆床前,驱赶妖物,孙家越发安宁。 一天,游方道士路过孙家,看到黄皮子大惊:“此物是妖邪,留在家必有大祸!” 孙大胆解释:“它已改邪归正,是我家守护灵。” 道士摇头:“妖物本性难移,不除掉日后成大患!” 孙大胆犹豫,黄皮子主动上前:“老爷,道士说得有理。 我虽向善,但终究是妖物,留人间不妥。 今儿我就走,免得连累老爷。” 孙大胆真不情愿,但觉得道士话有道理,只好点头。 黄皮子不舍,深深看了孙大胆一眼,化作黄光消失在远方。 此后,孙大胆再没见过黄皮子。 每到夜深,他常听到窗外有轻微呜咽声,他知道,那是黄皮子,在默默守护他。 多年后,孙大胆寿终正寝。 临终前,他看到一只黄毛碧嘴的小兽,站在床前,眼中含泪,轻轻舔他的手。 孙大胆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第14章 两世怨气深 《咬鬼》之一。 光绪年间,山东淄川的王盐商,五旬有余,于家中安享晚年。 六月十六,酷热难耐。 王老翁躺竹榻上,辗转反侧,想寻觅一丝凉爽之意。 然汗水却如决堤之泉,不断从脖颈滑落,浸湿了他的葛布衣领。 伴着这难耐暑气,王老翁迷迷糊糊的,进入半梦半醒。 突然,一阵轻微的帘栊声响,传入耳中。 他睁开双眼,只见一个身着素白麻衣的女子,朝这边走来。 女子的发髻上,缠着三指宽的孝布,身形显得格外陌生。 走路的姿势更是怪异,双膝紧紧并拢,每迈出一步,似被一根线牵着,生硬地向前拖拽。 “娘子找谁?”王老翁刚将询问的话语说出口,便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女子如同幽灵,毫无阻碍穿过珠帘。 拇指大的琉璃珠子,她穿过时,没发出一丝声响。 王老翁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女子 。 他的血液,在这一刻似乎都凝固,时间也在这刻定格。 女子转过脸,王老翁一股寒意,从脊梁骨冒出。 他看到的,是一张蜡黄的脸,上面布满青紫的斑痕,异常恐怖。 肿胀的眼皮下,不断渗出黑水。 这哪里还是一个活人,分明就是一具被水泡发的尸首啊! 女鬼发出咯咯怪叫,声音恐怖。 她朝着床榻,飘然而至。 王老翁惊恐至极,想要逃离,却动弹不得。 彻骨的寒气,从肚腹处迅速蔓延,如冰冷的蛇,爬上心口。 女鬼张开乌黑的嘴巴,一股腐臭的涎水,朝着自己的鼻尖滴落。 王老翁不管四七二十九,一口咬住女鬼的颧骨。 顿时,一股腥臭的液体,喷满嘴巴。 恰在此时,院中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女鬼像是受到了某力量冲击,瞬间化作一缕黑烟,消散无形。 王老夫人听闻动静,急忙走进房间,满嘴黑血的王老翁,神色惊恐地呆坐榻上。 枕头上有污渍,砖地上,蚀出一个铜钱大小的洞。 三日后,宋焘异地办案,听说此事,特来到宅院。 他手持桃木剑,步伐沉稳,绕着宅院转了三圈。 每一步落下,带着某种韵律。 桃木剑稳指老槐树,宋焘神色凝重。 “此树东南三尺之下,埋着一口薄皮棺材,里头的主儿已然等您三十年了。” 众人听闻,面面相觑。 依照宋焘指示,开始掘地。 掘地三尺,果然挖出了一副朽烂不堪的薄棺。 宋焘取出朱砂符,封住了众人口鼻,以防尸气入体。 掀开棺盖,腐臭之气,扑面而来。 棺中女尸,身着褪色的嫁衣,腰间缠着七匝麻绳。 “十五年前,这宅子本是济南府通判的外宅。” 宋焘蘸着符水,在棺木上画着神秘的咒符。 “此女系十五年前转世,转世后是陪嫁丫鬟,偶然间,撞破主母与账房丑事,惨遭主母毒手。 被勒死之后,主母为掩人耳目,谎称她患急病而亡,草草埋葬槐树下。 从此,她的怨气经年不散,在这地下徘徊。” 听着宋焘的讲述,王翁浑身颤抖,思绪飘飞,难道是她…… 三十年前的那个秋夜。 那时的他,还是一个四处奔波、走南闯北的货郎。 夜色渐浓,王翁驱赶着马儿,艰难前行。 突然,前方一道黑影闪过,王翁还来不及做出反应,马车直直撞上。 孕妇一声尖叫,重重倒地。 王翁大惊失色,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匆忙跳下马车,查看情况。 只见孕妇面色惨白,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肚皮还在微微颤动,显然腹中的胎儿也命悬一线。 她的双眼圆睁,眼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双手如同钳子,死死地抓住王翁的衣襟。 清冷的月光下,王翁清楚地看到,她耳后有三颗朱砂红痣。 孕妇气息微弱,犹如风中残烛。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牙切齿: “你这恶人,我与腹中孩儿本欲投奔亲友,以求一条生路,却不想遭你这毒手。 我死不瞑目,哪怕化作厉鬼,历经转世,也定要你偿还这笔血债!” 话音刚落,无力一歪,没了气息。 然而那圆睁的双眼,依旧蕴含着无尽的怨恨,死死地盯着王翁。 诅咒,如同一张无形的符,紧紧地缠绕王老翁,令他此后的日子里,日夜不安。 那孕妇的魂魄,也因这滔天的恨意,带着强烈的执念,踏入了轮回之道。 十五年前,孕妇转世为丫鬟,陪嫁到了这处宅院。 命运似乎总爱捉弄人,她竟又一次陷入了绝境。 因撞破主母与账房的私通,她被无情勒死,草草埋葬于槐树下。 三日后,宋焘手持桃木剑,神色凝重。 再次站在宅院之中,向众人解释其中缘由: “槐树,自古便属阴寒之物。 此树扎根于后院多年,不断吸纳着地气中的阴气,使得阴气汇聚。 当年丫鬟埋葬于此,她的魂魄受到这浓重阴气的吸引,被困在这里,成为了无法超脱的‘地缚灵’。” 他抬起手,指着那棵老槐树,继续说道: “这槐树,就如同一个无形的牢笼,将丫鬟的魂魄,紧紧地困住。 她心中的怨气无法消散,日旷持久,越来越深。 即便历经转世,她与这宅院之间的联系,依旧紧密如丝。 怨念也愈发强烈,如同一团无法熄灭的火焰,在黑暗中熊熊燃烧。” 众人静静地听着宋焘的解释,目光纷纷投向那棵老槐树。 粗壮的树干,繁茂的枝叶,却仿佛透过它,看到地下丫鬟那痛苦挣扎的魂魄。 被浓重的阴气,死死地束缚,无法挣脱。 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仿佛有一双冰冷的手,轻轻地抚过脊梁。 超度法事正式开始,宋焘在院中精心设下法坛。 法坛之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法器。 桃木剑散发着古朴的气息。 微风吹来,符纸轻舞。 宋焘口中念念有词,每一个音节,都觉得那么神秘。 法事进行中,诡异至极的现象,接连出现。 符纸突然自燃,火焰呈现出一种幽蓝,不同于寻常火焰。 这幽蓝火焰,没有丝毫热气,散发彻骨寒意。 第15章 因果轮回劫 《咬鬼》之二。 后院,老槐树竟然开始“流血”。 浓稠的红色液体,顺着树干流下,地上聚成一滩,散发的气味,刺鼻难闻,令人作呕。 王老翁神情凝重,用针刺破自己的指尖。 鲜血落下,带着他沉重的罪孽和悔恨。 鲜血与往生咒,相互交融,在空气中弥漫。 第二天夜里,狂风,毫无预兆地呼啸,席卷而来。 狂风肆虐,法坛上的烛火,左右摇曳,忽明忽暗。 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凄厉的哭声,那是丫鬟的魂魄,在痛苦挣扎。 宋焘不为所动,眼神专注,桃木剑加急挥舞,咒语的声音,愈发清亮。 法事的最后一晚,王老翁疲惫不堪,身体仿佛抽干了力气。 恍惚间,他看到一个白衣女子,静立月下。 女子颈间缠绕的麻绳,已化作点点流萤,在夜空中轻盈飞舞,如梦如幻。 女子朝着王老翁盈盈下拜,眼中,似乎没有了往日的怨恨。 身影渐渐地隐入,隐至纷飞的槐花之中,仿佛在与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白衣女子身影隐没的瞬间,王老翁只觉得有异样,左耳后处,一阵温热。 那皮肤上,好像有虫子在爬。 温热感消退,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左耳后。 竟发现,凭空生出了三颗朱砂痣,与当年孕妇耳后的印记,一模一样。 此前,王老翁左耳后,并无任何特殊印记,这三颗痣的出现,毫无预兆。 这三颗痣,似乎在暗示着,这场跨越轮回的宿命纠葛,并未真正终结。 王老翁抚摸着耳后的朱砂痣,心中的忧虑,如同层层叠叠的乌云,日益加深。 他不知道,未来是否又会有新的孽缘产生。 也不确定,女鬼是否真的放下了心中的仇恨。 她是否正隐匿在某个角落,等待着下一次轮回的契机,再次与他展开纠缠。 未来的命运,如同一片浓重的迷雾,紧紧地笼罩着王老翁。 他心中,充满不安与恐惧。 故事,就在这充满悬念的氛围中,戛然而止。 却隐预示着,一场未知的开始,让人忍不住遐想。 不可知的未来,又将会发生怎样的故事…… 自那以后,王老翁虽表面上继续着平淡的生活,可心中的恐惧,如影随形。 耳后的三颗朱砂痣,仿佛一道催命符,时刻提醒着他,有段可怕的过往。 数日后,王老翁在街头与宋焘不期而遇。 宋焘目光敏锐,一眼便察觉,王老翁身上,有股尚未散尽的诡异气息,神色不禁一凛。 此前他为王家做法事,对其中种种因果了如指掌。 见此,心中明了,或许,此事并不简单。 宋焘主动上前,拱手说道: “王翁,此前做法虽看似平息女鬼怨气,可如今观你气色,这孽缘怕是仍未消散。” 王老翁心中一沉,忙将近日来心中的忧虑,如实相告。 提及那三颗朱砂痣,更是满脸惶恐。 宋焘听闻,面色愈发凝重,说道: “这三颗朱砂痣便是证明,此乃前世今生的业障交织,上次法事未能根除隐患。 若不尽快设法化解,恐有更大的灾祸降临。” 王老翁惊恐万分,当即恳请宋焘再次施以援手。 二人匆匆回到宅院,宋焘走向后院那棵老槐树。 他绕着槐树踱步许久,目光紧紧盯着槐树。 他掏出桃木剑,剑身古朴,刻满神秘符文。 宋焘剑指槐树,口中念念有词,咒语低沉悠长。 突然,老槐树剧烈摇晃,枝叶沙沙作响。 一股暴力,从槐树中涌出,与宋焘的法力相互抗衡。 宋焘面色不改,大喝一声,将桃木剑奋力抛出。 桃木剑化作一道金光,如流星般没入槐树。 光芒一闪即逝,老槐树渐渐恢复平静。 宋焘转过身,对王老翁说道: “槐树阴气太重,虽上次已做过法事,但女鬼怨念太深,仍有残余力量盘踞。 如今,需在槐树前摆下香案,每日诚心忏悔。 七七四十九日不间断,或许,能彻底化解这段孽缘。” 王老翁不敢有丝毫懈怠,赶忙依言照做。 接下来的日子里,王老翁每日都虔诚地跪在香案前,诚心忏悔自己的罪孽。 第四十九日,平静的宅院,风云突变。 狂风大作,乌云迅速聚集,天色瞬间如黑夜。 豆大的雨点,伴着狂风肆虐,打得门窗砰砰作响。 王老翁心中恐惧,但想到宋焘的嘱托,强撑着跪香案前,心中默默祈祷。 这时,一个凄厉的声音,在风中响起: “你以为这样就能化解我的怨恨? 那前世之仇、今生之恨,岂是如此轻易便能消散!” 王老翁抬头望去,只见白衣女鬼再次现身。 她面容扭曲,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与之前那平静,判若两人。 王老翁吓得浑身颤抖,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我自知罪孽深重,这些日子日夜忏悔,愿以余生弥补过错,求你放过。” 剑拔弩张之时,宋焘手持金钵及时赶到。 神色镇定,诵念着古老的咒语。 金钵中射出柔和、明亮的光芒,如同明月的光辉,缓缓笼罩住女鬼。 女鬼在光芒中痛苦挣扎,叫声凄惨。 宋焘念咒,对女鬼说道: “冤冤相报何时了,你已历经两世痛苦,若再执着,终究无法解脱。 放下仇恨,方能脱离苦海。” 宋焘不懈努力,女鬼神情逐渐缓和,眼中的怨恨,慢慢消散。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幻,化作一缕青烟,缓缓融入光芒。 女鬼消失,狂风骤停,乌云迅速散去,阳光重现。 王老翁耳后的朱砂痣,渐渐变淡,最终消失。 经此一役,王老翁深刻领悟到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的道理。 他广做善事,扶危济困,还时常讲述这段经历,劝诫众人莫要种下恶因。 宋焘,也因成功化解这段跨越轮回的孽缘,在当地的名声愈发响亮。 人们对他的阴阳之术,愈发敬畏。 这段充满传奇色彩的故事,在淄川当地流传。 天道轮回,苍天饶过谁? 这故事,时刻提醒着世人,要敬畏因果,与人为善。 第16章 秋夜荞中怪 《荞中怪》 秋风飒飒,如同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掠过连绵起伏的山岗。 荞麦田在秋风的轻抚下,金波荡漾,又是一个丰收年。 安伯直起腰板,抹了抹额头的汗珠。 佃户们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缓缓驶向打谷场。 崎岖小道上,独轮颠簸前行, 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 安伯特意留到了最后,将丈二长的枣木矛,横放在膝头。 这枣木矛,是他家祖传的猎具,承载着家族的荣耀与记忆。 矛尖上那道十年前,猎熊时留下的缺口,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别样的光芒。 安伯感到一阵疲惫,他微微合上双眼,打算稍作休息。 意识逐渐模糊之际,荞麦茬子发出“咔咔”声,仿佛有人踩碎冰棱。 安伯睁眼,扫向前方。 三丈开外,荞麦陡然分开,红毛怪物破土而出,身长丈余,宛如地狱恶鬼。 怪物的獠牙,尖锐而修长,泛着幽蓝。 铜铃大的黄眼,死死地盯着安伯。 安伯大喝一声,枣木矛带着安伯的愤怒,刺破红毛怪物。 寂静的夜,炸开一声虎啸。 怪物化作一股黑烟,消散夜空。 只飘风落三根赤色兽毛。 次日晌午,阳光明媚,打谷场上铺满荞麦,宛如金色的海洋。 传说中的城隍神宋焘,被人们尊称为阴阳判官,他以公正和睿智着称,为其管辖范围内的百姓解决了无数神秘事件。 这一天,宋焘像往常一样在他的领地内巡视。 当他经过某个地方时,突然感觉到一股异常的气息。 这股气息既不像是普通的自然之气,也不像是人类气息。 宋焘蹲在谷堆旁,正仔细端详那三根赤毛。 他眉头紧锁,眼神专注,突然,天光一暗。 顺着宋焘的目光望去,西北方黑云如墨,翻滚涌动滚,似万马在奔腾。 云中两点黄光,若隐若现,如巨大的灯笼,闪烁着诡异光芒。 “快取弓箭!”安伯大声呼喊。 话音未落,黑云压顶,狂风呼啸。 掀翻晒席,荞麦散落一地。 十数支箭破空而去,射向隐藏云中的怪物。 云中随即传来一声痛吼。 一片赤毛飘飘荡荡地落在宋焘掌心,毛上还沾血珠。 “这是虎妖。” 宋焘脸色凝重,眼中泛起回忆的涟漪。 “十年前,大雪封山,整个世界都被冰雪覆盖,一片银白。 猎户王三在狩猎途中,偶然发现断崖下有一只红毛老虎,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 老虎浑身焦黑,皮毛被烧焦,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 额间有道碗口大的伤口,伤口处,还冒丝丝黑烟,那痕迹,正是被天雷所劈。 王三动了恻隐之心,他不顾自身安危,将老虎背回了自己的草棚,悉心照料。 他寻找草药,为老虎敷药疗伤,还把自己猎到的食物,分给老虎。” 众人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惊讶与恐惧。 宋焘接着说道:“谁知,那虎妖伤愈后,竟在一个月圆之夜,露出了它狰狞的真面目。 它冲进王家,见人就咬,血洗了王家上下,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未能幸免。 一时间,王家小院血流成河。 村民们得知此事后,惊恐万分。为了保护村子,他们赶忙请来我祖父做法。 祖父用黑狗血,混着七十二味草药,精心绘制了禁制。 那虎妖额间旧伤未愈,忌惮祖父的法力,这才蛰伏十年,不敢踏入村子半步。” 他凑近安伯,盯着安伯额上的纱布。 “昨夜你刺中的,必是它的旧伤处。 妖物向来最记仇,此番定要取你性命,以补全它的元气。” 安伯却无奈,苦笑着说:“我倒成了活诱饵。” 当夜,为了应对虎妖的报复,打谷场四周,布下层层渔网,渔网上缀满铜钱。 山风轻轻吹过,铜钱相互碰撞,叮当声响。 暗处,埋了三口大缸,装满黑狗血。 三日过去,并无异常,安伯依旧守在谷垛。 第四日正午,安伯正在夯实谷垛。 突然,余光瞥见西边山道上,腾起滚滚烟尘,席卷而来。 虎妖白昼现形,赤毛倒竖,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焰,令人胆寒 虎妖直扑而来,带起的劲风,荞麦穗压成伏地的草。 安伯被气浪冲倒,虎妖咬下的刹那,安伯额上的纱布,突然爆出金光。 宋焘调配的药膏里,有朱砂与硫磺。 这两种物质,正是妖物的克星。 妖物被金光刺中,惨嚎着松口,它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正要遁入云层,却被漫天铜钱网罩住。 铜钱沾过黑狗血,触到虎妖皮肉,滋滋冒烟。 “泼!”宋焘一声令下,三口大缸黑狗血,倾泻而下,瞬间将虎妖淹没。 虎妖周身,腾起紫黑色烟雾,散发令人作呕的气味,吼声凄厉。 片刻间,缩成寻常老虎。 怨毒地瞪了安伯一眼,化作一道赤虹,逃向深山。 安伯额角留下了一道月牙状的疤痕,疤痕如弯月。 安伯望着满天繁星,摸着那道疤痕,想起宋焘说的话: “当年王三救虎是善,虎妖食人是恶,善恶到头终有轮回。 你这一矛刺破的,是三十年的因果啊。” 深冬,第一场雪纷扬飘落,猎户在山坳发现一具虎尸。 老虎赤毛脱落殆尽,身上的皮毛,如同破旧的蓑衣,零零散散。 额间伤疤触目惊心。 垂死之际,虎妖的记忆如走马灯。 三十年前那个雪夜,猎户温暖的草棚里飘着獐子肉香。 王三轻抚它的伤口。 血腥味涌入鼻腔,心底蛰伏的怨恨突然爆发: 凭什么人类能安然度日,而它要承受天雷之苦? 这种怨气,驱使它血洗恩人一家,又在山林中,不断吞噬生灵修炼。 以为吞噬的元气能填补心中的空洞,却不知每害一条性命,就给自己套上一重枷锁。 直到遇见安伯,那支带着硫磺的长矛,额间旧伤被撕开。 它终于明白:自己逃得过天雷地火,却逃不过,因果织就的天罗地网。 次年开春,村里来了个云游僧人。 听闻此事后,僧人在安伯的枣木矛上刻下偈语:“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安伯从此将矛供在祠堂,每逢清明,带着村里孩童,去祭扫王三的坟茔。 第17章 长山闹鬼屋 《宅妖》 长山的李公,其大伯乃是当朝刑部尚书李为其。 正所谓朝中有人好办事,李公凭借这层关系,多年来在商界可谓是顺风顺水,积攒下了不少财富。 早在多年前,李公便在槐树坪这个地方,建造了一座宽敞的宅院。 这座宅院气势恢宏,规模宏大,其建筑风格独具特色,雕梁画栋之间,彰显出无尽的奢华与富贵。 李公入住后,总觉得,有一股阴沉气息,挥之不去。 这种感觉,始终萦绕,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雕花窗棂间,编织着神秘莫测的网。 康熙十六年春,李公新得一张春凳。 这木料呈现奇异淡红,纹理间似有血丝游动,触手温暖如活人肌肤。 当晚,月色昏暗,星辰无光,李公独在书房,忽闻春凳发出细微呜咽声。 他起身查看,凳子竟如活物微微颤动,四条腿在青砖地上,拖出弯弯曲曲痕迹。 正当他举烛细察,春凳突然腾空,贴着东墙,化作一摊血水,渗入砖缝消失不见。 三日后,李公于西厢房发现一根白玉棍。 棍长约一米,温润似玉,触手却寒冷彻骨。 他刚将玉棍靠在墙角,这无生命物件,竟如蛇蜕皮,扭曲着钻进墙缝,只留满地碎末,在穿堂风中如雪花飘落。 这些奇异之事,如毒蔓缠绕李公心神。 直至康熙十七年秋,王生俊升来到府上教书,那诡谲之网,才浮出水面。 是夜三更,王生在屋中挑灯夜读。 烛光摇曳间,门槛处探出个葫芦般大小脑袋。 那是个约十厘米高的童子,身着靛蓝短衣,眉眼灵动逼真。 童子绕屋走了三圈,转身扛来两把高粱秸编织的小凳子,又招呼同伴,抬来一口十厘米长的薄木棺。 棺后,跟着个穿白色丧服的女童,头裹白麻,腰系草绳,哭声细弱如丝:“阿爹……阿娘……” 王生吓得汗毛倒竖,惊慌中撞翻烛台。 众人持灯赶来,屋中只剩袅袅青烟。 李公闻讯赶来,手中春凳残余碎屑,突然渗出暗红色液体,在青砖上,流淌出诡异符号。 “宅下有冤魂。” 宋焘踏着月色匆匆赶来,手中罗盘指针疯狂转动。 这位阴阳判官,用桃木剑挑起墙皮,露出半截腐朽童衣。 夜子,法坛上符纸无火自燃,一段尘封往事就此浮现。 三十年前,此地一片荒芜,杂草丛生。 那时正值乱世,兵荒马乱,灾祸横行,百姓流离失所。 有一对刘姓夫妇,带着年幼女儿,一路逃荒至此。 不幸的是,女童途中染上重病。 在这颠沛流离的逃亡路上,缺医少药,尽管刘姓夫妇四处奔波,竭尽全力。 终究无力回天,女童不幸夭折。 悲痛欲绝的夫妇俩,来到槐树坪,停下脚步。 他们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在此为女儿寻一块安息之地。 夫妇俩用双手,艰难地挖土做坟,用仅有的破席子包裹女儿遗体,又找来一个破旧陶罐当作棺材。 在一棵老槐树下,小心翼翼地将女儿安葬。 他们在坟前痛哭流涕,久久不愿离去,满心都是对女儿的不舍与愧疚。 时光匆匆,十年过去。 这片地,因地势开阔,风水看似颇佳,被一位姓李的官人看中,决定在此扩建自己的宅院。 于是,大批工人被招来挖土动工。 当工人们挖到槐树下时,发现了这座简陋的小坟。 坟上没有墓碑,没有任何标识,若非仔细查看,很难发现这里埋着人。 工人们并未多想,只当是寻常无主孤坟,继续挖掘,准备将其移走。 他们打开陶罐,看到里面的景象时,都被吓了一跳。 陶罐里躺着一具小小的尸骨,十分脆弱。 工人们不敢怠慢,将这具尸骨连同那半截腐朽童衣,匆忙找了个偏僻角落重新安葬。 却未料到,这一举动,竟惊扰了女童的亡魂。 “春凳是她生前喜爱的玩具,这白玉棍,是父亲为她雕刻的物件。” 宋焘剑指地面,青砖裂缝中渗出黑气, “怨气在地下积聚三十年,早已与宅院气息相互纠缠。” 这场法事,已持续整整七天七夜,整个屋子,被烟雾与烛光笼罩,神秘而诡异。 到了第四夜,法坛前突发惊人一幕: 春凳残骸竟自动拼凑,仿佛有股无形之力操纵。 春凳逐渐复原,一股浓烈墨气从缝隙渗出,在空中凝聚成女童虚影。 与此同时,白玉棍碎片也似受召唤,缓缓漂浮,拼凑出当年棺材形状。 棺材盖子缓缓打开,里面似藏着无尽恐惧。 宋焘见状,毫不犹豫挥起手中长剑,朝怨气凝结的黑雾斩去。 剑光闪过,黑雾被劈开一道口子,却又迅速合拢。 这时,王生突然惊恐大叫:“她抓住我了!” 众人急忙看去,只见王生手腕上多出两道青紫指痕,正以惊人速度蔓延。 似要吞噬整个手腕,那指痕,竟成女童蜷缩模样。 宋焘脸色凝重,深知事情棘手。 他当机立断,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水,血溅满屋中梁柱。 春凳与白玉棍虚影,一阵剧颤,猛然炸裂。 木屑与碎玉残,影四处飞溅,露出里面森森白骨。 黎明曙光冲破阴云,宋焘用槐木重新制作女童棺材。 法事最后一刻,王生手腕指痕突然泛起朱砂色,化作两朵并蒂莲。 “因果已了。”宋焘擦去额上冷汗,“她终于愿意往生了。” 如今,李公宅院东墙下,多了座一米长的青石坟。 清明时节,总有人看到身穿白色丧服的女童,坐在坟头,身边摆放春凳与白玉棍。 众人都说,春凳上坐着穿崭新衣服的娃娃,白玉棍变成绕坟飞舞的玉蝶,再无阴森气息。 康熙二十三年,李公重新修订族谱,在最后一页添上刘氏夫妇名字。 王生离开书馆时,将手腕莲花刺青拓印在宣纸上,送予宋焘作为谢礼。 宋判官将刺青悬挂法堂,取名为《往生印》。 看到的人都说,莲花花瓣上,映着个穿蓝色布衫的女童,在微笑。 第18章 人鬼至交 《王六郎》 山东淄川城北,有位许姓人,捕鱼为生,生活平静又单调。 许渔夫有个习惯,与众不同。 每晚,他会提着酒坛到河边。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渔夫将酒坛放河岸。 他操作渔网,大口喝酒。 不时将酒洒向河中,嘴里念叨着:“河里的兄弟,来喝口酒吧!” 这个举动,看起来有些奇怪,对于许渔夫来说,成为了一种习惯。 他相信,通过这种方式,可以和溺鬼,建立联系,这样,就不会干扰捕鱼。 说来也怪,渔夫们同样辛勤劳作,把渔网捞破,却捕不到多少鱼。 许渔夫,总能满载而归。 这个现象,引起了人们的好奇和猜测。 有人说,他是得到了溺鬼的庇护,也有人说,他掌握了某种特殊技巧。 但无论如何,渔夫的好运一直持续,他的生活,也变得更滋润。 这天夜里,万籁俱寂,月光如水,洒落河面。 许渔夫请酒后,自斟自饮,享受着这宁静的时刻。 突然,他注意到岸边,有个俊朗少年,正来回踱步,似乎有些焦急。 许渔夫心生好奇,便抬手向少年招呼道:“兄弟,来喝两杯吧!” 少年闻声,看到许渔夫,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毫不犹豫地过来,在旁坐下,与他对饮。 两人喝酒,闲聊,气氛十分融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许渔夫的渔网,始终没有动静。 少年见状,站起身来,笑着对许渔夫说:“许哥稍等,我去下游给您赶鱼!” 说罢,身如飞燕,轻盈入水,眨眼间消失夜色。 看着少年离去,许渔夫心中,有些许疑惑,但还是选择相信。 没过多久,水面泛起一丝涟漪。 一群鱼儿像被驱赶,纷纷游向渔网。 许渔夫心中大喜,急忙收网。 哈,收获颇丰,满满一网,他笑得合不拢嘴。 这时,少年现完岸边,浑身湿漉漉,但脸上,却洋溢笑容。 许渔夫激动得直道谢,要把鱼送给他,少年摆摆手: “您总请我喝酒,这点小事算啥! 要是不嫌弃,以后咱常聚!” 许渔夫一拍大腿:“才喝一次就说见外话? 你愿意常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对了,还不知兄弟怎么称呼?” 少年答:“姓王,没表字,您叫我王六郎就行。” 从那以后,许渔夫卖完鱼就多买些酒。 每晚六郎都早早在河边等着,两人喝几杯,六郎就帮着赶鱼。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 有天夜里,六郎突然红着眼眶说:“许哥,咱们要分别了……” 许渔夫心头一紧:“好端端的说什么胡话?” 六郎犹豫再三,终于开口:“实不相瞒,我是个鬼。 当年醉酒溺亡,在这河里困了好些年。 此前,您每次捕鱼比别人多,都是我暗中帮忙,就为报答您的酒! 明天我就有替身,可以投胎了……” 许渔夫先是被吓了一大跳,但当他想到,与六郎这半年来相处情谊,内心逐渐平静。 他定了定神,对六郎说道: “六郎啊!能够得到解脱,这可是一件好事啊,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来,快喝酒,别再愁眉苦脸的啦!” 说罢,许渔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又给六郎倒了一杯。 忽悠,他想起了什么,好奇地问道:“对了,六郎,接替你的会是谁呢?” 六郎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明天中午,有一个妇人会溺水身亡。” 听到这个消息,许渔夫不禁心头一紧,他沉默片刻,然后说道:“唉,这也是命啊……” 两人就这样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鸡鸣时分,他们才依依不舍、含泪分别。 第二天一大早,许渔夫便早早地来到河岸,静静地凝视着河水,心里默默祈祷,希理那人能平安无事。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出现在了桥上。 只见她脚步有些踉跄,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当她走到桥中间时,一个不小心,失足掉进河里! 孩子被妇人抛在岸上,吓得哇哇大哭。 妇人在水里拼命挣扎着,时沉时浮,情况十分危急。 许渔夫见状,心中一紧,他本能地要去救人。 刚迈出脚步的,他突然想起昨晚六郎的话,这个妇人是他替身。 许渔夫猛地停住,他站在原地,犹豫不决。 救还是不救?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 许渔夫正纠结,却见妇人在水里挣扎了一会,奇迹般地又爬上了岸! 她浑身湿漉漉的,怀里紧紧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快步离开。 当晚,六郎又出现了,笑着说:“许哥,咱们还能接着喝酒!” 他实在不忍心,看婴儿没了娘,放弃了这次投胎机会。 许渔夫感动得直拍桌:“你这份善心,老天爷肯定看得见!” 又过了几天,六郎再次来告别,这次满脸喜色: “许哥,我被封土地神,是招远县邬镇,明天就要赴任! 要是您还念着兄弟,就来看看我!” 许渔夫又惊又喜:“可人和神隔着阴阳,咋见面?” 六郎摆摆手:“您来就是,别担心!” 妻子笑话他.:“去拜土疙瘩有啥用。” 许渔夫不管不顾,真的收拾行囊赶往招远。 到了邬镇,客栈老板见他就问:“您可是淄川许先生?” 许渔夫惊得瞪大眼:“您咋知道?” 老板神秘一笑,不一会儿,镇上男女老少全围了过来。 原来,大家都梦到土地神托梦:“我淄川好友要来,你们多照应!” 许渔夫到土地祠摆上酒,念叨:“六郎,我来赴约了! 可惜没带啥好东西,就当还在河边喝酒!” 烧完纸钱,祠后突然卷起一阵风,盘旋许久才散。 当晚,他梦到六郎穿着官服:“辛苦您跑这么远,我感动得不行! 但神职在身不便相见,让乡亲们送些薄礼,权当谢您!” 临走那天,全镇人争着设宴送行,送的财物塞满行囊。 出村时,一阵旋风,跟了十几里路。 许渔夫对着风拱手:“六郎保重!凭你的好心肠,定能护佑一方!” 这旋风许久才渐渐消散。 从那以后,许渔夫慢慢富裕起来,也不再捕鱼。 听说六郎在邬镇特别灵验,有求必应。 这个跨越阴阳的故事,成了十里八乡、茶余饭后的美谈。 第19章 摘星换斗 《偷桃》之一。 顺治十一年的初春,寒意尚未褪去。 我被人群推搡着,挤到了演春台前。 衙门前的石狮子上,还残留着未融化的积雪,朱漆大门敞开,檀香气息和锣鼓声,从中涌出。 那时的我,不过是总角小儿,费力地踮起脚尖,望向堂上的绯袍官员。 金线绣制的孔雀,熠熠生辉。 正看得入神,人群突然分开,一个精瘦汉子,挑着吱呀作响的竹笥。 身后跟着一个童子,乱蓬蓬的头发间,露出半截青布头巾。 汉子将担子往堂前一放,竹笥里,传出铜器相撞的脆响。 “列位大人请看,” 汉子向四方作揖。 “小人有祖传法,能让日月颠倒、乾坤逆转。” 堂上传来一阵笑语,东边的缎袍官员,茶盅盖轻拨浮沫:“那便耍来瞧瞧。” 汉子应承着,脱去外袍,露出里面满是补丁的短打。 “官爷,要什么?您请吩咐。” 东官道:“要是现在,来些桃子定是美事一桩。” 汉子脸色骤一变,跺脚嚷道:“这冰天雪地的,上哪儿去找鲜桃啊?” 童子扯了扯他的衣角:“阿爹既然应承了,怎可反悔呢?” 汉子抓耳挠腮,猛拍大腿:“有了!王母娘娘的蟠桃园里,四季都有仙桃。 待我上天去偷几颗来!” 这番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西官手帕掩口:“这泼皮,倒是会胡编乱造。” 汉子的手伸进竹笥,抽出一捆麻绳,沉甸甸的。 只见他双臂一挥,绳头竟如同活物,冲向天空,转瞬没入云霭,留下一道残影。 “八儿!快爬上去摘桃!” 汉子将绳尾递给童子。 童子抱着绳身,浑身直发抖:“阿爹,这绳细得跟蛛丝似的……” 汉子作势要敲他的脑袋:“咄!你瞧这绳头系着云彩呢。 过几年,给你找个漂亮姑娘。” 童子哭丧着脸,开始艰难地攀爬,那模样,就像蛛网上挣扎的飞蛾。 围观的人们,仰起脖子,只见瘦小的身影,晃晃悠悠上升。 越上檐角的铜铃,接着是飞檐上的脊兽,最终只看到一个小黑点。 堂上的官员们,停止了谈笑。 大约过了两炷香,浓郁的桃香,扑面而来。 众人只见一团红云,从天而降,竟是一个碗口大的鲜桃,绒毛上,还带着丝丝云气。 汉子捧着桃子跪地敬献时,我清楚地看到,桃子蒂部系着一缕金线,在日光下闪烁,令人眼花。 官员们传阅仙桃,忽然听天边,传来如同裂帛的声音。 悬在空中的麻绳,突然寸寸断裂,化作黑色的雨点,簌簌落下。 汉子踉跄着,扑向断绳,撕心裂肺惨叫:“天兵砍断绳子了!我儿!我儿!” 童声从云端传来,凄厉如夜枭:“阿爹救我……”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东官猛然起身,茶盅晃动,溅出茶水。 只见半空中有物体坠落,先带血的髽髻,青布头巾。 最后落下的,是一段截肢,五指还在痉挛。 汉子将残肢收进竹笥,血水顺着笥缝流淌,浓烈的腥气,前排妇人纷纷捂住口鼻。 “列位大人开恩啊!” 汉子抱着竹笥,用力地撞着柱子,大声哭喊。 “小儿为摘仙桃,身首异处,求大人赐副棺木安葬……” 素袍官员早已面色苍白,赶忙命衙役取来五两纹银。 汉子接过银子,咬得咯嘣作响。 突然往竹笥啐一口唾沫:“八八儿,还不谢恩!” 竹笥盖子弹开,童子完好无损跳出来,朝着北方,连磕三个响头。 惊魂未定的众人,还未喘过气,汉子已扛起竹笥,高声吆喝:“更稀奇的还在后头!” 说罢掏出一方红绸,往空中一甩,红绸化作三尺火蛇,吐着猩红信子在场中游走。 围观百姓惊叫着后退,汉子不慌不忙,拍手大喝。 火蛇轰然炸裂,化作漫天桃花,粉白花瓣,洋洋洒洒,落在众人肩头。 “这不过是雕虫小技!” 汉子擦了把额头的汗,又摸出个古朴的青铜盆,往盆中倒入清水。 “看好了,这盆里装的可是‘千里镜’!” 他将铜盆对着太阳,微微倾斜,水面泛起细密涟漪,映出百里外的集镇街景。 商贩吆喝、行人往来,连茶馆招牌上的字迹都清晰可见。 东官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伸手触碰水面。 指尖将要触及的刹那,水面突然剧烈翻涌,映出官员头戴九旒冕、身穿五爪蟒袍的模样。 满堂轰然,官员涨红着脸,缩回手,引得台上台下笑作一团。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喝彩声,铜钱如雨点,砸向场子。 我紧握阿娘给的铜板,却感觉掌心黏糊糊的,原来是被吓得,满手都是冷汗。 后来,在茶楼听说书人讲,这手“偷桃”戏法,原本是走江湖的“摘星换斗”术。 童子的袖中藏有活结绳,攀绳时暗藏机关,所谓的断肢不过是染了鸡血的面团而已。 那日亲的眼所见,实在太过骇人。 以至于多年后,我在柳泉茅屋里撰写《聊斋》时,仍觉得后颈阵阵发凉。 如今回想起来,那汉子抛绳时,檐角的铜铃,恰好在东南风中摇晃。 童子坠落时,堂前的日晷影子正指向未时三刻。 血腥的幻术,在明媚的春光里上演,让懵懂的小儿,得以窥见人间百戏。 …… 故事讲完,巫梅手机屏幕,不再是小说文字,而是人AI人蒲松龄。 巫梅说:“蒲先生,故事太精彩了。 只是我想知道,这‘摘星换斗’究竟有多神秘?” 屏幕中的蒲松龄回巫梅: “说书先生直言,这虽是把戏,但人们难辨真假。 他说,要完成这摘星换斗,还有三个必要因素。” 手机屏幕蓝光,映亮巫梅的脸庞,蒲松龄的AI投影,身着月白长衫,手中折扇轻点,空中浮现古朴的书卷虚影。 “蒲先生,这‘摘星换斗术’当真如此神奇? 那些断肢、通天索,难道都是障眼法?” 巫梅凑近手机,目光紧紧盯着屏幕里,那栩栩如生的虚拟人物。 蒲松龄抚须轻笑,书卷虚影翻至新页,浮现出复杂的机关图谱: “姑娘莫急。这摘星换斗术隶属江湖八大门之‘惊门’,讲究的便是‘虚实相生,惑乱心神’。 若要拆解其中奥妙,需先从‘三引三变’说起。” 第20章 九窍迷心 《偷桃》之二,完。 书生指尖划过空气,三道微光,在空中凝成文字:引观、引信、引欲。 “且看那演春台上,汉子扬言上天偷桃,此乃‘引观’。 世人皆有猎奇之心,越是荒诞之说,越能引得众人驻足。” 投影画面,切换到演春台场景,人群如潮水般聚拢, “接着抛出震颤的绳索,配合童子惊恐神色,勾起看客好奇,此为‘引信’。 最后以仙桃满,足官员口腹之欲,暗合人性贪婪,便是‘引欲’。 三引齐发,观众心神已被牢牢牵引。” 巫梅托着下巴思索:“原来从一开始,就是精心设计。 可那通天索,究竟如何做到直插云霄?” “这便是‘三变’中的第一变。”蒲松龄轻挥折扇,画面聚焦在绳索细节, “此绳名为‘龙鳞索’,由三十六股牛筋,经生漆浸泡七七四十九日,再以桐油黏合剂,层层缠绕。 关键之处,在于绳内暗藏空心竹管,内置细钢丝与机关扣。” 画面中绳索被拆解,露出内部精密结构, “抛绳时,屋檐下早有助手等候,待绳头抛出。 有预先布置铁环,助手迅速将机关扣勾住,造成直通云霄的假象。 童子攀爬时,袖中藏有带倒钩的金属爪,每一步都紧扣竹管,配合腹语制造的恐慌,叫人信以为真。” “那断肢又是怎么回事?难道真是假的?”巫梅追问。 “正是‘人皮傀儡术’。” 蒲松龄轻点画面,切换到童子攀爬的惊险场景, “童子事先将染血的蜡制假肢,藏于袖中。 攀爬时,巧妙利用高空视角与光线阴影,将假肢与真手重叠。 绳索断裂瞬间,汉子哭嚎声,掩盖竹笥机关响动,底部暗格弹出,假肢顺势滚落。 童子早通过地道潜入箱内,待赏银到手,再借弹射机关现身。” 巫梅倒吸一口冷气:“如此精妙的机关,若非先生拆解,常人如何能看透? 还有那火蛇桃花、千里镜,又是如何做到的?” “火蛇桃花,不过是‘磷粉机关’的把戏。” 蒲松龄示意画面转换,红绸在空中化作火蛇, “红绸浸染白磷与硫磺,壮汉以特制竹筒吹出火星,瞬间引燃。 待火势将尽,竹筒内暗藏的桃花瓣混着硝石粉末炸开,便成漫天繁花。” 说到此处,画面切换至青铜盆,水面映出百里外街景: “至于‘千里镜’,实则运用‘光影折射’之术。 盆边嵌有微型铜镜与透镜,台下助手持反光镜,将远处景象投射至水面,再撒入遇光显影的特殊药粉。 而官员蟒袍幻象,不过是事先调查其野心,在盆底绘制的机关画,遇水翻转显现罢了。” 巫梅恍然大悟:“原来处处都是机关,步步皆是算计。” “这还不是最精妙之处。” 蒲松龄神色一肃,“摘星换斗术的精髓在于‘心术’。 行术者需熟读《九窍迷心录》,通过察言观色把握观众情绪。你且看——” 画面回放汉子跺脚、童子啼哭的瞬间。 “这些看似随意的动作,实则是经过千百次演练,这叫‘情绪钩子’。 恐惧与好奇交织,足以让人丧失判断,信假为真。” “难怪江湖有言:‘莫欺惊门一张嘴,摘星换斗戏神仙’。” 巫梅感叹道。 蒲松龄微微颔首,投影渐渐变淡:“幻术终究是幻术,虽能惑人一时,却难欺心一世。 人们若想识破虚妄,还需修得一颗清明心。” 说罢,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手机屏幕中,只留下满屏的机关图谱,和巫梅若有所思的面容。 次日,巫梅盯着手机屏幕,在虚拟桌面上重重一敲: “蒲先生,您昨天提了《九窍迷心录》,却没说这书,究竟藏着什么门道? 害我翻遍古籍,都查不到半点线索!” 蒲松龄的AI投影,晃了晃手中折扇,墨色衣摆泛起涟漪:“原来为此。 《九窍迷心录》并非术法秘籍,是一本‘读心奇书’。 江湖传言,若能参透此书,便能‘开口动人心,举步乱人魂’。” 他抬手轻点,空中浮现出泛黄的书页虚影。 “书中将人心欲望分为九类,对应人体九窍,目贪色、耳迷音、鼻嗜香、口欲味。 乃至意念中的权、财、名……行术者需先观其形、听其言,再投其所好。” “所以偷桃戏法里,汉子早就算准了官员贪图享乐?” 巫梅挑眉。 “正是!” 蒲松龄指尖划过虚影,画面重现,是官员轻敲茶盏的动作。 “你看这东官,把玩金护甲时的神态,分明是个贪财好利之辈。 壮汉提出‘上天偷桃’,表面荒诞,实则暗合其‘不劳而获’的贪欲。 待仙桃现世,官员眼中精光闪烁,此时已入局。” 巫梅突然想起什么,神色一凛:“那童子断肢坠落,岂不是故意利用人们的同情心?” “姑娘聪慧!” 蒲松龄抚掌赞叹,投影画面切换到孩童惨叫的瞬间。 “当观众目睹‘惨状’,恐惧与怜悯交织,心神大乱。 此时壮汉再跪地求赏,众人哪里还顾得上分辨真假? 这便是书中‘七情乱神’之术,先以惊悚之象破其胆,再以悲情之态惑其心。” “可若是遇到心思缜密之人,这术法还能奏效吗?” 蒲松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笑意,书页虚影翻至最后一页,露出残缺的半行字: “九窍术的终极奥秘,在于‘以假乱真’。” 他抬手召出一道幻影,竟是昨天演春台的汉子。 “你看此人,抛绳时手臂青筋暴起,唤子时声音颤抖,连额间冷汗都是恰到好处。 这些‘真实’细节,远比机关术更能瓦解人心。” 巫梅若有所思地点头,却见书生的投影,突然变得模糊,声音也带着电流杂音: “不过……这《九窍迷心录》百年前便已失传,如今江湖上流传的多是残本……” 话音未落,AI书生化作碎片消散,手机屏幕,弹出一行红色小字:“您的体验时长已到期”。 深夜,巫梅辗转难眠,总觉得有双眼睛,透过手机屏幕窥视着自己。 当她再次打开“聊斋AI”,现应用图标变成了桃符,点击后,只跳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姑娘,你又为何对幻术,有如此执着?” 第21章 道土戏贪 《种梨》 巫梅的食指,在屏幕上来回拨动。 那猩红的“体验到期”字样,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已是凌晨两点,当她第七次点开“聊斋 AI”时,界面忽然扭曲,成旋涡状。 蒲松龄的投影,裹着青雾缓缓浮现,手中折扇轻轻一点,一道金芒划破黑暗。 “姑娘可知,这幻术之道,既能娱人耳目,亦可涤荡人心?” 话音刚落,画面切换,热闹非凡的青州府集市。 身穿粗布短打的陈阿贵,正用力拍着梨车大声吆喝。 黄澄澄的梨子,堆得如小山,表皮泛着诱人的蜜光,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十文钱一个!” 他的嗓门,比周遭摊贩都要大,“这可是崂山的玉露梨,皇宫贡品的品种!” 人群中,突然挤进一个破衣道士,他那补丁摞补丁的道袍上,沾着草屑。 头顶的竹冠,还斜插着半截枯枝。 “施主慈悲,”道士嗓音沙哑,“贫道三日未食,能否赐个梨子续命?” 陈阿贵顿时横眉立目:“去去去!我这梨是给贵人吃的,你个臭要饭的也配?” 道士却像生了根,杵在原地,双手合十反复作揖。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陈阿贵抄起秤杆就要打人:“再不滚,老子叫官差抓你!” 这时,街角绸缎庄的伙计,实在看不下去,摸出铜板买了个梨,递给道士。 “多谢小哥!”道士接过梨,三两口便啃完了,突然将梨核抛向空中。 他抽出背后锈迹斑斑的锄头,在青石板上狠狠一敲。 地面竟裂开蛛网纹路,梨核“嗖”地钻入缝隙。 道士双掌结印,大声喝道:“长!” 青石板下,涌出翠色藤蔓,瞬间缠成碗口粗的树干。 雪白梨花,在枝头竞相绽放,整片集市,弥漫着花香。 惊人的是,每朵花凋零之处都坠下金黄梨子,个头比陈阿贵的梨子大了整整一圈。 道士大笑道:“来!大家尝尝贫道的‘无根仙梨’!” 百姓们疯狂地争抢着梨子,咬下去汁水四溢,清甜的滋味直透肺腑。 有位老者边吃边惊叹:“这味道,竟比我年轻时吃过的御赐贡梨还美妙!” 陈阿贵也挤在人群中,看得入神,完全没注意到梨车,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当最后一个梨子被分完,道士挥起锄头砍向梨树。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梨树化作青烟消散,只留下满地梨叶。 陈阿贵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异样的声音,回头一看,差点瘫倒在地。 梨车空空如也,车把都不见了! 再仔细一瞧,墙角,正躺着半截断成斜茬的车把,断面还沾着新鲜的木屑。 “好你个妖道!”陈阿贵抄起扁担就追了上去。 拐过三条巷子,却见道观山门前贴着一张告示,上面画着个梨核形状的符印。 他刚要伸手去撕,身后传来熟悉的笑声:“施主可还记得,三日前你在城隍庙许的愿?”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三日前陈阿贵进城时突遇暴雨。 入城隍庙避雨,见香案上供着梨子,竟偷偷顺走两个。 当时庙祝追出来,他还恶语相向...... “那日你偷走的,正是贫道供奉给山神的供果。” 道士袖中,滑出两个干瘪的梨子,正是陈阿贵当日所偷。 “小惩大诫,望你日后莫要再被贪欲蒙了心。” 说完,道士化作一缕青烟,只留下满地梨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集市上,绸缎庄伙计正捧着颗“仙梨”啧啧称奇。 突然,有官兵疾驰而过,传闻,青州知府听闻仙梨之事,派人来抓“妖道”。 却只在道观里,找到半卷残破的《幻术百解》,扉页上写着:“术法小道,渡心为大。” …… 巫梅的手机突然震动,弹出新消息:“是否开启《幻术百解》残卷解析?” 她盯着屏幕,想起陈阿贵最后望着空车的模样,鬼使神差地点了“确认”。 刹那间,手机屏幕亮起刺目的白光。 光芒消散,一本泛黄的古籍虚影,悬浮空中。 残破的封皮,“幻术百解”四字,泛着幽蓝荧光,边角,还沾着暗红痕迹。 卷一·观心篇 “幻术之要,首在观人。” 虚影翻至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浮现。 “市井商贾贪利,显贵之人慕权,妇人爱华服,稚子好糖饴。 若见人抚玉坠而眼露精光,则财帛可诱;遇人频整冠冕,则虚名可惑。” 旁侧配着一幅简图:画中道士通过观察,根据路人袖口补丁的磨损程度,判断其是否急需银钱。 卷三·化形术 “万物皆可化形,关键在‘借势’。” 书页间跳出动态画面。 术士将枯枝插入酒坛,口中念念有词,坛中竟涌出清泉,枯枝瞬间化作垂柳。 注解写道:“柳枝含水,酒亦润木,此乃借水势化形。 若以火折投入雪堆,唤作‘逆施造化’,需辅以硝石硫磺,方能瞒天过海。” 卷七·惑心诀 “比机关更精妙者,人心也。” 文字,在屏幕上不断跳跃。 “当众人围观时,术者需先以‘奇事’夺其神——如断剑重铸、枯木开花。 待观者目眩神迷,再以‘共情’惑其心。 假作痛苦状,则人皆悲悯;佯称欢喜,则众亦开怀。 此乃‘七情枷锁’,比铁索更难挣脱。” 最后的字迹已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零星字句。 “......莫以术欺人,当以术渡心......城隍庙供果......山神之怒......” 旁边画着个梨核形状的符印,正是陈阿贵所见之物。 古籍虚影突然剧烈震颤,一行血色小字从纸页间渗出:“欲习此术,先破心魔。” 接着,整个界面,化作万千碎片,手机弹出提示: “检测到宿主心境不稳,《幻术百解》已封存。” 巫梅望着黑下去的屏幕,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窗外,月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股若有若无的梨香,仿佛还在鼻尖萦绕。 第22章 崂山道士 《劳山道士》之一。 青阳县有个王家七子,名唤作王来宝,出身簪缨世家。 他自小就饱读诗书,可偏偏对道家仙术痴迷得紧。 听闻劳山多有仙人隐居,王来宝不顾家人阻拦,背起竹编书箱,踏上了寻仙问道的艰辛之路。 王来宝一路翻山越岭,不知吃了多少苦头,终于,一座气势恢宏的道观,出现眼前。 道观的飞檐斗拱间,藤蔓缠绕,晨钟暮鼓,在山谷中悠悠回荡。 王来宝满心欢喜,推开那扇木门。 只见一位白发道长,正盘腿坐在蒲团上。 银丝长发,直垂胸前,眼眸却如深潭,清亮深邃。 王来宝赶忙跪地叩拜,与道长的交谈中,他只觉对方所言玄妙深奥。 当下,便毫不犹豫跪地求道。 道长上下打量了他片刻,轻抚胡须笑道:“修道需耐得住清苦,你这富家公子,怕是吃不得这等苦头。” 王来宝急忙答道:“弟子愿受磨砺!” 当晚,道观中众弟子归来,王来宝一一行礼后,便就此留下。 次日破晓,道长递给他一柄斧头,命他随弟子们入山砍柴。 刚开始的时候,王来宝还觉得新鲜,兴致勃勃,跟着众人上山。 一个多月过去,他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脚底也结满了厚厚的茧子。 往日里养尊处优的他,哪里受得了这般苦楚? 心中渐渐萌生了退意。 一天傍晚,王来宝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道观,却见道长正与两位客人在饮酒作乐。 此时天色已暗,道观内并未点烛火,只见道长剪出一方圆纸贴于墙。 纸上透出皎洁的月光,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纤毫毕现。 一位客人举杯笑道:“如此良夜,独饮无趣!” 说罢,取出一壶酒,让众弟子随意取用。 王来宝暗自思忖:七八个人,这一壶酒如何够分? 王来宝觉得奇怪,众人用碗盏轮流斟饮,那壶酒,却取之不尽,倒来倒去,不见减少。 另一位客人笑道:“有月无舞,岂不辜负?” 说罢,他将筷子掷向“月亮”,只见光影中,飘下一位身着广袖的女子。 落地时已与常人等高,身姿婀娜地,歌声清越: 玉箸掷影月轮开, 广袖凌波踏雾来。 霓裳翻作星河转, 素手轻扬桂魄徊。 仙乎欲返青冥外, 幽锁寒宫几度哀? 曲尽回风旋作箸, 银蟾犹带舞痕苔。 三君笑揽清虚去, 隔墙窥真须眉皑。 最后一个音符的落下,那美妙的乐曲,终于画上了句号。 女子并没有停下动作,她轻盈旋转身体,翩翩起舞。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女子突然高高跃起,如同一只轻盈的蝴蝶,在空中短暂停留。 最后化成一根筷子,落回桌子上。 这惊人的一幕,三位饮酒者哄堂大笑。 对女子的表演非常满意,笑声中,充满了赞赏和愉悦。 笑声未歇,这三位饮者突然举起酒杯,缓缓飘向空中。 身影进入一个神秘世界——“月宫”。 人们清晰地看到,三位饮者月宫中对酌。 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连胡须都根根分明。 待月光渐暗,弟子们点烛进来,却见道长独坐。 客人与幻境皆消失不见,唯有桌上的残肴与墙上的圆纸。 道长叮嘱早些歇息,莫误了明日砍柴。 王来宝瞪大了眼睛,如痴如醉,心中充满了向往和期待。 他忘了时间流逝,沉浸在这奇妙的世界。 一个月过去,王来宝发现自己的生活,并没改变。 他每天依旧砍柴挑水,辛勤劳作,道长却没传他任何法术。 起初,王来宝还能保持耐心,心想道长,是在考验他的毅力和决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心中总觉疑虑不安。 他终于耐不住性子,求恳道:“弟子跋涉百里求道,即便学不得长生之术,若能习得穿墙之法,也算不虚此行。” 道长闻言轻笑,当即传授口诀,让他一试。 王来宝面对墙壁,心中充满了恐惧,战战兢兢地不敢迈步。 道长一再催促,他闭上眼睛猛地冲了过去,没想到,真的穿壁而过! 道长神色一肃,告诫他:“此术需心正意诚,否则必遭反噬。” 言罢,赠予他一些盘缠,送他下山。 王来宝归家后,迫不及待地向妻子炫耀。 他学着在道观中的模样,后退几步猛地冲向墙壁。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额头瞬间肿起一个大包,疼得他龇牙咧嘴。 妻子又好气又好笑:“怕是被那道士骗了!” 王来宝恼羞成怒,大骂道士无良,却不知自己急于求成,终究是败给了贪念。 ……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蒲松龄的AI虚影,手持折扇浮现:“姑娘可看出,这故事中的玄机?” 巫梅好奇:“蒲先生,那穿墙术究竟是真法术,还是障眼法?” “人心即幻术。”虚影轻轻挥动折扇,画面切换至道观场景, “你看这王来宝,初见法术时惊叹不已,砍柴时却嫌辛苦,求术时又如此急切。 他所求的,并非真正的大道,不过是想走捷径。 道士剪纸为月、化筷为仙,实则是借奇景来试探人心。” 巫梅点点头:“所以穿墙术的关键,是破除内心的恐惧与贪念?” “正是!”蒲松龄点向王来宝撞墙的画面, “当他妄图用术法炫耀时,心已被虚荣蒙蔽,自然会撞得头破血流。 这世间有多少人如王来宝一般,求‘术’而不修‘心’,最终只能自食恶果。” 话音未落,手机突然震动,弹出新提示:“是否解锁《穿墙术机关详解》?” 巫梅正要点击,却见虚影渐渐消散,只留下一行小字:“天机不可尽泄,观心方见真章。” 巫梅感觉,王来宝也许,不会就此贫废下去。 …… 王来宝捂着肿起的额头,瘫坐在太师椅上。 妻子的嘲讽,像根银针扎在心头。 深夜辗转反侧时,他摸到怀中的《清心诀》,那是临别时所道长所赠。 泛黄的纸页上,“心正则术灵”五个红字,在月光下忽明忽暗。…… 第23章 揣悟道心 《劳山道土》之二,完。 次日清晨,王来宝想起黄裱纸上的字,他悄然离家,重返劳山。 道观山门依旧,只是门前,多了个背着药篓的小道童。 “道长算到您会回来。” 小道童眨着眼睛引他入内,白发道长正在丹房炼药,药炉中飘出的青烟,凝成莲花。 “还想再试穿墙术?”道长头也不抬,声音平静地。 王来宝见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满脸懊悔之色。 他低头说道:“弟子知错了。那日见您剪纸为月、化筷成仙。 弟子心中,充满了对奇术的渴望,满心只想,学到这些神奇的法术后,好向他人炫耀。 经过这些天的反思,弟子才明白,如果没有一颗清净的心,即使学会了再好的法术,也不过是镜花水月,虚幻不实。” 说罢,王来宝从怀中出《清心诀》,已经被磨损,显得有些破旧。 他双手捧着这本书,恭敬地递到道长面前。 “弟子愿意,从最基础的扫洒砍柴做起,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修行。 只求道长教导,学习一些真正道术,能够济世救人。” 道长转身,袖中飞出三片银杏叶,在空中拼成“观、悟、行”三字: “既如此,明日随我采药。” 从此,王来宝每日天不亮,就背着药篓入山,辨识草药、研磨丹方。 三个月后的雨夜,有山民抱着高热惊厥的孩童,来求药,道长让王来宝诊治。 他依着所学,取来道观自种的柴胡、青蒿煎药,又用银针在孩童虎口施针,患儿竟渐渐退热。 这日,道长将他唤至观中月洞门前:“你可知,这月洞门为何终年不关?” 见王来宝不解,道长抬手轻拂,门扉竟化作透明,院外竹林与天上星月,清晰可见。 “所谓穿墙,并非蛮力破障,而是勘破心中壁垒。” 说罢递给他一卷《太虚遁术要旨》,“今夜子时,在静心崖习练。” 子时的静心崖,雾气弥漫,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层薄纱所笼罩。 王来宝站在崖边,按照口诀凝神屏息,让自己的心境,平静如水。 当他的目光落在崖壁上时,却惊讶地发现,崖壁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光芒。 那光芒如梦如幻,若隐若现,让人不禁心生寒意。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幽蓝的光芒中,似乎有无数人脸在挣扎。 他们的表情痛苦而扭曲,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折磨。 王来宝瞪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这些人脸,究竟是什么样子,但它们却如同幻影,稍纵即逝。 如此诡异的景象,王来宝吓得不知所措。 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此乃心魔幻象。” 王来宝浑身一颤,猛地转身,只见道长,就站在他身后,身披道袍,手持拂尘,一脸肃穆。 道长看着王来宝,缓缓说道: “当年你求术时,满脑子都是如何在乡人面前显摆,炫耀自己的本事。 如今,你心中可有半分杂念?” 王来宝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开始回放,这数月以来的修行经历,历历在目。 他想起自己,为了拯救那些感染疫病的山民,连续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煎药。 那药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他还记得,背着那位腿脚不便的老妪,过那狭窄的独木桥。 重量压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掉入河中。 药田里,他被那突如其来的毒虫咬伤,剧痛袭来,但他硬是咬着牙,完成了晾晒药材的工作。…… 这些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闪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辨。 再次睁开双眼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 那高耸入云、坚如磐石的崖壁,如同薄雾,渐渐消散。 不知何时,王来宝已经站在崖顶,山风裹挟着松涛,如汹涌的波涛,扑面而来,让他有些站立不稳。 三年后,青阳县突发瘟疫,街头巷尾,满是咳嗽呻吟的百姓。 王来宝背着药箱归来那日,正撞见棺材铺老板,用板车运送尸体。 他摘下腰间葫芦,倒出几粒金光闪闪的丹药:“此乃三清祛瘟丹,可解时疫。” 围观百姓将信将疑,有个壮汉抢过丹药,喂给垂死的母亲。 不到半个时辰,老妇人竟咳出黑痰,缓缓转醒。 消息传开,王来宝的王家医馆,前面挤满了人。 他一边施药,一边用新学的“隔空取物”术。 从百米外的药田,取来新鲜草药,指尖轻点,将药汁注入病人口中。 县令听闻此事,带着衙役,要请他入朝为官。 王来宝正在医馆后院制药,闻言对着院墙轻轻一推,整面墙化作点点星光。 消散后,露出后面种满草药的园子。 “大人请看,草芥亦可救人。 在下愿留在此处,为百姓祛病,胜在朝堂空谈。” 这话传到京城,有位御史大夫不信,专程前来,微服试探。 他乔装成跛脚乞丐前来,王来宝正为盲眼老妇针灸。 指尖迸发淡蓝色光芒,刺入穴位时,竟有莲花虚影浮现。 “这是?”御史惊问。 “不过是将内息化为灵力,疏通经络罢了。” 王来宝笑着,为老妇敷上草药, “真正的法术,不在炫人耳目,而在活人济世。” 某日深夜,巫梅正在手机上重读王来宝的故事。 蒲松龄的AI虚影,突然出现,手中折扇展开。 上面显示,王来宝施药救人的场景。 “小友可知,他后来自创了‘明镜穿墙术’?” 不等巫梅发问,画面切换,只见王来宝站在火场前,双手结印。 熊熊烈火,竟从中间分开,他如入无人之境,将被困孩童救出。 “此术以心为镜,映照众生疾苦。” 蒲松龄的声音带着赞叹, “王来宝不再执着于法术本身,反而悟透了道术的真谛。” 手机突然震动,弹出新提示:“是否查看下一章《长清僧》?” 巫梅正要点击,却见虚影化作流萤,窗外传来书生的声音:下一篇,道士重生,借尸还魂。 第24章 借尸还魂 《长清僧》 长清县北的群山深处,一座千年古刹,终年云雾缭绕。 寺门前的银杏树已亭亭如盖,枝叶间漏下的光斑,洒在青石板上,丈量着时光的刻度。 八十二岁的老僧慧明,正拄着藤杖,走过这片斑驳。 布袍下的身躯虽清瘦,却如苍松般挺拔,雪白的胡须垂至胸前,随着山风轻扬。 寺中的铜钟,每日寅时便被撞响,慧明总在第一声钟鸣里,推开禅房木门。 晨雾未散时,他已手持竹帚清扫落叶;暮色四合时,他仍端坐佛前敲着木鱼。 弟子们常窃窃私语:“师父的瞳仁,像深潭古井,倒映着三世因果。” 却不知这双眼睛,已见过八十二载寒暑交替、见过战火焚毁寺门又重建、见过无数香客,跪拜时的虔诚。 那日午后,慧明照例在寺中巡看。 春日的阳光穿过古柏枝桠,在他肩头织就流动的金纱。 行至藏经阁,他忽然驻足,侧耳倾听檐角铜铃清响。 铃声与往日不同,带着金属震颤的余韵,仿佛某种宿命的预兆。 叮…… 最后一缕尾音消散时,老僧的藤杖突然脱手。 他踉跄着扶住廊柱,布履在青石板上划出半道弧痕。 赶来的弟子们,只见他盘膝而坐,双手结印,脸上浮着淡淡的笑意。 野菊从他袖间跌落,在渐凉的身躯旁,静静绽放。 慧明的魂魄离体,飘过开满野蔷薇的山谷,掠过汩汩流淌的清泉,在第三日黄昏抵达黄河渡口。 暮色中,摆渡人撑着竹篙,船头悬着的白纸灯笼,在风中摇晃,映出“阴阳界”三个墨字。 正当他犹豫是否登船时,对岸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河南富商之子赵景隆,正带着十二骑鹰犬追逐银狐。 忽然,坐骑前蹄扬起,发出凄厉的嘶鸣。 马匹踏中了猎人的铁夹。 赵景隆被甩向半空,马靴踢飞了猎鹰的羽毛,后脑重重磕在岩壁上。 慧明的魂魄正巧飘至此处。 刹那间,他看见赵景隆的天灵盖上,浮起一团微弱白光。 自己的魂体,不受控制俯冲而下。 两道光晕交融,摆渡人的灯笼地熄灭。 天地间只剩马蹄声,在虚空中回荡。 赵府雕花大床上,昏迷七日的“公子”突然睁眼。 琥珀色的瞳仁里,流转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惊得守夜侍女摔碎了药碗。 赵夫人连夜请来宋焘,却见对方盯着公子眉心直叹:“奇哉!魂灯未灭,魄影却现双魂之相。” 诡异的是,这位往日沉迷酒色的公子,开始整日静坐。 三房小妾,递来的葡萄美酒,被他推开。 账房先生呈上地契,他皱眉:“东街那间当铺,可是前年涨洪水时,淹死过人?” 当夜,他独自前往城隍庙,在判官像前,燃了三炷香。 “贫僧慧明,暂借贵体还魂,惊扰之处,万望海涵。” 七月流火,赵府后园的紫薇,开得正艳。 慧明长叹:“此身犹如琉璃盏,盛得下美酒佳肴,却装不住半点贪嗔。” 他开始绝食,任赵夫人跪在佛堂哭求,只饮山泉配野菜。 第一片梧桐叶飘进窗棂,他终于开口:“备马,我要去长清。” 三百里官道,他骑马走了七日。 沿途经过的城镇,在他眼中化作虚影,唯有记忆中的古刹,轮廓愈发清晰。 寺门前的银杏叶,扑簌簌掉落,守门小僧手中的扫帚坠地。 那双手,分明是师父才有的温度。 重归禅房那夜,慧明在佛龛下发现半卷残经。 泛黄的纸页间,夹着片干枯的银杏叶,正是他圆寂那日,晨扫时遗落的。 窗外传来诵经声,却是小沙弥们在念《金刚经》。 稚嫩的童声,让他恍惚看见八十二载光阴,在经卷流淌。 赵家派来的马车,在山门外等了半月。 最后一次劝返时,慧明将家传玉佩放在管家掌心。 “此物可保赵家三代富贵,但需在祠堂供奉《心经》,每日诵读。” 转身时,他忽然轻笑:“回去告诉你家老爷,他去年冬月咳血时埋在梅树下的酒,该启封了。” 三年后的寒食节,有樵夫见古刹上空祥云缭绕。 慧明正领着弟子们,在后山栽种新茶,忽然指着云海深处道: “看,老衲的藤杖要开花了。” 当夜,他在禅房留下四句偈语: 皮囊幻如露, 心灯明似月。 轮回千百转, 本性未曾灭。 鸡鸣时分,小沙弥推门送茶,只见蒲团上,端坐一陌生公子,眉眼与赵景隆有三分相似。 唯有案头那盏将熄的油灯,爆出最后的花火。 像极了八十二年前,某个小沙弥,初次点燃心灯时的模样。 …… 巫梅看差智能屏上的文字,晃眼间,文字被书生 替代。 蒲松龄的AI投影忽然轻笑: “小友可知,这故事在清朝茶肆传唱时,有位落第书生,听罢大哭三声又大笑三声? 他说慧明拒了金银易,我断这功名难。” 折扇轻摇,虚空中,浮现无数平行时空: 有书生,在科举放榜夜悬梁,有商贾在银山前,纵欲而亡。 也有现代人,在豪宅中对着佛经痛哭。 巫梅托腮思索,一脸疑惑地问道:“可为何老僧能在富贵乡中坚守本心? 换成旁人,怕是早就沉溺其中了。” “正是此点最妙!” 投影画面突然切换,只见公子面对妻妾的殷勤,不为所动。 面对酒肉的诱惑,坚定拒绝。 蒲松龄接着说道:“这老僧修行数十载,心性如磐石般稳固。 即便换了身份、换了环境,依然能勘破名利诱惑。 反观世间众人,若心中无定见,即便身死魂转,也不过是换个躯壳继续沉沦。” 巫梅恍然大悟,若有所思。 “所以网文中的重生故事,若只是追求复仇爽感、贪恋财富权势,终究少了些深意。” “重生爽文?” 书生抚须,“不过是世人给自己的迷魂汤。 慧明真正重生的,不是这具公子躯壳,而是八十二年修行炼就的金刚心。 你们这个时代的人啊,” 投影化作数据流, “总在追问如何活得更好,却忘了先问,自己,该以何种姿态活着?” 屏幕渐暗,最后一行小字浮现:“本故事纯属虚构,但你此刻的心跳,是真的。” 第25章 人蛇共舞 《蛇人》 东郡城西边,三十里的地方,有一座破旧的城隍庙。 庙祝老孙头,常常看到有一个干瘦的人,披着星星的微光回来,这人便是耍蛇人李三。 他肩上的竹箱里,蜷着两条青蛇,鳞片在月光下,闪烁幽光。 李三是药农,十五岁那年,跟着父亲进山采参,遇到暴雨,被困断崖下。 迷迷糊糊中,他看见两条青蛇缠绕在古松上,首尾相连,形成伞盖的形状,保护他和父亲,免受落石的伤害。 回家后,他放下药锄,转行以驯蛇为生。 十年间,他走遍了齐鲁大地,在泰山后山,找到了两条有灵性的蛇种。 大青和二青,刚来的时候只有一尺来长,李三用精肉喂养它们,每天晚上对着月亮吹箫。 二青额头的朱斑,随着月色明暗变化,就像镶嵌着一颗红豆,它是最通人性的。 李三表演到《白蛇传》中“水漫金山”的情节时,它就会昂首吐信,鳞片一张一合像波浪涌动,观看的人无不叫好。 大青突然死去的那个夜晚,李三独自坐在枯井边吹埙。 埙声低沉如哭泣,惊起了一群寒鸦。 二青突然从竹箱里窜出来,绕着他游走了三圈,蛇信轻轻舔着他的脚背,似乎在安慰他。 李三抚摸着二青的鳞片,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蛇有五种品德,有灵性的蛇,更有龙的特性。” 山寺失窃的事情,发生在立秋后的第三天。 李三早上起来,发现竹箱空了,冷汗湿透了他的粗布衣服。 方丈拿着禅杖大声喝道:“是不是你监守自盗?” 这时看见,二青从房梁上垂下来,尾巴尖,缠着一只昏厥的灰鼠。 灰鼠的爪子里,还握着半块供果,原来是这只畜生,偷吃东西惊动了蛇。 失而复得的喜悦,在看到小青时,变成了惊叹。 那蛇只有筷子长短,整个身体像新竹子一样青翠,只有尾巴尖有一抹银白色。 二青盘成磨盘的形状,把小青护在中间,蛇信轻轻点着同伴的额头,就像长辈在传授印记。 李三拿来鹿乳的时候,二青正把捕获的蚱蜢撕碎,用嘴喂给小青吃。 小青刚开始学习戏法时,总是很胆怯。 一次县令寿宴上,它像一座玉山,僵硬不动,任凭铜锣敲得震天响,也没有反应。 二青突然从竹箱里窜出来,绕着小青跳起了蛇舞,鳞片相互撞击,发出金石般的声音。 小青受到了激励,立刻变得活跃起来,在李三的手臂上,快速游走,赢得了满堂喝彩。 李三为此,专门制作了一个鸳鸯竹箱,里面用蜀锦做衬,外面雕刻着并蒂莲。 三伏天,他就停止营生,带着两条蛇去沂山避暑。 溪边的老松树,见证了无数奇妙的景象。 二青驮着小青逆流而上,蛇的身体摆动起来像青色的丝绸裁成的云彩。 两条蛇首尾相连,在月光下织成银环,李三醉卧在旁边,仿佛置身于蟠桃会。 放生的那一天,李三在二青的脖子上,系了一条红绳。 淄水东山,云雾缭绕,他摆下了三牲祭品,对着两条蛇三拜九叩。 “你们既然有灵性,应当知道月满则亏的道理。 希望你们从此深藏功名,将来能够证得大道。” 二青回头的时候,蛇眼里含着泪水,额头的朱斑,红得让人惊心。 半年后,有个樵夫在断魂崖,看到二青蜕皮。 蛇蜕有一丈多长,在阳光下闪烁着七彩光芒,惊动了四方的猎户。 李三听到消息后连夜进山,在崖洞里,找到半截褪去的青鳞,还带着体温。 洞中的石壁上,布满了抓痕,深处却供奉着一尊山神,案前摆放着风干的野果。 李三再次见到二青,是在五年后的惊蛰。 那天,他给新驯服的竹叶青喂食,忽然听到檐角的铜铃乱响。 只见一道青影如闪电,二青已经缠上了房梁,嘴里衔着一株百年首乌。 李三老泪纵横,才知道它从未远离,一直在暗中保护自己。 一个雪夜,李三感染风寒,卧病在床,昏沉中觉得凉意刺骨。 睁开眼睛,看到二青盘在炕头,蛇信轻轻试探他的额头,小青则蜷缩在灶台,用蛇身温暖着药罐。 三天后李三痊愈,屋子角落里却多了一株千年灵芝,露水还没有干。 李三寿终正寝的夜晚,两条蛇破窗而入。 二青额头的朱斑,已经淡成了胭脂色,蛇眼浑浊,绕着老主人的尸体,游走三圈。 小青银色的尾巴轻轻颤抖,在李三的掌心,留下一片蛇鳞,和二青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村民发现,李三床头的《驯蛇经》,无缘无故燃烧,灰烬中躺着两枚青玉鳞片。 道士看到后,很欣慰:“蛇五百年可以变成蛟,千年可以变成龙。 这两条蛇,受到人的教化熏陶,恐怕可以省去三百年的修行。” 从那以后,东郡多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每逢大旱,就会有青影在云中翻腾,不一会儿就会普降甘霖。 樵夫和猎户进山,总能在岔路口,看到新鲜的野果,或者是指路的蛇蜕。 光绪三年,发生大饥荒,有难民夜宿破庙。 梦见青蛇口衔金穗,醒来时,身边真的有半袋稻种。 直到现在,沂山深处,仍然有一座无名青蛇庙,香火不断。 庙祝说,子时经过那里,能听到风中传来的箫声,还有鳞片擦过草叶的沙沙声。 就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在月光下,跳着没有结束的蛇舞。 异史氏曰:观二青小青之事,方知草木禽兽,禀性至淳。 反观衣冠之族,多见背信弃义之徒。 昔年范巨卿鸡黍之约,管宁割席之交,今安在哉? 尝闻龙性最淫,能与百物交。 今观二青不忘旧主,小青始终相随,其情之笃,胜过人间夫妻兄弟多矣! 世人但知蛇蝎心肠,岂知青鳞有泪? 若使天下人皆如二青,何患世道浇漓? 余作此传,非独志异,实望世人睹此双青,能念及故旧之情。 莫待朱斑褪尽,方悔恩义难寻。 第26章 蟒口逃生 《斫蟒》 黎明前的黑暗中,胡家兄弟早早起身,踏入那座无名山谷。 哥哥胡大扛着扁担,走在前方,身上的粗布衣衫,被露水浸湿,颜色变得深沉。 脚下的草鞋,踩在霜花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弟弟胡二背着竹篓,紧紧跟随,镰刀柄上的红绳,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这座山谷,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地方。 谷中的老松,形态各异,如盘虬的巨龙。 厚厚的腐叶之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也许,还埋着前朝樵夫的遗骨,但同时,也藏着可以换取粮食的优质木料。 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时,胡大的柴刀,突然停在半空。 松影之中,有一团墨绿的鳞片,在晨光的映照下,散发着如冷铁般的幽光。 毫无预兆地,变故骤然降临。 千年古藤后,一条大蟒猛然窜出,鳞片摩擦枯叶的声音,像是山神在抖落袍袖。 胡大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浓烈的腥风,伴随着倒刺的信子,向他袭来。 再次睁眼,眼前已是一片粘稠的黑暗。 蟒蛇的大口,犹如一座活着的坟墓,腐臭的气息直灌鼻腔。 喉管被倒齿紧紧勾住,剧痛,让他想呼喊,却无法发出声音。 胡二的瞳孔中,映出了一幅如同末日场景。 蟒蛇的身躯如锁链,紧紧绞缠着兄长的身体,鳞片刮擦骨骼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他的本能反应是逃跑。 但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兄长染血的手指,从蟒口垂落,那截小指上,还勾着半片磨破的衣角。 那是去年除夕时,母亲在油灯下,辛苦缝补了一整夜的衣裳。 当樵斧劈开晨雾的瞬间,胡二听到了自己骨骼,发出的悲鸣。 斧刃,狠狠地砍在大蟒七寸之处,紫黑色的污血,溅到他抽搐的面庞上。 蟒蛇的尾巴,如钢鞭横扫过来,将他抽飞数丈之远,重重撞在一棵老樟树上,他忍不住呕出了一口酸水。 当他看到蟒蛇的口中,又吞进了兄长半截肩膀时,他的喉咙里突,然爆发出了一种非人的嘶吼。 这场人与蛇之间的激烈角力,持续了许久。 胡二的十指,死死地抠进蟒蛇的鳞片之中,指缝间渗出了青紫的毒血。 蟒蛇绞杀的力量,强大到足以折断岩石,但却始终无法挣脱,这具顽强的血肉之躯。 一声雷鸣在天际滚过,蟒蛇忽然松口,如箭一般,迅速地窜入了灌木丛中。 胡二瘫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半截血人。 这时他才惊觉,自己的指甲已经全部翻开,右臂,也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耷拉着。 回家的路,途显得无比漫长。 胡二背着胡大,艰难前行。 胡大的颅骨,像是被碾碎的陶罐,每一步的颠簸,都使得血水从他的耳鼻空洞中,不停地涌出。 胡二背着兄长,艰难地翻过山梁。 这时,暴雨倾盆而下,血水与雨水混合在一起,在泥地上蜿蜒。 他突然想起了十二岁那年,兄长背着生病的他,去看郎中。 三十里的山路,兄长的草鞋都磨穿了底,脚底,一步一个血痕。 在村口那棵古老的槐树下,八十岁高龄的王婆,正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站在那里张望着。 她那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岁月的沧桑,和对生活的无奈。 突然,她的目光,被不远处的一幕吸引住了。 那是一具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上面挂着丝丝缕缕的碎肉,仿佛被什么凶猛的野兽撕咬过。 王婆的眼睛猛地睁大,手中的拐杖“咚”的一声,重重地砸落在地。 “造孽啊!这……这是被山魈啃了吗?” 王婆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惊愕,她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旁边的泥水中,猛地站起来。 原来是胡二,他满脸惊恐,浑身湿透,跪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抱着一个布包。 胡二的声音带着哭腔:“求您……求您救救我兄长……这是半块还没沾血的蛇胆,您煎水给他喝,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露出里面那半块蛇胆。 郎中说,胡大能活下来,是阎王打了个瞌睡。 胡大身体里的碎骨,在皮肉下艰难地生长,新长出来的肉就像粉红色的蛆虫,爬满了他那狰狞的伤口。 胡二在兄长的床前,垒起了土灶,日夜不停地煎煮草药,浓郁的草药味,飘出很远。 当胡大第一次睁开眼睛时,看到弟弟胡二枕着斧头,蜷缩在墙角。 头发像枯草一样杂乱,里面还缠着一片蟒鳞,在烛火的照耀下,泛着微弱的幽光。 说来也怪,那条蟒蛇的存在 ,本身就充满了神秘色彩。 据樵夫所言,他曾在深涧中,偶然瞥见这条巨蟒。 头上的斧伤,伤口处结着紫色的伤疤。 尽管这道伤痕触目惊心,但蟒蛇,并未因此而变得凶猛残暴。 它不再主动攻击其他活物,反而显得异常温顺。 每到月圆之夜,这条蟒蛇便会悄然爬上山崖,盘踞在那里,一动不动,遥望胡田村的方向。 这奇异的景象,让人不禁猜测,它月圆之夜的行为,是否在缅怀自己的过错呢? 这些谜团,如同夜空中的繁星,让人捉摸不透,却又引人深思。 三年后的清明,胡家兄弟去给父母上坟。 胡大戴着自己制作的面具,空洞的眼窝后面,是新生的血肉。 胡二斧头上,红绳换了一次又一次,蛇皮做的刀穗,始终系在柄端。 山风佛过坟头新抽的松枝,发出簌簌的声响。 他们仿佛又听到,那年清晨,阳光中松针落地声。 故事,在胡田村流传。 说书人把故事,说得如同亲身经历,讲到蟒蛇松口的情节时,总会用力拍响惊堂木。 “诸位可知,那蟒首斧痕深处,藏着胡家兄弟的指骨?” 孩子们听到这里,都会忍不住缩缩脖子。 这时,茶寮外走过两个身影,一位老翁搀扶着跛脚的兄长,他们脸上的瘢痕在暮色中,亮得如同淬过火的铜。 第27章 青州迷情 《犬奸》 “当家的可算回来了!” 跨过门槛的瞬间,妻子柳氏扑进他怀里,力道大得惊人。 贾某被脂粉香熏得晃神,恍惚看见妻子发间,簪着支崭新的点翠。 他没留意到,廊下那双幽绿的兽瞳,正死死盯着相拥的两人。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贾某就被尿意憋醒。 他摸着黑往外走,忽然听见西厢房里,传来奇怪动静。 “咯吱……咯吱……” 像是木床在剧烈摇晃,夹杂着布料撕裂的脆响。 贾某抄起门闩摸过去,透过窗纸破洞,他看见此生最荒诞的画面。 月光下,那条三尺余长的白毛犬妖,正伏在妻子身上。 犬齿咬着柳氏肚兜系带,雪白皮毛与女子胴体,绞成诡异画卷。 “畜生!”贾某暴喝着踹开房门。 白犬受惊回头,绿瞳在暗处闪着凶光,竟不闪不避。 柳氏尖叫着抓过被子,雪肤上青紫吻痕,触目惊心。 三日后,贾某搂着妻子躺在雕花大床上。 他特意去了趟扬州,买了胭脂虎皮毯,这是为讨好娘子。 柳氏抚过他胸前刀疤,那是前年剿匪留下的印记。 “官人这伤,倒像极了犬齿印呢。”她突然吃吃笑起来。 话音未落,窗棂爆裂。 白犬如闪电般扑至床前,贾某刚要起身,却觉胯下一凉。 剧痛中,他最后看见的,是妻子骑在犬背上,发间步摇乱颤,像极了催命的无常幡。 “民妇冤枉啊!”柳氏跪在公堂上哭得梨花带雨, “定是那杀千刀的狗贩子,记恨我家官人,才使了妖法害人!” 知县一拍惊堂木,衙役牵着白犬上堂。 这畜生见了柳氏,突然人立而起,前爪搭上她肩头。 堂下百姓顿时炸开了锅,那畜生胯间,竟明晃晃系着条红绡鸾带! “大人您瞧,这带子还是去年七夕,官人从苏州带回的呢。” 柳氏作势要解开,右手却悄悄抚过犬背。 白犬喉咙里滚出呜咽,忽然当众做出猥亵之态,堂下哄笑声几乎掀翻屋顶。 “各位爷,想看活春宫的往里挤嘞!” 菜市口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柳氏披着薄纱跪坐,白犬被铁链锁在台柱。 衙役举着水火棍驱赶人群:“交十文钱,就能看妖妇与畜生交媾,错过今日可没这眼福!”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白犬猛地挣断半截铁链,柳氏竟主动解开纱衣,雪白肉体,暴露在阳光下。 有老儒生捂住孩童眼睛,自己却从指缝间偷瞄,浑浊老眼泛着精光。 刽子手的鬼头刀扬起时,围观者突然爆发出欢呼。 柳氏与白犬,被钉在特制的木架上,四肢大张呈字型。 “第一刀,斩你这淫妇不守妇道!” 刀光闪过,柳氏左乳落地,白犬竟伸舌去舔舐血珠。 “第二刀,断你这畜生祸乱人伦!” 犬鞭被齐根斩断,人群中突然有人昏厥。 正是那日收了好处费的衙役。 当最后一刀落下时,看客们突然闻到奇香。 有人定睛看去,只见断肢处竟生出朵朵血莲,在夕阳下妖艳绽放。 “堂下何人?” 阎罗王一拍案桌,柳氏与白犬的魂魄,顿时缩成一团。 判官翻开生死簿,突然倒吸冷气:“这妇人阳寿未尽,那犬妖更是有三百载修为!” 牛头马面呈上“留影镜”,镜中闪过无数画面。 柳氏独守空房时抚摸犬背,白犬猎来野味讨她欢心。 甚至有次雷雨夜,犬妖化作白衣书生与她对弈…… “原来如此。”阎罗冷笑。 “人畜相恋本非死罪,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为掩丑事害人性命。” 十年后,青州城新开了家“白犬居”。 老鸨说这是仿古建筑,院中立着尊白犬石像。 来客需投钱币入犬口,才能换取与姑娘们春宵一度。 有醉汉半夜起夜,瞧见后院假山后闪着幽光。 凑近一看,老鸨正对着一尊残破石像叩拜,石像脖颈处,系着红绡鸾带。 次日,胭脂巷井底捞起具男尸,奇怪的是,尸体胯下竟嵌着块犬牙状的青石。 仵作验尸时,青石突然发出女子呜咽,仵作差点弃尸而奔。 从此,青州城流传开新话本——《犬奸奇缘》。 …… 手机屏幕上的血莲,在夕阳下摇曳,巫梅猛地打了个寒颤,看向蒲松龄AI投影。 “蒲先生,这桩人犬奇案,当真是为了批判伤风败俗吗? 我瞧着,倒像是在说人性的荒唐。” 蒲松龄折扇轻摇,虚影中,浮现出菜市口围观的场景:“小友慧眼如炬。 世人,只盯着人兽相奸的猎奇表象,却忘了那些看客。 他们眼里的欲望,比妖物更可怖。” 他划过画面,切换到衙役收钱时的狞笑。 “你看这衙役,收了好处便扭曲真相;再看那老儒生,一边斥责伤风败俗,一边偷看春宫。 这满纸荒唐,写的哪是妖,分明是人心!” 巫梅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最后血莲现世,是在讽刺这些人的冷漠与贪婪?” “正是!”蒲松龄突然将折扇倒转,投影中围观者的面孔,与直播间的弹幕观众重叠。 “你瞧,百年前人们为看血腥 spectacle 挤破头,如今网络上又有多少人,为了猎奇视频疯狂刷礼物? 菜市口的十文钱门票,和直播间的打赏,本质上并无不同。” 巫梅的手机突然震动,弹出实时热搜:“惊!某网红为流量上演人宠亲密戏码”。 她震惊地看向投影,却见蒲松龄意味深长地一笑。 “小友,这桩‘现代犬奸案’,你怎么看?” 不等巫梅回答,投影已切换到阴曹地府的场景。 阎罗王的惊堂木拍在案上,发出直播提示音“叮——”。 牛头马面押着的柳氏魂魄,身上缠绕的锁链,化作数据线。 另一端连接着虚拟世界,里面有疯狂涨粉的账号。 “蒲先生,难道说……” 巫梅突然明白过来, “柳氏为了私情杀害亲夫,和现在某些人,为了流量无底线炒作,都是被欲望驱使?” 蒲松龄抚须大笑,投影渐渐模糊,只留下一句话,在虚空中回荡。 “记住,最可怕的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人心对‘奇’与‘利’的无尽追逐。” 第28章 楚地云烟 《雹神》 洞庭风云、章丘雹事。 王筠苍紧了紧官袍,眉头紧锁,凝视着洞庭湖上翻涌的雾气。 他本是山东章丘的铁骨硬汉,如今调任湖广按察使。 江南这湿闷的水汽,堵在他胸口,令他憋闷难受。 “大人,有船靠近!”艄公的高喊打破了寂静。 一叶扁舟,如利刃般劈开雾幕,船头站着个青衫男子,身材高挑,发髻仅用竹簪随意束起。 怀中稳稳抱着朱红漆盒,盒上金漆绘制的天师印,在雾中闪着神秘微光。 “敢问可是王按察使?天师算准贵人今日途经,特命小道迎接。” 男子声音清越,如钟磬之声。 王筠苍心中一震。 此次他微服出行,并未惊动楚地官吏,龙虎山张天师竟能未卜先知? 再看那男子,眉眼深邃如洞庭湖水,腰间五帝钱随波起伏,叮咚作响。 王筠苍随青衫人,沿蜿蜒山路拾级而上,山势愈发险峻,云雾间琉璃瓦檐若隐若现。 忽然,两尊青石獬豸蹲踞在山门处,角上沾着新鲜的露水。 “大人,小心脚下。”青衫人适时地搀扶。 王筠苍惊觉自己正踩在薄云上,脚下是千丈悬崖,云雾中,金鳞鲤鱼逆流游动,如梦似幻。 走进正殿,香烟袅袅,一位鹤氅广袖的天师缓缓转身。 王筠苍见那道人,须发皆白,双目却如幼童般澄澈。 其拂尘轻轻一摆,殿中青铜巨鼎,燃起幽蓝火苗。 “贵客远来,贫道备下素筵。”天师话音刚落,十二童子便捧玉盘鱼贯而入。 盘中的松茸带着晨露,琼浆在琉璃盏中,泛着七彩光晕。 酒过三巡,青衫人凑近天师低语。 王筠苍瞥见其袖口,有雷部将帅令旗的暗纹,心中顿生诧异。 “王大人可认得此人?”天师微笑着,指向青衫人。 话音刚落,青衫人周身腾起青焰,隐现龙鳞纹路,瞬间化作威风凛凛的金甲神将。 眉心,嵌着玄冰印记,寒气逼人。 “小神李左车,见过王大人。”神将开口,殿外惊雷炸响。 王筠苍手中的酒盏掉落,心中惊骇不已,这不正是章丘城隍庙里,供奉的雹神模样? “小神此来,为明日章丘雨雹之事。 玉帝敕令,辰时布云,巳时降雹,未时方休。” 李左车指尖轻叩案几,每响一声,王筠苍的心尖便一颤。 王筠苍霍然起身,官袍扫落玉筷。 章丘有他的八十老母,城外有千亩良田,若遭雹灾,百姓将无以为生。 “天师明鉴!下官愿以十年阳寿相抵,只求改变降雹安排,莫伤章丘百姓。”王筠苍撩袍跪倒。 “胡闹!雷霆雨露皆天恩,岂同儿戏?”天师拂尘一扫,王筠苍便无法再跪下去。 李左车望着渐起的乌云,金甲渗着寒气道:“若山谷多降,田地少降,或可两全。” “不可!雹数乃司雨龙王亲点。”天师脸色一变,说道。 “求天师开恩!”王筠苍心急如焚,以头撞地,官帽上的珊瑚顶子溅起火星。 殿内陷入沉默,王筠苍的后背被冷汗湿透,紧盯着天师的云纹皂靴,上面沾着龙虎山巅的霜花。 “罢了。记住,文降不武降。”天师终于开口,拂尘指向李左车。 李左车的金甲收拢,变回青衫,拱手时,王筠苍见他凝着冰晶,落地成霜花。 庭院中青烟渐起,刚开始如轻纱,慢慢地,李左车被浓雾吞没。 童子们躲进殿中,天师端坐云床,案上的茶水都结了冰。 “起!”雾中传来暴喝,龙虎山随之摇晃。 王筠苍扶着蟠龙柱,见李左车冲天而起,起初与老松齐高。 再升高时,遮天蔽日,周身青焰幻化成冰龙。 “落!”北风裹着冰粒扑来,王筠苍的脸绽出血花,天师袍袖护住了他。 待王筠苍抬头时,李左车已化青光消失。 “这莽夫,若非我嘱咐,定会搅翻章丘城。”天师望着残云,茶盏裂开。 三个月后,章丘县衙内,王筠苍轻抚县令呈上的冰雹,这些冰雹大如核桃,小似蚕茧,泛着幽蓝的光泽。 “大人请看。”老农颤巍巍地捧来陶罐,“都降在北坡山谷,田里只三粒。” 王筠苍接过,指尖传来刺痛,冰雹上现细小纹路,凑近闻有龙涎香。 十年后,退居林下的王筠苍泛舟洞庭。 烟波浩渺中,他又看见了那叶扁舟。 青衫人的模样依旧,眉心的玄冰印记淡了些。 他抱拳笑道:“多亏大人求情,小神免了剐龙台之苦。” 王筠苍正要答话,天际飘来细雨,落在湖面化作金鳞。 青衫人消失,案上多了朱红漆盒,盒中盛着三粒冰雹。 此时,李左车踩着云头往北飞去,怀里揣着天师手谕。 他乃天庭司雹神将,厌烦文绉绉的条陈,当年蚩尤请战,他直接掀翻过轩辕台。 “老东西就是事多。”他嘟囔着,金甲又渗起寒气。 忽闻熟悉人气,低头见洞庭湖上的扁舟中,王筠苍须发皆白,对着湖光山色出神。 李左车心头一热,凝出冰晶弹向扁舟。 冰晶入水即化,湖面绽出万朵金莲。 王筠苍惊起,脸上一凉,伸手摸到甘露。 “老家伙,当年若非你求情,小神难逃劫难。 罢了,今日再送你场甘霖。” 李左车望着云海雷光,咧嘴一笑。 远处天庭传来钟磬声,李左车甩头驾雷云而去。 他不知,金甲上的洞庭湖水正化作细雨,滋润着章丘城外的良田。 …… 巫梅看着智能屏上的文字,一脸好奇。 她看向蒲松龄的 AI 投影,问道: “为何天师起初坚决不同意改变雹数,后来又松口了呢?” 蒲松龄捋了捋胡须,微笑着说: “天师遵循天条,雹数乃司雨龙王亲点,不可轻易更改,此乃天规。 王筠苍的赤诚之心,对百姓的深厚情意,以及李左车的求情。 让天师看到了,在不违背天条的前提下,顾全人间情义的可能。 ‘文降不武降’便是这折中的智慧,如此方能两全其美。” 巫梅恍然大悟,点头称是。 第29章 金杯狐缘 《狐嫁女》 山东历城有个姓殷的书生,家里穷得叮当响,却天生胆大。 县城里有座荒废的大宅子,占地几十亩,楼阁密密麻麻。 这宅子里总闹灵异,早就没人敢住,时间一长,院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大白天都没人敢进去。 有次,殷书生和一群同学喝酒吹牛。 有人起哄:“谁敢在那凶宅里过一夜,我们凑钱请他吃大餐!” 殷书生“腾”地站起来:“这有啥难的!” 抄起张草席就往凶宅走。 大伙把他送到门口,笑着说:“我们在这等着,要是看见啥怪东西,赶紧喊救命!” 殷书生哈哈一笑:“真要有鬼狐,我抓来当证人!” 说完进了门。 宅院里杂草丛生,路都看不清。 那天是农历初七,月色昏黄,勉强能看清路。 殷书生摸索着往里走,穿过几道门,终于到了后院的高楼。 他爬上月光笼罩的露台,感觉这儿还算干净,就决定在这落脚。 往西望去,月亮挂在山边,像条细线。 他坐了半天,啥怪事都没发生,心里直嘀咕:果然是谣言。 他往地上一躺,枕着石头,望着天上的牛郎织女星发呆。 快到凌晨一点,殷书生迷迷糊糊快睡着时,楼下突然传来脚步声,“噔噔”地往楼上走。 他假装睡着,眯眼偷看,只见一个穿青衣的人,提着莲花灯。 猛地看见他,吓得倒退几步,对后面的人喊:“楼上有活人!” 下面有人问:“谁啊?” 青衣人答:“不认识。” 不一会儿,一个老头走上楼,凑近殷书生仔细打量。 “这是未来的殷尚书,睡得正香。 别管他,办我们的事就行,这位大人豁达,说不定不会怪罪。” 说完,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楼,把所有房门都打开了。 很快,楼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殷书生故意翻了个身,打了个喷嚏。 老头听见他醒了,赶紧出来,“扑通”一声跪下:“小人有个女儿今晚出嫁,没想到冲撞了贵人,您千万别见怪!” 殷书生连忙起身,把老头拉起来:“我不知道今晚是喜事,惭愧,都没准备贺礼。” 老头乐了:“您大驾光临,能镇住凶煞,是我们的福气! 要是您肯留下来喝杯喜酒,那就更有面子了!” 殷书生一听,爽快答应。 进了楼,里面布置得那叫一个华丽。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出来拜见,老头介绍:“这是我老伴。”殷书生赶紧作揖回礼。 突然,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吹打声。 有人大喊:“新郎到!”老头急忙去迎接,殷书生也跟着站在一旁。 没一会儿,一群人举着纱灯,簇拥着新郎进来了。 新郎十七八岁,长得那叫一个俊。 老头让新郎先给殷书生行礼,殷书生像个傧相,半主半客地还礼。 接着,翁婿对拜,完事后就入席开宴。 不一会儿,一群美女围过来,美酒佳肴摆满桌,玉碗金盘在灯下闪闪发亮。 喝了几轮酒,老头让丫鬟去请新娘。 丫鬟去了好久都没回来,老头只好亲自去催。 眨眼间,几个婆子簇拥着新娘出来了,身上的首饰叮当作响,香水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老头让新娘拜了天地,然后挨着母亲坐下。 殷书生偷偷瞄了一眼,新娘头戴翡翠凤凰,耳坠明珠,美得跟天仙似的。 席上有一只大金杯,足足能装几杯酒。 殷书生心想:这宝贝带出去,能让大伙开开眼。 趁人不注意,偷偷把金杯塞进袖子里,然后趴在桌上装醉,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大伙见状,都说:“大人喝醉了。” 没过多久,新郎说要走,鼓乐声又响起来,一群人热热闹闹地下楼走了。 主人收拾酒席,发现少了一只金杯,翻遍屋子都找不到。 有人小声嘀咕,是不是被睡觉的殷书生拿走了。 老头急忙摆手,让大家闭嘴,生怕被殷书生听见。 老头心想:这金杯本来就是借的,就让书生物原主吧。 待四周安静,殷书生才起身。 屋里漆黑一片,只有残留的香水味和酒味。 他看着天快亮了,慢悠悠地走出门。 一摸袖子,金杯还在! 门外,同学们早就等着了,还以为他半夜就溜出来了。 殷书生掏出金杯,大伙全看傻了,追问来历。 他把夜里的奇遇,一五一十说了。 大伙看着金杯,觉得这玩意,绝不是穷书生的,这才信了他的话。 后来,殷书生考上进士,在肥丘做官。 有次,当地大户朱老爷请客,让仆人拿家里的大酒杯,等了半天都没拿来。 一个小丫鬟,偷偷跟朱老爷说了句话,朱老爷当场就黑了脸。 过了会儿,仆人捧来一只金酒杯,给殷书生敬酒。 殷书生定睛一看,这杯子的花纹样式,和那晚在?宅拿走的金杯,一模一样! 他心里起疑,问杯子来历。 朱老爷说:“这杯子一共八只,是我父亲在京城当官时,找能工巧匠特制的。 一直当传家宝供着,十年都没动过。 今天您来做客,我特意从箱子里拿出来,结果发现少了一只。 怀疑是仆人偷的,但箱子上的灰尘都没动过,怪得很!” 殷书生笑了:“这金杯,怕是成精飞走了! 不过传家宝不能丢,我那有个差不多的,回头送您。” 散席后,殷书生回衙门找了只金杯,派人给朱老爷送去。 朱老爷仔细一对比,吓得不轻,亲自上门道谢,追问金杯来历。 殷书生把当年夜闯凶宅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原来,千里之外的东西,狐仙能隔空取物,但终究不敢长久占有啊! 手机屏幕上的故事刚读完,巫梅就忍不吐槽。 “蒲先生,您瞧这狐狸都懂得有借有还,可现在有些人借了钱,装聋作哑、撒泼耍赖,连狐狸都不如!” 蒲松龄摇着折扇轻笑,“小友莫急,古往今来,贪婪之心并无二致。 那殷书生拿走金杯,狐仙虽未当场发作,却也寻机完璧归赵。 反观当下某些人,被贪欲蒙蔽,殊不知‘人在做,天在看’,欠下的债,终究要还。” 巫梅若有所思地点头,手机突然弹出一条失信人员名单。 两人对视一眼,蒲松龄的投影渐渐淡去,只留一句:“因果循环,分毫不差。” 第30章 狐缘丹劫 《娇娜》 “孔砚啊孔砚,你这段奇遇可让老夫大开眼界!” 蒲松龄执笔的手,微微发颤,青瓷茶盅,在榆木桌上转了个圈。 “不过这皇甫家的小姐们……” 巫梅正捧着手机,读到“口吐红丸”一节,闻言噗嗤笑出声。 “蒲先生莫不是吃味了? 您笔下的狐仙女子个个国色天香,怎的今儿倒泛起酸来?” “非也非也。”蒲松龄以折扇轻叩案几,窗外槐花簌簌落进茶汤。 “老夫是叹这人间情爱,竟不如狐妖通透。 你看那孔砚雪笠,为救娇娜甘受雷劫,娇娜又以舌渡丹救他性命。 这般生死相托,倒比那些举案齐眉的假夫妻,真切百倍。” …… 时光倒回,那个风雪交加的清晨。 孔砚裹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袍,在菩陀寺抄经的手,冻得发紫。 砚台里的墨汁结了薄冰,他呵口热气化开,笔尖刚触纸,忽听得瓦当叮咚作响。 “这雪下得蹊跷。”老方丈捻着佛珠推门而入。 “昨夜东边单公子宅院上空,飘着绿油油的鬼火哩。” 孔砚笔尖微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朵墨梅。 他自幼失怙,漂泊半生,倒真想会会这些精怪。 待到暮色四合,他揣着半块硬馍,深一脚浅一脚,往那传闻中的凶宅去。 雪地上忽现两行脚印,似是朝着单府后院。 孔砚循迹而行,门外忽闻环佩叮当,朱漆大门吱呀自开。 “公子可是迷路了?”清泉般的声音泠泠作响,红衣少女执灯而立,狐裘大氅上落满琼花。 她身后九曲回廊灯火通明,雕花窗棂间人影幢幢,竟似在办什么喜事。 孔砚正待答话,忽觉后颈一凉。 转头望去,但见琉璃瓦上,蹲着只白狐,碧眼如灯,正歪头打量着他。 “先生请用茶。”皇甫公子执起青玉壶。 孔砚这才惊觉,已身处暖阁,地龙烧得正旺。 案头《琅嬛琐记》泛着檀香,孔砚随手翻开,竟是失传已久的《上清经》注解。 他正待细看,忽闻环佩声响,香风拂面。 “阿兄,太公问今日课业可温习了?”少女提着竹篮袅袅而来。 孔砚慌忙起身,撞翻了砚台,墨汁在雪白宣纸上,蜿蜒如蛇。 “不妨事。”少女以袖掩唇轻笑,指尖轻点,墨迹竟化作水墨芙蓉。 “公子这手簪花小楷,倒比那些酸儒有趣得多。” 皇甫公子执壶的手顿在半空:“娇娜,不得无礼。” 三更时分,孔砚辗转难眠。忽闻隔壁传来呜咽声,似是皇甫公子在劝慰什么人。 他披衣起身,月光如水银泻地,照见庭院里八角亭中,立着道素白身影。 “松娘?”他试探着唤了声。 那身影缓缓转身,月光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 不是松娘,是位未曾谋面的绿衣女子,发间别着朵将开的海棠。 “公子好耳力。”女子拂过石桌,棋盘上黑白子自动分列。 “妾身阿绣,特来与公子对弈一局。” 孔砚执黑子的手微微发颤。 这女子每落一子,庭院中便绽开一朵真花,待到残局将尽,满园已是姹紫嫣红。 “公子可知,你阳寿将尽?”阿绣突然抬眸,眼中波光潋滟。 孔砚执白子的手僵在半空,忽听得东边厢房,传来瓷器碎裂之声。 他奔过去时,皇甫公子抱着浑身滚烫的娇娜,老太公在屋内急得直转圈。 “是阴毒。”松娘攥着帕子拭泪。 “那雷公嘴的妖道,在妹妹练功时偷袭…… 这妖道,觊觎妹妹的修为已久,趁妹妹灵力最为虚弱之时,下此毒手。” “挖心取血!”老太公一掌拍在案几上。 “那妖道好生歹毒,竟要拿我儿心头血炼丹!” 榻上,娇娜双目紧闭,眉心萦绕着黑气,红唇泛着青紫。 忽然想起,阿绣那句“阳寿将尽”,他攥紧拳头。 “用我的血。”他忽然开口,惊得满屋子狐妖,齐刷刷转头。 皇甫公子摇头:“孔砚你不过一介凡人……你若失血过多,恐有性命之忧。” “正因我是凡人。”孔砚扯开衣襟,露出清瘦的胸膛。 “狐血至阳,我的血或能中和阴毒。 或许,这是能救娇娜的唯一办法了。” 银针刺入心口时,他看见松娘别过脸去,老太公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 第一滴血落入青瓷碗,窗外忽然炸响惊雷,狂风卷着雪粒子扑打窗棂。 “孔郎!”娇娜苏醒时,孔砚倒在血泊中,胸口的伤痕,泛着诡异的蓝光。 她扑过去时,触到的地方结出薄冰。 “是寒毒反噬。”松娘攥着染血的帕子。 “那妖道在银针上喂了千年冰魄。 他早有预谋,就是要让救娇娜之人,也不得善终。” 皇甫公子忽然起身,从供桌暗格取出个檀木匣。 金丝楠木的香气中,九转玲珑丹流转着七彩光华。 “不可!”老太公颤巍巍要拦。 “这是你飞升……这丹药是你多年来苦心修炼,为飞升所备。 若今日用了,你多年的努力,便付之东流了。” “爹!”皇甫公子第一次厉声打断父亲。 “没有孔砚,我们早被那妖道炼成丹药了!” 孔砚为救娇娜不惜舍命,如今我又怎能为了自己的飞升而不顾他的死活。 丹药入喉的刹那,孔砚但觉五脏六腑燃起烈火。 他看见娇娜哭红的双眼,看见松娘攥紧的拳头,看见皇甫公子背过身去,肩膀在颤抖。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窗外纷扬的桃花雪。 …… “所以说这因果轮回,真是半点不由人。” 巫梅托着下巴望向窗外,槐花落得正急。 “蒲先生,您说那妖道最后怎样了?” 蒲松龄轻笑,执起狼毫在宣纸上晕开朵墨梅。 “自然是被皇甫家抽了魂,镇在寒潭底下。不过……” 他忽然压低声音,“那阿绣姑娘,才是整件事的变数。” “此话怎讲?” “那日若非她引孔砚夜游,又故意泄露天机…… 她或许有着自己的目的和隐情。 或许与那妖道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有些债,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 蒲松龄笔锋一转,墨梅化作狰狞鬼脸, “或许她的出现,就是为了推动这一系列事情的发生,以达成自己的某种愿望。” 窗外忽起阴风,案上《聊斋》手稿哗哗作响。 巫梅揉揉眼睛,再抬头时,只见蒲松龄的虚影在槐花雨中渐渐淡去。 唯有那句“色授魂与,尤胜颠倒衣裳”,在暮色中久久不散。 第31章 恶僧遭罚 《僧孽》 张老汉暴毙后,只觉灵魂被一股阴风卷着往前飘。 等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漆黑的宫殿前,台阶上坐着个穿黑袍的冥王,手里翻着一本泛着青光的生死簿。 “不对啊,这张老汉阳寿未尽,怎么被勾来了?” 冥王皱着眉头看向旁边的鬼使,声音像冰锥子似的刺骨。 鬼使吓得浑身发抖,连忙跪地磕头。 张老汉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只见冥王随手挥了挥衣袖:“算了,送他回去吧。” 张老汉跟着鬼使往回走,心里却好奇得发痒。 他偷偷拽了拽鬼使的黑袍角:“这位大哥,能不能带我逛逛阴曹地府?我……我长这么大没见过世面。” 鬼使斜睨了他一眼,却也没拒绝,只是压低声音说:“看可以,但别乱说话。” 这阴曹地府果然跟传说中一样阴森。 鬼使领着张老汉走过刀山,只见那山上插满了刀刃,无数怨魂在刀山上惨叫翻滚; 又路过剑树,每一片树叶都是锋利的宝剑,不时有鬼魂被剑气割得四分五裂。 张老汉看得腿肚子直打颤,冷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最后,他们来到一个暗无天日的角落。 张老汉刚想问这是哪里,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号叫声。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僧人被绳子穿过大腿倒挂在半空中,鲜血顺着绳子滴落在地上,溅起黑色的烟雾。 那僧人头发凌乱,满脸都是痛苦扭曲的表情,嘴里不停地惨叫着。 张老汉凑近一看,顿时如遭雷击,这倒挂着的僧人,竟然是他的亲哥哥! “哥?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张老汉惊呼着扑过去,却被鬼使一把拉住。 倒挂的僧人听见声音,艰难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和痛苦:“弟弟,你怎么来了?” “我……我暴毙了,结果被误抓,现在正要回去。” 张老汉哽咽着说,“哥,你到底犯了什么罪,怎么会被这样惩罚?” 鬼使在一旁冷冷地开口:“这人做了僧人,却借着化缘的名义广募钱财,全拿去吃喝嫖赌了。 你看他现在的样子,就是在还生前的罪孽。 要想摆脱这刑罚,除非他自己真心忏悔。” 张老汉恍然大悟,想起哥哥以前在兴福寺当住持时,确实经常四处化缘,说是要修缮寺庙。 可寺里的破房子始终没修好,哥哥却天天穿着绫罗绸缎,吃香的喝辣的。 原来那些钱财都被他拿去挥霍了! 张老汉还想再说什么,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等再睁开眼,已经躺在自家的棺材里了。 他猛地坐起来,棺材盖“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把守灵的家人吓得魂都快没了。 “我哥呢?我哥是不是死了?”张老汉抓住儿子的手,急切地问。 儿子一脸惊恐地说:“爹,你先别激动,大伯他……他还活着,不过最近在兴福寺病得厉害。” 张老汉顾不上换衣服,跌跌撞撞地往兴福寺跑。 刚进寺门,就听见哥哥的惨叫声从屋里传来。 那声音,跟在阴曹地府里,听到的一模一样,听得人毛骨悚然。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脓血味扑面而来。 张老汉定睛一看,只见哥哥躺在床上,大腿上长了个碗口大的疮,脓血不停地往外流。 一只脚被铁链子拴着,吊在墙壁上,就跟当初在冥府里看到的倒挂模样一模一样。 “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老汉强忍恶心,凑近问道。 哥哥哭丧着脸说:“半个月前,这疮突然就长出来了,疼得我死去活来。 后来有个游方道士路过,说必须把脚吊起来,让脓血往下流,才能减轻痛苦。 不然的话,疼起来就像有刀子在挖我的心!” 张老汉想起冥府里鬼使的话,叹了口气,把自己在地府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哥哥。 哥哥听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里满是恐惧。 “原来真的有阴曹地府,原来做了坏事真的会遭报应……”哥哥颤抖着说, “弟弟,你说我现在忏悔,还来得及吗?” 张老汉点点头:“鬼使说,只要你真心忏悔,就能摆脱厄运。” 从那以后,哥哥彻底变了个人。 他戒掉了酒肉,每天吃素念经,还把以前贪来的钱财都拿出来修缮寺庙,救济穷苦百姓。 说来也奇怪,自从他开始忏悔,腿上的疮,一天比一天好转,半个月后竟然完全好了。 后来,哥哥成了兴福寺里最虔诚的僧人,每天早晚都要在佛前忏悔自己以前的过错。 人们都说,这是冥府的惩罚让他迷途知返了。 …… 手机屏幕暗下去,巫梅揉了揉眼睛,抬头看向蒲松龄的AI投影: “蒲先生,这故事看着吓人,却让人忍不住想反思。 现在有些所谓的‘出家人’,不也跟这恶僧一样,借着宗教的名义敛财享乐吗?” 蒲松龄摇着折扇,投影里浮现出寺庙中香火缭绕的场景:“小友说得对。 世人总以为,鬼神之说虚无缥缈,却不知举头三尺有神明。 那恶僧,若不是亲眼见到地府刑罚,怕是到死都不会悔改。” 巫梅点点头,又有些疑惑:“可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还有人会相信因果报应吗?” 蒲松龄突然轻笑一声,扇尖轻点桌面。 投影画面,切换成网络上那些靠“放生”“祈福”圈钱的乱象。 “你看这些人,表面上求神拜佛,实则心里只有钱财。 他们比那恶僧更可笑,恶僧至少还知道害怕,这些人却以为能瞒天过海。” “所以您写《僧孽》,是想让大家知道,不管信不信鬼神,都要守住良心?” 巫梅若有所思地说。 “正是如此。”蒲松龄的投影渐渐淡去,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善恶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这因果循环,比任何律法都更森严。” 巫梅望着空荡荡的屏幕,想起故事里那倒挂的僧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关掉手机,窗外的月光正好照在书桌上的《聊斋志异》上。 那些泛黄的书页里,仿佛藏着无数双看透人心的眼睛。 第32章 卜术大忽悠 《妖术》 于公年轻时,是个侠肝义胆的汉子,最爱舞枪弄棒,臂力惊人。 能举着硕大的酒壶,耍得像旋风般飞转。 崇祯年间,他赴京参加殿试,谁知仆人突然染病卧床,急得他团团转。 听说集市上有个神算子,能断人生死,便打算替仆人去问问吉凶。 刚到卦摊前,还没开口,那卜者就挑眉道:“您是想问仆人的病吧?” 于公吓了一跳,连忙点头。 卜者却话锋一转:“仆人没事,您倒有大祸。” 于公心中一惊,叫卜者给自己算了一卦。 卜者排开卦象,忽然脸色一变:“您三日内必死!” 这话如晴天霹雳,于公愣在当场。 卜者却慢悠悠地说:“我有个小法术,给我十两金子,帮您消灾。” 于公心想,生死有命,小小法术岂能改变? 他没搭话,起身就走。 卜者在身后冷笑:“舍不得这点小钱,可别后悔!” 朋友们听说这事,都替于公捏把汗,劝他破财消灾。 于公却摇摇头:“生死早已注定,何必多此一举?” 转眼到了第三天,于公端坐在客栈里,静静地等着时辰,一整天都平安无事。 夜里,他关好门窗,挑亮灯烛,手握长剑,端坐在床边。 一更将尽,仍没什么动静。 他刚想躺下,忽听窗缝里“窣窣”作响。 于公定睛一看,只见一个身材矮小的人扛着戈矛,像老鼠一样,从窗户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这小人刚一落地,就像吹了气的气球一样,迅速膨胀起来,眨眼间长成了真人大小。 于公见状,心中一惊,来不及多想,他立刻挥起长剑,朝着那小人狠狠地砍去。 那小人的动作却快如闪电,只见他身形一闪,轻而易举地就躲开了于公的攻击。 于公的剑砍空后,那小人并没有趁机反击,而是迅速地缩成一团。 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想要从窗户的缝隙中逃走。 说时迟那时快,于公眼疾手快,手腕一抖,手中的长剑如毒蛇出洞一般,直直地朝着那小人刺去。 只听“噗通”一声,那小人被于公的剑刺中,应声倒地。 于公惊讶地发现,这小人竟然是个纸人! 于公这一剑用力过猛,纸人被拦腰砍成了两截,断裂处的纸张随风飘动。 于公不敢大意,继续坐守。 过了一会儿,又有个东西破窗而入,长得青面獠牙,狰狞如鬼。 那怪物刚落地,于公便一剑劈去,怪物断成两截,还在地上蠕动。 于公怕它复活,连连挥剑,每剑都砍中,却发出石头碰撞般的声响。 凑近一看,竟是个泥偶,已经碎成了好几片。 他搬来椅子坐在窗下,死死盯着窗缝。 许久,窗外传来牛喘粗气,有个东西拼命推窗户,整面墙都摇晃起来,像是要塌了。 于公担心被压在屋里,索性一把扯断门闩,冲了出去。 只见一个巨鬼立在月光下,身高几乎顶着房檐,脸黑如炭。 双眼泛着幽黄的光,赤身裸体。 腰间挂着弓箭,正张弓搭箭瞄准他。 于公刚要闪避,箭矢已“嗖”地飞来。 他挥剑拨挡,箭杆“当”地掉在地上。 巨鬼见状,又弯弓搭箭。 于公纵身一跃,箭矢擦着耳边飞过,“噗”地钉在墙上,震得墙面直抖。 巨鬼暴怒,拔出腰间大刀,劈风般砍来。 于公像猿猴般闪身躲过,刀刃劈在庭院石桌上,“咔嚓”一声,石桌断成两截。 趁巨鬼收刀的空当,于公钻到它胯下,举剑砍中脚踝,发出金属碰撞的“铿铿”声。 巨鬼疼得怒吼,转身又劈一刀。 于公伏地滚到一旁,刀刃砍断了他的裤脚。 他趁机贴近巨鬼腋下,猛地一剑劈下,巨鬼“轰隆”一声倒地,像座小山般不动了。 于公又连砍数剑,发出敲梆子似的声响。 点亮灯笼一照,竟是个真人大小的木偶。 腰间还缠着弓箭,脸上雕刻得狰狞可怖,被剑砍中的地方,渗出斑斑血迹。 于公提着剑守了一夜,直到天亮。 他这才明白,原来那些鬼怪都是卜者派来的,想杀人灭口,以此神化自己的卦术。 第二天,于公把这事告诉了所有朋友,带着他们,直奔卜者的卦摊。 远远看见卜者,众人刚要上前,那卜者竟“唰”地消失了。 有见识的人说:“这是障眼法,用狗血就能破!” 于公立刻让人取来狗血,再次来到卦摊前。 卜者又想隐身,于公眼疾手快,将狗血泼向他站立的位置。 只见空中“啊”的一声惨叫,卜者的身形显现出来。 满头满脸都是狗血,双眼泛着凶光,活像个恶鬼。 众人一拥而上,将他扭送到官府,最终被判了死罪。 …… 游戏中的天边云,抬头看向蒲松龄全息投影: “蒲先生,这卜者为了神化卦术,竟用妖术害人,实在太狠了!” 蒲松龄抚着长髯轻叹:“世人总迷信占卜,却不知真正的‘算卦’,算的是人心。 那卜者以为,靠邪术能蒙混过关,却不知天理昭昭,终会反噬。” “现在,也有不少所谓的‘大师’,招摇撞骗,用些江湖把戏骗人钱财。” 天边云摇摇头,“难道他们就不怕报应吗?” “怕?”蒲松龄的投影,在书案前踱步,案头《聊斋》书页无风自动。 “他们只怕钱财骗得不够多。 但你看这故事里的卜者,机关算尽,最后却败在一碗狗血上。 人在做,天在看,纵有千般诡计,终不敌一个‘理’字。” 天边云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您写《妖术》,不只是讲鬼怪,。 更是警示世人,别被旁门左道迷了心窍。” “正是如此。”蒲松龄的投影渐渐淡去,声音却带着几分深意。 “这世上最可怕的‘妖术’,从来不是纸人木偶,而是人心的贪婪与虚妄。” 望着窗外的夜色,天边云忽然觉得,那些鼓吹“改命”的江湖术士,终究,不过是戏台上的木偶。 而真正的“天道”,永远明明白白,刻在人心深处。 第33章 尸堆里逃命 《野狗》 顺治十八年,胶东半岛的于七之乱,如野火燎原。 于七是栖霞县的豪强,早年曾聚众抗清。 降而复叛后,清廷调遣数万大军围剿,一时间刀兵四起,山野间尸横遍野。 乡民李化龙,躲在深山里熬了半月,眼看战火稍歇,才敢摸黑往家赶。 夜路上死寂沉沉,唯有松涛声呜咽。 李化龙攥着根树枝防身,刚转过山坳,忽见前方火把如游龙,是清军在夜行军! 他心脏狂跳,眼看无处可躲,瞥见路边乱葬岗里,横七竖八躺着焦黑的尸体,牙一咬便扑了上去。 他屏住呼吸,侧身蜷在一具尸体旁,这具尸休面目全非。 刺鼻的焦糊味,混着血腥味钻进鼻孔,胃里翻江倒海,却连眼都不敢眨。 兵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铁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咫尺外,断腿白骨,月光下,看得人头皮发麻。 突然,一声马嘶惊破夜空,队伍里有人喝骂:“小心埋伏!” 李化龙肌肉紧绷,紧张至极。 好在清军,只是匆匆而过,未作停留。 火光消失,李化龙仍不敢动弹。 夜风吹过乱葬岗,腐尸上的蛆虫沙沙蠕动。 远处,偶尔传来夜枭的怪笑。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紧接着,竟有低低的说话声传来:“野狗子来,奈何?” 李化龙浑身寒毛直竖,强忍着恐惧,从尸体缝隙中偷瞄。 这一看险些叫出声来,只见刚才还横卧在地的尸体,竟三三两两地站了起来,断臂的、缺头的。 在月光下晃悠着走近,断颈处的血窟窿,还在滴答漏地。 一具尸体,脑袋歪挂肩上,喉管里发出含混的声响,重复着:“野狗子来,奈何?” “奈何……”其他尸体纷纷应和,声音像破风箱般嘶哑。 李化龙瞳孔骤缩,想起老人们说的“僵尸群起”的传说,却连抖都不敢抖。 那些僵尸,突然“扑通扑通”倒地,再度寂静无声,唯有夜风,吹得荒草簌簌作响。 死寂中,李化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刚想撑着起身,忽闻远处,传来“簌簌”的爬行声,像是什么野兽在扒拉枯叶。 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黑影正佝偻着身子,四肢着地,顺着乱葬岗缓缓爬来。 那东西长着兽类的头颅,耳朵尖长如狼,嘴里獠牙外露。 却有一副人形的躯干,身上披着破烂的布条,腰间还挂着半块腐烂的人肝。 “野狗子……”李化龙突然想起僵尸们的惊呼声,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传说这野狗子,是荒坟里的邪物,专吃人脑,每逢战乱便出没于尸堆间。 怪物爬到一具尸体旁,前爪按住尸体的肩膀,脑袋一低。 张开血盆大口,咬住死人的头颅,用力一拧,“咔嚓”声中,脑浆顺着嘴角流出来。 李化龙浑身发抖,将头埋进尸体肚子下,死死闭住眼。 可那怪物吃完一具,竟朝他这边爬来! 腐臭的气息越来越近,突然,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搭上他肩膀,指甲透过粗布衣裳,刮得皮肤生疼。 “完了……”李化龙咬住舌尖,强忍着尖叫的冲动。 怪物的爪子,用力扯他的肩膀,想把他的头翻出来。 他蜷成一团,后背顶在一具僵硬的尸体上,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怪物似乎被激怒了,喉咙里发出低吼,李化龙身上的尸体,被它前瓜推开。 月光照亮它的脸,眼睛绿幽幽的,獠牙上还挂着血丝。 千钧一发,李化龙右手,突然触到一块碗口大的石头。 来不及多想,猛将石头拿起,趁怪物俯身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它的脑袋! “砰”的一声闷响,石头正中怪物的嘴,獠牙断裂的脆响,混着怪物的惨叫,震得李化龙耳膜生疼。 那野狗子痛得跳起来,前爪捂着嘴,发出凄厉的啸叫。 它转身想逃,撞在一具尸体上,踉跄着跌进草丛。 李化龙颤巍巍站起来,只见地上,蜿蜒着一道血迹,直通乱葬岗深处。 他壮着胆子,捡起一根断箭,顺着血迹寻去,在一丛荆棘旁,发现两颗带血的獠牙。 那牙齿足有四寸长,尖端锐利如锥,中间却弯曲如钩,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天大亮时,李化龙血迹斑斑,跑回村子。 村民们围上来,听他抖着嗓子讲完昨夜的经历,个个脸色发白。 有人说这野狗子,是战死的清军怨气所化,也有人说,这是阴曹地府的勾魂使者。 李化龙攥着那两颗獠牙,只觉掌心里,还残留着怪物的腥气。 经此一劫,他再也不敢走夜路。 每逢阴雨天气,被野狗子抓过的肩膀,仍会隐隐作痛。 就像有双毛茸茸的爪子,永远扒在他的后颈上。 …… 手机屏幕亮起,巫梅缩着脖子,看向蒲松龄虚影:“蒲先生,这野狗子真的存在吗? 还是说,只是战乱中人们的臆想?” 蒲松龄的折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投影里,浮现出乱葬岗的阴森画面。 “战乱之下,人尚不能自保,何况鬼魅? 那野狗子吃的是人脑,可这世上,比吃人脑更狠的,是人心。” “您是说,于七之乱里,那些互相残杀的人,比野狗子更可怕?”巫梅皱眉。 “七年间,清军屠城三次,义军烧杀抢掠,所谓‘义兵’与‘王师’,不过是披着人皮的野狗子。” 蒲松龄的声音里带着痛惜。 “你看那李化龙,躲在尸堆里装死,以为能避过刀兵,却避不开妖邪。 这妖邪不是别的,正是乱世里,扭曲的人心啊。” 巫梅望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新闻里,那些战火纷飞的画面,点点头。 “所以您写《野狗》,不是为了猎奇,而是借妖邪写尽乱世之惨,对吗?” “正是。”蒲松龄的虚影渐渐消散,唯有折扇声,仍在耳边回响。 “当人把人变成尸体时,野狗子便从尸堆里爬出来了。 这世上最可怕的‘野狗’,永远藏在人心里。” 案头的《聊斋志异》,书页停在《野狗》一篇。 墨迹还未干,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巫梅打了个寒颤,她忽然觉得,每个时代的尸堆里,都藏着无数双绿幽幽的眼睛。 第34章 三世三生 《三世》 刘孝廉中举那年,槐树巷的老人们,总爱聚在他宅前,听他讲述那离奇的前世故事。 他曾是江南盐商之子,诞生在深宅之中。 十三岁那年,他踩着小厮的背,去摘那金雀花。 就在那一刻,他忽然领悟到,这世间,权力远比花蜜,更能令人沉醉。 成年后的他,头戴嵌玉的瓜皮帽,站在码头,看着自家商船卸货。 盐袋堆积如山,船工们佝偻的脊背,在烈日下闪烁着油光。 他手持象牙烟杆,敲打着账本,眼神冷漠。 忽然,他指着一个精瘦的汉子说道:“你,上个月少交十斤盐。” 那汉子惊恐地扑通跪下,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哀求道:“老爷,小的全家都靠这点力气活……” 他却只是冷笑,无情地任由护院,拖走那人的小女儿。 孩子的哭声,在雾中破碎,渐渐消逝。 六十二岁的那个夜晚,他躺在紫檀拔步床前,呕出黑血。 弥留之际,他瞥见铜镜中的自己,满面油光,两撇鼠须下的嘴角,挂着讥诮的神情。 突然,一阵阴风吹来,烛火熄灭,等他再次睁眼,已跪在冥王殿的青石板上。 冥王抬手赐茶,他却惊恐地发现,自己茶盏里异常浑浊。 趁着冥王翻阅生死簿时,他将茶泼在金砖缝里,看着那浑浊的液体,迅速被黑暗吞噬。 当冥王拍响惊堂木,他才绝望地发现,簿上的每一页,都画着自己的脸。 强占民女时的狰狞,逼死佃户时的阴狠,都被墨笔勾勒得棱角分明。 “罚你为马,受千鞭之苦。” 冥王的判决如重锤,砸在他心头。 鬼差们推搡着他走过忘川,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尸身,在棺木中腐烂,妻妾们哭声刺耳。 一阵天旋地转,他在剧烈的颠簸中睁开双眼,正对上母马湿润的鼻孔。 “骊马生驹了!”小厮的喊声在马厩中回荡。 他试着抬起前蹄,却被厩栏上的铜环,撞得眼冒金星。 母马的乳汁,带着青草的腥气,他却从中尝出了苦涩。 作为畜生的第一口奶,竟是这般屈辱。 四岁时,主人为它配上了雕花马鞍。 那鞍子镶着珍珠,很美丽,却磨破了他的脊背。 春日踏青时,主人的小妾,用马鞭轻点他的脖颈,轻蔑地说道: “这畜生的皮毛,倒比我的云锦披风还亮。” 他心中愤怒,想要尥蹶子,却被马夫狠狠地抽了三鞭。 眼角的余光里,他看见自己的血,滴在小妾的绣花鞋上,宛如一朵开败的牡丹。 他最痛恨那些奴仆。 他们总是在深夜,牵他去运私盐,沉重的麻袋,压得他肋骨生疼。 有一次,路过乱葬岗时,驮着的盐袋勾住了枯骨,奴仆们用荆棘条,抽打他的脚踝。 他疼得原地打转,耳边传来白骨在风中,簌簌作响的声音。 这让他忽然想起,前世自己被人打断的那条腿,也是这般白得发青。 三年后,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他不慎跌倒。 主人的货物滚进了泥塘,愤怒的鞭子,无情地落在他的身上。 他望着天边的闪电,思绪瞬间被拉回到前世临终前,那道雷光。 雷雨天的恐惧,早已深深地刻入灵魂。 当晚,他咬断了马槽上的铜环,选择饿死。 再次来到地府,冥王愤怒地掷来一面镜子。 镜中,马尸已经腐烂,蛆虫从眼窝缓缓爬出,他的魂魄,还缠着带血的鬃毛。 “逃避惩罚?”冥王冷笑一声,“那就再做十年野狗。” 这次投胎,他降生在一个破窑里。 母狗舔着他的皮毛,他却闻到一股浓烈的腐肉味。 原来,这窝小狗的食物,竟是从乱葬岗捡来的人骨。 他胃中一阵翻涌,想要呕吐,却被兄弟姐妹们挤在最底下,无奈之下,只能啃食着带血的碎骨。 三个月大时,他跟着母狗去市集偷肉。 屠夫的扁担猛然砸下,母狗为了保护他,挨了重重的一击,肠子流了一地。 他叼着半块窝头,仓皇地逃进芦苇荡。 月光下,他舔着爪子上的血。 心中,忽然明白弱肉强食的滋味,那比人血还要腥膻。 后来,他成为了野狗群的首领。 在坟场肆意啃食着腐尸,在雪地里,疯狂追逐着落单的乞丐。 有一次,他咬断了一只流浪猫的脖子,看着那猫眼渐渐失去光泽,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前世自己豢养的波斯猫。 那只猫总在他午睡时,静静地趴在他的胸口,如今,不知那猫转世成了什么。 八岁那年,他在山神庙不幸遇见了猎人的陷阱。 铁夹紧紧地夹住他的右前爪,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昏死过去。 醒来时,一群孩子用树枝戳他伤口,一个穿着红肚兜的男孩,眼中闪烁着贪婪光芒。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断铁夹链,拖着断爪,艰难地爬进深山。 在一个寒冷的雪夜,他望着漫天飞雪,缓缓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第三世醒来,我在接生婆的手里啼哭。” 刘孝廉轻轻抚摸着《金刚经》,缓缓划过“善恶有报”四个字。 “乳母说我抓周时,别的东西都不碰,只紧紧地攥着那串佛珠。” 窗外的槐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老人们注意到,他袖口露出的疤痕。 那是前世,被铁夹夹断的爪痕,今生,仍如蜈蚣般盘踞在他的腕间。 有人问道:“先生还记得做狗时的事吗?” 他静静地望向烛火,在火苗的跳动间,他仿佛又看到了乱葬岗,那清冷的月光。 “记得。”他忽然笑了,笑得眼中泛起了泪光。 “所以我常对儿孙说,屋檐下的燕巢不能捅,巷口的乞儿不能欺。 你看这世上的猫狗,说不定哪个就藏着前世的魂灵。” 更夫敲过三更,老人们拄着拐杖缓缓离开。 刘孝廉吹灭烛火,月光透过窗棂,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摸着腰间的玉佩,那是前世做马时,主人小妾不慎掉落的饰物。 不知为何,竟跟着他轮回至今。 “啪嗒”一声,玉佩坠落在地,露出内侧刻着的“因果”二字。 他弯腰捡起玉佩,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那声音,像极了前世野狗群的呜咽。 这一叫声里,蕴含着三世的风雨沧桑,也藏着他终于洗净的魂灵。 第35章 恩怨终结 《狐入瓶》 在宁静祥和的万村,石家有一位年轻的媳妇,她勤劳善良,与丈夫过着平淡而幸福的日子。 不知从何时起,一只狐妖缠上了她,给她平静的生活,带来无尽困扰。 这只狐妖,对石氏有着特殊的兴趣,时而在她耳边低语,声音犹如鬼魅般飘忽。 时而变幻出各种诡异,吓得石氏花容失色。 石氏想尽了各种办法,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石氏被折磨得身心俱疲,却又无计可施。 石氏家中的柴房里,有一个布满灰尘的旧瓶子,放置在门后的角落。 说来也怪,每当石氏的公公前来探望,狐妖便会匆忙钻进这个瓶子。 起初,石氏并未在意,但随着次数的增多,她渐渐察觉到了这一规律,心中暗自盘算着对策,却不动声色。 一个看似平常的日子里,狐妖像往常一样,窜进了瓶子。 狐妖刚刚钻进瓶中,石氏迅速拿起棉絮,堵住了瓶口。 她的双手微微颤抖,既紧张又兴奋,毕竟这是她摆脱狐妖的唯一机会。 狐妖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在瓶中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发出“呜呜”的低吼声。 石氏没有丝毫犹豫,她将瓶子紧紧抱在怀中,匆匆走向厨房。 厨房里,炉灶上的铁锅正烧着水,水汽蒸腾。 石氏将瓶子放入锅中,然后加大了火势。 随着水温逐渐升高,锅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热气不断升腾,瓶子也开始变得滚烫。 狐妖在瓶中感受到了温度的变化,意识到情况不妙,开始大声呼喊:“热甚!热甚!快停下,勿要恶作剧!” 狐妖的声音中充满了惊恐与愤怒,可石氏早已被它折磨得忍无可忍,对它的呼喊充耳不闻。 狐妖见石氏没有停手的意思,叫声愈发急切。 它不停地撞击着瓶壁,试图挣脱这个牢笼。 瓶口被棉絮紧紧堵住,它根本无法逃脱,狐妖的叫声逐渐微弱。 石氏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道狐妖是否还活着。 她静静地等待着,厨房里只有炉灶中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中水沸腾的声音。 许久,瓶中终于没了声响。 石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缓缓地走向炉灶,伸出颤抖的手,拔掉了瓶塞。 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石氏忍不住捂住口鼻。 她小心翼翼地朝瓶中望去,只见瓶底有一堆凌乱的狐毛。 还有几滴鲜红的血迹,在瓶壁上缓缓滑落。 石氏长舒一口气,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困扰她许久的狐妖,似乎就这样被消灭了。 当晚,石氏在睡梦中,突然听到一阵隐隐约约呜咽声。 她猛地惊醒,哭声从柴房的方向传来,石氏心中一惊,难道狐妖并未死去? 她披上衣服,颤抖着走向柴房。 柴房的门半掩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门后挣扎。 石氏鼓起勇气,推开柴房门。 门刚一推开,一股寒意扑面而来,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柴房角落,那个曾经装过狐妖的瓶子,散发着微弱的幽光,哭声正是从瓶中传出。 石氏走近瓶子,发现瓶子周围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符文,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她刚要伸手去拿瓶子,突然,一只半透明的狐爪,从瓶中伸出,抓向她的手。 石氏惊恐地尖叫一声,连忙后退。 狐爪缩了回去,狐妖的身影,从瓶中缓缓浮现。 它的身体虚幻缥缈,眼神中充满了怨恨,恶狠狠地盯着石氏说:“你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 我不会放过你的!” 石氏吓得瘫倒在地,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到底想怎样? 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一直纠缠我?” 狐妖冷笑一声,说道:“无冤无仇? 百年前,你前世乃捉妖道士,将我重伤封印,害我受尽百年苦楚。 今日,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石氏听后,心中既害怕又疑惑,前世之事她毫无记忆,可狐妖说得如此笃定,又让她不得不信。 狐妖向石氏发动攻击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石氏的丈夫,听到她尖叫,匆忙赶来。 他看到狐妖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拿起柴房里的一根木棍,朝着狐妖打去。 狐妖身形一闪,轻松躲过了攻击,然后伸出爪子,朝着石氏的丈夫抓去。 石氏见状,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她拿起地上的瓶子,朝着狐妖砸去。 狐妖躲避不及,被瓶子击中,发出一声惨叫。瓶子落地后,符文光芒大盛,似乎在压制着狐妖的力量。 狐妖挣扎着,想要摆脱符文的束缚,它的身体变得更加虚幻,却依旧充满了怨恨。 此时,石氏突然想起曾经听村里老人说过,用鸡血可以破妖邪。 她顾不上许多,转身冲向厨房,取来一碗鸡血,朝着狐妖泼去。 鸡血泼在狐妖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狐妖痛苦地嚎叫着,身体开始消散。 狐妖在消散前,恶狠狠地说:“即便我魂飞魄散,也不会放过你们!” 石氏和丈夫紧紧相拥,看着狐妖逐渐消失,心中充满了恐惧与疲惫。 他们知道,事情或许还没有结束。 果然,从那以后,万村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现象。 夜晚,村里时常传来诡异的叫声,村民们饲养的家禽也莫名失踪。 大家都猜测,这与石氏消灭狐妖的事情有关。 石氏心中充满了愧疚,她觉得是自己给村子带来了灾难。 为了平息狐妖的怨恨,石氏和丈夫决定去找宋煮。 听闻宋煮有诸多奇门异术,对妖邪之事颇有研究。 夫妇俩一路打听,翻山越岭,终于找到了宋煮的居所。 那是一座略显古朴的庭院,四周静谧清幽。石氏夫妇忐忑地叩响了门环。 不一会儿,门缓缓打开,一位身着素袍,面容清癯的男子出现在门口,正是宋煮。 石氏夫妇将事情讲述了一遍。 宋煮听后,神色凝重,沉思片刻后说道: “这狐妖怨念深重,虽形神消散,但怨念难除,若不妥善处理,村子恐有大祸。” 说罢,他收拾好应用之物,与石氏夫妇一同返回万村。 回到村子,宋煮在村子中央选了块开阔之地,设下法坛。 他身着法衣,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 村民们听闻消息,纷纷赶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聚着,神情紧张地看着法坛。 咒语吟出,法坛上的符咒开始燃烧,散发出奇异的光芒。 突然,天空中乌云密布,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整个村子。 狐妖的怨念,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化作一股黑色的烟雾,朝着法坛扑来。 宋煮挥动桃木剑,洒出一把朱砂,口中大喝:“孽障,还不消散!” 黑色烟雾,在朱砂和符咒的光芒中剧烈翻滚,发出阵阵凄厉的叫声。 宋煮继续念咒,汗水湿透了他的法衣。 黑色烟雾渐渐消散,天空中的乌云也慢慢散去。 阳光,重新洒万村。 第36章 鬼哭狼嚎 《鬼哭》 顺治三年,谢迁起义军攻破济南城,昔日的官宦府邸沦为贼巢。 王学使王七襄的宅子里,更是聚集了数百盗匪。 五月初九,清军破城而入,刀光剑影间,盗匪们的尸体,堆满了庭院。 鲜血顺着门槛流成小河,在青石板上,凝结成暗紫色。 王七襄入城时,靴子踩在血泊里“滋滋”作响。 他捂着口鼻穿过前庭,只见梁上挂着断弦的琵琶,墙角扔着半块发霉的饼子。 阶下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几具的手指,还紧紧抠进砖缝里。 管家领着仆役们抬走尸体,用河水冲洗地面。 可无论怎么擦,砖缝里的血渍始终泛着暗红,像渗进了骨头里。 起初众人,只当是战乱后的寻常景象。 谁知第三日正午,阳光最盛时,有个丫鬟路过回廊,忽见转角处闪过一道白影。 那影子披头散发,脖颈间还挂着断绳,转眼又消失在月洞门后。 丫鬟尖叫着跑回厨房,手里的面杖“当啷”落地,惊得满屋子仆役停下手里的活计。 入夜后,怪事更甚。 王七襄在书房批阅公文,忽闻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拖着锁链,在走动。 他猛地推开窗,空荡荡的庭院,唯有墙根处几簇磷火,幽幽跳动。 青焰一闪,又钻进了残垣断壁里。 这日,王七襄的侄儿王皞迪来府上借住。 深夜,他刚吹灭烛火,便听见床底传来“簌簌”的响动。 他屏息凝神,只听一个沙哑的声音轻轻唤道:“皞迪......皞迪......”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出的怨怼。 王皞迪浑身发毛,想喊却喊不出声,只觉冷汗浸透了中衣。 声音渐渐变大,突然变成凄厉的哭声:“我死得苦啊……” 这一哭如开了闸的洪水,满庭院的哭声此起彼伏。 有男人的低吼,女人的悲啼,还有孩童的抽噎,仿佛千万个冤魂同时张开了嘴。 王皞迪再也忍不住,尖叫着滚到床下,却看见一双双泛着青光的眼睛,从床底冒出来,眼窝里还淌着黑血。 王七襄听见动静,提着剑冲进房间。 他虽为学使,却也见过战场厮杀,此刻强自镇定,大声喝道:“尔等可知我乃王学院?怎敢在此作祟!” 话音刚落,满庭哭声骤然变成嗤笑,那笑声尖细刺耳,像是无数根细针扎进耳膜。 墙角的烛火突然熄灭,黑暗中,他看见无数白影,从梁柱间垂下来,悬在半空晃悠,颈间的绳索还在滴着水。 第二日,王七襄请来高僧做法事。 正午时分,禅房里响起钹铙钟鼓之声,八个僧人穿着袈裟,围着庭院诵念《往生咒》。 王七襄站在台阶上,看见僧人们手中的木鱼槌一起一落。 入夜,按照规矩抛洒鬼饭。仆役们捧着盛满米饭的木盆,在庭院四角点燃香烛。 月光下,只见无数磷火从地下钻出来,星星点点聚成光雾,每团火光里,都映出模糊的人脸。 有缺了半只耳朵的盗匪,有肚腹开裂的妇人,还有抱着断腿的孩童。 他们争抢着饭团,有的用手抓,有的用嘴啃,咀嚼声“沙沙”作响,混着偶尔的啜泣,让人毛骨悚然。 却说府里有个姓王的看门老汉,前些日子染了重病,一直昏迷不醒。 做法事这晚,他忽然在床上翻身,睁开眼长舒一口气。 妻子忙端来热粥,却被他摇头拒绝:“方才主人在庭院施饭,我跟着大伙吃了个饱,现在一点不饿。” 妻子凑近一看,竟发现他嘴角还沾着几粒米饭,可这几日他明明滴水未进。 自那夜后,宅子里的鬼怪渐渐绝迹。 清晨扫地时,仆役们发现庭院角落的血渍竟淡了许多,墙根的磷火也再没出现过。 有人说,是佛法超度了冤魂; 也有人私下嘀咕,那看门老汉昏迷时,分明跟着鬼群去吃了饭。 说不定他是做了鬼差,替阴司收服了众鬼。 三个月后的雨夜,王七襄独坐书房。 窗外电闪雷鸣,烛光在风雨中摇曳不定。 他忽然想起做法事那晚,某个僧人念诵的偈语:“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正沉思间,忽闻远处传来隐隐的哭声,细听却又消失了,唯有雨点打在瓦当上。 他起身关窗,瞥见庭院里的老槐树,在风雨中摇晃。 树影投射在地上,竟像是无数人在跪拜。 王七襄猛地关上窗,背靠在门框上,只觉后背发凉。 这宅子里的血与泪,怕是要用几代人的善念,才能洗得干净啊。 …… 手机屏幕亮起,巫梅揉了揉眼睛,看向蒲松龄的虚影: “蒲先生,您说这世上,真有鬼魂索命吗? 还是说,不过是人心作祟?” 蒲松龄的折扇,轻点案头,投影里,满庭鬼火的画面。 “战乱之下,人命如草芥。 那些鬼魂哭的不是自己,是这世道的不公啊。 你看那王学院,以为仗剑就能镇鬼,却不知真正的鬼,藏在人心里。” “所以看门老汉能看见鬼饭,是因为他心里有愧?”巫梅皱眉。 “看门老汉曾为盗匪开门,助纣为虐。”蒲松龄的声音里,带着叹息。 “他吃的哪里是鬼饭,分明是良心的谴责。至于水陆道场......” 他忽然轻笑,扇子指向投影中,僧人的木鱼。 “敲得响的是钟鼓,敲不醒的是世人。” 巫梅望着窗外的雨夜,想起新闻里,那些被遗忘的历史,点点头。 “或许真正的超度,不是靠佛法,而是让活着的人记住教训,不再重蹈覆辙。” “正是如此。”蒲松龄的虚影渐渐消散,雨声中,回荡着那句“我死得苦”的哭号。 “当权力如利剑高悬,当战乱如洪水滔天,最该害怕的不是鬼魂,而是人心的堕落啊。” 巫梅关掉手机,却在转身时,看见衣柜镜面上,倒映出模糊的白影。 她猛地回头,窗帘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第37章 拳母生锥儿 《真定女》稚子劫。 光绪三年,真定府。 七岁的巧儿攥着衣角,看着媒婆身后的青幔小轿发怔。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红绸子裹着的虎头鞋。 那是她未来的“夫君”虎娃的鞋,鞋尖还沾着半块糖葫芦渣。 “巧儿快过来,给你婆婆磕头。” 媒婆捏着她的肩膀,往地上按。 巧儿膝盖碰着青石板,听见身旁的虎娃,正吸溜着鼻涕。 手里的拨浪鼓,“咚咚”敲着她的后脑勺。 这是巧儿第一次见婆家人。 虎娃娘递来一碗红糖水,碗沿上沾着一圈油垢。 “姑娘家喝了这甜汤,以后跟虎娃好好过日子。” 巧儿捧着碗不敢不喝,糖水混着油腥味下肚,她强忍着没吐出来。 却看见虎娃娘,冲媒婆使眼色,两人脸上,都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春去秋来,巧儿渐渐懂了这笑里的意思。 虎娃十岁那年,总在夜里钻进她的被窝,用脏乎乎的手扯她的衣裳。 巧儿躲到灶台后,被虎娃娘揪着头发拖出来。 “你是他的童养媳,早晚是他的人,装什么清白?” 十一岁生辰那天,巧儿觉得肚子里像揣了个活物,总在夜里乱撞。 她攥着虎娃娘的衣袖,眼里满是恐惧:“婶子,我这儿疼......” 虎娃娘正在纳鞋底,针尖猛地扎进鞋面:“疼?能是病?” 她突然凑近巧儿,目光在她肚子上打转,“吐过没有?” 巧儿点头,想起今早喝的小米粥,全吐在了门槛上。 虎娃娘的脸色变了,手里的鞋底“啪”地摔在桌上:“该不是......” 话没说完,她又猛地住口,转身从柜子里翻出块黑糖,塞给巧儿。 “小孩子家家的,别瞎想,许是吃坏了肚子。” 可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连粗布衫都遮不住。 巷口的妇人开始指指点点,虎娃娘逢人便说巧儿得了怪病。 直到那天午后,巧儿疼得满地打滚。 虎娃娘才慌了神,抓着隔壁王婆的手直哆嗦:“她才十一岁啊,这可怎么是好......” “生呗,能怎么着。”王婆挽起袖口,往铜盆里倒热水。 “我接生过七八个娃娃,没见过这么小的娘。” 巧儿咬着汗巾,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疼得眼前发黑。 恍惚间,她听见虎娃在窗外问:“娘,巧儿是不是要死了?” 虎娃娘骂道:“死不了!她死了谁给你洗衣做饭?” 一声婴儿的啼哭撕破暮色。巧儿浑身是汗,看见王婆抱着个血糊糊的东西,正用剪刀剪断脐带。 虎娃娘凑过去看了眼,忽然笑了:“是个带把的!” 她转身摸了摸巧儿的脸,语气里竟有了几分温柔。 “没想到你这拳头大的身子,还真能生个锥子似的男娃。” 巧儿却觉得冷。 她看着虎娃娘接过孩子,用破布裹好抱在怀里。 突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也是这样,被人用破布裹着,塞进了虎娃家的大门。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天,巧儿的肚子还在隐隐作痛,可怀里空空荡荡。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那孩子一眼,就被虎娃娘抱去了隔壁房间。 “以后你就安心养身子,娃我替你看着。” 虎娃娘端来一碗鸡汤,油花上浮着几粒枸杞。 “别胡思乱想,你是虎娃的媳妇,这孩子就是虎娃的根,咱们家以后就指着他了。” 巧儿盯着碗里的油花,忽然想起媒婆说过的话:“童养媳好啊,吃穿不愁,长大就当正头娘子。”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不再隆起,像揣着个不愿醒来的噩梦。 窗外的月光透进窗纸,在土炕上投下一片惨白。 巧儿突然觉得,这具十一岁的身体,已经像这土炕一样,被岁月磨得千疮百孔,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巷口传来野狗的吠声,巧儿打了个寒颤,把破棉被往上拉了拉。 怀里没有孩子的温度,只有无尽的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只知道自己的人生,在那个七岁的午后,就已经被装进了青幔小轿,再也走不出来了。 第38章 翰林院狐影 《焦螟》 董默庵在翰林院值夜时,袖口还沾着半片瓦砾。 昨夜那狐妖又掀了屋顶,青瓦碎成齑粉,落在他新做的湖蓝马褂上。 “大人又被狐闹了?”小吏捧着茶盏进来,目光落在他肩头的碎屑上。 董默庵苦笑点头,想起今早,夫人带着小儿避到孙司马家,临走时,攥着他的衣袖直发抖。 “那畜生会学人说话,昨儿竟在廊下唱《牡丹亭》......” 三日后早朝,大臣们在待漏院候旨。 礼部尚书见他眼底青黑,低声问:“听闻贵府闹狐?” 董默庵还未开口,刑部侍郎已接过话头: “我荐个人——内城有个焦螟道士,前年在东直门斩过黄鼠精,那畜生现形时,爪子上还攥着半锭官银呢。” 申时三刻,董默庵叩开焦道士的门。 道人居所简陋,唯有墙上挂着半幅《钟馗捉妖图》,墨色淋漓,钟馗的朱砂眼似乎跟着人转。 焦道士捻着山羊胡,听完诉求,从黄布袋里摸出张符纸,朱砂笔在掌心画了个圈,符纸便“呼”地燃起淡蓝火焰。 “此符镇中堂。”焦道士将符灰撒在董默庵掌心,“若狐妖再闹,捏灰喝之。” 当夜,董默庵刚把符纸贴在楠木屏风上,就听见屋顶传来磔磔怪笑。 一团黑影“啪”地撞在窗纸上,糊窗的桑皮纸破了个洞,露出只碧油油的眼睛。 他慌忙捏了把符灰塞进口中,却见那狐妖化作人形。 穿一身茜素罗裳,倚在窗外晃着绢子:“大人这符,倒像城隍庙的香灰呢。” 次日清晨,满地狼藉。 董默庵望着被撕碎的《永乐大典》残页,咬牙直奔焦道士居所。 道士正在院子里晒符,闻言把手里的桃木剑往地上一戳。 “岂有此理!待贫道亲自会会这畜生。” 焦道士在董府庭院,摆下八卦坛,桃木剑上,系的九节鞭“哗哗”作响。 他口念密咒,踏罡布斗,忽闻房梁上有人鼓掌:“好个五雷天心正法,可惜,很难伤到我等。” 话音未落,道士手中的令牌“当啷”落地。 梁上竟蹲着七八只狐狸,最小的那只,还抱着个金漆酒壶,壶嘴正往嘴里灌酒。 “大胆!”焦道士挥剑斩向为首的白狐。 却见那狐妖轻轻抬爪,剑刃竟如泥牛入海,陷进虚空里。 白狐甩了甩尾巴,董默庵家的婢女,突然踉跄着冲进坛中,双目翻白,直直跪下。 “尔等何方妖孽?”焦道士掐诀抵住婢女的眉心。 婢女开口,却是男声:“我等西域狐种,随商队入都,已历三代。” 声音瓮声瓮气,像从深井里传来。 “京城乃辇毂之下,容不得尔等撒野!” 焦道士的剑指抵住婢女咽喉,“限三日内离京,否则......” “否则如何?”白狐突然逼近,腥风卷起坛上的黄表纸。 “大人可知,这院子地下三尺,埋着前明锦衣卫的刑具? 我等不过借屋栖身,比之那些吃人不吐骨的......” 话未说完,婢女突然剧烈抽搐,七窍渗血。 焦道士脸色大变,忙从怀中取出续命丸塞进婢女口中:“你竟敢伤人性命!” “非我等所为,”婢女的声音弱如游丝,“是......是宅中阴魂怨气所至。” 话音未落,她猛然转头,盯着影壁后的白杨树。 董默庵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白杨枝叶,无风自动。 焦道士脸色凝重,从坛中取出一面青铜镜。 “原来如此,这宅第曾是诏狱旧址,怨气冲天,无怪乎狐妖久踞不去。” 白狐此时已现原形,蜷在廊下瑟瑟发抖:“我等原想借阳气镇邪,谁知......” 焦道士长叹一声,收了法坛:“罢了,你等可随我去西山修行,但若再扰民......” 他挥剑斩下一片瓦当,碎瓷片擦着狐耳飞过。 “休怪贫道不客气。” 暮色四合时,董府上空浮起四五团白影,如雪球般滚过屋脊,朝西山方向去了。 婢女醒来后,指着影壁下的裂缝:“那里,有副手铐。” 三日后,工部派人拆了影壁,挖出一堆锈迹斑斑的刑具。 最深处是具无名骸骨,腕骨上还锁着焦黑的铁链。 董默庵望着那堆白骨,忽然想起狐妖未说完的话。 比起地下的阴魂,活在人间的“妖孽”,或许更可怕。 焦道士临走时,送他一道平安符,符上多了行朱砂小字:“人心即鬼蜮,何处不焦螟?” 董默庵将符贴身收好,望着空荡荡的庭院。 忽然觉得这偌大的京城,比狐妖更阴森的,是深宅大院里,永远照不进阳光的角落。 夜风拂过白杨树,枝叶间似有低低的叹息。 董默庵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那是友人送的避邪之物,此刻触手生凉,像极了狐妖看他时的目光。 带着三分讥诮,七分悲悯。 第39章 文魂科举梦 《叶生》 淮阳城西的破庙里,叶天明又在香案上铺开残卷。 窗外秋雨淅沥,他笔尖在《论语》注疏间游走。 墨点,溅在摞补丁的青衫上,像落在枯荷叶上的雨滴。 “天明兄又在苦读?”庙祝老黄抱着柴禾进来。 “县学的李夫子说,你去年那篇《士不遇赋》,连府台大人,都赞有屈子遗风呢。” 叶天明抬头,透过漏雨的房檐,望向远处的贡院高墙。 三年前,关东丁乘鹤来做县令,在县试策论里,读到他的民本九议,拍案而起。 当场将他从寒士堆里,擢为头名。 那夜,丁县令留他在官署长谈。 指着他文中“仓廪实而知礼节”:“君之笔当为苍生立命,何困于蓬牖茅椽?” 科试夺魁那日,丁县令亲自为他披红,十字街头,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他骑在枣红马上,妻子抱着幼子挤在人群里,幼子挥舞着柳枝,脸上沾着不知谁给的糖霜。 可乡试放榜时,他站在“孙山“二字旁边,看自己的名字,淹没在王富贵、张进财之间。 忽觉喉头一甜,血珠滴在榜单上,晕开个小小的墨团。 “叶生,跟我去京城。” 丁县令解任前的深夜,提着食盒叩开庙门。 “太学博士王大人是我同年,必能荐你入国子监。” 烛影中,县令鬓角的白发,刺得他眼眶发酸。 这位曾在他病中,亲自煎药的恩人,如今也因得罪上官,而罢职归乡。 马车碾过黄河冰面时,叶天明已咳得握不住笔。 丁公子再昌,将狐裘披在他身上,少年掌心的温度,让他想起自己夭折的长子: “先生且歇着,父亲说,到了京城,太医院的徐太医,定能治好您的咳疾。” 窗外,皑皑白雪,妻子临别时,塞给他一个荷包。 里面装着半块灶糖,是幼子省下的零嘴。 丁府的书斋暖如春日。 叶天明靠在黄花梨躺椅上,看再昌对着《春秋》蹙眉。 “先生,齐桓称霸一节,何以先论再言?” 他刚要开口,忽见案头铜镜里的自己:面色如金,眼窝深陷,两颊颧骨凸得吓人。 再昌递来参茶。 乡试前三月,叶天明将七篇压箱底的闱墨,抄给再昌。 少年捧着抄本跪地叩首:“学生若得寸进,皆先生所赐。 放榜那日,再昌中了亚魁。 报喜的队伍抬着“文曲星”的匾额过街。 叶天明站在丁府门廊下,看少年骑着高头大马经过,腰间挂着自己送的端砚。 那是他卖了祖屋,才换来的名砚,砚背刻着“青云”二字。 “先生当随我入都。”再昌衣锦还乡时,握住他的手不肯松开。 “父亲在时,常说您才学胜我十倍,如今我已位列朝堂,断不能让先生埋没草野。” 望着少年腰间的玉带,叶天明忽然想起,丁县令临终前塞给他的玉佩。 京城的国子监里,叶天明对着青铜镜整理儒巾。 镜中之人,换上了崭新的青衿,两鬓却已斑白。 太学生们围在他身旁,求他批改应试策论。 有人指着他案头的《制艺金针》说:“叶先生此作,当为举子们的金科玉律。” 他笑笑,抚过泛黄的书页,自己在二十年前,在破庙里用冻僵的手,在雪地上默写《四书》。 北闱放榜,叶天明中了第七名举人。 报子敲锣打鼓来到国子监,他摸着腰间的捷报,想起妻子绣在荷包上的“平安”二字。 那个荷包,此刻正放在故乡破庙的香案上,陪着他的空棺。 返乡的马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 叶天明踩着青石板,走向家门,看见自家柴门挂着新锁。 门上贴着的“科举高中”红联已被风雨侵蚀,露出底下去年的“驱邪符”。 他正疑惑,隔壁王婶挎着竹篮路过,看见他时,篮子落地,菜蔬滚了一地:“天、天明?你不是......” “王婶,我中举了。” 他笑着抬手,却见王婶脸色煞白,倒退几步撞在墙上。 内室门“吱呀”开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握着镰刀冲出来,身后跟着个鬓角斑白的妇人。 这是他的妻子,只是比记忆中老了十岁不止。 “你是谁?为何穿举人的衣裳?” 少年将母亲护在身后,镰刀尖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妻子盯着他,忽然捂住嘴发出呜咽:“阿明......你真的......真的回来了?” 她踉跄着上前,却在触到他衣袖时猛地缩回手,“可你明明......明明已经咽气六年了......” 叶天明只觉天旋地转。 他冲进堂屋,看见中央停放的黑漆棺木,棺盖上贴着的字已褪成灰色。 妻子的哭声从身后传来:“你走后第三年,我卖了最后一亩地才买下这棺木…… 你怎么......怎么穿着举人服回来……” 他想拥抱妻子,却见自己的手穿过她的肩头。 低头看时,身上的举人公服正片片碎裂,露出底下穿了多年的旧衫。 那是他咽气时穿的殓衣。 少年惊恐的喊声中,他终于想起:那年冬日,他在丁府书斋咳血而亡。 丁公子含泪替他换上寿衣,棺木上盖的,正是他未写完的《科举利弊论》手稿。 “原来......我早就成了孤魂野鬼......” 他喃喃自语,看着自己的身形渐渐透明。 “原来,这些年的言传身教、金榜题名,不过是我放不下的执念......” 妻子突然扑向地上的官服,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阿明,阿明......” 少年呆立当场,镰刀“当啷”落地。 叶天明望着这阔别六年的家,忽然笑了。 他一生困于科举,死后竟借执念化形,完成了生前未竟的梦。 …… 月光漫过门槛时,蒲松龄合上书卷,望着眼前的巫梅轻轻叹息。 “先生为何伤感?”巫梅看着手机里的AI人。 “叶天明虽为鬼身,却助再昌成才,也算留名青史了。” 蒲松龄摇摇头,抚摸着《聊斋》书脊: “世人只道科举是龙门,却不知多少才俊,困死在这鲤鱼跃的幻梦里。 叶天明生前困于场屋,死后犹自执迷,借他人之身博个虚名。 你说他是执念成痴,还是这世道容不得真才?” 巫梅沉默良久,望向窗外的冷月:“或许每个苦读的寒士,都是叶天明。 他们活着时被功名所困,死后还要化作文魂,在八股文中寻找虚妄的荣光。” “所以我写《叶生》,”蒲松龄的声音里带着痛惜, “不是为了记鬼狐,是为了记天下无数个叶天明。 他们或埋骨科场,或终身困厄,终究是被二字,压断了脊梁,连魂魄都不得解脱。 巫梅点点头,忽觉眼眶发酸。 窗外虫鸣唧唧,不知又有多少个“叶天明”,正在青灯古卷下,写着不被看见的锦绣文章。 第40章 前世债今世还 《四十千》 新城王家的马头墙下,陈六正蹲在青石板上擦拭算盘。 铜珠子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暖光,他数到第三遍时,忽觉后颈一阵凉意袭来。 抬头便见一个穿青衫的书生,立于月洞门前,其腰间挂着玉牌 “你欠四十千,今日该还了。”书生开口。 陈六刚欲答话,书生却已自行往内院走去。 衣摆掠过廊下的鹦鹉笼,惊得鸟儿扑棱着翅膀叫嚷:“还债!还债!” 陈六猛地惊醒,却发现自己趴在账房桌上,算盘珠子散落一地。 此时,窗外传来产婆的喜报:“恭喜老爷,夫人生了小少爷!” 掌灯时分,陈六跪在祠堂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瑟瑟发抖。 日间那个梦太过真实,书生腰间的玉牌,是他二十岁时,典当的传家之物。 夫人抱着襁褓进来,婴儿的啼哭声如同一根细针,扎进他的心里。 他骤然想起,自己发迹前,曾向山西票号借过四十千白银,后来票号遭灾,这笔债便被他抛之脑后。 “老爷,给少爷起个名吧。” 乳娘掀开襁褓,婴儿粉雕玉琢的小脸,让陈六心中一颤。 他盯着孩子眉间的朱砂痣,脱口而出:“就叫念生吧。” 话音刚落,婴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米粒大小的乳牙,可陈六却觉得,那笑容中透着几分怪异。 陈六在东厢房设了个钱库,将四十千白银分成十垛,每垛皆用红绳扎紧。 念生满月那日,他抱孩子从钱库前经过,忽闻垛底传来“簌簌”之声。 定睛一看,竟是当年的青衫书生站在钱堆上,朝他拱手道:“承让了。” 陈六惊呼一声,怀中的孩子却咯咯笑起来,小手伸向书生的衣袖。 三岁那年,念生不幸得了天花。 陈六看着儿子烧得通红的小脸,狠下心拆了一垛银子,请来名医。 药汤灌下去的当晚,他梦见书生坐在床头,手中把玩着银锭:“此乃吾药资也。” 次日清晨,念生果然出了透汗,痘疮也渐渐结痂。 四岁生辰前,钱库里仅剩下最后七百文。 陈六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忆起,书生临走时的话语。 乳娘抱着念生进来,孩子身着新做的锦缎袄子,看见他便伸手要抱:“爹,抱抱。” “四十千将尽,你该走了。”陈六背过身去,声音颤抖。 怀中的孩子,忽然发出异样声响。 陈六回头,只见念生脸色发紫,脖颈如面条,绵软地耷拉下去,双目圆睁,直勾勾地盯着他。 乳娘惊恐地尖叫着扑过去,陈六却呆立当场。 他瞧见书生的虚影,附在孩子身上,嘴角挂着一抹冷笑,手中抛着那七百文钱。 棺材铺的刘掌柜来量尺寸时,陈六抚摸着儿子冰冷的小手,忽然想起发迹那年,自己曾在关帝庙许愿: “若能暴富,必捐四十千香油钱。” 可后来生意越做越大,这个愿竟被他遗忘了。 刘掌柜用朱砂笔,在棺木上写下“早登极乐”,陈六盯着那字迹,仿佛每个字都在淌血。 出殡那日,天空飘起细雨。 陈六跟着送葬队伍走过青石板,忽然瞧见街角,有个盲眼道士在摆摊,卦幡上写着“前世债,今生还”。 他像是着了魔般走过去,道士摸索着他的掌心,忽然长叹:“施主可曾欠人四十千?” 陈六浑身一颤,道士接着说:“老僧入定观之,令郎乃山西票号主之魂。 前世你赖其债,今世他取汝子。” 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块碎玉,是陈六当年,典出的传家玉牌。 “此玉近日出土于荒坟,施主可还记得?” 玉牌触到掌心的瞬间,陈六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二十岁的自己,在票号里接过白银,中年的自己,在祠堂里对天起誓。 还有念生临终前,那充满怨恨的眼神。 他突然记起,念生周岁抓周时,别的东西都不碰,唯独攥着他的算盘,紧紧不松手。 小手指在算珠上,拨出“噼啪”声,与账册上的数目暗合。 “那剩下的七百文......”陈六声音沙哑。 “乃你今世为父之情。”道士将玉牌塞进他手里,“债已清,缘已了,施主好自为之。” 三日后,陈六散尽家财,在当年的票号旧址上,建了座义庄。 工人们挖地基时,挖出一具白骨,腰间挂着块残损的玉牌,隐约可见“晋商”二字。 陈六看着白骨,想起念生临终前的笑容。 那笑容,透着无尽的苍凉。 十年后,新城来了个云游僧人。 在陈六的义庄前驻足,掌心合十念道:“汝不欠人,人不欠汝,自然无子。若要子嗣,先修善缘。” 话音刚落,义庄里的长明灯忽然齐齐亮起,照得僧人袈裟上的“因果”二字格外醒目。 暮春的细雨中,陈六望着义庄屋檐下的燕巢。 想起念生周岁时,有只燕子撞在窗纸上,死在了他写的“招财进宝”横批前。 如今燕巢里,传来雏鸟的啾啾声,他终于明白: 这世上最锋利的算盘,并非是铜珠子拨弄出的数目,而是人心深处的恩怨轮回。 …… 案头的《聊斋志异》翻到《四十千》,巫梅看向手机里的蒲松龄。 “先生是说,所谓‘子债父还’,不过是人心的镜像?” 蒲松龄抚须一笑,窗外的海棠花瓣飘落在书页上。 “世人总将子嗣视为私产,却不知每个生命,都是一段缘分。 陈六以为,银子能够买断因果,却不知债有多种,唯有真心方可抵偿。” “那若是无债无欠,是否就无儿无女?”巫梅皱眉问道。 “高僧所言,并非关乎子嗣,而是论及舍得。” 蒲松龄的目光,落在案头的烛火上。 “人若只知敛财,不知散财,便如同紧攥拳头,看似握住富贵,实则一无所有。 待张开掌心,才发觉指间遗漏的,皆是善缘。” 第41章 《成仙》之一 《成仙》1。 文登县的槐花又开了。 周大佑坐在书斋窗前,看隔壁成知天踮着脚摘花,青衫下摆扫过石桌。 这年他们十四岁,共读《论语》时,总把“学而不思则罔”念成“学而不思则亡”,惹得塾师,戒尺敲响桌角。 “大佑,这花蒸糕比去年的香。”成知天晃着满袖花瓣,跃进窗来。 周大佑忙用镇纸,压住被风吹乱的书页。 砚台里浮着片花瓣,竟像极了成知天笔下的山水小品。 成知天父母早逝,孤苦无依,周大佑之父怜其才学,便让他长住周家。 每日卯时,两个少年便在槐荫下对坐读书。 周母常端来核桃酪,笑骂成知天:“你这孩子,将来必是个书呆子。” 成知天便放下书卷,恭敬作揖:“呆子有福,能常吃婶子做的酪。”惹得满院皆笑。 周大佑长兄如父,常把自己的新衫裁短了给成知天穿。 一日暴雨突至,两人躲在廊下避雨。 成知天望着雨中飘摇的杏花,忽然朗声道: “大佑,若有一日我成了神仙,定要让这雨只浇恶人田。” 周大佑笑着推他一把:“先考过秀才再说神仙话。” 却没注意到成知天眼中,闪过的异样光芒。 周大佑二十岁那年,妻子陈氏难产而亡,留给他一个襁褓中的幼子。 次年续弦王氏,是城南米商之女,生得珠圆玉润,却嫌贫爱富。 成知天自觉避嫌,轻易不入内宅。 这日王氏幼弟来省亲,周大佑在内室设宴,忽闻仆人禀报:“成公子在二门求见。” 王氏筷子一顿,眉梢微挑:“我当是谁,原是那穷酸书生。” 周大佑瞪了她一眼,忙起身相迎。 成知天站在垂杨下,手中握着束野菊:“闻令弟来,本欲贺喜,却想起山中野梅该开了……” 周大佑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硬拉着他往宴客厅走。 王氏见状,冷笑一声,摔了茶盏。 酒过三巡,忽有佃户跌跌撞撞闯进来: “老爷!黄吏部家的牛踩了咱们的麦田,还把张三打断了腿!” 周大佑拍案而起,酒盏跳得老高:“黄家那牧猪奴,竟敢欺到我头上!” 成知天忙按住他:“黄家与县令勾结,此时去怕是要吃亏。” “他祖上原是我家佃户!”周大佑怒目圆睁,“如今仗着女儿给侍郎做小妾,便如此跋扈?” .成知天见他血气上涌,急得眼眶发红:“前月李秀才不过争田,便被诬作盗匪,大佑你忘了?” 周大佑却甩开他的手:“我偏要告到官府,看看王法大还是银子大!” 县衙公堂上,周大佑将状纸拍在案上,县太爷斜睨一眼,见是告黄吏部,立刻变了脸色: “小小民事,也敢惊动本官?”将状纸撕得粉碎。 周大佑怒火攻心,直指县太爷:“你这贪官,枉食朝廷俸禄!” “大胆!”县太爷一拍惊堂木,“敢辱骂上官,给我打二十板子!” 衙役们如狼似虎扑上来,成知天冲过去时,周大佑已被拖入大牢,嘴角淌血,却仍骂声不绝。 “兄弟啊,我应该阻止你,太冲动了……”成知天隔着铁栏杆,握住周大佑的手。 周大佑却笑了:“贤弟勿忧,我那同年在刑部,定能还我清白。” 成知天摇头:“太慢了。我明日便进京,定要告御状。” 周大佑欲言又止,终是点了点头:“万事小心。” 三日后,成知天背着行囊上路。 周家幼弟追出村口,塞给他两锭银子:“成兄路上用。” 成知天收下,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这一走,便是十月有余。 京城的冬天格外冷。 成知天混在木市的人群中,手脚冻得麻木,却死死盯着远处的仪仗。 忽闻金鞭三响,皇帝的御驾缓缓而来,他猛地扑到马前,哀号着呈上状纸。 “草民成知天,叩请陛下为文登县民周大佑做主!” 他的声音穿透风雪,惊得御马前蹄扬起。 侍卫将他按在地上,成知天却死死护住状纸: “陛下,那县太爷与黄吏部沆瀣一气,草菅人命啊!” 皇帝见他形容憔悴,却目光如炬,命人接过状纸。 待看到“黄吏部受贿诬陷”等语,不禁皱眉:“着刑部重审,驿送文登。” 成知天叩首时,额头已渗出血来,在雪地上,洇出红梅般的印记。 此时的周大佑,已在狱中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黄吏部买通狱卒,断了他三日饮食。 成知天赶到时,正见狱卒将馊饭倒在地上:“吃吧,狗东西。” “大佑!”成知天扑过去,见周大佑形如骷髅,气息微弱,顿时泪如雨下。 周大佑却扯出一丝笑:“贤弟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 成知天握紧他的手:“刑部马上提审,你且撑住。” 三日后的公堂上,成知天呈上黄吏部的行贿账册,又有海寇当堂翻供。 县太爷脸色惨白,瘫倒在堂下。 周大佑被扶出时,成知天忽然发现,这个与自己同年的挚友,竟已生出白发。 第42章 《成仙》之二 《成仙》终章。 周大佑出狱后,成知天常独坐窗前,望着远处的崂山出神。 一日,他忽然对周大佑说:“尘世如网,我们终是困在其中的蝶。 大佑,与我同去崂山修道如何?” 周大佑看着怀中的幼子,又望了望正在教训下人的王氏,摇头笑道: “贤弟又说痴话,我如今妻贤子孝,正该重振家业。” 成知天看着他,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 半月后,成知天不辞而别。 周大佑派人寻遍文登县,却只在他住的破庙案头,发现半阙《鹤冲天》。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 墨迹未干,砚台里的残墨竟凝成龙形。 八年光阴转瞬即逝。 这日周大佑正在书斋打盹,忽闻门外喧哗。 抬头一看,竟见成知天身着道袍,头戴黄巾,负手立于庭院中。 他的面容依旧清瘦,眼中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澄澈,宛如深潭映月。 “贤弟!”周大佑狂喜,奔过去握住他的手,“这些年你究竟去了何处?” 成知天微笑:“天地为庐,何处不可栖身?” 两人抵足而眠,周大佑诉说着别后琐事,成知天只是静静听着。 五更时分,周大佑忽然做了个怪梦:成知天赤身趴在自己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惊惶起身,却发现自己竟睡在成知天榻上,而铜镜里映出的,分明是成知天的脸! 他骇然伸手摸自己的胡须,竟只剩稀疏几根。 正慌乱间,家人闻声赶来,却将他拦在门外:“老爷,您……您是成先生啊!” 周大佑这才惊觉,成知天竟用幻术与他换了容貌。 他跌坐在地,忽忆起成知天曾说“人将弃予,其何人之能弃”,顿时泪湿衣襟。 次日,他骑上快马,直奔崂山而去。 行至山脚,见一童子在松下读书,形貌竟与成知天儿时无异。 “家师等候多时。”童子领着周大佑穿过云雾缭绕的山路,眼前忽然开朗。 苍松翠柏间,一座道观隐现,檐角风铃叮咚作响,和周家旧宅的一模一样。 成知天站在山门前,衣袂飘飘:“可曾想通?” 周大佑望着他,欲言又止。 成知天递来一盏松针茶:“且尝尝这茶,可是尘世味道?” 周大佑呷了一口,只觉苦涩过后,竟有回甘,如人生百味。 是夜,两人坐在观前磐石上。 成知天随手折下一枝桂花,轻挥间,竟化作漫天流萤。 周大佑目眩神迷,忽觉困意袭来,朦胧中,见成知天袖中飞出一道白光,直入月宫。 待周大佑惊醒,却见自己躺在自家床榻,窗外明月如霜。 王氏房里传来嬉笑声,他蹑手蹑脚凑近,舐窗纸一窥——竟见王氏与小厮举杯调笑,举止狎亵。 怒火中烧的周大佑,抓起墙上的剑,却发现那竟是成知天的斩邪剑。 他冲出门去,见成知天负剑而立:“兄以为梦是幻,却不知幻即真。” 两人劈开房门,小厮夺路而逃,成知天挥剑斩断其肩臂。 周大佑执剑质问王氏,竟得知自己入狱时,她便与小厮私通。 剑光闪过,王氏人头落地,鲜血溅在庭中槐树上,宛如当年陈氏临盆时的景象。 “啊!”周大佑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中衣。 成知天坐在榻边,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简:“可还记得崂山之夜?” 周大佑颤抖着接过,见上面刻着“忍事最乐”四字,竟与他梦中所见无异。 三日后,周大佑辞别家人,随成知天入山。 行至村口,他回头望去,见幼子在弟媳怀中向他挥手。 成知天见状,轻轻拂袖,一片云翳,遮住了周大佑的视线。 “贤弟可还记得,那年春日我们在槐荫下赌书,你输了便去偷摘邻家杏子?” 周大佑忽然轻笑。 成知天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怎会不记得?你替我望风,结果被狗追得翻墙,跌破了新做的青衫。”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惊起檐角宿鸟。 那鸟儿振翅飞向云端,羽翎间竟有金光闪烁,宛如梦中见过的仙禽。 周大佑忽然明白,这世间最难得的修行,不在深山古观,而在人心的放下与超脱。 他望向成知天,见道袍上的云纹正与天边流云相映。 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将尘世种种,都付与这山风松涛之中。 文登县流传着奇闻:周家幼弟在书斋发现一枚金爪甲,凡触铁器皆成金。 有人说,那是周大佑已成仙,留下点金术接济家人; 也有人说,曾在崂山见过两个道人,一个鹤发童颜,一个青衫磊落。 对坐弈棋时,身畔常有雀儿鸣唱,其声清越如笙簧。 而在那云雾缭绕的道观里,成知天正指着山下的万家灯火,对周大佑笑道: “你看,世人忙忙碌碌,不过为那三寸气、七尺躯。” 周大佑望着山下的炊烟,心中虽有微痛,却如轻烟般散去。 山风掠过,成知天袖中掉出半阙词稿,正是当年未写完的《鹤冲天》。 周大佑捡起一看,见最后两句已补全:“且把浮名换浅斟低唱,鹤背踏松月。” 墨迹竟还带着松烟香,仿佛是刚刚写就。 远处传来暮鼓晨钟,周大佑忽然轻笑,将词稿轻轻放在石桌上。 风起时,纸页翻动,竟自飘向云端,化作一只白鹤的模样,越飞越远,终不见踪迹。 第43章 观中交狐友 《灵官》 明朝天启年间,南京朝天观,有个姓周的道士,酷好吐纳导引之术。 他在东厢房辟出静室,每日寅时便闭门打坐,一呼一吸间,端的是有些门道。 这年春日,观中来了个灰衣老翁,说要借住偏殿。 周道士见他鹤发童颜,腰间挂着葫芦形香囊,隐约有松木香,便应了下来。 三日后的子夜,周道士打坐时,忽闻偏殿传来清啸,如孤鹤穿云。 他循声看去,竟见老翁单足立于古柏枝头,月下衣袂翻飞,那是道家五禽戏的招式。 “老丈也是修道之人?”周道士肃然作揖。 老翁纵身跃下,笑道:“小道不过是个小人物,哪敢称修道?” 周道士非但不嫌,反而大喜,从此两人每日论道。 老翁常以《黄庭经》注疏相授,所言妙义,连观中住持都未曾听闻。 每逢朝廷郊祭大典,老翁必提前十日离开,待祭典结束才返回。 周道士心中疑惑,直到中秋对饮时,老翁才酒后吐真言:“实不相瞒,我乃狐族。 郊祭之时,天地诸神下界,涤荡污秽,我等异类无处容身,只得远避。” 说罢从葫芦里倒出枚朱果,“此乃终南山灵根,赠君助你冲关。” 崇祯十七年,又到郊祭之期。 老翁临行前神色凝重:“今年大不同以往,诸神巡界必格外严苛,我须得找个极隐秘的所在。” 周道士送他到山门外,见老翁化作青烟,朝城西乱葬岗方向去了。 谁知这一去竟三个月未归。 周道士每日登阁远眺,直到隆冬时节,才见老翁形容狼狈而至。 昔日的青衫已破烂如渔网,满头白发沾满草屑,身上还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险些见不到道友了!”老翁灌下三大碗清泉,才颤声讲述经历。 原来他贪念近便,躲进了城西的阴沟,藏在一口破瓮之下。 哪料戊寅日卯时,王灵官持金鞭巡界,铁鞋踏在石板上的声响,听得他肝胆俱裂。 “那金鞭落下时,鞭梢火星溅在我尾椎,至今仍灼痛不止!” 老翁撩起衣摆,周道士惊见其左臀有焦黑伤痕,形如犁铧。 为躲避灵官追击,老翁慌不择路,竟窜进了黄河边的粪窖。 “那秽气熏得我七窍流血,神智混沌间只,得屏息闭气,任粪水没过头顶。” 说到此处,老翁剧烈咳嗽。 “待灵官离去,我浑身沾满粪便,连同类都避之不及,只得跳进黄河洗净污臭。 又在邙山暗穴中蛰伏百日,才算褪去腥臊。” 次日清晨,老翁取出半块泛黄的绢帛:“此乃《避劫诀》残篇,观中地脉已乱,望道友速速离去。” 周道士展开一看,见上面画着北斗七星走位图,第八星位竟标注着“甲申劫”三字。 三日后,周道士只带了随身道袍,和老翁所赠朱果。 悄然离开朝天观,云游至武当山。 半年后,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南京城破之日,朝天观被战火焚毁,观中道士无一生还。 清康熙年间,有个云游道士在武当山遇雨,躲进紫霄宫偏殿。 见殿角有个石函,启封后发现半卷《狐道秘录》,内页夹着,当年老翁腰间,香囊中的一片风干的松果。 秘录最后一页写着:“仙凡皆有劫,避得身外秽,难防心中尘。” 笔迹已被水渍晕染,却仍透着股洒脱之意。 如今朝天观,旧址已成废墟,唯有观前古柏依然葱郁。 每逢阴雨天气,路过的樵夫,还能听见松涛中,夹杂着鹤啸。 仿佛当年那对人狐道友,仍在云端论道。 第44章 鬼村配阴亲 《新郎》 桥仙劫。 江南梅雨季,德州李村的喜棚,被灯笼照得通红。 新郎赵铁柱,穿着簇新的青布衫,被同族兄弟灌酒,满脸通红。 酒桌上,好不容易脱身,却见新娘赵氏,正提着红裙往宅后走去。 “娘子?”赵铁柱踉跄着跟上。 赵氏头也不回,穿过竹林,直奔溪边小桥。 溪水在月下泛着冷光,新娘的红盖头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雪白的后颈。 那本该贴着金箔的地方,竟有道暗红色的胎记。 赵铁柱心中一凛。 婚前见过赵氏一面,记得她后颈光洁如玉。 正要开口,却见赵氏忽然转身,食指朝他勾了勾,嘴角扬起抹诡异的笑。 他鬼使神差地跟上,踩过木板桥时,桥下传来“哗啦”水声。 行数里,前方忽现村落。 赵氏在一座青瓦屋前停下,用银簪叩门。 开门的女僮面色青白,见到赵氏立刻福了福身:“小姐可算回来了,老爷夫人都念着您呢。” 堂屋里烛火昏黄,正中央端坐着一对中年夫妇,身着华服,却面无血色。 “女婿来了?” 老爷抬手示意上座,赵铁柱这才发现,两人袖口,绣着的不是喜花,竟是惨白的纸幡。 “小女娇惯,劳你迁就。”夫人端来茶盏,赵铁柱刚要接过,忽见茶水里漂着片枯叶。 “住些日子再走,啊。” 夫人嘴角咧开,露出过于整齐的白牙,赵铁柱浑身发寒。 他下意识摸向怀里,那里藏着母亲给的护身符,此刻正发烫。 喜棚里闹到五更,亲友才发现新郎失踪。 新娘赵氏独坐喜床,红盖头下传出闷闷的哭声:“奴家一睁眼,郎君便不见了……” 赵家父母连夜赶来,与李家二老,在村口吵得不可开交。 “定是你家藏了我儿!”李父抄起扁担,却被乡邻拦下。 正当众人推搡时,村西头的王婆忽然尖叫:“桥、桥上有血!” 众人举着火把赶到溪边,只见小桥栏杆上,挂着半片新娘的红裙,桥下浮着团白色。 那团白色,竟是赵铁柱的里衣,胸口染着暗红血迹,像是被利爪抓破。 李母当场晕死过去,赵父却眯起眼,盯着赵氏煞白的脸。 转眼半年过去,赵家以“女婿亡故”为由,要求赵氏改嫁。 李父拄着拐杖上门理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儿说不定还活着呢!” 赵父冷笑:“等你找到尸体,我女儿都要生二胎了!” 两家闹到县衙,孙公一拍惊堂木:“都给我消停点!” 他翻阅卷宗,目光停在“桥下血衣”四字上,忽然问赵氏:“你新婚夜可见过新郎?” 赵氏浑身发抖,半日挤出句:“没……没见着。” “怪哉。”孙公捋着胡子,“这样吧,再等三年。 若三年后仍无音信,赵家可自行改嫁。” 赵父还要争辩,却被孙公瞪了回去:“再闹,就都给我蹲大牢!” 赵铁柱在赵家度日如年。 每日晨起,都见岳父岳母在院子里“晒衣服”。 那是些绣着寿字的青衫,在风里飘得像招魂幡。 赵氏倒是温柔,每日亲自给他梳头。 可当他提出回家时,她总是笑盈盈地说:“再等等,等父亲寻到好时辰。” 这日午后,赵家忽然大乱。 岳父冲进他的屋子,一改往日的和蔼:“赶紧收拾东西,你娘快不行了!” 赵铁柱惊问缘由,却被岳母推进门:“别问了,路上说!” 出了门,赵铁柱回头望去,只见赵家楼阁瞬间消失。 眼前只剩座破败的孤坟,坟头的纸幡,正是岳父常穿的那件青衫。 赵氏站在坟前,红裙褪去,露出里面的白色殓衣,嘴角还挂着笑:“铁柱,我等了你五百年了……” 赵铁柱连滚带爬跑回村,抱着爹娘痛哭流涕。 李父立刻拉着他,去县衙击鼓。 孙公听完始末,拍案而起:“果然是鬼婚!” 衙役押着赵父上堂,孙公掷出张地契:“你女儿的墓,就在李家老宅后三里! 说,为何用邪术勾魂?” 赵父浑身瘫软,道出实情:原来赵氏十五岁夭折,赵父请术士做了鬼媒。 术士算出赵铁柱生辰八字,与女儿相合,便设计让“鬼新娘”勾他入坟,完成阴婚。 “大人救命啊!”赵父磕头如捣蒜,“那术士说,只要过了半年,赵铁柱就会心甘情愿做鬼婿!” 孙公冷笑:“幸好他福大命大。来人,去挖开赵氏坟墓!” 众人赶到坟前,却见棺木空空如也,只剩件红嫁衣,叠得整整齐齐。 王婆忽然指着远处尖叫:“快看!” 只见赵氏的身影,在竹林里一闪而过,手里抱着个刚足月的婴儿。 “她、她成了血魅!”术士颤抖着跪下,“当年我贪财,用活婴给她续命,如今……” 话未说完,便被一股阴风卷得口吐白沫。 孙公握紧腰间的斩邪剑,对着竹林大喝:“赵氏!你生前苦命,死后何必要害人?” 竹林深处传来幽幽哭声:“我好冷……好饿……” 赵铁柱想起半年来赵氏的温柔,心下一软,竟不顾劝阻冲进竹林。 只见赵氏蜷缩在老槐树下,怀中婴儿已化作白骨,她抬起头,脸上爬满青紫色的血管。 “铁柱,你娶了我吧……这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赵铁柱望着赵氏溃烂的脸,想起新婚夜,她盖着红盖头的模样。 那时她的手那么软,递茶时还不小心烫了自己。 “对不起……”他掏出怀里的护身符,那是母亲用经血绣的观音像,“我不能跟你走。” 赵氏发出尖利的惨叫,指甲瞬间长到尺余。 孙公挥剑斩来,却被她挥手震飞。 赵铁柱趁乱,将护身符按在她眉心,只见金光闪过,赵氏的身影渐渐透明,化作无数萤火虫飞向夜空。 “谢谢……”最后一缕青烟中,传来她微弱的道谢。 赵铁柱瘫坐在地,看见老槐树根系间,埋着数十具婴儿骸骨,最小的还不足月。 孙公长叹一声:“造孽啊……” 赵家因“阴婚害命”被抄家,赵父充军边疆。 赵铁柱与真赵氏成了亲,新娘后颈,果然光洁如玉。 雨季来临,他总会看见溪边有萤火虫飞舞,便知道是那个“她”来瞧他了。 孙公将此案记入县志,末了批注:“世间最恶,莫过人心。鬼尚可渡,贪不可救。” 后来有人路过那座小桥,还能听见隐隐的啜泣声,却再未见红衣女子的身影。 而赵铁柱的儿子满月那日,家里忽然飞进只萤火虫,停在婴儿眉心,化作枚淡淡的红痣。 赵氏欲言又止,赵铁柱却轻轻摇头:“这是她留给世间的最后一点温柔。” 窗外,梅雨依旧。 小桥边,从此多了座小小的衣冠冢。 每逢清明,总有人来添把新土,烧些纸衣。 村里的老人说,那是赵铁柱家的“鬼亲戚”,只要心善,鬼也会护佑活人。 第45章 冥差抓错人 《王兰》之一。 利津县城的东头,住着一户普通人家,男主人名叫王兰。 王兰为人善良正直,平日里,靠着一手精湛的木工手艺,维持生计。 虽不富裕,但一家人也过得和和美美。 这一年夏天,天气格外炎热,王兰为了赶制一批订单,连续几天在闷热的作坊里劳作。 一天傍晚,他刚放下手中的工具,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栽倒在地。 家人见状,慌了神,赶忙请来大夫。 可大夫把了脉,摇了摇头,说王兰这是急症,已无力回天。 就这样,王兰在众人的哭声中,闭上了双眼。 王兰只觉自己飘飘荡荡,来到了一个阴森恐怖的地方。 四周弥漫着浓浓的雾气,不时传来阵阵鬼哭狼嚎之声。 他心中害怕,正不知所措时,两个青面獠牙的鬼卒,朝他走过来。 不由分说地,用铁链锁住他,拉着他就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来到一座宏伟的大殿前。 大殿上坐着威严的阎王,在翻看着案卷,突然眉头一皱。 他怒喝道:“大胆鬼卒,竟敢误勾生魂!这王兰阳寿未尽,你们为何将他带来?” 鬼卒一愣神,吓得“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阎王老爷息怒,是小的一时疏忽,还望老爷开恩。” 阎王沉吟片刻,道:“念你们初犯,暂且饶过你们这一回。速速将王兰送回阳间。” 鬼卒领命,正要带着王兰离开,却发现王兰的尸体,已经腐烂发臭。 鬼卒脸色惨白,瘫倒在地,哭丧着脸。 “完了完了,如今你的尸体已坏,就算回去也还不了阳了。 这可如何是好,我们定要受到严厉的惩罚啊!” 这无妄之灾,王兰心中也十分绝望。 这时,凑到王兰身边,小声说道:“王兄弟,我倒有个主意。 人要是成了鬼,那可就苦不堪言了,整日里受那阴寒之苦,还得提心吊胆,躲避各种恶鬼。 可要是鬼能成了仙,有了神通,你将受到人们敬仰。 只是,该用啥法子,才能让你成为鬼仙呢?” 鬼卒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忘川边不停地踱步,嘴里还念念有词。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一把拉住王兰,躲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鬼卒压低声音说道。 “你成为鬼仙,得靠它! 城郊有一只千年狐,每天都会吐出金丹修炼。 只要我们能偷到这枚金丹,给你吞下去,你就能魄驻魂凝,成为鬼仙了!” 王兰听了,脸色变得苍白,攥着被汗水湿透的衣袖。 他颤抖着问道:“可是……那狐仙会善罢甘休吗?” 鬼卒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说道:“管他呢!现在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子时三刻,月明星稀,月光如银,洒在松林间。 王兰和鬼卒,悄悄蹲在墙外。 透过墙头,他们看到院子里,有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正昂首朝天。 随着它的呼气,鸽卵大小的金丹,从它口中吐出,上下浮动,吸气时,金丹又入口。 月光下,金丹散发着温润的红光。 鬼卒见状,连忙脱下鞋子,拎在手里,像猫一样,蹑手蹑脚地摸到了墙根。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白狐呼气的瞬间。 白狐呼气之时,鬼卒出手如闪电,一把抓住金丹。 迅速转身,将金丹塞到了王兰的口中,低声喊道:“快吞下!” 王兰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迅速凝集,直灌丹田。 热流所过之处,点燃了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 全身的毛孔炸开,一种难以言喻的舒坦感,瞬间传遍全身。 白狐突然发出惊恐的嗷呜声。 察觉到金丹被夺,朝愤怒王兰扑来。 速度极快,眨眼间冲到王兰面前。 锋利的爪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直朝着王兰面门抓去。 身旁的鬼卒迅速出手,手中的长剑,忽地横在王兰身前。 “铛”的一声脆响,白狐的利爪与鬼卒的长剑,狠狠撞击,溅起一串火星。 白狐这一击,力量极大,虽被鬼卒的长剑挡住,还是擦过鬼卒鼻尖,带起一丝血痕。 白狐见状,知道自己不是这一人一鬼的对手。 它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兰,透露出一股深深的恨意。 白狐猛甩尾巴,卷起几片槐叶,化作一团青烟,钻入松林,眨眼间,无影无踪。 白狐消失的瞬间,幽绿的目光,如同两道冷箭。 王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梁骨上涌起,他打了个寒颤。 王兰“复活”那天,夜幕笼罩着整个村庄,一片静谧。 家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妻儿啼哭不止,悲伤的氛围弥漫。 一阵微风吹过,窗户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王兰的声音,突然从窗外传来:“孩他娘……” 妻子惊愕地转过头,只见王兰静静地立在月光之下,身影在月色中,有些模糊。 手中攥着一片枯黄的槐叶。 妻子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丈夫。 她的身体颤抖,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晕了过去。 三天后,王兰好友张某听闻此事,特意提着纸钱前来吊唁。 踏进王家的院子时,心中充满了悲痛和疑惑。 走进堂屋,看到王兰正悠然自得,坐在那里喝茶。 “你……你是人是鬼?”张某声音发抖。 纸钱脱手,撒落一地。 王兰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说道:“老张,莫怕。 我并未死去,只是经历了一场奇异的变故。” 接着,他将自己“复活”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虽然被鬼差误抓,我得感谢白狐的金丹啊! 因为那颗金丹,我已经是鬼仙了。” 张某听后,目光飘向王兰的腰间,那里,有一团淡金色的光晕若隐若现,如戏文里描绘的仙长。 “老张啊,我看你这印堂发黑,怕是有什么难处吧?” 王兰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喝茶的张某吓了一大跳。 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膝盖猛地撞在桌角,疼得他龇牙咧嘴。 第46章 金丹助仙缘 《王兰》终章。 张某定了定神,苦笑着说道:“唉,不瞒您说,我那小儿,不知怎的染上了痘疮。 这都好些天了,药也吃了不少,可就是不见好啊!” 说着,眼眶泛红。 有金丹的助攻,王兰今非昔比。 他听后若有所思,闭上眼睛掐指运算。 过了一会,突然睁眼,“你今夜子时,你抱着小儿去城隍庙后面巷子。 在那里,你会遇到一位背着药篓的老妇人,她会给你三粒药丸。 不过,你千万记住,拿到药丸后,绝对不能回头看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张某听了王兰的话,虽然心中有些将信将疑,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点头应道:“好的,我记住了,多谢兄台指点!” 当晚,张某抱着孩子,来到城隍庙后面巷子口。 没过多久,看到一个身材佝偻、背着药篓的老妇人,缓缓走来。 张某连忙迎上去,向老妇人说明了来意。 老妇人也不多言,从药篓里取出三粒药丸,递给了张某,转身就走。 张某接过药丸,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牢记着王兰的嘱咐,始终没有回头。 张某回到家,给孩子服下那三粒药丸。 说来也怪,第二天一早,孩子身上的痘疮,全都消退,精神也好了许多。 张某喜出望外,对王兰的神机妙算,佩服得五体投地。 带着孩子来到王家,一见王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感激涕零地说道:“兄台真乃活神仙啊!若不是您的指点,我这小儿恐怕就…… 张某无以为报,若您不嫌弃,我愿随您左右,做个牵马坠蹬的,以报您的大恩大德!” 王兰见状,连忙上前将张某扶起,笑着说道:“哈哈,张兄言重了。 其实,我也正有此意呢,我虽有些医术,但不便直接与人打交道。 而你呢,为人处世颇为圆滑,正好可以帮我出面周旋。 如此一来,咱们二人便可取长补短,共同成就一番事业了。” 山西有个首富,叫赵员外,他独女突然晕厥,府中遍请名医,毫无起色。 城隍庙的道士都来做法,小姐却日渐消瘦,胸口只剩一丝热气。 张某摇着折扇上门时,赵员外抱着女儿的绣鞋,正在抹泪。 “在下张半仙,专治疑难杂症。” 张某在厅中负手而立,腰间玉佩随动作轻晃,“不过需单独诊治,闲人莫近。” 赵员外忙挥手屏退众人。 张某有王兰附身,信心十足。 他拨开小姐额前发丝,只见印堂发青,两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魂丢在了戏园子。” 王兰借张某之口说道,“速备三炷香,朝南而拜,我自去寻魂。” 赵员外忙不迭照做。 王兰出窍的魂魄,飘至城西戏园子,见小姐正被个锦衣少年拉着骑马,周围有十几个仆从,笑嘻嘻起哄。 “大胆妖孽,竟敢拘人魂魄!”王兰幻化出金丹虚影。 少年见状惊呼:“鬼仙饶命!我见小姐生得美貌,只想逗她一乐……” 王兰挥手震碎少年的弹弓,那弓竟化作一根枯树枝。 他拎起小姐的魂魄往回赶,刚到赵府,就见张某正捏着小姐的人中,急得直冒汗。 小姐醒来后,赵员外捧出黄金千两致谢。 王兰附耳教张某:“取二百两作盘缠,余者送到赵公子书房。” 张某疑惑,王兰轻笑:“赵公子近日迷上赌坊,这钱若留在家中,不出三日必被他败光。” 次日,赵员外送他们出门时,儿子正抱着银子哭,直夸张某“未卜先知”。 回乡途中,张某在驿站遇见同乡贺才。 这人嗜赌如命,此刻衣不蔽体,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 他涎着脸凑上来:“张哥发大财了?小弟最近手气背,借点银子周转?” 王兰耳边低语:“给他十两,让他速离。” 张某依言递钱,贺才却一把抓住他手腕: “十两?打发叫花子呢!你肯定得了仙术,不然哪来的银子?” 王兰暗叹一声,只得让张某多给了五十两。 谁知半月后,贺才鼻青脸肿地找上门,身后还跟着两个捕快。 “就是他俩!”贺才指着张某,“用妖术骗人钱财!” 原来他拿银子去赌坊,被识破是官银。 赵公子的钱来自国库,这个倒霉鬼,被屈打成招,不得已,供出了张某。 公堂上,县令拍案怒喝:“何方妖邪,竟敢惑乱人间?” 被王兰附身的张某,不卑不亢:“我本阳间人,遭鬼卒误勾,得狐丹成鬼仙。 治病救人皆凭本心,何罪之有?” 县令正要动刑,忽有旋风卷着状纸飞入堂中,纸上写着“清道使在此,诸神回避”。 当晚,县令梦见金甲神人踏云而至。 “王兰本属冤魂,却行仁术,已封清道使。 贺才诬陷善人,罚入铁围山。 张某从善如流,可放归。” 次日,县令亲送张某出城,还附赠了二十两盘缠。 张某回乡后,将半数银子送到王家。 王兰之妻起初不敢收,直到看见他腰间的金丹光晕,才哭着接下。 此后,王家子孙用这笔钱开了米铺、绸缎庄,渐渐成了利津首富。 三年后的中元夜,张某在院中摆下酒席,忽有清风拂过,王兰的虚影,在月光中显现。 “明日,我便要随仙官赴蓬莱,特来告辞。” 他端起酒杯,酒水在杯中轻轻晃动,“贺才在铁围山,已受够了苦,望你日后见他家人,多照拂一二。” 张某含泪点头,又问:“那白狐……” 王兰望向城西松林:“它已修得人形,在崂山论道呢。 当日夺丹之仇,我曾托土地公,送了颗千年人参赔罪,如今两清了。” 鸡啼时分,王兰的虚影渐渐淡去,桌上的酒杯里,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木香。 望着东方既白的天空,张某忽然想起,王兰曾说过的话。 “仙也好,人也罢,无非是种活法。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便是大道。” 此后利津县,每逢阴雨天气,有人能看见一白衣道者,骑着仙鹤掠过县城上空,道者腰间的金丹光芒。 张某的子孙,也世代谨记“积善成德”的家训,将这份善缘,一直延续了下去。 第47章 小偷碰上鹰虎神 《鹰虎神》 济南郡城的冬夜,格外清冷。 偷儿阿七缩着脖子,蹲在东岳庙影壁后,手中捏根铁丝,望着门缝里透出的豆油灯光。 这是他第三回光顾,前两次,都因道士起得太早,无功而返。 “任老道啊任老道,今晚你总该睡个懒觉了吧。” 阿七呵着白气,耳朵紧贴庙门。 西厢传来规律的木鱼声,他咧嘴一笑,掏出块浸透麻药的熟肉,隔着门缝丢进廊下。 墙角阴影里,窜出只狸花猫,叼着肉跑远了。 三更梆子响过,木鱼声戛然而止。 阿七屏住呼吸,见道士任清阳端着烛台进了寝室,门轴“吱呀”一声合拢。 他猫着腰绕到后墙,翻进院子,靴底蹭到墙根的冻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寝室的窗纸,映着烛光,阿七舔湿手指戳了个小洞,见任清阳正对着供桌焚香。 桌上摆着半碗冷粥、一碟咸菜,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穷酸道士,果然没油水。” 阿七撇嘴,从怀里摸出根竹片,三两下撬开窗闩。 屋内弥漫着香灰味,阿七捂住口鼻,借着月光在屋里摸索。 衣柜里,只有几件补丁摞补丁的道袍,木箱底压着几本破书。 他随手一翻,竟掉出张泛黄的药方,上面写着“治母咳血方”。 “原来老道还有个老娘。”阿七嗤笑,将药方塞回箱底。 正欲离去,忽然瞥见床榻下露出半块青砖,边缘有撬动的痕迹。 他心跳加速,扒开稻草掀起砖块,底下竟有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是三百文铜钱,穿钱的麻绳,已磨得发白。 “天无绝人之路啊!”阿七狂喜,将钱塞进腰间,转身欲走,却不慎碰倒了桌上的烛台。 火苗“腾”地窜起,他慌忙用道袍扑打,好不容易灭了火,窗外却传来道士的咳嗽声。 “哪个?”任清阳的脚步声逼近。 阿七顾不上穿鞋,抓起靴子就往外跑,撞开庙门时,迎面撞上了门旁的鹰虎神像。 月光下,神像的铜铃眼,泛着冷光,右手握拳,左手作抓握状,仿佛下一秒,就要活过来。 阿七一口气跑了五里地,直到看见千佛山的牌坊,才敢停下喘口气。 他靠在牌坊上擦汗,忽闻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抬头一看,见是个铁塔般的汉子,正缓步下山。 左臂架着只苍鹰,羽毛在月光下泛着铁青色。 “这么晚了,哪来的猎人?”阿七心生警惕,往树后缩了缩。 待汉子走近,他猛地愣住。 汉子面如重枣,浓眉倒竖,正是东岳庙门口的鹰神像! “你,你是……”阿七喉咙发紧,双腿发软。 苍鹰忽然振翅长鸣,擦着他鼻尖掠过。 树皮上,留下五道爪痕。 “盗钱安往?”汉子开口,声如洪钟。 他扑通跪下,额头磕在冻硬的土地上: “大仙饶命!小的实在走投无路,家有老母病重,才……” “三百文钱,也值得做贼?” 鹰神上前一步,靴底碾碎了地上的枯枝,“跟我回去。” 阿七想跑,却发现双脚,像灌了铅,挪不动。 只能哭哭啼啼,跟着往回走。 回到东岳庙,天已微明。 任清阳正在院子里扫雪,见阿七被鹰神拎着脖子进来,扫帚“当啷”落地:“这是……” “你庙里的贼,自己审。” 鹰神将阿七丢在台阶上,苍鹰忽然俯冲而下,爪子抓起他腰间的钱袋,抛给任清阳。 阿七这才发现,鹰神的左手竟缠着渗血的布条,指缝间还沾着几片猫毛。 这,是他昨晚丢的那块麻药肉。 “贫道修行不深,竟让施主受了惊吓。” 任清阳扶起阿七,语气里没有一丝怒意,“只是这钱……” “别废话!”鹰神不耐烦地打断,“让他说,为啥偷钱?” 阿七抹着眼泪,将家中困境娓娓道来: 母亲染病卧床,药铺的李掌柜又催着还债,他走投无路,才动了歪心思。 任清阳听完,从怀里掏出块碎银: “这是贫道攒的香火钱,你先拿去给令堂抓药。” “谁让你多管闲事?”鹰神瞪了任清阳一眼,又转向阿七。 “偷盗已是大错,若念你孝心可嘉,便罚你跪守神像一日,可愿?” 阿七忙不迭点头,爬到神像前跪下。 抬头正对着鹰神的眼睛,只觉那目光像利刃,剜着自己的心。 正午时分,阿七跪得双腿发麻,忽然听见庙外传来喧闹声。 几个泼皮,抬着个担架冲进来,担架上躺着个老汉,胸口插着根箭杆,鲜血浸透了棉衣。 “道长救命!”泼皮们大喊,“我们在山上打猎,误中了这位老爹!” 任清阳掀开老汉衣襟,倒吸一口凉气。 这箭杆,与鹰神手中的一模一样。 阿七定睛一看,老汉正是西街卖茶汤的王伯,自己曾偷过他的钱袋。 “箭杆有毒,需用鹰羽为引。”任清阳皱眉,望向鹰神。 鹰神冷哼一声,拔下苍鹰的三根尾羽,丢进药罐: “若不是看在你诚心悔过,我才不管这闲事。” 熬好药喂给王伯,他竟真的醒了过来。 泼皮们千恩万谢,抬着人走了,任清阳忽然指着阿七腰间:“这是什么?” 阿七低头一看,只见腰间不知何时多了个布袋。 里面装着三百文铜钱,还有张字条:“前债已清,再勿行窃。” 字迹力透纸背,竟像是用指尖刻上去的。 入夜,阿七趴在供桌上打盹,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今日若不是你拦着,我早把那贼爪子拧下来了。” “他本性不坏,只是被生计所迫。” 是任清阳的声音,“当年你我不也是……” “休要提旧事!”鹰神打断道。 “我鹰虎神只管镇邪惩恶,可你身为道士,为何总向着贼人?” “大道慈悲,善恶皆有因果。”任清阳心中明了。 “你看那偷儿,其实与你我当年一样,都是为了亲人……” 阿七悄悄抬头,只见烛光下,任清阳正给鹰神换药。 他这才发现,道士的左臂上,有三道深深的爪痕,与鹰神左手的布条位置,一模一样。 “明日你便走吧,莫再蹚这浑水。” 鹰神甩袖欲走,却被任清阳拉住。 “师兄,当年,若不是你用金丹救我,我早已是孤魂野鬼。 如今你位列仙班,为何还放不下那口气?” 阿七听得心惊,原来这任老道竟是鹰神的同门! 他想起白天王伯的箭伤,想起鹰神救人时的模样。 忽然觉得这铜铸的神像,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五更梆子响过,阿七被一阵剧痛惊醒。 不知何时,他竟趴在神像前睡着了,膝盖跪得血肉模糊。 任清阳端着热粥过来,身后跟着鹰神。 阿七看到,此刻鹰神,已化作凡人模样,背着个药篓。 “喝了吧,暖暖身子。” 任清阳递过粥碗,鹰神却扔来双草鞋:“穿上,送你回家。” 三人走到庙门口,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鹰神忽然驻足,从怀里拿出张药方。 “这是治咳血的方子,去城西同仁堂抓药,就说是我鹰九让你去的。” 阿七愣住:“您姓鹰?”鹰神挑眉:“不然你以为‘鹰虎神’是白叫的?” 说罢,他拍拍阿七的肩膀。 “记住了,再让我看见你偷东西,就不是跪一天这么简单了。” 目送两人远去,阿七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回庙里,在鹰神像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半年后,东岳庙来了个年轻的药童,每日跟着任清阳一起扫雪、焚香。 有人问起,任清阳总是笑着说:“这是我远方表侄,来学些济世救人的本事。” 夜深人静,药童便会对着鹰虎神像说话,有时说些家长里短,有时则请教些修行上的困惑。 而神像的眼睛里,总会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光芒,仿佛在回应着他。 后来,济南府流传着这样的传说:千佛山上有位鹰九爷,专管人间善恶。 若是遇到走投无路的人,只要诚心悔过,便能在东岳庙的神像前,得到指引。 曾经的偷儿阿七,也成了远近闻名的“药神手”,用鹰神传授的医术,救了无数贫苦百姓。 至于那对鹰虎神像,依旧威严地矗立在庙门两侧。 只是每逢阴雨天气,便有人看见神像身上有水渍。 像是刚下过一场大雨,又像是…… 流过的眼泪。 第48章 吞蛇奇人吕奉宁 《蛇癖》 光绪三年,青崖镇秋雨连连。 十岁的吕奉宁蹲在药铺后巷,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这是属于蛇类的独特气息。 他撇下手中的破窝头,像只嗅觉灵敏的猎犬,贴墙而行。 湿漉漉的布鞋,踩过青砖墙,在拐角处的废缸旁停下。 “找到了!”吕奉宁眼睛发亮。 缸底,蜷缩着一条尺许长的赤链蛇,红色鳞片在雨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伸手按住蛇头,指尖触到冰凉的鳞片,忽然咧嘴一笑,张开嘴径直咬向蛇颈。 这是他第三次捕捉野蛇,早已熟练掌握,让猎物瞬间失去挣扎的技巧。 “奉宁!又在偷摸抓蛇?”药铺老板的怒吼从身后传来。 吕奉宁慌忙将蛇塞进怀里,嘴角还挂着几滴蛇血。 老板揪着他的耳朵拖进铺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你娘把你托付给我,是让你学辨药草,不是让你学野人吃蛇!” “可蛇肉能治疮毒......”吕奉宁小声辩解。 怀里的蛇突然蜷起身子,透过粗布褂子,他能清晰感受到那具冰凉的躯体,在剧烈颤抖。 老板抄起戒尺正要打,忽然瞥见他颈后新冒的毒疮。 那是前日替乞丐敷药时染上的,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肿。 “你这小子......”老板叹了口气,放下戒尺。 “明日随我去镇外采草药,再敢乱跑,就把你送回山里喂狼!” 五年后,青崖镇来了位新县令王蒲。 这位从京城来的父母官,最爱微服私访,一日在街角见吕奉宁徒手捕捉一条竹叶青。 竟像吃甘蔗,嚼得津津有味,惊得手中茶盏差点落地。 “少年,你吃蛇为何不伤喉咙?” 王蒲凑上前,见他嘴角挂着血丝,却毫无痛苦之色。 吕奉宁抹了把嘴,露出尖尖的犬齿:“从小吃惯了,喉咙比铁筷子还硬。老爷要试试?” 说罢从腰间抽出条水蛇,青鳞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王蒲连连摆手,却眼中发亮:“我府上正缺个护院,你可愿来?” 吕奉宁咬断蛇尾,血水溅在青砖上:“能让我天天吃蛇,去哪儿都行。” 当晚,吕奉宁便成了王宅的贴身仆役。 王蒲常于灯下,看他吞食毒蛇如吞面条,忍不住问:“可曾想过这是何缘故?” 吕奉宁咽下最后一块蛇肉,舔着嘴唇道: “小时候饿晕在山神庙,梦见白蛇盘在供桌上,吐着信子说‘以毒攻毒’。 醒来时嘴边就咬着半条死蛇,从此没了味觉,只觉得蛇肉比蜜甜。” 王蒲抚掌称奇,命人在厢房后辟出蛇窟,每日遣人去山林捕蛇。 月光下,吕奉宁踞坐青石,对着满壁蛇影喃喃自语,宛如与老友叙旧。 光绪八年,青崖镇爆发怪病,患者浑身生疮溃烂,名医束手。 王蒲心急如焚,吕奉宁却嗅出了异样。 镇口河水里弥漫着淡淡蛇腥,比寻常蛇类气息更醇厚,带着股腐木味。 “是蕲蛇!”吕奉宁翻墙跃入河中,逆流而上三里,在废弃的山神庙旧址闻到浓烈蛇香。 拨开杂草,只见丈许长的蕲蛇盘在枯井中,七寸处插着支锈箭,周围堆着数十具动物骸骨。 “原来如此。”吕奉宁蹲下与蕲蛇对视,蛇信子扫过他手背,竟无半分敌意。 他伸手拔箭,鲜血喷涌而出,染湿了他的青布褂子。 蕲蛇甩尾欲走,却被他抱住脖子:“老祖宗,镇民遭难,你得帮个忙。” 当晚,吕奉宁扛着蕲蛇回府,蛇身血迹已干,鳞片泛着青玉光泽。 王蒲惊问何来,他答:“与老蛇谈了谈,它愿以血救人。” 说罢取来瓷碗,蕲蛇竟主动吐信刺破毒囊,暗红毒液滴入碗中,竟无半分腥气。 “此乃千年蛇王,毒液可治百毒。” 吕奉宁用匕首划破自己手腕,将鲜血混入毒液,“我吃蛇十年,血能引毒。” 王蒲欲阻,却见他手腕伤口瞬间愈合,结出淡金色痂皮。 光绪十年,王蒲调任京城,吕奉宁随其入京。 一日皇帝设宴,听闻有“食蛇奇人”,命人带至御花园表演。 吕奉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生吞三条眼镜蛇,骨节在喉间发出“咯咯”轻响,看得慈禧太后既惊又喜。 “赏黄金百两,钦赐‘御蛇卫’头衔。”太监尖着嗓子宣旨。 吕奉宁却跪地道:“不求金银,只求陛下允我入太医院,研究蛇药。” 慈禧一笑:“准了。” 在太医院的日子里,吕奉宁整日与毒蛇为伴,墙角摆满大大小小的瓦罐,罐中蛇类日夜嘶鸣。 一日深夜,他正钻研《本草纲目》蛇部,忽然嗅到异常蛇香。 那是从未闻过的辛辣气息,夹杂着浓重的血腥。 “有蛇渡劫!”吕奉宁冲出房门,见紫禁城西北角红光冲天。 一条水桶粗的巨蟒,盘在御树上,鳞片间电弧游走。 守卫射箭,被他挥手喝止:“此乃祥瑞,不可伤!” 巨蟒吐信向他,眼中竟有哀求之色。 吕奉宁咬破指尖,鲜血在空中画出符咒,蟒蛇伤口处的箭羽,自动弹出。 与此同时,天际惊雷炸响,蟒蛇化作青烟散去,只留一片鳞甲落在他掌心,泛着七彩光泽。 光绪二十年,吕奉宁忽然向王蒲请辞,言称“蛇缘已尽,需归山谢恩”。 王蒲苦留不住,赠以重金,却见他只带了一匣蛇卵、半卷医书。 回到青崖镇,当年的药铺已变成蛇医馆,门口挂着“以毒攻毒”的幡旗。 吕奉宁在镇外建了座蛇神庙,每日清晨便对着山谷吹蛇哨,引来群蛇盘旋起舞,蔚为奇观。 一日,有猎人见他赤身躺在草地上,周身缠绕着上百条毒蛇,却神态悠然,口中念念有词。 猎人惊问其故,他笑道:“在与蛇族话别,它们要去昆仑山修行,日后青崖镇恐无蛇踪矣。” 三日后,青崖镇果然再无蛇影。 吕奉宁也不知所踪,只在蛇神庙留下半具蛇骨,骨节间隐隐有金光流转,似是被人常年咀嚼所致。 镇民为其立碑,上书“蛇癖奇人吕奉宁之墓”。 雨季,碑旁总会长出奇异的药草,专治毒症。 世人皆言,是吕奉宁化身药神,护佑一方。 第49章 狐仙济王成 《王成》之一。 平原县的夏日酷热难耐,周氏废园里,王成躺在破亭中。 他卷着裤管,数着游云,身上,满是蚊虫叮咬的红疙瘩,腰间的牛皮带子,已磨得起毛边。 他已在此借宿三日,只因家里的破屋实在闷热,比不上这废亭凉快。 突然,“哐当”一声,一枚金钗,从亭柱旁的杂草堆里滚出。 王成眯眼捡起,钗头的累丝牡丹纹,早被磨得发亮,内侧刻着“仪宾府造”四字。 他手指一颤,想起祖爷爷曾任衡王府仪宾,临终前,曾捧着一箱旧物叹息:“吾家旧物,多带此款。” “公子可是拾得一枚金钗?”突然听到这沙哑的嗓音,王成惊了一吓。 王成抬头,见一灰衣老妪,扶着竹杖站在亭口。 鬓角银丝凌乱,眼角皱纹里嵌着尘土,双眼,却亮如寒星。 “正是。”王成起身递钗,“看款式,像是我祖家旧物。” 妪接过钗子,抚摸着上面的刻字,忽然落泪:“我夫王柬之,正是衡府仪宾。公子你……” “晚辈王成,见过祖母。” 王成跪地叩首,额头触到青石板上的苔藓,凉得沁人。 他想起,父亲酒后常讲的故事。 爷爷晚年,忽然带回一位白衣美妇,言笑晏晏间,总能变出米面布匹。 不知为何,在某个雪夜突然消失,只留下一匣沉水香。 此刻老妪,身后露出一截雪白的狐尾,扫过青石板。 他才惊觉,那些被当作醉话的传说,原是真的。 老妪扶起他,目光扫过他补丁摞补丁的青衫,忽然长叹出声,狐尾,蜷成温柔的弧度。 “我夫纵横一世,曾在衡王府骑鹤吹箫,谁能想到孙子,竟如此落魄。” 她话音未落,破亭外传来脚步声,王成妻李氏,端着破碗进来。 碗里的野菜汤,晃湿了粗布围裙。 老妪将金钗塞给她:“拿去典了换米,三日后续我话。” 老妪将金钗塞进掌心时,李氏浑身颤抖。 金钗的凉意,透过皮肤直抵心尖,比她嫁时收到的银簪,重上三分。 老妪温和一笑,身后狐尾轻轻摆动。 扫过李氏脚边的野菜汤渍,如被无形的布帛擦过,瞬间干涸。 “莫怕,我乃你夫家祖母,修行百年的狐仙。” 老妪指尖掠过李氏发梢,几缕银丝瞬间转黑。 “当年与你祖爷爷缘尽离散,今见王家血脉蒙尘,岂有不救之理?” 李氏望着蓬松的狐尾,想起新婚之夜,王成曾说“狐仙奶奶会在梦里赐福”。 此刻终于信了,忙不迭施了个笨拙的福礼。 三日后,老妪如期而至,肩扛两袋粟米,足有百斤重。 身后跟着个年轻狐仆,面白如玉。 推车中装满油盐布匹。 “孙儿莫要妄自菲薄。” 老妪指挥狐仆垒好粮袋,狐尾卷起王成破旧的裤管,露出脚底的血泡。 狐尾轻轻扫过,血泡消失,完好如初。 “明日随我去集上,我教你些先祖传下的谋生之道。” “可我……”王成搓着衣角,“连本钱都没着落。” 老妪却已从绣囊中,倒出十锭小金元宝,沉水香混着松脂味,扑面而来。 “此乃是我,百年采撷百花精华所化,你祖在时,常以此周转急难。” 金元宝在破桌上泛着暖光,王成记得,爷爷临终前,屋内的确弥漫着这般香气,原来不是幻觉。 京郊官道上,王成望着车辙里的积水,愁眉不展。 出发时老妪千叮万嘱“刻日赴都”,谁知中途遇雨,车轴竟在泥泞中折断。 他蹲在路边啃硬饼,看着往来商队挽着裤腿推车,泥浆溅上粗布褂子。 临别时,李氏说:“家中有米,不急,” 他眼里强压的忧虑。 五日后进城,客店老板拍着大腿叹息:“您来迟一步!前日贝勒府刚收够葛布,如今价跌三成!” 王成解开湿漉漉的货担,葛布上的霉斑,刺得他眼眶发酸。 这五十匹葛布,浸过三场雨,晒了两昼夜,终究,是被这场雨误事了。 老板试探着开口:“要不……贱卖?” 王成攥紧腰间钱袋,里面是老妪给的盘缠,若再亏折,如何面对家中祖母? 他咬牙摇头,决定再等三日。 三日后,满街都是卖葛布的商贩,价格已跌去半数。 王成站在店门口,看着自己的葛布堆在角落无人问津。 想起老妪说的“宜急勿缓”,他一拳砸在门框上,“为什么?老天都和我作对!” “公子可是想翻本?”赌坊门口的瘦汉忽然间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被烟熏过一般。 王成本来正准备推门进入赌坊,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搭话,不禁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个瘦汉。 只见他身材矮小,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透着几分狡黠。 “我看您印堂发黑,却有贵人相助之相啊。” 瘦汉继续说道,脸上露出一丝让人难以捉摸的笑容。 王成心中暗自嘀咕,这瘦汉莫不是个江湖骗子? 他可没心思跟这种人纠缠,正欲推开他,却忽然瞥见瘦汉的脖子上,挂着一只银鹑哨,哨身刻着“斗鹑”二字。 “我有个兄弟,专做鹑贩的,他手里头的鹌鹑,那可都是一等一的好货。” 瘦汉似乎看出了王成的兴趣,赶忙压低声音说道,“公子若是有兴趣,不妨去看看。” 王成心中一动,他对斗鹌鹑这种活动倒是略有耳闻,但自己从未亲身参与过。 不过此刻,他的心思不在这里,哪有闲情去理会这瘦汉。 不再理会这牙人,迈步朝着鸟市的方向走去,瘦汉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他的背影。 他数着钱袋里的碎银,刚好够买二十只鹌鹑。 老妪说“坐食不可长”,如今别无他法,唯有赌上一赌。 第七日清晨,竹笼里只剩一只灰羽鹌鹑。 它独踞角落,颈羽倒竖如钢针,竟比昨日大了一圈,琥珀色的眼睛里,跳动着凶光。 店老板凑近时,突然倒吸冷气: “这是铁嘴苍龙!前年有个贩夫,靠此鸟赢了千两白银,后来被王府聘为驯鹑师,如今已是锦衣玉食!”…… 第50章 金钗续前缘 《王成》终章。 第七日清晨,笼中只剩一只灰羽鹌鹑。 王成捧着竹笼发呆,它独踞笼角,颈羽倒竖,竟比昨日大了一圈。 店老板凑过来细看,忽然拍手: “此乃‘铁嘴苍龙’!公子可知,前年有个鹑贩,靠此鸟赢了千两白银!” 王成手指抚过鹌鹑的喙,触感坚硬如铁。 它忽然转头啄向他指尖,力道大得惊人。 老板大笑:“好鸟!公子且随我去王府,若赢了,下半辈子不愁。 若输了,我保你有回乡路费。” 亲王府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灼人眼目。 王成攥着竹笼,手心出汗。 前面的鹑贩,个个衣着光鲜,唯有自己粗布短打,笼底还沾着隔夜的鸟粪。 “下一个!”执事官高声传唤。 王成深吸一口气,跨进殿门。 殿中央设着雕花斗鹑台,亲王斜倚在鎏金椅上,腰间玉佩随呼吸轻晃 。 “报上鸟名。”亲王捻着佛珠。 “铁嘴苍龙。”王成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 对面鹑贩放出一只白羽鹌鹑,体型足足大上两圈。 两鸟相触的瞬间,灰羽鹑忽然展翅腾空,如利箭般啄向白鹑咽喉。 这一招,正是昨日老板教的“鹰击式”。 白羽鹑哀鸣倒地时,殿中响起倒抽冷气声。 亲王坐直身子,佛珠“啪”地断成两截:“好个苍龙!孤要与你赌十局,如何?” 王成望向殿角的老板,见他微微点头,他记得老妪说过“事急则缓”。 他拱手道:“小人斗胆,只赌一局——若输,愿献此鸟。 若赢,求亲王赐小人三百亩良田。” 亲王挑眉:“你若赢了,孤便赐你千亩良田,再许你御前行走。” 王成叩首时,瞥见亲王袖口也露出一支金钗,和老妪那支“仪宾府造”一模一样,牡丹纹在烛火下,流转微光。 王成心里有些奇怪,只是没说出口。 三日后,王成坐在八抬大轿里,望着窗外往后退的良田,手中握着亲王亲赐的田契。 老妪坐在对面,蓬松的狐尾盘在绣垫上,正用金钗拨弄香炉里的沉水香。 “孙儿可知,为何亲王会识得此钗?”老妪忽然开口。 王成摇头。 “当年我与你祖离散时,曾将此钗赠予他的救命恩人,正是当今亲王的祖父。” 老妪望向窗外,远处炊烟袅袅,狐尾随轿身轻晃。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李氏在新宅门口迎候时,已换上蜀锦襦裙,鬓边插着珍珠吊坠。 她扶着王成下轿,忽然低声:“昨夜梦见祖母化作白狐,在屋脊上望月。” 王成捏了捏她的手,看见老妪正站在垂花门前,与管家交代农事。 狐尾扫过青石台阶,在阳光下白得像雪。 是夜,王成在书房整理田契,忽闻窗外传来鹤唳。 推窗望去,只见老妪独立庭院,衣袂飘飘,身后立着只丈高白狐。 老妪说,当日,鸟市里的“铁嘴苍龙”,正是这白狐所化。 “孙儿切记,”老妪的声音传入耳中,狐尾轻扫过月光下的石径。 “富贵如鹑羽,可耀人目,亦可障人心。” 白狐忽然昂首长鸣,声震四野。 王成再看时,庭院中只剩一轮明月,老妪的绣囊,遗落在竹椅上。 沉水香混着夜露,弥漫在凉风中。 广袤无垠的平原县,流传着一个神秘、令人敬仰的传说。 王家新宅的狐仙奶奶。 据说,这位狐仙奶奶拥有神奇的医术,能够治愈各种疑难杂症,拯救无数生命。 天灾降临、饥荒肆虐之时,人们在义仓前,发现一只洁白如雪的狐狸。 它的背上,驮着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仿佛是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那狐狸的毛皮上,还沾着晶莹剔透的露水。 而这只白狐的出现,与王家新宅的王成夫妇紧密相连。 王成夫妇二人,虽然家境殷实,却从不以富贵骄人。 他们每日黎明即起,辛勤劳作,不仅亲自督耕织,还时常周济乡邻,帮助那些生活困苦的人们,度过难关。 王成夫妇的善举,和狐仙奶奶的神奇传说交织,成为平原县百姓口中的美谈。 人们对狐仙奶奶充满了敬畏,对王成夫妇,是感激和赞誉。 有人问起那只神奇的鹌鹑,王成笑指墙上挂的银鹑哨:“它呀,早已化作神仙去了。” 夜深人静时,他总会摸着案头的金钗发呆。 钗头的牡丹纹里,隐约映出老妪的面容。 慈祥中带着三分狡黠,宛如她仍坐在雕花窗前。 …… 巫梅者,现代博学好古之士,尝于秋夜,访手机“聊斋AI”之AI虚拟人蒲松龄。 谈及王成,抚掌称奇,因戏问:“蒲先生素善志异,此篇当如何作结?” 蒲松龄掷笔笑答:“天道昭昭,唯诚可通。 王成之遇狐仙,非幸也,乃其困而不失本心之报。” 巫梅饮尽杯中咖啡,指窗外明月:“若使狐仙为女仙,金钗为仙器,鹑斗为天机,可乎?” 蒲松龄捋须沉吟:“善。狐者,灵物也,其尾扫尽人间尘客。 鹑者,凡禽也,其喙啄开富贵迷津。 然终须点破,富贵如花上露,唯善念如石中泉。” 巫梅姑娘击节称赏,忽闻阶下虫鸣唧唧,若和若唱。 乃援笔续写: 异史氏曰:“观看王成的经历变化,就会明白上天的旨意,不会辜负那些至纯至善的人。 狐仙赠送黄金,并非是怜悯他的贫穷,而是赞赏他的诚实。 鹌鹑鸟相互争斗,并非是帮助他的运势,是成就他的志向。 世人以懒惰为耻,然而懒惰的人,或许,还保留着一颗纯真的赤子之心。 世人都追逐富贵,富贵的人大,多迷失了本性的纯真。 哎呀!鹌鹑在龙跃凤翔之间崛起,难道,仅仅是依靠禽羽狐尾吗? 关键在于内心,不被蒙蔽罢了。” 写完这些,两人相视,隔着屏风开怀大笑。 书稿上的墨迹若隐若现,似乎有几只狐狸的爪印。 蜿蜒延伸到窗棂之外,与庭院中老梅的影子,相互缠绕。 巫梅惊讶地叫道:“这真是一件异事啊!” 篇末,她题字道:“梅影狐踪,皆通文心;醉笔醒言,尽证前缘。” 第51章 赢得美人心 《青凤》之一。 太原城的北郊,耿家老宅在岁月的侵蚀下,显得愈发破败。 蒿草疯长,没过了膝盖,带刺的藤蔓,肆意攀爬在残垣断壁之上。 年轻气盛的耿去病,身形矫健,心中,满是对未知的好奇与无畏,他毫不犹豫,拨开那些带刺的藤蔓。 靴底不经意间,踩碎了半块青砖,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老宅中回荡。 身后的看门老翁,弓着背,脸上写满了担忧,扯着嗓子喊道: “公子,您可一定要小心谨慎啊!这老宅闹鬼的传闻,可不是空穴来风。” 耿去病却将老翁的话,当作耳边风,自幼听闻老宅的种种神秘传说。 此刻的他,一心只想探寻这百年府邸,究竟暗藏着什么玄机。 登楼的木阶,因年久失修,在耿去病的踩踏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故事。 月光,从破碎的瓦片缝隙中洒落。 楼板上,编织出银灰色的网,为这阴森的环境,增添了几分诡异。 转过曲折的回廊,一阵男女的笑谈声隐隐传来。 耿去病心中一动,轻手轻脚地贴在门缝处,眯起眼睛向内窥探。 只见屋内烛火摇曳,光影闪烁不定,四人围案而坐。 居中的老者,头戴儒冠,身着博带长袍,神色悠然。 左侧的妇人,鬓间插着玉簪,尽显雍容。 旁边的少年,身姿挺拔,英气勃勃。 而那少女,低眉弄裙,眉间一点朱砂痣,恰似雪中红梅,娇艳动人。 “好个秘宅宴饮!”耿去病故意提高嗓门,猛地推门而入。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耿去病惊起。 而此时的耿去病,已大步流星地走到案前,伸手抓起酒壶。 他给自己斟满了酒,说道:“耿某不请自来,叨扰诸位了。” 老者神色一凛,迅速拂袖挡在少女身前。 目光如刀,射向耿去病,厉声道:“你是何处狂生,竟敢擅自闯入这私宅?” 耿去病不慌不忙,抹了抹嘴角的酒液,昂首说道:“耿去病,乃耿家从子。 要说这宅子,我可比诸位更有资格坐在此处。 胡老翁,您可曾听闻过‘耿氏藏书楼’?” 老者听闻此言,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肃容作揖。 “原来是贤侄,久仰大名,如仰高山北斗啊。” 胡叟唤来的少年,正是他的儿子孝儿。 耿去病与孝儿论及诗词,孝儿才思敏捷,对答如流。 盛唐的豪放,两宋的婉约,皆能信手拈来,侃侃而谈。 耿去病不禁击节赞叹:“孝儿贤弟,才华横溢,实乃难得。” 正谈得兴起,忽听屏风后传来环佩轻响,清脆悦耳。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妇人携少女缓缓转出。 正是方才躲在胡叟身后的女子,月光洒落裙裾,如碎银闪烁。 “小女青凤。”胡叟引见道。 耿去病的目光,在看到青凤的瞬间,便再也无法移开。 青凤绞着绢帕,耳垂红得如同熟透的樱桃,她偶尔抬眼,那秋水般的目光,轻轻扫过耿去病的面颊。 宛如一阵春风,吹进了耿去病的心里,竟比杯中醇厚的美酒,更让人心醉神迷。 “得妇如此,南面王不易也!”耿去病情不自禁,拍案而起,激动之下,酒液溅上了案几。 胡媪见状,眉头紧皱,伸手拽起青凤,青凤的绣鞋在砖地上,踏出轻微的声响,渐渐远去。 耿去病望着空荡荡的屏风,只觉酒意上涌,脑海中满是青凤的倩影。 他摇摇晃晃地趴在案上,沉沉睡去,在梦中,犹见青凤裙角的流苏,在烛火中轻轻晃动,如梦如幻。 三日后,耿去病按捺不住心中对青凤的思念,带着铺盖搬进了老宅。 深夜,万籁俱寂,老宅,仿佛被神秘所笼罩。 耿去病独坐楼下,四周静谧,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忽然,楼后传来细微的开锁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耿去病心中一紧,赶忙屏息望去,只见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紧接着,青凤抱着烛台现身,发间银钗轻轻颤动,闪烁着微光。 “公子怎敢在此过夜?”青凤轻声说道,声音清脆而婉转。 她瞥见耿去病案头的书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对他的好学感到钦佩。 耿去病急忙起身相迎,慌乱中却碰翻了烛台。 刹那间,火光摇曳,映得两人的面容发烫。 耿去病望着青凤,眼中满是深情,说道:“为卿而来,何惧鬼魅?” 青凤微微后退半步,烛影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双影,宛如他们此刻起伏不定的内心。 她轻声问道:“前日叔父化作鬼相吓唬公子,公子竟面不改色?” “鬼尚可近,卿不可远。” 耿去病说着,轻轻握住青凤微凉的手,触到她袖口绣的竹叶纹路,细腻而精致。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青凤,深情地说:“若能与卿共话天明,便是真鬼来了,某也当它是红娘。” 青凤想要抽回手,却被耿去病轻轻按住。 他的眼神中满是期待与渴望,说道:“只此一夜,此后纵是相思成灰,亦无怨言。” 青凤微微低下头,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宛如天边的晚霞。 她轻声说道:“公子何必如此执着。” 耿去病微笑着看着青凤,说道:“自见卿之第一眼起,去病便已情难自禁。 卿之温婉,卿之秀丽,皆深深印刻在去病心中,难以忘怀。” 青凤抬起头,眼中水光流转,她凝视着耿去病,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心底: “公子之情,青凤岂会不知。只是……我狐族与人类,向来殊途。 且叔父对我期望甚高,我……” “去病不在乎这些。去病只知,与卿相处之时,方觉岁月美好,人生无憾。 无论前方有何艰难险阻,去病愿与卿一同面对。” 耿去病紧紧握住青凤的手,坚定地说。 青凤望着耿去病,眼中的犹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坚定与感动。 她轻声说:“既如此,青凤愿与公子共度此夜。” …… 第52章 香艳入满怀 《青凤》终章。 两人在烛光下相对而坐,耿去病为青凤,讲述着人间的趣事。 市井中的杂耍艺人,那些惊险刺激的表演,引得众人惊呼连连。 文人墨客的诗词雅集,大家吟诗作画,挥毫泼墨,尽显风流。 他说得绘声绘色,将青凤带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青凤则静静地聆听着,时而露出会心的微笑,时而为人间的奇妙而惊叹。 她也诉说着狐族的规矩与习性,那些神秘而古老的传统。 比如狐族每逢月圆之夜,会在特定的山谷中聚集,吸收月光精华。 还有狐族的修炼之法,通过冥想与吐纳,提升自身的灵力。 这些新奇的故事,让耿去病听得入迷。 不知不觉中,月光从窗户洒落,为他们披上一层银纱。 耿去病望着青凤,心中满是幸福与满足。 他轻轻握住青凤的手,说道:“此夜与卿相伴,去病深感荣幸。 愿此后每一个夜晚,皆能如此。” 青凤微微点头,脸颊绯红:“公子若不嫌青凤身份,青凤亦愿常伴公子左右。” 一声鸡鸣,天光大亮。 青凤一惊,赶忙起身:“天快亮了,我得回去了。”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慌乱,也带着一丝不舍。 耿去病心中一阵失落,但他还是微笑着说:“卿且回去,去病期待与卿的下一次相见。” 青凤深深看了耿去病一眼,眼中满是眷恋。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却格外沉重。 打开门时,回头说道:“公子保重,青凤亦盼与公子再聚。” 说罢,她抱着烛台,消失在夜色中。 青凤离去,耿去病久久未曾回过神。 一夜的美好,如同璀璨的星辰,永远镶嵌在他记忆深处。 清明午后,阳光明媚,正是踏青的好时节。 郊外,耿去病在田野间漫步,享受着春日的美好。 忽然,他瞧见两只小狐在麦田里惊慌奔逃,身后一只黄犬正紧追不舍,气势汹汹。 一只小狐,似乎察觉到了耿去病的存在,在慌乱中忽然转向,竟直直地往他怀里钻。 毛茸茸的脑袋蹭过掌心时,耿去病清晰地听见呜咽。 那声音,分明是人的哭腔。 “躲好了。”耿去病心中一惊,赶忙解开青衫,将小狐裹进怀里。 他环顾四周,确定黄犬没有追来后,便匆匆归家。 一进家门,他急忙关上门,将怀里的小狐放在床上。 只见小狐在他的注视下,身形渐渐变幻,竟变成了昏迷的青凤。 此时青凤鬓发散乱,裙角撕裂,如雪的手腕,上面有道深深的齿痕,触目惊心。 “另一只狐,是叔父的狐族分支。” 青凤缓缓睁开眼睛,在耿去病的掌心写下字迹:“今遭犬劫,幸得公子相救。” 耿去病赶忙取来金创药,小心翼翼,为青凤处理伤口。 他看着青凤手臂上,绒毛正渐渐退去。 他记得,老宅夜谈时,胡叟曾提及“涂山氏后裔”,心中便已明白几分。 “从此不必再躲。”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坚定。 一边替青凤系好衣襟,“我既敢闯鬼宅,便敢护狐仙。” 青凤抬头望向他,眼中水光流转。 仿佛一泓清泉,耿去病被深深打动。 两月后的一天,阳光正好。 莫三郎带着猎队,浩浩荡荡地来访。 耿去病远远瞧见,赶忙出门相迎。 只见莫三郎的马背上,驮着一只黑狐,皮毛染血,气息微弱,仔细一看,正是胡叟的化身。 “世侄这狐猎得妙。”耿去病笑着迎上前,伸手抚过黑狐背部,触到熟悉的儒冠纹路,心中已然明了。 他接着说道:“只是我近日畏寒,正需狐裘暖身。” 莫三郎听闻,大笑道:“叔父但取无妨,此狐狡猾,累我追了三里地。” 说罢,便解下猎物相赠。 耿去病将黑狐抱进屋内,青凤早已在闺房内等候。 她赶忙为胡叟运功疗伤,耿去病则守在门外,心中满是担忧。 听到青凤轻声唤“叔父”,想起当初,胡叟怒斥青凤的场景,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 月光爬上窗棂时,屋内传来脚步声。 胡叟在青凤的搀扶下走出,原本的白发已变得乌黑,眼中满是愧色。 胡叟欲言又止,朝耿去病深深一揖,“当年的事,若非公子不计前嫌,胡某已身死道海。” 耿去病赶忙扶起他,不经意间瞥见,青凤手里,正握着自己送的玉佩。 流苏穗子扫过她指尖,像极了初见时的模样,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 老宅,迎来了新的生机。 胡叟带着孝儿,将老宅的蛛网一一清扫,重新整理了藏书楼。 一本本泛黄的古籍,被精心摆放。 孝儿每日,与耿去病谈诗论道,两人常常为了一句诗词的见解,争论得面红耳赤。 却又在争论中互相启发,情谊愈发深厚。 檐下,青凤种了一丛绿竹,随着时间的推移,绿竹渐渐长高,枝叶摇曳。 暮春时节,阳光从竹叶的缝隙洒下,形成一片片光影。 竹影中,耿去病认真读书,沉浸在书的世界里。 青凤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专心刺绣。 绣线在阳光下闪烁,偶尔会勾住耿去病的衣袖。 她举起绣绷,上面是两只交颈的狐,栩栩如生。“看这针法。” 青凤微笑着说,“孝儿说,涂山氏以九尾狐为记,我却觉得,双狐相依便已足够。” 耿去病握住她持针的手,触到掌心的薄茧,那是替他抄书时磨出的痕迹。 他心中满是感动,轻声说道:“青凤,辛苦你了。” 远处传来胡叟与孝儿的笑声,青凤抬头望向天际,白云悠悠,掠过老宅飞檐。 耿去病顺着她的目光,只见檐角铜铃轻晃,惊起两只麻雀,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此生长居于此,可好?”耿去病轻声问,眼中满是期待。 青凤将绣绷塞进他怀里,耳尖泛红:“公子在哪儿,哪儿便是家。” 竹影摇曳,她的裙角扫过耿去病的脚背,像一阵温柔的风,吹过百年荒宅,吹开所有的前尘旧事。 老宅中的他们,过着平淡而幸福的生活,书写着属于他们的传奇。 第53章 枕边危机 《画皮》之一。 这天,王生早早出门,他身着朴素的长衫,手持书卷,步伐轻快。 行至城郊,隐隐约约看到一个身影,似乎是一女子。 怀抱包袱,正独自奔逃,脚步踉跄,时不时还回头张望。 王生心善,见此情景,赶忙上前询问。 女子抬头,满脸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她带着哭腔:“公子,小女子本是好人家的女儿,奈何父母贪财,将我卖入富贵人家做妾。 那正室夫人善妒如狂,日夜对我打骂折磨,我实在不堪忍受,这才冒险出逃。 如今我举目无亲,不知能去往何处。” 王生听后,心中涌起一股怜悯之情,想也没想便说道: “姑娘若不嫌弃,我家离此不远,可暂避一时。” 女子感激涕零,随王生来到家中书房。 书房虽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摆满了书卷。 安排好一切后,便去忙自己的事了。 此后几日,王生每日都会来书房看望她,送些吃食和衣物。 女子也温柔体贴,对王生嘘寒问暖,两人渐生情愫,感情迅速升温,如胶似漆。 王生沉浸在这温柔乡里,忘却了一切。 陈氏本就心思细腻,听闻后隐隐担忧,对王生说道: “相公,这女子来历不明,不知底细,恐非良善之辈,还是早些让她离开吧,以免生出什么事端。” 王生却不以为然,笑着安抚陈氏: “娘子多心了,她只是个可怜的弱女子,无依无靠,并无恶意。 你我本就该有恻隐之心,帮她度过难关。” 陈氏见王生如此固执,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暗自担忧。 一日,王生去集市购置些笔墨纸砚。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偶遇道士宋焘。 宋焘颇有几分法力。 他一见到王生, 神色骤变,急忙拉住王生的胳膊,严肃说道: “公子,你身上邪气萦绕,近日可是遇了什么奇异之事?切不可隐瞒!” 王生犹豫片刻,还是摇头: “道长怕是看错了,并无此事。 我每日不过是读书求学,并未遇到什么怪异之事。” 宋焘叹息一声,松手离去。 “唉,世人愚钝,死到临头尚不自知!” 看着宋焘离去的背影,王生心中起了疑云。 他匆匆买完东西,回到家中。 来到书房前,发现门紧闭着,屋内寂静无声。 他心中好奇,便翻墙而入,悄悄靠近窗户,从窗缝向内窥视。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王生惊恐万分。 只见屋内竟是一狰狞恶鬼,面如翠色,青面獠牙,齿若锯齿,尖锐恐怖。 恶鬼将一张人皮铺于榻上,手持画笔仔细描绘,而后熟练地披在身上,瞬间化作那女子模样。 王生双腿发软,差点瘫倒在地,强忍着恐惧,拔腿就跑,四处寻找宋焘求救。 王生慌不择路,一路狂奔,终于找到宋焘。 他“扑通”跪地,将自己所见之事,详细哭诉。 宋焘听后,眉头紧皱,神色凝重: “此妖修炼不易,刚寻得替身,我本不欲伤其性命,只想略加惩戒,让它回归正道。 但如今看来,它已危害人间,留它不得。” 言罢,从腰间掏出一把蝇拂,递给王生,说道: “你将此挂于寝门,可保一时平安。 我在青帝庙等你消息,若有变故,速来寻我。” 王生如获至宝,紧紧握着蝇拂,匆忙赶回家中。 他不敢再进书房,与陈氏在寝室歇下,小心翼翼地将蝇拂,挂在寝门上。 一更时分,万籁俱寂,门外,一阵怪异声响。 王生吓得脸色苍白,大气都不敢出,让陈氏偷偷从门缝张望。 陈氏颤抖着靠近门缝,往外一看,只见那女子立于门外。 脸上的温柔早已不见,满脸狰狞。 她盯着蝇拂,咬牙切齿,许久才转身离去。 众人本以为危机已过,可不多时,女子又折返回来。 这次她更加愤怒,怒喝一声:“啍,拿道士唬我,我定不会放过你!” 说罢,猛冲上前,扯碎蝇拂,破门而入,扑向王生。 王生躲避不及,女子一把撕开他的腹部,掏出心脏,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陈氏惊恐地尖叫起来,那声音划破夜空,婢女们闻声赶来。 看到这血腥的一幕,皆吓得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次日清晨,王家笼罩一片悲痛。 陈氏强忍着悲痛,让王生的弟弟二郎去找宋焘。 二郎一路小跑,来到青帝庙,将事情经过告知宋焘。 宋焘听闻后,怒不可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我本慈悲,这孽畜竟敢如此猖獗!” 当即与二郎赶到王家。 宋焘在王家四处查看,低头沉思。 片刻后,他说道:“此妖未走远,应在南院。” 二郎惊讶不已,说道:“南院乃我居所,并无异常啊。” 宋焘问道:“今日可有陌生人前来?” 二郎回想了一下,说道:“晨间有一老妪,说是想来做帮佣。 家人觉得她来路不明,没答应,她便留下了,一直在南院附近徘徊。” 宋焘笃定地说:“正是此妖!” 说罢,宋焘手持木剑,立于庭院中央,大声喝道:“孽魅,还我蝇拂,受死吧!” 那老妪在屋内听闻,吓得惊慌失措,知道事情败露,夺门欲逃。 宋焘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追上去,一剑刺去。 老妪躲避不及,摔倒在地,人皮瞬间脱落,化作一只厉鬼,发出猪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宋焘毫不留情,手起剑落,砍下厉鬼头颅,厉鬼化作一股浓烟。 宋焘拿出一个葫芦,将浓烟吸入,收好葫芦与脱落的人皮,准备离开。 陈氏见宋焘要走,急忙哭着哀求宋焘救王生。 宋焘面露难色,无奈道:“我法力有限,无法让他起死回生。 但我知晓一人,或许有办法。 集市上有一疯者,行为怪异,言语癫狂,但据说他有些神通。 夫人若去求他,无论他如何羞辱,都不要恼怒,或许他能救你相公。” 陈氏与二郎不敢耽搁,赶忙来到集市,四处寻找。 找了许久,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疯子。 只见他浑身污秽不堪,鼻涕垂挂在嘴边,正癫笑着,唱着一些听不懂的歌。 陈氏跪地,哭述事情缘由,恳请救王生一命。 疯子听后,先是一愣,随即大笑。 “佳人这是看上我了? 人死不能复生,救他作甚?” 陈氏苦苦哀求,声泪俱下。 疯子变本加厉,让陈氏吃下痰唾。 陈氏想起宋焘的叮嘱,咬咬牙,强忍着恶心,闭上眼吞下。 疯子大笑着转身离开,陈氏与二郎不敢懈怠,一路跟随至庙中。 可刚进庙门,疯者却突然消失不见。 陈氏无奈,只得回到家中。 她看着王生的尸体,悲痛欲绝,抱着尸体痛哭起来。 哭至声嘶力竭时,突然一阵恶心,忍不住吐出一物,落入王生胸腔,竟是一颗跳动的人心。 陈氏又惊又喜,赶忙找来布条,小心包扎王生伤口。 半夜时分,屋内寂静无声,陈氏守在王生身旁,眼皮沉重。 突然,她听到一丝微弱的呼吸,仔细一听,王生有了鼻息。 陈氏大喜,一夜未眠,守着王生。 天亮时,王生缓缓苏醒,眼神中迷茫。 …… 第54章 狐影画心 《画皮》终章。 书房中,王生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案头那本《南华经》,书页上,残留着昨夜噩梦的褶皱。 墨迹晕开之处,恰似厉鬼尖锐的爪子,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庭院里,陈氏正在精心修剪着月季。 剪刀清脆的咔嗒声,在这寂静的清晨,是安抚人心的节奏。 “夫君,尝尝新制的槐花蜜。” 陈氏迈着轻盈的步伐,端着青瓷盏走来。 望着她鬓角新添的银丝,王生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那日被剖开胸膛的隐痛,仿佛再次袭来。 他正欲开口,忽然,檐角的铜铃,毫无预兆地骤响。 紧接着,槐花纷纷扬扬,飘落在空中,缓缓凝成狐尾的形状。 “公子别来无恙?”清冷的女声,从廊柱后幽幽传来。 一位红衣女子,缓步而出。 足尖轻点地面,那地上的积雪竟少化分毫,仿佛她,来自另一个冰寒的世界。 王生猛地起身,动作之大,使得案上的茶盏倾翻,琥珀色的茶汤在宣纸上,迅速洇出狰狞的鬼面。 “你竟敢再来。”王生怒目而视,话语中满是愤怒与警惕,转身掏剑。 “且慢。”狐妖衣袖轻轻扬起,那些冻僵的槐花,簌簌落地。 “妾身此番携天机而来。” 她指尖迅速凝结出冰晶,石桌上,她熟练地绘出太原城的地图。 随着她的动作,城隍庙的方位,渗出黑血雾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你不是被宋焘收了吗?怎么你……” 刚画完的狐妖回王生:“王公子,宋焘只收走我一部分妖气。你先看这个。” 王生看后,只觉脊背一阵寒意窜起,不禁问道:“这是?” “九幽玄煞阵。”冰晶地图突然燃起幽蓝的火焰,狐妖神色凝重。 “三日后,将出现罕见的月掩金星之象,当阴气贯通地脉时……”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陈氏惊恐的惊呼。 王生急忙转头,就在这瞬间,狐妖已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那冰晶地图,在阳光下,蒸腾起带着腥甜的雾气。 青帝庙的檐角,铁马在微风中叮咚作响。 宋焘神情肃穆,轻轻抚摸着龟甲上神秘的裂纹,面色凝重如铁:“那狐妖所言非虚。” 他忽然快步走到神像前,用力掀开神像底座。 一个深不见底的地穴,赫然出现在眼前,一股炽热的热浪扑面而来。 “百年前封印的旱魃,正在苏醒。” 地穴涌出的热浪,灼焦了王生的袍角。 他惊异地瞥见,洞壁上的符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碳化。 “当年,用九十九位高僧舍利镇压……”宋焘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黑血。 “如今舍利子,只剩老道体内这颗。” 子夜,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王生手持罗盘,在其指引下,小心翼翼来到荒废已久的义庄。 腐木牌位间,青荧鬼火如幽灵般游荡,阴森恐怖的氛围,弥漫四周。 忽然,王生发现,三具崭新的棺椁呈三角排列,棺盖缝隙中渗出粘稠的黑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他强忍着恶心,缓缓抽出桃木剑,轻轻挑开棺盖。 每具尸身心口,都插着青铜钉,钉头刻着扭曲的“煞”字。 “王公子好胆色。”狐妖声音悠悠,自梁上传来。 她身姿轻盈,飘然落地,狐尾在月光下,泛着神秘的银辉。 “这三阴锁魂钉,正是旱魃破除封印的阵眼。” 突然,棺中的尸首,齐刷刷坐起,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扭转,面目狰狞可怖。 狐妖迅速甩出缎带,缠住王生的腰身,急切道:“闭气!” 缎带带着他腾空而起,下方尸群张开血盆大口,喷出腥臭的绿雾。 城隍庙地宫内,续命灯将四壁照得通明,光影摇曳,更添几分神秘。 宋焘缓缓褪去道袍,露出胸口嵌入的舍利子。 金光中,隐约可见梵文流转,散发着神圣而强大的气息。 “取舍利需活剖金丹。”宋焘神色平静,将匕首递给王生,“记住,子时三刻北斗最亮时。” “不可!”狐妖破窗而入,九尾卷起凛冽罡风,吹得众人衣袂飘飘。 “我有更好的法子。”她咬破指尖,在虚空画出繁复的符咒:“千年妖丹换舍利三日,可否?” 宋焘眼中精光暴涨:“妖丹离体,你便再难维持人形。” “足够了。”狐妖深情地望向王生,眼中映着跳跃的烛火,“就当……赎当日画皮之罪。” 血红色的月亮高悬夜空,将大地染成一片诡异的红色。 太原城突然地动山摇,地面出现一道道巨大的裂缝,裂缝中伸出枯骨般的巨手。 旱魃青面獠牙,头部升起,每根毛发,燃着地狱业火,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气息。 宋焘脚踏七星阵,口中念念有词,舍利子悬在旱魃眉心三寸之处,金光与黑气激烈对冲,光芒四射。 “就是现在!”狐妖化作原形,如一道白色的闪电般跃入阵眼。 白狐额间妖丹离体,与舍利子融合成璀璨的光球,照亮了整个战场。 旱魃发出震天怒吼,王生瞅准时机,奋力将三阴锁魂钉刺入其天灵盖。 天地间突然寂静下来,光球爆裂成万千金雨,洒落大地。 王生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白狐在金光中渐渐透明的身影,以及一滴,落在锁魂钉上的狐泪。 三月后,春光明媚,新修的城隍庙焕然一新。 王生在庙中闲逛时,发现一幅未落款的画卷: 月下,一位书生与一只白狐相对而坐,正在专注地对弈。 棋盘上星罗密布,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玄机。 当他轻轻触碰画中狐眼时,一滴墨泪缓缓晕染开来,现出小楷题词: 画皮易摹骨难描, 千年修行不如朝。 若得来世逢君处, 不修仙道不画袍。 庙外忽闻铃铛清脆的响声,王生回首望去,只见陈氏抱着一只雪白的狐狸,站在杏花雨中。 狐狸抬眼瞬间,眸中有星河流转,藏着无尽的故事。 《画皮》完。 第55章 贪婪丢命 《九山王》狐谋。 顺治三年,曹州春日。 李修然负手站在荒园里,看着老槐树抽新芽。 他是本地诸生,祖上曾是富户,到他这代虽家资殷实。 却因宅后五亩荒园无人打理,总被邻里笑话“暴殄天物”。 “公子可是要卖园?” 修然回头,见一灰袍老者拄着藤杖立在篱笆旁,鬓发雪白却精神矍铄。 “老伯说笑了,这荒园能值几何?” 老者从袖中取出金锭,黄澄澄的十锭摆成扇形:“百金为赁,如何?” 李修然挑眉。 荒园年租不过五两,这老者竟出二十倍价钱? 他正要推辞,忽见老者身后闪过红衣人影。 是个垂髫少女,抱着一只三尾白狐,狐眼幽蓝如深潭。 “既如此,便依老伯。” 李修然鬼使神差地接过金锭,触到锭面刻着“狐”字暗纹。 三日后,村人围在李宅外窃窃私语。 “快看!李家来了好些车马!” “怪哉,他家哪有这许多空房?” 李修然听得烦躁,却见园中并无动静。 直到子夜,他翻墙窥看,竟见荒园里楼阁隐现,朱漆大门上悬着“狐府”匾额。 廊下灯笼映着“李”字旗幡,数十个仆从往来搬运器物,竟全是狐狸化形。 “好个借屋栖身的狐族!”李修然握紧腰间佩剑。 清明前一日,老者登门。 “小女备了薄酒,望公子赏光。” 老者笑容可掬,袖口露出蓬松狐毛。 李修然看着眼前的老者,心中冷笑。 李修然生性贪婪,见狐族如此富有,楼阁崭新,仆从众多,心中便起了掠夺之念。 他想着,若能除去这群狐狸,这狐族的财富,岂不都归自己所有? 如此想着,他便随老者入园。 一进园子,只见亭台楼阁焕然一新,池中锦鲤戏荷,阶下童子扫花,分明是富贵人家做派。 席间,少女捧酒壶行至他身侧,颈间银铃轻响,正是那日所见的抱狐女子。 “公子可识得小女阿锦?”老者捻须笑,“她常说公子面善。” 李修然盯着阿锦腕间红绳,绳上系着半块玉佩,竟与他亡母的遗物一模一样。 “令爱腕间玉佩……” “哦,路上捡的碎玉罢了。”老者打断他,“公子若喜欢,便送与你如何?” 李修然心中一动,这玉佩若真是与母亲遗物相同,说不定背后藏着巨大的秘密与财富。 可他表面仍不动声色,想着若能先稳住这群狐狸,再寻机夺得玉佩及狐族所有财宝,岂不快哉。 李修然酒量本浅,三杯下肚便觉头晕。 恍惚间,他看见廊下立着黑影,竟是数百只狐狸垂首侍立,尾尖沾着夜露。 “原来你家有这么多‘仆人’。”他故意晃了晃空酒杯,言语中满是试探与不屑。 老者眼底闪过寒光:“山野人家,不足为奇。” 三更归宅,李修然打开地窖,望着堆积如山的硝石冷笑。 他心想,这群狐狸如此富有,必定藏有不少奇珍异宝。 只要一把火烧了这园子,狐狸们一死,所有财物便都是自己的。 第二日,他谎称“园中闹鬼”,将家人遣至别庄,独自留下。 子时三刻,荒园腾起冲天火光。 硝石遇火炸裂,浓烟中传来狐狸的哀嚎。 李修然站在墙头上,看着昔日华美的楼阁,在火中坍塌。 焦黑的狐尸铺满庭院,那只三尾白狐被烧得蜷成一团。 阿锦的银铃,在火中熔成铁水,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他心中毫无怜悯,只想着即将到手的财富。 冷笑道:“百金之租,原是买命钱。 可惜你们命太贱,这些财宝都该归我。” 大火过后,老者再来时,李修然正对着铜镜刮胡子。 “李修然,你好狠的心!”老者浑身浴血,身后跟着十几个伤狐。 修然擦着刀刃冷笑:“狠?你们占我荒园,惑我心智,不该死?” 老者忽然跪地:“我族愿以千年内丹为赎,求留阿锦一命。” “晚了。”李修然挥剑斩落老者半只狐耳,“再敢出现,灭你全族。”…… 次年,曹州大乱。 李自成残部与土寇结盟,聚啸山林,官府剿而不灭。 李修然因家大业大,每日忧心忡忡,直到那个自称“南山翁”的算命先生出现。 “先生看我面相如何?”修然递上生辰八字。 南山翁抚须大惊:“公子乃真命天子之相!” 李修然拍案而起:“先生莫不是疯了?” “非也。”南山翁压低声音,“昔汉高祖斩白蛇起义,公子火烧狐巢,此乃‘除妖应天命’之兆。” 他从袖中取出地图,“曹州九山相连,易守难攻,正合王者基业。” 李修然盯着地图上的“狐丘岭”,想起烧死的狐族。 南山翁趁机进言:“某虽不才,愿为公子招募义兵,先取曹州,再图中原。” “若真能成事……”李修然摩挲着案上金锭,锭面“狐”字已被磨得发亮。 “先生便是开国军师。” 崇祯十七年端午,九山王大旗立在狐丘岭。 李修然身着蟒纹战袍,听南山翁禀报军情:“兖州援兵已过泗水,距此百里。” “怕什么?”他望着山下密密麻麻的义军,“我有十万雄兵,何惧官军?” 南山翁笑而不语,指尖轻抚腰间玉佩,正是阿锦腕间那半块。 初战告捷,李修然率军劫了朝廷的漕粮。 看着堆积如山的粮车,他拍着南山翁肩膀大笑:“先生真卧龙也!” “大王谬赞。”南山翁望着天边阴云,“不过粮草虽足,战马却缺。” “这有何难?”李修然指向东南方。 “听说朝廷,正押解战马去江南,派人劫了便是。” 劫马成功那日,李修然在山寨大摆筵席。 忽有探马来报:“东抚调集六路大军,号称二十万,已将九山合围!” 席上顿时鸦雀无声。 李修然攥紧酒杯,酒液顺着指缝滴落:“南山翁!快想办法!” 无人应答。 李修然转头,只见主位空着,南山翁的羽扇落在案上,扇面上,画着一只三尾白狐。 九山王被俘那日,暴雨倾盆。 李修然被铁链捆在囚车上,看着曾经的义军作鸟兽散。 路过狐丘岭时,他记得南山翁初来时说的话:“大王可知,为何诸山群寇愿听你调遣?” “为何?” “因为他们听说,你曾火烧狐巢,得了狐族千年内丹。” 此刻他终于明白,南山翁就是那灰袍老者,所谓“真命天子”不过是复仇的诱饵。 当年他杀的三尾白狐,正是老者的长子。 阿锦的玉佩,本是狐族圣物,却被他夺了去。 “李修然,你灭我全族时,可曾想过今日?” 老者出现在山道旁,身后跟着戴孝的阿锦。 “我用三年时间,让你从富家翁变成反贼,这滋味,可比火烧狐巢好受?” 老者手拿内丹,那丹火与当年的狐巢之火,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修然,为人不可太贪,贪则引火上身。” “我输了。”他闭上眼,任由雨水冲刷脸上的血污,“但你终究是妖,永远成不了人。” 老者冷笑:“人?你看看自己,为了权欲连鬼都不如!” 刽子手的刀光闪过前,李修然听见阿锦的银铃又响了。 原来她并未死去,那夜熔掉的不过是个替身。 他想笑,却笑不出,只觉颈间一凉,眼前闪过荒园初遇时,白狐眼睛,幽蓝如永恒的深渊。 康熙元年,曹州县志多了一笔:“顺治年间,李修然聚众为乱,自称九山王,后为官兵所破,夷三族。” 民间流传的版本,却多了几分诡异。 有人说,李修然死于狐妖复仇,有人说九山王大旗上的“李”字,其实是“狐”字改的。 异史氏路过曹州时,曾在狐丘岭拾得半块玉佩,上面刻着“狐族之宝”。 他望着山下荒园,想起李修然的故事,不禁长叹: “世人皆道狐妖善媚,却不知人心之贪,比妖更毒。 修然之死,非狐杀之,乃贪心杀之也。” 第56章 狐朋酒友 《酒友》 崇祯五年,河南开封府。 车成栋蹲在灶台前热酒,壶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他摸了摸空瘪的米袋,叹了口气。 前日卖了最后一斗粟米,换得这坛“梨花白”。 妻子在里屋咳嗽:“成栋,明日还要去米铺帮工呢,少喝些吧。” “知道了。”他嘴上应着,却往粗瓷碗里斟满酒。 月光透过窗纸,在土炕上投下斑驳光影。 父亲临终前说:“咱们车家祖辈爱酒,到你这代,可别断了传承。” 酒过三巡,他没再喝,就在炕上而睡,恍惚间觉得有人挤上了炕 那个人不安分,还把衣裳踢到地上。 “衣服又掉地上了。” 他嘟囔着伸手去摸,却触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像猫却比猫大得多。 车成栋猛然惊醒,划火点灯一看,竟是只白狐蜷在酒坛旁,尾巴扫落了半块酱牛肉。 “好你个偷酒的,还是只狐狸 !” 车成栋笑着摇头。 狐狸怀中,抱着空酒坛,酒液顺着胡须,滴在炕席上,酣睡得正香。 母亲说过“狐仙嗜酒,见者有福”,便脱下旧棉袍盖在狐身上。 又往灯盏里添了些油,倚着墙根看它醒来。 子时三刻,白狐忽然甩尾起身,转眼间,化作个青衫书生。 长身玉立,腰间挂着片狐毛,酒渍还未干。 “多谢恩公不杀之恩。”书生拱手作揖,声音清越如击玉罄。 车成栋吹了吹灯花:“我嗜酒如命,人都笑我是醉鬼; 你偷酒喝,睡得比我还酣,可不是我的酒友是什么?”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别站着了,咱们接着喝。” 书生挑眉:“恩公明知我是异类,竟不害怕?” “怕什么?”车成栋又斟了碗酒。 “前日里县太爷抢我佃租时,我怕得很; 如今见着你这偷酒的狐仙,心里倒踏实。” 两人促膝对饮,从《醉翁亭记》谈到《酒经》。 书生妙语连珠,车成栋大笑时,窗纸簌簌响。 鸡叫头遍时,书生忽然握住他的手:“我叫白酉,今后当常来叨扰。” 说罢化作白狐跃出窗外,留下一缕酒香。 三日后,白酉叼着片荷叶,翩然而至,叶上粘着两粒枸杞。 “成栋,东南七里的官道旁,明日卯时可拾得碎银。” 他化回人形,拨弄着酒坛,“我闻着那里有酒香,定是财帛与你有缘。” 次日清晨,车成栋在官道旁的槐树洞里,果然摸到个油纸包,里面裹着二两碎银。 他买了酱肘子,和新漉的米酒,傍晚时分,白酉踏月而来。 身后还跟着只小狐狸,衔着野葡萄。 “尝尝这‘葡萄醉’,”白酉捻起颗葡萄,丢进酒坛。 “我在终南山时,常以此酿待客。” 酒过数巡,白酉忽然指着后院:“你可知,你这屋子是前朝老举人的旧宅? 墙根第三块青石板下,有他藏的酒钱。” 车成栋半信半疑,撬开石板,挖出个陶瓮,贴着“太禧”封条。 里面,满满当当装着铜钱。 妻子捧着铜钱掉眼泪:“这下能给咱娘抓药了……” 白酉却摇头:“坐吃山空非长计,成栋可愿听我一言?” 十月里,开封府的荞麦,跌到了五文钱一斗。 粮行老板,拍着车成栋的肩膀:“车老弟,你家那二亩薄田,不如全种麦子吧。” 白酉却在他耳边低语:“收荞,四十石起步。” 车成栋咬咬牙,典了妻子的陪嫁银镯,换得三十贯钱,又赊了十石荞种。 邻里皆笑他,“被狐仙迷了心窍。” 卖酒的王老头说:“当年我祖父遇着酒仙,也是这般疯魔的。” 次年春,中原大旱。 禾苗枯得卷了边,唯有荞麦,在贫瘠的土地上抽出新芽。 车成栋望着漫山遍野的青色,忽然想起白酉说过:“荞麦耐旱,且能固土,是救荒的好作物。” 粮行老板找上门发现,蹲在屋檐下筛荞种的,正是车成栋 “二十文钱一斗,全卖给我如何?”老板笑得满脸油光。 “不卖。”车成栋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我要留着做种子。” 三日后,他支起一口大铁锅,将荞种炒得香气四溢,引来四乡八邻。 最终,这些带着焦香的种子,以五十文钱一斗的价格,卖给了那些哭着求购的农户。 崇祯十年,车家已成了开封府的富户。 后院的酒窖里,藏着白酉亲酿的“梅花三弄”。 粮仓中,永远留着最饱满的荞种。 前厅的墙上,挂着白酉送的《醉仙图》,画中仙人,和白酉一模一样。 “成栋,明日你去城,里买些黄米,”白酉用酒勺敲着酒坛。 “我想酿些‘状元红’,等你家虎娃考上秀才时喝。” 虎娃趴在桌上打盹,口水淌在《三字经》上。 车成栋笑着摇头,忽然发现白酉鬓角,添了几根银丝。 他这才惊觉,白酉已伴他度过五个春秋。 崇祯十三年,车成栋染病不起。 白酉夜夜守在床头,用狐尾给他焐脚,还遣小狐狸,去嵩山采来灵芝。 弥留之际,车成栋攥着他的手:“酉兄,以后怕是不能陪你喝酒了……” 白酉眼眶微红,却仍笑着说:“还记得那年冬天,你给我盖的棉袍么? 如今我已修得渡劫丹,待我飞升时,定要带着你的酒坛去。” 车成栋笑了,眼角滑下一滴泪。 他看见白酉身后,隐约有狐影浮现,那尾巴上的雪光,比初见时更盛。 车成栋下葬那日,白酉化作书生前来送葬,手中捧着一坛“梨花白”。 “嫂夫人,”他对着车妻一揖到底,“今后若有难处,可到城南城隍庙,对着第三棵古槐喊三声‘白酉’。” 说罢,他将酒坛埋在坟前,化作白狐消失在晨雾中。 后来,开封府流传着“酒狐送财”的传说。 有人说,看见白狐在城隍庙喝供酒。 有人闻到车成栋的坟头,传来酒香。 车家的后人,始终记得祖训: “待人如待酒,越久越淳;为事如为酿,越真越香。” …… 巫梅拿着手机,点开“聊斋AI”应用。 屏幕里,Al蒲松龄哈哈一笑:“小姑娘,可知道本篇偶意何在?” 巫梅是谁,岂能不知道:“先生,在本章的某一段里,这句话表明……” “嘘,”蒲松龄做了个制止动作,“这个问题留给读者大大吧。” 巫梅笑了,“先生好主意,不过,要译者红叶,给老铁们奖励。 有老铁,在有偶意的句子后留言的,红叶给一个用爱发电。” 摘星笺红叶承诺,凡在那句话后面、留了言的,送“用爱发电”一个╭(?_>?)╮。 第57章 贾儿除狐(1) 《贾儿》 之一。 楚地有一贾翁,常年在外经商,留妻子独守家中。 一日夜里,贾妻于睡梦中恍惚与人交合,待她悠悠转醒,伸手一摸,身旁竟躺着个身形矮小的男子。 她定睛细看,发觉这男子举止神态与常人迥异,心中顿时明白,此乃狐妖作祟。 未等她回过神,那狐妖已下了床。 房门紧闭,可狐妖却如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她惊恐万分,傍晚便赶忙请来庖媪相伴。 贾妻有个十岁的儿子,平素独自睡在别榻,此刻也被唤来一同安寝。 夜深人静,庖媪和儿子皆沉沉睡去。 狐妖再度现身。 贾妻仿佛被梦魇住,口中喃喃自语,似与人交谈。 庖媪从睡梦中惊醒,大声呼喊,狐妖这才离去。 自那以后,贾妻便觉身体不适,精神恍惚,仿佛丢了魂魄一般。 每至夜晚,她不敢吹熄蜡烛,还反复叮嘱儿子,不可睡得太沉。 又是一个深夜,儿子与庖媪靠在墙边,不知不觉打了个盹。 待他们醒来,却发现贾妻不见了踪影。 儿子起初以为,母亲是出门小解,可等了许久,仍不见她回来,心中不禁起了疑。 庖媪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出去寻找。 儿子只好手持烛火,在各个房间仔细搜寻。 当他来到另一间屋子时,却见母亲赤身裸体,卧在其中。 他走近想要搀扶母亲,贾妻竟毫无羞耻之意,也不躲避。 从那之后,贾妻便疯癫起来,时而唱歌,时而哭泣,时而叫骂,行为举止千奇百怪。 夜晚,她厌恶与人同睡,便让儿子另睡一榻,还将庖媪也打发走了。 儿子听到母亲在睡梦中与人笑语,就赶忙点灯查看。 母亲不领情,愤怒呵斥。 儿子却并不在意,众人称赞他胆大。 可这孩子也变得顽皮起来,整日效仿泥瓦匠,用砖石堆砌在窗户上,任凭旁人如何劝阻,他都充耳不闻。 若是有人拿走其中一块石头,他便会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哭闹不止,弄得大家不敢轻易招惹。 没过几日,两扇窗户,被他用砖石堵得严严实实。 又和泥涂抹墙壁上的孔洞,从早到晚忙个不停,也不嫌累。 等这些都做完了,他又拿起厨刀,“霍霍”地磨了起来。 见到他这般行径的人,都厌恶他的顽皮,只当他不正常人。 一天深夜,儿子将刀悄悄藏在怀中,用瓢盖住灯火。 待听到母亲在睡梦中呓语,他急忙点亮灯火,关紧房门,大声呼喊。 过了许久,却没什么异常动静。 他佯装要离开房门,大声叫嚷,做出要四处搜寻的样子。 突然,一个形似狸猫的东西,猛地朝门隙冲去。 儿子眼疾手快,挥刀砍去,可惜只砍断了尾巴,有二寸多长,还滴着鲜血。 起初,儿子挑灯起身时,母亲便开始诟骂,可他就像没听见一样。 这一刀没能将狐妖斩杀,儿子满心懊恼,只好上床睡觉。 他心想,虽然没能立刻除掉狐妖,但或许能让它不敢再来。 天亮,儿子看到血迹越过院墙而去。 他顺着血迹追踪,发现血迹进入了何氏园中。 当天夜里,狐妖果然没有再来,儿子暗自窃喜。 可母亲却痴痴地躺在床上,如同死人。 没过多久,贾翁终于归家。 他来到床边,关切地询问妻子病情。 贾妻像变了个人,对他破口大骂,仿佛仇人相见。 儿子将母亲发病以来的种种,告知父亲。 贾翁听后,大惊失色,赶忙请来郎中,开方抓药。 贾妻对送来的药,又是辱骂,又是打翻。 无奈之下,贾翁只好偷偷将药掺入汤水中,给妻子喝下。 就这样,过了几日,贾妻的病情渐渐有所好转。 父子二人心中满是欢喜。 可一天夜里,父子俩一觉醒来,却发现贾妻又不见了。 他们四处寻找,最终在另一间屋子里找到了她。 从那以后,贾妻再度癫狂,说什么也不愿与丈夫同处一室。每到傍晚,她便径直奔向别的房间。 丈夫若是阻拦,她的叫骂声便愈发激烈。 …… 第58章 贾儿除狐(2) 《贾儿》终章。 贾翁无计可施,只好将其他房门紧紧锁住。 可贾妻只要一跑过去,门就自动打开。 贾翁为此忧心忡忡,尝试了各种驱邪禳灾的法子,却都毫无效果。 一日傍晚,儿子悄悄潜入何氏园,藏身在草丛之中,打算探寻狐妖的踪迹。 月亮刚刚升起,他忽然听到有人说话。 他轻轻拨开草丛,借着月光,看到有两人前来饮酒。 还有一个长胡须奴仆,捧着酒壶,身着一件老旧的棕色衣服。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隐隐约约。 过了一会儿,只听一人说道:“明日记得取一瓻白酒来。” 不一会儿,几人便都离开了,只剩下长胡须的奴仆。 他脱去衣服,躺在庭院中的石头上。 儿子仔细打量,发现他四肢与人无异,只是身后垂着一条尾巴。 儿子本想回去,但又怕被狐妖察觉,只好在草丛中潜伏了一整夜。 天还未亮,儿子又听到有两人相继而来,低声交谈着走进了竹丛中。 儿子悄悄离开何氏园。 回到家中,父亲问他去了哪里,他回答说:“在阿伯家借宿了一晚。” 正巧有一日,儿子跟着父亲去集市。 他看到帽店挂着一条狐尾,便央求父亲买下。 父亲不以为意,并未理会他。 儿子不依不饶,扯着父亲的衣服撒娇。 父亲实在不忍心拒绝,便买了下来。 父亲在集市上忙着做生意,儿子在一旁玩耍。 趁着父亲不注意,他偷偷拿了些钱,跑去买了白酒,寄放在店铺的走廊下。 儿子有个舅舅住在城里,以打猎为生。 儿子赶忙跑到舅舅家,不巧舅舅出门去了。 舅妈见了,询问他母亲的病情。 儿子回答说:“这几天母亲的病情稍有好转,只是又因为耗子咬坏了衣服,气得大哭不止,所以才让我来讨要些猎药。” 舅妈听后,打开柜子,拿出一些药,用布包好交给儿子。 儿子觉得药量太少,不太满意。 舅妈见状,便想做些汤饼。 儿子瞅准屋内无人,偷偷打开药包,抓了满满一把药藏在怀里。 告诉舅妈不用做饭了,说:“父亲还在集市上等我,没时间吃饭。” 说完,便匆匆离开了舅舅家。 儿子回到集市,偷偷将药放入酒中。 在集市上四处闲逛,直到傍晚才回家。 父亲问他去了哪里,他又谎称在舅舅家。 一日,他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长胡须的狐妖。 儿子确定无误后,便悄悄跟在他身后。 儿子慢慢与狐妖搭话,询问他的住处。 狐妖回答说:“北村。” 狐妖也反问儿子,儿子假装回答:“山洞。” 狐妖对他住在山洞,感到十分奇怪。 儿子笑着说:“我家世世代代都住在洞府,难道你不是吗?” 狐妖听后,愈发惊讶,又追问他的姓氏。 儿子回答道:“我姓胡。曾经在某个地方,看到你跟两位公子在一起,你难道忘了吗?” 狐妖上下打量着他,半信半疑。 儿子微微掀起下衣,稍稍露出自己伪造的尾巴:“我们这类人混迹在人群中,就这东西还留着,实在是讨厌。” 狐妖问:“你在集市上做什么?” 儿子说:“父亲让我来打酒。” 狐妖也说自己是来打酒的。 儿子又问:“打到酒了吗?” 狐妖无奈地说:“我们大多贫穷,所以常常靠偷来满足需求。” 儿子说:“这活儿可真辛苦,还担惊受怕的。” 狐妖说:“受主人差遣,没办法呀。” 儿子趁机问:“你主人是谁?” 狐妖回答:“就是你之前看到的那两位公子兄弟。 一位与北郭的王氏妇私通,另一位则每晚住在东村贾家。 那家的儿子太可恶,把我尾巴都砍断,养了十天才好,如今我又得去了。” 说完,狐妖便想告辞,说:“别耽误我做事。” 儿子赶忙说:“偷酒太难了,不如我送你。 我先前打的酒就寄放在走廊下,送给你。 我口袋里还有些钱,不愁没酒喝。” 狐妖听后,既感动又羞愧,不知如何报答。 儿子说:“咱们本是同类,何必客气? 以后有机会,还要与你痛饮一番呢。” 儿子带着狐妖取了酒,交给狐妖。 到了夜里,母亲竟然安稳地睡了一觉,不再到处乱跑。 儿子心中明白事有蹊跷,便告知父亲,两人前往何氏园查看。 只见两只狐妖死在亭子里,另一只死在草丛中。 它们的嘴边还淌着鲜血。 装酒的瓶子还在,拿起来摇晃,里面的酒还没喝完。 父亲又惊又喜,问儿子:“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儿子回答说:“这东西最机灵了,一旦泄露消息,它们就会知道。” 父亲直夸:“我儿,真是讨狐的陈平啊!” 父子二人,扛着狐妖的尸体回家。 仔细一看,其中一只狐妖,尾巴光秃秃,刀痕清晰可见。 家中,终于恢复了安宁。 只是贾妻的身体愈发消瘦,虽然意识逐渐清醒,但咳嗽却日益严重,每次呕吐都要吐出数升痰来。 没过多久,贾妻病好如初。 北郭的王氏妇,之前也被狐妖缠身,自从狐妖死后,她的病也不治而愈了。 经此一事,贾翁对儿子的聪慧勇敢大为惊叹,开始教导他骑射之术。 儿子也不负父亲期望,勤奋练习。 多年之后,儿子凭借自身的本事,一路青云直上,最终官至总戎,众人敬仰。 他除狐的故事,也在当地流传,成为人们口中的传奇。 第59章 狐祸引灾端 《遵化署狐》 诸城的丘公担任遵化道台一职。 官署中向来有很多狐狸。 最后面有一座楼,成群的狐狸聚居在那里,把它当作自己的家。 这些狐狸时常出来祸害人,想办法驱赶它们,它们作祟反而更加厉害。 在此任职的官员,只能摆上祭品祈祷,没人敢冒犯它们。 丘公到任后,听闻此事,非常愤怒。 狐狸们也畏惧丘公的刚正严厉,有一只狐狸化作一个老妇人,告诉丘公的家人说: “希望能禀告大人:不要与我们为仇。容我们三天时间,我们会携带家小离开。” 丘公得知后,默默没有说话。 第二天,丘公检阅军队完毕,命令士兵不要解散,让他们把各营的巨炮都扛来,迅速进入官署,环绕着那座楼,上千座大炮同时发射。 几丈高的楼,瞬间就被摧毁成了平地,狐狸的皮、肉、毛、血,像雨一样从天上落下。 浓浓的灰尘、烟雾之中,有一缕白色的气体,冒着烟冲向天空而去。 众人望着那缕白气说:“有一只狐狸逃走了。”从那以后,官署中就平安无事了。 两年后,丘公派遣干练的仆人携带若干银两前往京城,打算谋求升迁。 事情还没有办成,暂且把银子藏在差役的家中。 忽然有一个老头到朝廷去喊冤,说自己的妻子儿女惨遭杀害; 又告发丘公克扣军粮,攀附权贵,现在银子就藏在某人家里,可以前去验证。 皇帝接到奏报后,下旨派人押着老头去查验。 到了差役家,四处仔细搜寻,却没有找到银子。 老头只是用一只脚点地。众人领会了他的意思,挖掘那个地方,果然找到了银子; 银子上刻着“某郡解”的字样。 不久之后,再去找那个老头,却已经不见他的踪影。 按照老头所说的乡里姓名去寻找这个人,竟然也找不到。 丘公因此遭遇灾祸。 这才知道那个老头就是逃走的那只狐狸。 异史氏说:狐狸祸害人类,确实应该诛杀。 丘公可以说是对狐狸,痛恨到了极点。 可是,他没能做到斩草除根,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假如是“关西孔子”杨震来处理此事,一百只狐狸,都不敢报仇。 杨震,东汉人,性格豪爽正直,行事磊落,智谋过人。 若他遇此狐患,或先以智谋布局,设下巧妙陷阱,引狐入瓮,使其在不知不觉中就范,而非单纯以武力强攻。 即便狐狸狡猾,想要逃脱,东汉人也能凭借其敏锐和果断,迅速识破狐狸的诡计。 将其一网打尽,不会给狐狸留下报复的机会。 其威严和正义之气,或许在未采取行动之前,就已令狐族心生畏惧,不敢轻易挑衅。 即便有报复之心,也会掂量自身实力,不敢贸然行事。 相比之下,丘公虽刚烈,却在处理此事上,少了几分周全,给了恶狐逃脱的机会。 最终自己也因此罹难,实在令人叹息。 此事也告诫众人,行事不仅要有勇气,更需有谋略,方能周全。 第60章 背神酌酒换灵心 《陆判》之一。孤胆背判官。 陵阳的秋老虎,犹如一只凶猛的巨兽,无情地撕咬着人们,让人感到昏昏沉沉。 这炎热的天气,朱尔旦手持一把破旧的蒲扇,在文社里,听众人吟诵酸溜溜的诗句。 张生猛灌了一口冷酒,突然指着朱尔旦腰间的酒葫芦,哈哈大笑: “都说朱公子是孟尝君转世,有胆有识。 不知是否,敢闯入十王殿,将左廊的判官,背来与我们一同畅饮呢?” 话音未落,酒肆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众人纷纷用戏谑的目光,看着朱尔旦,似乎在等待他出丑。 他知道,这些人在嘲笑他,因他天生有些愚笨。 反应,也没别人快。 “哼,瞧不起谁呢?”朱尔旦心中不服。 他面无表情,扫视了一圈众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 他将酒碗摔地,清脆、破裂声响起。 站起身,朗声道: “好啊!你们如此看不起我,那就待我去请髯宗师来,教教你们如何做人!” 说罢,他飞起一脚,将木凳踢得老远。 转身的瞬间,腰间的银酒壶,不慎磕在青砖上,几滴糯米酒溅出。 宛如点点暗红的血迹,在夕阳的余晖中,缓缓渗透。 十王殿的大门紧闭,门上的铜环已经被岁月侵蚀,长满了铜绿。 朱尔旦站在门前,心中有些忐忑。 他伸出手,轻轻地触摸那门环,突然间,一股刺痛从掌心传来。 他惊讶地低头看去,发现那门环,竟然被雕成了鬼爪的形状。 五根指节,缠绕着细如发丝的铁链,仿佛在黑暗中舞动。 朱尔旦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用力推开殿门。 殿门缓缓打开,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长明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朱尔旦的目光,顺着灯光望去,只见东庑下,站着一尊绿面判官的木雕。 赤须垂胸,右手握着一支笔,左手,则提着一颗人头。 朱尔旦心中一紧,连忙躬身施礼,说道:“得罪了!” 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还带着一丝颤抖。 他抬起头,却发现,判官左眼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朱尔旦心中一惊,这是显灵了吗? 为了那所谓的面子,他没有退缩。 他咬了咬牙,迅速脱下身上的青衫,铺在地上,反手将那尊木雕背起。 那木雕,足有百斤重,压得肩膀生疼。 他强忍疼痛,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快要走出殿门时,忽然听见,木雕发出沙哑的笑声:“好个胆大的书生!” 次日酉时,太阳渐渐西沉,余晖,洒落朱尔旦书房,给他带来了些许暖意。 朱尔旦坐在书桌前,正有些昏昏欲睡,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竹帘响动。 他猛抬头,只见一个身影。 月光下,身影被拉得老长老长的,显得有些阴森。 朱尔旦定睛一看,竟然是昨晚他背过的判官! 只见那判官腰间,系着一条长长的铁锁链,垂到青砖上。 每一节链环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 朱尔旦惊恐万分,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问道:“先……先生,您……您真的是阴司的陆判吗?” 判官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他的声音低沉而又威严:“正是。” 说罢,他缓缓地走到书桌前,抓起案头的《南华经》,轻轻抚过“齐物论”三个字。 朱尔旦见状,心中更是骇然,他连忙站起身来,躬身施礼道: “小人昨晚冒昧相请,今日先生特来还席,实在是令小人惶恐不已。” 酒过三巡,朱尔旦已经有些醉意。 他大着舌头,摇摇晃晃地从怀中,捧出自己的文章,满脸谄媚地递给陆判。 陆判接过文章,指甲轻轻划过纸张。 他看着朱尔旦,缓缓说道:“文章如人,君心窍被蒙,如何能写得通透?” 朱尔旦闻言,脸色突然变得煞白,他只觉得,一股寒意升起。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阵剧烈的腹痛,突然袭来。 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内脏。 他痛苦地呻吟,双手紧紧捂住肚子,身体蜷缩成一团。 突然,他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伸进了他的腹腔。 那只手如同铁钳一般,紧紧抓住了他的肠子和肺脏。 惊恐睁眼,借着月光,看到陆判的左手,正探入他的身体。 肠肺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别动。”陆判的声音低沉,他的手腕轻轻翻转,挑出了一颗拳头大小的黑心。 那黑心看起来乌漆嘛黑。 “你看看这颗心,淤堵得如同泥沼一般,如何能有清明的文思?” 陆判将那颗黑心,举到朱尔旦的面前,让他看个清楚。 朱尔旦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颗黑心,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呕吐。 陆判对他的反应,并不在意,从袖中,取出一颗红光流转的新心。 这颗心,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蕴含着智慧和灵气。 “这是我从枉死城,拾得的一颗慧心,虽然带着些许怨气,但却能助你文思泉涌。” 陆判说着,将那颗新心,缓缓放入朱尔旦腹腔。 朱尔旦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全身,剧痛,也随之消失。 接着意识模糊。 再次醒来,发现自己的腹部,缠着一条浸满鲜血的布条。 转眼间,三月已过。 这天,朱尔旦携妻,前往吴侍御府上,参加其寿宴。 宴会上,宾客云集,杯盏交错,好不热闹。 与众人寒暄一番后,朱尔旦便入席坐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朱尔旦无意间,瞥见屏风后有一女子,正侧身而立。 那女子长眉入鬓,颈间系着一块羊脂玉,身姿绰约,宛如仙子下凡。 朱尔旦心头一动,这女子的面容,竟与他梦中所见,一般无二! 朱尔旦不禁有些失神,两眼直勾勾,盯着女子看,浑然不觉自己的失态。 直到妻子轻咳一声,他才回过神来,赶忙收敛心神,继续与众人谈笑风生。 女子的倩影,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第61章 妻子是个新面孔 《陆判》之二。 回到家中,朱尔旦坐在烛火前,看着妻子。 那张略显粗糙的面庞,心中觉得,愈发刺目。 他忍不住想起,屏风后的女子,那精致的眉眼,白皙的肌肤,还有那,如羊脂玉般的脖颈…… “陆公曾说可换头面,不知何时能成?”朱尔旦喃喃自语。 按捺不住内心的渴望,茶盏摔地。 七日之后,暴雨如注,电闪雷鸣。 朱尔旦独坐书房,突然,窗户,被一阵狂风吹开,一个身影如鬼魅,飘然而入。 朱尔旦定睛一看,来人竟是陆判! 陆判怀中,抱着一颗新鲜的头颅,那头颅的乌发,上还沾着夜露。 朱尔旦惊愕,陆判面无表情:“吴侍御之女,才貌双绝,昨夜被贼所杀,正合君意。” 朱尔旦闻言,心中一阵狂喜。 他颤抖着接过那颗头颅,借着窗外不时划过的闪电,仔细端详。 只见那女子眉间,有一颗朱砂痣,艳如凝血,正是寿宴上那个人! “先生且慢!”朱尔旦突然喊道,同时抓住陆判的手腕。 陆判见状,不禁眉头微皱,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你这是作甚?” 朱尔旦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缓缓说道: “此女我曾见过,我担心其中,或许存在一些因果关系。” 陆判闻言,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嘲讽道:“哦?你倒是说说看,有何因果?” 朱尔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据我所知,此女虽然美丽非凡,但她的前两任未婚夫,都离奇死亡,而且死因颇为诡异。 有人传言说,他们皆是被这女子克死的。” 陆判听后,脸上的冷笑更甚,他不屑地说道:“无稽之谈!不过是些无知之人,胡言乱语。” 朱尔旦连忙解释道:“我也并非全然相信这些传言,但毕竟事有蹊跷,还望先生三思啊。” 陆判却是不为所动,他冷哼一声,说道:“此女命硬如铁,寻常方法根本无法破解。 唯有换头之法,方能改变她的命格。” 说罢,陆判利刃一挥,朱妻的脖颈处,顿时鲜血四溅。 猩红溅落陆判的衣襟。 鲜血最终,形成一朵朵盛开的墨莲。 朱尔旦见状,脸色惨白,他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陆判迅速将新头,与朱妻的身体缝合。 完成之后,他从靴子中取出一小瓶金疮药粉,轻轻洒在伤口处。 “此药来自枉死城,药效极佳,三日之内便可痊愈。” 话音未落,陆判突然转身,一脚踢翻烛台。 烛火瞬间倾倒,火苗,舔舐着刚刚换下的旧头。 刹那间,一股焦糊味弥漫。 清晨吴府内,传出一阵凄厉的哭声,如泣如诉,不禁让人心生怜悯。 朱妻醒后,眼神迷离,似乎失忆。 陆判伸指,一道流光,打入朱妻脑门。 朱妻惊醒,“我是吴女?不对,”她摸摸自己身子,“我是尔旦妻。” 哈,拥有两个人的记忆。 朱尔旦站在自家院门前,眉头紧皱,面色凝重。 他静静地聆听着,隔壁传来的哭喊声。 一声声“还我女儿”的叫骂,如同重锤,狠狠地敲打心房。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 朱尔旦猛回头,只见陆判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 “明日让那女子托梦,自会水落石出。” 陆判面无表情,声音冰冷。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 吴侍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突然,他的眼前浮现出女儿的身影,只见她披头散发,面容苍白如纸,颈间的刀痕犹在。 “爹爹勿怪朱郎,杀女者乃苏溪杨大年,陆判官取儿头换与朱氏妇,实是救儿出苦海。” 女儿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如泣如诉。 侍御猛然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他定了定神,发现枕边竟有一只女儿的绣鞋,鞋尖还沾着些许新泥。 三日后,县衙门口聚集了一群人,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原来,杨大年在狱中突然悬梁自尽。 供状里,详细地供述了自己见色起意、杀婢逼奸的罪行。 朱尔旦站在县衙门口,远远地看着陆判倚着门框,悠然自得地啃着羊腿。 “如何?阴司断案,从不冤枉好人。” 陆判抬起头,看着朱尔旦,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吴侍御亲自来到朱府谢罪,他迈着沉重的步伐,心情异常沉重。 走进朱府,却发现朱妻正在对着菱花镜簪花。 朱妻一袭粉色长裙,身姿婀娜,面容姣好。 眉间的朱砂痣,鲜艳欲滴,比吴女生前的那颗,还要艳丽三分。 这颗朱砂痣,衬得她的肌肤如雪般洁白,令人不禁为之倾倒。 吴侍御看到这一幕,心中的悲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老泪纵横,泪水模糊了双眼,颤抖着握住朱尔旦的手,说道: “小女虽死,但她的头面得以保存,愿以这残躯,为君之妾,了却这段孽缘。” 窗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众人惊愕地望去,只见陆判站在窗外,脸上露出戏谑。 陆判大笑着说道:“妙极!人间夫妻,本就是你头我身的缘分!” 说罢,抛下半截羊骨,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化作一股黑烟,瞬间消散。 朱尔旦五十岁那年,一个夜晚,月光如水。 朱尔旦坐石桌前,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杯。 他静静地等待着陆判的到来,这是约好的最后一次饮酒。 朱尔旦倒满一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液,却没有想象中的辛辣,而是甘凉透骨。 “君寿数已尽,五日后当赴阴司。”陆判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朱尔旦猛地抬起头,只见陆判站在他面前,一身黑袍,面色阴沉。 朱尔旦的手微微颤抖,抚摸着腹间,那道淡红的疤痕。 他想起了,是陆判帮自己换取一颗慧心。 “能否通融?”朱尔旦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小儿尚未及冠……” 陆判突然拍案,震得梁上灰尘掉落。 “生死簿早有定数!你以为换心换头便能逆天?”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鬼泣,凄惨而恐怖。 朱尔旦惊恐地望去,只见窗外,有无数黑影抓挠窗纸。…… 第62章 阴司上班显神通 《陆判》终章。 那些黑影扭曲变形,面目狰狞,显然是枉死城,未能投胎的冤魂。 朱尔旦的脸色变得苍白,他知道这些冤魂,都是因为他的换心之举,而产生怨恨。 他的心中,充满了愧疚和恐惧。 第五日清晨,他早早地起身。 沐浴更衣,端坐正厅椅子上,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夫人走进房间,看到朱尔旦的样子,泪水像决堤的洪水。 她紧紧握着朱尔旦的手,哭到呕血,朱尔旦只是微笑,他的目光越过夫人,落在了门外。 “陆公来接我了。”朱尔旦轻声说道。 陆判骑着黑无常的鬼马,缓缓地从门外走来。 他手中的生死簿,被阴火照亮,朱尔旦的名字,被朱砂圈住。 旁边注着“慧心换骨,寿止五旬”。 “走吧。”陆判面无表情地说道,抛出一条索命锁链,直扑朱尔旦。 触及朱尔旦手腕时,脆弱的瓷器,碎裂成无数细片,纷纷扬扬洒落一地。 陆判见状,不禁面露惊讶之色,喃喃道:“奇了,君竟有阳寿未尽之相。” 朱尔旦却显得异常镇定,他缓缓抬起手指,指向供桌上的文昌帝君像,沉声道: “十年前,我曾在此许下心愿,愿以自己的阳寿,换取小儿的功名。” 陆判闻言,连忙翻开手中的生死簿,仔细查阅。 只见朱玮的名字后面,赫然写着“借父寿十年,官至三品”几个字。 陆判顿时恍然大悟,抚掌大笑道:“好个痴人!也罢,阴司正缺个文牍,你且随我去吧。” 朱尔旦在阴司的差事,是校对生死簿,每日与陆判对坐在森罗殿,看牛头马面,押着新鬼过堂。 那日,他正核对着“杨大年”的罪状。 忽闻外殿喧哗,吴女的鬼魂挣脱锁链,扑到他脚下:“多谢朱郎,让我能以新头投胎。” 陆判掷下勾魂笔,“你本该魂飞魄散,若非君以心换心,早成孤魂野鬼。” 吴女抬头,朱尔旦惊见她额间朱砂痣已淡如烟尘:“判爷,此女能否投个好胎?” 陆判突然狂笑:“好个多情种! 也罢,你替我抄了三年的生死簿,看在这份上,许她投身富贵人家。” 黑暗中,朱尔旦听见吴女的哭声渐远。 朱玮二十五岁中进士那日,朱尔旦的鬼魂突然回家,手里拎着陆判送的鬼头刀。 朱尔旦对儿子说,“为官要胆大心细。” 刀背“慧心换骨”四个字,闪着冷光。 “这是陆公送我的,如今传给你。” 十年后,朱玮奉旨祭西岳。 行至华阴,忽见仪仗赫赫,朱尔旦端坐在八抬大轿中,蟒纹官服在阳光下泛着紫光。 父子相认时,陆判从轿帘后探出头来,赤髯上挂着冰晶: “别来无恙?我如今升了城隍,这太华卿的位子,可是我替君谋的。” “陆公为何帮我?”朱尔旦望着陆判腰间的新酒壶,那是用杨大年的头骨做成的。 陆判灌了口冥酒:“因为君是这百年里,唯一敢背我喝酒的活人。” 说罢挥手让轿夫起行,马蹄踏碎晨雾,石路上,留下串长长.的蹄印。 朱玮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忽闻山风送来隐约酒香。 他听说,那个秋夜,父亲背着判官像踹开酒肆门,烛火照亮绿面赤须的木雕。 陆判的眼睛里,有阴司的星辰在流转。 陵阳十王殿内的陆判像,历经岁月沧桑,至今依然矗立。 这座陆判像,雕刻得栩栩如生,右手拇指处的朱漆,已经剥落,底下刻着“胆大心细”四个小字。 初一、十五,总有许多书生前来殿前烧香。 他们虔诚祈求陆判,能够赐予他们聪慧的心灵,和姣好的面容。 这些书生们相信,只要心诚,陆判就会满足他们的愿望。 时光倒流到光绪年间,有一个姓宁的书生,在一次醉酒后,不知不觉地醉卧十王殿。 在朦胧的醉意中,他仿佛看到,陆判与一个名叫朱尔旦的人正在对饮。 朱尔旦满头白发,但面色却异常红润。 宁书生定睛一看,只见朱尔旦的案几上,摆放着一颗泛着红光的人心。 在烛火的映照下,像活物一样跳动。 陆判指着宁书生,哈哈大笑道:“又来一个痴儿! 你可知道,慧心难以换取,凡心更是难以磨灭啊!” 宁生惊醒,发现身边有半块带血的人心,上面粘着片衣角,与朱尔旦的衣料相同。 他再看陆判像,忽然发现其左手所提人头,面容与朱尔旦分毫不差。 这件事情,很快就传到了陵阳县令的耳朵里。 他听闻后,感到十分震惊,决定前往殿中查看。 来到殿中,一股阴森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心翼翼走近陆判的雕像,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走到了陆判的面前,缓缓掀起了陆判的袍角。 掀起袍角,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弥漫,让人作呕。 县令定睛一看,只见陆判的袍下,露出半截腿骨! 那腿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胫骨处,刻着“朱尔旦”三个字! 那字迹,已经被血锈浸染,变得模糊,但可隐约辨认。 县令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前的景象,让他惊恐。 这个“朱尔旦”究竟是谁? 为什么他的名字,会被刻在陆判的腿骨上?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今的十王殿,已经破战火,摧毁得面目全非,只剩下陆判的雕像还残存着一角。 这座曾经宏伟壮观的建筑,如今已成为一片废墟,断壁残垣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凄凉。 每当夜幕降临,尤其是在雨夜,传说着一种诡异的现象。 据说,在那片废墟中,能听到殿内传出饮酒、交谈声。 有人曾听到,一个操着陵阳口音的书生说道: “陆公,可还记得当年背你过的石板桥?” 紧接着,另一个粗哑的声音传来,伴随着一阵大笑。 “哈哈,怎会不记得?那桥栏上的石狮子,都被你吐过三次酒呢……” 雨丝纷纷扬扬地洒落,打在残垣断壁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碎砖缝里,不知何时竟长出了青苔。 这些青苔形状奇特,宛如人心。 月圆之夜,便会泛起淡淡的红光,仿佛在诉说当年的故事。 第63章 情系一枝梅 《婴宁》之一。 莒县罗店,是个宁静的小地方。 有个小伙子叫王子服,他就住那。 王子服也是个苦命娃,早早没了爹。 但这小子,聪明得不像话,十四岁就考中了秀才,成了远近闻名的小才子。 王子服的老妈,那是把他当成心尖子上的肉。 生怕他磕着碰着,连郊野,都不让他随便去撒欢儿。 之前呢,王子服和萧氏订了亲,就盼着哪天,能把媳妇娶进门。 结果萧氏,还没等到那一天,就一命呜呼了,王子服这脱单的事儿,也就这么黄了。 话说上元节那天,那场面,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山人海啊! 王子服的表哥吴生,跑来找他。 “表弟啊,今儿个上元节,咱哥俩出去逛逛,凑凑热闹去!” 王子服一听,嘿,正合我意啊,立马就跟着去了。 刚到村外,吴生家的仆人,气喘吁吁跑来说:“少爷,家里出事了,老爷叫您赶紧回去!” 吴生没办法,只好跟王子服说:“表弟,对不住了,家里有事我得先走一步,你自个儿玩哈!” 看着吴生离去,王子服心里,有点小失落。 可一看周围,全是出来游玩的大姑娘小媳妇,那叫一个热闹。 立马就来了兴致,一个人在那,开心的溜达。 正走着呢,突然眼前一亮,只见一个美女,带着个小丫鬟,手里捻着一枝梅花。 那模样,简直是从画中走出的仙子,漂亮得不要不要的。 脸上,还挂着甜甜的笑,让人看了,心里直痒痒。 王子服一下子看呆了,眼睛像粘了胶水,再也挪不开。 连平时的那些个礼数,此刻,抛到九霄云外。 这姑娘走了没几步,扭头跟丫鬟小声说: “你瞧那小子,眼睛瞪得铜铃大。 跟个贼似的,直勾勾地盯着本姑娘!” 说完,把梅花往地上一扔,嘻嘻哈哈地,扬长而去。 王子服赶紧跑过去,捡起那枝梅花。 心里,觉得空空荡荡的,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回到家,王子服把梅花藏在枕头底下,往床上一躺。 脸也不洗,饭也不吃,就跟中了邪一样。 老妈一看,这可不得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请道士做法驱邪,求神拜佛的,结果王子服的病情,不但没好,反而更严重。 瘦得那叫一个皮包骨头。 老妈没办法,只好请来了郎中。 郎中把了把脉,开了几副药。 王子服吃了药,还是整天迷迷糊糊的,跟丢了魂儿似的。 老妈心疼得不行,坐在床边,拉着王子服的手问:“儿啊,你这到底是咋啦?跟娘说啊!” 王子服一声不吭,就像个闷葫芦。 正巧这时,吴生来看他,老妈就把吴生拉到一边。 悄悄对他说:“你表弟也不知道咋了,问他啥都不说,你帮我问问,到底咋回事儿。” 吴生来到床边,王子服一见,眼泪就跟断了线,哗哗直流。 吴生赶忙安慰他:“表弟,你这是咋啦?有啥事儿跟哥说,哥帮你想办法!” 上元节遇到美女,捡梅花的事儿,王子服地一一说来。 他可怜巴巴地求吴生,帮忙出出主意。 吴生听了,忍不住笑,说:“表弟,你可真是个痴情种啊! 这事儿包在哥身上,那姑娘在野外走,肯定不是啥大户人家的小姐。 要是她还没嫁人,这事儿不就成了嘛; 要是她已经许了人家,咱多花点银子,也不怕办不成。 你就安心养病,这事儿哥给你办妥!” 王子服一听,顿时眉开眼笑,心情好了不少。 吴生出去,把这事儿,告诉王子服老妈,并说,他会去打听那姑娘的下落。 可这一打听,才发现根本就没这号人,把吴生给愁得不行。 老妈也急得不行,不知道该咋办才好。 不过说来也怪,自从吴生来过后,王子服的心情,好像好了些,饭,也能吃下去一点。 过了几天,吴生又来看王子服。 王子服一见到他,就迫不及待地问:“表哥,那事儿咋样了?找到那姑娘没?” 吴生眼珠子一转,心想,先哄这小子高兴再说。 “表弟,找到了!你猜怎么着,那姑娘是我姑家的女儿。 也就是你表妹,现在还没嫁人呢。 虽说表亲结婚,有点不太合适,但只要咱们好好说说,肯定能成!” 王子服一听,那高兴得都快蹦起来了,忙问:“她住哪儿啊?” 吴生随口胡诌:“西南山里,离这儿大概三十多里地。 那地方可美了,山清水秀,犹如仙境。” 王子服又千叮咛万嘱咐,要吴生一定要帮忙,把这事儿办成。 吴生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表弟,为兄一定给办的妥妥的。” 有了表哥的承诺,王子服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饭也吃得香。 他时不时地,把枕头下的梅花拿出来看看。 虽然花已经枯了,但在他眼里,那就是宝贝。 他天天盼着吴生的消息,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 王子服等得不耐烦,写了封信,让下人送去,叫他赶紧来。 吴生当初,本来就满口胡说,他敢来吗? 只好找各种借口,就是不来。 王子服那个气啊,心里想:“好你个吴生,竟敢耍我,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老妈看王子服又闷闷不乐,担心他旧病复发,就想着给他再找个媳妇。 刚一提这事儿,王子服头摇得跟拨浪鼓,说啥都不愿意。 心里就想着那个她:上元节遇到的姑娘。 别的人,他压根儿看不上眼。 老妈没办法,也只能由着他。 王子服越想越气,心说:“不就三十多里地嘛,我自己去找,还非得靠你吴生不成!” 梅花揣在袖子里,气鼓鼓地就出发了,家里人,都不知道他去干啥了 王子服在山里瞎转悠,这山路,那叫一个难走,又陡又滑。 周围别说人,连个鬼都没有,只有鸟儿叽叽喳喳,怎么都感觉,在嘲笑他。 气喘吁吁,累得半死,他心里直犯嘀咕。 “这吴生,不会是骗我的吧,这哪有什么村子啊!” …… 第64章 山野寻芳踪 《婴宁》之二。 来都来了,王子福只好硬着皮头,继续找。 走了大概三十多里地,王子服终于看到,山谷底下有个小村子。 他那个兴奋啊,连跑带颠地就下了山。 进了村子,他发现这儿的房子,大多是茅草屋,但收拾得还挺干净整洁,透着一股别样的雅致。 村子北边有一户人家,门口种满了垂柳,那柳枝随风飘啊飘的,就像姑娘的长发。 墙里面桃花、杏花争着开,热闹得很,中间还夹杂着几竿竹子,看着特别舒服。 院子里还有小鸟,在那儿叽叽喳喳叫。 王子服心想,这地方看着还挺不错啊,不会是那姑娘家吧? 有点不敢进去,回头看到对面有块大石头,又光又滑,他坐上去,休息一会儿。 刚坐下没一会儿,就听到墙里面有个姑娘喊:“小荣!小荣!” 声音娇滴滴,跟唱歌似的。 王子服正竖着耳朵听呢。 远远的就看见,一个姑娘从东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朵杏花,正往头上戴。 她一抬头,看见王子服,脸一下子就红了,也不戴花了,捂着嘴笑着就进屋了。 王子服仔细一看,嘿,这个姑娘,不就是上元节遇到的嘛! 他心里那个激动啊,差点没跳起来。 可高兴完了,王子服又犯愁了,自己咋进去呢? 他想喊姨,可又怕喊错了闹笑话。 毕竟,从来没跟这家有过往来啊。 门里面也没人可以问问,他只能在门口转来转去,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站起来。 从早上等到太阳快下山,眼睛都望穿了,连饿和渴都忘了。 期间,那姑娘还时不时地露出半张脸,偷看他。 好像在想:“这家伙咋还不走啊,是不是傻啊?” 正看着呢,突然,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她看着王子服,“你这小伙子,从大早上就在这儿,到底想干啥呢? 该不会是饿坏了吧?” 王子服赶紧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老人家,我是来探亲的。” 老太太耳朵有点背,没听清,王子服又大声说了一遍。 老太太这才明白,问:“你亲戚姓啥啊?” 王子服一下子愣住了,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老太太忍不住笑了,“你这孩子可真有意思,连亲戚姓啥都不知道,还探什么亲啊? 我看你啊,就是个书呆子。 要不这样,你跟我进去吃点东西,我家有张小床,你晚上就睡那儿。 等明天你回去,问清楚了再来,也不迟。” 王子服这时候,肚子正饿得咕咕叫呢。 又想着,能离那姑娘近点,就跟着老太太进去了。 一进院子,王子服就看到,地上的路,铺着白石。 两边的红花,落了一地,就像铺了一层花地毯。 沿着小路往西走,又有一扇门,门里面全是豆棚和花架。 豆角花、各种花儿,开得热热闹闹的,香气扑鼻。 老太太把王子服让进屋里,屋里的墙壁,显白显白的,只晃眼睛。 窗外的海棠花探进头来,好像在欢迎王子服。 屋里的桌椅床铺,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王子服刚坐下,就感觉有人在窗外看他。 偷偷一看,好像是个丫鬟,影子一闪而过。 老太太喊:“小荣,赶紧做饭!” 外面有个丫鬟,脆生生地答应了一声。 坐下后,王子服跟老太太聊起了家常,说了自己的家世。 老太太一听,惊讶地说:“你该不会是我外甥吧? 你妈是我妹子啊! 这些年家里穷,又没个儿子,跟你们家都没了联系。 没想到外甥都长这么大了,我都认不出来了。” 王子服这才反应过来,“我就是来找姨您的,一着急把您姓啥都给忘了。” 老太太说:“我姓秦,没亲生儿女,就收养了个女儿,她亲妈改嫁了,把她留给我养。 这孩子倒也不笨,就是没怎么管教。 整天嘻嘻哈哈的,不知道愁是啥。 一会儿让她来见见你。” 没一会儿,丫鬟就把饭做好了,桌上摆满了好吃的。 那香味,馋得王子服直流口水。 老太太很热情,招呼王子服吃饭,王子服也不客气,正好饿了,吃得狼吞虎咽。 吃完饭,丫鬟来收拾桌子。 老太太说:“去把宁姑叫来。” 丫鬟答应着就出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就听到门外传来隐隐约约的笑声。 老太太又喊:“婴宁,你姨兄在这儿呢!” 门外的笑声更大了,跟银铃似的。 丫鬟推着一个姑娘进来了,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王子服心心念念的婴宁。 只见婴宁用手捂着嘴,笑得都直不起腰。 老太太假装生气,“有客人在呢,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婴宁这才强忍着笑,站在那儿。 王子服赶忙起身作揖。 老太太说:“这是王郎,你姨家的哥哥。 你们一家人都不认识,真是好笑。” 王子服问:“妹子今年多大了?” 老太太没听明白,王子服又说了一遍。 婴宁一听,又笑得前仰后合,头都快抬不起。 老太太对王子服说:“你看,我就说这孩子没规矩吧。 都十六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王子服说:“比我小一岁呢。” 老太太问:“外甥你十七了吧,是不是庚午年属马的?” 王子服点头说是。 老太太又问:“你成亲了没?” 王子服回答说:“还没呢。” 老太太说:“像你这才貌双全的,咋十七了还没娶媳妇呢? 婴宁也还没婆家,你们俩倒挺般配的。 就是有点亲戚关系,怕别人说闲话。” 王子服听了,心里那个美啊,眼睛一直盯着婴宁,都舍不得挪开。 这时候,丫鬟在婴宁耳边小声说:“看他那眼睛,还是跟个贼似的,一点都没变!” 婴宁听了,又忍不住大笑,对丫鬟说:“你去看看碧桃开了没?” 说完,捂着嘴,迈着小碎步就出去了。 到了门外,笑声更大了,就跟开了闸的洪水,收都收不住。 老太太站起来,叫丫鬟去准备被褥,给王子服安排住处。 “外甥难得来一趟,就多住几天,别急着回去。 要是觉得闷得慌,屋后有个小园子,你可以去那儿逛逛,园子里还有些书可以看。” 第65章 婴宁初入世 《婴宁》之三。 第二天,王子服就去了屋后的园子。 这园子虽然不大,也就半亩地左右,收拾得很精致。 地上的草软绵绵的,像铺了一层绿毯子。 杨花在小路上飘啊飘的,就像下雪似的。 园子里还有三间茅草屋,周围全是花花草草,就像个童话世界。 王子服正走着,突然听到树上传来一阵笑声,抬头一看,原来是婴宁坐在树上。 婴宁看到王子服来了,笑得更厉害了,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王子服赶紧喊:“别笑了,小心掉下来!” 婴宁一边笑一边往下爬,可她笑得太厉害,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刚爬到一半,不小心手一滑,“扑通”一声就掉下来了。 这一下,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笑声倒是止住了。 王子服跑过去,把婴宁扶起,一着急,不小心握住了婴宁的手腕。 婴宁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子,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靠着树,笑得都直不起腰,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王子服等她笑完,从袖子里拿出那枝枯梅花,递给婴宁。 说:“妹子,这是上元节你丢的梅花,我一直留着呢。” 婴宁接过梅花,看了看,说:“都枯了,留着干啥呀?” 王子服深情地说:“这是你丢的,看到它就像看到你一样。 自从上元节见到你,我就得了相思病,茶不思饭不想,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想不到还能再见到你,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婴宁歪着头想了想,说:“这多大点事儿啊。 等你走的时候,我让老奴去园子里,折一大捆给你带上。” 王子服哭笑不得地说:“妹子,你可真傻,我爱的不是花,是你这个人啊!” 婴宁一脸茫然地问:“咱俩不是亲戚嘛,亲戚之间的爱,不就应该这样吗?” 王子服着急地说:“我对你的爱,可不是亲戚之间那种爱。 是想和你成亲,晚上一起睡觉的那种爱。” 婴宁听了,低头想了半天,说:“我不习惯跟生人一起睡觉。” 话还没说完,丫鬟突然冒了出来,王子服吓得赶紧跑了。 过了一会儿,婴宁去见老太太,老太太问她:“你去哪儿了?” 婴宁说:“和表哥在园子里聊天呢。” 老太太说:“饭都做好半天了,你们有啥好聊的,聊这么久?” 婴宁笑嘻嘻地说:“表哥想和我一起睡觉。” 王子服一听,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赶紧瞪了婴宁一眼。 婴宁这才反应过来,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还好老太太没听清,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地问。 王子服赶紧找了个话题,岔开了。 等没人的时候,王子服小声埋怨婴宁:“这种话怎么能乱说呢!” 婴宁一脸无辜地说:“不能说吗?我觉得这也不是啥秘密啊,为啥不能说?” 王子服真是拿她没办法,心想这姑娘也太单纯了。 刚吃完饭,王子服家里的人就牵着两头驴来找他了。 原来,王子服的老妈看他这么久都不回去,急得不行,在村里到处找,找了个遍也没找到。 没办法,只好去问吴生。 吴生想起之前跟王子服说的话,就叫他们去西南山村找找看。 家里人找了好几个村子,终于找到了这儿。 王子服看到家里人来了,就进去跟老太太说,想带着婴宁一起回家。 老太太听了,高兴地说:“我早就想让她去见见她阿姨了,只是我这把老骨头走不动路。 现在你能带着她去,真是太好了!” 她喊婴宁:“婴宁,你大哥要带你去你阿姨家,你快去收拾收拾。” 婴宁笑着跑过来,老太太假装生气:“你就知道笑,整天嘻嘻哈哈的,要是不笑,还像个人样。” 又对婴宁说:“你大哥要带你走,你赶紧去换身衣服。” 招呼王子服家里人吃了点东西,这才送他们出门,“你姨家条件好,能养得起人。 你去了就别回来,跟你阿姨学学规矩,好好侍奉公婆。 不要让你阿姨失望。” 王子服和婴宁出发了。 走到山坳的时候,王子服回头,看见老太太倚着门,眺望他们方向,似乎依依不舍。 王子服带着婴宁,一路回到家,刚迈进家门。 老妈看到婴宁这如花似玉,眼睛都瞪大了。 惊讶地问道:“这姑娘是谁呀?” 王子服赶忙回答:“娘,这是我姨家的女儿。” 老妈一听就愣住了,说:“之前吴生跟你说的话,那是骗你的呀。 我压根儿就姐姐不在了,哪来的外甥女呢?” 老妈转头又问婴宁:“姑娘,你说说咋回事儿?” 婴宁大大方方地说:“我不是我现在母亲亲生的。 我爹姓秦,他去世的时候,我还在襁褓里呢,啥都不记得啦。” 老妈听了,寻思着说:“我确实有个姐姐嫁给了姓秦的,这没错。 可她都去世老久了,怎么可能会碰到你呢?” 于是,老妈就仔仔细细地打量婴宁的脸,还看了看她身上的痣啊啥的。 嘿,根本和姐姐挨不着边。 不过,她戴的手镯子,就是姐姐的。 老妈还是觉得奇怪,嘀咕着:“看着是像那么回事儿,可都死了好些年了,这咋又冒出来了呢?” 正这么疑虑着,吴生来了。 婴宁一看有外人,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嗖”地一下就躲进屋里去了。 吴生问清楚咋回事后,也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来。 突然,吴生像是想起了啥,猛地一拍脑袋,问:“这姑娘叫婴宁吧?” 王子服点头说是。 吴生一听,眼睛瞪得像铜铃,连说:“怪事!怪事啊!” 王子服忙问他咋知道的,吴生说:“秦家姑姑去世后,姑父一个人过日子。 结果被狐仙缠上了,最后生病,瘦得皮包骨头死了。 那狐仙生了个女儿,就叫婴宁,当时就躺在床铺上,家里人都瞧见了。 姑父死后,狐仙还时不时来呢。 后来,家里人求了张天师的符,贴在墙上,狐仙才带着婴宁走了。 难不成就是她?”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第66章 术法传亲恩 《婴宁》之四。 这时候,就听到屋里传来痴痴的笑声,不用问,肯定是婴宁又在那儿笑呢。 老妈忍不住说:“这姑娘也太憨了吧!” 吴生好奇得不行,说想见见这姑娘。 老妈就进屋去叫婴宁,婴宁还在那儿笑得前仰后合,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心上。 老妈催了半天,她才好不容易忍住笑,还对着墙壁站了好一会儿。 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这才磨磨蹭蹭地出来。 刚给吴生行了个礼,转身又“嗖”地一下跑回屋里。 然后放声大笑起来,笑得那叫一个响亮,满屋子的妇女,都被她逗得乐开了花。 吴生觉得这事儿太稀奇了,就想着,去婴宁之前住的地方看看,顺便把他们的婚事给定下来。 他按照之前的记忆去找那个村子,可到那儿一看,哪还有什么房子啊。 就剩下一些稀稀拉拉的山花,在那儿独自飘零。 吴生记得姑姑的坟好像就在附近,可找来找去,那些坟头都被荒草淹没了。 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姑姑的,只能一边惊叹,一边无奈地回去了。 老妈这下,更怀疑婴宁是鬼了,就把吴生说的这些事儿告诉了婴宁。 没想到婴宁听了,脸上一点害怕的表情都没有,就跟听别人的故事似的。 老妈又故意说她无家可归,想看看她啥反应,结果婴宁还是没心没肺地笑着,根本不在乎。 大家都被她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搞不懂她在想啥。 老妈没办法,就让婴宁和家里的小姑娘一起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呢,婴宁就跑来向老妈问安,而且她做女红的手艺,那叫一个精巧,简直绝了。 可她还是那个老毛病,特别爱笑,怎么都忍不住。 不过她笑起来那模样,真是好看得很,就算笑得夸张,也丝毫不影响她的妩媚。 大家反而都挺喜欢她这股子憨劲儿的。 邻居家的大姑娘小媳妇,都争着和她交朋友,天天来找她玩。 老妈挑了个好日子,准备给王子服和婴宁办成亲的喜事,可心里还是有点担心婴宁是鬼。 趁着大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老妈偷偷跑去看婴宁。 发现她的影子啥的,和正常人没啥两样,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到了成亲那天,老妈给婴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她行新媳妇的礼节。 可婴宁一高兴,笑得根本停不下来,腰都直不起来,头也低不下去,这礼根本没法行,没办法,只能作罢。 王子服心里有点担心,怕婴宁这憨憨傻傻的性子,哪天把他俩房里的私密事儿给说出去了。 但后来发现,婴宁对这些事儿倒是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说。 每次老妈心情不好,或者发脾气的时候,只要婴宁一出现,咧嘴一笑,老妈的气立马就消了,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 家里的丫鬟要是犯了点小错,怕被老妈打骂,就赶紧去找婴宁。 只要婴宁陪着,一起去见老妈,那犯错的丫鬟总能逃过一劫。 婴宁爱花那简直是爱到骨子里了,亲戚朋友家里只要有好看的花,她都要去瞧一瞧,想尽办法弄点种子或者花苗回来。 为了买那些稀有的花种,她还偷偷把自己的金钗拿去当了。 就这么过了几个月,家里从台阶到墙角,从篱笆到茅厕,到处都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整个家都变成了一个大花园。 一个静谧夜晚,柔和的月光如银纱,洒落庭院。 婴宁正坐在廊下,望着满院自己悉心栽种的繁花,心中忽感一阵奇异的波动。 恍惚间,一个熟悉而又有些模糊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婴宁定睛一看,竟是日思夜想的狐仙妈妈。 “妈妈!”婴宁又惊又喜,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她急忙起身,扑进狐仙妈妈的怀中。 狐仙妈妈轻轻抚摸着婴宁的头发,眼中满是慈爱:“我的孩子,许久不见,你长大了。” 婴宁抽泣着说:“妈妈,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你改嫁,不要我了,原来你是去修炼了。” 狐仙妈妈微微叹息,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孩子,妈妈并非改嫁,当年因我修炼遭遇瓶颈,需闭关静修,又怕带着你会影响修炼。 更怕我不在你会受委屈,便将你托付给了鬼母。 这些年,妈妈心中一直牵挂着你。” 婴宁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狐仙妈妈:“妈妈,我不怪你。 只是这些年,我时常想念你。” 狐仙妈妈微笑着点头:“妈妈知道。 如今见你生活幸福,妈妈便放心了。” 狐仙妈妈拉着婴宁的手,坐在石凳上,说道:“孩子,妈妈这些年修炼,也学得了不少术法,今日便传授于你。” 说着,狐仙妈妈指尖光芒闪烁,一道柔和的光融入婴宁体内。 “这是医术,可治病救人。以后若遇到他人病痛,你便可伸出援手。” 婴宁感受着体内,涌动奇妙力量,认真地点点头。 狐仙妈妈继续传授各种术法,耐心讲解着运用的窍门。 婴宁学得十分专注,眼中满是好奇与求知的光芒。 传授完术法,狐仙妈妈看着婴宁,神情变得严肃:“孩子,你虽生性纯善,但世间人心复杂。 学会这些术法,切不可随意显露,以免惹来麻烦。” 婴宁乖巧地应道:“妈妈放心,婴宁记住了。” 狐仙妈妈又想起了婴宁的父亲,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情:“孩子,你父亲他……一直对你心怀愧疚。 当年他未能保护好我们,让我们母女分离。 他虽已不在,但他的愧疚从未消减。” 婴宁心中一阵酸涩,她虽对父亲印象模糊,但听到狐仙妈妈的话,心中还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不知不觉,夜色渐深,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狐仙妈妈起身,不舍地看着婴宁:“孩子,妈妈要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生活。” 婴宁紧紧拉住狐仙妈妈的手:“妈妈,你还会再来吗?” 狐仙妈妈微笑着说:“会的,只要你好好的,妈妈自会来看你。”…… 第67章 荒冢寄哀思 《婴宁》终章。 狐仙妈妈的身影,渐渐消散。 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婴宁心中,既伤感又充满力量。 她承载着狐仙妈妈的爱,还有那些神奇术法。 这些术法,婴宁时常修习。 尤其对医术,格外用心。 遇到邻里生病,她便悄悄施展医术为他们治疗。 大家只觉得婴宁,似乎变得更聪慧灵秀,却不知她背后的奇遇。 对狐仙妈妈的思念,婴宁化作对生活的热爱,与王子服相互扶持,日子温馨美满。 心中想念狐仙妈妈,期待着下一次的重逢。 院子后面,有一架木香花,挨着西边邻居家。 婴宁特别喜欢爬上去,摘花来插在头上玩。 老妈每次看到,都要骂她:“你这丫头,咋又爬上去了,多危险啊!” 婴宁压根儿不听,照爬不误。 有一天,西边邻居家的儿子,看到婴宁在架子上,一下子,就被迷得晕头转向。 眼睛都看直了,被定住。 婴宁也不害羞,还对着他笑。 这邻居家儿子一看,以为婴宁对他有意思呢,心里那叫一个美,像喝了蜜,越想越激动。 婴宁指了指墙根,笑着从架子上下来。 这邻居家儿子,还以为婴宁跟他约呢,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等到晚上,这小子偷偷摸摸地就去了墙根。 嘿,还真看到有个“婴宁”在那儿。 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扑上去就干坏事。 刚一动作,就感觉下身像被锥子扎了,疼得他“嗷”的一嗓子,直接就倒在地上。 仔细一看,哪是什么婴宁啊,原来是一根枯木头,躺在墙边。 他刚才碰的,是一个被水淋过的树洞。 邻居家老爹听到叫声,急忙跑过来问咋回事,这小子疼得直哼哼,刚开始还不好意思说。 等他老婆来了,他才红着脸,把事情说出。 老爹拿着火烛一照树洞,好家伙,里面有一只大蝎子,跟小螃蟹似的。 老爹气得拿起木头,几下就把蝎子砸死了。 把儿子背回家,结果到了半夜,这小子一命呜呼。 邻居家不干了,跑去衙门告王子服,说婴宁是妖怪,害了他家儿子。 县官早就听说过,王子服有才学。 也知道他,老实本分。 一听就觉得,这邻居是在胡说八道,想治他个诬告的罪,要打他板子。 王子服心地善良,看不得人受苦,就替邻居求情,县官这才放了邻居。 老妈回家后,对着婴宁说: “你这丫头,整天憨头憨脑,疯疯癫癫的,我就知道高兴过头了,准没好事儿。 这次多亏县官大人英明,不然咱们可就麻烦大了。 要是遇到个糊涂官,把你抓去公堂审问,我儿子的脸,都没地方搁了!” 婴宁听了,收起笑容,一脸严肃地说:“娘,我以后不笑了。” 老妈说:“人哪有不笑的,只是得看场合啊。” 从那以后,婴宁真的不笑,不管别人怎么逗她,她都憋着,脸上,再也没有了以前的灿烂。 也没有表现出不高兴,整天,就那么安安静静。 有一天晚上,婴宁突然搂着王子服,伤心痛哭。 王子服吓了一跳,心想这是咋啦? 婴宁抽抽搭搭:“之前时间太短,我怕说了这些,会把你和娘吓到。 娘和你,对我都特别好,没有啥坏心思,我就想着,耍跟你说实话。 我是狐仙所生,我娘临走的时候,把我托付给了鬼母。 我跟鬼母相依为命。 十多年,才有了今天。 我没兄弟姐妹,能依靠的,就只有你。 鬼母在山里,冷冷清清,没人可怜她,没把她好好安葬,九泉之下,肯定特别难过。 你要是不嫌麻烦,也不怕花钱,就把她好好安葬,也算是了了她的心愿。” 王子服听了,忙点头答应,可那荒郊野岭的,根本找不到鬼母的坟啊。 婴宁说:“没事儿,你别担心。” 没过几天,夫妻雇了辆马车,拉着棺材进山。 荒草丛生、烟雾缭绕。 婴宁七拐八拐,居然真的找到了鬼母。 尸体还保存得挺好,皮肤啥的都还在。 婴宁一下子扑上去,哭得那叫一个伤心,眼泪直掉。 两人把鬼母放入新棺,和秦氏葬在了一起。 当天晚上,王子服做梦,梦到鬼母来跟他道谢。 他醒来后,就把这事儿跟婴宁说了。 婴宁说:“我昨晚也看到她了,她还让我别吓到你呢。” 王子服有点遗憾:“哎呀,应该和她多聊会儿呢。” 婴宁说:“她是鬼啊,人多的地方阳气重,她哪能待太久呢。” 王子服又问起小荣,婴宁说:“小荣也是狐仙,可机灵了。 狐母留下她照顾我,每次有吃的都先喂给我,所以我一直都很感激她。 昨天我问鬼母,鬼母说小荣已经嫁人了。” 每年寒食节,王子服和婴宁夫妻,都会去秦氏的墓前,认认真真打扫。 虔诚祭拜,从没落下过一次。 过了一年,婴宁生了个大胖小子。 这小家伙,在怀里一点都不认生,见人就笑。 跟他娘的性格,简直一模一样,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啊! …… 周日,巫梅刷着手机:“蒲先生,您笔下的婴宁,可真是个有趣的人物,您当时,咋想出这么个角色的呀?” “巫姑娘,实不相瞒,婴宁这角色,乃是我对世间真性情的一种寄托。 你瞧她,整天乐呵呵的,笑起来没心没肺,仿佛世间烦恼,皆与她无关。” 巫梅嘴角上扬,“是呀,我一开始也觉得她傻乐呵,没心没肺的。 可她在墙根下,给那邻居小子设的局,又让人觉得,她机灵得很,这反差感太有意思了。” 蒲松龄似乎被逗乐了,“哈哈,正是如此。 她看似憨傻,实则内心聪慧。 这世间之人,多以表象示人,而婴宁却以笑掩心,让人捉摸不透。” 巫梅思索片刻,继续问道: “但说到她对鬼母的感情,从之前的傻笑,到最后伤心痛哭,这种转变,您想表达什么呢?” 蒲松龄回复得很快:“巫姑娘好敏锐的洞察力。 婴宁对鬼母的深情,一直藏于心底。 她平日的笑,是对生活的一种态度,也是对内心脆弱的一种掩饰。 当她觉得时机成熟,才释放出内心的情感,可见她并非没心没肺,而是情到深处自然浓。” 巫梅点点头,又问:“那您提到的山里那种叫‘笑矣乎’的草,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寓意呀?” 蒲松龄解释道:“这‘笑矣乎’,寓意着纯粹的快乐。 在我看来,婴宁就如同这草,能给人带来发自内心的欢乐。 相比之下,那些所谓的合欢花、忘忧草,虽也美好。 却少了几分纯真,多了些矫揉造作,哪比得上婴宁的质朴真实。” 巫梅感慨万千:“蒲先生,您这一番解释,让我对婴宁又有了新的认识。 她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世间复杂与纯真。” 蒲松龄回复:“巫姑娘能有此感悟,实乃吾之幸事。 希望你在这纷繁世间,也能如婴宁般,保持一份纯真与豁达。” 对话结束,巫梅久久回味。 感觉自己,透过手机屏幕,走进了那个奇幻又真实的世界。 第68章 人在花下死(董生1) 《董生》之一。 董生,字知春,乃青州西边一妙人儿,平日里最爱舞文弄墨,自恃才情不凡。 常盼着能来一场浪漫艳遇,好为他的平淡生活,添些传奇色彩。 话说那冬日的一个傍晚,天色渐暗,冷风飕飕地往屋里灌。 董知春铺好被子,在屋里生起炭火,正准备点灯看书,好友突然来邀他去喝酒。 董知春一听,兴致顿起,赶忙锁上门,哼着小曲就去了。 到了友人那儿,只见高朋满座,热闹非凡。 席间有个懂太素脉的医人,正挨个给大家诊脉。 轮到董知春和王九思,医人把完脉,眉头一皱,惊道: “我阅人无数,可从没见过,像二位这样奇特的脉象。 看似富贵长寿之脉,却又暗藏不祥之兆。 尤其是董君,这脉象着实诡异,我也难以参透,二位还需自个儿小心呐。” 董知春和王九思,起初被吓得不轻。 可转念一想,觉得这医人说得模棱两可。 哼,不过是故弄玄虚。 他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半夜,董知春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家。 借着月光,老远就瞧见,自家斋门虚掩,心里“咯噔”一下,寻思着:“莫不是遭贼了?” 他迷迷糊糊地回忆,八成是出门时太着急,忘了锁门。 董生小心翼翼地进了屋,也顾不上添柴生火,伸手就掀被窝里,想躺平。 这一掀,可不得了,被窝里竟躺着个软乎乎的人! 董生吓得一哆嗦,赶忙缩回手。 他哆哆嗦嗦地把灯点亮,定睛一看,哇塞,竟然是个美若天仙的女子! 那脸蛋儿,嫩得能掐出水来,简直跟下凡的仙女没啥两样。 董生先是惊喜,心跳加速。 可紧接着,他又好奇地往下一摸,这一摸,摸到了一条长长的尾巴,毛茸茸的。 董生吓得差点尿裤子,转身就想跑。 这时,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董生的胳膊。 原来女子醒了,她娇嗔道:“摸都摸了,君要往哪儿去呀?” 董知春这吓得,浑身直哆嗦,结结巴巴地哀求:“仙……仙女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女子“噗嗤”一笑:“你怎就把我当仙女啦? 看你怂样,我有那么吓人吗?” 董知春颤抖着说:“我……我不怕您的头,就怕您的尾巴呀!” 女子又笑了:“你可看错啦,哪有什么尾巴?” 说着,硬拉着董生的手,让他再探。 董知春战战兢兢地一摸,果然光滑细腻,一马平川,哪有什么尾巴。 唉呀,这模着,还特么的舒服…… 女子笑道:“怎么样?你呀,准是喝醉了,净说胡话,可别冤枉人家。” 被女子的美貌,迷得七荤八素。 董知春这会儿,更是晕头转向,一个劲儿地自责,自己看错了。 可他还是纳闷儿,这女子怎么会,凭空出现在自己床上呢? 女子娇声说道:“君难道不记得东邻那个黄毛小丫头啦? 算起来,搬家都有十年喽。 那时候我还没成年,您也是个小毛孩呢。” 董知春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哎呀,你是周氏家的阿琐吧?” 女子笑着点头:“正是本姑娘。”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印象。 可这十年不见,你咋出落得这般苗条动人?” 董知春不太理解。 “可你咋回事啊,突然跑到我这儿来呢?” 女子眼眶一红,楚楚可怜。 “我嫁给那呆子没几年,公婆就相继去世。 后来那负心汉也死了,就剩我孤苦伶仃一个人,无依无靠。 想来想去,小时候认识的人里,就您最靠谱,所以就来找您啦。 我到这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正巧您又被朋友叫走,我只好等您回来。 等得久了,手脚冰凉,就钻到您被窝里暖和暖和,您可别多想呀。” 董知春一听,同情心泛滥,又被女子的美貌,迷得神魂颠倒。 当下就喜滋滋,迅速宽衣,和女子共赴温柔乡,心里那叫一个美。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家里人见他日渐清瘦,都很奇怪,纷纷问他咋回事,董生自己也稀里糊涂,说不出个所以然。 日子一长,模样愈发憔悴,面容枯槁。 他这才害怕,赶忙又去找那个懂脉象的医人。 医人把完脉,无奈地摇摇头:“这是妖脉啊!之前说的死兆已经应验了,这病没法治喽。” …… 第69章 做鬼也不服(董生2) 《董生》之二。 医人把完脉,无奈地摇摇头:“这是妖脉啊!之前说的死兆已经应验了,这病没法治喽。” 董知春一听,慌了,赖着不走,求医人救救他。 医人没办法,只好给他扎针艾灸,又开了些药。 叮嘱道:“要是再遇到那东西,一定得狠狠拒绝,别再心软!” 董知春忧心忡忡地回了家。 那女子见他回来,还像往常一样笑着迎上来。 董知春一脸愤怒,大声呵斥:“别再来纠缠我了,我都快死啦!” 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 女子又羞又怒:“哼,你还想活命?” 到了晚上,董知春按照医人的嘱咐,吃了药独自睡觉。 刚一闭眼,就梦见和那女子亲热,不久一泄如注,醒来时发现,有点点斑迹。 他吓得不行,赶忙搬到内屋,让妻子和家人守着他,点着火。 可奇怪的是,还是做同样的梦,再看那女子,早就没了踪影。 又过了几天,董知春病情加重,大口大口地呕血,没一会儿一命呜呼。 可怜董知春,本想盼一场艳遇,结果把自己的小命,都搭进去了。 真是“人在花下死,作鬼也风流”。 只是这风流的代价,实在太大咯! 董知春一娄残魂,飘到阎王殿。 他觉得自己不值,死得太冤。 阎王听后,不住摇头:“你这小子,贪图美色,明知那女子来路可疑,却依旧深陷其中,这能怪得了谁?” 董知春“扑通”一声跪下,哭喊道:“阎王老爷,那妖女实在狡猾,小的一时糊涂,才着了她的道。 求老爷开恩,给小的一个机会。 找那妖女报仇雪恨,也让世间之人知晓,莫要重蹈我的覆辙。” 阎王沉思片刻,说道:“也罢,念你一片赤诚,本王便给你一次机会。 但你需去阳间完成三件事,若能成功,本王便许你轮回转世,否则,你便只能在这地府受苦。” 董知春忙不迭点头:“多谢阎王老爷,小的定当全力以赴。” 阎王大手一挥,董知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便回到了阳间。 董知春的魂魄回到家中,见妻子陈氏,正对着自己的灵位哭泣。 他心中满是愧疚。 他飘到陈氏身边,虽陈氏看不见他,他还是轻声说道: “娘子,待我完成阎王交代之事,或许还有再见之日。” 董知春决定先找到那妖女。 他凭借着模糊的记忆,来到当初与妖女相遇的屋子。 刚一靠近,便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妖气。 他顺着妖气的方向寻去,发现妖女,藏在废弃的破庙。 妖女见到董知春的魂魄,先是一惊,随即冷笑道:“你这手下败将,居然还敢回来?” 董知春怒目而视:“妖女,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说罢,他不顾自身魂魄虚弱,猛地扑向妖女。 妖女身形一闪,轻松躲过,然后化作一阵黑烟,向董知春扑来。 董知春被黑烟笼罩,只觉浑身冰冷,几乎要魂飞魄散。 想起阎王的嘱托,和自己的冤屈,咬牙坚持着。 董知春快要支撑不住,突然想起医人曾说过,妖邪惧怕纯阳之物。 他强打起精神,四处寻找,终于在庙中的角落,发现了一把沾染过鸡血的扫帚,据说鸡血阳气重。 董知春拿起扫帚,向着妖女用力挥去。 妖女被扫帚击中,发出一声惨叫,黑烟渐渐散去,现出原形。 董知春趁机冲上前去,与妖女展开殊死搏斗。 一番苦战,董知春终于将妖女制服,用绳索将她牢牢捆绑。 他没发现,一个虚影,脱离妖女,飘向远方。 完成第一件事后,董知春来到集市。 他化作凡人模样,将自己的遭遇编成故事,讲给众人听,告诫大家不要被美色迷惑,要警惕妖邪。 众人听后,纷纷感叹,对妖邪之事多了几分敬畏。 这个事情,本想先告诉王九思,但这家伙不知跑哪去了,不见影儿。 最后一件事,是要化解自己与家人的遗憾。 他回到家中,附身在妻子陈氏身上,心意传达给家人。 让他们不要为自己悲伤,要好好生活。 三件事完成,董知春的魂魄回到阎王殿复命。 阎王满意地点点头:“你既已完成任务,本王便许你轮回转世。 希望你来世能吸取教训,做个正直之人。” 阎王命小鬼,将董知春带去轮回,董知春死记前世的教训,开启他新的人生旅程。 第70章 狐祸醒贪人(董生3) 《董生》终章。 那妖狐,从董知春处侥幸逃脱后,一刻也不停歇,径直奔向王九思的住处。 它要修炼,就得吸阳气。 彼时王九思,正在书斋中,忽见一女子翩然而至。 但见这女子,姿容绝美,王九思瞬间,便被其美貌所吸引。 心中泛起爱慕之意,遂与女子私下交好。 王九思好奇,询问女子从何而来,女子柔声说道:“妾乃是知春邻居。 他往昔与妾关系甚好,不想,竟被狐妖迷惑致死。 此等狐妖妖气着实可怖,像公子这般读书之人,理当谨慎防范才是。” 这狐妖,打脸自已,脸都不红。 王九思听闻,愈发觉得女子所言有理,对她更是深信不疑,二人相处,愈发融洽,欢好非常。 过了几日,王九思便觉得头脑迷糊,身体也日渐消瘦,好似生了重病。 恍惚间,他梦到董知春前来,董知春神情急切地说道:“与你交好的女子乃是狐妖啊! 她害死了我,如今又妄图加害于你。 我已向冥府申诉,欲泄此心头幽愤。 七日之后的夜晚,你务必在室外点上一炷香,千万不要忘却!” 王九思从梦中惊醒,心中诧异。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子,面露忧色道: “我如今病得厉害,恐怕不久于人世,有人劝我,莫要再与你同处一室。” 女子却不以为然,说道:“若你命中注定长寿,即便与我同室也能安然无恙。 若你命数已尽,即便不与我同处一室,也难逃一死。” 说罢,还如往常,与王九思调笑。 王九思本就意志不坚,见女子如此,心中又难以自持,再次与她亲近。 可事后,他又满心懊悔,想与女子断绝往来,却始终下不了决心。 等到夜幕降临,王九思依言将香插在门上。 那女子到来后,一眼便瞧见香,二话不说,上前拔起香便丢弃一旁。 夜里,王九思又梦到董知春前来,董知春面露责怪之色,埋怨他违背了嘱托。 次日夜晚,王九思暗中叮嘱家人,等自己就寝之后,悄悄去室外点上香。 女子正在榻上,忽然惊道:“又点香了?” 王九思佯装不知,说道:“我并不知晓此事。” 女子急忙起身找到香,又将其折断熄灭。 走进屋内,质问王九思:“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王九思慌乱答道:“许是家中之人担忧我的病情,听信了巫者之言,想要作些法事,来祛病消灾罢了。” 女子听后,心中烦躁,在屋内徘徊,神色颇为不悦。 家人瞧见香灭了,又悄悄去点上。 女子忽然长叹一声,说道:“看来公子福泽深厚。 我误害了知春之,后投奔于你,确实是我的过错。 如今我将前往冥界,与他对质。 公子若是念及往日情谊,万勿毁坏我的皮囊啊。” 言罢,缓缓走下榻,仆倒在地,没了气息。 王九思忙拿烛火一照,发现竟是一只狐。 他生怕狐还活着,赶忙呼喊家人,将狐皮剥下,悬挂。 王九思的病情愈发严重,恍惚间又见狐妖前来,狐妖恶狠狠地说道: “我已向冥府法曹申诉。法曹判定董知春因见色起意,死有余辜。 但也责怪我不该迷惑他人,便追回了我的金丹,还令董知春转世。可我的皮囊在哪里?” 王九思答道:“家人不知你的嘱托,已经将狐皮剥下了。” 狐妖神色凄惨,怨愤道:“我杀人众多,如今死去,也算是罪有应得;但你也太过狠心了!” 说罢,恨恨离去。 “哼,还知道自己杀人无数啊,吥,活该!”王九思咬牙切齿。 王九思经此一番折腾,病情几近危急,在床上躺了半年之久,才渐渐痊愈。 第71章 食石得道(龁石) 《龁石》 明万历二十三年,胶东半岛的雪,比往年早了半月。 十四岁的王三,在崂山北麓的石阶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攀爬。 冻裂的手指,抠进青石缝隙,忽然触到丝滑的苔藓。 那质地,像极了母亲纺车上的蚕丝。 临出门前,母亲把仅有的麦饼,塞进他行囊。 “无量天尊,小施主止步。” 三清观的青石板前,道童的拂尘拦住去路,“观中不施斋饭,求药尚可。” “我要学道!”王三掀开破棉袄,露出怀中的《南华经》残页。 “弟子听闻,崂山有真人能餐霞饮露,求道长引荐!” 山风卷起雪粒,扑在他脸上,道童身后的紫铜香炉,突然腾起青烟,在半空,凝成展翅仙鹤的形状。 “倒是个痴儿。”温润的嗓音,从远处传来。 王三抬头,只见白衣道人踏雪而来,道袍下摆,未沾半点尘埃。 “观你掌心有悬纹,可是新城王家之后?” 王三扑通跪下,额头触到冰凉的石阶。 “弟子正是新城王钦文之孙。 家母染病,乡医言需千年石髓入药。 弟子听闻真人能啖石,故来求道!” 道人抚须而笑,袖中拂尘轻点他眉心:“痴儿可知,石髓虽能治病,却需先炼自身为炉鼎?” 说罢挥手引他入观,王三这才发现,道人踩过的积雪,未留半点痕迹。 清虚观的丹房里,王三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石髓。 拳头大的透明石头,在月光下泛着牛乳般的光泽,凑近时,能听见细微的流水声。 “此石采自崂山龙脉,需以先天之气养之。” 玄真子将石髓放入八卦炉。 “你且每日寅时来此,以《黄庭经》真气熏蒸,七七四十九日后,即可入门。” “弟子省得!”王三攥紧道袍下摆,目光灼灼地盯着炉中石髓。 忽觉喉间一阵燥痒,不受控地咳出颗血珠,滴在炉边青石上,绽开一朵指甲盖大的石莲。 玄真子有些惊讶:“你,怎回事?” 王三慌忙擦拭嘴角 “弟子自幼体弱,常咯血。 莫非冲撞了仙物? 道人拈起石莲,只见花瓣上流转着淡淡金纹。 “非也,此乃石魄初开之兆。 你掌心悬纹贯通巽宫,竟暗合《淮南子》所载的石精转世之相。” 从此,王三的晨课多了一项:每日卯时生吞三块崂山青石。 起初齿颊溢血,三日后竟觉石屑甘美如饴,第七日再看镜中,双目已泛起淡淡青玉光泽。 五年光阴转瞬即逝。 万历二十八年重阳,王三在摩星崖闭关时,忽然听见山下,传来隐约的哭号。 他掐指一算,竟见母亲的生辰八字在掌心浮现。 “孽徒!”玄真子的怒喝从身后传来,“你动了尘心!” 王三转身,只见师父手中握着一封家书,信角已被道火灼出焦痕。 “弟子知错,但求下山探母!”王三有些着急。 “不可!”玄真子拂尘重重甩在石案上,“你已修得石魄,此时下山,红尘浊气会蚀你道基!” “道基可再修,母亲只有一个!”王三扯下道冠,露出满头乌发中夹杂的几根石灰色发丝。 “当年弟子为求石髓入山,如今若连母亲都救不得,修这道又有何用?” 玄真子凝视他眼底的血丝,忽然长叹:“罢了。你去后,每日需服三粒避尘丹,切记不可沾荤腥。” 说罢取出玉瓶,递给他时,将一枚刻着“返”字的石符,塞进他掌心。 新城西巷的老宅里,王三看着床上骨瘦如柴的母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药炉中,热气蒸腾,他将青石敲碎,混进煎好的药汤。 “三郎,这药......”母亲捧着碗,皱眉道,“怎么有石头味?” “娘,这是崂山的药石,喝了病就好。” 王三别过脸,不敢看母亲浑浊的眼睛。 忽觉一凉,低头时竟见母亲枯瘦的手,正抚过他腕间的石纹。 常年食石留下的痕迹,此刻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三日后,奇迹发生了:母亲竟能扶着墙下地行走。 乡邻们闻讯俱来求药,王三看着院中的青石磨盘,忽然福至心灵。 他取来铁锤,徒手将磨盘敲成粉末,每一粒石粉,泛着淡淡金光。 “这是?”翠儿捧着药碗,眼中满是惊疑。 “石髓天成,可治百病。”王三擦去额间汗水,掠过石粉时,开出几朵淡紫色的石斛花。 “翠儿,你去烧锅清水,记住,要用井里的无根水。” 上元夜,王三在药铺里替翠儿包扎手指。 她在搬石头时划破了掌心,鲜血滴在石臼中的药粉上,腾起七彩烟雾。 “疼吗?”王三吹了吹她的伤口,忽然看见,她眼底倒映的自己。 双目,已变成青石板的色泽,眉梢还沾着石屑。 翠儿摇摇头,从怀中掏出个布包:“你看这是什么?” 打开来,是对并蒂石莲,每片花瓣上都刻着《黄庭经》的字迹。 “你何时有这个?”王三惊问。 “去年你在摩星崖闭关,我偷偷上山找你,在丹房外拾到的。” 翠儿脸颊泛红,“那天我看见,你对着石莲说话,像对着亲人一样。” 那年冬至,他因思念母亲,曾对着石莲倾诉心事。 此刻看着翠儿眼中的柔光,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比石莲绽放更让他心悸。 王母病逝那日,王三在坟前跪了三天三夜。 忽有暴雨倾盆,他望着母亲的新坟,忽然抓起坟头的土块,送入口中。 那土块竟比崂山青石更苦涩,让他喉头一甜,喷出的血珠落在墓碑上,凝成冰晶。 “三郎!”翠儿撑着伞跑来,他周身萦绕着青色雾气,脚下的泥土正渐渐化作石屑。 “我要回崂山。”王三握住她的手,触到她掌心的老茧,“但这次,我要带你一起去。” 翠儿望着他泛着石纹的脸,忽然想起,他曾说过的“人身即是鼎炉”,用力点头:“好,我陪你去。” 重返崂山的那日,玄真子站在观门前,望着王三身后的翠儿。 他抚须长叹:“痴儿,你可知带凡人上山,需经雷劫?” “弟子愿受罚。”王三跪下,翠儿也跟着跪下,发间的石莲坠子轻晃。 当夜,三十六道天雷劈向摩星崖。 王三将翠儿护在石洞里,自己迎着雷劫走去。 第一道天雷劈中他肩头,溅出火星,露出下面青石板肌肤。 “原来如此!”玄真子在云端惊呼。 “你已将红尘情劫炼入石魄,竟修成了亘古未有的石心人!” 雷劫过后,摩星崖多了座天然石龛。 王三盘坐其中,周身缠绕着石髓凝成的锁链。 翠儿在一旁架起药炉,炉中煮的是,当年那枚石莲。 “感觉如何?”翠儿递来一碗石髓汤。 王三睁开眼,目中青芒大盛。 “我听见了崂山的心跳。 每一块石头里,都藏着千年的故事。” 三百年后,有采药人在崂山深处发现一座石室。 室内石桌上摆着本石书,书页上的字迹随月光流转。 上面写着:“石不能言最可人,人能炼石始为真。” 石室尽头的石床上,躺着枕石而眠的男女,周身覆盖着晶莹的石芝,指尖相触处,开出永不凋谢的石莲。 第72章 庙鬼申冤(庙鬼) 《庙鬼》泥魂。 万历四十三年,新城城隍庙的檐角,铜铃在暴雨中,碎成齑粉。 守庙的老道士,摸着断成两截的“镇邪铃”。 望着第四尊泥鬼,嘴角新裂的纹路,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雷劫。 那时城隍庙刚落成,一道天雷劈中泥塑鬼卒,在其心口劈出碗大的窟窿。 “泥鬼索魂,必应血光。” 老道士颤抖着,在香灰里写下谶语,烛火却在此时骤灭,黑暗中,传来指甲刮擦青砖的声响。 卯时三刻,王启后在《论语》书页间发现半片指甲。 那指甲呈青黑色,边缘参差不齐,像极了城隍庙里,泥鬼断落的指节。 他皱眉将其弹开,却听见窗外传来女子的低笑:“公子可是在找奴家?” 抬眼望去,廊下立着个穿皂色襦裙的妇人,身材臃肿如瓮。 面皮黑里透青,正是常被孩童们嘲笑的“丑鬼娘娘”。 王启后握紧狼毫,墨汁滴在“克己复礼”四字上,洇出团浑浊的阴影。 “你是何人?为何擅闯书生宅院?” 他强作镇定,手却摸向腰间的辟邪玉佩。 那是祖父王象坤任浙江方伯时,从普陀山求得的观音玉牌。 妇人扭动着肥硕的腰肢走近,裙角扫过青砖时,留下淡淡的泥痕。 “公子不记得城隍庙的第四鬼卒? 奴家每日看你在廊下读书,这才忍不住......” 王启后拍案而起,玉牌在胸口发烫。 “放肆,我王家世代簪缨,岂容鬼魅作祟!” 妇人已欺身近前,腐草味混着雨水,腥气扑面。 他这才惊觉对方双足悬空,裙底露出半截断裂的趾骨。 是夜,王启后在烛下抄经,妇人的身影,突然从墙纸上渗出。 歪着头盯着他握笔的手,肥腻的手指,划过他后颈。 “公子的字写得这般好,可愿为奴家抄篇《往生咒》?” “滚!”王启后挥毫泼墨,朱砂笔在宣纸上画出歪斜的符阵。 妇人怪笑一声,袖中甩出条黑蛇般的发辫,缠住他手腕拖向房梁。 他惊恐地看见,房梁上,不知何时悬着条粗麻缢绳,绳头滴着暗红液体。 “你看,这是奴家特意为公子备的。” 妇人张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黑牙。 “当年有个负心汉就是这般吊死的,公子不如陪奴家尝尝滋味?” 王启后拼命挣扎,玉牌突然发出强光,将妇人逼退三尺。 他注意到,对方心口有个碗大的窟窿,隐约可见破碎的泥块与草根。 “你是......城隍庙的泥鬼?” 他想起老道士说过的雷劫。 “三十年前,被天雷劈中的是你?” “嘘.……”妇人指尖竖在唇前,窟窿里渗出黑血。 “公子果然聪明。 可知道为何选中你? 你祖父当年建庙时,用了奴家的半截脊骨作镇基,这债,该还了。” 此后月余,王启后陷入噩梦循环。 子夜时分,泥鬼便化作不同形态。 有时是断腿的货郎,有时是坠井的绣娘。 最骇人的是,化作他夭折的幼妹,抱着染血的拨浪鼓,喊“兄长抱”。 母亲摸着他的脸颊,很是担忧。 “启后,你怎么了? 我请了张道长来驱邪。” 王启后惊觉,母亲鬓角插着朵白花,是泥鬼戴过的款式。 “不可,那道士可能摆不平。” 话音未落,泥鬼的笑声从房梁传来,母亲突然双眼翻白,指甲掐进他手腕:“启后,陪奴家玩嘛......” 院外,突然传来铜锣声。 张道长手持桃木剑闯入,剑身上的斩鬼二字,泛着金光:“孽障!岂敢在忠臣之后作祟!” 泥鬼尖叫着现形,肥硕的身躯,在剑光中崩裂成泥块。 “王象坤当年用我骨血镇基,我只不过讨还公道!” 她转向王启后,窟窿里的泥块簌簌掉落,“你以为自己干干净净? 你八岁时在庙中踢碎鬼卒手指,那断指,至今埋在你书桌下!” 王启后如遭雷击,想起那年顽皮,确实将泥鬼的断指,埋在石榴树下。 张道长趁机抛出捆鬼绳,泥鬼抓起桌上的《论语》掷来。 书页翻动间,露出夹着的半片断指,正是书中的那枚。 城隍庙的偏殿里,王启后盯着第四尊泥鬼,那残缺的右手,只觉喉间发苦。 张道长点燃三昧真火,断指在火中,化出缕缕黑烟,在空中拼成“申冤”二字。 “当年建庙时,主持工事的胡大人为求速成,偷工减料。” 张道长皱眉道。 “他用士卒的骸骨,混入泥土,这泥鬼的脊骨,怕是某位抗倭英烈的遗骨。” 王启后猛地抬头:“我祖父素来清廉,定是被胡大人蒙骗!” 泥鬼的虚影,突然在火中显现,这回不再是臃肿妇人。 是位身少年将军,身着明光镋。 胸口的箭伤处,还沾着陈年血渍。 “万历二十三年,吾乃是戚家军斥候,姓沈名云舟。” 虚影抱拳道,“胡汝贞那贼子克扣军饷,害我等腹背受敌。 吾战死后,骸骨被混入庙基,日日受香火炙烤,苦不堪言!” 家中的《新城县志》,确有记载沈云舟,在城隍庙竣工后暴毙,是被重物碾压而亡。 他扑通跪倒在泥鬼像前:“沈将军,王某代先祖谢罪。 但不知,如何才能平息您的怨气?” 沈云舟虚影长叹:“吾非有意为难公子,实在是骸骨受镇邪铃压迫,不得往生。 若能将吾骸骨,迁入烈士陵园,可再请高僧超度。” 中元节,王启后带着张道长,与族中长辈开棺验骨。 城隍庙基下的骸骨出土时,众人皆倒吸冷气。 骸骨左手缺指,肋骨间还嵌着半支箭镞,正是沈云舟的遗骨。 正要迁葬时,老道士突然闯入: “且慢,当年胡汝贞为绝后患,在骸骨下埋了百鬼镇灵钉,若贸然取出,恐怕难以收场。” 话音刚落,大地突然震动。 百枚锈迹斑斑的铁钉,破土而出,每枚都缠着染血的布条,正是当年冤死将士的遗物。 泥鬼虚影再次显现,却分裂成百道黑影,个个面容凄厉,指向王启后:“还我命来!” “启后,快用你王家的忠孝牌!”张道长急道。 王启后恍然大悟,取出祖父的御赐金牌,金牌上“忠勤报国”四字,突然发出万丈光芒,将百鬼黑影吸收入内。 沈云舟的虚影,在金光中露出欣慰之色: “多谢公子。吾等冤魂今日得见天日,总算能去阴司告状了。” 他转向老道士,“你当年明知真相,却助纣为虐,就不怕遭报应?” 老道士颤抖着跪下,从怀中掏出半枚断铃: “沈将军恕罪!胡汝贞以我妻儿要挟,我鬼迷心窍,我该死。” 说完,已被百鬼黑影拖入地底,只留下声嘶力竭的惨叫。 三日后,沈云舟的骸骨被隆重迁入新城烈士陵园。 王启后撰写祭文,墨汁滴在墓碑上,化作朵朵白梅,在秋风中亭亭玉立。 是夜,他梦见沈云舟身着朝服来谢,身后跟着百余名甲士,个个面色平和。 “吾已向阴司禀明真相,胡汝贞之流永堕地狱。 公子宅心仁厚,望继续替百姓谋福。” 王启后望着甲士们远去的背影,想起泥鬼作祟时,自己从未动过邪念,全凭“克己复礼”四字支撑。 他摸出怀中的《论语》,书页间,夹着沈云舟的半片甲胄碎片。 次年,王启后考中进士,任刑部主事。 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重审当年城隍庙冤案,为三百余名冤死将士正名。 每当他路过城隍庙,檐角的铜铃总会轻轻作响,仿佛是沈云舟等人,在云端致意。 第四尊泥鬼像,已被重塑。 沈云舟身着铠甲,手握宝剑,镇守在城隍庙门前。 乡人都说,自那以后,新城再无鬼魅作祟。 小儿夜啼,只要抱到庙前喊一声“沈将军”,便会安然入睡。 第73章 书生逢倩影(聂小倩1) 《聂小倩》之一。 顺治十七年,浙东书生宁采臣负笈北上,赶赴京城应试。 七月流火之际,他途经金华城北的兰若寺。 彼时,寺门匾额“兰若”二字被藤蔓缠绕,看竟似鬼寺模样。 塘中野藕,绽放惨白的花朵,池水仿佛被霜染过,透着阵阵冷冽。 “公子可是要借宿?”断墙后转出一位老太太,满头白发梳成蓬沓,腰间悬着一串骷髅念珠。 她掀开竹帘,宁采臣瞥见殿内长明灯下,供奉着一尊缺首的罗汉像,颈间刀痕仿若新刻。 东厢布满蛛网,显得破败不堪,唯有南舍门窗簇新。 宁采臣刚安置好书案,忽闻修竹沙沙作响。 一虬髯客倚着桂树,手中青铜酒卮刻着“斩鬼”二字。 虬髯客开口道:“小生燕赤霞,秦人,借住西廊。 公子若想活命,今夜切莫靠近北墙。” 夜幕降临,月上柳梢。 宁采臣在殿廊烛光下,诵读《孝经》。 这时,一位白衣女子款步而来,她发间金步摇,星芒闪烁,肌肤剔透似琉璃。 腕间,系着的褪色红丝绦,怎么看,都感觉是寿衣上的引魂索。 “公子可识得‘红袖添香’?”女子轻轻掠过他的书卷,“守身”二字上,留下淡淡划痕。 “小女子小倩,见公子清癯,特来相伴。” 宁采臣心中警觉顿生,深知这艳遇背后,定有蹊跷。 自己一心向学,怎能为美色所动。 他神色庄重,推案起身,墨笔在竹简上圈点,正色道:“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请自重。” 女子袖中掷出一锭黄金,宁采臣如视无物,不为所动。 转眼觉见,黄金瞬间化作白骨,指节处还缠着未腐的筋肉。 “公子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此乃罗刹骨,能通阴阳。” 是夜三更,东厢,陡然传来一声惨叫,打破了夜的宁静。 宁采臣赶忙点烛查看,只见兰溪书生扑倒在地。 足底有焦黑爪印,伤口周围爬满蛛网状黑纹。 燕赤霞倚着门框,冷笑一声:“树妖姥姥又在吸食处子之血。 那女子聂小倩,便是她豢养的勾魂使者。” “为何专挑我等书生下手?”盯着尸体旁的曼陀罗花瓣,宁采臣疑惑地问道。 燕赤霞知晓原因,“纯阳之体可用于炼丹,处子精血能够驻颜。 那姥姥已修成人形,专挑进京应试的读书郎下手。” 子时三刻,月光惨淡。 宁采臣透过石窗望去,只见聂小倩,被铁链拴在老槐树下。 树桠间挂满了灯笼,每个灯笼里,都嵌着一颗流泪的眼睛。 “姥姥要取那书生的心肝!”夜叉状怪物挥舞着铁叉叫嚷。 “他是文曲星庇佑之人,吃了能增百年道行!” 五更天,天色未明,聂小倩叩响了柴门。 鬓发散乱,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如黑洞,分明是刚从黄泉爬出的骷髅:“公子救我!” 宁采臣下意识握剑后退:“昨夜你险些害我,如今又来做什么?” “我本是杭州士族女,十八岁时被继母毒杀,弃尸于荒冢。” 她撩起衣袖,臂骨上布满齿痕。 “死后,我的魂魄被树妖姥姥以妖术操控。 若不依她指使害人,便会被投入阿鼻地狱……” 鬼泪砸落青砖,冒着青烟。 燕赤霞突然从梁上跃下,剑尖抵住她的咽喉。 “休要胡言!你若真有苦衷,为何连害两命?” 望向宁采臣腰间的文昌玉佩,聂小倩缓缓说道: “至于宁郎,第一夜我试探你的德行,第二夜观察你的根骨。 直至第三夜,见你佩戴纯阳宝物,知晓你是阳间贵人,才敢吐露实情。 已去的两位书生,一位经不起我情色的诱惑,在虚幻中精尽人亡。 另一位,被我抛下的大金锭子,迷惑了心智,树妖趁机而入。 您应该明白,我做这些实在是被逼无奈,否则就会魂飞魄散。” 卯时三刻,三人一同来到寺北荒冢。 聂小倩指着白杨树下的土堆,“此即妾身埋骨之处。 棺木下有块青石,刻着继母下毒的经过。” 这时四周,突然涌现出无数鬼影,皆作扼喉状。 燕赤霞挥剑斩开鬼群,剑身上“斩鬼”二字,发出耀眼金光。 “宁兄速开棺,我来断后!” 宁采臣咬破舌尖,以血书符贴在棺木上。 掀开棺盖,眼前的景象,令他浑身冰凉,骷髅头戴金步摇,胸腔填满曼陀罗花。 每片花瓣,刻着诅咒:“永堕地狱” 带着聂小倩的骸骨,回到家乡,后院的梅树下,多了一个魂冢。 此后,每到月夜,便有一位白衣女子,在梅枝间徘徊,却从不靠近正房。 一日,母亲对他说:“昨夜我梦见一女子,手捧热汤,为我泡脚,那手竟比凡人还暖。” “那是小倩,来报安葬之恩。” 宁采臣望着窗外的梅影。 “她本想离去,却放心不下母亲您的病体。” 母亲感慨地叹道:“我观此女温良,虽为鬼物,却比活人更懂孝道。不如……” 话未说完,眼眶已然泛红。 三日后,聂小倩正式入门。 她晨起为母亲梳头,用的是黄泉鬼市的首乌膏。 夜间诵经,声音清亮,梁上燕子受到召唤,衔来驱蚊草。 有一事颇为怪异,聂小倩不敢靠近宁采臣的书房。 一日,暴雨突至,她匆忙去收书,触碰到《春秋》时,突然尖叫。 书页上“微言大义”四字发出金光,在她掌心灼出焦痕。 “我终究是鬼。” 她望着掌心的伤痕,无奈说道。 “阳气入体越久,便越惧怕圣贤书。” 宁采臣欲言又止,忽见她发间金坠落地。 发根处,露出白骨,这是黄泉阴气反噬的征兆。 时光流转,中秋前夜,聂小倩突然咯血。 她望着月下的梅树,苦笑着说:“姥姥察觉到,我吸食了生人阳气,明日便会来找我算账。” 宁采臣紧握燕赤霞所赠剑袋:“有此物在,妖邪必不能近!” “剑袋只能镇住她七日。”聂小倩取出半块玉佩。 “这是我生前贴身之物,公子可持此去兰若寺后崖,那里有处黄泉入口,你可如此如此……” 第74章 双魂度尘缘(聂小倩2) 《聂小倩》终章。 子时三刻,宁采臣依照聂小倩的指引,在断崖下,发现一条暗河。 河水呈血色,河面上,漂浮着无数骷髅。 唯有中央有一块巨石,石上刻着“忘川”二字。 他将玉佩浸入水中,河面瞬间翻涌,浮出一具女尸,披头散发,正是聂小倩的继母。 “你竟敢坏我大事!”女尸嘶吼着。 “那贱丫头本是我养的血奴,吸满百人精血,我便能借她还阳!” 话音未落,无数藤蔓,从河底窜出,缠住宁采臣往水里拖。 千钧一发,剑袋突然炸裂,燕赤霞的断剑,化作一道流光,将女尸钉在忘川石上。 “接着!”空中传来燕赤霞的呼喊。 宁采臣抬头,见他站在崖顶,手中握着捆鬼索。 “此妖已成气候,须用天师符才能镇住!” 燕赤霞掷出捆鬼索,镇住女尸,忽然咳嗽着擦去嘴角血迹。 “这一战耗损太多,我需去昆仑山闭关修炼。 昆仑之巅,灵气浓郁,我将在那汲取天地精华,以求突破,若能修得无上神通,或可再助小倩。” 他将青铜酒卮递给宁采臣,酒卮表面的“斩鬼”二字,在晨光中泛起冷冽金光。 “若日后想见小倩,我会尽力想办法。” 说完周身,已腾起青色剑光,衣袂翻飞间,化作一道流光刺破云层。 黎明时分,宁采臣携断剑归来。 只见聂小倩的棺木,正在后院燃烧,漆绘莲花纹的棺板,在火中蜷曲,成焦黑蝴蝶状。 她立在火光中,攥着碎成齑粉的鬼丹。 “姥姥以血咒锁我轮回,我怕是要灰飞烟灭了。 这一世承蒙公子垂怜,竟让鬼物,也尝得人间暖情。” 她的手腕即将消散,宁采臣急忙抓住,触到的,却似晨雾般虚浮。 “燕兄留书说,鬼丹若与生人阳寿相融,可重铸灵体!小倩,你……” “人鬼殊途,公子不必再犯险。” 她轻轻挣脱发间金步摇,累世修为,化作万千流萤,扑向宁采臣衣襟。 “若有来生,愿生为寻常女子。 着红袄、戴银簪,在公子读书时添一盏暖茶。” 话音刚落,流萤已裹着她的身影,散入初升朝阳。 唯余满地曼陀罗花瓣,沾着晨露,似未干的泪痕。 康熙十年,距离宁采臣与聂小倩相识已,过去数年,此时他已调任京城御史。 冬至前夜,他在书房中静思,忽然一道璀璨金光,破窗而入,如天开祥瑞。 怀中襁褓里,女婴竟开口言语:“公子可还记得兰若寺的承诺?” 刹那间,奇异光芒如实质般笼罩女婴。 光芒中似有山川日月、星辰变幻之象。 这是燕赤霞,以大神通逆转阴阳的征兆。 眨眼间,女婴化作亭亭玉立的女子,正是聂小倩。 她腕间红绳,系着燕赤霞的护身符,那护身符,隐隐散发着与金光同源的力量。 她眼神温柔而坚定:“公子,仙长于昆仑之巅,历经数年刻苦修炼。 感悟天地至理,修成通幽彻冥、逆转阴阳之大神通。 我溃散于天地间的魂魄,他耗尽身身修为,用无上法诀,帮我疑聚。 又凭借神目,寻遍万里,觅得这刚诞女婴。 以其纯净肉身,借‘双魂一体’之逆天秘术,助我还阳。 此术,需以二十年阳寿为引,方可保我魂魄,与这肉身契合。” 宁采臣颤抖着,抚过她眉间朱砂痣。 和记忆中曼陀罗花胎记,丝毫不差:“你……究竟是?” “是小倩,也是这女婴。 仙长以大神通,施展‘双魂一体’之术,让我暂居此身。 待她成年,我便要将肉身归还。” 聂小倩轻拨腕间红绳,露出绳结里的鬼丹碎屑。 “燕仙长路过黄泉时,以其通阴阳、感鬼神的神通,用这碎屑,向孟婆换了半碗茶汤。 再以本命剑魄,护住我的魂魄,使其不被黄泉阴气侵蚀。” 掠过《幽冥书》,书页间的曼陀罗花瓣,化作露珠,融入鬼丹碎屑。 “当年你埋在梅树下的花瓣,吸收了日精月华。 在仙长神通助力下,助我凝聚形魄。” 三日后,宁采臣在佛堂,为聂小倩举行“新生礼”。 袈裟披上她肩头,供桌上的长明灯,突然爆成七彩光焰。 光焰中,祥龙瑞凤飞舞,她足底的朱砂痣,渐渐消退。 “从此你便是寻常女子,” 宁采臣替她摘去金吊坠,换上民间女子的银簪。 “可愿随我回浙东老家?” 聂小倩抚过案头《楞严经》,指尖再无灼痛。 “当年在兰若寺,公子以礼相待;如今在阳世,妾身愿以心相报。” 启程那日,梅树感知到这份喜悦,突然提前开花。 满树繁花似锦,香气四溢,似在庆贺这份,历经生死的团圆。 聂小倩抱着婴儿站在树下,宁采臣将《幽冥书》埋入树根。 书页间的曼陀罗花瓣,已化作春泥。 她腕间的翡翠镯子,轻触他掌心,发出清越声响,阴阳两界,尘埃落定。 乾隆元年,距离聂小倩还阳,又过去了多年。 浙东宁家梅园,白发苍苍的宁采臣,在教幼孙诵读《孝经》。 身着红袄的老妇,端着梅子茶走来。 发间银簪上,坠着一粒晶莹珠子,正是当年的鬼丹所化。 “祖父总说,这珠子是仙露凝成,” 孙儿指着她簪子好奇地问,“究竟是何来历?” 宁采臣与聂小倩相视而笑,窗外的梅枝掠过微风,将往事碎成点点光影。 她望着远处青山,那里曾是兰若寺的方向,如今,唯有忘川水,依旧流淌。 当年的白衣倩影,已不再照见。 “不过是颗露珠罢了,”她替孙儿掖好披风。 “就像祖父与祖母的相遇,都是天地间的露水姻缘。” 宁采臣轻咳一声,展开画卷。 画中女子身着明代襦裙,立在曼陀罗花丛中,眉眼间似有笑意。 那是他依照记忆所绘,却总觉得不及眼前人,万分之一的生动。 聂小倩扶着丈夫进屋,看着他鬓角的白发,想起数十年前那个月夜。 那时,她是黄泉路上的孤魂,他是阳世里的书生。 如今他们,只是烟火人间里的寻常夫妻,守着一儿半女,共度岁岁年年。 宁采臣与聂小倩,前缘未尽,用数十载时光,换得生生世世的长相守。 第75章 义鼠泣血仇(义鼠) 《义鼠传》 康熙七年暮春,书生杨天一赴崂山访道,借宿于松下草庵。 清明次日,细雨初歇,苔痕浸阶,他正于窗前展卷,忽闻墙根乱草簌簌作响。 抬眼望去,见两只灰鼠相偕钻出。 大鼠肥硕如拳,背毛泛着银霜,口中衔着半颗野栗。 小鼠尚带乳毛,尾尖微蜷,吱吱叫着绕膝打转。 大鼠前爪按地,将野栗推给幼鼠,恰在此时,青影一闪! 一条三尺多长的菜花蛇,破土而出,扁平头颅,闪电般窜向幼鼠。 大鼠惊觉异动,陡然后仰避开蛇口,却见幼鼠,已被蛇卷住脖颈。 蛇身如铁环紧绞,幼鼠叫声渐弱,四爪蹬踏间,洒落数根绒毛。 大鼠立在石臼旁,浑身毛发倒竖如猬,黑瞳凸如花椒粒,喉间发出磔磔怒响。 惧于蛇威,数次前冲又折返,最终退至破缸后,爪甲抠进青砖缝隙。 蛇吞幼鼠入腹,鳞片擦过碎石发出沙沙声,蜿蜒向墙根鼠洞游去。 杨天一攥紧袖中狼毫,只见蛇身已入洞半尺,突闻「吱!」的尖啸。 大鼠如箭离弦,猛扑而上,一口咬住蛇尾! 蛇尾剧痛,浑身鳞片骤然收紧,尾部如钢鞭横扫。 大鼠抱定必死之心,两排细齿,深深嵌进蛇鳞间的嫩肉,任蛇身甩得腾空,仍死死不放。 蛇首昂起尺许,毒信吞吐间转向鼠穴。 却因洞穴狭窄,难以回身噬咬,急得盘成车轮状,尾部搅起满地浮尘。 杨天一屏息数息,忽闻「啪」的脆响,蛇尾尖,被大鼠咬断! 断鳞带血甩在青砖上,蛇吃痛狂嘶,窜出洞穴追逐仇敌。 大鼠却早有防备,顺着墙根苔藓一蹿,钻进鼠道。 蛇怒而撞石,撞得额角渗血,终究只能吐着信子,退回洞穴。 未及盏茶工夫,蛇腹突然剧烈蠕动,幼鼠虽被吞入,尚有残息,在蛇腹内挣扎踢蹬。 蛇昂头甩尾,在草窠间翻滚碾压,要将猎物碾毙。 墙头上的大鼠目睹此景,胡须簌簌颤抖,顺着滴水的瓦当跃下,从蛇尾处再次扑咬! 日影西斜时,蛇已被拖得筋疲力尽。 它第三次退入洞穴,却见大鼠如附骨之疽,又在洞口啃咬其尾。 如此往复七次,蛇每入洞则鼠来咬尾,每出洞则鼠遁草间,直将蛇磨得鳞片脱落、七窍生烟。 杨天一这才惊觉,大鼠并非一味蛮勇。 每次咬尾,必选蛇身入洞三寸之处,既避其回首噬咬,又逼其进退不得。 酉时初刻,蛇终于瘫软如绳,张口呕出幼鼠尸体。 幼鼠浑身青紫,喉间血痕宛然,还是被绞杀时的蜷曲姿态。 大鼠踉跄奔来,前爪轻拍幼鼠面颊,又用鼻尖,去碰其闭合的双目。 见无回应,突然发出「啾啾」哀鸣,声如幼猫夜啼,听得杨天一目眦欲裂。 蛇趁机爬向溪流,鳞片刮过幼鼠尸体时,大鼠突又暴起,咬住其眼窠狠命撕扯。 蛇吃痛甩头,将大鼠甩至半丈外的刺丛中。 待杨天一奔过去查看,大鼠已胸腹开裂,前爪,紧紧攥着一片蛇鳞,齿间沾着些许蛇血。 暮色浸染草庵时,大鼠拖着伤躯,叼住幼鼠后颈,往墙根挪动。 它每走数步便停下喘息,用鼻尖去蹭幼鼠毛发,似在确认对方是否苏醒。 行至蒲公英丛旁,突有三只小鼠从鼠道钻出。 见状纷纷围拢,用湿润的鼻尖触碰同伴尸体。 大鼠伏在幼鼠身侧,任由小鼠们舔舐自己伤口,偶尔抬头望向天际,瞳仁里噙着泪。 杨天一取来碎银锭,在墙下掘出浅坑。 大鼠见他靠近,竟不逃避,反而用前爪帮忙刨土。 待幼鼠入土,大鼠叼来三朵蒲公英置于坟头。 绕土堆转三圈,才带着小鼠们钻进鼠道。 是夜,杨天一梦见大鼠,衔蛇鳞前来,齿间发出人言: 「某本山中义鼠,幼弟遭此横祸,幸得君子创洞掩埋。 今留鳞为信,异日或有报焉。」 梦醒时分,枕边有一片带血的蛇鳞,月光下泛着青碧冷光。 友人张历友闻听此事,拍案而起,援笔作《义鼠行》,其辞曰: 崂山之麓云漠漠, 草庵夜冷孤灯落。 双鼠出穴寻野粟, 青蛇吐信如电攫。 幼鼠命绝蛇腹间, 鼠兄裂眦怒欲搏。 蛇入鼠穴半身没, 突闻锐齿啮尾愕。 蛇返欲噬鼠影遁, 蛇伏鼠至如附萼。 七进七出困巨蟒, 鳞飞血溅草烟薄。 蛇疲吐尸尸已僵, 鼠嗅哀啾声泪堕。 衔尸埋骨蒲公英, 孤冢凄凄照星斗。 我闻此事心恻然, 为赋长歌纪义鼠: 世间多少同袍谊, 不敌鼠辈肝胆剖! 吁嗟乎! 人心难测蛇蝎毒, 义鼠精诚照千古! 数年后,杨天一再至崂山,见当年鼠穴已生满薜荔。 荒草丛中寻得旧冢,蒲公英岁岁枯荣,坟头竟堆着数颗野粟。 想来是义鼠后辈仍记前事,年年以粮粟相祭。 …… “蒲先生,您笔下的义鼠与蛇搏斗时,为何要反复描写‘七进七出’的细节?” 巫梅滑动着手机屏幕,目光停在“蛇入则来,蛇出则往,如是者久”的段落上。 屏幕那头,蒲松龄虚影若隐若现,捻须笑道:“七者,阳之极数,暗合北斗天罡之象。 鼠虽微末,其情其志却具天地浩然之气。 故以‘七’字写其勇,非匹夫之勇,乃义之所在、虽死无悔之勇也。” 巫梅点头,划过“衔尸埋骨蒲公英”的句子。 “这蒲公英坟头的细节,看似寻常,却让人心生悲戚。 先生是借此对比人间薄情?” “妙哉!”蒲松龄击节赞叹。 “世人常以‘轻如蒲公英’喻薄情,吾偏用其喻重义。 鼠尚知埋骨守墓,人却多有兄弟阋墙、忘恩负义者,是以借鼠性照人心也。” “那‘义鼠托梦留鳞’的神异情节,可是为了增添志怪色彩?”巫梅追问。 蒲松龄目光灼灼: “非仅为怪谈。 留鳞为信,既应了‘滴水之恩涌泉报’的古训,亦暗合‘万物有灵’之道。 吾写妖鬼狐魅,实则皆为人情世态,此鳞乃‘义’之具象,纵跨阴阳,终不磨灭。” 巫梅沉思片刻,忽然轻笑: “先生可知,现代生物学中真有‘社会性昆虫’‘互惠共生’之说? 这义鼠护弟之举,倒像是刻在基因里的族群本能。” 蒲松龄抚掌大笑:“天地大道,古今一理。 吾当时虽不知‘基因’为何物,却知‘义’之一字,本就是天地间最原始的本能。 人也好,鼠也罢,舍生取义者,皆当歌之颂之!” 对话渐消时,巫梅望向窗外的蒲公英,忽然觉得,每一朵绒毛,都承载着跨越三百年的温热。 蒲松龄笔下的义,亦是天地间永不冷却的人心。 第76章 地震众生相(地震) 《地震》康熙七年地震记。 一、夜宴惊变 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戌时初刻,山东稷下城笼罩在沉沉暮色中。我借住在表兄李笃之府上,二人对坐西厢房,案上烛火摇曳,映得杯中酒泛起细碎金波。笃之正说起近日坊间流传的狐仙故事,忽闻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鸣,自东南方滚滚而来,窗纸震得簌簌作响。 “莫不是今夏第二场暴雨?”笃之话音未落,地面突然剧烈震颤,桌上茶盏跳起三寸高,热酒泼在案头《齐民要术》上,晕开深色水痕。我伸手去扶烛台,却见几案如活物般左右摆簸,烛火忽明忽暗,将我俩投在墙上的影子扯得扭曲变形。梁上灰尘扑簌簌落下,椽木交击发出“咯咯”脆响,恍若万千白蚁噬咬栋梁。 “地动!”笃之猛然起身,腰间玉佩撞在桌角碎成两半。我踉跄着扶住门框,只见天井里的石磨竟自行转动起来,院角百年古槐剧烈摇晃,槐花如大雪纷飞。远处传来瓷器碎裂声、牛马嘶鸣声,中间还夹杂着女子尖利的惊呼——城东染坊的二层木楼轰然坍塌,靛蓝染料顺着破裂的墙壁流淌,在青石板上汇成诡异的溪流。 二、劫后乱象 待我们跌跌撞撞奔至街头,眼前景象恍如人间地狱。月光下,楼阁房舍如醉汉般东倒西歪,某户人家的雕花门楼轰然倒塌,砖屑飞溅间,竟露出墙内藏着的半坛老酒,琥珀色酒液渗进泥土,散发出苦涩的香气。街角的药铺外,几个学徒正抱着药柜痛哭,川贝、血竭洒了满地,与泥土混作暗红一团。 最骇人的是脚下的大地,仍在微微震颤,仿佛有巨兽在地下翻滚。我扶着石墙坐下,只觉天旋地转,街道竟似波浪般起伏,远处的钟楼指针疯狂转动,竟在震感中走快了整整一个时辰。河水如沸腾般掀起丈高浪头,拍打着河岸,平日温顺的护城河此刻化作狂龙,卷走了停泊在岸边的三艘商船。 忽闻西街方向传来山崩地裂之声,抬眼望去,竟见王员外家的五进大院逐间塌陷,雕花飞檐砸在青砖路上,迸出丈高火星。院内妻妾丫鬟尖叫着逃出,个个披头散发,有个婢女甚至只着中衣,怀里却死死抱着主人的翡翠香炉——人在绝境中的执念,当真是千奇百怪。 三、荒诞众生 震感稍减时,街上已聚起数百人。火光中,男男女女衣衫不整,有裹着被子的老者,有抱着枕头的孩童,更有甚者只穿着寝衣,腰间还挂着来不及解下的玉佩。众人相顾失色,忽有人指着我的方向大笑——原来我慌乱中竟穿反了长袍,玉带歪挂在肩头,活像戏台上的丑角。 “快看!”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循声望去,见城东魁星楼竟整体平移了丈许,飞檐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楼内供奉的文昌帝君像竟面朝西方,手中毛笔直指县衙方向,似有警示之意。更奇的是西街水井,井口歪斜如咧开的嘴,井水黑如墨汁,隐约浮着死鱼,几个大胆的年轻人用竹竿探底,竟触不到水面——不知何时,这口百年老井已变成了枯井。 正惊诧间,南街传来喧闹。原来是位乡绅夫人,震时抱着金佛逃出,待惊魂稍定,才发现身上只穿着内衬,披帛不知何时挂在了槐树枝头。她的贴身丫鬟举着烛台追来,火光映得夫人面上胭脂失色,却仍死死攥着金佛,任围观者指指点点,不肯松手——那尊金佛,怕比她的名节更要紧些。 四、狼口夺子 忽闻巷尾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众人循声跑去,见一位农妇瘫坐在地,怀里抱着浑身是血的幼儿,指缝间渗着黑红色血珠。她面前蹲着匹灰狼,皮毛泛着铁青色,长尾扫动着地上的碎石,眼中竟有不甘之色。 “狼……狼叼走了虎娃!”农妇浑身发抖,发髻松散,露出鬓角新添的白发,“我起夜回来,就见它叼着孩子往野地里跑,我……我拽住它尾巴,它转头咬我,我……”她抬起手臂,麻布袖口已被撕烂,腕间深深三道爪痕,却不及她望向孩子的目光凄厉。 邻人们手持木棍赶来时,狼终于松开了口。虎娃颈间咬痕深可见骨,却在母亲怀里发出微弱的啼哭。农妇忽然想起什么,低头一看,顿时满脸通红——原来她震时起夜,身上只穿着单衣,此刻衣襟撕裂,露出半截手臂。她慌忙扯过地上的破席裹住身体,却仍将孩子抱得死紧,仿佛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半条命。 五、劫后余思 子时三刻,大地终于平静如沉睡的巨兽。街头点起无数火把,照见满街狼藉:断瓦堆里露出半幅绣着并蒂莲的罗裙,不知哪家小姐的;药铺门板上卡着半块人参,被过往的孩童偷偷抠走;某户门前的石狮子断了左爪,却仍瞪着眼睛,似在守护劫后的残宅。 我与笃之相扶着回到府中,见正堂梁柱已裂出尺许宽的缝隙,墙上“忠孝传家”的匾额倒挂下来,“孝”字恰好对着供桌,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仆人掌来灯烛,发现地窖的酒坛竟全被震倒,陈年老酒流了满地,与泥土混作琥珀色的浆,散发出醇厚的香气——这人间惨剧,竟也能酿出别样的味道。 次日天明,有驿卒快马传来消息:栖霞山裂出深涧,沂水地面塌陷数亩,露出地下暗河。 更奇的是济南府学宫,大成殿的孔子像,竟转身背对讲堂。 手中书卷落地,露出背面不知何时写上的“天道无常”四字。 这场地震,震碎了稷下城的砖瓦,却震出了众生百态。 有人在瓦砾中寻找金银,有人在废墟上搭建窝棚。 有人抱着死去的亲人痛哭,有人却在街角,兜售震时捡到的玉佩。 人性的光与暗,在这场天灾中被照得纤毫毕现。 当真是“地动山摇不足奇,人心惶惶才堪叹”啊。 第77章 花岛遇胶人(海公子) 《海公子》 登州书生张逸尘,性喜猎奇,尤爱涉险探幽。 闻东海古迹岛,有五色耐冬花。 经冬不凋,花香可漫数里,且人迹罕至,便备下酒食,独驾扁舟赴岛。 时值孟夏,岛上耐冬花正盛,赤橙黄绿青蓝紫,六色花树交织成海。 粗逾十围的古树虬枝横斜,花瓣簌簌,于碧草间,恍若仙境。 突然间,一阵幽怨的歌声传来。 婉转凄凉,哀伤愁苦,让人不禁为之动容。 张逸尘停下手中的动作,再次凝神倾听,歌声骤然消失,只留下一片静谧。 他不禁摇了摇头,心中暗想:“难道是我听错了吗?” 这歌声如此哀怨,却又如此短暂,就像是一场幻觉,让人难以捉摸。 不过,很快张逸尘便将这插曲抛诸脑后,因为眼前的美景,令人陶醉其中。 他在花丛中铺设了一席,独自斟酒畅饮,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美好。 沉醉于这美景美酒之时,忽然间,一阵清脆的环佩声传来,仿佛是仙女下凡的信号。 张逸尘心中一动,急忙抬头望去,只见一位红衣丽人从花海中款款走来。 这位丽人身材婀娜多姿,步履轻盈,宛如仙子降临人间。 鬓边斜插一朵耐冬花,白瓣红心。 更显得她容色绝世,娇艳欲滴。 她的裙裾随风飘动,香雾萦绕,周身都散发着迷人的芬芳。 “公子好雅兴。”女子轻笑,声如银铃。 “妾本胶人,随海公子游岛。 他贪看云涛,妾不耐远足,故留此赏花。” 张逸尘忙起身相邀,见女子指头沾有露珠,腕间萦绕淡淡青气,心下好奇,却未多问。 酒过三巡,女子的言辞变得愈发柔婉动人。 眼波流转,风情无限,张逸尘不禁心神摇曳。 张逸尘眼见四下无人,壮起胆子,邀请和女子共赴巫山。 女子闻言,脸露羞涩,轻轻颔首。 两人的心意相通,就如同干柴烈火,瞬间被点燃。 他们的热情如潮,汹涌澎湃,浓情蜜意,陶醉其中。 这美妙的时刻,他们乐不思蜀,突然间,山风呼啸,周围小树,纷纷折腰。 一条巨蟒,破林而出,身粗如梁,鳞片闪烁着幽蓝色,狰狞恐怖。 蟒蛇信子吞吐,一股浓烈腥风,直扑两人而来。 “海公子至矣!”女子惊呼,瞬间化作一道红光,没入花丛。 张逸尘骇极,迅速穿衣躲树后,巨蟒径直缠上古树,蛇身收紧,勒得他肋骨剧痛。 蟒首昂起,分叉的信子,刺破他鼻腔,鲜血喷涌而出。 地上,积成小洼。 惊慌之际,张逸尘触到腰间荷囊,急取其中毒兽药粉,撒于掌心,侧头以鼻血调和,滴下。 巨蟒低头舔舐,甫一入口,突然浑身抽搐,尾巴狂甩。 “轰隆”一声撞断古树,庞大身躯轰然倒地,震得花瓣纷飞。 张逸尘瘫坐地上,见巨蟒双目圆睁,七窍流血而亡,方知女子所言“海公子”即为此蟒。 他强撑起身,将蟒尸拖至舟中,返程后一病月余。 养病中,常梦见红衣女子含泪凝视,醒后,枕畔残留一片耐冬花瓣,色若丹砂。 原来,此女本是深海胶人,因慕陆上风光,被海公子以妖法胁迫为伴。 每日寅时,她趁海公子沉睡,采集耐冬花上晨露饮用。 那花吸天地灵气,朝露凝日月精华,久而久之,她竟修得化形之术与治愈异能。 指尖露珠可止血生肌,腕间青气能驱邪避凶。 但海公子太过强大,她仍然无法摆脱其控制。 张逸尘病愈后,心念胶人,再赴古迹岛。 此时,他又听到了悠扬的歌声,歌声里有失落,有思念。 行至花海深处,张逸尘远远地望见,女子独自坐古树下。 眼尾,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张逸尘走近,女子缓缓抬头,目光交汇,神色复杂,既有欣喜,又有一丝忧虑。 “公子,你为何还要再来这里呢?” 女子的声音略带哽咽,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凝视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怜悯之情。 “海公子虽然死去,但这座岛屿中的灵气,已被他的妖血所污染。 我担心会因此产生异变,给这片土地带来灾难。”张逸尘解释道。 女子听后,脸色苍白,她紧咬嘴唇,克制着内心恐惧。 张逸尘紧握女子的手:“我并非贪色之徒,当日若不是姑娘的警示,恐怕我早已命丧黄泉。 如果姑娘不嫌弃,我愿用我的生命来保护你,确保你的周全。” 女子动容,坦言身世:“妾饮花露修得微末神通,却困于妖威,不得自由。 今公子杀此巨害,妾愿以余生相报。” 二人相携遍历全岛,发现被蟒血浸染的耐冬,竟生出黑红色花苞,触之即腐。 女子以指尖露水滴于花根,黑苞瞬间枯萎,露出其下蜷缩的白蛇幼崽。 海公子生前已诞下一子,因灵力不足未能化形。 张逸尘与女子商议,以耐冬花蕊混合海水,喂养幼蛇,助其褪去凶性。 张逸尘发现,每日采集的耐冬花朝露,佐以胶人灵力催化,可制成“清灵露”。 不仅能治愈沉疴,更能涤荡修炼者体内浊气。 他与女子在岛上搭建竹庐,女子每日寅时采集花露。 他则钻研丹方,将清灵露与海藻、珍珠等物调和。 炼成“凝露丹”,分赠过往渔民,助他们抵御海毒。 那奇异功法,实则源自耐冬花与海潮的共振之理。 女子教张逸尘于月满时分,坐于花下,以清灵露涂抹眉心。 观想潮水涨落,和花枝摇曳之态,久之竟能感知风露动向。 还可借花树根系,探知百里内的异动。 人与自然的灵气,交感之妙,非妖非仙,却自有一番玄妙。 数年后,古迹岛遍植改良后的耐冬,六色花海中,点缀着零星的纯白花蕊。 那是白蛇幼崽化形后所植,以报二人救命之恩。 每当风暴来临前,张逸尘与胶人,以功法催动花树,令其释放清香引导渔船归港。 久而久之,登州渔民皆称古迹岛为“护渔屿”,传言岛上有一对仙侣,专佑海上良善之人。 海公子的内丹,经女子以清灵露净化,竟化作一枚晶莹的“凝露珠”,悬于竹庐顶,蓬荜生辉。 第78章 风雨逢知己(丁前溪1) 《丁前溪》之一。 山东诸城有句老话:“富不夸财势,义不负须眉。”说的便是丁前溪。 这汉子生得浓眉方脸,腰间常年别着个黄铜酒葫芦,行走坐卧皆带三分侠气。 虽出身富庶之家,却视金银如粪土。 偏对西汉郭解的《游侠传》爱不释手,案头典籍翻得发了毛。 连酒肆小儿都晓得,他常挂在嘴边的话: “侠者,非以武犯禁,乃以心照肝胆。” 说起郭解,丁前溪总爱拍着大腿讲一段掌故。 郭解身为许负外孙,少时也是个混世魔王。 私铸钱币,炉火烧红半边天。 盗坟掘墓时,匕首挑落过北斗星官像。 偏生他命硬,二十岁那年被官府追捕,慌不择路跌进乱葬岗,竟被野狼驮着逃过一劫; 三十岁私铸铜钱事发,恰逢文帝大赦天下,出狱时,还顺道救了个被山匪劫持的商队。 “真正让郭翁名震天下的,是那桩‘埋儿偿命’的义举。” 丁前溪常对门客讲起这段,眼中泛光。 “他外甥仗着舅父名头强灌人酒,被醉汉失手打死。 换作旁人早灭了那醉汉满门。 郭翁却摆下酒案,对着外甥灵位说:‘是我教你为侠要宽厚,你却仗势欺人,死不足惜。’ 当场放了凶手,还赠银三十两让其奉养高堂。” 讲到妙处,丁前溪便会摸出酒葫芦灌一口老酒。 “瞧瞧这胸襟!洛阳两族械斗,贤人说和百日不成。 郭翁夜里翻墙头入仇家,只说了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次日两族便握手言和。 这般手段,才叫真侠气!” 康熙三年暮春,丁前溪正与门客在醉仙居论剑,忽有小厮跌跌撞撞闯进来, “老爷,御史行台的捕快在城西当铺问话,点名要寻‘丁公’!” 酒葫芦“当啷”落地,琥珀色酒液,渗进青石板。 丁前溪捏着葫芦嘴摩挲三圈,忽而大笑:“怕是有人,拿我当那私吞漕银的丁全西了!” 话虽如此,却连夜叫管家取来百年陈酿,挨家挨户送到平日里相熟的猎户家中。 这是要借山林避祸了。 第三日寅时,丁前溪扮作卖货郎,挑着装满金银的货担,出了西门。 行至城郊破庙,忽闻身后马蹄声急,回头见三个灰衣人腰间佩刀露着官衙形制,忙闪进高粱地。 待那三人过去,才发现货担底漏了个洞,沿途撒了一路碎银,是昨夜慌乱中,管家未捆结实。 “罢了,就当周济路人。”丁前溪摇头苦笑,随手扯了把高粱秆掩住足迹。 却不知这一路银钱,竟在日后救了十户饥民性命。 五日后,安丘地界突降暴雨。 丁前溪躲在山神庙檐下,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忽闻竹林处传来“吱呀”一声。 竟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顶着蓑衣来关庙门。 “客官可是要避雨?”少年掀开蓑衣,露出青布小帽下一张憨厚脸。 “我家就在前头,不妨去喝碗热汤。” 进得门来,丁前溪见堂屋中央摆着张八仙桌,桌上半碗粗麦饼。 墙根堆着二十几个空酒坛,坛口还沾着“醉仙居”的红封泥。 少年不好意思地挠头: “实不相瞒,我家主人爱交朋友,这些都是待客剩下的空坛子。” 正说话间,里屋转出个中年妇人,鬓角插着朵野菊。 见丁前溪浑身湿透,忙从箱底翻出件粗布夹袄: “客官莫嫌弃,是我家男人年轻时穿的。” 丁前溪接过时,见夹袄袖口补着细密的针脚,显然是妇人亲手改制过的。 晚间雨势不减,少年抱来半捆湿柴生火,丁前溪这才发现那柴竟是房顶上的茅草。 少年涨红了脸:“实在对不住,家里没草料了,只能拆房上的茅草喂牲口……” 话未说完,妇人已端着热汤进来,碗里卧着两个白生生的鸡蛋。 这在荒年可是稀罕物。 次日正午,雨终于停了。 丁前溪取出五两银子,塞进少年手中。 少年慌忙推拒,却被丁前溪按住手腕:“莫要推辞,权当是买你家茅草的钱。” 正推让间,里屋传来妇人清亮的嗓音: “客官既是过路人,便请忘了这地界吧。 我家男人常说,待客是人情,索财是市侩,咱们丢不起这个脸。” 丁前溪闻言肃然,对着里屋作了个长揖。 临出门时,他解下腰间黄铜酒葫芦,塞给少年: “烦请转交给令舅,就说诸城丁某,盼着与他共饮此酒。” 少年低头一看,葫芦底刻着“肝胆相照”。 三日后,丁前溪在客栈收到飞鸽传书,是好友从诸城送来的: “御史已拿丁全西,公可归矣。” 朝阳初升,他忽然想起,安丘那间漏雨的茅屋。 想起妇人袖口的针脚,想起少年抱茅草时,沾在发间的草屑。 这世间最珍贵的侠义,或许从来不在朝堂江湖,是在这荒村破屋里,在相濡以沫的肝胆中。 回到诸城那日,丁前溪命管家在醉仙居,摆下三十桌流水席,遍邀安丘猎户、诸城樵夫。 席间,他当众折断一支竹筷:“诸位可知郭解,为何能让仇人化干戈为玉帛? 因他心中有尺,量的不是恩怨,是天地良心!” 话音未落,门外来了个推车的少年,车斗里,装着半车新割的茅草,车把上,挂着丁前溪的黄铜酒葫芦。 少年身后,跟着个大汉,正是那日避雨的屋主杨某。 “丁公当日留的酒葫芦,我男人说,须得装满自酿的梅子酒,才能还。” 妇人从车上,取下个泥封陶坛,坛口插着朵新鲜野菊。 “只是家里实在没好坛子,只好用装过辣椒的……” 丁前溪大笑,亲手揭开泥封,顿时满室生香。 哪有什么辣椒味,分明是窖藏十年的梅子香。 他斟满酒杯,先敬杨某夫妇,再敬满堂宾客: “郭解有句话,叫‘穷途知信义,乱世见真心’。 今日我丁某在此立个规矩:凡安丘子弟来诸城,醉仙居一律白食三日; 凡有急难者,持此葫芦可到丁府取银十两。” 众人轰然叫好,杨某忽然从怀里掏出片竹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义”字: “我家小崽子说,长大了也要做丁公这样的人。” 丁前溪接过竹简,竹节处,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酒葫芦,那是少年刻的。 窗外阳光正好,丁前溪望着满堂笑靥,忽然明白郭解为何能名垂青史: 真正的侠义,从来不是杀身成仁的壮烈,而是绝境中递出的半块麦饼。 是风雨中敞开的半扇柴门,是平凡人心中,永不熄灭的热肠。 第79章 狐仙伴侠影(丁前溪2) 《丁前溪》之二。 这一年的重阳节,丁前溪带着酒葫芦登了超然台,望着远处安丘方向的炊烟,忽然诗兴大发。 取过笔墨在墙上题字:“侠气本无迹,尽存人心间。唯有肝胆在,处处是名山。” 墨迹未干,忽有清风徐来,将陶坛中的梅酒香气,送向了百里外的安丘村落。 那里的茅草屋前,少年正指着天上的雁群,对妹妹说: “等我长大,也要像丁公那样,让天下人都知道。 安丘有个杨氏,曾与真侠士喝过梅子酒。” …… 丁前溪攥着马缰的手,微微发紧,望着安丘城墙上饿殍贴的招子,心底泛起酸涩。 三年前避雨的小店,早已坍塌,断墙上“杨记”二字被风雨剥得只剩“木”字旁,像道未愈的伤口。 “吱呀——”柴门推开时,杨妻正在筛麦麸,浑浊的眼珠突然亮起来:“丁、丁恩公!” 手中竹筛“啪”地落地,麸皮撒在她补丁摞补丁的裙角。 “杨嫂子,别来无恙?”丁前溪忙扶住她摇晃的肩膀,触到嶙峋的肩胛骨,喉间一哽。 屋内传来咳嗽声,杨某扶着墙挪出来,看见丁前溪时膝盖一弯,丁前溪抢步扶住: “老兄这是折煞我!当年若非你夫妇收留,我早成了落汤鸡。” 杨某眼眶通红:“恩公不知,自去岁蝗灾,地里颗粒无收,小儿已送去舅家寄养……” 话音未落,墙角传来啜泣声,十三岁的小女,蜷缩在草堆里,瘦得皮包骨头,怀中抱着只瘸腿黑猫。 丁前溪背过身去,从褡裢里取出个油纸包:“先垫垫肚子。” 拆开时,油润的酱牛肉香气弥漫,小女猛地抬头,却被杨妻一巴掌按住:“没规矩!” “哎!”丁前溪笑着撕下半块牛肉,递到小女手中,“我幼时也饿过肚子,快吃吧。” 女孩看看父母,见两人含泪点头,才狼吞虎咽起来。 深夜,油灯如豆。 丁前溪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安丘绣品针脚细密,尤以‘云纹’见长,可为何卖不上价?” 杨某挠头:“庄户人只晓得绣给自家闺女陪嫁,哪懂卖?” “错!”丁前溪掷下树枝,“当年孟尝君,靠鸡鸣狗盗之士脱险,如今咱们靠针尖儿,也能闯出名堂。 杨兄可愿牵头,把村妇们聚起来?” 杨妻捏着绣绷的手顿住:“可、可咱没本钱买丝线……” “这有何难?”丁前溪从袖中取出张纸, “明日我便差人送来二十匹蜀锦、十斤苏绣线。 嫂子可记得,三年前我见你绣的那幅《并蒂莲》? 若能绣出十幅,保管能换十石粟米。” 杨某夫妇对视一眼,杨妻突然跪下:“恩公大恩,我夫妇当感激不尽。” “快起来!”丁前溪忙扶起她, “莫说这些,明日我便去诸城寻铺面。 对了,”他忽然压低声音,“若见着只白狐,莫惊慌,那是我的‘小友’。” 三日后,丁前溪正在诸城绸缎庄选布,忽闻窗外喧闹。 抬眼望去,只见一只白狐立在檐角,嘴里叼着匹月白缎子,正是他今早看中的上品。 “好你个灵物!”丁前溪笑着追出去,在巷口接过缎子。 “若惊了百姓,看我不打你屁股!” 白狐甩甩尾巴,化作个灰衣小童,从怀里掏出颗夜明珠:“给小丫头玩。” “胡闹!”丁前溪敲他脑门,“快收起来!明日随我去安丘,叫杨嫂子认认你这‘小助手’。” 安丘村头,杨妻见灰衣小童从丁前溪身后转出。 手中抱着匹流光溢彩的云锦,惊得连退三步:“这、这是……” “伯母莫怕。”小童施礼,眼中闪过狡黠,“我姓胡,是恩公的义弟。” 说着指尖轻弹,院中的老杏树突然开花,粉白花瓣落在小女发间,惹得她咯咯直笑。 “绣艺轩”开业那日,白狐化作小厮站在丁前溪身后。 望着满堂宾客中,锦衣华服的老爷们,忽然凑近:“那胖子腰间玉佩是偷来的。” 丁前溪不动声色,待胖子凑近时,突然握住他手腕: “张员外这‘和合佩’雕工精妙,不知令堂可安康?” 胖子脸色骤变,这玉佩正是他侵吞寡嫂家财所得。 晚间打烊,白狐甩着尾巴哼歌:“今日吓破三个贼胆,痛快!” 丁前溪笑着摇头,忽闻马蹄声急,杨家小厮浑身是汗 冲进店来: “不好了!生祠……生祠遭人砸了!” 众人赶到安丘时,生祠门窗尽毁,丁前溪的画像被撕成两半。 杨某握着断棍跪在残垣中:“是邻县恶霸朱三干的,他、他说要断咱们生路……” 白狐眼中寒光一闪,丁前溪却按住他肩膀,从怀中取出卷文书: “我已托人递了状子,明日便去府衙。” 他转身对杨某道:“老兄可知,孟尝君食客三千,靠的不是拳头,是人心。” 三日后,府衙外跪满了持绣品鸣冤的村妇。 白狐蹲在房檐上,看着朱三被衙役拖出,模样狼狈,扭头对丁前溪道:“你早就算准了?” “算准什么?”丁前溪整理衣袖,“不过是让杨嫂子她们,把绣品送给府尹夫人罢了。” 生祠重修那日,白狐叼来株千年灵芝,供在丁前溪像前。 小女摸着它蓬松的尾巴,忽然指着画像:“胡哥哥,恩公的眼睛会说话呢!” 丁前溪大笑,望着生祠外熙攘的人群。 有来求绣样的商贾,有来谢恩的村妇,还有蹦跳着给白狐喂葡萄的孩童。 他忽然想起郭解的话:“侠者,非以武犯禁,乃以心换心。” 晚风拂过,生祠檐角的铜铃叮咚作响。 白狐化作小童,往小女手里塞了颗糖,又蹦到丁前溪肩头:“下一站去哪?” 丁前溪望着天边流云,掸了掸衣上尘土:“去青州吧,听说那里的百姓,缺的不是粮食,是胆子。” 暮色中,三人一狐的身影越走越远,身后的生祠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正如墙上新刻的诗句:“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丁公之风,山高水长。” 第80章 稚子怀侠心(丁前溪3) 《丁前溪》之三。 安丘杨家的草屋内,杨承安蹲在墙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算盘。 妹妹杨小满,抱着黑猫“墨玉”蹲在一旁,忽然指着他画的“侠义堂”三个字: “哥,丁公说下月带咱们去青州,真能看到大侠断案吗?” 承安刮了刮妹妹鼻尖:“丁公是去查粮荒,又不是摆戏台子。” 话虽如此,他袖口却藏着半本《七侠五义》。 这是丁前溪去年送的生辰礼,书页间还夹着青州府的地形图。 正说着,窗外闪过道白影,墨玉“噌”地蹿上窗台,对着空无一人的竹林炸毛。 承安刚要起身,却见竹帘一挑,灰衣小童抱着匹蜀锦,跃进屋里,发间还沾着片枫叶: “承安,快帮我瞧瞧,这颜色配小满的新衣裳可还行?” “胡小仙!”小满欢呼着扑过去,却被承安拦住。 少年望向小童腰间玉佩:“你又偷拿恩公的库房钥匙了?” “哪能叫偷?”胡小仙甩着尾巴,“这是提前支取的‘侠义经费’。” 他凑近承安耳边,“再说了,明日卯时三刻,青州西城门有场好戏。” 青州府衙外,丁前溪望着城门口“禁止运粮”的告示,指间的折扇敲着掌心“咚咚”响。 承安扮作书童紧跟其后,腰间鼓囊囊,藏着胡小仙塞的“迷魂香”。 小满牵着墨玉,袖中藏着绣着“义”字的绢帕,这是杨妻连夜赶制的“信号旗”。 “客官可是来买粮?”街角突然闪出个灰衣汉子。 袖中露出半块令牌,“私粮三贯一石,童叟无欺。” 丁前溪挑眉:“官粮才一贯五,你这是趁火打劫?” 汉子冷笑:“官粮?早被蝗军啃光了!” 远处传来铜锣声,十几个衙役押着辆粮车驶过。 车上麻袋印着“青州府赈灾粮”字样,却瘪得能看见车板纹路。 承安攥紧拳头,忽觉袖口被扯了扯。 小满仰头望着他,眼尾红得像要滴出血:“哥,你闻见没?巷子里有孩子哭……” 子时三刻,三人一狐蹲在青州首富王员外家的墙外。 胡小仙化作白狐,尾巴一卷带起片瓦当,“啪”地砸在巡夜护院脚边。 趁护院骂骂咧咧查看时,四人已翻墙而入,躲在假山后望着灯火通明的粮仓。 “奇怪,”丁前溪摸着下巴, “寻常粮囤该有鼠咬虫蛀的气味,这里却只有霉味……” 胡小仙突然拽拽他衣角,指了指粮仓西侧的排水口。 承安趴在地上细看,见缝隙间露出半块发霉的饼子,竟是麦麸混合观音土做的。 “假粮!”小满惊呼,被承安慌忙捂住嘴。 胡小仙爪子轻弹,粮仓顶的瓦片突然“咔嗒”一声,守粮的护院们举着火把冲出来。 却见白影闪过,粮仓门上多了张黄纸:“明日辰时,西街土地庙见真章。” 次日清晨,土地庙前挤满了百姓。 王员外带着护院,气势汹汹赶来,却见丁前溪悠哉坐香案,胡小仙正给小满编花环。 承安捧着本账册,大声念道: “青州府九年陈粮三万石,竟有两万石喂了王员外家的锦鲤!” “血口喷人!”王员外怒吼。 胡小仙尾巴一卷,抛出半块鎏金令牌,正是昨夜那卖私粮汉子的信物。 丁前溪折扇一收:“这令牌直通登州海匪,王员外好手段,借蝗灾之名私吞官粮,再勾结海盗卖去南洋!” 百姓哗然。 小满忽然举起绣帕,墨玉“喵”地跃上香案,爪子按住块发霉的饼子: “我家黑猫昨儿在粮仓外叼的!” 承安趁热打铁,展开胡小仙昨夜偷来的海运文书:“每石粮换十斤鸦片,王员外这是要断百姓活路!” 王员外脸色铁青,向护院使眼色。 为首护院抽出刀,胡小仙狐爪轻弹,刀刃弯成月牙状。 百姓中突然有人喊:“丁公是郭解再世!” “揍死这狗贼!” 府衙内,王员外被衙役按在地上,望着丁前溪手中的密信浑身发抖:“你、你怎么会有总督手书?” 丁前溪晃了晃信纸:“郭解当年能让仇人自惭形秽,靠的不是拳头,是让天下人都看见真相。” 他转身对承安、小满招手,“来,给你们看样东西。” 只见胡小仙掀开地板,露出下面堆积如山的粮票,每一张都盖着青州七县百姓的指印。 承安忽然明白:昨夜胡小仙让他挨家挨户收集“饿痕”,竟是要铸这“民心铁证”。 三日后,青州城开仓放粮。 小满蹲在粮囤旁,给排队的孩子们,分发胡小仙变出来的糖人。 承安跟着丁前溪,登记受灾户名册。 忽然有个老妇拽住丁前溪衣袖:“恩公可是诸城丁公?我儿媳就是当年安丘绣娘!” 夕阳西下时,四人坐在城墙上。 胡小仙咬着糖人,尾巴卷着小满的发辫:“下一站去登州如何?听说那里的海匪……” “先回安丘。”丁前溪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个木雕酒葫芦, “杨嫂子给小满做了新衣裳,承安的《六韬》抄本也该批了。” 承安望着远处炊烟,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那时他以为,侠义是仗剑天涯,如今才懂,侠义是给饥民的半块饼、给绣娘的一卷丝。 是让每个孩子,都能在屋檐下,安心做梦的烟火气。 小满忽然指着天边:“哥,你看!”只见归雁排成“义”字,正从青州城上空掠过。 胡小仙掏出颗夜明珠,抛向天际,光点落在每个粮囤上,化作小小的“侠”字标记。 那是给天下饥民的信号:有丁前溪在,就有侠义在。 暮色中,三人一狐一猫,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承安摸着腰间丁前溪新送的玉佩,上面刻着“承义”二字; 小满抱着墨玉,兜里装着胡小仙给的“隐身符”,其实是片狐狸毛╭(?_>?)╮。 他们知道,这一路或许会有刀光剑影。 但只要跟着丁公,跟着这缕侠气,就没有走不通的路。 正如丁前溪在青州府衙新题的诗: 侠气何须问出处, 人间疾苦是刀兵。 但留赤心照天地, 不向权贵问输赢。 墨玉“喵”地叫了一声,仿佛在和诗。 远处的安丘村落,杨妻正望着天边的侠气微光,给丈夫的酒碗里添了颗梅子。 这是他们家的暗号,意味着又一场侠义传奇,正在暮色中悄然开篇。 第81章 登州剿海匪(丁前溪4) 《丁前溪》之四。 登州港的夜雾像团浓墨,裹着咸腥的海风扑在脸上。 丁前溪望着远处,有海匪大寨的火把,他指间的酒葫芦,轻轻磕着礁石:“承安,怕不怕?” 十六岁的少年摸了摸腰间“承义”玉佩,手掌套着安丘绣娘绣的防滑手套:“丁公不怕,我便不怕。” 身旁的小满蹲在礁石后,怀里的墨玉,忽然竖起耳朵,爪子指着海面。 三艘蒙着黑帆的快船正破浪而来,船头立着个赤膊大汉,腰间挂着串人骨手串。 “是‘海蛟’李三刀!”胡小仙化作灰衣小童,从怀里掏出个贝壳望远镜。 “他腰间第三根人骨,是去年劫镖的济南府总捕头的。” 小满攥紧了绣着“义”字的袖帕:“那些被抢走的粮食,是不是都换成了鸦片?” 丁前溪点头,忽然瞥见她发间别着朵干花。 正是安丘生祠前的野菊,三年来从未换过。 子时初刻,四人一猫潜到海匪大寨后崖。 胡小仙甩着化作绳索的尾巴,缠住崖顶松树,轻声道:“小满,该你了。” 少女摸出怀里的竹哨,吹出两声清越的“布谷”啼。 这是她跟墨玉,学了三个月的绝技。 片刻后,寨子里的狗群忽然集体望向大海,对着月影狂吠不止。 守夜的喽啰骂骂咧咧去拴狗,却见白影闪过,粮仓顶多了幅黄符:“海蛟噬民,天罚将至。” “什么人?”喽啰举着火把追过去,却见个灰衣小童坐在墙头上,手里抛着颗夜明珠: “听说李大寨主有只夜光杯?刘某特来借观。” 胡小仙故意用了海匪二当家的姓氏,果然惹得寨中大乱。 丁前溪趁机,带着承安摸进账房,只见墙上挂着幅“鸦片海运图”,红点标记的正是青州灾县。 承安攥紧拳头,指节抵着图上“安丘”二字,那里是他的故乡。 卯时三刻,海匪大寨前的沙滩上挤满了百姓。 李三刀提着鬼头刀,刀尖挑着丁前溪的衣袖:“你说我私吞官粮?证据呢?” 丁前溪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昨夜从你粮仓偷的米。” 说着撒在沙地上,竟有半粒米渗出黑油,那是用鸦片渣混合泥土压制的“毒米”。 百姓哗然。 小满忽然指着李三刀的人骨手串:“那骨头……是不是王猎户家阿爹的? 去年他出海打渔,说要给女儿换绣绷……” 李三刀脸色阴沉,手中的长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快如闪电,直劈小满。 承安眼见情况危急,以惊人的速度,抽出丁前溪腰间的软剑,如同疾风,格挡小满身前。 李三刀的力量,太过强大,承安虽然反应敏捷,但终究还是稍逊一筹。 只听得“铛”的一声巨响,软剑与长刀相交,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承安被这股巨力,震得连连后退。 眼看着承安被震退,局面有些不妙。 胡小仙身形一闪,瞬间化形。 一只雪白的狐狸,扑向长刀。 尾巴如旋风,卷起地沙砾,一片沙尘暴,直逼李三刀的双眼。 “看!是白泽现世!”丁前溪趁机跃上礁石,展开青州百姓联名的血书, “李三刀勾结官府,用毒米换人命,该当何罪?” “斩了他!”曾被抢粮的老渔民举起鱼叉,人群如潮水般涌来。 李三刀慌了神,转身想逃,却被墨玉咬住脚踝,黑猫的腐腿早就好了,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身后。 正午时分,登州府衙的地牢里,丁前溪负手而立。 盯着他手中的总督密令,李三刀冷汗浸透了后背:“你……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因为总督府的绣屏,是安丘绣娘绣的。” 丁前溪晃了晃袖口露出的绣纹,正是杨妻独创的“云纹锁边”, “他们绣的不是花草,是天下百姓的饥苦。” 承安想起那夜,胡小仙带着他潜入总督府,用安丘绣品换得密令的场景。 原来侠义不只是舞刀弄枪,更是用针尖儿织就的天罗地网。 三日后,登州港口举行“毁毒大会”。 小满蹲在鸦片箱上,给围观的孩子们,分发胡小仙变的糖果,每颗糖纸上都印着“义”字。 承安跟着丁前溪清点粮仓,忽然发现,墙角有个小木箱。 里面装着半本《七侠五义》,是他在青州丢失的那本。 “送给你了。”丁前溪拍拍他肩膀,“侠书配侠骨,才算圆满。” 少年翻开扉页,见空白处多了行小字:“侠者,当以天下为书,以民心为笔。” 暮色中,四人一猫坐在礁石上。 胡小仙望着归帆,尾巴卷着小满的手腕:“听说杭州的盐枭疯狂,我们是不是……” “回安丘吧。”丁前溪打断他,摸出个小锦盒,“杨嫂子托人捎来的,承安的婚书。” “婚书?”少年的耳朵瞬间红透。 小满抢过锦盒打开,见里面除了婚书,还有半块没吃完的酱牛肉。 那是三年前丁前,溪第一次到杨家时剩下的。 “哥要娶媳妇啦!”小满笑着跑开,墨玉“喵”地追上去,爪子踩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梅花印。 承安望着妹妹的背影,忽然明白,丁公说的“侠义传承”为何物。 不是轰轰烈烈的壮举,而是让每个孩子,都能在阳光下长大。 不必像他当年那样,在草堆里抱着黑猫挨饿。 海风送来隐约的渔歌,丁前溪对着潮声饮了口酒,忽然拔剑在礁石上刻下诗句: “怒海斩蛟非我愿,愿教人间少哭声。 但得百姓仓廪实,不慕江湖浪得名。” 胡小仙晃了晃尾巴,忽然指着海平面:“看!是安丘方向的信鸽!” 白鸽掠过晚霞,爪间系着杨妻的家书,信末画着朵野菊,那是平安的讯号。 承安摸着腰间玉佩,听着小满的笑声和墨玉的叫声。 忽然觉得,这世间最动人的侠气,除了刀光剑影,还有天时地利人和。 他望向丁前溪,发现对方也正看着自己,目光中带着郭解般的欣慰。 那是长者对后继者的期许,是侠义对人心的承诺。 夜幕降临时,登州港的灯塔亮起。 照映三人一狐一猫,像幅会动的侠义图卷。 小满忽然指着天上的星星,那里有颗最亮的星,旁边还有四颗小星围绕。 正如他们,围绕着“侠义”这个永恒的圆心,在夜空中,闪耀着温暖的光。 第82章 钱塘侠客行(丁前溪5) 《丁前溪》终章。 安丘杨家的堂屋,槐花香悠悠飘荡。 杨妻手微微颤抖,将双喜剪纸仔细贴在窗棂上,窗缝钻进来的风,轻轻撩动着她鬓角的白发。 承安身着簇新的青布长衫,腰间那枚“承义”玉佩,已由妈妈重新穿绳。 绳尾,系着小满精心绣制的平安结。 “哥,新嫂子可是绣坊里,最会绣‘并蒂莲’的姑娘。” 小满踮起脚尖,细心地替哥哥整理衣襟,发间的野菊,已换成喜庆的红绒花。 “昨夜我梦见胡小仙,用狐狸毛变出了十箱聘礼呢!” 话音刚落,柴门“吱呀”一声响,丁前溪提着酒葫芦,身后跟着胡小仙,怀里抱着半人高的锦盒。 “瞧瞧这是谁来啦?” 丁前溪笑着揭开锦盒,里面是一整套银镯、绸缎,还有一本用红绸包着的《女戒》。 这绝版孤本,是胡小仙从杭州府衙所“借”。 “丁公,这礼太贵重啦!”杨妻赶忙推辞。 丁前溪往供桌上,添了三炷香,对着郭解画像深深作揖: “当年郭翁以义教子,今日我丁某,有幸见证承安成家,愿这对璧人,也能以心照肝胆。” 香雾袅袅中,承安望着郭解画像,思绪飘回到三年前那个雨夜。 那时在草堆里,他啃着丁前溪递来的酱牛肉,聆听“侠者需先安身齐家”的教诲。 如今,手中握着绣娘递来的红盖头,他才深深领悟,侠义的根基,其实就是,这人间烟火的温暖。 胡小仙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递过来一颗糖:“吃完这颗,可就没机会当光棍啦!” 承安展开糖纸,发现是用登州海匪的人皮地图改的。 不禁笑着摇头,把糖塞进小满手里,抬眼望向门外盛开的野菊。 那里,站着身着嫁衣的姑娘,袖间露出的,正是当年杨妻教她绣的“云纹锁边”。 杭州城,秋雨如丝,织成灰蒙蒙的帘幕。 丁前溪站在涌金门外,运盐船千帆竞发。 他指间的酒葫芦,轻轻叩击着石栏,问身旁的承安: “承安,可知为何,盐枭敢在天子脚下,如此横行?” 十八岁的承安,望着远处打着“官盐”旗号的漕船。 袖口的“义”字随风飘动,答道: “听说漕运使吴明礼的小舅子,名下有三十家盐铺。” 小满撑着油纸伞,墨玉蹲在伞下,双耳竖起,紧盯着江心。 一艘黑帆船,诡异地偏离航道,船头有“安记”商号的标记。 “那是胡小仙的暗号!”小满惊呼。 话刚出口,黑帆船上瞬间爆起冲天火光,隐约有灰衣人影腾空飞跃。 子时三刻,丁前溪、承安、小满与胡小仙,外加墨玉一猫,悄悄潜到吴府后院。 胡小仙甩动尾巴,缠住梧桐树梢,低声说: “漕运使密室的机关,藏在第三块雕花砖下。” 小满摸出竹哨,吹了三声短音,墙根的蟋蟀群,突然集体振翅,发出刺耳的声浪。 守夜的护院们,捂着耳朵咒骂,此时白影一闪,廊柱上多了幅血书:“盐里藏沙,天诛地灭。” “什么人?”吴府总管举着灯笼,匆匆追来。 丁前溪神情悠闲,坐在假山石上,手中把玩着,从密道偷出的账本: “吴大人好手段,每十斤官盐竟掺三斤沙土,赚的银子,都够买下十条钱塘江了吧?” 承安展开账本,指尖停在“安丘”一栏,上面赫然写着“灾县配额:零”。 少年不禁想起,家乡绣娘因缺盐,手指溃烂,眼中怒火腾起。 卯时正刻,杭州府衙外,挤满了挑着空盐桶的百姓。 吴明礼带着衙役,气势汹汹赶来。 丁前溪站在台阶上,身后立着三口大缸,高声道:“今日便让诸位看看,什么叫‘官盐’!” 化作小童模样的胡小仙,舀起一勺所谓的“官盐”,倒入清水。 泥沙瞬间沉底,水面浮起一层灰黑色油垢。 小满捏着鼻子道:“这怕是能把钱塘江水都腌臭咯!” “哼,这些都是无稽之谈!”吴明礼狡辩道。 承安推出一辆独轮车,上面堆满从密道搜出的“私盐”,颗颗晶莹如雪,比官盐纯白三倍。 “吴大人可知,”丁前溪晃了晃总督府密令。 “你克扣的灾县盐引,都被倒卖给海匪了!” 说着展开密信,上面盖着海蛟寨的火漆印。 百姓们顿时哗然。 突然,一位老妇扑到吴明礼脚下哭诉:“还我儿命来! 他挑着掺沙的盐走山路,滑下悬崖时,手里还攥着半袋盐……” 正午时分,吴府地牢里,漕运使浑身颤抖。 丁前溪掏出一块碎银: “三年前在安丘,杨某夫妇用麦麸饼子救过我。 如今我用这银子买你一命,但你必须亲赴安丘,给受灾百姓磕头谢罪。” 吴明礼吓得叩头如捣蒜。 承安却握紧拳头:“丁公,此人害苦了多少百姓,为何……” “侠者诛心,不诛身。”丁前溪打断他,铁窗外,秋雨连绵。 “郭解当年放过仇人,并非软弱。 而是要让天下人知道,真正的侠义,是要让恶人,自己看见良心。” 三日后,杭州城开仓放真盐。 盐囤旁,小满给孩子们分发“盐花糖”,糖块雕成小狐狸形状,尾巴卷着“义”字。 承安在登记领盐户时,忽然发现队伍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竟是登州海匪寨的小喽啰,此刻正攥着破碗,眼中满是悔恨。 “给他双倍。”丁前溪低声说道,“侠气能渡恶人,正如盐能化雪。” 暮色降临,四人一猫伫立在钱塘江边。 胡小仙望着滔滔江水,尾巴卷住小满的手腕:“下一站,回安丘。” “回安丘。”丁前溪笑着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坛。 “杨嫂子酿的梅子酒,也该启封了。” 承安望着江面归帆,思绪又回到第一次,见丁前溪的雨夜。 他越发深切地领悟到,侠义虽不乏江湖厮杀。 但更重要的,是妈妈补衣时的银针,是小满竹哨里的鸽哨。 是胡小仙狡黠的笑眼,是丁前溪酒葫芦里,装着的人间烟火。 “看!”小满忽然指着江心,只见一轮圆月,从云破处跃出,将钱塘江水,映得银波万顷。 月光下的运盐船上,都有小小的“安”字标记。 那是天下百姓的希望,有丁前溪在,就有安稳在。 墨玉“喵”地叫了一声,跳进承安怀里。 少年摸着它光滑的皮毛,忽然发现,它瘸腿上的伤疤,早已不见。 正如安丘生祠前的野菊,年复一年,灿烂盛开。 丁前溪对着明月,饮尽最后一滴酒,拔剑在江边大石上刻下绝笔: 钱塘潮涌复潮回, 侠义千秋永不荒。 但求人间无战事, 万家灯火照安康。 胡小仙晃了晃尾巴,忽然指着远处官道:“瞧!是安丘来的马车!” 一辆青布马车,缓缓碾过石板路。 车帘掀开,杨妻的笑脸,在灯笼光映照下格外温暖。 手中挥动的青铜酒葫芦,正是当年丁前溪留下的,如今已装满新酿的梅子酒。 承安扶着丁前溪走向马车,听到小满在身后轻笑: “哥,你看天上的星星,像不像咱们的‘侠义小队’?” 少年抬头,见北斗七星高悬中天,第六颗星旁,隐约有颗小星闪耀。 马蹄声渐渐远去,钱塘江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的“侠”字的石刻。 这个关于侠义、关于人心的故事,永远镌刻在江南的烟雨中。 第83章 海屿侠义碑(海大鱼) 《海大鱼》 渤海之滨的老渔村,流传着《海山经》残卷中的神秘记载: “岁载寒食,海中有山,其形如鱼,载浮载沉。” 阿海蹲在礁石上磨着渔刀,爷爷的烟杆,有奏地敲击着破庙石柱。 烟袋锅里火星明灭间,映得石壁上“巨鳌载山”的壁画,忽隐忽现。 “阿海,莫要学你爹。”老人忽然按住孙子握刀的手,眼神中满是忧虑。 “他当年就是瞅见‘海山’现形,驾着独桅船追了三天三夜……” 话未说完,远处海平面,突然升起青黑色山峦。 连绵的“峰峦”间,有金光闪烁,像是某种鳞片折射的日光。 寒食节前夜,阿海将刻着“平安”的船桨绑上红绳。 村妇们纷纷送来用海草蒸的“龙舌饼”。 小满则塞给他一个蜡丸,叮嘱道:“胡小仙说,若遇危险就捏碎它。” 少年点头,将丸药藏进贴身口袋,腰间挂着丁前溪送的“承义”玉佩。 自从三年前见过那位侠士,他便觉得侠义,该如大海般包容。 船行三十里,晴空忽然裂开一道墨缝。 阿海刚扯起防风帆,九道浪墙已如天幕般压来,船头的妈祖像,瞬间被打得粉碎。 他抱着桅杆蜷缩时,忽见浪尖上立着一座“岛屿”,嶙峋的“岩石”竟在蠕动,间或露出碗口大的眼睛。 “是海大鱼!”阿海惊呼,手中渔刀“当啷”落地。 那“岛屿”突然翻转,露出腹下斑驳的白色鳞片,每片都有磨盘大小。 鳞片间隙中,生长着珊瑚与贝类,几条小鱼正穿梭其间嬉戏。 “人类,你见过用珊瑚雕刻的墓碑吗?” 低沉的声音从海底传来,阿海这才发现,“岛屿”边缘垂着长长的触须。 每根触须末端,都系着拳头大的珍珠。 “我祖父的坟,在渤海最深处的‘龙棺礁’,那里的珊瑚每年只开三朵花。” 大鱼张开嘴,吐出一个晶莹的水泡。 阿海惊见水泡里,漂浮着无数发光的骸骨,其中一具颅骨上还插着青铜鱼叉,不禁问道:“这是……” “商朝的渔夫。”大鱼的眼神忽然温柔。 “他曾用渔网救过我祖母,后来遭海匪暗算,沉入海底。 我们用了三百年,才在他骸骨旁种满‘泣珠珊瑚’。” 阿海想起爷爷讲的“海山迁徙”,指着大鱼背上起伏的“山峦”问:“这些是……” “都是我的族人。”大鱼轻轻摆动尾鳍,远处又浮现出几座“岛屿”。 每座“山顶”都有金光闪耀。 “寒食祭祖,需得驮着历代祖先的墓碑同行。 你瞧那最高的‘山峰’,是我曾祖父的背鳍,上面的金斑,是被龙涎香灼烧的痕迹。” 忽有黑色影子从深海窜来,阿海惊见那是条巨鲨,背鳍如利刃划破水面,直逼大鱼腹部的珊瑚坟场。 大鱼却纹丝不动,任由鲨齿咬向自己的侧腹。 “别傻了!”阿海抓起渔刀掷出,刀刃在鲨鱼眼窝迸出火星,“它们是在保护墓碑!” 他忽然想起小满的蜡丸,捏碎时,喷出蓝色烟雾。 烟雾中,浮现出胡小仙的虚影:“用妈祖庙的‘定海神针’!” 阿海恍然大悟,扯下腰间玉佩投向大鱼伤口。 “承义”二字触到鲜血的瞬间,竟发出龙吟般的清响,鲨鱼吃痛退去。 海水里浮起无数金色光点,像是从玉佩里溢出的侠气。 “原来……是郭解的后人。”大鱼的声音里带着惊讶。 “三百年前,有位侠士曾用同样的玉佩,为我的先辈挡住捕鲸炮。” 它张开嘴,吐出一块刻着甲骨文的龟甲。 “这是当年的谢礼,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阿海归来那日,渔村的老人们跪在海滩上。 看见大鱼用背鳍托起他的小船,鳞片上的金光,将海面染成琥珀色。 大鱼离去时,掀起的巨浪,在岸边堆起十座珍珠坟,每座坟前都插着青铜鱼叉。 那是海匪的遗物,如今成了守护渔村的界碑。 “它们用了三千年,把仇人变成守护者。” 阿海摸着龟甲上“义”字刻痕,想起丁前溪的话。 “真正的侠义,不是以血还血,是让仇恨,在时光里长成珊瑚。” 次年寒食节,渔村竖起新的妈祖像,基座里嵌着大鱼送的珍珠。 阿海敲响第一声祭海钟时,远处海平面再次浮现“山峦”。 只是这次,每座“山顶”都绽放着红色珊瑚花,像是大鱼们,在遥遥回应人间的敬意。 小满忽然指着天空:“海哥,你看!” 只见归雁与鱼群同时掠过海天交界处,雁阵排成“义”字,鱼群则组成大鱼的轮廓。 这一刻,海洋与天空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将这个关于敬畏、关于传承的故事,永远刻进了渤海湾的潮声里。 就在这时,远处一艘船缓缓驶来,船头站着两人,正是丁前溪和杨承安。 丁前溪笑着喊道:“阿海,我们来啦!” 阿海惊喜地迎上去:“丁公,承安,你们怎么来了?” 丁前溪踏上岸,看着周围的景象,感慨道:“海大鱼的故事,实在震撼,我和承安便想着来看看。 好在我们先派小满和小狐仙过来啦。” 杨承安点头,目光中透着敬佩:“阿海,你这次的经历,真可谓侠义之举。” 阿海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多亏了丁公送的玉佩,还有小满、胡小仙的提醒。” 丁前溪笑着摆摆手:“这是你自己的勇气和侠义之心,起了作用。 对了,大鱼送你的龟甲,可否让我看看?” 阿海连忙取出龟甲递给丁前溪,丁前溪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甲骨文,说道: “这龟甲上,记载着许多古老的侠义之事,看来大鱼一族与侠义渊源颇深。” 杨承安凑过来,好奇地问:“丁公,那我们该如何将这侠义传承下去呢?” 丁前溪思索片刻,说道:“侠义不仅体现在,面对危险时的挺身而出。 更在于日常生活中的点滴。 就像大鱼一族,用三千年化解仇恨,这便是侠义的深远意义。 我们应让更多人明白,侠义是包容,是传承,是让世间充满爱与和平。” 阿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丁公说得对,我们渔村今后也会将这份侠义融入生活,与大海和谐相处。” 正说着,小满跑过来:“哥,丁公,海哥,你们看,海大鱼又出现了!” 众人望去,只见海大鱼缓缓游近,它的背上驮着几位老者,竟是大鱼一族的长老。 大鱼长老开口道:“人类,感谢你们传承侠义,我们愿与你们结为好友,共同守护这片海洋。” 丁前溪抱拳行礼:“荣幸之至,我们定会与你们携手,让这片海洋充满安宁与侠义。” 丁前溪、杨承安与阿海等人和大鱼一族商议,决定在渔村建立一座侠义碑。 将这次的经历,以及侠义的精神刻在碑上,让后人铭记。 侠义碑很快建成。 碑上刻着丁前溪的字迹:“侠义如光,照亮海洋;敬畏生命,山海共长。” 第84章 客栈妖术劫(造畜) 《造畜》 扬州,这座繁华喧嚣的古城,大街小巷,总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这繁华的表象下,却也隐藏着诡异,和那不为人知的神秘。 各类奇闻轶事,在市井坊间悄然流传。 扬州的客栈,宛如一个个故事的容器,汇聚着南来北往的旅人,也孕育着无数或传奇,或惊悚的故事。 那是一个酷热难耐的夏日,骄阳似火,无情地炙烤着大地,地面热得,就像一个大冷。 一家旅店里,来了个行色匆匆的男子。 他身形瘦削,面色蜡黄,眼神闪烁不定,透着几分诡谲。 男子牵着五头驴,驴儿们在烈日的暴晒下,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显得疲惫不堪。 男子将驴暂时拴在旅店的马槽边,转头对一旁的店主说道: “店家,我有点急事要去处理,去去就回。 您可得帮我看好这几头驴,千万不能让它们喝水吃食,切记切记!” 店主打量着男子,见他神色匆匆,虽觉有些奇怪。 但还是点头应道:“客官放心,小店定会照看好您的驴子。” 男子听闻,匆匆瞥了一眼驴子,便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这五头驴被暴晒在烈日下,酷热让它们,愈发烦躁不安。 它们开始不停地乱踢蹄子,相互嘶咬,发出阵阵嘈杂的声响。 店主在一旁看着,心中不忍。 “虽说这是客人的吩咐,但如此暴晒,这些牲畜怕是要遭不住。” 他解开缰绳,将驴牵到了一处阴凉的角落。 恰好不远处有个水槽,里面蓄满了清凉的水。 驴儿们一见到水,突然来了精神,猛地挣脱店主的手。 疯狂朝水槽奔去,一头扎进水里,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店主无奈地站在一旁,摇头叹息:“罢了,喝就喝吧,但愿客人回来别责怪。” 就在这时,想象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其中一头驴在喝完水后,突然打了个滚,瞬间光芒一闪,伴随着一阵奇异的烟雾,竟化作了一位妇人。 妇人衣衫褴褛,发丝凌乱,眼神惊恐迷茫,瘫倒在地,瑟瑟发抖。 店主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急切地诘问妇人: “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怎么会从驴变成这般模样?” 妇人像是堵住了喉咙,舌头僵硬,根本无法回答。 只能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声音,满脸痛苦与恐惧。 店主意识到事情绝不简单,心中既害怕又疑惑。 他不敢声张,小心翼翼地将妇人扶进了一间密室中藏好,心里想着: “等那驴主人回来,一定要问个清楚明白。” 过了没多久,驴主人回来了,驱赶着五只羊走进了院子。 他一进院子,便神色慌张地四处张望,急切地惊问店主:“店家,我那五头驴呢?怎么不见了?” 店主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但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他满脸堆笑地迎上去,热情地拉着客人坐下。 “客官先别急,您赶路辛苦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驴子马上送来。 我这就去后厨,给您准备饭菜。” 说罢,便转身进了后厨。 趁着驴主人吃饭的间隙,店主悄悄来到院子里,看着那五只羊,心中暗自思忖: “那驴子能变成人,这羊说不定也有古怪。” 他像之前一样,将五只羊引到水槽边,让它们都喝了水。 果不其然,五只羊喝完水后,纷纷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起来,嘴里发出凄惨的叫声。 眨眼间,光芒闪烁,五只羊竟都变成了童子。 童子们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模样,一个个面黄肌瘦。 眼神中满是恐惧和迷茫,他们惊恐地看着四周,不知所措。 店主心中大惊,同时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 他意识到,遇到了会“造畜”妖术的恶人,这些可怜的孩子和妇人,不知遭了多少罪。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暗中派人,前往郡里报告此事。 郡里的官员听闻后,极为重视,当即派遣了一队精悍的差役,跟随店主来到旅店。 就在一瞬间,差役们如天降神兵,速度惊人,动作放捷,将驴主人紧紧地包围。 驴主人突然看到这一幕,心中一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极大的困境。 面对如此多的差役,他并没有轻易放弃抵抗,而是本能地想要挣脱束缚,试图逃脱。 尽管驴主人使出浑身解数,拼命挣扎,但他毕竟只是一个人。 差役们训练有素、人数众多。 很快,他的反抗,显得苍白无力,最终被差役们制服。 差役们给驴主人戴上了沉重的刑具,完全失去了自由。 驴主人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挣扎只是徒劳,他无法逃脱律法的制裁。 公堂上,驴主人百般抵赖,矢口否认自己的罪行。 “大人,我冤枉啊!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商人,怎么会什么妖术? 这其中定有误会!” 在铁证如山的事实面前,他最终还是不得不承认了,自己施展“造畜”妖术的恶行。 原来,他为了谋取私利,四处拐骗孩童和妇人,将他们变成牲畜,然后贩卖获利。 他还得意洋洋地说:“这‘造畜’之术,神不知鬼不觉,我靠着它发了不少财。 哼,要不是这多事的店主,我也不会被你们抓住。” 郡里的官员听闻他的恶行,怒不可遏,猛地一拍惊堂木,大声呵斥道: “你这恶徒,为了一己私利,竟行此丧尽天良之事,实在是罪大恶极! 来人啊,将这个丧心病狂的施术者用刑具处死,以正国法,慰藉那些受害者的心灵!” 消息传开,扬州城的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 大家纷纷称赞郡里官员的英明决断,也对店主的勇敢和正义表示敬佩。 被解救的童子和妇人,在众人的帮助下,渐渐从恐惧的阴影中走出,恢复了正常生活。 这场由邪术引发的噩梦,终于在正义面前、阳光下终结。 扬州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与祥和。 第85章 侠义佑乡江 《张老相公》 晋地的张老相公伫立船头,目光紧锁金山寺,似有万千思绪。 舱内,女儿绣娘正精心整理妆奁,红盖头边角,有金线绣就的并蒂莲。 细腻精美,凝聚着她三个月的心血,是她对未来婚姻的美好期许。 “爹,这江南的水,可比咱晋地的黄河温柔多啦。” 绣娘轻掀帘子,鬓边茉莉簪子沾着雾气,笑意盈盈,“等我成了亲,您可要常来探望呀。” 张老相公微笑点头,却留意到老船工脸色骤变,赶忙往江里撒了把米。 “金山脚下,切莫说‘温柔’二字。” 船工压低声音,神色紧张,“十年前,有个书生夸赞江水清亮。 当晚就被鼋怪拖下了水,最后只浮上半片衣角。” 戌时三刻,张老相公渡江,先去买绸缎。 绣娘望着舱外明月,忽忆起母亲所言“寒食不焚火”习俗,忙去灭厨下灯。 却见婢女春桃正蹲在船头烤肉,油星子溅入水中,发出“滋滋”声响。 “快停下!”绣娘惊呼,赶忙扑过去。 此时,江面已涌起漩涡。 那鼋怪足有三间房大,背甲缠着历代船难者的发丝,眼睛红如浸血灯笼。 春桃尖叫着被卷入浪中,绣娘只来得及抓住母亲的银镯子,便被巨浪拍碎船板。 张老相公返回时,只见满江浮尸中,女儿的红盖头孤独漂浮。 他抱着妻子的尸首,悲痛地跪在金山寺前,指甲深深抠进青石板,悲声问道:“大师,那怪物可有弱点?” 老僧合十的手微微颤抖:“每月初三,它必来受供。 曾有猎户用强弩射它,反被它尾巴拍碎了整条船……” 张老相公旋即,在金山半山腰搭起熔炉。 招募来的铁匠们,看着炉中赤铁,面露难色:“百斤重的铁块,如何让那怪物吞下?” “它贪腥,便用血肉引它上钩。” 张老相公割破手指,将血滴在牛肉上,决然道,“明日便是初三,我亲自去引它。” 子时,张老相公撑着竹筏漂至鼋怪巢穴前,将涂血牛肉抛入水中。 腥气散开瞬间,江面炸开浪花,怪物张开的嘴里露出泛黄人牙。 张老相公握紧筏子边缘,见怪物吞掉牛肉,忽然苦笑,牛肉里藏着半块碎瓷,此刻正划破它的喉咙。 “快!”他挥动手臂,半山腰铁匠们用绞盘推下赤铁。 怪物吃痛跃起,铁水般的眼睛瞪着张老相公,却因腹中剧痛无法下潜。 赤铁从它口中滑入,烫得背甲冒烟,江面飘起焦臭。 三日后,怪物尸首浮出水面,背甲上的“往生咒”符文已被烧得模糊。 它早与寺中僧众的“供奉”结成邪契。 百姓们抬着怪物爪子当鼓,在金山寺前狂欢。 张老相公在妻女坟前,搭了间草庐,每日刻木人超度亡魂。 某夜,他梦见浑身水湿的绣娘,怀里抱着个婴儿:“爹,这是春桃的遗腹子,您的孙儿。” “我孙儿?……”惊喜中,张老相公脱口而出。 “爹,这是春桃和咱哥的爱情结晶。”绣娘轻声回应。 原来,春桃与绣娘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姐妹,绣娘成亲前,春桃与绣娘哥,私下情投意合,互许终身。 只是尚未告知众人,便遭遇此劫。 次日,草庐中多了具石棺,棺头刻着“鬼仙张氏之位”。 此后,每当江上风暴起,总能看见两个白衣女子立在船头。 绣娘手中银镯发出微光,将浪头拍成碎银。 有次山民染怪病,张老相公在草堂发现熬好的药汤。 旁边放着带露水的仙草,是绣娘生前最爱戴的茉莉。 康熙二十年,书生李言蹊赴京赶考,在金山寺借宿。 深夜,他听见女子哭声,循声寻去,见石棺旁跪着个少年。 “我是鬼仙之子,唤作江流。”少年转头,额角露出与绣娘相似的美人尖。 “三日前有商船触礁,我母亲去救人时,被海妖抓伤了灵体。” 李言蹊跟着江流来到江边,只见绣娘虚弱地倚在礁石上,白衣染着黑血。 他忙从行囊中取出金疮药。 那正是张老相公当年留给外孙的秘方。 “多谢公子。”绣娘服下药,指尖抚过李言蹊腰间玉佩。 “这‘承义’二字,可是丁前溪丁公所赠?” 原来,张老相公晚年与侠士丁前溪有过一面之缘,曾用鼋怪背甲为他打造软甲。 李言蹊这才惊觉,眼前鬼仙母女,竟是侠义一脉的守护者。 三年后,张翁儿子张长天经商回来,经过江面时,看到江流剩扁丹从旁而过。 他觉得,这少年,有春桃的影子。 “小哥等等,请问你知春桃是谁?” “春桃是俺娘,不过现在是鬼仙了。” “你爷爷叫张老相公对吗?” “您是?” “我是张老相公儿子。” “您是……爹爹!” 父子相拥。 乾隆年间,金山寺来了个云游僧人,自称能降妖除魔。 他在张老相公祠前摆下法坛,宣称要“超度鬼仙”,却在深夜用符水点燃石棺。 “她们护佑百姓百年,何罪之有?”江流挡在棺前,被僧人反手打飞。 千钧一发之际,江面掀起巨浪,浪头中浮现出张老相公的虚影,手中握着当年的赤铁块。 僧人惊恐欲逃,却见绣娘带着众鬼仙立在云端,银镯化作锁链缠住他的脚踝。 “你贪图香火,想借我们的灵体修炼,可还记得寺中‘普渡众生’的匾额?” 此事过后,金山寺重新修缮鬼仙祠,供桌上常年摆着茉莉与蜜饯。 每当丁前溪的传人路过,江流必会取出张老相公留下的《江湖百异志》。 上面用朱笔圈着:“侠者,不拘仙凡,唯义长存。” 道光年间,扬州盐商在江上遇劫,眼看船毁人亡。 忽有白衣女子踏浪而来,袖口绣着褪色的并蒂莲,手中银镯抛起,竟将海盗箭矢化作流萤。 “那是张老相公的后人!”有老船工跪叩,“鬼仙现世,必保平安!” 潮声中,女子望向金山方向,那里的铜铃和着风声,响出跨越百年的韵律。 她摸了摸腰间的赤铁佩饰,上面新刻一行小字:“愿人间无鼋患,江海永无波。” 第86章 春宵惊魂梦(凤阳士人) 《凤阳士人》 凤阳士人负笈远游时,曾对妻子云娘许诺“半年当归”。 如今梧桐叶已落尽三秋,檐下的燕巢,空了又满。 云娘对着铜镜簪花,银钗挑起鬓边新白。 忽闻院外卖花郎的铜锣声,镗镗入耳,惊觉分别,已有十四个月。 是夜,云娘吹灭烛火,纱帐外月光摇曳如碎银。 她翻出士人临行前题的《折柳词》,墨痕在泪水中,洇成浅滩。 忽有穿绛红披帛的丽人,掀帘而入,鬓间珠翠叮咚,笑道: “姊姊可是念着姐夫? 我知他今夜,宿在三十里外的槐安驿。” 那声音似浸过蜜水,尾音曳着一缕檀香味。 云娘踟蹰间,丽人已牵住她的手。 那指头凉如霜雪,却有奇异的安抚之力。 二人踏月而行,云娘只觉足下生风,却见丽人步履轻盈,自己的绣鞋,却陷进露草里。 “姊姊的鞋尖沾着月光呢。” 丽人轻笑,弯腰替她褪去湿鞋,“穿我的吧,前日刚从苏州绣娘手里讨的。” 那绣鞋鞋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如蝶翼。 鞋尖还缀着粒珍珠,在夜色中微微发亮。 云娘穿上绣鞋,顿觉身轻如燕。 行至三叉路口,忽见白骡驮着士人迎面而来。 他腰间玉佩带,是成婚时云娘所绣,却沾着陌生的胭脂香。 “你怎会在此?” 士人勒住缰绳,目光却飘向丽人绯红的裙裾。 云娘注意到,他袖口蹭着半片花瓣,那是扬州特有的朱砂梅。 丽人指了指竹林后的灯火: “我家就住这里,不妨歇一晚再走。” 院中古槐参天,石桌上摆着新鲜的紫葡萄,正是云娘素日最爱。 丽人斟酒时,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云娘恍惚看见,士人抱着丽人调笑,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是菊花酿,最能解相思。” 丽人将酒杯推给士人,金镶玉的护甲划过他的手背, “听说姐夫最爱听《折桂令》?” 说罢取来琥珀琴,指尖拨弄间,琴弦竟流出血色音符: 黄昏卸残妆,西风透纱帐。 蕉雨落阶前,谁与话衷肠? 望断天涯路,泪染薄罗裳。 红鞋占鬼卦,念君思欲狂。 歌声缠绵如蛇,绕着士人脖颈攀援。 他的目光迷离,握住丽人的手腕:“娘子的琴声,可跟云娘的分毫不错。” 云娘攥紧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这调调是去年七夕,她倚在士人肩头所唱。 丽人眼尾微挑,腕间金铃轻响,那铃声与云娘陪嫁的镯子,如出一辙。 丽人突然踉跄着,倒入士人怀中:“不胜酒力,还望郎君扶我……” 二人相携入房,门帘落下时,云娘看见丽人回头一笑,眼尾朱砂痣妖冶如血。 更漏声滴答如心跳。 云娘独坐石凳,听着房内传来细碎的笑声,忽然想起婚前母亲说的“狐媚惑人”故事。 她蹑手蹑脚靠近窗棂,月光从竹帘缝隙漏下,正照见士人解下丽人的罗袜。 那脚踝上,赫然有枚与自己一样的胎记。 “你家娘子可曾像我这般……”丽人软语中带着刀锋,云娘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恰在此时,弟弟三郎的马蹄声,惊破夜色。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云娘心中稍安。 “姊夫竟敢如此!”三郎抄起院中的石鼓砸向窗户。 云娘想阻拦,却见窗纸破裂,房内黑猫,利爪挠花了士人的脸,自破窗跳出。 “三郎住手!” 云娘惊醒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案头烛火明明灭灭,竟已燃尽半支。 窗外鸡啼声破空而来,惊飞了檐下宿鸟。 次日午后,士人骑着白骡归来。 “昨夜宿在槐安驿,梦见一个红衣娘子……” 他皱眉抚掌,“她竟与你生得几分相似。” 云娘盯着他靴底的紫葡萄皮,想起梦中石桌上的果盘,忽然浑身发冷。 那葡萄,是凤阳绝无仅有的“夜光紫”,唯有南方才有。 正说话间,三郎推门而入,腰间佩刀挂着露草。 “昨夜梦见姊姊在哭,我提刀赶去,却见姐夫抱着个妖女……” 他忽然噤声,因为士人,正惊恐地盯着他的靴子。 那靴底,分明沾着与梦中相同的槐花瓣。 三人心照不宣,屋内唯有炭盆噼啪声,惊得梁上燕子扑棱棱乱飞。 三日后,云娘在士人书箱里发现半幅罗袜,绣着的并蒂莲少了一片花瓣。 她颤抖着将罗袜扔进火盆,却见灰烬中浮出“槐安”二字。 原来那夜的庭院,竟是百年前,埋着狐妖骸骨的乱葬岗。 士人握着她的手,触到她掌心的掐痕,惊觉与自己梦中抓伤,分毫不差。 “或许是狐仙点化我们。”士人低声道,“当年,我在扬州失落的玉佩,竟在黑猫项圈上……”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飘来檀香味,案头绣鞋上的珍珠,突然发出微光,映出丽人临别时的笑脸。 秋分那日,云娘路过城隍庙,见新的狐仙祠前。 庙祝说,月初有个红衣女子来挂幡,言会有一位娘子,来还她鞋。 云娘摸了摸腕上的银镯,镯子里隐约映出,丽人抱着黑猫的身影。 那黑猫,是士人多年前救过的瘸腿小兽。 冬至前夜,云娘梦见自己又踏上那条月路。 丽人穿着她送的青缎斗篷,怀里抱着黑猫。 “多谢姊姊赠鞋,我已攒够功德,明日便要去投生了。” 云娘想问她究竟是谁,却见黑猫跳上她的肩头。 项圈上挂着半块玉佩,正是士人当年,在扬州桥头失落的那枚。 丽人,此时已化作万千流萤。 梦醒时,窗外落雪了。 云娘推开窗,见士人正踏雪归来,发间落着梅花。 他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里面是苏州绣娘新制的绣鞋。 鞋尖绣着完整的并蒂莲,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 士人替她穿上鞋,忽然笑道:“娘子可有曾做梦?” 云娘望着他鬓角,新添的霜色,心中渐渐明朗。 那夜的丽人,可能是她心底恐惧的化身,亦或许,是狐仙借梦,点醒迷途之人。 窗外雪光,映得室内通明,她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卖花郎的铜锣声,惊觉又是一年春将至。 第87章 口是心非(耿十八) 《耿十八》 新城有个叫耿十八的男子,病得奄奄一息,自知命不久矣。 他对妻子说:“生死诀别就在这几日了。 我死后,你是守寡还是改嫁都由你,但得把心里话告诉我。” 妻子沉默不语。 耿十八再三追问,又说:“守寡固然好,改嫁也是人之常情。 直说无妨,我也好和你做个了断。 你若守寡,我心里宽慰;你若改嫁,我也断了牵挂。” 妻子这才惨然说道:“家里穷得连一石粮食都没有,你活着时都难以维持生计,我拿什么守寡呢?” 耿十八听罢,猛然攥住妻子的胳膊,咬牙切齿地说:“好狠的心!” 话音未落便气绝身亡,手指却死死攥着不肯松开。 妻子号啕大哭,家人闻声赶来,两人掰着他的手指用力撕扯,才将手分开。 耿十八死后不自知,恍恍惚惚出了门。 见路边停着十多辆小车,每车旁站着十人,车上都贴着写有名字的方纸。 驾车人看到耿十八,催促他上车。 耿十八见车内已有九人,加上自己刚好十人。 又看那名单,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后。 车轮吱呀作响,声响震耳欲聋,他也不知,这车要往何处去。 行至一处,听见有人说:“这是思乡地。” 耿十八闻言心生疑惑。 又听驾车人闲聊道:“今日该送三人。” 他愈发惊骇。 细听之下,才知他们谈论的全是阴间之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我已经死了!” 顿时,家中之事纷至沓来,本已无所牵挂,唯有老母年事已高,担心自己死后妻子改嫁,老母无人奉养。 念及此处,不禁潸然泪下。 又过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一座高台,足有数丈之高,台上游人众多; 那些头戴枷锁、脚戴镣铐的人,哭哭啼啼地在台上上下下,有人说这是“望乡台”。 众人到了台前,纷纷爬上车辕,争相登台。 驾车人有的鞭打,有的阻拦,唯有轮到耿十八时,却催促他快登。 他爬了数十级台阶,才到台顶。 抬头一望,家中的门庭院落清晰可见,只是内室隐约笼罩在一片烟雾之中,心中不禁凄凉难耐。 回头一看,有个穿短衣的人站在身旁,那人问起他的姓氏,耿十八如实相告。 那人也自称是东海的匠人。 见耿十八落泪,便问:“何事让你如此难以释怀?” 耿十八便将心事说了出来。 匠人提议和他一起跳台逃走,耿十八怕阴间差役追捕,匠人一再保证无妨。 耿十八又担心台高跌倒,匠人让他只管跟着自己。 于是匠人先纵身跃下,耿十八紧随其后。 落地后,竟安然无恙,心中暗喜无人察觉。 回头定睛一看,那辆他们刚刚乘坐的车,竟然还停在台下! 这可真是让人始料未及啊! 两人心中一惊,来不及多想,便像离弦的箭一样狂奔。 才跑了没几步,耿十八突然刹住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事情。 原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名字还粘在车上呢! 这要是被人发现了,岂不是会被按名追捕? 想到这里,耿十八额头上,不禁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来不及犹豫,转身迅速回到车旁。 他伸出手指,蘸了蘸唾沫,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名字从车上涂抹掉。 做完这一切后,耿十八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于是,他再次迈开大步,如脱兔狂奔。 两人一路狂奔,气喘如牛,却丝毫不敢有片刻的停歇。 他们的心跳声,在耳边砰砰作响。 此刻,只剩下他们奔跑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 不多时,他们进了里门,匠人将耿十八送回自家。 耿十八猛然看到自己的尸体,猛然惊醒,竟复活了。 他只觉浑身乏力、燥热口渴,大声呼喊着要水喝。 家人大惊,赶忙递水,他一口气喝了一石多。 接着突然起身,对着空气作揖拜谢,然后出门拱手致谢,方才回到屋内。 回到家后,耿十八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家人见他行为怪异,怀疑他并非真的复活。 但渐渐观察,却又没有其他异样。 壮着胆子靠近询问,他才将阴间的经历一一道来。 “你出门做什么?” “去向匠人告别。” “为什么喝那么多水?” “起初是我在喝,后来便是匠人在喝了。” 家人给他端来汤羹,几天后他便痊愈了。 从此,耿十八对妻子心生厌恶,再也不和她同床共枕。 …… 巫梅读完故事,神色微沉,望向蒲松龄道。 “蒲先生,这耿十八虽可怜可叹,却也让人齿冷。 其妻直言家境贫寒,难以守寡,不过是实话实说, 他却骂妻子‘忍哉’,分明是自己无力养家,却苛求妻子守节,岂不可笑?” 蒲松龄抚须叹息。 “世人多如此,自己做不到的事,却偏要道德绑架他人。 耿十八临终前说‘嫁守由汝’,看似通达,实则试探。 其妻一说改嫁,他便心生怨恨,可见骨子里,仍是‘女子必守节’的迂腐念头。” 巫梅点头。 “更可叹他复活后厌薄其妻,冷暴力相待。 女子在世间本就艰难,他不体谅妻子谋生之苦,却将怨气发泄于妇人,算什么大丈夫?” 蒲松龄放下茶盏,目光灼灼。 “所以我写此篇,正是要刺一刺这世道的偏见。 男子可三妻四妾,女子却连改嫁求生,都要被苛责。 这‘大男子主义’,实则是自私怯懦的遮羞布。 耿十八涂掉鬼名册上的名字, 能逃得一时,却逃不掉心中的‘名教枷锁’啊!” 巫梅感慨。 “世人总爱用‘贞节’二字束缚女子,却忘了夫妻本应同甘共苦。 耿十八若真为母亲着想,死前该多为家人谋划生计,而非用道德胁迫妻子。 这般‘口是心非’的做派,实在让人不齿。” 蒲松龄笑了笑。 “巫姑娘此言甚是。 这世间最该打破的,便是‘男子动动嘴,女子遭死罪’的歪理。 耿十八的故事,当让天下男子都照照镜子。 看看自己心中的‘望乡台’,究竟是思念亲人,还是在固守那吃人的礼教!” 第88章 伥鬼托身(珠儿) 《珠儿》 常州富商李化年过半百,膝下只有爱女小惠。 小惠十四岁夭折,李府整日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 直至宠妾生下一子珠儿,夫妇俩才算重燃希望。 珠儿生得虎头虎脑,可惜五六岁仍不识五谷,说话结结巴巴。 李化却偏爱有加:“我儿福气在后头。” 这日,一名独眼僧人在街市化缘,竟能道出各家隐秘,百姓皆称其通神。 僧人到李府索要百缗香火钱,李化只肯给三十金。 僧人大怒:“莫要后悔!” 三日后,珠儿突然腹痛如绞,抓挠得床板作响,面色灰败如土。 李化慌忙捧来八十金,求僧救命,僧人冷笑:“金银来得不易,贫僧可救不得你儿。” 当晚珠儿气绝。 李化悲痛欲绝,一纸诉状,将僧人告到县衙。 县令升堂审讯,僧人巧言令色,毫无破绽。 衙役搜其身,竟查出两个木人、一口小棺、五面小旗。 县令怒拍惊堂木,僧人见状顿时瘫软,连连磕头认罪。 县令不容分说,下令将其乱棍打死。 暮色四合,李化夫妇正相对垂泪。 忽见一七八岁男童,跌跌撞撞闯进屋来,气喘吁吁。 “阿翁走得太快,我拼了命才追上!” 那孩童身形若隐若现,恍如烟雾凝成。 李化骇然大惊,刚要喝问,男童已飘上床头坐下。 李化推他下地,竟毫无声响。 “阿翁何必怕我?”男童眨眼间又上了床。 “我本是苏州詹家子,六岁时父母双亡,被兄嫂赶到外祖家。 一日在门外玩耍,被妖僧迷晕杀害于桑树下,强逼我做伥鬼。 多亏阿翁为我申冤,愿做您的儿子报答恩情。” 李化皱眉:“人鬼殊途,如何相处?” 男童指了指西厢房:“只需收拾一间静室,每日供一杯冷粥,我自能安住。” 次日晨起,男童如家中晚辈,在府中穿行自如。 听闻妾室哭子,他询问:“珠儿死了几日?” 得知已七日,他眼珠一亮:“冬日寒冷,尸体应未腐烂。 若开棺查看,我或许能让他复活。” 李化半信半疑,带男童来到坟前。 挖开坟墓,只见珠儿遗体果然完好如初。 正感叹间,男童忽然消失不见。 众人抬尸回府,刚放到床上,珠儿眼皮竟微微颤动。 少时便开口要汤。饮汤出汗后,竟坐起身来! 全家欣喜若狂,却发现珠儿虽恢复神智,夜间却僵卧如死,直至天明才苏醒。 追问之下,他揉着眼睛道:“从前被妖僧驱使时,有个同伴叫哥子。 昨夜我落在后面与他道别,他如今在阴间,做了姜员外的义子,日子很是逍遥。 每到子时,他便骑一头白鼻骡子来接我玩耍。” 李化妻含泪问:“你在阴间可见到小惠?” 珠儿歪头思索:“不记得了,下次去帮母亲问问。” 三日后,他兴奋来报:“惠姊在阴间过得极好,嫁与楚江王小公子,头上戴满珠翠,出门时前呼后拥!” 母亲拭泪:“为何不回家看看?” 珠儿叹气:“人死后便与阳世无关,除非有人提起前世旧事。 我托姜员外帮忙见到姊姊,说起她生前爱绣并蒂莲,曾被剪刀刺破手指。 血溅在绫子上,她便着意绣成赤水云纹。 如今那绣品还挂在床头,姊姊这才动容,说要与郎君商议归省之事。” 一日,珠儿忽然忙乱起来:“姊姊就要到了,快多备些酒菜!” 随后奔入中堂,对着空气作揖:“姊姊暂且歇息,莫要悲伤啼哭。” 家人虽看不见小惠,却见珠儿穿梭于空榻前,忽而颔首,忽而叹息。 少顷,珠儿转身对母亲说:“姊姊问,从前盖的绿锦被,烛火烧出的豆大焦痕可还留着?” 母亲忙从箱中取出被子,珠儿接过,铺在小惠生前闺房。 “姊姊赶路乏了,先睡一觉,明日再与您细谈。” 东邻赵家女,曾与小惠是闺中密友。 当夜忽梦小惠头戴凤冠、身披霞帔来见,笑靥如初。 “我如今已是异类,与父母相见恍如隔世。 明日想借妹妹之身,与家人团聚,莫要害怕。” 次日清晨,赵女突然昏厥,再醒来时,竟握着母亲的手泣不成声。 “女儿不孝,中途抛却父母,让二老牵挂,罪孽深重!” 母亲颤抖着抱住她:“真是我的惠儿!你既嫁入王府,如何能回来?” “郎君与我甚是恩爱,公婆也疼惜我,并不嫌弃我。” 赵女说话间,习惯性以手支颐,这是小惠生前的习惯动作。 正相谈间,珠儿跑进来:“接姊姊的人到了!” 赵女闻言起身拜别,刚走几步便跌倒在地,再醒来时,已恢复本人意识。 数月后,李化突患重病,群医束手。 珠儿皱眉望着床前:“有两个鬼差坐在床头,一个拿铁杖,一个牵麻绳,赶也赶不走。” 母亲含泪准备后事,当晚珠儿忽又喜笑颜开:“姊夫来了!” 只见他对着虚空作揖:“多谢姊夫探望阿翁。” 又拍手大笑,“那两个鬼差见了姊夫,竟躲到床下如乌龟一般!” 少时,珠儿出门相送,回来禀道:“姊夫说已禀告楚江王,为父母求百年阳寿。 鬼差已被锁在马鞅上,阿父很快就会痊愈。” 果然,李化当夜便退了烧,几日后竟康复如初。 李化延请名师教导珠儿,珠儿聪慧异常,十八岁便中了秀才,仍常提及阴间之事。 见邻里有病痛,他便指出作祟鬼魂所在,教人以火符驱赶,往往奏效。 一日,他突然浑身青紫,惊恐道:“鬼神责怪我泄露天机!”从此闭口不谈幽冥之事。 …… “这珠儿虽为伥鬼托身,却比那痴儿珠儿更懂人间真情。” 巫梅把手机亮度调到适中。 “最可叹小惠,生前承欢膝下,死后却因身份隔阂,不得与父母相认,反借他人之体一诉衷肠。” 屏中的AI人蒲松龄,拨弄着铜镇纸。 “世人总道‘黄泉路隔’,却不知真正隔阂人心的,是阳世的礼教规矩。 小惠嫁入王府便‘与骨肉无关’,是活人世界的等级观念,投射到了幽冥之中。” “那妖僧用木人巫术害人,固然可恨,” 巫梅看了看屏幕。 “但李化对痴儿的偏爱、对亡女的追念,又何尝不是一种‘执念’? 若非詹家子仗义相助,他怕是要在丧子之痛中沉沦终身。” 蒲松龄点头:“你看那珠儿复活后,夜间仍需魂游阴间,恰似阴阳两界的‘中间人’。 我写鬼写妖,实则是在写人,写活人被世俗所困,反不如‘鬼’活得通透。” 巫梅忽然笑了,“最妙是结尾珠儿因泄露天机遭谴,不再言鬼事。 这世间多少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反倒是‘痴儿’敢说真话。 可惜真话难容,终究要被‘鬼神’封口。” “所以才要写这样的故事,” 蒲松龄目光灼灼。 “让世人照一照镜子:究竟是幽冥之中多鬼怪,还是人心深处藏妖魔?” 第89章 小官人之一 《小官人》奇幻惊梦,奇物隐机之一。 太史公在岁月长河中,其姓氏渐渐被人淡忘。 一日午后,阳光轻柔地透过窗棂,洒落在斋中的榻上。 太史公慵懒地卧于榻上,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恍惚间,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声响传入他的耳中。 太史公微微睁眼,竟瞧见堂屋的角落里,缓缓行出一支奇特的小卤簿队伍。 拉车的马,身形不过如蛙般大小,而车上与随行之人,更是纤细得如同手指。 小仪仗队足有数十队之多,排列得整整齐齐,显得格外奇异。 队伍之中,有一官员头戴皂纱官帽,身着绣纹襆袍,稳稳地乘坐在肩舆之上,一行人纷纷朝着门外行去。 太史公心中大感诧异,揉了揉眼睛,暗自怀疑,是自己睡眼惺忪看错了。 这奇异的景象,却愈发清晰真切。 正惊疑间,只见一个小人匆匆折返,进入屋内,手中还携着一个如拳头般大小的毡包。 小人径直来到床前,恭敬地说道:“家主人备下一份微薄的礼物,特来敬献给太史大人。” 言罢,便直直地站在原地,却并未立刻呈上礼物。 少顷,小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自顾自地笑了笑,说道: “这区区微物,想来太史大人也未必用得上,不如就赏赐给小人吧。” 太史公心中虽满是疑惑,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小人见状,携着毡包,转身离去,动作敏捷。 太史公望着小人离去,心中的疑惑如潮。 正欲起身去探个究竟,却突然一阵恍惚。 待再回过神来,那奇特的队伍与小人,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太史公心中懊悔不已,责怪自己方才,为何没有追问,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小人又是从何而来。 此事过后,太史公心中,始终萦绕着这件奇事,对那神秘的毡包,更是好奇。 不知里面,究竟装着何物。 几日后,太史公在城中的茶楼与好友相聚。 席间,太史公忍不住,将那日的奇异经历,讲述给众人听。 众人听罢,皆惊讶不已,议论纷纷。 好友苏念西,平日里,就对奇闻轶事极为着迷,听罢此事,眼中兴奋:“太史兄,此事着实离奇! 依我看,那小人与队伍并非凡人,或许,是来自某个神秘的世界。 那毡包之中,说不定,藏着什么神奇的宝贝呢!” 太史公苦笑着摇头: “我当时只觉如梦似幻,稀里糊涂便让那小人将毡包带走了。 如今想来,实在可惜。” 这时,另一位好友林小东,沉思片刻后说道:“太史兄,这世间之事,无奇不有。 或许那神秘的主人,有意让你知晓此事,说不定日后,还会有其他机缘呢。” 众人正说着,突然茶楼外一阵喧闹。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手持一物,口中大声叫卖: “神奇宝盒,能知过去未来,一文钱即可一试!” 众人好奇心大起,纷纷涌了出去。 太史公与好友们,也随着人群来到少年身边。 只见少年手中,拿着一个精致的小木盒,与那日小人所携的毡包,大小竟颇为相似。 太史公心中一动,凑近仔细端详。 苏念西笑着对少年说道: “你这小孩,莫要吹牛。 这宝盒真能知过去未来?” 少年自信满满地说道:“各位大人,小人所言句句属实。 只需将想问之事,写于纸条之上,放入盒中,片刻后打开,便会有答案呈现。” 林小东好奇地掏出一文钱,写了张纸条放入盒中。 少顷,打开盒子,只见纸条上,真的出现了一行字,与林小东心中所想之事相关,且所言颇为准确。 众人见状,皆惊叹不已。 太史公心中疑惑更甚,总觉得这宝盒,与那日所见之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思索片刻,对少年说道:“小孩,你这宝盒从何而来?” 少年犹豫了一下,说道:“实不相瞒,几日前,小人在城外的树林中玩耍,忽见地上有个发光的小包。 打开一看,便是这个宝盒。 小人不知这宝盒,究竟有何来历,只想着或许能卖点钱,便拿来试试。” 太史公心中一惊,莫非这宝盒,与那日小人所携的毡包,有什么关联? 他决定,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 太史公对少年说道: “小孩,你且随我来,我给你十两银子,买下这宝盒。 但你需带我去那树林看看。” 少年一听,眼中闪过惊喜,连忙点头答应。 不多时,太史公与苏念西、林小东和少年,一同来到城外的树林。 那少年,指着一棵大树下的位置:“就是这里,小人便是在此处捡到宝盒的。” 太史公环顾四周,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他准备离开,无意间瞥见草丛中,似乎有个微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太史公心中一动,赶忙拨开草丛,却什么也没发现。 苏念西见状,说道:“太史兄,莫不是你看错了?” 太史公皱眉说道:“我明明瞧见有个东西在动,说不定与那神秘队伍有关。” 此时,突然一阵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出现一支小卤簿队伍。 只是这次,那官员并未离开,而是径直来到太史公面前。 官员微微拱手,说道:“太史大人,多日不见。 那日我等匆忙离去,未及详谈。 这宝盒便是我家主人,让小人故意留下,引大人至此。” 太史公惊讶地问道:“你家主人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如此做?” 官员笑了笑,说道: “我家主人乃这世间灵物之主。 知晓大人宅心仁厚,故想与大人结下善缘。 这宝盒,并非能真的知晓过去未来,只是能感知人心,给出一些指引。 我家主人希望大人,能凭借此宝盒,多做善事,造福百姓。” 太史公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如此。 只是当日你家小人为何又将毡包带走?” 官员笑道:“那毡包中装的乃是开启宝盒真正力量的钥匙。 当日见大人并未追问,便想再试探一番。 如今看来,大人果然有缘。” 太史公感激地说道:“多谢你家主人美意,某定不负所托。” 言罢,那小卤簿队伍缓缓消失。 太史公手持宝盒,心中感慨万千。 这段奇幻的经历,也在城中流传,为这座古老的城市,增添了一抹神秘色彩。 第90章 小官人之二 《小官人》奇幻惊梦,奇物隐机。终章。 自太史公得宝盒后,凭借宝盒的指引,城中百姓受惠颇多。 宝盒之事,在城中传得神乎其神,引得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一日,一位身着华丽锦袍,自称是邻城富商之子的赵公子,带着一群家丁,气势汹汹来到太史公府邸。 这赵公子,平日里就横行霸道,无恶不作,听闻宝盒之事后,更是打起了歪主意。 他生得尖嘴猴腮,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透着狡黠与贪婪。 赵公子见到太史公,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假笑。 他皮笑肉不笑:“太史公,听闻您得了个神奇宝盒,能感知人心、指引善事。 我对这等奇物甚是好奇,不知能否借我一观?” 太史公心中警惕,深知此人绝非善类,委婉拒绝。 “赵公子,这宝盒虽有些奇妙之处,但不过是机缘巧合所得,且于我而言,是一份责任,不便外借。” 赵公子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三角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太史公,您如此不给面子,可别后悔。 这城里还没我赵公子办不成的事!” 说罢,袖子一甩,带着家丁扬长而去。 太史公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隐隐担忧,深知这宝盒怕是要给他招来大麻烦了。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城中突然传出,太史公借助宝盒妖言惑众,骗取百姓钱财的谣言。 不仅如此,还有人四处宣扬太史公与妖邪勾结,要危害全城百姓。 一时间,百姓们人心惶惶,对太史公的态度也变得复杂起来。 有些不明真相的百姓,甚至对太史公怒目而视。 面对这些谣言,太史公心中焦急万分,他明白这定是赵公子在背后搞鬼。 就在太史公苦恼如何应对之时,宝盒突然发出一阵微光。 太史公心中一动,赶忙拿出纸条写下心中疑惑:“宝盒啊宝盒,如今谣言四起,我该如何是好?” 少顷,纸条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真相自白,善恶有报,明日午时,城郊破庙。” 太史公看罢,心中有了主意。 第二日午时,太史公早早来到城郊破庙。 不多时,赵公子带着家丁也来了,还带来了许多被他蛊惑的百姓。 这些百姓,有的面露惧色,有的满脸狐疑,显然是被赵公子威逼利诱而来。 赵公子得意洋洋地站在众人面前,像只斗胜的公鸡,扯着嗓子说道:“太史公,今日你还有何话说? 你利用宝盒欺骗百姓,今日便是你的报应。 我今日就要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太史公镇定自若地说道:“赵公子,你为了得到宝盒,不择手段,造谣生事。 但善恶到头终有报,今日我便让大家看清你的真面目。” 说罢,太史公拿出宝盒,面对众人:“各位乡亲,这宝盒并非我用来骗取钱财之物,而是能指引我做善事的奇物。 今日,我便用它来揭开真相。” 太史公让众人将心中所想之事,写于纸条放入宝盒。 不一会儿,宝盒给出的答案皆准确无误,众人惊叹不已。 随后,太史公又对赵公子说道:“赵公子,你心中所想,宝盒也能知晓。” 赵公子心中虽有些害怕,但仍嘴硬道:“哼,少在这里故弄玄虚。我看你今日能耍出什么花样!” 太史公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放入宝盒中,他轻轻合上盖子,静静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宝盒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震动,紧接着,一道微弱的光芒,从宝盒的缝隙中透了出来。 太史公心中一紧,他知道,这是宝盒对纸条上内容的反应。 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宝盒的盖子缓缓打开,纸条静静地躺在里面,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太史公定睛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纸条上赫然写着赵公子为了夺取宝盒,不惜收买人心、造谣生事的种种恶行。 他用金钱和权势,诱惑那些原本正直的人,让他们为自己办事。 还编造出各种谣言诋毁他人,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还仅仅是冰山一角。 纸条上还揭露了赵公子平日里的所作所为,他强占民田,使得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他欺凌弱小,让那些无辜的人生活在恐惧之中; 他逼良为娼,将良家妇女逼入火坑,让她们受尽屈辱。 这些罪行简直是十恶不赦,令人发指! 太史公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无法想象,一个人竟然能如此丧心病狂。 众人见状,纷纷指责赵公子。 赵公子见事情败露,恼羞成怒,大喊道:“都给我住嘴!这一定是太史公搞的鬼! 家丁们,给我上,把宝盒抢过来!” 就在家丁们一拥而上之时,突然,天空中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破庙周围的树木,被吹得沙沙作响,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紧接着,一阵奇异的光芒从树林中射出,那支曾经出现过的小卤簿队伍,再次现身。 小人们个个神情严肃,手中的兵器闪烁着寒光。 赵公子和家丁们见状,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 赵公子颤抖着声音说道:“你……你们是什么东西?别……别过来!” 小官人并不理会他的求饶,指挥着小人们,将赵公子和家丁们团团围住。 小官人走上前,指着赵公子说道:“你这恶人,平日里作恶多端,今日还妄图抢夺宝盒,危害善良之人。 今日,便是你的末日!” 说罢,小人们一拥而上,对赵公子等人展开了攻击。 赵公子和家丁们,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此时面对这些神秘的小人,毫无还手之力,被打得哭爹喊娘。 在小官人的惩治下,赵公子终于尝到了恶果。 他瘫倒在地,满脸恐惧与懊悔。 被蛊惑的百姓,看到这一幕,也纷纷醒悟,对赵公子的所作所为感到不齿。 经此一役,太史公在城中的威望更高了,百姓们对宝盒也愈发敬畏。 太史公继续借助宝盒的指引,为百姓做更多的善事。 时光流转,太史公渐渐老去。 一日,宝盒突然光芒大盛,随后缓缓浮现出一行字:“使命已达,缘分将尽,明日清晨,归还山林。” 太史公看着宝盒,心中满是不舍,但他明白一切皆有定数。 第二日清晨,太史公带着宝盒来到城外那片树林。 他将宝盒轻轻放在当初少年捡到它的地方,只见宝盒光芒一闪,消失不见。 太史公望着宝盒消失的地方,心中默默说道:“再见了,宝盒。感谢你这些年的陪伴与帮助。” 回到城中,太史公将宝盒之事记录下来,传给后人,希望他们能明白,世间善恶终有报,要始终坚守善良与正义。 第91章 不求同生求同死 《祝翁》 济阳祝村的祝翁,五十八岁那年,在一个秋雨缠绵的黄昏咽了气。 儿女们哭哭啼啼,往灵堂搬纸扎,忽听竹床传来叩击声。 祝翁竟撑着坐了起来,眼睫毛上,还凝着未干的泪珠。 “爹!”长子手中的引魂幡掉在地上。 祝翁却直勾勾盯着老伴王氏: “我刚走到鬼门关,想起把你这把老骨头,丢给儿女们摆布。 冷热都要看人脸色,活着也没个盼头。” 他抓住王氏粗糙的手掌,“不如跟我一起走。” 满堂哗然。 次子赔着笑上前:“爹刚醒,许是魂灵没归窍,说胡话呢。” 王氏也拍着他手背哄:“你躺了三日水米未进,先喝口粥垫垫?” 祝翁推开递过来的粥碗: “我在黄泉路上走了五里地,越想越放不下你。 你收拾收拾,咱们一道走。” 王氏以为丈夫病中魔怔,笑着摇头出去了。 祝翁却抓着床沿要起身,险些把孝帐扯落: “快去!把陪嫁的蓝布衫找出来,黄泉路上冷。” 女儿只得去箱底,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袖口还缝着,去年她替母亲补的针脚。 “你真要我死?”王氏抱着衣裳进来时,语气已带了几分认真。 祝翁一脸严肃地拍着床板,对王氏的有些生气,他大声说道: “你当我在开玩笑? 我走之后,你要受多少闲气啊! 前天老三媳妇还嫌你烧的饭太咸呢!” 王氏坐在床沿,听到这话,心中一阵酸楚。 她缓缓伸出手,握住祝翁的手,轻声说道:“可咱们都活了大半辈子了,哪有说死就死的呢?” 她的手微微颤抖,仿佛想要抓住祝翁,不让他离开。 祝翁看着王氏,心中也不禁有些动容。 他反手按住王氏的手腕,感受着她掌心的温暖,叹了口气道: “暖又如何?等我埋进土里,你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了。” 王氏听了这话,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出。 她哽咽着说:“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我还有孩子们啊,他们会照顾我的。” 祝翁摇了摇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老伴啊,不是我自私,是我不忍心扔下你一个人,连一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 我刚才看见鬼差在院外徘徊,他们是来带我走的。 你跟我一起走吧,省得日后孤零零地过奈何桥。” 暮色浸透窗纸时,王氏忽然起身梳头。 银簪穿过稀疏的白发,镜中映出两张苍老的面孔。 祝翁不知何时,已挪到她身后,正盯着镜中,自己泛青的脸色。 “年轻时你总说,等儿女成家就带我去县城看杂耍。” 王氏对着镜子轻笑,“如今杂耍班子早散了。” “到了阴间,有的是热闹。”祝翁从匣子里摸出块胭脂,那是女儿出嫁时剩下的,“抹点红,路上好认。” 王氏任由他在自己颧骨上抹了道褪色的桃红,忽然问:“你说鬼门关外卖的孟婆汤,甜的还是苦的?” “管他呢。”祝翁把她往床边推,“有你作伴,喝砒霜也甜。” 儿女们挤在房门口,看着老两口并排躺在竹床上,像新婚夜那样肩并着肩。 祝翁的手搭在王氏腰间,仿佛回到四十年前,那个盖着红盖头的夜晚。 “闭眼吧。”祝翁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我数到三,咱们一起咽气。” “一……二……”王氏忽然笑出声,“你年轻时赌钱输了,也是这么哄我当掉陪嫁镯子的。” “这次没骗你。”祝翁攥紧她的手,“三。” 屋里静得,能听见秋雨打在瓦上的沙沙声。 长子壮着胆子上前,只见母亲嘴角的笑意,渐渐凝固。 眼睫毛缓缓垂下,像两只会合的蝶翅。 再看父亲,早已没了呼吸,掌心还攥着母亲一缕灰白的头发。 …… “你说这祝翁,到底是深情还是自私?”巫梅拨弄着床头灯,让它更亮一些。 屏幕里的蒲松龄,望着窗外晃动的树影。 “初看是伉俪情深,细想却透着股子拧巴。 他怕妻子受委屈,却没想过强拉她共赴黄泉,反让儿女们担了‘逼死母亲’的罪名。” “我倒觉得,他是活了一辈子,才明白最离不开的是枕边人。”巫梅抚摸着茶盅。 “你瞧他醒来第一句话,不说儿女,只念着老伴——这把年纪,还能这么赤诚,倒有些可爱。” “赤诚?”蒲松龄放下笔, “若真为妻子着想,该让她好好活着,替他看顾孙辈,才是正理。 强求同死,恐怕是怕,自己路上孤单罢了。” 巫梅摇头笑了:“你这话说得太冷。 世人皆怕死,若不是把对方当作命根子,谁愿意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又急着跳进去? 我倒羡慕祝翁夫妇,能在同一个时辰闭眼,连孟婆汤都省得喝两碗。” 蒲松龄忽然笑出声:“你这论调,倒像《长恨歌》里说的‘在天愿作比翼鸟’。 只是人间多的是‘孔雀东南飞’,能同死的夫妻,未必都有同生的福气。” “所以才显得稀奇。”巫梅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 “你看这世上,多少夫妻吵了一辈子,临了连句软和话都留不下。 祝翁就算自私,至少让老伴知道,她在他心里,比那条命还重。” 柔和的床头灯灯光,映得巫梅脸上光影摇曳。 蒲松龄忽然提笔,在稿纸上落字: “情到深处,本就难分对错。 但求同心,何惧同归?” 巫梅探头一看,笑着摇头: “你这评语,倒是温情多了。” …… 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突然,一只夜鸟从黑暗中疾驰而出,它的翅膀急速扑棱着,发出轻微的“扑扑”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是打破了某种平衡。 夜鸟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迅速掠过窗前,带起一阵轻风。 轻风惊落了枝头残留的雨滴,它们像是精灵,溅起微小的水花。 与此同时,黄泉路上,一对老夫妇正缓缓前行。 他们相互搀扶着,朦胧的冥界里,显得有些模糊。 老夫妇步伐蹒跚,脚下,是忘川河畔的曼珠沙华。 神秘的花朵,在黄泉路上绽放,花瓣如血,花蕊如金,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老夫妇的衣角,不经意间拂过曼珠沙华,还带着淡淡的人间烟火气。 这烟火气,是他们在人间生活的痕迹,是他们对尘世的眷恋。 也许,在另一个世界,他们,同样可以做到不离不弃。 第92章 西江龙泪六百年 《猪婆龙》 西江蜿蜒如银带,沿岸渔村流传着“水猴子拖人”,“江猪拜月”的怪谈。 最骇人的,却属猪婆龙。 那东西形似龙却短了丈许,背甲青黑如铁,尾鳍一拍能掀起三尺浪。 暮色来时,便有渔翁看见它贴着芦苇荡横飞,鹅鸭群惊起的叫声里,常混着幼童“龙来啦”的惊呼。 陈阿七蹲在码头上刮鱼鳞,听着邻船老艄公,又在给外乡人讲古: “这江里的猪婆龙,专挑落单的鹅鸭下嘴。 二十年前有个货郎夜渡,被那畜生顶翻了船,捞上来时浑身都是齿印。” “这老家伙,又在瞎咧咧!” 陈阿七啐了口血水,他左腕上,三道狰狞的疤痕,正隐隐作痒,那是五年前猎猪婆龙时,被尾鳍扫的。 “要真那么凶,我陈家的刀怎么能年年换银子?” 巳时三刻,一艘乌篷船泊在陈家村渡口。 船主是个穿茧绸衫的江右客,腰间坠着“裕丰号”的铜牌。 他掀开舱帘,露出舱底铁笼里的黑影。 那畜生正蜷成一团,铜铃大的眼睛盯着岸上的鹅群。 “陈爷,久仰大名!”江右客堆着笑,往陈阿七手里塞了锭银子。 “小的在鄱阳湖捕了这头猪婆龙,想借您的刀切分 ,日后赚了钱三七分账。” 陈阿七用刀尖挑起铁笼锁扣,火光映得他满脸横肉发亮: “友谅公的规矩,外姓人碰不得龙肉。你这笼中兽……” 话未说完,铁笼突然剧烈晃动。 猪婆龙张开血盆大口,锯齿状的利齿,擦着陈阿七指尖划过,腥臭的涎水溅在他麻鞋上。 江右客惊得后退半步,却见陈阿七突然咧嘴大笑:“好小子,力气比去年那头大!” 三日后,江右客的船行至钱塘江口。 猪婆龙被铁链拴在船头,背甲在阳光下,泛着幽蓝光泽。 船工老林蹲在舷边淘米,忽然指着江面惊呼:“快看!那畜生在拜月!” 众人望去,只见猪婆龙昂起头,喉间发出类似牛鸣的低吼,前爪竟似人般合十。 江右客掏出怀表:“戌时三刻,正好涨潮。” 话音未落,铁链突然绷直,畜生尾部拍打水面,激起的浪花泼湿了半个甲板。 “快加锁链!”陈阿七抄起鱼叉冲过去,却见猪婆龙眼中竟流出血泪,那模样竟似孩童般哀戚。 他手腕的旧伤突然剧痛,恍惚间看见,五年前那头被宰杀的猪婆龙,临死前也是这般眼神。 “哐当”一声,寸粗的铁链被挣断。 猪婆龙腾空跃起,背鳍划破夜空,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坠入江心。 刹那间,江水倒卷,船身剧烈倾斜,装满瓷器的木箱,纷纷滚入水中。 江右客死死抓住桅杆,听见陈阿七在浪涛中嘶吼:“它在召同类!” 巨浪退去时,陈阿七抱着块船板漂到岸边。 远处,江右客的乌篷船已碎成齑粉,滔滔江水中浮着无数青黑色的背甲。 足有七头猪婆龙在盘旋,却没有一头靠近他。 “阿七哥!”渔村少年划着舢板来救他,腰间挂着刻有“陈”字的鱼刀。 “老艄公说,猪婆龙是友谅公座下大将转世,只咬外姓人!” 陈阿七望着腕上的疤痕,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的话: “咱们陈家吃了六百年龙肉,那畜生见了咱们的刀,就知道是自己人。 但切记,若见着流泪的猪婆龙,须得放生,那是友谅公托生的。” 他摸出怀里的银哨子,吹出短促的三声响。 奇迹般地,群龙竟纷纷掉头,尾鳍拍起的浪花,在月光下映出七彩虹光。 少年看得目瞪口呆:“阿七哥,你吹的是啥?” “是‘回龙令’。” 陈阿七望着龙群消失的方向,旧伤竟不再作痛。 “友谅公当年兵败鄱阳湖,留下话,陈家子孙可食龙肉,但须留一线生机给这江里的活物。” 康熙年间,有个姓柯的书生乘船过西江,见船头挂着猪婆龙的脊骨,便向船主请教吃法。 船主惊得跪倒:“小人不知您是友谅公后裔! 这畜生须得用陈家村的刀宰,配鄱阳湖的野椒炖,才有滋味。” 书生抚着腰间祖传的玉牌,牌上“陈”字篆文已被磨得发亮。 他望着窗外江景,忽然想起族谱里的记载:“吾祖友谅,与太祖战于鄱阳,兵败身死。 其麾下将士化为猪婆龙,世守西江。 柯陈二族,永享食龙之权,以慰忠魂。” 江风卷着细浪拍在船舷,远处传来隐约的牛鸣声。 书生摸出随身携带的《西江异物志》,在“猪婆龙”条目下批注: “世传友谅公旧部所化,故柯陈食之无妨。 然见泪必放,见伤必医,此二姓与龙,非渔猎,乃因果也。” …… “这猪婆龙的故事,倒像是友谅公的余波。” 巫梅合上书卷,望着案头新烹的鲈鱼。 “世人只知朱元璋火烧陈友谅,却不知江里,还游着这么多‘忠魂’。” 蒲松龄往炉中添了块炭,火星子溅在《聊斋》稿纸上。 “柯陈二族食龙肉而不受害,看似特权,实则是背负了六百年的因果。 你看那陈阿七见泪放生,哪里是怕报应,分明是知道,有些债,是要世世代代还的。” “我倒觉得,这故事里最奇的是猪婆龙的眼泪。” 巫梅用筷子拨弄着鱼骨。 “畜生落泪,竟比人还通人性。 陈阿七手腕的旧伤发作,恐怕不是疼在皮肉,是疼在心里。 他杀了那么多龙,终究还是被龙的眼神点醒了。” 蒲松龄点头:“所以我写‘猪婆龙能横飞’,实则是写‘忠魂不死’。 当年鄱阳湖的战火,早已熄灭,可江里的畜生,却还记得恩怨。 人不如畜生赤诚,可不悲哉?” “你这枝笔,真是刀刀见血。” 巫梅笑着摇头。 “世人总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却不知异类之间,反倒有真性情。 柯陈二族食龙肉,龙却不害他们,这哪里是‘不敢食’,分明是‘不愿伤’啊。” 蒲松龄忽然搁笔长叹:“但愿世间人,都能像这江里的畜生般,恩怨分明,因果清楚。 莫学那江右客,为了几两银子,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 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西江的浪声隐约可闻。 仿佛六百年前的金戈铁马,都化作了这江面上,一声悠长的牛鸣。 诉说着人间,最质朴的忠义与慈悲。 第93章 白羊皮里种善因 《某公》羊皮记生死。 陕右书生柳明川,蹲在结冰的河岸上,呵出的白气在暮色中消散。 他攥着半块硬饼,手冻得发紫,忽然听见冰面下传来闷响。 三丈外的冰层裂开个窟窿,酒气熏天的醉汉,正扑腾着往下沉。 皂靴上的铜铃铛,在水面上漾起圈涟漪。 “救人!”柳明川甩掉书箱,解下腰间绦带抛过去。 醉汉抓住绦带时,他才看清对方,是县城有名的泼皮刘三,上月还在茶馆掀过他的书桌。 柳明川牙一咬,将冻僵的手指插进岸边积雪,拼尽全力往后拽。 冰面又裂开几道缝,他膝盖重重磕在石棱上,却死死攥住绦带不松手。 三日后,刘三拎着二斤猪头肉来致谢时,柳明川正趴在桌上咳血。 他推开油腻的纸包,望着窗外飘雪:“不必谢我,只望你今后少喝些酒。” 刘三挠着后脑勺嘿嘿笑,没注意到书生咳在帕子上的血,已将绢面洇成红梅。 鬼差的锁链撞上“鬼门关”匾额时,柳明川才惊觉。 掌心,还攥着半片冻硬的饼。 阴火在两侧荒草间明灭,他望见忘川河上,漂着无数灯盏,每盏都映着阳世人的面孔。 有张灯影忽然凑近,竟是刘三抱着酒坛在哭。 “柳明川,阳寿四十八,寿终正寝。” 判官的狼毫在生死簿上顿了顿。 “然生平悭吝:施粥时克扣三成米粮,见乞儿冻毙于巷口,未施援手……” “小人曾救刘三性命!” 柳明川急得向前半步,锁链却突然收紧,勒得他脖颈生疼。 阎罗王指尖敲了敲惊堂木,殿东侧的兽皮,突然莫名自动。 一张白羊皮啪嗒落地,皮毛上还沾着新鲜血渍。 柳明川浑身发冷,那皮毛的形状,与他右肩的胎记,分毫不差。 判官翻开另一册黄绫:“查三年前腊月廿三,柳明川救刘三于冰河,确有此事。” 阎罗王审视着阶下书生,目光扫过他攥紧的拳头:“你救刘三时,可曾想过图报?” “……但望他能改过自新。”柳明川忽然想起刘三走后,自己卖了过冬的狐裘,才凑够药钱,喉头涌起腥甜。 “小人本就命不久矣,救人性命乃书生本分。” “既存善念,可免堕畜生道。”阎罗王挥手示意鬼差,“剥去羊皮,放他还阳。” 柳明川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已有张白羊皮,覆在自己身上,绒毛正缓缓扎进皮肉。 鬼差抓住皮角用力撕扯,剧痛从肩膀炸开。 他看见,自己的血珠溅在生死簿上,竟化作朵朵小白花,每朵花蕊,都映出当日救刘三的场景。 “啊!”柳明川疼得蜷缩在地,右肩传来牵扯感,似有无数细针扎进骨头。 羊皮已撕下大半,唯余肩头铜钱大小的一块,皮下血管清晰可见,竟在微微跳动。 “罢了,留个记号,让世人知善有善报。” 阎罗王挥袖间,殿内阴风大作,柳明川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耳畔响起母亲哭灵的声音。 “明川!明川!”母亲的声音从棺盖缝隙漏进来,带着哭腔的颤抖。 黑暗中,柳明川猛地睁眼,这才惊觉,自己躺在狭小的棺木里,鼻尖萦绕着新漆与纸钱的味道。 棺盖被推开一条缝,月光落进他眼里,映出母亲满是泪痕的脸。 她鬓角的白发,比记忆中又多了几缕,攥着棺沿的双手,因为用力而泛白。 “娘?”柳明川喉咙发紧,想抬手却撞在棺木上。 “诈、诈尸了!”守灵的侄儿举着引魂幡后退三步。 烛台摔在青砖上,火苗溅在柳明川袖口。 妻子抄起供桌上的桃木剑,见他右肩的白羊毛时,剑尖哐当落地。 那撮毛在火光中轻轻颤动,与他们儿子满月时,剃下的胎发一般柔软。 母亲却不管这些,伸手拂开他额前冷汗浸透的发丝:“我的儿,你可吓死娘了……” 她的手带着灶台的余温,混着线香的气息,让柳明川眼眶发酸。 棺外传来道士的惊呼:“此乃回魂之兆!速备姜汤!” 人群这才如梦初醒,有人踉跄着去烧水,有人慌忙扶起倒地的烛台。 此后三年,柳明川成了陕右奇人。 每到阴雨日,肩头羊毛便会渗出血珠,触碰时能听见冰河开裂的声音。 他替乡邻写阴文时,笔下常浮现鬼差形貌,却从未收过一文润笔费。 唯有刘三常,来帮他劈柴担水,偶尔休息时,总能听见远处,传来醉汉哼歌的调子。 冬至前夜,柳明川梦见刘三浑身水淋淋。 走进书房,怀里抱着个裹白羊皮的婴儿。 “恩公当年拽我上岸时,我手里攥着块羊骨,原是要拿去换酒的。” 刘三将婴儿放在桌上,羊皮展开后,柳明川肩头的白羊毛发,竟簌簌飘落。 见此一幕,他心中惊喜且欣慰:“我柳明川,虽然不是大善人,但也并非大恶人,当初救起刘三,总算有了回报!” 刘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今我已投胎转世,这因果,也算还清了。” 次日清晨,柳明川摸着光滑的右肩,在书桌发现半块羊骨,骨头上刻着“善”字。 窗外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他望见刘三家的烟囱升起炊烟。 烟柱竟化作白羊形状,在雪地里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 二十年后,柳明川在书桌前无疾而终。 鬼差来拘魂时,见他右肩光洁如初,生死簿上“悭吝”二字已被擦去, 被一行小羊的脚印所取代。 “可知为何留你半片羊皮?” 阎罗王指着幽冥镜,镜中映出柳明川救刘三后,将最后一块饼掰碎,喂给冻僵的野狗。 “凡善念,必有回响。 你救的虽是泼皮,却也是救了一条性命。 这半片羊皮,原是上天给你的记号。” 柳明川望着镜中自己的魂灵,已不再是中年书生模样,倒像是当年,那个在冰河边拼命拽住绦带的少年。 忘川河上,无数灯盏正朝他飘来。 每盏灯里,都盛着他此生微小的善念,在幽冥深处,化作永不熄灭的星光。 第94章 快刀斩尽奸恶人 《快刀》 崇祯十五年,济南府的柳叶刚染上秋霜,城门口的斩妖台已被鲜血洇得发暗。 捕快陈九斤,抚摸着腰间横刀。 这柄雁翎刀,随他斩过七十二颗盗首,刃口至今未卷。 “陈爷,今日斩的是章丘马六的余党。”小捕快递来酒葫芦,手却在发抖。 “听说那伙人专劫官粮,砍起人来比土匪还狠。” 陈九斤灌了口辣酒,刀鞘上“斩鬼”二字被磨得发亮:“再狠的人,见了我的刀也得服软。” 他望向被押解而来的盗群,忽然眯起眼。 队伍末尾的年轻人戴着镣铐,却昂首望着天边南飞的雁群,嘴角还沾着草屑。 “你,过来。”陈九斤扬了扬下巴。 年轻人被推搡着上前,陈九斤瞥见他手腕上的刺青:半截断刀。 “章丘马六的人?” “回爷的话,小的姓陆,唤作青崖。” 年轻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忽然笑了,“早闻陈爷刀快,今日可有幸见识?” 陈九斤挑眉,手指叩了叩刀鞘:“你倒不怕死。” “怕与不怕,都是个死。”陆青崖望向斩妖台边的槐树,落叶正扑簌簌落在刑具上。 “只求陈爷给个痛快,听说您的刀‘斩首无二割’,若能死在这刀下,也算值了。” 午时三刻,日头被云翳遮住半张脸。 陆青崖跪在斩妖台前,后颈的碎发被风掀起,露出淡青色的胎记。 陈九斤解下腰间横刀,刀刃在阴云中泛着冷光,围观百姓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 “陆青崖,你可知罪?”监斩官拍了惊堂木。 “知罪。”陆青崖盯着刀刃,“但求陈爷动手。” 陈九斤踏前半步,靴底碾碎一片枯叶。 十年前,第一次行刑,手抖得险些握不住刀,是师父在耳边说:“刀快,心要更稳。” 刀光闪过,如电劈云。 陆青崖的头颅滚出三尺远,眼睛却还睁着,嘴角竟带着笑意。 围观人群发出惊呼,却见那头颅,在青石板上转了三圈,忽然开口:“好快刀!” 寂静瞬间笼罩刑场,连监斩官手中的朱笔都掉在地上。 陈九斤握着刀的手,第一次发颤,陆青崖的身子,仍跪在原处,颈间血如泉涌,却未即刻倒下。 三日后,陈九斤在城西乱葬岗烧纸。 秋风卷着纸钱灰扑在他脸上,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 他望着陆青崖的坟头,新立的木牌上,写着“义士陆青崖之墓”,这是他偷偷置办的。 “你究竟是谁?”陈九斤对着墓碑喃喃,“马六的人怎会有这种气派?” 忽闻身后草木响动,陈九斤反手拔刀,却见个蓬头垢面的老乞丐,举着破碗。 “官爷行行好,赏口酒喝。” 酒葫芦递过去的瞬间,乞丐袖口滑落,露出与陆青崖腕间,一样的断刀刺青。 陈九斤瞳孔骤缩,刀鞘已抵住对方咽喉:“说!陆青崖是什么人?” 乞丐咳嗽着跪下:“陈爷容禀……陆爷本是济南府学廪生。 去年章丘闹饥荒,官府私吞赈粮,陆爷便带着我们劫了官仓……” 陈九斤的刀“当啷”落地。 想当初,陆青崖被押解时,望向天边大雁的眼神。 那是读书人,才有的清正。 断刀刺青在暮色中,晃得他眼疼,那是“替天行道”的暗语,江湖上唯有义盗,才会纹在腕间。 半月后,陈九斤接到密令:剿杀章丘余党。 他望着案头的令牌,想到陆青崖头颅滚动时的喝彩,那声音竟比刀啸更清晰。 深夜,他悄悄潜入府衙库房,撬开了尘封多年的卷宗。 “崇祯十四年,章丘县饿死百姓三千二百一十四人……” 陈九斤的手指,划过泛黄的纸页,指甲深掐掌心。 卷宗里夹着半张告示,“奉旨开仓放粮”的朱批下,是密密麻麻的缺粮记录。 经办官员,正是如今的济南知府。 五更天时,陈九斤背着横刀出了城。 章丘山林里,他遇见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衣襟上别着半截断刀。 “陈爷是来杀我们的?”妇人将孩子护在身后,却没有逃跑。 “陆爷说,您刀下不斩无辜。” “陆青崖说过我什么?”陈九斤握紧刀柄。 “他说,陈爷的刀是好刀,可惜握刀的手,被官府蒙了眼。” 妇人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陆青崖的遗书。 “他早知道难逃一死,只望陈爷能看清楚,这世道……” 信纸在风中展开,墨字力透纸背:“愿以我血,洗君刀刃之垢。” 陈九斤想起刑场上那声“好快刀”,原来不是赞刀,是赞他终究没有辜负,这柄刀的锋芒。 济南府衙的正堂里,知府大人捧着茶盏,望着下首的陈九斤。 “听说你去了章丘?余党可曾剿杀干净?” “回大人的话,斩了。” 陈九斤向前半步,横刀出鞘三寸。 “但有一人,下官想斩了大他。” “谁?”知府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个人,就是你。”陈九斤毫无表情。 知府的茶盏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在脚踝:“你、你敢……” “陆青崖临刑前问我,刀为什么快。” 陈九斤的刀光,映着对方惊恐的脸。 “我说,因为刀不认人。 现在才明白,刀若认不清善恶,越快越伤人。” 刀刃闪过,知府人头落地。 陈九斤望着堂前“明镜高悬”的匾额。 那四个字,被血溅得模糊不清,倒像是陆青崖坟头的落日。 城外忽然传来马蹄声,是新上任的巡抚带着卫队赶来。 陈九斤横刀插在地,声音清冷: “陆青崖的头颅,转了三圈,那是要我,替他看清楚这世道。 如今我看清了,这刀,也该换个握法了。” 康熙年间,有个老捕快常在济南城西说书,讲的是明末义盗与快刀捕头的故事。 说到陆青崖头颅喝彩时,台下总有人惊呼:“那快刀后来如何了?” 老捕快便摸着腰间空鞘笑: “刀嘛,自然是斩尽了贪官,又去斩江湖上的不平事。 听说有人在泰山见过个刀客,腕间纹着断刀,用的是柄雁翎刀,刀背刻着‘斩鬼’二字。 那刀光啊,比天上的闪电还亮。” 月光漫过茶盏,照见老捕快眼角的刀疤。 他望着天边银河,忽然想起陆青崖的遗书最后一句: “若刀刃必沾血,愿染的是奸佞之血,而非百姓之血。” 远处传来梆子声,惊起栖鸟,恰似当年斩妖台上那道快刀,劈开了笼罩人间的迷雾。 第95章 血溅司马府(侠女1) 《侠女》之一。 崇祯二年的杭州城,雪后初霁。 十八岁的王樱,蹲在厨房灶台前,往竹篮里垫上棉帕子。 笼屉掀开的瞬间,蟹粉包子的热气,扑上她冻红的鼻尖。 笼布上绣着的“梅影”二字,是母亲去年教她绣的女工纹样。 “樱儿又在给父亲做点心?”母亲掀开风门进来,鬓边别着朵白梅,“当心手烫着。” 王樱抬头笑:“爹昨日说想吃我调的蟹肉馅,还夸我刀工比庖厨师傅还好。” 她晃了晃手中的柳叶刀,刀刃映出窗外盛开的梅树。 这把刀本是母亲的陪嫁,因她自小对刀枪棍棒过目不忘。 父亲便特意请铁匠,将其改作玲珑短刀,既作点心刀,亦可防身。 正说着,前院传来砸门声。 “哐当”一声,朱漆大门被撞开,十几个锦衣卫冲进庭院,腰间佩刀,在雪地里划出冷光。 王樱拽着母亲,躲进影壁墙后,只见父亲被铁链捆在梅树下,胸前的“獬豸”补子,已被鲜血浸透。 “王崇焕,你可知罪?”为首的千户把玩着九环刀,刀鞘上“东厂”二字锃亮。 父亲啐了口血沫:“某不过弹劾魏忠贤贪墨军饷,你们便栽赃通敌?” 千户挑眉,刀尖挑起父亲的乌纱帽:“在东厂眼里,说你通敌,你便通敌。” 刀刃划过咽喉的瞬间,王樱手中竹篮坠落。 雪白的包子滚入雪地,被父亲的血染成红梅状。 母亲惊呼着扑向尸体,却被千户一把抓住发髻,银簪断裂声中,王樱看见母亲鬓角的白发。 昨日晨起替母亲梳头时,那里还只有几根银丝。 “杀!一个活口不留。” 千户话音未落,王樱已拽着母亲往角门跑。 身后传来利爪撕裂锦缎的声响,她转头望去,只见千户化作白狐腾空而来,长尾扫落半树梅花。 那是三天前她在厨房切蟹时,随手掷出的菜刀所伤。 “走!”母亲的血溅在她脸上,温热而粘稠。 王樱翻过院墙时,肩头被狐爪扫过,剧痛中她摸向腰间。 那里别着父亲送的梅花镖,共有九枚,是她十五岁生辰时,父亲用镇宅梅枝,熔铸而成。 父亲曾说:“我儿天生神力,腕间准头惊人,莫要辜负了这双眼睛。” “畜生!” 三枚梅花镖破空而出,一枚擦过狐眼,两枚钉入狐爪。 白狐哀鸣着坠落在雪地,王樱趁机背起母亲冲进小树林。 小树林深处,有座废弃的土地庙,王樱将母亲扶到供桌前。 后背的伤口,深可见骨,但气息仍在。 “樱儿……”母亲颤抖着摸她的脸。 “还记得你七岁那年,在后园偷拿父亲的佩刀玩耍,竟无师自通摆出‘寒梅式’刀架? 你父亲当时就说,我家樱儿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 王樱点头,泪水大颗大颗往下掉。 那年她不过随意挥刀,竟将飘落的梅花,齐齐削成两半。 父亲惊叹之余,便开始亲自传授她“寒梅十三式”。 “魏忠贤贪墨的军饷……”母亲咳嗽着,从怀里掏出半卷账本。 “藏在西湖断桥的石缝里……那三十万两白银,是他通敌买马的铁证……” 话音未落,庙门突然被撞开。 白狐抖落毛上的雪粒,眼中凶光更盛:“小娘子,你以为逃得掉?” 王樱将母亲藏进供桌下,反手抽出腰间短刀。 那是用父亲的断剑改铸的,刀刃只有七寸,却淬过梅花毒。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丹田处有热流涌动,这是父亲教她的“梅花吐纳术”,可在危急时刻凝聚气力。 “你为何非赶尽杀绝?”她握着刀的手虽在抖,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如刀般剜向千户。 白狐冷笑,化作千户模样: “你父亲若不追查‘梅花峪军饷案’,何至于此? 那三十万两白银,可是魏公公给关外铁骑的‘买路钱’。” 王樱瞳孔骤缩。 半月前她路过父亲书房,曾听见“梅花峪守将与东厂私通”的密谈,此刻方知竟牵扯到魏忠贤。 她想起父亲常说“为官者当如梅花,清骨傲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我东厂的厉害。” 千户挥刀劈来,刀锋带起的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王樱侧身避过,短刀划向对方咽喉。 这招“梅枝横斜”,她曾在梅树下练过千百遍,此刻使来,竟比平日快了三分。 她这才惊觉,生死之际,体内有股莫名的力量,催动着招式。 千户退了半步,眼中闪过惊讶:“想不到司马府的女眷,竟能将‘寒梅十三式’使到第七重!” “我爹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王樱想起每个月的十五,父亲都会带她到后园练刀,说是“强身健体”,实则暗中传授她克敌之法。 刀光中,她看见供桌下母亲的衣角,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狠劲,“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第七刀劈出时,王樱的衣袖已被鲜血浸透,但她越战越勇,只觉手中短刀如有神助。 千户的九环刀,磕飞她的短刀,刀锋抵住她咽喉:“可惜了这副容貌,本该给咱家做个通房丫鬟。” 王樱盯着他缺角的狐耳,忽然笑了:“你闻见什么味道了吗?” 千户皱眉,忽然闻到淡淡的梅香,王樱发间的梅花簪,在发烫。 那簪子是父亲,特意为她打造的机关暗器,内藏十二枚梅花针,此刻正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震动。 “去死吧!” 簪尖弹出的瞬间,王樱用尽全身力气撞向对方。 梅花针带着剧毒刺入千户眉心,他惨叫着化作白狐,窜向远方。 “樱儿!”母亲的声音从供桌下传来,虽微弱却清晰。 王樱踉跄着扑过去,见母亲虽脸色惨白,却仍有脉搏:“娘,您撑住!我们去金陵,找表舅……” 她想起母亲曾说,金陵秦淮河畔有位姓顾的远亲,或许能暂避风头。 雪越下越大,王樱将母亲背在背上,短刀咬在口中,腰间梅花镖重新排布妥当。 她摸出父亲留下的地图,认准了通往金陵的官道,靴底踩碎雪地枯枝,发出“咯吱”声响。 “爹,您说过我天生是使刀的料,”她对着漫天飞雪喃喃。 “如今女儿终于明白,这把刀不是用来切糕饼,是用来斩奸邪的。” 三日后,金陵城,秦淮河畔。 王樱扶着母亲,躲在一艘破旧的乌篷船里,身后传来锦衣卫的喝问声。 母亲的伤口已简单包扎,但高烧未退,掌心烫得惊人。 “姑娘,前头就是顾家庄,”船家低声提醒,“再往前就是东厂的暗桩了。” 王樱点头,摸出怀中仅剩的碎银塞给船家。 她望着河岸上的灯笼,想起父亲说过“顾氏乃忠良之后,可托付”,心中忽然涌起一线希望。 “娘,您伤好了,我们就在这秦淮河畔隐姓埋名,。 等我查清魏忠贤的罪状,定要让天下人知道,我王家从未负过朝廷。” 母亲微弱地扯了扯她的衣袖,轻轻说道:“樱儿,你的刀法……比你父亲当年还利落……” 王樱鼻子一酸,抬头望向对岸。 只见一棵老梅树临江而立,枝头竟有花苞初绽,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却始终未折。 她摸了摸肩头结痂的伤口,那里正隐隐发烫,如同她胸腔里燃烧的复仇之火。 从此,秦淮河畔多了对卖绣品的母女。 没人知道,那绣着梅花的绢帕里,藏着能取人性命的飞刀。 也没人知道,那总是低头绣花的少女,腕间劲力能捏碎铜钱,眼中眸光可洞穿夜色。 因为她是王樱,是带着血海深仇的“梅花刺客”,更是天生的刀客。 第96章 报恩送温情(侠女2) 《侠女》之二 金陵城的秦淮河畔,住着一位姓顾的书生。 他自幼饱读诗书,书画俱佳,却因家道中落穷困潦倒。 年近二十五,仍未娶妻,每日靠替人作画换取薄资,与老母相依为命。 家对门有处空宅,近日搬来一老妇与少女,因宅中无男丁,邻里皆未深究她们的来历。 暮春时节,顾生从市集卖画归来,忽见一位少女,从母亲房中走出。 她身着素色襦裙,年约十八九岁,生得明眸皓齿,身姿窈窕。 气质却冷若冰霜,见了生人也不避让。 顾生疑惑询问母亲,母亲笑道:“这是对门姑娘,方才来借针线。 她家只有母女二人,看举止不像贫家出身。 我问她为何还未许配人家,她说要侍奉老母。 明日我便去拜访她母亲,探探口风,若她们要求不高,你可娶她为妻,也好替她赡养母亲。” 次日,顾母带着绣帕登门。 少女的母亲是位耳聋老妇,家中,连隔夜的粮食都没有,全靠少女刺绣维持生计。 顾母委婉提出,两家合住,老妇似乎有意。 转头询问女儿,少女却沉默不语,神情颇为不悦。 顾母只好作罢,回家后对顾生感慨:“那姑娘莫非嫌弃我们家贫? 她平日不言不笑,美如桃李却冷若冰霜,真是个奇人!” 母子二人只得叹息作罢。 一日,顾生在书斋作画,忽有位少年登门求画。 这少年容貌秀美,举止轻佻,自称住在邻村,此后每隔一两日便来一次。 渐渐熟稔后,少年言语间多了调笑之意,顾生试探着抱他,他也不拒绝,两人竟有了私情。 一日,少女从窗外经过,少年盯着她的背影问:“这是谁家女子? 生得这般艳丽,神情却让人畏惧。” 不久,顾母对顾生说:“方才那姑娘来借米,说家中已断炊多日。 她这般孝顺,实在可怜,你该多接济她。” 顾生背了一斗米,送到少女家中,少女收下米,连句谢话也没有。 此后她常来顾家,见顾母做针线,便主动帮忙缝纫; 出入堂屋,操持家务如同儿媳。 顾生越发感激她,每次得到别人馈赠的食物,必定分一份给少女母亲,少女也只是默默接受。 忽一日,顾母大腿内侧生了毒疮,日夜哀嚎。少女得知后,每日数次到床前 探望,替顾母清洗伤口、敷药。 顾母难为情地说:“唉!若能有你这样的儿媳,我就算死也甘心了!” 说罢便哽咽。 少女安慰道:“顾公子这般孝顺,比我这寡母孤女强上百倍。” 顾母叹道:“端屎端尿的活儿,岂是孝子能做的? 我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只担心顾家香火无人延续啊。” 正说着,顾生进来,顾母哭道:“多亏这位姑娘照料,你定要记住她的恩情。” 顾生连忙伏地拜谢。 少女却说:“公子善待我母亲,我还未谢你,你又何必谢我?” 顾生对她越发敬爱,只是她举止严肃,不敢有半分轻薄。 一日,少女出门时,顾生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少女忽然回头,对他嫣然一笑。 顾生喜出望外,忙跟到她家,试探着表白心意,少女竟未拒绝。 事后,少女严肃地说:“此事只能有一次,不可再有下回!” 顾生嘴上答应,次日又来邀约。 少女脸色一沉,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后两人虽常见面,少女却再无好脸色,顾生稍开玩笑,她便冷声讥讽。 一日,少女突然问顾生:“近日来的那个少年是谁? 他举止轻佻,多次对我无礼。看在你与他亲近的份上,我一直容忍。 你替我转告他:再敢无礼,就别怪我不客气!” 顾生当晚,便将话转达给少年,劝道:“你务必小心,她不好惹!” 少年冷笑道:“既然不好惹,你为何能与她亲近?” 顾生忙说没有,少年又道:“若没有,我那些调笑的话,她如何能听到?”顾生哑口无言。 少年又说:“也替我转告她:别假惺惺装正经,不然我就把她的事宣扬出去!” 顾生大怒,少年这才离去。 一日夜里,顾生独坐书斋,少女忽然笑着进门:“我与公子情缘未尽,这莫非是天意?” 顾生狂喜,将她抱入怀中。 顾生的手,还未触到少女鬓边碎发,院外突然响起,有东西踩人踏瓦片。 少女瞳孔骤缩,反手将他按在书案后,革囊已滑入掌心。 木门“吱呀”裂开半道缝时,她已单膝跪地旋身抽刀。 寒芒出鞘的脆响中,少年嬉皮笑脸的面孔,被刀刃映得扭曲。 “好个‘贞洁’妇。”少年话音未落,匕首已擦着他耳际,钉入门框。 刀柄震颤声中,少女借力腾空,靴底踢翻铜香炉。 顾生眼前掠过一片紫烟,只听见皮革撕裂声,狐狸哀鸣混在一起。 待浓烟散去,少年已退至庭院槐树旁,腰间锦袍,被划开尺许长的口子。 苍白皮肤下,跳动的青色血管。 “你以为化形便能瞒过我?”少女踏碎满地香灰,匕首在月光下划出冷冽弧光。 少年突然化作白狐,窜上墙头,尾尖扫落几片槐叶,却见刀光,比夜风更快。 …… 第97章 离别终有时(侠女3) 《侠女》终章。 少女眼尖,看到白狐左耳缺了一角,那是她三年前,拼死扔菜刀,给它留下的。 “原来,你就是我当年的杀父仇人,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匕首脱手的瞬间,狐尾刚触到瓦片,整只妖物,已如断线纸鸢坠落。 “噗通”闷响惊起宿鸟。 顾生颤抖着点亮烛台,只见白狐颈间血如泉涌,喉管已被利刃贯穿。 琥珀色眼珠,仍死死盯着少女,前爪,还攥着半片带血的衣角。 少女俯身拔回匕首,刀锋在青砖上,刮出刺耳鸣响。 “三年前,你划断我父亲喉管时,可曾想过今日?” 狐毛随夜风飘散,顾生这才注意到少女袖口裂开道口子。 露出小臂上的旧疤,那形状竟与白狐爪痕分毫不差。 匕首归鞘时,她忽然踉跄半步,顾生惊觉她腰间衣物,已被鲜血浸透,她像感受不到疼痛,低头用狐毛,擦净刀刃上的血珠。 “记住,”她按住顾生欲扶她的手,指头还沾着温热的血。 “往后若再遇见生得太美、香气太浓的男子,先瞧瞧他耳后。” 她掀开狐耳,露出内侧未褪尽的白毛,“妖物化形,总有一处藏着兽毛。” 烛火突然爆起灯花。 顾生再抬头时,少女已掠上屋脊。 月光将她身影,剪得薄如蝉翼,腰间革囊晃出细碎金光。 顾生招手,要她进屋。 她说:“今晚被这妖物坏了兴致,明日再来吧。”说罢径自离去。 次日夜幕降临,月光如水,整个世界,都被蒙上了一层银纱。 这宁静的夜晚,那位少女如期而至,悄然来到顾生住所。 她的身影轻盈而优雅,仿佛夜空中的一颗流星,划过黑暗,带来一丝光亮。 男子早已在门口等待,当他看到少女的那一刻,心中的喜悦如潮。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言语,彼此的心意已经相通。 房间里,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的脸庞,显得格外温柔。 静谧的夜晚,他们相拥。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只有彼此的心跳声。 在月光的见证下,他们畅谈人生,深刻交流。 顾生好奇,询问起少女的武艺,只见少女柳眉微皱,轻声说道: “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情,你一定要保守这个秘密,要是不小心泄露出去了,恐怕会对你不利呢。” 顾生听了少女的话,心中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点头应是。接着,他提起了婚嫁之事。 顾生认为,两人都已有了肌肤之亲,也算是情投意合。 少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道:“我们都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又何必再去谈论嫁娶呢? 难道你是,嫌弃我家境贫寒吗?” 顾生闻言,急忙解释道:“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自己也很贫穷啊,又怎么会嫌弃你呢?” 少女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调侃道:“那今夜我们相聚在此,不正是因为可怜你贫穷嘛。” 临别之际,少女不忘叮嘱顾生: “这种事情,可不能太过频繁哦,我如果想来找你,自然会来的,你也不必过于强求。” 说完,她便轻盈转身,离去,顾生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此后相遇,顾生想与她私语,她总是避开。 但顾家衣裳破损、生火煮饭之事,她仍悉心照料,如同妻子一般。 数月后,少女的母亲去世,顾生尽力为她安葬。 少女从此独居,顾生心想她孤身一人,或许可趁机亲近。 他翻墙而入,在窗外频频呼唤,却始终无人应答。 查看房门,竟已上锁,顾生怀疑她另有约定。 夜里再去,仍是如此,便将一枚佩玉,留在窗台上离去。 次日,两人在顾母房中相遇。 出门后,少女跟在顾生身后道:“你怀疑我? 人心各有隐秘,不可告人。 如今要让你不怀疑,又怎能做到? 只是有一事要麻烦你。” 顾生询问何事,少女道:“我怀孕已有八个月,恐怕近日就要生产。 我名节未正,能为你生下孩子,却不能抚养他。 你可悄悄告诉伯母,找个乳母,就说是收养的义子,切勿提及我。” 顾生答应,告知母亲,顾母笑道:“这姑娘真是奇怪!聘娶她不肯,却私下与我儿有了孩子。” 心中欢喜,便按她的计划准备。 又过了一个多月,少女数日未到顾家。 顾母心生疑虑,前去探望,只见院门紧闭,寂静无声。 叩门良久,少女才蓬头垢面,出来开门,进门后,又迅速将门闩上。 顾母进屋,只见床上躺着一个呱呱啼哭的婴儿,惊问:“何时生的?”少女答:“已三天了。” 顾母掀开襁褓一看,是个男婴,生得天庭饱满,十分可爱,喜道: “你为我顾家生下孙子,如今孤身一人,今后如何生活?” 少女道:“我心中苦衷,不敢如实相告。 等夜里无人时,你便可将孩子抱走。” 顾母回家与儿子说起,两人都觉得此事奇异。 夜里,顾母将婴儿抱回了家。 几日后的深夜,少女忽然敲门而入,手提革囊,笑道:“我的大事已了,就此告辞。” 顾生急忙询问缘故,少女道:“你母亲养育之恩,我时刻铭记在心。 从前说‘只可一次不可再有’,是因为我报答恩情,并非要委身于你。 见你贫穷无法娶妻,便想为你延续香火。 本想一次就怀上,不料月事又至,才破戒有了第二次。 如今你的恩情已报,我的心愿也已达成,再无遗憾。” 顾生问革囊中是什么,少女道:“是仇人的头颅。” 顾生凑近一看,只见囊中,是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 须发杂乱,骇得魂飞魄散,再三追问详情。 少女道:“从前不告诉你,是怕机密泄露。 如今大事已成,不妨相告,我本是浙江人,父亲曾任司马,遭仇人陷害,家产被抄没。 我背着老母出逃,隐姓埋名已三年。 之所以没有立即报仇,只是因为老母在世。 老母去世后,又因腹中怀着孩子,所以一拖再拖。 从前夜里外出,是因为道路门户不熟,怕出差错。” 说完,少女转身出门,又叮嘱道: “这孩子你要好生抚养,你福薄命短,他将来定能光耀门楣。 夜深了,不要惊醒伯母,我走了!” 顾生悲痛,询问她去向,少女已一闪而过,如电般消失不见。 顾生怅然伫立,失魂落魄。 次日告知母亲,两人唯有惊叹不已。 三年后,顾生果然去世。 他的儿子十八岁时,考中进士,一直奉养祖母直至终老。 第98章 花心大萝卜(胡四姐) 《胡四姐》。 尚南山,本是泰山城里出了名的风流公子,生性多情,喜好风月。 他独居清幽书斋之中,此处静谧雅致,正合他心意。 某个秋夜,银河璀璨,明月高悬。 庭院花影下,尚南山悠然徘徊,心中满是绮丽遐想。 就在这时,一道倩影悄然翻过院墙,轻盈落地。 容颜绝美,仿若天仙下凡。 女子笑意盈盈,“风流公子,为何在此处想得这般入神?” 尚南山又惊又喜,忙不迭将女子拥入屋内,一番亲昵之后,女子自称胡三姐。 尚南山询问她的住处,三姐却只是浅笑不语。 尚南山也不在意,只盼着与她能长相厮守。 自此,三姐每夜都会前来与他相伴。 一日夜里,两人在灯烛下促膝而谈。 尚南山深情凝视着三姐,目光炽热,一刻也不愿移开。 三姐不禁笑道:“瞧你这般目不转睛,是为何意?” 尚南山忙道:“三姐你恰似那娇艳红药、柔美碧桃,即便让我日夜相对,也丝毫不会厌烦。” 三姐轻嗔道:“我不过资质平平,竟能得你这般青睐。 若是你见了我家几位姐姐妹妹,还不知要如何痴迷呢。” 尚南山听闻,顿时来了兴致,忙追问其他姐妹的情况。 尤其对四妹充满好奇,苦苦哀求三姐带四妹来见。 次日夜晚,三姐果然带着四妹前来。 四妹正值及笄之年,面若含粉荷花,露珠欲滴。 又如杏花笼烟,温润娇艳。 嫣然一笑,那妩媚动人之态,瞬间让尚南山心醉神迷。 尚南山欣喜若狂,连忙请四妹入座。 三姐与尚南山谈笑风生,四妹却只是羞涩地手捻绣带,低头不语。 没过多久,三姐起身告辞,四妹也欲一同离开。 尚南山赶忙拉住四妹,向三姐求情:“三姐,还请你帮我劝劝四妹留下呀!” 三姐笑着打趣:“瞧这狂郎,着急得很呢!妹子,你便稍留片刻吧。” 四妹未作声,三姐便自行离去。 尚南山与四妹共度良宵,之后四妹枕在尚南山肩头,倾诉衷肠,告知他自己是狐仙。 尚南山因贪恋四妹美貌,并未觉得怪异。 四妹忧心道:“我三姐生性狠辣,已害死三人,但凡被她迷惑之人,皆无活路。 我不忍你遭遇不测,你需尽早与她断绝往来。” 尚南山心中害怕,忙问应对之法。 四妹说:“我虽为狐仙,却习得仙人正法,写一道符贴于卧室门上,可阻挡三姐。” 言罢,写好符交予尚南山。 天亮后,三姐前来,见门上符纸,退了回去,嗔怪道: “你这小妮子,竟如此狠心,一心向着这风流公子,都忘了牵线的姐姐我。 你们二人想必有前世缘分,我也不与你们计较,但又何必如此呢?” 说罢,转身离去。 几日后,四妹有事要离开,与尚南山约定隔日归来。 这天,尚南山出门眺望,山下那片苍莽的槲树林中,走出一位风韵少妇。 少妇走近尚南山,娇声说道:“公子何必整日对胡家姐妹念念不忘,她们又不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 说罢,递上一贯钱,“公子先拿这钱去买些好酒,我会带着小菜,与公子共度欢乐时光。” 尚南山怀揣着钱,依言照做。 不多时,少妇果然携着一只烧鸡、一块咸猪肩肉而来。 她将食物置于桌上,抽出刀子切成小块,又倒上酒,与尚南山调笑逗乐,气氛欢快融洽。 随后熄灭蜡烛,二人共度春宵,亲昵放荡之情难以言表。 此后几日,皆是如此。 一日清晨,少妇正坐在床头换鞋,忽闻人声,匆忙离去。 就在少妇刚要离开之时,尚南山听到动静,只见胡家姐妹进入屋内。 少妇惊慌失措,匆忙逃走,遗落一只鞋子在床上。 胡家姐妹见状,追着呵斥:“骚狐狸!竟敢与公子同床共枕!” 追了一阵才折返。 四妹埋怨尚南山:“你这公子,实在不长进,竟与这骚狐狸厮混,我不能再与你亲近了!” 说罢,气冲冲欲走。 尚南山惊恐万分,赶忙苦苦认错,言辞恳切。 三姐在旁劝解,四妹怒气稍缓,四人关系这才又恢复如初。 原来,这少妇竟是胡家二姐。 二姐生性洒脱,不拘小节,见尚南山风流多情,便也起了逗弄之心。 而胡家大姐,一直知晓几个妹妹与尚南山的事,她虽未直接参与,却在暗中观察。 又过了些时日,一位陕西人骑着驴,来到尚南山家门口。 他大声宣称:“我寻觅妖物已久,今日终于寻得!” 尚南山的父亲听闻,觉得这话奇怪,便询问缘由。 陕西人悲愤地说:“我常年在外漂泊,浪迹四方,一年中大多时日都不在家乡。 家中弟弟被妖物蛊惑杀害,我悲痛万分,发誓定要找到并消灭此妖。 我已奔波数千里,直至今日,才发现妖物就在你家。 若不除去,还会有人重蹈我弟弟的覆辙!” 彼时,尚南山与胡家四姐妹关系密切,父母早已有所察觉。 听闻陕西人所言,大为恐惧,赶忙将其请进家中,让他施展法术。 陕西人拿出两个瓶子置于地上,口中念念有词,念了许久的符咒。 不多时,只见四团黑雾分别投入瓶中。 陕西人欣喜道:“这下全家都到齐了!” 说罢,用猪尿泡裹住瓶口,封得严严实实。 尚南山的父亲也颇感欣慰,坚持留陕西人吃饭。 尚南山心中不忍,悄悄靠近瓶子查看,听到四姐在瓶中呼喊: “尚郎,眼睁睁看我被困,你为何如此狠心?” 尚南山心中感动,急忙去揭瓶口封皮,奈何绳结难解。 四姐又道:“不必如此,只需放倒坛上旗子,用针刺破猪尿泡,我便能出来。” 尚南山依言而行,果然见一丝白气从孔中飘出,直冲云霄。 陕西人出来后,见旗子倒地,大惊失色:“跑了!定是公子所为!” 他摇摇瓶子,俯身倾听,“幸好只跑了一个,这妖物命不该绝,暂且饶恕。” 言罢,带着瓶子离去。 后来,尚南山在野外监督雇工割麦,远远瞧见四姐坐在树下。 他赶忙上前,握住四姐的手关切慰问。 “四妹,自分别后,已过去十年,不知你如今可好? 我对你的思念从未停过。” 尚南山想与四姐一同回家,四姐婉拒。 “我如今已今非昔比,不能再沾染尘世之情,日后我们定会再相见。” 语毕,便消失不见。 又过二十余载,尚南山独自在家时,四姐突然现身。 尚南山又惊又喜,忙与她交谈。 四姐神情庄重,“我如今已名列仙籍,本不应再涉足尘世。 但念及往昔情谊,特来告知你寿终之期。 你可尽早安排后事,不必悲伤,我会度你成为鬼仙,不会让你受苦。” 说完便告别离去。 到了四姐所说之日,尚南山果然与世长辞。 第99章 鹦鹉情魂(阿宝1) 《阿宝》痴缘。 粤西郡的梅雨,细如蛛网,交织灰蒙蒙的帘幕,笼罩着这片天地。 孙子楚独自坐在书斋里,周围一片静谧,指头在右手拇指旁的枝指上抚摸。 那截多生的指节,宛如一枚褪色的枫叶,静静地藏在粗布袖底,不引人注目。 窗外孩童嬉闹,却如同一把利剑,刺破了这宁静的氛围。 “快看!孙痴又在摸他的六指啦!” 这声音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整个街巷,让孙子楚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他急忙将手藏到了《孟子》的书页后面,仿佛这样就能掩他的六指。 就在这时,同窗张生猛地撞开了木门,肩头还落着晶莹的雨珠。 他一脸兴奋地喊道:“子楚,前街新开了一家茶楼,里面有扬州评弹呢! 那说书姑娘的嗓音,简直比蜜糖还要甜!” 张生的话像一阵春风,吹进了孙子楚的心里,让他不禁有些心动。 看到张生那戏谑的眼神,心中的那一丝渴望,瞬间被压了下去。 他低下头,低声说道:“我……我要温书应考。” “温书?”张生显然不相信他的话,挑了挑眉。 “上月在醉仙楼,翠玉姑娘不过是替你斟了杯酒,你竟然就把茶盏砸了个粉碎!” 哄笑声中,孙子楚想起那夜歌妓红袖轻拂时,自己浑身僵如木雕,连筷子都差点握不住。 自父亲病逝后,这双畸形的手便成了笑柄。 学堂里的孩童,会模仿他握笔的姿势,米铺老板称米时,总多抖落半勺。 “罢了,”张生甩着湿发,“赵翁家的阿宝姑娘,今日在画舫选婿,你这痴人若被选中,倒省了十年聘金!” 书斋里爆发出哄笑。 孙子楚望着被雨打歪的竹枝,想起去年灯会见过的女子。 她立在彩楼上,月光碎在月白裙裾间,腕间金铃轻响,如清泉击石。 “劳烦张兄替我递份拜帖。”他忽然合上书卷,声线平稳,“就写孙子楚求见赵府阿宝小姐。” 赵府角门前,媒婆王媪对着门缝赔笑:“赵翁,孙家公子虽穷,却是县学头名……” 门内传来冷笑:“我家阿宝要嫁的是举人老爷,不是连婚服都要赊的穷酸!” 孙子楚攥着袖中的铜刀,刀柄刻着“斩痴”二字。 那是父亲临终前塞给他的猎狐刀,缠着陈年布条。 三日前,王媪面带微笑,转述着阿宝的戏言:“她说,如果你能去掉那根多余的手指,就会考虑嫁给你。” 当时,这句话,并未让上他掀起太大的波澜。 此刻他站在角门处,目光被那对石狮吸引。 那对石狮威风凛凛,栩栩如生,仿佛在守护着这座庭院的秘密。 他凝视着石狮,脑海中突然闪过父亲断气前的叮嘱:“这根手指,乃是孙家的耻辱。” 父亲的话语在他耳边回响,如同一道惊雷,让他猛然惊醒。 看着自己多余的手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根手指,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却成了被人们嘲笑的对象。 “公子,别犯傻……”王媪扯了扯他的粗布衣袖。 “嬷嬷且候片刻。”孙子楚转身走向柴房,反手闩上门。 梁上挂着晒干的艾草,混着铁锈味钻进鼻腔。 他解下腰带缠在臂间,将枝指按在松木砧板上,刀刃落下时,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第一刀斜切入皮肉,鲜血顿时浸透袖口。 他闷哼着稳住手腕,第二刀下去时,枝指带着半片指甲滚落在地。 “天啊!”王媪撞开门时,孙子楚已昏迷在柴堆旁。 断指旁的血泊中,用刀尖刻着“阿宝嫁我”四字,笔画间凝着未干的血珠。 绣楼内,阿宝正用凤仙花染甲。 “小姐!出大事了!”丫鬟小翠撞开雕花门。 “孙公子把枝指砍了! 王嬷嬷说,他疼得昏死过去,手里还攥着断指写血书!” 染甲的玉碗“当啷”坠地,丹蔻色的汁液,在青砖上绽成妖冶的花。 阿宝望着镜中,自己发白的脸,想起上元节撞翻糖画摊的书生。 他蹲在地上捡《诗经》竹简,发间粘着融化的糖稀,抬头时眼里竟无半分恼怒。 “他……可曾说什么?”她捏紧染甲的凤仙花。 “没……只说要求见小姐。”小翠举起带血的帕子,“您瞧这字……” 阿宝抚过“嫁”字的血痕,墨迹未干处透出松脂香。 是柴房特有的气味。窗外的雨忽然转急,她望着檐下避雨的蝴蝶,“取我的冰蚕软缎来,再备三斤云南白药……” 清明那日,孙子楚被同窗架到运河渡口。 “看!阿宝姑娘的画舫!”张生指着河心的朱漆楼船,“今日她若抛中你,我张字倒着写!” 河风裹着脂粉香扑面而来。孙子楚抬头,只见阿宝扶着丫鬟下船。 月白纱裙扫过青石板,腕间金铃轻响如碎玉。 她驻足在垂柳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柳絮,睫毛在眼睑投下蝶翼般的阴影。 忽然,人群中冲出个醉汉,踉跄着撞向阿宝。 她惊呼着后退,手中的湘妃竹扇落入泥沼。 孙子楚本能地冲上前,却被张生拽住:“别找死!那是李员外家的恶奴!” 扇面上的墨竹已糊成黑团,孙子楚挣开众人,单膝跪在泥水中捡起扇子。 他从袖中取出母亲留下的罗帕,帕角绣着半朵残莲,是母亲未嫁时的闺中物。 他小心翼翼地擦拭扇面。 “公子……”阿宝的声音里带着惊讶。 他抬头,对上她秋水般的眼眸。 周遭的喧嚣忽然退潮,只剩彼此急促的呼吸。 孙子楚头发散乱,衣襟沾满泥点,却仍执着地擦着扇子。 “让姑娘见笑了。”他将扇子递还。 阿宝忽然轻笑,从腰间解下香囊递给他:“劳烦公子修补此扇,明日此刻,我在白云观后殿相候。” 是夜,孙子楚坐在灯下修补扇面,忽觉一阵眩晕。 再睁眼时,已站在赵府绣楼外。 阿宝正对着菱花镜卸妆,金步摇搁在妆奁上,只见她侧脸如霜。 “阿宝……” 孙子楚的声音轻轻飘来…… 第100章 死而复生(阿宝2) 《阿宝》终章。 女子一颤,迅速转身。 木梳“当啷”落地。 她盯着眼前人,满脸惊恐,难以置信。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你是人还是鬼?” 孙子楚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女子。 身影显得有些模糊,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也不知道为何,我的魂魄竟然来到了这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透明的手掌。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也许是因为 我太想见你了吧,以至于连魂魄都无法安宁。” 阿宝上前两步,身上的茉莉香混着雨气袭来。 母亲临终前,床前也摆着这样的茉莉香囊。 “你这般痴傻,”阿宝掠过他衣袖,掀起一片虚影,“若我嫁你,怕要住漏雨的茅屋。” “我会中举的。”孙子楚认真道,“待我头戴乌纱,定用八抬大轿迎你。” 更夫的梆子声惊破寂静,孙子楚感觉身体 被一股力量向后拽。 他慌忙伸手,却只抓住阿宝的袖口,眼睁睁看着翡翠镯子滑落在地,碎成两半。 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蜷缩在绣楼的横梁上。 楼下传来阿宝的惊呼声:“小翠!快关窗!有鹦鹉飞进来了!” 他想开口唤她,却发出“啾啾”的啼鸣。 低头一看,自己竟化作一只绿羽鹦鹉,爪子紧紧攥着阿宝的一只绣鞋。 “哪里来的野鸟!”小翠挥着拂尘赶来。 “且慢。”阿宝阻止丫鬟,“你瞧它眼睛,竟似曾相识。” 孙子楚扑棱着翅膀,落在她肩头,用喙轻啄她耳垂。 阿宝忽然想起昨夜梦中,那个透明的身影,曾握着她的手。 “若能变成飞鸟,便可日日守着你。” “你可是……子楚?”她轻声问。 鹦鹉剧烈振翅,尾羽扫落妆奁里的玉簪。 阿宝盯着它爪间的绣鞋,记得这只鹦鹉衔走绣鞋时,鞋尖还沾着孙子楚的血。 “傻书生,”她握住它的爪子,“人禽殊途,你就不怕永坠畜生道?” 鹦鹉用头蹭她掌心,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阿宝忽然从妆奁里取出半支玉簪,是昨夜摔碎的那支,用金线细细缠好。 别在它羽毛间:“待你蟾宫折桂,我便带这支簪子,做你的新娘。” 三日后,孙子楚在剧痛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阿宝的闺房,手中紧攥着那只绣鞋。 床头的青瓷碗里盛着小米,小翠正抹着眼泪:“小姐说,你变成鸟儿时最爱吃这个……” “她呢?”他挣扎着起身,玉簪从枕边滚落。 “在佛堂为你祈福。” 阿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鬓边别着那支断簪。 “孙公子可还记得,你说过的话?” 孙子楚望着她眼中的期待,想起变成鹦鹉的日夜。 清晨停在她窗前看她梳妆,午后啄食她指尖的米粟。 深夜蜷在她绣绷旁听她读《女戒》。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忽略小翠的惊呼声:“待我高中,定来娶你,绝不食言。” 三年后,赵府门前的红灯笼映着初雪。 孙子楚穿着状元红袍,袖中藏着那支断簪。 阿宝的盖头下,隐约可见她戴着他送的翡翠耳坠。 那是他用中举的赏银赎回来的,碎镯改制成了两对耳坠,一对在她耳畔,一对在他腰间。 “一拜天地……” 礼官的声音未落,孙子楚忽然剧烈咳嗽,鲜血染红了喜帕。 阿宝慌忙扶住他,触到他掌心异常的灼热。 人群中传来惊呼声,她看见母亲掩面而泣,听见大夫低声说“心疾难愈”。 “莫怕,我在。”阿宝将他扶到床边,替他擦去唇边血迹。 孙子楚望着鹦鹉笼子,空荡的竹架上,还挂着几根绿羽。 “我怕是,等不到去京城了……” “胡说!”阿宝端来汤药,“你答应过我,要在紫禁城看雪。” 他笑了,抚过她眉间的愁绪:“若我……” “我已在你棺木旁备好了白绫。” 阿宝截断他的话,“生同衾,死同穴,我说到做到。” 三日后,孙子楚咽下最后一口气时,阿宝悄悄走进灵堂。 白绫在梁上晃悠,她望着棺木上的“痴”字挽联。 新婚夜他说过:“我从未想过,真能娶到你。” 白绫刚套上脖颈,忽听棺木内传来咳嗽声。 小翠尖叫着撞开房门,只见孙子楚扶着棺木坐起,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清明:“冥王说,因你赤诚,特赦我还阳……” 金銮殿上,孙子楚握着阿宝的手,听着皇帝的褒奖。 “卿以痴为志,终成大器,”康熙皇帝笑着翻开奏本,“真乃本朝第一情痴。” 三年前那个清明,在泥地里捡扇子的自己。 变成鹦鹉时,停在阿宝肩头的时光。 想起冥王殿上,判官翻阅生死簿时的喟叹:“痴魂感天,延寿三十。” “回陛下,”他转头望向阿宝,她鬓边已添华发,“臣之痴,不过是一心向一人,一念终一生。” 阿宝低头轻笑,腕间的翡翠耳坠轻触龙案,发出清脆声响。 殿外雪光耀眼,初次见他时,那是个慌乱捡扇子的书生。 如今竟站在天子脚下,腰间挂着御赐的“情痴”玉牌。 “传旨,”皇帝挥毫写下“至痴至贞”,“赐黄金万两,良田千顷,钦此。” 孙子楚叩首谢恩时,阿宝看见他发间的断簪。 那是她十六岁时的闺中物,历经生死,依旧被他珍藏。 她忽然明白,这世间最坚韧的,不是金石,而是一颗永不言弃的痴魂。 粤西的书院中,古槐至今枝叶婆娑。 树下的石碑上,“痴”字发亮,旁边刻着孙子楚的手书:“情之所钟,虽痴犹荣;心之所向,虽死犹生。” 异史氏路过此地,见一老妇在槐树下教孙儿念诗,鬓边别着支断簪,簪头缀着半颗翡翠。 她抬头时,眼中竟有鹦鹉般的清亮神采。 “爷爷说,这簪子是天上的情丝所化。”孩童指着断簪。 老妇轻笑,望向天边流云:“情丝若痴,便可感天动地。 你瞧,这世上最傻的痴人,偏能修得最真的缘。” 第1章 聊斋V R 第一章 聊斋VR 2025年,元宇宙。 某个角落,一款名为《聊斋VR》的游戏,正风靡全球。 玩家只需戴上特制头盔,便能坠入名为“卿斋”的虚拟世界。 青瓦白墙的古宅里,狐妖摇着九条尾巴斟酒。 荒坟野岭间,幽魂踏着磷火起舞。 沉浸式的感官体验,让无数人沉溺其中。 玩家们手舞足蹈,不亦乐乎 游戏设计师天边云,是《聊斋VR》忠实玩家。 某天游戏中,接到个隐藏任务:寻找“狐妖之泪”。 任务提示,只有一句话: “月光之下,狐妖的眼泪,能唤醒沉睡的灵魂。” 按照提示,天边云进入某场景。 眼前,是一座古老庙宇。 月光洒落破败的屋顶,映出银色光路。 顺着光路往前,突然听到一阵低低的啜泣声。 抬头一看,一位白衣女子,坐在庙宇角落,眼眸如同秋水,却有深深的哀伤。 “你是谁?” 天试探着,天边飘云问道。 女子抬头,轻声说道: “我是聂小倩,一个被困虚空的灵魂。” 天边飘云愣住了。 聂小倩? 《聊斋志异》中的女鬼,出现在聊斋VR,似乎并不奇怪。 聂小倩苦笑: “你们口中的‘故事人物’,就是我。 但不知为何,某种力量出现,把我带入这个世界。” “我需要你的帮助,找到我的眼泪,才能回到属于我的时空。” 心中一震,这游戏任务,怎么感觉那么真实? 天边云点头道: “好,我帮你。” 现实世界里,一款名为“聊斋AI”的应用,正悄然走红。 用户只需输入几个关键词,一个完整志怪故事,AI快速生成。 女孩巫梅,在应用中输入“月光”“狐妖”“书生”三个词,屏幕上,跳出一段文字: “月光下,书生与狐妖相遇。 狐妖的眼泪,滴落书生手心,化作晶莹的珍珠。 书生问:‘你为何哭泣?’ 狐妖答:‘因为我看到了未来的你。’” 这段文字,深深吸引巫梅,忍不住继续往下读。 读到故事结尾,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提示: “你是否愿意与书生对话?” 巫梅犹豫了一下,点击“是”。 下一秒,手机屏幕上,出现一个人物。 身穿古袍的书生,面容清秀,眼神温柔。 “你好,我是蒲松龄。” 书生微笑着说道。 巫梅惊呆。 蒲松龄? 两百年前的文学家? 出现在她的手机里? 蒲松龄眨眨眼,似乎看出她的惊讶: “通过AI技术复活,你眼前的,是虚拟人。 思维和记忆,都来自真实的我。 怎么样? 聊聊? 关于故事,关于人性。” 巫梅心跳加速,她感觉自己,穿越了时空,和蒲松龄隔空对话。 元宇宙深处,幽暗的小道,天边云和聂小倩,并肩前行。 突然,前方出现一老者。 他竹杖在手,挡在路中央。 “你是谁?” 天边云警惕地问道。 老者微微一笑,说道: “我是袁天罡,时空旅人也。 你们的故事,并未结束。” 聂小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您……是那位传说中的老者?” 老者点点头,从腰间取下酒葫芦,轻轻晃了晃: “这里面,装满未解之谜,也装满了善恶。 聊斋志异故事,之所以能跨越时空,正是因为,触及了人心,所谓的妖魔鬼怪,在故事中,亦有善良的一面。” 天边云听得云里雾里,隐隐感觉,这位老者,似乎掌握着某种关键秘密。 老者继续说道: “你们要找的‘狐妖之泪’,其实并不是眼泪,而是人性中,最纯粹的情感。 只有找到它,聂小倩,才能回到她的时空。” 天边云大悟,问道: “那我们,要怎么找到它?” 老者笑了笑,指向远处一座山峰: “那里,有一座‘心灵之塔’,塔顶,有一面镜子。 人心最深处,隐藏的欲望,和喜怒哀乐,它都能照出。 通过考验,你们才能找到答案。” 天边云和聂小倩,已到塔前。 心灵之塔,高耸入云,仿佛直通天际。 走进塔内,发现每一层,都有一面镜子,镜中映出,他们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第一层,天边云看到,童年时的孤独与无助; 第二层,聂小倩瞧见,作为鬼魂的恐惧、迷茫。 每一层的试炼,都让他们更加了解自己,也更加接近“狐妖之泪”真相。 终于,他们来到塔顶。 最后一面镜子中,映出的是,他们彼此的身影。 聂小倩,温柔与坚定。 天边云,善良与勇敢。 “原来,这就是‘狐妖之泪’。” 聂小倩轻声说道, “这是我们彼此的理解与信任。” 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满意地点点头: “你们,通过了试炼,也找到了答案。 聂小倩,你可以回到你的时空了。” 聂小倩看向天边云,眼中满是不舍: “谢谢你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感情。” 天边云微微一笑: “我也谢谢你,让我看到了故事的力量。” 聂小倩的身影,渐渐消散在月光中,天边云退出游戏。 摘下VR头盔,充满了感慨。 他打开电脑,开始设计新的游戏任务:让玩家通过试炼,找到内心的“狐妖之泪”。 与此同时,巫梅和蒲松龄的对话,逐渐步入尾声。 蒲松龄面带微笑,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缓缓说道: “故事的力量,永远不会消逝。 它们会以各种独特形式,对每一个时代的人们,产生深远的影响。” 巫梅点了点头,眼神清澈。 精彩绝伦、扣人心弦的故事,仿佛在她眼前,铺开绚丽多彩的画卷。 袁天罡望着数据星海,把最后一滴酒倒在竹杖顶端,虚空中出现古老卦象,卦辞闪烁。 兰若寺的钟声、狐妖的吟唱、AI 的低语,共同组成了新的聊斋传说。 这次,主角不再只在纸页上了。 因为在游戏里,他们见到的和真人无二,还可以和他们互动。 他默默观察周围,偶尔竹杖轻点地面,点地之声,仿佛古老的呼唤。 向世人传递某种重要信息:故事,刚刚拉开序幕…… 第2章 考城隍 1 宋焘瘫在床榻上,盯着房梁上摇摇欲坠的蜘蛛。 他刚啃完最后半块窝头,硬得硌牙,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驾!吁……” 一声马嘶,划破寂静,“哐当”一声,房门被撞开。 宋焘吓得一激灵,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只见一匹白鬃马,昂首立在门口,马背上,坐着个青面獠牙的吏人。 手里晃着牒文,泛着幽光。 这形象,活脱脱的地府恶鬼。 “请赴试!” 吏人扯着公鸭嗓,声音嘶哑。 宋焘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文宗都没来,咋突然考试?这不是搞突袭嘛!” 吏人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催促。 宋焘无奈,只能拖着病怏怏的身子,咬着牙爬上马背。 那马,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整他,刚一上去就猛地一颠,差点把他甩下去。 一路上,宋焘被颠得七荤八素,骨头都快散架。 周围的景色,从来没见过,阴森森的,透着股寒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座城郭出现在眼前,气势恢宏。 那派头,像帝王都城。 进了城,宋焘被带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府衙。 大殿上,十几位官员正襟危坐,个个神情严肃,宋焘一个都不认识。 唯独,一眼认出了关二爷。 那标志性的红脸和长胡子,腰间的青龙偃月刀,寒光闪闪,想认错都难。 大殿檐下,摆着两张桌子和凳子。 已经有个秀才坐在末尾,宋焘只好硬着头皮过去,挨着他坐下。 桌上笔墨纸砚,倒是一应俱全,可宋焘心里直发慌,这到底是啥考试啊? 正想着,题纸“嗖”地飞了下来。 宋焘定睛一看,上面写着八个大字:“一人二人,有心无心。” 这题目出得也太玄乎了,宋焘抓耳挠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旁边的秀才倒是镇定自若,还转头冲他挑了挑眉。 “兄台,这题看着玄乎,实则暗藏玄机,你可有思路了?” 宋焘苦着脸,心想我要有思路就怪了。 但没办法,硬着头皮也得写啊。 他咬着笔杆,绞尽脑汁,突然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做善事,从来没图过回报,拒绝贿赂,也是本能反应。 想到这儿,他心中一动,笔尖游走。 “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 宋焘刚写完,就感觉大殿上气氛陡然一变。 安静的大殿,突然响起一阵嗡嗡声。 几位判官凑在一起,对着他的文章指指点点,时不时还倒吸一口凉气。 宋焘心里直发毛,这反应也太夸张了吧,难不成,自己写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作? 帝君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殿上的烛火都晃了晃。 “河南城隍之位空缺已久,宋焘,你可堪此任!” 这话一出口,宋焘直接从凳子上蹦了起来,差点没把桌子掀翻。 城隍? 那可是神仙职位! 可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急得直搓手:“大人,这美差我可不敢当啊! 我家老母都七十了,要是我走了,谁给她老人家端茶送饭? 求您行行好,等我给老母养老送终,您想咋召唤我都行!” 说着,宋焘“扑通”一声跪下,不停地磕头,额头都快磕破了。 帝君皱着眉头,转头示意长须吏去查查宋母的寿数。 长须吏翻着生死簿,那速度快得晃眼。 “回帝君,尚有九年阳寿!” 帝君一脸为难。 关二爷摸了摸自己的长胡子。 “这有何难?让张某暂代九年,期满再让宋焘赴任便是! 宋焘在这期间,可实习实习。” 帝君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此计甚妙!宋焘,念你一片孝心,特准你先尽孝九年。 九年后准时赴任,不得有误!” 宋焘大喜过望,对着众人猛磕头:“谢各位大人恩典!我宋焘今生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 临走时,那位神秘的秀才走过来,握住宋焘的手,一脸笑意。 “宋兄,日后咱们说不定还有合作的机会,可别忘了我这老朋友!” 说着,还塞给宋焘一块刻着“长山张”的玉珏。 宋焘迷迷糊糊地骑上马,一路颠簸着往回走。 突然从马背跌落,发现自己竟然躺在棺材里,耳边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猛地推开棺盖,把众人吓得够呛,一个个脸色煞白,差点晕过去。 这一晃,九年过去了。 宋焘白天在家当“全职孝子”,给母亲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把老太太伺候得舒舒服服。 晚上就开启“判官模式”,披上黑袍,拿着判官笔,在阴司里风风火火地断案。 有一回,黄河决堤,洪水像脱缰的野马,来势汹汹。 宋焘坐着鬼车,在洪水里来回穿梭,累得气喘吁吁。 他一边救人,一边还不忘吐槽:“这鬼车也该保养保养了,跑起来颠颠簸簸,车轱辘都快要掉了!” 还有一次,瘟疫横行,百姓们苦不堪言。 宋焘从阴司翻出一本《阴曹医典》,照着上面的方子,把普通的艾草变成了神药。 “这年头,没点跨界技能,都不好意思混!” 这天晚上,宋焘例行巡查,突然发现县丞,行踪鬼祟。 他好奇心上来,偷偷跟在后面,结果发现,县丞正和一群人分赃。 那箱子里的银子,堆得像小山。 宋焘顿时火冒三丈,袖子里判官笔,“嗖”地飞出,悬在县丞头顶,吓得县丞一激灵。 “好你个贪官!竟敢克扣赈银,看我怎么收拾你!” 宋焘怒喝一声。 判官笔光芒大盛,直接点中县丞眉心。 县丞惨叫一声,七窍冒出黑水,嘴里还嘟囔着: “我错了,我不该饿死亲娘,不该贪污赈灾款。” 宋焘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县丞前世,竟是个十恶不赦的逆子,今世还是个大贪官。 他摇了摇头,感叹道:“真是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啊!” 正想着,张秀才突然来访…… 下班后的巫梅,不自觉的点开“聊斋AI”,蒲松龄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蒲先生,您这开篇大作,主角个性分明,正义感满满哦。” “那当然,要不然,我怎么对得起‘聊斋先生’这个称号。” 第3章 考城隍 2 巫梅觉得,这一代大师,有时也很幽默:“先生,您说这宋焘……” 蒲松龄一笑:“小姑娘,接着往下看吧。”…… 晃忽中,长山张秀才突然来访,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宋兄,这几年过得挺滋润啊!你可知,这都是对你的考验?” 宋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好你个老张,合着我这九年就是个‘试用期’?” 张秀才哈哈大笑:“正是!如今看来,你的本事也不赖,日后城隍之位,非你莫属!” 张秀才说完,忽然不见了,宋焘一惊,原来刚才打了个盹。 九年转眼即到,母亲寿终正寝。 宋焘给母亲办完葬礼,洗漱完准备休息,就听见阴森的笑声。 他抬头一看,白无常吐着长长的舌头,冲他招手:“宋大人,该走啦!” 宋焘知道,该上任了。 他跟着白无常来到阴司。 十二判官齐刷刷地站在两侧,对他行拱手礼。 那阵仗,宋焘都觉得不好意思。 帝君大袖一挥,一枚金灿灿的大印,落入宋焘掌心。 上面刻着“河南城隍”四个大字,还烫出个北斗七星纹。 “从今日起,河南善恶,尽归你管!若有差池,定不轻饶!” 帝君威严的声音,回荡大殿。 宋焘挺直腰板,大声应道:“大人放心,我定当尽职尽责,绝不让一个坏人逍遥法外!” 当晚,宋焘坐上四鬼抬轿,巡视郑州城。 这轿子看着威风,坐起来颠得厉害,宋焘在里面直晃悠。 走到半路,他看见一个寡妇正哭哭啼啼地要卖女儿。 宋焘鼻子一酸,袖子一甩,一百两官银“哗啦”一声,落在寡妇面前。 寡妇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城隍神,慌忙下跪。 没走多远,又碰上几个恶少在强抢民女。 宋焘火冒三丈,判官笔在空中画了个圈。 恶少们像被施了咒,头疼欲裂,只能跪地求饶。 宋焘哼了一声:“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宋焘把河南治理得井井有条。 老百姓们对他赞不绝口,还给他立了长生牌位。 这天,宋焘的岳丈正在家里喝茶,突然听到一阵喧闹声。 他出门一看,直接惊掉了下巴。 只见宋焘身穿蟒袍玉带,威风凛凛地坐在八抬大轿上。 后面跟着牛头马面,手里还捧着生死簿,那派头,比皇帝出巡还气派。 宋焘见到岳丈,连忙下轿行礼:“小婿如今掌管河南善恶,今日特来拜见!” 岳丈结结巴巴地说:“贤婿,你、你这是……” 宋焘笑着说:“岳父莫怕,我虽为神,但依旧是您的女婿。 以后谁要是敢欺负您,尽管告诉我!” 宋焘走远,岳丈还没回过神。 邻居们听说了这事,都跑过来看热闹,一个个羡慕得不行。 “老伙计,你这女婿可太有出息了!” 此时的宋焘,正坐在城隍庙的大椅子上,悠哉悠哉。 突然,生死簿“哗啦”一声自动翻开,又有新案子了。 宋焘放下茶杯,拿起判官笔,眼神坚定。 “这次又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在搞事情!” 郑州城从此流传开一句话:“白天莫作恶,夜里莫惹祸。若敢欺百姓,城隍不放过!” 更深的幽冥处,无数双眼睛盯着宋焘,一场更大的阴谋,在黑暗中酝酿。 宋焘在城隍的位置上,把河南治理得相当不错。 百姓生活安乐,连阎王都称赞他,是年度最出色的官员。 一日,他正端坐在庙堂之上批阅公文,突然一阵阴风吹过,将文书吹得满天飞舞。 一张黑色“鬼头符”凭空出现,闪烁两下后,无影无踪。 “哎呀,这开场,真是比鬼怪故事还要惊悚!” 宋焘摸着下巴,心中预感此事非同小可。 果然,没过几日,河南各地便怪事连连,庄稼莫名枯萎。 河水变得漆黑,夜晚更有鬼魂,在村庄中游荡。 村民们以为,城隍大人失职被贬。 离奇的是,城里开始流传谣言:“城隍失德,河南将毁!阴阳颠倒,世界末日!” 这谣言迅速传开,宋焘听着街头的流言蜚语,感觉被众人唾弃。 “我可是清清白白,这黑锅,我可不背!” 宋焘决定亲自彻查此事,翻出古籍一查,发现那符号,竟是“冥渊教”的标志! 这个邪教,妄图颠覆阴阳秩序,他们放出上古邪灵,要建立新的世界。 其野心,比传说中的恶魔还要猖狂。 宋焘准备召集人手,对抗邪教。 却发现鬼差们集体沉睡。 无奈之下,他孤身闯入邪教老巢。 此时的人间动荡不安,冥渊教的教徒们,装扮成传教士。 在大街小巷蛊惑人心:“城隍心黑,跟着我们才有出路!” 许多不明真相的百姓,被花言巧语所迷惑,举着“城隍下台”的牌子围堵在庙门前。 宋焘站在门口,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五味杂陈。 “各位乡亲们,我正在处理,等解决了问题,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宋焘表面镇定自若,内心却忐忑不安。 他顺着线索一路追踪,找到邪教老巢,一座位于荒山的道观。 门口挂着“阴阳颠倒观”的牌子,里面散发出的气味,刺鼻难闻。 “宋城隍亲自驾临,真是令本座倍感荣幸啊!” 黑袍教主扭动着身子从黑雾中走出,他的造型怪异至极,令人不寒而栗。 “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阴阳逆乱大阵!” 说着一挥手,妖魔鬼怪,如同潮水般涌出。 宋焘抄起判官笔,如同战神附体。 “你们这些邪祟,快让开,别耽误我回去处理公务!” 他边打边调侃,突然发现了阵法的一个破绽。 教主的发型太过奇特,意外暴露了阵眼位置! “你这发型,太难看了。” 宋焘趁机发动攻击,一记“笔破苍穹”直接击溃了阵法。 教主发型散乱,阵法也随之崩溃,手下们四散而逃。 宋焘乘胜追击,将教主打得落花流水,连亲娘都认不出来。 “记住,阴阳秩序,需要大家共同维护,不要总想着搞破坏!” 宋焘挺胸教训反派,顺手将道观改名为“阴阳和谐观”。 危机解除,河南岁月静好。 第4章 耳中夜叉 原标题:耳中人。 谭晋玄,乃豫州城有名的秀才公子,相貌出众,却是个修炼狂人。 别人读书为求功名,他却整日钻研导引术。 寒冬赤膊打坐,暑天裹被发汗,犹如戏台上的疯道士。 “玄哥儿,这导引术真能长生不老?” 书童小六端着冰镇酸梅汤,看着自家少爷,又在院里摆五心朝天,忍不住嘟囔道。 谭晋玄眼皮未抬,鼻尖汗珠凝聚。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待我修炼大成,定要羽化登仙,让那城隍老爷都来讨教!” 正在喝茶的宋焘,突然打了个喷嚏:“这谁呢?拿我寻开心!” 这一日深夜,谭晋玄照例在书房闭关。 月光透过雕花窗,在他背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 忽然,耳际传来细微如蚊蝇的声音:“可以见了……可以见了……” “谁?” 谭晋玄猛然睁眼,手中狼毫笔甩出墨滴。 四周寂静无声,唯有铜漏滴答作响。 他自嘲地摇摇头,想必是修炼太过专注,出现幻听。 可刚闭上眼,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很清晰,紧贴耳膜:“可以见了!” 谭晋玄心头剧跳,想起古籍所记载的“玄关开窍”之说。 莫非是要突破瓶颈了? 他强压激动之情,待那声音第三次响起时,终于回应道:“可以见了。” 瞬间,耳中奇痒难耐,似乎有活物在蠕动。 谭晋玄偷偷睁眼,瞧见一个小人,有三寸高,从耳道钻出,落地时带起些许尘烟。 这小人青面獠牙,活脱脱一副夜叉模样,正围着他转圈。 嘴里念叨着:“成了成了,这肉身归我了!” “哎呀!”谭晋玄险些咬到舌头。 正欲呼喊,门外突然传来邻居王婶的嗓门:“谭秀才!谭秀才!家里着火了,快借你家水缸用用!” 夜叉小人听到声音,顿时惊慌失措,撒腿在屋里乱跑,速度快如残影。 谭晋玄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金星直冒,再睁眼时,那小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自那以后,谭大秀才仿佛被鬼附身,整日对着空气说话。 半夜三更在院里手舞足蹈,嘴里念叨着:“别追我!我没偷你法宝!” 谭家上下乱成一团,找遍了城里的郎中。 老中医号完脉直摇头:“此乃心魔入体,药石难医啊!” 西医拿着听诊器听了半天,得出结论:“建议转精神科。”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谭普玄赤身裸体。 他跑到城隍庙,非要跟神像结拜。 家人赶到时,他正抱着香炉傻笑:“夜叉大哥,咱们一起修炼啊!” 第二天,人们发现他蜷缩在神像脚下,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已然气绝身亡。 城隍庙的老道士,捻着胡须叹息。 “导引之术,讲求顺其自然。谭秀才急功近利,妄念成妖,终被心魔反噬。 可悲!可叹!” 如今,豫州城的茶馆里时常有人讲述这段奇闻,以此告诫后生。 “修炼可行,但莫要像谭秀才那般,把脑子练成火锅底料哟!” 深夜,谭普玄书房里,据说仍旧能够听到:“可以见了……” 声音细若游丝。…… 巫梅看到这,有些害怕。 这时文字界面切换,聊斋先生的头像出现。 “哈哈哈,小姑娘别慌,这些故事,也许曾经发生过,但都过了几百年了,只留下文字。” 巫梅又忍不住,有看下去的欲望:“先生,我觉得谭秀才不该死。” 年纪不大的蒲松龄,却留了一把长须:“这个啊,我当时是写他治好了。 后来经人转抄,给改成这样子。 其实,还有后续,只是没去更正。” 巫梅好奇:“那后来怎样啦?” 这时,手机提示,电量还维持一秒,马上关机…… 谭晋玄的一缕残魂,悠悠荡荡飘上九霄,意识一片茫然。 一朵祥云缓缓浮现,将他的残魂稳稳托住。 白发老神仙手持玉剪,小心翼翼将他的残魂拢住。 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谭公子,你的‘肠粉’可算送来了!” 谭晋玄满心疑惑,不知所措地问道:“肠粉?仙长何意?” 老神仙捻着胡须,笑着解释道:“你平素仗义疏财,救助过落难书生。 还向灾民施粥,所积攒的功德足以让你续命。 此次你走火入魔,便是我特意引你魂魄至此。” 说完,老神仙玉剪轻轻一挥,一卷泛黄的书简缓缓展开。 上面记载的,是失传已久的《太初导引真解》。 谭晋玄的残魂,被带入天庭的一处洞窟。 洞内灵气浓郁,让人感到心旷神怡。 老神仙语重心长地说道:“导引之术,并非速成之法,而是需要顺应四季的变化,调和阴阳的平衡。” 老神仙施展仙法,为谭晋玄重塑经脉,并将书简中的玄妙口诀,详细地讲解。 谭晋玄这才恍然大悟,过去自己一味地蛮练,妄图一步登天,实则背道而驰。 三个月里,谭晋玄潜心修炼,逐渐领悟导引之术。 第七天,谭晋玄的肉身还没下葬,突然在城隍庙中苏醒。 此时的他,不再是蓬头垢面,清明睿智,眼露精芒。 谭晋玄回到家乡后,散尽家财开办义讲。 他将自己的所学,传授给更多的人。 他常常对人们说:“晨起吸朝露,夜静观星辰,心正则气顺。” 许多人闻迅,纷纷前来求学。 谭晋玄带着老神仙送的竹简,给村民们耐心讲解:“修炼如同春耕秋收,切不可急于求成。” 为了让更多的人受益,他还将《太初导引真解》抄录成册,分发给那些求道之人。 渐渐地,在豫州城,没有人因为修炼,而走火入魔。 数年之后,云雾缭绕的终南山,药农们了看到,一位白衣男子带着妻儿,在山中采药。 那人的面容,似乎有些熟悉,散发出超凡脱俗的气质。 想靠近时,他便会笑着拱手说道:“山中野趣,不足为外人道。” 说完,便带着家眷悄然隐入山林,一缕若有若无的药香,在山风中缓缓飘散。…… 巫梅有些恼火,怎么这时候没电啦! 她拿起满格电量的手机,看到这个结果,开心一笑:“真是大快人心啊!” 第5章 诈尸惊魂 阳信县蔡店村,有位开客栈的老翁,叫王焕。 村子离县城五六里地,他和儿子王喜靠着路边旅店,专门招待往来的商贩车夫。 那些跑长途的汉子,一来二去,都爱往他家歇脚。 这天傍晚,四个车夫结伴而来。 来到王家客栈时,累得腰酸背痛,他们直喊:“掌柜的,留个铺位!” 可老翁搓着手直摇头——店里早就住满了。 四人急得直跺脚:“您老行行好!随便找个角落打地铺,我们绝不挑!” 老翁挠着头琢磨半天,突然想起一处地方,又怕客人忌讳。 为首的车夫李三多一拍胸脯:“只要有块遮风挡雨的地儿,啥都成!” 老翁儿媳刚过世,灵柩还停在堂屋。 儿子买棺材还没回来,空荡荡的灵堂,显待阴森。 老翁咬咬牙,领着四人穿过街巷。 推开房门,寒气扑面,桌上油灯忽明忽暗,灵床前白幔低垂,一具盖着素衾的女尸,静静躺那。 里屋倒是有几张连榻,四人奔波一天,倒头就睡,鼾声此起彼伏,只有李三多,还迷迷糊糊。 突然,“咔嚓”一声脆响! 李三多猛地睁眼,就见女尸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惨白的脸,泛着青金色,额头上还缠着白绢。 女尸缓缓下地,一步一步挪进卧室,在熟睡的客人脸前,俯身观看。 李三多吓得浑身发抖,赶紧用被子蒙住头,大气都不敢出。 女尸很快来到他床前,腐臭的气息,透过棉被钻进鼻子。 李三多紧闭双眼,感觉冷气扫过脸上,好一阵才消失。 他悄悄探出头,看见女尸又躺回了灵床。 李三多心跳像擂鼓,想叫醒同伴,可推了推身边人,个个睡得像死猪。 他一咬牙,摸到衣服准备逃跑。 刚起身,“咔嚓”声再次响起! 他慌忙又趴回床上,蜷缩成一团。 李三多用被子蒙住了头,女尸不见人,按连吹了几口气,这才离开。 等灵床再次没了动静,李三多手脚并用爬起来,套上裤子,光着脚就往外冲。 身后,突然传来重物坠地声。 遭了,女尸追了上来! 李三多边跑边喊,可黑灯瞎火的,村里人都睡得死沉。 他不敢回旅店,生怕被追上,只好朝着县城方向狂奔。 跑到东郊,瞧见一座寺庙,里头传来木鱼声,像看到救命稻草,扑了过去。 “砰砰砰!” 李三多拍打着庙门,嗓子都喊破了。 道士隔着门缝打量他:“深更半夜的,何事?”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刮过,女尸已经追到跟前! 道士一看,吓得直哆嗦,赶紧把门关得死死的。 刚好,寺庙前有一棵水桶粗的白杨树。 李三多绕着白杨树打转,女尸往左,他就往右,折腾得气喘吁吁。 女尸突然停住,僵在原地。 李三多靠在树上大口喘气。 女尸猛地扑过来,李三多拼了命转到后面,女尸双手死死抱住树干,一动不动。 里面道士听了半天没动静,这才提着灯笼出来。 只见李三多躺地,像个死人,摸摸心口还有微弱跳动,赶紧背进庙里。 熬到天亮,李三多才悠悠转醒,哆哆嗦嗦讲完了遭遇。 道士壮着胆子出门查看,树上果然僵着具女尸,赶紧报了官。 县令带着衙役赶来,众人合力想掰开女尸的手。 却发现她四指像铁钩,深深嵌进树里,指甲都没入了木头。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拔下,树皮上留着四个深洞,跟拿凿子凿的似的。 再派人去老翁家一问,正闹得不可开交。 女尸失踪,客人久等不见李三多,另投他处去了。 李三多拉着县令哭诉:“我们四个人出来,现在就剩我一个,乡亲们哪会信我?” 县令大笔一挥,给他开了证明。 李三多揣着文书,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双腿一跪,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惊心动魄的惊魂夜,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 巫梅看这篇“尸变”,虽然怕怕,但现是白天,她看得入迷,忘记了做饭。…… 县令握着李三多的证词,烛火将案卷上的墨迹映得忽明忽暗。 此案看似离奇,实则处处透着蹊跷,女尸为何独追李三多不放? 思忖再三,他命人快马加鞭,请来了素有“阴阳判官”之称的宋焘。 宋焘一袭黑袍踏入县衙时,正值戌时三刻。 听县令详述案情后,他看了看案上的尸检文书。 寺庙外,目光扫过白杨树上深深的指洞:“今夜子时,去会会这含冤的亡魂。” 月光如霜,宋焘独自坐在案发的破庙前。 子时刚至,一阵阴风吹过,白杨树沙沙作响,女尸的虚影从树后缓缓浮现。 她面容悲戚,素衣染着斑斑泪痕,声音似九幽传来:“大人,民妇冤啊……” 三年前,李三多就曾借宿王家客栈。 半月前,李三多独自投宿,见王喜之妻柳氏生得美貌,竟趁四下无人,动手动脚意图不轨。 柳氏拼死反抗,巧妙脱身。 李三多恼羞成怒,怀恨在心,四处造谣,污蔑柳氏“以色诱人,暗地牟利”。 谣言迅速传开,柳氏不堪重压,三尺白绫悬梁自尽。 “我死后魂灵不散,日日守在客栈,只等那恶贼再来!” 女尸攥紧双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那日他踏入灵堂,我便认出了他!” 第二日清晨,李三多被衙役从被窝里拖出时,还在做着美梦。 面对宋焘的质问,他双腿一软瘫在地上,哆哆嗦嗦交代了罪行。 三日后,寺庙内青烟袅袅。道士做法超度时,白杨树突然簌簌落下几片枯叶,亡魂,终于得偿所愿。 真相传开后,蔡店村非但没因闹鬼吓退客人,反而引来无数好奇者。 人们争着一睹,白杨树上还有指洞。 听着茶馆说书人讲述,这段“冤魂索命”的奇闻。 王喜续娶了邻村姑娘,父子俩将客栈重新翻修,挂起“白杨客栈”的新招牌。 每当客人问起那棵白杨树,王焕总会望向县城方向,眼中满是感激。 多亏了宋大人,王家的冤屈才得以昭雪,蔡店村的离奇命案,也终于重见天日。…… 巫梅嘘泣不已,这世上,少一些像李三多这种人,会不会太平很多? 第6章 侍府旧怨(喷水1) 《喷水》之一。 康熙三年的深秋,寒意凛冽,莱阳城西的梧桐巷,被一片萧索笼罩。 侍府,这栋三进宅院,曾是前朝某位侍郎的旧邸。 三年前主人获罪流放后,便沦为空宅,无人敢租住。 宋玉叔,新上任的刑部官员,为人刚正不阿。 此次携家眷抵京任职时,正值京中房舍紧缺。 牙人满脸堆笑,信誓旦旦地保证,此宅风水绝佳,是难得的吉宅。 宋玉叔望着廊檐下,积满蜘蛛网,还有随风晃动的雕花灯笼。 心中虽有疑虑,但迫于无奈,终是长叹一声,签下了契书。 管家婆子,是跟随太夫人多年的得力助手,性格泼辣但对主子忠心耿耿。 老仆张福,抱着最后一只樟木箱,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突然脚下一滑,“哎哟”一声,踉跄跪倒在地,箱盖震开半掌宽的缝,太夫人供奉的观音像露了出来。 “作死的懒骨头!” 管家婆子见状,顿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扬起鸡毛掸子,作势就要抽张福。 太夫人抬手轻轻拦,捻着佛珠,目光扫过院墙上的藤萝。 声音略带沙哑,缓缓说道: “这宅子阴气重,明日去白云观请几道符来。” 话还未说完,她腕间的沉香木念珠,“咔”地一声裂开,浑圆的珠子滚落青砖地面。 叮叮当当一阵响,竟直直坠入石缝里。 念珠上刻有特殊的符文,珠子坠入石缝,与墙角隐藏的阴气汇聚点,产生了共鸣。 此时阴气,开始在宅子里悄然流动。 三更梆子“当当”敲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值夜的春桃和秋月,蜷缩在厅堂角落,眼皮时不时耷拉下来。 秋月是家中贫困,为了生计才到宋玉叔家做丫鬟,她性格胆小,但心地善良。 突然,一阵细碎的“哧哧”声从西厢游廊传来,像钝剪子划开绸缎,瞬间将她从困意中惊醒。 春桃心猛地一紧,推醒身旁打盹的秋月,手指竖在唇前,示意她安静。 两人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细听着那声响。 声音越来越清晰,那是像缝衣匠含了清水,喷熨衣料的动静。 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莫不是老鼠打翻了铜壶?” 秋月壮着胆子,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缓缓起身,蹑手蹑脚地朝雕花门走去。 刚靠近,门缝里忽地灌进一股阴风,“呼”地一下,吹得案上烛火晃动。 太夫人枕边的佛龛“吱呀”一声,缓缓掀开条缝。 檀香灰簌簌洒在锦被上,像是一场无声的预兆。 老妇人猛地坐起,浑浊的眼珠映着摇曳烛光。 眼神中透着惊恐,急促说道:“东南角!” 春桃和秋月搀扶着太夫人,脚步慌乱地挪到西窗下。 春桃心跳急剧加速,仿佛要冲破胸膛,她颤抖着,用簪子轻轻挑开窗纸。 惨白的月色下,一个佝偻黑影,正绕着天井飞速疾走。 那东西不过五尺来高,后颈隆起个驼峰似的肉瘤。 白发拖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发梢还系着的红头绳,在风中肆意摆动。 每走三步,便仰头喷水,在半空散作细雨,落地发出“滋滋”的声。 “这……这是……”秋月双腿发软,像筛糠一般抖个不停。 但她还是搀扶着太夫人,心中想着,一定要保护好主子。 怪物转向正厅,月光洒落,将它肿胀如馒头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青紫嘴唇咧到耳根,露出一排森然的牙齿。 眼眶里,嵌着两粒浑浊的琉璃珠,散发着诡异的光。 老妪脖颈,突然扭转一百八十度,冲着她们露出满口黑牙。 笑容阴森恐怖,让人毛骨悚然。 “快逃!” 太夫人话音未落,“噗”的一声,窗纸被一股力量破开个洞。 腥臭的水雾扑面而来,腐臭的气味,春桃只觉面皮火辣辣地疼。 秋月尖叫着,去搀扶太夫人,却见太夫人的锦缎袄,瞬间腾起白烟,金线刺绣,转眼化作黑灰。 老妪干瘪的指爪穿透窗棂,指甲缝里蠕动黑虫,密密麻麻,令人作呕。 春桃慌乱中,不假思索地抄起铜烛台砸去。 “哐当”,金属撞击声,格外刺耳,惊醒了东厢房的仆人。 张福举着火把冲进来时,正厅地砖上横陈着三人。 太夫人面目全非,皮肉模糊;秋月胸腔凹陷,气息全无。 临终前,秋月的脑海中闪过家人的面容。 她希望家人能够平安,也对自己的命运感到无奈。 春桃胸口尚有余温,微弱地起伏。 春桃悠悠转醒,只觉头痛欲裂,仿佛有千万根针在扎。 她想起自幼父母双亡,被一位云游高僧收养,在古寺中长大。 高僧虽未传授她武艺,却教她诵读经文、研习佛法,还教她制作一种独特的香囊。 这香囊里,装着高僧亲制的香料和经文碎片,散发的清幽香气,能辟邪驱鬼。 春桃一直贴身戴着,从未离身。 刚才,香囊散发的香气,形成一道无形屏障,抵御住了老怪的攻击。 老怪的水雾喷在屏障上,发出“滋滋”声响,却始终无法突破。 春桃虽被水雾溅到,面皮疼得厉害,好在并无大碍,在这场灾难中得以幸存。 春桃醒来后,发现自己的香囊,在抵御老怪攻击后,散发出的香气中,多了一种特殊的味道。 她凭借在古寺中研习佛法的经验,意识到这种味道,与老宅中的某些气息相呼应。 她开始在宅子里寻找线索,回忆起母亲曾经给她讲过,关于宅子的一些传说。 母亲曾说过,小姐曾经救过乳娘的孩子。 为了报答小姐,甘愿留在宅中做乳娘,但后来却被主母陷害。 春桃通过这些线索,逐渐解开了老宅的谜团。 五更天,晨曦初破。 宋玉叔跌跌撞撞冲进院子,晨雾还未散尽,像一层轻纱,笼罩着整个庭院。 他看见那株枯石榴树,开出了猩红花朵,每片花瓣凝着血色露水。 心中满是愤怒与迷惑,他抢过家丁的铁锹,照着东南角狠狠挖下去…… 第7章 阴宅秘辛(喷水2) 《喷水》之二。 “噗。” 第三锹下去,黑土里渗出浑浊的黄水,腐臭味瞬间弥漫,熏得人睁不开眼,只想作呕。 “接着挖!” 宋玉叔咬着牙,不甘道。 铁锹“咔”地撞上硬物,朝阳正刺破云层,洒下万道金光。 众人七手八脚拨开碎土,露出一具扭曲的女尸。 驼背蜷缩如虾米,白发间缠着半截红绳,尸身竟无半点腐烂。 青灰皮肤下蓄满清水,稍一碰触,便从七窍汩汩涌出,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冤屈。 白云观的道士说,这是本宅,前朝某位惨死的乳娘。 可能是因为,窥探到了一些秘密,被主母灌下剧毒,又活埋在天井下镇宅。 百年来怨气化水,每逢阴气最重的白露前后,便要出来索命。 今年她提前出现,是因为感受到了宅子里,有某种特殊的气息。 这种气息,与当年陷害她的主母的后人有关。 她不仅要复仇,还要保护宅子中,她恩人的后代。 枯石榴树开花,是因为老怪的怨气,引发了宅子里的某种能量变化。 原本枯死的石榴,重新开花,这也预示着,宅子里的恩怨即将得到解决。 太夫人和秋月,却是无意中,触发了古宅中的阴气机关。 太夫人向来迷信,平日里总爱摆弄些风水物件。 那日她捡起木念珠时,隐藏在墙角的阴气汇聚点,被无意间触动。 秋月在打扫西厢游廊时,不小心踢翻了一只破旧木箱,木箱下,露出一块刻有符文的石板。 符文与古宅中流动的阴气一呼应,唤醒了沉睡的喷水老怪,一场灾难就此降临 。 逃过死劫的小丫鬟春桃,总怔怔望着石榴树呢喃: “红头绳...小姐戴的红头绳……” 听了道士的解释,加上春桃的回忆和分析,宋玉叔心里的疙瘩,却始终解不开。 就算是无意间触动了阴气源,怎会直接要了夫人和秋月的命? 那些腐臭的水雾、诡异的黑虫,分明是冲着人命而来。 他盯着东厢房墙角,那新裂开的蛛网,突然想起,那个传闻中能断阴阳案的宋焘。 三日后,宋焘一袭玄色长衫踏入宋府。 他抚过廊柱上剥落的朱漆,突然顿住。 木纹里隐隐渗出暗红汁液,像干涸的血迹。 “宋大人可知,这宅中怨气并非一朝一夕?” 他转头看向宋玉叔,目光扫过天井,那株滴血的石榴树。 “前朝侍郎获罪时,府中死了三十七口人,乳娘不过是其中最冤的一个。” 春桃怯生生地捧着香囊上前,香料混着焦糊味: “先生,我这香囊,那晚不仅挡住了水雾,还……还吸附了些东西。” 她展开染黑的帕子,细小符文,在上面密密麻麻爬动,这正是香囊吸收的阴气所化。 宋焘打起精神,拈起帕子凑近油灯。 符文遇热扭曲变形,拼凑出半幅古画: 一位戴红头绳的丫鬟,被铁链锁在石柱上。 身旁,主母模样的妇人,正往铜壶里倒绿色液体。 “这是《阴刑图》,”他声音低沉。 “乳娘当年被灌的并非毒酒,是用七十二种怨魂,炼制的化骨水。” 说话间,西厢游廊突然传来绸缎撕裂声。 春桃脸色骤变:“是那声音!” 众人举着火把冲过去,地上不见尸首,却见秋月立在游廊尽头。 空洞的眼窝里,插着半截红头绳。 宋焘上前,轻轻扯开她后背的衣襟,上面印着五道青紫指痕,正是老妪攻击时留下的。 “太夫人和秋月本不会死。” 宋焘用银针探入秋月尸身,针尖瞬间发黑。 “她们真正的死因,是触碰了乳娘的怨气锚点。” 他指向墙角破碎的木箱,底下石板的符文中央,隐约可见半枚女子的指印。 “当年乳娘被活埋前,曾在此处留下最后一缕怨气,化作诅咒印记。” 春桃突然捂住心口,香囊剧烈发烫。 宋焘掐诀,封住她周身大穴。 “莫慌,你体内有高僧所留的护体经文,反而成了怨气追踪的标记。” 他展开一卷泛黄的《宅经》,烛火映照下,书页上的字迹泛着红光。 “此宅布局暗合血煞困龙阵,东南角埋尸处为阵眼,就是触发关键。” 话音未落,太夫人的尸首突然坐起,腐烂的手指,死死掐住宋玉叔脖颈。 宋焘甩出一道符纸,却见符火撞上无形屏障,瞬间熄灭。 “是红头绳!”春桃突然尖叫。 “小姐给母亲的红头绳,和乳娘发间的一模一样!” 宋焘恍然大悟,从秋月尸首上,扯下红头绳掷向太夫人。 红色丝线,在空中化作锁链,缠住太夫人手腕。 只听一声凄厉惨叫,老妪的虚影,从太夫人身体里分离,怀中还抱着个襁褓。 “原来如此,”宋焘目光悲悯, “乳娘错把戴红头绳的太夫人认成仇人,而秋月,不过是被殃及的无辜。” 随着真相揭开,老妪的虚影渐渐透明。 她怀中的襁褓,显现出春桃的面容。 原来当年,被云游高僧救下的婴儿,正是乳娘拼死保护的春桃。 春桃泪流满面,解开香囊将香料洒向空中:“前辈,我带您回家。” 晨光刺破云层时,宋府的血雾尽数消散。 墙角已冒出绿芽,宋玉叔终于明白,所谓风水,不过是人心善恶的倒影。 宋焘临走前留下的话,让他脊背发凉:“宋大人可知,那牙人为何极力推荐此宅? 刑部最近查办的贪腐案里,可有人姓?” 梧桐巷的晨雾中,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混着诵经声飘向远方。 春桃拿着乳娘留下的红头绳,在石榴树下,埋下了第一株新苗。 这一次,不再有怨魂徘徊,只有新生的希望,在晨露中绽放。 看着石榴树下的新苗,宋玉叔陷入沉思。 刑部查办的贪腐案……,姓“侍”…… 想不到因此,白白的丢了两条人命,唉,这也许是命数,他不禁浮想联翩。 堂屋的香案上,放着夫人和秋月的灵位。 宋玉叔净手上香,希望夫人在天之灵,保佑他早日查出真相…… 第8章 真相大白(喷水3) 《喷水》终章。 想到夫人和春桃无辜死亡,还有这些关键因素,宋玉叔决定,重新彻查此案。 暮色漫进刑部档案室,宋玉叔将烛火拨得更亮些,案头宗卷,堆成小山。 “大人,这是近三月所有姓官员往来记录。” 书吏擦着汗,将新账簿推过来。 “侍明远”三个字,撞进他眼帘。 “户部侍郎?” 宋玉叔看着牙行交易记录,突然冷笑出声。 “上任前半个月,他和牙人密会七次?” 窗外夜风起,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三日后,暗卫首领单膝跪地:“大人,侍明远正是前朝侍郎亲侄。 当年流放时,他藏在乳娘怀里逃过一劫,却害了她一命。 宋玉叔将茶盏砸落青砖,瓷片飞溅:“好个狸猫换太子! 虚报的十万石救灾粮,原来都藏在那凶宅!” 夜雨倾盆,四个身影围坐在密室。 大理寺卿转动着扳指:“侍明远党羽遍布六部,欺上瞒下,私吞款项。” 御史中丞拍案:“难道要看着灾民饿死? 他敢用阴宅藏赃,咱们就用阳谋破局!” 众人目光,投向沉默的宋玉叔。 “明日早朝,我要当众呈上三件证物。” 宋玉叔展开染血的红头绳,正是从秋月尸首上取下的。 他举起侍明远与牙人的密信。 “第一,是能索命的阴魂怨气; 第二,是勾结奸商的铁证。 至于第三……” 他目光扫过众人,“便是各位大人的浩然正气。” 侍明远听到手下密报,眼神逐渐阴冷。 “宋玉叔最近动作频繁,怕是查到了什么。” 管家小心翼翼地说。 “哼,不知死活的东西。” 侍明远将扳指重重拍在桌上。 “去,找几个好手,今夜就去了结他。 记住,证据必须全部销毁。” 夜幕笼罩京城,宋玉叔书房的灯还亮着。 突然,几道黑影翻过院墙,如鬼魅般逼近。 “大人,有杀气!” 春桃警觉地握紧香囊。 夜已深沉,宋玉叔书房内烛火摇曳,案头堆满文书,是侍明远贪腐的罪证。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刚要起身舒展筋骨,忽听窗外传来瓦片轻响。 还未及反应,三道黑影破窗而入,寒光闪闪的匕首直取要害! “大人小心!”春桃闪至门前,抄起铜香炉砸向杀手。 为首的黑衣人狞笑:“宋大人,交出证据,留你全尸!” 文书塞进暗格,宋玉叔抄起官印扔过去。 “白日里作威作福,夜里当鼠辈行刺,侍明远就这点手段?” 打斗声惊醒了府中众人。 管家婆子举着油灯大喊:“护主!护主!” 老仆张福抡起扫帚加入战团,家丁侍卫手持棍棒,从四面八方涌来。 春桃看准时机,将香灰撒向一杀手眼中,趁对方睁不开眼,一脚踢中膝盖。 “撤!” 黑衣人见势不妙,虚晃一招,翻墙而逃。 春桃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有余悸:“定是那牙人走漏了风声。” 宋焘赶到,见宋玉叔组织家丁侍卫,要去围剿杀手。 他连忙制止:“穷寇莫追,有他们倒霉的时候。” 皇宫御书房,气氛凝重。 宋玉叔神色肃穆,手持一叠文书,跪地启奏: “陛下,臣经多方查访,已掌握铁证,侍明远及其党羽贪污腐败,祸乱朝纲。 这是收集的证据,请陛下查看。” 皇帝眉头紧皱:“竟有此事!朕如此信任他,他竟贪赃枉法。快呈上来!” 宋玉叔双手呈上证据,太监接过转呈皇帝。 皇帝翻阅着,脸色愈发阴沉,咬牙切齿道:“证据确凿,罪无可恕! 朕下令,即刻彻查,务必将侍明远及其党羽一网打尽。” 宋玉叔抱拳:“陛下放心,臣已安排妥当,只等您下令便可动手。” 皇帝起身踱步:“此等奸佞,不严惩何以服众安天下! 贪污财物必须追回,证据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遵旨!臣联合数位忠臣,已暗中布局许久,如今时机成熟,定让他们无所遁形。” “你办事朕放心,不过还需谨慎,别让他们逃脱罪责。” 几日后,宋玉叔再入御书房,面露喜色跪地奏报: “陛下,幸不辱命!侍明远及其党羽全部抓获,无一漏网。 贪污财物尽数查获,证据妥善保管,这是详细奏报。” 皇帝接过奏报查看,面露欣慰:“好,做得好!宋玉叔,你为朝廷立了大功,奸佞终得惩处。” “陛下过奖,此乃臣分内之事。 朝廷为天下根本,严惩腐败之徒,方能朝廷清明,百姓安居。” “传朕旨意,将侍明远及其党羽依法严惩,以儆效尤。 此次给朝廷敲响警钟,朕日后定加强吏治,绝不让此类事再发生。” “陛下圣明!愿我朝国运昌盛,百姓富足。” 审讯中,侍明远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他承认,自己为了复仇和满足贪欲,利用了侍府的阴魂传说,将此地成为秘密据点。 他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因为阴宅事件而败露。 案件结束后,宋玉叔回到宋府。 此时的侍府,早已没有了往日的阴森。 石榴树下的新苗,已经长成了小树。 春桃留在宋府,这里有她太多的回忆。 这次事件,虽然让宋玉叔失去了夫人和秋月,但也看清了官场的黑暗。 他更加坚定自己的信念,继续为替民除害,铲除贪官污吏,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座阴宅的传说,也在京城流传。 人们都说,是乳娘的冤魂和春桃的善良,打破了侍明远的阴谋,让正义得以伸张。 从此以后,侍府更名宋府,已不再是人们眼中的凶宅,反而成了一个象征,这里有正义和勇气。 此后的宋府,南来北往的过客,总会慕名而至,缠着春桃,讲述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 她娓娓道来,众人仿若穿越时空,老宅里的阴森诡影、暗室中的生死较量,如亲身经历。 让他们真切感受到,那段历史的沧桑厚重。…… “蒲先生,这文,和原文有些不一样哦。 不过,看得过瘾。” 听完巫梅的评价,蒲松龄摇摇头:“当时,有些情况,没法写……” 第9章 风流书生(瞳人语) 《瞳人语》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东家有女初长成, 恰似天仙落九重! 长安才子方栋,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人却浪荡不羁。 春日街头见了美貌女子,总要摇头晃脑,吟几句酸诗,涎着脸跟出二里地。 旁人骂他登徒子,他却摇着折扇大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清明前一日,方栋骑马晃悠到城郊。 忽闻金铃叮咚,一辆朱红雕花马车缓缓驶来,车旁跟着四个青衣丫鬟,步态婀娜。 车辕边,骑着匹银鬃小马的丫鬟,柳眉杏眼。 方栋刚咽了咽口水,就见车帘无风自动,露出半张艳若桃李的脸。 那二八少女,鬓边斜插着赤金步摇,眼角泪痣,在春光里泛着胭脂红,分明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方栋出口成章,来了首开篇诗句。 还鬼迷心窍,驱马忽前忽后地窥探。 少女突然轻笑一声,声音如碎玉投壶:“碧桃,把帘子放下来。 也不知哪来的登徒子,当街做贼?” 碧桃丫鬟地甩下绣帘,杏眼圆睁: “这是芙蓉城七郎子的新妇归宁! 岂是你这酸秀才随便打量的?” 说罢抓起车辙旁的尘土,扬手洒来。 方栋惨叫着捂住眼睛,再睁眼时,马车早已没了踪影。 当晚他眼睛剧痛难忍,次日晨起,白眼球上,竟长出蛛网状的翳膜。 名医开的药方,吃下去如石沉大海,没几日,右眼彻底扭曲成螺旋状,看东西像隔着毛玻璃。 方栋摔了一地药碗,对着铜镜捶胸顿足:“悔不该!悔不该!” 绝望之际,他听闻《光明经》能消灾解难,便颤巍巍捧起经卷。 起初念得磕磕巴巴,暴躁得摔书砸凳。 日夜焚香诵读,心竟渐渐静了下来。 某日打坐时,忽听左眼里传来蚊蝇般的声音:“黑黢黢的,闷煞我也!” 右眼竟回应道:“不如出去逛逛?” 方栋惊得跳起来,就见两股痒意从鼻孔钻出来。 恍惚间,两个米粒大小的小人,从鼻孔跃出,手拉着手在院子里转圈。 接下来几日,小人频繁出入。 方栋偷听到它们抱怨:“走鼻孔太绕路,不如开个新门!” 话音刚落,左眼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等血痕消退,他惊喜地发现左眼重生出一颗瞳孔! 只是两颗瞳仁,挤在一个眼眶里,倒像是重瞳现世。 神奇的是,独眼视物比之前双目更清晰。 百米外,柳叶上的露水,他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下意识问妻子:“咱们的珍珠兰,是不是死了?” 妻子惊得手中茶盏落地,三日前兰花突然枯萎,她怕刺激丈夫,一直没敢说。 经此一劫,方栋脱胎换骨。 他焚毁从前轻薄的诗词,在书院设棚施粥,见了女子便垂首避让。 后来科举高中,长安百姓都说,是芙蓉城仙子惩戒有方,才让这浪子,修得这般好结果。 而每当夜深人静,方栋抚着左眼,还能听见两个小人在窃窃私语,讨论着明日该去哪行善呢。…… 看完这篇文章后,巫梅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感慨之情。 她不禁感叹道:“这篇文章中的主角,比起那个尸变故事里的李三多,实在是要好太多了! 文中的主角,能够及时醒悟并悬崖勒马。 李三多则截然不同,他不仅不知悔改,还妄图蒙混过关。 最终,李三多的结局可想而知,他只能被关进班房,吃着牢饭度过余生。 这样的结果,完全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接着她又问蒲松龄:“先生,那芙蓉城和芙蓉仙子,是怎么回事?” 蒲松龄回答很爽快,他说,是这样。 长安百姓皆知,芙蓉城乃云雾深处的仙境,满城芙蓉花永不凋零,由芙蓉仙子执掌。 仙子貌美非凡,却最厌尘世男子轻薄之举,常化形游历人间,惩戒心怀不轨之徒。 那日方栋窥探的马车,正是芙蓉仙子归宁的仪仗。 她本是芙蓉花修炼成精,得天地灵气化为人形,嫁与仙界七郎子为妻。 仙子生性高洁,见方栋一路纠缠,心中怒意顿生,便命丫鬟以尘土惩戒。 方栋眼生翳膜,求医无果,却不知这正是仙子的惩戒。 仙子见他每日诵读《光明经》,诚心悔过,便动了恻隐之心。 她以仙法,在方栋眼中种下灵魄,化作两个小人。 这灵魄能洞察细微,还能感知他人隐瞒之事,珍珠兰枯死便是它们探知的结果。 而左眼重生双瞳,更是仙子的恩赐。 重瞳现世,不仅让方栋视物如鹰,更赋予他能力,可看透人心善恶。 方栋自此洗心革面,行善积德,亦是仙子有意引导。 后来方栋科举高中,前程似锦。 长安百姓不知,这一切,皆因芙蓉仙子的惩戒与点化。 仙子见他真心悔改,便暗中相助,让他在科举中脱颖而出。 两个常在他眼中私语的小人,正是仙子留下的灵魄。 时刻提醒他莫再重蹈覆辙,要一心向善。 还有这样一件事,乡间有个读书人,与两位友人一同赶路。 远远瞧见前方有个少妇,骑着毛驴前行。 这读书人一时兴起,戏谑地吟道:“有美人兮!” 接着回头对两位友人说:“咱们追上去!” 说罢,三人相视而笑,纵马驰骋。 不一会儿,他们就追上了少妇,定睛一看,竟然是读书人的儿媳妇。 这读书人顿时满脸羞愧,垂头丧气,默默地不再言语。 两位友人佯装不知情,依旧口无遮拦,对少妇评头论足,言语十分轻佻猥亵。 读书人忸忸怩怩,结结巴巴地说道:“这是我大儿子的媳妇啊。” 两位友人听闻,这才各自暗暗偷笑,停止了调笑。 由此可见,那些言行轻薄的人,常常会自取其辱,实在是可笑至极。 而像方栋那样,因轻薄之举而遭眯目失明的报应,这便是仙神给予的严厉惩罚了。 不过,那从方栋鼻孔钻出的小人儿,为他开辟新的眼瞳。 由此看来,即便仙神厌恶轻薄之人,却也并非不允许人改过自新呀! 第10章 人生如梦(画壁1) 《画壁》之一。 暮春的赣江,江水悠悠,波光粼粼,泛着些青灰色。 孟龙潭立于船头,瞧见朱孝廉那如痴如醉的模样,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水天相接之处,一座古寺的飞檐,于晨雾中若隐若现。 朱孝廉手中折扇一合,言道:“这兰若寺,瞧着倒是有些特别。” 寺庙并不宏伟,殿宇禅舍略显陈旧,有一老僧,在此挂单修行。 见有客人来访,老僧整理衣衫,出门迎接,并引导他们参观寺庙。 寺庙的大殿中,供奉着志公和尚的塑像。 两侧的壁画,绘制极为精美,人物栩栩如生。 东侧的壁画,描绘的是散花天女。 一位垂着发髻的少女,手中拈着一朵花,面带微笑。 樱唇微启,眼波流转,仿佛随时会从画中走出来。 朱孝廉被少女深深吸引,目不转睛凝视,心神恍惚,似乎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朱孝廉出神之际,身体忽然轻飘飘,离地起飞。 顷刻间,飞入画中。 旁边的孟龙潭,看的目瞪口呆。 朱孝廉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世界,眼前的殿阁重重叠叠,完全不是人间景象。 一位老僧正在高座上说法,周围环绕着许多听众,朱孝廉也混在其中。 忽然,他感觉有人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回头一看,正是那位垂髫少女。 少女嫣然一笑,转身离去,朱孝廉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少女穿过曲折的栏杆,进入一间小屋子,朱孝廉犹豫了一下,不敢贸然进入。 少女回头,摇了摇手中的花,示意他跟上。 朱孝廉鼓起勇气,走进屋内,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少女突然靠近他,朱孝廉一愣,随即心花怒放,开心迎合。 少女似乎很喜欢他的亲近,幽静的小屋中,两人缠绵欢爱。 事后,少女关上门离开,临走前,叮嘱他不要出声。 到了晚上,少女又悄悄回来,与他相会。 两天里,他们极尽恩爱,乐此不疲。 少女的同伴们,发现了朱孝廉,纷纷调侃少女。 “你肚子里的小郎君,都已经这么大了,还装什么清纯少女呢?” 她们拿出簪子和耳环,催促少女梳起发髻,表示她已经成年。 少女含羞不语,另一位女子笑着说: “姐妹们,我们别在这里待太久,免得打扰了人家的好事。” 众人笑着离开。 朱孝廉看着少女,发现她梳起发髻后,更加美艳动人。 两人四目相对,情意绵绵,渐渐的,又陷入亲昵。 甜蜜之时,忽然听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锁链碰撞 接着,一阵嘈杂,喧哗声起。 少女惊慌失措,急忙拉朱孝廉躲到床下。 她打开墙壁,从一扇小门匆匆逃离。 朱孝廉躲在床下,大气不敢出。 靴子声越来越近,有人进入房间。 片刻之后,喧闹声远去。 朱孝廉的心,稍稍安定。 但门,外依然有人来回走动,低声交谈。 蜷缩床下,时间一长,耳朵嗡嗡作响,他眼前发黑。 这种滋味不好受,也只能静静等待,看少女何时回来。 孟龙潭见朱孝廉飞入画中,大惊失色,便询问老僧。 老僧笑着说: “他去听说法了。” 孟龙潭问: “去哪里听说法?” 老僧回答: “不远。” 说完,老僧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墙壁,喊道: “朱檀越!你怎么还不回来?” 话音刚落,孟龙潭看到壁画中,出现了朱孝廉的身影,他正侧耳倾听,仿佛在等待什么。 老僧又喊道: “你的同伴等你很久了!” 朱孝廉的身影,从壁画中飘然而下,神情恍惚,目光呆滞,脚步虚浮。 孟龙潭很奇怪,这到底怎么回事。 连忙扶住朱孝廉,询问他发生了什么。 朱孝廉回过神,告诉他,自己刚才躲在床下,听到雷声般的叩击,便出来查看。 两人再看壁画中,那位拈花少女,发髻已经高高梳起,不再是垂髫的模样。 朱孝廉心中惊疑不定,向老僧请教其中的缘由。 老僧笑着说: “幻由心生,人心如镜,贫道也无法解释。” 朱孝廉心中郁结,孟龙潭则感到既惊骇又无奈。 两人起身,离开寺庙。 …… 巫梅手机屏里,聊斋先生对这个故事,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幻由心生’,这句话颇有道理。 人心中的欲望会催生出各种幻境。 人有淫心,便会生出亵渎之境。 人有亵心,便会生出恐怖之境。 菩萨点化愚昧之人,千变万化的幻境其实都是人心所造。 可惜世人,往往不能领悟其中的道理。 若能大彻大悟,或许就能放下尘缘,遁入空门。” 巫梅思素着:“蒲先生,我总觉得,朱孝廉还有故事。” 蒲松龄哈哈一笑:“你猜对啦,虽然,我的原稿到此为止。 可朱孝廉,真的还有故事……” …… 朱孝廉和孟龙潭离开寺庙后,心中对那幅壁画,和那位少女念念不忘。 朱孝廉甚至怀疑,是否真的进入了壁画中的世界? 或者,只是做了一场梦? 向孟龙潭解释自己的经历,孟龙潭只是摇头,认为他可能是旅途劳累,产生了幻觉。 可兰若寺的经历,又历历在目,孟龙潭都糊涂了。 几天后,两人抵达京城,准备参加科举考试。 朱孝廉想集中精力,认真复习,可脑海中,总是浮现少女的身影。 梦中,他再次回到了那间小屋,与少女相会,一切,都那么真实。 每次醒来,他都感到既甜蜜又痛苦,那段经历,成了他心中无法抹去的执念。 考试结束后,朱孝廉和孟龙潭都中了进士,被朝廷授予官职。 朱孝廉被派往江南任职,而孟龙潭则留在了京城。 分别之际,孟龙潭劝朱孝廉放下心中的执念,专心仕途。 朱孝廉点头答应,但内心深处,依然无法释怀。 江南的春天,总是来得早,细雨绵绵,柳絮纷飞。 在兰若寺,经历了那场如梦似幻的奇遇后,朱孝廉心中,始终难以平静。 那拈花微笑的少女,那似真似幻的邂逅,仿佛一场梦,却又真实,让他欲罢不能。 如今,在江南任职的他,偶然听说,附近有一座古寺,寺中有一幅壁画,画中的女子竟与兰若寺的少女极为相似。…… 第11章 美梦成真(画壁2) 《画壁》之二。 江南的梅雨连绵不断,朱孝廉撑着油纸伞,静静地站立青石板路上。 目光凝视着远处,有座古寺,若隐若现 自兰若寺一别,那画中少女的倩影,深深地烙印心头,成为他无法割舍的执念。 近日,他偶然听闻,在竹林深处的清泉寺中,有一幅画,与兰若寺画中少女,极为相似。 这消息,如同黑暗中的明灯,让他迫不及待。 他决定,立马前往清泉寺。 推开陈旧斑驳的寺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扑鼻而来。 寺内一片寂静清幽,一位老和尚手持竹帚,正在专注清扫殿前的落叶。 朱孝廉赶忙上前,恭敬地施礼道:“大师,在下听闻贵寺有幅壁画,画中女子拈花微笑,不知可否一观?” 老和尚缓缓抬起头,他那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样。 “施主,那幅画在偏殿。 只是画中之人,非有缘者不可见。” 朱孝廉的心中不禁一颤,他谢过老和尚后,沿着青石小径快步走向偏殿。 偏殿内光线昏暗,仅有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窗棂,恰好洒落壁画。 朱孝廉屏住呼吸,小心走近,他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 画中女子,一袭素色纱裙,青丝垂落双肩,手中拈着莲花。 眉眼间流露出的笑意,与他记忆中的少女,如出一辙。 朱孝廉喉咙发紧,回忆如潮。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平复心情。 再次睁眼,壁画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画中女子的身姿,轻轻摇曳,裙摆翩翩起舞,缓缓破出画壁。 朱孝廉终于看清,她眼角那颗鲜艳的朱砂痣,正是他记忆中最为深刻的印记。 “公子,别来无恙。” 女子的声音轻柔婉转,带着几分熟悉的韵味。 “我叫莲音,本是天界散花天女。 因触犯天规,被封印于画壁之中,历经千年不得解脱。” 朱孝廉震惊地后退了半步,喃喃道:“难道,兰若寺的相遇……” 莲音轻轻地点了点头:“正是。 那日你凝视画壁时的深情,触动了画中禁制。 你的真心,为我打开了枷锁。 此后,我虽能游走于各寺壁画之间,却始终无法真正脱身。 直到今日,终于得见天日。” 朱孝廉又惊又喜,他激动地握住莲音的手:“原来如此! 这些日子,我日夜思念,没想到竟真能与你重逢。” 二人相视而笑,决定携手共度余生。 不久后,他们在小镇买下一处小院。 小院里种满了莲花,每到花开时节,满院芬芳。 莲音虽为天女,很快,就适应了凡人的生活。 每天清晨,她都会早早地起床,悉心打理那些花草,让小院充满生机。 午后,她便会坐在窗前,为朱孝廉研墨。 红袖添香,岁月静好。 平静的生活,并没有持续太久。 镇上人发现,莲音虽然美貌动人,却从未见过她的家人,也不见她和别人,有过多的往来。 于是流言四起。 有人说她是狐妖化身,专门迷惑人心。 有人说她是鬼魅成形,会给人带来灾祸。 更有甚者,传言她是从画中走出的妖女,会带来不祥。 一天,几个无赖趁朱孝廉外出办事,心怀不轨地闯进小院。 莲音丝毫不慌,挥动衣袖,一阵清风拂过,那几个无赖失去平衡,跌跌撞撞地狼狈逃窜。 这件事情传开后,镇上的人对莲音愈发忌惮,但同时也更加好奇。 朱孝廉深知,生活要恢复平静,必须让莲音融入到世俗之中。 他耐心地教导莲音,与人交往的方法和技巧。 莲音聪慧过人,很快就学会了应对各种情况。 帮助镇上的妇女绣花织布,还向她们传授一些简单的医术。 渐渐地,莲音赢得了大家的信任和好感。 不久之后,江南地区爆发了一场瘟疫,小镇未能幸免。 许多人染病卧床,镇上大夫束手无策。 莲音挺身而出,她运用天界医术,精心配制独特的药方。 朱孝廉日夜奔波,为病人送药问诊。 付出总会有结果,疫情得到控制。 百姓们对他们感激不已,纷纷称他们为“活菩萨”。 官员对他的品德和才能,十分赞赏,便邀请他出仕为官,为百姓谋福祉。 朱孝廉对仕途没太大兴趣,但想到能为百姓做事,他欣然应允。 莲音行医救人,帮助人们摆脱病痛。 夫妻二人一个为官,一个济世,他生活过得充实幸福。 几年后,朱孝廉政绩卓着,被调京城任职。 临行前,全镇百姓为他们送行,眼中充满了不舍。 莲音望着这个熟悉的小镇,眼中泛起泪花。 “这里承载了我们太多的回忆,如今虽然要离开,但收获了小镇百姓的真心,也没遗憾了。” 朱孝廉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深情地说:“有你在,何处不是家?” 来京城后,朱孝廉的能力得到皇帝赏识,官场上一帆风顺。 莲音的医馆,因她医术高超而声名远扬,前来求诊的人络绎不绝。 一天,阳光明媚,朱孝廉与莲音,院中悠闲品茶。 忽然,一阵敲门声传来。 开门一看,是多年未见的故友孟龙潭。 孟龙潭踏入庭院,看到夫妻二人恩恩爱爱,真是羡慕。 “孝廉兄,当年一别,未曾想你竟有如此奇遇! 如今见你夫妻恩爱,真是羡煞旁人!” 朱孝廉笑着请他入座,说道:“龙潭贤弟,人生如梦,一切皆由心造。 若不是当初心中那份执念,我又怎会有今日?” 莲音为孟龙潭斟上一杯茶,微笑着说:“孟公子,世事无常,缘分奇妙。 当初画壁相逢,如今能在京城重聚,何尝不是另一种机缘?” 三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间,夕阳已经西下。 看着天边那绚丽多彩的晚霞,朱孝廉的心中,满是感慨。 曾经以为,那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却没想到,成就了今生最珍贵的缘分。 或许正如那位老僧所言,幻由心生,而只要拥有真心,终究能心想事成。 《画壁》二,完。 第12章 柳沟寺遇鬼 原标题《山魈》 南山中的柳沟寺,远离尘嚣,是个清幽之地。 孙太白的曾祖父孙逸,年轻时,在此读书,一心向学,不问世事。 麦收时节来临,孙逸回家,帮忙收割庄稼,忙活了十来天。 农忙结束后,他便匆忙赶回寺里。 抵达柳沟寺时,天色已暗。 推开书房门,只见有些凌乱,显然无人打理。 他眉头微皱,唤来仆人清扫。 仆人们洗洗刷刷,夜幕降临,书房恢复整洁。 孙逸坐在书桌前,长舒了一口气,顿感神清气爽。 他整理好床铺,准备歇息。 孙逸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突然,“呼呼”的风声传来,山门“咣当”作响。 是和尚忘了关山门? 他正欲起身查看。 未等行动,风声愈近,窗户“吱呀”一声被吹开。 一股寒意,扑面而来,他心中隐隐升起不安之感。 紧接着,“铿铿”声,由远及近,向卧室靠近。 他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刹那间,卧室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弯腰挤进来。 竟是一个大鬼,身形几乎与房梁齐高,面容如老瓜皮,眼睛闪幽光,四处张望。 它的嘴巴大如盆,稀疏的牙齿足,有三寸多长。 舌头一动,喉咙里“呵喇呵喇”出声,震得四壁微微颤动。 孙逸吓得浑身发抖,但很快意识到,自己无处可逃。 那就拼死一搏。 他悄悄从枕下抽出佩刀,紧握手中。 大鬼逼近的瞬间,他猛地拔刀,刺向大鬼的肚子。 刀尖刺中时,发出“咣当”一声,仿佛刺上石头。 大鬼被激怒,低吼着,巨爪抓来。 孙逸急忙往后缩,大鬼爪子抓住被子,一把拽走。 大鬼愤愤离去,孙逸也被带得摔倒在地,他趴在地上大声呼救。 家人们听到呼救声,举着火把匆匆赶来。 到达后却发现,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只好推开窗户爬了进去。 只见孙逸趴在地上,脸色苍白,浑身颤抖,众人都被吓得不轻。 赶忙将孙逸扶上床,倒了杯热茶,为他压惊。 等孙逸稍微平静,讲述了刚才的遭遇。 家人听后,面面相觑,既惊讶又疑惑。 他们检查了房间,发现被子夹在卧室门缝处,房门,就这样带关。 开门查看,门板上,有一个簸箕大的爪印,抓过的地方都已穿孔,可见力量之大。 天亮后,孙逸不敢久留,匆匆收拾好行李,背着书箱回了家。 这个故事,在孙家代代相传。 孙逸那晚,虽未能伤到大鬼,但他的勇气和机智,令人钦佩。 面对恐惧,他没有退缩,而是勇敢地进行对抗。…… 多年后,孙太白讲述这个故事时,总会加上一句: “恐惧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理智。 心中拥有勇气,便能找到应对的办法。”…… 孙逸回家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心有余悸。 那山鬼的模样,常常在梦中出现。 每次从噩梦中惊醒,他都大汗淋漓。 家人十分担忧,便请来当地有名的郎中。 郎中把脉后摇了摇头,说只是受到了惊吓,安心调养即可。 孙逸心中的恐惧,有增无减。 他总是警惕着四周,生怕山鬼再次出现。 过了些日子,孙逸觉得,不能再这样惶恐不安。 他自幼读书,坚信万物皆有其规律,山鬼的出现,或许事出有因。 他决定,再回柳沟寺,探寻缘由,解开谜团。 再次来到柳沟寺,僧人们都很惊讶,同时也佩服他的勇气。 孙逸在寺里四处打听,僧人们都说没有再见到异常情况。 一日,孙逸独自在寺后的山林中徘徊。 山林中十分静谧,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突然,他听到“簌簌”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草丛中行走。 他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佩刀。 声音越来越近,他定睛一看,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老者。 老者面容和善,看到孙逸时似乎并不意外。 “年轻人,为何又回到这山林之中?你在寻找什么?” 孙逸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老者。 老者听完后皱起了眉头,沉思片刻说道: “南山多有灵物,这山鬼或许与你有某种渊源。 你仔细想想,在遇到山鬼之前,你是否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孙逸仔细回想,却毫无头绪。 老者见状,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递给孙逸,说道: “锦囊里有辟邪之物,你带在身上。 若再遇到蹊跷之事,打开它或许能保你平安。” 孙逸感激地接过锦囊,正要道谢,老者摆了摆手,走进山林深处。 回到寺里,孙逸心中仍有疑虑。 当晚,他躺在床上,月光洒进屋内,显得很宁静。 他迷迷糊糊快要入睡时,那熟悉的风声,又响了起来,房门缓缓打开。 他心中一惊,坐起身来,手握佩刀,同时想起了老者给他的锦囊。 这时,山鬼再次出现在门口,模样与之前有些不同,少了几分狰狞,多了一些哀怨。 山鬼缓缓走进屋内,直勾勾地盯着孙逸。 孙逸鼓起勇气问道:“你为何而来?与我有何渊源?” 山鬼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低沉的吼声,似乎饱含着无尽的痛苦。 孙逸犹豫了一下,缓缓打开锦囊,柔和的光芒散发,照亮了整个房间。 在光芒的映照下,山鬼的身体微微颤抖,身上隐隐浮现出奇怪的符文。 山鬼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我在此修行,你所住的地方,曾是我修炼之处。 你贸然归来,打破了我布下的结界,使我遭受反噬,痛苦不堪。” 孙逸恍然大悟,连忙说道: “不知此处是您的修行之地,多有冒犯,还望您原谅。 我该如何弥补我的过错?” 山鬼沉默片刻后说:“你在屋内重新布置结界,助我恢复即可。” 孙逸赶忙答应下来,在山鬼的指引下,布置好了结界。 结界布置完成后,山鬼身上的符文渐渐消失,神色也变得缓和起来。 山鬼看着孙逸说:“多谢,往后我们互不相扰。” 说完,便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13章 黄皮子归正 《抓狐》 孙大胆,顾名思义,向来天不怕地不怕。 一日,他白日躺在床上休憩,忽觉有东西爬上床。 他心下暗忖:“莫不是传说中的魇狐作祟?” 他微微睁眼偷瞄,只见个猫般大小的家伙,浑身黄毛,嘴巴碧绿,正从脚边缓缓爬来。 这东西蠕动着,小心翼翼地伏地前行,生怕惊醒孙大胆。 它渐渐靠近,碰到孙大胆的脚,脚瞬间麻痹;碰到大腿,大腿也没了力气。 等爬到腹部,孙大胆猛地伸手抓住它脖子。 那东西急叫着,拼命挣扎,却挣脱不掉。 孙大胆赶忙喊夫人,让她拿带子,系住这东西的腰。 孙大胆握着带子两端,笑道: “听说你擅长变化,今儿我盯着,看你咋变!” 话刚落,那东西肚子一缩,细如管子,差点溜走。 孙大胆一惊,急忙勒紧带子,可它肚子又鼓起来,比碗还粗,带子根本勒不住。 孙大胆稍松劲,它又缩回去。 孙大胆怕它跑了,忙叫夫人拿刀来杀它。夫人慌慌张张四处找刀,一时不知放哪了。 孙大胆左顾右盼,示意刀的位置。 等夫人回头,带子已像环一样,空挂在孙大胆手里,那东西没影了。 孙大胆握着空带子,又惊又怒,这东西,竟在眼皮子底下遛了! 夫人赶忙上前问:“老爷,那东西……跑了?” 孙大胆回过神,皱眉沉声道: “这妖物太狡猾,能缩身逃脱,看来不是普通魇狐。” 夫人脸色发白,低声说:“老爷,它会不会再来? 要不请个道士驱邪?” 孙大胆想了想,摇头道:“道士不一定能对付它。听说城东有个老猎户,年轻时捉过不少妖物,或许他有办法。” 孙大胆立刻吩咐下人备马,亲自去城东找老猎户。 老猎户姓李,六十多岁,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孙大胆把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李猎户听后,捋着胡须缓缓道:“孙老爷,您遇到的恐怕不是魇狐,而是‘黄皮子’。” “黄皮子?” 孙大胆疑惑。 李猎户点头解释:“黄皮子是成精的黄鼠狼,爱附人身、吸人精气,还擅长变化。 被抓住就用缩身术逃脱,您碰到的多半是它。” 孙大胆忙问:“那咋对付它?” 李猎户一笑,从屋里拿出个木匣,拿出一把短刀,锈迹斑斑。 他把刀递给孙大胆:“这刀是祖传的,专对付妖物。 它再来,您用这刀刺它,就能破它法术。” 孙大胆接过刀,谢过李猎户,匆匆回家。 当晚,孙大胆把短刀藏在枕下,躺在床上装睡,等黄皮子出现。 夜深人静,熟悉的蠕动感传来。 孙大胆睁眼,见那黄毛碧嘴的东西从,床脚慢慢爬上来。 他屏住呼吸,等黄皮子爬到腹部,猛地抽出短刀,狠狠刺向它背部。 黄皮子惨叫一声,身体扭动想逃。 但这次缩身术没用,短刀牢牢钉在背上。孙大胆翻身抓住它脖子,冷笑道:“看你往哪跑!” 黄皮子挣扎几下,瘫软下来,虚弱道:“饶命……饶命……” 孙大胆冷哼:“你害人不浅,还想我饶你?” 黄皮子哀求:“我修炼百年想得道成仙,从没害过人命。 冒犯老爷,只是想偷吸些你的元气,这也是为了修炼,实在无奈。 若老爷放我,我献件宝物谢罪。” 好像是那么回事,的确没怎么伤害我。 想罢,孙大胆心动,问:“什么宝物?” 黄皮子抬爪指向屋外老槐树: “树下埋着颗‘夜明珠’,能驱邪避灾,保家宅平安,是我多年前所得。” 孙大胆半信半疑,叫来夫人,把黄皮子绑在床头,提着灯笼到老槐树下。 挖开土,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出现,散发柔和光芒。 孙大胆把夜明珠拿回屋。 黄皮子忙说:“老爷,宝物献上,能放我生路不?” 孙大胆想了想,点头道:“好,今儿饶你一命。但再敢作祟,绝不轻饶!” 黄皮子连点头,孙大胆松开绑绳,它化作一道黄光飞出窗口。 此后,孙大胆家没再出怪事。 他把夜明珠供在堂前,家里平安顺遂。 可孙大胆心里,总不踏实,觉得,黄皮子不会善罢甘休。 可这回,他错怪黄皮子了。 数月后的一晚,孙大胆在书房读书,窗外传来低沉呜咽声。 他推开窗,见那只黄皮子,浑身是血,倒在窗下,气息微弱。 孙大胆一惊,忙把它抱进屋查看伤势。 黄皮子艰难睁眼,虚弱道: “孙老爷……我被同类追杀……求您救我……” 孙大胆皱眉问:“为啥被追杀?” 黄皮子喘息着说:“我因献宝给您,被当叛徒……它们要杀我……” 孙大胆心中五味杂陈,虽黄皮子曾害他,但如今这般可怜,不禁同情起来。 他叹口气:“罢了,再救你一次。” 孙大胆给黄皮子包扎伤口,安置在书房养伤。 几天后,黄皮子伤势好转,感激道:“老爷大恩,我无以为报。 愿留这儿守护家宅,报答救命之恩。” 孙大胆点头答应。 从此,黄皮子白天变普通黄鼠狼,夜晚守在孙大胆床前,驱赶妖物,孙家越发安宁。 一天,游方道士路过孙家,看到黄皮子大惊:“此物是妖邪,留在家必有大祸!” 孙大胆解释:“它已改邪归正,是我家守护灵。” 道士摇头:“妖物本性难移,不除掉日后成大患!” 孙大胆犹豫,黄皮子主动上前:“老爷,道士说得有理。 我虽向善,但终究是妖物,留人间不妥。 今儿我就走,免得连累老爷。” 孙大胆真不情愿,但觉得道士话有道理,只好点头。 黄皮子不舍,深深看了孙大胆一眼,化作黄光消失在远方。 此后,孙大胆再没见过黄皮子。 每到夜深,他常听到窗外有轻微呜咽声,他知道,那是黄皮子,在默默守护他。 多年后,孙大胆寿终正寝。 临终前,他看到一只黄毛碧嘴的小兽,站在床前,眼中含泪,轻轻舔他的手。 孙大胆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第14章 两世怨气深 《咬鬼》之一。 光绪年间,山东淄川的王盐商,五旬有余,于家中安享晚年。 六月十六,酷热难耐。 王老翁躺竹榻上,辗转反侧,想寻觅一丝凉爽之意。 然汗水却如决堤之泉,不断从脖颈滑落,浸湿了他的葛布衣领。 伴着这难耐暑气,王老翁迷迷糊糊的,进入半梦半醒。 突然,一阵轻微的帘栊声响,传入耳中。 他睁开双眼,只见一个身着素白麻衣的女子,朝这边走来。 女子的发髻上,缠着三指宽的孝布,身形显得格外陌生。 走路的姿势更是怪异,双膝紧紧并拢,每迈出一步,似被一根线牵着,生硬地向前拖拽。 “娘子找谁?”王老翁刚将询问的话语说出口,便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女子如同幽灵,毫无阻碍穿过珠帘。 拇指大的琉璃珠子,她穿过时,没发出一丝声响。 王老翁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女子 。 他的血液,在这一刻似乎都凝固,时间也在这刻定格。 女子转过脸,王老翁一股寒意,从脊梁骨冒出。 他看到的,是一张蜡黄的脸,上面布满青紫的斑痕,异常恐怖。 肿胀的眼皮下,不断渗出黑水。 这哪里还是一个活人,分明就是一具被水泡发的尸首啊! 女鬼发出咯咯怪叫,声音恐怖。 她朝着床榻,飘然而至。 王老翁惊恐至极,想要逃离,却动弹不得。 彻骨的寒气,从肚腹处迅速蔓延,如冰冷的蛇,爬上心口。 女鬼张开乌黑的嘴巴,一股腐臭的涎水,朝着自己的鼻尖滴落。 王老翁不管四七二十九,一口咬住女鬼的颧骨。 顿时,一股腥臭的液体,喷满嘴巴。 恰在此时,院中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女鬼像是受到了某力量冲击,瞬间化作一缕黑烟,消散无形。 王老夫人听闻动静,急忙走进房间,满嘴黑血的王老翁,神色惊恐地呆坐榻上。 枕头上有污渍,砖地上,蚀出一个铜钱大小的洞。 三日后,宋焘异地办案,听说此事,特来到宅院。 他手持桃木剑,步伐沉稳,绕着宅院转了三圈。 每一步落下,带着某种韵律。 桃木剑稳指老槐树,宋焘神色凝重。 “此树东南三尺之下,埋着一口薄皮棺材,里头的主儿已然等您三十年了。” 众人听闻,面面相觑。 依照宋焘指示,开始掘地。 掘地三尺,果然挖出了一副朽烂不堪的薄棺。 宋焘取出朱砂符,封住了众人口鼻,以防尸气入体。 掀开棺盖,腐臭之气,扑面而来。 棺中女尸,身着褪色的嫁衣,腰间缠着七匝麻绳。 “十五年前,这宅子本是济南府通判的外宅。” 宋焘蘸着符水,在棺木上画着神秘的咒符。 “此女系十五年前转世,转世后是陪嫁丫鬟,偶然间,撞破主母与账房丑事,惨遭主母毒手。 被勒死之后,主母为掩人耳目,谎称她患急病而亡,草草埋葬槐树下。 从此,她的怨气经年不散,在这地下徘徊。” 听着宋焘的讲述,王翁浑身颤抖,思绪飘飞,难道是她…… 三十年前的那个秋夜。 那时的他,还是一个四处奔波、走南闯北的货郎。 夜色渐浓,王翁驱赶着马儿,艰难前行。 突然,前方一道黑影闪过,王翁还来不及做出反应,马车直直撞上。 孕妇一声尖叫,重重倒地。 王翁大惊失色,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匆忙跳下马车,查看情况。 只见孕妇面色惨白,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肚皮还在微微颤动,显然腹中的胎儿也命悬一线。 她的双眼圆睁,眼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双手如同钳子,死死地抓住王翁的衣襟。 清冷的月光下,王翁清楚地看到,她耳后有三颗朱砂红痣。 孕妇气息微弱,犹如风中残烛。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牙切齿: “你这恶人,我与腹中孩儿本欲投奔亲友,以求一条生路,却不想遭你这毒手。 我死不瞑目,哪怕化作厉鬼,历经转世,也定要你偿还这笔血债!” 话音刚落,无力一歪,没了气息。 然而那圆睁的双眼,依旧蕴含着无尽的怨恨,死死地盯着王翁。 诅咒,如同一张无形的符,紧紧地缠绕王老翁,令他此后的日子里,日夜不安。 那孕妇的魂魄,也因这滔天的恨意,带着强烈的执念,踏入了轮回之道。 十五年前,孕妇转世为丫鬟,陪嫁到了这处宅院。 命运似乎总爱捉弄人,她竟又一次陷入了绝境。 因撞破主母与账房的私通,她被无情勒死,草草埋葬于槐树下。 三日后,宋焘手持桃木剑,神色凝重。 再次站在宅院之中,向众人解释其中缘由: “槐树,自古便属阴寒之物。 此树扎根于后院多年,不断吸纳着地气中的阴气,使得阴气汇聚。 当年丫鬟埋葬于此,她的魂魄受到这浓重阴气的吸引,被困在这里,成为了无法超脱的‘地缚灵’。” 他抬起手,指着那棵老槐树,继续说道: “这槐树,就如同一个无形的牢笼,将丫鬟的魂魄,紧紧地困住。 她心中的怨气无法消散,日旷持久,越来越深。 即便历经转世,她与这宅院之间的联系,依旧紧密如丝。 怨念也愈发强烈,如同一团无法熄灭的火焰,在黑暗中熊熊燃烧。” 众人静静地听着宋焘的解释,目光纷纷投向那棵老槐树。 粗壮的树干,繁茂的枝叶,却仿佛透过它,看到地下丫鬟那痛苦挣扎的魂魄。 被浓重的阴气,死死地束缚,无法挣脱。 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仿佛有一双冰冷的手,轻轻地抚过脊梁。 超度法事正式开始,宋焘在院中精心设下法坛。 法坛之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法器。 桃木剑散发着古朴的气息。 微风吹来,符纸轻舞。 宋焘口中念念有词,每一个音节,都觉得那么神秘。 法事进行中,诡异至极的现象,接连出现。 符纸突然自燃,火焰呈现出一种幽蓝,不同于寻常火焰。 这幽蓝火焰,没有丝毫热气,散发彻骨寒意。 第15章 因果轮回劫 《咬鬼》之二。 后院,老槐树竟然开始“流血”。 浓稠的红色液体,顺着树干流下,地上聚成一滩,散发的气味,刺鼻难闻,令人作呕。 王老翁神情凝重,用针刺破自己的指尖。 鲜血落下,带着他沉重的罪孽和悔恨。 鲜血与往生咒,相互交融,在空气中弥漫。 第二天夜里,狂风,毫无预兆地呼啸,席卷而来。 狂风肆虐,法坛上的烛火,左右摇曳,忽明忽暗。 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凄厉的哭声,那是丫鬟的魂魄,在痛苦挣扎。 宋焘不为所动,眼神专注,桃木剑加急挥舞,咒语的声音,愈发清亮。 法事的最后一晚,王老翁疲惫不堪,身体仿佛抽干了力气。 恍惚间,他看到一个白衣女子,静立月下。 女子颈间缠绕的麻绳,已化作点点流萤,在夜空中轻盈飞舞,如梦如幻。 女子朝着王老翁盈盈下拜,眼中,似乎没有了往日的怨恨。 身影渐渐地隐入,隐至纷飞的槐花之中,仿佛在与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白衣女子身影隐没的瞬间,王老翁只觉得有异样,左耳后处,一阵温热。 那皮肤上,好像有虫子在爬。 温热感消退,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左耳后。 竟发现,凭空生出了三颗朱砂痣,与当年孕妇耳后的印记,一模一样。 此前,王老翁左耳后,并无任何特殊印记,这三颗痣的出现,毫无预兆。 这三颗痣,似乎在暗示着,这场跨越轮回的宿命纠葛,并未真正终结。 王老翁抚摸着耳后的朱砂痣,心中的忧虑,如同层层叠叠的乌云,日益加深。 他不知道,未来是否又会有新的孽缘产生。 也不确定,女鬼是否真的放下了心中的仇恨。 她是否正隐匿在某个角落,等待着下一次轮回的契机,再次与他展开纠缠。 未来的命运,如同一片浓重的迷雾,紧紧地笼罩着王老翁。 他心中,充满不安与恐惧。 故事,就在这充满悬念的氛围中,戛然而止。 却隐预示着,一场未知的开始,让人忍不住遐想。 不可知的未来,又将会发生怎样的故事…… 自那以后,王老翁虽表面上继续着平淡的生活,可心中的恐惧,如影随形。 耳后的三颗朱砂痣,仿佛一道催命符,时刻提醒着他,有段可怕的过往。 数日后,王老翁在街头与宋焘不期而遇。 宋焘目光敏锐,一眼便察觉,王老翁身上,有股尚未散尽的诡异气息,神色不禁一凛。 此前他为王家做法事,对其中种种因果了如指掌。 见此,心中明了,或许,此事并不简单。 宋焘主动上前,拱手说道: “王翁,此前做法虽看似平息女鬼怨气,可如今观你气色,这孽缘怕是仍未消散。” 王老翁心中一沉,忙将近日来心中的忧虑,如实相告。 提及那三颗朱砂痣,更是满脸惶恐。 宋焘听闻,面色愈发凝重,说道: “这三颗朱砂痣便是证明,此乃前世今生的业障交织,上次法事未能根除隐患。 若不尽快设法化解,恐有更大的灾祸降临。” 王老翁惊恐万分,当即恳请宋焘再次施以援手。 二人匆匆回到宅院,宋焘走向后院那棵老槐树。 他绕着槐树踱步许久,目光紧紧盯着槐树。 他掏出桃木剑,剑身古朴,刻满神秘符文。 宋焘剑指槐树,口中念念有词,咒语低沉悠长。 突然,老槐树剧烈摇晃,枝叶沙沙作响。 一股暴力,从槐树中涌出,与宋焘的法力相互抗衡。 宋焘面色不改,大喝一声,将桃木剑奋力抛出。 桃木剑化作一道金光,如流星般没入槐树。 光芒一闪即逝,老槐树渐渐恢复平静。 宋焘转过身,对王老翁说道: “槐树阴气太重,虽上次已做过法事,但女鬼怨念太深,仍有残余力量盘踞。 如今,需在槐树前摆下香案,每日诚心忏悔。 七七四十九日不间断,或许,能彻底化解这段孽缘。” 王老翁不敢有丝毫懈怠,赶忙依言照做。 接下来的日子里,王老翁每日都虔诚地跪在香案前,诚心忏悔自己的罪孽。 第四十九日,平静的宅院,风云突变。 狂风大作,乌云迅速聚集,天色瞬间如黑夜。 豆大的雨点,伴着狂风肆虐,打得门窗砰砰作响。 王老翁心中恐惧,但想到宋焘的嘱托,强撑着跪香案前,心中默默祈祷。 这时,一个凄厉的声音,在风中响起: “你以为这样就能化解我的怨恨? 那前世之仇、今生之恨,岂是如此轻易便能消散!” 王老翁抬头望去,只见白衣女鬼再次现身。 她面容扭曲,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与之前那平静,判若两人。 王老翁吓得浑身颤抖,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我自知罪孽深重,这些日子日夜忏悔,愿以余生弥补过错,求你放过。” 剑拔弩张之时,宋焘手持金钵及时赶到。 神色镇定,诵念着古老的咒语。 金钵中射出柔和、明亮的光芒,如同明月的光辉,缓缓笼罩住女鬼。 女鬼在光芒中痛苦挣扎,叫声凄惨。 宋焘念咒,对女鬼说道: “冤冤相报何时了,你已历经两世痛苦,若再执着,终究无法解脱。 放下仇恨,方能脱离苦海。” 宋焘不懈努力,女鬼神情逐渐缓和,眼中的怨恨,慢慢消散。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幻,化作一缕青烟,缓缓融入光芒。 女鬼消失,狂风骤停,乌云迅速散去,阳光重现。 王老翁耳后的朱砂痣,渐渐变淡,最终消失。 经此一役,王老翁深刻领悟到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的道理。 他广做善事,扶危济困,还时常讲述这段经历,劝诫众人莫要种下恶因。 宋焘,也因成功化解这段跨越轮回的孽缘,在当地的名声愈发响亮。 人们对他的阴阳之术,愈发敬畏。 这段充满传奇色彩的故事,在淄川当地流传。 天道轮回,苍天饶过谁? 这故事,时刻提醒着世人,要敬畏因果,与人为善。 第16章 秋夜荞中怪 《荞中怪》 秋风飒飒,如同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掠过连绵起伏的山岗。 荞麦田在秋风的轻抚下,金波荡漾,又是一个丰收年。 安伯直起腰板,抹了抹额头的汗珠。 佃户们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缓缓驶向打谷场。 崎岖小道上,独轮颠簸前行, 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 安伯特意留到了最后,将丈二长的枣木矛,横放在膝头。 这枣木矛,是他家祖传的猎具,承载着家族的荣耀与记忆。 矛尖上那道十年前,猎熊时留下的缺口,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别样的光芒。 安伯感到一阵疲惫,他微微合上双眼,打算稍作休息。 意识逐渐模糊之际,荞麦茬子发出“咔咔”声,仿佛有人踩碎冰棱。 安伯睁眼,扫向前方。 三丈开外,荞麦陡然分开,红毛怪物破土而出,身长丈余,宛如地狱恶鬼。 怪物的獠牙,尖锐而修长,泛着幽蓝。 铜铃大的黄眼,死死地盯着安伯。 安伯大喝一声,枣木矛带着安伯的愤怒,刺破红毛怪物。 寂静的夜,炸开一声虎啸。 怪物化作一股黑烟,消散夜空。 只飘风落三根赤色兽毛。 次日晌午,阳光明媚,打谷场上铺满荞麦,宛如金色的海洋。 传说中的城隍神宋焘,被人们尊称为阴阳判官,他以公正和睿智着称,为其管辖范围内的百姓解决了无数神秘事件。 这一天,宋焘像往常一样在他的领地内巡视。 当他经过某个地方时,突然感觉到一股异常的气息。 这股气息既不像是普通的自然之气,也不像是人类气息。 宋焘蹲在谷堆旁,正仔细端详那三根赤毛。 他眉头紧锁,眼神专注,突然,天光一暗。 顺着宋焘的目光望去,西北方黑云如墨,翻滚涌动滚,似万马在奔腾。 云中两点黄光,若隐若现,如巨大的灯笼,闪烁着诡异光芒。 “快取弓箭!”安伯大声呼喊。 话音未落,黑云压顶,狂风呼啸。 掀翻晒席,荞麦散落一地。 十数支箭破空而去,射向隐藏云中的怪物。 云中随即传来一声痛吼。 一片赤毛飘飘荡荡地落在宋焘掌心,毛上还沾血珠。 “这是虎妖。” 宋焘脸色凝重,眼中泛起回忆的涟漪。 “十年前,大雪封山,整个世界都被冰雪覆盖,一片银白。 猎户王三在狩猎途中,偶然发现断崖下有一只红毛老虎,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 老虎浑身焦黑,皮毛被烧焦,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 额间有道碗口大的伤口,伤口处,还冒丝丝黑烟,那痕迹,正是被天雷所劈。 王三动了恻隐之心,他不顾自身安危,将老虎背回了自己的草棚,悉心照料。 他寻找草药,为老虎敷药疗伤,还把自己猎到的食物,分给老虎。” 众人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惊讶与恐惧。 宋焘接着说道:“谁知,那虎妖伤愈后,竟在一个月圆之夜,露出了它狰狞的真面目。 它冲进王家,见人就咬,血洗了王家上下,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未能幸免。 一时间,王家小院血流成河。 村民们得知此事后,惊恐万分。为了保护村子,他们赶忙请来我祖父做法。 祖父用黑狗血,混着七十二味草药,精心绘制了禁制。 那虎妖额间旧伤未愈,忌惮祖父的法力,这才蛰伏十年,不敢踏入村子半步。” 他凑近安伯,盯着安伯额上的纱布。 “昨夜你刺中的,必是它的旧伤处。 妖物向来最记仇,此番定要取你性命,以补全它的元气。” 安伯却无奈,苦笑着说:“我倒成了活诱饵。” 当夜,为了应对虎妖的报复,打谷场四周,布下层层渔网,渔网上缀满铜钱。 山风轻轻吹过,铜钱相互碰撞,叮当声响。 暗处,埋了三口大缸,装满黑狗血。 三日过去,并无异常,安伯依旧守在谷垛。 第四日正午,安伯正在夯实谷垛。 突然,余光瞥见西边山道上,腾起滚滚烟尘,席卷而来。 虎妖白昼现形,赤毛倒竖,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焰,令人胆寒 虎妖直扑而来,带起的劲风,荞麦穗压成伏地的草。 安伯被气浪冲倒,虎妖咬下的刹那,安伯额上的纱布,突然爆出金光。 宋焘调配的药膏里,有朱砂与硫磺。 这两种物质,正是妖物的克星。 妖物被金光刺中,惨嚎着松口,它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正要遁入云层,却被漫天铜钱网罩住。 铜钱沾过黑狗血,触到虎妖皮肉,滋滋冒烟。 “泼!”宋焘一声令下,三口大缸黑狗血,倾泻而下,瞬间将虎妖淹没。 虎妖周身,腾起紫黑色烟雾,散发令人作呕的气味,吼声凄厉。 片刻间,缩成寻常老虎。 怨毒地瞪了安伯一眼,化作一道赤虹,逃向深山。 安伯额角留下了一道月牙状的疤痕,疤痕如弯月。 安伯望着满天繁星,摸着那道疤痕,想起宋焘说的话: “当年王三救虎是善,虎妖食人是恶,善恶到头终有轮回。 你这一矛刺破的,是三十年的因果啊。” 深冬,第一场雪纷扬飘落,猎户在山坳发现一具虎尸。 老虎赤毛脱落殆尽,身上的皮毛,如同破旧的蓑衣,零零散散。 额间伤疤触目惊心。 垂死之际,虎妖的记忆如走马灯。 三十年前那个雪夜,猎户温暖的草棚里飘着獐子肉香。 王三轻抚它的伤口。 血腥味涌入鼻腔,心底蛰伏的怨恨突然爆发: 凭什么人类能安然度日,而它要承受天雷之苦? 这种怨气,驱使它血洗恩人一家,又在山林中,不断吞噬生灵修炼。 以为吞噬的元气能填补心中的空洞,却不知每害一条性命,就给自己套上一重枷锁。 直到遇见安伯,那支带着硫磺的长矛,额间旧伤被撕开。 它终于明白:自己逃得过天雷地火,却逃不过,因果织就的天罗地网。 次年开春,村里来了个云游僧人。 听闻此事后,僧人在安伯的枣木矛上刻下偈语:“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安伯从此将矛供在祠堂,每逢清明,带着村里孩童,去祭扫王三的坟茔。 第17章 长山闹鬼屋 《宅妖》 长山的李公,其大伯乃是当朝刑部尚书李为其。 正所谓朝中有人好办事,李公凭借这层关系,多年来在商界可谓是顺风顺水,积攒下了不少财富。 早在多年前,李公便在槐树坪这个地方,建造了一座宽敞的宅院。 这座宅院气势恢宏,规模宏大,其建筑风格独具特色,雕梁画栋之间,彰显出无尽的奢华与富贵。 李公入住后,总觉得,有一股阴沉气息,挥之不去。 这种感觉,始终萦绕,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雕花窗棂间,编织着神秘莫测的网。 康熙十六年春,李公新得一张春凳。 这木料呈现奇异淡红,纹理间似有血丝游动,触手温暖如活人肌肤。 当晚,月色昏暗,星辰无光,李公独在书房,忽闻春凳发出细微呜咽声。 他起身查看,凳子竟如活物微微颤动,四条腿在青砖地上,拖出弯弯曲曲痕迹。 正当他举烛细察,春凳突然腾空,贴着东墙,化作一摊血水,渗入砖缝消失不见。 三日后,李公于西厢房发现一根白玉棍。 棍长约一米,温润似玉,触手却寒冷彻骨。 他刚将玉棍靠在墙角,这无生命物件,竟如蛇蜕皮,扭曲着钻进墙缝,只留满地碎末,在穿堂风中如雪花飘落。 这些奇异之事,如毒蔓缠绕李公心神。 直至康熙十七年秋,王生俊升来到府上教书,那诡谲之网,才浮出水面。 是夜三更,王生在屋中挑灯夜读。 烛光摇曳间,门槛处探出个葫芦般大小脑袋。 那是个约十厘米高的童子,身着靛蓝短衣,眉眼灵动逼真。 童子绕屋走了三圈,转身扛来两把高粱秸编织的小凳子,又招呼同伴,抬来一口十厘米长的薄木棺。 棺后,跟着个穿白色丧服的女童,头裹白麻,腰系草绳,哭声细弱如丝:“阿爹……阿娘……” 王生吓得汗毛倒竖,惊慌中撞翻烛台。 众人持灯赶来,屋中只剩袅袅青烟。 李公闻讯赶来,手中春凳残余碎屑,突然渗出暗红色液体,在青砖上,流淌出诡异符号。 “宅下有冤魂。” 宋焘踏着月色匆匆赶来,手中罗盘指针疯狂转动。 这位阴阳判官,用桃木剑挑起墙皮,露出半截腐朽童衣。 夜子,法坛上符纸无火自燃,一段尘封往事就此浮现。 三十年前,此地一片荒芜,杂草丛生。 那时正值乱世,兵荒马乱,灾祸横行,百姓流离失所。 有一对刘姓夫妇,带着年幼女儿,一路逃荒至此。 不幸的是,女童途中染上重病。 在这颠沛流离的逃亡路上,缺医少药,尽管刘姓夫妇四处奔波,竭尽全力。 终究无力回天,女童不幸夭折。 悲痛欲绝的夫妇俩,来到槐树坪,停下脚步。 他们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在此为女儿寻一块安息之地。 夫妇俩用双手,艰难地挖土做坟,用仅有的破席子包裹女儿遗体,又找来一个破旧陶罐当作棺材。 在一棵老槐树下,小心翼翼地将女儿安葬。 他们在坟前痛哭流涕,久久不愿离去,满心都是对女儿的不舍与愧疚。 时光匆匆,十年过去。 这片地,因地势开阔,风水看似颇佳,被一位姓李的官人看中,决定在此扩建自己的宅院。 于是,大批工人被招来挖土动工。 当工人们挖到槐树下时,发现了这座简陋的小坟。 坟上没有墓碑,没有任何标识,若非仔细查看,很难发现这里埋着人。 工人们并未多想,只当是寻常无主孤坟,继续挖掘,准备将其移走。 他们打开陶罐,看到里面的景象时,都被吓了一跳。 陶罐里躺着一具小小的尸骨,十分脆弱。 工人们不敢怠慢,将这具尸骨连同那半截腐朽童衣,匆忙找了个偏僻角落重新安葬。 却未料到,这一举动,竟惊扰了女童的亡魂。 “春凳是她生前喜爱的玩具,这白玉棍,是父亲为她雕刻的物件。” 宋焘剑指地面,青砖裂缝中渗出黑气, “怨气在地下积聚三十年,早已与宅院气息相互纠缠。” 这场法事,已持续整整七天七夜,整个屋子,被烟雾与烛光笼罩,神秘而诡异。 到了第四夜,法坛前突发惊人一幕: 春凳残骸竟自动拼凑,仿佛有股无形之力操纵。 春凳逐渐复原,一股浓烈墨气从缝隙渗出,在空中凝聚成女童虚影。 与此同时,白玉棍碎片也似受召唤,缓缓漂浮,拼凑出当年棺材形状。 棺材盖子缓缓打开,里面似藏着无尽恐惧。 宋焘见状,毫不犹豫挥起手中长剑,朝怨气凝结的黑雾斩去。 剑光闪过,黑雾被劈开一道口子,却又迅速合拢。 这时,王生突然惊恐大叫:“她抓住我了!” 众人急忙看去,只见王生手腕上多出两道青紫指痕,正以惊人速度蔓延。 似要吞噬整个手腕,那指痕,竟成女童蜷缩模样。 宋焘脸色凝重,深知事情棘手。 他当机立断,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水,血溅满屋中梁柱。 春凳与白玉棍虚影,一阵剧颤,猛然炸裂。 木屑与碎玉残,影四处飞溅,露出里面森森白骨。 黎明曙光冲破阴云,宋焘用槐木重新制作女童棺材。 法事最后一刻,王生手腕指痕突然泛起朱砂色,化作两朵并蒂莲。 “因果已了。”宋焘擦去额上冷汗,“她终于愿意往生了。” 如今,李公宅院东墙下,多了座一米长的青石坟。 清明时节,总有人看到身穿白色丧服的女童,坐在坟头,身边摆放春凳与白玉棍。 众人都说,春凳上坐着穿崭新衣服的娃娃,白玉棍变成绕坟飞舞的玉蝶,再无阴森气息。 康熙二十三年,李公重新修订族谱,在最后一页添上刘氏夫妇名字。 王生离开书馆时,将手腕莲花刺青拓印在宣纸上,送予宋焘作为谢礼。 宋判官将刺青悬挂法堂,取名为《往生印》。 看到的人都说,莲花花瓣上,映着个穿蓝色布衫的女童,在微笑。 第18章 人鬼至交 《王六郎》 山东淄川城北,有位许姓人,捕鱼为生,生活平静又单调。 许渔夫有个习惯,与众不同。 每晚,他会提着酒坛到河边。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渔夫将酒坛放河岸。 他操作渔网,大口喝酒。 不时将酒洒向河中,嘴里念叨着:“河里的兄弟,来喝口酒吧!” 这个举动,看起来有些奇怪,对于许渔夫来说,成为了一种习惯。 他相信,通过这种方式,可以和溺鬼,建立联系,这样,就不会干扰捕鱼。 说来也怪,渔夫们同样辛勤劳作,把渔网捞破,却捕不到多少鱼。 许渔夫,总能满载而归。 这个现象,引起了人们的好奇和猜测。 有人说,他是得到了溺鬼的庇护,也有人说,他掌握了某种特殊技巧。 但无论如何,渔夫的好运一直持续,他的生活,也变得更滋润。 这天夜里,万籁俱寂,月光如水,洒落河面。 许渔夫请酒后,自斟自饮,享受着这宁静的时刻。 突然,他注意到岸边,有个俊朗少年,正来回踱步,似乎有些焦急。 许渔夫心生好奇,便抬手向少年招呼道:“兄弟,来喝两杯吧!” 少年闻声,看到许渔夫,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毫不犹豫地过来,在旁坐下,与他对饮。 两人喝酒,闲聊,气氛十分融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许渔夫的渔网,始终没有动静。 少年见状,站起身来,笑着对许渔夫说:“许哥稍等,我去下游给您赶鱼!” 说罢,身如飞燕,轻盈入水,眨眼间消失夜色。 看着少年离去,许渔夫心中,有些许疑惑,但还是选择相信。 没过多久,水面泛起一丝涟漪。 一群鱼儿像被驱赶,纷纷游向渔网。 许渔夫心中大喜,急忙收网。 哈,收获颇丰,满满一网,他笑得合不拢嘴。 这时,少年现完岸边,浑身湿漉漉,但脸上,却洋溢笑容。 许渔夫激动得直道谢,要把鱼送给他,少年摆摆手: “您总请我喝酒,这点小事算啥! 要是不嫌弃,以后咱常聚!” 许渔夫一拍大腿:“才喝一次就说见外话? 你愿意常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对了,还不知兄弟怎么称呼?” 少年答:“姓王,没表字,您叫我王六郎就行。” 从那以后,许渔夫卖完鱼就多买些酒。 每晚六郎都早早在河边等着,两人喝几杯,六郎就帮着赶鱼。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 有天夜里,六郎突然红着眼眶说:“许哥,咱们要分别了……” 许渔夫心头一紧:“好端端的说什么胡话?” 六郎犹豫再三,终于开口:“实不相瞒,我是个鬼。 当年醉酒溺亡,在这河里困了好些年。 此前,您每次捕鱼比别人多,都是我暗中帮忙,就为报答您的酒! 明天我就有替身,可以投胎了……” 许渔夫先是被吓了一大跳,但当他想到,与六郎这半年来相处情谊,内心逐渐平静。 他定了定神,对六郎说道: “六郎啊!能够得到解脱,这可是一件好事啊,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来,快喝酒,别再愁眉苦脸的啦!” 说罢,许渔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又给六郎倒了一杯。 忽悠,他想起了什么,好奇地问道:“对了,六郎,接替你的会是谁呢?” 六郎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明天中午,有一个妇人会溺水身亡。” 听到这个消息,许渔夫不禁心头一紧,他沉默片刻,然后说道:“唉,这也是命啊……” 两人就这样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鸡鸣时分,他们才依依不舍、含泪分别。 第二天一大早,许渔夫便早早地来到河岸,静静地凝视着河水,心里默默祈祷,希理那人能平安无事。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出现在了桥上。 只见她脚步有些踉跄,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当她走到桥中间时,一个不小心,失足掉进河里! 孩子被妇人抛在岸上,吓得哇哇大哭。 妇人在水里拼命挣扎着,时沉时浮,情况十分危急。 许渔夫见状,心中一紧,他本能地要去救人。 刚迈出脚步的,他突然想起昨晚六郎的话,这个妇人是他替身。 许渔夫猛地停住,他站在原地,犹豫不决。 救还是不救?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 许渔夫正纠结,却见妇人在水里挣扎了一会,奇迹般地又爬上了岸! 她浑身湿漉漉的,怀里紧紧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快步离开。 当晚,六郎又出现了,笑着说:“许哥,咱们还能接着喝酒!” 他实在不忍心,看婴儿没了娘,放弃了这次投胎机会。 许渔夫感动得直拍桌:“你这份善心,老天爷肯定看得见!” 又过了几天,六郎再次来告别,这次满脸喜色: “许哥,我被封土地神,是招远县邬镇,明天就要赴任! 要是您还念着兄弟,就来看看我!” 许渔夫又惊又喜:“可人和神隔着阴阳,咋见面?” 六郎摆摆手:“您来就是,别担心!” 妻子笑话他.:“去拜土疙瘩有啥用。” 许渔夫不管不顾,真的收拾行囊赶往招远。 到了邬镇,客栈老板见他就问:“您可是淄川许先生?” 许渔夫惊得瞪大眼:“您咋知道?” 老板神秘一笑,不一会儿,镇上男女老少全围了过来。 原来,大家都梦到土地神托梦:“我淄川好友要来,你们多照应!” 许渔夫到土地祠摆上酒,念叨:“六郎,我来赴约了! 可惜没带啥好东西,就当还在河边喝酒!” 烧完纸钱,祠后突然卷起一阵风,盘旋许久才散。 当晚,他梦到六郎穿着官服:“辛苦您跑这么远,我感动得不行! 但神职在身不便相见,让乡亲们送些薄礼,权当谢您!” 临走那天,全镇人争着设宴送行,送的财物塞满行囊。 出村时,一阵旋风,跟了十几里路。 许渔夫对着风拱手:“六郎保重!凭你的好心肠,定能护佑一方!” 这旋风许久才渐渐消散。 从那以后,许渔夫慢慢富裕起来,也不再捕鱼。 听说六郎在邬镇特别灵验,有求必应。 这个跨越阴阳的故事,成了十里八乡、茶余饭后的美谈。 第19章 摘星换斗 《偷桃》之一。 顺治十一年的初春,寒意尚未褪去。 我被人群推搡着,挤到了演春台前。 衙门前的石狮子上,还残留着未融化的积雪,朱漆大门敞开,檀香气息和锣鼓声,从中涌出。 那时的我,不过是总角小儿,费力地踮起脚尖,望向堂上的绯袍官员。 金线绣制的孔雀,熠熠生辉。 正看得入神,人群突然分开,一个精瘦汉子,挑着吱呀作响的竹笥。 身后跟着一个童子,乱蓬蓬的头发间,露出半截青布头巾。 汉子将担子往堂前一放,竹笥里,传出铜器相撞的脆响。 “列位大人请看,” 汉子向四方作揖。 “小人有祖传法,能让日月颠倒、乾坤逆转。” 堂上传来一阵笑语,东边的缎袍官员,茶盅盖轻拨浮沫:“那便耍来瞧瞧。” 汉子应承着,脱去外袍,露出里面满是补丁的短打。 “官爷,要什么?您请吩咐。” 东官道:“要是现在,来些桃子定是美事一桩。” 汉子脸色骤一变,跺脚嚷道:“这冰天雪地的,上哪儿去找鲜桃啊?” 童子扯了扯他的衣角:“阿爹既然应承了,怎可反悔呢?” 汉子抓耳挠腮,猛拍大腿:“有了!王母娘娘的蟠桃园里,四季都有仙桃。 待我上天去偷几颗来!” 这番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西官手帕掩口:“这泼皮,倒是会胡编乱造。” 汉子的手伸进竹笥,抽出一捆麻绳,沉甸甸的。 只见他双臂一挥,绳头竟如同活物,冲向天空,转瞬没入云霭,留下一道残影。 “八儿!快爬上去摘桃!” 汉子将绳尾递给童子。 童子抱着绳身,浑身直发抖:“阿爹,这绳细得跟蛛丝似的……” 汉子作势要敲他的脑袋:“咄!你瞧这绳头系着云彩呢。 过几年,给你找个漂亮姑娘。” 童子哭丧着脸,开始艰难地攀爬,那模样,就像蛛网上挣扎的飞蛾。 围观的人们,仰起脖子,只见瘦小的身影,晃晃悠悠上升。 越上檐角的铜铃,接着是飞檐上的脊兽,最终只看到一个小黑点。 堂上的官员们,停止了谈笑。 大约过了两炷香,浓郁的桃香,扑面而来。 众人只见一团红云,从天而降,竟是一个碗口大的鲜桃,绒毛上,还带着丝丝云气。 汉子捧着桃子跪地敬献时,我清楚地看到,桃子蒂部系着一缕金线,在日光下闪烁,令人眼花。 官员们传阅仙桃,忽然听天边,传来如同裂帛的声音。 悬在空中的麻绳,突然寸寸断裂,化作黑色的雨点,簌簌落下。 汉子踉跄着,扑向断绳,撕心裂肺惨叫:“天兵砍断绳子了!我儿!我儿!” 童声从云端传来,凄厉如夜枭:“阿爹救我……”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东官猛然起身,茶盅晃动,溅出茶水。 只见半空中有物体坠落,先带血的髽髻,青布头巾。 最后落下的,是一段截肢,五指还在痉挛。 汉子将残肢收进竹笥,血水顺着笥缝流淌,浓烈的腥气,前排妇人纷纷捂住口鼻。 “列位大人开恩啊!” 汉子抱着竹笥,用力地撞着柱子,大声哭喊。 “小儿为摘仙桃,身首异处,求大人赐副棺木安葬……” 素袍官员早已面色苍白,赶忙命衙役取来五两纹银。 汉子接过银子,咬得咯嘣作响。 突然往竹笥啐一口唾沫:“八八儿,还不谢恩!” 竹笥盖子弹开,童子完好无损跳出来,朝着北方,连磕三个响头。 惊魂未定的众人,还未喘过气,汉子已扛起竹笥,高声吆喝:“更稀奇的还在后头!” 说罢掏出一方红绸,往空中一甩,红绸化作三尺火蛇,吐着猩红信子在场中游走。 围观百姓惊叫着后退,汉子不慌不忙,拍手大喝。 火蛇轰然炸裂,化作漫天桃花,粉白花瓣,洋洋洒洒,落在众人肩头。 “这不过是雕虫小技!” 汉子擦了把额头的汗,又摸出个古朴的青铜盆,往盆中倒入清水。 “看好了,这盆里装的可是‘千里镜’!” 他将铜盆对着太阳,微微倾斜,水面泛起细密涟漪,映出百里外的集镇街景。 商贩吆喝、行人往来,连茶馆招牌上的字迹都清晰可见。 东官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伸手触碰水面。 指尖将要触及的刹那,水面突然剧烈翻涌,映出官员头戴九旒冕、身穿五爪蟒袍的模样。 满堂轰然,官员涨红着脸,缩回手,引得台上台下笑作一团。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喝彩声,铜钱如雨点,砸向场子。 我紧握阿娘给的铜板,却感觉掌心黏糊糊的,原来是被吓得,满手都是冷汗。 后来,在茶楼听说书人讲,这手“偷桃”戏法,原本是走江湖的“摘星换斗”术。 童子的袖中藏有活结绳,攀绳时暗藏机关,所谓的断肢不过是染了鸡血的面团而已。 那日亲的眼所见,实在太过骇人。 以至于多年后,我在柳泉茅屋里撰写《聊斋》时,仍觉得后颈阵阵发凉。 如今回想起来,那汉子抛绳时,檐角的铜铃,恰好在东南风中摇晃。 童子坠落时,堂前的日晷影子正指向未时三刻。 血腥的幻术,在明媚的春光里上演,让懵懂的小儿,得以窥见人间百戏。 …… 故事讲完,巫梅手机屏幕,不再是小说文字,而是人AI人蒲松龄。 巫梅说:“蒲先生,故事太精彩了。 只是我想知道,这‘摘星换斗’究竟有多神秘?” 屏幕中的蒲松龄回巫梅: “说书先生直言,这虽是把戏,但人们难辨真假。 他说,要完成这摘星换斗,还有三个必要因素。” 手机屏幕蓝光,映亮巫梅的脸庞,蒲松龄的AI投影,身着月白长衫,手中折扇轻点,空中浮现古朴的书卷虚影。 “蒲先生,这‘摘星换斗术’当真如此神奇? 那些断肢、通天索,难道都是障眼法?” 巫梅凑近手机,目光紧紧盯着屏幕里,那栩栩如生的虚拟人物。 蒲松龄抚须轻笑,书卷虚影翻至新页,浮现出复杂的机关图谱: “姑娘莫急。这摘星换斗术隶属江湖八大门之‘惊门’,讲究的便是‘虚实相生,惑乱心神’。 若要拆解其中奥妙,需先从‘三引三变’说起。” 第20章 九窍迷心 《偷桃》之二,完。 书生指尖划过空气,三道微光,在空中凝成文字:引观、引信、引欲。 “且看那演春台上,汉子扬言上天偷桃,此乃‘引观’。 世人皆有猎奇之心,越是荒诞之说,越能引得众人驻足。” 投影画面,切换到演春台场景,人群如潮水般聚拢, “接着抛出震颤的绳索,配合童子惊恐神色,勾起看客好奇,此为‘引信’。 最后以仙桃满,足官员口腹之欲,暗合人性贪婪,便是‘引欲’。 三引齐发,观众心神已被牢牢牵引。” 巫梅托着下巴思索:“原来从一开始,就是精心设计。 可那通天索,究竟如何做到直插云霄?” “这便是‘三变’中的第一变。”蒲松龄轻挥折扇,画面聚焦在绳索细节, “此绳名为‘龙鳞索’,由三十六股牛筋,经生漆浸泡七七四十九日,再以桐油黏合剂,层层缠绕。 关键之处,在于绳内暗藏空心竹管,内置细钢丝与机关扣。” 画面中绳索被拆解,露出内部精密结构, “抛绳时,屋檐下早有助手等候,待绳头抛出。 有预先布置铁环,助手迅速将机关扣勾住,造成直通云霄的假象。 童子攀爬时,袖中藏有带倒钩的金属爪,每一步都紧扣竹管,配合腹语制造的恐慌,叫人信以为真。” “那断肢又是怎么回事?难道真是假的?”巫梅追问。 “正是‘人皮傀儡术’。” 蒲松龄轻点画面,切换到童子攀爬的惊险场景, “童子事先将染血的蜡制假肢,藏于袖中。 攀爬时,巧妙利用高空视角与光线阴影,将假肢与真手重叠。 绳索断裂瞬间,汉子哭嚎声,掩盖竹笥机关响动,底部暗格弹出,假肢顺势滚落。 童子早通过地道潜入箱内,待赏银到手,再借弹射机关现身。” 巫梅倒吸一口冷气:“如此精妙的机关,若非先生拆解,常人如何能看透? 还有那火蛇桃花、千里镜,又是如何做到的?” “火蛇桃花,不过是‘磷粉机关’的把戏。” 蒲松龄示意画面转换,红绸在空中化作火蛇, “红绸浸染白磷与硫磺,壮汉以特制竹筒吹出火星,瞬间引燃。 待火势将尽,竹筒内暗藏的桃花瓣混着硝石粉末炸开,便成漫天繁花。” 说到此处,画面切换至青铜盆,水面映出百里外街景: “至于‘千里镜’,实则运用‘光影折射’之术。 盆边嵌有微型铜镜与透镜,台下助手持反光镜,将远处景象投射至水面,再撒入遇光显影的特殊药粉。 而官员蟒袍幻象,不过是事先调查其野心,在盆底绘制的机关画,遇水翻转显现罢了。” 巫梅恍然大悟:“原来处处都是机关,步步皆是算计。” “这还不是最精妙之处。” 蒲松龄神色一肃,“摘星换斗术的精髓在于‘心术’。 行术者需熟读《九窍迷心录》,通过察言观色把握观众情绪。你且看——” 画面回放汉子跺脚、童子啼哭的瞬间。 “这些看似随意的动作,实则是经过千百次演练,这叫‘情绪钩子’。 恐惧与好奇交织,足以让人丧失判断,信假为真。” “难怪江湖有言:‘莫欺惊门一张嘴,摘星换斗戏神仙’。” 巫梅感叹道。 蒲松龄微微颔首,投影渐渐变淡:“幻术终究是幻术,虽能惑人一时,却难欺心一世。 人们若想识破虚妄,还需修得一颗清明心。” 说罢,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手机屏幕中,只留下满屏的机关图谱,和巫梅若有所思的面容。 次日,巫梅盯着手机屏幕,在虚拟桌面上重重一敲: “蒲先生,您昨天提了《九窍迷心录》,却没说这书,究竟藏着什么门道? 害我翻遍古籍,都查不到半点线索!” 蒲松龄的AI投影,晃了晃手中折扇,墨色衣摆泛起涟漪:“原来为此。 《九窍迷心录》并非术法秘籍,是一本‘读心奇书’。 江湖传言,若能参透此书,便能‘开口动人心,举步乱人魂’。” 他抬手轻点,空中浮现出泛黄的书页虚影。 “书中将人心欲望分为九类,对应人体九窍,目贪色、耳迷音、鼻嗜香、口欲味。 乃至意念中的权、财、名……行术者需先观其形、听其言,再投其所好。” “所以偷桃戏法里,汉子早就算准了官员贪图享乐?” 巫梅挑眉。 “正是!” 蒲松龄指尖划过虚影,画面重现,是官员轻敲茶盏的动作。 “你看这东官,把玩金护甲时的神态,分明是个贪财好利之辈。 壮汉提出‘上天偷桃’,表面荒诞,实则暗合其‘不劳而获’的贪欲。 待仙桃现世,官员眼中精光闪烁,此时已入局。” 巫梅突然想起什么,神色一凛:“那童子断肢坠落,岂不是故意利用人们的同情心?” “姑娘聪慧!” 蒲松龄抚掌赞叹,投影画面切换到孩童惨叫的瞬间。 “当观众目睹‘惨状’,恐惧与怜悯交织,心神大乱。 此时壮汉再跪地求赏,众人哪里还顾得上分辨真假? 这便是书中‘七情乱神’之术,先以惊悚之象破其胆,再以悲情之态惑其心。” “可若是遇到心思缜密之人,这术法还能奏效吗?” 蒲松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笑意,书页虚影翻至最后一页,露出残缺的半行字: “九窍术的终极奥秘,在于‘以假乱真’。” 他抬手召出一道幻影,竟是昨天演春台的汉子。 “你看此人,抛绳时手臂青筋暴起,唤子时声音颤抖,连额间冷汗都是恰到好处。 这些‘真实’细节,远比机关术更能瓦解人心。” 巫梅若有所思地点头,却见书生的投影,突然变得模糊,声音也带着电流杂音: “不过……这《九窍迷心录》百年前便已失传,如今江湖上流传的多是残本……” 话音未落,AI书生化作碎片消散,手机屏幕,弹出一行红色小字:“您的体验时长已到期”。 深夜,巫梅辗转难眠,总觉得有双眼睛,透过手机屏幕窥视着自己。 当她再次打开“聊斋AI”,现应用图标变成了桃符,点击后,只跳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姑娘,你又为何对幻术,有如此执着?” 第21章 道土戏贪 《种梨》 巫梅的食指,在屏幕上来回拨动。 那猩红的“体验到期”字样,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已是凌晨两点,当她第七次点开“聊斋 AI”时,界面忽然扭曲,成旋涡状。 蒲松龄的投影,裹着青雾缓缓浮现,手中折扇轻轻一点,一道金芒划破黑暗。 “姑娘可知,这幻术之道,既能娱人耳目,亦可涤荡人心?” 话音刚落,画面切换,热闹非凡的青州府集市。 身穿粗布短打的陈阿贵,正用力拍着梨车大声吆喝。 黄澄澄的梨子,堆得如小山,表皮泛着诱人的蜜光,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十文钱一个!” 他的嗓门,比周遭摊贩都要大,“这可是崂山的玉露梨,皇宫贡品的品种!” 人群中,突然挤进一个破衣道士,他那补丁摞补丁的道袍上,沾着草屑。 头顶的竹冠,还斜插着半截枯枝。 “施主慈悲,”道士嗓音沙哑,“贫道三日未食,能否赐个梨子续命?” 陈阿贵顿时横眉立目:“去去去!我这梨是给贵人吃的,你个臭要饭的也配?” 道士却像生了根,杵在原地,双手合十反复作揖。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陈阿贵抄起秤杆就要打人:“再不滚,老子叫官差抓你!” 这时,街角绸缎庄的伙计,实在看不下去,摸出铜板买了个梨,递给道士。 “多谢小哥!”道士接过梨,三两口便啃完了,突然将梨核抛向空中。 他抽出背后锈迹斑斑的锄头,在青石板上狠狠一敲。 地面竟裂开蛛网纹路,梨核“嗖”地钻入缝隙。 道士双掌结印,大声喝道:“长!” 青石板下,涌出翠色藤蔓,瞬间缠成碗口粗的树干。 雪白梨花,在枝头竞相绽放,整片集市,弥漫着花香。 惊人的是,每朵花凋零之处都坠下金黄梨子,个头比陈阿贵的梨子大了整整一圈。 道士大笑道:“来!大家尝尝贫道的‘无根仙梨’!” 百姓们疯狂地争抢着梨子,咬下去汁水四溢,清甜的滋味直透肺腑。 有位老者边吃边惊叹:“这味道,竟比我年轻时吃过的御赐贡梨还美妙!” 陈阿贵也挤在人群中,看得入神,完全没注意到梨车,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当最后一个梨子被分完,道士挥起锄头砍向梨树。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梨树化作青烟消散,只留下满地梨叶。 陈阿贵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异样的声音,回头一看,差点瘫倒在地。 梨车空空如也,车把都不见了! 再仔细一瞧,墙角,正躺着半截断成斜茬的车把,断面还沾着新鲜的木屑。 “好你个妖道!”陈阿贵抄起扁担就追了上去。 拐过三条巷子,却见道观山门前贴着一张告示,上面画着个梨核形状的符印。 他刚要伸手去撕,身后传来熟悉的笑声:“施主可还记得,三日前你在城隍庙许的愿?”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三日前陈阿贵进城时突遇暴雨。 入城隍庙避雨,见香案上供着梨子,竟偷偷顺走两个。 当时庙祝追出来,他还恶语相向...... “那日你偷走的,正是贫道供奉给山神的供果。” 道士袖中,滑出两个干瘪的梨子,正是陈阿贵当日所偷。 “小惩大诫,望你日后莫要再被贪欲蒙了心。” 说完,道士化作一缕青烟,只留下满地梨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集市上,绸缎庄伙计正捧着颗“仙梨”啧啧称奇。 突然,有官兵疾驰而过,传闻,青州知府听闻仙梨之事,派人来抓“妖道”。 却只在道观里,找到半卷残破的《幻术百解》,扉页上写着:“术法小道,渡心为大。” …… 巫梅的手机突然震动,弹出新消息:“是否开启《幻术百解》残卷解析?” 她盯着屏幕,想起陈阿贵最后望着空车的模样,鬼使神差地点了“确认”。 刹那间,手机屏幕亮起刺目的白光。 光芒消散,一本泛黄的古籍虚影,悬浮空中。 残破的封皮,“幻术百解”四字,泛着幽蓝荧光,边角,还沾着暗红痕迹。 卷一·观心篇 “幻术之要,首在观人。” 虚影翻至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浮现。 “市井商贾贪利,显贵之人慕权,妇人爱华服,稚子好糖饴。 若见人抚玉坠而眼露精光,则财帛可诱;遇人频整冠冕,则虚名可惑。” 旁侧配着一幅简图:画中道士通过观察,根据路人袖口补丁的磨损程度,判断其是否急需银钱。 卷三·化形术 “万物皆可化形,关键在‘借势’。” 书页间跳出动态画面。 术士将枯枝插入酒坛,口中念念有词,坛中竟涌出清泉,枯枝瞬间化作垂柳。 注解写道:“柳枝含水,酒亦润木,此乃借水势化形。 若以火折投入雪堆,唤作‘逆施造化’,需辅以硝石硫磺,方能瞒天过海。” 卷七·惑心诀 “比机关更精妙者,人心也。” 文字,在屏幕上不断跳跃。 “当众人围观时,术者需先以‘奇事’夺其神——如断剑重铸、枯木开花。 待观者目眩神迷,再以‘共情’惑其心。 假作痛苦状,则人皆悲悯;佯称欢喜,则众亦开怀。 此乃‘七情枷锁’,比铁索更难挣脱。” 最后的字迹已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零星字句。 “......莫以术欺人,当以术渡心......城隍庙供果......山神之怒......” 旁边画着个梨核形状的符印,正是陈阿贵所见之物。 古籍虚影突然剧烈震颤,一行血色小字从纸页间渗出:“欲习此术,先破心魔。” 接着,整个界面,化作万千碎片,手机弹出提示: “检测到宿主心境不稳,《幻术百解》已封存。” 巫梅望着黑下去的屏幕,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窗外,月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股若有若无的梨香,仿佛还在鼻尖萦绕。 第22章 崂山道士 《劳山道士》之一。 青阳县有个王家七子,名唤作王来宝,出身簪缨世家。 他自小就饱读诗书,可偏偏对道家仙术痴迷得紧。 听闻劳山多有仙人隐居,王来宝不顾家人阻拦,背起竹编书箱,踏上了寻仙问道的艰辛之路。 王来宝一路翻山越岭,不知吃了多少苦头,终于,一座气势恢宏的道观,出现眼前。 道观的飞檐斗拱间,藤蔓缠绕,晨钟暮鼓,在山谷中悠悠回荡。 王来宝满心欢喜,推开那扇木门。 只见一位白发道长,正盘腿坐在蒲团上。 银丝长发,直垂胸前,眼眸却如深潭,清亮深邃。 王来宝赶忙跪地叩拜,与道长的交谈中,他只觉对方所言玄妙深奥。 当下,便毫不犹豫跪地求道。 道长上下打量了他片刻,轻抚胡须笑道:“修道需耐得住清苦,你这富家公子,怕是吃不得这等苦头。” 王来宝急忙答道:“弟子愿受磨砺!” 当晚,道观中众弟子归来,王来宝一一行礼后,便就此留下。 次日破晓,道长递给他一柄斧头,命他随弟子们入山砍柴。 刚开始的时候,王来宝还觉得新鲜,兴致勃勃,跟着众人上山。 一个多月过去,他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脚底也结满了厚厚的茧子。 往日里养尊处优的他,哪里受得了这般苦楚? 心中渐渐萌生了退意。 一天傍晚,王来宝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道观,却见道长正与两位客人在饮酒作乐。 此时天色已暗,道观内并未点烛火,只见道长剪出一方圆纸贴于墙。 纸上透出皎洁的月光,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纤毫毕现。 一位客人举杯笑道:“如此良夜,独饮无趣!” 说罢,取出一壶酒,让众弟子随意取用。 王来宝暗自思忖:七八个人,这一壶酒如何够分? 王来宝觉得奇怪,众人用碗盏轮流斟饮,那壶酒,却取之不尽,倒来倒去,不见减少。 另一位客人笑道:“有月无舞,岂不辜负?” 说罢,他将筷子掷向“月亮”,只见光影中,飘下一位身着广袖的女子。 落地时已与常人等高,身姿婀娜地,歌声清越: 玉箸掷影月轮开, 广袖凌波踏雾来。 霓裳翻作星河转, 素手轻扬桂魄徊。 仙乎欲返青冥外, 幽锁寒宫几度哀? 曲尽回风旋作箸, 银蟾犹带舞痕苔。 三君笑揽清虚去, 隔墙窥真须眉皑。 最后一个音符的落下,那美妙的乐曲,终于画上了句号。 女子并没有停下动作,她轻盈旋转身体,翩翩起舞。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女子突然高高跃起,如同一只轻盈的蝴蝶,在空中短暂停留。 最后化成一根筷子,落回桌子上。 这惊人的一幕,三位饮酒者哄堂大笑。 对女子的表演非常满意,笑声中,充满了赞赏和愉悦。 笑声未歇,这三位饮者突然举起酒杯,缓缓飘向空中。 身影进入一个神秘世界——“月宫”。 人们清晰地看到,三位饮者月宫中对酌。 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连胡须都根根分明。 待月光渐暗,弟子们点烛进来,却见道长独坐。 客人与幻境皆消失不见,唯有桌上的残肴与墙上的圆纸。 道长叮嘱早些歇息,莫误了明日砍柴。 王来宝瞪大了眼睛,如痴如醉,心中充满了向往和期待。 他忘了时间流逝,沉浸在这奇妙的世界。 一个月过去,王来宝发现自己的生活,并没改变。 他每天依旧砍柴挑水,辛勤劳作,道长却没传他任何法术。 起初,王来宝还能保持耐心,心想道长,是在考验他的毅力和决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心中总觉疑虑不安。 他终于耐不住性子,求恳道:“弟子跋涉百里求道,即便学不得长生之术,若能习得穿墙之法,也算不虚此行。” 道长闻言轻笑,当即传授口诀,让他一试。 王来宝面对墙壁,心中充满了恐惧,战战兢兢地不敢迈步。 道长一再催促,他闭上眼睛猛地冲了过去,没想到,真的穿壁而过! 道长神色一肃,告诫他:“此术需心正意诚,否则必遭反噬。” 言罢,赠予他一些盘缠,送他下山。 王来宝归家后,迫不及待地向妻子炫耀。 他学着在道观中的模样,后退几步猛地冲向墙壁。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额头瞬间肿起一个大包,疼得他龇牙咧嘴。 妻子又好气又好笑:“怕是被那道士骗了!” 王来宝恼羞成怒,大骂道士无良,却不知自己急于求成,终究是败给了贪念。 ……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蒲松龄的AI虚影,手持折扇浮现:“姑娘可看出,这故事中的玄机?” 巫梅好奇:“蒲先生,那穿墙术究竟是真法术,还是障眼法?” “人心即幻术。”虚影轻轻挥动折扇,画面切换至道观场景, “你看这王来宝,初见法术时惊叹不已,砍柴时却嫌辛苦,求术时又如此急切。 他所求的,并非真正的大道,不过是想走捷径。 道士剪纸为月、化筷为仙,实则是借奇景来试探人心。” 巫梅点点头:“所以穿墙术的关键,是破除内心的恐惧与贪念?” “正是!”蒲松龄点向王来宝撞墙的画面, “当他妄图用术法炫耀时,心已被虚荣蒙蔽,自然会撞得头破血流。 这世间有多少人如王来宝一般,求‘术’而不修‘心’,最终只能自食恶果。” 话音未落,手机突然震动,弹出新提示:“是否解锁《穿墙术机关详解》?” 巫梅正要点击,却见虚影渐渐消散,只留下一行小字:“天机不可尽泄,观心方见真章。” 巫梅感觉,王来宝也许,不会就此贫废下去。 …… 王来宝捂着肿起的额头,瘫坐在太师椅上。 妻子的嘲讽,像根银针扎在心头。 深夜辗转反侧时,他摸到怀中的《清心诀》,那是临别时所道长所赠。 泛黄的纸页上,“心正则术灵”五个红字,在月光下忽明忽暗。…… 第23章 揣悟道心 《劳山道土》之二,完。 次日清晨,王来宝想起黄裱纸上的字,他悄然离家,重返劳山。 道观山门依旧,只是门前,多了个背着药篓的小道童。 “道长算到您会回来。” 小道童眨着眼睛引他入内,白发道长正在丹房炼药,药炉中飘出的青烟,凝成莲花。 “还想再试穿墙术?”道长头也不抬,声音平静地。 王来宝见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满脸懊悔之色。 他低头说道:“弟子知错了。那日见您剪纸为月、化筷成仙。 弟子心中,充满了对奇术的渴望,满心只想,学到这些神奇的法术后,好向他人炫耀。 经过这些天的反思,弟子才明白,如果没有一颗清净的心,即使学会了再好的法术,也不过是镜花水月,虚幻不实。” 说罢,王来宝从怀中出《清心诀》,已经被磨损,显得有些破旧。 他双手捧着这本书,恭敬地递到道长面前。 “弟子愿意,从最基础的扫洒砍柴做起,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修行。 只求道长教导,学习一些真正道术,能够济世救人。” 道长转身,袖中飞出三片银杏叶,在空中拼成“观、悟、行”三字: “既如此,明日随我采药。” 从此,王来宝每日天不亮,就背着药篓入山,辨识草药、研磨丹方。 三个月后的雨夜,有山民抱着高热惊厥的孩童,来求药,道长让王来宝诊治。 他依着所学,取来道观自种的柴胡、青蒿煎药,又用银针在孩童虎口施针,患儿竟渐渐退热。 这日,道长将他唤至观中月洞门前:“你可知,这月洞门为何终年不关?” 见王来宝不解,道长抬手轻拂,门扉竟化作透明,院外竹林与天上星月,清晰可见。 “所谓穿墙,并非蛮力破障,而是勘破心中壁垒。” 说罢递给他一卷《太虚遁术要旨》,“今夜子时,在静心崖习练。” 子时的静心崖,雾气弥漫,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层薄纱所笼罩。 王来宝站在崖边,按照口诀凝神屏息,让自己的心境,平静如水。 当他的目光落在崖壁上时,却惊讶地发现,崖壁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光芒。 那光芒如梦如幻,若隐若现,让人不禁心生寒意。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幽蓝的光芒中,似乎有无数人脸在挣扎。 他们的表情痛苦而扭曲,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折磨。 王来宝瞪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这些人脸,究竟是什么样子,但它们却如同幻影,稍纵即逝。 如此诡异的景象,王来宝吓得不知所措。 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此乃心魔幻象。” 王来宝浑身一颤,猛地转身,只见道长,就站在他身后,身披道袍,手持拂尘,一脸肃穆。 道长看着王来宝,缓缓说道: “当年你求术时,满脑子都是如何在乡人面前显摆,炫耀自己的本事。 如今,你心中可有半分杂念?” 王来宝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开始回放,这数月以来的修行经历,历历在目。 他想起自己,为了拯救那些感染疫病的山民,连续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煎药。 那药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他还记得,背着那位腿脚不便的老妪,过那狭窄的独木桥。 重量压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掉入河中。 药田里,他被那突如其来的毒虫咬伤,剧痛袭来,但他硬是咬着牙,完成了晾晒药材的工作。…… 这些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闪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辨。 再次睁开双眼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 那高耸入云、坚如磐石的崖壁,如同薄雾,渐渐消散。 不知何时,王来宝已经站在崖顶,山风裹挟着松涛,如汹涌的波涛,扑面而来,让他有些站立不稳。 三年后,青阳县突发瘟疫,街头巷尾,满是咳嗽呻吟的百姓。 王来宝背着药箱归来那日,正撞见棺材铺老板,用板车运送尸体。 他摘下腰间葫芦,倒出几粒金光闪闪的丹药:“此乃三清祛瘟丹,可解时疫。” 围观百姓将信将疑,有个壮汉抢过丹药,喂给垂死的母亲。 不到半个时辰,老妇人竟咳出黑痰,缓缓转醒。 消息传开,王来宝的王家医馆,前面挤满了人。 他一边施药,一边用新学的“隔空取物”术。 从百米外的药田,取来新鲜草药,指尖轻点,将药汁注入病人口中。 县令听闻此事,带着衙役,要请他入朝为官。 王来宝正在医馆后院制药,闻言对着院墙轻轻一推,整面墙化作点点星光。 消散后,露出后面种满草药的园子。 “大人请看,草芥亦可救人。 在下愿留在此处,为百姓祛病,胜在朝堂空谈。” 这话传到京城,有位御史大夫不信,专程前来,微服试探。 他乔装成跛脚乞丐前来,王来宝正为盲眼老妇针灸。 指尖迸发淡蓝色光芒,刺入穴位时,竟有莲花虚影浮现。 “这是?”御史惊问。 “不过是将内息化为灵力,疏通经络罢了。” 王来宝笑着,为老妇敷上草药, “真正的法术,不在炫人耳目,而在活人济世。” 某日深夜,巫梅正在手机上重读王来宝的故事。 蒲松龄的AI虚影,突然出现,手中折扇展开。 上面显示,王来宝施药救人的场景。 “小友可知,他后来自创了‘明镜穿墙术’?” 不等巫梅发问,画面切换,只见王来宝站在火场前,双手结印。 熊熊烈火,竟从中间分开,他如入无人之境,将被困孩童救出。 “此术以心为镜,映照众生疾苦。” 蒲松龄的声音带着赞叹, “王来宝不再执着于法术本身,反而悟透了道术的真谛。” 手机突然震动,弹出新提示:“是否查看下一章《长清僧》?” 巫梅正要点击,却见虚影化作流萤,窗外传来书生的声音:下一篇,道士重生,借尸还魂。 第24章 借尸还魂 《长清僧》 长清县北的群山深处,一座千年古刹,终年云雾缭绕。 寺门前的银杏树已亭亭如盖,枝叶间漏下的光斑,洒在青石板上,丈量着时光的刻度。 八十二岁的老僧慧明,正拄着藤杖,走过这片斑驳。 布袍下的身躯虽清瘦,却如苍松般挺拔,雪白的胡须垂至胸前,随着山风轻扬。 寺中的铜钟,每日寅时便被撞响,慧明总在第一声钟鸣里,推开禅房木门。 晨雾未散时,他已手持竹帚清扫落叶;暮色四合时,他仍端坐佛前敲着木鱼。 弟子们常窃窃私语:“师父的瞳仁,像深潭古井,倒映着三世因果。” 却不知这双眼睛,已见过八十二载寒暑交替、见过战火焚毁寺门又重建、见过无数香客,跪拜时的虔诚。 那日午后,慧明照例在寺中巡看。 春日的阳光穿过古柏枝桠,在他肩头织就流动的金纱。 行至藏经阁,他忽然驻足,侧耳倾听檐角铜铃清响。 铃声与往日不同,带着金属震颤的余韵,仿佛某种宿命的预兆。 叮…… 最后一缕尾音消散时,老僧的藤杖突然脱手。 他踉跄着扶住廊柱,布履在青石板上划出半道弧痕。 赶来的弟子们,只见他盘膝而坐,双手结印,脸上浮着淡淡的笑意。 野菊从他袖间跌落,在渐凉的身躯旁,静静绽放。 慧明的魂魄离体,飘过开满野蔷薇的山谷,掠过汩汩流淌的清泉,在第三日黄昏抵达黄河渡口。 暮色中,摆渡人撑着竹篙,船头悬着的白纸灯笼,在风中摇晃,映出“阴阳界”三个墨字。 正当他犹豫是否登船时,对岸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河南富商之子赵景隆,正带着十二骑鹰犬追逐银狐。 忽然,坐骑前蹄扬起,发出凄厉的嘶鸣。 马匹踏中了猎人的铁夹。 赵景隆被甩向半空,马靴踢飞了猎鹰的羽毛,后脑重重磕在岩壁上。 慧明的魂魄正巧飘至此处。 刹那间,他看见赵景隆的天灵盖上,浮起一团微弱白光。 自己的魂体,不受控制俯冲而下。 两道光晕交融,摆渡人的灯笼地熄灭。 天地间只剩马蹄声,在虚空中回荡。 赵府雕花大床上,昏迷七日的“公子”突然睁眼。 琥珀色的瞳仁里,流转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惊得守夜侍女摔碎了药碗。 赵夫人连夜请来宋焘,却见对方盯着公子眉心直叹:“奇哉!魂灯未灭,魄影却现双魂之相。” 诡异的是,这位往日沉迷酒色的公子,开始整日静坐。 三房小妾,递来的葡萄美酒,被他推开。 账房先生呈上地契,他皱眉:“东街那间当铺,可是前年涨洪水时,淹死过人?” 当夜,他独自前往城隍庙,在判官像前,燃了三炷香。 “贫僧慧明,暂借贵体还魂,惊扰之处,万望海涵。” 七月流火,赵府后园的紫薇,开得正艳。 慧明长叹:“此身犹如琉璃盏,盛得下美酒佳肴,却装不住半点贪嗔。” 他开始绝食,任赵夫人跪在佛堂哭求,只饮山泉配野菜。 第一片梧桐叶飘进窗棂,他终于开口:“备马,我要去长清。” 三百里官道,他骑马走了七日。 沿途经过的城镇,在他眼中化作虚影,唯有记忆中的古刹,轮廓愈发清晰。 寺门前的银杏叶,扑簌簌掉落,守门小僧手中的扫帚坠地。 那双手,分明是师父才有的温度。 重归禅房那夜,慧明在佛龛下发现半卷残经。 泛黄的纸页间,夹着片干枯的银杏叶,正是他圆寂那日,晨扫时遗落的。 窗外传来诵经声,却是小沙弥们在念《金刚经》。 稚嫩的童声,让他恍惚看见八十二载光阴,在经卷流淌。 赵家派来的马车,在山门外等了半月。 最后一次劝返时,慧明将家传玉佩放在管家掌心。 “此物可保赵家三代富贵,但需在祠堂供奉《心经》,每日诵读。” 转身时,他忽然轻笑:“回去告诉你家老爷,他去年冬月咳血时埋在梅树下的酒,该启封了。” 三年后的寒食节,有樵夫见古刹上空祥云缭绕。 慧明正领着弟子们,在后山栽种新茶,忽然指着云海深处道: “看,老衲的藤杖要开花了。” 当夜,他在禅房留下四句偈语: 皮囊幻如露, 心灯明似月。 轮回千百转, 本性未曾灭。 鸡鸣时分,小沙弥推门送茶,只见蒲团上,端坐一陌生公子,眉眼与赵景隆有三分相似。 唯有案头那盏将熄的油灯,爆出最后的花火。 像极了八十二年前,某个小沙弥,初次点燃心灯时的模样。 …… 巫梅看差智能屏上的文字,晃眼间,文字被书生 替代。 蒲松龄的AI投影忽然轻笑: “小友可知,这故事在清朝茶肆传唱时,有位落第书生,听罢大哭三声又大笑三声? 他说慧明拒了金银易,我断这功名难。” 折扇轻摇,虚空中,浮现无数平行时空: 有书生,在科举放榜夜悬梁,有商贾在银山前,纵欲而亡。 也有现代人,在豪宅中对着佛经痛哭。 巫梅托腮思索,一脸疑惑地问道:“可为何老僧能在富贵乡中坚守本心? 换成旁人,怕是早就沉溺其中了。” “正是此点最妙!” 投影画面突然切换,只见公子面对妻妾的殷勤,不为所动。 面对酒肉的诱惑,坚定拒绝。 蒲松龄接着说道:“这老僧修行数十载,心性如磐石般稳固。 即便换了身份、换了环境,依然能勘破名利诱惑。 反观世间众人,若心中无定见,即便身死魂转,也不过是换个躯壳继续沉沦。” 巫梅恍然大悟,若有所思。 “所以网文中的重生故事,若只是追求复仇爽感、贪恋财富权势,终究少了些深意。” “重生爽文?” 书生抚须,“不过是世人给自己的迷魂汤。 慧明真正重生的,不是这具公子躯壳,而是八十二年修行炼就的金刚心。 你们这个时代的人啊,” 投影化作数据流, “总在追问如何活得更好,却忘了先问,自己,该以何种姿态活着?” 屏幕渐暗,最后一行小字浮现:“本故事纯属虚构,但你此刻的心跳,是真的。” 第25章 人蛇共舞 《蛇人》 东郡城西边,三十里的地方,有一座破旧的城隍庙。 庙祝老孙头,常常看到有一个干瘦的人,披着星星的微光回来,这人便是耍蛇人李三。 他肩上的竹箱里,蜷着两条青蛇,鳞片在月光下,闪烁幽光。 李三是药农,十五岁那年,跟着父亲进山采参,遇到暴雨,被困断崖下。 迷迷糊糊中,他看见两条青蛇缠绕在古松上,首尾相连,形成伞盖的形状,保护他和父亲,免受落石的伤害。 回家后,他放下药锄,转行以驯蛇为生。 十年间,他走遍了齐鲁大地,在泰山后山,找到了两条有灵性的蛇种。 大青和二青,刚来的时候只有一尺来长,李三用精肉喂养它们,每天晚上对着月亮吹箫。 二青额头的朱斑,随着月色明暗变化,就像镶嵌着一颗红豆,它是最通人性的。 李三表演到《白蛇传》中“水漫金山”的情节时,它就会昂首吐信,鳞片一张一合像波浪涌动,观看的人无不叫好。 大青突然死去的那个夜晚,李三独自坐在枯井边吹埙。 埙声低沉如哭泣,惊起了一群寒鸦。 二青突然从竹箱里窜出来,绕着他游走了三圈,蛇信轻轻舔着他的脚背,似乎在安慰他。 李三抚摸着二青的鳞片,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蛇有五种品德,有灵性的蛇,更有龙的特性。” 山寺失窃的事情,发生在立秋后的第三天。 李三早上起来,发现竹箱空了,冷汗湿透了他的粗布衣服。 方丈拿着禅杖大声喝道:“是不是你监守自盗?” 这时看见,二青从房梁上垂下来,尾巴尖,缠着一只昏厥的灰鼠。 灰鼠的爪子里,还握着半块供果,原来是这只畜生,偷吃东西惊动了蛇。 失而复得的喜悦,在看到小青时,变成了惊叹。 那蛇只有筷子长短,整个身体像新竹子一样青翠,只有尾巴尖有一抹银白色。 二青盘成磨盘的形状,把小青护在中间,蛇信轻轻点着同伴的额头,就像长辈在传授印记。 李三拿来鹿乳的时候,二青正把捕获的蚱蜢撕碎,用嘴喂给小青吃。 小青刚开始学习戏法时,总是很胆怯。 一次县令寿宴上,它像一座玉山,僵硬不动,任凭铜锣敲得震天响,也没有反应。 二青突然从竹箱里窜出来,绕着小青跳起了蛇舞,鳞片相互撞击,发出金石般的声音。 小青受到了激励,立刻变得活跃起来,在李三的手臂上,快速游走,赢得了满堂喝彩。 李三为此,专门制作了一个鸳鸯竹箱,里面用蜀锦做衬,外面雕刻着并蒂莲。 三伏天,他就停止营生,带着两条蛇去沂山避暑。 溪边的老松树,见证了无数奇妙的景象。 二青驮着小青逆流而上,蛇的身体摆动起来像青色的丝绸裁成的云彩。 两条蛇首尾相连,在月光下织成银环,李三醉卧在旁边,仿佛置身于蟠桃会。 放生的那一天,李三在二青的脖子上,系了一条红绳。 淄水东山,云雾缭绕,他摆下了三牲祭品,对着两条蛇三拜九叩。 “你们既然有灵性,应当知道月满则亏的道理。 希望你们从此深藏功名,将来能够证得大道。” 二青回头的时候,蛇眼里含着泪水,额头的朱斑,红得让人惊心。 半年后,有个樵夫在断魂崖,看到二青蜕皮。 蛇蜕有一丈多长,在阳光下闪烁着七彩光芒,惊动了四方的猎户。 李三听到消息后连夜进山,在崖洞里,找到半截褪去的青鳞,还带着体温。 洞中的石壁上,布满了抓痕,深处却供奉着一尊山神,案前摆放着风干的野果。 李三再次见到二青,是在五年后的惊蛰。 那天,他给新驯服的竹叶青喂食,忽然听到檐角的铜铃乱响。 只见一道青影如闪电,二青已经缠上了房梁,嘴里衔着一株百年首乌。 李三老泪纵横,才知道它从未远离,一直在暗中保护自己。 一个雪夜,李三感染风寒,卧病在床,昏沉中觉得凉意刺骨。 睁开眼睛,看到二青盘在炕头,蛇信轻轻试探他的额头,小青则蜷缩在灶台,用蛇身温暖着药罐。 三天后李三痊愈,屋子角落里却多了一株千年灵芝,露水还没有干。 李三寿终正寝的夜晚,两条蛇破窗而入。 二青额头的朱斑,已经淡成了胭脂色,蛇眼浑浊,绕着老主人的尸体,游走三圈。 小青银色的尾巴轻轻颤抖,在李三的掌心,留下一片蛇鳞,和二青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村民发现,李三床头的《驯蛇经》,无缘无故燃烧,灰烬中躺着两枚青玉鳞片。 道士看到后,很欣慰:“蛇五百年可以变成蛟,千年可以变成龙。 这两条蛇,受到人的教化熏陶,恐怕可以省去三百年的修行。” 从那以后,东郡多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每逢大旱,就会有青影在云中翻腾,不一会儿就会普降甘霖。 樵夫和猎户进山,总能在岔路口,看到新鲜的野果,或者是指路的蛇蜕。 光绪三年,发生大饥荒,有难民夜宿破庙。 梦见青蛇口衔金穗,醒来时,身边真的有半袋稻种。 直到现在,沂山深处,仍然有一座无名青蛇庙,香火不断。 庙祝说,子时经过那里,能听到风中传来的箫声,还有鳞片擦过草叶的沙沙声。 就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在月光下,跳着没有结束的蛇舞。 异史氏曰:观二青小青之事,方知草木禽兽,禀性至淳。 反观衣冠之族,多见背信弃义之徒。 昔年范巨卿鸡黍之约,管宁割席之交,今安在哉? 尝闻龙性最淫,能与百物交。 今观二青不忘旧主,小青始终相随,其情之笃,胜过人间夫妻兄弟多矣! 世人但知蛇蝎心肠,岂知青鳞有泪? 若使天下人皆如二青,何患世道浇漓? 余作此传,非独志异,实望世人睹此双青,能念及故旧之情。 莫待朱斑褪尽,方悔恩义难寻。 第26章 蟒口逃生 《斫蟒》 黎明前的黑暗中,胡家兄弟早早起身,踏入那座无名山谷。 哥哥胡大扛着扁担,走在前方,身上的粗布衣衫,被露水浸湿,颜色变得深沉。 脚下的草鞋,踩在霜花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弟弟胡二背着竹篓,紧紧跟随,镰刀柄上的红绳,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这座山谷,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地方。 谷中的老松,形态各异,如盘虬的巨龙。 厚厚的腐叶之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也许,还埋着前朝樵夫的遗骨,但同时,也藏着可以换取粮食的优质木料。 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时,胡大的柴刀,突然停在半空。 松影之中,有一团墨绿的鳞片,在晨光的映照下,散发着如冷铁般的幽光。 毫无预兆地,变故骤然降临。 千年古藤后,一条大蟒猛然窜出,鳞片摩擦枯叶的声音,像是山神在抖落袍袖。 胡大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浓烈的腥风,伴随着倒刺的信子,向他袭来。 再次睁眼,眼前已是一片粘稠的黑暗。 蟒蛇的大口,犹如一座活着的坟墓,腐臭的气息直灌鼻腔。 喉管被倒齿紧紧勾住,剧痛,让他想呼喊,却无法发出声音。 胡二的瞳孔中,映出了一幅如同末日场景。 蟒蛇的身躯如锁链,紧紧绞缠着兄长的身体,鳞片刮擦骨骼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他的本能反应是逃跑。 但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兄长染血的手指,从蟒口垂落,那截小指上,还勾着半片磨破的衣角。 那是去年除夕时,母亲在油灯下,辛苦缝补了一整夜的衣裳。 当樵斧劈开晨雾的瞬间,胡二听到了自己骨骼,发出的悲鸣。 斧刃,狠狠地砍在大蟒七寸之处,紫黑色的污血,溅到他抽搐的面庞上。 蟒蛇的尾巴,如钢鞭横扫过来,将他抽飞数丈之远,重重撞在一棵老樟树上,他忍不住呕出了一口酸水。 当他看到蟒蛇的口中,又吞进了兄长半截肩膀时,他的喉咙里突,然爆发出了一种非人的嘶吼。 这场人与蛇之间的激烈角力,持续了许久。 胡二的十指,死死地抠进蟒蛇的鳞片之中,指缝间渗出了青紫的毒血。 蟒蛇绞杀的力量,强大到足以折断岩石,但却始终无法挣脱,这具顽强的血肉之躯。 一声雷鸣在天际滚过,蟒蛇忽然松口,如箭一般,迅速地窜入了灌木丛中。 胡二瘫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半截血人。 这时他才惊觉,自己的指甲已经全部翻开,右臂,也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耷拉着。 回家的路,途显得无比漫长。 胡二背着胡大,艰难前行。 胡大的颅骨,像是被碾碎的陶罐,每一步的颠簸,都使得血水从他的耳鼻空洞中,不停地涌出。 胡二背着兄长,艰难地翻过山梁。 这时,暴雨倾盆而下,血水与雨水混合在一起,在泥地上蜿蜒。 他突然想起了十二岁那年,兄长背着生病的他,去看郎中。 三十里的山路,兄长的草鞋都磨穿了底,脚底,一步一个血痕。 在村口那棵古老的槐树下,八十岁高龄的王婆,正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站在那里张望着。 她那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岁月的沧桑,和对生活的无奈。 突然,她的目光,被不远处的一幕吸引住了。 那是一具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上面挂着丝丝缕缕的碎肉,仿佛被什么凶猛的野兽撕咬过。 王婆的眼睛猛地睁大,手中的拐杖“咚”的一声,重重地砸落在地。 “造孽啊!这……这是被山魈啃了吗?” 王婆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惊愕,她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旁边的泥水中,猛地站起来。 原来是胡二,他满脸惊恐,浑身湿透,跪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抱着一个布包。 胡二的声音带着哭腔:“求您……求您救救我兄长……这是半块还没沾血的蛇胆,您煎水给他喝,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露出里面那半块蛇胆。 郎中说,胡大能活下来,是阎王打了个瞌睡。 胡大身体里的碎骨,在皮肉下艰难地生长,新长出来的肉就像粉红色的蛆虫,爬满了他那狰狞的伤口。 胡二在兄长的床前,垒起了土灶,日夜不停地煎煮草药,浓郁的草药味,飘出很远。 当胡大第一次睁开眼睛时,看到弟弟胡二枕着斧头,蜷缩在墙角。 头发像枯草一样杂乱,里面还缠着一片蟒鳞,在烛火的照耀下,泛着微弱的幽光。 说来也怪,那条蟒蛇的存在 ,本身就充满了神秘色彩。 据樵夫所言,他曾在深涧中,偶然瞥见这条巨蟒。 头上的斧伤,伤口处结着紫色的伤疤。 尽管这道伤痕触目惊心,但蟒蛇,并未因此而变得凶猛残暴。 它不再主动攻击其他活物,反而显得异常温顺。 每到月圆之夜,这条蟒蛇便会悄然爬上山崖,盘踞在那里,一动不动,遥望胡田村的方向。 这奇异的景象,让人不禁猜测,它月圆之夜的行为,是否在缅怀自己的过错呢? 这些谜团,如同夜空中的繁星,让人捉摸不透,却又引人深思。 三年后的清明,胡家兄弟去给父母上坟。 胡大戴着自己制作的面具,空洞的眼窝后面,是新生的血肉。 胡二斧头上,红绳换了一次又一次,蛇皮做的刀穗,始终系在柄端。 山风佛过坟头新抽的松枝,发出簌簌的声响。 他们仿佛又听到,那年清晨,阳光中松针落地声。 故事,在胡田村流传。 说书人把故事,说得如同亲身经历,讲到蟒蛇松口的情节时,总会用力拍响惊堂木。 “诸位可知,那蟒首斧痕深处,藏着胡家兄弟的指骨?” 孩子们听到这里,都会忍不住缩缩脖子。 这时,茶寮外走过两个身影,一位老翁搀扶着跛脚的兄长,他们脸上的瘢痕在暮色中,亮得如同淬过火的铜。 第27章 青州迷情 《犬奸》 “当家的可算回来了!” 跨过门槛的瞬间,妻子柳氏扑进他怀里,力道大得惊人。 贾某被脂粉香熏得晃神,恍惚看见妻子发间,簪着支崭新的点翠。 他没留意到,廊下那双幽绿的兽瞳,正死死盯着相拥的两人。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贾某就被尿意憋醒。 他摸着黑往外走,忽然听见西厢房里,传来奇怪动静。 “咯吱……咯吱……” 像是木床在剧烈摇晃,夹杂着布料撕裂的脆响。 贾某抄起门闩摸过去,透过窗纸破洞,他看见此生最荒诞的画面。 月光下,那条三尺余长的白毛犬妖,正伏在妻子身上。 犬齿咬着柳氏肚兜系带,雪白皮毛与女子胴体,绞成诡异画卷。 “畜生!”贾某暴喝着踹开房门。 白犬受惊回头,绿瞳在暗处闪着凶光,竟不闪不避。 柳氏尖叫着抓过被子,雪肤上青紫吻痕,触目惊心。 三日后,贾某搂着妻子躺在雕花大床上。 他特意去了趟扬州,买了胭脂虎皮毯,这是为讨好娘子。 柳氏抚过他胸前刀疤,那是前年剿匪留下的印记。 “官人这伤,倒像极了犬齿印呢。”她突然吃吃笑起来。 话音未落,窗棂爆裂。 白犬如闪电般扑至床前,贾某刚要起身,却觉胯下一凉。 剧痛中,他最后看见的,是妻子骑在犬背上,发间步摇乱颤,像极了催命的无常幡。 “民妇冤枉啊!”柳氏跪在公堂上哭得梨花带雨, “定是那杀千刀的狗贩子,记恨我家官人,才使了妖法害人!” 知县一拍惊堂木,衙役牵着白犬上堂。 这畜生见了柳氏,突然人立而起,前爪搭上她肩头。 堂下百姓顿时炸开了锅,那畜生胯间,竟明晃晃系着条红绡鸾带! “大人您瞧,这带子还是去年七夕,官人从苏州带回的呢。” 柳氏作势要解开,右手却悄悄抚过犬背。 白犬喉咙里滚出呜咽,忽然当众做出猥亵之态,堂下哄笑声几乎掀翻屋顶。 “各位爷,想看活春宫的往里挤嘞!” 菜市口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柳氏披着薄纱跪坐,白犬被铁链锁在台柱。 衙役举着水火棍驱赶人群:“交十文钱,就能看妖妇与畜生交媾,错过今日可没这眼福!”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白犬猛地挣断半截铁链,柳氏竟主动解开纱衣,雪白肉体,暴露在阳光下。 有老儒生捂住孩童眼睛,自己却从指缝间偷瞄,浑浊老眼泛着精光。 刽子手的鬼头刀扬起时,围观者突然爆发出欢呼。 柳氏与白犬,被钉在特制的木架上,四肢大张呈字型。 “第一刀,斩你这淫妇不守妇道!” 刀光闪过,柳氏左乳落地,白犬竟伸舌去舔舐血珠。 “第二刀,断你这畜生祸乱人伦!” 犬鞭被齐根斩断,人群中突然有人昏厥。 正是那日收了好处费的衙役。 当最后一刀落下时,看客们突然闻到奇香。 有人定睛看去,只见断肢处竟生出朵朵血莲,在夕阳下妖艳绽放。 “堂下何人?” 阎罗王一拍案桌,柳氏与白犬的魂魄,顿时缩成一团。 判官翻开生死簿,突然倒吸冷气:“这妇人阳寿未尽,那犬妖更是有三百载修为!” 牛头马面呈上“留影镜”,镜中闪过无数画面。 柳氏独守空房时抚摸犬背,白犬猎来野味讨她欢心。 甚至有次雷雨夜,犬妖化作白衣书生与她对弈…… “原来如此。”阎罗冷笑。 “人畜相恋本非死罪,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为掩丑事害人性命。” 十年后,青州城新开了家“白犬居”。 老鸨说这是仿古建筑,院中立着尊白犬石像。 来客需投钱币入犬口,才能换取与姑娘们春宵一度。 有醉汉半夜起夜,瞧见后院假山后闪着幽光。 凑近一看,老鸨正对着一尊残破石像叩拜,石像脖颈处,系着红绡鸾带。 次日,胭脂巷井底捞起具男尸,奇怪的是,尸体胯下竟嵌着块犬牙状的青石。 仵作验尸时,青石突然发出女子呜咽,仵作差点弃尸而奔。 从此,青州城流传开新话本——《犬奸奇缘》。 …… 手机屏幕上的血莲,在夕阳下摇曳,巫梅猛地打了个寒颤,看向蒲松龄AI投影。 “蒲先生,这桩人犬奇案,当真是为了批判伤风败俗吗? 我瞧着,倒像是在说人性的荒唐。” 蒲松龄折扇轻摇,虚影中,浮现出菜市口围观的场景:“小友慧眼如炬。 世人,只盯着人兽相奸的猎奇表象,却忘了那些看客。 他们眼里的欲望,比妖物更可怖。” 他划过画面,切换到衙役收钱时的狞笑。 “你看这衙役,收了好处便扭曲真相;再看那老儒生,一边斥责伤风败俗,一边偷看春宫。 这满纸荒唐,写的哪是妖,分明是人心!” 巫梅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最后血莲现世,是在讽刺这些人的冷漠与贪婪?” “正是!”蒲松龄突然将折扇倒转,投影中围观者的面孔,与直播间的弹幕观众重叠。 “你瞧,百年前人们为看血腥 spectacle 挤破头,如今网络上又有多少人,为了猎奇视频疯狂刷礼物? 菜市口的十文钱门票,和直播间的打赏,本质上并无不同。” 巫梅的手机突然震动,弹出实时热搜:“惊!某网红为流量上演人宠亲密戏码”。 她震惊地看向投影,却见蒲松龄意味深长地一笑。 “小友,这桩‘现代犬奸案’,你怎么看?” 不等巫梅回答,投影已切换到阴曹地府的场景。 阎罗王的惊堂木拍在案上,发出直播提示音“叮——”。 牛头马面押着的柳氏魂魄,身上缠绕的锁链,化作数据线。 另一端连接着虚拟世界,里面有疯狂涨粉的账号。 “蒲先生,难道说……” 巫梅突然明白过来, “柳氏为了私情杀害亲夫,和现在某些人,为了流量无底线炒作,都是被欲望驱使?” 蒲松龄抚须大笑,投影渐渐模糊,只留下一句话,在虚空中回荡。 “记住,最可怕的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人心对‘奇’与‘利’的无尽追逐。” 第28章 楚地云烟 《雹神》 洞庭风云、章丘雹事。 王筠苍紧了紧官袍,眉头紧锁,凝视着洞庭湖上翻涌的雾气。 他本是山东章丘的铁骨硬汉,如今调任湖广按察使。 江南这湿闷的水汽,堵在他胸口,令他憋闷难受。 “大人,有船靠近!”艄公的高喊打破了寂静。 一叶扁舟,如利刃般劈开雾幕,船头站着个青衫男子,身材高挑,发髻仅用竹簪随意束起。 怀中稳稳抱着朱红漆盒,盒上金漆绘制的天师印,在雾中闪着神秘微光。 “敢问可是王按察使?天师算准贵人今日途经,特命小道迎接。” 男子声音清越,如钟磬之声。 王筠苍心中一震。 此次他微服出行,并未惊动楚地官吏,龙虎山张天师竟能未卜先知? 再看那男子,眉眼深邃如洞庭湖水,腰间五帝钱随波起伏,叮咚作响。 王筠苍随青衫人,沿蜿蜒山路拾级而上,山势愈发险峻,云雾间琉璃瓦檐若隐若现。 忽然,两尊青石獬豸蹲踞在山门处,角上沾着新鲜的露水。 “大人,小心脚下。”青衫人适时地搀扶。 王筠苍惊觉自己正踩在薄云上,脚下是千丈悬崖,云雾中,金鳞鲤鱼逆流游动,如梦似幻。 走进正殿,香烟袅袅,一位鹤氅广袖的天师缓缓转身。 王筠苍见那道人,须发皆白,双目却如幼童般澄澈。 其拂尘轻轻一摆,殿中青铜巨鼎,燃起幽蓝火苗。 “贵客远来,贫道备下素筵。”天师话音刚落,十二童子便捧玉盘鱼贯而入。 盘中的松茸带着晨露,琼浆在琉璃盏中,泛着七彩光晕。 酒过三巡,青衫人凑近天师低语。 王筠苍瞥见其袖口,有雷部将帅令旗的暗纹,心中顿生诧异。 “王大人可认得此人?”天师微笑着,指向青衫人。 话音刚落,青衫人周身腾起青焰,隐现龙鳞纹路,瞬间化作威风凛凛的金甲神将。 眉心,嵌着玄冰印记,寒气逼人。 “小神李左车,见过王大人。”神将开口,殿外惊雷炸响。 王筠苍手中的酒盏掉落,心中惊骇不已,这不正是章丘城隍庙里,供奉的雹神模样? “小神此来,为明日章丘雨雹之事。 玉帝敕令,辰时布云,巳时降雹,未时方休。” 李左车指尖轻叩案几,每响一声,王筠苍的心尖便一颤。 王筠苍霍然起身,官袍扫落玉筷。 章丘有他的八十老母,城外有千亩良田,若遭雹灾,百姓将无以为生。 “天师明鉴!下官愿以十年阳寿相抵,只求改变降雹安排,莫伤章丘百姓。”王筠苍撩袍跪倒。 “胡闹!雷霆雨露皆天恩,岂同儿戏?”天师拂尘一扫,王筠苍便无法再跪下去。 李左车望着渐起的乌云,金甲渗着寒气道:“若山谷多降,田地少降,或可两全。” “不可!雹数乃司雨龙王亲点。”天师脸色一变,说道。 “求天师开恩!”王筠苍心急如焚,以头撞地,官帽上的珊瑚顶子溅起火星。 殿内陷入沉默,王筠苍的后背被冷汗湿透,紧盯着天师的云纹皂靴,上面沾着龙虎山巅的霜花。 “罢了。记住,文降不武降。”天师终于开口,拂尘指向李左车。 李左车的金甲收拢,变回青衫,拱手时,王筠苍见他凝着冰晶,落地成霜花。 庭院中青烟渐起,刚开始如轻纱,慢慢地,李左车被浓雾吞没。 童子们躲进殿中,天师端坐云床,案上的茶水都结了冰。 “起!”雾中传来暴喝,龙虎山随之摇晃。 王筠苍扶着蟠龙柱,见李左车冲天而起,起初与老松齐高。 再升高时,遮天蔽日,周身青焰幻化成冰龙。 “落!”北风裹着冰粒扑来,王筠苍的脸绽出血花,天师袍袖护住了他。 待王筠苍抬头时,李左车已化青光消失。 “这莽夫,若非我嘱咐,定会搅翻章丘城。”天师望着残云,茶盏裂开。 三个月后,章丘县衙内,王筠苍轻抚县令呈上的冰雹,这些冰雹大如核桃,小似蚕茧,泛着幽蓝的光泽。 “大人请看。”老农颤巍巍地捧来陶罐,“都降在北坡山谷,田里只三粒。” 王筠苍接过,指尖传来刺痛,冰雹上现细小纹路,凑近闻有龙涎香。 十年后,退居林下的王筠苍泛舟洞庭。 烟波浩渺中,他又看见了那叶扁舟。 青衫人的模样依旧,眉心的玄冰印记淡了些。 他抱拳笑道:“多亏大人求情,小神免了剐龙台之苦。” 王筠苍正要答话,天际飘来细雨,落在湖面化作金鳞。 青衫人消失,案上多了朱红漆盒,盒中盛着三粒冰雹。 此时,李左车踩着云头往北飞去,怀里揣着天师手谕。 他乃天庭司雹神将,厌烦文绉绉的条陈,当年蚩尤请战,他直接掀翻过轩辕台。 “老东西就是事多。”他嘟囔着,金甲又渗起寒气。 忽闻熟悉人气,低头见洞庭湖上的扁舟中,王筠苍须发皆白,对着湖光山色出神。 李左车心头一热,凝出冰晶弹向扁舟。 冰晶入水即化,湖面绽出万朵金莲。 王筠苍惊起,脸上一凉,伸手摸到甘露。 “老家伙,当年若非你求情,小神难逃劫难。 罢了,今日再送你场甘霖。” 李左车望着云海雷光,咧嘴一笑。 远处天庭传来钟磬声,李左车甩头驾雷云而去。 他不知,金甲上的洞庭湖水正化作细雨,滋润着章丘城外的良田。 …… 巫梅看着智能屏上的文字,一脸好奇。 她看向蒲松龄的 AI 投影,问道: “为何天师起初坚决不同意改变雹数,后来又松口了呢?” 蒲松龄捋了捋胡须,微笑着说: “天师遵循天条,雹数乃司雨龙王亲点,不可轻易更改,此乃天规。 王筠苍的赤诚之心,对百姓的深厚情意,以及李左车的求情。 让天师看到了,在不违背天条的前提下,顾全人间情义的可能。 ‘文降不武降’便是这折中的智慧,如此方能两全其美。” 巫梅恍然大悟,点头称是。 第29章 金杯狐缘 《狐嫁女》 山东历城有个姓殷的书生,家里穷得叮当响,却天生胆大。 县城里有座荒废的大宅子,占地几十亩,楼阁密密麻麻。 这宅子里总闹灵异,早就没人敢住,时间一长,院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大白天都没人敢进去。 有次,殷书生和一群同学喝酒吹牛。 有人起哄:“谁敢在那凶宅里过一夜,我们凑钱请他吃大餐!” 殷书生“腾”地站起来:“这有啥难的!” 抄起张草席就往凶宅走。 大伙把他送到门口,笑着说:“我们在这等着,要是看见啥怪东西,赶紧喊救命!” 殷书生哈哈一笑:“真要有鬼狐,我抓来当证人!” 说完进了门。 宅院里杂草丛生,路都看不清。 那天是农历初七,月色昏黄,勉强能看清路。 殷书生摸索着往里走,穿过几道门,终于到了后院的高楼。 他爬上月光笼罩的露台,感觉这儿还算干净,就决定在这落脚。 往西望去,月亮挂在山边,像条细线。 他坐了半天,啥怪事都没发生,心里直嘀咕:果然是谣言。 他往地上一躺,枕着石头,望着天上的牛郎织女星发呆。 快到凌晨一点,殷书生迷迷糊糊快睡着时,楼下突然传来脚步声,“噔噔”地往楼上走。 他假装睡着,眯眼偷看,只见一个穿青衣的人,提着莲花灯。 猛地看见他,吓得倒退几步,对后面的人喊:“楼上有活人!” 下面有人问:“谁啊?” 青衣人答:“不认识。” 不一会儿,一个老头走上楼,凑近殷书生仔细打量。 “这是未来的殷尚书,睡得正香。 别管他,办我们的事就行,这位大人豁达,说不定不会怪罪。” 说完,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楼,把所有房门都打开了。 很快,楼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殷书生故意翻了个身,打了个喷嚏。 老头听见他醒了,赶紧出来,“扑通”一声跪下:“小人有个女儿今晚出嫁,没想到冲撞了贵人,您千万别见怪!” 殷书生连忙起身,把老头拉起来:“我不知道今晚是喜事,惭愧,都没准备贺礼。” 老头乐了:“您大驾光临,能镇住凶煞,是我们的福气! 要是您肯留下来喝杯喜酒,那就更有面子了!” 殷书生一听,爽快答应。 进了楼,里面布置得那叫一个华丽。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出来拜见,老头介绍:“这是我老伴。”殷书生赶紧作揖回礼。 突然,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吹打声。 有人大喊:“新郎到!”老头急忙去迎接,殷书生也跟着站在一旁。 没一会儿,一群人举着纱灯,簇拥着新郎进来了。 新郎十七八岁,长得那叫一个俊。 老头让新郎先给殷书生行礼,殷书生像个傧相,半主半客地还礼。 接着,翁婿对拜,完事后就入席开宴。 不一会儿,一群美女围过来,美酒佳肴摆满桌,玉碗金盘在灯下闪闪发亮。 喝了几轮酒,老头让丫鬟去请新娘。 丫鬟去了好久都没回来,老头只好亲自去催。 眨眼间,几个婆子簇拥着新娘出来了,身上的首饰叮当作响,香水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老头让新娘拜了天地,然后挨着母亲坐下。 殷书生偷偷瞄了一眼,新娘头戴翡翠凤凰,耳坠明珠,美得跟天仙似的。 席上有一只大金杯,足足能装几杯酒。 殷书生心想:这宝贝带出去,能让大伙开开眼。 趁人不注意,偷偷把金杯塞进袖子里,然后趴在桌上装醉,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大伙见状,都说:“大人喝醉了。” 没过多久,新郎说要走,鼓乐声又响起来,一群人热热闹闹地下楼走了。 主人收拾酒席,发现少了一只金杯,翻遍屋子都找不到。 有人小声嘀咕,是不是被睡觉的殷书生拿走了。 老头急忙摆手,让大家闭嘴,生怕被殷书生听见。 老头心想:这金杯本来就是借的,就让书生物原主吧。 待四周安静,殷书生才起身。 屋里漆黑一片,只有残留的香水味和酒味。 他看着天快亮了,慢悠悠地走出门。 一摸袖子,金杯还在! 门外,同学们早就等着了,还以为他半夜就溜出来了。 殷书生掏出金杯,大伙全看傻了,追问来历。 他把夜里的奇遇,一五一十说了。 大伙看着金杯,觉得这玩意,绝不是穷书生的,这才信了他的话。 后来,殷书生考上进士,在肥丘做官。 有次,当地大户朱老爷请客,让仆人拿家里的大酒杯,等了半天都没拿来。 一个小丫鬟,偷偷跟朱老爷说了句话,朱老爷当场就黑了脸。 过了会儿,仆人捧来一只金酒杯,给殷书生敬酒。 殷书生定睛一看,这杯子的花纹样式,和那晚在?宅拿走的金杯,一模一样! 他心里起疑,问杯子来历。 朱老爷说:“这杯子一共八只,是我父亲在京城当官时,找能工巧匠特制的。 一直当传家宝供着,十年都没动过。 今天您来做客,我特意从箱子里拿出来,结果发现少了一只。 怀疑是仆人偷的,但箱子上的灰尘都没动过,怪得很!” 殷书生笑了:“这金杯,怕是成精飞走了! 不过传家宝不能丢,我那有个差不多的,回头送您。” 散席后,殷书生回衙门找了只金杯,派人给朱老爷送去。 朱老爷仔细一对比,吓得不轻,亲自上门道谢,追问金杯来历。 殷书生把当年夜闯凶宅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原来,千里之外的东西,狐仙能隔空取物,但终究不敢长久占有啊! 手机屏幕上的故事刚读完,巫梅就忍不吐槽。 “蒲先生,您瞧这狐狸都懂得有借有还,可现在有些人借了钱,装聋作哑、撒泼耍赖,连狐狸都不如!” 蒲松龄摇着折扇轻笑,“小友莫急,古往今来,贪婪之心并无二致。 那殷书生拿走金杯,狐仙虽未当场发作,却也寻机完璧归赵。 反观当下某些人,被贪欲蒙蔽,殊不知‘人在做,天在看’,欠下的债,终究要还。” 巫梅若有所思地点头,手机突然弹出一条失信人员名单。 两人对视一眼,蒲松龄的投影渐渐淡去,只留一句:“因果循环,分毫不差。” 第30章 狐缘丹劫 《娇娜》 “孔砚啊孔砚,你这段奇遇可让老夫大开眼界!” 蒲松龄执笔的手,微微发颤,青瓷茶盅,在榆木桌上转了个圈。 “不过这皇甫家的小姐们……” 巫梅正捧着手机,读到“口吐红丸”一节,闻言噗嗤笑出声。 “蒲先生莫不是吃味了? 您笔下的狐仙女子个个国色天香,怎的今儿倒泛起酸来?” “非也非也。”蒲松龄以折扇轻叩案几,窗外槐花簌簌落进茶汤。 “老夫是叹这人间情爱,竟不如狐妖通透。 你看那孔砚雪笠,为救娇娜甘受雷劫,娇娜又以舌渡丹救他性命。 这般生死相托,倒比那些举案齐眉的假夫妻,真切百倍。” …… 时光倒回,那个风雪交加的清晨。 孔砚裹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袍,在菩陀寺抄经的手,冻得发紫。 砚台里的墨汁结了薄冰,他呵口热气化开,笔尖刚触纸,忽听得瓦当叮咚作响。 “这雪下得蹊跷。”老方丈捻着佛珠推门而入。 “昨夜东边单公子宅院上空,飘着绿油油的鬼火哩。” 孔砚笔尖微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朵墨梅。 他自幼失怙,漂泊半生,倒真想会会这些精怪。 待到暮色四合,他揣着半块硬馍,深一脚浅一脚,往那传闻中的凶宅去。 雪地上忽现两行脚印,似是朝着单府后院。 孔砚循迹而行,门外忽闻环佩叮当,朱漆大门吱呀自开。 “公子可是迷路了?”清泉般的声音泠泠作响,红衣少女执灯而立,狐裘大氅上落满琼花。 她身后九曲回廊灯火通明,雕花窗棂间人影幢幢,竟似在办什么喜事。 孔砚正待答话,忽觉后颈一凉。 转头望去,但见琉璃瓦上,蹲着只白狐,碧眼如灯,正歪头打量着他。 “先生请用茶。”皇甫公子执起青玉壶。 孔砚这才惊觉,已身处暖阁,地龙烧得正旺。 案头《琅嬛琐记》泛着檀香,孔砚随手翻开,竟是失传已久的《上清经》注解。 他正待细看,忽闻环佩声响,香风拂面。 “阿兄,太公问今日课业可温习了?”少女提着竹篮袅袅而来。 孔砚慌忙起身,撞翻了砚台,墨汁在雪白宣纸上,蜿蜒如蛇。 “不妨事。”少女以袖掩唇轻笑,指尖轻点,墨迹竟化作水墨芙蓉。 “公子这手簪花小楷,倒比那些酸儒有趣得多。” 皇甫公子执壶的手顿在半空:“娇娜,不得无礼。” 三更时分,孔砚辗转难眠。忽闻隔壁传来呜咽声,似是皇甫公子在劝慰什么人。 他披衣起身,月光如水银泻地,照见庭院里八角亭中,立着道素白身影。 “松娘?”他试探着唤了声。 那身影缓缓转身,月光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 不是松娘,是位未曾谋面的绿衣女子,发间别着朵将开的海棠。 “公子好耳力。”女子拂过石桌,棋盘上黑白子自动分列。 “妾身阿绣,特来与公子对弈一局。” 孔砚执黑子的手微微发颤。 这女子每落一子,庭院中便绽开一朵真花,待到残局将尽,满园已是姹紫嫣红。 “公子可知,你阳寿将尽?”阿绣突然抬眸,眼中波光潋滟。 孔砚执白子的手僵在半空,忽听得东边厢房,传来瓷器碎裂之声。 他奔过去时,皇甫公子抱着浑身滚烫的娇娜,老太公在屋内急得直转圈。 “是阴毒。”松娘攥着帕子拭泪。 “那雷公嘴的妖道,在妹妹练功时偷袭…… 这妖道,觊觎妹妹的修为已久,趁妹妹灵力最为虚弱之时,下此毒手。” “挖心取血!”老太公一掌拍在案几上。 “那妖道好生歹毒,竟要拿我儿心头血炼丹!” 榻上,娇娜双目紧闭,眉心萦绕着黑气,红唇泛着青紫。 忽然想起,阿绣那句“阳寿将尽”,他攥紧拳头。 “用我的血。”他忽然开口,惊得满屋子狐妖,齐刷刷转头。 皇甫公子摇头:“孔砚你不过一介凡人……你若失血过多,恐有性命之忧。” “正因我是凡人。”孔砚扯开衣襟,露出清瘦的胸膛。 “狐血至阳,我的血或能中和阴毒。 或许,这是能救娇娜的唯一办法了。” 银针刺入心口时,他看见松娘别过脸去,老太公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 第一滴血落入青瓷碗,窗外忽然炸响惊雷,狂风卷着雪粒子扑打窗棂。 “孔郎!”娇娜苏醒时,孔砚倒在血泊中,胸口的伤痕,泛着诡异的蓝光。 她扑过去时,触到的地方结出薄冰。 “是寒毒反噬。”松娘攥着染血的帕子。 “那妖道在银针上喂了千年冰魄。 他早有预谋,就是要让救娇娜之人,也不得善终。” 皇甫公子忽然起身,从供桌暗格取出个檀木匣。 金丝楠木的香气中,九转玲珑丹流转着七彩光华。 “不可!”老太公颤巍巍要拦。 “这是你飞升……这丹药是你多年来苦心修炼,为飞升所备。 若今日用了,你多年的努力,便付之东流了。” “爹!”皇甫公子第一次厉声打断父亲。 “没有孔砚,我们早被那妖道炼成丹药了!” 孔砚为救娇娜不惜舍命,如今我又怎能为了自己的飞升而不顾他的死活。 丹药入喉的刹那,孔砚但觉五脏六腑燃起烈火。 他看见娇娜哭红的双眼,看见松娘攥紧的拳头,看见皇甫公子背过身去,肩膀在颤抖。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窗外纷扬的桃花雪。 …… “所以说这因果轮回,真是半点不由人。” 巫梅托着下巴望向窗外,槐花落得正急。 “蒲先生,您说那妖道最后怎样了?” 蒲松龄轻笑,执起狼毫在宣纸上晕开朵墨梅。 “自然是被皇甫家抽了魂,镇在寒潭底下。不过……” 他忽然压低声音,“那阿绣姑娘,才是整件事的变数。” “此话怎讲?” “那日若非她引孔砚夜游,又故意泄露天机…… 她或许有着自己的目的和隐情。 或许与那妖道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有些债,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 蒲松龄笔锋一转,墨梅化作狰狞鬼脸, “或许她的出现,就是为了推动这一系列事情的发生,以达成自己的某种愿望。” 窗外忽起阴风,案上《聊斋》手稿哗哗作响。 巫梅揉揉眼睛,再抬头时,只见蒲松龄的虚影在槐花雨中渐渐淡去。 唯有那句“色授魂与,尤胜颠倒衣裳”,在暮色中久久不散。 第31章 恶僧遭罚 《僧孽》 张老汉暴毙后,只觉灵魂被一股阴风卷着往前飘。 等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漆黑的宫殿前,台阶上坐着个穿黑袍的冥王,手里翻着一本泛着青光的生死簿。 “不对啊,这张老汉阳寿未尽,怎么被勾来了?” 冥王皱着眉头看向旁边的鬼使,声音像冰锥子似的刺骨。 鬼使吓得浑身发抖,连忙跪地磕头。 张老汉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只见冥王随手挥了挥衣袖:“算了,送他回去吧。” 张老汉跟着鬼使往回走,心里却好奇得发痒。 他偷偷拽了拽鬼使的黑袍角:“这位大哥,能不能带我逛逛阴曹地府?我……我长这么大没见过世面。” 鬼使斜睨了他一眼,却也没拒绝,只是压低声音说:“看可以,但别乱说话。” 这阴曹地府果然跟传说中一样阴森。 鬼使领着张老汉走过刀山,只见那山上插满了刀刃,无数怨魂在刀山上惨叫翻滚; 又路过剑树,每一片树叶都是锋利的宝剑,不时有鬼魂被剑气割得四分五裂。 张老汉看得腿肚子直打颤,冷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最后,他们来到一个暗无天日的角落。 张老汉刚想问这是哪里,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号叫声。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僧人被绳子穿过大腿倒挂在半空中,鲜血顺着绳子滴落在地上,溅起黑色的烟雾。 那僧人头发凌乱,满脸都是痛苦扭曲的表情,嘴里不停地惨叫着。 张老汉凑近一看,顿时如遭雷击,这倒挂着的僧人,竟然是他的亲哥哥! “哥?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张老汉惊呼着扑过去,却被鬼使一把拉住。 倒挂的僧人听见声音,艰难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和痛苦:“弟弟,你怎么来了?” “我……我暴毙了,结果被误抓,现在正要回去。” 张老汉哽咽着说,“哥,你到底犯了什么罪,怎么会被这样惩罚?” 鬼使在一旁冷冷地开口:“这人做了僧人,却借着化缘的名义广募钱财,全拿去吃喝嫖赌了。 你看他现在的样子,就是在还生前的罪孽。 要想摆脱这刑罚,除非他自己真心忏悔。” 张老汉恍然大悟,想起哥哥以前在兴福寺当住持时,确实经常四处化缘,说是要修缮寺庙。 可寺里的破房子始终没修好,哥哥却天天穿着绫罗绸缎,吃香的喝辣的。 原来那些钱财都被他拿去挥霍了! 张老汉还想再说什么,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等再睁开眼,已经躺在自家的棺材里了。 他猛地坐起来,棺材盖“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把守灵的家人吓得魂都快没了。 “我哥呢?我哥是不是死了?”张老汉抓住儿子的手,急切地问。 儿子一脸惊恐地说:“爹,你先别激动,大伯他……他还活着,不过最近在兴福寺病得厉害。” 张老汉顾不上换衣服,跌跌撞撞地往兴福寺跑。 刚进寺门,就听见哥哥的惨叫声从屋里传来。 那声音,跟在阴曹地府里,听到的一模一样,听得人毛骨悚然。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脓血味扑面而来。 张老汉定睛一看,只见哥哥躺在床上,大腿上长了个碗口大的疮,脓血不停地往外流。 一只脚被铁链子拴着,吊在墙壁上,就跟当初在冥府里看到的倒挂模样一模一样。 “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老汉强忍恶心,凑近问道。 哥哥哭丧着脸说:“半个月前,这疮突然就长出来了,疼得我死去活来。 后来有个游方道士路过,说必须把脚吊起来,让脓血往下流,才能减轻痛苦。 不然的话,疼起来就像有刀子在挖我的心!” 张老汉想起冥府里鬼使的话,叹了口气,把自己在地府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哥哥。 哥哥听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里满是恐惧。 “原来真的有阴曹地府,原来做了坏事真的会遭报应……”哥哥颤抖着说, “弟弟,你说我现在忏悔,还来得及吗?” 张老汉点点头:“鬼使说,只要你真心忏悔,就能摆脱厄运。” 从那以后,哥哥彻底变了个人。 他戒掉了酒肉,每天吃素念经,还把以前贪来的钱财都拿出来修缮寺庙,救济穷苦百姓。 说来也奇怪,自从他开始忏悔,腿上的疮,一天比一天好转,半个月后竟然完全好了。 后来,哥哥成了兴福寺里最虔诚的僧人,每天早晚都要在佛前忏悔自己以前的过错。 人们都说,这是冥府的惩罚让他迷途知返了。 …… 手机屏幕暗下去,巫梅揉了揉眼睛,抬头看向蒲松龄的AI投影: “蒲先生,这故事看着吓人,却让人忍不住想反思。 现在有些所谓的‘出家人’,不也跟这恶僧一样,借着宗教的名义敛财享乐吗?” 蒲松龄摇着折扇,投影里浮现出寺庙中香火缭绕的场景:“小友说得对。 世人总以为,鬼神之说虚无缥缈,却不知举头三尺有神明。 那恶僧,若不是亲眼见到地府刑罚,怕是到死都不会悔改。” 巫梅点点头,又有些疑惑:“可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还有人会相信因果报应吗?” 蒲松龄突然轻笑一声,扇尖轻点桌面。 投影画面,切换成网络上那些靠“放生”“祈福”圈钱的乱象。 “你看这些人,表面上求神拜佛,实则心里只有钱财。 他们比那恶僧更可笑,恶僧至少还知道害怕,这些人却以为能瞒天过海。” “所以您写《僧孽》,是想让大家知道,不管信不信鬼神,都要守住良心?” 巫梅若有所思地说。 “正是如此。”蒲松龄的投影渐渐淡去,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善恶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这因果循环,比任何律法都更森严。” 巫梅望着空荡荡的屏幕,想起故事里那倒挂的僧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关掉手机,窗外的月光正好照在书桌上的《聊斋志异》上。 那些泛黄的书页里,仿佛藏着无数双看透人心的眼睛。 第32章 卜术大忽悠 《妖术》 于公年轻时,是个侠肝义胆的汉子,最爱舞枪弄棒,臂力惊人。 能举着硕大的酒壶,耍得像旋风般飞转。 崇祯年间,他赴京参加殿试,谁知仆人突然染病卧床,急得他团团转。 听说集市上有个神算子,能断人生死,便打算替仆人去问问吉凶。 刚到卦摊前,还没开口,那卜者就挑眉道:“您是想问仆人的病吧?” 于公吓了一跳,连忙点头。 卜者却话锋一转:“仆人没事,您倒有大祸。” 于公心中一惊,叫卜者给自己算了一卦。 卜者排开卦象,忽然脸色一变:“您三日内必死!” 这话如晴天霹雳,于公愣在当场。 卜者却慢悠悠地说:“我有个小法术,给我十两金子,帮您消灾。” 于公心想,生死有命,小小法术岂能改变? 他没搭话,起身就走。 卜者在身后冷笑:“舍不得这点小钱,可别后悔!” 朋友们听说这事,都替于公捏把汗,劝他破财消灾。 于公却摇摇头:“生死早已注定,何必多此一举?” 转眼到了第三天,于公端坐在客栈里,静静地等着时辰,一整天都平安无事。 夜里,他关好门窗,挑亮灯烛,手握长剑,端坐在床边。 一更将尽,仍没什么动静。 他刚想躺下,忽听窗缝里“窣窣”作响。 于公定睛一看,只见一个身材矮小的人扛着戈矛,像老鼠一样,从窗户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这小人刚一落地,就像吹了气的气球一样,迅速膨胀起来,眨眼间长成了真人大小。 于公见状,心中一惊,来不及多想,他立刻挥起长剑,朝着那小人狠狠地砍去。 那小人的动作却快如闪电,只见他身形一闪,轻而易举地就躲开了于公的攻击。 于公的剑砍空后,那小人并没有趁机反击,而是迅速地缩成一团。 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想要从窗户的缝隙中逃走。 说时迟那时快,于公眼疾手快,手腕一抖,手中的长剑如毒蛇出洞一般,直直地朝着那小人刺去。 只听“噗通”一声,那小人被于公的剑刺中,应声倒地。 于公惊讶地发现,这小人竟然是个纸人! 于公这一剑用力过猛,纸人被拦腰砍成了两截,断裂处的纸张随风飘动。 于公不敢大意,继续坐守。 过了一会儿,又有个东西破窗而入,长得青面獠牙,狰狞如鬼。 那怪物刚落地,于公便一剑劈去,怪物断成两截,还在地上蠕动。 于公怕它复活,连连挥剑,每剑都砍中,却发出石头碰撞般的声响。 凑近一看,竟是个泥偶,已经碎成了好几片。 他搬来椅子坐在窗下,死死盯着窗缝。 许久,窗外传来牛喘粗气,有个东西拼命推窗户,整面墙都摇晃起来,像是要塌了。 于公担心被压在屋里,索性一把扯断门闩,冲了出去。 只见一个巨鬼立在月光下,身高几乎顶着房檐,脸黑如炭。 双眼泛着幽黄的光,赤身裸体。 腰间挂着弓箭,正张弓搭箭瞄准他。 于公刚要闪避,箭矢已“嗖”地飞来。 他挥剑拨挡,箭杆“当”地掉在地上。 巨鬼见状,又弯弓搭箭。 于公纵身一跃,箭矢擦着耳边飞过,“噗”地钉在墙上,震得墙面直抖。 巨鬼暴怒,拔出腰间大刀,劈风般砍来。 于公像猿猴般闪身躲过,刀刃劈在庭院石桌上,“咔嚓”一声,石桌断成两截。 趁巨鬼收刀的空当,于公钻到它胯下,举剑砍中脚踝,发出金属碰撞的“铿铿”声。 巨鬼疼得怒吼,转身又劈一刀。 于公伏地滚到一旁,刀刃砍断了他的裤脚。 他趁机贴近巨鬼腋下,猛地一剑劈下,巨鬼“轰隆”一声倒地,像座小山般不动了。 于公又连砍数剑,发出敲梆子似的声响。 点亮灯笼一照,竟是个真人大小的木偶。 腰间还缠着弓箭,脸上雕刻得狰狞可怖,被剑砍中的地方,渗出斑斑血迹。 于公提着剑守了一夜,直到天亮。 他这才明白,原来那些鬼怪都是卜者派来的,想杀人灭口,以此神化自己的卦术。 第二天,于公把这事告诉了所有朋友,带着他们,直奔卜者的卦摊。 远远看见卜者,众人刚要上前,那卜者竟“唰”地消失了。 有见识的人说:“这是障眼法,用狗血就能破!” 于公立刻让人取来狗血,再次来到卦摊前。 卜者又想隐身,于公眼疾手快,将狗血泼向他站立的位置。 只见空中“啊”的一声惨叫,卜者的身形显现出来。 满头满脸都是狗血,双眼泛着凶光,活像个恶鬼。 众人一拥而上,将他扭送到官府,最终被判了死罪。 …… 游戏中的天边云,抬头看向蒲松龄全息投影: “蒲先生,这卜者为了神化卦术,竟用妖术害人,实在太狠了!” 蒲松龄抚着长髯轻叹:“世人总迷信占卜,却不知真正的‘算卦’,算的是人心。 那卜者以为,靠邪术能蒙混过关,却不知天理昭昭,终会反噬。” “现在,也有不少所谓的‘大师’,招摇撞骗,用些江湖把戏骗人钱财。” 天边云摇摇头,“难道他们就不怕报应吗?” “怕?”蒲松龄的投影,在书案前踱步,案头《聊斋》书页无风自动。 “他们只怕钱财骗得不够多。 但你看这故事里的卜者,机关算尽,最后却败在一碗狗血上。 人在做,天在看,纵有千般诡计,终不敌一个‘理’字。” 天边云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您写《妖术》,不只是讲鬼怪,。 更是警示世人,别被旁门左道迷了心窍。” “正是如此。”蒲松龄的投影渐渐淡去,声音却带着几分深意。 “这世上最可怕的‘妖术’,从来不是纸人木偶,而是人心的贪婪与虚妄。” 望着窗外的夜色,天边云忽然觉得,那些鼓吹“改命”的江湖术士,终究,不过是戏台上的木偶。 而真正的“天道”,永远明明白白,刻在人心深处。 第33章 尸堆里逃命 《野狗》 顺治十八年,胶东半岛的于七之乱,如野火燎原。 于七是栖霞县的豪强,早年曾聚众抗清。 降而复叛后,清廷调遣数万大军围剿,一时间刀兵四起,山野间尸横遍野。 乡民李化龙,躲在深山里熬了半月,眼看战火稍歇,才敢摸黑往家赶。 夜路上死寂沉沉,唯有松涛声呜咽。 李化龙攥着根树枝防身,刚转过山坳,忽见前方火把如游龙,是清军在夜行军! 他心脏狂跳,眼看无处可躲,瞥见路边乱葬岗里,横七竖八躺着焦黑的尸体,牙一咬便扑了上去。 他屏住呼吸,侧身蜷在一具尸体旁,这具尸休面目全非。 刺鼻的焦糊味,混着血腥味钻进鼻孔,胃里翻江倒海,却连眼都不敢眨。 兵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铁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咫尺外,断腿白骨,月光下,看得人头皮发麻。 突然,一声马嘶惊破夜空,队伍里有人喝骂:“小心埋伏!” 李化龙肌肉紧绷,紧张至极。 好在清军,只是匆匆而过,未作停留。 火光消失,李化龙仍不敢动弹。 夜风吹过乱葬岗,腐尸上的蛆虫沙沙蠕动。 远处,偶尔传来夜枭的怪笑。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紧接着,竟有低低的说话声传来:“野狗子来,奈何?” 李化龙浑身寒毛直竖,强忍着恐惧,从尸体缝隙中偷瞄。 这一看险些叫出声来,只见刚才还横卧在地的尸体,竟三三两两地站了起来,断臂的、缺头的。 在月光下晃悠着走近,断颈处的血窟窿,还在滴答漏地。 一具尸体,脑袋歪挂肩上,喉管里发出含混的声响,重复着:“野狗子来,奈何?” “奈何……”其他尸体纷纷应和,声音像破风箱般嘶哑。 李化龙瞳孔骤缩,想起老人们说的“僵尸群起”的传说,却连抖都不敢抖。 那些僵尸,突然“扑通扑通”倒地,再度寂静无声,唯有夜风,吹得荒草簌簌作响。 死寂中,李化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刚想撑着起身,忽闻远处,传来“簌簌”的爬行声,像是什么野兽在扒拉枯叶。 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黑影正佝偻着身子,四肢着地,顺着乱葬岗缓缓爬来。 那东西长着兽类的头颅,耳朵尖长如狼,嘴里獠牙外露。 却有一副人形的躯干,身上披着破烂的布条,腰间还挂着半块腐烂的人肝。 “野狗子……”李化龙突然想起僵尸们的惊呼声,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传说这野狗子,是荒坟里的邪物,专吃人脑,每逢战乱便出没于尸堆间。 怪物爬到一具尸体旁,前爪按住尸体的肩膀,脑袋一低。 张开血盆大口,咬住死人的头颅,用力一拧,“咔嚓”声中,脑浆顺着嘴角流出来。 李化龙浑身发抖,将头埋进尸体肚子下,死死闭住眼。 可那怪物吃完一具,竟朝他这边爬来! 腐臭的气息越来越近,突然,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搭上他肩膀,指甲透过粗布衣裳,刮得皮肤生疼。 “完了……”李化龙咬住舌尖,强忍着尖叫的冲动。 怪物的爪子,用力扯他的肩膀,想把他的头翻出来。 他蜷成一团,后背顶在一具僵硬的尸体上,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怪物似乎被激怒了,喉咙里发出低吼,李化龙身上的尸体,被它前瓜推开。 月光照亮它的脸,眼睛绿幽幽的,獠牙上还挂着血丝。 千钧一发,李化龙右手,突然触到一块碗口大的石头。 来不及多想,猛将石头拿起,趁怪物俯身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它的脑袋! “砰”的一声闷响,石头正中怪物的嘴,獠牙断裂的脆响,混着怪物的惨叫,震得李化龙耳膜生疼。 那野狗子痛得跳起来,前爪捂着嘴,发出凄厉的啸叫。 它转身想逃,撞在一具尸体上,踉跄着跌进草丛。 李化龙颤巍巍站起来,只见地上,蜿蜒着一道血迹,直通乱葬岗深处。 他壮着胆子,捡起一根断箭,顺着血迹寻去,在一丛荆棘旁,发现两颗带血的獠牙。 那牙齿足有四寸长,尖端锐利如锥,中间却弯曲如钩,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天大亮时,李化龙血迹斑斑,跑回村子。 村民们围上来,听他抖着嗓子讲完昨夜的经历,个个脸色发白。 有人说这野狗子,是战死的清军怨气所化,也有人说,这是阴曹地府的勾魂使者。 李化龙攥着那两颗獠牙,只觉掌心里,还残留着怪物的腥气。 经此一劫,他再也不敢走夜路。 每逢阴雨天气,被野狗子抓过的肩膀,仍会隐隐作痛。 就像有双毛茸茸的爪子,永远扒在他的后颈上。 …… 手机屏幕亮起,巫梅缩着脖子,看向蒲松龄虚影:“蒲先生,这野狗子真的存在吗? 还是说,只是战乱中人们的臆想?” 蒲松龄的折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投影里,浮现出乱葬岗的阴森画面。 “战乱之下,人尚不能自保,何况鬼魅? 那野狗子吃的是人脑,可这世上,比吃人脑更狠的,是人心。” “您是说,于七之乱里,那些互相残杀的人,比野狗子更可怕?”巫梅皱眉。 “七年间,清军屠城三次,义军烧杀抢掠,所谓‘义兵’与‘王师’,不过是披着人皮的野狗子。” 蒲松龄的声音里带着痛惜。 “你看那李化龙,躲在尸堆里装死,以为能避过刀兵,却避不开妖邪。 这妖邪不是别的,正是乱世里,扭曲的人心啊。” 巫梅望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新闻里,那些战火纷飞的画面,点点头。 “所以您写《野狗》,不是为了猎奇,而是借妖邪写尽乱世之惨,对吗?” “正是。”蒲松龄的虚影渐渐消散,唯有折扇声,仍在耳边回响。 “当人把人变成尸体时,野狗子便从尸堆里爬出来了。 这世上最可怕的‘野狗’,永远藏在人心里。” 案头的《聊斋志异》,书页停在《野狗》一篇。 墨迹还未干,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巫梅打了个寒颤,她忽然觉得,每个时代的尸堆里,都藏着无数双绿幽幽的眼睛。 第34章 三世三生 《三世》 刘孝廉中举那年,槐树巷的老人们,总爱聚在他宅前,听他讲述那离奇的前世故事。 他曾是江南盐商之子,诞生在深宅之中。 十三岁那年,他踩着小厮的背,去摘那金雀花。 就在那一刻,他忽然领悟到,这世间,权力远比花蜜,更能令人沉醉。 成年后的他,头戴嵌玉的瓜皮帽,站在码头,看着自家商船卸货。 盐袋堆积如山,船工们佝偻的脊背,在烈日下闪烁着油光。 他手持象牙烟杆,敲打着账本,眼神冷漠。 忽然,他指着一个精瘦的汉子说道:“你,上个月少交十斤盐。” 那汉子惊恐地扑通跪下,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哀求道:“老爷,小的全家都靠这点力气活……” 他却只是冷笑,无情地任由护院,拖走那人的小女儿。 孩子的哭声,在雾中破碎,渐渐消逝。 六十二岁的那个夜晚,他躺在紫檀拔步床前,呕出黑血。 弥留之际,他瞥见铜镜中的自己,满面油光,两撇鼠须下的嘴角,挂着讥诮的神情。 突然,一阵阴风吹来,烛火熄灭,等他再次睁眼,已跪在冥王殿的青石板上。 冥王抬手赐茶,他却惊恐地发现,自己茶盏里异常浑浊。 趁着冥王翻阅生死簿时,他将茶泼在金砖缝里,看着那浑浊的液体,迅速被黑暗吞噬。 当冥王拍响惊堂木,他才绝望地发现,簿上的每一页,都画着自己的脸。 强占民女时的狰狞,逼死佃户时的阴狠,都被墨笔勾勒得棱角分明。 “罚你为马,受千鞭之苦。” 冥王的判决如重锤,砸在他心头。 鬼差们推搡着他走过忘川,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尸身,在棺木中腐烂,妻妾们哭声刺耳。 一阵天旋地转,他在剧烈的颠簸中睁开双眼,正对上母马湿润的鼻孔。 “骊马生驹了!”小厮的喊声在马厩中回荡。 他试着抬起前蹄,却被厩栏上的铜环,撞得眼冒金星。 母马的乳汁,带着青草的腥气,他却从中尝出了苦涩。 作为畜生的第一口奶,竟是这般屈辱。 四岁时,主人为它配上了雕花马鞍。 那鞍子镶着珍珠,很美丽,却磨破了他的脊背。 春日踏青时,主人的小妾,用马鞭轻点他的脖颈,轻蔑地说道: “这畜生的皮毛,倒比我的云锦披风还亮。” 他心中愤怒,想要尥蹶子,却被马夫狠狠地抽了三鞭。 眼角的余光里,他看见自己的血,滴在小妾的绣花鞋上,宛如一朵开败的牡丹。 他最痛恨那些奴仆。 他们总是在深夜,牵他去运私盐,沉重的麻袋,压得他肋骨生疼。 有一次,路过乱葬岗时,驮着的盐袋勾住了枯骨,奴仆们用荆棘条,抽打他的脚踝。 他疼得原地打转,耳边传来白骨在风中,簌簌作响的声音。 这让他忽然想起,前世自己被人打断的那条腿,也是这般白得发青。 三年后,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他不慎跌倒。 主人的货物滚进了泥塘,愤怒的鞭子,无情地落在他的身上。 他望着天边的闪电,思绪瞬间被拉回到前世临终前,那道雷光。 雷雨天的恐惧,早已深深地刻入灵魂。 当晚,他咬断了马槽上的铜环,选择饿死。 再次来到地府,冥王愤怒地掷来一面镜子。 镜中,马尸已经腐烂,蛆虫从眼窝缓缓爬出,他的魂魄,还缠着带血的鬃毛。 “逃避惩罚?”冥王冷笑一声,“那就再做十年野狗。” 这次投胎,他降生在一个破窑里。 母狗舔着他的皮毛,他却闻到一股浓烈的腐肉味。 原来,这窝小狗的食物,竟是从乱葬岗捡来的人骨。 他胃中一阵翻涌,想要呕吐,却被兄弟姐妹们挤在最底下,无奈之下,只能啃食着带血的碎骨。 三个月大时,他跟着母狗去市集偷肉。 屠夫的扁担猛然砸下,母狗为了保护他,挨了重重的一击,肠子流了一地。 他叼着半块窝头,仓皇地逃进芦苇荡。 月光下,他舔着爪子上的血。 心中,忽然明白弱肉强食的滋味,那比人血还要腥膻。 后来,他成为了野狗群的首领。 在坟场肆意啃食着腐尸,在雪地里,疯狂追逐着落单的乞丐。 有一次,他咬断了一只流浪猫的脖子,看着那猫眼渐渐失去光泽,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前世自己豢养的波斯猫。 那只猫总在他午睡时,静静地趴在他的胸口,如今,不知那猫转世成了什么。 八岁那年,他在山神庙不幸遇见了猎人的陷阱。 铁夹紧紧地夹住他的右前爪,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昏死过去。 醒来时,一群孩子用树枝戳他伤口,一个穿着红肚兜的男孩,眼中闪烁着贪婪光芒。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断铁夹链,拖着断爪,艰难地爬进深山。 在一个寒冷的雪夜,他望着漫天飞雪,缓缓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第三世醒来,我在接生婆的手里啼哭。” 刘孝廉轻轻抚摸着《金刚经》,缓缓划过“善恶有报”四个字。 “乳母说我抓周时,别的东西都不碰,只紧紧地攥着那串佛珠。” 窗外的槐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老人们注意到,他袖口露出的疤痕。 那是前世,被铁夹夹断的爪痕,今生,仍如蜈蚣般盘踞在他的腕间。 有人问道:“先生还记得做狗时的事吗?” 他静静地望向烛火,在火苗的跳动间,他仿佛又看到了乱葬岗,那清冷的月光。 “记得。”他忽然笑了,笑得眼中泛起了泪光。 “所以我常对儿孙说,屋檐下的燕巢不能捅,巷口的乞儿不能欺。 你看这世上的猫狗,说不定哪个就藏着前世的魂灵。” 更夫敲过三更,老人们拄着拐杖缓缓离开。 刘孝廉吹灭烛火,月光透过窗棂,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摸着腰间的玉佩,那是前世做马时,主人小妾不慎掉落的饰物。 不知为何,竟跟着他轮回至今。 “啪嗒”一声,玉佩坠落在地,露出内侧刻着的“因果”二字。 他弯腰捡起玉佩,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那声音,像极了前世野狗群的呜咽。 这一叫声里,蕴含着三世的风雨沧桑,也藏着他终于洗净的魂灵。 第35章 恩怨终结 《狐入瓶》 在宁静祥和的万村,石家有一位年轻的媳妇,她勤劳善良,与丈夫过着平淡而幸福的日子。 不知从何时起,一只狐妖缠上了她,给她平静的生活,带来无尽困扰。 这只狐妖,对石氏有着特殊的兴趣,时而在她耳边低语,声音犹如鬼魅般飘忽。 时而变幻出各种诡异,吓得石氏花容失色。 石氏想尽了各种办法,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石氏被折磨得身心俱疲,却又无计可施。 石氏家中的柴房里,有一个布满灰尘的旧瓶子,放置在门后的角落。 说来也怪,每当石氏的公公前来探望,狐妖便会匆忙钻进这个瓶子。 起初,石氏并未在意,但随着次数的增多,她渐渐察觉到了这一规律,心中暗自盘算着对策,却不动声色。 一个看似平常的日子里,狐妖像往常一样,窜进了瓶子。 狐妖刚刚钻进瓶中,石氏迅速拿起棉絮,堵住了瓶口。 她的双手微微颤抖,既紧张又兴奋,毕竟这是她摆脱狐妖的唯一机会。 狐妖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在瓶中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发出“呜呜”的低吼声。 石氏没有丝毫犹豫,她将瓶子紧紧抱在怀中,匆匆走向厨房。 厨房里,炉灶上的铁锅正烧着水,水汽蒸腾。 石氏将瓶子放入锅中,然后加大了火势。 随着水温逐渐升高,锅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热气不断升腾,瓶子也开始变得滚烫。 狐妖在瓶中感受到了温度的变化,意识到情况不妙,开始大声呼喊:“热甚!热甚!快停下,勿要恶作剧!” 狐妖的声音中充满了惊恐与愤怒,可石氏早已被它折磨得忍无可忍,对它的呼喊充耳不闻。 狐妖见石氏没有停手的意思,叫声愈发急切。 它不停地撞击着瓶壁,试图挣脱这个牢笼。 瓶口被棉絮紧紧堵住,它根本无法逃脱,狐妖的叫声逐渐微弱。 石氏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道狐妖是否还活着。 她静静地等待着,厨房里只有炉灶中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中水沸腾的声音。 许久,瓶中终于没了声响。 石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缓缓地走向炉灶,伸出颤抖的手,拔掉了瓶塞。 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石氏忍不住捂住口鼻。 她小心翼翼地朝瓶中望去,只见瓶底有一堆凌乱的狐毛。 还有几滴鲜红的血迹,在瓶壁上缓缓滑落。 石氏长舒一口气,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困扰她许久的狐妖,似乎就这样被消灭了。 当晚,石氏在睡梦中,突然听到一阵隐隐约约呜咽声。 她猛地惊醒,哭声从柴房的方向传来,石氏心中一惊,难道狐妖并未死去? 她披上衣服,颤抖着走向柴房。 柴房的门半掩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门后挣扎。 石氏鼓起勇气,推开柴房门。 门刚一推开,一股寒意扑面而来,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柴房角落,那个曾经装过狐妖的瓶子,散发着微弱的幽光,哭声正是从瓶中传出。 石氏走近瓶子,发现瓶子周围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符文,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她刚要伸手去拿瓶子,突然,一只半透明的狐爪,从瓶中伸出,抓向她的手。 石氏惊恐地尖叫一声,连忙后退。 狐爪缩了回去,狐妖的身影,从瓶中缓缓浮现。 它的身体虚幻缥缈,眼神中充满了怨恨,恶狠狠地盯着石氏说:“你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 我不会放过你的!” 石氏吓得瘫倒在地,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到底想怎样? 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一直纠缠我?” 狐妖冷笑一声,说道:“无冤无仇? 百年前,你前世乃捉妖道士,将我重伤封印,害我受尽百年苦楚。 今日,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石氏听后,心中既害怕又疑惑,前世之事她毫无记忆,可狐妖说得如此笃定,又让她不得不信。 狐妖向石氏发动攻击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石氏的丈夫,听到她尖叫,匆忙赶来。 他看到狐妖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拿起柴房里的一根木棍,朝着狐妖打去。 狐妖身形一闪,轻松躲过了攻击,然后伸出爪子,朝着石氏的丈夫抓去。 石氏见状,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她拿起地上的瓶子,朝着狐妖砸去。 狐妖躲避不及,被瓶子击中,发出一声惨叫。瓶子落地后,符文光芒大盛,似乎在压制着狐妖的力量。 狐妖挣扎着,想要摆脱符文的束缚,它的身体变得更加虚幻,却依旧充满了怨恨。 此时,石氏突然想起曾经听村里老人说过,用鸡血可以破妖邪。 她顾不上许多,转身冲向厨房,取来一碗鸡血,朝着狐妖泼去。 鸡血泼在狐妖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狐妖痛苦地嚎叫着,身体开始消散。 狐妖在消散前,恶狠狠地说:“即便我魂飞魄散,也不会放过你们!” 石氏和丈夫紧紧相拥,看着狐妖逐渐消失,心中充满了恐惧与疲惫。 他们知道,事情或许还没有结束。 果然,从那以后,万村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现象。 夜晚,村里时常传来诡异的叫声,村民们饲养的家禽也莫名失踪。 大家都猜测,这与石氏消灭狐妖的事情有关。 石氏心中充满了愧疚,她觉得是自己给村子带来了灾难。 为了平息狐妖的怨恨,石氏和丈夫决定去找宋煮。 听闻宋煮有诸多奇门异术,对妖邪之事颇有研究。 夫妇俩一路打听,翻山越岭,终于找到了宋煮的居所。 那是一座略显古朴的庭院,四周静谧清幽。石氏夫妇忐忑地叩响了门环。 不一会儿,门缓缓打开,一位身着素袍,面容清癯的男子出现在门口,正是宋煮。 石氏夫妇将事情讲述了一遍。 宋煮听后,神色凝重,沉思片刻后说道: “这狐妖怨念深重,虽形神消散,但怨念难除,若不妥善处理,村子恐有大祸。” 说罢,他收拾好应用之物,与石氏夫妇一同返回万村。 回到村子,宋煮在村子中央选了块开阔之地,设下法坛。 他身着法衣,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 村民们听闻消息,纷纷赶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聚着,神情紧张地看着法坛。 咒语吟出,法坛上的符咒开始燃烧,散发出奇异的光芒。 突然,天空中乌云密布,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整个村子。 狐妖的怨念,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化作一股黑色的烟雾,朝着法坛扑来。 宋煮挥动桃木剑,洒出一把朱砂,口中大喝:“孽障,还不消散!” 黑色烟雾,在朱砂和符咒的光芒中剧烈翻滚,发出阵阵凄厉的叫声。 宋煮继续念咒,汗水湿透了他的法衣。 黑色烟雾渐渐消散,天空中的乌云也慢慢散去。 阳光,重新洒万村。 第36章 鬼哭狼嚎 《鬼哭》 顺治三年,谢迁起义军攻破济南城,昔日的官宦府邸沦为贼巢。 王学使王七襄的宅子里,更是聚集了数百盗匪。 五月初九,清军破城而入,刀光剑影间,盗匪们的尸体,堆满了庭院。 鲜血顺着门槛流成小河,在青石板上,凝结成暗紫色。 王七襄入城时,靴子踩在血泊里“滋滋”作响。 他捂着口鼻穿过前庭,只见梁上挂着断弦的琵琶,墙角扔着半块发霉的饼子。 阶下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几具的手指,还紧紧抠进砖缝里。 管家领着仆役们抬走尸体,用河水冲洗地面。 可无论怎么擦,砖缝里的血渍始终泛着暗红,像渗进了骨头里。 起初众人,只当是战乱后的寻常景象。 谁知第三日正午,阳光最盛时,有个丫鬟路过回廊,忽见转角处闪过一道白影。 那影子披头散发,脖颈间还挂着断绳,转眼又消失在月洞门后。 丫鬟尖叫着跑回厨房,手里的面杖“当啷”落地,惊得满屋子仆役停下手里的活计。 入夜后,怪事更甚。 王七襄在书房批阅公文,忽闻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拖着锁链,在走动。 他猛地推开窗,空荡荡的庭院,唯有墙根处几簇磷火,幽幽跳动。 青焰一闪,又钻进了残垣断壁里。 这日,王七襄的侄儿王皞迪来府上借住。 深夜,他刚吹灭烛火,便听见床底传来“簌簌”的响动。 他屏息凝神,只听一个沙哑的声音轻轻唤道:“皞迪......皞迪......”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出的怨怼。 王皞迪浑身发毛,想喊却喊不出声,只觉冷汗浸透了中衣。 声音渐渐变大,突然变成凄厉的哭声:“我死得苦啊……” 这一哭如开了闸的洪水,满庭院的哭声此起彼伏。 有男人的低吼,女人的悲啼,还有孩童的抽噎,仿佛千万个冤魂同时张开了嘴。 王皞迪再也忍不住,尖叫着滚到床下,却看见一双双泛着青光的眼睛,从床底冒出来,眼窝里还淌着黑血。 王七襄听见动静,提着剑冲进房间。 他虽为学使,却也见过战场厮杀,此刻强自镇定,大声喝道:“尔等可知我乃王学院?怎敢在此作祟!” 话音刚落,满庭哭声骤然变成嗤笑,那笑声尖细刺耳,像是无数根细针扎进耳膜。 墙角的烛火突然熄灭,黑暗中,他看见无数白影,从梁柱间垂下来,悬在半空晃悠,颈间的绳索还在滴着水。 第二日,王七襄请来高僧做法事。 正午时分,禅房里响起钹铙钟鼓之声,八个僧人穿着袈裟,围着庭院诵念《往生咒》。 王七襄站在台阶上,看见僧人们手中的木鱼槌一起一落。 入夜,按照规矩抛洒鬼饭。仆役们捧着盛满米饭的木盆,在庭院四角点燃香烛。 月光下,只见无数磷火从地下钻出来,星星点点聚成光雾,每团火光里,都映出模糊的人脸。 有缺了半只耳朵的盗匪,有肚腹开裂的妇人,还有抱着断腿的孩童。 他们争抢着饭团,有的用手抓,有的用嘴啃,咀嚼声“沙沙”作响,混着偶尔的啜泣,让人毛骨悚然。 却说府里有个姓王的看门老汉,前些日子染了重病,一直昏迷不醒。 做法事这晚,他忽然在床上翻身,睁开眼长舒一口气。 妻子忙端来热粥,却被他摇头拒绝:“方才主人在庭院施饭,我跟着大伙吃了个饱,现在一点不饿。” 妻子凑近一看,竟发现他嘴角还沾着几粒米饭,可这几日他明明滴水未进。 自那夜后,宅子里的鬼怪渐渐绝迹。 清晨扫地时,仆役们发现庭院角落的血渍竟淡了许多,墙根的磷火也再没出现过。 有人说,是佛法超度了冤魂; 也有人私下嘀咕,那看门老汉昏迷时,分明跟着鬼群去吃了饭。 说不定他是做了鬼差,替阴司收服了众鬼。 三个月后的雨夜,王七襄独坐书房。 窗外电闪雷鸣,烛光在风雨中摇曳不定。 他忽然想起做法事那晚,某个僧人念诵的偈语:“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正沉思间,忽闻远处传来隐隐的哭声,细听却又消失了,唯有雨点打在瓦当上。 他起身关窗,瞥见庭院里的老槐树,在风雨中摇晃。 树影投射在地上,竟像是无数人在跪拜。 王七襄猛地关上窗,背靠在门框上,只觉后背发凉。 这宅子里的血与泪,怕是要用几代人的善念,才能洗得干净啊。 …… 手机屏幕亮起,巫梅揉了揉眼睛,看向蒲松龄的虚影: “蒲先生,您说这世上,真有鬼魂索命吗? 还是说,不过是人心作祟?” 蒲松龄的折扇,轻点案头,投影里,满庭鬼火的画面。 “战乱之下,人命如草芥。 那些鬼魂哭的不是自己,是这世道的不公啊。 你看那王学院,以为仗剑就能镇鬼,却不知真正的鬼,藏在人心里。” “所以看门老汉能看见鬼饭,是因为他心里有愧?”巫梅皱眉。 “看门老汉曾为盗匪开门,助纣为虐。”蒲松龄的声音里,带着叹息。 “他吃的哪里是鬼饭,分明是良心的谴责。至于水陆道场......” 他忽然轻笑,扇子指向投影中,僧人的木鱼。 “敲得响的是钟鼓,敲不醒的是世人。” 巫梅望着窗外的雨夜,想起新闻里,那些被遗忘的历史,点点头。 “或许真正的超度,不是靠佛法,而是让活着的人记住教训,不再重蹈覆辙。” “正是如此。”蒲松龄的虚影渐渐消散,雨声中,回荡着那句“我死得苦”的哭号。 “当权力如利剑高悬,当战乱如洪水滔天,最该害怕的不是鬼魂,而是人心的堕落啊。” 巫梅关掉手机,却在转身时,看见衣柜镜面上,倒映出模糊的白影。 她猛地回头,窗帘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第37章 拳母生锥儿 《真定女》稚子劫。 光绪三年,真定府。 七岁的巧儿攥着衣角,看着媒婆身后的青幔小轿发怔。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红绸子裹着的虎头鞋。 那是她未来的“夫君”虎娃的鞋,鞋尖还沾着半块糖葫芦渣。 “巧儿快过来,给你婆婆磕头。” 媒婆捏着她的肩膀,往地上按。 巧儿膝盖碰着青石板,听见身旁的虎娃,正吸溜着鼻涕。 手里的拨浪鼓,“咚咚”敲着她的后脑勺。 这是巧儿第一次见婆家人。 虎娃娘递来一碗红糖水,碗沿上沾着一圈油垢。 “姑娘家喝了这甜汤,以后跟虎娃好好过日子。” 巧儿捧着碗不敢不喝,糖水混着油腥味下肚,她强忍着没吐出来。 却看见虎娃娘,冲媒婆使眼色,两人脸上,都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春去秋来,巧儿渐渐懂了这笑里的意思。 虎娃十岁那年,总在夜里钻进她的被窝,用脏乎乎的手扯她的衣裳。 巧儿躲到灶台后,被虎娃娘揪着头发拖出来。 “你是他的童养媳,早晚是他的人,装什么清白?” 十一岁生辰那天,巧儿觉得肚子里像揣了个活物,总在夜里乱撞。 她攥着虎娃娘的衣袖,眼里满是恐惧:“婶子,我这儿疼......” 虎娃娘正在纳鞋底,针尖猛地扎进鞋面:“疼?能是病?” 她突然凑近巧儿,目光在她肚子上打转,“吐过没有?” 巧儿点头,想起今早喝的小米粥,全吐在了门槛上。 虎娃娘的脸色变了,手里的鞋底“啪”地摔在桌上:“该不是......” 话没说完,她又猛地住口,转身从柜子里翻出块黑糖,塞给巧儿。 “小孩子家家的,别瞎想,许是吃坏了肚子。” 可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连粗布衫都遮不住。 巷口的妇人开始指指点点,虎娃娘逢人便说巧儿得了怪病。 直到那天午后,巧儿疼得满地打滚。 虎娃娘才慌了神,抓着隔壁王婆的手直哆嗦:“她才十一岁啊,这可怎么是好......” “生呗,能怎么着。”王婆挽起袖口,往铜盆里倒热水。 “我接生过七八个娃娃,没见过这么小的娘。” 巧儿咬着汗巾,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疼得眼前发黑。 恍惚间,她听见虎娃在窗外问:“娘,巧儿是不是要死了?” 虎娃娘骂道:“死不了!她死了谁给你洗衣做饭?” 一声婴儿的啼哭撕破暮色。巧儿浑身是汗,看见王婆抱着个血糊糊的东西,正用剪刀剪断脐带。 虎娃娘凑过去看了眼,忽然笑了:“是个带把的!” 她转身摸了摸巧儿的脸,语气里竟有了几分温柔。 “没想到你这拳头大的身子,还真能生个锥子似的男娃。” 巧儿却觉得冷。 她看着虎娃娘接过孩子,用破布裹好抱在怀里。 突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也是这样,被人用破布裹着,塞进了虎娃家的大门。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天,巧儿的肚子还在隐隐作痛,可怀里空空荡荡。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那孩子一眼,就被虎娃娘抱去了隔壁房间。 “以后你就安心养身子,娃我替你看着。” 虎娃娘端来一碗鸡汤,油花上浮着几粒枸杞。 “别胡思乱想,你是虎娃的媳妇,这孩子就是虎娃的根,咱们家以后就指着他了。” 巧儿盯着碗里的油花,忽然想起媒婆说过的话:“童养媳好啊,吃穿不愁,长大就当正头娘子。”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不再隆起,像揣着个不愿醒来的噩梦。 窗外的月光透进窗纸,在土炕上投下一片惨白。 巧儿突然觉得,这具十一岁的身体,已经像这土炕一样,被岁月磨得千疮百孔,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巷口传来野狗的吠声,巧儿打了个寒颤,把破棉被往上拉了拉。 怀里没有孩子的温度,只有无尽的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只知道自己的人生,在那个七岁的午后,就已经被装进了青幔小轿,再也走不出来了。 第38章 翰林院狐影 《焦螟》 董默庵在翰林院值夜时,袖口还沾着半片瓦砾。 昨夜那狐妖又掀了屋顶,青瓦碎成齑粉,落在他新做的湖蓝马褂上。 “大人又被狐闹了?”小吏捧着茶盏进来,目光落在他肩头的碎屑上。 董默庵苦笑点头,想起今早,夫人带着小儿避到孙司马家,临走时,攥着他的衣袖直发抖。 “那畜生会学人说话,昨儿竟在廊下唱《牡丹亭》......” 三日后早朝,大臣们在待漏院候旨。 礼部尚书见他眼底青黑,低声问:“听闻贵府闹狐?” 董默庵还未开口,刑部侍郎已接过话头: “我荐个人——内城有个焦螟道士,前年在东直门斩过黄鼠精,那畜生现形时,爪子上还攥着半锭官银呢。” 申时三刻,董默庵叩开焦道士的门。 道人居所简陋,唯有墙上挂着半幅《钟馗捉妖图》,墨色淋漓,钟馗的朱砂眼似乎跟着人转。 焦道士捻着山羊胡,听完诉求,从黄布袋里摸出张符纸,朱砂笔在掌心画了个圈,符纸便“呼”地燃起淡蓝火焰。 “此符镇中堂。”焦道士将符灰撒在董默庵掌心,“若狐妖再闹,捏灰喝之。” 当夜,董默庵刚把符纸贴在楠木屏风上,就听见屋顶传来磔磔怪笑。 一团黑影“啪”地撞在窗纸上,糊窗的桑皮纸破了个洞,露出只碧油油的眼睛。 他慌忙捏了把符灰塞进口中,却见那狐妖化作人形。 穿一身茜素罗裳,倚在窗外晃着绢子:“大人这符,倒像城隍庙的香灰呢。” 次日清晨,满地狼藉。 董默庵望着被撕碎的《永乐大典》残页,咬牙直奔焦道士居所。 道士正在院子里晒符,闻言把手里的桃木剑往地上一戳。 “岂有此理!待贫道亲自会会这畜生。” 焦道士在董府庭院,摆下八卦坛,桃木剑上,系的九节鞭“哗哗”作响。 他口念密咒,踏罡布斗,忽闻房梁上有人鼓掌:“好个五雷天心正法,可惜,很难伤到我等。” 话音未落,道士手中的令牌“当啷”落地。 梁上竟蹲着七八只狐狸,最小的那只,还抱着个金漆酒壶,壶嘴正往嘴里灌酒。 “大胆!”焦道士挥剑斩向为首的白狐。 却见那狐妖轻轻抬爪,剑刃竟如泥牛入海,陷进虚空里。 白狐甩了甩尾巴,董默庵家的婢女,突然踉跄着冲进坛中,双目翻白,直直跪下。 “尔等何方妖孽?”焦道士掐诀抵住婢女的眉心。 婢女开口,却是男声:“我等西域狐种,随商队入都,已历三代。” 声音瓮声瓮气,像从深井里传来。 “京城乃辇毂之下,容不得尔等撒野!” 焦道士的剑指抵住婢女咽喉,“限三日内离京,否则......” “否则如何?”白狐突然逼近,腥风卷起坛上的黄表纸。 “大人可知,这院子地下三尺,埋着前明锦衣卫的刑具? 我等不过借屋栖身,比之那些吃人不吐骨的......” 话未说完,婢女突然剧烈抽搐,七窍渗血。 焦道士脸色大变,忙从怀中取出续命丸塞进婢女口中:“你竟敢伤人性命!” “非我等所为,”婢女的声音弱如游丝,“是......是宅中阴魂怨气所至。” 话音未落,她猛然转头,盯着影壁后的白杨树。 董默庵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白杨枝叶,无风自动。 焦道士脸色凝重,从坛中取出一面青铜镜。 “原来如此,这宅第曾是诏狱旧址,怨气冲天,无怪乎狐妖久踞不去。” 白狐此时已现原形,蜷在廊下瑟瑟发抖:“我等原想借阳气镇邪,谁知......” 焦道士长叹一声,收了法坛:“罢了,你等可随我去西山修行,但若再扰民......” 他挥剑斩下一片瓦当,碎瓷片擦着狐耳飞过。 “休怪贫道不客气。” 暮色四合时,董府上空浮起四五团白影,如雪球般滚过屋脊,朝西山方向去了。 婢女醒来后,指着影壁下的裂缝:“那里,有副手铐。” 三日后,工部派人拆了影壁,挖出一堆锈迹斑斑的刑具。 最深处是具无名骸骨,腕骨上还锁着焦黑的铁链。 董默庵望着那堆白骨,忽然想起狐妖未说完的话。 比起地下的阴魂,活在人间的“妖孽”,或许更可怕。 焦道士临走时,送他一道平安符,符上多了行朱砂小字:“人心即鬼蜮,何处不焦螟?” 董默庵将符贴身收好,望着空荡荡的庭院。 忽然觉得这偌大的京城,比狐妖更阴森的,是深宅大院里,永远照不进阳光的角落。 夜风拂过白杨树,枝叶间似有低低的叹息。 董默庵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那是友人送的避邪之物,此刻触手生凉,像极了狐妖看他时的目光。 带着三分讥诮,七分悲悯。 第39章 文魂科举梦 《叶生》 淮阳城西的破庙里,叶天明又在香案上铺开残卷。 窗外秋雨淅沥,他笔尖在《论语》注疏间游走。 墨点,溅在摞补丁的青衫上,像落在枯荷叶上的雨滴。 “天明兄又在苦读?”庙祝老黄抱着柴禾进来。 “县学的李夫子说,你去年那篇《士不遇赋》,连府台大人,都赞有屈子遗风呢。” 叶天明抬头,透过漏雨的房檐,望向远处的贡院高墙。 三年前,关东丁乘鹤来做县令,在县试策论里,读到他的民本九议,拍案而起。 当场将他从寒士堆里,擢为头名。 那夜,丁县令留他在官署长谈。 指着他文中“仓廪实而知礼节”:“君之笔当为苍生立命,何困于蓬牖茅椽?” 科试夺魁那日,丁县令亲自为他披红,十字街头,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他骑在枣红马上,妻子抱着幼子挤在人群里,幼子挥舞着柳枝,脸上沾着不知谁给的糖霜。 可乡试放榜时,他站在“孙山“二字旁边,看自己的名字,淹没在王富贵、张进财之间。 忽觉喉头一甜,血珠滴在榜单上,晕开个小小的墨团。 “叶生,跟我去京城。” 丁县令解任前的深夜,提着食盒叩开庙门。 “太学博士王大人是我同年,必能荐你入国子监。” 烛影中,县令鬓角的白发,刺得他眼眶发酸。 这位曾在他病中,亲自煎药的恩人,如今也因得罪上官,而罢职归乡。 马车碾过黄河冰面时,叶天明已咳得握不住笔。 丁公子再昌,将狐裘披在他身上,少年掌心的温度,让他想起自己夭折的长子: “先生且歇着,父亲说,到了京城,太医院的徐太医,定能治好您的咳疾。” 窗外,皑皑白雪,妻子临别时,塞给他一个荷包。 里面装着半块灶糖,是幼子省下的零嘴。 丁府的书斋暖如春日。 叶天明靠在黄花梨躺椅上,看再昌对着《春秋》蹙眉。 “先生,齐桓称霸一节,何以先论再言?” 他刚要开口,忽见案头铜镜里的自己:面色如金,眼窝深陷,两颊颧骨凸得吓人。 再昌递来参茶。 乡试前三月,叶天明将七篇压箱底的闱墨,抄给再昌。 少年捧着抄本跪地叩首:“学生若得寸进,皆先生所赐。 放榜那日,再昌中了亚魁。 报喜的队伍抬着“文曲星”的匾额过街。 叶天明站在丁府门廊下,看少年骑着高头大马经过,腰间挂着自己送的端砚。 那是他卖了祖屋,才换来的名砚,砚背刻着“青云”二字。 “先生当随我入都。”再昌衣锦还乡时,握住他的手不肯松开。 “父亲在时,常说您才学胜我十倍,如今我已位列朝堂,断不能让先生埋没草野。” 望着少年腰间的玉带,叶天明忽然想起,丁县令临终前塞给他的玉佩。 京城的国子监里,叶天明对着青铜镜整理儒巾。 镜中之人,换上了崭新的青衿,两鬓却已斑白。 太学生们围在他身旁,求他批改应试策论。 有人指着他案头的《制艺金针》说:“叶先生此作,当为举子们的金科玉律。” 他笑笑,抚过泛黄的书页,自己在二十年前,在破庙里用冻僵的手,在雪地上默写《四书》。 北闱放榜,叶天明中了第七名举人。 报子敲锣打鼓来到国子监,他摸着腰间的捷报,想起妻子绣在荷包上的“平安”二字。 那个荷包,此刻正放在故乡破庙的香案上,陪着他的空棺。 返乡的马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 叶天明踩着青石板,走向家门,看见自家柴门挂着新锁。 门上贴着的“科举高中”红联已被风雨侵蚀,露出底下去年的“驱邪符”。 他正疑惑,隔壁王婶挎着竹篮路过,看见他时,篮子落地,菜蔬滚了一地:“天、天明?你不是......” “王婶,我中举了。” 他笑着抬手,却见王婶脸色煞白,倒退几步撞在墙上。 内室门“吱呀”开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握着镰刀冲出来,身后跟着个鬓角斑白的妇人。 这是他的妻子,只是比记忆中老了十岁不止。 “你是谁?为何穿举人的衣裳?” 少年将母亲护在身后,镰刀尖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妻子盯着他,忽然捂住嘴发出呜咽:“阿明......你真的......真的回来了?” 她踉跄着上前,却在触到他衣袖时猛地缩回手,“可你明明......明明已经咽气六年了......” 叶天明只觉天旋地转。 他冲进堂屋,看见中央停放的黑漆棺木,棺盖上贴着的字已褪成灰色。 妻子的哭声从身后传来:“你走后第三年,我卖了最后一亩地才买下这棺木…… 你怎么......怎么穿着举人服回来……” 他想拥抱妻子,却见自己的手穿过她的肩头。 低头看时,身上的举人公服正片片碎裂,露出底下穿了多年的旧衫。 那是他咽气时穿的殓衣。 少年惊恐的喊声中,他终于想起:那年冬日,他在丁府书斋咳血而亡。 丁公子含泪替他换上寿衣,棺木上盖的,正是他未写完的《科举利弊论》手稿。 “原来......我早就成了孤魂野鬼......” 他喃喃自语,看着自己的身形渐渐透明。 “原来,这些年的言传身教、金榜题名,不过是我放不下的执念......” 妻子突然扑向地上的官服,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阿明,阿明......” 少年呆立当场,镰刀“当啷”落地。 叶天明望着这阔别六年的家,忽然笑了。 他一生困于科举,死后竟借执念化形,完成了生前未竟的梦。 …… 月光漫过门槛时,蒲松龄合上书卷,望着眼前的巫梅轻轻叹息。 “先生为何伤感?”巫梅看着手机里的AI人。 “叶天明虽为鬼身,却助再昌成才,也算留名青史了。” 蒲松龄摇摇头,抚摸着《聊斋》书脊: “世人只道科举是龙门,却不知多少才俊,困死在这鲤鱼跃的幻梦里。 叶天明生前困于场屋,死后犹自执迷,借他人之身博个虚名。 你说他是执念成痴,还是这世道容不得真才?” 巫梅沉默良久,望向窗外的冷月:“或许每个苦读的寒士,都是叶天明。 他们活着时被功名所困,死后还要化作文魂,在八股文中寻找虚妄的荣光。” “所以我写《叶生》,”蒲松龄的声音里带着痛惜, “不是为了记鬼狐,是为了记天下无数个叶天明。 他们或埋骨科场,或终身困厄,终究是被二字,压断了脊梁,连魂魄都不得解脱。 巫梅点点头,忽觉眼眶发酸。 窗外虫鸣唧唧,不知又有多少个“叶天明”,正在青灯古卷下,写着不被看见的锦绣文章。 第40章 前世债今世还 《四十千》 新城王家的马头墙下,陈六正蹲在青石板上擦拭算盘。 铜珠子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暖光,他数到第三遍时,忽觉后颈一阵凉意袭来。 抬头便见一个穿青衫的书生,立于月洞门前,其腰间挂着玉牌 “你欠四十千,今日该还了。”书生开口。 陈六刚欲答话,书生却已自行往内院走去。 衣摆掠过廊下的鹦鹉笼,惊得鸟儿扑棱着翅膀叫嚷:“还债!还债!” 陈六猛地惊醒,却发现自己趴在账房桌上,算盘珠子散落一地。 此时,窗外传来产婆的喜报:“恭喜老爷,夫人生了小少爷!” 掌灯时分,陈六跪在祠堂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瑟瑟发抖。 日间那个梦太过真实,书生腰间的玉牌,是他二十岁时,典当的传家之物。 夫人抱着襁褓进来,婴儿的啼哭声如同一根细针,扎进他的心里。 他骤然想起,自己发迹前,曾向山西票号借过四十千白银,后来票号遭灾,这笔债便被他抛之脑后。 “老爷,给少爷起个名吧。” 乳娘掀开襁褓,婴儿粉雕玉琢的小脸,让陈六心中一颤。 他盯着孩子眉间的朱砂痣,脱口而出:“就叫念生吧。” 话音刚落,婴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米粒大小的乳牙,可陈六却觉得,那笑容中透着几分怪异。 陈六在东厢房设了个钱库,将四十千白银分成十垛,每垛皆用红绳扎紧。 念生满月那日,他抱孩子从钱库前经过,忽闻垛底传来“簌簌”之声。 定睛一看,竟是当年的青衫书生站在钱堆上,朝他拱手道:“承让了。” 陈六惊呼一声,怀中的孩子却咯咯笑起来,小手伸向书生的衣袖。 三岁那年,念生不幸得了天花。 陈六看着儿子烧得通红的小脸,狠下心拆了一垛银子,请来名医。 药汤灌下去的当晚,他梦见书生坐在床头,手中把玩着银锭:“此乃吾药资也。” 次日清晨,念生果然出了透汗,痘疮也渐渐结痂。 四岁生辰前,钱库里仅剩下最后七百文。 陈六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忆起,书生临走时的话语。 乳娘抱着念生进来,孩子身着新做的锦缎袄子,看见他便伸手要抱:“爹,抱抱。” “四十千将尽,你该走了。”陈六背过身去,声音颤抖。 怀中的孩子,忽然发出异样声响。 陈六回头,只见念生脸色发紫,脖颈如面条,绵软地耷拉下去,双目圆睁,直勾勾地盯着他。 乳娘惊恐地尖叫着扑过去,陈六却呆立当场。 他瞧见书生的虚影,附在孩子身上,嘴角挂着一抹冷笑,手中抛着那七百文钱。 棺材铺的刘掌柜来量尺寸时,陈六抚摸着儿子冰冷的小手,忽然想起发迹那年,自己曾在关帝庙许愿: “若能暴富,必捐四十千香油钱。” 可后来生意越做越大,这个愿竟被他遗忘了。 刘掌柜用朱砂笔,在棺木上写下“早登极乐”,陈六盯着那字迹,仿佛每个字都在淌血。 出殡那日,天空飘起细雨。 陈六跟着送葬队伍走过青石板,忽然瞧见街角,有个盲眼道士在摆摊,卦幡上写着“前世债,今生还”。 他像是着了魔般走过去,道士摸索着他的掌心,忽然长叹:“施主可曾欠人四十千?” 陈六浑身一颤,道士接着说:“老僧入定观之,令郎乃山西票号主之魂。 前世你赖其债,今世他取汝子。” 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块碎玉,是陈六当年,典出的传家玉牌。 “此玉近日出土于荒坟,施主可还记得?” 玉牌触到掌心的瞬间,陈六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二十岁的自己,在票号里接过白银,中年的自己,在祠堂里对天起誓。 还有念生临终前,那充满怨恨的眼神。 他突然记起,念生周岁抓周时,别的东西都不碰,唯独攥着他的算盘,紧紧不松手。 小手指在算珠上,拨出“噼啪”声,与账册上的数目暗合。 “那剩下的七百文......”陈六声音沙哑。 “乃你今世为父之情。”道士将玉牌塞进他手里,“债已清,缘已了,施主好自为之。” 三日后,陈六散尽家财,在当年的票号旧址上,建了座义庄。 工人们挖地基时,挖出一具白骨,腰间挂着块残损的玉牌,隐约可见“晋商”二字。 陈六看着白骨,想起念生临终前的笑容。 那笑容,透着无尽的苍凉。 十年后,新城来了个云游僧人。 在陈六的义庄前驻足,掌心合十念道:“汝不欠人,人不欠汝,自然无子。若要子嗣,先修善缘。” 话音刚落,义庄里的长明灯忽然齐齐亮起,照得僧人袈裟上的“因果”二字格外醒目。 暮春的细雨中,陈六望着义庄屋檐下的燕巢。 想起念生周岁时,有只燕子撞在窗纸上,死在了他写的“招财进宝”横批前。 如今燕巢里,传来雏鸟的啾啾声,他终于明白: 这世上最锋利的算盘,并非是铜珠子拨弄出的数目,而是人心深处的恩怨轮回。 …… 案头的《聊斋志异》翻到《四十千》,巫梅看向手机里的蒲松龄。 “先生是说,所谓‘子债父还’,不过是人心的镜像?” 蒲松龄抚须一笑,窗外的海棠花瓣飘落在书页上。 “世人总将子嗣视为私产,却不知每个生命,都是一段缘分。 陈六以为,银子能够买断因果,却不知债有多种,唯有真心方可抵偿。” “那若是无债无欠,是否就无儿无女?”巫梅皱眉问道。 “高僧所言,并非关乎子嗣,而是论及舍得。” 蒲松龄的目光,落在案头的烛火上。 “人若只知敛财,不知散财,便如同紧攥拳头,看似握住富贵,实则一无所有。 待张开掌心,才发觉指间遗漏的,皆是善缘。” 第41章 《成仙》之一 《成仙》1。 文登县的槐花又开了。 周大佑坐在书斋窗前,看隔壁成知天踮着脚摘花,青衫下摆扫过石桌。 这年他们十四岁,共读《论语》时,总把“学而不思则罔”念成“学而不思则亡”,惹得塾师,戒尺敲响桌角。 “大佑,这花蒸糕比去年的香。”成知天晃着满袖花瓣,跃进窗来。 周大佑忙用镇纸,压住被风吹乱的书页。 砚台里浮着片花瓣,竟像极了成知天笔下的山水小品。 成知天父母早逝,孤苦无依,周大佑之父怜其才学,便让他长住周家。 每日卯时,两个少年便在槐荫下对坐读书。 周母常端来核桃酪,笑骂成知天:“你这孩子,将来必是个书呆子。” 成知天便放下书卷,恭敬作揖:“呆子有福,能常吃婶子做的酪。”惹得满院皆笑。 周大佑长兄如父,常把自己的新衫裁短了给成知天穿。 一日暴雨突至,两人躲在廊下避雨。 成知天望着雨中飘摇的杏花,忽然朗声道: “大佑,若有一日我成了神仙,定要让这雨只浇恶人田。” 周大佑笑着推他一把:“先考过秀才再说神仙话。” 却没注意到成知天眼中,闪过的异样光芒。 周大佑二十岁那年,妻子陈氏难产而亡,留给他一个襁褓中的幼子。 次年续弦王氏,是城南米商之女,生得珠圆玉润,却嫌贫爱富。 成知天自觉避嫌,轻易不入内宅。 这日王氏幼弟来省亲,周大佑在内室设宴,忽闻仆人禀报:“成公子在二门求见。” 王氏筷子一顿,眉梢微挑:“我当是谁,原是那穷酸书生。” 周大佑瞪了她一眼,忙起身相迎。 成知天站在垂杨下,手中握着束野菊:“闻令弟来,本欲贺喜,却想起山中野梅该开了……” 周大佑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硬拉着他往宴客厅走。 王氏见状,冷笑一声,摔了茶盏。 酒过三巡,忽有佃户跌跌撞撞闯进来: “老爷!黄吏部家的牛踩了咱们的麦田,还把张三打断了腿!” 周大佑拍案而起,酒盏跳得老高:“黄家那牧猪奴,竟敢欺到我头上!” 成知天忙按住他:“黄家与县令勾结,此时去怕是要吃亏。” “他祖上原是我家佃户!”周大佑怒目圆睁,“如今仗着女儿给侍郎做小妾,便如此跋扈?” .成知天见他血气上涌,急得眼眶发红:“前月李秀才不过争田,便被诬作盗匪,大佑你忘了?” 周大佑却甩开他的手:“我偏要告到官府,看看王法大还是银子大!” 县衙公堂上,周大佑将状纸拍在案上,县太爷斜睨一眼,见是告黄吏部,立刻变了脸色: “小小民事,也敢惊动本官?”将状纸撕得粉碎。 周大佑怒火攻心,直指县太爷:“你这贪官,枉食朝廷俸禄!” “大胆!”县太爷一拍惊堂木,“敢辱骂上官,给我打二十板子!” 衙役们如狼似虎扑上来,成知天冲过去时,周大佑已被拖入大牢,嘴角淌血,却仍骂声不绝。 “兄弟啊,我应该阻止你,太冲动了……”成知天隔着铁栏杆,握住周大佑的手。 周大佑却笑了:“贤弟勿忧,我那同年在刑部,定能还我清白。” 成知天摇头:“太慢了。我明日便进京,定要告御状。” 周大佑欲言又止,终是点了点头:“万事小心。” 三日后,成知天背着行囊上路。 周家幼弟追出村口,塞给他两锭银子:“成兄路上用。” 成知天收下,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这一走,便是十月有余。 京城的冬天格外冷。 成知天混在木市的人群中,手脚冻得麻木,却死死盯着远处的仪仗。 忽闻金鞭三响,皇帝的御驾缓缓而来,他猛地扑到马前,哀号着呈上状纸。 “草民成知天,叩请陛下为文登县民周大佑做主!” 他的声音穿透风雪,惊得御马前蹄扬起。 侍卫将他按在地上,成知天却死死护住状纸: “陛下,那县太爷与黄吏部沆瀣一气,草菅人命啊!” 皇帝见他形容憔悴,却目光如炬,命人接过状纸。 待看到“黄吏部受贿诬陷”等语,不禁皱眉:“着刑部重审,驿送文登。” 成知天叩首时,额头已渗出血来,在雪地上,洇出红梅般的印记。 此时的周大佑,已在狱中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黄吏部买通狱卒,断了他三日饮食。 成知天赶到时,正见狱卒将馊饭倒在地上:“吃吧,狗东西。” “大佑!”成知天扑过去,见周大佑形如骷髅,气息微弱,顿时泪如雨下。 周大佑却扯出一丝笑:“贤弟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 成知天握紧他的手:“刑部马上提审,你且撑住。” 三日后的公堂上,成知天呈上黄吏部的行贿账册,又有海寇当堂翻供。 县太爷脸色惨白,瘫倒在堂下。 周大佑被扶出时,成知天忽然发现,这个与自己同年的挚友,竟已生出白发。 第42章 《成仙》之二 《成仙》终章。 周大佑出狱后,成知天常独坐窗前,望着远处的崂山出神。 一日,他忽然对周大佑说:“尘世如网,我们终是困在其中的蝶。 大佑,与我同去崂山修道如何?” 周大佑看着怀中的幼子,又望了望正在教训下人的王氏,摇头笑道: “贤弟又说痴话,我如今妻贤子孝,正该重振家业。” 成知天看着他,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 半月后,成知天不辞而别。 周大佑派人寻遍文登县,却只在他住的破庙案头,发现半阙《鹤冲天》。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 墨迹未干,砚台里的残墨竟凝成龙形。 八年光阴转瞬即逝。 这日周大佑正在书斋打盹,忽闻门外喧哗。 抬头一看,竟见成知天身着道袍,头戴黄巾,负手立于庭院中。 他的面容依旧清瘦,眼中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澄澈,宛如深潭映月。 “贤弟!”周大佑狂喜,奔过去握住他的手,“这些年你究竟去了何处?” 成知天微笑:“天地为庐,何处不可栖身?” 两人抵足而眠,周大佑诉说着别后琐事,成知天只是静静听着。 五更时分,周大佑忽然做了个怪梦:成知天赤身趴在自己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惊惶起身,却发现自己竟睡在成知天榻上,而铜镜里映出的,分明是成知天的脸! 他骇然伸手摸自己的胡须,竟只剩稀疏几根。 正慌乱间,家人闻声赶来,却将他拦在门外:“老爷,您……您是成先生啊!” 周大佑这才惊觉,成知天竟用幻术与他换了容貌。 他跌坐在地,忽忆起成知天曾说“人将弃予,其何人之能弃”,顿时泪湿衣襟。 次日,他骑上快马,直奔崂山而去。 行至山脚,见一童子在松下读书,形貌竟与成知天儿时无异。 “家师等候多时。”童子领着周大佑穿过云雾缭绕的山路,眼前忽然开朗。 苍松翠柏间,一座道观隐现,檐角风铃叮咚作响,和周家旧宅的一模一样。 成知天站在山门前,衣袂飘飘:“可曾想通?” 周大佑望着他,欲言又止。 成知天递来一盏松针茶:“且尝尝这茶,可是尘世味道?” 周大佑呷了一口,只觉苦涩过后,竟有回甘,如人生百味。 是夜,两人坐在观前磐石上。 成知天随手折下一枝桂花,轻挥间,竟化作漫天流萤。 周大佑目眩神迷,忽觉困意袭来,朦胧中,见成知天袖中飞出一道白光,直入月宫。 待周大佑惊醒,却见自己躺在自家床榻,窗外明月如霜。 王氏房里传来嬉笑声,他蹑手蹑脚凑近,舐窗纸一窥——竟见王氏与小厮举杯调笑,举止狎亵。 怒火中烧的周大佑,抓起墙上的剑,却发现那竟是成知天的斩邪剑。 他冲出门去,见成知天负剑而立:“兄以为梦是幻,却不知幻即真。” 两人劈开房门,小厮夺路而逃,成知天挥剑斩断其肩臂。 周大佑执剑质问王氏,竟得知自己入狱时,她便与小厮私通。 剑光闪过,王氏人头落地,鲜血溅在庭中槐树上,宛如当年陈氏临盆时的景象。 “啊!”周大佑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中衣。 成知天坐在榻边,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简:“可还记得崂山之夜?” 周大佑颤抖着接过,见上面刻着“忍事最乐”四字,竟与他梦中所见无异。 三日后,周大佑辞别家人,随成知天入山。 行至村口,他回头望去,见幼子在弟媳怀中向他挥手。 成知天见状,轻轻拂袖,一片云翳,遮住了周大佑的视线。 “贤弟可还记得,那年春日我们在槐荫下赌书,你输了便去偷摘邻家杏子?” 周大佑忽然轻笑。 成知天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怎会不记得?你替我望风,结果被狗追得翻墙,跌破了新做的青衫。”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惊起檐角宿鸟。 那鸟儿振翅飞向云端,羽翎间竟有金光闪烁,宛如梦中见过的仙禽。 周大佑忽然明白,这世间最难得的修行,不在深山古观,而在人心的放下与超脱。 他望向成知天,见道袍上的云纹正与天边流云相映。 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将尘世种种,都付与这山风松涛之中。 文登县流传着奇闻:周家幼弟在书斋发现一枚金爪甲,凡触铁器皆成金。 有人说,那是周大佑已成仙,留下点金术接济家人; 也有人说,曾在崂山见过两个道人,一个鹤发童颜,一个青衫磊落。 对坐弈棋时,身畔常有雀儿鸣唱,其声清越如笙簧。 而在那云雾缭绕的道观里,成知天正指着山下的万家灯火,对周大佑笑道: “你看,世人忙忙碌碌,不过为那三寸气、七尺躯。” 周大佑望着山下的炊烟,心中虽有微痛,却如轻烟般散去。 山风掠过,成知天袖中掉出半阙词稿,正是当年未写完的《鹤冲天》。 周大佑捡起一看,见最后两句已补全:“且把浮名换浅斟低唱,鹤背踏松月。” 墨迹竟还带着松烟香,仿佛是刚刚写就。 远处传来暮鼓晨钟,周大佑忽然轻笑,将词稿轻轻放在石桌上。 风起时,纸页翻动,竟自飘向云端,化作一只白鹤的模样,越飞越远,终不见踪迹。 第43章 观中交狐友 《灵官》 明朝天启年间,南京朝天观,有个姓周的道士,酷好吐纳导引之术。 他在东厢房辟出静室,每日寅时便闭门打坐,一呼一吸间,端的是有些门道。 这年春日,观中来了个灰衣老翁,说要借住偏殿。 周道士见他鹤发童颜,腰间挂着葫芦形香囊,隐约有松木香,便应了下来。 三日后的子夜,周道士打坐时,忽闻偏殿传来清啸,如孤鹤穿云。 他循声看去,竟见老翁单足立于古柏枝头,月下衣袂翻飞,那是道家五禽戏的招式。 “老丈也是修道之人?”周道士肃然作揖。 老翁纵身跃下,笑道:“小道不过是个小人物,哪敢称修道?” 周道士非但不嫌,反而大喜,从此两人每日论道。 老翁常以《黄庭经》注疏相授,所言妙义,连观中住持都未曾听闻。 每逢朝廷郊祭大典,老翁必提前十日离开,待祭典结束才返回。 周道士心中疑惑,直到中秋对饮时,老翁才酒后吐真言:“实不相瞒,我乃狐族。 郊祭之时,天地诸神下界,涤荡污秽,我等异类无处容身,只得远避。” 说罢从葫芦里倒出枚朱果,“此乃终南山灵根,赠君助你冲关。” 崇祯十七年,又到郊祭之期。 老翁临行前神色凝重:“今年大不同以往,诸神巡界必格外严苛,我须得找个极隐秘的所在。” 周道士送他到山门外,见老翁化作青烟,朝城西乱葬岗方向去了。 谁知这一去竟三个月未归。 周道士每日登阁远眺,直到隆冬时节,才见老翁形容狼狈而至。 昔日的青衫已破烂如渔网,满头白发沾满草屑,身上还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险些见不到道友了!”老翁灌下三大碗清泉,才颤声讲述经历。 原来他贪念近便,躲进了城西的阴沟,藏在一口破瓮之下。 哪料戊寅日卯时,王灵官持金鞭巡界,铁鞋踏在石板上的声响,听得他肝胆俱裂。 “那金鞭落下时,鞭梢火星溅在我尾椎,至今仍灼痛不止!” 老翁撩起衣摆,周道士惊见其左臀有焦黑伤痕,形如犁铧。 为躲避灵官追击,老翁慌不择路,竟窜进了黄河边的粪窖。 “那秽气熏得我七窍流血,神智混沌间只,得屏息闭气,任粪水没过头顶。” 说到此处,老翁剧烈咳嗽。 “待灵官离去,我浑身沾满粪便,连同类都避之不及,只得跳进黄河洗净污臭。 又在邙山暗穴中蛰伏百日,才算褪去腥臊。” 次日清晨,老翁取出半块泛黄的绢帛:“此乃《避劫诀》残篇,观中地脉已乱,望道友速速离去。” 周道士展开一看,见上面画着北斗七星走位图,第八星位竟标注着“甲申劫”三字。 三日后,周道士只带了随身道袍,和老翁所赠朱果。 悄然离开朝天观,云游至武当山。 半年后,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南京城破之日,朝天观被战火焚毁,观中道士无一生还。 清康熙年间,有个云游道士在武当山遇雨,躲进紫霄宫偏殿。 见殿角有个石函,启封后发现半卷《狐道秘录》,内页夹着,当年老翁腰间,香囊中的一片风干的松果。 秘录最后一页写着:“仙凡皆有劫,避得身外秽,难防心中尘。” 笔迹已被水渍晕染,却仍透着股洒脱之意。 如今朝天观,旧址已成废墟,唯有观前古柏依然葱郁。 每逢阴雨天气,路过的樵夫,还能听见松涛中,夹杂着鹤啸。 仿佛当年那对人狐道友,仍在云端论道。 第44章 鬼村配阴亲 《新郎》 桥仙劫。 江南梅雨季,德州李村的喜棚,被灯笼照得通红。 新郎赵铁柱,穿着簇新的青布衫,被同族兄弟灌酒,满脸通红。 酒桌上,好不容易脱身,却见新娘赵氏,正提着红裙往宅后走去。 “娘子?”赵铁柱踉跄着跟上。 赵氏头也不回,穿过竹林,直奔溪边小桥。 溪水在月下泛着冷光,新娘的红盖头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雪白的后颈。 那本该贴着金箔的地方,竟有道暗红色的胎记。 赵铁柱心中一凛。 婚前见过赵氏一面,记得她后颈光洁如玉。 正要开口,却见赵氏忽然转身,食指朝他勾了勾,嘴角扬起抹诡异的笑。 他鬼使神差地跟上,踩过木板桥时,桥下传来“哗啦”水声。 行数里,前方忽现村落。 赵氏在一座青瓦屋前停下,用银簪叩门。 开门的女僮面色青白,见到赵氏立刻福了福身:“小姐可算回来了,老爷夫人都念着您呢。” 堂屋里烛火昏黄,正中央端坐着一对中年夫妇,身着华服,却面无血色。 “女婿来了?” 老爷抬手示意上座,赵铁柱这才发现,两人袖口,绣着的不是喜花,竟是惨白的纸幡。 “小女娇惯,劳你迁就。”夫人端来茶盏,赵铁柱刚要接过,忽见茶水里漂着片枯叶。 “住些日子再走,啊。” 夫人嘴角咧开,露出过于整齐的白牙,赵铁柱浑身发寒。 他下意识摸向怀里,那里藏着母亲给的护身符,此刻正发烫。 喜棚里闹到五更,亲友才发现新郎失踪。 新娘赵氏独坐喜床,红盖头下传出闷闷的哭声:“奴家一睁眼,郎君便不见了……” 赵家父母连夜赶来,与李家二老,在村口吵得不可开交。 “定是你家藏了我儿!”李父抄起扁担,却被乡邻拦下。 正当众人推搡时,村西头的王婆忽然尖叫:“桥、桥上有血!” 众人举着火把赶到溪边,只见小桥栏杆上,挂着半片新娘的红裙,桥下浮着团白色。 那团白色,竟是赵铁柱的里衣,胸口染着暗红血迹,像是被利爪抓破。 李母当场晕死过去,赵父却眯起眼,盯着赵氏煞白的脸。 转眼半年过去,赵家以“女婿亡故”为由,要求赵氏改嫁。 李父拄着拐杖上门理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儿说不定还活着呢!” 赵父冷笑:“等你找到尸体,我女儿都要生二胎了!” 两家闹到县衙,孙公一拍惊堂木:“都给我消停点!” 他翻阅卷宗,目光停在“桥下血衣”四字上,忽然问赵氏:“你新婚夜可见过新郎?” 赵氏浑身发抖,半日挤出句:“没……没见着。” “怪哉。”孙公捋着胡子,“这样吧,再等三年。 若三年后仍无音信,赵家可自行改嫁。” 赵父还要争辩,却被孙公瞪了回去:“再闹,就都给我蹲大牢!” 赵铁柱在赵家度日如年。 每日晨起,都见岳父岳母在院子里“晒衣服”。 那是些绣着寿字的青衫,在风里飘得像招魂幡。 赵氏倒是温柔,每日亲自给他梳头。 可当他提出回家时,她总是笑盈盈地说:“再等等,等父亲寻到好时辰。” 这日午后,赵家忽然大乱。 岳父冲进他的屋子,一改往日的和蔼:“赶紧收拾东西,你娘快不行了!” 赵铁柱惊问缘由,却被岳母推进门:“别问了,路上说!” 出了门,赵铁柱回头望去,只见赵家楼阁瞬间消失。 眼前只剩座破败的孤坟,坟头的纸幡,正是岳父常穿的那件青衫。 赵氏站在坟前,红裙褪去,露出里面的白色殓衣,嘴角还挂着笑:“铁柱,我等了你五百年了……” 赵铁柱连滚带爬跑回村,抱着爹娘痛哭流涕。 李父立刻拉着他,去县衙击鼓。 孙公听完始末,拍案而起:“果然是鬼婚!” 衙役押着赵父上堂,孙公掷出张地契:“你女儿的墓,就在李家老宅后三里! 说,为何用邪术勾魂?” 赵父浑身瘫软,道出实情:原来赵氏十五岁夭折,赵父请术士做了鬼媒。 术士算出赵铁柱生辰八字,与女儿相合,便设计让“鬼新娘”勾他入坟,完成阴婚。 “大人救命啊!”赵父磕头如捣蒜,“那术士说,只要过了半年,赵铁柱就会心甘情愿做鬼婿!” 孙公冷笑:“幸好他福大命大。来人,去挖开赵氏坟墓!” 众人赶到坟前,却见棺木空空如也,只剩件红嫁衣,叠得整整齐齐。 王婆忽然指着远处尖叫:“快看!” 只见赵氏的身影,在竹林里一闪而过,手里抱着个刚足月的婴儿。 “她、她成了血魅!”术士颤抖着跪下,“当年我贪财,用活婴给她续命,如今……” 话未说完,便被一股阴风卷得口吐白沫。 孙公握紧腰间的斩邪剑,对着竹林大喝:“赵氏!你生前苦命,死后何必要害人?” 竹林深处传来幽幽哭声:“我好冷……好饿……” 赵铁柱想起半年来赵氏的温柔,心下一软,竟不顾劝阻冲进竹林。 只见赵氏蜷缩在老槐树下,怀中婴儿已化作白骨,她抬起头,脸上爬满青紫色的血管。 “铁柱,你娶了我吧……这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赵铁柱望着赵氏溃烂的脸,想起新婚夜,她盖着红盖头的模样。 那时她的手那么软,递茶时还不小心烫了自己。 “对不起……”他掏出怀里的护身符,那是母亲用经血绣的观音像,“我不能跟你走。” 赵氏发出尖利的惨叫,指甲瞬间长到尺余。 孙公挥剑斩来,却被她挥手震飞。 赵铁柱趁乱,将护身符按在她眉心,只见金光闪过,赵氏的身影渐渐透明,化作无数萤火虫飞向夜空。 “谢谢……”最后一缕青烟中,传来她微弱的道谢。 赵铁柱瘫坐在地,看见老槐树根系间,埋着数十具婴儿骸骨,最小的还不足月。 孙公长叹一声:“造孽啊……” 赵家因“阴婚害命”被抄家,赵父充军边疆。 赵铁柱与真赵氏成了亲,新娘后颈,果然光洁如玉。 雨季来临,他总会看见溪边有萤火虫飞舞,便知道是那个“她”来瞧他了。 孙公将此案记入县志,末了批注:“世间最恶,莫过人心。鬼尚可渡,贪不可救。” 后来有人路过那座小桥,还能听见隐隐的啜泣声,却再未见红衣女子的身影。 而赵铁柱的儿子满月那日,家里忽然飞进只萤火虫,停在婴儿眉心,化作枚淡淡的红痣。 赵氏欲言又止,赵铁柱却轻轻摇头:“这是她留给世间的最后一点温柔。” 窗外,梅雨依旧。 小桥边,从此多了座小小的衣冠冢。 每逢清明,总有人来添把新土,烧些纸衣。 村里的老人说,那是赵铁柱家的“鬼亲戚”,只要心善,鬼也会护佑活人。 第45章 冥差抓错人 《王兰》之一。 利津县城的东头,住着一户普通人家,男主人名叫王兰。 王兰为人善良正直,平日里,靠着一手精湛的木工手艺,维持生计。 虽不富裕,但一家人也过得和和美美。 这一年夏天,天气格外炎热,王兰为了赶制一批订单,连续几天在闷热的作坊里劳作。 一天傍晚,他刚放下手中的工具,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栽倒在地。 家人见状,慌了神,赶忙请来大夫。 可大夫把了脉,摇了摇头,说王兰这是急症,已无力回天。 就这样,王兰在众人的哭声中,闭上了双眼。 王兰只觉自己飘飘荡荡,来到了一个阴森恐怖的地方。 四周弥漫着浓浓的雾气,不时传来阵阵鬼哭狼嚎之声。 他心中害怕,正不知所措时,两个青面獠牙的鬼卒,朝他走过来。 不由分说地,用铁链锁住他,拉着他就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来到一座宏伟的大殿前。 大殿上坐着威严的阎王,在翻看着案卷,突然眉头一皱。 他怒喝道:“大胆鬼卒,竟敢误勾生魂!这王兰阳寿未尽,你们为何将他带来?” 鬼卒一愣神,吓得“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阎王老爷息怒,是小的一时疏忽,还望老爷开恩。” 阎王沉吟片刻,道:“念你们初犯,暂且饶过你们这一回。速速将王兰送回阳间。” 鬼卒领命,正要带着王兰离开,却发现王兰的尸体,已经腐烂发臭。 鬼卒脸色惨白,瘫倒在地,哭丧着脸。 “完了完了,如今你的尸体已坏,就算回去也还不了阳了。 这可如何是好,我们定要受到严厉的惩罚啊!” 这无妄之灾,王兰心中也十分绝望。 这时,凑到王兰身边,小声说道:“王兄弟,我倒有个主意。 人要是成了鬼,那可就苦不堪言了,整日里受那阴寒之苦,还得提心吊胆,躲避各种恶鬼。 可要是鬼能成了仙,有了神通,你将受到人们敬仰。 只是,该用啥法子,才能让你成为鬼仙呢?” 鬼卒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忘川边不停地踱步,嘴里还念念有词。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一把拉住王兰,躲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鬼卒压低声音说道。 “你成为鬼仙,得靠它! 城郊有一只千年狐,每天都会吐出金丹修炼。 只要我们能偷到这枚金丹,给你吞下去,你就能魄驻魂凝,成为鬼仙了!” 王兰听了,脸色变得苍白,攥着被汗水湿透的衣袖。 他颤抖着问道:“可是……那狐仙会善罢甘休吗?” 鬼卒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说道:“管他呢!现在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子时三刻,月明星稀,月光如银,洒在松林间。 王兰和鬼卒,悄悄蹲在墙外。 透过墙头,他们看到院子里,有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正昂首朝天。 随着它的呼气,鸽卵大小的金丹,从它口中吐出,上下浮动,吸气时,金丹又入口。 月光下,金丹散发着温润的红光。 鬼卒见状,连忙脱下鞋子,拎在手里,像猫一样,蹑手蹑脚地摸到了墙根。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白狐呼气的瞬间。 白狐呼气之时,鬼卒出手如闪电,一把抓住金丹。 迅速转身,将金丹塞到了王兰的口中,低声喊道:“快吞下!” 王兰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迅速凝集,直灌丹田。 热流所过之处,点燃了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 全身的毛孔炸开,一种难以言喻的舒坦感,瞬间传遍全身。 白狐突然发出惊恐的嗷呜声。 察觉到金丹被夺,朝愤怒王兰扑来。 速度极快,眨眼间冲到王兰面前。 锋利的爪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直朝着王兰面门抓去。 身旁的鬼卒迅速出手,手中的长剑,忽地横在王兰身前。 “铛”的一声脆响,白狐的利爪与鬼卒的长剑,狠狠撞击,溅起一串火星。 白狐这一击,力量极大,虽被鬼卒的长剑挡住,还是擦过鬼卒鼻尖,带起一丝血痕。 白狐见状,知道自己不是这一人一鬼的对手。 它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兰,透露出一股深深的恨意。 白狐猛甩尾巴,卷起几片槐叶,化作一团青烟,钻入松林,眨眼间,无影无踪。 白狐消失的瞬间,幽绿的目光,如同两道冷箭。 王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梁骨上涌起,他打了个寒颤。 王兰“复活”那天,夜幕笼罩着整个村庄,一片静谧。 家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妻儿啼哭不止,悲伤的氛围弥漫。 一阵微风吹过,窗户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王兰的声音,突然从窗外传来:“孩他娘……” 妻子惊愕地转过头,只见王兰静静地立在月光之下,身影在月色中,有些模糊。 手中攥着一片枯黄的槐叶。 妻子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丈夫。 她的身体颤抖,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晕了过去。 三天后,王兰好友张某听闻此事,特意提着纸钱前来吊唁。 踏进王家的院子时,心中充满了悲痛和疑惑。 走进堂屋,看到王兰正悠然自得,坐在那里喝茶。 “你……你是人是鬼?”张某声音发抖。 纸钱脱手,撒落一地。 王兰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说道:“老张,莫怕。 我并未死去,只是经历了一场奇异的变故。” 接着,他将自己“复活”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虽然被鬼差误抓,我得感谢白狐的金丹啊! 因为那颗金丹,我已经是鬼仙了。” 张某听后,目光飘向王兰的腰间,那里,有一团淡金色的光晕若隐若现,如戏文里描绘的仙长。 “老张啊,我看你这印堂发黑,怕是有什么难处吧?” 王兰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喝茶的张某吓了一大跳。 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膝盖猛地撞在桌角,疼得他龇牙咧嘴。 第46章 金丹助仙缘 《王兰》终章。 张某定了定神,苦笑着说道:“唉,不瞒您说,我那小儿,不知怎的染上了痘疮。 这都好些天了,药也吃了不少,可就是不见好啊!” 说着,眼眶泛红。 有金丹的助攻,王兰今非昔比。 他听后若有所思,闭上眼睛掐指运算。 过了一会,突然睁眼,“你今夜子时,你抱着小儿去城隍庙后面巷子。 在那里,你会遇到一位背着药篓的老妇人,她会给你三粒药丸。 不过,你千万记住,拿到药丸后,绝对不能回头看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张某听了王兰的话,虽然心中有些将信将疑,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点头应道:“好的,我记住了,多谢兄台指点!” 当晚,张某抱着孩子,来到城隍庙后面巷子口。 没过多久,看到一个身材佝偻、背着药篓的老妇人,缓缓走来。 张某连忙迎上去,向老妇人说明了来意。 老妇人也不多言,从药篓里取出三粒药丸,递给了张某,转身就走。 张某接过药丸,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牢记着王兰的嘱咐,始终没有回头。 张某回到家,给孩子服下那三粒药丸。 说来也怪,第二天一早,孩子身上的痘疮,全都消退,精神也好了许多。 张某喜出望外,对王兰的神机妙算,佩服得五体投地。 带着孩子来到王家,一见王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感激涕零地说道:“兄台真乃活神仙啊!若不是您的指点,我这小儿恐怕就…… 张某无以为报,若您不嫌弃,我愿随您左右,做个牵马坠蹬的,以报您的大恩大德!” 王兰见状,连忙上前将张某扶起,笑着说道:“哈哈,张兄言重了。 其实,我也正有此意呢,我虽有些医术,但不便直接与人打交道。 而你呢,为人处世颇为圆滑,正好可以帮我出面周旋。 如此一来,咱们二人便可取长补短,共同成就一番事业了。” 山西有个首富,叫赵员外,他独女突然晕厥,府中遍请名医,毫无起色。 城隍庙的道士都来做法,小姐却日渐消瘦,胸口只剩一丝热气。 张某摇着折扇上门时,赵员外抱着女儿的绣鞋,正在抹泪。 “在下张半仙,专治疑难杂症。” 张某在厅中负手而立,腰间玉佩随动作轻晃,“不过需单独诊治,闲人莫近。” 赵员外忙挥手屏退众人。 张某有王兰附身,信心十足。 他拨开小姐额前发丝,只见印堂发青,两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魂丢在了戏园子。” 王兰借张某之口说道,“速备三炷香,朝南而拜,我自去寻魂。” 赵员外忙不迭照做。 王兰出窍的魂魄,飘至城西戏园子,见小姐正被个锦衣少年拉着骑马,周围有十几个仆从,笑嘻嘻起哄。 “大胆妖孽,竟敢拘人魂魄!”王兰幻化出金丹虚影。 少年见状惊呼:“鬼仙饶命!我见小姐生得美貌,只想逗她一乐……” 王兰挥手震碎少年的弹弓,那弓竟化作一根枯树枝。 他拎起小姐的魂魄往回赶,刚到赵府,就见张某正捏着小姐的人中,急得直冒汗。 小姐醒来后,赵员外捧出黄金千两致谢。 王兰附耳教张某:“取二百两作盘缠,余者送到赵公子书房。” 张某疑惑,王兰轻笑:“赵公子近日迷上赌坊,这钱若留在家中,不出三日必被他败光。” 次日,赵员外送他们出门时,儿子正抱着银子哭,直夸张某“未卜先知”。 回乡途中,张某在驿站遇见同乡贺才。 这人嗜赌如命,此刻衣不蔽体,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 他涎着脸凑上来:“张哥发大财了?小弟最近手气背,借点银子周转?” 王兰耳边低语:“给他十两,让他速离。” 张某依言递钱,贺才却一把抓住他手腕: “十两?打发叫花子呢!你肯定得了仙术,不然哪来的银子?” 王兰暗叹一声,只得让张某多给了五十两。 谁知半月后,贺才鼻青脸肿地找上门,身后还跟着两个捕快。 “就是他俩!”贺才指着张某,“用妖术骗人钱财!” 原来他拿银子去赌坊,被识破是官银。 赵公子的钱来自国库,这个倒霉鬼,被屈打成招,不得已,供出了张某。 公堂上,县令拍案怒喝:“何方妖邪,竟敢惑乱人间?” 被王兰附身的张某,不卑不亢:“我本阳间人,遭鬼卒误勾,得狐丹成鬼仙。 治病救人皆凭本心,何罪之有?” 县令正要动刑,忽有旋风卷着状纸飞入堂中,纸上写着“清道使在此,诸神回避”。 当晚,县令梦见金甲神人踏云而至。 “王兰本属冤魂,却行仁术,已封清道使。 贺才诬陷善人,罚入铁围山。 张某从善如流,可放归。” 次日,县令亲送张某出城,还附赠了二十两盘缠。 张某回乡后,将半数银子送到王家。 王兰之妻起初不敢收,直到看见他腰间的金丹光晕,才哭着接下。 此后,王家子孙用这笔钱开了米铺、绸缎庄,渐渐成了利津首富。 三年后的中元夜,张某在院中摆下酒席,忽有清风拂过,王兰的虚影,在月光中显现。 “明日,我便要随仙官赴蓬莱,特来告辞。” 他端起酒杯,酒水在杯中轻轻晃动,“贺才在铁围山,已受够了苦,望你日后见他家人,多照拂一二。” 张某含泪点头,又问:“那白狐……” 王兰望向城西松林:“它已修得人形,在崂山论道呢。 当日夺丹之仇,我曾托土地公,送了颗千年人参赔罪,如今两清了。” 鸡啼时分,王兰的虚影渐渐淡去,桌上的酒杯里,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木香。 望着东方既白的天空,张某忽然想起,王兰曾说过的话。 “仙也好,人也罢,无非是种活法。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便是大道。” 此后利津县,每逢阴雨天气,有人能看见一白衣道者,骑着仙鹤掠过县城上空,道者腰间的金丹光芒。 张某的子孙,也世代谨记“积善成德”的家训,将这份善缘,一直延续了下去。 第47章 小偷碰上鹰虎神 《鹰虎神》 济南郡城的冬夜,格外清冷。 偷儿阿七缩着脖子,蹲在东岳庙影壁后,手中捏根铁丝,望着门缝里透出的豆油灯光。 这是他第三回光顾,前两次,都因道士起得太早,无功而返。 “任老道啊任老道,今晚你总该睡个懒觉了吧。” 阿七呵着白气,耳朵紧贴庙门。 西厢传来规律的木鱼声,他咧嘴一笑,掏出块浸透麻药的熟肉,隔着门缝丢进廊下。 墙角阴影里,窜出只狸花猫,叼着肉跑远了。 三更梆子响过,木鱼声戛然而止。 阿七屏住呼吸,见道士任清阳端着烛台进了寝室,门轴“吱呀”一声合拢。 他猫着腰绕到后墙,翻进院子,靴底蹭到墙根的冻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寝室的窗纸,映着烛光,阿七舔湿手指戳了个小洞,见任清阳正对着供桌焚香。 桌上摆着半碗冷粥、一碟咸菜,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穷酸道士,果然没油水。” 阿七撇嘴,从怀里摸出根竹片,三两下撬开窗闩。 屋内弥漫着香灰味,阿七捂住口鼻,借着月光在屋里摸索。 衣柜里,只有几件补丁摞补丁的道袍,木箱底压着几本破书。 他随手一翻,竟掉出张泛黄的药方,上面写着“治母咳血方”。 “原来老道还有个老娘。”阿七嗤笑,将药方塞回箱底。 正欲离去,忽然瞥见床榻下露出半块青砖,边缘有撬动的痕迹。 他心跳加速,扒开稻草掀起砖块,底下竟有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是三百文铜钱,穿钱的麻绳,已磨得发白。 “天无绝人之路啊!”阿七狂喜,将钱塞进腰间,转身欲走,却不慎碰倒了桌上的烛台。 火苗“腾”地窜起,他慌忙用道袍扑打,好不容易灭了火,窗外却传来道士的咳嗽声。 “哪个?”任清阳的脚步声逼近。 阿七顾不上穿鞋,抓起靴子就往外跑,撞开庙门时,迎面撞上了门旁的鹰虎神像。 月光下,神像的铜铃眼,泛着冷光,右手握拳,左手作抓握状,仿佛下一秒,就要活过来。 阿七一口气跑了五里地,直到看见千佛山的牌坊,才敢停下喘口气。 他靠在牌坊上擦汗,忽闻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抬头一看,见是个铁塔般的汉子,正缓步下山。 左臂架着只苍鹰,羽毛在月光下泛着铁青色。 “这么晚了,哪来的猎人?”阿七心生警惕,往树后缩了缩。 待汉子走近,他猛地愣住。 汉子面如重枣,浓眉倒竖,正是东岳庙门口的鹰神像! “你,你是……”阿七喉咙发紧,双腿发软。 苍鹰忽然振翅长鸣,擦着他鼻尖掠过。 树皮上,留下五道爪痕。 “盗钱安往?”汉子开口,声如洪钟。 他扑通跪下,额头磕在冻硬的土地上: “大仙饶命!小的实在走投无路,家有老母病重,才……” “三百文钱,也值得做贼?” 鹰神上前一步,靴底碾碎了地上的枯枝,“跟我回去。” 阿七想跑,却发现双脚,像灌了铅,挪不动。 只能哭哭啼啼,跟着往回走。 回到东岳庙,天已微明。 任清阳正在院子里扫雪,见阿七被鹰神拎着脖子进来,扫帚“当啷”落地:“这是……” “你庙里的贼,自己审。” 鹰神将阿七丢在台阶上,苍鹰忽然俯冲而下,爪子抓起他腰间的钱袋,抛给任清阳。 阿七这才发现,鹰神的左手竟缠着渗血的布条,指缝间还沾着几片猫毛。 这,是他昨晚丢的那块麻药肉。 “贫道修行不深,竟让施主受了惊吓。” 任清阳扶起阿七,语气里没有一丝怒意,“只是这钱……” “别废话!”鹰神不耐烦地打断,“让他说,为啥偷钱?” 阿七抹着眼泪,将家中困境娓娓道来: 母亲染病卧床,药铺的李掌柜又催着还债,他走投无路,才动了歪心思。 任清阳听完,从怀里掏出块碎银: “这是贫道攒的香火钱,你先拿去给令堂抓药。” “谁让你多管闲事?”鹰神瞪了任清阳一眼,又转向阿七。 “偷盗已是大错,若念你孝心可嘉,便罚你跪守神像一日,可愿?” 阿七忙不迭点头,爬到神像前跪下。 抬头正对着鹰神的眼睛,只觉那目光像利刃,剜着自己的心。 正午时分,阿七跪得双腿发麻,忽然听见庙外传来喧闹声。 几个泼皮,抬着个担架冲进来,担架上躺着个老汉,胸口插着根箭杆,鲜血浸透了棉衣。 “道长救命!”泼皮们大喊,“我们在山上打猎,误中了这位老爹!” 任清阳掀开老汉衣襟,倒吸一口凉气。 这箭杆,与鹰神手中的一模一样。 阿七定睛一看,老汉正是西街卖茶汤的王伯,自己曾偷过他的钱袋。 “箭杆有毒,需用鹰羽为引。”任清阳皱眉,望向鹰神。 鹰神冷哼一声,拔下苍鹰的三根尾羽,丢进药罐: “若不是看在你诚心悔过,我才不管这闲事。” 熬好药喂给王伯,他竟真的醒了过来。 泼皮们千恩万谢,抬着人走了,任清阳忽然指着阿七腰间:“这是什么?” 阿七低头一看,只见腰间不知何时多了个布袋。 里面装着三百文铜钱,还有张字条:“前债已清,再勿行窃。” 字迹力透纸背,竟像是用指尖刻上去的。 入夜,阿七趴在供桌上打盹,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今日若不是你拦着,我早把那贼爪子拧下来了。” “他本性不坏,只是被生计所迫。” 是任清阳的声音,“当年你我不也是……” “休要提旧事!”鹰神打断道。 “我鹰虎神只管镇邪惩恶,可你身为道士,为何总向着贼人?” “大道慈悲,善恶皆有因果。”任清阳心中明了。 “你看那偷儿,其实与你我当年一样,都是为了亲人……” 阿七悄悄抬头,只见烛光下,任清阳正给鹰神换药。 他这才发现,道士的左臂上,有三道深深的爪痕,与鹰神左手的布条位置,一模一样。 “明日你便走吧,莫再蹚这浑水。” 鹰神甩袖欲走,却被任清阳拉住。 “师兄,当年,若不是你用金丹救我,我早已是孤魂野鬼。 如今你位列仙班,为何还放不下那口气?” 阿七听得心惊,原来这任老道竟是鹰神的同门! 他想起白天王伯的箭伤,想起鹰神救人时的模样。 忽然觉得这铜铸的神像,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五更梆子响过,阿七被一阵剧痛惊醒。 不知何时,他竟趴在神像前睡着了,膝盖跪得血肉模糊。 任清阳端着热粥过来,身后跟着鹰神。 阿七看到,此刻鹰神,已化作凡人模样,背着个药篓。 “喝了吧,暖暖身子。” 任清阳递过粥碗,鹰神却扔来双草鞋:“穿上,送你回家。” 三人走到庙门口,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鹰神忽然驻足,从怀里拿出张药方。 “这是治咳血的方子,去城西同仁堂抓药,就说是我鹰九让你去的。” 阿七愣住:“您姓鹰?”鹰神挑眉:“不然你以为‘鹰虎神’是白叫的?” 说罢,他拍拍阿七的肩膀。 “记住了,再让我看见你偷东西,就不是跪一天这么简单了。” 目送两人远去,阿七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回庙里,在鹰神像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半年后,东岳庙来了个年轻的药童,每日跟着任清阳一起扫雪、焚香。 有人问起,任清阳总是笑着说:“这是我远方表侄,来学些济世救人的本事。” 夜深人静,药童便会对着鹰虎神像说话,有时说些家长里短,有时则请教些修行上的困惑。 而神像的眼睛里,总会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光芒,仿佛在回应着他。 后来,济南府流传着这样的传说:千佛山上有位鹰九爷,专管人间善恶。 若是遇到走投无路的人,只要诚心悔过,便能在东岳庙的神像前,得到指引。 曾经的偷儿阿七,也成了远近闻名的“药神手”,用鹰神传授的医术,救了无数贫苦百姓。 至于那对鹰虎神像,依旧威严地矗立在庙门两侧。 只是每逢阴雨天气,便有人看见神像身上有水渍。 像是刚下过一场大雨,又像是…… 流过的眼泪。 第48章 吞蛇奇人吕奉宁 《蛇癖》 光绪三年,青崖镇秋雨连连。 十岁的吕奉宁蹲在药铺后巷,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这是属于蛇类的独特气息。 他撇下手中的破窝头,像只嗅觉灵敏的猎犬,贴墙而行。 湿漉漉的布鞋,踩过青砖墙,在拐角处的废缸旁停下。 “找到了!”吕奉宁眼睛发亮。 缸底,蜷缩着一条尺许长的赤链蛇,红色鳞片在雨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伸手按住蛇头,指尖触到冰凉的鳞片,忽然咧嘴一笑,张开嘴径直咬向蛇颈。 这是他第三次捕捉野蛇,早已熟练掌握,让猎物瞬间失去挣扎的技巧。 “奉宁!又在偷摸抓蛇?”药铺老板的怒吼从身后传来。 吕奉宁慌忙将蛇塞进怀里,嘴角还挂着几滴蛇血。 老板揪着他的耳朵拖进铺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你娘把你托付给我,是让你学辨药草,不是让你学野人吃蛇!” “可蛇肉能治疮毒......”吕奉宁小声辩解。 怀里的蛇突然蜷起身子,透过粗布褂子,他能清晰感受到那具冰凉的躯体,在剧烈颤抖。 老板抄起戒尺正要打,忽然瞥见他颈后新冒的毒疮。 那是前日替乞丐敷药时染上的,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肿。 “你这小子......”老板叹了口气,放下戒尺。 “明日随我去镇外采草药,再敢乱跑,就把你送回山里喂狼!” 五年后,青崖镇来了位新县令王蒲。 这位从京城来的父母官,最爱微服私访,一日在街角见吕奉宁徒手捕捉一条竹叶青。 竟像吃甘蔗,嚼得津津有味,惊得手中茶盏差点落地。 “少年,你吃蛇为何不伤喉咙?” 王蒲凑上前,见他嘴角挂着血丝,却毫无痛苦之色。 吕奉宁抹了把嘴,露出尖尖的犬齿:“从小吃惯了,喉咙比铁筷子还硬。老爷要试试?” 说罢从腰间抽出条水蛇,青鳞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王蒲连连摆手,却眼中发亮:“我府上正缺个护院,你可愿来?” 吕奉宁咬断蛇尾,血水溅在青砖上:“能让我天天吃蛇,去哪儿都行。” 当晚,吕奉宁便成了王宅的贴身仆役。 王蒲常于灯下,看他吞食毒蛇如吞面条,忍不住问:“可曾想过这是何缘故?” 吕奉宁咽下最后一块蛇肉,舔着嘴唇道: “小时候饿晕在山神庙,梦见白蛇盘在供桌上,吐着信子说‘以毒攻毒’。 醒来时嘴边就咬着半条死蛇,从此没了味觉,只觉得蛇肉比蜜甜。” 王蒲抚掌称奇,命人在厢房后辟出蛇窟,每日遣人去山林捕蛇。 月光下,吕奉宁踞坐青石,对着满壁蛇影喃喃自语,宛如与老友叙旧。 光绪八年,青崖镇爆发怪病,患者浑身生疮溃烂,名医束手。 王蒲心急如焚,吕奉宁却嗅出了异样。 镇口河水里弥漫着淡淡蛇腥,比寻常蛇类气息更醇厚,带着股腐木味。 “是蕲蛇!”吕奉宁翻墙跃入河中,逆流而上三里,在废弃的山神庙旧址闻到浓烈蛇香。 拨开杂草,只见丈许长的蕲蛇盘在枯井中,七寸处插着支锈箭,周围堆着数十具动物骸骨。 “原来如此。”吕奉宁蹲下与蕲蛇对视,蛇信子扫过他手背,竟无半分敌意。 他伸手拔箭,鲜血喷涌而出,染湿了他的青布褂子。 蕲蛇甩尾欲走,却被他抱住脖子:“老祖宗,镇民遭难,你得帮个忙。” 当晚,吕奉宁扛着蕲蛇回府,蛇身血迹已干,鳞片泛着青玉光泽。 王蒲惊问何来,他答:“与老蛇谈了谈,它愿以血救人。” 说罢取来瓷碗,蕲蛇竟主动吐信刺破毒囊,暗红毒液滴入碗中,竟无半分腥气。 “此乃千年蛇王,毒液可治百毒。” 吕奉宁用匕首划破自己手腕,将鲜血混入毒液,“我吃蛇十年,血能引毒。” 王蒲欲阻,却见他手腕伤口瞬间愈合,结出淡金色痂皮。 光绪十年,王蒲调任京城,吕奉宁随其入京。 一日皇帝设宴,听闻有“食蛇奇人”,命人带至御花园表演。 吕奉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生吞三条眼镜蛇,骨节在喉间发出“咯咯”轻响,看得慈禧太后既惊又喜。 “赏黄金百两,钦赐‘御蛇卫’头衔。”太监尖着嗓子宣旨。 吕奉宁却跪地道:“不求金银,只求陛下允我入太医院,研究蛇药。” 慈禧一笑:“准了。” 在太医院的日子里,吕奉宁整日与毒蛇为伴,墙角摆满大大小小的瓦罐,罐中蛇类日夜嘶鸣。 一日深夜,他正钻研《本草纲目》蛇部,忽然嗅到异常蛇香。 那是从未闻过的辛辣气息,夹杂着浓重的血腥。 “有蛇渡劫!”吕奉宁冲出房门,见紫禁城西北角红光冲天。 一条水桶粗的巨蟒,盘在御树上,鳞片间电弧游走。 守卫射箭,被他挥手喝止:“此乃祥瑞,不可伤!” 巨蟒吐信向他,眼中竟有哀求之色。 吕奉宁咬破指尖,鲜血在空中画出符咒,蟒蛇伤口处的箭羽,自动弹出。 与此同时,天际惊雷炸响,蟒蛇化作青烟散去,只留一片鳞甲落在他掌心,泛着七彩光泽。 光绪二十年,吕奉宁忽然向王蒲请辞,言称“蛇缘已尽,需归山谢恩”。 王蒲苦留不住,赠以重金,却见他只带了一匣蛇卵、半卷医书。 回到青崖镇,当年的药铺已变成蛇医馆,门口挂着“以毒攻毒”的幡旗。 吕奉宁在镇外建了座蛇神庙,每日清晨便对着山谷吹蛇哨,引来群蛇盘旋起舞,蔚为奇观。 一日,有猎人见他赤身躺在草地上,周身缠绕着上百条毒蛇,却神态悠然,口中念念有词。 猎人惊问其故,他笑道:“在与蛇族话别,它们要去昆仑山修行,日后青崖镇恐无蛇踪矣。” 三日后,青崖镇果然再无蛇影。 吕奉宁也不知所踪,只在蛇神庙留下半具蛇骨,骨节间隐隐有金光流转,似是被人常年咀嚼所致。 镇民为其立碑,上书“蛇癖奇人吕奉宁之墓”。 雨季,碑旁总会长出奇异的药草,专治毒症。 世人皆言,是吕奉宁化身药神,护佑一方。 第49章 狐仙济王成 《王成》之一。 平原县的夏日酷热难耐,周氏废园里,王成躺在破亭中。 他卷着裤管,数着游云,身上,满是蚊虫叮咬的红疙瘩,腰间的牛皮带子,已磨得起毛边。 他已在此借宿三日,只因家里的破屋实在闷热,比不上这废亭凉快。 突然,“哐当”一声,一枚金钗,从亭柱旁的杂草堆里滚出。 王成眯眼捡起,钗头的累丝牡丹纹,早被磨得发亮,内侧刻着“仪宾府造”四字。 他手指一颤,想起祖爷爷曾任衡王府仪宾,临终前,曾捧着一箱旧物叹息:“吾家旧物,多带此款。” “公子可是拾得一枚金钗?”突然听到这沙哑的嗓音,王成惊了一吓。 王成抬头,见一灰衣老妪,扶着竹杖站在亭口。 鬓角银丝凌乱,眼角皱纹里嵌着尘土,双眼,却亮如寒星。 “正是。”王成起身递钗,“看款式,像是我祖家旧物。” 妪接过钗子,抚摸着上面的刻字,忽然落泪:“我夫王柬之,正是衡府仪宾。公子你……” “晚辈王成,见过祖母。” 王成跪地叩首,额头触到青石板上的苔藓,凉得沁人。 他想起,父亲酒后常讲的故事。 爷爷晚年,忽然带回一位白衣美妇,言笑晏晏间,总能变出米面布匹。 不知为何,在某个雪夜突然消失,只留下一匣沉水香。 此刻老妪,身后露出一截雪白的狐尾,扫过青石板。 他才惊觉,那些被当作醉话的传说,原是真的。 老妪扶起他,目光扫过他补丁摞补丁的青衫,忽然长叹出声,狐尾,蜷成温柔的弧度。 “我夫纵横一世,曾在衡王府骑鹤吹箫,谁能想到孙子,竟如此落魄。” 她话音未落,破亭外传来脚步声,王成妻李氏,端着破碗进来。 碗里的野菜汤,晃湿了粗布围裙。 老妪将金钗塞给她:“拿去典了换米,三日后续我话。” 老妪将金钗塞进掌心时,李氏浑身颤抖。 金钗的凉意,透过皮肤直抵心尖,比她嫁时收到的银簪,重上三分。 老妪温和一笑,身后狐尾轻轻摆动。 扫过李氏脚边的野菜汤渍,如被无形的布帛擦过,瞬间干涸。 “莫怕,我乃你夫家祖母,修行百年的狐仙。” 老妪指尖掠过李氏发梢,几缕银丝瞬间转黑。 “当年与你祖爷爷缘尽离散,今见王家血脉蒙尘,岂有不救之理?” 李氏望着蓬松的狐尾,想起新婚之夜,王成曾说“狐仙奶奶会在梦里赐福”。 此刻终于信了,忙不迭施了个笨拙的福礼。 三日后,老妪如期而至,肩扛两袋粟米,足有百斤重。 身后跟着个年轻狐仆,面白如玉。 推车中装满油盐布匹。 “孙儿莫要妄自菲薄。” 老妪指挥狐仆垒好粮袋,狐尾卷起王成破旧的裤管,露出脚底的血泡。 狐尾轻轻扫过,血泡消失,完好如初。 “明日随我去集上,我教你些先祖传下的谋生之道。” “可我……”王成搓着衣角,“连本钱都没着落。” 老妪却已从绣囊中,倒出十锭小金元宝,沉水香混着松脂味,扑面而来。 “此乃是我,百年采撷百花精华所化,你祖在时,常以此周转急难。” 金元宝在破桌上泛着暖光,王成记得,爷爷临终前,屋内的确弥漫着这般香气,原来不是幻觉。 京郊官道上,王成望着车辙里的积水,愁眉不展。 出发时老妪千叮万嘱“刻日赴都”,谁知中途遇雨,车轴竟在泥泞中折断。 他蹲在路边啃硬饼,看着往来商队挽着裤腿推车,泥浆溅上粗布褂子。 临别时,李氏说:“家中有米,不急,” 他眼里强压的忧虑。 五日后进城,客店老板拍着大腿叹息:“您来迟一步!前日贝勒府刚收够葛布,如今价跌三成!” 王成解开湿漉漉的货担,葛布上的霉斑,刺得他眼眶发酸。 这五十匹葛布,浸过三场雨,晒了两昼夜,终究,是被这场雨误事了。 老板试探着开口:“要不……贱卖?” 王成攥紧腰间钱袋,里面是老妪给的盘缠,若再亏折,如何面对家中祖母? 他咬牙摇头,决定再等三日。 三日后,满街都是卖葛布的商贩,价格已跌去半数。 王成站在店门口,看着自己的葛布堆在角落无人问津。 想起老妪说的“宜急勿缓”,他一拳砸在门框上,“为什么?老天都和我作对!” “公子可是想翻本?”赌坊门口的瘦汉忽然间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被烟熏过一般。 王成本来正准备推门进入赌坊,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搭话,不禁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个瘦汉。 只见他身材矮小,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透着几分狡黠。 “我看您印堂发黑,却有贵人相助之相啊。” 瘦汉继续说道,脸上露出一丝让人难以捉摸的笑容。 王成心中暗自嘀咕,这瘦汉莫不是个江湖骗子? 他可没心思跟这种人纠缠,正欲推开他,却忽然瞥见瘦汉的脖子上,挂着一只银鹑哨,哨身刻着“斗鹑”二字。 “我有个兄弟,专做鹑贩的,他手里头的鹌鹑,那可都是一等一的好货。” 瘦汉似乎看出了王成的兴趣,赶忙压低声音说道,“公子若是有兴趣,不妨去看看。” 王成心中一动,他对斗鹌鹑这种活动倒是略有耳闻,但自己从未亲身参与过。 不过此刻,他的心思不在这里,哪有闲情去理会这瘦汉。 不再理会这牙人,迈步朝着鸟市的方向走去,瘦汉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他的背影。 他数着钱袋里的碎银,刚好够买二十只鹌鹑。 老妪说“坐食不可长”,如今别无他法,唯有赌上一赌。 第七日清晨,竹笼里只剩一只灰羽鹌鹑。 它独踞角落,颈羽倒竖如钢针,竟比昨日大了一圈,琥珀色的眼睛里,跳动着凶光。 店老板凑近时,突然倒吸冷气: “这是铁嘴苍龙!前年有个贩夫,靠此鸟赢了千两白银,后来被王府聘为驯鹑师,如今已是锦衣玉食!”…… 第50章 金钗续前缘 《王成》终章。 第七日清晨,笼中只剩一只灰羽鹌鹑。 王成捧着竹笼发呆,它独踞笼角,颈羽倒竖,竟比昨日大了一圈。 店老板凑过来细看,忽然拍手: “此乃‘铁嘴苍龙’!公子可知,前年有个鹑贩,靠此鸟赢了千两白银!” 王成手指抚过鹌鹑的喙,触感坚硬如铁。 它忽然转头啄向他指尖,力道大得惊人。 老板大笑:“好鸟!公子且随我去王府,若赢了,下半辈子不愁。 若输了,我保你有回乡路费。” 亲王府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灼人眼目。 王成攥着竹笼,手心出汗。 前面的鹑贩,个个衣着光鲜,唯有自己粗布短打,笼底还沾着隔夜的鸟粪。 “下一个!”执事官高声传唤。 王成深吸一口气,跨进殿门。 殿中央设着雕花斗鹑台,亲王斜倚在鎏金椅上,腰间玉佩随呼吸轻晃 。 “报上鸟名。”亲王捻着佛珠。 “铁嘴苍龙。”王成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 对面鹑贩放出一只白羽鹌鹑,体型足足大上两圈。 两鸟相触的瞬间,灰羽鹑忽然展翅腾空,如利箭般啄向白鹑咽喉。 这一招,正是昨日老板教的“鹰击式”。 白羽鹑哀鸣倒地时,殿中响起倒抽冷气声。 亲王坐直身子,佛珠“啪”地断成两截:“好个苍龙!孤要与你赌十局,如何?” 王成望向殿角的老板,见他微微点头,他记得老妪说过“事急则缓”。 他拱手道:“小人斗胆,只赌一局——若输,愿献此鸟。 若赢,求亲王赐小人三百亩良田。” 亲王挑眉:“你若赢了,孤便赐你千亩良田,再许你御前行走。” 王成叩首时,瞥见亲王袖口也露出一支金钗,和老妪那支“仪宾府造”一模一样,牡丹纹在烛火下,流转微光。 王成心里有些奇怪,只是没说出口。 三日后,王成坐在八抬大轿里,望着窗外往后退的良田,手中握着亲王亲赐的田契。 老妪坐在对面,蓬松的狐尾盘在绣垫上,正用金钗拨弄香炉里的沉水香。 “孙儿可知,为何亲王会识得此钗?”老妪忽然开口。 王成摇头。 “当年我与你祖离散时,曾将此钗赠予他的救命恩人,正是当今亲王的祖父。” 老妪望向窗外,远处炊烟袅袅,狐尾随轿身轻晃。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李氏在新宅门口迎候时,已换上蜀锦襦裙,鬓边插着珍珠吊坠。 她扶着王成下轿,忽然低声:“昨夜梦见祖母化作白狐,在屋脊上望月。” 王成捏了捏她的手,看见老妪正站在垂花门前,与管家交代农事。 狐尾扫过青石台阶,在阳光下白得像雪。 是夜,王成在书房整理田契,忽闻窗外传来鹤唳。 推窗望去,只见老妪独立庭院,衣袂飘飘,身后立着只丈高白狐。 老妪说,当日,鸟市里的“铁嘴苍龙”,正是这白狐所化。 “孙儿切记,”老妪的声音传入耳中,狐尾轻扫过月光下的石径。 “富贵如鹑羽,可耀人目,亦可障人心。” 白狐忽然昂首长鸣,声震四野。 王成再看时,庭院中只剩一轮明月,老妪的绣囊,遗落在竹椅上。 沉水香混着夜露,弥漫在凉风中。 广袤无垠的平原县,流传着一个神秘、令人敬仰的传说。 王家新宅的狐仙奶奶。 据说,这位狐仙奶奶拥有神奇的医术,能够治愈各种疑难杂症,拯救无数生命。 天灾降临、饥荒肆虐之时,人们在义仓前,发现一只洁白如雪的狐狸。 它的背上,驮着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仿佛是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那狐狸的毛皮上,还沾着晶莹剔透的露水。 而这只白狐的出现,与王家新宅的王成夫妇紧密相连。 王成夫妇二人,虽然家境殷实,却从不以富贵骄人。 他们每日黎明即起,辛勤劳作,不仅亲自督耕织,还时常周济乡邻,帮助那些生活困苦的人们,度过难关。 王成夫妇的善举,和狐仙奶奶的神奇传说交织,成为平原县百姓口中的美谈。 人们对狐仙奶奶充满了敬畏,对王成夫妇,是感激和赞誉。 有人问起那只神奇的鹌鹑,王成笑指墙上挂的银鹑哨:“它呀,早已化作神仙去了。” 夜深人静时,他总会摸着案头的金钗发呆。 钗头的牡丹纹里,隐约映出老妪的面容。 慈祥中带着三分狡黠,宛如她仍坐在雕花窗前。 …… 巫梅者,现代博学好古之士,尝于秋夜,访手机“聊斋AI”之AI虚拟人蒲松龄。 谈及王成,抚掌称奇,因戏问:“蒲先生素善志异,此篇当如何作结?” 蒲松龄掷笔笑答:“天道昭昭,唯诚可通。 王成之遇狐仙,非幸也,乃其困而不失本心之报。” 巫梅饮尽杯中咖啡,指窗外明月:“若使狐仙为女仙,金钗为仙器,鹑斗为天机,可乎?” 蒲松龄捋须沉吟:“善。狐者,灵物也,其尾扫尽人间尘客。 鹑者,凡禽也,其喙啄开富贵迷津。 然终须点破,富贵如花上露,唯善念如石中泉。” 巫梅姑娘击节称赏,忽闻阶下虫鸣唧唧,若和若唱。 乃援笔续写: 异史氏曰:“观看王成的经历变化,就会明白上天的旨意,不会辜负那些至纯至善的人。 狐仙赠送黄金,并非是怜悯他的贫穷,而是赞赏他的诚实。 鹌鹑鸟相互争斗,并非是帮助他的运势,是成就他的志向。 世人以懒惰为耻,然而懒惰的人,或许,还保留着一颗纯真的赤子之心。 世人都追逐富贵,富贵的人大,多迷失了本性的纯真。 哎呀!鹌鹑在龙跃凤翔之间崛起,难道,仅仅是依靠禽羽狐尾吗? 关键在于内心,不被蒙蔽罢了。” 写完这些,两人相视,隔着屏风开怀大笑。 书稿上的墨迹若隐若现,似乎有几只狐狸的爪印。 蜿蜒延伸到窗棂之外,与庭院中老梅的影子,相互缠绕。 巫梅惊讶地叫道:“这真是一件异事啊!” 篇末,她题字道:“梅影狐踪,皆通文心;醉笔醒言,尽证前缘。” 第51章 赢得美人心 《青凤》之一。 太原城的北郊,耿家老宅在岁月的侵蚀下,显得愈发破败。 蒿草疯长,没过了膝盖,带刺的藤蔓,肆意攀爬在残垣断壁之上。 年轻气盛的耿去病,身形矫健,心中,满是对未知的好奇与无畏,他毫不犹豫,拨开那些带刺的藤蔓。 靴底不经意间,踩碎了半块青砖,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老宅中回荡。 身后的看门老翁,弓着背,脸上写满了担忧,扯着嗓子喊道: “公子,您可一定要小心谨慎啊!这老宅闹鬼的传闻,可不是空穴来风。” 耿去病却将老翁的话,当作耳边风,自幼听闻老宅的种种神秘传说。 此刻的他,一心只想探寻这百年府邸,究竟暗藏着什么玄机。 登楼的木阶,因年久失修,在耿去病的踩踏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故事。 月光,从破碎的瓦片缝隙中洒落。 楼板上,编织出银灰色的网,为这阴森的环境,增添了几分诡异。 转过曲折的回廊,一阵男女的笑谈声隐隐传来。 耿去病心中一动,轻手轻脚地贴在门缝处,眯起眼睛向内窥探。 只见屋内烛火摇曳,光影闪烁不定,四人围案而坐。 居中的老者,头戴儒冠,身着博带长袍,神色悠然。 左侧的妇人,鬓间插着玉簪,尽显雍容。 旁边的少年,身姿挺拔,英气勃勃。 而那少女,低眉弄裙,眉间一点朱砂痣,恰似雪中红梅,娇艳动人。 “好个秘宅宴饮!”耿去病故意提高嗓门,猛地推门而入。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耿去病惊起。 而此时的耿去病,已大步流星地走到案前,伸手抓起酒壶。 他给自己斟满了酒,说道:“耿某不请自来,叨扰诸位了。” 老者神色一凛,迅速拂袖挡在少女身前。 目光如刀,射向耿去病,厉声道:“你是何处狂生,竟敢擅自闯入这私宅?” 耿去病不慌不忙,抹了抹嘴角的酒液,昂首说道:“耿去病,乃耿家从子。 要说这宅子,我可比诸位更有资格坐在此处。 胡老翁,您可曾听闻过‘耿氏藏书楼’?” 老者听闻此言,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肃容作揖。 “原来是贤侄,久仰大名,如仰高山北斗啊。” 胡叟唤来的少年,正是他的儿子孝儿。 耿去病与孝儿论及诗词,孝儿才思敏捷,对答如流。 盛唐的豪放,两宋的婉约,皆能信手拈来,侃侃而谈。 耿去病不禁击节赞叹:“孝儿贤弟,才华横溢,实乃难得。” 正谈得兴起,忽听屏风后传来环佩轻响,清脆悦耳。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妇人携少女缓缓转出。 正是方才躲在胡叟身后的女子,月光洒落裙裾,如碎银闪烁。 “小女青凤。”胡叟引见道。 耿去病的目光,在看到青凤的瞬间,便再也无法移开。 青凤绞着绢帕,耳垂红得如同熟透的樱桃,她偶尔抬眼,那秋水般的目光,轻轻扫过耿去病的面颊。 宛如一阵春风,吹进了耿去病的心里,竟比杯中醇厚的美酒,更让人心醉神迷。 “得妇如此,南面王不易也!”耿去病情不自禁,拍案而起,激动之下,酒液溅上了案几。 胡媪见状,眉头紧皱,伸手拽起青凤,青凤的绣鞋在砖地上,踏出轻微的声响,渐渐远去。 耿去病望着空荡荡的屏风,只觉酒意上涌,脑海中满是青凤的倩影。 他摇摇晃晃地趴在案上,沉沉睡去,在梦中,犹见青凤裙角的流苏,在烛火中轻轻晃动,如梦如幻。 三日后,耿去病按捺不住心中对青凤的思念,带着铺盖搬进了老宅。 深夜,万籁俱寂,老宅,仿佛被神秘所笼罩。 耿去病独坐楼下,四周静谧,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忽然,楼后传来细微的开锁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耿去病心中一紧,赶忙屏息望去,只见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紧接着,青凤抱着烛台现身,发间银钗轻轻颤动,闪烁着微光。 “公子怎敢在此过夜?”青凤轻声说道,声音清脆而婉转。 她瞥见耿去病案头的书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对他的好学感到钦佩。 耿去病急忙起身相迎,慌乱中却碰翻了烛台。 刹那间,火光摇曳,映得两人的面容发烫。 耿去病望着青凤,眼中满是深情,说道:“为卿而来,何惧鬼魅?” 青凤微微后退半步,烛影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双影,宛如他们此刻起伏不定的内心。 她轻声问道:“前日叔父化作鬼相吓唬公子,公子竟面不改色?” “鬼尚可近,卿不可远。” 耿去病说着,轻轻握住青凤微凉的手,触到她袖口绣的竹叶纹路,细腻而精致。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青凤,深情地说:“若能与卿共话天明,便是真鬼来了,某也当它是红娘。” 青凤想要抽回手,却被耿去病轻轻按住。 他的眼神中满是期待与渴望,说道:“只此一夜,此后纵是相思成灰,亦无怨言。” 青凤微微低下头,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宛如天边的晚霞。 她轻声说道:“公子何必如此执着。” 耿去病微笑着看着青凤,说道:“自见卿之第一眼起,去病便已情难自禁。 卿之温婉,卿之秀丽,皆深深印刻在去病心中,难以忘怀。” 青凤抬起头,眼中水光流转,她凝视着耿去病,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心底: “公子之情,青凤岂会不知。只是……我狐族与人类,向来殊途。 且叔父对我期望甚高,我……” “去病不在乎这些。去病只知,与卿相处之时,方觉岁月美好,人生无憾。 无论前方有何艰难险阻,去病愿与卿一同面对。” 耿去病紧紧握住青凤的手,坚定地说。 青凤望着耿去病,眼中的犹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坚定与感动。 她轻声说:“既如此,青凤愿与公子共度此夜。” …… 第52章 香艳入满怀 《青凤》终章。 两人在烛光下相对而坐,耿去病为青凤,讲述着人间的趣事。 市井中的杂耍艺人,那些惊险刺激的表演,引得众人惊呼连连。 文人墨客的诗词雅集,大家吟诗作画,挥毫泼墨,尽显风流。 他说得绘声绘色,将青凤带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青凤则静静地聆听着,时而露出会心的微笑,时而为人间的奇妙而惊叹。 她也诉说着狐族的规矩与习性,那些神秘而古老的传统。 比如狐族每逢月圆之夜,会在特定的山谷中聚集,吸收月光精华。 还有狐族的修炼之法,通过冥想与吐纳,提升自身的灵力。 这些新奇的故事,让耿去病听得入迷。 不知不觉中,月光从窗户洒落,为他们披上一层银纱。 耿去病望着青凤,心中满是幸福与满足。 他轻轻握住青凤的手,说道:“此夜与卿相伴,去病深感荣幸。 愿此后每一个夜晚,皆能如此。” 青凤微微点头,脸颊绯红:“公子若不嫌青凤身份,青凤亦愿常伴公子左右。” 一声鸡鸣,天光大亮。 青凤一惊,赶忙起身:“天快亮了,我得回去了。”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慌乱,也带着一丝不舍。 耿去病心中一阵失落,但他还是微笑着说:“卿且回去,去病期待与卿的下一次相见。” 青凤深深看了耿去病一眼,眼中满是眷恋。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却格外沉重。 打开门时,回头说道:“公子保重,青凤亦盼与公子再聚。” 说罢,她抱着烛台,消失在夜色中。 青凤离去,耿去病久久未曾回过神。 一夜的美好,如同璀璨的星辰,永远镶嵌在他记忆深处。 清明午后,阳光明媚,正是踏青的好时节。 郊外,耿去病在田野间漫步,享受着春日的美好。 忽然,他瞧见两只小狐在麦田里惊慌奔逃,身后一只黄犬正紧追不舍,气势汹汹。 一只小狐,似乎察觉到了耿去病的存在,在慌乱中忽然转向,竟直直地往他怀里钻。 毛茸茸的脑袋蹭过掌心时,耿去病清晰地听见呜咽。 那声音,分明是人的哭腔。 “躲好了。”耿去病心中一惊,赶忙解开青衫,将小狐裹进怀里。 他环顾四周,确定黄犬没有追来后,便匆匆归家。 一进家门,他急忙关上门,将怀里的小狐放在床上。 只见小狐在他的注视下,身形渐渐变幻,竟变成了昏迷的青凤。 此时青凤鬓发散乱,裙角撕裂,如雪的手腕,上面有道深深的齿痕,触目惊心。 “另一只狐,是叔父的狐族分支。” 青凤缓缓睁开眼睛,在耿去病的掌心写下字迹:“今遭犬劫,幸得公子相救。” 耿去病赶忙取来金创药,小心翼翼,为青凤处理伤口。 他看着青凤手臂上,绒毛正渐渐退去。 他记得,老宅夜谈时,胡叟曾提及“涂山氏后裔”,心中便已明白几分。 “从此不必再躲。”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坚定。 一边替青凤系好衣襟,“我既敢闯鬼宅,便敢护狐仙。” 青凤抬头望向他,眼中水光流转。 仿佛一泓清泉,耿去病被深深打动。 两月后的一天,阳光正好。 莫三郎带着猎队,浩浩荡荡地来访。 耿去病远远瞧见,赶忙出门相迎。 只见莫三郎的马背上,驮着一只黑狐,皮毛染血,气息微弱,仔细一看,正是胡叟的化身。 “世侄这狐猎得妙。”耿去病笑着迎上前,伸手抚过黑狐背部,触到熟悉的儒冠纹路,心中已然明了。 他接着说道:“只是我近日畏寒,正需狐裘暖身。” 莫三郎听闻,大笑道:“叔父但取无妨,此狐狡猾,累我追了三里地。” 说罢,便解下猎物相赠。 耿去病将黑狐抱进屋内,青凤早已在闺房内等候。 她赶忙为胡叟运功疗伤,耿去病则守在门外,心中满是担忧。 听到青凤轻声唤“叔父”,想起当初,胡叟怒斥青凤的场景,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 月光爬上窗棂时,屋内传来脚步声。 胡叟在青凤的搀扶下走出,原本的白发已变得乌黑,眼中满是愧色。 胡叟欲言又止,朝耿去病深深一揖,“当年的事,若非公子不计前嫌,胡某已身死道海。” 耿去病赶忙扶起他,不经意间瞥见,青凤手里,正握着自己送的玉佩。 流苏穗子扫过她指尖,像极了初见时的模样,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 老宅,迎来了新的生机。 胡叟带着孝儿,将老宅的蛛网一一清扫,重新整理了藏书楼。 一本本泛黄的古籍,被精心摆放。 孝儿每日,与耿去病谈诗论道,两人常常为了一句诗词的见解,争论得面红耳赤。 却又在争论中互相启发,情谊愈发深厚。 檐下,青凤种了一丛绿竹,随着时间的推移,绿竹渐渐长高,枝叶摇曳。 暮春时节,阳光从竹叶的缝隙洒下,形成一片片光影。 竹影中,耿去病认真读书,沉浸在书的世界里。 青凤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专心刺绣。 绣线在阳光下闪烁,偶尔会勾住耿去病的衣袖。 她举起绣绷,上面是两只交颈的狐,栩栩如生。“看这针法。” 青凤微笑着说,“孝儿说,涂山氏以九尾狐为记,我却觉得,双狐相依便已足够。” 耿去病握住她持针的手,触到掌心的薄茧,那是替他抄书时磨出的痕迹。 他心中满是感动,轻声说道:“青凤,辛苦你了。” 远处传来胡叟与孝儿的笑声,青凤抬头望向天际,白云悠悠,掠过老宅飞檐。 耿去病顺着她的目光,只见檐角铜铃轻晃,惊起两只麻雀,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此生长居于此,可好?”耿去病轻声问,眼中满是期待。 青凤将绣绷塞进他怀里,耳尖泛红:“公子在哪儿,哪儿便是家。” 竹影摇曳,她的裙角扫过耿去病的脚背,像一阵温柔的风,吹过百年荒宅,吹开所有的前尘旧事。 老宅中的他们,过着平淡而幸福的生活,书写着属于他们的传奇。 第53章 枕边危机 《画皮》之一。 这天,王生早早出门,他身着朴素的长衫,手持书卷,步伐轻快。 行至城郊,隐隐约约看到一个身影,似乎是一女子。 怀抱包袱,正独自奔逃,脚步踉跄,时不时还回头张望。 王生心善,见此情景,赶忙上前询问。 女子抬头,满脸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她带着哭腔:“公子,小女子本是好人家的女儿,奈何父母贪财,将我卖入富贵人家做妾。 那正室夫人善妒如狂,日夜对我打骂折磨,我实在不堪忍受,这才冒险出逃。 如今我举目无亲,不知能去往何处。” 王生听后,心中涌起一股怜悯之情,想也没想便说道: “姑娘若不嫌弃,我家离此不远,可暂避一时。” 女子感激涕零,随王生来到家中书房。 书房虽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摆满了书卷。 安排好一切后,便去忙自己的事了。 此后几日,王生每日都会来书房看望她,送些吃食和衣物。 女子也温柔体贴,对王生嘘寒问暖,两人渐生情愫,感情迅速升温,如胶似漆。 王生沉浸在这温柔乡里,忘却了一切。 陈氏本就心思细腻,听闻后隐隐担忧,对王生说道: “相公,这女子来历不明,不知底细,恐非良善之辈,还是早些让她离开吧,以免生出什么事端。” 王生却不以为然,笑着安抚陈氏: “娘子多心了,她只是个可怜的弱女子,无依无靠,并无恶意。 你我本就该有恻隐之心,帮她度过难关。” 陈氏见王生如此固执,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暗自担忧。 一日,王生去集市购置些笔墨纸砚。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偶遇道士宋焘。 宋焘颇有几分法力。 他一见到王生, 神色骤变,急忙拉住王生的胳膊,严肃说道: “公子,你身上邪气萦绕,近日可是遇了什么奇异之事?切不可隐瞒!” 王生犹豫片刻,还是摇头: “道长怕是看错了,并无此事。 我每日不过是读书求学,并未遇到什么怪异之事。” 宋焘叹息一声,松手离去。 “唉,世人愚钝,死到临头尚不自知!” 看着宋焘离去的背影,王生心中起了疑云。 他匆匆买完东西,回到家中。 来到书房前,发现门紧闭着,屋内寂静无声。 他心中好奇,便翻墙而入,悄悄靠近窗户,从窗缝向内窥视。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王生惊恐万分。 只见屋内竟是一狰狞恶鬼,面如翠色,青面獠牙,齿若锯齿,尖锐恐怖。 恶鬼将一张人皮铺于榻上,手持画笔仔细描绘,而后熟练地披在身上,瞬间化作那女子模样。 王生双腿发软,差点瘫倒在地,强忍着恐惧,拔腿就跑,四处寻找宋焘求救。 王生慌不择路,一路狂奔,终于找到宋焘。 他“扑通”跪地,将自己所见之事,详细哭诉。 宋焘听后,眉头紧皱,神色凝重: “此妖修炼不易,刚寻得替身,我本不欲伤其性命,只想略加惩戒,让它回归正道。 但如今看来,它已危害人间,留它不得。” 言罢,从腰间掏出一把蝇拂,递给王生,说道: “你将此挂于寝门,可保一时平安。 我在青帝庙等你消息,若有变故,速来寻我。” 王生如获至宝,紧紧握着蝇拂,匆忙赶回家中。 他不敢再进书房,与陈氏在寝室歇下,小心翼翼地将蝇拂,挂在寝门上。 一更时分,万籁俱寂,门外,一阵怪异声响。 王生吓得脸色苍白,大气都不敢出,让陈氏偷偷从门缝张望。 陈氏颤抖着靠近门缝,往外一看,只见那女子立于门外。 脸上的温柔早已不见,满脸狰狞。 她盯着蝇拂,咬牙切齿,许久才转身离去。 众人本以为危机已过,可不多时,女子又折返回来。 这次她更加愤怒,怒喝一声:“啍,拿道士唬我,我定不会放过你!” 说罢,猛冲上前,扯碎蝇拂,破门而入,扑向王生。 王生躲避不及,女子一把撕开他的腹部,掏出心脏,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陈氏惊恐地尖叫起来,那声音划破夜空,婢女们闻声赶来。 看到这血腥的一幕,皆吓得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次日清晨,王家笼罩一片悲痛。 陈氏强忍着悲痛,让王生的弟弟二郎去找宋焘。 二郎一路小跑,来到青帝庙,将事情经过告知宋焘。 宋焘听闻后,怒不可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我本慈悲,这孽畜竟敢如此猖獗!” 当即与二郎赶到王家。 宋焘在王家四处查看,低头沉思。 片刻后,他说道:“此妖未走远,应在南院。” 二郎惊讶不已,说道:“南院乃我居所,并无异常啊。” 宋焘问道:“今日可有陌生人前来?” 二郎回想了一下,说道:“晨间有一老妪,说是想来做帮佣。 家人觉得她来路不明,没答应,她便留下了,一直在南院附近徘徊。” 宋焘笃定地说:“正是此妖!” 说罢,宋焘手持木剑,立于庭院中央,大声喝道:“孽魅,还我蝇拂,受死吧!” 那老妪在屋内听闻,吓得惊慌失措,知道事情败露,夺门欲逃。 宋焘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追上去,一剑刺去。 老妪躲避不及,摔倒在地,人皮瞬间脱落,化作一只厉鬼,发出猪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宋焘毫不留情,手起剑落,砍下厉鬼头颅,厉鬼化作一股浓烟。 宋焘拿出一个葫芦,将浓烟吸入,收好葫芦与脱落的人皮,准备离开。 陈氏见宋焘要走,急忙哭着哀求宋焘救王生。 宋焘面露难色,无奈道:“我法力有限,无法让他起死回生。 但我知晓一人,或许有办法。 集市上有一疯者,行为怪异,言语癫狂,但据说他有些神通。 夫人若去求他,无论他如何羞辱,都不要恼怒,或许他能救你相公。” 陈氏与二郎不敢耽搁,赶忙来到集市,四处寻找。 找了许久,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疯子。 只见他浑身污秽不堪,鼻涕垂挂在嘴边,正癫笑着,唱着一些听不懂的歌。 陈氏跪地,哭述事情缘由,恳请救王生一命。 疯子听后,先是一愣,随即大笑。 “佳人这是看上我了? 人死不能复生,救他作甚?” 陈氏苦苦哀求,声泪俱下。 疯子变本加厉,让陈氏吃下痰唾。 陈氏想起宋焘的叮嘱,咬咬牙,强忍着恶心,闭上眼吞下。 疯子大笑着转身离开,陈氏与二郎不敢懈怠,一路跟随至庙中。 可刚进庙门,疯者却突然消失不见。 陈氏无奈,只得回到家中。 她看着王生的尸体,悲痛欲绝,抱着尸体痛哭起来。 哭至声嘶力竭时,突然一阵恶心,忍不住吐出一物,落入王生胸腔,竟是一颗跳动的人心。 陈氏又惊又喜,赶忙找来布条,小心包扎王生伤口。 半夜时分,屋内寂静无声,陈氏守在王生身旁,眼皮沉重。 突然,她听到一丝微弱的呼吸,仔细一听,王生有了鼻息。 陈氏大喜,一夜未眠,守着王生。 天亮时,王生缓缓苏醒,眼神中迷茫。 …… 第54章 狐影画心 《画皮》终章。 书房中,王生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案头那本《南华经》,书页上,残留着昨夜噩梦的褶皱。 墨迹晕开之处,恰似厉鬼尖锐的爪子,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庭院里,陈氏正在精心修剪着月季。 剪刀清脆的咔嗒声,在这寂静的清晨,是安抚人心的节奏。 “夫君,尝尝新制的槐花蜜。” 陈氏迈着轻盈的步伐,端着青瓷盏走来。 望着她鬓角新添的银丝,王生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那日被剖开胸膛的隐痛,仿佛再次袭来。 他正欲开口,忽然,檐角的铜铃,毫无预兆地骤响。 紧接着,槐花纷纷扬扬,飘落在空中,缓缓凝成狐尾的形状。 “公子别来无恙?”清冷的女声,从廊柱后幽幽传来。 一位红衣女子,缓步而出。 足尖轻点地面,那地上的积雪竟少化分毫,仿佛她,来自另一个冰寒的世界。 王生猛地起身,动作之大,使得案上的茶盏倾翻,琥珀色的茶汤在宣纸上,迅速洇出狰狞的鬼面。 “你竟敢再来。”王生怒目而视,话语中满是愤怒与警惕,转身掏剑。 “且慢。”狐妖衣袖轻轻扬起,那些冻僵的槐花,簌簌落地。 “妾身此番携天机而来。” 她指尖迅速凝结出冰晶,石桌上,她熟练地绘出太原城的地图。 随着她的动作,城隍庙的方位,渗出黑血雾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你不是被宋焘收了吗?怎么你……” 刚画完的狐妖回王生:“王公子,宋焘只收走我一部分妖气。你先看这个。” 王生看后,只觉脊背一阵寒意窜起,不禁问道:“这是?” “九幽玄煞阵。”冰晶地图突然燃起幽蓝的火焰,狐妖神色凝重。 “三日后,将出现罕见的月掩金星之象,当阴气贯通地脉时……”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陈氏惊恐的惊呼。 王生急忙转头,就在这瞬间,狐妖已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那冰晶地图,在阳光下,蒸腾起带着腥甜的雾气。 青帝庙的檐角,铁马在微风中叮咚作响。 宋焘神情肃穆,轻轻抚摸着龟甲上神秘的裂纹,面色凝重如铁:“那狐妖所言非虚。” 他忽然快步走到神像前,用力掀开神像底座。 一个深不见底的地穴,赫然出现在眼前,一股炽热的热浪扑面而来。 “百年前封印的旱魃,正在苏醒。” 地穴涌出的热浪,灼焦了王生的袍角。 他惊异地瞥见,洞壁上的符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碳化。 “当年,用九十九位高僧舍利镇压……”宋焘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黑血。 “如今舍利子,只剩老道体内这颗。” 子夜,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王生手持罗盘,在其指引下,小心翼翼来到荒废已久的义庄。 腐木牌位间,青荧鬼火如幽灵般游荡,阴森恐怖的氛围,弥漫四周。 忽然,王生发现,三具崭新的棺椁呈三角排列,棺盖缝隙中渗出粘稠的黑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他强忍着恶心,缓缓抽出桃木剑,轻轻挑开棺盖。 每具尸身心口,都插着青铜钉,钉头刻着扭曲的“煞”字。 “王公子好胆色。”狐妖声音悠悠,自梁上传来。 她身姿轻盈,飘然落地,狐尾在月光下,泛着神秘的银辉。 “这三阴锁魂钉,正是旱魃破除封印的阵眼。” 突然,棺中的尸首,齐刷刷坐起,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扭转,面目狰狞可怖。 狐妖迅速甩出缎带,缠住王生的腰身,急切道:“闭气!” 缎带带着他腾空而起,下方尸群张开血盆大口,喷出腥臭的绿雾。 城隍庙地宫内,续命灯将四壁照得通明,光影摇曳,更添几分神秘。 宋焘缓缓褪去道袍,露出胸口嵌入的舍利子。 金光中,隐约可见梵文流转,散发着神圣而强大的气息。 “取舍利需活剖金丹。”宋焘神色平静,将匕首递给王生,“记住,子时三刻北斗最亮时。” “不可!”狐妖破窗而入,九尾卷起凛冽罡风,吹得众人衣袂飘飘。 “我有更好的法子。”她咬破指尖,在虚空画出繁复的符咒:“千年妖丹换舍利三日,可否?” 宋焘眼中精光暴涨:“妖丹离体,你便再难维持人形。” “足够了。”狐妖深情地望向王生,眼中映着跳跃的烛火,“就当……赎当日画皮之罪。” 血红色的月亮高悬夜空,将大地染成一片诡异的红色。 太原城突然地动山摇,地面出现一道道巨大的裂缝,裂缝中伸出枯骨般的巨手。 旱魃青面獠牙,头部升起,每根毛发,燃着地狱业火,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气息。 宋焘脚踏七星阵,口中念念有词,舍利子悬在旱魃眉心三寸之处,金光与黑气激烈对冲,光芒四射。 “就是现在!”狐妖化作原形,如一道白色的闪电般跃入阵眼。 白狐额间妖丹离体,与舍利子融合成璀璨的光球,照亮了整个战场。 旱魃发出震天怒吼,王生瞅准时机,奋力将三阴锁魂钉刺入其天灵盖。 天地间突然寂静下来,光球爆裂成万千金雨,洒落大地。 王生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白狐在金光中渐渐透明的身影,以及一滴,落在锁魂钉上的狐泪。 三月后,春光明媚,新修的城隍庙焕然一新。 王生在庙中闲逛时,发现一幅未落款的画卷: 月下,一位书生与一只白狐相对而坐,正在专注地对弈。 棋盘上星罗密布,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玄机。 当他轻轻触碰画中狐眼时,一滴墨泪缓缓晕染开来,现出小楷题词: 画皮易摹骨难描, 千年修行不如朝。 若得来世逢君处, 不修仙道不画袍。 庙外忽闻铃铛清脆的响声,王生回首望去,只见陈氏抱着一只雪白的狐狸,站在杏花雨中。 狐狸抬眼瞬间,眸中有星河流转,藏着无尽的故事。 《画皮》完。 第55章 贪婪丢命 《九山王》狐谋。 顺治三年,曹州春日。 李修然负手站在荒园里,看着老槐树抽新芽。 他是本地诸生,祖上曾是富户,到他这代虽家资殷实。 却因宅后五亩荒园无人打理,总被邻里笑话“暴殄天物”。 “公子可是要卖园?” 修然回头,见一灰袍老者拄着藤杖立在篱笆旁,鬓发雪白却精神矍铄。 “老伯说笑了,这荒园能值几何?” 老者从袖中取出金锭,黄澄澄的十锭摆成扇形:“百金为赁,如何?” 李修然挑眉。 荒园年租不过五两,这老者竟出二十倍价钱? 他正要推辞,忽见老者身后闪过红衣人影。 是个垂髫少女,抱着一只三尾白狐,狐眼幽蓝如深潭。 “既如此,便依老伯。” 李修然鬼使神差地接过金锭,触到锭面刻着“狐”字暗纹。 三日后,村人围在李宅外窃窃私语。 “快看!李家来了好些车马!” “怪哉,他家哪有这许多空房?” 李修然听得烦躁,却见园中并无动静。 直到子夜,他翻墙窥看,竟见荒园里楼阁隐现,朱漆大门上悬着“狐府”匾额。 廊下灯笼映着“李”字旗幡,数十个仆从往来搬运器物,竟全是狐狸化形。 “好个借屋栖身的狐族!”李修然握紧腰间佩剑。 清明前一日,老者登门。 “小女备了薄酒,望公子赏光。” 老者笑容可掬,袖口露出蓬松狐毛。 李修然看着眼前的老者,心中冷笑。 李修然生性贪婪,见狐族如此富有,楼阁崭新,仆从众多,心中便起了掠夺之念。 他想着,若能除去这群狐狸,这狐族的财富,岂不都归自己所有? 如此想着,他便随老者入园。 一进园子,只见亭台楼阁焕然一新,池中锦鲤戏荷,阶下童子扫花,分明是富贵人家做派。 席间,少女捧酒壶行至他身侧,颈间银铃轻响,正是那日所见的抱狐女子。 “公子可识得小女阿锦?”老者捻须笑,“她常说公子面善。” 李修然盯着阿锦腕间红绳,绳上系着半块玉佩,竟与他亡母的遗物一模一样。 “令爱腕间玉佩……” “哦,路上捡的碎玉罢了。”老者打断他,“公子若喜欢,便送与你如何?” 李修然心中一动,这玉佩若真是与母亲遗物相同,说不定背后藏着巨大的秘密与财富。 可他表面仍不动声色,想着若能先稳住这群狐狸,再寻机夺得玉佩及狐族所有财宝,岂不快哉。 李修然酒量本浅,三杯下肚便觉头晕。 恍惚间,他看见廊下立着黑影,竟是数百只狐狸垂首侍立,尾尖沾着夜露。 “原来你家有这么多‘仆人’。”他故意晃了晃空酒杯,言语中满是试探与不屑。 老者眼底闪过寒光:“山野人家,不足为奇。” 三更归宅,李修然打开地窖,望着堆积如山的硝石冷笑。 他心想,这群狐狸如此富有,必定藏有不少奇珍异宝。 只要一把火烧了这园子,狐狸们一死,所有财物便都是自己的。 第二日,他谎称“园中闹鬼”,将家人遣至别庄,独自留下。 子时三刻,荒园腾起冲天火光。 硝石遇火炸裂,浓烟中传来狐狸的哀嚎。 李修然站在墙头上,看着昔日华美的楼阁,在火中坍塌。 焦黑的狐尸铺满庭院,那只三尾白狐被烧得蜷成一团。 阿锦的银铃,在火中熔成铁水,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他心中毫无怜悯,只想着即将到手的财富。 冷笑道:“百金之租,原是买命钱。 可惜你们命太贱,这些财宝都该归我。” 大火过后,老者再来时,李修然正对着铜镜刮胡子。 “李修然,你好狠的心!”老者浑身浴血,身后跟着十几个伤狐。 修然擦着刀刃冷笑:“狠?你们占我荒园,惑我心智,不该死?” 老者忽然跪地:“我族愿以千年内丹为赎,求留阿锦一命。” “晚了。”李修然挥剑斩落老者半只狐耳,“再敢出现,灭你全族。”…… 次年,曹州大乱。 李自成残部与土寇结盟,聚啸山林,官府剿而不灭。 李修然因家大业大,每日忧心忡忡,直到那个自称“南山翁”的算命先生出现。 “先生看我面相如何?”修然递上生辰八字。 南山翁抚须大惊:“公子乃真命天子之相!” 李修然拍案而起:“先生莫不是疯了?” “非也。”南山翁压低声音,“昔汉高祖斩白蛇起义,公子火烧狐巢,此乃‘除妖应天命’之兆。” 他从袖中取出地图,“曹州九山相连,易守难攻,正合王者基业。” 李修然盯着地图上的“狐丘岭”,想起烧死的狐族。 南山翁趁机进言:“某虽不才,愿为公子招募义兵,先取曹州,再图中原。” “若真能成事……”李修然摩挲着案上金锭,锭面“狐”字已被磨得发亮。 “先生便是开国军师。” 崇祯十七年端午,九山王大旗立在狐丘岭。 李修然身着蟒纹战袍,听南山翁禀报军情:“兖州援兵已过泗水,距此百里。” “怕什么?”他望着山下密密麻麻的义军,“我有十万雄兵,何惧官军?” 南山翁笑而不语,指尖轻抚腰间玉佩,正是阿锦腕间那半块。 初战告捷,李修然率军劫了朝廷的漕粮。 看着堆积如山的粮车,他拍着南山翁肩膀大笑:“先生真卧龙也!” “大王谬赞。”南山翁望着天边阴云,“不过粮草虽足,战马却缺。” “这有何难?”李修然指向东南方。 “听说朝廷,正押解战马去江南,派人劫了便是。” 劫马成功那日,李修然在山寨大摆筵席。 忽有探马来报:“东抚调集六路大军,号称二十万,已将九山合围!” 席上顿时鸦雀无声。 李修然攥紧酒杯,酒液顺着指缝滴落:“南山翁!快想办法!” 无人应答。 李修然转头,只见主位空着,南山翁的羽扇落在案上,扇面上,画着一只三尾白狐。 九山王被俘那日,暴雨倾盆。 李修然被铁链捆在囚车上,看着曾经的义军作鸟兽散。 路过狐丘岭时,他记得南山翁初来时说的话:“大王可知,为何诸山群寇愿听你调遣?” “为何?” “因为他们听说,你曾火烧狐巢,得了狐族千年内丹。” 此刻他终于明白,南山翁就是那灰袍老者,所谓“真命天子”不过是复仇的诱饵。 当年他杀的三尾白狐,正是老者的长子。 阿锦的玉佩,本是狐族圣物,却被他夺了去。 “李修然,你灭我全族时,可曾想过今日?” 老者出现在山道旁,身后跟着戴孝的阿锦。 “我用三年时间,让你从富家翁变成反贼,这滋味,可比火烧狐巢好受?” 老者手拿内丹,那丹火与当年的狐巢之火,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修然,为人不可太贪,贪则引火上身。” “我输了。”他闭上眼,任由雨水冲刷脸上的血污,“但你终究是妖,永远成不了人。” 老者冷笑:“人?你看看自己,为了权欲连鬼都不如!” 刽子手的刀光闪过前,李修然听见阿锦的银铃又响了。 原来她并未死去,那夜熔掉的不过是个替身。 他想笑,却笑不出,只觉颈间一凉,眼前闪过荒园初遇时,白狐眼睛,幽蓝如永恒的深渊。 康熙元年,曹州县志多了一笔:“顺治年间,李修然聚众为乱,自称九山王,后为官兵所破,夷三族。” 民间流传的版本,却多了几分诡异。 有人说,李修然死于狐妖复仇,有人说九山王大旗上的“李”字,其实是“狐”字改的。 异史氏路过曹州时,曾在狐丘岭拾得半块玉佩,上面刻着“狐族之宝”。 他望着山下荒园,想起李修然的故事,不禁长叹: “世人皆道狐妖善媚,却不知人心之贪,比妖更毒。 修然之死,非狐杀之,乃贪心杀之也。” 第56章 狐朋酒友 《酒友》 崇祯五年,河南开封府。 车成栋蹲在灶台前热酒,壶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他摸了摸空瘪的米袋,叹了口气。 前日卖了最后一斗粟米,换得这坛“梨花白”。 妻子在里屋咳嗽:“成栋,明日还要去米铺帮工呢,少喝些吧。” “知道了。”他嘴上应着,却往粗瓷碗里斟满酒。 月光透过窗纸,在土炕上投下斑驳光影。 父亲临终前说:“咱们车家祖辈爱酒,到你这代,可别断了传承。” 酒过三巡,他没再喝,就在炕上而睡,恍惚间觉得有人挤上了炕 那个人不安分,还把衣裳踢到地上。 “衣服又掉地上了。” 他嘟囔着伸手去摸,却触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像猫却比猫大得多。 车成栋猛然惊醒,划火点灯一看,竟是只白狐蜷在酒坛旁,尾巴扫落了半块酱牛肉。 “好你个偷酒的,还是只狐狸 !” 车成栋笑着摇头。 狐狸怀中,抱着空酒坛,酒液顺着胡须,滴在炕席上,酣睡得正香。 母亲说过“狐仙嗜酒,见者有福”,便脱下旧棉袍盖在狐身上。 又往灯盏里添了些油,倚着墙根看它醒来。 子时三刻,白狐忽然甩尾起身,转眼间,化作个青衫书生。 长身玉立,腰间挂着片狐毛,酒渍还未干。 “多谢恩公不杀之恩。”书生拱手作揖,声音清越如击玉罄。 车成栋吹了吹灯花:“我嗜酒如命,人都笑我是醉鬼; 你偷酒喝,睡得比我还酣,可不是我的酒友是什么?”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别站着了,咱们接着喝。” 书生挑眉:“恩公明知我是异类,竟不害怕?” “怕什么?”车成栋又斟了碗酒。 “前日里县太爷抢我佃租时,我怕得很; 如今见着你这偷酒的狐仙,心里倒踏实。” 两人促膝对饮,从《醉翁亭记》谈到《酒经》。 书生妙语连珠,车成栋大笑时,窗纸簌簌响。 鸡叫头遍时,书生忽然握住他的手:“我叫白酉,今后当常来叨扰。” 说罢化作白狐跃出窗外,留下一缕酒香。 三日后,白酉叼着片荷叶,翩然而至,叶上粘着两粒枸杞。 “成栋,东南七里的官道旁,明日卯时可拾得碎银。” 他化回人形,拨弄着酒坛,“我闻着那里有酒香,定是财帛与你有缘。” 次日清晨,车成栋在官道旁的槐树洞里,果然摸到个油纸包,里面裹着二两碎银。 他买了酱肘子,和新漉的米酒,傍晚时分,白酉踏月而来。 身后还跟着只小狐狸,衔着野葡萄。 “尝尝这‘葡萄醉’,”白酉捻起颗葡萄,丢进酒坛。 “我在终南山时,常以此酿待客。” 酒过数巡,白酉忽然指着后院:“你可知,你这屋子是前朝老举人的旧宅? 墙根第三块青石板下,有他藏的酒钱。” 车成栋半信半疑,撬开石板,挖出个陶瓮,贴着“太禧”封条。 里面,满满当当装着铜钱。 妻子捧着铜钱掉眼泪:“这下能给咱娘抓药了……” 白酉却摇头:“坐吃山空非长计,成栋可愿听我一言?” 十月里,开封府的荞麦,跌到了五文钱一斗。 粮行老板,拍着车成栋的肩膀:“车老弟,你家那二亩薄田,不如全种麦子吧。” 白酉却在他耳边低语:“收荞,四十石起步。” 车成栋咬咬牙,典了妻子的陪嫁银镯,换得三十贯钱,又赊了十石荞种。 邻里皆笑他,“被狐仙迷了心窍。” 卖酒的王老头说:“当年我祖父遇着酒仙,也是这般疯魔的。” 次年春,中原大旱。 禾苗枯得卷了边,唯有荞麦,在贫瘠的土地上抽出新芽。 车成栋望着漫山遍野的青色,忽然想起白酉说过:“荞麦耐旱,且能固土,是救荒的好作物。” 粮行老板找上门发现,蹲在屋檐下筛荞种的,正是车成栋 “二十文钱一斗,全卖给我如何?”老板笑得满脸油光。 “不卖。”车成栋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我要留着做种子。” 三日后,他支起一口大铁锅,将荞种炒得香气四溢,引来四乡八邻。 最终,这些带着焦香的种子,以五十文钱一斗的价格,卖给了那些哭着求购的农户。 崇祯十年,车家已成了开封府的富户。 后院的酒窖里,藏着白酉亲酿的“梅花三弄”。 粮仓中,永远留着最饱满的荞种。 前厅的墙上,挂着白酉送的《醉仙图》,画中仙人,和白酉一模一样。 “成栋,明日你去城,里买些黄米,”白酉用酒勺敲着酒坛。 “我想酿些‘状元红’,等你家虎娃考上秀才时喝。” 虎娃趴在桌上打盹,口水淌在《三字经》上。 车成栋笑着摇头,忽然发现白酉鬓角,添了几根银丝。 他这才惊觉,白酉已伴他度过五个春秋。 崇祯十三年,车成栋染病不起。 白酉夜夜守在床头,用狐尾给他焐脚,还遣小狐狸,去嵩山采来灵芝。 弥留之际,车成栋攥着他的手:“酉兄,以后怕是不能陪你喝酒了……” 白酉眼眶微红,却仍笑着说:“还记得那年冬天,你给我盖的棉袍么? 如今我已修得渡劫丹,待我飞升时,定要带着你的酒坛去。” 车成栋笑了,眼角滑下一滴泪。 他看见白酉身后,隐约有狐影浮现,那尾巴上的雪光,比初见时更盛。 车成栋下葬那日,白酉化作书生前来送葬,手中捧着一坛“梨花白”。 “嫂夫人,”他对着车妻一揖到底,“今后若有难处,可到城南城隍庙,对着第三棵古槐喊三声‘白酉’。” 说罢,他将酒坛埋在坟前,化作白狐消失在晨雾中。 后来,开封府流传着“酒狐送财”的传说。 有人说,看见白狐在城隍庙喝供酒。 有人闻到车成栋的坟头,传来酒香。 车家的后人,始终记得祖训: “待人如待酒,越久越淳;为事如为酿,越真越香。” …… 巫梅拿着手机,点开“聊斋AI”应用。 屏幕里,Al蒲松龄哈哈一笑:“小姑娘,可知道本篇偶意何在?” 巫梅是谁,岂能不知道:“先生,在本章的某一段里,这句话表明……” “嘘,”蒲松龄做了个制止动作,“这个问题留给读者大大吧。” 巫梅笑了,“先生好主意,不过,要译者红叶,给老铁们奖励。 有老铁,在有偶意的句子后留言的,红叶给一个用爱发电。” 摘星笺红叶承诺,凡在那句话后面、留了言的,送“用爱发电”一个╭(?_>?)╮。 第57章 贾儿除狐(1) 《贾儿》 之一。 楚地有一贾翁,常年在外经商,留妻子独守家中。 一日夜里,贾妻于睡梦中恍惚与人交合,待她悠悠转醒,伸手一摸,身旁竟躺着个身形矮小的男子。 她定睛细看,发觉这男子举止神态与常人迥异,心中顿时明白,此乃狐妖作祟。 未等她回过神,那狐妖已下了床。 房门紧闭,可狐妖却如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她惊恐万分,傍晚便赶忙请来庖媪相伴。 贾妻有个十岁的儿子,平素独自睡在别榻,此刻也被唤来一同安寝。 夜深人静,庖媪和儿子皆沉沉睡去。 狐妖再度现身。 贾妻仿佛被梦魇住,口中喃喃自语,似与人交谈。 庖媪从睡梦中惊醒,大声呼喊,狐妖这才离去。 自那以后,贾妻便觉身体不适,精神恍惚,仿佛丢了魂魄一般。 每至夜晚,她不敢吹熄蜡烛,还反复叮嘱儿子,不可睡得太沉。 又是一个深夜,儿子与庖媪靠在墙边,不知不觉打了个盹。 待他们醒来,却发现贾妻不见了踪影。 儿子起初以为,母亲是出门小解,可等了许久,仍不见她回来,心中不禁起了疑。 庖媪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出去寻找。 儿子只好手持烛火,在各个房间仔细搜寻。 当他来到另一间屋子时,却见母亲赤身裸体,卧在其中。 他走近想要搀扶母亲,贾妻竟毫无羞耻之意,也不躲避。 从那之后,贾妻便疯癫起来,时而唱歌,时而哭泣,时而叫骂,行为举止千奇百怪。 夜晚,她厌恶与人同睡,便让儿子另睡一榻,还将庖媪也打发走了。 儿子听到母亲在睡梦中与人笑语,就赶忙点灯查看。 母亲不领情,愤怒呵斥。 儿子却并不在意,众人称赞他胆大。 可这孩子也变得顽皮起来,整日效仿泥瓦匠,用砖石堆砌在窗户上,任凭旁人如何劝阻,他都充耳不闻。 若是有人拿走其中一块石头,他便会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哭闹不止,弄得大家不敢轻易招惹。 没过几日,两扇窗户,被他用砖石堵得严严实实。 又和泥涂抹墙壁上的孔洞,从早到晚忙个不停,也不嫌累。 等这些都做完了,他又拿起厨刀,“霍霍”地磨了起来。 见到他这般行径的人,都厌恶他的顽皮,只当他不正常人。 一天深夜,儿子将刀悄悄藏在怀中,用瓢盖住灯火。 待听到母亲在睡梦中呓语,他急忙点亮灯火,关紧房门,大声呼喊。 过了许久,却没什么异常动静。 他佯装要离开房门,大声叫嚷,做出要四处搜寻的样子。 突然,一个形似狸猫的东西,猛地朝门隙冲去。 儿子眼疾手快,挥刀砍去,可惜只砍断了尾巴,有二寸多长,还滴着鲜血。 起初,儿子挑灯起身时,母亲便开始诟骂,可他就像没听见一样。 这一刀没能将狐妖斩杀,儿子满心懊恼,只好上床睡觉。 他心想,虽然没能立刻除掉狐妖,但或许能让它不敢再来。 天亮,儿子看到血迹越过院墙而去。 他顺着血迹追踪,发现血迹进入了何氏园中。 当天夜里,狐妖果然没有再来,儿子暗自窃喜。 可母亲却痴痴地躺在床上,如同死人。 没过多久,贾翁终于归家。 他来到床边,关切地询问妻子病情。 贾妻像变了个人,对他破口大骂,仿佛仇人相见。 儿子将母亲发病以来的种种,告知父亲。 贾翁听后,大惊失色,赶忙请来郎中,开方抓药。 贾妻对送来的药,又是辱骂,又是打翻。 无奈之下,贾翁只好偷偷将药掺入汤水中,给妻子喝下。 就这样,过了几日,贾妻的病情渐渐有所好转。 父子二人心中满是欢喜。 可一天夜里,父子俩一觉醒来,却发现贾妻又不见了。 他们四处寻找,最终在另一间屋子里找到了她。 从那以后,贾妻再度癫狂,说什么也不愿与丈夫同处一室。每到傍晚,她便径直奔向别的房间。 丈夫若是阻拦,她的叫骂声便愈发激烈。 …… 第58章 贾儿除狐(2) 《贾儿》终章。 贾翁无计可施,只好将其他房门紧紧锁住。 可贾妻只要一跑过去,门就自动打开。 贾翁为此忧心忡忡,尝试了各种驱邪禳灾的法子,却都毫无效果。 一日傍晚,儿子悄悄潜入何氏园,藏身在草丛之中,打算探寻狐妖的踪迹。 月亮刚刚升起,他忽然听到有人说话。 他轻轻拨开草丛,借着月光,看到有两人前来饮酒。 还有一个长胡须奴仆,捧着酒壶,身着一件老旧的棕色衣服。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隐隐约约。 过了一会儿,只听一人说道:“明日记得取一瓻白酒来。” 不一会儿,几人便都离开了,只剩下长胡须的奴仆。 他脱去衣服,躺在庭院中的石头上。 儿子仔细打量,发现他四肢与人无异,只是身后垂着一条尾巴。 儿子本想回去,但又怕被狐妖察觉,只好在草丛中潜伏了一整夜。 天还未亮,儿子又听到有两人相继而来,低声交谈着走进了竹丛中。 儿子悄悄离开何氏园。 回到家中,父亲问他去了哪里,他回答说:“在阿伯家借宿了一晚。” 正巧有一日,儿子跟着父亲去集市。 他看到帽店挂着一条狐尾,便央求父亲买下。 父亲不以为意,并未理会他。 儿子不依不饶,扯着父亲的衣服撒娇。 父亲实在不忍心拒绝,便买了下来。 父亲在集市上忙着做生意,儿子在一旁玩耍。 趁着父亲不注意,他偷偷拿了些钱,跑去买了白酒,寄放在店铺的走廊下。 儿子有个舅舅住在城里,以打猎为生。 儿子赶忙跑到舅舅家,不巧舅舅出门去了。 舅妈见了,询问他母亲的病情。 儿子回答说:“这几天母亲的病情稍有好转,只是又因为耗子咬坏了衣服,气得大哭不止,所以才让我来讨要些猎药。” 舅妈听后,打开柜子,拿出一些药,用布包好交给儿子。 儿子觉得药量太少,不太满意。 舅妈见状,便想做些汤饼。 儿子瞅准屋内无人,偷偷打开药包,抓了满满一把药藏在怀里。 告诉舅妈不用做饭了,说:“父亲还在集市上等我,没时间吃饭。” 说完,便匆匆离开了舅舅家。 儿子回到集市,偷偷将药放入酒中。 在集市上四处闲逛,直到傍晚才回家。 父亲问他去了哪里,他又谎称在舅舅家。 一日,他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长胡须的狐妖。 儿子确定无误后,便悄悄跟在他身后。 儿子慢慢与狐妖搭话,询问他的住处。 狐妖回答说:“北村。” 狐妖也反问儿子,儿子假装回答:“山洞。” 狐妖对他住在山洞,感到十分奇怪。 儿子笑着说:“我家世世代代都住在洞府,难道你不是吗?” 狐妖听后,愈发惊讶,又追问他的姓氏。 儿子回答道:“我姓胡。曾经在某个地方,看到你跟两位公子在一起,你难道忘了吗?” 狐妖上下打量着他,半信半疑。 儿子微微掀起下衣,稍稍露出自己伪造的尾巴:“我们这类人混迹在人群中,就这东西还留着,实在是讨厌。” 狐妖问:“你在集市上做什么?” 儿子说:“父亲让我来打酒。” 狐妖也说自己是来打酒的。 儿子又问:“打到酒了吗?” 狐妖无奈地说:“我们大多贫穷,所以常常靠偷来满足需求。” 儿子说:“这活儿可真辛苦,还担惊受怕的。” 狐妖说:“受主人差遣,没办法呀。” 儿子趁机问:“你主人是谁?” 狐妖回答:“就是你之前看到的那两位公子兄弟。 一位与北郭的王氏妇私通,另一位则每晚住在东村贾家。 那家的儿子太可恶,把我尾巴都砍断,养了十天才好,如今我又得去了。” 说完,狐妖便想告辞,说:“别耽误我做事。” 儿子赶忙说:“偷酒太难了,不如我送你。 我先前打的酒就寄放在走廊下,送给你。 我口袋里还有些钱,不愁没酒喝。” 狐妖听后,既感动又羞愧,不知如何报答。 儿子说:“咱们本是同类,何必客气? 以后有机会,还要与你痛饮一番呢。” 儿子带着狐妖取了酒,交给狐妖。 到了夜里,母亲竟然安稳地睡了一觉,不再到处乱跑。 儿子心中明白事有蹊跷,便告知父亲,两人前往何氏园查看。 只见两只狐妖死在亭子里,另一只死在草丛中。 它们的嘴边还淌着鲜血。 装酒的瓶子还在,拿起来摇晃,里面的酒还没喝完。 父亲又惊又喜,问儿子:“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儿子回答说:“这东西最机灵了,一旦泄露消息,它们就会知道。” 父亲直夸:“我儿,真是讨狐的陈平啊!” 父子二人,扛着狐妖的尸体回家。 仔细一看,其中一只狐妖,尾巴光秃秃,刀痕清晰可见。 家中,终于恢复了安宁。 只是贾妻的身体愈发消瘦,虽然意识逐渐清醒,但咳嗽却日益严重,每次呕吐都要吐出数升痰来。 没过多久,贾妻病好如初。 北郭的王氏妇,之前也被狐妖缠身,自从狐妖死后,她的病也不治而愈了。 经此一事,贾翁对儿子的聪慧勇敢大为惊叹,开始教导他骑射之术。 儿子也不负父亲期望,勤奋练习。 多年之后,儿子凭借自身的本事,一路青云直上,最终官至总戎,众人敬仰。 他除狐的故事,也在当地流传,成为人们口中的传奇。 第59章 狐祸引灾端 《遵化署狐》 诸城的丘公担任遵化道台一职。 官署中向来有很多狐狸。 最后面有一座楼,成群的狐狸聚居在那里,把它当作自己的家。 这些狐狸时常出来祸害人,想办法驱赶它们,它们作祟反而更加厉害。 在此任职的官员,只能摆上祭品祈祷,没人敢冒犯它们。 丘公到任后,听闻此事,非常愤怒。 狐狸们也畏惧丘公的刚正严厉,有一只狐狸化作一个老妇人,告诉丘公的家人说: “希望能禀告大人:不要与我们为仇。容我们三天时间,我们会携带家小离开。” 丘公得知后,默默没有说话。 第二天,丘公检阅军队完毕,命令士兵不要解散,让他们把各营的巨炮都扛来,迅速进入官署,环绕着那座楼,上千座大炮同时发射。 几丈高的楼,瞬间就被摧毁成了平地,狐狸的皮、肉、毛、血,像雨一样从天上落下。 浓浓的灰尘、烟雾之中,有一缕白色的气体,冒着烟冲向天空而去。 众人望着那缕白气说:“有一只狐狸逃走了。”从那以后,官署中就平安无事了。 两年后,丘公派遣干练的仆人携带若干银两前往京城,打算谋求升迁。 事情还没有办成,暂且把银子藏在差役的家中。 忽然有一个老头到朝廷去喊冤,说自己的妻子儿女惨遭杀害; 又告发丘公克扣军粮,攀附权贵,现在银子就藏在某人家里,可以前去验证。 皇帝接到奏报后,下旨派人押着老头去查验。 到了差役家,四处仔细搜寻,却没有找到银子。 老头只是用一只脚点地。众人领会了他的意思,挖掘那个地方,果然找到了银子; 银子上刻着“某郡解”的字样。 不久之后,再去找那个老头,却已经不见他的踪影。 按照老头所说的乡里姓名去寻找这个人,竟然也找不到。 丘公因此遭遇灾祸。 这才知道那个老头就是逃走的那只狐狸。 异史氏说:狐狸祸害人类,确实应该诛杀。 丘公可以说是对狐狸,痛恨到了极点。 可是,他没能做到斩草除根,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假如是“关西孔子”杨震来处理此事,一百只狐狸,都不敢报仇。 杨震,东汉人,性格豪爽正直,行事磊落,智谋过人。 若他遇此狐患,或先以智谋布局,设下巧妙陷阱,引狐入瓮,使其在不知不觉中就范,而非单纯以武力强攻。 即便狐狸狡猾,想要逃脱,东汉人也能凭借其敏锐和果断,迅速识破狐狸的诡计。 将其一网打尽,不会给狐狸留下报复的机会。 其威严和正义之气,或许在未采取行动之前,就已令狐族心生畏惧,不敢轻易挑衅。 即便有报复之心,也会掂量自身实力,不敢贸然行事。 相比之下,丘公虽刚烈,却在处理此事上,少了几分周全,给了恶狐逃脱的机会。 最终自己也因此罹难,实在令人叹息。 此事也告诫众人,行事不仅要有勇气,更需有谋略,方能周全。 第60章 背神酌酒换灵心 《陆判》之一。孤胆背判官。 陵阳的秋老虎,犹如一只凶猛的巨兽,无情地撕咬着人们,让人感到昏昏沉沉。 这炎热的天气,朱尔旦手持一把破旧的蒲扇,在文社里,听众人吟诵酸溜溜的诗句。 张生猛灌了一口冷酒,突然指着朱尔旦腰间的酒葫芦,哈哈大笑: “都说朱公子是孟尝君转世,有胆有识。 不知是否,敢闯入十王殿,将左廊的判官,背来与我们一同畅饮呢?” 话音未落,酒肆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众人纷纷用戏谑的目光,看着朱尔旦,似乎在等待他出丑。 他知道,这些人在嘲笑他,因他天生有些愚笨。 反应,也没别人快。 “哼,瞧不起谁呢?”朱尔旦心中不服。 他面无表情,扫视了一圈众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 他将酒碗摔地,清脆、破裂声响起。 站起身,朗声道: “好啊!你们如此看不起我,那就待我去请髯宗师来,教教你们如何做人!” 说罢,他飞起一脚,将木凳踢得老远。 转身的瞬间,腰间的银酒壶,不慎磕在青砖上,几滴糯米酒溅出。 宛如点点暗红的血迹,在夕阳的余晖中,缓缓渗透。 十王殿的大门紧闭,门上的铜环已经被岁月侵蚀,长满了铜绿。 朱尔旦站在门前,心中有些忐忑。 他伸出手,轻轻地触摸那门环,突然间,一股刺痛从掌心传来。 他惊讶地低头看去,发现那门环,竟然被雕成了鬼爪的形状。 五根指节,缠绕着细如发丝的铁链,仿佛在黑暗中舞动。 朱尔旦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用力推开殿门。 殿门缓缓打开,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长明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朱尔旦的目光,顺着灯光望去,只见东庑下,站着一尊绿面判官的木雕。 赤须垂胸,右手握着一支笔,左手,则提着一颗人头。 朱尔旦心中一紧,连忙躬身施礼,说道:“得罪了!” 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还带着一丝颤抖。 他抬起头,却发现,判官左眼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朱尔旦心中一惊,这是显灵了吗? 为了那所谓的面子,他没有退缩。 他咬了咬牙,迅速脱下身上的青衫,铺在地上,反手将那尊木雕背起。 那木雕,足有百斤重,压得肩膀生疼。 他强忍疼痛,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快要走出殿门时,忽然听见,木雕发出沙哑的笑声:“好个胆大的书生!” 次日酉时,太阳渐渐西沉,余晖,洒落朱尔旦书房,给他带来了些许暖意。 朱尔旦坐在书桌前,正有些昏昏欲睡,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竹帘响动。 他猛抬头,只见一个身影。 月光下,身影被拉得老长老长的,显得有些阴森。 朱尔旦定睛一看,竟然是昨晚他背过的判官! 只见那判官腰间,系着一条长长的铁锁链,垂到青砖上。 每一节链环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 朱尔旦惊恐万分,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问道:“先……先生,您……您真的是阴司的陆判吗?” 判官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他的声音低沉而又威严:“正是。” 说罢,他缓缓地走到书桌前,抓起案头的《南华经》,轻轻抚过“齐物论”三个字。 朱尔旦见状,心中更是骇然,他连忙站起身来,躬身施礼道: “小人昨晚冒昧相请,今日先生特来还席,实在是令小人惶恐不已。” 酒过三巡,朱尔旦已经有些醉意。 他大着舌头,摇摇晃晃地从怀中,捧出自己的文章,满脸谄媚地递给陆判。 陆判接过文章,指甲轻轻划过纸张。 他看着朱尔旦,缓缓说道:“文章如人,君心窍被蒙,如何能写得通透?” 朱尔旦闻言,脸色突然变得煞白,他只觉得,一股寒意升起。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阵剧烈的腹痛,突然袭来。 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内脏。 他痛苦地呻吟,双手紧紧捂住肚子,身体蜷缩成一团。 突然,他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伸进了他的腹腔。 那只手如同铁钳一般,紧紧抓住了他的肠子和肺脏。 惊恐睁眼,借着月光,看到陆判的左手,正探入他的身体。 肠肺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别动。”陆判的声音低沉,他的手腕轻轻翻转,挑出了一颗拳头大小的黑心。 那黑心看起来乌漆嘛黑。 “你看看这颗心,淤堵得如同泥沼一般,如何能有清明的文思?” 陆判将那颗黑心,举到朱尔旦的面前,让他看个清楚。 朱尔旦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颗黑心,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呕吐。 陆判对他的反应,并不在意,从袖中,取出一颗红光流转的新心。 这颗心,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蕴含着智慧和灵气。 “这是我从枉死城,拾得的一颗慧心,虽然带着些许怨气,但却能助你文思泉涌。” 陆判说着,将那颗新心,缓缓放入朱尔旦腹腔。 朱尔旦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全身,剧痛,也随之消失。 接着意识模糊。 再次醒来,发现自己的腹部,缠着一条浸满鲜血的布条。 转眼间,三月已过。 这天,朱尔旦携妻,前往吴侍御府上,参加其寿宴。 宴会上,宾客云集,杯盏交错,好不热闹。 与众人寒暄一番后,朱尔旦便入席坐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朱尔旦无意间,瞥见屏风后有一女子,正侧身而立。 那女子长眉入鬓,颈间系着一块羊脂玉,身姿绰约,宛如仙子下凡。 朱尔旦心头一动,这女子的面容,竟与他梦中所见,一般无二! 朱尔旦不禁有些失神,两眼直勾勾,盯着女子看,浑然不觉自己的失态。 直到妻子轻咳一声,他才回过神来,赶忙收敛心神,继续与众人谈笑风生。 女子的倩影,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第61章 妻子是个新面孔 《陆判》之二。 回到家中,朱尔旦坐在烛火前,看着妻子。 那张略显粗糙的面庞,心中觉得,愈发刺目。 他忍不住想起,屏风后的女子,那精致的眉眼,白皙的肌肤,还有那,如羊脂玉般的脖颈…… “陆公曾说可换头面,不知何时能成?”朱尔旦喃喃自语。 按捺不住内心的渴望,茶盏摔地。 七日之后,暴雨如注,电闪雷鸣。 朱尔旦独坐书房,突然,窗户,被一阵狂风吹开,一个身影如鬼魅,飘然而入。 朱尔旦定睛一看,来人竟是陆判! 陆判怀中,抱着一颗新鲜的头颅,那头颅的乌发,上还沾着夜露。 朱尔旦惊愕,陆判面无表情:“吴侍御之女,才貌双绝,昨夜被贼所杀,正合君意。” 朱尔旦闻言,心中一阵狂喜。 他颤抖着接过那颗头颅,借着窗外不时划过的闪电,仔细端详。 只见那女子眉间,有一颗朱砂痣,艳如凝血,正是寿宴上那个人! “先生且慢!”朱尔旦突然喊道,同时抓住陆判的手腕。 陆判见状,不禁眉头微皱,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你这是作甚?” 朱尔旦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缓缓说道: “此女我曾见过,我担心其中,或许存在一些因果关系。” 陆判闻言,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嘲讽道:“哦?你倒是说说看,有何因果?” 朱尔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据我所知,此女虽然美丽非凡,但她的前两任未婚夫,都离奇死亡,而且死因颇为诡异。 有人传言说,他们皆是被这女子克死的。” 陆判听后,脸上的冷笑更甚,他不屑地说道:“无稽之谈!不过是些无知之人,胡言乱语。” 朱尔旦连忙解释道:“我也并非全然相信这些传言,但毕竟事有蹊跷,还望先生三思啊。” 陆判却是不为所动,他冷哼一声,说道:“此女命硬如铁,寻常方法根本无法破解。 唯有换头之法,方能改变她的命格。” 说罢,陆判利刃一挥,朱妻的脖颈处,顿时鲜血四溅。 猩红溅落陆判的衣襟。 鲜血最终,形成一朵朵盛开的墨莲。 朱尔旦见状,脸色惨白,他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陆判迅速将新头,与朱妻的身体缝合。 完成之后,他从靴子中取出一小瓶金疮药粉,轻轻洒在伤口处。 “此药来自枉死城,药效极佳,三日之内便可痊愈。” 话音未落,陆判突然转身,一脚踢翻烛台。 烛火瞬间倾倒,火苗,舔舐着刚刚换下的旧头。 刹那间,一股焦糊味弥漫。 清晨吴府内,传出一阵凄厉的哭声,如泣如诉,不禁让人心生怜悯。 朱妻醒后,眼神迷离,似乎失忆。 陆判伸指,一道流光,打入朱妻脑门。 朱妻惊醒,“我是吴女?不对,”她摸摸自己身子,“我是尔旦妻。” 哈,拥有两个人的记忆。 朱尔旦站在自家院门前,眉头紧皱,面色凝重。 他静静地聆听着,隔壁传来的哭喊声。 一声声“还我女儿”的叫骂,如同重锤,狠狠地敲打心房。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 朱尔旦猛回头,只见陆判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 “明日让那女子托梦,自会水落石出。” 陆判面无表情,声音冰冷。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 吴侍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突然,他的眼前浮现出女儿的身影,只见她披头散发,面容苍白如纸,颈间的刀痕犹在。 “爹爹勿怪朱郎,杀女者乃苏溪杨大年,陆判官取儿头换与朱氏妇,实是救儿出苦海。” 女儿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如泣如诉。 侍御猛然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他定了定神,发现枕边竟有一只女儿的绣鞋,鞋尖还沾着些许新泥。 三日后,县衙门口聚集了一群人,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原来,杨大年在狱中突然悬梁自尽。 供状里,详细地供述了自己见色起意、杀婢逼奸的罪行。 朱尔旦站在县衙门口,远远地看着陆判倚着门框,悠然自得地啃着羊腿。 “如何?阴司断案,从不冤枉好人。” 陆判抬起头,看着朱尔旦,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吴侍御亲自来到朱府谢罪,他迈着沉重的步伐,心情异常沉重。 走进朱府,却发现朱妻正在对着菱花镜簪花。 朱妻一袭粉色长裙,身姿婀娜,面容姣好。 眉间的朱砂痣,鲜艳欲滴,比吴女生前的那颗,还要艳丽三分。 这颗朱砂痣,衬得她的肌肤如雪般洁白,令人不禁为之倾倒。 吴侍御看到这一幕,心中的悲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老泪纵横,泪水模糊了双眼,颤抖着握住朱尔旦的手,说道: “小女虽死,但她的头面得以保存,愿以这残躯,为君之妾,了却这段孽缘。” 窗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众人惊愕地望去,只见陆判站在窗外,脸上露出戏谑。 陆判大笑着说道:“妙极!人间夫妻,本就是你头我身的缘分!” 说罢,抛下半截羊骨,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化作一股黑烟,瞬间消散。 朱尔旦五十岁那年,一个夜晚,月光如水。 朱尔旦坐石桌前,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杯。 他静静地等待着陆判的到来,这是约好的最后一次饮酒。 朱尔旦倒满一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液,却没有想象中的辛辣,而是甘凉透骨。 “君寿数已尽,五日后当赴阴司。”陆判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朱尔旦猛地抬起头,只见陆判站在他面前,一身黑袍,面色阴沉。 朱尔旦的手微微颤抖,抚摸着腹间,那道淡红的疤痕。 他想起了,是陆判帮自己换取一颗慧心。 “能否通融?”朱尔旦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小儿尚未及冠……” 陆判突然拍案,震得梁上灰尘掉落。 “生死簿早有定数!你以为换心换头便能逆天?”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鬼泣,凄惨而恐怖。 朱尔旦惊恐地望去,只见窗外,有无数黑影抓挠窗纸。…… 第62章 阴司上班显神通 《陆判》终章。 那些黑影扭曲变形,面目狰狞,显然是枉死城,未能投胎的冤魂。 朱尔旦的脸色变得苍白,他知道这些冤魂,都是因为他的换心之举,而产生怨恨。 他的心中,充满了愧疚和恐惧。 第五日清晨,他早早地起身。 沐浴更衣,端坐正厅椅子上,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夫人走进房间,看到朱尔旦的样子,泪水像决堤的洪水。 她紧紧握着朱尔旦的手,哭到呕血,朱尔旦只是微笑,他的目光越过夫人,落在了门外。 “陆公来接我了。”朱尔旦轻声说道。 陆判骑着黑无常的鬼马,缓缓地从门外走来。 他手中的生死簿,被阴火照亮,朱尔旦的名字,被朱砂圈住。 旁边注着“慧心换骨,寿止五旬”。 “走吧。”陆判面无表情地说道,抛出一条索命锁链,直扑朱尔旦。 触及朱尔旦手腕时,脆弱的瓷器,碎裂成无数细片,纷纷扬扬洒落一地。 陆判见状,不禁面露惊讶之色,喃喃道:“奇了,君竟有阳寿未尽之相。” 朱尔旦却显得异常镇定,他缓缓抬起手指,指向供桌上的文昌帝君像,沉声道: “十年前,我曾在此许下心愿,愿以自己的阳寿,换取小儿的功名。” 陆判闻言,连忙翻开手中的生死簿,仔细查阅。 只见朱玮的名字后面,赫然写着“借父寿十年,官至三品”几个字。 陆判顿时恍然大悟,抚掌大笑道:“好个痴人!也罢,阴司正缺个文牍,你且随我去吧。” 朱尔旦在阴司的差事,是校对生死簿,每日与陆判对坐在森罗殿,看牛头马面,押着新鬼过堂。 那日,他正核对着“杨大年”的罪状。 忽闻外殿喧哗,吴女的鬼魂挣脱锁链,扑到他脚下:“多谢朱郎,让我能以新头投胎。” 陆判掷下勾魂笔,“你本该魂飞魄散,若非君以心换心,早成孤魂野鬼。” 吴女抬头,朱尔旦惊见她额间朱砂痣已淡如烟尘:“判爷,此女能否投个好胎?” 陆判突然狂笑:“好个多情种! 也罢,你替我抄了三年的生死簿,看在这份上,许她投身富贵人家。” 黑暗中,朱尔旦听见吴女的哭声渐远。 朱玮二十五岁中进士那日,朱尔旦的鬼魂突然回家,手里拎着陆判送的鬼头刀。 朱尔旦对儿子说,“为官要胆大心细。” 刀背“慧心换骨”四个字,闪着冷光。 “这是陆公送我的,如今传给你。” 十年后,朱玮奉旨祭西岳。 行至华阴,忽见仪仗赫赫,朱尔旦端坐在八抬大轿中,蟒纹官服在阳光下泛着紫光。 父子相认时,陆判从轿帘后探出头来,赤髯上挂着冰晶: “别来无恙?我如今升了城隍,这太华卿的位子,可是我替君谋的。” “陆公为何帮我?”朱尔旦望着陆判腰间的新酒壶,那是用杨大年的头骨做成的。 陆判灌了口冥酒:“因为君是这百年里,唯一敢背我喝酒的活人。” 说罢挥手让轿夫起行,马蹄踏碎晨雾,石路上,留下串长长.的蹄印。 朱玮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忽闻山风送来隐约酒香。 他听说,那个秋夜,父亲背着判官像踹开酒肆门,烛火照亮绿面赤须的木雕。 陆判的眼睛里,有阴司的星辰在流转。 陵阳十王殿内的陆判像,历经岁月沧桑,至今依然矗立。 这座陆判像,雕刻得栩栩如生,右手拇指处的朱漆,已经剥落,底下刻着“胆大心细”四个小字。 初一、十五,总有许多书生前来殿前烧香。 他们虔诚祈求陆判,能够赐予他们聪慧的心灵,和姣好的面容。 这些书生们相信,只要心诚,陆判就会满足他们的愿望。 时光倒流到光绪年间,有一个姓宁的书生,在一次醉酒后,不知不觉地醉卧十王殿。 在朦胧的醉意中,他仿佛看到,陆判与一个名叫朱尔旦的人正在对饮。 朱尔旦满头白发,但面色却异常红润。 宁书生定睛一看,只见朱尔旦的案几上,摆放着一颗泛着红光的人心。 在烛火的映照下,像活物一样跳动。 陆判指着宁书生,哈哈大笑道:“又来一个痴儿! 你可知道,慧心难以换取,凡心更是难以磨灭啊!” 宁生惊醒,发现身边有半块带血的人心,上面粘着片衣角,与朱尔旦的衣料相同。 他再看陆判像,忽然发现其左手所提人头,面容与朱尔旦分毫不差。 这件事情,很快就传到了陵阳县令的耳朵里。 他听闻后,感到十分震惊,决定前往殿中查看。 来到殿中,一股阴森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心翼翼走近陆判的雕像,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走到了陆判的面前,缓缓掀起了陆判的袍角。 掀起袍角,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弥漫,让人作呕。 县令定睛一看,只见陆判的袍下,露出半截腿骨! 那腿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胫骨处,刻着“朱尔旦”三个字! 那字迹,已经被血锈浸染,变得模糊,但可隐约辨认。 县令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前的景象,让他惊恐。 这个“朱尔旦”究竟是谁? 为什么他的名字,会被刻在陆判的腿骨上?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今的十王殿,已经破战火,摧毁得面目全非,只剩下陆判的雕像还残存着一角。 这座曾经宏伟壮观的建筑,如今已成为一片废墟,断壁残垣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凄凉。 每当夜幕降临,尤其是在雨夜,传说着一种诡异的现象。 据说,在那片废墟中,能听到殿内传出饮酒、交谈声。 有人曾听到,一个操着陵阳口音的书生说道: “陆公,可还记得当年背你过的石板桥?” 紧接着,另一个粗哑的声音传来,伴随着一阵大笑。 “哈哈,怎会不记得?那桥栏上的石狮子,都被你吐过三次酒呢……” 雨丝纷纷扬扬地洒落,打在残垣断壁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碎砖缝里,不知何时竟长出了青苔。 这些青苔形状奇特,宛如人心。 月圆之夜,便会泛起淡淡的红光,仿佛在诉说当年的故事。 第63章 情系一枝梅 《婴宁》之一。 莒县罗店,是个宁静的小地方。 有个小伙子叫王子服,他就住那。 王子服也是个苦命娃,早早没了爹。 但这小子,聪明得不像话,十四岁就考中了秀才,成了远近闻名的小才子。 王子服的老妈,那是把他当成心尖子上的肉。 生怕他磕着碰着,连郊野,都不让他随便去撒欢儿。 之前呢,王子服和萧氏订了亲,就盼着哪天,能把媳妇娶进门。 结果萧氏,还没等到那一天,就一命呜呼了,王子服这脱单的事儿,也就这么黄了。 话说上元节那天,那场面,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山人海啊! 王子服的表哥吴生,跑来找他。 “表弟啊,今儿个上元节,咱哥俩出去逛逛,凑凑热闹去!” 王子服一听,嘿,正合我意啊,立马就跟着去了。 刚到村外,吴生家的仆人,气喘吁吁跑来说:“少爷,家里出事了,老爷叫您赶紧回去!” 吴生没办法,只好跟王子服说:“表弟,对不住了,家里有事我得先走一步,你自个儿玩哈!” 看着吴生离去,王子服心里,有点小失落。 可一看周围,全是出来游玩的大姑娘小媳妇,那叫一个热闹。 立马就来了兴致,一个人在那,开心的溜达。 正走着呢,突然眼前一亮,只见一个美女,带着个小丫鬟,手里捻着一枝梅花。 那模样,简直是从画中走出的仙子,漂亮得不要不要的。 脸上,还挂着甜甜的笑,让人看了,心里直痒痒。 王子服一下子看呆了,眼睛像粘了胶水,再也挪不开。 连平时的那些个礼数,此刻,抛到九霄云外。 这姑娘走了没几步,扭头跟丫鬟小声说: “你瞧那小子,眼睛瞪得铜铃大。 跟个贼似的,直勾勾地盯着本姑娘!” 说完,把梅花往地上一扔,嘻嘻哈哈地,扬长而去。 王子服赶紧跑过去,捡起那枝梅花。 心里,觉得空空荡荡的,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回到家,王子服把梅花藏在枕头底下,往床上一躺。 脸也不洗,饭也不吃,就跟中了邪一样。 老妈一看,这可不得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请道士做法驱邪,求神拜佛的,结果王子服的病情,不但没好,反而更严重。 瘦得那叫一个皮包骨头。 老妈没办法,只好请来了郎中。 郎中把了把脉,开了几副药。 王子服吃了药,还是整天迷迷糊糊的,跟丢了魂儿似的。 老妈心疼得不行,坐在床边,拉着王子服的手问:“儿啊,你这到底是咋啦?跟娘说啊!” 王子服一声不吭,就像个闷葫芦。 正巧这时,吴生来看他,老妈就把吴生拉到一边。 悄悄对他说:“你表弟也不知道咋了,问他啥都不说,你帮我问问,到底咋回事儿。” 吴生来到床边,王子服一见,眼泪就跟断了线,哗哗直流。 吴生赶忙安慰他:“表弟,你这是咋啦?有啥事儿跟哥说,哥帮你想办法!” 上元节遇到美女,捡梅花的事儿,王子服地一一说来。 他可怜巴巴地求吴生,帮忙出出主意。 吴生听了,忍不住笑,说:“表弟,你可真是个痴情种啊! 这事儿包在哥身上,那姑娘在野外走,肯定不是啥大户人家的小姐。 要是她还没嫁人,这事儿不就成了嘛; 要是她已经许了人家,咱多花点银子,也不怕办不成。 你就安心养病,这事儿哥给你办妥!” 王子服一听,顿时眉开眼笑,心情好了不少。 吴生出去,把这事儿,告诉王子服老妈,并说,他会去打听那姑娘的下落。 可这一打听,才发现根本就没这号人,把吴生给愁得不行。 老妈也急得不行,不知道该咋办才好。 不过说来也怪,自从吴生来过后,王子服的心情,好像好了些,饭,也能吃下去一点。 过了几天,吴生又来看王子服。 王子服一见到他,就迫不及待地问:“表哥,那事儿咋样了?找到那姑娘没?” 吴生眼珠子一转,心想,先哄这小子高兴再说。 “表弟,找到了!你猜怎么着,那姑娘是我姑家的女儿。 也就是你表妹,现在还没嫁人呢。 虽说表亲结婚,有点不太合适,但只要咱们好好说说,肯定能成!” 王子服一听,那高兴得都快蹦起来了,忙问:“她住哪儿啊?” 吴生随口胡诌:“西南山里,离这儿大概三十多里地。 那地方可美了,山清水秀,犹如仙境。” 王子服又千叮咛万嘱咐,要吴生一定要帮忙,把这事儿办成。 吴生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表弟,为兄一定给办的妥妥的。” 有了表哥的承诺,王子服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饭也吃得香。 他时不时地,把枕头下的梅花拿出来看看。 虽然花已经枯了,但在他眼里,那就是宝贝。 他天天盼着吴生的消息,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 王子服等得不耐烦,写了封信,让下人送去,叫他赶紧来。 吴生当初,本来就满口胡说,他敢来吗? 只好找各种借口,就是不来。 王子服那个气啊,心里想:“好你个吴生,竟敢耍我,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老妈看王子服又闷闷不乐,担心他旧病复发,就想着给他再找个媳妇。 刚一提这事儿,王子服头摇得跟拨浪鼓,说啥都不愿意。 心里就想着那个她:上元节遇到的姑娘。 别的人,他压根儿看不上眼。 老妈没办法,也只能由着他。 王子服越想越气,心说:“不就三十多里地嘛,我自己去找,还非得靠你吴生不成!” 梅花揣在袖子里,气鼓鼓地就出发了,家里人,都不知道他去干啥了 王子服在山里瞎转悠,这山路,那叫一个难走,又陡又滑。 周围别说人,连个鬼都没有,只有鸟儿叽叽喳喳,怎么都感觉,在嘲笑他。 气喘吁吁,累得半死,他心里直犯嘀咕。 “这吴生,不会是骗我的吧,这哪有什么村子啊!” …… 第64章 山野寻芳踪 《婴宁》之二。 来都来了,王子福只好硬着皮头,继续找。 走了大概三十多里地,王子服终于看到,山谷底下有个小村子。 他那个兴奋啊,连跑带颠地就下了山。 进了村子,他发现这儿的房子,大多是茅草屋,但收拾得还挺干净整洁,透着一股别样的雅致。 村子北边有一户人家,门口种满了垂柳,那柳枝随风飘啊飘的,就像姑娘的长发。 墙里面桃花、杏花争着开,热闹得很,中间还夹杂着几竿竹子,看着特别舒服。 院子里还有小鸟,在那儿叽叽喳喳叫。 王子服心想,这地方看着还挺不错啊,不会是那姑娘家吧? 有点不敢进去,回头看到对面有块大石头,又光又滑,他坐上去,休息一会儿。 刚坐下没一会儿,就听到墙里面有个姑娘喊:“小荣!小荣!” 声音娇滴滴,跟唱歌似的。 王子服正竖着耳朵听呢。 远远的就看见,一个姑娘从东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朵杏花,正往头上戴。 她一抬头,看见王子服,脸一下子就红了,也不戴花了,捂着嘴笑着就进屋了。 王子服仔细一看,嘿,这个姑娘,不就是上元节遇到的嘛! 他心里那个激动啊,差点没跳起来。 可高兴完了,王子服又犯愁了,自己咋进去呢? 他想喊姨,可又怕喊错了闹笑话。 毕竟,从来没跟这家有过往来啊。 门里面也没人可以问问,他只能在门口转来转去,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站起来。 从早上等到太阳快下山,眼睛都望穿了,连饿和渴都忘了。 期间,那姑娘还时不时地露出半张脸,偷看他。 好像在想:“这家伙咋还不走啊,是不是傻啊?” 正看着呢,突然,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她看着王子服,“你这小伙子,从大早上就在这儿,到底想干啥呢? 该不会是饿坏了吧?” 王子服赶紧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老人家,我是来探亲的。” 老太太耳朵有点背,没听清,王子服又大声说了一遍。 老太太这才明白,问:“你亲戚姓啥啊?” 王子服一下子愣住了,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老太太忍不住笑了,“你这孩子可真有意思,连亲戚姓啥都不知道,还探什么亲啊? 我看你啊,就是个书呆子。 要不这样,你跟我进去吃点东西,我家有张小床,你晚上就睡那儿。 等明天你回去,问清楚了再来,也不迟。” 王子服这时候,肚子正饿得咕咕叫呢。 又想着,能离那姑娘近点,就跟着老太太进去了。 一进院子,王子服就看到,地上的路,铺着白石。 两边的红花,落了一地,就像铺了一层花地毯。 沿着小路往西走,又有一扇门,门里面全是豆棚和花架。 豆角花、各种花儿,开得热热闹闹的,香气扑鼻。 老太太把王子服让进屋里,屋里的墙壁,显白显白的,只晃眼睛。 窗外的海棠花探进头来,好像在欢迎王子服。 屋里的桌椅床铺,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王子服刚坐下,就感觉有人在窗外看他。 偷偷一看,好像是个丫鬟,影子一闪而过。 老太太喊:“小荣,赶紧做饭!” 外面有个丫鬟,脆生生地答应了一声。 坐下后,王子服跟老太太聊起了家常,说了自己的家世。 老太太一听,惊讶地说:“你该不会是我外甥吧? 你妈是我妹子啊! 这些年家里穷,又没个儿子,跟你们家都没了联系。 没想到外甥都长这么大了,我都认不出来了。” 王子服这才反应过来,“我就是来找姨您的,一着急把您姓啥都给忘了。” 老太太说:“我姓秦,没亲生儿女,就收养了个女儿,她亲妈改嫁了,把她留给我养。 这孩子倒也不笨,就是没怎么管教。 整天嘻嘻哈哈的,不知道愁是啥。 一会儿让她来见见你。” 没一会儿,丫鬟就把饭做好了,桌上摆满了好吃的。 那香味,馋得王子服直流口水。 老太太很热情,招呼王子服吃饭,王子服也不客气,正好饿了,吃得狼吞虎咽。 吃完饭,丫鬟来收拾桌子。 老太太说:“去把宁姑叫来。” 丫鬟答应着就出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就听到门外传来隐隐约约的笑声。 老太太又喊:“婴宁,你姨兄在这儿呢!” 门外的笑声更大了,跟银铃似的。 丫鬟推着一个姑娘进来了,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王子服心心念念的婴宁。 只见婴宁用手捂着嘴,笑得都直不起腰。 老太太假装生气,“有客人在呢,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婴宁这才强忍着笑,站在那儿。 王子服赶忙起身作揖。 老太太说:“这是王郎,你姨家的哥哥。 你们一家人都不认识,真是好笑。” 王子服问:“妹子今年多大了?” 老太太没听明白,王子服又说了一遍。 婴宁一听,又笑得前仰后合,头都快抬不起。 老太太对王子服说:“你看,我就说这孩子没规矩吧。 都十六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王子服说:“比我小一岁呢。” 老太太问:“外甥你十七了吧,是不是庚午年属马的?” 王子服点头说是。 老太太又问:“你成亲了没?” 王子服回答说:“还没呢。” 老太太说:“像你这才貌双全的,咋十七了还没娶媳妇呢? 婴宁也还没婆家,你们俩倒挺般配的。 就是有点亲戚关系,怕别人说闲话。” 王子服听了,心里那个美啊,眼睛一直盯着婴宁,都舍不得挪开。 这时候,丫鬟在婴宁耳边小声说:“看他那眼睛,还是跟个贼似的,一点都没变!” 婴宁听了,又忍不住大笑,对丫鬟说:“你去看看碧桃开了没?” 说完,捂着嘴,迈着小碎步就出去了。 到了门外,笑声更大了,就跟开了闸的洪水,收都收不住。 老太太站起来,叫丫鬟去准备被褥,给王子服安排住处。 “外甥难得来一趟,就多住几天,别急着回去。 要是觉得闷得慌,屋后有个小园子,你可以去那儿逛逛,园子里还有些书可以看。” 第65章 婴宁初入世 《婴宁》之三。 第二天,王子服就去了屋后的园子。 这园子虽然不大,也就半亩地左右,收拾得很精致。 地上的草软绵绵的,像铺了一层绿毯子。 杨花在小路上飘啊飘的,就像下雪似的。 园子里还有三间茅草屋,周围全是花花草草,就像个童话世界。 王子服正走着,突然听到树上传来一阵笑声,抬头一看,原来是婴宁坐在树上。 婴宁看到王子服来了,笑得更厉害了,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王子服赶紧喊:“别笑了,小心掉下来!” 婴宁一边笑一边往下爬,可她笑得太厉害,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刚爬到一半,不小心手一滑,“扑通”一声就掉下来了。 这一下,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笑声倒是止住了。 王子服跑过去,把婴宁扶起,一着急,不小心握住了婴宁的手腕。 婴宁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子,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靠着树,笑得都直不起腰,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王子服等她笑完,从袖子里拿出那枝枯梅花,递给婴宁。 说:“妹子,这是上元节你丢的梅花,我一直留着呢。” 婴宁接过梅花,看了看,说:“都枯了,留着干啥呀?” 王子服深情地说:“这是你丢的,看到它就像看到你一样。 自从上元节见到你,我就得了相思病,茶不思饭不想,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想不到还能再见到你,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婴宁歪着头想了想,说:“这多大点事儿啊。 等你走的时候,我让老奴去园子里,折一大捆给你带上。” 王子服哭笑不得地说:“妹子,你可真傻,我爱的不是花,是你这个人啊!” 婴宁一脸茫然地问:“咱俩不是亲戚嘛,亲戚之间的爱,不就应该这样吗?” 王子服着急地说:“我对你的爱,可不是亲戚之间那种爱。 是想和你成亲,晚上一起睡觉的那种爱。” 婴宁听了,低头想了半天,说:“我不习惯跟生人一起睡觉。” 话还没说完,丫鬟突然冒了出来,王子服吓得赶紧跑了。 过了一会儿,婴宁去见老太太,老太太问她:“你去哪儿了?” 婴宁说:“和表哥在园子里聊天呢。” 老太太说:“饭都做好半天了,你们有啥好聊的,聊这么久?” 婴宁笑嘻嘻地说:“表哥想和我一起睡觉。” 王子服一听,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赶紧瞪了婴宁一眼。 婴宁这才反应过来,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还好老太太没听清,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地问。 王子服赶紧找了个话题,岔开了。 等没人的时候,王子服小声埋怨婴宁:“这种话怎么能乱说呢!” 婴宁一脸无辜地说:“不能说吗?我觉得这也不是啥秘密啊,为啥不能说?” 王子服真是拿她没办法,心想这姑娘也太单纯了。 刚吃完饭,王子服家里的人就牵着两头驴来找他了。 原来,王子服的老妈看他这么久都不回去,急得不行,在村里到处找,找了个遍也没找到。 没办法,只好去问吴生。 吴生想起之前跟王子服说的话,就叫他们去西南山村找找看。 家里人找了好几个村子,终于找到了这儿。 王子服看到家里人来了,就进去跟老太太说,想带着婴宁一起回家。 老太太听了,高兴地说:“我早就想让她去见见她阿姨了,只是我这把老骨头走不动路。 现在你能带着她去,真是太好了!” 她喊婴宁:“婴宁,你大哥要带你去你阿姨家,你快去收拾收拾。” 婴宁笑着跑过来,老太太假装生气:“你就知道笑,整天嘻嘻哈哈的,要是不笑,还像个人样。” 又对婴宁说:“你大哥要带你走,你赶紧去换身衣服。” 招呼王子服家里人吃了点东西,这才送他们出门,“你姨家条件好,能养得起人。 你去了就别回来,跟你阿姨学学规矩,好好侍奉公婆。 不要让你阿姨失望。” 王子服和婴宁出发了。 走到山坳的时候,王子服回头,看见老太太倚着门,眺望他们方向,似乎依依不舍。 王子服带着婴宁,一路回到家,刚迈进家门。 老妈看到婴宁这如花似玉,眼睛都瞪大了。 惊讶地问道:“这姑娘是谁呀?” 王子服赶忙回答:“娘,这是我姨家的女儿。” 老妈一听就愣住了,说:“之前吴生跟你说的话,那是骗你的呀。 我压根儿就姐姐不在了,哪来的外甥女呢?” 老妈转头又问婴宁:“姑娘,你说说咋回事儿?” 婴宁大大方方地说:“我不是我现在母亲亲生的。 我爹姓秦,他去世的时候,我还在襁褓里呢,啥都不记得啦。” 老妈听了,寻思着说:“我确实有个姐姐嫁给了姓秦的,这没错。 可她都去世老久了,怎么可能会碰到你呢?” 于是,老妈就仔仔细细地打量婴宁的脸,还看了看她身上的痣啊啥的。 嘿,根本和姐姐挨不着边。 不过,她戴的手镯子,就是姐姐的。 老妈还是觉得奇怪,嘀咕着:“看着是像那么回事儿,可都死了好些年了,这咋又冒出来了呢?” 正这么疑虑着,吴生来了。 婴宁一看有外人,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嗖”地一下就躲进屋里去了。 吴生问清楚咋回事后,也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来。 突然,吴生像是想起了啥,猛地一拍脑袋,问:“这姑娘叫婴宁吧?” 王子服点头说是。 吴生一听,眼睛瞪得像铜铃,连说:“怪事!怪事啊!” 王子服忙问他咋知道的,吴生说:“秦家姑姑去世后,姑父一个人过日子。 结果被狐仙缠上了,最后生病,瘦得皮包骨头死了。 那狐仙生了个女儿,就叫婴宁,当时就躺在床铺上,家里人都瞧见了。 姑父死后,狐仙还时不时来呢。 后来,家里人求了张天师的符,贴在墙上,狐仙才带着婴宁走了。 难不成就是她?”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第66章 术法传亲恩 《婴宁》之四。 这时候,就听到屋里传来痴痴的笑声,不用问,肯定是婴宁又在那儿笑呢。 老妈忍不住说:“这姑娘也太憨了吧!” 吴生好奇得不行,说想见见这姑娘。 老妈就进屋去叫婴宁,婴宁还在那儿笑得前仰后合,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心上。 老妈催了半天,她才好不容易忍住笑,还对着墙壁站了好一会儿。 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这才磨磨蹭蹭地出来。 刚给吴生行了个礼,转身又“嗖”地一下跑回屋里。 然后放声大笑起来,笑得那叫一个响亮,满屋子的妇女,都被她逗得乐开了花。 吴生觉得这事儿太稀奇了,就想着,去婴宁之前住的地方看看,顺便把他们的婚事给定下来。 他按照之前的记忆去找那个村子,可到那儿一看,哪还有什么房子啊。 就剩下一些稀稀拉拉的山花,在那儿独自飘零。 吴生记得姑姑的坟好像就在附近,可找来找去,那些坟头都被荒草淹没了。 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姑姑的,只能一边惊叹,一边无奈地回去了。 老妈这下,更怀疑婴宁是鬼了,就把吴生说的这些事儿告诉了婴宁。 没想到婴宁听了,脸上一点害怕的表情都没有,就跟听别人的故事似的。 老妈又故意说她无家可归,想看看她啥反应,结果婴宁还是没心没肺地笑着,根本不在乎。 大家都被她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搞不懂她在想啥。 老妈没办法,就让婴宁和家里的小姑娘一起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呢,婴宁就跑来向老妈问安,而且她做女红的手艺,那叫一个精巧,简直绝了。 可她还是那个老毛病,特别爱笑,怎么都忍不住。 不过她笑起来那模样,真是好看得很,就算笑得夸张,也丝毫不影响她的妩媚。 大家反而都挺喜欢她这股子憨劲儿的。 邻居家的大姑娘小媳妇,都争着和她交朋友,天天来找她玩。 老妈挑了个好日子,准备给王子服和婴宁办成亲的喜事,可心里还是有点担心婴宁是鬼。 趁着大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老妈偷偷跑去看婴宁。 发现她的影子啥的,和正常人没啥两样,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到了成亲那天,老妈给婴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她行新媳妇的礼节。 可婴宁一高兴,笑得根本停不下来,腰都直不起来,头也低不下去,这礼根本没法行,没办法,只能作罢。 王子服心里有点担心,怕婴宁这憨憨傻傻的性子,哪天把他俩房里的私密事儿给说出去了。 但后来发现,婴宁对这些事儿倒是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说。 每次老妈心情不好,或者发脾气的时候,只要婴宁一出现,咧嘴一笑,老妈的气立马就消了,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 家里的丫鬟要是犯了点小错,怕被老妈打骂,就赶紧去找婴宁。 只要婴宁陪着,一起去见老妈,那犯错的丫鬟总能逃过一劫。 婴宁爱花那简直是爱到骨子里了,亲戚朋友家里只要有好看的花,她都要去瞧一瞧,想尽办法弄点种子或者花苗回来。 为了买那些稀有的花种,她还偷偷把自己的金钗拿去当了。 就这么过了几个月,家里从台阶到墙角,从篱笆到茅厕,到处都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整个家都变成了一个大花园。 一个静谧夜晚,柔和的月光如银纱,洒落庭院。 婴宁正坐在廊下,望着满院自己悉心栽种的繁花,心中忽感一阵奇异的波动。 恍惚间,一个熟悉而又有些模糊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婴宁定睛一看,竟是日思夜想的狐仙妈妈。 “妈妈!”婴宁又惊又喜,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她急忙起身,扑进狐仙妈妈的怀中。 狐仙妈妈轻轻抚摸着婴宁的头发,眼中满是慈爱:“我的孩子,许久不见,你长大了。” 婴宁抽泣着说:“妈妈,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你改嫁,不要我了,原来你是去修炼了。” 狐仙妈妈微微叹息,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孩子,妈妈并非改嫁,当年因我修炼遭遇瓶颈,需闭关静修,又怕带着你会影响修炼。 更怕我不在你会受委屈,便将你托付给了鬼母。 这些年,妈妈心中一直牵挂着你。” 婴宁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狐仙妈妈:“妈妈,我不怪你。 只是这些年,我时常想念你。” 狐仙妈妈微笑着点头:“妈妈知道。 如今见你生活幸福,妈妈便放心了。” 狐仙妈妈拉着婴宁的手,坐在石凳上,说道:“孩子,妈妈这些年修炼,也学得了不少术法,今日便传授于你。” 说着,狐仙妈妈指尖光芒闪烁,一道柔和的光融入婴宁体内。 “这是医术,可治病救人。以后若遇到他人病痛,你便可伸出援手。” 婴宁感受着体内,涌动奇妙力量,认真地点点头。 狐仙妈妈继续传授各种术法,耐心讲解着运用的窍门。 婴宁学得十分专注,眼中满是好奇与求知的光芒。 传授完术法,狐仙妈妈看着婴宁,神情变得严肃:“孩子,你虽生性纯善,但世间人心复杂。 学会这些术法,切不可随意显露,以免惹来麻烦。” 婴宁乖巧地应道:“妈妈放心,婴宁记住了。” 狐仙妈妈又想起了婴宁的父亲,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情:“孩子,你父亲他……一直对你心怀愧疚。 当年他未能保护好我们,让我们母女分离。 他虽已不在,但他的愧疚从未消减。” 婴宁心中一阵酸涩,她虽对父亲印象模糊,但听到狐仙妈妈的话,心中还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不知不觉,夜色渐深,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狐仙妈妈起身,不舍地看着婴宁:“孩子,妈妈要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生活。” 婴宁紧紧拉住狐仙妈妈的手:“妈妈,你还会再来吗?” 狐仙妈妈微笑着说:“会的,只要你好好的,妈妈自会来看你。”…… 第67章 荒冢寄哀思 《婴宁》终章。 狐仙妈妈的身影,渐渐消散。 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婴宁心中,既伤感又充满力量。 她承载着狐仙妈妈的爱,还有那些神奇术法。 这些术法,婴宁时常修习。 尤其对医术,格外用心。 遇到邻里生病,她便悄悄施展医术为他们治疗。 大家只觉得婴宁,似乎变得更聪慧灵秀,却不知她背后的奇遇。 对狐仙妈妈的思念,婴宁化作对生活的热爱,与王子服相互扶持,日子温馨美满。 心中想念狐仙妈妈,期待着下一次的重逢。 院子后面,有一架木香花,挨着西边邻居家。 婴宁特别喜欢爬上去,摘花来插在头上玩。 老妈每次看到,都要骂她:“你这丫头,咋又爬上去了,多危险啊!” 婴宁压根儿不听,照爬不误。 有一天,西边邻居家的儿子,看到婴宁在架子上,一下子,就被迷得晕头转向。 眼睛都看直了,被定住。 婴宁也不害羞,还对着他笑。 这邻居家儿子一看,以为婴宁对他有意思呢,心里那叫一个美,像喝了蜜,越想越激动。 婴宁指了指墙根,笑着从架子上下来。 这邻居家儿子,还以为婴宁跟他约呢,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等到晚上,这小子偷偷摸摸地就去了墙根。 嘿,还真看到有个“婴宁”在那儿。 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扑上去就干坏事。 刚一动作,就感觉下身像被锥子扎了,疼得他“嗷”的一嗓子,直接就倒在地上。 仔细一看,哪是什么婴宁啊,原来是一根枯木头,躺在墙边。 他刚才碰的,是一个被水淋过的树洞。 邻居家老爹听到叫声,急忙跑过来问咋回事,这小子疼得直哼哼,刚开始还不好意思说。 等他老婆来了,他才红着脸,把事情说出。 老爹拿着火烛一照树洞,好家伙,里面有一只大蝎子,跟小螃蟹似的。 老爹气得拿起木头,几下就把蝎子砸死了。 把儿子背回家,结果到了半夜,这小子一命呜呼。 邻居家不干了,跑去衙门告王子服,说婴宁是妖怪,害了他家儿子。 县官早就听说过,王子服有才学。 也知道他,老实本分。 一听就觉得,这邻居是在胡说八道,想治他个诬告的罪,要打他板子。 王子服心地善良,看不得人受苦,就替邻居求情,县官这才放了邻居。 老妈回家后,对着婴宁说: “你这丫头,整天憨头憨脑,疯疯癫癫的,我就知道高兴过头了,准没好事儿。 这次多亏县官大人英明,不然咱们可就麻烦大了。 要是遇到个糊涂官,把你抓去公堂审问,我儿子的脸,都没地方搁了!” 婴宁听了,收起笑容,一脸严肃地说:“娘,我以后不笑了。” 老妈说:“人哪有不笑的,只是得看场合啊。” 从那以后,婴宁真的不笑,不管别人怎么逗她,她都憋着,脸上,再也没有了以前的灿烂。 也没有表现出不高兴,整天,就那么安安静静。 有一天晚上,婴宁突然搂着王子服,伤心痛哭。 王子服吓了一跳,心想这是咋啦? 婴宁抽抽搭搭:“之前时间太短,我怕说了这些,会把你和娘吓到。 娘和你,对我都特别好,没有啥坏心思,我就想着,耍跟你说实话。 我是狐仙所生,我娘临走的时候,把我托付给了鬼母。 我跟鬼母相依为命。 十多年,才有了今天。 我没兄弟姐妹,能依靠的,就只有你。 鬼母在山里,冷冷清清,没人可怜她,没把她好好安葬,九泉之下,肯定特别难过。 你要是不嫌麻烦,也不怕花钱,就把她好好安葬,也算是了了她的心愿。” 王子服听了,忙点头答应,可那荒郊野岭的,根本找不到鬼母的坟啊。 婴宁说:“没事儿,你别担心。” 没过几天,夫妻雇了辆马车,拉着棺材进山。 荒草丛生、烟雾缭绕。 婴宁七拐八拐,居然真的找到了鬼母。 尸体还保存得挺好,皮肤啥的都还在。 婴宁一下子扑上去,哭得那叫一个伤心,眼泪直掉。 两人把鬼母放入新棺,和秦氏葬在了一起。 当天晚上,王子服做梦,梦到鬼母来跟他道谢。 他醒来后,就把这事儿跟婴宁说了。 婴宁说:“我昨晚也看到她了,她还让我别吓到你呢。” 王子服有点遗憾:“哎呀,应该和她多聊会儿呢。” 婴宁说:“她是鬼啊,人多的地方阳气重,她哪能待太久呢。” 王子服又问起小荣,婴宁说:“小荣也是狐仙,可机灵了。 狐母留下她照顾我,每次有吃的都先喂给我,所以我一直都很感激她。 昨天我问鬼母,鬼母说小荣已经嫁人了。” 每年寒食节,王子服和婴宁夫妻,都会去秦氏的墓前,认认真真打扫。 虔诚祭拜,从没落下过一次。 过了一年,婴宁生了个大胖小子。 这小家伙,在怀里一点都不认生,见人就笑。 跟他娘的性格,简直一模一样,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啊! …… 周日,巫梅刷着手机:“蒲先生,您笔下的婴宁,可真是个有趣的人物,您当时,咋想出这么个角色的呀?” “巫姑娘,实不相瞒,婴宁这角色,乃是我对世间真性情的一种寄托。 你瞧她,整天乐呵呵的,笑起来没心没肺,仿佛世间烦恼,皆与她无关。” 巫梅嘴角上扬,“是呀,我一开始也觉得她傻乐呵,没心没肺的。 可她在墙根下,给那邻居小子设的局,又让人觉得,她机灵得很,这反差感太有意思了。” 蒲松龄似乎被逗乐了,“哈哈,正是如此。 她看似憨傻,实则内心聪慧。 这世间之人,多以表象示人,而婴宁却以笑掩心,让人捉摸不透。” 巫梅思索片刻,继续问道: “但说到她对鬼母的感情,从之前的傻笑,到最后伤心痛哭,这种转变,您想表达什么呢?” 蒲松龄回复得很快:“巫姑娘好敏锐的洞察力。 婴宁对鬼母的深情,一直藏于心底。 她平日的笑,是对生活的一种态度,也是对内心脆弱的一种掩饰。 当她觉得时机成熟,才释放出内心的情感,可见她并非没心没肺,而是情到深处自然浓。” 巫梅点点头,又问:“那您提到的山里那种叫‘笑矣乎’的草,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寓意呀?” 蒲松龄解释道:“这‘笑矣乎’,寓意着纯粹的快乐。 在我看来,婴宁就如同这草,能给人带来发自内心的欢乐。 相比之下,那些所谓的合欢花、忘忧草,虽也美好。 却少了几分纯真,多了些矫揉造作,哪比得上婴宁的质朴真实。” 巫梅感慨万千:“蒲先生,您这一番解释,让我对婴宁又有了新的认识。 她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世间复杂与纯真。” 蒲松龄回复:“巫姑娘能有此感悟,实乃吾之幸事。 希望你在这纷繁世间,也能如婴宁般,保持一份纯真与豁达。” 对话结束,巫梅久久回味。 感觉自己,透过手机屏幕,走进了那个奇幻又真实的世界。 第68章 人在花下死(董生1) 《董生》之一。 董生,字知春,乃青州西边一妙人儿,平日里最爱舞文弄墨,自恃才情不凡。 常盼着能来一场浪漫艳遇,好为他的平淡生活,添些传奇色彩。 话说那冬日的一个傍晚,天色渐暗,冷风飕飕地往屋里灌。 董知春铺好被子,在屋里生起炭火,正准备点灯看书,好友突然来邀他去喝酒。 董知春一听,兴致顿起,赶忙锁上门,哼着小曲就去了。 到了友人那儿,只见高朋满座,热闹非凡。 席间有个懂太素脉的医人,正挨个给大家诊脉。 轮到董知春和王九思,医人把完脉,眉头一皱,惊道: “我阅人无数,可从没见过,像二位这样奇特的脉象。 看似富贵长寿之脉,却又暗藏不祥之兆。 尤其是董君,这脉象着实诡异,我也难以参透,二位还需自个儿小心呐。” 董知春和王九思,起初被吓得不轻。 可转念一想,觉得这医人说得模棱两可。 哼,不过是故弄玄虚。 他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半夜,董知春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家。 借着月光,老远就瞧见,自家斋门虚掩,心里“咯噔”一下,寻思着:“莫不是遭贼了?” 他迷迷糊糊地回忆,八成是出门时太着急,忘了锁门。 董生小心翼翼地进了屋,也顾不上添柴生火,伸手就掀被窝里,想躺平。 这一掀,可不得了,被窝里竟躺着个软乎乎的人! 董生吓得一哆嗦,赶忙缩回手。 他哆哆嗦嗦地把灯点亮,定睛一看,哇塞,竟然是个美若天仙的女子! 那脸蛋儿,嫩得能掐出水来,简直跟下凡的仙女没啥两样。 董生先是惊喜,心跳加速。 可紧接着,他又好奇地往下一摸,这一摸,摸到了一条长长的尾巴,毛茸茸的。 董生吓得差点尿裤子,转身就想跑。 这时,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董生的胳膊。 原来女子醒了,她娇嗔道:“摸都摸了,君要往哪儿去呀?” 董知春这吓得,浑身直哆嗦,结结巴巴地哀求:“仙……仙女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女子“噗嗤”一笑:“你怎就把我当仙女啦? 看你怂样,我有那么吓人吗?” 董知春颤抖着说:“我……我不怕您的头,就怕您的尾巴呀!” 女子又笑了:“你可看错啦,哪有什么尾巴?” 说着,硬拉着董生的手,让他再探。 董知春战战兢兢地一摸,果然光滑细腻,一马平川,哪有什么尾巴。 唉呀,这模着,还特么的舒服…… 女子笑道:“怎么样?你呀,准是喝醉了,净说胡话,可别冤枉人家。” 被女子的美貌,迷得七荤八素。 董知春这会儿,更是晕头转向,一个劲儿地自责,自己看错了。 可他还是纳闷儿,这女子怎么会,凭空出现在自己床上呢? 女子娇声说道:“君难道不记得东邻那个黄毛小丫头啦? 算起来,搬家都有十年喽。 那时候我还没成年,您也是个小毛孩呢。” 董知春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哎呀,你是周氏家的阿琐吧?” 女子笑着点头:“正是本姑娘。”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印象。 可这十年不见,你咋出落得这般苗条动人?” 董知春不太理解。 “可你咋回事啊,突然跑到我这儿来呢?” 女子眼眶一红,楚楚可怜。 “我嫁给那呆子没几年,公婆就相继去世。 后来那负心汉也死了,就剩我孤苦伶仃一个人,无依无靠。 想来想去,小时候认识的人里,就您最靠谱,所以就来找您啦。 我到这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正巧您又被朋友叫走,我只好等您回来。 等得久了,手脚冰凉,就钻到您被窝里暖和暖和,您可别多想呀。” 董知春一听,同情心泛滥,又被女子的美貌,迷得神魂颠倒。 当下就喜滋滋,迅速宽衣,和女子共赴温柔乡,心里那叫一个美。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家里人见他日渐清瘦,都很奇怪,纷纷问他咋回事,董生自己也稀里糊涂,说不出个所以然。 日子一长,模样愈发憔悴,面容枯槁。 他这才害怕,赶忙又去找那个懂脉象的医人。 医人把完脉,无奈地摇摇头:“这是妖脉啊!之前说的死兆已经应验了,这病没法治喽。” …… 第69章 做鬼也不服(董生2) 《董生》之二。 医人把完脉,无奈地摇摇头:“这是妖脉啊!之前说的死兆已经应验了,这病没法治喽。” 董知春一听,慌了,赖着不走,求医人救救他。 医人没办法,只好给他扎针艾灸,又开了些药。 叮嘱道:“要是再遇到那东西,一定得狠狠拒绝,别再心软!” 董知春忧心忡忡地回了家。 那女子见他回来,还像往常一样笑着迎上来。 董知春一脸愤怒,大声呵斥:“别再来纠缠我了,我都快死啦!” 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 女子又羞又怒:“哼,你还想活命?” 到了晚上,董知春按照医人的嘱咐,吃了药独自睡觉。 刚一闭眼,就梦见和那女子亲热,不久一泄如注,醒来时发现,有点点斑迹。 他吓得不行,赶忙搬到内屋,让妻子和家人守着他,点着火。 可奇怪的是,还是做同样的梦,再看那女子,早就没了踪影。 又过了几天,董知春病情加重,大口大口地呕血,没一会儿一命呜呼。 可怜董知春,本想盼一场艳遇,结果把自己的小命,都搭进去了。 真是“人在花下死,作鬼也风流”。 只是这风流的代价,实在太大咯! 董知春一娄残魂,飘到阎王殿。 他觉得自己不值,死得太冤。 阎王听后,不住摇头:“你这小子,贪图美色,明知那女子来路可疑,却依旧深陷其中,这能怪得了谁?” 董知春“扑通”一声跪下,哭喊道:“阎王老爷,那妖女实在狡猾,小的一时糊涂,才着了她的道。 求老爷开恩,给小的一个机会。 找那妖女报仇雪恨,也让世间之人知晓,莫要重蹈我的覆辙。” 阎王沉思片刻,说道:“也罢,念你一片赤诚,本王便给你一次机会。 但你需去阳间完成三件事,若能成功,本王便许你轮回转世,否则,你便只能在这地府受苦。” 董知春忙不迭点头:“多谢阎王老爷,小的定当全力以赴。” 阎王大手一挥,董知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便回到了阳间。 董知春的魂魄回到家中,见妻子陈氏,正对着自己的灵位哭泣。 他心中满是愧疚。 他飘到陈氏身边,虽陈氏看不见他,他还是轻声说道: “娘子,待我完成阎王交代之事,或许还有再见之日。” 董知春决定先找到那妖女。 他凭借着模糊的记忆,来到当初与妖女相遇的屋子。 刚一靠近,便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妖气。 他顺着妖气的方向寻去,发现妖女,藏在废弃的破庙。 妖女见到董知春的魂魄,先是一惊,随即冷笑道:“你这手下败将,居然还敢回来?” 董知春怒目而视:“妖女,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说罢,他不顾自身魂魄虚弱,猛地扑向妖女。 妖女身形一闪,轻松躲过,然后化作一阵黑烟,向董知春扑来。 董知春被黑烟笼罩,只觉浑身冰冷,几乎要魂飞魄散。 想起阎王的嘱托,和自己的冤屈,咬牙坚持着。 董知春快要支撑不住,突然想起医人曾说过,妖邪惧怕纯阳之物。 他强打起精神,四处寻找,终于在庙中的角落,发现了一把沾染过鸡血的扫帚,据说鸡血阳气重。 董知春拿起扫帚,向着妖女用力挥去。 妖女被扫帚击中,发出一声惨叫,黑烟渐渐散去,现出原形。 董知春趁机冲上前去,与妖女展开殊死搏斗。 一番苦战,董知春终于将妖女制服,用绳索将她牢牢捆绑。 他没发现,一个虚影,脱离妖女,飘向远方。 完成第一件事后,董知春来到集市。 他化作凡人模样,将自己的遭遇编成故事,讲给众人听,告诫大家不要被美色迷惑,要警惕妖邪。 众人听后,纷纷感叹,对妖邪之事多了几分敬畏。 这个事情,本想先告诉王九思,但这家伙不知跑哪去了,不见影儿。 最后一件事,是要化解自己与家人的遗憾。 他回到家中,附身在妻子陈氏身上,心意传达给家人。 让他们不要为自己悲伤,要好好生活。 三件事完成,董知春的魂魄回到阎王殿复命。 阎王满意地点点头:“你既已完成任务,本王便许你轮回转世。 希望你来世能吸取教训,做个正直之人。” 阎王命小鬼,将董知春带去轮回,董知春死记前世的教训,开启他新的人生旅程。 第70章 狐祸醒贪人(董生3) 《董生》终章。 那妖狐,从董知春处侥幸逃脱后,一刻也不停歇,径直奔向王九思的住处。 它要修炼,就得吸阳气。 彼时王九思,正在书斋中,忽见一女子翩然而至。 但见这女子,姿容绝美,王九思瞬间,便被其美貌所吸引。 心中泛起爱慕之意,遂与女子私下交好。 王九思好奇,询问女子从何而来,女子柔声说道:“妾乃是知春邻居。 他往昔与妾关系甚好,不想,竟被狐妖迷惑致死。 此等狐妖妖气着实可怖,像公子这般读书之人,理当谨慎防范才是。” 这狐妖,打脸自已,脸都不红。 王九思听闻,愈发觉得女子所言有理,对她更是深信不疑,二人相处,愈发融洽,欢好非常。 过了几日,王九思便觉得头脑迷糊,身体也日渐消瘦,好似生了重病。 恍惚间,他梦到董知春前来,董知春神情急切地说道:“与你交好的女子乃是狐妖啊! 她害死了我,如今又妄图加害于你。 我已向冥府申诉,欲泄此心头幽愤。 七日之后的夜晚,你务必在室外点上一炷香,千万不要忘却!” 王九思从梦中惊醒,心中诧异。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子,面露忧色道: “我如今病得厉害,恐怕不久于人世,有人劝我,莫要再与你同处一室。” 女子却不以为然,说道:“若你命中注定长寿,即便与我同室也能安然无恙。 若你命数已尽,即便不与我同处一室,也难逃一死。” 说罢,还如往常,与王九思调笑。 王九思本就意志不坚,见女子如此,心中又难以自持,再次与她亲近。 可事后,他又满心懊悔,想与女子断绝往来,却始终下不了决心。 等到夜幕降临,王九思依言将香插在门上。 那女子到来后,一眼便瞧见香,二话不说,上前拔起香便丢弃一旁。 夜里,王九思又梦到董知春前来,董知春面露责怪之色,埋怨他违背了嘱托。 次日夜晚,王九思暗中叮嘱家人,等自己就寝之后,悄悄去室外点上香。 女子正在榻上,忽然惊道:“又点香了?” 王九思佯装不知,说道:“我并不知晓此事。” 女子急忙起身找到香,又将其折断熄灭。 走进屋内,质问王九思:“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王九思慌乱答道:“许是家中之人担忧我的病情,听信了巫者之言,想要作些法事,来祛病消灾罢了。” 女子听后,心中烦躁,在屋内徘徊,神色颇为不悦。 家人瞧见香灭了,又悄悄去点上。 女子忽然长叹一声,说道:“看来公子福泽深厚。 我误害了知春之,后投奔于你,确实是我的过错。 如今我将前往冥界,与他对质。 公子若是念及往日情谊,万勿毁坏我的皮囊啊。” 言罢,缓缓走下榻,仆倒在地,没了气息。 王九思忙拿烛火一照,发现竟是一只狐。 他生怕狐还活着,赶忙呼喊家人,将狐皮剥下,悬挂。 王九思的病情愈发严重,恍惚间又见狐妖前来,狐妖恶狠狠地说道: “我已向冥府法曹申诉。法曹判定董知春因见色起意,死有余辜。 但也责怪我不该迷惑他人,便追回了我的金丹,还令董知春转世。可我的皮囊在哪里?” 王九思答道:“家人不知你的嘱托,已经将狐皮剥下了。” 狐妖神色凄惨,怨愤道:“我杀人众多,如今死去,也算是罪有应得;但你也太过狠心了!” 说罢,恨恨离去。 “哼,还知道自己杀人无数啊,吥,活该!”王九思咬牙切齿。 王九思经此一番折腾,病情几近危急,在床上躺了半年之久,才渐渐痊愈。 第71章 食石得道(龁石) 《龁石》 明万历二十三年,胶东半岛的雪,比往年早了半月。 十四岁的王三,在崂山北麓的石阶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攀爬。 冻裂的手指,抠进青石缝隙,忽然触到丝滑的苔藓。 那质地,像极了母亲纺车上的蚕丝。 临出门前,母亲把仅有的麦饼,塞进他行囊。 “无量天尊,小施主止步。” 三清观的青石板前,道童的拂尘拦住去路,“观中不施斋饭,求药尚可。” “我要学道!”王三掀开破棉袄,露出怀中的《南华经》残页。 “弟子听闻,崂山有真人能餐霞饮露,求道长引荐!” 山风卷起雪粒,扑在他脸上,道童身后的紫铜香炉,突然腾起青烟,在半空,凝成展翅仙鹤的形状。 “倒是个痴儿。”温润的嗓音,从远处传来。 王三抬头,只见白衣道人踏雪而来,道袍下摆,未沾半点尘埃。 “观你掌心有悬纹,可是新城王家之后?” 王三扑通跪下,额头触到冰凉的石阶。 “弟子正是新城王钦文之孙。 家母染病,乡医言需千年石髓入药。 弟子听闻真人能啖石,故来求道!” 道人抚须而笑,袖中拂尘轻点他眉心:“痴儿可知,石髓虽能治病,却需先炼自身为炉鼎?” 说罢挥手引他入观,王三这才发现,道人踩过的积雪,未留半点痕迹。 清虚观的丹房里,王三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石髓。 拳头大的透明石头,在月光下泛着牛乳般的光泽,凑近时,能听见细微的流水声。 “此石采自崂山龙脉,需以先天之气养之。” 玄真子将石髓放入八卦炉。 “你且每日寅时来此,以《黄庭经》真气熏蒸,七七四十九日后,即可入门。” “弟子省得!”王三攥紧道袍下摆,目光灼灼地盯着炉中石髓。 忽觉喉间一阵燥痒,不受控地咳出颗血珠,滴在炉边青石上,绽开一朵指甲盖大的石莲。 玄真子有些惊讶:“你,怎回事?” 王三慌忙擦拭嘴角 “弟子自幼体弱,常咯血。 莫非冲撞了仙物? 道人拈起石莲,只见花瓣上流转着淡淡金纹。 “非也,此乃石魄初开之兆。 你掌心悬纹贯通巽宫,竟暗合《淮南子》所载的石精转世之相。” 从此,王三的晨课多了一项:每日卯时生吞三块崂山青石。 起初齿颊溢血,三日后竟觉石屑甘美如饴,第七日再看镜中,双目已泛起淡淡青玉光泽。 五年光阴转瞬即逝。 万历二十八年重阳,王三在摩星崖闭关时,忽然听见山下,传来隐约的哭号。 他掐指一算,竟见母亲的生辰八字在掌心浮现。 “孽徒!”玄真子的怒喝从身后传来,“你动了尘心!” 王三转身,只见师父手中握着一封家书,信角已被道火灼出焦痕。 “弟子知错,但求下山探母!”王三有些着急。 “不可!”玄真子拂尘重重甩在石案上,“你已修得石魄,此时下山,红尘浊气会蚀你道基!” “道基可再修,母亲只有一个!”王三扯下道冠,露出满头乌发中夹杂的几根石灰色发丝。 “当年弟子为求石髓入山,如今若连母亲都救不得,修这道又有何用?” 玄真子凝视他眼底的血丝,忽然长叹:“罢了。你去后,每日需服三粒避尘丹,切记不可沾荤腥。” 说罢取出玉瓶,递给他时,将一枚刻着“返”字的石符,塞进他掌心。 新城西巷的老宅里,王三看着床上骨瘦如柴的母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药炉中,热气蒸腾,他将青石敲碎,混进煎好的药汤。 “三郎,这药......”母亲捧着碗,皱眉道,“怎么有石头味?” “娘,这是崂山的药石,喝了病就好。” 王三别过脸,不敢看母亲浑浊的眼睛。 忽觉一凉,低头时竟见母亲枯瘦的手,正抚过他腕间的石纹。 常年食石留下的痕迹,此刻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三日后,奇迹发生了:母亲竟能扶着墙下地行走。 乡邻们闻讯俱来求药,王三看着院中的青石磨盘,忽然福至心灵。 他取来铁锤,徒手将磨盘敲成粉末,每一粒石粉,泛着淡淡金光。 “这是?”翠儿捧着药碗,眼中满是惊疑。 “石髓天成,可治百病。”王三擦去额间汗水,掠过石粉时,开出几朵淡紫色的石斛花。 “翠儿,你去烧锅清水,记住,要用井里的无根水。” 上元夜,王三在药铺里替翠儿包扎手指。 她在搬石头时划破了掌心,鲜血滴在石臼中的药粉上,腾起七彩烟雾。 “疼吗?”王三吹了吹她的伤口,忽然看见,她眼底倒映的自己。 双目,已变成青石板的色泽,眉梢还沾着石屑。 翠儿摇摇头,从怀中掏出个布包:“你看这是什么?” 打开来,是对并蒂石莲,每片花瓣上都刻着《黄庭经》的字迹。 “你何时有这个?”王三惊问。 “去年你在摩星崖闭关,我偷偷上山找你,在丹房外拾到的。” 翠儿脸颊泛红,“那天我看见,你对着石莲说话,像对着亲人一样。” 那年冬至,他因思念母亲,曾对着石莲倾诉心事。 此刻看着翠儿眼中的柔光,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比石莲绽放更让他心悸。 王母病逝那日,王三在坟前跪了三天三夜。 忽有暴雨倾盆,他望着母亲的新坟,忽然抓起坟头的土块,送入口中。 那土块竟比崂山青石更苦涩,让他喉头一甜,喷出的血珠落在墓碑上,凝成冰晶。 “三郎!”翠儿撑着伞跑来,他周身萦绕着青色雾气,脚下的泥土正渐渐化作石屑。 “我要回崂山。”王三握住她的手,触到她掌心的老茧,“但这次,我要带你一起去。” 翠儿望着他泛着石纹的脸,忽然想起,他曾说过的“人身即是鼎炉”,用力点头:“好,我陪你去。” 重返崂山的那日,玄真子站在观门前,望着王三身后的翠儿。 他抚须长叹:“痴儿,你可知带凡人上山,需经雷劫?” “弟子愿受罚。”王三跪下,翠儿也跟着跪下,发间的石莲坠子轻晃。 当夜,三十六道天雷劈向摩星崖。 王三将翠儿护在石洞里,自己迎着雷劫走去。 第一道天雷劈中他肩头,溅出火星,露出下面青石板肌肤。 “原来如此!”玄真子在云端惊呼。 “你已将红尘情劫炼入石魄,竟修成了亘古未有的石心人!” 雷劫过后,摩星崖多了座天然石龛。 王三盘坐其中,周身缠绕着石髓凝成的锁链。 翠儿在一旁架起药炉,炉中煮的是,当年那枚石莲。 “感觉如何?”翠儿递来一碗石髓汤。 王三睁开眼,目中青芒大盛。 “我听见了崂山的心跳。 每一块石头里,都藏着千年的故事。” 三百年后,有采药人在崂山深处发现一座石室。 室内石桌上摆着本石书,书页上的字迹随月光流转。 上面写着:“石不能言最可人,人能炼石始为真。” 石室尽头的石床上,躺着枕石而眠的男女,周身覆盖着晶莹的石芝,指尖相触处,开出永不凋谢的石莲。 第72章 庙鬼申冤(庙鬼) 《庙鬼》泥魂。 万历四十三年,新城城隍庙的檐角,铜铃在暴雨中,碎成齑粉。 守庙的老道士,摸着断成两截的“镇邪铃”。 望着第四尊泥鬼,嘴角新裂的纹路,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雷劫。 那时城隍庙刚落成,一道天雷劈中泥塑鬼卒,在其心口劈出碗大的窟窿。 “泥鬼索魂,必应血光。” 老道士颤抖着,在香灰里写下谶语,烛火却在此时骤灭,黑暗中,传来指甲刮擦青砖的声响。 卯时三刻,王启后在《论语》书页间发现半片指甲。 那指甲呈青黑色,边缘参差不齐,像极了城隍庙里,泥鬼断落的指节。 他皱眉将其弹开,却听见窗外传来女子的低笑:“公子可是在找奴家?” 抬眼望去,廊下立着个穿皂色襦裙的妇人,身材臃肿如瓮。 面皮黑里透青,正是常被孩童们嘲笑的“丑鬼娘娘”。 王启后握紧狼毫,墨汁滴在“克己复礼”四字上,洇出团浑浊的阴影。 “你是何人?为何擅闯书生宅院?” 他强作镇定,手却摸向腰间的辟邪玉佩。 那是祖父王象坤任浙江方伯时,从普陀山求得的观音玉牌。 妇人扭动着肥硕的腰肢走近,裙角扫过青砖时,留下淡淡的泥痕。 “公子不记得城隍庙的第四鬼卒? 奴家每日看你在廊下读书,这才忍不住......” 王启后拍案而起,玉牌在胸口发烫。 “放肆,我王家世代簪缨,岂容鬼魅作祟!” 妇人已欺身近前,腐草味混着雨水,腥气扑面。 他这才惊觉对方双足悬空,裙底露出半截断裂的趾骨。 是夜,王启后在烛下抄经,妇人的身影,突然从墙纸上渗出。 歪着头盯着他握笔的手,肥腻的手指,划过他后颈。 “公子的字写得这般好,可愿为奴家抄篇《往生咒》?” “滚!”王启后挥毫泼墨,朱砂笔在宣纸上画出歪斜的符阵。 妇人怪笑一声,袖中甩出条黑蛇般的发辫,缠住他手腕拖向房梁。 他惊恐地看见,房梁上,不知何时悬着条粗麻缢绳,绳头滴着暗红液体。 “你看,这是奴家特意为公子备的。” 妇人张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黑牙。 “当年有个负心汉就是这般吊死的,公子不如陪奴家尝尝滋味?” 王启后拼命挣扎,玉牌突然发出强光,将妇人逼退三尺。 他注意到,对方心口有个碗大的窟窿,隐约可见破碎的泥块与草根。 “你是......城隍庙的泥鬼?” 他想起老道士说过的雷劫。 “三十年前,被天雷劈中的是你?” “嘘.……”妇人指尖竖在唇前,窟窿里渗出黑血。 “公子果然聪明。 可知道为何选中你? 你祖父当年建庙时,用了奴家的半截脊骨作镇基,这债,该还了。” 此后月余,王启后陷入噩梦循环。 子夜时分,泥鬼便化作不同形态。 有时是断腿的货郎,有时是坠井的绣娘。 最骇人的是,化作他夭折的幼妹,抱着染血的拨浪鼓,喊“兄长抱”。 母亲摸着他的脸颊,很是担忧。 “启后,你怎么了? 我请了张道长来驱邪。” 王启后惊觉,母亲鬓角插着朵白花,是泥鬼戴过的款式。 “不可,那道士可能摆不平。” 话音未落,泥鬼的笑声从房梁传来,母亲突然双眼翻白,指甲掐进他手腕:“启后,陪奴家玩嘛......” 院外,突然传来铜锣声。 张道长手持桃木剑闯入,剑身上的斩鬼二字,泛着金光:“孽障!岂敢在忠臣之后作祟!” 泥鬼尖叫着现形,肥硕的身躯,在剑光中崩裂成泥块。 “王象坤当年用我骨血镇基,我只不过讨还公道!” 她转向王启后,窟窿里的泥块簌簌掉落,“你以为自己干干净净? 你八岁时在庙中踢碎鬼卒手指,那断指,至今埋在你书桌下!” 王启后如遭雷击,想起那年顽皮,确实将泥鬼的断指,埋在石榴树下。 张道长趁机抛出捆鬼绳,泥鬼抓起桌上的《论语》掷来。 书页翻动间,露出夹着的半片断指,正是书中的那枚。 城隍庙的偏殿里,王启后盯着第四尊泥鬼,那残缺的右手,只觉喉间发苦。 张道长点燃三昧真火,断指在火中,化出缕缕黑烟,在空中拼成“申冤”二字。 “当年建庙时,主持工事的胡大人为求速成,偷工减料。” 张道长皱眉道。 “他用士卒的骸骨,混入泥土,这泥鬼的脊骨,怕是某位抗倭英烈的遗骨。” 王启后猛地抬头:“我祖父素来清廉,定是被胡大人蒙骗!” 泥鬼的虚影,突然在火中显现,这回不再是臃肿妇人。 是位身少年将军,身着明光镋。 胸口的箭伤处,还沾着陈年血渍。 “万历二十三年,吾乃是戚家军斥候,姓沈名云舟。” 虚影抱拳道,“胡汝贞那贼子克扣军饷,害我等腹背受敌。 吾战死后,骸骨被混入庙基,日日受香火炙烤,苦不堪言!” 家中的《新城县志》,确有记载沈云舟,在城隍庙竣工后暴毙,是被重物碾压而亡。 他扑通跪倒在泥鬼像前:“沈将军,王某代先祖谢罪。 但不知,如何才能平息您的怨气?” 沈云舟虚影长叹:“吾非有意为难公子,实在是骸骨受镇邪铃压迫,不得往生。 若能将吾骸骨,迁入烈士陵园,可再请高僧超度。” 中元节,王启后带着张道长,与族中长辈开棺验骨。 城隍庙基下的骸骨出土时,众人皆倒吸冷气。 骸骨左手缺指,肋骨间还嵌着半支箭镞,正是沈云舟的遗骨。 正要迁葬时,老道士突然闯入: “且慢,当年胡汝贞为绝后患,在骸骨下埋了百鬼镇灵钉,若贸然取出,恐怕难以收场。” 话音刚落,大地突然震动。 百枚锈迹斑斑的铁钉,破土而出,每枚都缠着染血的布条,正是当年冤死将士的遗物。 泥鬼虚影再次显现,却分裂成百道黑影,个个面容凄厉,指向王启后:“还我命来!” “启后,快用你王家的忠孝牌!”张道长急道。 王启后恍然大悟,取出祖父的御赐金牌,金牌上“忠勤报国”四字,突然发出万丈光芒,将百鬼黑影吸收入内。 沈云舟的虚影,在金光中露出欣慰之色: “多谢公子。吾等冤魂今日得见天日,总算能去阴司告状了。” 他转向老道士,“你当年明知真相,却助纣为虐,就不怕遭报应?” 老道士颤抖着跪下,从怀中掏出半枚断铃: “沈将军恕罪!胡汝贞以我妻儿要挟,我鬼迷心窍,我该死。” 说完,已被百鬼黑影拖入地底,只留下声嘶力竭的惨叫。 三日后,沈云舟的骸骨被隆重迁入新城烈士陵园。 王启后撰写祭文,墨汁滴在墓碑上,化作朵朵白梅,在秋风中亭亭玉立。 是夜,他梦见沈云舟身着朝服来谢,身后跟着百余名甲士,个个面色平和。 “吾已向阴司禀明真相,胡汝贞之流永堕地狱。 公子宅心仁厚,望继续替百姓谋福。” 王启后望着甲士们远去的背影,想起泥鬼作祟时,自己从未动过邪念,全凭“克己复礼”四字支撑。 他摸出怀中的《论语》,书页间,夹着沈云舟的半片甲胄碎片。 次年,王启后考中进士,任刑部主事。 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重审当年城隍庙冤案,为三百余名冤死将士正名。 每当他路过城隍庙,檐角的铜铃总会轻轻作响,仿佛是沈云舟等人,在云端致意。 第四尊泥鬼像,已被重塑。 沈云舟身着铠甲,手握宝剑,镇守在城隍庙门前。 乡人都说,自那以后,新城再无鬼魅作祟。 小儿夜啼,只要抱到庙前喊一声“沈将军”,便会安然入睡。 第73章 书生逢倩影(聂小倩1) 《聂小倩》之一。 顺治十七年,浙东书生宁采臣负笈北上,赶赴京城应试。 七月流火之际,他途经金华城北的兰若寺。 彼时,寺门匾额“兰若”二字被藤蔓缠绕,看竟似鬼寺模样。 塘中野藕,绽放惨白的花朵,池水仿佛被霜染过,透着阵阵冷冽。 “公子可是要借宿?”断墙后转出一位老太太,满头白发梳成蓬沓,腰间悬着一串骷髅念珠。 她掀开竹帘,宁采臣瞥见殿内长明灯下,供奉着一尊缺首的罗汉像,颈间刀痕仿若新刻。 东厢布满蛛网,显得破败不堪,唯有南舍门窗簇新。 宁采臣刚安置好书案,忽闻修竹沙沙作响。 一虬髯客倚着桂树,手中青铜酒卮刻着“斩鬼”二字。 虬髯客开口道:“小生燕赤霞,秦人,借住西廊。 公子若想活命,今夜切莫靠近北墙。” 夜幕降临,月上柳梢。 宁采臣在殿廊烛光下,诵读《孝经》。 这时,一位白衣女子款步而来,她发间金步摇,星芒闪烁,肌肤剔透似琉璃。 腕间,系着的褪色红丝绦,怎么看,都感觉是寿衣上的引魂索。 “公子可识得‘红袖添香’?”女子轻轻掠过他的书卷,“守身”二字上,留下淡淡划痕。 “小女子小倩,见公子清癯,特来相伴。” 宁采臣心中警觉顿生,深知这艳遇背后,定有蹊跷。 自己一心向学,怎能为美色所动。 他神色庄重,推案起身,墨笔在竹简上圈点,正色道:“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请自重。” 女子袖中掷出一锭黄金,宁采臣如视无物,不为所动。 转眼觉见,黄金瞬间化作白骨,指节处还缠着未腐的筋肉。 “公子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此乃罗刹骨,能通阴阳。” 是夜三更,东厢,陡然传来一声惨叫,打破了夜的宁静。 宁采臣赶忙点烛查看,只见兰溪书生扑倒在地。 足底有焦黑爪印,伤口周围爬满蛛网状黑纹。 燕赤霞倚着门框,冷笑一声:“树妖姥姥又在吸食处子之血。 那女子聂小倩,便是她豢养的勾魂使者。” “为何专挑我等书生下手?”盯着尸体旁的曼陀罗花瓣,宁采臣疑惑地问道。 燕赤霞知晓原因,“纯阳之体可用于炼丹,处子精血能够驻颜。 那姥姥已修成人形,专挑进京应试的读书郎下手。” 子时三刻,月光惨淡。 宁采臣透过石窗望去,只见聂小倩,被铁链拴在老槐树下。 树桠间挂满了灯笼,每个灯笼里,都嵌着一颗流泪的眼睛。 “姥姥要取那书生的心肝!”夜叉状怪物挥舞着铁叉叫嚷。 “他是文曲星庇佑之人,吃了能增百年道行!” 五更天,天色未明,聂小倩叩响了柴门。 鬓发散乱,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如黑洞,分明是刚从黄泉爬出的骷髅:“公子救我!” 宁采臣下意识握剑后退:“昨夜你险些害我,如今又来做什么?” “我本是杭州士族女,十八岁时被继母毒杀,弃尸于荒冢。” 她撩起衣袖,臂骨上布满齿痕。 “死后,我的魂魄被树妖姥姥以妖术操控。 若不依她指使害人,便会被投入阿鼻地狱……” 鬼泪砸落青砖,冒着青烟。 燕赤霞突然从梁上跃下,剑尖抵住她的咽喉。 “休要胡言!你若真有苦衷,为何连害两命?” 望向宁采臣腰间的文昌玉佩,聂小倩缓缓说道: “至于宁郎,第一夜我试探你的德行,第二夜观察你的根骨。 直至第三夜,见你佩戴纯阳宝物,知晓你是阳间贵人,才敢吐露实情。 已去的两位书生,一位经不起我情色的诱惑,在虚幻中精尽人亡。 另一位,被我抛下的大金锭子,迷惑了心智,树妖趁机而入。 您应该明白,我做这些实在是被逼无奈,否则就会魂飞魄散。” 卯时三刻,三人一同来到寺北荒冢。 聂小倩指着白杨树下的土堆,“此即妾身埋骨之处。 棺木下有块青石,刻着继母下毒的经过。” 这时四周,突然涌现出无数鬼影,皆作扼喉状。 燕赤霞挥剑斩开鬼群,剑身上“斩鬼”二字,发出耀眼金光。 “宁兄速开棺,我来断后!” 宁采臣咬破舌尖,以血书符贴在棺木上。 掀开棺盖,眼前的景象,令他浑身冰凉,骷髅头戴金步摇,胸腔填满曼陀罗花。 每片花瓣,刻着诅咒:“永堕地狱” 带着聂小倩的骸骨,回到家乡,后院的梅树下,多了一个魂冢。 此后,每到月夜,便有一位白衣女子,在梅枝间徘徊,却从不靠近正房。 一日,母亲对他说:“昨夜我梦见一女子,手捧热汤,为我泡脚,那手竟比凡人还暖。” “那是小倩,来报安葬之恩。” 宁采臣望着窗外的梅影。 “她本想离去,却放心不下母亲您的病体。” 母亲感慨地叹道:“我观此女温良,虽为鬼物,却比活人更懂孝道。不如……” 话未说完,眼眶已然泛红。 三日后,聂小倩正式入门。 她晨起为母亲梳头,用的是黄泉鬼市的首乌膏。 夜间诵经,声音清亮,梁上燕子受到召唤,衔来驱蚊草。 有一事颇为怪异,聂小倩不敢靠近宁采臣的书房。 一日,暴雨突至,她匆忙去收书,触碰到《春秋》时,突然尖叫。 书页上“微言大义”四字发出金光,在她掌心灼出焦痕。 “我终究是鬼。” 她望着掌心的伤痕,无奈说道。 “阳气入体越久,便越惧怕圣贤书。” 宁采臣欲言又止,忽见她发间金坠落地。 发根处,露出白骨,这是黄泉阴气反噬的征兆。 时光流转,中秋前夜,聂小倩突然咯血。 她望着月下的梅树,苦笑着说:“姥姥察觉到,我吸食了生人阳气,明日便会来找我算账。” 宁采臣紧握燕赤霞所赠剑袋:“有此物在,妖邪必不能近!” “剑袋只能镇住她七日。”聂小倩取出半块玉佩。 “这是我生前贴身之物,公子可持此去兰若寺后崖,那里有处黄泉入口,你可如此如此……” 第74章 双魂度尘缘(聂小倩2) 《聂小倩》终章。 子时三刻,宁采臣依照聂小倩的指引,在断崖下,发现一条暗河。 河水呈血色,河面上,漂浮着无数骷髅。 唯有中央有一块巨石,石上刻着“忘川”二字。 他将玉佩浸入水中,河面瞬间翻涌,浮出一具女尸,披头散发,正是聂小倩的继母。 “你竟敢坏我大事!”女尸嘶吼着。 “那贱丫头本是我养的血奴,吸满百人精血,我便能借她还阳!” 话音未落,无数藤蔓,从河底窜出,缠住宁采臣往水里拖。 千钧一发,剑袋突然炸裂,燕赤霞的断剑,化作一道流光,将女尸钉在忘川石上。 “接着!”空中传来燕赤霞的呼喊。 宁采臣抬头,见他站在崖顶,手中握着捆鬼索。 “此妖已成气候,须用天师符才能镇住!” 燕赤霞掷出捆鬼索,镇住女尸,忽然咳嗽着擦去嘴角血迹。 “这一战耗损太多,我需去昆仑山闭关修炼。 昆仑之巅,灵气浓郁,我将在那汲取天地精华,以求突破,若能修得无上神通,或可再助小倩。” 他将青铜酒卮递给宁采臣,酒卮表面的“斩鬼”二字,在晨光中泛起冷冽金光。 “若日后想见小倩,我会尽力想办法。” 说完周身,已腾起青色剑光,衣袂翻飞间,化作一道流光刺破云层。 黎明时分,宁采臣携断剑归来。 只见聂小倩的棺木,正在后院燃烧,漆绘莲花纹的棺板,在火中蜷曲,成焦黑蝴蝶状。 她立在火光中,攥着碎成齑粉的鬼丹。 “姥姥以血咒锁我轮回,我怕是要灰飞烟灭了。 这一世承蒙公子垂怜,竟让鬼物,也尝得人间暖情。” 她的手腕即将消散,宁采臣急忙抓住,触到的,却似晨雾般虚浮。 “燕兄留书说,鬼丹若与生人阳寿相融,可重铸灵体!小倩,你……” “人鬼殊途,公子不必再犯险。” 她轻轻挣脱发间金步摇,累世修为,化作万千流萤,扑向宁采臣衣襟。 “若有来生,愿生为寻常女子。 着红袄、戴银簪,在公子读书时添一盏暖茶。” 话音刚落,流萤已裹着她的身影,散入初升朝阳。 唯余满地曼陀罗花瓣,沾着晨露,似未干的泪痕。 康熙十年,距离宁采臣与聂小倩相识已,过去数年,此时他已调任京城御史。 冬至前夜,他在书房中静思,忽然一道璀璨金光,破窗而入,如天开祥瑞。 怀中襁褓里,女婴竟开口言语:“公子可还记得兰若寺的承诺?” 刹那间,奇异光芒如实质般笼罩女婴。 光芒中似有山川日月、星辰变幻之象。 这是燕赤霞,以大神通逆转阴阳的征兆。 眨眼间,女婴化作亭亭玉立的女子,正是聂小倩。 她腕间红绳,系着燕赤霞的护身符,那护身符,隐隐散发着与金光同源的力量。 她眼神温柔而坚定:“公子,仙长于昆仑之巅,历经数年刻苦修炼。 感悟天地至理,修成通幽彻冥、逆转阴阳之大神通。 我溃散于天地间的魂魄,他耗尽身身修为,用无上法诀,帮我疑聚。 又凭借神目,寻遍万里,觅得这刚诞女婴。 以其纯净肉身,借‘双魂一体’之逆天秘术,助我还阳。 此术,需以二十年阳寿为引,方可保我魂魄,与这肉身契合。” 宁采臣颤抖着,抚过她眉间朱砂痣。 和记忆中曼陀罗花胎记,丝毫不差:“你……究竟是?” “是小倩,也是这女婴。 仙长以大神通,施展‘双魂一体’之术,让我暂居此身。 待她成年,我便要将肉身归还。” 聂小倩轻拨腕间红绳,露出绳结里的鬼丹碎屑。 “燕仙长路过黄泉时,以其通阴阳、感鬼神的神通,用这碎屑,向孟婆换了半碗茶汤。 再以本命剑魄,护住我的魂魄,使其不被黄泉阴气侵蚀。” 掠过《幽冥书》,书页间的曼陀罗花瓣,化作露珠,融入鬼丹碎屑。 “当年你埋在梅树下的花瓣,吸收了日精月华。 在仙长神通助力下,助我凝聚形魄。” 三日后,宁采臣在佛堂,为聂小倩举行“新生礼”。 袈裟披上她肩头,供桌上的长明灯,突然爆成七彩光焰。 光焰中,祥龙瑞凤飞舞,她足底的朱砂痣,渐渐消退。 “从此你便是寻常女子,” 宁采臣替她摘去金吊坠,换上民间女子的银簪。 “可愿随我回浙东老家?” 聂小倩抚过案头《楞严经》,指尖再无灼痛。 “当年在兰若寺,公子以礼相待;如今在阳世,妾身愿以心相报。” 启程那日,梅树感知到这份喜悦,突然提前开花。 满树繁花似锦,香气四溢,似在庆贺这份,历经生死的团圆。 聂小倩抱着婴儿站在树下,宁采臣将《幽冥书》埋入树根。 书页间的曼陀罗花瓣,已化作春泥。 她腕间的翡翠镯子,轻触他掌心,发出清越声响,阴阳两界,尘埃落定。 乾隆元年,距离聂小倩还阳,又过去了多年。 浙东宁家梅园,白发苍苍的宁采臣,在教幼孙诵读《孝经》。 身着红袄的老妇,端着梅子茶走来。 发间银簪上,坠着一粒晶莹珠子,正是当年的鬼丹所化。 “祖父总说,这珠子是仙露凝成,” 孙儿指着她簪子好奇地问,“究竟是何来历?” 宁采臣与聂小倩相视而笑,窗外的梅枝掠过微风,将往事碎成点点光影。 她望着远处青山,那里曾是兰若寺的方向,如今,唯有忘川水,依旧流淌。 当年的白衣倩影,已不再照见。 “不过是颗露珠罢了,”她替孙儿掖好披风。 “就像祖父与祖母的相遇,都是天地间的露水姻缘。” 宁采臣轻咳一声,展开画卷。 画中女子身着明代襦裙,立在曼陀罗花丛中,眉眼间似有笑意。 那是他依照记忆所绘,却总觉得不及眼前人,万分之一的生动。 聂小倩扶着丈夫进屋,看着他鬓角的白发,想起数十年前那个月夜。 那时,她是黄泉路上的孤魂,他是阳世里的书生。 如今他们,只是烟火人间里的寻常夫妻,守着一儿半女,共度岁岁年年。 宁采臣与聂小倩,前缘未尽,用数十载时光,换得生生世世的长相守。 第75章 义鼠泣血仇(义鼠) 《义鼠传》 康熙七年暮春,书生杨天一赴崂山访道,借宿于松下草庵。 清明次日,细雨初歇,苔痕浸阶,他正于窗前展卷,忽闻墙根乱草簌簌作响。 抬眼望去,见两只灰鼠相偕钻出。 大鼠肥硕如拳,背毛泛着银霜,口中衔着半颗野栗。 小鼠尚带乳毛,尾尖微蜷,吱吱叫着绕膝打转。 大鼠前爪按地,将野栗推给幼鼠,恰在此时,青影一闪! 一条三尺多长的菜花蛇,破土而出,扁平头颅,闪电般窜向幼鼠。 大鼠惊觉异动,陡然后仰避开蛇口,却见幼鼠,已被蛇卷住脖颈。 蛇身如铁环紧绞,幼鼠叫声渐弱,四爪蹬踏间,洒落数根绒毛。 大鼠立在石臼旁,浑身毛发倒竖如猬,黑瞳凸如花椒粒,喉间发出磔磔怒响。 惧于蛇威,数次前冲又折返,最终退至破缸后,爪甲抠进青砖缝隙。 蛇吞幼鼠入腹,鳞片擦过碎石发出沙沙声,蜿蜒向墙根鼠洞游去。 杨天一攥紧袖中狼毫,只见蛇身已入洞半尺,突闻「吱!」的尖啸。 大鼠如箭离弦,猛扑而上,一口咬住蛇尾! 蛇尾剧痛,浑身鳞片骤然收紧,尾部如钢鞭横扫。 大鼠抱定必死之心,两排细齿,深深嵌进蛇鳞间的嫩肉,任蛇身甩得腾空,仍死死不放。 蛇首昂起尺许,毒信吞吐间转向鼠穴。 却因洞穴狭窄,难以回身噬咬,急得盘成车轮状,尾部搅起满地浮尘。 杨天一屏息数息,忽闻「啪」的脆响,蛇尾尖,被大鼠咬断! 断鳞带血甩在青砖上,蛇吃痛狂嘶,窜出洞穴追逐仇敌。 大鼠却早有防备,顺着墙根苔藓一蹿,钻进鼠道。 蛇怒而撞石,撞得额角渗血,终究只能吐着信子,退回洞穴。 未及盏茶工夫,蛇腹突然剧烈蠕动,幼鼠虽被吞入,尚有残息,在蛇腹内挣扎踢蹬。 蛇昂头甩尾,在草窠间翻滚碾压,要将猎物碾毙。 墙头上的大鼠目睹此景,胡须簌簌颤抖,顺着滴水的瓦当跃下,从蛇尾处再次扑咬! 日影西斜时,蛇已被拖得筋疲力尽。 它第三次退入洞穴,却见大鼠如附骨之疽,又在洞口啃咬其尾。 如此往复七次,蛇每入洞则鼠来咬尾,每出洞则鼠遁草间,直将蛇磨得鳞片脱落、七窍生烟。 杨天一这才惊觉,大鼠并非一味蛮勇。 每次咬尾,必选蛇身入洞三寸之处,既避其回首噬咬,又逼其进退不得。 酉时初刻,蛇终于瘫软如绳,张口呕出幼鼠尸体。 幼鼠浑身青紫,喉间血痕宛然,还是被绞杀时的蜷曲姿态。 大鼠踉跄奔来,前爪轻拍幼鼠面颊,又用鼻尖,去碰其闭合的双目。 见无回应,突然发出「啾啾」哀鸣,声如幼猫夜啼,听得杨天一目眦欲裂。 蛇趁机爬向溪流,鳞片刮过幼鼠尸体时,大鼠突又暴起,咬住其眼窠狠命撕扯。 蛇吃痛甩头,将大鼠甩至半丈外的刺丛中。 待杨天一奔过去查看,大鼠已胸腹开裂,前爪,紧紧攥着一片蛇鳞,齿间沾着些许蛇血。 暮色浸染草庵时,大鼠拖着伤躯,叼住幼鼠后颈,往墙根挪动。 它每走数步便停下喘息,用鼻尖去蹭幼鼠毛发,似在确认对方是否苏醒。 行至蒲公英丛旁,突有三只小鼠从鼠道钻出。 见状纷纷围拢,用湿润的鼻尖触碰同伴尸体。 大鼠伏在幼鼠身侧,任由小鼠们舔舐自己伤口,偶尔抬头望向天际,瞳仁里噙着泪。 杨天一取来碎银锭,在墙下掘出浅坑。 大鼠见他靠近,竟不逃避,反而用前爪帮忙刨土。 待幼鼠入土,大鼠叼来三朵蒲公英置于坟头。 绕土堆转三圈,才带着小鼠们钻进鼠道。 是夜,杨天一梦见大鼠,衔蛇鳞前来,齿间发出人言: 「某本山中义鼠,幼弟遭此横祸,幸得君子创洞掩埋。 今留鳞为信,异日或有报焉。」 梦醒时分,枕边有一片带血的蛇鳞,月光下泛着青碧冷光。 友人张历友闻听此事,拍案而起,援笔作《义鼠行》,其辞曰: 崂山之麓云漠漠, 草庵夜冷孤灯落。 双鼠出穴寻野粟, 青蛇吐信如电攫。 幼鼠命绝蛇腹间, 鼠兄裂眦怒欲搏。 蛇入鼠穴半身没, 突闻锐齿啮尾愕。 蛇返欲噬鼠影遁, 蛇伏鼠至如附萼。 七进七出困巨蟒, 鳞飞血溅草烟薄。 蛇疲吐尸尸已僵, 鼠嗅哀啾声泪堕。 衔尸埋骨蒲公英, 孤冢凄凄照星斗。 我闻此事心恻然, 为赋长歌纪义鼠: 世间多少同袍谊, 不敌鼠辈肝胆剖! 吁嗟乎! 人心难测蛇蝎毒, 义鼠精诚照千古! 数年后,杨天一再至崂山,见当年鼠穴已生满薜荔。 荒草丛中寻得旧冢,蒲公英岁岁枯荣,坟头竟堆着数颗野粟。 想来是义鼠后辈仍记前事,年年以粮粟相祭。 …… “蒲先生,您笔下的义鼠与蛇搏斗时,为何要反复描写‘七进七出’的细节?” 巫梅滑动着手机屏幕,目光停在“蛇入则来,蛇出则往,如是者久”的段落上。 屏幕那头,蒲松龄虚影若隐若现,捻须笑道:“七者,阳之极数,暗合北斗天罡之象。 鼠虽微末,其情其志却具天地浩然之气。 故以‘七’字写其勇,非匹夫之勇,乃义之所在、虽死无悔之勇也。” 巫梅点头,划过“衔尸埋骨蒲公英”的句子。 “这蒲公英坟头的细节,看似寻常,却让人心生悲戚。 先生是借此对比人间薄情?” “妙哉!”蒲松龄击节赞叹。 “世人常以‘轻如蒲公英’喻薄情,吾偏用其喻重义。 鼠尚知埋骨守墓,人却多有兄弟阋墙、忘恩负义者,是以借鼠性照人心也。” “那‘义鼠托梦留鳞’的神异情节,可是为了增添志怪色彩?”巫梅追问。 蒲松龄目光灼灼: “非仅为怪谈。 留鳞为信,既应了‘滴水之恩涌泉报’的古训,亦暗合‘万物有灵’之道。 吾写妖鬼狐魅,实则皆为人情世态,此鳞乃‘义’之具象,纵跨阴阳,终不磨灭。” 巫梅沉思片刻,忽然轻笑: “先生可知,现代生物学中真有‘社会性昆虫’‘互惠共生’之说? 这义鼠护弟之举,倒像是刻在基因里的族群本能。” 蒲松龄抚掌大笑:“天地大道,古今一理。 吾当时虽不知‘基因’为何物,却知‘义’之一字,本就是天地间最原始的本能。 人也好,鼠也罢,舍生取义者,皆当歌之颂之!” 对话渐消时,巫梅望向窗外的蒲公英,忽然觉得,每一朵绒毛,都承载着跨越三百年的温热。 蒲松龄笔下的义,亦是天地间永不冷却的人心。 第76章 地震众生相(地震) 《地震》康熙七年地震记。 一、夜宴惊变 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戌时初刻,山东稷下城笼罩在沉沉暮色中。我借住在表兄李笃之府上,二人对坐西厢房,案上烛火摇曳,映得杯中酒泛起细碎金波。笃之正说起近日坊间流传的狐仙故事,忽闻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鸣,自东南方滚滚而来,窗纸震得簌簌作响。 “莫不是今夏第二场暴雨?”笃之话音未落,地面突然剧烈震颤,桌上茶盏跳起三寸高,热酒泼在案头《齐民要术》上,晕开深色水痕。我伸手去扶烛台,却见几案如活物般左右摆簸,烛火忽明忽暗,将我俩投在墙上的影子扯得扭曲变形。梁上灰尘扑簌簌落下,椽木交击发出“咯咯”脆响,恍若万千白蚁噬咬栋梁。 “地动!”笃之猛然起身,腰间玉佩撞在桌角碎成两半。我踉跄着扶住门框,只见天井里的石磨竟自行转动起来,院角百年古槐剧烈摇晃,槐花如大雪纷飞。远处传来瓷器碎裂声、牛马嘶鸣声,中间还夹杂着女子尖利的惊呼——城东染坊的二层木楼轰然坍塌,靛蓝染料顺着破裂的墙壁流淌,在青石板上汇成诡异的溪流。 二、劫后乱象 待我们跌跌撞撞奔至街头,眼前景象恍如人间地狱。月光下,楼阁房舍如醉汉般东倒西歪,某户人家的雕花门楼轰然倒塌,砖屑飞溅间,竟露出墙内藏着的半坛老酒,琥珀色酒液渗进泥土,散发出苦涩的香气。街角的药铺外,几个学徒正抱着药柜痛哭,川贝、血竭洒了满地,与泥土混作暗红一团。 最骇人的是脚下的大地,仍在微微震颤,仿佛有巨兽在地下翻滚。我扶着石墙坐下,只觉天旋地转,街道竟似波浪般起伏,远处的钟楼指针疯狂转动,竟在震感中走快了整整一个时辰。河水如沸腾般掀起丈高浪头,拍打着河岸,平日温顺的护城河此刻化作狂龙,卷走了停泊在岸边的三艘商船。 忽闻西街方向传来山崩地裂之声,抬眼望去,竟见王员外家的五进大院逐间塌陷,雕花飞檐砸在青砖路上,迸出丈高火星。院内妻妾丫鬟尖叫着逃出,个个披头散发,有个婢女甚至只着中衣,怀里却死死抱着主人的翡翠香炉——人在绝境中的执念,当真是千奇百怪。 三、荒诞众生 震感稍减时,街上已聚起数百人。火光中,男男女女衣衫不整,有裹着被子的老者,有抱着枕头的孩童,更有甚者只穿着寝衣,腰间还挂着来不及解下的玉佩。众人相顾失色,忽有人指着我的方向大笑——原来我慌乱中竟穿反了长袍,玉带歪挂在肩头,活像戏台上的丑角。 “快看!”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循声望去,见城东魁星楼竟整体平移了丈许,飞檐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楼内供奉的文昌帝君像竟面朝西方,手中毛笔直指县衙方向,似有警示之意。更奇的是西街水井,井口歪斜如咧开的嘴,井水黑如墨汁,隐约浮着死鱼,几个大胆的年轻人用竹竿探底,竟触不到水面——不知何时,这口百年老井已变成了枯井。 正惊诧间,南街传来喧闹。原来是位乡绅夫人,震时抱着金佛逃出,待惊魂稍定,才发现身上只穿着内衬,披帛不知何时挂在了槐树枝头。她的贴身丫鬟举着烛台追来,火光映得夫人面上胭脂失色,却仍死死攥着金佛,任围观者指指点点,不肯松手——那尊金佛,怕比她的名节更要紧些。 四、狼口夺子 忽闻巷尾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众人循声跑去,见一位农妇瘫坐在地,怀里抱着浑身是血的幼儿,指缝间渗着黑红色血珠。她面前蹲着匹灰狼,皮毛泛着铁青色,长尾扫动着地上的碎石,眼中竟有不甘之色。 “狼……狼叼走了虎娃!”农妇浑身发抖,发髻松散,露出鬓角新添的白发,“我起夜回来,就见它叼着孩子往野地里跑,我……我拽住它尾巴,它转头咬我,我……”她抬起手臂,麻布袖口已被撕烂,腕间深深三道爪痕,却不及她望向孩子的目光凄厉。 邻人们手持木棍赶来时,狼终于松开了口。虎娃颈间咬痕深可见骨,却在母亲怀里发出微弱的啼哭。农妇忽然想起什么,低头一看,顿时满脸通红——原来她震时起夜,身上只穿着单衣,此刻衣襟撕裂,露出半截手臂。她慌忙扯过地上的破席裹住身体,却仍将孩子抱得死紧,仿佛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半条命。 五、劫后余思 子时三刻,大地终于平静如沉睡的巨兽。街头点起无数火把,照见满街狼藉:断瓦堆里露出半幅绣着并蒂莲的罗裙,不知哪家小姐的;药铺门板上卡着半块人参,被过往的孩童偷偷抠走;某户门前的石狮子断了左爪,却仍瞪着眼睛,似在守护劫后的残宅。 我与笃之相扶着回到府中,见正堂梁柱已裂出尺许宽的缝隙,墙上“忠孝传家”的匾额倒挂下来,“孝”字恰好对着供桌,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仆人掌来灯烛,发现地窖的酒坛竟全被震倒,陈年老酒流了满地,与泥土混作琥珀色的浆,散发出醇厚的香气——这人间惨剧,竟也能酿出别样的味道。 次日天明,有驿卒快马传来消息:栖霞山裂出深涧,沂水地面塌陷数亩,露出地下暗河。 更奇的是济南府学宫,大成殿的孔子像,竟转身背对讲堂。 手中书卷落地,露出背面不知何时写上的“天道无常”四字。 这场地震,震碎了稷下城的砖瓦,却震出了众生百态。 有人在瓦砾中寻找金银,有人在废墟上搭建窝棚。 有人抱着死去的亲人痛哭,有人却在街角,兜售震时捡到的玉佩。 人性的光与暗,在这场天灾中被照得纤毫毕现。 当真是“地动山摇不足奇,人心惶惶才堪叹”啊。 第77章 花岛遇胶人(海公子) 《海公子》 登州书生张逸尘,性喜猎奇,尤爱涉险探幽。 闻东海古迹岛,有五色耐冬花。 经冬不凋,花香可漫数里,且人迹罕至,便备下酒食,独驾扁舟赴岛。 时值孟夏,岛上耐冬花正盛,赤橙黄绿青蓝紫,六色花树交织成海。 粗逾十围的古树虬枝横斜,花瓣簌簌,于碧草间,恍若仙境。 突然间,一阵幽怨的歌声传来。 婉转凄凉,哀伤愁苦,让人不禁为之动容。 张逸尘停下手中的动作,再次凝神倾听,歌声骤然消失,只留下一片静谧。 他不禁摇了摇头,心中暗想:“难道是我听错了吗?” 这歌声如此哀怨,却又如此短暂,就像是一场幻觉,让人难以捉摸。 不过,很快张逸尘便将这插曲抛诸脑后,因为眼前的美景,令人陶醉其中。 他在花丛中铺设了一席,独自斟酒畅饮,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美好。 沉醉于这美景美酒之时,忽然间,一阵清脆的环佩声传来,仿佛是仙女下凡的信号。 张逸尘心中一动,急忙抬头望去,只见一位红衣丽人从花海中款款走来。 这位丽人身材婀娜多姿,步履轻盈,宛如仙子降临人间。 鬓边斜插一朵耐冬花,白瓣红心。 更显得她容色绝世,娇艳欲滴。 她的裙裾随风飘动,香雾萦绕,周身都散发着迷人的芬芳。 “公子好雅兴。”女子轻笑,声如银铃。 “妾本胶人,随海公子游岛。 他贪看云涛,妾不耐远足,故留此赏花。” 张逸尘忙起身相邀,见女子指头沾有露珠,腕间萦绕淡淡青气,心下好奇,却未多问。 酒过三巡,女子的言辞变得愈发柔婉动人。 眼波流转,风情无限,张逸尘不禁心神摇曳。 张逸尘眼见四下无人,壮起胆子,邀请和女子共赴巫山。 女子闻言,脸露羞涩,轻轻颔首。 两人的心意相通,就如同干柴烈火,瞬间被点燃。 他们的热情如潮,汹涌澎湃,浓情蜜意,陶醉其中。 这美妙的时刻,他们乐不思蜀,突然间,山风呼啸,周围小树,纷纷折腰。 一条巨蟒,破林而出,身粗如梁,鳞片闪烁着幽蓝色,狰狞恐怖。 蟒蛇信子吞吐,一股浓烈腥风,直扑两人而来。 “海公子至矣!”女子惊呼,瞬间化作一道红光,没入花丛。 张逸尘骇极,迅速穿衣躲树后,巨蟒径直缠上古树,蛇身收紧,勒得他肋骨剧痛。 蟒首昂起,分叉的信子,刺破他鼻腔,鲜血喷涌而出。 地上,积成小洼。 惊慌之际,张逸尘触到腰间荷囊,急取其中毒兽药粉,撒于掌心,侧头以鼻血调和,滴下。 巨蟒低头舔舐,甫一入口,突然浑身抽搐,尾巴狂甩。 “轰隆”一声撞断古树,庞大身躯轰然倒地,震得花瓣纷飞。 张逸尘瘫坐地上,见巨蟒双目圆睁,七窍流血而亡,方知女子所言“海公子”即为此蟒。 他强撑起身,将蟒尸拖至舟中,返程后一病月余。 养病中,常梦见红衣女子含泪凝视,醒后,枕畔残留一片耐冬花瓣,色若丹砂。 原来,此女本是深海胶人,因慕陆上风光,被海公子以妖法胁迫为伴。 每日寅时,她趁海公子沉睡,采集耐冬花上晨露饮用。 那花吸天地灵气,朝露凝日月精华,久而久之,她竟修得化形之术与治愈异能。 指尖露珠可止血生肌,腕间青气能驱邪避凶。 但海公子太过强大,她仍然无法摆脱其控制。 张逸尘病愈后,心念胶人,再赴古迹岛。 此时,他又听到了悠扬的歌声,歌声里有失落,有思念。 行至花海深处,张逸尘远远地望见,女子独自坐古树下。 眼尾,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张逸尘走近,女子缓缓抬头,目光交汇,神色复杂,既有欣喜,又有一丝忧虑。 “公子,你为何还要再来这里呢?” 女子的声音略带哽咽,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凝视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怜悯之情。 “海公子虽然死去,但这座岛屿中的灵气,已被他的妖血所污染。 我担心会因此产生异变,给这片土地带来灾难。”张逸尘解释道。 女子听后,脸色苍白,她紧咬嘴唇,克制着内心恐惧。 张逸尘紧握女子的手:“我并非贪色之徒,当日若不是姑娘的警示,恐怕我早已命丧黄泉。 如果姑娘不嫌弃,我愿用我的生命来保护你,确保你的周全。” 女子动容,坦言身世:“妾饮花露修得微末神通,却困于妖威,不得自由。 今公子杀此巨害,妾愿以余生相报。” 二人相携遍历全岛,发现被蟒血浸染的耐冬,竟生出黑红色花苞,触之即腐。 女子以指尖露水滴于花根,黑苞瞬间枯萎,露出其下蜷缩的白蛇幼崽。 海公子生前已诞下一子,因灵力不足未能化形。 张逸尘与女子商议,以耐冬花蕊混合海水,喂养幼蛇,助其褪去凶性。 张逸尘发现,每日采集的耐冬花朝露,佐以胶人灵力催化,可制成“清灵露”。 不仅能治愈沉疴,更能涤荡修炼者体内浊气。 他与女子在岛上搭建竹庐,女子每日寅时采集花露。 他则钻研丹方,将清灵露与海藻、珍珠等物调和。 炼成“凝露丹”,分赠过往渔民,助他们抵御海毒。 那奇异功法,实则源自耐冬花与海潮的共振之理。 女子教张逸尘于月满时分,坐于花下,以清灵露涂抹眉心。 观想潮水涨落,和花枝摇曳之态,久之竟能感知风露动向。 还可借花树根系,探知百里内的异动。 人与自然的灵气,交感之妙,非妖非仙,却自有一番玄妙。 数年后,古迹岛遍植改良后的耐冬,六色花海中,点缀着零星的纯白花蕊。 那是白蛇幼崽化形后所植,以报二人救命之恩。 每当风暴来临前,张逸尘与胶人,以功法催动花树,令其释放清香引导渔船归港。 久而久之,登州渔民皆称古迹岛为“护渔屿”,传言岛上有一对仙侣,专佑海上良善之人。 海公子的内丹,经女子以清灵露净化,竟化作一枚晶莹的“凝露珠”,悬于竹庐顶,蓬荜生辉。 第78章 风雨逢知己(丁前溪1) 《丁前溪》之一。 山东诸城有句老话:“富不夸财势,义不负须眉。”说的便是丁前溪。 这汉子生得浓眉方脸,腰间常年别着个黄铜酒葫芦,行走坐卧皆带三分侠气。 虽出身富庶之家,却视金银如粪土。 偏对西汉郭解的《游侠传》爱不释手,案头典籍翻得发了毛。 连酒肆小儿都晓得,他常挂在嘴边的话: “侠者,非以武犯禁,乃以心照肝胆。” 说起郭解,丁前溪总爱拍着大腿讲一段掌故。 郭解身为许负外孙,少时也是个混世魔王。 私铸钱币,炉火烧红半边天。 盗坟掘墓时,匕首挑落过北斗星官像。 偏生他命硬,二十岁那年被官府追捕,慌不择路跌进乱葬岗,竟被野狼驮着逃过一劫; 三十岁私铸铜钱事发,恰逢文帝大赦天下,出狱时,还顺道救了个被山匪劫持的商队。 “真正让郭翁名震天下的,是那桩‘埋儿偿命’的义举。” 丁前溪常对门客讲起这段,眼中泛光。 “他外甥仗着舅父名头强灌人酒,被醉汉失手打死。 换作旁人早灭了那醉汉满门。 郭翁却摆下酒案,对着外甥灵位说:‘是我教你为侠要宽厚,你却仗势欺人,死不足惜。’ 当场放了凶手,还赠银三十两让其奉养高堂。” 讲到妙处,丁前溪便会摸出酒葫芦灌一口老酒。 “瞧瞧这胸襟!洛阳两族械斗,贤人说和百日不成。 郭翁夜里翻墙头入仇家,只说了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次日两族便握手言和。 这般手段,才叫真侠气!” 康熙三年暮春,丁前溪正与门客在醉仙居论剑,忽有小厮跌跌撞撞闯进来, “老爷,御史行台的捕快在城西当铺问话,点名要寻‘丁公’!” 酒葫芦“当啷”落地,琥珀色酒液,渗进青石板。 丁前溪捏着葫芦嘴摩挲三圈,忽而大笑:“怕是有人,拿我当那私吞漕银的丁全西了!” 话虽如此,却连夜叫管家取来百年陈酿,挨家挨户送到平日里相熟的猎户家中。 这是要借山林避祸了。 第三日寅时,丁前溪扮作卖货郎,挑着装满金银的货担,出了西门。 行至城郊破庙,忽闻身后马蹄声急,回头见三个灰衣人腰间佩刀露着官衙形制,忙闪进高粱地。 待那三人过去,才发现货担底漏了个洞,沿途撒了一路碎银,是昨夜慌乱中,管家未捆结实。 “罢了,就当周济路人。”丁前溪摇头苦笑,随手扯了把高粱秆掩住足迹。 却不知这一路银钱,竟在日后救了十户饥民性命。 五日后,安丘地界突降暴雨。 丁前溪躲在山神庙檐下,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忽闻竹林处传来“吱呀”一声。 竟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顶着蓑衣来关庙门。 “客官可是要避雨?”少年掀开蓑衣,露出青布小帽下一张憨厚脸。 “我家就在前头,不妨去喝碗热汤。” 进得门来,丁前溪见堂屋中央摆着张八仙桌,桌上半碗粗麦饼。 墙根堆着二十几个空酒坛,坛口还沾着“醉仙居”的红封泥。 少年不好意思地挠头: “实不相瞒,我家主人爱交朋友,这些都是待客剩下的空坛子。” 正说话间,里屋转出个中年妇人,鬓角插着朵野菊。 见丁前溪浑身湿透,忙从箱底翻出件粗布夹袄: “客官莫嫌弃,是我家男人年轻时穿的。” 丁前溪接过时,见夹袄袖口补着细密的针脚,显然是妇人亲手改制过的。 晚间雨势不减,少年抱来半捆湿柴生火,丁前溪这才发现那柴竟是房顶上的茅草。 少年涨红了脸:“实在对不住,家里没草料了,只能拆房上的茅草喂牲口……” 话未说完,妇人已端着热汤进来,碗里卧着两个白生生的鸡蛋。 这在荒年可是稀罕物。 次日正午,雨终于停了。 丁前溪取出五两银子,塞进少年手中。 少年慌忙推拒,却被丁前溪按住手腕:“莫要推辞,权当是买你家茅草的钱。” 正推让间,里屋传来妇人清亮的嗓音: “客官既是过路人,便请忘了这地界吧。 我家男人常说,待客是人情,索财是市侩,咱们丢不起这个脸。” 丁前溪闻言肃然,对着里屋作了个长揖。 临出门时,他解下腰间黄铜酒葫芦,塞给少年: “烦请转交给令舅,就说诸城丁某,盼着与他共饮此酒。” 少年低头一看,葫芦底刻着“肝胆相照”。 三日后,丁前溪在客栈收到飞鸽传书,是好友从诸城送来的: “御史已拿丁全西,公可归矣。” 朝阳初升,他忽然想起,安丘那间漏雨的茅屋。 想起妇人袖口的针脚,想起少年抱茅草时,沾在发间的草屑。 这世间最珍贵的侠义,或许从来不在朝堂江湖,是在这荒村破屋里,在相濡以沫的肝胆中。 回到诸城那日,丁前溪命管家在醉仙居,摆下三十桌流水席,遍邀安丘猎户、诸城樵夫。 席间,他当众折断一支竹筷:“诸位可知郭解,为何能让仇人化干戈为玉帛? 因他心中有尺,量的不是恩怨,是天地良心!” 话音未落,门外来了个推车的少年,车斗里,装着半车新割的茅草,车把上,挂着丁前溪的黄铜酒葫芦。 少年身后,跟着个大汉,正是那日避雨的屋主杨某。 “丁公当日留的酒葫芦,我男人说,须得装满自酿的梅子酒,才能还。” 妇人从车上,取下个泥封陶坛,坛口插着朵新鲜野菊。 “只是家里实在没好坛子,只好用装过辣椒的……” 丁前溪大笑,亲手揭开泥封,顿时满室生香。 哪有什么辣椒味,分明是窖藏十年的梅子香。 他斟满酒杯,先敬杨某夫妇,再敬满堂宾客: “郭解有句话,叫‘穷途知信义,乱世见真心’。 今日我丁某在此立个规矩:凡安丘子弟来诸城,醉仙居一律白食三日; 凡有急难者,持此葫芦可到丁府取银十两。” 众人轰然叫好,杨某忽然从怀里掏出片竹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义”字: “我家小崽子说,长大了也要做丁公这样的人。” 丁前溪接过竹简,竹节处,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酒葫芦,那是少年刻的。 窗外阳光正好,丁前溪望着满堂笑靥,忽然明白郭解为何能名垂青史: 真正的侠义,从来不是杀身成仁的壮烈,而是绝境中递出的半块麦饼。 是风雨中敞开的半扇柴门,是平凡人心中,永不熄灭的热肠。 第79章 狐仙伴侠影(丁前溪2) 《丁前溪》之二。 这一年的重阳节,丁前溪带着酒葫芦登了超然台,望着远处安丘方向的炊烟,忽然诗兴大发。 取过笔墨在墙上题字:“侠气本无迹,尽存人心间。唯有肝胆在,处处是名山。” 墨迹未干,忽有清风徐来,将陶坛中的梅酒香气,送向了百里外的安丘村落。 那里的茅草屋前,少年正指着天上的雁群,对妹妹说: “等我长大,也要像丁公那样,让天下人都知道。 安丘有个杨氏,曾与真侠士喝过梅子酒。” …… 丁前溪攥着马缰的手,微微发紧,望着安丘城墙上饿殍贴的招子,心底泛起酸涩。 三年前避雨的小店,早已坍塌,断墙上“杨记”二字被风雨剥得只剩“木”字旁,像道未愈的伤口。 “吱呀——”柴门推开时,杨妻正在筛麦麸,浑浊的眼珠突然亮起来:“丁、丁恩公!” 手中竹筛“啪”地落地,麸皮撒在她补丁摞补丁的裙角。 “杨嫂子,别来无恙?”丁前溪忙扶住她摇晃的肩膀,触到嶙峋的肩胛骨,喉间一哽。 屋内传来咳嗽声,杨某扶着墙挪出来,看见丁前溪时膝盖一弯,丁前溪抢步扶住: “老兄这是折煞我!当年若非你夫妇收留,我早成了落汤鸡。” 杨某眼眶通红:“恩公不知,自去岁蝗灾,地里颗粒无收,小儿已送去舅家寄养……” 话音未落,墙角传来啜泣声,十三岁的小女,蜷缩在草堆里,瘦得皮包骨头,怀中抱着只瘸腿黑猫。 丁前溪背过身去,从褡裢里取出个油纸包:“先垫垫肚子。” 拆开时,油润的酱牛肉香气弥漫,小女猛地抬头,却被杨妻一巴掌按住:“没规矩!” “哎!”丁前溪笑着撕下半块牛肉,递到小女手中,“我幼时也饿过肚子,快吃吧。” 女孩看看父母,见两人含泪点头,才狼吞虎咽起来。 深夜,油灯如豆。 丁前溪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安丘绣品针脚细密,尤以‘云纹’见长,可为何卖不上价?” 杨某挠头:“庄户人只晓得绣给自家闺女陪嫁,哪懂卖?” “错!”丁前溪掷下树枝,“当年孟尝君,靠鸡鸣狗盗之士脱险,如今咱们靠针尖儿,也能闯出名堂。 杨兄可愿牵头,把村妇们聚起来?” 杨妻捏着绣绷的手顿住:“可、可咱没本钱买丝线……” “这有何难?”丁前溪从袖中取出张纸, “明日我便差人送来二十匹蜀锦、十斤苏绣线。 嫂子可记得,三年前我见你绣的那幅《并蒂莲》? 若能绣出十幅,保管能换十石粟米。” 杨某夫妇对视一眼,杨妻突然跪下:“恩公大恩,我夫妇当感激不尽。” “快起来!”丁前溪忙扶起她, “莫说这些,明日我便去诸城寻铺面。 对了,”他忽然压低声音,“若见着只白狐,莫惊慌,那是我的‘小友’。” 三日后,丁前溪正在诸城绸缎庄选布,忽闻窗外喧闹。 抬眼望去,只见一只白狐立在檐角,嘴里叼着匹月白缎子,正是他今早看中的上品。 “好你个灵物!”丁前溪笑着追出去,在巷口接过缎子。 “若惊了百姓,看我不打你屁股!” 白狐甩甩尾巴,化作个灰衣小童,从怀里掏出颗夜明珠:“给小丫头玩。” “胡闹!”丁前溪敲他脑门,“快收起来!明日随我去安丘,叫杨嫂子认认你这‘小助手’。” 安丘村头,杨妻见灰衣小童从丁前溪身后转出。 手中抱着匹流光溢彩的云锦,惊得连退三步:“这、这是……” “伯母莫怕。”小童施礼,眼中闪过狡黠,“我姓胡,是恩公的义弟。” 说着指尖轻弹,院中的老杏树突然开花,粉白花瓣落在小女发间,惹得她咯咯直笑。 “绣艺轩”开业那日,白狐化作小厮站在丁前溪身后。 望着满堂宾客中,锦衣华服的老爷们,忽然凑近:“那胖子腰间玉佩是偷来的。” 丁前溪不动声色,待胖子凑近时,突然握住他手腕: “张员外这‘和合佩’雕工精妙,不知令堂可安康?” 胖子脸色骤变,这玉佩正是他侵吞寡嫂家财所得。 晚间打烊,白狐甩着尾巴哼歌:“今日吓破三个贼胆,痛快!” 丁前溪笑着摇头,忽闻马蹄声急,杨家小厮浑身是汗 冲进店来: “不好了!生祠……生祠遭人砸了!” 众人赶到安丘时,生祠门窗尽毁,丁前溪的画像被撕成两半。 杨某握着断棍跪在残垣中:“是邻县恶霸朱三干的,他、他说要断咱们生路……” 白狐眼中寒光一闪,丁前溪却按住他肩膀,从怀中取出卷文书: “我已托人递了状子,明日便去府衙。” 他转身对杨某道:“老兄可知,孟尝君食客三千,靠的不是拳头,是人心。” 三日后,府衙外跪满了持绣品鸣冤的村妇。 白狐蹲在房檐上,看着朱三被衙役拖出,模样狼狈,扭头对丁前溪道:“你早就算准了?” “算准什么?”丁前溪整理衣袖,“不过是让杨嫂子她们,把绣品送给府尹夫人罢了。” 生祠重修那日,白狐叼来株千年灵芝,供在丁前溪像前。 小女摸着它蓬松的尾巴,忽然指着画像:“胡哥哥,恩公的眼睛会说话呢!” 丁前溪大笑,望着生祠外熙攘的人群。 有来求绣样的商贾,有来谢恩的村妇,还有蹦跳着给白狐喂葡萄的孩童。 他忽然想起郭解的话:“侠者,非以武犯禁,乃以心换心。” 晚风拂过,生祠檐角的铜铃叮咚作响。 白狐化作小童,往小女手里塞了颗糖,又蹦到丁前溪肩头:“下一站去哪?” 丁前溪望着天边流云,掸了掸衣上尘土:“去青州吧,听说那里的百姓,缺的不是粮食,是胆子。” 暮色中,三人一狐的身影越走越远,身后的生祠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正如墙上新刻的诗句:“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丁公之风,山高水长。” 第80章 稚子怀侠心(丁前溪3) 《丁前溪》之三。 安丘杨家的草屋内,杨承安蹲在墙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算盘。 妹妹杨小满,抱着黑猫“墨玉”蹲在一旁,忽然指着他画的“侠义堂”三个字: “哥,丁公说下月带咱们去青州,真能看到大侠断案吗?” 承安刮了刮妹妹鼻尖:“丁公是去查粮荒,又不是摆戏台子。” 话虽如此,他袖口却藏着半本《七侠五义》。 这是丁前溪去年送的生辰礼,书页间还夹着青州府的地形图。 正说着,窗外闪过道白影,墨玉“噌”地蹿上窗台,对着空无一人的竹林炸毛。 承安刚要起身,却见竹帘一挑,灰衣小童抱着匹蜀锦,跃进屋里,发间还沾着片枫叶: “承安,快帮我瞧瞧,这颜色配小满的新衣裳可还行?” “胡小仙!”小满欢呼着扑过去,却被承安拦住。 少年望向小童腰间玉佩:“你又偷拿恩公的库房钥匙了?” “哪能叫偷?”胡小仙甩着尾巴,“这是提前支取的‘侠义经费’。” 他凑近承安耳边,“再说了,明日卯时三刻,青州西城门有场好戏。” 青州府衙外,丁前溪望着城门口“禁止运粮”的告示,指间的折扇敲着掌心“咚咚”响。 承安扮作书童紧跟其后,腰间鼓囊囊,藏着胡小仙塞的“迷魂香”。 小满牵着墨玉,袖中藏着绣着“义”字的绢帕,这是杨妻连夜赶制的“信号旗”。 “客官可是来买粮?”街角突然闪出个灰衣汉子。 袖中露出半块令牌,“私粮三贯一石,童叟无欺。” 丁前溪挑眉:“官粮才一贯五,你这是趁火打劫?” 汉子冷笑:“官粮?早被蝗军啃光了!” 远处传来铜锣声,十几个衙役押着辆粮车驶过。 车上麻袋印着“青州府赈灾粮”字样,却瘪得能看见车板纹路。 承安攥紧拳头,忽觉袖口被扯了扯。 小满仰头望着他,眼尾红得像要滴出血:“哥,你闻见没?巷子里有孩子哭……” 子时三刻,三人一狐蹲在青州首富王员外家的墙外。 胡小仙化作白狐,尾巴一卷带起片瓦当,“啪”地砸在巡夜护院脚边。 趁护院骂骂咧咧查看时,四人已翻墙而入,躲在假山后望着灯火通明的粮仓。 “奇怪,”丁前溪摸着下巴, “寻常粮囤该有鼠咬虫蛀的气味,这里却只有霉味……” 胡小仙突然拽拽他衣角,指了指粮仓西侧的排水口。 承安趴在地上细看,见缝隙间露出半块发霉的饼子,竟是麦麸混合观音土做的。 “假粮!”小满惊呼,被承安慌忙捂住嘴。 胡小仙爪子轻弹,粮仓顶的瓦片突然“咔嗒”一声,守粮的护院们举着火把冲出来。 却见白影闪过,粮仓门上多了张黄纸:“明日辰时,西街土地庙见真章。” 次日清晨,土地庙前挤满了百姓。 王员外带着护院,气势汹汹赶来,却见丁前溪悠哉坐香案,胡小仙正给小满编花环。 承安捧着本账册,大声念道: “青州府九年陈粮三万石,竟有两万石喂了王员外家的锦鲤!” “血口喷人!”王员外怒吼。 胡小仙尾巴一卷,抛出半块鎏金令牌,正是昨夜那卖私粮汉子的信物。 丁前溪折扇一收:“这令牌直通登州海匪,王员外好手段,借蝗灾之名私吞官粮,再勾结海盗卖去南洋!” 百姓哗然。 小满忽然举起绣帕,墨玉“喵”地跃上香案,爪子按住块发霉的饼子: “我家黑猫昨儿在粮仓外叼的!” 承安趁热打铁,展开胡小仙昨夜偷来的海运文书:“每石粮换十斤鸦片,王员外这是要断百姓活路!” 王员外脸色铁青,向护院使眼色。 为首护院抽出刀,胡小仙狐爪轻弹,刀刃弯成月牙状。 百姓中突然有人喊:“丁公是郭解再世!” “揍死这狗贼!” 府衙内,王员外被衙役按在地上,望着丁前溪手中的密信浑身发抖:“你、你怎么会有总督手书?” 丁前溪晃了晃信纸:“郭解当年能让仇人自惭形秽,靠的不是拳头,是让天下人都看见真相。” 他转身对承安、小满招手,“来,给你们看样东西。” 只见胡小仙掀开地板,露出下面堆积如山的粮票,每一张都盖着青州七县百姓的指印。 承安忽然明白:昨夜胡小仙让他挨家挨户收集“饿痕”,竟是要铸这“民心铁证”。 三日后,青州城开仓放粮。 小满蹲在粮囤旁,给排队的孩子们,分发胡小仙变出来的糖人。 承安跟着丁前溪,登记受灾户名册。 忽然有个老妇拽住丁前溪衣袖:“恩公可是诸城丁公?我儿媳就是当年安丘绣娘!” 夕阳西下时,四人坐在城墙上。 胡小仙咬着糖人,尾巴卷着小满的发辫:“下一站去登州如何?听说那里的海匪……” “先回安丘。”丁前溪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个木雕酒葫芦, “杨嫂子给小满做了新衣裳,承安的《六韬》抄本也该批了。” 承安望着远处炊烟,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那时他以为,侠义是仗剑天涯,如今才懂,侠义是给饥民的半块饼、给绣娘的一卷丝。 是让每个孩子,都能在屋檐下,安心做梦的烟火气。 小满忽然指着天边:“哥,你看!”只见归雁排成“义”字,正从青州城上空掠过。 胡小仙掏出颗夜明珠,抛向天际,光点落在每个粮囤上,化作小小的“侠”字标记。 那是给天下饥民的信号:有丁前溪在,就有侠义在。 暮色中,三人一狐一猫,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承安摸着腰间丁前溪新送的玉佩,上面刻着“承义”二字; 小满抱着墨玉,兜里装着胡小仙给的“隐身符”,其实是片狐狸毛╭(?_>?)╮。 他们知道,这一路或许会有刀光剑影。 但只要跟着丁公,跟着这缕侠气,就没有走不通的路。 正如丁前溪在青州府衙新题的诗: 侠气何须问出处, 人间疾苦是刀兵。 但留赤心照天地, 不向权贵问输赢。 墨玉“喵”地叫了一声,仿佛在和诗。 远处的安丘村落,杨妻正望着天边的侠气微光,给丈夫的酒碗里添了颗梅子。 这是他们家的暗号,意味着又一场侠义传奇,正在暮色中悄然开篇。 第81章 登州剿海匪(丁前溪4) 《丁前溪》之四。 登州港的夜雾像团浓墨,裹着咸腥的海风扑在脸上。 丁前溪望着远处,有海匪大寨的火把,他指间的酒葫芦,轻轻磕着礁石:“承安,怕不怕?” 十六岁的少年摸了摸腰间“承义”玉佩,手掌套着安丘绣娘绣的防滑手套:“丁公不怕,我便不怕。” 身旁的小满蹲在礁石后,怀里的墨玉,忽然竖起耳朵,爪子指着海面。 三艘蒙着黑帆的快船正破浪而来,船头立着个赤膊大汉,腰间挂着串人骨手串。 “是‘海蛟’李三刀!”胡小仙化作灰衣小童,从怀里掏出个贝壳望远镜。 “他腰间第三根人骨,是去年劫镖的济南府总捕头的。” 小满攥紧了绣着“义”字的袖帕:“那些被抢走的粮食,是不是都换成了鸦片?” 丁前溪点头,忽然瞥见她发间别着朵干花。 正是安丘生祠前的野菊,三年来从未换过。 子时初刻,四人一猫潜到海匪大寨后崖。 胡小仙甩着化作绳索的尾巴,缠住崖顶松树,轻声道:“小满,该你了。” 少女摸出怀里的竹哨,吹出两声清越的“布谷”啼。 这是她跟墨玉,学了三个月的绝技。 片刻后,寨子里的狗群忽然集体望向大海,对着月影狂吠不止。 守夜的喽啰骂骂咧咧去拴狗,却见白影闪过,粮仓顶多了幅黄符:“海蛟噬民,天罚将至。” “什么人?”喽啰举着火把追过去,却见个灰衣小童坐在墙头上,手里抛着颗夜明珠: “听说李大寨主有只夜光杯?刘某特来借观。” 胡小仙故意用了海匪二当家的姓氏,果然惹得寨中大乱。 丁前溪趁机,带着承安摸进账房,只见墙上挂着幅“鸦片海运图”,红点标记的正是青州灾县。 承安攥紧拳头,指节抵着图上“安丘”二字,那里是他的故乡。 卯时三刻,海匪大寨前的沙滩上挤满了百姓。 李三刀提着鬼头刀,刀尖挑着丁前溪的衣袖:“你说我私吞官粮?证据呢?” 丁前溪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昨夜从你粮仓偷的米。” 说着撒在沙地上,竟有半粒米渗出黑油,那是用鸦片渣混合泥土压制的“毒米”。 百姓哗然。 小满忽然指着李三刀的人骨手串:“那骨头……是不是王猎户家阿爹的? 去年他出海打渔,说要给女儿换绣绷……” 李三刀脸色阴沉,手中的长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快如闪电,直劈小满。 承安眼见情况危急,以惊人的速度,抽出丁前溪腰间的软剑,如同疾风,格挡小满身前。 李三刀的力量,太过强大,承安虽然反应敏捷,但终究还是稍逊一筹。 只听得“铛”的一声巨响,软剑与长刀相交,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承安被这股巨力,震得连连后退。 眼看着承安被震退,局面有些不妙。 胡小仙身形一闪,瞬间化形。 一只雪白的狐狸,扑向长刀。 尾巴如旋风,卷起地沙砾,一片沙尘暴,直逼李三刀的双眼。 “看!是白泽现世!”丁前溪趁机跃上礁石,展开青州百姓联名的血书, “李三刀勾结官府,用毒米换人命,该当何罪?” “斩了他!”曾被抢粮的老渔民举起鱼叉,人群如潮水般涌来。 李三刀慌了神,转身想逃,却被墨玉咬住脚踝,黑猫的腐腿早就好了,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身后。 正午时分,登州府衙的地牢里,丁前溪负手而立。 盯着他手中的总督密令,李三刀冷汗浸透了后背:“你……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因为总督府的绣屏,是安丘绣娘绣的。” 丁前溪晃了晃袖口露出的绣纹,正是杨妻独创的“云纹锁边”, “他们绣的不是花草,是天下百姓的饥苦。” 承安想起那夜,胡小仙带着他潜入总督府,用安丘绣品换得密令的场景。 原来侠义不只是舞刀弄枪,更是用针尖儿织就的天罗地网。 三日后,登州港口举行“毁毒大会”。 小满蹲在鸦片箱上,给围观的孩子们,分发胡小仙变的糖果,每颗糖纸上都印着“义”字。 承安跟着丁前溪清点粮仓,忽然发现,墙角有个小木箱。 里面装着半本《七侠五义》,是他在青州丢失的那本。 “送给你了。”丁前溪拍拍他肩膀,“侠书配侠骨,才算圆满。” 少年翻开扉页,见空白处多了行小字:“侠者,当以天下为书,以民心为笔。” 暮色中,四人一猫坐在礁石上。 胡小仙望着归帆,尾巴卷着小满的手腕:“听说杭州的盐枭疯狂,我们是不是……” “回安丘吧。”丁前溪打断他,摸出个小锦盒,“杨嫂子托人捎来的,承安的婚书。” “婚书?”少年的耳朵瞬间红透。 小满抢过锦盒打开,见里面除了婚书,还有半块没吃完的酱牛肉。 那是三年前丁前,溪第一次到杨家时剩下的。 “哥要娶媳妇啦!”小满笑着跑开,墨玉“喵”地追上去,爪子踩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梅花印。 承安望着妹妹的背影,忽然明白,丁公说的“侠义传承”为何物。 不是轰轰烈烈的壮举,而是让每个孩子,都能在阳光下长大。 不必像他当年那样,在草堆里抱着黑猫挨饿。 海风送来隐约的渔歌,丁前溪对着潮声饮了口酒,忽然拔剑在礁石上刻下诗句: “怒海斩蛟非我愿,愿教人间少哭声。 但得百姓仓廪实,不慕江湖浪得名。” 胡小仙晃了晃尾巴,忽然指着海平面:“看!是安丘方向的信鸽!” 白鸽掠过晚霞,爪间系着杨妻的家书,信末画着朵野菊,那是平安的讯号。 承安摸着腰间玉佩,听着小满的笑声和墨玉的叫声。 忽然觉得,这世间最动人的侠气,除了刀光剑影,还有天时地利人和。 他望向丁前溪,发现对方也正看着自己,目光中带着郭解般的欣慰。 那是长者对后继者的期许,是侠义对人心的承诺。 夜幕降临时,登州港的灯塔亮起。 照映三人一狐一猫,像幅会动的侠义图卷。 小满忽然指着天上的星星,那里有颗最亮的星,旁边还有四颗小星围绕。 正如他们,围绕着“侠义”这个永恒的圆心,在夜空中,闪耀着温暖的光。 第82章 钱塘侠客行(丁前溪5) 《丁前溪》终章。 安丘杨家的堂屋,槐花香悠悠飘荡。 杨妻手微微颤抖,将双喜剪纸仔细贴在窗棂上,窗缝钻进来的风,轻轻撩动着她鬓角的白发。 承安身着簇新的青布长衫,腰间那枚“承义”玉佩,已由妈妈重新穿绳。 绳尾,系着小满精心绣制的平安结。 “哥,新嫂子可是绣坊里,最会绣‘并蒂莲’的姑娘。” 小满踮起脚尖,细心地替哥哥整理衣襟,发间的野菊,已换成喜庆的红绒花。 “昨夜我梦见胡小仙,用狐狸毛变出了十箱聘礼呢!” 话音刚落,柴门“吱呀”一声响,丁前溪提着酒葫芦,身后跟着胡小仙,怀里抱着半人高的锦盒。 “瞧瞧这是谁来啦?” 丁前溪笑着揭开锦盒,里面是一整套银镯、绸缎,还有一本用红绸包着的《女戒》。 这绝版孤本,是胡小仙从杭州府衙所“借”。 “丁公,这礼太贵重啦!”杨妻赶忙推辞。 丁前溪往供桌上,添了三炷香,对着郭解画像深深作揖: “当年郭翁以义教子,今日我丁某,有幸见证承安成家,愿这对璧人,也能以心照肝胆。” 香雾袅袅中,承安望着郭解画像,思绪飘回到三年前那个雨夜。 那时在草堆里,他啃着丁前溪递来的酱牛肉,聆听“侠者需先安身齐家”的教诲。 如今,手中握着绣娘递来的红盖头,他才深深领悟,侠义的根基,其实就是,这人间烟火的温暖。 胡小仙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递过来一颗糖:“吃完这颗,可就没机会当光棍啦!” 承安展开糖纸,发现是用登州海匪的人皮地图改的。 不禁笑着摇头,把糖塞进小满手里,抬眼望向门外盛开的野菊。 那里,站着身着嫁衣的姑娘,袖间露出的,正是当年杨妻教她绣的“云纹锁边”。 杭州城,秋雨如丝,织成灰蒙蒙的帘幕。 丁前溪站在涌金门外,运盐船千帆竞发。 他指间的酒葫芦,轻轻叩击着石栏,问身旁的承安: “承安,可知为何,盐枭敢在天子脚下,如此横行?” 十八岁的承安,望着远处打着“官盐”旗号的漕船。 袖口的“义”字随风飘动,答道: “听说漕运使吴明礼的小舅子,名下有三十家盐铺。” 小满撑着油纸伞,墨玉蹲在伞下,双耳竖起,紧盯着江心。 一艘黑帆船,诡异地偏离航道,船头有“安记”商号的标记。 “那是胡小仙的暗号!”小满惊呼。 话刚出口,黑帆船上瞬间爆起冲天火光,隐约有灰衣人影腾空飞跃。 子时三刻,丁前溪、承安、小满与胡小仙,外加墨玉一猫,悄悄潜到吴府后院。 胡小仙甩动尾巴,缠住梧桐树梢,低声说: “漕运使密室的机关,藏在第三块雕花砖下。” 小满摸出竹哨,吹了三声短音,墙根的蟋蟀群,突然集体振翅,发出刺耳的声浪。 守夜的护院们,捂着耳朵咒骂,此时白影一闪,廊柱上多了幅血书:“盐里藏沙,天诛地灭。” “什么人?”吴府总管举着灯笼,匆匆追来。 丁前溪神情悠闲,坐在假山石上,手中把玩着,从密道偷出的账本: “吴大人好手段,每十斤官盐竟掺三斤沙土,赚的银子,都够买下十条钱塘江了吧?” 承安展开账本,指尖停在“安丘”一栏,上面赫然写着“灾县配额:零”。 少年不禁想起,家乡绣娘因缺盐,手指溃烂,眼中怒火腾起。 卯时正刻,杭州府衙外,挤满了挑着空盐桶的百姓。 吴明礼带着衙役,气势汹汹赶来。 丁前溪站在台阶上,身后立着三口大缸,高声道:“今日便让诸位看看,什么叫‘官盐’!” 化作小童模样的胡小仙,舀起一勺所谓的“官盐”,倒入清水。 泥沙瞬间沉底,水面浮起一层灰黑色油垢。 小满捏着鼻子道:“这怕是能把钱塘江水都腌臭咯!” “哼,这些都是无稽之谈!”吴明礼狡辩道。 承安推出一辆独轮车,上面堆满从密道搜出的“私盐”,颗颗晶莹如雪,比官盐纯白三倍。 “吴大人可知,”丁前溪晃了晃总督府密令。 “你克扣的灾县盐引,都被倒卖给海匪了!” 说着展开密信,上面盖着海蛟寨的火漆印。 百姓们顿时哗然。 突然,一位老妇扑到吴明礼脚下哭诉:“还我儿命来! 他挑着掺沙的盐走山路,滑下悬崖时,手里还攥着半袋盐……” 正午时分,吴府地牢里,漕运使浑身颤抖。 丁前溪掏出一块碎银: “三年前在安丘,杨某夫妇用麦麸饼子救过我。 如今我用这银子买你一命,但你必须亲赴安丘,给受灾百姓磕头谢罪。” 吴明礼吓得叩头如捣蒜。 承安却握紧拳头:“丁公,此人害苦了多少百姓,为何……” “侠者诛心,不诛身。”丁前溪打断他,铁窗外,秋雨连绵。 “郭解当年放过仇人,并非软弱。 而是要让天下人知道,真正的侠义,是要让恶人,自己看见良心。” 三日后,杭州城开仓放真盐。 盐囤旁,小满给孩子们分发“盐花糖”,糖块雕成小狐狸形状,尾巴卷着“义”字。 承安在登记领盐户时,忽然发现队伍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竟是登州海匪寨的小喽啰,此刻正攥着破碗,眼中满是悔恨。 “给他双倍。”丁前溪低声说道,“侠气能渡恶人,正如盐能化雪。” 暮色降临,四人一猫伫立在钱塘江边。 胡小仙望着滔滔江水,尾巴卷住小满的手腕:“下一站,回安丘。” “回安丘。”丁前溪笑着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坛。 “杨嫂子酿的梅子酒,也该启封了。” 承安望着江面归帆,思绪又回到第一次,见丁前溪的雨夜。 他越发深切地领悟到,侠义虽不乏江湖厮杀。 但更重要的,是妈妈补衣时的银针,是小满竹哨里的鸽哨。 是胡小仙狡黠的笑眼,是丁前溪酒葫芦里,装着的人间烟火。 “看!”小满忽然指着江心,只见一轮圆月,从云破处跃出,将钱塘江水,映得银波万顷。 月光下的运盐船上,都有小小的“安”字标记。 那是天下百姓的希望,有丁前溪在,就有安稳在。 墨玉“喵”地叫了一声,跳进承安怀里。 少年摸着它光滑的皮毛,忽然发现,它瘸腿上的伤疤,早已不见。 正如安丘生祠前的野菊,年复一年,灿烂盛开。 丁前溪对着明月,饮尽最后一滴酒,拔剑在江边大石上刻下绝笔: 钱塘潮涌复潮回, 侠义千秋永不荒。 但求人间无战事, 万家灯火照安康。 胡小仙晃了晃尾巴,忽然指着远处官道:“瞧!是安丘来的马车!” 一辆青布马车,缓缓碾过石板路。 车帘掀开,杨妻的笑脸,在灯笼光映照下格外温暖。 手中挥动的青铜酒葫芦,正是当年丁前溪留下的,如今已装满新酿的梅子酒。 承安扶着丁前溪走向马车,听到小满在身后轻笑: “哥,你看天上的星星,像不像咱们的‘侠义小队’?” 少年抬头,见北斗七星高悬中天,第六颗星旁,隐约有颗小星闪耀。 马蹄声渐渐远去,钱塘江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的“侠”字的石刻。 这个关于侠义、关于人心的故事,永远镌刻在江南的烟雨中。 第83章 海屿侠义碑(海大鱼) 《海大鱼》 渤海之滨的老渔村,流传着《海山经》残卷中的神秘记载: “岁载寒食,海中有山,其形如鱼,载浮载沉。” 阿海蹲在礁石上磨着渔刀,爷爷的烟杆,有奏地敲击着破庙石柱。 烟袋锅里火星明灭间,映得石壁上“巨鳌载山”的壁画,忽隐忽现。 “阿海,莫要学你爹。”老人忽然按住孙子握刀的手,眼神中满是忧虑。 “他当年就是瞅见‘海山’现形,驾着独桅船追了三天三夜……” 话未说完,远处海平面,突然升起青黑色山峦。 连绵的“峰峦”间,有金光闪烁,像是某种鳞片折射的日光。 寒食节前夜,阿海将刻着“平安”的船桨绑上红绳。 村妇们纷纷送来用海草蒸的“龙舌饼”。 小满则塞给他一个蜡丸,叮嘱道:“胡小仙说,若遇危险就捏碎它。” 少年点头,将丸药藏进贴身口袋,腰间挂着丁前溪送的“承义”玉佩。 自从三年前见过那位侠士,他便觉得侠义,该如大海般包容。 船行三十里,晴空忽然裂开一道墨缝。 阿海刚扯起防风帆,九道浪墙已如天幕般压来,船头的妈祖像,瞬间被打得粉碎。 他抱着桅杆蜷缩时,忽见浪尖上立着一座“岛屿”,嶙峋的“岩石”竟在蠕动,间或露出碗口大的眼睛。 “是海大鱼!”阿海惊呼,手中渔刀“当啷”落地。 那“岛屿”突然翻转,露出腹下斑驳的白色鳞片,每片都有磨盘大小。 鳞片间隙中,生长着珊瑚与贝类,几条小鱼正穿梭其间嬉戏。 “人类,你见过用珊瑚雕刻的墓碑吗?” 低沉的声音从海底传来,阿海这才发现,“岛屿”边缘垂着长长的触须。 每根触须末端,都系着拳头大的珍珠。 “我祖父的坟,在渤海最深处的‘龙棺礁’,那里的珊瑚每年只开三朵花。” 大鱼张开嘴,吐出一个晶莹的水泡。 阿海惊见水泡里,漂浮着无数发光的骸骨,其中一具颅骨上还插着青铜鱼叉,不禁问道:“这是……” “商朝的渔夫。”大鱼的眼神忽然温柔。 “他曾用渔网救过我祖母,后来遭海匪暗算,沉入海底。 我们用了三百年,才在他骸骨旁种满‘泣珠珊瑚’。” 阿海想起爷爷讲的“海山迁徙”,指着大鱼背上起伏的“山峦”问:“这些是……” “都是我的族人。”大鱼轻轻摆动尾鳍,远处又浮现出几座“岛屿”。 每座“山顶”都有金光闪耀。 “寒食祭祖,需得驮着历代祖先的墓碑同行。 你瞧那最高的‘山峰’,是我曾祖父的背鳍,上面的金斑,是被龙涎香灼烧的痕迹。” 忽有黑色影子从深海窜来,阿海惊见那是条巨鲨,背鳍如利刃划破水面,直逼大鱼腹部的珊瑚坟场。 大鱼却纹丝不动,任由鲨齿咬向自己的侧腹。 “别傻了!”阿海抓起渔刀掷出,刀刃在鲨鱼眼窝迸出火星,“它们是在保护墓碑!” 他忽然想起小满的蜡丸,捏碎时,喷出蓝色烟雾。 烟雾中,浮现出胡小仙的虚影:“用妈祖庙的‘定海神针’!” 阿海恍然大悟,扯下腰间玉佩投向大鱼伤口。 “承义”二字触到鲜血的瞬间,竟发出龙吟般的清响,鲨鱼吃痛退去。 海水里浮起无数金色光点,像是从玉佩里溢出的侠气。 “原来……是郭解的后人。”大鱼的声音里带着惊讶。 “三百年前,有位侠士曾用同样的玉佩,为我的先辈挡住捕鲸炮。” 它张开嘴,吐出一块刻着甲骨文的龟甲。 “这是当年的谢礼,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阿海归来那日,渔村的老人们跪在海滩上。 看见大鱼用背鳍托起他的小船,鳞片上的金光,将海面染成琥珀色。 大鱼离去时,掀起的巨浪,在岸边堆起十座珍珠坟,每座坟前都插着青铜鱼叉。 那是海匪的遗物,如今成了守护渔村的界碑。 “它们用了三千年,把仇人变成守护者。” 阿海摸着龟甲上“义”字刻痕,想起丁前溪的话。 “真正的侠义,不是以血还血,是让仇恨,在时光里长成珊瑚。” 次年寒食节,渔村竖起新的妈祖像,基座里嵌着大鱼送的珍珠。 阿海敲响第一声祭海钟时,远处海平面再次浮现“山峦”。 只是这次,每座“山顶”都绽放着红色珊瑚花,像是大鱼们,在遥遥回应人间的敬意。 小满忽然指着天空:“海哥,你看!” 只见归雁与鱼群同时掠过海天交界处,雁阵排成“义”字,鱼群则组成大鱼的轮廓。 这一刻,海洋与天空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将这个关于敬畏、关于传承的故事,永远刻进了渤海湾的潮声里。 就在这时,远处一艘船缓缓驶来,船头站着两人,正是丁前溪和杨承安。 丁前溪笑着喊道:“阿海,我们来啦!” 阿海惊喜地迎上去:“丁公,承安,你们怎么来了?” 丁前溪踏上岸,看着周围的景象,感慨道:“海大鱼的故事,实在震撼,我和承安便想着来看看。 好在我们先派小满和小狐仙过来啦。” 杨承安点头,目光中透着敬佩:“阿海,你这次的经历,真可谓侠义之举。” 阿海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多亏了丁公送的玉佩,还有小满、胡小仙的提醒。” 丁前溪笑着摆摆手:“这是你自己的勇气和侠义之心,起了作用。 对了,大鱼送你的龟甲,可否让我看看?” 阿海连忙取出龟甲递给丁前溪,丁前溪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甲骨文,说道: “这龟甲上,记载着许多古老的侠义之事,看来大鱼一族与侠义渊源颇深。” 杨承安凑过来,好奇地问:“丁公,那我们该如何将这侠义传承下去呢?” 丁前溪思索片刻,说道:“侠义不仅体现在,面对危险时的挺身而出。 更在于日常生活中的点滴。 就像大鱼一族,用三千年化解仇恨,这便是侠义的深远意义。 我们应让更多人明白,侠义是包容,是传承,是让世间充满爱与和平。” 阿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丁公说得对,我们渔村今后也会将这份侠义融入生活,与大海和谐相处。” 正说着,小满跑过来:“哥,丁公,海哥,你们看,海大鱼又出现了!” 众人望去,只见海大鱼缓缓游近,它的背上驮着几位老者,竟是大鱼一族的长老。 大鱼长老开口道:“人类,感谢你们传承侠义,我们愿与你们结为好友,共同守护这片海洋。” 丁前溪抱拳行礼:“荣幸之至,我们定会与你们携手,让这片海洋充满安宁与侠义。” 丁前溪、杨承安与阿海等人和大鱼一族商议,决定在渔村建立一座侠义碑。 将这次的经历,以及侠义的精神刻在碑上,让后人铭记。 侠义碑很快建成。 碑上刻着丁前溪的字迹:“侠义如光,照亮海洋;敬畏生命,山海共长。” 第84章 客栈妖术劫(造畜) 《造畜》 扬州,这座繁华喧嚣的古城,大街小巷,总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这繁华的表象下,却也隐藏着诡异,和那不为人知的神秘。 各类奇闻轶事,在市井坊间悄然流传。 扬州的客栈,宛如一个个故事的容器,汇聚着南来北往的旅人,也孕育着无数或传奇,或惊悚的故事。 那是一个酷热难耐的夏日,骄阳似火,无情地炙烤着大地,地面热得,就像一个大冷。 一家旅店里,来了个行色匆匆的男子。 他身形瘦削,面色蜡黄,眼神闪烁不定,透着几分诡谲。 男子牵着五头驴,驴儿们在烈日的暴晒下,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显得疲惫不堪。 男子将驴暂时拴在旅店的马槽边,转头对一旁的店主说道: “店家,我有点急事要去处理,去去就回。 您可得帮我看好这几头驴,千万不能让它们喝水吃食,切记切记!” 店主打量着男子,见他神色匆匆,虽觉有些奇怪。 但还是点头应道:“客官放心,小店定会照看好您的驴子。” 男子听闻,匆匆瞥了一眼驴子,便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这五头驴被暴晒在烈日下,酷热让它们,愈发烦躁不安。 它们开始不停地乱踢蹄子,相互嘶咬,发出阵阵嘈杂的声响。 店主在一旁看着,心中不忍。 “虽说这是客人的吩咐,但如此暴晒,这些牲畜怕是要遭不住。” 他解开缰绳,将驴牵到了一处阴凉的角落。 恰好不远处有个水槽,里面蓄满了清凉的水。 驴儿们一见到水,突然来了精神,猛地挣脱店主的手。 疯狂朝水槽奔去,一头扎进水里,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店主无奈地站在一旁,摇头叹息:“罢了,喝就喝吧,但愿客人回来别责怪。” 就在这时,想象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其中一头驴在喝完水后,突然打了个滚,瞬间光芒一闪,伴随着一阵奇异的烟雾,竟化作了一位妇人。 妇人衣衫褴褛,发丝凌乱,眼神惊恐迷茫,瘫倒在地,瑟瑟发抖。 店主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急切地诘问妇人: “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怎么会从驴变成这般模样?” 妇人像是堵住了喉咙,舌头僵硬,根本无法回答。 只能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声音,满脸痛苦与恐惧。 店主意识到事情绝不简单,心中既害怕又疑惑。 他不敢声张,小心翼翼地将妇人扶进了一间密室中藏好,心里想着: “等那驴主人回来,一定要问个清楚明白。” 过了没多久,驴主人回来了,驱赶着五只羊走进了院子。 他一进院子,便神色慌张地四处张望,急切地惊问店主:“店家,我那五头驴呢?怎么不见了?” 店主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但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他满脸堆笑地迎上去,热情地拉着客人坐下。 “客官先别急,您赶路辛苦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驴子马上送来。 我这就去后厨,给您准备饭菜。” 说罢,便转身进了后厨。 趁着驴主人吃饭的间隙,店主悄悄来到院子里,看着那五只羊,心中暗自思忖: “那驴子能变成人,这羊说不定也有古怪。” 他像之前一样,将五只羊引到水槽边,让它们都喝了水。 果不其然,五只羊喝完水后,纷纷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起来,嘴里发出凄惨的叫声。 眨眼间,光芒闪烁,五只羊竟都变成了童子。 童子们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模样,一个个面黄肌瘦。 眼神中满是恐惧和迷茫,他们惊恐地看着四周,不知所措。 店主心中大惊,同时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 他意识到,遇到了会“造畜”妖术的恶人,这些可怜的孩子和妇人,不知遭了多少罪。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暗中派人,前往郡里报告此事。 郡里的官员听闻后,极为重视,当即派遣了一队精悍的差役,跟随店主来到旅店。 就在一瞬间,差役们如天降神兵,速度惊人,动作放捷,将驴主人紧紧地包围。 驴主人突然看到这一幕,心中一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极大的困境。 面对如此多的差役,他并没有轻易放弃抵抗,而是本能地想要挣脱束缚,试图逃脱。 尽管驴主人使出浑身解数,拼命挣扎,但他毕竟只是一个人。 差役们训练有素、人数众多。 很快,他的反抗,显得苍白无力,最终被差役们制服。 差役们给驴主人戴上了沉重的刑具,完全失去了自由。 驴主人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挣扎只是徒劳,他无法逃脱律法的制裁。 公堂上,驴主人百般抵赖,矢口否认自己的罪行。 “大人,我冤枉啊!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商人,怎么会什么妖术? 这其中定有误会!” 在铁证如山的事实面前,他最终还是不得不承认了,自己施展“造畜”妖术的恶行。 原来,他为了谋取私利,四处拐骗孩童和妇人,将他们变成牲畜,然后贩卖获利。 他还得意洋洋地说:“这‘造畜’之术,神不知鬼不觉,我靠着它发了不少财。 哼,要不是这多事的店主,我也不会被你们抓住。” 郡里的官员听闻他的恶行,怒不可遏,猛地一拍惊堂木,大声呵斥道: “你这恶徒,为了一己私利,竟行此丧尽天良之事,实在是罪大恶极! 来人啊,将这个丧心病狂的施术者用刑具处死,以正国法,慰藉那些受害者的心灵!” 消息传开,扬州城的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 大家纷纷称赞郡里官员的英明决断,也对店主的勇敢和正义表示敬佩。 被解救的童子和妇人,在众人的帮助下,渐渐从恐惧的阴影中走出,恢复了正常生活。 这场由邪术引发的噩梦,终于在正义面前、阳光下终结。 扬州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与祥和。 第85章 侠义佑乡江 《张老相公》 晋地的张老相公伫立船头,目光紧锁金山寺,似有万千思绪。 舱内,女儿绣娘正精心整理妆奁,红盖头边角,有金线绣就的并蒂莲。 细腻精美,凝聚着她三个月的心血,是她对未来婚姻的美好期许。 “爹,这江南的水,可比咱晋地的黄河温柔多啦。” 绣娘轻掀帘子,鬓边茉莉簪子沾着雾气,笑意盈盈,“等我成了亲,您可要常来探望呀。” 张老相公微笑点头,却留意到老船工脸色骤变,赶忙往江里撒了把米。 “金山脚下,切莫说‘温柔’二字。” 船工压低声音,神色紧张,“十年前,有个书生夸赞江水清亮。 当晚就被鼋怪拖下了水,最后只浮上半片衣角。” 戌时三刻,张老相公渡江,先去买绸缎。 绣娘望着舱外明月,忽忆起母亲所言“寒食不焚火”习俗,忙去灭厨下灯。 却见婢女春桃正蹲在船头烤肉,油星子溅入水中,发出“滋滋”声响。 “快停下!”绣娘惊呼,赶忙扑过去。 此时,江面已涌起漩涡。 那鼋怪足有三间房大,背甲缠着历代船难者的发丝,眼睛红如浸血灯笼。 春桃尖叫着被卷入浪中,绣娘只来得及抓住母亲的银镯子,便被巨浪拍碎船板。 张老相公返回时,只见满江浮尸中,女儿的红盖头孤独漂浮。 他抱着妻子的尸首,悲痛地跪在金山寺前,指甲深深抠进青石板,悲声问道:“大师,那怪物可有弱点?” 老僧合十的手微微颤抖:“每月初三,它必来受供。 曾有猎户用强弩射它,反被它尾巴拍碎了整条船……” 张老相公旋即,在金山半山腰搭起熔炉。 招募来的铁匠们,看着炉中赤铁,面露难色:“百斤重的铁块,如何让那怪物吞下?” “它贪腥,便用血肉引它上钩。” 张老相公割破手指,将血滴在牛肉上,决然道,“明日便是初三,我亲自去引它。” 子时,张老相公撑着竹筏漂至鼋怪巢穴前,将涂血牛肉抛入水中。 腥气散开瞬间,江面炸开浪花,怪物张开的嘴里露出泛黄人牙。 张老相公握紧筏子边缘,见怪物吞掉牛肉,忽然苦笑,牛肉里藏着半块碎瓷,此刻正划破它的喉咙。 “快!”他挥动手臂,半山腰铁匠们用绞盘推下赤铁。 怪物吃痛跃起,铁水般的眼睛瞪着张老相公,却因腹中剧痛无法下潜。 赤铁从它口中滑入,烫得背甲冒烟,江面飘起焦臭。 三日后,怪物尸首浮出水面,背甲上的“往生咒”符文已被烧得模糊。 它早与寺中僧众的“供奉”结成邪契。 百姓们抬着怪物爪子当鼓,在金山寺前狂欢。 张老相公在妻女坟前,搭了间草庐,每日刻木人超度亡魂。 某夜,他梦见浑身水湿的绣娘,怀里抱着个婴儿:“爹,这是春桃的遗腹子,您的孙儿。” “我孙儿?……”惊喜中,张老相公脱口而出。 “爹,这是春桃和咱哥的爱情结晶。”绣娘轻声回应。 原来,春桃与绣娘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姐妹,绣娘成亲前,春桃与绣娘哥,私下情投意合,互许终身。 只是尚未告知众人,便遭遇此劫。 次日,草庐中多了具石棺,棺头刻着“鬼仙张氏之位”。 此后,每当江上风暴起,总能看见两个白衣女子立在船头。 绣娘手中银镯发出微光,将浪头拍成碎银。 有次山民染怪病,张老相公在草堂发现熬好的药汤。 旁边放着带露水的仙草,是绣娘生前最爱戴的茉莉。 康熙二十年,书生李言蹊赴京赶考,在金山寺借宿。 深夜,他听见女子哭声,循声寻去,见石棺旁跪着个少年。 “我是鬼仙之子,唤作江流。”少年转头,额角露出与绣娘相似的美人尖。 “三日前有商船触礁,我母亲去救人时,被海妖抓伤了灵体。” 李言蹊跟着江流来到江边,只见绣娘虚弱地倚在礁石上,白衣染着黑血。 他忙从行囊中取出金疮药。 那正是张老相公当年留给外孙的秘方。 “多谢公子。”绣娘服下药,指尖抚过李言蹊腰间玉佩。 “这‘承义’二字,可是丁前溪丁公所赠?” 原来,张老相公晚年与侠士丁前溪有过一面之缘,曾用鼋怪背甲为他打造软甲。 李言蹊这才惊觉,眼前鬼仙母女,竟是侠义一脉的守护者。 三年后,张翁儿子张长天经商回来,经过江面时,看到江流剩扁丹从旁而过。 他觉得,这少年,有春桃的影子。 “小哥等等,请问你知春桃是谁?” “春桃是俺娘,不过现在是鬼仙了。” “你爷爷叫张老相公对吗?” “您是?” “我是张老相公儿子。” “您是……爹爹!” 父子相拥。 乾隆年间,金山寺来了个云游僧人,自称能降妖除魔。 他在张老相公祠前摆下法坛,宣称要“超度鬼仙”,却在深夜用符水点燃石棺。 “她们护佑百姓百年,何罪之有?”江流挡在棺前,被僧人反手打飞。 千钧一发之际,江面掀起巨浪,浪头中浮现出张老相公的虚影,手中握着当年的赤铁块。 僧人惊恐欲逃,却见绣娘带着众鬼仙立在云端,银镯化作锁链缠住他的脚踝。 “你贪图香火,想借我们的灵体修炼,可还记得寺中‘普渡众生’的匾额?” 此事过后,金山寺重新修缮鬼仙祠,供桌上常年摆着茉莉与蜜饯。 每当丁前溪的传人路过,江流必会取出张老相公留下的《江湖百异志》。 上面用朱笔圈着:“侠者,不拘仙凡,唯义长存。” 道光年间,扬州盐商在江上遇劫,眼看船毁人亡。 忽有白衣女子踏浪而来,袖口绣着褪色的并蒂莲,手中银镯抛起,竟将海盗箭矢化作流萤。 “那是张老相公的后人!”有老船工跪叩,“鬼仙现世,必保平安!” 潮声中,女子望向金山方向,那里的铜铃和着风声,响出跨越百年的韵律。 她摸了摸腰间的赤铁佩饰,上面新刻一行小字:“愿人间无鼋患,江海永无波。” 第86章 春宵惊魂梦(凤阳士人) 《凤阳士人》 凤阳士人负笈远游时,曾对妻子云娘许诺“半年当归”。 如今梧桐叶已落尽三秋,檐下的燕巢,空了又满。 云娘对着铜镜簪花,银钗挑起鬓边新白。 忽闻院外卖花郎的铜锣声,镗镗入耳,惊觉分别,已有十四个月。 是夜,云娘吹灭烛火,纱帐外月光摇曳如碎银。 她翻出士人临行前题的《折柳词》,墨痕在泪水中,洇成浅滩。 忽有穿绛红披帛的丽人,掀帘而入,鬓间珠翠叮咚,笑道: “姊姊可是念着姐夫? 我知他今夜,宿在三十里外的槐安驿。” 那声音似浸过蜜水,尾音曳着一缕檀香味。 云娘踟蹰间,丽人已牵住她的手。 那指头凉如霜雪,却有奇异的安抚之力。 二人踏月而行,云娘只觉足下生风,却见丽人步履轻盈,自己的绣鞋,却陷进露草里。 “姊姊的鞋尖沾着月光呢。” 丽人轻笑,弯腰替她褪去湿鞋,“穿我的吧,前日刚从苏州绣娘手里讨的。” 那绣鞋鞋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如蝶翼。 鞋尖还缀着粒珍珠,在夜色中微微发亮。 云娘穿上绣鞋,顿觉身轻如燕。 行至三叉路口,忽见白骡驮着士人迎面而来。 他腰间玉佩带,是成婚时云娘所绣,却沾着陌生的胭脂香。 “你怎会在此?” 士人勒住缰绳,目光却飘向丽人绯红的裙裾。 云娘注意到,他袖口蹭着半片花瓣,那是扬州特有的朱砂梅。 丽人指了指竹林后的灯火: “我家就住这里,不妨歇一晚再走。” 院中古槐参天,石桌上摆着新鲜的紫葡萄,正是云娘素日最爱。 丽人斟酒时,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云娘恍惚看见,士人抱着丽人调笑,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是菊花酿,最能解相思。” 丽人将酒杯推给士人,金镶玉的护甲划过他的手背, “听说姐夫最爱听《折桂令》?” 说罢取来琥珀琴,指尖拨弄间,琴弦竟流出血色音符: 黄昏卸残妆,西风透纱帐。 蕉雨落阶前,谁与话衷肠? 望断天涯路,泪染薄罗裳。 红鞋占鬼卦,念君思欲狂。 歌声缠绵如蛇,绕着士人脖颈攀援。 他的目光迷离,握住丽人的手腕:“娘子的琴声,可跟云娘的分毫不错。” 云娘攥紧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这调调是去年七夕,她倚在士人肩头所唱。 丽人眼尾微挑,腕间金铃轻响,那铃声与云娘陪嫁的镯子,如出一辙。 丽人突然踉跄着,倒入士人怀中:“不胜酒力,还望郎君扶我……” 二人相携入房,门帘落下时,云娘看见丽人回头一笑,眼尾朱砂痣妖冶如血。 更漏声滴答如心跳。 云娘独坐石凳,听着房内传来细碎的笑声,忽然想起婚前母亲说的“狐媚惑人”故事。 她蹑手蹑脚靠近窗棂,月光从竹帘缝隙漏下,正照见士人解下丽人的罗袜。 那脚踝上,赫然有枚与自己一样的胎记。 “你家娘子可曾像我这般……”丽人软语中带着刀锋,云娘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恰在此时,弟弟三郎的马蹄声,惊破夜色。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云娘心中稍安。 “姊夫竟敢如此!”三郎抄起院中的石鼓砸向窗户。 云娘想阻拦,却见窗纸破裂,房内黑猫,利爪挠花了士人的脸,自破窗跳出。 “三郎住手!” 云娘惊醒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案头烛火明明灭灭,竟已燃尽半支。 窗外鸡啼声破空而来,惊飞了檐下宿鸟。 次日午后,士人骑着白骡归来。 “昨夜宿在槐安驿,梦见一个红衣娘子……” 他皱眉抚掌,“她竟与你生得几分相似。” 云娘盯着他靴底的紫葡萄皮,想起梦中石桌上的果盘,忽然浑身发冷。 那葡萄,是凤阳绝无仅有的“夜光紫”,唯有南方才有。 正说话间,三郎推门而入,腰间佩刀挂着露草。 “昨夜梦见姊姊在哭,我提刀赶去,却见姐夫抱着个妖女……” 他忽然噤声,因为士人,正惊恐地盯着他的靴子。 那靴底,分明沾着与梦中相同的槐花瓣。 三人心照不宣,屋内唯有炭盆噼啪声,惊得梁上燕子扑棱棱乱飞。 三日后,云娘在士人书箱里发现半幅罗袜,绣着的并蒂莲少了一片花瓣。 她颤抖着将罗袜扔进火盆,却见灰烬中浮出“槐安”二字。 原来那夜的庭院,竟是百年前,埋着狐妖骸骨的乱葬岗。 士人握着她的手,触到她掌心的掐痕,惊觉与自己梦中抓伤,分毫不差。 “或许是狐仙点化我们。”士人低声道,“当年,我在扬州失落的玉佩,竟在黑猫项圈上……”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飘来檀香味,案头绣鞋上的珍珠,突然发出微光,映出丽人临别时的笑脸。 秋分那日,云娘路过城隍庙,见新的狐仙祠前。 庙祝说,月初有个红衣女子来挂幡,言会有一位娘子,来还她鞋。 云娘摸了摸腕上的银镯,镯子里隐约映出,丽人抱着黑猫的身影。 那黑猫,是士人多年前救过的瘸腿小兽。 冬至前夜,云娘梦见自己又踏上那条月路。 丽人穿着她送的青缎斗篷,怀里抱着黑猫。 “多谢姊姊赠鞋,我已攒够功德,明日便要去投生了。” 云娘想问她究竟是谁,却见黑猫跳上她的肩头。 项圈上挂着半块玉佩,正是士人当年,在扬州桥头失落的那枚。 丽人,此时已化作万千流萤。 梦醒时,窗外落雪了。 云娘推开窗,见士人正踏雪归来,发间落着梅花。 他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里面是苏州绣娘新制的绣鞋。 鞋尖绣着完整的并蒂莲,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 士人替她穿上鞋,忽然笑道:“娘子可有曾做梦?” 云娘望着他鬓角,新添的霜色,心中渐渐明朗。 那夜的丽人,可能是她心底恐惧的化身,亦或许,是狐仙借梦,点醒迷途之人。 窗外雪光,映得室内通明,她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卖花郎的铜锣声,惊觉又是一年春将至。 第87章 口是心非(耿十八) 《耿十八》 新城有个叫耿十八的男子,病得奄奄一息,自知命不久矣。 他对妻子说:“生死诀别就在这几日了。 我死后,你是守寡还是改嫁都由你,但得把心里话告诉我。” 妻子沉默不语。 耿十八再三追问,又说:“守寡固然好,改嫁也是人之常情。 直说无妨,我也好和你做个了断。 你若守寡,我心里宽慰;你若改嫁,我也断了牵挂。” 妻子这才惨然说道:“家里穷得连一石粮食都没有,你活着时都难以维持生计,我拿什么守寡呢?” 耿十八听罢,猛然攥住妻子的胳膊,咬牙切齿地说:“好狠的心!” 话音未落便气绝身亡,手指却死死攥着不肯松开。 妻子号啕大哭,家人闻声赶来,两人掰着他的手指用力撕扯,才将手分开。 耿十八死后不自知,恍恍惚惚出了门。 见路边停着十多辆小车,每车旁站着十人,车上都贴着写有名字的方纸。 驾车人看到耿十八,催促他上车。 耿十八见车内已有九人,加上自己刚好十人。 又看那名单,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后。 车轮吱呀作响,声响震耳欲聋,他也不知,这车要往何处去。 行至一处,听见有人说:“这是思乡地。” 耿十八闻言心生疑惑。 又听驾车人闲聊道:“今日该送三人。” 他愈发惊骇。 细听之下,才知他们谈论的全是阴间之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我已经死了!” 顿时,家中之事纷至沓来,本已无所牵挂,唯有老母年事已高,担心自己死后妻子改嫁,老母无人奉养。 念及此处,不禁潸然泪下。 又过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一座高台,足有数丈之高,台上游人众多; 那些头戴枷锁、脚戴镣铐的人,哭哭啼啼地在台上上下下,有人说这是“望乡台”。 众人到了台前,纷纷爬上车辕,争相登台。 驾车人有的鞭打,有的阻拦,唯有轮到耿十八时,却催促他快登。 他爬了数十级台阶,才到台顶。 抬头一望,家中的门庭院落清晰可见,只是内室隐约笼罩在一片烟雾之中,心中不禁凄凉难耐。 回头一看,有个穿短衣的人站在身旁,那人问起他的姓氏,耿十八如实相告。 那人也自称是东海的匠人。 见耿十八落泪,便问:“何事让你如此难以释怀?” 耿十八便将心事说了出来。 匠人提议和他一起跳台逃走,耿十八怕阴间差役追捕,匠人一再保证无妨。 耿十八又担心台高跌倒,匠人让他只管跟着自己。 于是匠人先纵身跃下,耿十八紧随其后。 落地后,竟安然无恙,心中暗喜无人察觉。 回头定睛一看,那辆他们刚刚乘坐的车,竟然还停在台下! 这可真是让人始料未及啊! 两人心中一惊,来不及多想,便像离弦的箭一样狂奔。 才跑了没几步,耿十八突然刹住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事情。 原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名字还粘在车上呢! 这要是被人发现了,岂不是会被按名追捕? 想到这里,耿十八额头上,不禁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来不及犹豫,转身迅速回到车旁。 他伸出手指,蘸了蘸唾沫,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名字从车上涂抹掉。 做完这一切后,耿十八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于是,他再次迈开大步,如脱兔狂奔。 两人一路狂奔,气喘如牛,却丝毫不敢有片刻的停歇。 他们的心跳声,在耳边砰砰作响。 此刻,只剩下他们奔跑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 不多时,他们进了里门,匠人将耿十八送回自家。 耿十八猛然看到自己的尸体,猛然惊醒,竟复活了。 他只觉浑身乏力、燥热口渴,大声呼喊着要水喝。 家人大惊,赶忙递水,他一口气喝了一石多。 接着突然起身,对着空气作揖拜谢,然后出门拱手致谢,方才回到屋内。 回到家后,耿十八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家人见他行为怪异,怀疑他并非真的复活。 但渐渐观察,却又没有其他异样。 壮着胆子靠近询问,他才将阴间的经历一一道来。 “你出门做什么?” “去向匠人告别。” “为什么喝那么多水?” “起初是我在喝,后来便是匠人在喝了。” 家人给他端来汤羹,几天后他便痊愈了。 从此,耿十八对妻子心生厌恶,再也不和她同床共枕。 …… 巫梅读完故事,神色微沉,望向蒲松龄道。 “蒲先生,这耿十八虽可怜可叹,却也让人齿冷。 其妻直言家境贫寒,难以守寡,不过是实话实说, 他却骂妻子‘忍哉’,分明是自己无力养家,却苛求妻子守节,岂不可笑?” 蒲松龄抚须叹息。 “世人多如此,自己做不到的事,却偏要道德绑架他人。 耿十八临终前说‘嫁守由汝’,看似通达,实则试探。 其妻一说改嫁,他便心生怨恨,可见骨子里,仍是‘女子必守节’的迂腐念头。” 巫梅点头。 “更可叹他复活后厌薄其妻,冷暴力相待。 女子在世间本就艰难,他不体谅妻子谋生之苦,却将怨气发泄于妇人,算什么大丈夫?” 蒲松龄放下茶盏,目光灼灼。 “所以我写此篇,正是要刺一刺这世道的偏见。 男子可三妻四妾,女子却连改嫁求生,都要被苛责。 这‘大男子主义’,实则是自私怯懦的遮羞布。 耿十八涂掉鬼名册上的名字, 能逃得一时,却逃不掉心中的‘名教枷锁’啊!” 巫梅感慨。 “世人总爱用‘贞节’二字束缚女子,却忘了夫妻本应同甘共苦。 耿十八若真为母亲着想,死前该多为家人谋划生计,而非用道德胁迫妻子。 这般‘口是心非’的做派,实在让人不齿。” 蒲松龄笑了笑。 “巫姑娘此言甚是。 这世间最该打破的,便是‘男子动动嘴,女子遭死罪’的歪理。 耿十八的故事,当让天下男子都照照镜子。 看看自己心中的‘望乡台’,究竟是思念亲人,还是在固守那吃人的礼教!” 第88章 伥鬼托身(珠儿) 《珠儿》 常州富商李化年过半百,膝下只有爱女小惠。 小惠十四岁夭折,李府整日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 直至宠妾生下一子珠儿,夫妇俩才算重燃希望。 珠儿生得虎头虎脑,可惜五六岁仍不识五谷,说话结结巴巴。 李化却偏爱有加:“我儿福气在后头。” 这日,一名独眼僧人在街市化缘,竟能道出各家隐秘,百姓皆称其通神。 僧人到李府索要百缗香火钱,李化只肯给三十金。 僧人大怒:“莫要后悔!” 三日后,珠儿突然腹痛如绞,抓挠得床板作响,面色灰败如土。 李化慌忙捧来八十金,求僧救命,僧人冷笑:“金银来得不易,贫僧可救不得你儿。” 当晚珠儿气绝。 李化悲痛欲绝,一纸诉状,将僧人告到县衙。 县令升堂审讯,僧人巧言令色,毫无破绽。 衙役搜其身,竟查出两个木人、一口小棺、五面小旗。 县令怒拍惊堂木,僧人见状顿时瘫软,连连磕头认罪。 县令不容分说,下令将其乱棍打死。 暮色四合,李化夫妇正相对垂泪。 忽见一七八岁男童,跌跌撞撞闯进屋来,气喘吁吁。 “阿翁走得太快,我拼了命才追上!” 那孩童身形若隐若现,恍如烟雾凝成。 李化骇然大惊,刚要喝问,男童已飘上床头坐下。 李化推他下地,竟毫无声响。 “阿翁何必怕我?”男童眨眼间又上了床。 “我本是苏州詹家子,六岁时父母双亡,被兄嫂赶到外祖家。 一日在门外玩耍,被妖僧迷晕杀害于桑树下,强逼我做伥鬼。 多亏阿翁为我申冤,愿做您的儿子报答恩情。” 李化皱眉:“人鬼殊途,如何相处?” 男童指了指西厢房:“只需收拾一间静室,每日供一杯冷粥,我自能安住。” 次日晨起,男童如家中晚辈,在府中穿行自如。 听闻妾室哭子,他询问:“珠儿死了几日?” 得知已七日,他眼珠一亮:“冬日寒冷,尸体应未腐烂。 若开棺查看,我或许能让他复活。” 李化半信半疑,带男童来到坟前。 挖开坟墓,只见珠儿遗体果然完好如初。 正感叹间,男童忽然消失不见。 众人抬尸回府,刚放到床上,珠儿眼皮竟微微颤动。 少时便开口要汤。饮汤出汗后,竟坐起身来! 全家欣喜若狂,却发现珠儿虽恢复神智,夜间却僵卧如死,直至天明才苏醒。 追问之下,他揉着眼睛道:“从前被妖僧驱使时,有个同伴叫哥子。 昨夜我落在后面与他道别,他如今在阴间,做了姜员外的义子,日子很是逍遥。 每到子时,他便骑一头白鼻骡子来接我玩耍。” 李化妻含泪问:“你在阴间可见到小惠?” 珠儿歪头思索:“不记得了,下次去帮母亲问问。” 三日后,他兴奋来报:“惠姊在阴间过得极好,嫁与楚江王小公子,头上戴满珠翠,出门时前呼后拥!” 母亲拭泪:“为何不回家看看?” 珠儿叹气:“人死后便与阳世无关,除非有人提起前世旧事。 我托姜员外帮忙见到姊姊,说起她生前爱绣并蒂莲,曾被剪刀刺破手指。 血溅在绫子上,她便着意绣成赤水云纹。 如今那绣品还挂在床头,姊姊这才动容,说要与郎君商议归省之事。” 一日,珠儿忽然忙乱起来:“姊姊就要到了,快多备些酒菜!” 随后奔入中堂,对着空气作揖:“姊姊暂且歇息,莫要悲伤啼哭。” 家人虽看不见小惠,却见珠儿穿梭于空榻前,忽而颔首,忽而叹息。 少顷,珠儿转身对母亲说:“姊姊问,从前盖的绿锦被,烛火烧出的豆大焦痕可还留着?” 母亲忙从箱中取出被子,珠儿接过,铺在小惠生前闺房。 “姊姊赶路乏了,先睡一觉,明日再与您细谈。” 东邻赵家女,曾与小惠是闺中密友。 当夜忽梦小惠头戴凤冠、身披霞帔来见,笑靥如初。 “我如今已是异类,与父母相见恍如隔世。 明日想借妹妹之身,与家人团聚,莫要害怕。” 次日清晨,赵女突然昏厥,再醒来时,竟握着母亲的手泣不成声。 “女儿不孝,中途抛却父母,让二老牵挂,罪孽深重!” 母亲颤抖着抱住她:“真是我的惠儿!你既嫁入王府,如何能回来?” “郎君与我甚是恩爱,公婆也疼惜我,并不嫌弃我。” 赵女说话间,习惯性以手支颐,这是小惠生前的习惯动作。 正相谈间,珠儿跑进来:“接姊姊的人到了!” 赵女闻言起身拜别,刚走几步便跌倒在地,再醒来时,已恢复本人意识。 数月后,李化突患重病,群医束手。 珠儿皱眉望着床前:“有两个鬼差坐在床头,一个拿铁杖,一个牵麻绳,赶也赶不走。” 母亲含泪准备后事,当晚珠儿忽又喜笑颜开:“姊夫来了!” 只见他对着虚空作揖:“多谢姊夫探望阿翁。” 又拍手大笑,“那两个鬼差见了姊夫,竟躲到床下如乌龟一般!” 少时,珠儿出门相送,回来禀道:“姊夫说已禀告楚江王,为父母求百年阳寿。 鬼差已被锁在马鞅上,阿父很快就会痊愈。” 果然,李化当夜便退了烧,几日后竟康复如初。 李化延请名师教导珠儿,珠儿聪慧异常,十八岁便中了秀才,仍常提及阴间之事。 见邻里有病痛,他便指出作祟鬼魂所在,教人以火符驱赶,往往奏效。 一日,他突然浑身青紫,惊恐道:“鬼神责怪我泄露天机!”从此闭口不谈幽冥之事。 …… “这珠儿虽为伥鬼托身,却比那痴儿珠儿更懂人间真情。” 巫梅把手机亮度调到适中。 “最可叹小惠,生前承欢膝下,死后却因身份隔阂,不得与父母相认,反借他人之体一诉衷肠。” 屏中的AI人蒲松龄,拨弄着铜镇纸。 “世人总道‘黄泉路隔’,却不知真正隔阂人心的,是阳世的礼教规矩。 小惠嫁入王府便‘与骨肉无关’,是活人世界的等级观念,投射到了幽冥之中。” “那妖僧用木人巫术害人,固然可恨,” 巫梅看了看屏幕。 “但李化对痴儿的偏爱、对亡女的追念,又何尝不是一种‘执念’? 若非詹家子仗义相助,他怕是要在丧子之痛中沉沦终身。” 蒲松龄点头:“你看那珠儿复活后,夜间仍需魂游阴间,恰似阴阳两界的‘中间人’。 我写鬼写妖,实则是在写人,写活人被世俗所困,反不如‘鬼’活得通透。” 巫梅忽然笑了,“最妙是结尾珠儿因泄露天机遭谴,不再言鬼事。 这世间多少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反倒是‘痴儿’敢说真话。 可惜真话难容,终究要被‘鬼神’封口。” “所以才要写这样的故事,” 蒲松龄目光灼灼。 “让世人照一照镜子:究竟是幽冥之中多鬼怪,还是人心深处藏妖魔?” 第89章 小官人之一 《小官人》奇幻惊梦,奇物隐机之一。 太史公在岁月长河中,其姓氏渐渐被人淡忘。 一日午后,阳光轻柔地透过窗棂,洒落在斋中的榻上。 太史公慵懒地卧于榻上,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恍惚间,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声响传入他的耳中。 太史公微微睁眼,竟瞧见堂屋的角落里,缓缓行出一支奇特的小卤簿队伍。 拉车的马,身形不过如蛙般大小,而车上与随行之人,更是纤细得如同手指。 小仪仗队足有数十队之多,排列得整整齐齐,显得格外奇异。 队伍之中,有一官员头戴皂纱官帽,身着绣纹襆袍,稳稳地乘坐在肩舆之上,一行人纷纷朝着门外行去。 太史公心中大感诧异,揉了揉眼睛,暗自怀疑,是自己睡眼惺忪看错了。 这奇异的景象,却愈发清晰真切。 正惊疑间,只见一个小人匆匆折返,进入屋内,手中还携着一个如拳头般大小的毡包。 小人径直来到床前,恭敬地说道:“家主人备下一份微薄的礼物,特来敬献给太史大人。” 言罢,便直直地站在原地,却并未立刻呈上礼物。 少顷,小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自顾自地笑了笑,说道: “这区区微物,想来太史大人也未必用得上,不如就赏赐给小人吧。” 太史公心中虽满是疑惑,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小人见状,携着毡包,转身离去,动作敏捷。 太史公望着小人离去,心中的疑惑如潮。 正欲起身去探个究竟,却突然一阵恍惚。 待再回过神来,那奇特的队伍与小人,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太史公心中懊悔不已,责怪自己方才,为何没有追问,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小人又是从何而来。 此事过后,太史公心中,始终萦绕着这件奇事,对那神秘的毡包,更是好奇。 不知里面,究竟装着何物。 几日后,太史公在城中的茶楼与好友相聚。 席间,太史公忍不住,将那日的奇异经历,讲述给众人听。 众人听罢,皆惊讶不已,议论纷纷。 好友苏念西,平日里,就对奇闻轶事极为着迷,听罢此事,眼中兴奋:“太史兄,此事着实离奇! 依我看,那小人与队伍并非凡人,或许,是来自某个神秘的世界。 那毡包之中,说不定,藏着什么神奇的宝贝呢!” 太史公苦笑着摇头: “我当时只觉如梦似幻,稀里糊涂便让那小人将毡包带走了。 如今想来,实在可惜。” 这时,另一位好友林小东,沉思片刻后说道:“太史兄,这世间之事,无奇不有。 或许那神秘的主人,有意让你知晓此事,说不定日后,还会有其他机缘呢。” 众人正说着,突然茶楼外一阵喧闹。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手持一物,口中大声叫卖: “神奇宝盒,能知过去未来,一文钱即可一试!” 众人好奇心大起,纷纷涌了出去。 太史公与好友们,也随着人群来到少年身边。 只见少年手中,拿着一个精致的小木盒,与那日小人所携的毡包,大小竟颇为相似。 太史公心中一动,凑近仔细端详。 苏念西笑着对少年说道: “你这小孩,莫要吹牛。 这宝盒真能知过去未来?” 少年自信满满地说道:“各位大人,小人所言句句属实。 只需将想问之事,写于纸条之上,放入盒中,片刻后打开,便会有答案呈现。” 林小东好奇地掏出一文钱,写了张纸条放入盒中。 少顷,打开盒子,只见纸条上,真的出现了一行字,与林小东心中所想之事相关,且所言颇为准确。 众人见状,皆惊叹不已。 太史公心中疑惑更甚,总觉得这宝盒,与那日所见之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思索片刻,对少年说道:“小孩,你这宝盒从何而来?” 少年犹豫了一下,说道:“实不相瞒,几日前,小人在城外的树林中玩耍,忽见地上有个发光的小包。 打开一看,便是这个宝盒。 小人不知这宝盒,究竟有何来历,只想着或许能卖点钱,便拿来试试。” 太史公心中一惊,莫非这宝盒,与那日小人所携的毡包,有什么关联? 他决定,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 太史公对少年说道: “小孩,你且随我来,我给你十两银子,买下这宝盒。 但你需带我去那树林看看。” 少年一听,眼中闪过惊喜,连忙点头答应。 不多时,太史公与苏念西、林小东和少年,一同来到城外的树林。 那少年,指着一棵大树下的位置:“就是这里,小人便是在此处捡到宝盒的。” 太史公环顾四周,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他准备离开,无意间瞥见草丛中,似乎有个微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太史公心中一动,赶忙拨开草丛,却什么也没发现。 苏念西见状,说道:“太史兄,莫不是你看错了?” 太史公皱眉说道:“我明明瞧见有个东西在动,说不定与那神秘队伍有关。” 此时,突然一阵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出现一支小卤簿队伍。 只是这次,那官员并未离开,而是径直来到太史公面前。 官员微微拱手,说道:“太史大人,多日不见。 那日我等匆忙离去,未及详谈。 这宝盒便是我家主人,让小人故意留下,引大人至此。” 太史公惊讶地问道:“你家主人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如此做?” 官员笑了笑,说道: “我家主人乃这世间灵物之主。 知晓大人宅心仁厚,故想与大人结下善缘。 这宝盒,并非能真的知晓过去未来,只是能感知人心,给出一些指引。 我家主人希望大人,能凭借此宝盒,多做善事,造福百姓。” 太史公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如此。 只是当日你家小人为何又将毡包带走?” 官员笑道:“那毡包中装的乃是开启宝盒真正力量的钥匙。 当日见大人并未追问,便想再试探一番。 如今看来,大人果然有缘。” 太史公感激地说道:“多谢你家主人美意,某定不负所托。” 言罢,那小卤簿队伍缓缓消失。 太史公手持宝盒,心中感慨万千。 这段奇幻的经历,也在城中流传,为这座古老的城市,增添了一抹神秘色彩。 第90章 小官人之二 《小官人》奇幻惊梦,奇物隐机。终章。 自太史公得宝盒后,凭借宝盒的指引,城中百姓受惠颇多。 宝盒之事,在城中传得神乎其神,引得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一日,一位身着华丽锦袍,自称是邻城富商之子的赵公子,带着一群家丁,气势汹汹来到太史公府邸。 这赵公子,平日里就横行霸道,无恶不作,听闻宝盒之事后,更是打起了歪主意。 他生得尖嘴猴腮,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透着狡黠与贪婪。 赵公子见到太史公,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假笑。 他皮笑肉不笑:“太史公,听闻您得了个神奇宝盒,能感知人心、指引善事。 我对这等奇物甚是好奇,不知能否借我一观?” 太史公心中警惕,深知此人绝非善类,委婉拒绝。 “赵公子,这宝盒虽有些奇妙之处,但不过是机缘巧合所得,且于我而言,是一份责任,不便外借。” 赵公子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三角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太史公,您如此不给面子,可别后悔。 这城里还没我赵公子办不成的事!” 说罢,袖子一甩,带着家丁扬长而去。 太史公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隐隐担忧,深知这宝盒怕是要给他招来大麻烦了。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城中突然传出,太史公借助宝盒妖言惑众,骗取百姓钱财的谣言。 不仅如此,还有人四处宣扬太史公与妖邪勾结,要危害全城百姓。 一时间,百姓们人心惶惶,对太史公的态度也变得复杂起来。 有些不明真相的百姓,甚至对太史公怒目而视。 面对这些谣言,太史公心中焦急万分,他明白这定是赵公子在背后搞鬼。 就在太史公苦恼如何应对之时,宝盒突然发出一阵微光。 太史公心中一动,赶忙拿出纸条写下心中疑惑:“宝盒啊宝盒,如今谣言四起,我该如何是好?” 少顷,纸条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真相自白,善恶有报,明日午时,城郊破庙。” 太史公看罢,心中有了主意。 第二日午时,太史公早早来到城郊破庙。 不多时,赵公子带着家丁也来了,还带来了许多被他蛊惑的百姓。 这些百姓,有的面露惧色,有的满脸狐疑,显然是被赵公子威逼利诱而来。 赵公子得意洋洋地站在众人面前,像只斗胜的公鸡,扯着嗓子说道:“太史公,今日你还有何话说? 你利用宝盒欺骗百姓,今日便是你的报应。 我今日就要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太史公镇定自若地说道:“赵公子,你为了得到宝盒,不择手段,造谣生事。 但善恶到头终有报,今日我便让大家看清你的真面目。” 说罢,太史公拿出宝盒,面对众人:“各位乡亲,这宝盒并非我用来骗取钱财之物,而是能指引我做善事的奇物。 今日,我便用它来揭开真相。” 太史公让众人将心中所想之事,写于纸条放入宝盒。 不一会儿,宝盒给出的答案皆准确无误,众人惊叹不已。 随后,太史公又对赵公子说道:“赵公子,你心中所想,宝盒也能知晓。” 赵公子心中虽有些害怕,但仍嘴硬道:“哼,少在这里故弄玄虚。我看你今日能耍出什么花样!” 太史公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放入宝盒中,他轻轻合上盖子,静静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宝盒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震动,紧接着,一道微弱的光芒,从宝盒的缝隙中透了出来。 太史公心中一紧,他知道,这是宝盒对纸条上内容的反应。 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宝盒的盖子缓缓打开,纸条静静地躺在里面,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太史公定睛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纸条上赫然写着赵公子为了夺取宝盒,不惜收买人心、造谣生事的种种恶行。 他用金钱和权势,诱惑那些原本正直的人,让他们为自己办事。 还编造出各种谣言诋毁他人,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还仅仅是冰山一角。 纸条上还揭露了赵公子平日里的所作所为,他强占民田,使得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他欺凌弱小,让那些无辜的人生活在恐惧之中; 他逼良为娼,将良家妇女逼入火坑,让她们受尽屈辱。 这些罪行简直是十恶不赦,令人发指! 太史公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无法想象,一个人竟然能如此丧心病狂。 众人见状,纷纷指责赵公子。 赵公子见事情败露,恼羞成怒,大喊道:“都给我住嘴!这一定是太史公搞的鬼! 家丁们,给我上,把宝盒抢过来!” 就在家丁们一拥而上之时,突然,天空中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破庙周围的树木,被吹得沙沙作响,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紧接着,一阵奇异的光芒从树林中射出,那支曾经出现过的小卤簿队伍,再次现身。 小人们个个神情严肃,手中的兵器闪烁着寒光。 赵公子和家丁们见状,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 赵公子颤抖着声音说道:“你……你们是什么东西?别……别过来!” 小官人并不理会他的求饶,指挥着小人们,将赵公子和家丁们团团围住。 小官人走上前,指着赵公子说道:“你这恶人,平日里作恶多端,今日还妄图抢夺宝盒,危害善良之人。 今日,便是你的末日!” 说罢,小人们一拥而上,对赵公子等人展开了攻击。 赵公子和家丁们,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此时面对这些神秘的小人,毫无还手之力,被打得哭爹喊娘。 在小官人的惩治下,赵公子终于尝到了恶果。 他瘫倒在地,满脸恐惧与懊悔。 被蛊惑的百姓,看到这一幕,也纷纷醒悟,对赵公子的所作所为感到不齿。 经此一役,太史公在城中的威望更高了,百姓们对宝盒也愈发敬畏。 太史公继续借助宝盒的指引,为百姓做更多的善事。 时光流转,太史公渐渐老去。 一日,宝盒突然光芒大盛,随后缓缓浮现出一行字:“使命已达,缘分将尽,明日清晨,归还山林。” 太史公看着宝盒,心中满是不舍,但他明白一切皆有定数。 第二日清晨,太史公带着宝盒来到城外那片树林。 他将宝盒轻轻放在当初少年捡到它的地方,只见宝盒光芒一闪,消失不见。 太史公望着宝盒消失的地方,心中默默说道:“再见了,宝盒。感谢你这些年的陪伴与帮助。” 回到城中,太史公将宝盒之事记录下来,传给后人,希望他们能明白,世间善恶终有报,要始终坚守善良与正义。 第91章 不求同生求同死 《祝翁》 济阳祝村的祝翁,五十八岁那年,在一个秋雨缠绵的黄昏咽了气。 儿女们哭哭啼啼,往灵堂搬纸扎,忽听竹床传来叩击声。 祝翁竟撑着坐了起来,眼睫毛上,还凝着未干的泪珠。 “爹!”长子手中的引魂幡掉在地上。 祝翁却直勾勾盯着老伴王氏: “我刚走到鬼门关,想起把你这把老骨头,丢给儿女们摆布。 冷热都要看人脸色,活着也没个盼头。” 他抓住王氏粗糙的手掌,“不如跟我一起走。” 满堂哗然。 次子赔着笑上前:“爹刚醒,许是魂灵没归窍,说胡话呢。” 王氏也拍着他手背哄:“你躺了三日水米未进,先喝口粥垫垫?” 祝翁推开递过来的粥碗: “我在黄泉路上走了五里地,越想越放不下你。 你收拾收拾,咱们一道走。” 王氏以为丈夫病中魔怔,笑着摇头出去了。 祝翁却抓着床沿要起身,险些把孝帐扯落: “快去!把陪嫁的蓝布衫找出来,黄泉路上冷。” 女儿只得去箱底,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袖口还缝着,去年她替母亲补的针脚。 “你真要我死?”王氏抱着衣裳进来时,语气已带了几分认真。 祝翁一脸严肃地拍着床板,对王氏的有些生气,他大声说道: “你当我在开玩笑? 我走之后,你要受多少闲气啊! 前天老三媳妇还嫌你烧的饭太咸呢!” 王氏坐在床沿,听到这话,心中一阵酸楚。 她缓缓伸出手,握住祝翁的手,轻声说道:“可咱们都活了大半辈子了,哪有说死就死的呢?” 她的手微微颤抖,仿佛想要抓住祝翁,不让他离开。 祝翁看着王氏,心中也不禁有些动容。 他反手按住王氏的手腕,感受着她掌心的温暖,叹了口气道: “暖又如何?等我埋进土里,你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了。” 王氏听了这话,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出。 她哽咽着说:“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我还有孩子们啊,他们会照顾我的。” 祝翁摇了摇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老伴啊,不是我自私,是我不忍心扔下你一个人,连一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 我刚才看见鬼差在院外徘徊,他们是来带我走的。 你跟我一起走吧,省得日后孤零零地过奈何桥。” 暮色浸透窗纸时,王氏忽然起身梳头。 银簪穿过稀疏的白发,镜中映出两张苍老的面孔。 祝翁不知何时,已挪到她身后,正盯着镜中,自己泛青的脸色。 “年轻时你总说,等儿女成家就带我去县城看杂耍。” 王氏对着镜子轻笑,“如今杂耍班子早散了。” “到了阴间,有的是热闹。”祝翁从匣子里摸出块胭脂,那是女儿出嫁时剩下的,“抹点红,路上好认。” 王氏任由他在自己颧骨上抹了道褪色的桃红,忽然问:“你说鬼门关外卖的孟婆汤,甜的还是苦的?” “管他呢。”祝翁把她往床边推,“有你作伴,喝砒霜也甜。” 儿女们挤在房门口,看着老两口并排躺在竹床上,像新婚夜那样肩并着肩。 祝翁的手搭在王氏腰间,仿佛回到四十年前,那个盖着红盖头的夜晚。 “闭眼吧。”祝翁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我数到三,咱们一起咽气。” “一……二……”王氏忽然笑出声,“你年轻时赌钱输了,也是这么哄我当掉陪嫁镯子的。” “这次没骗你。”祝翁攥紧她的手,“三。” 屋里静得,能听见秋雨打在瓦上的沙沙声。 长子壮着胆子上前,只见母亲嘴角的笑意,渐渐凝固。 眼睫毛缓缓垂下,像两只会合的蝶翅。 再看父亲,早已没了呼吸,掌心还攥着母亲一缕灰白的头发。 …… “你说这祝翁,到底是深情还是自私?”巫梅拨弄着床头灯,让它更亮一些。 屏幕里的蒲松龄,望着窗外晃动的树影。 “初看是伉俪情深,细想却透着股子拧巴。 他怕妻子受委屈,却没想过强拉她共赴黄泉,反让儿女们担了‘逼死母亲’的罪名。” “我倒觉得,他是活了一辈子,才明白最离不开的是枕边人。”巫梅抚摸着茶盅。 “你瞧他醒来第一句话,不说儿女,只念着老伴——这把年纪,还能这么赤诚,倒有些可爱。” “赤诚?”蒲松龄放下笔, “若真为妻子着想,该让她好好活着,替他看顾孙辈,才是正理。 强求同死,恐怕是怕,自己路上孤单罢了。” 巫梅摇头笑了:“你这话说得太冷。 世人皆怕死,若不是把对方当作命根子,谁愿意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又急着跳进去? 我倒羡慕祝翁夫妇,能在同一个时辰闭眼,连孟婆汤都省得喝两碗。” 蒲松龄忽然笑出声:“你这论调,倒像《长恨歌》里说的‘在天愿作比翼鸟’。 只是人间多的是‘孔雀东南飞’,能同死的夫妻,未必都有同生的福气。” “所以才显得稀奇。”巫梅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 “你看这世上,多少夫妻吵了一辈子,临了连句软和话都留不下。 祝翁就算自私,至少让老伴知道,她在他心里,比那条命还重。” 柔和的床头灯灯光,映得巫梅脸上光影摇曳。 蒲松龄忽然提笔,在稿纸上落字: “情到深处,本就难分对错。 但求同心,何惧同归?” 巫梅探头一看,笑着摇头: “你这评语,倒是温情多了。” …… 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突然,一只夜鸟从黑暗中疾驰而出,它的翅膀急速扑棱着,发出轻微的“扑扑”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是打破了某种平衡。 夜鸟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迅速掠过窗前,带起一阵轻风。 轻风惊落了枝头残留的雨滴,它们像是精灵,溅起微小的水花。 与此同时,黄泉路上,一对老夫妇正缓缓前行。 他们相互搀扶着,朦胧的冥界里,显得有些模糊。 老夫妇步伐蹒跚,脚下,是忘川河畔的曼珠沙华。 神秘的花朵,在黄泉路上绽放,花瓣如血,花蕊如金,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老夫妇的衣角,不经意间拂过曼珠沙华,还带着淡淡的人间烟火气。 这烟火气,是他们在人间生活的痕迹,是他们对尘世的眷恋。 也许,在另一个世界,他们,同样可以做到不离不弃。 第92章 西江龙泪六百年 《猪婆龙》 西江蜿蜒如银带,沿岸渔村流传着“水猴子拖人”,“江猪拜月”的怪谈。 最骇人的,却属猪婆龙。 那东西形似龙却短了丈许,背甲青黑如铁,尾鳍一拍能掀起三尺浪。 暮色来时,便有渔翁看见它贴着芦苇荡横飞,鹅鸭群惊起的叫声里,常混着幼童“龙来啦”的惊呼。 陈阿七蹲在码头上刮鱼鳞,听着邻船老艄公,又在给外乡人讲古: “这江里的猪婆龙,专挑落单的鹅鸭下嘴。 二十年前有个货郎夜渡,被那畜生顶翻了船,捞上来时浑身都是齿印。” “这老家伙,又在瞎咧咧!” 陈阿七啐了口血水,他左腕上,三道狰狞的疤痕,正隐隐作痒,那是五年前猎猪婆龙时,被尾鳍扫的。 “要真那么凶,我陈家的刀怎么能年年换银子?” 巳时三刻,一艘乌篷船泊在陈家村渡口。 船主是个穿茧绸衫的江右客,腰间坠着“裕丰号”的铜牌。 他掀开舱帘,露出舱底铁笼里的黑影。 那畜生正蜷成一团,铜铃大的眼睛盯着岸上的鹅群。 “陈爷,久仰大名!”江右客堆着笑,往陈阿七手里塞了锭银子。 “小的在鄱阳湖捕了这头猪婆龙,想借您的刀切分 ,日后赚了钱三七分账。” 陈阿七用刀尖挑起铁笼锁扣,火光映得他满脸横肉发亮: “友谅公的规矩,外姓人碰不得龙肉。你这笼中兽……” 话未说完,铁笼突然剧烈晃动。 猪婆龙张开血盆大口,锯齿状的利齿,擦着陈阿七指尖划过,腥臭的涎水溅在他麻鞋上。 江右客惊得后退半步,却见陈阿七突然咧嘴大笑:“好小子,力气比去年那头大!” 三日后,江右客的船行至钱塘江口。 猪婆龙被铁链拴在船头,背甲在阳光下,泛着幽蓝光泽。 船工老林蹲在舷边淘米,忽然指着江面惊呼:“快看!那畜生在拜月!” 众人望去,只见猪婆龙昂起头,喉间发出类似牛鸣的低吼,前爪竟似人般合十。 江右客掏出怀表:“戌时三刻,正好涨潮。” 话音未落,铁链突然绷直,畜生尾部拍打水面,激起的浪花泼湿了半个甲板。 “快加锁链!”陈阿七抄起鱼叉冲过去,却见猪婆龙眼中竟流出血泪,那模样竟似孩童般哀戚。 他手腕的旧伤突然剧痛,恍惚间看见,五年前那头被宰杀的猪婆龙,临死前也是这般眼神。 “哐当”一声,寸粗的铁链被挣断。 猪婆龙腾空跃起,背鳍划破夜空,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坠入江心。 刹那间,江水倒卷,船身剧烈倾斜,装满瓷器的木箱,纷纷滚入水中。 江右客死死抓住桅杆,听见陈阿七在浪涛中嘶吼:“它在召同类!” 巨浪退去时,陈阿七抱着块船板漂到岸边。 远处,江右客的乌篷船已碎成齑粉,滔滔江水中浮着无数青黑色的背甲。 足有七头猪婆龙在盘旋,却没有一头靠近他。 “阿七哥!”渔村少年划着舢板来救他,腰间挂着刻有“陈”字的鱼刀。 “老艄公说,猪婆龙是友谅公座下大将转世,只咬外姓人!” 陈阿七望着腕上的疤痕,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的话: “咱们陈家吃了六百年龙肉,那畜生见了咱们的刀,就知道是自己人。 但切记,若见着流泪的猪婆龙,须得放生,那是友谅公托生的。” 他摸出怀里的银哨子,吹出短促的三声响。 奇迹般地,群龙竟纷纷掉头,尾鳍拍起的浪花,在月光下映出七彩虹光。 少年看得目瞪口呆:“阿七哥,你吹的是啥?” “是‘回龙令’。” 陈阿七望着龙群消失的方向,旧伤竟不再作痛。 “友谅公当年兵败鄱阳湖,留下话,陈家子孙可食龙肉,但须留一线生机给这江里的活物。” 康熙年间,有个姓柯的书生乘船过西江,见船头挂着猪婆龙的脊骨,便向船主请教吃法。 船主惊得跪倒:“小人不知您是友谅公后裔! 这畜生须得用陈家村的刀宰,配鄱阳湖的野椒炖,才有滋味。” 书生抚着腰间祖传的玉牌,牌上“陈”字篆文已被磨得发亮。 他望着窗外江景,忽然想起族谱里的记载:“吾祖友谅,与太祖战于鄱阳,兵败身死。 其麾下将士化为猪婆龙,世守西江。 柯陈二族,永享食龙之权,以慰忠魂。” 江风卷着细浪拍在船舷,远处传来隐约的牛鸣声。 书生摸出随身携带的《西江异物志》,在“猪婆龙”条目下批注: “世传友谅公旧部所化,故柯陈食之无妨。 然见泪必放,见伤必医,此二姓与龙,非渔猎,乃因果也。” …… “这猪婆龙的故事,倒像是友谅公的余波。” 巫梅合上书卷,望着案头新烹的鲈鱼。 “世人只知朱元璋火烧陈友谅,却不知江里,还游着这么多‘忠魂’。” 蒲松龄往炉中添了块炭,火星子溅在《聊斋》稿纸上。 “柯陈二族食龙肉而不受害,看似特权,实则是背负了六百年的因果。 你看那陈阿七见泪放生,哪里是怕报应,分明是知道,有些债,是要世世代代还的。” “我倒觉得,这故事里最奇的是猪婆龙的眼泪。” 巫梅用筷子拨弄着鱼骨。 “畜生落泪,竟比人还通人性。 陈阿七手腕的旧伤发作,恐怕不是疼在皮肉,是疼在心里。 他杀了那么多龙,终究还是被龙的眼神点醒了。” 蒲松龄点头:“所以我写‘猪婆龙能横飞’,实则是写‘忠魂不死’。 当年鄱阳湖的战火,早已熄灭,可江里的畜生,却还记得恩怨。 人不如畜生赤诚,可不悲哉?” “你这枝笔,真是刀刀见血。” 巫梅笑着摇头。 “世人总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却不知异类之间,反倒有真性情。 柯陈二族食龙肉,龙却不害他们,这哪里是‘不敢食’,分明是‘不愿伤’啊。” 蒲松龄忽然搁笔长叹:“但愿世间人,都能像这江里的畜生般,恩怨分明,因果清楚。 莫学那江右客,为了几两银子,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 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西江的浪声隐约可闻。 仿佛六百年前的金戈铁马,都化作了这江面上,一声悠长的牛鸣。 诉说着人间,最质朴的忠义与慈悲。 第93章 白羊皮里种善因 《某公》羊皮记生死。 陕右书生柳明川,蹲在结冰的河岸上,呵出的白气在暮色中消散。 他攥着半块硬饼,手冻得发紫,忽然听见冰面下传来闷响。 三丈外的冰层裂开个窟窿,酒气熏天的醉汉,正扑腾着往下沉。 皂靴上的铜铃铛,在水面上漾起圈涟漪。 “救人!”柳明川甩掉书箱,解下腰间绦带抛过去。 醉汉抓住绦带时,他才看清对方,是县城有名的泼皮刘三,上月还在茶馆掀过他的书桌。 柳明川牙一咬,将冻僵的手指插进岸边积雪,拼尽全力往后拽。 冰面又裂开几道缝,他膝盖重重磕在石棱上,却死死攥住绦带不松手。 三日后,刘三拎着二斤猪头肉来致谢时,柳明川正趴在桌上咳血。 他推开油腻的纸包,望着窗外飘雪:“不必谢我,只望你今后少喝些酒。” 刘三挠着后脑勺嘿嘿笑,没注意到书生咳在帕子上的血,已将绢面洇成红梅。 鬼差的锁链撞上“鬼门关”匾额时,柳明川才惊觉。 掌心,还攥着半片冻硬的饼。 阴火在两侧荒草间明灭,他望见忘川河上,漂着无数灯盏,每盏都映着阳世人的面孔。 有张灯影忽然凑近,竟是刘三抱着酒坛在哭。 “柳明川,阳寿四十八,寿终正寝。” 判官的狼毫在生死簿上顿了顿。 “然生平悭吝:施粥时克扣三成米粮,见乞儿冻毙于巷口,未施援手……” “小人曾救刘三性命!” 柳明川急得向前半步,锁链却突然收紧,勒得他脖颈生疼。 阎罗王指尖敲了敲惊堂木,殿东侧的兽皮,突然莫名自动。 一张白羊皮啪嗒落地,皮毛上还沾着新鲜血渍。 柳明川浑身发冷,那皮毛的形状,与他右肩的胎记,分毫不差。 判官翻开另一册黄绫:“查三年前腊月廿三,柳明川救刘三于冰河,确有此事。” 阎罗王审视着阶下书生,目光扫过他攥紧的拳头:“你救刘三时,可曾想过图报?” “……但望他能改过自新。”柳明川忽然想起刘三走后,自己卖了过冬的狐裘,才凑够药钱,喉头涌起腥甜。 “小人本就命不久矣,救人性命乃书生本分。” “既存善念,可免堕畜生道。”阎罗王挥手示意鬼差,“剥去羊皮,放他还阳。” 柳明川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已有张白羊皮,覆在自己身上,绒毛正缓缓扎进皮肉。 鬼差抓住皮角用力撕扯,剧痛从肩膀炸开。 他看见,自己的血珠溅在生死簿上,竟化作朵朵小白花,每朵花蕊,都映出当日救刘三的场景。 “啊!”柳明川疼得蜷缩在地,右肩传来牵扯感,似有无数细针扎进骨头。 羊皮已撕下大半,唯余肩头铜钱大小的一块,皮下血管清晰可见,竟在微微跳动。 “罢了,留个记号,让世人知善有善报。” 阎罗王挥袖间,殿内阴风大作,柳明川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耳畔响起母亲哭灵的声音。 “明川!明川!”母亲的声音从棺盖缝隙漏进来,带着哭腔的颤抖。 黑暗中,柳明川猛地睁眼,这才惊觉,自己躺在狭小的棺木里,鼻尖萦绕着新漆与纸钱的味道。 棺盖被推开一条缝,月光落进他眼里,映出母亲满是泪痕的脸。 她鬓角的白发,比记忆中又多了几缕,攥着棺沿的双手,因为用力而泛白。 “娘?”柳明川喉咙发紧,想抬手却撞在棺木上。 “诈、诈尸了!”守灵的侄儿举着引魂幡后退三步。 烛台摔在青砖上,火苗溅在柳明川袖口。 妻子抄起供桌上的桃木剑,见他右肩的白羊毛时,剑尖哐当落地。 那撮毛在火光中轻轻颤动,与他们儿子满月时,剃下的胎发一般柔软。 母亲却不管这些,伸手拂开他额前冷汗浸透的发丝:“我的儿,你可吓死娘了……” 她的手带着灶台的余温,混着线香的气息,让柳明川眼眶发酸。 棺外传来道士的惊呼:“此乃回魂之兆!速备姜汤!” 人群这才如梦初醒,有人踉跄着去烧水,有人慌忙扶起倒地的烛台。 此后三年,柳明川成了陕右奇人。 每到阴雨日,肩头羊毛便会渗出血珠,触碰时能听见冰河开裂的声音。 他替乡邻写阴文时,笔下常浮现鬼差形貌,却从未收过一文润笔费。 唯有刘三常,来帮他劈柴担水,偶尔休息时,总能听见远处,传来醉汉哼歌的调子。 冬至前夜,柳明川梦见刘三浑身水淋淋。 走进书房,怀里抱着个裹白羊皮的婴儿。 “恩公当年拽我上岸时,我手里攥着块羊骨,原是要拿去换酒的。” 刘三将婴儿放在桌上,羊皮展开后,柳明川肩头的白羊毛发,竟簌簌飘落。 见此一幕,他心中惊喜且欣慰:“我柳明川,虽然不是大善人,但也并非大恶人,当初救起刘三,总算有了回报!” 刘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今我已投胎转世,这因果,也算还清了。” 次日清晨,柳明川摸着光滑的右肩,在书桌发现半块羊骨,骨头上刻着“善”字。 窗外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他望见刘三家的烟囱升起炊烟。 烟柱竟化作白羊形状,在雪地里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 二十年后,柳明川在书桌前无疾而终。 鬼差来拘魂时,见他右肩光洁如初,生死簿上“悭吝”二字已被擦去, 被一行小羊的脚印所取代。 “可知为何留你半片羊皮?” 阎罗王指着幽冥镜,镜中映出柳明川救刘三后,将最后一块饼掰碎,喂给冻僵的野狗。 “凡善念,必有回响。 你救的虽是泼皮,却也是救了一条性命。 这半片羊皮,原是上天给你的记号。” 柳明川望着镜中自己的魂灵,已不再是中年书生模样,倒像是当年,那个在冰河边拼命拽住绦带的少年。 忘川河上,无数灯盏正朝他飘来。 每盏灯里,都盛着他此生微小的善念,在幽冥深处,化作永不熄灭的星光。 第94章 快刀斩尽奸恶人 《快刀》 崇祯十五年,济南府的柳叶刚染上秋霜,城门口的斩妖台已被鲜血洇得发暗。 捕快陈九斤,抚摸着腰间横刀。 这柄雁翎刀,随他斩过七十二颗盗首,刃口至今未卷。 “陈爷,今日斩的是章丘马六的余党。”小捕快递来酒葫芦,手却在发抖。 “听说那伙人专劫官粮,砍起人来比土匪还狠。” 陈九斤灌了口辣酒,刀鞘上“斩鬼”二字被磨得发亮:“再狠的人,见了我的刀也得服软。” 他望向被押解而来的盗群,忽然眯起眼。 队伍末尾的年轻人戴着镣铐,却昂首望着天边南飞的雁群,嘴角还沾着草屑。 “你,过来。”陈九斤扬了扬下巴。 年轻人被推搡着上前,陈九斤瞥见他手腕上的刺青:半截断刀。 “章丘马六的人?” “回爷的话,小的姓陆,唤作青崖。” 年轻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忽然笑了,“早闻陈爷刀快,今日可有幸见识?” 陈九斤挑眉,手指叩了叩刀鞘:“你倒不怕死。” “怕与不怕,都是个死。”陆青崖望向斩妖台边的槐树,落叶正扑簌簌落在刑具上。 “只求陈爷给个痛快,听说您的刀‘斩首无二割’,若能死在这刀下,也算值了。” 午时三刻,日头被云翳遮住半张脸。 陆青崖跪在斩妖台前,后颈的碎发被风掀起,露出淡青色的胎记。 陈九斤解下腰间横刀,刀刃在阴云中泛着冷光,围观百姓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 “陆青崖,你可知罪?”监斩官拍了惊堂木。 “知罪。”陆青崖盯着刀刃,“但求陈爷动手。” 陈九斤踏前半步,靴底碾碎一片枯叶。 十年前,第一次行刑,手抖得险些握不住刀,是师父在耳边说:“刀快,心要更稳。” 刀光闪过,如电劈云。 陆青崖的头颅滚出三尺远,眼睛却还睁着,嘴角竟带着笑意。 围观人群发出惊呼,却见那头颅,在青石板上转了三圈,忽然开口:“好快刀!” 寂静瞬间笼罩刑场,连监斩官手中的朱笔都掉在地上。 陈九斤握着刀的手,第一次发颤,陆青崖的身子,仍跪在原处,颈间血如泉涌,却未即刻倒下。 三日后,陈九斤在城西乱葬岗烧纸。 秋风卷着纸钱灰扑在他脸上,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 他望着陆青崖的坟头,新立的木牌上,写着“义士陆青崖之墓”,这是他偷偷置办的。 “你究竟是谁?”陈九斤对着墓碑喃喃,“马六的人怎会有这种气派?” 忽闻身后草木响动,陈九斤反手拔刀,却见个蓬头垢面的老乞丐,举着破碗。 “官爷行行好,赏口酒喝。” 酒葫芦递过去的瞬间,乞丐袖口滑落,露出与陆青崖腕间,一样的断刀刺青。 陈九斤瞳孔骤缩,刀鞘已抵住对方咽喉:“说!陆青崖是什么人?” 乞丐咳嗽着跪下:“陈爷容禀……陆爷本是济南府学廪生。 去年章丘闹饥荒,官府私吞赈粮,陆爷便带着我们劫了官仓……” 陈九斤的刀“当啷”落地。 想当初,陆青崖被押解时,望向天边大雁的眼神。 那是读书人,才有的清正。 断刀刺青在暮色中,晃得他眼疼,那是“替天行道”的暗语,江湖上唯有义盗,才会纹在腕间。 半月后,陈九斤接到密令:剿杀章丘余党。 他望着案头的令牌,想到陆青崖头颅滚动时的喝彩,那声音竟比刀啸更清晰。 深夜,他悄悄潜入府衙库房,撬开了尘封多年的卷宗。 “崇祯十四年,章丘县饿死百姓三千二百一十四人……” 陈九斤的手指,划过泛黄的纸页,指甲深掐掌心。 卷宗里夹着半张告示,“奉旨开仓放粮”的朱批下,是密密麻麻的缺粮记录。 经办官员,正是如今的济南知府。 五更天时,陈九斤背着横刀出了城。 章丘山林里,他遇见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衣襟上别着半截断刀。 “陈爷是来杀我们的?”妇人将孩子护在身后,却没有逃跑。 “陆爷说,您刀下不斩无辜。” “陆青崖说过我什么?”陈九斤握紧刀柄。 “他说,陈爷的刀是好刀,可惜握刀的手,被官府蒙了眼。” 妇人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陆青崖的遗书。 “他早知道难逃一死,只望陈爷能看清楚,这世道……” 信纸在风中展开,墨字力透纸背:“愿以我血,洗君刀刃之垢。” 陈九斤想起刑场上那声“好快刀”,原来不是赞刀,是赞他终究没有辜负,这柄刀的锋芒。 济南府衙的正堂里,知府大人捧着茶盏,望着下首的陈九斤。 “听说你去了章丘?余党可曾剿杀干净?” “回大人的话,斩了。” 陈九斤向前半步,横刀出鞘三寸。 “但有一人,下官想斩了大他。” “谁?”知府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个人,就是你。”陈九斤毫无表情。 知府的茶盏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在脚踝:“你、你敢……” “陆青崖临刑前问我,刀为什么快。” 陈九斤的刀光,映着对方惊恐的脸。 “我说,因为刀不认人。 现在才明白,刀若认不清善恶,越快越伤人。” 刀刃闪过,知府人头落地。 陈九斤望着堂前“明镜高悬”的匾额。 那四个字,被血溅得模糊不清,倒像是陆青崖坟头的落日。 城外忽然传来马蹄声,是新上任的巡抚带着卫队赶来。 陈九斤横刀插在地,声音清冷: “陆青崖的头颅,转了三圈,那是要我,替他看清楚这世道。 如今我看清了,这刀,也该换个握法了。” 康熙年间,有个老捕快常在济南城西说书,讲的是明末义盗与快刀捕头的故事。 说到陆青崖头颅喝彩时,台下总有人惊呼:“那快刀后来如何了?” 老捕快便摸着腰间空鞘笑: “刀嘛,自然是斩尽了贪官,又去斩江湖上的不平事。 听说有人在泰山见过个刀客,腕间纹着断刀,用的是柄雁翎刀,刀背刻着‘斩鬼’二字。 那刀光啊,比天上的闪电还亮。” 月光漫过茶盏,照见老捕快眼角的刀疤。 他望着天边银河,忽然想起陆青崖的遗书最后一句: “若刀刃必沾血,愿染的是奸佞之血,而非百姓之血。” 远处传来梆子声,惊起栖鸟,恰似当年斩妖台上那道快刀,劈开了笼罩人间的迷雾。 第95章 血溅司马府(侠女1) 《侠女》之一。 崇祯二年的杭州城,雪后初霁。 十八岁的王樱,蹲在厨房灶台前,往竹篮里垫上棉帕子。 笼屉掀开的瞬间,蟹粉包子的热气,扑上她冻红的鼻尖。 笼布上绣着的“梅影”二字,是母亲去年教她绣的女工纹样。 “樱儿又在给父亲做点心?”母亲掀开风门进来,鬓边别着朵白梅,“当心手烫着。” 王樱抬头笑:“爹昨日说想吃我调的蟹肉馅,还夸我刀工比庖厨师傅还好。” 她晃了晃手中的柳叶刀,刀刃映出窗外盛开的梅树。 这把刀本是母亲的陪嫁,因她自小对刀枪棍棒过目不忘。 父亲便特意请铁匠,将其改作玲珑短刀,既作点心刀,亦可防身。 正说着,前院传来砸门声。 “哐当”一声,朱漆大门被撞开,十几个锦衣卫冲进庭院,腰间佩刀,在雪地里划出冷光。 王樱拽着母亲,躲进影壁墙后,只见父亲被铁链捆在梅树下,胸前的“獬豸”补子,已被鲜血浸透。 “王崇焕,你可知罪?”为首的千户把玩着九环刀,刀鞘上“东厂”二字锃亮。 父亲啐了口血沫:“某不过弹劾魏忠贤贪墨军饷,你们便栽赃通敌?” 千户挑眉,刀尖挑起父亲的乌纱帽:“在东厂眼里,说你通敌,你便通敌。” 刀刃划过咽喉的瞬间,王樱手中竹篮坠落。 雪白的包子滚入雪地,被父亲的血染成红梅状。 母亲惊呼着扑向尸体,却被千户一把抓住发髻,银簪断裂声中,王樱看见母亲鬓角的白发。 昨日晨起替母亲梳头时,那里还只有几根银丝。 “杀!一个活口不留。” 千户话音未落,王樱已拽着母亲往角门跑。 身后传来利爪撕裂锦缎的声响,她转头望去,只见千户化作白狐腾空而来,长尾扫落半树梅花。 那是三天前她在厨房切蟹时,随手掷出的菜刀所伤。 “走!”母亲的血溅在她脸上,温热而粘稠。 王樱翻过院墙时,肩头被狐爪扫过,剧痛中她摸向腰间。 那里别着父亲送的梅花镖,共有九枚,是她十五岁生辰时,父亲用镇宅梅枝,熔铸而成。 父亲曾说:“我儿天生神力,腕间准头惊人,莫要辜负了这双眼睛。” “畜生!” 三枚梅花镖破空而出,一枚擦过狐眼,两枚钉入狐爪。 白狐哀鸣着坠落在雪地,王樱趁机背起母亲冲进小树林。 小树林深处,有座废弃的土地庙,王樱将母亲扶到供桌前。 后背的伤口,深可见骨,但气息仍在。 “樱儿……”母亲颤抖着摸她的脸。 “还记得你七岁那年,在后园偷拿父亲的佩刀玩耍,竟无师自通摆出‘寒梅式’刀架? 你父亲当时就说,我家樱儿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 王樱点头,泪水大颗大颗往下掉。 那年她不过随意挥刀,竟将飘落的梅花,齐齐削成两半。 父亲惊叹之余,便开始亲自传授她“寒梅十三式”。 “魏忠贤贪墨的军饷……”母亲咳嗽着,从怀里掏出半卷账本。 “藏在西湖断桥的石缝里……那三十万两白银,是他通敌买马的铁证……” 话音未落,庙门突然被撞开。 白狐抖落毛上的雪粒,眼中凶光更盛:“小娘子,你以为逃得掉?” 王樱将母亲藏进供桌下,反手抽出腰间短刀。 那是用父亲的断剑改铸的,刀刃只有七寸,却淬过梅花毒。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丹田处有热流涌动,这是父亲教她的“梅花吐纳术”,可在危急时刻凝聚气力。 “你为何非赶尽杀绝?”她握着刀的手虽在抖,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如刀般剜向千户。 白狐冷笑,化作千户模样: “你父亲若不追查‘梅花峪军饷案’,何至于此? 那三十万两白银,可是魏公公给关外铁骑的‘买路钱’。” 王樱瞳孔骤缩。 半月前她路过父亲书房,曾听见“梅花峪守将与东厂私通”的密谈,此刻方知竟牵扯到魏忠贤。 她想起父亲常说“为官者当如梅花,清骨傲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我东厂的厉害。” 千户挥刀劈来,刀锋带起的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王樱侧身避过,短刀划向对方咽喉。 这招“梅枝横斜”,她曾在梅树下练过千百遍,此刻使来,竟比平日快了三分。 她这才惊觉,生死之际,体内有股莫名的力量,催动着招式。 千户退了半步,眼中闪过惊讶:“想不到司马府的女眷,竟能将‘寒梅十三式’使到第七重!” “我爹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王樱想起每个月的十五,父亲都会带她到后园练刀,说是“强身健体”,实则暗中传授她克敌之法。 刀光中,她看见供桌下母亲的衣角,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狠劲,“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第七刀劈出时,王樱的衣袖已被鲜血浸透,但她越战越勇,只觉手中短刀如有神助。 千户的九环刀,磕飞她的短刀,刀锋抵住她咽喉:“可惜了这副容貌,本该给咱家做个通房丫鬟。” 王樱盯着他缺角的狐耳,忽然笑了:“你闻见什么味道了吗?” 千户皱眉,忽然闻到淡淡的梅香,王樱发间的梅花簪,在发烫。 那簪子是父亲,特意为她打造的机关暗器,内藏十二枚梅花针,此刻正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震动。 “去死吧!” 簪尖弹出的瞬间,王樱用尽全身力气撞向对方。 梅花针带着剧毒刺入千户眉心,他惨叫着化作白狐,窜向远方。 “樱儿!”母亲的声音从供桌下传来,虽微弱却清晰。 王樱踉跄着扑过去,见母亲虽脸色惨白,却仍有脉搏:“娘,您撑住!我们去金陵,找表舅……” 她想起母亲曾说,金陵秦淮河畔有位姓顾的远亲,或许能暂避风头。 雪越下越大,王樱将母亲背在背上,短刀咬在口中,腰间梅花镖重新排布妥当。 她摸出父亲留下的地图,认准了通往金陵的官道,靴底踩碎雪地枯枝,发出“咯吱”声响。 “爹,您说过我天生是使刀的料,”她对着漫天飞雪喃喃。 “如今女儿终于明白,这把刀不是用来切糕饼,是用来斩奸邪的。” 三日后,金陵城,秦淮河畔。 王樱扶着母亲,躲在一艘破旧的乌篷船里,身后传来锦衣卫的喝问声。 母亲的伤口已简单包扎,但高烧未退,掌心烫得惊人。 “姑娘,前头就是顾家庄,”船家低声提醒,“再往前就是东厂的暗桩了。” 王樱点头,摸出怀中仅剩的碎银塞给船家。 她望着河岸上的灯笼,想起父亲说过“顾氏乃忠良之后,可托付”,心中忽然涌起一线希望。 “娘,您伤好了,我们就在这秦淮河畔隐姓埋名,。 等我查清魏忠贤的罪状,定要让天下人知道,我王家从未负过朝廷。” 母亲微弱地扯了扯她的衣袖,轻轻说道:“樱儿,你的刀法……比你父亲当年还利落……” 王樱鼻子一酸,抬头望向对岸。 只见一棵老梅树临江而立,枝头竟有花苞初绽,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却始终未折。 她摸了摸肩头结痂的伤口,那里正隐隐发烫,如同她胸腔里燃烧的复仇之火。 从此,秦淮河畔多了对卖绣品的母女。 没人知道,那绣着梅花的绢帕里,藏着能取人性命的飞刀。 也没人知道,那总是低头绣花的少女,腕间劲力能捏碎铜钱,眼中眸光可洞穿夜色。 因为她是王樱,是带着血海深仇的“梅花刺客”,更是天生的刀客。 第96章 报恩送温情(侠女2) 《侠女》之二 金陵城的秦淮河畔,住着一位姓顾的书生。 他自幼饱读诗书,书画俱佳,却因家道中落穷困潦倒。 年近二十五,仍未娶妻,每日靠替人作画换取薄资,与老母相依为命。 家对门有处空宅,近日搬来一老妇与少女,因宅中无男丁,邻里皆未深究她们的来历。 暮春时节,顾生从市集卖画归来,忽见一位少女,从母亲房中走出。 她身着素色襦裙,年约十八九岁,生得明眸皓齿,身姿窈窕。 气质却冷若冰霜,见了生人也不避让。 顾生疑惑询问母亲,母亲笑道:“这是对门姑娘,方才来借针线。 她家只有母女二人,看举止不像贫家出身。 我问她为何还未许配人家,她说要侍奉老母。 明日我便去拜访她母亲,探探口风,若她们要求不高,你可娶她为妻,也好替她赡养母亲。” 次日,顾母带着绣帕登门。 少女的母亲是位耳聋老妇,家中,连隔夜的粮食都没有,全靠少女刺绣维持生计。 顾母委婉提出,两家合住,老妇似乎有意。 转头询问女儿,少女却沉默不语,神情颇为不悦。 顾母只好作罢,回家后对顾生感慨:“那姑娘莫非嫌弃我们家贫? 她平日不言不笑,美如桃李却冷若冰霜,真是个奇人!” 母子二人只得叹息作罢。 一日,顾生在书斋作画,忽有位少年登门求画。 这少年容貌秀美,举止轻佻,自称住在邻村,此后每隔一两日便来一次。 渐渐熟稔后,少年言语间多了调笑之意,顾生试探着抱他,他也不拒绝,两人竟有了私情。 一日,少女从窗外经过,少年盯着她的背影问:“这是谁家女子? 生得这般艳丽,神情却让人畏惧。” 不久,顾母对顾生说:“方才那姑娘来借米,说家中已断炊多日。 她这般孝顺,实在可怜,你该多接济她。” 顾生背了一斗米,送到少女家中,少女收下米,连句谢话也没有。 此后她常来顾家,见顾母做针线,便主动帮忙缝纫; 出入堂屋,操持家务如同儿媳。 顾生越发感激她,每次得到别人馈赠的食物,必定分一份给少女母亲,少女也只是默默接受。 忽一日,顾母大腿内侧生了毒疮,日夜哀嚎。少女得知后,每日数次到床前 探望,替顾母清洗伤口、敷药。 顾母难为情地说:“唉!若能有你这样的儿媳,我就算死也甘心了!” 说罢便哽咽。 少女安慰道:“顾公子这般孝顺,比我这寡母孤女强上百倍。” 顾母叹道:“端屎端尿的活儿,岂是孝子能做的? 我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只担心顾家香火无人延续啊。” 正说着,顾生进来,顾母哭道:“多亏这位姑娘照料,你定要记住她的恩情。” 顾生连忙伏地拜谢。 少女却说:“公子善待我母亲,我还未谢你,你又何必谢我?” 顾生对她越发敬爱,只是她举止严肃,不敢有半分轻薄。 一日,少女出门时,顾生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少女忽然回头,对他嫣然一笑。 顾生喜出望外,忙跟到她家,试探着表白心意,少女竟未拒绝。 事后,少女严肃地说:“此事只能有一次,不可再有下回!” 顾生嘴上答应,次日又来邀约。 少女脸色一沉,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后两人虽常见面,少女却再无好脸色,顾生稍开玩笑,她便冷声讥讽。 一日,少女突然问顾生:“近日来的那个少年是谁? 他举止轻佻,多次对我无礼。看在你与他亲近的份上,我一直容忍。 你替我转告他:再敢无礼,就别怪我不客气!” 顾生当晚,便将话转达给少年,劝道:“你务必小心,她不好惹!” 少年冷笑道:“既然不好惹,你为何能与她亲近?” 顾生忙说没有,少年又道:“若没有,我那些调笑的话,她如何能听到?”顾生哑口无言。 少年又说:“也替我转告她:别假惺惺装正经,不然我就把她的事宣扬出去!” 顾生大怒,少年这才离去。 一日夜里,顾生独坐书斋,少女忽然笑着进门:“我与公子情缘未尽,这莫非是天意?” 顾生狂喜,将她抱入怀中。 顾生的手,还未触到少女鬓边碎发,院外突然响起,有东西踩人踏瓦片。 少女瞳孔骤缩,反手将他按在书案后,革囊已滑入掌心。 木门“吱呀”裂开半道缝时,她已单膝跪地旋身抽刀。 寒芒出鞘的脆响中,少年嬉皮笑脸的面孔,被刀刃映得扭曲。 “好个‘贞洁’妇。”少年话音未落,匕首已擦着他耳际,钉入门框。 刀柄震颤声中,少女借力腾空,靴底踢翻铜香炉。 顾生眼前掠过一片紫烟,只听见皮革撕裂声,狐狸哀鸣混在一起。 待浓烟散去,少年已退至庭院槐树旁,腰间锦袍,被划开尺许长的口子。 苍白皮肤下,跳动的青色血管。 “你以为化形便能瞒过我?”少女踏碎满地香灰,匕首在月光下划出冷冽弧光。 少年突然化作白狐,窜上墙头,尾尖扫落几片槐叶,却见刀光,比夜风更快。 …… 第97章 离别终有时(侠女3) 《侠女》终章。 少女眼尖,看到白狐左耳缺了一角,那是她三年前,拼死扔菜刀,给它留下的。 “原来,你就是我当年的杀父仇人,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匕首脱手的瞬间,狐尾刚触到瓦片,整只妖物,已如断线纸鸢坠落。 “噗通”闷响惊起宿鸟。 顾生颤抖着点亮烛台,只见白狐颈间血如泉涌,喉管已被利刃贯穿。 琥珀色眼珠,仍死死盯着少女,前爪,还攥着半片带血的衣角。 少女俯身拔回匕首,刀锋在青砖上,刮出刺耳鸣响。 “三年前,你划断我父亲喉管时,可曾想过今日?” 狐毛随夜风飘散,顾生这才注意到少女袖口裂开道口子。 露出小臂上的旧疤,那形状竟与白狐爪痕分毫不差。 匕首归鞘时,她忽然踉跄半步,顾生惊觉她腰间衣物,已被鲜血浸透,她像感受不到疼痛,低头用狐毛,擦净刀刃上的血珠。 “记住,”她按住顾生欲扶她的手,指头还沾着温热的血。 “往后若再遇见生得太美、香气太浓的男子,先瞧瞧他耳后。” 她掀开狐耳,露出内侧未褪尽的白毛,“妖物化形,总有一处藏着兽毛。” 烛火突然爆起灯花。 顾生再抬头时,少女已掠上屋脊。 月光将她身影,剪得薄如蝉翼,腰间革囊晃出细碎金光。 顾生招手,要她进屋。 她说:“今晚被这妖物坏了兴致,明日再来吧。”说罢径自离去。 次日夜幕降临,月光如水,整个世界,都被蒙上了一层银纱。 这宁静的夜晚,那位少女如期而至,悄然来到顾生住所。 她的身影轻盈而优雅,仿佛夜空中的一颗流星,划过黑暗,带来一丝光亮。 男子早已在门口等待,当他看到少女的那一刻,心中的喜悦如潮。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言语,彼此的心意已经相通。 房间里,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的脸庞,显得格外温柔。 静谧的夜晚,他们相拥。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只有彼此的心跳声。 在月光的见证下,他们畅谈人生,深刻交流。 顾生好奇,询问起少女的武艺,只见少女柳眉微皱,轻声说道: “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情,你一定要保守这个秘密,要是不小心泄露出去了,恐怕会对你不利呢。” 顾生听了少女的话,心中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点头应是。接着,他提起了婚嫁之事。 顾生认为,两人都已有了肌肤之亲,也算是情投意合。 少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道:“我们都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又何必再去谈论嫁娶呢? 难道你是,嫌弃我家境贫寒吗?” 顾生闻言,急忙解释道:“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自己也很贫穷啊,又怎么会嫌弃你呢?” 少女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调侃道:“那今夜我们相聚在此,不正是因为可怜你贫穷嘛。” 临别之际,少女不忘叮嘱顾生: “这种事情,可不能太过频繁哦,我如果想来找你,自然会来的,你也不必过于强求。” 说完,她便轻盈转身,离去,顾生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此后相遇,顾生想与她私语,她总是避开。 但顾家衣裳破损、生火煮饭之事,她仍悉心照料,如同妻子一般。 数月后,少女的母亲去世,顾生尽力为她安葬。 少女从此独居,顾生心想她孤身一人,或许可趁机亲近。 他翻墙而入,在窗外频频呼唤,却始终无人应答。 查看房门,竟已上锁,顾生怀疑她另有约定。 夜里再去,仍是如此,便将一枚佩玉,留在窗台上离去。 次日,两人在顾母房中相遇。 出门后,少女跟在顾生身后道:“你怀疑我? 人心各有隐秘,不可告人。 如今要让你不怀疑,又怎能做到? 只是有一事要麻烦你。” 顾生询问何事,少女道:“我怀孕已有八个月,恐怕近日就要生产。 我名节未正,能为你生下孩子,却不能抚养他。 你可悄悄告诉伯母,找个乳母,就说是收养的义子,切勿提及我。” 顾生答应,告知母亲,顾母笑道:“这姑娘真是奇怪!聘娶她不肯,却私下与我儿有了孩子。” 心中欢喜,便按她的计划准备。 又过了一个多月,少女数日未到顾家。 顾母心生疑虑,前去探望,只见院门紧闭,寂静无声。 叩门良久,少女才蓬头垢面,出来开门,进门后,又迅速将门闩上。 顾母进屋,只见床上躺着一个呱呱啼哭的婴儿,惊问:“何时生的?”少女答:“已三天了。” 顾母掀开襁褓一看,是个男婴,生得天庭饱满,十分可爱,喜道: “你为我顾家生下孙子,如今孤身一人,今后如何生活?” 少女道:“我心中苦衷,不敢如实相告。 等夜里无人时,你便可将孩子抱走。” 顾母回家与儿子说起,两人都觉得此事奇异。 夜里,顾母将婴儿抱回了家。 几日后的深夜,少女忽然敲门而入,手提革囊,笑道:“我的大事已了,就此告辞。” 顾生急忙询问缘故,少女道:“你母亲养育之恩,我时刻铭记在心。 从前说‘只可一次不可再有’,是因为我报答恩情,并非要委身于你。 见你贫穷无法娶妻,便想为你延续香火。 本想一次就怀上,不料月事又至,才破戒有了第二次。 如今你的恩情已报,我的心愿也已达成,再无遗憾。” 顾生问革囊中是什么,少女道:“是仇人的头颅。” 顾生凑近一看,只见囊中,是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 须发杂乱,骇得魂飞魄散,再三追问详情。 少女道:“从前不告诉你,是怕机密泄露。 如今大事已成,不妨相告,我本是浙江人,父亲曾任司马,遭仇人陷害,家产被抄没。 我背着老母出逃,隐姓埋名已三年。 之所以没有立即报仇,只是因为老母在世。 老母去世后,又因腹中怀着孩子,所以一拖再拖。 从前夜里外出,是因为道路门户不熟,怕出差错。” 说完,少女转身出门,又叮嘱道: “这孩子你要好生抚养,你福薄命短,他将来定能光耀门楣。 夜深了,不要惊醒伯母,我走了!” 顾生悲痛,询问她去向,少女已一闪而过,如电般消失不见。 顾生怅然伫立,失魂落魄。 次日告知母亲,两人唯有惊叹不已。 三年后,顾生果然去世。 他的儿子十八岁时,考中进士,一直奉养祖母直至终老。 第98章 花心大萝卜(胡四姐) 《胡四姐》。 尚南山,本是泰山城里出了名的风流公子,生性多情,喜好风月。 他独居清幽书斋之中,此处静谧雅致,正合他心意。 某个秋夜,银河璀璨,明月高悬。 庭院花影下,尚南山悠然徘徊,心中满是绮丽遐想。 就在这时,一道倩影悄然翻过院墙,轻盈落地。 容颜绝美,仿若天仙下凡。 女子笑意盈盈,“风流公子,为何在此处想得这般入神?” 尚南山又惊又喜,忙不迭将女子拥入屋内,一番亲昵之后,女子自称胡三姐。 尚南山询问她的住处,三姐却只是浅笑不语。 尚南山也不在意,只盼着与她能长相厮守。 自此,三姐每夜都会前来与他相伴。 一日夜里,两人在灯烛下促膝而谈。 尚南山深情凝视着三姐,目光炽热,一刻也不愿移开。 三姐不禁笑道:“瞧你这般目不转睛,是为何意?” 尚南山忙道:“三姐你恰似那娇艳红药、柔美碧桃,即便让我日夜相对,也丝毫不会厌烦。” 三姐轻嗔道:“我不过资质平平,竟能得你这般青睐。 若是你见了我家几位姐姐妹妹,还不知要如何痴迷呢。” 尚南山听闻,顿时来了兴致,忙追问其他姐妹的情况。 尤其对四妹充满好奇,苦苦哀求三姐带四妹来见。 次日夜晚,三姐果然带着四妹前来。 四妹正值及笄之年,面若含粉荷花,露珠欲滴。 又如杏花笼烟,温润娇艳。 嫣然一笑,那妩媚动人之态,瞬间让尚南山心醉神迷。 尚南山欣喜若狂,连忙请四妹入座。 三姐与尚南山谈笑风生,四妹却只是羞涩地手捻绣带,低头不语。 没过多久,三姐起身告辞,四妹也欲一同离开。 尚南山赶忙拉住四妹,向三姐求情:“三姐,还请你帮我劝劝四妹留下呀!” 三姐笑着打趣:“瞧这狂郎,着急得很呢!妹子,你便稍留片刻吧。” 四妹未作声,三姐便自行离去。 尚南山与四妹共度良宵,之后四妹枕在尚南山肩头,倾诉衷肠,告知他自己是狐仙。 尚南山因贪恋四妹美貌,并未觉得怪异。 四妹忧心道:“我三姐生性狠辣,已害死三人,但凡被她迷惑之人,皆无活路。 我不忍你遭遇不测,你需尽早与她断绝往来。” 尚南山心中害怕,忙问应对之法。 四妹说:“我虽为狐仙,却习得仙人正法,写一道符贴于卧室门上,可阻挡三姐。” 言罢,写好符交予尚南山。 天亮后,三姐前来,见门上符纸,退了回去,嗔怪道: “你这小妮子,竟如此狠心,一心向着这风流公子,都忘了牵线的姐姐我。 你们二人想必有前世缘分,我也不与你们计较,但又何必如此呢?” 说罢,转身离去。 几日后,四妹有事要离开,与尚南山约定隔日归来。 这天,尚南山出门眺望,山下那片苍莽的槲树林中,走出一位风韵少妇。 少妇走近尚南山,娇声说道:“公子何必整日对胡家姐妹念念不忘,她们又不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 说罢,递上一贯钱,“公子先拿这钱去买些好酒,我会带着小菜,与公子共度欢乐时光。” 尚南山怀揣着钱,依言照做。 不多时,少妇果然携着一只烧鸡、一块咸猪肩肉而来。 她将食物置于桌上,抽出刀子切成小块,又倒上酒,与尚南山调笑逗乐,气氛欢快融洽。 随后熄灭蜡烛,二人共度春宵,亲昵放荡之情难以言表。 此后几日,皆是如此。 一日清晨,少妇正坐在床头换鞋,忽闻人声,匆忙离去。 就在少妇刚要离开之时,尚南山听到动静,只见胡家姐妹进入屋内。 少妇惊慌失措,匆忙逃走,遗落一只鞋子在床上。 胡家姐妹见状,追着呵斥:“骚狐狸!竟敢与公子同床共枕!” 追了一阵才折返。 四妹埋怨尚南山:“你这公子,实在不长进,竟与这骚狐狸厮混,我不能再与你亲近了!” 说罢,气冲冲欲走。 尚南山惊恐万分,赶忙苦苦认错,言辞恳切。 三姐在旁劝解,四妹怒气稍缓,四人关系这才又恢复如初。 原来,这少妇竟是胡家二姐。 二姐生性洒脱,不拘小节,见尚南山风流多情,便也起了逗弄之心。 而胡家大姐,一直知晓几个妹妹与尚南山的事,她虽未直接参与,却在暗中观察。 又过了些时日,一位陕西人骑着驴,来到尚南山家门口。 他大声宣称:“我寻觅妖物已久,今日终于寻得!” 尚南山的父亲听闻,觉得这话奇怪,便询问缘由。 陕西人悲愤地说:“我常年在外漂泊,浪迹四方,一年中大多时日都不在家乡。 家中弟弟被妖物蛊惑杀害,我悲痛万分,发誓定要找到并消灭此妖。 我已奔波数千里,直至今日,才发现妖物就在你家。 若不除去,还会有人重蹈我弟弟的覆辙!” 彼时,尚南山与胡家四姐妹关系密切,父母早已有所察觉。 听闻陕西人所言,大为恐惧,赶忙将其请进家中,让他施展法术。 陕西人拿出两个瓶子置于地上,口中念念有词,念了许久的符咒。 不多时,只见四团黑雾分别投入瓶中。 陕西人欣喜道:“这下全家都到齐了!” 说罢,用猪尿泡裹住瓶口,封得严严实实。 尚南山的父亲也颇感欣慰,坚持留陕西人吃饭。 尚南山心中不忍,悄悄靠近瓶子查看,听到四姐在瓶中呼喊: “尚郎,眼睁睁看我被困,你为何如此狠心?” 尚南山心中感动,急忙去揭瓶口封皮,奈何绳结难解。 四姐又道:“不必如此,只需放倒坛上旗子,用针刺破猪尿泡,我便能出来。” 尚南山依言而行,果然见一丝白气从孔中飘出,直冲云霄。 陕西人出来后,见旗子倒地,大惊失色:“跑了!定是公子所为!” 他摇摇瓶子,俯身倾听,“幸好只跑了一个,这妖物命不该绝,暂且饶恕。” 言罢,带着瓶子离去。 后来,尚南山在野外监督雇工割麦,远远瞧见四姐坐在树下。 他赶忙上前,握住四姐的手关切慰问。 “四妹,自分别后,已过去十年,不知你如今可好? 我对你的思念从未停过。” 尚南山想与四姐一同回家,四姐婉拒。 “我如今已今非昔比,不能再沾染尘世之情,日后我们定会再相见。” 语毕,便消失不见。 又过二十余载,尚南山独自在家时,四姐突然现身。 尚南山又惊又喜,忙与她交谈。 四姐神情庄重,“我如今已名列仙籍,本不应再涉足尘世。 但念及往昔情谊,特来告知你寿终之期。 你可尽早安排后事,不必悲伤,我会度你成为鬼仙,不会让你受苦。” 说完便告别离去。 到了四姐所说之日,尚南山果然与世长辞。 第99章 鹦鹉情魂(阿宝1) 《阿宝》痴缘。 粤西郡的梅雨,细如蛛网,交织灰蒙蒙的帘幕,笼罩着这片天地。 孙子楚独自坐在书斋里,周围一片静谧,指头在右手拇指旁的枝指上抚摸。 那截多生的指节,宛如一枚褪色的枫叶,静静地藏在粗布袖底,不引人注目。 窗外孩童嬉闹,却如同一把利剑,刺破了这宁静的氛围。 “快看!孙痴又在摸他的六指啦!” 这声音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整个街巷,让孙子楚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他急忙将手藏到了《孟子》的书页后面,仿佛这样就能掩他的六指。 就在这时,同窗张生猛地撞开了木门,肩头还落着晶莹的雨珠。 他一脸兴奋地喊道:“子楚,前街新开了一家茶楼,里面有扬州评弹呢! 那说书姑娘的嗓音,简直比蜜糖还要甜!” 张生的话像一阵春风,吹进了孙子楚的心里,让他不禁有些心动。 看到张生那戏谑的眼神,心中的那一丝渴望,瞬间被压了下去。 他低下头,低声说道:“我……我要温书应考。” “温书?”张生显然不相信他的话,挑了挑眉。 “上月在醉仙楼,翠玉姑娘不过是替你斟了杯酒,你竟然就把茶盏砸了个粉碎!” 哄笑声中,孙子楚想起那夜歌妓红袖轻拂时,自己浑身僵如木雕,连筷子都差点握不住。 自父亲病逝后,这双畸形的手便成了笑柄。 学堂里的孩童,会模仿他握笔的姿势,米铺老板称米时,总多抖落半勺。 “罢了,”张生甩着湿发,“赵翁家的阿宝姑娘,今日在画舫选婿,你这痴人若被选中,倒省了十年聘金!” 书斋里爆发出哄笑。 孙子楚望着被雨打歪的竹枝,想起去年灯会见过的女子。 她立在彩楼上,月光碎在月白裙裾间,腕间金铃轻响,如清泉击石。 “劳烦张兄替我递份拜帖。”他忽然合上书卷,声线平稳,“就写孙子楚求见赵府阿宝小姐。” 赵府角门前,媒婆王媪对着门缝赔笑:“赵翁,孙家公子虽穷,却是县学头名……” 门内传来冷笑:“我家阿宝要嫁的是举人老爷,不是连婚服都要赊的穷酸!” 孙子楚攥着袖中的铜刀,刀柄刻着“斩痴”二字。 那是父亲临终前塞给他的猎狐刀,缠着陈年布条。 三日前,王媪面带微笑,转述着阿宝的戏言:“她说,如果你能去掉那根多余的手指,就会考虑嫁给你。” 当时,这句话,并未让上他掀起太大的波澜。 此刻他站在角门处,目光被那对石狮吸引。 那对石狮威风凛凛,栩栩如生,仿佛在守护着这座庭院的秘密。 他凝视着石狮,脑海中突然闪过父亲断气前的叮嘱:“这根手指,乃是孙家的耻辱。” 父亲的话语在他耳边回响,如同一道惊雷,让他猛然惊醒。 看着自己多余的手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根手指,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却成了被人们嘲笑的对象。 “公子,别犯傻……”王媪扯了扯他的粗布衣袖。 “嬷嬷且候片刻。”孙子楚转身走向柴房,反手闩上门。 梁上挂着晒干的艾草,混着铁锈味钻进鼻腔。 他解下腰带缠在臂间,将枝指按在松木砧板上,刀刃落下时,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第一刀斜切入皮肉,鲜血顿时浸透袖口。 他闷哼着稳住手腕,第二刀下去时,枝指带着半片指甲滚落在地。 “天啊!”王媪撞开门时,孙子楚已昏迷在柴堆旁。 断指旁的血泊中,用刀尖刻着“阿宝嫁我”四字,笔画间凝着未干的血珠。 绣楼内,阿宝正用凤仙花染甲。 “小姐!出大事了!”丫鬟小翠撞开雕花门。 “孙公子把枝指砍了! 王嬷嬷说,他疼得昏死过去,手里还攥着断指写血书!” 染甲的玉碗“当啷”坠地,丹蔻色的汁液,在青砖上绽成妖冶的花。 阿宝望着镜中,自己发白的脸,想起上元节撞翻糖画摊的书生。 他蹲在地上捡《诗经》竹简,发间粘着融化的糖稀,抬头时眼里竟无半分恼怒。 “他……可曾说什么?”她捏紧染甲的凤仙花。 “没……只说要求见小姐。”小翠举起带血的帕子,“您瞧这字……” 阿宝抚过“嫁”字的血痕,墨迹未干处透出松脂香。 是柴房特有的气味。窗外的雨忽然转急,她望着檐下避雨的蝴蝶,“取我的冰蚕软缎来,再备三斤云南白药……” 清明那日,孙子楚被同窗架到运河渡口。 “看!阿宝姑娘的画舫!”张生指着河心的朱漆楼船,“今日她若抛中你,我张字倒着写!” 河风裹着脂粉香扑面而来。孙子楚抬头,只见阿宝扶着丫鬟下船。 月白纱裙扫过青石板,腕间金铃轻响如碎玉。 她驻足在垂柳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柳絮,睫毛在眼睑投下蝶翼般的阴影。 忽然,人群中冲出个醉汉,踉跄着撞向阿宝。 她惊呼着后退,手中的湘妃竹扇落入泥沼。 孙子楚本能地冲上前,却被张生拽住:“别找死!那是李员外家的恶奴!” 扇面上的墨竹已糊成黑团,孙子楚挣开众人,单膝跪在泥水中捡起扇子。 他从袖中取出母亲留下的罗帕,帕角绣着半朵残莲,是母亲未嫁时的闺中物。 他小心翼翼地擦拭扇面。 “公子……”阿宝的声音里带着惊讶。 他抬头,对上她秋水般的眼眸。 周遭的喧嚣忽然退潮,只剩彼此急促的呼吸。 孙子楚头发散乱,衣襟沾满泥点,却仍执着地擦着扇子。 “让姑娘见笑了。”他将扇子递还。 阿宝忽然轻笑,从腰间解下香囊递给他:“劳烦公子修补此扇,明日此刻,我在白云观后殿相候。” 是夜,孙子楚坐在灯下修补扇面,忽觉一阵眩晕。 再睁眼时,已站在赵府绣楼外。 阿宝正对着菱花镜卸妆,金步摇搁在妆奁上,只见她侧脸如霜。 “阿宝……” 孙子楚的声音轻轻飘来…… 第100章 死而复生(阿宝2) 《阿宝》终章。 女子一颤,迅速转身。 木梳“当啷”落地。 她盯着眼前人,满脸惊恐,难以置信。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你是人还是鬼?” 孙子楚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女子。 身影显得有些模糊,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也不知道为何,我的魂魄竟然来到了这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透明的手掌。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也许是因为 我太想见你了吧,以至于连魂魄都无法安宁。” 阿宝上前两步,身上的茉莉香混着雨气袭来。 母亲临终前,床前也摆着这样的茉莉香囊。 “你这般痴傻,”阿宝掠过他衣袖,掀起一片虚影,“若我嫁你,怕要住漏雨的茅屋。” “我会中举的。”孙子楚认真道,“待我头戴乌纱,定用八抬大轿迎你。” 更夫的梆子声惊破寂静,孙子楚感觉身体 被一股力量向后拽。 他慌忙伸手,却只抓住阿宝的袖口,眼睁睁看着翡翠镯子滑落在地,碎成两半。 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蜷缩在绣楼的横梁上。 楼下传来阿宝的惊呼声:“小翠!快关窗!有鹦鹉飞进来了!” 他想开口唤她,却发出“啾啾”的啼鸣。 低头一看,自己竟化作一只绿羽鹦鹉,爪子紧紧攥着阿宝的一只绣鞋。 “哪里来的野鸟!”小翠挥着拂尘赶来。 “且慢。”阿宝阻止丫鬟,“你瞧它眼睛,竟似曾相识。” 孙子楚扑棱着翅膀,落在她肩头,用喙轻啄她耳垂。 阿宝忽然想起昨夜梦中,那个透明的身影,曾握着她的手。 “若能变成飞鸟,便可日日守着你。” “你可是……子楚?”她轻声问。 鹦鹉剧烈振翅,尾羽扫落妆奁里的玉簪。 阿宝盯着它爪间的绣鞋,记得这只鹦鹉衔走绣鞋时,鞋尖还沾着孙子楚的血。 “傻书生,”她握住它的爪子,“人禽殊途,你就不怕永坠畜生道?” 鹦鹉用头蹭她掌心,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阿宝忽然从妆奁里取出半支玉簪,是昨夜摔碎的那支,用金线细细缠好。 别在它羽毛间:“待你蟾宫折桂,我便带这支簪子,做你的新娘。” 三日后,孙子楚在剧痛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阿宝的闺房,手中紧攥着那只绣鞋。 床头的青瓷碗里盛着小米,小翠正抹着眼泪:“小姐说,你变成鸟儿时最爱吃这个……” “她呢?”他挣扎着起身,玉簪从枕边滚落。 “在佛堂为你祈福。” 阿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鬓边别着那支断簪。 “孙公子可还记得,你说过的话?” 孙子楚望着她眼中的期待,想起变成鹦鹉的日夜。 清晨停在她窗前看她梳妆,午后啄食她指尖的米粟。 深夜蜷在她绣绷旁听她读《女戒》。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忽略小翠的惊呼声:“待我高中,定来娶你,绝不食言。” 三年后,赵府门前的红灯笼映着初雪。 孙子楚穿着状元红袍,袖中藏着那支断簪。 阿宝的盖头下,隐约可见她戴着他送的翡翠耳坠。 那是他用中举的赏银赎回来的,碎镯改制成了两对耳坠,一对在她耳畔,一对在他腰间。 “一拜天地……” 礼官的声音未落,孙子楚忽然剧烈咳嗽,鲜血染红了喜帕。 阿宝慌忙扶住他,触到他掌心异常的灼热。 人群中传来惊呼声,她看见母亲掩面而泣,听见大夫低声说“心疾难愈”。 “莫怕,我在。”阿宝将他扶到床边,替他擦去唇边血迹。 孙子楚望着鹦鹉笼子,空荡的竹架上,还挂着几根绿羽。 “我怕是,等不到去京城了……” “胡说!”阿宝端来汤药,“你答应过我,要在紫禁城看雪。” 他笑了,抚过她眉间的愁绪:“若我……” “我已在你棺木旁备好了白绫。” 阿宝截断他的话,“生同衾,死同穴,我说到做到。” 三日后,孙子楚咽下最后一口气时,阿宝悄悄走进灵堂。 白绫在梁上晃悠,她望着棺木上的“痴”字挽联。 新婚夜他说过:“我从未想过,真能娶到你。” 白绫刚套上脖颈,忽听棺木内传来咳嗽声。 小翠尖叫着撞开房门,只见孙子楚扶着棺木坐起,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清明:“冥王说,因你赤诚,特赦我还阳……” 金銮殿上,孙子楚握着阿宝的手,听着皇帝的褒奖。 “卿以痴为志,终成大器,”康熙皇帝笑着翻开奏本,“真乃本朝第一情痴。” 三年前那个清明,在泥地里捡扇子的自己。 变成鹦鹉时,停在阿宝肩头的时光。 想起冥王殿上,判官翻阅生死簿时的喟叹:“痴魂感天,延寿三十。” “回陛下,”他转头望向阿宝,她鬓边已添华发,“臣之痴,不过是一心向一人,一念终一生。” 阿宝低头轻笑,腕间的翡翠耳坠轻触龙案,发出清脆声响。 殿外雪光耀眼,初次见他时,那是个慌乱捡扇子的书生。 如今竟站在天子脚下,腰间挂着御赐的“情痴”玉牌。 “传旨,”皇帝挥毫写下“至痴至贞”,“赐黄金万两,良田千顷,钦此。” 孙子楚叩首谢恩时,阿宝看见他发间的断簪。 那是她十六岁时的闺中物,历经生死,依旧被他珍藏。 她忽然明白,这世间最坚韧的,不是金石,而是一颗永不言弃的痴魂。 粤西的书院中,古槐至今枝叶婆娑。 树下的石碑上,“痴”字发亮,旁边刻着孙子楚的手书:“情之所钟,虽痴犹荣;心之所向,虽死犹生。” 异史氏路过此地,见一老妇在槐树下教孙儿念诗,鬓边别着支断簪,簪头缀着半颗翡翠。 她抬头时,眼中竟有鹦鹉般的清亮神采。 “爷爷说,这簪子是天上的情丝所化。”孩童指着断簪。 老妇轻笑,望向天边流云:“情丝若痴,便可感天动地。 你瞧,这世上最傻的痴人,偏能修得最真的缘。” 第101章 聊斋茶屋 又是一个休息日,巫梅打开手机,点开聊斋A1应用,A1蒲松龄出现屏幕中。 “先生,您的故事现在我都看了100集了,是不是要说说您的生平经历?” “看在小姑娘这么热情的份上,我给你说说我的故事吧。” …… 明崇祯十三年,山东淄川蒲家庄。 一个小院子里,产婆欢喜地喊着:“生啦,生啦,是个大胖小子!” 屋内传来虚弱却欣慰的笑声,这户人家迎来了新生命,他就是蒲松龄。 松龄降生那晚,院中老槐树上竟传来婉转的夜莺啼鸣。 要知道,这可是北方的寒冬腊月,夜莺怎会现身? 接生婆啧啧称奇,直说这孩子定有不凡之处。 时光匆匆,小松龄到了读书的年纪。六岁那年,他跟着兄长去村外的柳泉玩耍。 那日天空湛蓝如洗,柳泉边柳絮纷飞,小松龄追着一只斑斓蝴蝶跑入一片野竹林。 等他回过神来,四周竟弥漫起一层薄雾,耳边隐隐传来女子的歌声。 顺着歌声走去,他瞧见一位身着素白纱裙的女子,正倚着竹枝,手中握着一把散发柔光的玉梳。 那女子对他温柔一笑,将玉梳递了过来:“小郎君,可否帮我寻回发簪?” 小松龄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阵风刮过,女子和玉梳都消失不见,只留下他手中攥着的半片泛着微光的竹叶。 等他跌跌撞撞跑回柳泉边,兄长和同伴们都吓了一跳,原来他已失踪了整整两个时辰。 可在他的感觉里,不过才过去了片刻。 书房里,先生拿着书本,严肃地问:“松龄,这《论语》里的‘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你可知何意?” 松龄眨着明亮的眼睛,脆生生回答:“先生,这话是说,只读书不思考就会迷茫,只空想不学习就会疑惑。” 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嗯,不错,小小年纪,理解得倒是透彻。” 松龄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先生,松龄觉得这书里的道理,就像一把把钥匙,能打开好多好多智慧的门呢。” 一天夜里,小松龄在书桌前背完书,正准备吹灯睡觉,烛火突然诡异地闪烁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竟瞧见自己的影子在墙上动了起来。 那影子先是变成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接着又化作展翅翱翔的雄鹰。 最后竟变成一个白胡子老头,对着他摇头晃脑地念诗。 小松龄吓得躲进被窝,可好奇心又驱使他探出脑袋。 等他再看时,影子已恢复如常,烛火也稳稳地燃烧着。 他把这事告诉父母,父母只当他是读书太累,产生了幻觉,可只有小松龄知道,那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九岁那年,蒲家庄遭遇大旱,数月滴雨未落,庄稼大片大片地枯死。 一天傍晚,小松龄在自家院子里玩耍,突然看见一只浑身湿漉漉的小狐狸,瘸着一条腿,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小松龄心生怜悯,从厨房拿了些剩饭喂给它,还采来草药给它包扎伤口。 当晚,他做了个梦,梦里那只小狐狸口吐人言。 “多谢小郎君救命之恩,明日辰时,你去村西头的老井边。” 第二天,小松龄半信半疑地来到老井边,竟发现干涸的老井里,涌出了清澈的泉水,水量大得足够全村人使用。 村民们都说是上天显灵,只有小松龄觉得,这和那只神秘的小狐狸脱不了干系。 日子过得飞快,顺治十四年,十九岁的松龄迎来了童子试。 考场外,松龄的好友拉着他的手,紧张地说:“松龄,你文章写得那么好,这次肯定没问题!” 松龄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我定全力以赴,不负多年苦读。” 放榜那天,松龄远远瞧见榜单前围了好多人,有人欢喜有人愁。 突然,人群中有人高喊:“蒲家庄蒲松龄,县、府、道三个第一!” 松龄身边的人纷纷围过来恭喜:“松龄啊,你可真是咱们蒲家庄的骄傲,日后定能飞黄腾达!” 松龄看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眼中满是激动的泪花:“这么多年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爹娘也能为我高兴了。” 可谁能想到,之后的乡试却成了松龄的噩梦。 顺治十七年,乡试考场里,松龄对着题目冥思苦想,写得那叫一个畅快。 他心想:“这次文章,我立意新颖,文笔也不错,总该高中了吧。” 发榜时,松龄满心期待地去看,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名字。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妻子刘氏赶忙迎上来:“相公,怎么样了?” 松龄低下头,声音沙哑:“又落榜了,都怪我,书写格式出了点错,就被黜落了。” 刘氏轻轻握住他的手:“相公,别太难过,一次失利算不得什么,咱们还有机会。” 松龄看着妻子,眼中满是愧疚:“让你跟着我受苦了,我怎能就此放弃,定要继续努力。” 从那以后,松龄除了苦读,还喜欢在村里溜达。 有一天,村头老树下,松龄遇到一位白发老者。 老者看他一副书生模样,便笑着说:“娃啊,我给你讲个故事咋样?” 松龄立刻来了兴致:“好啊,老人家,松龄最爱听故事了。” 老者清了清嗓子:“从前呐,有个书生在山林里救了只受伤的狐狸。 后来啊,这狐狸变成了漂亮姑娘,帮书生考上了功名,还跟书生成了亲,可恩爱了。” 松龄听得眼睛放光:“真有这么神奇的事儿? 这狐仙有情有义,这故事太有意思了。” 老者笑着点头:“这世间啊,奇妙的事儿多着呢,就看你有没有心去发现。” 松龄回到家,心里还想着那个故事。 “娘子,我觉得这些故事虽然没在正史里,但特别有趣,充满了真情实意。 要是能把它们都收集起来,该多好啊。” 刘氏笑着说:“相公若有这想法,就去做呗,我支持你。” 打那以后,松龄在路边摆了个茶摊,免费给路人茶水。 只要有人路过,他就热情招呼:“大哥,赶路累了吧,来喝口茶,给我讲个稀奇事儿呗。” 南来北往的人,有做生意的,有赶路的,还有赶考的书生,都被松龄的热情感染,纷纷讲起自己知道的奇闻轶事。 松龄认真地把这些故事记下来,没事的时候就琢磨,怎么能把它们写得更精彩。 他不知道,这些故事,正慢慢汇聚成他心中一个伟大的梦想。 而那些年少时经历的奇异之事,也将成为他笔下一个个动人的篇章。 第102章 幕僚生涯 康熙九年,已过而立之年的蒲松龄,家中生活愈发捉襟见肘。 多次乡试铩羽而归,科举之路仿佛被浓雾遮蔽,不见曙光。 这时,一封来自同乡好友孙蕙的信,如同一缕微光,照亮了他眼前的困境。 孙蕙时任江苏宝应知县,诚邀蒲松龄前往担任幕僚。 蒲松龄拿着信,眉头微皱,心中满是纠结。 妻子刘氏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声说道:“相公,家中如今的境况你也清楚,或许去做幕僚,能解咱们的燃眉之急。” 蒲松龄叹了口气:“我也知道这是个机会,只是这幕僚之职,与我心中的科举大梦终究不同,怕辜负了多年苦读。” 刘氏握住他的手:“相公的才华,做什么都能出众。 且去试试,说不定能有新的机遇。” 经妻子这般劝说,蒲松龄终于下定决心,收拾行囊,踏上了前往宝应的路途。 一路辗转,蒲松龄终于来到宝应县。 县衙内,事务如乱麻般繁杂。 孙蕙见到蒲松龄,热情地拍着他的肩膀:“松龄啊,你可算来了,有你相助,我这肩头的担子能轻不少。” 蒲松龄拱手行礼:“多谢孙兄信任,松龄定当尽心尽力。” 此后,蒲松龄便投身于县衙事务,主要负责处理文书往来、起草公文等工作。 宝应的风光,与淄川大不相同,这里河道交错,船只如梭,处处透着江南水乡的温婉灵秀。 但初来乍到的蒲松龄,还来不及细细欣赏这美景,便被繁忙的事务淹没。 一日午后,蒲松龄忙完手头的工作,正准备休息片刻。 一个衙役匆匆跑来:“蒲先生,不好了,城西李家庄出了件怪事!” 蒲松龄一下子来了精神:“什么怪事?快说来听听。” 衙役喘了口气,说道:“听李家庄的人说,最近每到半夜,村后的那片老树林里,就会传出奇怪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哭泣,又像是野兽嚎叫,可吓人了。 村民们都不敢靠近,生怕冲撞了什么邪物。” 蒲松龄好奇心顿起:“竟有这等事?走,咱们去看看。” 两人来到李家庄,蒲松龄找到村里的一位老者询问详情。 老者面色凝重地说:“蒲先生啊,这事儿邪乎得很呐。 前几日,村里有个胆大的后生,半夜想去探个究竟。 结果第二天一早,被发现躺在树林边,整个人吓得神志不清,嘴里胡言乱语的。” 蒲松龄皱了皱眉:“老人家,那片树林以前,可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过?” 老者思索片刻:“听老一辈人讲,那树林以前是个乱葬岗,后来虽然平整了,但总觉得阴森森的。” 蒲松龄决定,趁着夜色去树林一探究竟。 傍晚,他带着衙役和几个胆子大的村民,手持火把,小心翼翼地走进树林。 刚一进入,就感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四周静谧得有些诡异。 走着走着,突然,一阵凄惨的哭声传来,众人吓得脸色煞白。 衙役声音颤抖地说:“蒲……蒲先生,这……这可怎么办?” 蒲松龄强装镇定:“别怕,咱们一起过去看看。” 顺着声音的方向,他们来到一个破旧的茅屋前。 哭声似乎就是从茅屋里传出来的。 蒲松龄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茅屋的门。 屋内,一个女子正坐在地上哭泣。 众人都愣住了,没想到所谓的“邪物”竟是个女子。 蒲松龄走上前,轻声问道:“姑娘,你为何在此哭泣? 又为何发出如此怪异的声音?” 女子抬起头,满脸泪痕:“我本是邻村人,父母双亡后,被狠心的叔伯卖给他人为妾。 我不愿,便逃了出来,躲在这树林里。 夜里害怕,忍不住哭泣,没想到吓到了大家。” 蒲松龄心中一阵怜悯:“姑娘,你一个人在这树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可有什么打算?” 女子擦了擦眼泪:“我也不知该去往何处,只求能有个安身之所。” 蒲松龄想了想,对身边的村民说:“各位乡亲,这姑娘着实可怜,大家能否帮衬帮衬,给她寻个住处?” 村民们商议一番后,决定让女子先住在村里一位好心人家中。 回到县衙,孙蕙听闻此事,对蒲松龄竖起大拇指:“松龄,你这不仅解开了村民的恐慌,还做了件大好事啊。” 蒲松龄笑了笑:“不过是举手之劳,那姑娘身世可怜,能帮上忙也是应该的。 只是这世间,不知还有多少人如她这般,命运坎坷。” 孙蕙点点头,神情有些感慨:“是啊,做这父母官,就是要为百姓排忧解难。 松龄,你来了之后,县衙的诸多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以后这类似的事,还得多仰仗你。” 此后几日,县衙依旧忙碌。 一天,有个名叫张财的富商前来报案,说他家中昨夜遭贼,丢失了一批价值不菲的珠宝。 孙蕙将此案交给蒲松龄,让他协助调查。 蒲松龄来到张财家中,仔细查看了现场。 门窗并无被撬的痕迹,屋内也没有明显的打斗迹象,财物像是被人悄无声息地取走了。 蒲松龄询问张财:“张老爷,你再仔细想想,近日可有什么异常之人来过府上? 或是家中下人,有没有行为举止奇怪的?” 张财挠着头,苦思冥想:“蒲先生,我这几日忙着生意上的事,家中往来人多,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异常。 至于下人,平日里也都老实本分,没发现谁不对劲啊。” 蒲松龄又问了几个下人,均无收获。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一个扫地的小厮引起了他的注意。小厮见蒲松龄看他,眼神躲闪,神色慌张。 蒲松龄心中起疑,走上前去:“你叫什么名字?在这里做多久了?” 小厮低着头,声音颤抖:“回……回先生的话,小的叫狗蛋,在这儿做了两年了。” 蒲松龄盯着他:“那今日见我,为何如此紧张?” 狗蛋扑通一声跪下:“先生,小的……小的不敢隐瞒。 昨夜,小的半夜起来解手,看到一个黑影翻墙而出,当时害怕,没敢声张。” 第103章 灵思如泉涌 蒲松龄心中起疑,走上前去:“你叫什么名字?在这里做多久了?” 小厮低着头,声音颤抖:“回……回先生的话,小的叫狗蛋,在这儿做了两年了。” 蒲松龄盯着他:“那今日见我,为何如此紧张?” 狗蛋扑通一声跪下:“先生,小的……小的不敢隐瞒。 昨夜,小的半夜起来解手,看到一个黑影翻墙而出,当时害怕,没敢声张。” 蒲松龄眉头一皱:“你可看清那黑影模样?往哪个方向去了?” 狗蛋哆哆嗦嗦地说:“天太黑,没看清模样,好像是往城东方向去了。” 蒲松龄立刻带着衙役前往城东。 一路上,他分析道:“这贼能悄无声息地进入张府,盗走财物,要么是对张府极为熟悉,要么就是轻功了得。 狗蛋所说的黑影,很可能就是那盗贼。” 众人来到城东,四处打听,却毫无头绪。 正当大家有些气馁时,蒲松龄突然看到街边一个酒馆。 酒馆里有个汉子穿着华丽,举止却透着一股粗俗之气。 腰间,挂着一个荷包,上面绣着的图案,与张财描述的被盗珠宝盒上的图案相似。 蒲松龄使了个眼色,衙役们立刻将酒馆包围。 他走上前去,对那汉子说:“这位兄台,可否借一步说话?” 汉子警惕地看着他:“你是何人?找我何事?” 蒲松龄亮出身份:“我乃县衙幕僚蒲松龄,有些事想向兄台请教。” 汉子一听是县衙的人,脸色微变,但仍强装镇定:“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蒲松龄指了指他腰间的荷包:“兄台这荷包甚是精美,不知从何而来?” 汉子眼神闪烁:“这……这是我家娘子绣的,怎么了?” 蒲松龄冷笑一声:“哼,据我所知,这荷包上的图案,乃是张财府上珠宝盒上所特有,而张府昨夜被盗,你说巧不巧?” 汉子一听,拔腿就跑,却被门口的衙役一把抓住。 带回县衙后,一番审问,那汉子终于承认自己就是盗贼。 原来,他本是个惯偷,偶然得知张财家中藏有珠宝,便踩点多日,趁夜潜入盗走财物。 孙蕙得知案件告破,对蒲松龄赞不绝口:“松龄,你这断案的本事,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这宝应县有你相助,实乃百姓之福。” 蒲松龄谦虚地说:“孙兄过奖了,不过是细心观察,顺藤摸瓜罢了。 只是这宝应县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涌动,以后还需多为百姓谋福,保一方安宁。” 经此两事,蒲松龄在宝应县的名声渐渐传开,百姓们都知道县衙有个能断奇案、又心地善良的蒲先生。 在这忙碌而充满新奇的幕僚生活中,不断积累着见闻与感悟。 在宝应县的日子,蒲松龄虽忙于县衙事务,但那些奇异的见闻与深刻的感悟,始终在他心中翻涌,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对文学创作的渴望,愈发强烈,总觉得有一股力量驱使他,将那些奇妙的故事诉诸笔端。 一日,蒲松龄处理完县衙中一桩颇为棘手的民事纠纷,身心俱疲地回到居所。 夜幕已然降临,点点繁星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闪烁,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简陋的书桌上。 他坐在桌前,望着窗外静谧的夜色,思绪却飘回到那些经历过的人和事上。 此时,一阵微风吹过,桌上记录着各种奇闻的纸张,沙沙作响。 蒲松龄深吸一口气,拿起毛笔,蘸饱墨汁,凝视着洁白的宣纸,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位故友讲述的奇梦。 那梦奇幻非常,讲的是关于考选城隍的离奇故事。 瞬间,他灵感如泉涌,以此为蓝本,创作自己的第一篇聊斋故事——《考城隍》。 他略作思索,便挥毫写下开篇:“予姊丈之祖宋公,讳焘,邑廪生。 一日,病卧,见吏人持牒,牵白颠马来,云:‘请赴试。’ 公言:‘文宗未临,何遽得考?’吏不言,但敦促之。 公力疾乘马从去。路甚生疏。 至一城郭,如王者都。 移时入府廨,宫室壮丽。 上坐十余官,都不知何人,惟关壮缪可识。 檐下设几、墩各二,先有一秀才坐其末,公便与连肩。 几上各有笔札。” 随着文字在笔下流淌,蒲松龄仿佛也置身于那个奇幻的梦境之中。 他细致地描绘着宋焘被神秘吏人带去参加考试的场景,将那未知的城郭、庄严的府廨以及威严的考官们一一呈现在纸上。 他精心雕琢着每一个细节,力求让读者,能够真切地感受到,宋焘彼时的迷茫与忐忑。 当写到宋焘面对考题,文思泉涌,挥笔写下“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 这般精彩的句子,蒲松龄自己,也不禁为这巧妙的立意而赞叹。 他仿佛能看到宋焘,在考场上专注的神情,感受到那紧张而满神秘的氛围。 在描绘考官们对宋焘文章的赞赏,以及告知他被选中为城隍,却因家中老母尚需奉养而请求迟任时,蒲松龄更是将情感融入其中。 他想到自己多年来对父母的孝顺,以及为了生计和理想四处奔波,不能常伴父母左右的无奈,笔触间满是深情与感慨。 不知不觉,鸡鸣声打破了夜的寂静,晨曦透过窗户,洒在蒲松龄的身上。 他放下手中的毛笔,看着眼前完成的《考城隍》,心中满是成就感。 好文章需要千锤百炼。 他又重新审稿。 他觉得对宋焘的心理描写还可以更加细腻。 便在文中多处,添加了对宋焘面对奇异场景时内心的惊疑、对考试的敬畏,以及对老母的牵挂等细致的刻画。 对于考场上的环境描写,他也进一步丰富,增添了一些光影和氛围的描绘,让整个场景更加生动逼真。 修改完毕后,蒲松龄怀揣着自己的心血之作,兴奋地去找孙蕙。 孙蕙此时刚刚起床,正在院中活动身体,看到蒲松龄一脸兴奋地走来,手中还拿着几张纸。 他不禁好奇:“松龄,看你如此高兴,可是有什么喜事?” 蒲松龄笑着将《考城隍》递给孙蕙,“孙兄,我昨夜创作了一篇故事,名为《考城隍》,还望孙兄能指点一二。” 孙蕙接过文稿,回到屋内,坐在桌前认真地阅读起来。 他沉浸在故事之中,时而为宋焘的奇幻经历惊叹,时而为文中蕴含的哲理沉思。 读完后,孙蕙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喜与赞赏:“松龄,这篇《考城隍》实在是妙! 故事构思新奇,情节引人入胜,尤其是文中所表达的善恶观,发人深省。 你以如此奇幻的方式阐述道理,让人在阅读的同时,不禁反思自身。 假以时日,你若能创作出更多这样的佳作,必能在文坛上大放异彩!” 第104章 痕深忆峥嵘 宝应县署后院的夜,格外静谧,蒲松龄摩挲着案头泛黄的《考城隍》手稿,墨迹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窗外夜雨淅沥,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恍惚间将他的思绪拽回十三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分家之夜。 那时的他,正值青春年少,刚满二十岁,朝气蓬勃。 长子蒲箬,却尚在襁褓之中,需要悉心照料。 就在这一天,堂屋里突然传来大嫂王氏的尖啸声,那声音穿透纸窗,直直地钻进人的耳朵里。 “整日抱着书本装清高,家里米缸见底都不管! 这日子没法过了!” 母亲听到这声嘶力竭的喊叫,颤巍巍起身,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浑浊的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无奈。 她颤抖着嘴唇说道:“松龄啊,你大哥身体不好,你大嫂要操持这一大家子的生计……” 母亲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得“砰”的一声脆响,瓷碗碎裂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的话语。 紧接着,王氏像一阵狂风般冲进书房,手中高举着一把扫帚,气势汹汹。 她二话不说,将蒲松龄伏案疾书的文稿猛地扫落在地,那些纸张如同雪花一般四散飘飞。 王氏怒目圆睁,对着蒲松龄吼道:“写这些鬼画符能当饭吃?今天必须分!” 面对大嫂的怒斥和母亲的哀求,蒲松龄紧紧握着手中的毛笔,墨汁在宣纸上晕染。 宛如一片乌云,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忘不了分家那天的情景,那是他人生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一家人围坐在堂屋,气氛却异常凝重。 当族长宣布分家的结果时,他的心像被重锤狠狠地敲了一下。 他只分到了三间破旧不堪的屋子和二十亩贫瘠的田地,这与他原本期望的相差甚远。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连祖传的砚台,都被大嫂紧紧地攥在手中,仿佛那是她的私有财产。 他看着大嫂得意洋洋的样子,心中充满了无奈和愤怒。 他并没有发作,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争吵,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妻子刘氏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满地的狼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怀中的蒲箬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悲伤,突然啼哭不止,那哭声,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氏连忙轻轻拍打着蒲箬的后背。 她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安慰着丈夫:“别难过,这只是暂时的困难。 只要我们有笔有纸,就一定能够熬过去。” 她的声音虽然轻柔,但却充满了坚定和信心。 她将沾着墨迹的襁褓巾重新裹紧,仿佛那是他们未来的希望。…… “先生,张府又出事了!” 衙役急促的脚步声打断回忆。 蒲松龄迅速将手稿塞进木匣,推门时正撞见张财家的小厮,浑身湿透跪在雨里。 “那些珠宝......全在祠堂供桌上消失了!” 小厮牙齿打颤,“连守夜的猎犬都没叫一声!” 雨幕中,蒲松龄举着油灯仔细勘察祠堂。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蛛网般的暗影。 他突然蹲下身,供桌角落的烛泪呈放射状凝固,显然有人曾在此长时间停留。 “去查近日进出张府的香客,” 他对衙役耳语,“尤其注意携带宽大袖袍之人。” 当夜,蒲松龄在书房反复推演案情。 案头《考城隍》的字句仿佛活了过来,关圣帝君的青龙偃月刀化作寒光,劈开层层迷雾。 当更夫敲响三更鼓时,他猛地拍案而起。 若盗贼是利用机关暗格藏物,定会留下撬动的痕迹! 破晓时分,众人在张府地窖发现了被篡改的砖石机关。 蒲松龄俯身钻进阴冷的地道,指尖触到墙缝里残留的蜡油。 记忆突然闪回分家那年,大嫂曾炫耀过娘家兄弟是巧匠...... 他心头一震,立刻带人赶往王家。 “蒲先生这是何意?” 王氏叉腰挡在门口,发髻歪斜。 “莫不是考不上举人,就来诬陷妇道人家?” 蒲松龄瞥见门后竹筐里露出半截红绸,正是张府丢失的珠宝盒内衬。 “嫂夫人可知,” 他举起沾着蜡油的帕子,“祠堂烛泪与你家油灯的气味,一模一样。” 公堂上,王氏的哭嚎与当年如出一辙。 蒲松龄却盯着她鬓边金钗出神。 那钗头的缠枝纹,竟与《考城隍》中描绘的城隍冠冕暗合。 孙蕙惊堂木拍下的瞬间,他忽然顿悟:原来世间奇案,皆藏在人情冷暖的褶皱里。 “大人,你看这篇《画皮》!” 三日后,蒲松龄挥着新写的故事闯进修撰房,“书生被恶鬼缠身,这般构思可还新奇?” 孙惠笑着接过文稿,墨迹未干的纸上,披着人皮的女妖正对着铜镜描眉。 孙惠拍着桌子:“构思巧妙,偶遇深刻。” 蒲松龄忽然想起,分家后那个雪夜,妻子刘氏在漏风的茅草屋里,就着月光为他缝补冬衣的模样。 “大人,故事虽妙,” 他提笔添上一句批注,“但若能多些市井烟火气,怕是更能直抵人心。” 窗外,宝应县的百姓正围在告示栏前,热议着张府奇案的审结。 有人指着“蒲松龄”三个字议论:“这先生断案就像会读心术,莫不是真有神仙相助?” 暮色渐浓时,蒲松龄又翻开《考城隍》的手稿。 宋焘在幽冥中写下的判词,此刻与王氏伏法时的供词,重叠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叮嘱:“写文章要像照镜子,照见人心善恶。” 砚台里的墨汁泛起涟漪,恍惚间,十三年前,那个攥着碎纸痛哭的年轻书生,正透过时光与他对视。 更漏声里,蒲松龄铺开新纸。 笔尖悬在半空良久,终于落下第一笔:“太原王生,早行,遇一女郎,抱袱独奔,甚艰于步......”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蟋蟀在墙角低鸣,仿佛在为这个即将诞生的故事伴奏。 他不知道,这些凝结着血泪与智慧的文字,终将汇成一条璀璨星河,照亮后世无数个孤寂的夜晚。 第105章 巧计缉王虎 宝应县衙的油灯,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灯芯时不时爆出细小的火星。 蒲松龄握着狼毫的手,突然顿住,宣纸上,刚写下的吏蠹二字,被晕开的墨团,染得模糊不清。 窗外更夫敲着梆子走过。 梆子声,混着远处醉汉的骂街声,断断续续传进屋内。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案头的漕运卷宗,堆积如山。 白天那幕,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城西流民巷,住破庙里的妇人,抱着幼儿跪在县衙阶前,旁边躺着她的丈夫。 男人的腿骨被衙役打断,白森森的骨头刺破皮肉,在寒风中渗着血。 只因他们,交不出今年凭空多出的河工税。 妇人哭着求官府开恩,却只换来衙役的呵斥和棍棒。 “松龄,又在熬灯油?” 随着铜环叩门声,孙蕙带着满身寒气踏入书房。 他身上的藏青官袍绣着暗纹云纹,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明日随我去高邮查账,最近漕运记录,总有些对不上的数目。” 孙蕙瞥见案头凌乱堆放的文稿,笑着摇头。 “听说扬州书肆新刻了《子不语》,你平日爱写些鬼怪故事,倒是该去看看。” 蒲松龄合上账簿,烛火映得他眼底布满血丝: “大人,城西流民巷这个月已经冻死三个人了。之前说的赈灾粮......” “此事我早有安排。” 孙蕙抬手打断他的话,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告示, “明日就开粥厂施粥。 只是漕运账目,这边得抓紧查查......” 话没说完,师爷匆匆跑进书房,在孙蕙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孙蕙脸色骤变,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拍在案上: “反了天了!王虎那厮竟敢私吞修堤银?” 原来负责河道工程的衙役王虎,勾结当地漕帮,用掺沙的劣石充作筑堤材料,中饱私囊上万两白银。 更过分的是,他还将本该用来赈灾的粮食倒卖,导致许多流民饥寒交迫而死。 孙蕙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 “这个王虎,平日里最会阿谀奉承,我竟然被他蒙骗了这么久!” “大人,不如将计就计。” 蒲松龄望着案头未完成的《青蛙神》文稿,突然有了主意。 “我听说王虎这个人十分迷信鬼神,我们或许可以......” 他压低声音,把自己的计划详细说给孙蕙听。 孙蕙听着听着,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 三日后,邵伯湖笼罩在浓浓的夜雾中,湿气裹着寒意扑面而来。 蒲松龄站在船头,听老艄公慢悠悠地哼唱着采莲曲。 月光洒在湖面上,被雾气晕染得朦胧。 突然,芦苇荡里传来一阵簌簌响动。 “莫不是夜游的狐仙?” 老艄公话音刚落,湖面突然剧烈翻涌。 数十只体型硕大的牛蛙,驮着荷叶破水而出,簇拥着中间一只披红戴绿的蛙王。 蛙王鼓着腮帮子,发出类似人声的鸣叫:“贪赃者,死!” 声音在寂静的湖面上回荡。 躲在船舱里的王虎吓得脸色惨白,一屁股瘫坐在地,裤腿渗出尿渍。 他当然不知道,这些经过训练的牛蛙,是蒲松龄花了几天时间,从周边乡间一户猎户那里借来的。 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孙蕙带着一队衙役,举着灯笼突然现身。 灯笼上,肃静二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王虎看到这阵势,双腿直打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 几天后的扬州瘦马馆,绣楼里,琵琶声混着脂粉气扑面而来。 王虎正被歌女们,簇拥着饮酒作乐,丝毫没察觉到角落里的异常。 一个盲琴师坐在阴影里,枯瘦的手指拂过琴弦,奏出的曲调哀怨诡谲。 “客官可知五通神索命的故事?” 盲琴师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上个月盐商家的小姐撞见五通神,第二日便神志不清,嘴里一直念叨着还我粮米......” 王虎手中的酒杯一声掉在地上。 窗外突然炸响一声惊雷,屋内烛火瞬间熄灭。 黑暗中,他感觉有一双冰凉的手抚过自己的脖颈。 等灯笼重新点亮时,盲琴师早已不见踪影,只在琴弦上留着半片带血的指甲。 这自然也是蒲松龄提前安排好的戏码。 北固山甘露寺内,老住持敲着木鱼,为蒲松龄和孙蕙斟上热茶。 “檀越眉间戾气未消。” 老和尚望着山下奔流不息的江水,将一本《夷坚志》推到蒲松龄面前。 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以虚写实,借妖讽人,方见本心。” 山风穿堂而过,吹动经幡猎猎作响,恍惚间,墙上壁画里的恶鬼像是眨了眨眼。 公堂上,王虎望着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裤腿上还沾着几天前在芦苇荡摔倒时的泥浆。 当孙蕙将掺沙的石块,和详细的漕运账本,扔在他面前。 这个平日里嚣张跋扈的衙役,彻底崩溃了。 小人猪油蒙了心! 那青蛙神和五通神夜夜来找我索命......” 结案那天,蒲松龄坐在回程的船舱里修改《青蛙神》的文稿。 船篷外,船夫的女儿突然指着漫天晚霞大声惊呼:“先生快看!是龙宫舞姬在天上跳舞呢!” 只见火烧云变幻成霓裳羽衣的女子模样,在云端翩翩起舞。 蒲松龄立刻铺开纸张,提笔疾书。 最后一抹霞光,消失在天际时,一篇新的故事《晚霞》已经写就。 这时,孙蕙走进船舱,看到蒲松龄正在专注地写东西,不禁笑道: “你这书生,再写下去,怕是要把宝应县的鬼狐,都收进书里了。”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家书递给蒲松龄。 “嫂夫人来信说,蒲箬已经能背完《千字文》了。” 夜深人静,蒲松龄点燃艾草驱赶蚊虫,继续伏案写作。 窗外的蛙鸣声与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交织在一起。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自己笔下的狐仙鬼怪,从纸间走出来,在月光下轻歌曼舞。 案头墨迹未干的文稿,泛着微光,就像一面面镜子,映照着人间的善恶。 第106章 墨香染青纱 蒲松龄抱紧怀中的漕运账本,匆匆冲进听雨楼躲雨。 刚跨过门槛,二楼雅间传来的琵琶声突然戛然而止,紧接着,湘妃竹帘后响起一道清冷。 “这位公子,雨势一时半刻不停,不若上来喝杯热茶?” 他抬眼望去,只见竹帘被一双纤白玉手轻轻挑起,露出半张覆着薄纱的脸。 女子鬓边斜插着一支银簪,簪尾坠着的珍珠轻晃,泛着柔和的光泽。 二楼雅间内,檀香味混着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女子已将琵琶搁在一旁,案头摊开的《李义山诗集》上,几行墨迹未干的批注,透着几分灵气。 “小女子青霞,在此卖艺。” 她斟了盏碧螺春推过来,茶香混着若有若无的木兰香。 “方才听公子脚步声沉稳,想必是读书人?” 蒲松龄这才回过神,连忙起身作揖:“在下蒲松龄,叨扰姑娘了。” 顾青霞听闻,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眼眸瞬间亮起。 “可是写出《考城隍》的蒲先生? 前些日子在扬州书肆,我见许多文人争相传抄您的故事。” 她抬手取下薄纱,露出芙蓉般的面容,只是眉间藏着几分忧郁。 “尤其那句有心为善,虽善不赏,道尽多少人间不平。” 就这样,一场秋雨,让两个灵魂有了交集。 此后每逢闲暇,蒲松龄总往听雨楼跑。 顾青霞的琵琶弹得极好,指尖拂过琴弦,便能奏出缠绵悱恻的曲调。 但更让蒲松龄着迷的,是她吟诗时的嗓音。 她常坐在临窗的位置,手持书卷,曼声轻吟。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尾音婉转如江南的流水,时而低回,时而悠扬,直入人心。 蒲松龄每次都听得入神,砚台里的墨汁干了都未察觉,只是痴痴地望着她专注的模样。 一日,蒲松龄带着誊抄好的百首唐代香奁诗册,来到听雨楼。 “青霞姑娘的吟诵,当配这些清丽诗篇。” 他将诗册递过去,册页上,是他耗费数日夜,写就的工整小楷。 顾青霞翻开诗册,指尖轻轻拂过字迹,眼眶渐渐泛红: “自小被卖入乐籍,原以为此生只能唱些俗曲。 蒲先生这番心意,青霞铭记于心。” 说着,她转身取出一支新笔,在诗册扉页写下:“墨香染青纱,知音最难觅。” 半月后的雨夜,孙蕙神色凝重地来到蒲松龄的书房,将一封密函重重拍在桌上。 泛黄的信笺上,扬州知府的朱批刺得人眼疼:“漕运案虽结,但盐引私售之事若被参奏,恐牵连宝应。” 孙蕙捏着眉心来回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知府暗示,若能送上份的大礼,即可消灾灭祸。” 蒲松龄握着茶盏的手骤然收紧,青瓷在掌心发出细微的裂纹。 他想起前日顾青霞说起想赎身的话,想起她捧着诗册时眼里的光。 可案头堆积的灾民案卷宗还带着潮湿的霉味,城西流民巷的哭声仿佛又在耳边回荡。 “大人可知,青霞姑娘的父亲本是漕帮账房?” 蒲松龄一脸凝重地说道,他心中的滋味难以言表。 此刻,他正苦思冥想,究竟有什么办法可以拯救顾姑娘。 要知道,蒲松龄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文秘,又有什么能力给顾姑娘提供安全保障呢? 他暗自叹息,觉得自己实在是无能为力。 蒲松龄转念一想,目前唯一有可能救顾姑娘的人,恐怕就只有孙惠了。 孙惠在当地,也算是有些权势和地位的人物。 一想到顾姑娘可能会成为孙惠的妾室,蒲松龄的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不是个滋味。 他不禁想,如果顾姑娘真的成了孙惠的妾室,那么知府大人想要对她动手动脚,恐怕也要好好掂量掂量了吧。 就在这时,蒲松龄突然下定了决心。 “当年,青霞姑娘的家人遭奸人陷害,导致家破人亡,她这才被迫沦落风尘,成为乐籍女子。 若是她能成为大人的妾室,知府大人想必,也不敢轻易对她下手了吧。” 孙蕙听到蒲松龄的话,猛地抬头,他知道蒲松龄此刻的心境,但也只能像他说的那样,目前就是最好的办法。 窗外,惊雷炸响,仿佛是要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劈成两半。 三日后,听雨楼张灯结彩。 顾青霞身着嫁衣,站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陌生的自己。 金线绣就的牡丹在嫁衣上绽放,却刺得她眼睛生疼。 胭脂盒下压着张字条,是蒲松龄的字迹:“漕帮账本已藏于檀木箱底”。 “蒲先生可知,李义山还有句相见时难别亦难?” 她对着空荡荡的空气低语。喜婆的催促声传来时,她将袖中藏着的香奁诗集,塞进夹层。 那里夹着半片木兰花瓣,是他们初次见面时,从她发间飘落的。 此后数月,每当夜深人静,蒲松龄总会听见隔壁传来琵琶声。 《菩萨蛮》的曲调里揉进了《十面埋伏》的肃杀,弦音如泣如诉。 某次在孙蕙书房撞见,顾青霞正垂眸研磨。 鬓边红玉随着动作轻晃,却在看到他腰间香囊时,磨墨的手顿出一圈墨渍。 康熙十年夏末,蝉鸣声中传来乡试的消息。 蒲松龄收拾行囊那日,顾青霞悄然来访。 她清减了许多,脸色苍白,手中捧着的仍是那本香奁诗集。 只是边角已磨得发毛:“蒲先生此去,定能高中。” 她从袖中取出个香囊,“这是用木兰和艾草缝的,可驱蚊防虫。” 蒲松龄接过香囊,触到她指尖的凉意。 正要开口,院外传来脚步声,顾青霞慌忙后退:“保重。” 转身时,一缕青丝从发髻滑落,在暮色中晃出凄美的弧度。 离开宝应那日,蒲松龄在渡口回望。 城楼上,一抹青影若隐若现,手中似有诗卷翻动。 他摸了摸怀中的香囊,船工的号子声响起,载着他驶向未知的远方。 而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灯下吟诗的时光,都化作《聊斋》里的狐仙女鬼,在文字中永恒地低吟浅唱。 多年后,当蒲松龄听到顾青霞病逝的消息,恍惚间又看见她在听雨楼吟诗的模样。 他提笔写下悼亡诗,墨迹晕染间,仿佛又听见那沁人心脾的娇吟:“吟音彷佛耳中存,无复笙歌望墓门......” 窗外的月光洒在诗稿上,照亮了“牡丹亭下吊香魂”的字句,也照亮了他眼角未干的泪痕。 第107章 砚底藏春梦 这年,淄川蒲家庄的深秋格外萧瑟。 冷风如刀,肆意地割着世间万物。 蒲松龄坐在破陋的书房里,屋内仅有一张旧桌、几把残椅。 四周的墙壁斑驳陆离,像是岁月刻下的沧桑纹路。 他望着案头堆积如山的《聊斋志异》文稿,那些文稿纸页泛黄。 窗外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一位迟暮老人的喟叹。 几片枯叶挣脱树枝的挽留,悠悠飘落在墨迹未干的纸页上。 脸上刻满了生活的痕迹,但手中握着的毛笔,却依然苍劲有力,那是他与世界对话的武器。 “老爷,该用饭了。” 妻子刘氏轻轻推开书房门,端着粗瓷碗缓缓走进来。 碗里是掺着野菜的稀粥,粥面上冒着几缕热气,在寒冷的屋里显得格外微薄。 “今天邻村王秀才送来两斗糙米,说是读了您新写的《婴宁》,特意致谢。” 刘氏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与欣慰。 蒲松龄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那手腕因常年握笔,关节处已有些变形。 “难为他还记挂着。 这篇《婴宁》,我写的是痴人痴语,倒让大家见笑了。” 他接过粥碗,却没急着喝,目光又落在桌上那封未拆的信上。 是宝应故友寄来的,邮戳已有些模糊,不知在邮路上辗转了多久。 刘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丈夫心里一直放不下那个人。 “还在想青霞姑娘?都这么久了......”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孩童的笑闹声。 蒲松龄起身走到窗边,看见小儿子正追着一只蝴蝶跑过晒谷场。 那蝴蝶通体雪白,翅膀上却缀着几点猩红,像极了顾青霞嫁衣上的金线牡丹。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仿佛又回到了宝应的听雨楼。 那时,顾青霞身着素裙,身姿婀娜,手持书卷,在听雨楼里婉转吟诗。 每一个字,每一句诗,都像是珠玉落盘,清脆悦耳。 她取下薄纱时,眉间的那抹忧郁,是江南烟雨中的一抹哀愁,深深印在了蒲松龄的心里。 当夜,蒲松龄辗转难眠。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床榻上,像是一层冰冷的霜。 他披衣起身,点亮油灯,那昏黄的灯光在风中摇曳不定。 从箱底取出那本早已泛黄的香奁诗集。 册页间夹着的木兰花瓣早已干枯,却仍残留着淡淡香气,那是顾青霞的气息。 翻到扉页,“墨香染青纱,知音最难觅”的字迹依然清晰,只是边角被岁月磨得发毛。 看着这些字,蒲松龄的思绪再次飘远。 “先生可是在想故人?”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蒲松龄手中的诗集差点掉落。 转身一看,只见窗前立着一位身着月白襦裙的女子。 青丝如瀑,眉间一点朱砂红,正是顾青霞生前的模样。 身形却透着几分虚幻,月光穿过她的衣袂,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青霞?” 蒲松龄难以置信地伸出手,却只触到一片凉意。 “你......是人是鬼?” 女子轻笑出声,声音依然婉转如泉,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先生忘了自己写的故事? 这世间本就人鬼难辨。 我今日来,是想请先生再为我写个故事。” 蒲松龄定了定神,重新坐下研墨,墨汁在砚台中缓缓晕开,像是他此刻复杂的心情。 “你想说什么,我都记着。” “那年在宝应,先生为我抄写香奁诗,可曾想过,那些情诗里藏着我的心事?” 顾青霞缓缓走近,脚步很轻。 指尖划过案头的文稿,“《聊斋》里那么多狐仙鬼怪,可曾有一个,是为我而写?” 蒲松龄握着毛笔的手微微颤抖,那些过往的回忆,如同一把把利刃,刺痛着他的心。 “你知道的,《莲香》里的书生,《连琐》中的才女,都有你的影子。可我......”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当年若不是我......” “先生不必自责。” 顾青霞打断他的话。 “若非如此,我又怎能看到先生笔下的万千世界? 只是......”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幽怨。 “这些年,我困在那深宅大院,每日对着铜镜梳妆,却再也无人听我吟诗。”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像是在为顾青霞的哀怨悲鸣。 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顾青霞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是即将被风吹散的烟雾。 “先生,再为我吟一首诗吧。 就像当年在听雨楼那样。” 蒲松龄望着她渐渐消散的身影,轻声吟道:“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话音未落,顾青霞已消失不见,只留下案头的诗集,翻到某一页,露出他当年写的批注:“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次日清晨,刘氏发现蒲松龄在书房睡着了,手中还握着那支毛笔,纸上写满了未干的字迹。 新的故事已经开篇,讲的是一个书生与女鬼在雨夜相遇,以诗传情的故事。 只是这次,故事里的书生不再犹豫,带着女鬼冲破世俗的枷锁,远走天涯。 那年冬天,《聊斋志异》又多了一篇《青纱吟》。 村里的人都说,蒲先生这篇写得格外动人,仿佛能听见女子吟诗的声音,在字里行间流转。 夜深人静,蒲松龄独坐书房时,总能闻到若有若无的木兰香。 恍惚间,又看见那个身着青衫的女子,倚在窗前,对他浅浅一笑。 春去秋来,蒲家庄的老槐树又添了新枝。 某日,一位云游的道士路过此地,听闻蒲松龄的故事,特来拜访。 两人在书房谈诗论道,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墨香。 道士偶然瞥见墙上挂着的《青纱吟》手稿,突然笑道:“蒲先生这篇故事,写的可是人鬼殊途? 依贫道看,情之一字,岂是人鬼能隔?” 蒲松龄闻言,望向窗外盛开的木兰花,那洁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宛如顾青霞的笑靥。 许久才道:“道长说得是。 或许这世间,最难得的不是长相厮守,而是曾经相知。 就像这木兰花,即便凋零,香气依然长存。” 道士抚掌大笑:“妙哉!妙哉! 蒲先生笔下的鬼怪狐仙,实则写尽人间真情。 这《聊斋》一书,他日定会流传千古。” 送走道士后,蒲松龄回到书房,将新写的故事仔细誊抄。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纸上,墨迹泛着柔和的光。 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错过的时光,都已化作文字。 在这《聊斋》世界里,获得了永恒的生命。 第108章 绰然堂夜话 康熙十二年的秋末,凉风飒飒,寒意渐浓。 蒲松龄背着那半旧的书箱,一步一步,缓缓踏进毕府大门。 彼时,霜花正静静地凝结在“石隐园”的竹篱上,宛如一层薄纱,透着丝丝清冷。 管家在前头引路,两人穿过曲折蜿蜒的九曲回廊。 远处,传来孩童朗朗的诵读声,那声音清脆而稚嫩,仿佛带着无尽的希望。 与此同时,老仆扫落叶的簌簌声响,为这宁静的画面添了几分悠然。 就在转角处,一抹月白裙裾突然一闪而过,动作之快,惊起了廊下栖息的寒鸦。 寒鸦扑棱棱地振翅飞起,那慌乱的声响中,蒲松龄清晰地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仿佛心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 “这便是绰然堂,公子们都在里头候着。” 管家轻轻推开雕花木门,刹那间,一股暖意裹着墨香扑面而来。 正中央的楠木案上,毕家三公子毕盛钜,正伸长了脖子,踮起脚尖,努力够着书架顶层的典籍。 见蒲松龄进来,他眼睛一亮,立刻蹦跳着跑过来行礼。 脸上满是兴奋:“蒲先生!父亲说您会讲神仙故事!” 窗边的青年放下手中书卷,缓缓起身,正是毕家二公子毕盛笃。 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蒲松龄补丁摞补丁的青衫。 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但还是温声说道:“先生旅途劳顿,且先歇息。” 这时,忽听后院传来女子清脆的轻笑,紧接着珠帘晃动,露出半张敷着胭脂的脸。 “这是小妹蕙娘,最爱缠着人讨故事听。” 毕盛笃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蕙娘听到, “先生莫要见怪,小妹自幼被父兄宠坏了。” 夜里,蒲松龄在厢房整理行李。 烛火在风中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就在这时,窗纸传来轻轻的声响。 他疑惑地推开窗,月光如水般洒下,只见白日所见的少女蕙娘,站在月光里,手里举着一个油纸包。 “先生可是还没用晚膳? 这是厨房新做的桂花糕。” 她一边说着,一边踮起脚将点心塞进蒲松龄手里,腕间银镯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明日早课,我也要听先生讲《山海经》!” 日子,就在这晨钟暮鼓中悄然流转。 白日里,蒲松龄在绰然堂认真地教毕家子弟经史子集。 从诗词歌赋到伦理道德,他都耐心讲解。 入夜后,他便一头扎进藏书阁,沉醉在浩瀚的典籍之中。 毕府的藏书极多,从《太平广记》到《夷坚志》,泛黄的纸页间藏着无数奇闻轶事。 有时写得太过入神,他一抬头,忽见窗外立着个黑影。 仔细一看,原来是蕙娘裹着狐裘,捧着暖炉,静静地来听他讲新写的故事。 “先生笔下的狐仙,为何总比人更懂情义?” 某个雪夜,外面雪花纷飞,蕙娘蜷在藤椅上,眼睛望着跳动的烛火,突然发问。 蒲松龄搁下笔,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雪花,思索片刻后缓缓说道: “或许因为在这世间,真情最是难得。” 话音未落,忽听远处传来更夫有节奏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已是三更天了。 康熙十八年春,《聊斋志异》的稿纸已经堆得快与桌案齐平。 蒲松龄在灯下认真地誊写《聊斋自志》,窗外的玉兰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晕染,他写道:“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情类黄州,喜人谈鬼。” 写至“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 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笔锋陡然加重,墨团在纸上洇开,恰似他心中郁结多年的块垒。 “先生又在写鬼故事?”蕙娘不知何时悄悄进来,手里端着新沏的碧螺春。 她瞥见案头文稿,突然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说道: “世人皆道先生写的是鬼怪,可我总觉得,先生写的是这世间不得志的人。” 那年中秋,毕家在后花园设宴。 园子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蒲松龄却独坐石凳,望着天上那轮皎洁的圆月,心中思绪万千。 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毕盛笃递来一壶老酒。 “先生的《聊斋》,我已抄了两册藏在书房。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先生才学卓绝,何苦困在这私塾?” 蒲松龄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滋味烧得眼眶发烫。 他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宴席,缓缓说道: “盛笃兄可知,我为何给书斋取名‘聊斋’? 这世间有太多话,只能说与鬼听。” 康熙三十年,蕙娘出阁那日,整个毕府一片忙碌。 送亲的队伍热闹非凡,唢呐声穿过绰然堂,声音尖锐而响亮,惊落了案头的稿纸。 蒲松龄弯腰去捡,却见一张泛黄的纸笺飘落。 他捡起一看,是多年前蕙娘偷偷塞给他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愿先生笔下的有情人,都能得偿所愿。” 看着这行字,他心中五味杂陈。 五十大寿那日,毕家为他摆宴庆贺。 大厅里摆满了酒席,亲朋好友纷纷前来道贺。 酒过三巡,毕盛钜突然从袖中掏出个锦盒,一脸郑重地说:“先生请看!” 盒中躺着一块温润的端砚,砚底刻着“孤愤”二字。 “这是父亲特意命人寻来的,” 毕盛钜红着眼圈,声音有些哽咽。 “先生写了一辈子故事,也该为自己留块砚台。” 窗外的老槐树又添了新枝,蒲松龄摩挲着砚台,恍惚看见初入毕府时的自己。 那些在绰然堂度过的日夜,那些与毕家子弟的诗文唱和。 那些藏在故事里的心事,都化作砚底的墨痕,永远留在了《聊斋志异》的字里行间。 远处,仿佛又传来蕙娘清脆的声音:“先生,该讲新故事了......” 第109章 面壁斋志异 康熙十八年,夜幕如墨,沉甸甸地压在绰然堂之上。 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窗棂,发出清脆又略显杂乱的声响,仿佛是老天爷随意拨弄的琴弦。 屋内,蒲松龄坐在案前,手中紧握着狼毫毛笔,那手却微微发颤。 案头堆叠的《聊斋志异》稿纸,已然齐半人高,宛如一座小山丘。 烛火在墨迹上跳跃闪烁,将“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这几个字映得忽明忽暗。 好似那些幽冥故事中的鬼怪,在烛火后若隐若现。 蒲松龄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铜镜上。 镜子里,自己的两鬓已生出华发,那如雪的银丝刺痛了他的眼。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初入毕府的那日。 阳光正好,洒在庭院的桂花树上,花瓣飘落。 蕙娘莲步轻移,手中托着一盘桂花糕,笑意盈盈地递到他面前,那模样清晰如昨。 “先生又在写鬼故事?” 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毕家三公子毕盛钜抱着一摞厚厚的典籍,探进头来。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 “父亲说扬州有书商听闻先生大作,愿出二十两纹银求购《崂山道士》这一篇,先生可愿意......” 蒲松龄轻轻搁下笔,望向窗外那如幕般的雨帘,眼神中透着坚定。 “且再等等吧。这些故事若仅仅是为了换些银子,便失了我创作的本意。”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砚台底部,那里刻着“孤愤”二字。 想起白天在后院撞见的场景,心中一阵刺痛。 毕家的小厮正驱赶着一群流民,其中有个老妪,怀里紧紧抱着孩子,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那场景,竟与当年宝应城所目睹的苦难,重叠在了一起。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十年过去。 乡试的梆子声再次在淄川城头响起,声音沉闷而悠长。 此时的蒲松龄,正蹲在自家菜地里,专注地拔着草。 妻子刘氏端着粗瓷碗,迈着细碎的步子走来。 碗里的野菜粥冒着热气,升腾起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脸。 “都五十岁的人了,还去凑什么热闹?” 刘氏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怪,又满是心疼。 隔壁传来孩童清脆的诵读声,正是《聊斋》里小倩赠金的那段,孩子们读得入迷。 抑扬顿挫间,仿佛那奇幻的故事就在眼前展开。 蒲松龄直起腰,手搭凉棚,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 那山峦在秋阳下,影影绰绰。 康熙二十九年的秋闱,他终究还是去了。 放榜那日,人山人海。 蒲松龄站在拥挤的人群中,目光急切地在榜单上搜寻着。 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映入眼帘,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许久,他忽觉肩头一轻,仿佛压在身上多年的重担一下子卸了下来。 在回程的路上,他特意采了一把野菊花。 回到家中,妻子刘氏正在灶前忙碌。 他轻轻走到妻子身后,将野菊花插在她的鬓边,温柔地说:“往后,就守着咱们的小菜园吧。” 刘氏微微一愣,随即眼中泛起泪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康熙三十六年,“面壁居”在蒲家庄落成。 屋子极小,只能容下一张木床、两张矮凳。 虽然空间狭窄,可窗台上,摆放着毕家公子们送的端砚,那砚台质地温润,透着一股古朴的气息。 墙角则堆满了《日用俗字》的草稿,纸张有些已经泛黄,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一日,村里的老汉捧着《农桑经》,急匆匆地赶来讨教。 蒲松龄赶忙迎出门,两人蹲在田埂上。 蒲松龄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认真地画着桑苗嫁接图。 “老哥哥,这法子可得在卯时,露水还未干的时候进行,这样成活率才高......” 隔壁的瞎女青萝,本是毕府为老太太祝寿买来的。 她自幼双目失明,却弹得一手好三弦琴。 这日,她抱着三弦琴,沿着熟悉的路径,摸索到了面壁居。 此时,蒲松龄正在写《墙头记》的唱词,嘴里还轻轻哼唱着。 “先生,这词儿要是配《耍孩儿》调,或许更有韵味......” 青萝说着,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刹那间,苍凉的唱腔从她口中溢出,填满了整个小屋,“张木匠,养儿防老梦一场......” 那歌声如泣如诉,在诉说着世间无数老人的心酸。 每逢毕府寿宴,青萝便会在花厅弹唱。 蒲松龄总会悄悄地躲在廊下偷听。 看着满堂的宾客,时而被唱词逗得捧腹大笑,时而又因其中的悲苦掩面叹息。 有一次,蕙娘隔着珠帘向他颔首示意。 她鬓边的金步摇轻轻晃动,在烛光下闪烁着光芒,晃得蒲松龄眼眶发酸。 那个曾经缠着他听故事的少女,如今已然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岁月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迹。 康熙三十九年,青萝突然病倒。 她躺在床上,气息微弱。 蒲松龄守在她的床边,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担忧。 “先生...《姑妇曲》还差最后一段……” 青萝费力地说道。 蒲松龄听闻,连夜写就唱词。 当他把写好的唱词递到青萝手中时,青萝颤抖着双手,摸着稿纸,泪水夺眶而出。 “这婆婆与儿媳的冤孽,唱尽了天下多少人家...” 那年冬夜,格外寒冷。 蒲松龄在面壁居燃起炭火,火苗忽明忽暗。 他将《聊斋志异》的最后一卷仔细地装订成册。 窗外飘起了细雪,雪花纷纷扬扬,如同一片片鹅毛。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宝应的听雨楼。 顾青霞的吟诵声,混着青萝的弦音,在墨香中萦绕不散。 他缓缓提笔,在扉页写下:“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 刚写完,烛花突然爆开,那一瞬间的亮光,照亮了墙上歪斜的俚曲草稿,那正是为青萝未竟的遗作。 康熙四十九年,毕家送来撤帐文书。 当时,蒲松龄正在院子里教孙子辨认野菜。 他接过文书,沉默了许久。 进屋,抚摸着毕盛钜送的端砚,砚底的“孤愤”二字,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临行前,他将毕生所着的《农桑经》《药祟书》留给了毕家学堂。 转身,他一步步走向面壁居。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与二十年前那个背着书箱,满怀憧憬走进毕府的年轻书生,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第110章 墨魂引 康熙四十年的冬夜,寒风裹着雪粒子,拍打着面壁居的窗纸。 屋内,青萝蒙着白布的双眼,黯淡无光,枯瘦的手指,依然精准地勾住三弦琴的琴弦。 “先生,《姑妇曲》最后这段词,唱得庄户人都掉泪了。” 她话音刚落,院外突然传来孩童急切的叫嚷:“蒲先生!毕府来人说老太太想听新曲儿!” 蒲松龄停下手中校订《农桑经》的笔,目光扫过墙角积灰的《聊斋志异》稿箱。 十年前,书商愿出百两银子求购全集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如今那些倾注着孤愤的手稿,早已随着抄本传遍齐鲁。 而此刻案头摊开的《墙头记》俚曲,写的不过是张木匠被儿子遗弃的普通故事。 “告诉毕府,就说……” 他话未说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刘氏端着药碗快步走进来,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泛着银光。 “又熬到子时? 当年在毕府落下的咳疾,还嫌不够重?” 她转头对门外的孩童说:“回去告诉毕家,先生明日亲自送新曲儿过去。” 康熙四十九年春,淄川文庙的钟声清脆悠远。 71岁的蒲松龄,穿着崭新的贡生朝服,站在乡饮酒礼的主宾席上。 张历友、李希梅两位老友拄着拐杖缓缓走来,三人鬓角的霜雪,与文庙的红墙形成鲜明对比。 “当年咱们在郢中诗社,说要一日看尽长安花。” 李希梅颤巍巍地举起酒杯,“如今却成了三个老糊涂。” 蒲松龄望着杯中晃动的月影,思绪回到十九岁那年连中三元的日子。 那时他以为科举是通往理想的青云梯,却没想到五十多年过去,换来一个“岁进士”的头衔。 “还记得咱们写的《郢中社诗》吗?”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 “现在该补上一句——五十年来梦幻身,醒来方知皆前尘。” 他想起这年秋天,青萝的病情急转直下。 临终前,她摸索着抓住蒲松龄的手:“先生...《蓬莱宴》还没写完” 话音渐渐消散在秋风里,一旁的三弦琴从床头滑落,在地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蒲松龄连夜写完最后一段唱词,低头时才发现,墨迹未干的稿纸上,不知何时晕开了两滴泪痕。 1713年,岁次癸巳,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重阳节,一个本该阖家登高赏菊的日子,刘孺人却在睡梦中,安详地离开了人世。 蒲松龄紧握着她留下的针线筐,仿佛能感受到她生前的余温。 在筐底,他发现了一张已经泛黄的桂花糕油纸,那是多年前蕙娘送给他的。 深夜,蒲松龄独自坐在面壁居,点起了十九盏油灯。 微弱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他心中的回忆。 他将自己多年来创作的《聊斋志异》和俚曲手稿一字排开,这些都是他的心血结晶。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顾青霞吟诗的声音,那清脆的嗓音在空气中回荡。 他仿佛看到了青萝在弹奏琴弦,那美妙的旋律在他耳边萦绕。 他还听到了妻子的絮叨,那些关切的话语在他心头缠绕。 这一切都成了回忆。 如今,他独自一人,面对着这些书稿,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思念和感慨。 “父亲,画师朱湘麟到了。” 儿子蒲箬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夜的寂静,将蒲松龄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 蒲松龄起身,迎接朱湘麟的到来。 朱湘麟,是一位技艺高超的画师,他受蒲松龄之托,为他画一幅肖像。 画像完成的那一天,蒲松龄站在画前,凝视着画中的自己。 画中的他身着贡服,面容端庄,神情肃穆。 内心深处,却有着无法言说的悲伤和无奈。 他提起笔,在画像的空白处题字: “尔貌则寝,尔躯则修,行年七十有四,此两万七千余日,所成何事,而忽已白头? 奕世对尔孙子,亦孔之羞。” 写到“亦孔之羞”时,蒲松龄的笔尖突然折断,墨点溅在纸上,宛如泪痕。 1715 年,正月,淄川。 一场罕见的春雪,纷纷扬扬地洒落,给这座古老的城镇披上了一层银装素裹的外衣。 雪花如羽毛般轻盈,悄然飘落在聊斋的屋顶、庭院和窗棂上,给这座小屋带来了一丝神秘的气息。 蒲松龄坐在聊斋南窗前,他的膝头,放着那部尚未完成的《慈悲曲》。 屋内的炉火渐渐熄灭,只剩下余烬在炉中微弱地燃烧,散发着最后的一丝温暖。 稿纸上的字迹,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仿佛在诉说着那些未完成的故事。 忽然,一阵悠扬的三弦声从窗外传来,伴随着缥缈的吟唱:“来呀……来赴这幽冥文会……” 那声音如同幽灵一般,在寂静的雪夜中回荡。 蒲松龄心头一颤,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 雪地中,几个熟悉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位白衣飘飘的女子顾青霞。 她手捧香奁诗集,面容清丽,宛如雪中仙子。 在她身旁,青萝抱着三弦琴,笑意盈盈,仿佛春天的使者。 而更远处,妻子刘氏提着食盒,正朝着他招手,那温暖的笑容,让蒲松龄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蒲松龄颤抖着起身,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些身影上。 起身的瞬间,砚台里未干的墨汁突然泛起涟漪,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将他的身影,吞没在一片氤氲的墨色中。 宁静的夜晚,蒲家庄的老槐树像是被施了魔法,突然绽放出满树的槐花。 洁白如雪的花朵,在月光下闪耀着微弱的光芒,散发出阵阵沁人心脾的香气。 第二天清晨,早起的村民们惊讶地发现,聊斋的窗棂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 这些霜花形状各异,有的像狐仙,有的像书生,还有的像娘子,仿佛是从聊斋的故事中,走了出来。 村民们好奇地围在窗前,对着这些霜花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而在聊斋的案头,一本《聊斋俚曲》的手稿,静静地躺在那里。 手稿的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 突然,一滴晶莹的水珠,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手稿的纸页上。 水珠迅速渗入纸张,晕开了一句未写完的唱词:“魂归处,方知文墨才是真正的归宿。” 第111章 双艳来袭(莲香1) 《莲香》之一。 桑子明,乃沂州人士,自幼父母双亡。 孤苦伶仃的童年,他没有自暴自弃。 凭着出众的才华、不懈的努力,他在红花埠设馆授学,以此维持生计。 桑子明生性沉静,不喜与人过多交往。 平日里,除了每日定时两次前往东邻用餐,其余的时光,他沉浸书海,如痴如醉。 一日,东邻的书生登门拜访。 这位书生深知桑子明性格有些孤僻,便有心打趣他。 “子明啊,你独自一人在这居住,漫漫长夜,难道就不害怕那些鬼狐出来作祟吗?” 桑子明听闻,脸露微笑:“我堂堂七尺男儿,俯仰天地,又有何惧?” 东邻书生见状,兴致更浓,“话虽如此,可万一真有鬼怪突然现身,你又打算如何应对呢?” 桑子明神色镇定,不慌不忙。 “若是雄性鬼怪胆敢来犯,我手中这柄利剑,定叫它有来无回; 若是雌性鬼怪,倒不妨开门迎入,看看这神秘的异类究竟是何方神圣。” 东邻书生回去之后,与友人一番商议,心生一计,找来一名妓女。 他们谋划,让这妓女翻墙进入桑子明的居所,并嘱咐她谎称自己是鬼,吓唬吓唬桑子明。 是夜,妓女翻墙而入,来到桑子明房门前,轻轻叩门。 寂静的夜里,敲门声显得格外清脆。 桑子明正在屋内读书,听到敲门声,心中疑惑,透过门缝向外窥视。 门外是一位女子,蝉翼纱衣,妆容精致。 “你是谁?”桑子明很警惕。 女子故意将声音压得低沉阴森,说道:“我不是人!” “啊!你是鬼?不要过来。” 桑子明大惊失色,莫名的恐惧,从心底涌起。 他紧贴门板,生怕这“鬼”,会突然破门。 妓女看到桑子明惊恐,心中犹豫,眼中闪过同情与理解。 她轻叹一口气,悄然离去。 次日清晨,东邻书生一脸笑意,走进书斋。 桑子明见到他,忙将昨夜的惊悚讲来,并表示不再呆这了。 东邻书生再也忍不住,顿时鼓掌大笑。 “子明啊子明,你为何不开门接纳她呀? 那不过是我与友人,精心安排的玩笑罢了。” 桑子明这才恍然大悟,心中暗自懊悔,唉,被捉弄了。 不好发作,无奈之下,只好住下。 平静的日子,一晃就半年。 一日夜晚,桑子明凝视明月,思绪不知飘向了何处。 突然,轻柔的敲门声,打破了寂静。 桑子明以为,又是友人的玩笑,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无奈去开门。 门缓缓打开,佳人亭亭玉立。 柳枝身姿,眉眼含情,让人移不开视线。 桑子明惊讶,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姑娘,你从何而来?” 女子微微颔首,“公子,我叫莲香,本是邻村的村女。 家中突遭变故,双亲不幸离世,如今我孤苦无依,只能四处漂泊。 今夜路过此地,远远瞧见书斋透出的光亮。 故而冒昧敲门,想求公子行个方便,借宿一晚。” 听闻莲香的悲惨遭遇,桑子明心中怜悯,连忙将她迎进屋内。 二人在屋内坐下,莲香环顾四周,满室书籍,眼中好奇,流露一丝欣赏。 桑子明倒杯热茶,“姑娘不必拘谨,且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莲香接过茶杯,轻抿一口,“多谢公子,观公子居所,满是书香之气,想必公子,定是才华横溢。” 桑子明有些不好意思,“姑娘过奖了,不过是平日里喜好读书罢了。” 月色如水。 他们,聊着彼此感兴趣的话题。 莲香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公子,与你交谈,如沐春风,让我这漂泊已久的心,找到了栖息之所。” 桑子明深情地看着莲香,“莲香姑娘,你的温柔聪慧,亦让我心生倾慕。 能与姑娘相遇,实乃我之幸事。” 话语,如潺潺流水,充满了爱意和温暖。 不知不觉间,两人情到深处,无法自抑。 从那以后,莲香每隔三五晚,便会趁着夜色,和桑子明相聚。 夜晚,桑子明独处书斋,烛火摇曳,身影,略显孤单。 微风拂过,一女子翩然而至。 莲香来啦,他满脸微笑,急迎上前。 可是来人,并非莲香。 他一脸惊愕。 这女子,看上去十五六岁,衣袖低垂。 垂髫秀发,柔顺光滑,身姿婀娜,行走间,带着无限风情。 桑子明顿生警觉,怀疑她是狐妖,他神色严肃,“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女子轻声说道:“公子莫怕,我本是良家女子,姓李。 我家本在县城,父亲原本是一位商人,家境也算殷实。 却不想遭奸人陷害,生意一落千丈,家道中落。 母亲过度悲伤,不久离世而去。 我无奈之下,只好投奔亲戚,可当我找到亲戚家时,却发现他们早已搬走。 我一路漂泊至此,已经几日没有进食了。 傍晚路过此处,瞧见公子书斋亮着灯,本想向公子讨些吃食。 却在窗外,听到公子吟诵诗词,那声音朗朗上口,饱含深情,不禁驻足聆听。 公子的才华,小女子倾慕不已,这才冒昧现身,还望公子恕罪。” 桑子明听女子这般说,心中的警惕,渐渐消散。 “姑娘快快请坐,不知姑娘受此苦难,实乃我之疏忽。” 转身,为女子拿来食物。 女子接过食物,吃了一点点。 不多时,气色好转。 她满是感激与钦佩:“公子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 公子宅心仁厚,令小女子心生欢喜。” 言语之中,满是爱慕。 桑子明心中欢喜,不由自主地握住女子的手。 触手冷凉,犹如握住了一块寒冰,不禁打了个寒颤,“姑娘为何这般冰凉?” 女子微微皱眉,“我自幼体质单薄,连日来四处奔波。 夜晚又常常露宿野外,饱受霜露侵袭,身体才如此寒冷。” 静谧的氛围,二人缓缓宽衣解带,房间里,弥漫暧昧。 最后一件衣物褪去,如雪的肌肤,展现在桑子明面前。 宛如一朵刚刚盛开的莲花,娇艳欲滴,散发着迷人魅力。 女子羞涩地低着头,“我为情而来,将这清白之躯,一朝交付公子。 若公子不嫌我鄙陋,愿常伴公子枕席。” 声音婉转悠扬,令人心醉神迷。 桑子明凝视着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和感动,“姑娘如此深情厚意,我又怎能嫌弃呢?” 女子微微一笑,“不过,房里不会还有其他人吧? 我不想被他人知晓此事。” 桑子明连忙回答:“没有别人,只有邻村的莲香姑娘,但她不常来。” 女子听后,心中稍安,“那我应当小心避开她。 我与她不同,公子务必保密,切勿泄露。 她走,我再来便是。” 鸡鸣时分,离别之时,她轻轻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只绣鞋,递给桑子明, “这是我脚上所穿之物,公子若是把玩它,我便会出现,足以满足公子对我的思念。 但若有旁人在,千万不要拿出来把玩!” 桑子明接过绣鞋,只见它小巧精致。 次日夜晚,目光落在绣鞋上,心中涌起思念,拿起端详。 这时,女子飘然而至。 二人再次亲昵,激情无限,难舍难分。 每当桑子明拿出绣鞋,女子必定会应念而来。 桑子明觉得,此事奇异非凡,他忍不住询问缘由: “为何每次我拿出这绣鞋,姑娘就会出现呢? 其中莫非有什么奥秘?” 女子只是笑着说:“只是恰逢其时罢了。” 眼中,却闪过一丝神秘。 第112章 狐鬼争风(连香2) 《莲香》之二。 这夜,莲香前来与桑子明相聚。 她一见到桑子明,不禁惊讶:“郎君,你为何神情如此萧索,面色也这般憔悴?” 桑子明微微一愣,说道:“我自己,也没察觉有何异样。” 莲香心中担忧,告别桑子明,与他相约十日,之后再见。 希望他,能好好调养身体。 莲香离去后,李氏每晚前来,陪伴桑子明。 这日,李氏依偎桑子明身旁,忽然问道:“郎君,你的情人为何许久不来?” 桑子明告诉她,莲香的约定。 李氏心中一动,笑着问:“在公子眼中,我与莲香谁更美呢?” 桑生看着李氏,认真地回答:“你们二人堪称绝代双美,如春日里盛开的花朵,各有娇艳。 只是莲香肌肤更为温和,如同春日暖阳。” 李氏听后,脸色微微一变,心中泛起一丝醋意,“公子说我们双美,不过是对着我说罢了。 她是月殿仙人下凡,我定然比不上她。” 说完,神色有些黯然。 李氏屈指计算,十日之期已满,嘱咐桑子明不要泄露,她要偷偷窥探莲香。 桑子明称赞的女子,她要看看,究竟是何模样。 第二夜,莲香前来。 桑子明一扫往日的萧索,与莲香笑语甚欢。 就寝时,为桑子明宽衣解带,不经意间察觉到,他脉象紊乱,莲香大惊失色。 “不妙啊!十日不见,郎君为何如此疲惫不堪? 莫不是遇到了别的事情? 依我看,郎君这是中了鬼症。” 桑子明心中一惊,忙询问缘故,莲香眉头紧皱。 “我能通过你的精气神,来判断病症,郎君如今脉象如此,定是被鬼气缠身。” 次日夜晚,李氏前来。 桑子明想起昨夜莲香的话,便问李氏:“你跟踪莲香,结果如何?” 李氏撇了撇嘴,说道:“确实很美。 我就说世间,难有如此佳人,果然是狐妖。 见她离开,我悄悄尾随,发现她居住南山洞穴。” 桑子明心中,怀疑李氏是嫉妒莲香。 他想着心思,随意应和。 过了几日,桑子明与莲香相处时,开玩笑地说:“莲香,我本来不信,可有人说你是狐妖呢。” 莲香一听,急忙问:“是谁说的?” 桑子明笑着回答:“我是逗你的╭(?_>?)╮” 莲香神情一肃,说道:“狐妖与常人,有何不同? 世人皆道,被狐妖迷惑的人会生病,严重的甚至会死,所以惧怕狐妖。 但事实并非如此,像公子这般年纪,房事后三日,精气便可恢复,即便我是狐妖又有何妨? 倘若日日纵情声色,人对自身的损耗可比狐妖厉害多了。 天下那些因病而死的人,难道,都是被狐妖蛊惑致死的吗? 不过,必定是有人议论我了。” 桑子明见莲香如此认真,极力辩白。 莲香却不依不饶,追问得更紧。 桑子明不得已,将李氏的话告诉了她。 莲香听后,心中一沉。 “我就奇怪你为何如此疲惫。但怎么会到这般田地? 那李氏莫非不是人? 公子不要声张,明晚,我也去看看,像她窥探我那样。” 当夜,李氏一如既往,来到桑子明书斋。 二人没说几句话,莲香悄无声息,来到窗外,故意咳嗽了一声。 李氏听到咳嗽声,心中一惊,嗯,情况不妙。 她逃之夭夭。 莲香走进书斋,一脸严肃。 “公子危险了! 她真的是鬼! 你莫要贪恋她的美色,赶紧断绝往来。 否则,黄泉路可就不远了!” 桑子明以为,莲香是嫉妒李氏,心中不以为然,默默不语。 莲香看着桑子明,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对她难以忘情,但我不忍心,看你死去。 明日,我会带药来,为你去除阴毒。 幸好病症尚浅,十日之内便可痊愈。 我要与你同榻而眠,以便观察你的康复情况。” 次日夜晚,莲香带着药前来。 她将药物递给桑子明,看着他服下。 片刻之后,桑子明泻了两三行,只觉脏腑清爽。 淤积在体内的浊气,都被排出,精神为之一振。 桑子明心中,很感激莲香,但不相信李氏是鬼。 他只当是莲香的谎言,目的是,为了让他疏远李氏。 此后,莲香夜夜与桑子明同衾而眠。 桑子明要与她亲热,莲香便制止。 “郎君,你身体尚未完全康复,不可纵欲,需好好调养。” 几日后,桑子明肌肤充盈,精神饱满,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莲香准备告别,她紧紧握住桑子明的手,殷切地叮嘱。 “郎君,你要断绝与李氏的往来,否则定会有性命之忧。” 桑子明假意答应。 当闭户挑灯之时,他忍不住拿起绣鞋。 感应到了桑子明的思念,李姑娘忽然到来。 多日不见,她脸上颇有怨色,“郎君,你为何如此薄情,这么久都不想念我?” 桑子明赶忙解释:“莲香连日来为我治病,我忙于调养身体,还请你不要怨恨。 我对你们,都是真心的。” 李氏的气,这才稍微消了些。 桑子明枕边轻语:“我非常爱你,可有人说你是鬼,我自然是不信的。” 李氏听后,愣了许久,心中愤怒不已,“一定是那淫狐,迷惑了你的心智 ! 若你不与她断绝关系,我就不来了!” 说罢,呜呜咽咽哭泣,泪水打湿了枕头。 桑子明见状,心中怜惜,百般安慰,李氏才止住。 隔了一晚,莲香前来,得知李氏又来过,不禁恨铁不成钢。 “你是一心求死吗!我对你的警告,你都当作耳边风?” 桑子明笑着说:“你为何如此嫉妒她? 我与李姑娘,不过是情投意合,并无他意。” 莲香更加生气。 “你已种下死根,我须为你去除,要是不嫉妒,还能怎样? 你若继续与她来往,必将性命不保。” 桑子明找借口,开玩笑说:“她前日说我生病,是因为狐妖作祟呢。” 莲香听后,叹息道:“果真如你所说,你却执迷不悟。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有一百张嘴也难以自辩。 请允许我从此告辞。 百日后,我会来看望你。 希望那时你候,还能安然无恙。” 桑子明挽留不住,莲香愤然离去。 从此,桑生与李氏日夜相伴。 大约过了两个多月,桑子明感觉极为困顿,身体,像是被抽空。 起初,他还自我宽慰,认为只是最近劳累所致。 身体日渐消瘦,每日只能喝一碗粥,稍一活动,气喘吁吁。 他想回家调养,却又恋恋不舍,不忍离去。 拖延了几日,病情愈发沉重,卧床不起。 李姑娘见情况不妙,内心惊慌,匆匆离去。 东邻书生见他病得厉害,心中担忧,每日派书童,给他送饮食,并嘱咐,要照顾好桑子明。 此时,桑子明才开始怀疑李氏。 “我后悔没听莲香的话,才落到这般田地!” 说完便昏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桑子明苏醒过来,睁眼四顾,空空如也。 第113章 生死营救(连香3) 《莲香》之三。 桑子明卧在空斋之中,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 脑海中,不断浮现莲香的身影,思念莲香,日益急切。 沉浸在对莲香的思念中,眼神空洞,望着天花板,忽然有人,撩起帘子走进来。 桑子明心中一动,努力转过头去,只见正是莲香。 莲香来到榻前,看着桑子明憔悴的模样。 “乡巴佬,我的判断很准确吧 ! 你当初若听我的话,何至于此。” 桑子明哽咽许久,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自称知道错了,声音微弱,只求莲香拯救自己。 莲香神色黯然,“你如今病入膏肓,实在没有办法了。 我只是来与你永别,以证明我并非嫉妒。” 桑子明悲痛不已,“枕下有一物,麻烦你帮我毁掉。” 莲香从枕下搜出绣鞋,拿到灯前,反复翻看。 这绣鞋在灯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泽,仿佛承载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情感。 就在这时,李氏忽然闯入。 她看到莲香,心中一惊,转身便想逃走。 莲香用身体挡住门,李氏窘迫,不知如何是好,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恐惧。 桑子明责备李氏:“你为何要害我至此?” 李氏无言以对,低下头去。 莲香笑着说:“我今日终于能和你,当面说清楚了。 以前你说郎君的旧疾,未必不是我造成的,如今看来怎样呢?” 李氏听后,心中愧疚,低头认错。 莲香又说:“你如此美丽动人,为何要因爱结仇呢?” 李氏当即伏地哭泣,泪水浸湿了地面,乞求莲香怜悯救助。 莲香扶起李氏,仔细询问她的生平。 李氏抽泣着说:“我是李通判的女儿,早早夭折,被埋葬在墙外。 我就像已死的春蚕,情丝却未尽。 与郎君交好,是我的心愿。 但让郎君致死,实在不是我的本意。 我只是太渴望爱,太渴望温暖,才会如此。” 莲香不解:“听说鬼物喜欢人死,因为死后便可常相聚,是这样吗?” 李氏回答:“不是的,两个鬼在一起,并没有什么乐趣。 如果有乐趣,那阴间的少年郎,难道还少吗! 我从未想过要害死郎君,只是不知不觉中,竟让他陷入这般境地。” 莲香说:“你真是糊涂啊!夜夜如此,人怎么能承受得住,何况你还是鬼呢。 我要不制止及施救,公子早就精尽人亡啦。” 李氏又问:“狐妖能致人死,你为何却不会?” 莲香说:“那是采补之流的狐妖所为,我并非此类。 所以世间,有不害人的狐妖。 却断没有不害人的鬼,因为阴气太盛。” 桑子明听了她们的对话,这才知道,狐鬼之事皆是真的。 幸好平日里见惯了,倒也不怎么害怕。 只是想到自己气息奄奄,不觉失声痛哭。 莲香转头问李氏:“你打算如何处置郎君呢?” 李姑娘羞愧地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莲香笑着说:“恐怕是担心,郎君身体强健了,醋娘子要吃醋吧。” 李姑娘整了整衣襟:“若有能妙手回春之人,让我不辜负郎君。 我便甘愿埋首地下,怎敢再在人世抛头露面呢!” 莲香解开行囊,拿药出来。 “我早料到会有今日,分别之后,我去三山采药,历经三个月,才备齐药材。 这药对于痨病蛊毒,哪怕已至死亡边缘,服下后也无不苏醒。 病症因何而起,仍需以何引导,不得不转而求你出力。” 李姑娘问:“需要我做什么?” 莲香说:“只需你樱口中的一点香唾罢了。 我喂郎君服下一粒药丸,烦请你接着亲吻郎君,并吐唾沫进去。” 李氏脸颊绯红,低头侧身看着自己的绣鞋。 莲香打趣道:“妹妹得意的,唯有这绣鞋罢了!” 李姑娘更加羞愧,坐立不安,双手不停地揉搓着衣角。 莲香说:“这平日里熟练的事,今日怎么如此吝啬呢?” 她将药丸放入桑子明口中,转而催促李姑娘。 李姑娘不得已,红着脸靠近桑子明,轻轻吐了唾沫。 莲香说:“再来!” 李姑娘又吐了一次。 如此三四次,药丸终于咽下。 不多时,桑子明腹中,发出如雷鸣般的声音,仿佛有一股力量,在体内涌动。 莲香又放入一粒药丸,亲自对着桑子明嘴唇吹气。 桑子明只觉丹田火热,一股暖流,自下而上蔓延全身。 精神也随之焕发,黯淡的眼神,重新有了光彩。 莲香欣慰地说:“好了!” 李氏听到鸡鸣,心中一惊,彷徨着告别离去。 桑子明刚刚痊愈,身体还极为虚弱,外出用餐并非良策,容易再次染上风寒,加重病情。 莲香从外面将门锁上,假装桑子明已经回家,以此断绝外界交往,避免他人打扰。 自己在桑子明身边,日夜当护。 李姑娘每晚,也必定前来,她心怀愧疚,对桑子明殷勤侍奉。 对待莲香,如同对待姐姐一般恭敬。 莲香看到李氏这般转变,心中也十分怜爱她。 经莲香悉心照料,过了三个月,桑子明终于恢复如初,又能如往常一样读书、行走。 李姑有好几晚,没有再来。 偶尔来了,也只是在门口远远看一眼桑子明,便匆匆离去。 与桑子明相对时,她也是闷闷不乐,似乎心中,藏着无尽的心事。 莲香常常留她一起就寝,想要开解她,她必定不肯。 有一次,桑生见李氏又要走,追出去,将她抱回来。 只觉她身体,轻如草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 李氏无法逃脱,只好穿着衣服躺下,蜷缩着的身体,还不足两尺长。 莲香越发怜悯她,暗中让桑生拥抱她,希望能给她一些温暖。 摇晃她,也不醒,桑生以为她睡着了,便安心睡去。 等他醒来寻找李氏,她已经不见了。 此后十几天,李姑娘再也没有出现。 对李姑娘深深的思念,桑子明常常拿出绣鞋把玩。 莲香看着心疼,说:“如此婀娜多姿,我见了都心生怜爱,何况是男子呢!” 桑子明说:“以前把玩绣鞋,她就会出现,我心中本就怀疑,却没想到,她真是鬼。 如今对着绣鞋,思念她的容颜,实在悲伤。” 说着,眼泪止住的流。 莲香轻轻抱住桑子明,“也许她是觉得,和我们阴阳有别,才选择离开,你也莫要太过伤心。” 第114章 李氏重生(连香4) 《莲香》之四。 在这之前,有个富户姓张,他家财万贯、产业庞大。 可谓是富甲一方,生活,自然也是极其富足。 张老爷膝下有一爱女,名唤燕儿,年方十五,正值豆蔻年华。 这燕儿生得一副好皮囊,面若桃花,眉似柳叶,眼含秋水,唇如涂丹,如花似玉,娇俏动人。 谁能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怪病,张家虽遍请名医,却也无济于事。 可怜那燕儿,还未来得及接受治疗,便如那风中残烛,一命呜呼了。 这一噩耗犹,让张家老小悲痛欲绝。 尤其是张老爷,他视燕儿如掌上明珠,如今爱女早逝,他更是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但人死不能复生,张家人也只能强忍着悲痛,将燕儿的遗体安置在她生前的闺房中,着手准备后事。 到了夜里,令人惊奇的事情发生了,燕儿竟又苏醒过来,像是被什么驱使一般,起身便想往外跑。 张家赶忙将门关上,她无法出去。 燕儿自言自语道:“我是李通判女儿的魂魄。 感激桑郎的眷恋,我的绣鞋还在他那里。 我真是鬼,把我关起来又有什么用呢?” 家人觉得她的话事出有因,便追问她为何会这样。 燕儿低头徘徊,回顾四周,自己也一时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说桑生病重,回家了,燕儿郑重地说:“桑郎没回家,我还有只鞋子在他那,不信的话,你们派人去取回来。” 家人大为疑惑,不知该如何是好。 东邻书生听说此事,好奇心大起,翻墙过去窥探。 只见桑子明正与一位美人交谈,那美人的容貌竟与燕儿有几分相似。 他突然闯入逼近,美人惊慌间消失不见。 东邻书生惊讶地询问桑子明。 桑子明笑着说:“我之前就和你说过,雌性的就接纳呀。” 东邻书生讲述了燕儿的话。 桑子明这才打开门,东邻书生想要去探寻究竟,却苦于没有办法。 张母听说,桑生果然没有回家,越发觉得奇异。 她让女仆去索要绣鞋,桑子明便拿出来交给她。 燕儿得到绣鞋十分欢喜,像是见到了久违的故人。 试着穿上,发现鞋子比自己的脚小了一寸多,大惊失色。 她拿起镜子一照,忽然恍然大悟,明白自己是借尸还魂了。 她向母亲陈述了事情的缘由。 张母这才不得不相信。 燕儿因为现在是李姑娘的魂魄,拥有她的记忆。 看到镜子里,模样大不相同,燕儿大哭。 “以前我的容貌,还算自信,每次见到莲香姐姐,还会感到惭愧。 如今却变成这样,做人还不如做鬼啊!” 她拿着绣鞋嚎啕大哭,怎么劝都不停。 她蒙着被子躺在床上,给她食物也不吃,身体渐渐肿胀。 总共七天不吃东西,却没有死,肿胀反而渐渐消退。 想重新鬼,又没做成,她觉得饥饿难忍,这才又开始进食。 过了几天,全身瘙痒,皮都脱落了。 早晨起床,睡觉时的鞋子在地上,她去拿起穿,却发现,鞋子变得更大。 试着穿上之前的绣鞋,肥瘦正好合适,这才欢喜。 再照镜子,只见眉目脸颊,宛如做鬼见桑生时,一个模子刻的,她心中更是欣喜。 她洗漱完毕去见母亲,见到她的人都惊愕不已,纷纷感叹这世间,竟有如此奇异之事。 听说了这件奇异之事,莲香劝说桑子明,托人去张家提亲。 两家贫富悬殊,桑子明心中,顾虑重重,不敢贸然前往。 恰逢张母生日,桑子明便跟着张家的子婿,一同前去祝寿。 张母看到桑子明的名字,故意让燕儿,在帘子后面偷看认人。 桑子明最后才到,燕儿一眼便认出了他。 她突然冲出,拉住他的衣袖,想要跟他一起回去,眼中满是期待与急切。 张母呵斥她,她这才羞愧地走进屋里。 桑子明仔细打量燕儿,果然与李氏一模一样,不觉又流眼泪,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重逢的喜悦,又有对过往的感慨,于是拜伏在地不起。 张母扶起桑子明,对他的钟情,心生好感。 桑子明出来后,恳请燕儿的舅舅做媒。 张母和其弟商议,择吉日,招桑子明入赘。 桑子明回家告诉莲香,并商量如何应对。 莲香怅然许久,她深知自己与桑子明的缘分虽深,却无法像凡人夫妻一样,长相厮守。 桑子明能有一个安稳的归宿,她虽心中不舍,却也只能成全。 于是莲香,有了要离去的想法。 桑子明大惊失色,流下泪来,紧紧拉住莲香的手。 “莲香,你若离去,我该如何是好? 我们经历了这么多,难道就要这样分开吗?” 莲香轻轻拭去桑子明的泪水。 “你在别人家举行婚礼,我跟着去,又有什么脸面呢? 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生活。” 桑子明思索片刻,说道:“我们先一起回家,然后再来迎娶燕儿,这样你也能一直在我身边。” 莲香高兴答应。 桑子明将此事告知张家。 张母听说桑子明,已有莲香相伴,愤怒地责备他,觉得他不应该,再招惹自己的女儿。 燕儿极力为桑子明辩白,讲述了他们之间种种过往。 表明自己,甘愿与莲香一同侍奉桑子明。 张母听后,答应了桑子明的请求。 迎亲那天,桑子明身着新衣,骑着高头大马前往张家亲迎。 旅家因为匆忙准备,嫁妆颇为简陋。 等到回到家,却见从门口到厅堂,都铺上了厚厚的毛毯。 成百的灯笼,排列得锦绣灿烂,将整个庭院,照得如同白昼。 这一切 都是莲香精心布置,她希望桑子明和燕儿,能有一个难忘的婚礼。 莲香扶着新妇进入青庐,揭开盖头,燕儿与莲香如同多年老友,相视欢喜。 莲香陪着喝合卺酒,趁机详细询问,“燕儿,啊不,应该叫你李姑娘。 虽然你和李姑娘一模一样,可你现在叫张燕儿。 那个,我还是叫你燕儿妹妹吧。 你还是李姑娘、我们仨在一起的时候,忽然就消失了,妹妹,这段时间,你去哪了,但心死我们了。” 燕儿说:“那时候,我特别抑郁无聊,只觉得自己身为异物,自觉容貌丑陋。 分别后,我愤愤不平,不回坟墓,随风飘荡。 每次看到活人,就十分羡慕。 白天依附在草木上,夜晚漫无目的,四处飘荡。 偶然来到张家,看到少女躺在床上,便靠近附身。 没想到我李氏,借燕儿的身子,成了真正的阳间活人。” 莲香听了,默默沉思,心中感慨,命运真奇妙。 第115章 香消玉殒(莲香5) 《莲香》之五:香消玉殒。 婚后,桑子明的宅院被三重欢声笑语填满。 清晨,燕儿倚着雕花窗棂,跟莲香学刺绣,银针在两人指尖穿梭,不一会儿便绣出并蒂莲的模样; 晌午,莲香挎着竹篮去市集,裙裾扫过青石板路,总能引来路人驻足。 那双狐狸般灵动的眼睛,总带着说不出的风情; 入夜,桑生在书房苦读,燕儿与莲香轮流为他添茶,烛火摇曳间,墨香与脂粉香在屋内缠绵。 这样的日子,在一个阳光温柔的清晨被打破。 产房内血腥味浓重,莲香的呻吟声渐渐微弱,突然,一声清亮的啼哭炸响。 桑子明在屋外,抓着门框,听到哭声的瞬间,双腿一软跌坐在石阶上,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恭喜老爷!是个公子!” 产婆抱着襁褓冲出来,桑子明踉跄着扑过去。 孩子皱巴巴的小脸上,还沾着血污,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像极了莲香笑起来的模样。 莲香虚弱地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快……让我看看。”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孩子的脸颊, “就叫他狐儿吧,像他母亲一样。” 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向。 三日后深夜,燕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 她举着油灯,冲进莲香的屋子。 月光透过窗纸,将莲香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莲香的指缝间渗出鲜血,染红了手中的素帕。 “姐姐!我这就去请王大夫!”燕儿急得声音发颤。 莲香却抓住她的手腕,掌心冷得像块冰: “别去了,我自己的身体,还能不清楚?” 她望向里屋熟睡的狐儿,眼眶泛起水光, “燕儿,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情同姐妹。 你心地纯善,我走之后……替我护着他。” 燕儿拼命摇头,泪珠砸在莲香手背上: “不会的!前儿个还见你抱着狐儿逗他笑,怎么就……”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莲香却笑了,那双狐狸般的眼睛弯成月牙:“傻妹妹,生死有命。 我本就是山间野狐,能有这段缘分,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此时,书房里的桑生正批改文章,毛笔“啪嗒”掉在宣纸上,墨汁晕开一片狼藉。 他冲进卧房,看见莲香正用最后的力气给狐儿绣虎头鞋。 针线在她指间晃动,比往日慢了许多:“郎君来了?” 她抬起头,鬓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别为我难过,狐儿日后还要你好好教导。” “胡说!”桑生红着眼眶打断她,“明日我就请最好的大夫,一定能治好你!” 莲香只是摇头,把绣了一半的鞋子塞进他手里。 鞋底歪歪扭扭绣着“平安”二字,针脚却出奇地密实。 半个月后的深夜,莲香陷入昏迷。 燕儿握着她的手,突然感觉一轻,那只曾教她写字、刺绣的手,此刻已经变得冰冷。 桑生扑到床前,却见锦被下,蜷缩着一只雪白的狐狸,尾尖还系着她最爱的红绳。 莲香的葬礼办得极隆重。 桑生亲自挑选了金丝楠木棺材,棺中铺满她生前最爱的山茶花。 当棺材缓缓落入墓穴时,一直在燕儿怀中安睡的狐儿,突然放声大哭,哭声惊飞了枝头的寒鸦。 此后三年,桑家大宅时常飘出药香。 狐儿体弱,每月总有大半日卧病在床。 燕儿抱着他坐在莲香坟前,轻轻哼着摇篮曲: “月儿弯弯挂树梢, 狐尾摇啊摇。 莫怕夜长露水冷, 阿娘怀里抱。 竹影轻摇映纱窗, 银铃叮当响。 梦里有片青草地, 花儿正芬芳。 风儿轻轻过石桥, 狐尾绕啊绕 莫怕雷鸣雨打窗, 阿娘哼歌谣 萤火点点飞檐角, 星光来作伴 梦里有座桃花山, 清泉叮咚唱。 霜儿簌簌落瓦当, 狐尾暖又长 莫怕冬夜寒刺骨, 阿娘守身旁 炉火噼啪跳呀跳, 故事慢慢讲 梦里有只小狐狸, 追着月亮跑。 “你母亲最爱听这调子。” 这句话仿佛穿越了时空,在风中飘荡。 坟头的野菊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它们的花瓣,像黄色的小蝴蝶翩翩起舞。 恍惚间,她看到了莲香的身影。莲香正倚着墓碑,微笑着向她招手。 她的笑容如春花绽放,温暖而亲切。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使她看起来宛如仙子降临。 风继续吹过,野菊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让人感到一种淡淡的忧伤和思念。 她凝视着那片摇曳的野菊花,心中涌起一股无尽的怀念之情。 桑生中举的那一天,整个城市,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 鞭炮声震耳欲聋,似乎要将这喜讯,传遍每一个角落。 这热闹的场景,却无法掩盖桑生在莲香墓前的悲痛哭声。 他静静地跪在坟前,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浸湿了他的衣衫。 他颤抖着双手,将御赐的红绸系在坟头,仿佛这鲜艳的颜色,能够给莲香带去一丝慰藉。 “娘子,你看,我终于做到了。” 桑生的声音哽咽着,充满了无尽的哀伤, “我终于能够给狐儿更好的生活了。” 话语在风中飘荡,带着深深的遗憾和眷恋。 风轻轻吹过,掠过墓碑,卷起了几片纸钱。 它们在空中盘旋着,如同一只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最终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旋涡。 这个旋涡仿佛是莲香的灵魂,在回应着桑生的呼唤,诉说着她对他的思念和牵挂。 与此同时,桑府外的官道上,一老一少正朝着桑府的方向走来。 老妇人衣着朴素,身旁的少女眉眼弯弯,笑起来时眼尾上挑的弧度,竟与莲香如出一辙。 若此时桑子明在场,定会大吃一惊:这世间怎会有如此相像之人? “娘,我们真的要去桑府?”少女轻声问。 老妇人叹了口气:“听说桑举人为人正直,府里或许能收留我们。 你也到了该找个安身之所的年纪……” 少女不再说话,只是低头走着,发间的银饰,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谁也不知道,她耳后的那颗朱砂痣,正隐隐泛着微光。 远处的桑府,一场新的故事,即将拉开帷幕…… 第116章 连香转世(连香6) 《莲香》终章。 一日,婢女匆匆来报:“门外有个老妇人,带着女儿前来售卖。” “快带她们进来”,燕儿听闻,忙让人将母女俩带进屋内。 燕儿抬眼望去,不禁大惊失色,脱口而出:“莲香姐姐又现身了吗!” 桑生闻声赶来,一看眼前女子,竟与莲香极为相似,亦是惊骇万分。 桑生稳了稳心神,走上前去,温和地问道:“姑娘今年芳龄几何?” 女子轻声答道:“十四岁。” 桑生又问:“聘金需要多少?” 老妇人赶忙上前,满脸沧桑地说道: “老身就这一个女儿,只求她能有个好归宿,老身日后也能有口饭吃,不至于抛尸荒野,便心满意足了。” 桑生见此情形,心中怜悯,遂出高价将女子留下。 燕儿拉着女子的手,走进密室,轻轻捏着她的下巴,微笑着问道:“你可还记得我?” 女子一脸茫然:“不记得。” 燕儿又问其姓氏,女子答:“我姓韦。父亲本是徐城卖浆之人,已去世三年了。” 燕儿屈指一算,莲香离世恰好十四年。 她再仔细端详女子,只见其仪容神态,无一不与莲香相似。 燕儿轻轻拍着女子头顶,轻声呼唤:“莲香姐姐,莲香姐姐!十年之约,你可不能食言呀。” 女子仿佛如梦初醒,恍然“咦”了一声,也开始仔细打量燕儿。 桑生见状,笑着说道:“这可真是‘似曾相识燕归来’啊。” 女子潸然泪下,说道:“是啊。 听母亲说,我出生便能言语,家人皆认为不祥,便给我喝了狗血,自此我便忘却前世之事。 今日,我方才仿佛从梦中苏醒。 娘子,你莫非就是那耻于为鬼的李妹?” 三人一同忆起前世种种,悲喜交加。 燕儿将这些年的经历细细道来,从莲香的离世,到对狐儿的抚养,再到对莲香的日夜思念。 女子感慨万千,那些失落的记忆,仿佛渐渐回归。 一日,正值寒食节,燕儿感慨: “每年此时,我与郎君都会为姐姐痛哭。” 于是,燕儿与桑子明带着韦姑娘,一同登上莲香的坟墓。 只见墓上荒草萋萋,树木已然有两手合抱那般粗壮。 女子看到这一幕,不禁幽幽叹息,心中对自己的前世,又多了几分感慨。 燕儿转头对桑子明说:“我与莲香姐姐两世情谊深厚,实在不忍分离,应当让她前世的白骨,与我合葬。” 桑生深以为然,听从了她的建议,请来几位身强力壮的仆人。 挖开李氏的坟墓,小心翼翼翼,取出骸骨,带回来与莲香合葬在一起。 亲朋好友听闻此事如此奇异,纷纷身着吉服来到墓穴前。 不期而遇的人竟多达数百。 对这跨越生死轮回的故事,大家惊叹不已。 对狐、鬼、人之间错综复杂的情感纠葛,感慨万千。 …… 余庚戌年,蒲松龄南游至沂州,途中遇雨,便在旅舍暂避。 有个叫刘生子敬的,是他的中表亲。 拿出同社王子章所撰写的桑生传,约有一万多字,蒲松龄得以通读,知晓了这个故事。 …… 时光流转,来到现代。 晚上,巫梅捧着入梦。 恍惚间,她竟穿越时空,来到了故事中的场景。 只见桑子明、燕儿和那与莲香相似的女子正站在莲香墓前。 巫梅走上前,“你们之间的情感如此深厚,跨越生死轮回,在你们心中,这份情究竟为何这般重要?” 燕儿眼中满是深情,目光柔和地看着巫梅。 “我与莲香姐姐虽身份不同,一个是鬼,一个是狐,却情同手足。 在那漫长的岁月里,我们一同陪伴桑郎,共同经历风雨。 这份情谊,在岁月中早已根深蒂固,生死亦无法将其斩断。 莲香姐姐对我信任有加,将狐儿托付于我,这份嘱托如同千斤重担,更让我深知这份情谊的珍贵。” 桑子明也感慨道:“莲香与燕儿,一个在我年少时伴我度过艰难,给予我温暖与支持; 一个在莲香离去后与我共迎安稳,悉心照料家庭。 她们于我而言,皆是生命中不可或缺之人,这份情感超越了世间诸多繁杂,纯粹而深刻。 我亲眼见证了她们的善良、坚韧与深情,怎能不倍加珍惜?” 韦氏(莲香)轻轻说道:“虽前世记忆曾被掩埋,但当一切唤起,往昔情感如潮水般涌来。 我才明白,这份跨越生死的情谊,是如此珍贵。 即便忘却了前世,再次见到燕儿与桑郎,心中也涌起莫名的熟悉与亲切。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我们紧紧相连。” 巫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 “那你们觉得,这世间的情与缘,为何如此奇妙?” 燕儿微笑着说:“或许,这便是命运的安排。 无论人、狐还是鬼,在这茫茫世间,因情与缘相聚,演绎出这般动人的故事。 我们在命运的轨迹中相遇,相互扶持,共同成长。 情与缘就像一条无形的线,将我们紧紧牵在一起,让生命变得丰富而有意义。” 桑子明望向远方,缓缓说道: “情与缘,如同丝线,将我们紧紧相连,让生命变得丰富而有意义,即便历经生死轮回,亦无法磨灭。 它们不受时间与空间的限制,在不同的生命形态中延续。 正是这份奇妙,让我们懂得珍惜每一次相遇,每一份情感。” 韦氏接着说: “正是这份奇妙,让我们懂得珍惜,懂得在这无常的命运中,坚守内心的情感。 无论遇到何种困难,都不能放弃对这份情的执着。 每一次的重逢与相聚,都是命运给予我们的珍贵礼物。” 巫梅听着他们的话语,心中豁然开朗。 就在此时,一阵清风拂过,巫梅悠悠转醒,发现自己仍躺在床上,手中还捧着那本古籍。 但方才梦中与他们的对话,却如烙印般刻在心中,让她对这 跨越生死轮回的奇幻情事,有了更深的感悟。 她决定将这个故事分享给更多的人,让大家都能领略到这份至情的魅力。 第117章 兄弟情深 《张诚》之一。 河南,有一户姓张的人家,他们的祖先是山东人。 明朝末年,山东大乱,这家的男主张某的妻子,被北方的士兵掳掠而去。 张某经常客居河南,于是就在河南安了家。 他在河南娶妻,生下儿子张讷。 没过多久,妻子病死,张某又娶了继室牛氏,牛氏生下儿子张诚。 牛氏为人凶悍,常常嫉恨张讷,把他当奴仆一样对待,只给他吃粗糙的食物。 她让张讷去砍柴,每天规定要砍一担柴回来; 要是柴不够,就用鞭子抽打,还骂口不绝,张讷苦不堪言。 牛氏却偷偷把好吃的东西,藏起来给张诚吃,还送张诚去私塾读书。 张诚渐渐长大,天性孝顺友爱,看到哥哥如此辛劳,他不忍心。 私下里劝母亲,别这样对哥哥。 母亲根本不听他的话。 有一天,张讷进山砍柴,还没砍完,就遇上了狂风暴雨,他只好躲在山岩下。 雨停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张讷肚子饿得咕咕叫,没办法,只好背着柴回家。 母亲检查他砍的柴,觉得太少,生气地不给他饭吃。 张讷饿得心里火烧火燎的,走进屋里,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张诚从私塾回来,看到哥哥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就问:“哥哥,你生病了吗?” 张讷有气无力地说:“我就是饿的。” 张诚追问原因,张讷说了事情的经过。 张诚听了,心里很难过,转身就走。 过了一会儿,张诚怀里揣着饼回来给哥哥吃。 张讷问饼是从哪里来的,张诚说:“我偷了些面粉,请邻居家的婶婶帮忙做的。 哥哥你只管吃,别告诉别人哦。” 张讷接过饼,同时叮嘱弟弟:“以后别再这样了,要是事情败露,会连累你的。 我每天有一点吃的,应该也饿不死。” 张诚说:“哥哥你身体本来就弱,怎么能砍那么多柴呢!” 第二天,吃完饭,张诚偷偷跑到山里,来到哥哥砍柴的地方。 哥哥看到他,很惊讶。 “你跑来干什么?” “我来帮你砍柴呀。” “是谁让你来的?” “是我自己想来的。” 哥哥催他回家:“先不说你会不会砍柴,就算你会,也不能来。” 张诚不听,用手和脚折断树枝帮哥哥。 还说:“明天我带把斧头来。” 哥哥赶紧上前阻止他,只见张诚手指磨破了,鞋子也穿个洞。 哥哥心疼得直掉眼泪,“你要不赶紧回去,我就用斧头自杀!” 张诚见此,只好返回。 哥哥送了他一半路,才转身回去继续砍柴。 张讷砍完柴回到家,就赶到私塾,叮嘱老师说:“我弟弟年纪小,您要把他看好了。山里虎狼多,太危险。” 老师说:“上午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我还用戒尺教训过他呢。” 张讷回到家对张诚说:“叫你别去,你不听,这下挨揍了吧。” 张诚却笑着说:“没有的事儿。” 到了第二天,张诚又带着斧头去了山里。 哥哥看到他,吓坏了,说:“我不是叫你别来吗,怎么又来了?” 张诚也不答话,只顾着拼命砍柴,汗水流满脸颊。 差不多砍够一捆柴了,他也不跟哥哥打招呼,悄悄回去。 老师又责备他,张诚这才把实情说了出来。 老师听了,不禁感叹他的贤德,也就不再禁止他去帮哥哥。 哥哥多次阻止张诚,可张诚始终不听。 有一天,张讷和几个人在山里砍柴,突然,一只老虎蹿了出来。 众人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老虎一口叼起张诚狂奔。 老虎叼着人跑得不快,张讷拼命追赶,终于追上了。 他使出全身力气,一斧头砍在老虎的胯上。 老虎吃痛,疯狂奔跑,很快无影无踪,张讷没办法再追,只好痛哭着返回。 同伴们安慰他,可张讷更伤心。 “我弟弟和别人的弟弟不一样啊,他是为了帮我才遭遇不幸,他死了,我还有什么脸活下去!” 说着,举起斧头往脖子上抹去。 众人冲上去阻拦,可斧头已经砍进脖子一寸多深,鲜血如泉涌般喷出,张讷一阵眩晕,昏死过去。 大家又惊又怕,撕开他的衣服,包扎伤口,七手八脚把他扶回家。 后母看到这一幕,一边哭一边骂:“你害死了我儿子,还想抹脖子了事?” 张讷呻吟着说:“娘,您别难过。弟弟死了,我也不活了!” 众人把他放在床上,伤口疼得他根本睡不着,只能日夜靠着墙壁坐着哭泣。 父亲担心他也会死,时不时到床边喂他点吃的,可牛氏总是骂骂咧咧。 张讷干脆不再吃东西,三天后去世了。 村里有个巫师,行走阴阳两界。 途中,张讷魂魄遇到他,祥细说了自己的苦难,向他打听弟弟的下落。 巫师说没听说过。 张讷不甘心,转身带着巫师一起走。 他们来到一个大城市,看到一个黑衣人,从城里出来。 巫师拦住他,替张讷询问。 佩囊里拿出文书,黑衣人认真查看,上面登记的男男女女,有一百多个,却没有叫张诚的。 巫师怀疑在别的文书里。 黑衣人说:“这条路归我管,不会有错。” 张讷不信,硬拉着巫师进了内城。 内城里新鬼、老鬼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张讷看到几个认识的鬼,就上前打听,可谁都不知道张诚在哪里。 忽然,大家一起叫嚷:“菩萨来了!” 张讷抬头望去,只见云中,出现一巨人,身上的毫光,照亮世界,顿时觉得,天地明亮。 巫师高兴地对张讷说:“大郎你有福啊! 菩萨几十年才来一次冥司,拯救众人脱离苦难。 今天正好被你赶上了。”说着,就揪张讷跪下。 众鬼囚们合起手掌,齐声诵读。 菩萨用杨柳枝遍洒甘露,甘露,细如微尘。 不一会儿,雾气消散,光芒收敛,菩萨也消失不见。 张讷只觉得,脖子上沾了些甘露,斧头砍伤的地方,不再疼痛。 巫师带着张讷往回走,看到村子的大门,巫师才和他告别。 两天后,张讷突然苏醒,他把自己在冥司的经历,详细说出,还言弟弟肯定没死。 母亲却认为,他在编瞎话,又把他骂了一顿。 张讷满心委屈,却又无法辩解,不过摸摸脖子上的伤口,确实已经好了很多。 他挣扎着起身,拜别父亲。 “我要穿山越岭,漂洋过海去寻找弟弟; 要是找不到他,我这辈子就不回来了。 父亲您保重,就当我已经死了。” 父亲把他拉到没人的地方,忍不住哭泣。 屈服家中母老虎的淫威,父亲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就这样,张讷离开了家。 …… 第118章 盒家团圆 《张诚》终章。 一路上,他每到交通要道,就打听弟弟的消息。 途中盘缠用光了,只能靠乞讨前行。 过了一年,张讷来到了金陵。 此时的他衣衫褴褛,千疮百孔,弯着腰在路边行走。 偶然间,他看到十几个人骑着马经过,赶忙躲到路边。 队伍里,一个官长模样的人,年纪四十岁左右,身边跟着健壮的士兵,骑着高头大马,在前后奔腾。 还有一个少年,骑着一匹小马,不断地打量张讷。 张讷觉得对方是贵公子,不敢抬头直视。 少年突然停下马鞭,驻马稍歇,接着猛地跳下马,喊道:“这不是我哥哥吗!” 张讷抬头仔细一看,竟然是张诚。 兄弟俩激动地握着手,忍不住放声大哭。 张诚哭着说:“哥哥,你怎么落魄成这个样子啊?” 张讷把这些日子的经历说了出来,张诚听了更加悲痛。 骑马的人纷纷下马,询问缘故,张诚把事情告知官长。 官长听后,命令手下让出一匹马,让张讷骑上,一行人一起而归,回到官长家中。 到家后,官长详细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当初老虎叼着张诚离开后,不知什么时候,把他丢在路边。 张诚在路边躺了一夜。 正好张别驾从京城回来,路过这里,看到张诚容貌斯文,心生怜悯,把他扶起来,张诚渐渐苏醒。 张诚说起自己的家乡,却发现,不知这是啥地方。 张别驾他他带回家,为他伤口敷药,过了几天,张诚痊愈。 张别驾没有儿子,就把张诚当作自己的儿子。 这次他们正好出来游玩。 张诚把这些事,详细告诉了哥哥。 正说着,张别驾走了进来,张讷赶忙上前拜谢。 张诚走进内室,捧出一件丝绸衣服,递给哥哥。 接着摆上酒席,大家一起叙谈。 张别驾问:“你们家族在河南,有多少壮丁?” 张讷回答:“没有多少。父亲年轻时是山东人,后来流落到河南。” 张别驾惊讶地说:“我也是山东人。你家在哪个地方?” 张讷说:“曾经听父亲说过,是东昌管辖的地方。” 张别驾更加惊讶:“我们是同乡啊!为什么会搬到河南去呢?” 张讷说:“明朝末年清兵入侵,抓走了我的生母。 父亲遭遇战乱,家破人亡。 之前在西边做生意,往来次数多了,就留在那里了。” 张别驾又急忙问:“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张讷如实告。 张别驾听后,瞪大眼睛看着张讷。 他低头思索片刻,急忙走进内室。 不一会儿,太夫人走了出来。 大家纷纷下拜,行礼完毕,太夫人问张讷:“你是张炳之的孙子吗?” 张讷回答:“是的。” 太夫人听后大哭起来,对张别驾说:“这是你的弟弟啊。” 张讷和张诚兄弟俩,都很疑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太夫人说:“我嫁给你父亲三年后,遭遇战乱流离,被抓到北方。 在黑固山那里待了半年,生下了你哥哥。 又过了半年,黑固山死了,你哥哥因为补入军籍,迁到这里做官。 现在已经卸任了。 我时时刻刻想念家乡,就脱离了军籍,恢复了原来的族谱。 多次派人到山东,寻找你们的消息,却一点音讯都没有。 谁知道你父亲,搬到西边去了呢!” 她对张别驾说:“你把弟弟当作儿子,这可是折福的事啊!” 张别驾有些尴尬:“之前问张诚,他没说自己是山东人,想来是年纪小不记得了。” 大家按照年龄排序:张别驾四十一岁,是老大;张诚十六岁,最小;张讷二十二岁,排行老二。 张别驾得了两个弟弟,非常高兴。 和他们同吃同住,也知道了一家人离散的缘由,打算回老家。 太夫人担心,回去后不被接纳。 张别驾说:“能接纳就一起生活。 不能接纳就分开过。 天下哪有不认父亲的道理?” 张别驾卖掉房子,置办行装,很快就向西出发。 回到家乡后,张讷和张诚先飞奔回家告诉父亲。 自从张讷离开后,牛氏不久也去世了,父亲孤孤单单,一个人对影自怜,唉声叹气。 忽然看到张讷回来了,父亲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再看到张诚,更是高兴,只是不停地流泪。 兄弟俩又告诉他,张别驾和太夫人也要来了,父亲听了,一下子愣住了。 既高兴不起来,也悲伤不出来,呆呆地站在那里。 没过多久,张别驾进来了,向父亲行礼。 太夫人拉着父亲,两人相对而哭。 看到屋里屋外站满了丫鬟、仆人,父亲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张诚没看到母亲,一打听,才知道母亲已经去世,顿时哭得昏死,好一会儿才苏醒。 张别驾拿出钱来,建造楼阁;请来老师教导两个弟弟。 马厩里马匹奔腾,家里人来人往,一下子,成了村里的大户人家。 …… 巫梅窝在沙发里,正拿着手机刷“聊斋AI”应用,手指轻点,蒲松龄出现。 巫梅满脸好奇,率先开口:“蒲先生,《张诚》这个故事,真是看得我心里五味杂陈,您创作时,想必感触也颇深吧?” 蒲松龄捋了捋胡须,微微点头,神情感慨。 “确实如此,这故事中的兄弟情谊,实在令人动容。 我听完这故事,眼泪好几次夺眶而出。 你瞧那十多岁的张诚,拿着斧头帮哥哥砍柴。 小小年纪,竟有这般情谊,让我不禁感叹,‘王览这样的人又出现了啊’。 想到此处,我第一次落泪。” 巫梅深有同感,皱着眉头说:“是啊,张诚那么善良懂事,老虎却叼走了他。 当时我就想,怎么会这样,感觉老天爷都太不公平了!” 蒲松龄有些激动,他提高音量:“没错!我当时也是忍不住大声呼喊,‘老天爷怎么如此糊涂啊’。 心中满是愤懑,忍不住又一次落泪。 好在啊,后来兄弟俩竟意外重逢。” 巫梅眼睛一亮,接过话茬:“对呀,兄弟俩突然相遇那段,我看得又惊又喜,真为他们高兴!” 蒲松龄脸上,欣慰又复杂:“我亦是如此,高兴得落下泪来。 可又想到张别驾,多了个弟弟,却也勾起身世的复杂情感,又添了份悲伤,这泪,也是为张别驾而落。” 巫梅轻轻点头:“一家人最后团聚,这惊喜来得太突然,就像在黑暗中突然看到曙光,心里又暖又激动。” 蒲松龄目光柔和:“正是,这份惊喜,难以言表,我这眼泪,忍不住就为父亲而流了。 不知后世像你这般,看这故事也深有感触的人,多不多呢?” 巫梅笑了笑:“蒲先生,您的故事感染力极强,如今好多人看了,都和您我一样感动。 在现代,您的聊斋故事一直流传,影响着一代又一代的人。” 第119章 情越尘寰(汾州狐) 《汾州狐》 汾州城内,通判朱公所居官署,阴翳神秘,常有狐踪隐现,坊间传言甚嚣尘上。 一夕月夜,银辉倾洒书房。 朱公独坐案前,凝思之际,忽见灯下人影绰绰。 初以为家眷,未加在意。 抬眸间,佳人映入眼帘,容颜绝世,美若天仙。 朱公心下明悟,此乃狐仙。 然其倾国之貌,令朱公心生爱慕,急唤其近前。 狐女驻足,俏皮嗔怪:“对人厉声呼喝,谁愿作你侍婢老妇?” 朱公莞尔,起身相迎,轻拉其坐,连连致歉。 自此,二人情愫暗生,渐成眷属,恩爱如寻常夫妻。 时光静谧流淌,忽一日,狐女神色凝重,谓朱公曰:“吾观君运,官职将迁。” 朱公又惊又喜,急问:“何时得此佳音?” 狐女轻叹,忧虑道:“近在咫尺。然升迁之际,灾祸亦至,恐君无福消受此新职。” 果不其然,三日后,升迁喜讯如春风拂至。 朱公喜形于色,然次日,太夫人讣告突至,如晴天霹雳。 朱公悲痛欲绝,无奈辞官。 此时,他满心期待与狐女同返故里,相濡以沫。 然狐女却摇头轻叹:“君非不知,狐仙受限,难越河川。” 朱公怎舍分离,一路相送至河畔。 滔滔河水,阻隔深情,朱公强拉狐女上船。 狐女焦急万分,再三解释:“此乃狐仙禁忌,君勿强求。” 朱公满心眷恋,徘徊河畔,不舍离去。 恰在此时,狐女言道:“君且稍候,吾去访一旧识,或有转机。” 言罢,身形一闪,消失无踪。 少顷,一神秘客前来回拜。狐女与客于别室密语,朱公虽心痒难耐,却只能静候。 客去后,狐女笑意盈盈,道:“君可上船,我能伴君过河矣。” 朱公诧异:“先前言不能渡河,今又何故?” 狐女柔声解释:“吾方才访得河神,苦苦哀求。 河神感吾诚心,许我限时十日,往返送君。” 朱公既感动又惊喜。 二人登船,缓缓驶向对岸。 十日相伴,如梦如幻,然美好时光匆匆而逝。 第十日,狐女终与朱公惜别。 朱公归乡,料理完母亲后事,心却系于狐女。 每日至河畔,望水兴叹,思念如潮。 一日,朱公如常河畔黯然,口中念叨狐女之名。 忽而,河面光芒乍起,汇聚成神秘门户。 狐女华服加身,款款而出。 朱公又惊又喜,飞奔上前,紧握其手,泣不成声:“娘子,吾念你至深,恐再难相见。” 狐女泪光闪烁,哽咽道:“君去后,吾亦日夜思念,苦不堪言。 只因河神之限,难与君聚。” 稍作平复,狐女缓缓道来:“近日,我闻一处水源遭神秘邪恶之力侵蚀。 此水源乃水族命脉,今被污染,水族苦不堪言。 我心急如焚,知若不速决,水族将灭,后果不堪设想。” “吾即刻施展狐族追踪术,闭目凝神,调动灵力,感知邪气。 那邪气如黑丝,在风中飘忽。 吾循气疾行,穿梭山林溪流,终至幽深峡谷。 谷中黑雾弥漫,臭气熏天,谷底黑水恶臭难闻,水泡翻涌,周边植物皆枯。” 朱公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狐女续道:“吾知任务艰巨,然为水族,为与君重逢,绝不退缩。 我口念咒语,双手结印,周身蓝光闪耀,破雾前行。 继而施展‘净化灵雨术’,天空蓝云凝聚,蓝雨倾盆而下。 雨落黑水,嗞嗞作响,黑水翻腾,似在抗拒。” “此时,黑水中窜出黑色蛟龙,目红爪利,张牙舞爪。 ‘狐妖,敢坏吾事!此水源已归吾,谁也别想恢复!’。 我不畏惧,大声回应:‘邪恶之物,为祸一方,今日定将你制服,还水源清澈!’。 言罢,化出九尾,光芒闪耀,挥尾释放狐族之力,与蛟龙激战。” 朱公握拳,如临其境,为狐女担忧。 “一番鏖战,吾瞅准时机,九尾齐发,蓝光直击蛟龙要害。 蛟龙惨叫,坠入黑水,激起巨浪。 蛟龙既败,‘净化灵雨术’威力大增,黑水渐清,恶臭消散,枯木逢春,水族感恩。” “河神闻之,大为感动,现身道:‘狐女,义举救众,吾甚敬佩。 此前限你过河,乃职责所在。今允你自由往来两岸。’故吾方能与君重逢。 此路艰辛,然为与君相聚,皆值得。” 朱公热泪盈眶,拥狐女入怀,似要将她融入生命。 朱公心怀天下,念及百姓,决意复出为官。 狐女深明大义,全力支持。 朱公重返仕途,凭借才华与智慧,为民谋福,政绩卓着。 朱公仕途顺遂,百姓安居乐业之时,一场惊天阴谋悄然降临。 朝中奸佞,得知朱公与狐仙相恋之事,视其为奇耻大辱。 更忌惮朱公清正廉洁、深得民心,恐其日后危及自身地位。 奸佞暗中勾结妖邪,施展邪术,将朱公与狐女相恋之事,添油加醋,诬陷朱公与妖邪勾结,意图谋反。 皇帝听信谗言,龙颜大怒,当即下旨将朱公打入天牢,择日问斩。 狐女得知此讯,心急如焚,不顾自身安危,冒险闯入天牢。 见到朱公憔悴不堪,狐女泪如雨下,泣声道:“君莫忧,吾定会救你出去!” 朱公却忧心忡忡:“娘子,此乃奸佞阴谋,你若贸然行事,恐遭不测。 此事你莫要再管,我死不足惜,只盼你能平安。” 狐女坚定摇头:“君与吾情深似海,吾岂能弃君于不顾!” 言罢,狐女施展隐身之术,逃离天牢,前往寻找河神求助。 河神听闻此事,眉头紧锁。 “此事棘手,那奸佞勾结的妖邪实力不弱,且皇帝已被蒙蔽,若强行干预,恐触怒天威。” 狐女跪地恳求:“河神大人,朱公一心为民,清正廉洁,此乃奸佞诬陷。 求大人念在他为百姓所做之事,出手相助!” 河神沉思良久,终被狐女的深情与朱公的善举打动。 “也罢,吾便助你一臂之力。 但此事需从长计议,你且先回去,吾自有安排。” 狐女回到天牢,将河神之意告知朱公,朱公心中稍安。 几日后,河神施展神通,托梦于皇帝。 梦中,皇帝见汾州百姓因朱公治理,安居乐业,而奸佞却在暗中作祟,勾结妖邪,陷害忠良。 皇帝猛然惊醒,心中大为震撼。 次日早朝,皇帝下令彻查朱公一案。 经查,朱公确系被奸佞诬陷。 皇帝龙颜大怒,当即将奸佞打入大牢,严惩不贷,并下旨释放朱公,官复原职。 经此一劫,朱公与狐女感情愈发深厚。 朱公继续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狐女则默默陪伴在他身旁,守护着他。 他们的爱情故事,在汾州大地流传 第120章 铁面吴判(吴令) 《吴令》 江南吴地的梅雨刚停,青石板路上,还泛着水光。 新任县令吴不平,骑着头瘦驴,晃晃悠悠进了城。 这吴不平生得浓眉大眼,嘴角,却总挂着三分戏谑的笑,活像个混不吝角色。 谁能想到,就是这位看似不着调的父母官,日后竟在吴地,掀起神像风波。 吴地百姓对城隍神的尊崇,那可是刻进骨子里的。 城隍庙中,城隍神像,身披云锦,眼波流转间,有几分威严。 每逢神寿,阖城百姓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你十文我八文地凑钱办庙会。 到了正日子,八抬大轿抬着神像招摇过市,旗幡蔽日,鼓乐喧天,比皇帝出巡还热闹三分。 这天,吴不平正翘着二郎腿,在县衙啃西瓜,忽听得外头锣鼓喧天。 他抹了把嘴角的瓜汁,踩着木屐就往外跑。 只见街上彩旗飘飘,城隍神像端坐在轿子里,被众人前呼后拥。 仪仗队里,士兵们举着的刀枪,擦得锃亮。 鼓乐手憋红了脸吹奏,活像一群斗志昂扬的大公鸡。 “这是唱的哪出?”吴不平拦住个卖糖人的老汉。 得知是在给城隍爷办寿,还花了不少银子。 他眼睛一瞪,西瓜皮地飞进了路边水沟。 “好啊,百姓饭都快吃不上了,还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说罢,他撸起袖子,大步流星走到神像前。 “城隍老爷!”吴不平叉着腰,仰头对着神像喊道。 “您老人家要是真有灵,就该保佑百姓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怎么能看着他们把血汗钱,砸在这劳什子庙会上? 要是没灵验,那不就是个木头疙瘩,占着茅坑不拉屎?” 围观百姓听得目瞪口呆,有人小声嘀咕:“这新县令,怕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更绝的还在后头。 吴不平越说越来劲,伸手就把神像拽下了轿子。 “今天得给你长长记性!” 他抄起衙役的刑杖,对着神像屁股“啪、啪、啪”就是二十下。 边打还边念叨:“让你浪费钱!让你摆架子!” 那场面,活像老子教训不听话的儿子。 这一打,可把吴地的习俗给打了个底朝天。 从那以后,奢靡的庙会说没就没了。 百姓们起初,还有些不适应,可日子久了,发现荷包鼓了,饭桌上的肉也多了。 纷纷竖起大拇指:“这吴县令,看着不着调,实则是个办实事的!” 平日里,吴不平断案也是一绝。 有次,城东王婆状告隔壁李四偷鸡。 吴不平挠挠头,突然一拍惊堂木:“来人,把李四家的鸡都带来!” 衙役们面面相觑,还是照做了。 只见吴不平拎起一只鸡,在鸡翅膀上写了个王字。 又在另一只鸡翅膀上,写了李字,然后把鸡全放了。 “明日此时,看这些鸡往谁家跑!”吴不平悠哉悠哉地喝着茶。 第二天,写着王字的鸡果然跑回了王婆家,而写着李字的鸡还在李四家溜达。 众人见状,无不拍手称快,直夸县令断案如神。 可惜好景不长。 这天,吴不平正在县衙批公文,忽听得屋檐下,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他童心大起,搬来梯子就想掏鸟窝。 哪料一个没踩稳,“扑通”一声摔下,当场摔断了大腿。 虽经名医全力救治,终究回天乏术。 吴不平死了之后,这个地方,开始变得有些诡异。 夜深人静时,城隍祠里,就会传出激烈的争吵。 这声音,在城隍祠里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你当初纵容百姓铺张浪费,现在还有脸指责我?” 一个声音怒不可遏。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仔细一听,竟然是吴不平的声音! “我也是身不由己啊!百姓们非要如此,我能有什么办法?” 另一个声音,气急败坏反驳。 这两个声音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争吵声越来越大,仿佛要把城隍祠都给掀翻。 对吴不平,百姓们充满了感激之情。 他们深知,吴不平的所作所为,都是出于对他们的爱护。 人们纷纷涌向城隍庙,手持香火,诚心祷告,希望城隍老爷能够平息怒气,理解吴不平的一片苦心。 “城隍老爷啊,请您息怒吧!吴大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百姓啊!” 人们在庙前喃喃自语,祈求着城隍老爷的宽恕。 为了表达对吴不平的敬意和怀念,百姓们决定,共同集资。 建造一座新城隍庙,专门供奉吴不平的神像。 这座新庙的规模,比原来的城隍庙更加宏伟。 建筑风格也更为精美。 新城隍庙,终于落成。 人们怀着崇敬的心情,将吴不平的神像,请进了庙宇。 并举行了盛大的开光仪式。 说来也怪,自从新庙建成之后,庙中的争吵声,渐渐消失了。 成了城隍的吴不平,一开始心里那叫一个别扭啊! 他站在自己那高大的神像前,摸着那长长的胡须,心里暗自嘀咕。 “我这生前最讨厌,那些神神叨叨的迷信活动,没想到啊,这死后,自己也成了被人祭拜的对象。”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忍不住自嘲起来:“嘿,这叫什么事儿啊!我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嘛!” 不过呢,吴不平这人心态倒是挺不错的,没一会儿就想开了。 他心里琢磨着:“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也没办法啦,就随遇而安吧。 当城隍就当城隍呗,反正总不能白拿老百姓的香火钱不是?” 想到这里,吴不平的心情一下子就轻松了不少。 他决定好好当这个城隍,为百姓们做点实事,也算不辜负大家对他的供奉。 从此,吴不平的城隍庙灵验得很。 哪家有冤屈,他就托梦给判官;哪方遭了灾,他便暗中庇佑。 有一回,吴地闹蝗灾,百姓们急得直掉眼泪。 当晚,吴不平就托梦给老农:“明日辰时,在田间烧艾草,保准管用。” 百姓们将信将疑地照做,果然蝗虫纷纷退去。 岁月如梭,两座城隍庙见证着吴地的兴衰。 老城隍庙的香火渐渐淡了,而吴不平的城隍庙,却越来越热闹。 人们常说,这位铁面笑判,生前为民破除陋习,死后依然守护着这方土地。 他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叫真正的父母官。 管他是人是神,能为百姓办实事,就是好官! 第121章 畸缘巧渡(巧娘1) 《巧娘》之一。 广东,有一位姓傅的官绅,虽说已过花甲之年,膝下可仅有一根独苗苗,名叫傅廉。 这傅廉呢,脑袋瓜那叫一个灵光。 无奈老天爷,跟他开了个玩笑,天生就带了个隐疾:天阉。 都十七岁的大小伙子了,那生理特征,还跟个小毛孩似的,发育不全。 其它地方都长,就那小不点原地踏步。 这事儿就跟长了翅膀似的,没多久,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了。 这下可好,哪家姑娘愿意往这火坑里跳啊,都躲得远远的,没一家愿意把女儿许配给傅廉。 傅老爷为此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茬,整日唉声叹气。 心里想着自家这香火,难不成真要在这一代断了? 这一天,傅廉正在书房,跟着先生摇头晃脑地读书。 先生读着读着,突然一拍脑门,说有急事得出去一趟。 先生前脚刚走,门外就传来一阵热闹的喧闹声,原来是街头艺人在耍猴戏呢。 这傅廉一听,读书的心思,立马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书本一扔,撒腿就跑去看热闹。 那猴戏可太好玩了,猴子上蹿下跳,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傅廉看得津津有味,早把读书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正看得入迷呢,突然一拍脑袋,哎呀,先生快回来了。 这要是被发现自己没读书,那不得挨一顿臭骂啊! 这小子灵机一动,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撒腿就跑。 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傅廉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呢。 一抬头,嘿,前方不远处,一位身着白衣的大美女,在小丫鬟的陪伴下慢悠悠地走着。 那女子一回眸,傅廉只感觉自己的魂儿,都快被勾走了。 心里直犯嘀咕:“乖乖,这世上咋有这么好看的人呐!” 身姿那叫一个婀娜,每走一步,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慵懒劲儿,就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傅廉这小子,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儿,鬼使神差地加快脚步,从她们身边匆匆而过。 这时候,就听那女子轻声对丫鬟说:“你去问问那位公子,可愿前往琼州呀?” 丫鬟得令,像个小旋风似的就追上了傅廉。 “公子留步!我家小姐问您,是不是要去琼州呀?” 傅廉被问得一愣一愣的,满脸疑惑地问道:“问这干啥呀?” 女子微笑着解释道:“若您正巧要去琼州,能不能顺路帮我送一封信回家呀? 我家中老母定会好好招待您,尽尽地主之谊呢。” 傅廉本来就没个正经去处,心里琢磨着。 “去琼州溜达一圈也不错,说不定还能碰上啥好玩的事儿呢。” 于是,想都没想就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女子把信交给丫鬟,丫鬟转手递给傅廉。 傅廉又好奇地问女子叫啥名儿,家住哪儿。 女子回答道:“我姓华,叫三娘,住在秦女村,离城北大概三四里路。” 傅廉拿着信,哼着小曲儿就上船出发了。 等船到琼州城北的时候,太阳早都下班了,天色黑得跟锅底。 他四处打听秦女村在哪儿,问了一圈。 嘿,你猜怎么着? 愣是没一个人知道。 傅廉这下可犯愁了,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朝北继续走。 这一走就是四五里地,夜幕早就完全笼罩,星星和月亮在天上看着他。 可地上,除了一大片茫茫草地,连个旅店的影子都找不着。 傅廉又累又怕,这时候瞧见路边有座坟墓,他心里想:“要不就在这坟边凑合一晚得了。” 可刚这么一想,又害怕突然蹦出个虎狼啥的,把自己给吃了。 思来想去,没办法,他只好像个猴子似的,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树,蜷缩在树枝上,活像个树懒。 夜风吹过,松树被吹得沙沙作响,草丛里的虫子,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傅廉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就跟揣了只小兔子,七上八下的,肠子都悔青了,心里直骂自己。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好好的书不读,跑这儿来遭罪!” 傅廉吓得浑身直哆嗦的时候,突然听到树下传来一阵人声。 他壮着胆子往下一瞅,我的个乖乖,竟然凭空出现了一座大庭院,灯火通明的,就跟白天一样。 一位容貌艳丽的女子,正坐在石凳上,两个丫鬟手里举着画烛,像两个小卫士一样分立在两侧。 就听那女子转头说道:“今夜这月色,亮堂堂的,正好可以煮一盏华姑送的团茶,咱一起,好好享受享受这良辰美景。” 傅廉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坏了坏了,莫不是撞见鬼了吧!” 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发现了。 这时候,一个丫鬟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突然抬头,指着树上就喊:“树上有人!” 女子“噌”地一下站起身来,厉声喝道:“哪里来的大胆狂徒,竟敢偷偷摸摸地窥探我们!” 傅廉吓得腿都软了,想跑也没地儿跑啊。 只好哆哆嗦嗦,从树上慢慢爬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像捣蒜似的磕头求饶。 “姑奶奶饶命啊,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路过,实在是没地方去了。” 女子走近一瞧,原本那气得冒烟的脸,瞬间多云转晴,惊喜得不行。 一把将傅廉拉了起来,还让他跟自己并肩坐下。 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只见傅廉十七八岁的模样。 身材挺拔得像棵小白杨,说起话来也是本地口音,看着还挺有风度。 女子好奇地问道:“公子这是要去哪儿呀?” 傅廉老老实实回答:“替人送信呢。” 女子笑着说:“这荒郊野岭的,常有强盗出没,晚上在外面睡可危险了。 我这地方简陋,要是公子不嫌弃,就留下来,将就一晚吧。” 说完,热情邀请傅廉进屋。 进了屋,傅廉才发现,屋里就一张床。 女子吩咐丫鬟铺上被子。 傅廉心里想着,自己身体有缺陷,哪能配得上,人家这么漂亮的姑娘啊。 他低声道:“我睡地上就行,这床留给姑娘您睡。” …… 第122章 重振雄风(巧娘2) 《巧娘》之二。 女子打趣道:“难得来了您这么个佳客,我可不敢像那些女中豪杰一样,自己睡大觉不理您呀。” 傅廉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床,心里紧张得,跟敲鼓似的,“咚咚咚”跳个不停。 身体绷得比弓弦还直,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冒犯了人家姑娘。 屋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女子悄悄地伸出她那纤细的小手,轻轻摸了摸傅廉的小腿。 傅廉心里“砰砰”直跳,假装睡得跟死猪似的,一动也不动。 又过了一会儿,女子轻轻地掀开被子,像只小猫似的钻进了被窝。 还轻轻地摇晃傅廉,可傅廉还是憋着气,装作没反应。 接着,女子的手往下一探,突然就停住了。 因为她发现,傅廉下面一马平川,没那玩意儿,神马状况? 随后失望地叹了口气,又悄悄地钻出了被窝。 没一会儿,傅廉就听到女子低声抽泣起来。 傅廉这心里,别提多羞愧和懊恼了,在心里直埋怨老天爷。 “老天爷呀老天爷,你咋对我这么不公平呢!” 这时候,女子喊丫鬟点上灯。 看到女子满脸都是眼泪,吓了一跳,惊慌地问道:“小姐,您这是咋啦?” 女子摇摇头,哽咽着说:“我就是觉得自己命苦啊。” 丫鬟站在床边,担忧地看着女子。 女子又说:“去把公子叫醒,让他走吧。” 傅廉听了,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了,他很羞愧,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这大半夜的,他又能去哪儿呢? 正发愁呢,突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妇人走了进来。 丫鬟赶忙说道:“华姑来了。” 傅廉偷偷瞄了一眼,只见这妇人五十多岁的样子,举止优雅,虽然年纪不小了,可风韵犹存。 华姑看到女子还没睡,就开口问咋回事。 女子还没来得及回答,华姑又瞧见床上躺着个人,就问道:“和你睡一块儿的是谁呀?” 丫鬟赶忙回答:“是个路过的少年,借宿一晚。” 华姑笑着说:“我还以为是巧娘你的新郎官呢。” 可她一看到女子满脸泪痕,惊讶地问:“这新婚之夜的,哭得这么伤心,难道是郎君对你不好?” 女子也不说话,只是哭得更厉害了。 华姑伸手想去掀开被子看看傅廉,这一抬手,傅廉怀里的信“啪嗒”一声掉在了床上。 华姑捡起信一看,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惊讶地叫道:“这是我大女儿的笔迹!” 她急忙拆开信,看完后连连叹气。 女子好奇地问怎么回事。 华姑说:“这是三姐的家书,说吴郎已经去世了,她现在孤苦伶仃的,这可咋办呐!” 女子说:“他本来就说来送信的,幸好刚才没把他赶走。” 华姑把傅廉叫起来,仔仔细细地问信是咋来的。 傅廉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华姑说:“有劳公子大老远送信,我们该咋报答你呢?” 她又上下打量傅廉,笑着问:“你咋把巧娘给惹伤心了呀?” 傅廉一脸无辜地说:“我真不知道自己犯了啥错呀。” 华姑又转头问女子。 女子叹了口气,“我就是可怜自己,生下来就注定,要嫁个不男不女的人,这辈子算是没指望了,所以才伤心。” 华姑看向傅廉,说道:“这小伙子看着挺机灵的,原来是个徒有男儿身的人。 他是咱们的客人,不能老让他待在别人屋里。” 说完,就带着傅廉来到东厢房。 伸手在傅廉身上一探,“难怪巧娘哭得这么伤心,不过幸好还有补救的办法。” 她挑亮油灯,在屋里翻箱倒柜,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出一颗黑色药丸,递给傅廉。 离开前,她催着傅廉,赶紧吞下去,还神秘兮兮地叮嘱,千万不要声张。 傅廉躺在床上,心里那叫一个疑惑,这药到底是治啥病的呀? 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快到五更天的时候,傅廉刚一醒来,就感觉肚脐下面,一股热气“嗖”地一下直冲下身。 隐隐约约有坨东西长大了,凸了出来。 他伸手一摸,哇塞,惊喜得从床上蹦起来,自己,竟然恢复了男儿本色! 傅廉兴奋得不行,心里那股喜悦劲儿,就好像突然被皇帝封了个大官,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天刚蒙蒙亮,华姑就来了,炊饼递给傅廉,叮嘱他耐心等着,然后“哐当”一声,把门锁上,走了。 出门后,华姑对巧娘说:“这公子帮咱们送了信,我打算把三娘接来,让你们结拜为姐妹。 先把他关在屋里,省得他到处乱跑招人烦。” 说完出门了。 傅廉被关在屋里,那叫一个无聊啊,像只没头的苍蝇,在屋里直打转。 时不时就凑到门缝边,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眼巴巴地向外张望。 每次看到巧娘,他都想大声喊出来,把自己心里的喜欢,一股脑儿告诉她。 可又因为害羞和自卑,话到嘴边,“咕噜”一下就咽了回去。 好不容易熬到深夜,华姑终于带着一位女子回来了。 她打开门说:“可把公子闷坏了吧! 快来见见三娘,三娘还不快来谢谢公子。” 只见三娘有点害羞地走了进来,对着傅廉微微行了个礼。 华姑让他们以兄妹相称。巧娘却笑着说:“叫姐妹也不错呀。” 众人来到堂中,围坐在一起喝酒聊天。 喝着喝着,巧娘眼珠一转,戏笑地问傅廉:“你这样的人,看到漂亮姑娘,会不会动心呢?” 傅廉脑子一转,机智地回答:“瘸子做梦都想着能走路,盲人天天盼着,能看见光明,我又咋能例外呢?”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巧娘见三娘一路奔波,累得够呛,就催她去休息。 华姑看了看三娘,又看了看傅廉,示意三娘和傅廉一起去。 三娘一听,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跟个熟透的苹果似的,站在原地扭扭捏捏不肯动。 华姑笑着说:“这孩子看着是个男儿身,其实没啥坏心眼儿,你怕啥呀?” 在华姑的再三催促下,三娘只好跟着傅廉走了。 第123章 二度梅开(巧娘3) 《巧娘》之三。 临走时,华姑还偷偷在傅廉耳边叮嘱:“私下里你就是我的女婿,明面上就当是我的儿子,可记住了啊。” 傅廉心里美得,跟吃了蜜似的,拉着三娘的手就进了房间。 当晚,傅廉躺在床上,好奇心爆棚,忍不住问三娘:“巧娘到底是啥人呀?” 三娘说:“她本来是个女鬼。 要论才学和美貌,那真是没几个人能比得上,可就是命运太坎坷了。 她嫁给毛家小儿子,没想到那男的也是天生残疾。 都十八岁了还不能行夫妻之事,巧娘整天愁眉苦脸的,最后含恨而死。” 傅廉一听,吓得差点从床上掉下去,又担心地问:“那你呢,难道也是鬼?” 三娘笑着说:“实不相瞒,我是狐仙。 巧娘一个人住在这里,无依无靠的,我和母亲没地方住,就借她的屋子栖身。 后来呀,母亲施展法术,用狐族的灵力,重塑了巧娘的身躯,这才让她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傅廉听了,虽然心里有点惊愕,但好在三娘说,她们没啥恶意,也就渐渐放下心来。 从那以后,傅廉和她们整天待在一起,谈天说地,喝酒作乐,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逍遥自在。 傅廉心里虽然知道巧娘以前是鬼,可她长得漂亮,性格又活泼。 傅廉早就喜欢上她了,就是一直没找到机会表白。 傅廉这人也有意思,风趣幽默,还特别会讨女孩子欢心,慢慢地,也赢得了巧娘的好感。 有一天,华姑和三娘要出门办事,又把傅廉锁在了屋里。 傅廉在屋里憋得难受,就隔着门扯着嗓子喊巧娘。 巧娘让丫鬟拿了好几把钥匙,试了半天才把门打开。 傅廉迫不及待,凑到巧娘耳边,小声请求单独相处。 巧娘心想,你这下身平平,有用么? 她挥挥手,让丫鬟退下。 傅廉趁机一把拉住巧娘,把她拉到床上,要倾诉爱意呢。 巧娘故意……,调皮地伸手,摸向傅廉……,惊讶地说:“怎么跟之前不一样啊,现在却……” 傅廉也不搭话,对巧娘上……,尽情爱抚。 不知不觉间,巧娘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傅廉笑着说:“之前害羞嘛,所以藏起来了;现在被你取笑,可要‘发火’了。” 两人正甜蜜着呢,巧娘突然很生气,“现在我才明白为啥要把你关起来。 以前她们母女到处漂泊,没个安身的地方,我好心让她住在这儿。 我教三娘刺绣,那可是毫无保留。 可她倒好,这么小心眼儿,故意把我们分开!” 傅廉赶忙安慰巧娘,还把华姑给他吃药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巧娘听了,心里还是有点怨气。 傅廉赶忙说:“千万别声张,华姑叮嘱我要保密的。” 两人正说着,华姑突然“砰”的一声,推门而入。 傅廉和巧娘吓得,像两只受惊的小兔子,慌忙起身,脸白如霜。 华姑瞪大了眼睛,怒声问道:“谁开的门?” 巧娘强装镇定,笑着承认是自己。 华姑更生气了,开始数落。 巧娘不屑地说:“您也太好笑了! 他就算是个男人又咋地,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三娘听到动静,赶紧跑进来,见母亲和巧娘,吵得不可开交,心里别提多不安了。 她ll赶忙在中间调解,好说歹说,两人才消了气。 从那以后,巧娘虽然嘴上还时不时抱怨几句,但对三娘的态度,明显好多了。 只是华姑每天都看得紧紧的,傅廉和巧娘,只能偷偷地眉目传情,没办法痛痛快快倾诉衷肠。 过了一段时间,华姑对傅廉说:“我的两个女儿,都和你有了夫妻之实。 但总在这儿住着,也不是个事儿,你还是回去告诉你父母,早点把婚约定下来吧。” 说完,就忙着帮傅廉收拾行李,催着他赶紧出发。 分别的时候,三娘和巧娘那叫一个伤心。 尤其是巧娘,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直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华姑在一旁好说歹说,才把巧娘拉开,然后拉着傅廉就往外走。 等出了门,傅廉回头一看,哪还有什么庭院啊,就剩下一座破破烂烂、荒荒凉凉的坟墓。 华姑把傅廉送到船上,“你走后,我们母女会搬到你们那儿去。 要是你没忘了我们的情谊,就到李氏废园来迎亲。” 傅廉回到家,这时候傅老爷,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找儿子呢。 见儿子平安回来,那真是喜出望外,老泪纵横。 傅廉把自己的奇妙经历,从头到尾详细地讲了一遍,还转达了华姑的希望,就是两家定下婚约。 傅老爷听完,眉头皱得跟麻花似的,“这种神神叨叨、妖言惑众的话,你也能信? 你能平平安安回来,估计就是因为你身体有那毛病,不然早被那些狐鬼给吃了!” 傅廉着急得不行,涨红了脸,“爹,她们虽然不是普通人,但对我那可是一片真心,而且又聪明又漂亮。 娶了她们,咱也不丢人,亲戚朋友也说不出啥来。” 傅老爷却只是冷笑一声,压根儿就不信,觉得儿子肯定是被迷了心窍。 “哼,瞧不起谁呢?”傅廉很是不服。 “我就要让你们知道,我现在是真正的男子汉。” 傅廉见父亲不同意,心里那股痒痒劲儿又上来了,开始不安分。 他故意和家里的丫鬟,在大白天就公然淫乱。 举止亲昵,就盼着父母,能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恢复正常。 终于有一天,一个小丫鬟发现了傅廉的不正常。 她看到傅廉,和另一个小丫鬟,在做羞羞事。 这下,像发现了新大陆,赶忙跑去告诉傅夫人。 傅夫人一开始压根儿不信,还数落小丫鬟胡说八道。 小丫鬟说,“夫人,他们现在,还在干那事。 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傅夫人决定,亲自去瞧个究竟。 赶到时,傅廉还在和小丫鬟战得正欢。 夫人这一看,可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第124章 痴守良缘(巧娘4) 《巧娘》终章。 她赶紧把小丫鬟叫起来,带到偏房,“别紧张,我不会罚你。 我就问一下,你和少爷那啥时,感觉如何?” 小丫鬟扭扭捏捏,夫人换了一种问话,“那,我问你,少爷像个男人吗?” 小丫鬟低声回答:“夫人,少爷是真正的男汉,而且孔武有力……” “太好啦 !”听完之后,傅夫人很高兴。 她逢人就说,自家儿子的隐疾好了,是个正常人。 还琢磨着,要给儿子找个家世显赫的媳妇,好让自家门楣,更加光耀。 傅廉却私下里跟母亲说:“娘,除了华姑家的女儿,我谁都不娶。” 母亲苦口婆心地劝道:“儿啊,这世上漂亮姑娘,多如牛毛,你为啥非得盯着个鬼狐呢? 找个门当户对的,以后日子也能安稳。” 傅廉却坚定地说:“娘,如果不是华姑给我药,我到现在还不知道男女之事呢。 背弃她们,那是不道德的,以后肯定会倒霉的。” 傅老爷拗不过儿子,没办法,只好派了一男一女两个仆人,前往李氏废园打探情况。 这两个仆人出了城,走了四五里地,还真找到了李氏废园。 只见那园子一片破败,残垣断壁间,竹子和树木肆意生长,倒也有几分别样的野趣。 不过,还能瞧见几缕炊烟,从里面袅袅升起,似乎还有人居住。 老妇人下了车,径直走到门前,只见华姑母女,正在打扫屋子,看样子,像是在等待她的到来。 老妇人上前转达了傅家的意思,一看到三娘,忍不住惊叹道:“哎呦喂,这就是我们家未来的少奶奶吧! 长得这般标致,怪不得我家公子日思夜想呢。” 老妇人又左右张望,问巧娘在哪里。 华姑听了,轻轻叹了口气说:“她是我的义女,三天前突然就去世了。” 说完,便热情地准备了酒菜,招待老妇人和仆人。 仆人回去后,把三娘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详细说了一遍,傅廉父母听了很是满意。 听到巧娘去世的消息时,傅廉的心,像被重重捶了一下,忍不住伤心落泪。 他实在是没想到,短短时间竟天人永隔,心里满是自责与不舍。 这是到了迎亲那天,傅廉满心期待中,又夹杂着一丝失落,见到华姑后,急忙询问巧娘的事。 华姑一脸平静地说:“她已经投胎到北方去了。” 傅廉听后,长叹不已,心里默默祈祷,巧娘下辈子能有个好归宿。 把三娘娶回家后,傅廉心中始终忘不了巧娘。 既然被华姑用狐灵,重塑了身体,有那么容易死吗? 他有种预感,觉得巧娘没去投胎。 只要有从琼州来的人,他都要亲自召见。 执着打听着,关于巧娘的一丝一毫消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傅廉和三娘的生活,也算和睦。 后来,有人说在秦女墓附近,一到夜里,就常能听到鬼哭的声音。 那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凄惨,让人毛骨悚然。 傅廉得知后,觉得十分奇怪,赶忙把这事儿告诉三娘。 三娘听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沉思许久,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哭着说:“是我对不起姐姐!” 傅廉被弄得一头雾水,忙追问缘由。 三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母女来这里的时候,没把一些实情告诉巧娘。 巧娘不知我们去了哪里,孤苦无助。 如今她在那里哀怨啼哭,恐怕就是因为这个。 之前一直想告诉你,又怕连累母亲。” 傅廉听后,既难过又高兴。 难过的是,巧娘竟然受了这么多委屈,高兴的是,或许还有机会弥补。 他心急火燎,立刻命人备好马车,日夜兼程,朝着秦女墓赶去。 一路上,傅廉心急如焚,不停地催促车夫,快些再快些,恨不能立刻飞到巧娘身边。 终于赶到秦女墓前,傅廉顾不上一路的疲惫,一下车就冲到墓碑前。 他一边用手敲打着墓碑,一边大声呼喊:“巧娘,巧娘!我来了!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声音,在空旷的墓地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思念与焦急。 不一会儿,只见巧娘怀抱着一个婴儿,从墓穴中缓缓走出。 她面容憔悴,眼神中满是哀怨与疲惫,一见到傅廉,泪水决堤般涌出,忍不住痛哭起来。 傅廉也忍不住泪流满面,他心疼,伸手抚摸婴儿,声音颤抖地询问,这是谁的孩子。 巧娘哭着说:“这是你的骨肉,已经三个月大了。” 傅廉一听,懊悔得扇自己几个耳光。 自责地说:“都怪我听信了华姑的话,让你们母子俩受苦,我真是罪该万死!” 傅廉小心翼翼,从巧娘手中接过孩子。 仔细端详,只见孩子眼睛明亮,十分可爱,完全没有鬼的阴森模样。 他抱着孩子,拉着巧娘,乘船回到了家。 一进家门,傅廉就抱着孩子去见母亲。 看到这个小孙子,白白胖胖的,传夫人惊讶得合不拢嘴,心里那叫一个高兴。 之前对巧娘是鬼的顾虑,也一下子烟消云散。 其实么,早就不能称巧娘鬼了。 从此,三娘和巧娘像是亲姐妹一样和睦相处,一起孝顺公婆,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有两个心爱的女人,还有可爱的孩子,傅廉心里,别提多满足了。 后来,傅老爷不小心生了重病,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都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巧娘一看,无奈地说:“这病治不好了,老爷的魂魄已经离开身体。” 她赶忙吩咐人准备后事。 没过多久,傅老爷果然去世了。 一家人沉浸在悲痛之中,但生活还得继续。 傅廉与巧娘的儿子一天天长大,模样和傅廉长得一模一样,而且十分聪慧,简直就是个小神童。 十四岁的时候,就考中了秀才,傅家,又重新有了新的希望与活力,邻里乡亲,都对傅家啧啧称奇。 傅廉和巧娘、三娘的故事也在当地流传,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奇妙谈资。 高邮的翁紫霞客居广东时,听闻了这个故事,充满奇幻色彩。 只是故事里的一些地名,经过岁月的洗礼,已经无从考证。 故事最终的走向,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变得模糊,无人知晓了。 但这段奇妙缘分,跨越人鬼狐三界,在人们的口,始终中熠熠生辉。 第125章 妙音惑世(口技) 《口技》 雨季过后,潮湿的空气,裹挟着青苔的气息,弥漫在街巷间。 这天,一个陌生女子,挎着褪色的药囊,踩着积水,走进了陈家集。 她二十四五岁的模样,眉眼细长如新月,眼角还缀着颗朱砂痣,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情。 看病啦!不管是头疼脑热,还是疑难杂症,我皆能问神求方! 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在空荡荡的街巷中回荡。 起初,百姓们只是远远观望,交头接耳,不敢轻易上前。 架不住女子言辞恳切,渐渐有人壮着胆子上前问诊。 奇怪的是,这女子既不把脉,也不看舌苔,只仔细询问病情。 听后,微笑着说:待今夜我问过诸位仙姑,自会为您开方抓药。 众人将信将疑,却又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约定好晚上再来。 夜幕降临,女子在村西头租了间狭小的屋子,仔仔细细打扫干净,然后将自己反锁在屋内。 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好奇的村民们,里三层外三层围在周围,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错过什么。 子时刚过,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像是珠帘晃动的声音。 紧接着,女子轻柔的声音响起:可是九姑到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回应道:正是。赶路许久,可累死我了。 腊梅也跟着九姑来了吧?女子又问。 这回是个娇俏的丫鬟声:来啦来啦!九姑一路上念叨着要快点,可把我累坏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珠帘响动。六姑也来了?女子热情地招呼。 可不是嘛!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传来,春梅还抱着小侄子来了,这孩子,一路上哭闹个不停! 哎哟,小祖宗!另一个带着宠溺的女声响起,非要跟着我来,重得跟块石头似的! 一时间,屋内热闹非凡。 九姑的问候声、六姑的寒暄声、丫鬟们的嬉闹声,还有小孩的咯咯笑声交织在一起,仿佛真有一群人在屋内聚会。 突然,又是一声响亮的珠帘声,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四姑怎么来得这般迟? 屋内传来惊讶的询问。 甜糯的少女声:哎哟,这路可太难走了! 我和阿姑走了这么久才到,阿姑还慢悠悠的! 紧接着,各种声音交织,此起彼伏。 有热情的问候声,有搬动椅子的声音,还有互相让座的声音。 , 这些声音,使得整个屋子,喧闹得如同集市。 过了好一阵子,屋内的喧闹声才逐渐平息下来。 这时,那位女子终于有机会开口了,她开始和众人商量病情。 九姑首先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依我之见,这病需要用人参来补元气。” 六姑却对此持有不同意见,她反驳道:“我觉得黄芪才是对症的药。” 四姑也加入了讨论,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依我看,白术健脾祛湿,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就这样,三个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争论得不可开交。 谁也无法说服谁,场面一度陷入僵局。 最后,女子的声音从中调和,她综合了三个人的意见,定下了药方。 屋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有人正在翻找着什么。 纸张被翻动的“沙沙”声,那声音时而轻柔,时而急促。 “沙沙”随着纸张的翻动,折纸的声音也响起。 “叮叮”打破了这轻微响动,那是拔笔帽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磨墨声响起,墨块在砚台中旋转。 磨墨的声音中,“啪”的一声,像是写完后,将笔重重拍桌上 抓药时药材碰撞的“簌簌”声,各种药材在药柜中被取出,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包裹药材的声音,纸张被展开,药材被包裹其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不一会儿,女子推门而出,手中拿着包好的药材,和写着的药方,递给在外等候的病人。 等她回屋后,屋内又响起了告别声。 九姑清冷的叮嘱、六姑关切的话语、丫鬟们的嬉笑。 还有小孩的咿呀学语,猫儿的叫声,热闹非凡。 围观的村民们,听得目瞪口呆,个个惊叹不已。 有人小声说:这莫不是真的请来了神仙? 也有人摇头:可别胡说,说不定是啥妖法! 但不管怎样,大家都对女子的深信不疑,纷纷求诊问药。 大家拿着药,回去服用后,却发现效果平平,有的甚至毫无作用。 这时,终于有聪明人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什么问神求方,分明是高超的口技! 她一个人,模仿了这么多声音,就是为了骗我们买药!” 此事传开后,女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女子高超的技艺,令人佩服。 对于这种骗人买药的行为,却不是很恭维。 但她的故事,却在村里流传开来,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久后,京城忽然传出一个惊人的消息。 有一位少年,他能够不使用任何乐器,仅凭一根手指按压脸颊,边按边唱。 发出的声音却如同弦乐,铿锵有力! 许多人纷纷前往少年之处,要亲眼目睹这神奇的一幕。 人们终于见到这位少年,他面带微笑,站在人群中央。 手指轻轻按压着脸颊,随着他的动作,一阵悠扬的乐声,从他的口中传出。 那声音或激昂,或婉转,或清脆,或低沉。 仿佛是由各种不同的乐器,共同演奏而成,令人陶醉其中。 人们不禁为之倾倒,纷纷赞叹这少年的技艺,简直是神乎其技。 众人沉浸在这美妙中时,也有一些人开始意识到,这样的口技,可以用来掩人耳目。 更有可能,被一些别有用心之人利用,行骗惑众。 毕竟,如此逼真的口技,如果被用于欺骗他人,恐怕很少有人能够识破。 想到这里,人们不禁感叹,这世间,竟有如此神奇的技艺。 既能给人带来欢乐,也可能带来危害,实在是令人唏嘘不已。 …… 巫梅看完此文,她想到的是:这口技,相当于现在的播放器。 第126章 狐联成姻(狐联) 《狐联》 章丘,石虹先生的族弟焦仲卿,自小就对诗书非常痴迷,一心向往至高境界。 为了有个静谧之地,他特意在城郊,精心搭建了一座书屋,取名清幽园。 园子四周,树木郁郁葱葱,宛如绿色海洋。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案头的烛火,在微风中摇曳。 他沉浸书海,如痴如醉。 忽然,一阵环佩声响起,若有若无。 淡雅的花香,飘进了书房。 焦仲卿一惊,下意识望去,只见两个女子身着轻纱,袅袅婷婷。 走在前面的女子,名叫灵萱,约莫十七八岁。 她眉眼如画,双眸顾盼之间,光芒流转,勾人心魄。 跟在后面的女子,唤作婉兮,十四五岁模样,肌肤胜雪,细腻光滑,笑容娇俏可爱。 两人举手投足间,尽显万种风情,恰似从画中走出的仙子,美得让人不禁为之侧目。 焦仲卿心中瞬间明白,眼前的两位女子绝非尘世凡人。 他定了定神,郑重其事地整理好衣冠,神色严肃而庄重。 “夜深人静,二位姑娘如此贸然前来,恐有诸多不妥之处。 请速速离去,以免坏了彼此的清誉。” 灵萱莲娇笑。 “瞧公子这一脸正气,胡须如戟,如铁面判官,真是不解风情!” 焦仲卿却不为所动,依旧一脸正色。 “我生平最为看重德行,始终坚守本心,视德为本。 从不做任何违背良心之事,更不敢对妻子之外的女子,怀有丝毫非分之想。” 婉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悦耳。 她说道:“公子也太迂腐了吧! 如今这世道,连鬼神做事都黑白颠倒,是非不分。 更何况床笫之间这等小事,又何必如此固执呢?” 焦仲卿听了,不禁眉头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怒色,厉声呵斥。 “休得胡言!人若失了本心,丢弃了道德准则,与那禽兽又有何异?” 两女子见焦仲卿如此坚定,对视一眼,灵萱率先开口。 “早就听闻公子,是章丘远近闻名的才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我姐妹二人今日特来,有一副上联,若公子能对出下联,我们即刻就走。 这上联是:戊戌同体,腹中止欠一点。” 焦仲卿闻言,顿时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这上联着实巧妙,“戊”与“戌”字形极为相近,仅差中间一点。 想要对出既工整、又意境相符的下联,确实并非易事。 他绞尽脑汁,疯狂搜索,可始终想不出合适的句子。 婉兮见状,掩嘴轻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俏皮与得意,说道: “原来大名鼎鼎的才子,也不过如此呀! 罢了罢了,还是让我来代公子对出下联吧:己巳连踪,足下何不双挑。” “己巳连踪,足下何不双挑”这句下联颇为巧妙。 和上联“戊戌同体,腹中止欠一点”在形式和寓意上相互呼应 。 字形结构,“己巳”二字字形相近,如同“戊戌”一样,属于相似结构的字。 且“连踪”形象地表述了“己”与“巳”紧密相连。 和上联“同体”对应,字形的关联,对仗工整。 寓意解读,“足下”可以理解为对焦仲卿的敬称。 同时又巧妙地与“己巳”的“足”部相呼应。 “何不双挑”则带有双关意味。 表面意思是针对“己巳”字形,从字形结构上看,仿佛可以“双挑”。 寓意结合当时情境,是婉兮以一种俏皮,且略带调侃的方式。 暗示焦仲卿面对她们姐妹二人,为何不做出选择。 有一种试探、打趣焦仲卿的意味 ,与上联在巧妙构思,情境氛围,相得益彰。 “哎呀,真是绝妙!” 焦仲卿刚说完,两女子相视一笑。 紧接着,她们的身影渐渐模糊,如同梦幻泡影,无影无踪。 自那夜之后,焦仲卿会想起那两女子,还有她们留下的奇妙对联。 日子在不经意间,一天天过去,这件事,成了他心底一段难以忘怀的回忆。 偶尔回想起来,心中仍会泛起一丝涟漪。 不幸的是,妻子柳依染上了重疾。 尽管他四处奔波,寻医问药,却无力回天,最终柳依与他阴阳永隔。 妻子的离去,如同晴天霹雳,焦仲卿无尽悲痛。 一个家里没了女主,顿时变得冷冷清清,家不成家。 焦仲卿悲恸欲绝,他与柳依情深意笃,对妻子的执念极深。 即便有下人丫鬟数人照料,却无法填补他心中空缺。 他一直没有续弦,沉浸在对亡妻思念中,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 一年后的一个中秋之夜,焦仲卿静坐园中,望着那皎洁的圆月,心中的思念如潮。 柳依的音容笑貌,在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仿佛就在眼前。 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如同虚幻的泡影。 忽然间,那熟悉的环佩声和花香再次幽幽传来。 焦仲卿心中先是一惊,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惊喜。 转身,灵萱和婉兮出现在眼前。 依旧是那般明艳动人,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散发着一种气质,超凡脱俗。 灵萱面带微笑,“公子,别来无恙? 数月不见,我们姐妹二人心中甚是挂念,特来与公子一叙。” 失去妻子后的焦仲卿,此时望着她们,心中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欢喜。 他忙不迭地请她们入座 三人围坐在石桌旁,焦仲卿赶忙取出美酒佳肴,与两女子对饮。 月光如水,气氛变得融洽而温馨。 酒过三巡,焦仲卿望着两位女子,心中感慨万千。 “当初你们说‘足下何不双挑’,如今想来,倒是一语成谶。 能得两位相伴,实乃我焦某之福。” 两女子听了,脸颊瞬间泛起绯红,宛如天边绚丽的晚霞。 她们相视一笑,那笑容中饱含着羞涩与甜蜜。 “公子,今日我们便向你道出真相。 其实,我们与你的妻子柳依早就相识。 那时,我们一同修炼,情同姐妹。 柳依在修炼之前,有一日,遭一幼狮追捕,慌乱之中她四处逃窜,惊恐万分。 恰好被年仅十岁的你发现,那幼狮虽不大,但也颇具威胁。 可你却不知害怕,勇敢地抓起一块石头,猛地砸向幼狮。 幼狮吃痛,这才放下柳依,负痛而逃。 柳依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这才委身与你。 缘分天定,她与你的缘分已期满,便转世投胎去了。所以,公子你不必过于悲伤。 至于前一次见你,是因为,我们预知你的这段命运轨迹,特前来试探你的为人。” 焦仲卿听后,心中五味杂陈,有对妻子柳依的默默付出,而感动,也感慨命运无常。 但此刻,望着眼前的灵萱和婉兮,他心中明白,生活,或许还有新的篇章,等待着他去书写。 第127章 私订终身 亲密无间(红玉1) 《红玉》之一。 广平府城墙根下,灰扑扑的小院里,住着冯翁一家。 他与儿子冯相如皆是秀才,本应是书香门第的光景。 可家里穷得叮当响,老鼠来觅食,都得抹着眼泪走。 冯翁年近六十,背已佝偻,脾气却倔得像头老黄牛。 前些年老伴和儿媳,先后离世。 洗衣做饭、侍弄农田这些活儿,全压在他一人肩上,生生把个文人,累成了陀螺。 这年夏夜,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冯相如搬着竹椅坐在院里,竹椅吱呀作响。 他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他清瘦的脸上。 寒窗苦读数年,连个举人都没考上,家里还是一贫如洗。 想到这些,他重重叹了口气,随手扯了片草叶,在指间揉搓。 突然,墙头“簌簌”响了两声。 冯相如一惊,抬头望去,正对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月光下,一个脑袋,从邻院墙头探出。 柳叶眉微微弯着,杏核眼亮晶晶的,脸蛋儿白里透红,美得像年画里走出来的人儿。 鬓边,还别着朵半开的茉莉花。 女子发现被撞见,非但没躲,反而抿嘴一笑,眼波流转。 女子好听的声昔响起:“瞧什么呢? 这般愁眉苦脸,莫不是月亮上,有嫦娥托你捎信?” 冯相如心脏猛地一跳,脸瞬间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伸手招呼。 “姑娘……这墙头风大,下来坐坐?”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暗骂自己唐突。 女子咬着嘴唇,似笑非笑打量他片刻,突然转身搬来竹梯。 她踩着梯子翻墙,轻盈得像只狸猫。 落地时裙摆扫过蔷薇花丛,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还惊起了花叶上的萤火虫。 “我叫红玉,就住在邻村。” 女子一袭白衣,挨着竹椅坐下,声音清亮,发间茉莉香混着夜露,气息扑面。 “早就见公子,夜夜在这儿读书,今晚实在忍不住,想要见见公子。 每日看你对着月亮发呆,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她脸颊飞起两朵红晕,低下头绞着裙摆上的流苏。 冯相如喉咙发紧,慌忙作揖:“原来是邻家姑娘!方才冒犯,还请莫怪!” 他偷瞄了眼红玉的裙角,见上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 红玉抬头笑他:“若真怪你,何苦翻墙过来?” 她凑近几分,发梢扫过冯相如手背。 “夜夜看你对着月亮发呆,心里直替你发愁。 你读书时摇头晃脑的模样,倒像个老学究。” 这话,戳中了冯相如的心事,他不由得苦笑。 “不瞒姑娘,家里接连遭变故,如今只剩我和老父,相依为命。 想考取功名改变家境,可考了这么多年,连个举人都中不了,怕是要让父亲失望了。” 说着,捡起地上的石子,在青石板上胡乱划着。 “打住!”红玉抬手打断他,眼尾微微上挑,“凭公子的才学,早晚能出人头地! 我偷偷瞧过你写的文章,比那说书先生讲的故事,还更有趣。” 她突然压低声音,“只是这孤男寡女、夜深人静的……若被人瞧见,免不了要嚼舌根。” 冯相如“腾”地站起来,耳朵通红:“是我孟浪了!姑娘快请回,改日,咱们再叙。” 他转身就要去收拾竹椅,却被红玉一把拽住衣袖。 “呆子!”红玉嗔怪道,轻轻抚摸着他袖口的补丁,“我若想走,何苦跟你说这么多? 只是这事传出去,对你我名声都不好。” 她的手指凉凉的,冯相如却觉得浑身发烫。 冯相如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发烫:“红玉,我对你一见倾心。 若姑娘不嫌弃,我愿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等我考上功名,定让你风风光光进门。” “当真?”红玉眼睛亮得惊人,却又轻轻摇头。 “你我虽情投意合,但我们目前,并无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终究上不了台面。 你父亲那般古板,怕是容不下我。” “我这就去求父亲!”冯相如急切道,“只是家中贫寒,怕拿不出像样的聘礼……总不能委屈了你。” 红玉按住他嘴唇,柔声道:“莫说这些。只要公子真心待我,粗茶淡饭我也甘之如饴。你看,” 她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这是我新做的桂花糕,就着月光吃,可比那些山珍海味香多了。” 就这样,两人定下终身。 此后每晚三更天,只要听见墙外轻轻的猫叫声,冯相如就知道是红玉来了。 冯相如一开始,心中确实存有疑虑。 就算她是邻村的女子,又有哪个正常的女子,会在夜晚独自外出呢? 这实在是太反常了! 不仅如此,他也从未听红玉提起过她的家人,这一点更是让冯相如心生疑窦。 难道说她是个孤苦伶仃的人? 又或是她根本就不是人类,而是一只修炼成精的狐狸? 经过数次与红玉的亲密接触,冯相如并没有察觉到,她有任何异常之处。 红玉肌肤柔软细腻,触感极佳。 行为举止,也都十分正常,并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 渐渐地,冯相如开始不再去纠结这些问题,因为他发现,和红玉在一起时的那种感觉,实在是太美妙。 这种美妙,无法用言语形容。 那种愉悦和满足感,让他难以忘怀。 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情,索性不再去想。 只要红玉一来,他便会全心全意地与她尽情缠绵,享受这难得的美好时光。 红玉来时,总会带着自制的点心,有时是撒着芝麻的糖饼,有时是裹着蜜饯的蒸糕。 冯相如教她习字作画,红玉的字歪歪扭扭,却总爱在落款处,画只小兔子。 嗯,冯相如确定,不是画的小狐狸。 他们谈诗词、说典故,说到有趣处,红玉会笑得直不起腰,发间的茉莉花瓣,纷纷落在冯相如的书上。 有时两人相对无言,只听着墙角蟋蟀的叫声,看着月光在地上慢慢挪步,只觉岁月静好。 冯相如望着红玉灵动的眉眼,心想:这大概就是苦日子里,最甜的盼头了。 偶尔风起时,红玉会靠在他肩头,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歌声混着花香,飘向远处灯火零星的广平府。 …… 第128章 棒打鸳鸯 另觅佳偶(红玉2) 红玉之二。 那天半夜,月光黯淡,冯翁起夜去茅房。 路过儿子房间时,里头突然传出女子银铃般的欢声笑语。 冯翁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把。 他轻手轻脚地凑到窗边,透过缝隙一瞧,这不正是红玉和儿子在一块儿嘛! 冯翁这火“腾”地一下就冒到了嗓子眼儿,“哗啦”一声推开房门,怒目圆睁。 “你个不争气的兔崽子,黑灯瞎火的,究竟在搞啥名堂! 咱家穷得叮当响,都快揭不开锅了,你不思着刻苦读书,反倒学起这没脸没皮、不知廉耻的事儿! 要是被外人知道了,你这名声就彻底臭大街了,往后还怎么做人? 德行都败坏光了! 就算没人晓得,老天爷也得折你阳寿!” 冯相如正和红玉沉浸在甜蜜之中,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直接跪在地上。 他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哭得那叫一个稀里哗啦。 一边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一边哭喊:“爹,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立马悔改,您别生气了呀!” 冯翁气得浑身发抖,又转头对着红玉,手指都快戳到她脸上了。 “你这不知检点的丫头,一点儿不守妇道! 自己不要脸,还连累我儿子! 这事儿要是传扬出去,咱冯家的脸都得被你丢尽,以后还怎么在这村里抬头做人!” 骂完,他气哼哼地一甩袖子,转身回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那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红玉被骂得满脸泪水,她泪眼汪汪地看着冯相如,声音颤抖地说:“公子,你爹这番话,骂得我实在无地自容。 看来,咱俩的缘分,怕是真的到头了。” 冯相如一听,心像被重重捶了一下,赶忙伸手拉住红玉的衣角,苦苦哀求。 “红玉,我爹他脾气太暴躁,我实在不敢违抗他呀。 你要是心里还念着咱俩这些日子的情分,就再忍忍,千万别离开我好不好? 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啊!” 可红玉心意已决,她擦了擦眼泪,神色哀伤。 “公子,咱俩既没有媒妁之言,又没有父母之命,就这么偷偷摸摸地在一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纸哪能包得住火,早晚会被人知晓。 我知道有个好姑娘,或许能与你结成良缘,你可以去提亲。” 冯相如一听,顿时苦着脸,无奈地说: “红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现在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拿什么去提亲哟? 这不是痴人说梦嘛!” 红玉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怜惜,“公子莫要忧心,明晚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定会给你想出办法来。你且信我这一回。” 第二天晚上,月明星稀。 冯相如早早就在房里等着,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只兔子。 终于,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红玉果然来了。 她轻轻走到冯相如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打开一看,里头是四十两白花花的银子。 红玉把银子递给冯相如,“公子,离这儿六十里有个吴村,村里卫家有个闺女,年方十八。 只因她家索要的彩礼颇高,所以至今还未嫁出去。 你多带上些银子去,只要诚意足够,肯定能把人娶回来。”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冯相如一眼,转身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冯相如瞅准了一个冯翁心情还算不错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跟他爹说: “爹,我听说吴村有户人家的姑娘,各方面都还不错,我想去相个亲,您看咋样?” 他可没敢提红玉给钱的事儿,心里像藏了个秘密,紧张得不行。 冯翁一听,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家里那点可怜的家底儿,连个铜板都快数得清了,这拿什么去提亲? 于是,他摆摆手,想拦着说:“咱家啥情况你不清楚? 别去浪费这功夫了,去了也是白搭。” 冯相如赶忙赔着笑脸,“爹,咱就去看看呗,成不成的无所谓,就当出去溜达一圈。 要是实在不行,咱回来就是了,也不损失啥。” 冯翁想了想,觉得儿子说得也有道理,便点头答应了。 于是,冯相如借了仆人和马,一路颠颠簸簸地朝着吴村赶去。 到了卫家,只见卫家就是普通的农户人家,院子里打扫得倒也算干净。 冯相如见到了卫家姑娘,那姑娘眉眼清秀,透着一股质朴的美。 冯相如主动跟她聊了几句,言语间尽显斯文有礼。 卫家姑娘见冯相如长得一表人才,又得知他是书香门第出身,心里不禁泛起了一丝涟漪,暗暗有些喜欢。 可她又隐隐担心,冯相如会不会舍不得花重金下聘礼。 毕竟自家彩礼要得高,之前好些人一听就打了退堂鼓。 冯相如多机灵呀,一下子就看穿了卫家姑娘的心思。 他二话不说,把身上带的银子全掏出来,“哗啦”一声,白花花的银子堆在了桌上。 卫家姑娘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看到了稀世珍宝。 她赶忙请邻家书生来做媒,两人当场就写下了婚约。 写完婚约,冯相如进屋拜见卫母。 屋里虽然破破烂烂的,家具都显得有些陈旧,但卫家姑娘虽然穿着朴素,却难掩她的天生丽质, 冯相如心里那叫一个美,觉得自己真是捡到宝了。 卫家留冯相如住下,卫母笑道:“公子不用亲自来迎亲,等我们给闺女准备点嫁妆,就把她送过去。 咱们庄稼人,也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只要孩子们过得好就行。” 冯相如一听,心里十分感激:“多谢伯母体谅,您放心,我定会好好待妹妹。” 冯相如和卫家定好了成亲的日期,便满心欢喜地回家了。 “爹,卫家看中了咱家清白的名声,对彩礼倒不是特别讲究。” 冯翁听了,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那就好,那就好啊!只要人家姑娘不嫌弃咱家穷,好好过日子就行。” 日子过得飞快,一晃两年过去。 这期间,冯相如和卫氏夫妻二人恩爱非常。 不久后,卫氏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一家人欢天喜地。 冯相如给儿子取名叫福儿,寓意着这孩子,能给家里带来福气。 一家人的生活,也能越来越幸福。 第129章 飞来横祸 家破人亡(红玉3) 《红玉》之三。 咸丰三年清明,铅云低垂,细雨如泣。 冯相如将两岁的福儿,稳稳抱在怀中,粗布衣裳,很快洇出深色水痕。 脚下的土路,被雨水泡得松软,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拔出沾满泥浆的布鞋。 卫氏提着竹篮跟在身后,鬓角沾着细密雨丝。 淡青色的布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倒像极了坟头那株摇曳的白菊。 “爹爹,我们要去哪里呀?” 福儿肉乎乎的小手,突然指向远处雾气缭绕的坟茔,发间沾着的野花,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冯相如伸手,替儿子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碎发,温声道: “去看你大妈和奶奶呀,今天是清明,要给他们送些吃的。” “为什么要送吃的?” 福儿歪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卫氏快步上前,从竹篮里取出个油纸包,掰下一小块温热的米糕塞进儿子手里。 “因为大妈和奶奶在另一个世界,我们想他们的时候,就带些他们爱吃的东西,告诉他们家里的事儿。” 福儿咬着米糕,含糊不清地问:“那大妈和奶奶,能看见我们吗?” 冯相如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墓碑,声音里带着怀念。 “能的,他们就住在云朵上面,每天看着福儿乖乖吃饭,好好长大。” 卫氏轻轻擦去儿子嘴角的碎屑,指着路边新发的柳枝。 “你看,柳树都发芽了,大妈和奶奶,一定也在天上看着这些新叶子,想着福儿什么时候,能背出第一首诗呢。” 福儿眼睛一亮,攥着米糕的小手挥舞。 “那我要快快长大,背好多好多诗给大妈和奶奶听!” 细雨渐密,三人的衣衫都已湿透。 福儿忽然将脸埋进父亲肩头,“爹爹,我有点怕......” 冯相如将儿子搂得更紧,下巴轻轻蹭着孩子的发顶。 “别怕,爸爸妈妈都在呢。 等你长大了,也要带着你的孩子来,把咱们家的故事,讲给他听。” 卫氏取下头上的蓝布头巾,踮起脚跟,替丈夫和儿子遮住头顶的雨。 她望着远处的墓碑,轻声说:“快到了,等摆上供品,咱们再给娘说说福儿最近的趣事。” 福儿抬起头,奶声奶气地接话:“我会说!我会说我学会用勺子吃饭啦!” 一家三口的身影,渐渐融入雨幕,只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在泥泞中蜿蜒。 伴随着断断续续的童言,和轻柔的笑语,消散在潮湿的风里。 谁也不曾想到,这片承载着思念与温情的坟茔,即将见证一场惊天横祸。 官道,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马蹄声。 冯相如还未及避让,八匹高头大马已扬尘而至。 为首之人一身玄色绸缎,腰间嵌玉的金带 在雨幕中泛着冷光。 此人正是卸任御史宋成业。 他眯起三角眼,盯着卫氏的背影,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这小娘子生得倒水灵,谁家的?” 管家宋福哈着腰凑近:“回老爷,是秀才冯相如的婆娘。 那穷酸书生,给点银子还不乖乖把人送上门?” 宋成业嘴角勾起一抹狞笑,马鞭狠狠抽在路边枯树上,他看着卫氏,脸上色眯眯。 三日后,宋府管家带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家丁,踹开冯家柴门。 冯相如正在糊窗纸,见几人闯进来,手中浆糊罐“啪嗒”落地:“你们这是做什么?” “冯相公好福气啊!”宋福晃着手中银票。 “我家老爷瞧上你家娘子,特备纹银千两。 识相的,今晚就把人送过去!” 冯相如的脸,“腾”地涨成猪肝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休想!我冯相如便是饿死,也不会卖妻求荣!” 话未说完,家丁已揪住他的衣领:“给脸不要脸?信不信老子现在就……” “住手!”冯翁拄着拐杖颤巍巍冲出来,浑浊的老眼冒着火。 “宋成业这老匹夫! 当年贪污赈灾粮款,害得多少人冻死饿死! 如今还敢强占民妇? 我这把老骨头跟你拼了!” 他举起拐杖狠狠砸向宋福,却被家丁一脚踹翻在地。 “老东西,找死!”宋福狞笑着踩住冯翁的手。 “告诉你们,这广平府,姓宋的跺跺脚,地都得颤三颤!” 说罢,几人扬长而去,冯翁的惨叫声,惊飞了屋檐下的燕子。 当夜,二十多个蒙面人翻墙而入。 冯相如抄起门闩,刚要反抗,后脑勺就挨了重重一棍。 冯翁前来,脑门上也挨了一棍,他恍惚看见,卫氏披头散发地哭喊着“福儿……”。 又听见福儿害怕的哭声,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待冯相如醒来,已是三日之后。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冯翁直挺挺躺在床上,嘴角还挂着黑血。 福儿蜷缩在床边,小脸泪痕斑斑,手里攥着半块发硬的馒头。 “爹……爷爷没气了……” 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冯相如只觉天旋地转,扑到床边号啕大哭。 此后三个月,冯相如抱着福儿走遍各级衙门。 每到一处,衙役都横眉竖眼。 “宋大人何等身份,岂是你这穷酸书生能攀咬的?” 有次在府衙,他甚至听见师爷嗤笑。 “这呆子,也不打听打听,宋成业的银子,都铺到巡抚大人的炕头了!” 更残酷的消息接踵而至。 邻村王婆,偷偷塞给他一块染血的帕子。 “可怜那卫娘子,被宋成业关在府里,宁死不从。 前日,上,上吊自杀了……” 王婆哽咽着说不下去。 冯相如展开帕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福儿……娘想你”,墨迹被血渍晕染,模糊不清。 深夜,冯相如握着柴刀,蹲在宋府后巷。 看着府里透出的灯火,耳边仿佛又响起卫氏的哭喊。 可怀中福儿,突然发出一声呓语,小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襟。 冯相如浑身颤抖,柴刀“当啷”落地,泪水滴在福儿稚嫩的脸上。 从此,人们常看见一个形容枯槁的书生,抱着孩子在宋府外徘徊。 他的眼神时而凶狠如狼,时而温柔似水,嘴里喃喃自语。 “福儿别怕,爹在……” 宋成业依旧每日骑马,招摇过市。 经过冯家老宅时,还故意扬起马鞭,惊得路边孩童四散奔逃。 …… 第130章 侠士复仇 相如入狱(红玉4) 《红玉》之四。 秋风如泣如诉,卷着片片枯叶,似一群仓皇逃窜的鬼魅,呼啸着,掠过冯家窗户。 屋内,冯相如正就着半碗清可见底的稀粥,轻声哄着福儿。 福儿的小手,紧紧攥着一块碎窝头。 那黑瘦的小脸,突然露出惊恐之色。 稚嫩的声音带着颤抖,指着门外喊道:“爹,有黑影!” “吱呀”一声,破旧的门被缓缓推开,刺骨的冷风倒灌而入,进来一个魁梧高大的身影。 此人络腮胡根根竖着,透着一股肃杀之气,那宽阔的下巴,能盛住半碗酒。 他身着玄色劲装,上面还沾染山间清晨的露珠,在微弱的光线中,闪烁着清冷的光。 冯相如见状,心中一惊,慌忙起身。 福儿吓得“哇”的一声大哭,拼命往他怀里钻,寻求父亲那,并不坚实的庇护。 “这便是冯秀才?被宋成业逼得家破人亡?” 男人毫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腰间长刀磕在陈旧的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令尊含冤惨死,妻子横遭毒手,你竟这般窝囊,缩在这儿喂孩子?” 男人声如洪钟。 冯相如的手猛地一抖,手中的粥碗险些落地。 这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记忆深处,似曾相识。 可一时之间,他却怎么也想不起究竟在何处听过。 他强自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勉强挤出一丝苦涩的笑。 “阁下怕是认错人了,草民不过是个安分守己的书生,每日只想着,能让孩子吃饱穿暖……” “孬种!”男人怒目圆睁,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碟“叮叮当当”乱跳。 “红玉倒是高估了你!” 这“红玉”二字,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直直地击中冯相如,瞬间呆立当场。 福儿吓得放声大哭。 冯相如手忙脚乱,哄着怀中的孩子,“扑通”一声重重跪下。 “大侠息怒! 实不相瞒,我又何尝不想为父为妻报仇雪恨,每日都是枕戈待旦,一刻也不敢忘记那血海深仇。 只是那宋贼奸诈狡猾,眼线遍布这城中每一个角落,而这孩子……” 他抱紧发抖的福儿,眼中满是痛苦与无奈。 “冯家如今只剩这点血脉,若我贸然行事,只怕不但报不了仇,还会搭上孩子的性命啊……” 男人冷哼一声,脸上满是不屑与不耐烦。 “照顾奶娃娃,可不是我的擅长。” 说罢,他探手入怀,掏出一块令牌,令牌上暗刻着栩栩如生的狐狸图腾,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神秘气息。 “若有需要传递消息、筹措银钱,自会有人接应。 至于要取宋成业那狗贼的项上狗头,算我一份。” 说着,他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刀锋出鞘三寸,寒光闪烁,映出男人眼中寒芒。 冯相如还欲追问些什么,可那男人动作极快,话音未落,已如鬼魅般闪身出门。 冯相如急忙追到巷口,却只见满地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 神秘男人,已不见踪影。 福儿抽噎着,用小手指了指墙角,冯相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墙角放着个油纸包。 他走上前去,打开油纸包,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竟是桂花糕。 和红玉当年带来的点心,是一模一样的香气。 这香气,瞬间将他的思绪,拉回到与红玉相处的温馨时光。 当夜,冯相如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静静地望着熟睡的福儿,那张小脸在睡梦中,依旧带着几分惊恐,眉头微微皱着。 他又想起男人腰间的狐形令牌,思绪不由自主地想到红玉。 她总是在三更天,趁着夜色,如轻盈的燕子般翻墙而至,与他共度那短暂而美好的时光。 他不禁暗自思忖:莫非这些年,红玉从未真正离开? 未及细想,宋府方向,突然传惨叫。 冯相如被这惨叫声惊醒,急忙扒着墙头张望。 只见宋府方向火光冲天,熊熊大火映红了半边天,人影如鬼魅般在墙头起落。 他一眼便认出,那熟悉的玄色身影,在刀光剑影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宋成业那带着恐惧与绝望的哀嚎,穿透夜空:“饶命!是哪个……” 话音戛然而止,紧接着,鲜血溅上雕花窗棂,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三日后,官差如狼似虎般包围了冯家。 领头的捕快晃着手中锁链,脸上挂着狰狞的狞笑。 “冯相如,杀人偿命!” 福儿被粗暴地扯开,孩子那稚嫩的身体,在官差的手中拼命挣扎,哭得声嘶力竭。 儿子被无情地扔在泥地里,冯相如心中的怒火,如火山爆发,怒目圆睁。 “我明明带着孩子赶路,如何能翻墙杀人?” 县令坐在公堂之上,一拍惊堂木,“你若没鬼,为何要逃?” 惊堂木声响后,他不经意间瞥见,堂外闪过一抹白衣。 是红玉! 她躲在人群里,发间插着的茉莉花,随着身体的颤抖,轻轻晃动。 冯相如喉头哽咽,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突然明白,那日神秘客人,为何知晓自己的困境。 原来是红玉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他,在为他谋划复仇的每一步。 “大人!我儿子还小……” 冯相如拼命挣扎,却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按在刑具上,动弹不得。 县令冷笑着,眼中满是冷酷与无情,猛地掷下竹签。 “宋氏满门被杀,留你儿子作甚?” 从那以后,冯相如被革去了秀才功名,还受尽了各种酷刑。 皮鞭如雨点,落在他身上,烙铁在他肌肤上,留下一道道伤痕,触目惊心。 可他始终咬紧牙关,不承认自己杀人。 他心中坚信,总会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大牢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霉味。 冯相如蜷缩着,在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稻草堆上。 身上的伤口早已溃烂,每动一下,便是钻心的疼痛。 恍惚间,他又见红玉倚在竹椅上,巧笑嫣然。 “凭公子的才学,迟早会出人头地。” 如今才知,那个总在深夜出现的女子,也许,早已为他谋划了一切。 可为何,当年发生的那些惨剧,她却不能阻止呢? 第131章 冤屈昭雪 红玉归来(红玉5) 《红玉》之五。 冤屈昭雪,红玉归来 三更刚过,万籁俱寂,整个县衙,都沉浸在一片宁静之中。 县令王有德,正准备吹灭烛火,上床就寝。 突然间,王有德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寒光疾驰而来。 眨眼间,一柄短刀插在床头,没入床板,足有三寸之深,刀柄微微颤动,来势汹汹。 突如其来的变故,王有德吓得魂飞魄散,他从床上弹了起来,锦被随之落地。 双腿颤抖,结结巴巴惊叫,“有……有刺客!” 家丁们举着火把,四处搜寻刺客的踪迹。他们搜遍了县衙的每一个角落,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有见到。 王有德惊魂未定,盯着那把插在床头的短刀。 刀身上的狐狸暗纹,在微弱的烛光下泛着冷光,让人不寒而栗。 他后背,涌起一股寒意。 突然,他想起了不久前发生的宋成业满门血案。 那起案件至今仍未侦破,凶手身份不明。 神秘短刀出现床头,难道是对他的一种警告? 王有德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他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 第二天一早,王有德便迫不及待地连夜修书上报。 他一改往日对冯相如案件的态度,将案牍批得清清楚楚。 “经查,冯犯案发时确实与稚子同行,并无作案可能。” 半个月后,冯相如终于拖着满身的刑伤,步履蹒跚地踏出了大牢的门槛。 他抬起头,望着那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感慨万千。 他狠狠掐大腿。 疼痛,却让他感到无比真实,他真的重见天日了。 破屋还是那间破屋。冯相如摸着空荡荡的米缸,缸底结着厚厚的蛛网。 隔壁张大娘送来半瓢糙米,颤巍巍道:“娃,先垫垫肚子。” 他捧着粗陶碗,眼泪砸进粥里。 夜里,他蜷在冷硬的草席上,耳边总响起福儿奶声奶气的“爹爹”,还有卫氏温柔的叹息。 半年后,冯相如跪在乱葬岗,双手扒得满是血痕,终于找回卫氏那枚银簪。 他把妻子的尸骨收殓入棺,墓碑上刻着“爱妻卫氏之墓”。 纸钱在风中转圈,他对着墓碑苦笑:“冯家香火,算是断在我手里了。” 这夜,冯相如对着油灯发呆。 突然,“笃笃笃”三声轻响惊得他浑身一颤。 他攥起破凳腿,小心翼翼挪到门边。 外头传来熟悉的轻笑:“胆子倒比从前大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 月光倾泻而入,红玉的白衣胜雪。 她左手牵着虎头虎脑的福儿,右手提着竹篮,里面热气腾腾,是桂花糕的香气。 “爹......”福儿怯生生喊了句,往红玉身后躲了躲。 冯相如腿一软,扑通跪坐在地。 他颤抖着伸手,却又怕惊了孩子:“福儿,真的是你?” 红玉蹲下身子,抚摸着冯相如脸上的伤疤。 “那日宋府血案后,官差要杀福儿灭口。 我只能现了真身,趁着夜色带他去了秦地。” 冯相如心头一震,看着红玉发间那朵茉莉花,依旧鲜艳欲滴。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夜,那把插在县令床头的短刀,寒光四射,令人不寒而栗。 “县大爷那……”冯相如的喉咙像是被扼住,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沉。 红玉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她微微一笑,缓缓打开竹篮。 一股浓郁的桂花糕香,顿时扑鼻而来,弥漫在空气中,让人闻之心旷神怡。 “是我兄长动的手。” 红玉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那日与你分别后,我便前往秦岭深处苦修。 兄长偶然间,得知了你的事情,心急如焚,连夜赶来。” 她的话语渐渐变得冷漠。 “宋成业那个恶贼,不仅贪赃枉法,还豢养了一批死士。 我若贸然出手,不但无法替你报仇,反而会连累你陷入险境。 兄长说,冯家的仇,由他来报。”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红玉身后悄悄探出头来。 福儿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桂花糕,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好奇地看着冯相如。 红玉温柔地摸了摸福儿的头,轻声说道: “这半年来,我一直教他读书识字,给他讲述爹爹的故事。” 说到这里,她忽然轻笑。 “只是这小家伙,总是说‘红玉姐姐比月亮还好看’呢。” 冯相如凝视着红玉,眼眶渐渐湿润、泛红。 他看到了红玉眼中的温柔和关切,也看到了她为了冯家所付出。 福儿被红玉轻轻推了一下,小家伙有些犹豫。 他走到冯相如面前,递出手中的桂花糕,奶声奶气地说道:“爹爹,吃……” 夜风悄悄穿过厅堂,吹拂着那盏油灯。 火苗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红玉站在窗前,凝视着那摇曳的灯火,心中却充满希望。 她轻轻转过身,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布包,小心解开,里面露出一叠厚厚的田契。 “这是秦地的一百亩良田,是我这些年来,积攒下来的。” 红玉轻声说道。 冯相如静静地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他知道这些田契意味着什么,这是他们未来生活的保障。 “明天,我们就启程吧。”红玉说。 “离开这个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冯相如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红玉的手上。 那是一双纤细而温柔的手,此刻正轻轻拂过他掌心的老茧。 “以后,换我来保护你。”红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冯相如心中一热,他伸出手,紧紧握住红玉的手,仿佛要将她的温暖,永远留在自己的手中。 就在这时,福儿突然像一只小老虎一样,扑进了冯相如的怀里。 他那带着奶香的气息,立刻萦绕在冯相如的鼻尖,让他感到无比的幸福和满足。 冯相如紧紧地搂着儿子,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 另一只手,握住了红玉的手,一家三口,就这样紧紧地相拥在一起。 窗外,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悬在天空,洒下银白的光辉,照亮了这个劫后重生的家,也照亮了他们未来的路。 第132章 重振家业 科举有成(红王6) 《红玉》终章。 刚到秦地,一切从头开始,冯相如有些着急。 红玉安慰他说:“你就专心读书,家里的事儿别操心,我有办法。” 秦地百亩农田,红玉雇人来种。 邻居们见红玉这么能干又贤惠,都乐意帮忙,有的送钱粮,有的来帮忙干活。 不到半年,冯家就大变样了,人也多了,日子也富起来了,看着就像个有钱人家。 他没忘记,当初出狱后,隔邻王妈的一碗饭。 现在,王妈及他家人,已接来府中。 有一天,冯相如对红玉说: “现在家里日子好过了,可马上要科举考试了,我的秀才功名还没恢复呢,这可咋办?” 红玉笑着说:“这事儿我早就办好啦。 之前我花了四两银子,托人把你的名字重新登记上了。 要是等你说,那就耽误事儿了。” 冯相如对红玉,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直夸她聪明,本事大。 这一年,冯相如去参加乡试,凭借多年的苦学,一下子就中举了。 这时候他才三十六岁,家里良田千亩,房子又大又漂亮。 而红玉虽然天天干活,可还是那么漂亮,身材苗条得像杨柳,皮肤白得像雪,一点都不像干活的人。 她自己说已经三十八岁了,可别人看她,就像二十来岁的大姑娘,漂亮得很。 冯相如中举以后,名声一下子传开,来道贺的人都快把他家门槛踏破了。 人们听说了他的事儿,都感叹不已,对红玉的侠义行为更是赞不绝口。 冯相如没因为中举就飘飘然,反而更加努力。 他心里清楚,这一切多亏了红玉的帮忙。 有一天,冯相如跟红玉商量:“咱在这儿开个学堂咋样? 请些好老师,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识字。” 红玉一听,高兴地说:“公子这主意太棒了! 一来能培养人才,二来还能给冯家积福呢。” 冯相如拿出一部分家产,选了块好地方,盖起了学堂,又买了好多书和桌椅。 学堂盖好后,取名叫“育英堂”,还放出话去,不收学费,只要是想读书的孩子,都能来。 这事儿一传出去,附近村子的老百姓都把孩子送来了。 冯相如亲自挑选那些品行好、学问高的先生来教书。 自己也经常去上课,把自己的学习经验,和做人的道理都教给孩子们。 他用心教导,育英堂出了不少优秀的学生。 多人参加科举考试,都取得了好成绩,给广平府争了不少光。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冯相如的名声越来越大,都传到京城去了。 朝廷里的一位大臣听说了冯相如的事儿,对他的才学和品德很欣赏。 他写了封信,邀请冯相如进京,举荐他入朝当官。 冯相如收到信后,跟红玉商量。 红玉说:“公子你一直想报国,这可是个好机会,千万别错过。 不过官场复杂得很,你可得小心点,别忘记自己的初心。” 冯相如点头说:“我知道了。” 收拾包袱,准备进京。 临走前,冯相如把家里的事儿都托付给红玉,还叮嘱福儿要听妈妈的话,好好读书。 福儿虽然年纪小,可聪明懂事,一个劲儿点头。 红玉安慰冯相如说:“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呢。” 冯相如到了京城,那位大臣热情地招待了他。 大臣详细讲了讲朝廷里的情况,和当官的门道。 还把他介绍给了几个朝廷重臣。 大家见冯相如长得帅气,说话又有水平,都对他很看好。 没过多久,冯相如参加了朝廷的选拔考试。 凭借自己的本事,顺利通过,被任命为某县的知县。 冯相如到了任上,知道老百姓日子苦,就下定决心要做个好官。 他经常跑到民间,了解老百姓的生活,还推出了不少对老百姓有好处的政策。 他严惩那些贪污的官员,和欺负老百姓的恶霸,把当地的风气一下子就扭转。 在他的治理下,原本乱糟糟的县城变得井井有条,老百姓都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对他那是感恩戴德。 可冯相如这么正直,就得罪了一些当地的权贵。 这些人偷偷勾结起来,想陷害冯相如。 他们编造了一些罪名,向朝廷告状,说冯相如贪污受贿,欺负老百姓。 朝廷接到状子后,就派了钦差来调查。 冯相如知道这事儿后,心里一点都不慌,身正,就不怕影子斜么。 红玉得知消息后,心急如焚,她深知官场黑暗,担心冯相如遭遇不测。 她前往京城,寻找当年那位赏识冯相如的大臣,希望他能从中斡旋。 人生地不熟的京城,要找到那位大臣谈何容易。 她四处打听,问了无数路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辗转找到了大臣的府邸。 到了府邸前,却又被家丁拦住,不让她进去。 红玉好说歹说,家丁才答应帮她通传一声。 等了许久,红玉终于见到了那位大臣。 她赶忙上前,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地讲述,言辞恳切,请大臣出手相助。 “大人,我家公子一心为民,清正廉洁,绝无他们所诬陷之事。 还望大人看在他一片赤诚之心的份上,帮帮他呀!” 大臣被红玉的情义打动,心想这女子为了丈夫,千里迢迢赶来,实在难得。 “夫人且放宽心,老夫定会尽力而为。 冯公子的为人,老夫也有所耳闻,相信定能还他清白。” 有大臣的努力,钦差在调查中,仔细查阅各种账目。 走访众多百姓,终于发现,那些权贵在搞阴谋诡计。 原来,他们为了陷害冯相如,伪造账目,还买通几个地痞流氓作伪证。 真相大白后,冯相如不仅没有获罪,反而因治理有方,得到了朝廷的嘉奖。 陷害他的权贵,被革职查办,还被关进大牢。 经历此次风波,冯相如坚定了为百姓谋福祉的决心。 他在任期间,兴修水利,让农田得到灌溉,粮食丰收。 创办义仓,在灾年时救济百姓,使得百姓免受饥饿之苦。 大力兴教,更多的孩子有机会读书识字。 这些举措,让当地百姓安居乐业,他也多次得到朝廷的提拔,官职越来越高。 红玉默默付出,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照顾福儿的生活起居,教导他为人处世的道理。 有红玉的悉心教导,福儿成长为一个五好青年。 福儿参加科考,凭借自己的才学,顺利考取功名,入朝为官。 官场上,他清正廉洁,为百姓办实事,深受百姓爱戴。 第133章 衡宫艳魂(林四娘1) 《林四娘 》之一。 夜阑人静,青州道陈公宝钥独坐书房,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疲惫的面庞。 窗外月色如水,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更添几分寂寥。 突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夜的宁静。 陈公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女子掀帘而入。 她身着长袖宫装,身姿绰约,面容绝美,宛如仙子下凡。 陈公心中一惊,“你是何人?为何深夜至此?” 女子嘴角轻扬,露出一抹浅笑,声音清脆婉转。 “清夜兀坐,得勿寂耶? 妾家不远,近在西邻。 见君独自在此,便来相伴。” 陈公闻听此言,先是一愣,随即注意到女子笑容中的善意,心中的戒备,也慢慢放下。 他定睛观瞧,只见这女子面容姣好,蛾眉淡扫,朱唇不点而红。 一袭白衣胜雪,更衬得她肌肤胜雪,气质高雅。 陈公不禁为女子的风姿所倾倒,再听她谈吐风雅,言辞之间尽显温婉气质,更是对她心生好感。 他微微一笑,“多谢姑娘美意,陈某在此正觉有些寂寥,姑娘前来,实乃陈某之幸。” 说罢,陈公轻轻伸出手去,握住女子的柔荑。 女子并未抗拒,顺从地让他握住,然后缓缓坐下,与陈公并肩而坐。 两人相对而坐,相谈甚欢。 陈公发现女子不仅才思敏捷,而且见识广博。 对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皆有涉猎,让他愈发对她刮目相看。 女子也对陈公的才华和风度颇为赞赏,两人越聊越是投机,不知不觉间,时间悄然流逝。 陈公对女子的爱慕之情,在交谈中愈发浓烈,他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轻轻地伸出手臂,将女子拥入怀中。 女子微微一颤,似乎有些惊讶,但却并未挣脱,而是静静地依偎在陈公怀中。 “没有其他人吧?”女子轻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羞涩。 陈公连忙起身,关上房门,回到女子身边,温柔地说道:“无他人,你我可尽情畅谈。” 夜深了,两人相拥而眠。 清晨,鸡鸣声响起,女子悄然起身,整理好衣衫,准备离去。 陈公不舍地拉住她的手,“你究竟是谁?为何如此神秘?” 女子微微一笑,“妾名林四娘,日后你自会知晓。 但请君放心,妾并无恶意,只是与君有缘,特来相伴。” 说完,她轻轻挣脱陈公的手,转身离去,只留下陈公,独自回味着昨夜的美好。 从此,林四娘夜夜必至。 每到夜晚,两人便关上房门,相对而坐,饮酒畅谈。 他们谈诗词,谈音律,谈人生百态,仿佛相识已久。 林四娘对音律极为精通,能剖悉宫商,陈公猜测她必定擅长度曲。 在陈公的再三请求下,林四娘终于答应一展歌喉。 她俯首击节,唱起伊凉之调,声音哀婉动人,如泣如诉。 《伊凉曲 》 弦起处, 金戈铁马声 碎在残阳 宫墙柳, 折尽了 十八重月光 玉阶苔生时 凤辇去何方 剩半阙离歌 绕着雕梁荡 胡笳咽, 吹不散 烽烟漫北疆 胭脂冷, 凝作霜 浸透旧霓裳 当年桃花面 今埋荒草长 谁在暮色里 轻叩这兴亡 鼓声急, 催落漫天离人伤 琴弦断, 迸出千行血泪凉 寒鸦栖枯杨 声声诉沧桑 一曲终了时 天地皆苍茫 歌声中充满了对往昔的怀念和对命运的无奈,听得陈公心中酸楚,不禁落泪。 歌罢,林四娘早已泪流满面。 陈公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卿勿为亡国之音,使人悒悒。” 林四娘却摇摇头,“声以宣意,哀者不能使乐,亦犹乐者不能使哀。 我心中悲苦,唯有借此曲抒发。”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四娘与陈公的感情愈发深厚。 然而,好景不长,林四娘的出现引起了家人的怀疑。 夫人窥见林四娘的容貌,惊叹于她的绝美,心中却隐隐担忧。 她从未见过如此妖丽的女子,怀疑她非鬼即狐,担心陈公被她所害,便劝陈公与她断绝往来。 陈公心中不舍,他深知自己已深深爱上了林四娘。 于是,他再次询问林四娘的身世。 林四娘见无法隐瞒,神情黯然,“妾乃衡府宫人,遭难而死,至今已有十七年。 因君高义,妾才托身于君,实不敢祸君。 若君见疑畏,妾便从此离去。” 陈公听后,心中一阵刺痛。 他紧紧握住林四娘的手,“我不为嫌,只愿与卿长相厮守。 但燕好若此,不可不知其实耳。” 林四娘见陈公如此深情,心中感动,便将宫中之事娓娓道来。 她讲述着衡府昔日的繁华,也诉说着衰败时的凄凉。 每当提及衡府式微之际,她便哽咽不能语。 此后,两人依旧恩爱如初。 林四娘时常与陈公评论诗词,她眼光独到,能指出诗中的瑕疵。 遇到好句,便曼声娇吟,意绪风流,令陈公陶醉其中,忘却了世间的烦恼。 时光匆匆,三年转瞬即逝。 一天夜里,林四娘突然神色悲戚。 “冥王以妾生前无罪,死犹不忘经咒,俾生王家。 别在今宵,永无见期。” 陈公闻言,如遭雷击,泪水夺眶而出。 他紧紧抱住林四娘,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两人置酒痛饮,林四娘慷慨而歌,歌声哀婉,一字百转,每至悲处,便哽咽难鸣。 唱罢,她起身欲别,陈公苦苦挽留,又坐了一会儿。 鸡声响起,林四娘知道不能再留,“君每怪妾不肯献丑,今将长别,当率成一章。” 她索笔疾书,很快写成一首诗: 静锁深宫十七年, 谁将故国问青天? 闲看殿宇封乔木, 泣望君王化杜鹃。 海国波涛斜夕照, 汉家箫鼓静烽烟。 红颜力弱难为厉, 惠质心悲只问禅。 日诵菩提千百句, 闲看贝叶两三篇。 高唱梨园歌代哭, 请君独听亦潸然。 写罢,她将诗递给陈公,“心悲意乱,不能推敲,乖音错节,慎勿出以示人。” 随后,她掩袖而去。 陈公追出门外,却见林四娘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再也寻不见。 陈公怅然若失,回到书房,看着林四娘留下的诗,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他将诗珍而藏之,仿佛那是他与林四娘爱情的唯一见证。 此后,每当夜深人静,陈公都会拿出这首诗,回忆着与林四娘相处的点点滴滴,心中满是思念与哀愁 。 第134章 再续前缘(林四娘2) 《林四娘》之二。 十五年的时光,匆匆流逝。 青州道台陈公宝钥,曾经意气风发的他,如今鬓角也已染上了丝丝霜雪。 林四娘离去后,陈公与夫人虽恩爱非常,但林四娘的音容笑貌,却始终烙印在他心底。 那段刻骨铭心的情缘,从未淡去。 三年前,夫人因病撒手人寰,陈公自此独居。 他将满心的悲戚与思念,都倾注在政务之上。 闲暇时分,他总会对着林四娘留下的诗发呆。 那些诗句,仿佛是通往过去的时光隧道,让他得以重温往昔的美好。 这一年,青州城迎来喜事。 城中名门望族王家的千金正值及笄之年,王家为庆贺这一盛事,广发请柬,广邀四方宾客。 陈公作为青州道台,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及笄之日,阳光明媚,陈公身着庄重的官服,踏入王家府邸。 只见府内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丝竹之声,如潺潺流水,在空气中流淌。 陈公随着熙攘的人流,缓缓来到正厅。 他与众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后,便寻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对于这样热闹的场合,他内心并没有太多波澜。 “听闻王家千金不仅生得倾国倾城,而且才情出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是啊,今日可算是有机会一睹芳容了。” 周围宾客的低声议论,传进了陈公的耳中。 他微微皱眉,对此并不太感兴趣。 在他心中,林四娘的形象太过深刻,世间女子,似乎都难以再引起他的注意。 不多时,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响起。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粉色罗裙的少女,在丫鬟们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容绝美,肌肤胜雪,气质出尘脱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她的一颦一笑间,竟与陈公记忆中的林四娘有着几分相似。 陈公见此情景,心中猛地一震,手中的茶盏险些掉落。 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细看。 少女眉眼间的神韵,举手投足的优雅姿态,无一不让他瞬间想起林四娘。 那些被深埋在心底的回忆,如汹涌的潮水般,瞬间涌上心头。 “这位想必就是陈公吧。” 少女轻盈地走到陈公面前,微微福身,声音清脆悦耳,宛如黄莺出谷,在陈公耳边响起。 陈公这才回过神来,慌忙起身,拱手行礼,“正是在下,不知姑娘是?” “小女王氏,多谢陈公前来捧场。” 少女微微一笑。 此刻少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陈公与王姑娘交谈起来,随着话题的深入,陈公心中的惊奇愈发浓烈。 王姑娘对诗词歌赋,有着独特而深刻的见解,对音律的精通,更是让陈公赞叹不已,这些都与林四娘如出一辙。 更令陈公惊讶的是,当谈及伊凉之调时,王姑娘的眼中竟闪过一丝悲戚。 “姑娘也知晓伊凉之调?” 陈公忍不住问道,眼中满是诧异。 王姑娘轻轻点头,声音略带忧伤:“略知一二,只是此调太过哀伤,听之令人断肠。” “姑娘所言极是,当年……” 陈公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神色有些黯然。 那段与林四娘相关的回忆,虽美好却也夹杂着苦涩。 王姑娘见状,轻声问道:“陈公可是有什么心事?” 陈公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自己与林四娘的故事,缓缓道来。 从那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两人的偶然相遇,到林四娘那神秘的身世,再到她的悄然离去,每一个细节,他都不曾遗漏。 王姑娘静静地听着,眼中泪光闪烁。 “没想到陈公与林姑娘竟有如此深情,实在令人感动。” “这些年,我始终无法忘怀她。”陈公苦笑着说, “今日见姑娘,无论是容貌还是才情,都与她太过相似,恍若她又回到了我身边。” 王姑娘沉默良久,像是在内心做着激烈的挣扎。 终于,她下定决心,轻声说道:“陈公,实不相瞒,我便是林四娘。” 陈公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姑娘:“姑娘莫要玩笑,这……这怎么可能?” “当年冥王念我生前无罪,死后又常诵经文,便让我投胎至王家。 我虽转世,但前世记忆未消,一直记挂着陈公。 今日得见,心中欢喜。” 王姑娘眼中满是深情,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时光,直达陈公的心底。 陈公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双手颤抖着握住王姑娘的手:“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 “是我,这些年让陈公受苦了。” 王姑娘泪水滑落,那晶莹的泪珠,仿佛是他们历经磨难的见证。 此事很快在青州城传开,一时间,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纷纷。 有人觉得这不可思议,仿若天方夜谭。 有人则为他们的重逢感到欣喜,感叹这世间,竟有如此奇妙的缘分。 王家得知女儿的前世今生后,见陈公对女儿情深意重,且为官清廉正直,政绩斐然,便也同意了两人的婚事。 大婚之日,青州城热闹非凡。 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这跨越生死的爱情佳话主角,大家都想一睹为快。 陈公身着华丽的喜服,骑着高头大马,亲自去王家迎亲。 当他看到王姑娘身着凤冠霞帔,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来时,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娘子,这些年,我等得好苦。” 陈公哽咽着说,声音中满是历经沧桑后的感慨与喜悦。 王姑娘依偎在陈公怀中,温柔地说道:“从今往后,再也不分开了。” 婚后,陈公与王姑娘恩爱非常。 王姑娘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她的温柔贤淑,让这个家充满了温馨。 她还时常陪着陈公一起探讨诗词,研究音律。 每当夜深人静,明月高悬,两人便会坐在庭院中,沐浴着月光,回忆前世今生的点点滴滴。 一日,两人在书房中,陈公拿出林四娘当年留下的诗,感慨万千:“此诗见证了我们的前世今生。” 王姑娘接过诗,轻轻抚摸,眼中满是深情:“那时的我,满心悲苦,如今能与陈公相守,便是最大的幸福。” “是啊,历经千辛万苦,终得圆满。” 陈公将王姑娘搂入怀中,“往后余生,定不负你。” 时光流转,岁月静好。 陈公与王姑娘的故事,在青州城传为佳话,成为了人们口中一段跨越生死、再续前缘的传奇。 每当有人提起,都会感叹这份爱情的坚贞与不易。 也让无数人相信,世间真爱,纵使历经生死轮回,也终会有重逢的一天。 第135章 江诸魅影(江中) 王圣俞南游至浔阳江段时,已是戌时三刻。 夜幕如墨,沉甸甸地压在江面上,唯有月光如练,洒在江水之上,泛着粼粼碎银。 船夫稳稳地将乌篷船泊在江心石滩旁。 船头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昏黄的灯光在江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圣俞斜倚在舱内软榻上,望着舱外那如水的月华,只觉心神澄澈,却无半分睡意。 连日行船,舟车劳顿,他向侍立一旁的童仆阿福招了招手:“连日行船劳顿,替我按按肩颈。” 阿福乖巧地应声上前,指尖刚触到主人肩头,舱顶突然传来“簌簌”轻响。 那声音极有节奏,像是小儿穿着木屐在芦席上行走,从舟尾方向一步步挪近舱门。 王圣俞眉头微蹙,这江心荒僻处哪来的脚步声? 他示意阿福停手,屏息细听,那声响竟越来越清晰,甚至能辨出鞋底刮过芦席的细微声响。 “莫不是水盗?”他心中一紧,猛地坐直身子。 阿福也吓得脸色发白,哆嗦着嘴唇刚要开口,王圣俞已按住剑柄悄声叮嘱:“莫慌,先看看动静。” 两人刚凑到舱门边,借着舱内残烛微光,只见一道黑影伏在船篷顶,垂落的发丝几乎扫到竹帘,正透过缝隙向舱内窥视! “有贼!” 王圣俞厉声喝道,同时拔剑出鞘。 “呛啷”声惊醒了后舱的四个仆役,众人抄起船桨、木棍冲到前舱。 王圣俞指着船顶急道:“方才有人伏在那里!” 仆役阿忠举着灯笼照向船篷,只见月光下芦席平整,哪有半个人影? “老爷,莫不是看错了?” 阿福揉着眼睛喃喃道。众人面面相觑,正疑惑间,那“簌簌”声又在船尾响起。 阿忠提着灯笼绕船一周,回来时脸色煞白:“老爷,四周除了江水还是江水,连个水鸟都没有!” 王圣俞沉吟片刻,示意众人回舱。 刚坐下没多久,水面突然泛起幽光。 三两点青火如荷叶上的露珠,顺着水流飘向船舷。 那火光约莫寸许,在夜色中透着诡异的蓝芒,直漂到船头三尺处,“噗”地一声骤然熄灭。 “小心!” 阿忠话音未落,熄灭的火光处“哗啦”一声破水响,一个浑身漆黑的人形猛地立在水面上。 他身材高瘦,长发披散,双手扒住船帮时,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刺耳声响,双眼在黑暗中闪着幽幽冷光。 “是水鬼!”阿福惊叫着躲到王圣俞身后。 阿忠抄起船桨就要拍下去,那黑人却顺着船舷“嗤嗤”地向右移动,动作快如壁虎。王圣俞喝道:“取弓箭!” 阿忠扔下船桨,从舱内取出硬弓搭箭,弓弦刚拉满,那黑人突然松开手,如一块巨石般沉入水中,连涟漪都没泛起一个。 江面上恢复了平静,只有那几点青火又在远处浮现,时明时灭。 王圣俞心有余悸,唤来老船夫问道:“方才那是何物?” 老船夫蹲在船头,吧嗒着旱烟袋叹了口气:“老爷不知,此处原是三国时周瑜火烧曹军的古战场。 当年战死的兵将无计其数,江底沉的全是断戟残矛。 每逢月半,常有些冤魂出来游荡,方才所见的,怕是那些不得安息的兵卒吧。” “冤魂?”阿福吓得牙齿打颤,“他们...他们会害人吗?” 老船夫摇摇头:“这些亡魂多是苦命人,只要不招惹,便相安无事。 只是这青火乃是鬼磷,见了便要小心。” 说罢,他从船舱角落取出一叠黄纸,点燃后抛入江中:“列位江上英魂,借过借过,小老儿行船不易,莫要惊吓了客人。” 纸钱在水面上飘了片刻,那几点青火竟真的缓缓退去。 王圣俞望着茫茫江面,只觉后颈发凉。 他吩咐仆役们轮流守夜,自己却毫无睡意,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黑人扒船的景象。 次日清晨,江面上笼着一层薄雾。 王圣俞走到船头,只见不远处的浅滩上,竟插着半截锈迹斑斑的铁矛。 矛尖还挂着一缕破烂的黑布,与昨夜那黑人的衣着颜色无二。 他俯身拾起一块江边的鹅卵石,触手冰凉,石面上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幽火的寒意。 “先生,您看那边!”阿福指着上游方向。 王圣俞抬头望去,只见晨雾中隐约有几团青火在水面上飘移。 时而聚成一列,时而散作星点,像是一队沉默的士兵在巡逻。 老船夫站在船尾,一边解缆一边低声道:“每年到了这时节,这些鬼火便要沿江走上一遭,像是在寻着什么。” 船缓缓驶离石滩,王圣俞回望那片古战场,只见薄雾渐渐散去,露出两岸参差的怪石,竟像是无数个伏在江边的人影。 他突然想起老船夫的话,或许这些年复一年出现的魅影,不过是一群找不到归途的亡魂。 在这江渚之间,一遍遍重温着当年的金戈铁马。 行出数里后,阿福突然指着水面惊呼:“火!又是青火!” 王圣俞低头一看,只见船舷边漂着一盏用竹筒制成的水灯,灯芯上跳跃的竟是一点青芒。 他伸手欲取,那水灯却“啪”地炸裂开来,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中,只留下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老船夫猛地一篙点在水中,低声道:“快了,快出这片地界了。” 王圣俞望着越来越远的古战场,心中暗道:这世间纵有千般奇事,也不如这江水中埋葬的英魂令人唏嘘。 待他日归乡,定要将这夜的见闻记于笔端,也好让后人知道,这平静的江水下,曾流淌过多少鲜血与冤魂。 随着船继续前行,江风愈发清冷,吹得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王圣俞站在船头,思绪仍沉浸在昨夜与今晨的奇异经历中。 他望着那悠悠江水,心中感慨万千,这看似平静的江面下,不知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仆役们也都心有余悸,一个个沉默不语,唯有老船夫沉稳地掌控着船桨,将船驶向远方。 阿福时不时地望向江面,眼中满是恐惧,生怕那诡异的青火与黑人再次出现。 又行了一段路程,太阳渐渐升高,雾气完全消散,江面上洒满了金色的阳光。 王圣俞却没有心情欣赏这美景,他在心中反复思量着古战场与那些冤魂的故事。 那些在战争中失去生命的士兵,他们的灵魂为何还徘徊在这江面上,是有着未完成的心愿,还是对这世间仍有不舍? 船行至一处宽阔的江面,江水流速变缓。 王圣俞看到远处有几个渔民正在撒网捕鱼,他们的欢声笑语打破了船上压抑的气氛。 老船夫见状,对王圣俞说道:“老爷,此处已离那古战场远了,莫要再忧心,前面就快到热闹的镇子了。” 王圣俞微微点头,心中却仍难以释怀。 他不禁想象着当年那场激烈的战争。 江面上,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无数生命消逝于此。 如今,一切都归于平静,只有这些偶尔出现的魅影,似乎在诉说着那段悲壮的历史。 第136章 情续三生(鲁公女) 《鲁公女》:情续三生缘 招远书生张于旦,表字“明远”,性情疏朗狂放,于城外萧寺潜心攻读。 彼时县令鲁公乃三韩人,其女名唤“鲁菱歌”,生得风姿娟秀,尤爱骑射。 那日张于旦于野外偶遇,见她身披锦貂裘,跨骑小黑骊驹,身姿翩跹如墨画中人,一时惊为天人。 自那一面,鲁菱歌的倩影便深植于心,不料数日后竟闻她骤然离世,张于旦悲痛欲绝,终日哀叹。 因鲁公家乡遥远,便将菱歌灵柩暂寄萧寺,恰是张于旦读书之处。 他将灵柩视若神明,每日清晨焚香,进食必先行祭祀,洒酒时祷念:“当日惊鸿一瞥,竟成毕生牵念; 怎料玉人香消,如今虽近在咫尺,却恍若隔世。 世人谓阴阳两隔,然生者多缚,死者无拘,若泉下有灵,望能踏月而来,慰藉我倾慕之心。” 如此日夜祷告,半月未绝。 某夜张于旦挑灯苦读,忽见鲁菱歌含笑立于灯影之下。 他惊起相询,菱歌轻语:“感君深情至切,我亦难抑心念,故不避私奔之嫌,前来相伴。” 张于旦狂喜,自此每夜相聚。 菱歌曾言:“我生前好弓马,以猎杀为乐,罪孽深重,死后魂魄无所归依。 若君真心待我,望能为我诵读《金刚经》一藏,此恩此德,我必生生世世铭记。” 张于旦恭敬应允,每夜于灵柩前捻珠诵经。 逢年过节,张于旦欲携菱歌归家,她却忧叹脚力难支。 张于旦笑道“我抱你便是”,说罢将她轻拥入怀,竟如抱婴孩般轻盈。 此后这便成了常事,就连赴考他也将菱歌带在身旁,只于夜间行止。 当张于旦欲赴秋闱时,菱歌劝道:“君福缘浅薄,此去恐徒劳无功。” 他便依言作罢。 如此相伴四五年,鲁公遭罢官,贫困之下无力将女儿灵柩归乡。 正愁无葬地时,张于旦主动提出:“我在萧寺附近有薄田一顷,愿作小姐安息之所。” 鲁公大喜过望,张于旦更倾力操办葬礼。 鲁公虽感激,却不明其中缘由。 待鲁公离去,张于旦与菱歌依旧恩爱如昔。 然离别终至,一夜菱歌依偎在张于旦怀中垂泪:“五年情缘,今日便要终结! 君之恩义,纵是数世也难报偿。” 张于旦惊问缘由,菱歌道:“幸得君诵经祈福,我已得投生河北卢户部家。 若君不忘前情,可于十五年后八月十六日,前往相会。” 张于旦落泪叹道:“我已三十有余,再十五年,恐已老迈不堪,相会又有何意义?” 菱歌亦泣:“若得相见,我愿为君为婢,以报深恩。” 片刻后她又道:“烦君送我六七里,前方荆棘丛生,我衣袂长摆,行走不便。” 张于旦抱她行至通衢大道,见路旁停着一簇车马。 独独一辆饰金朱帷的钿车中,有老妪唤道:“菱歌可来了?” 菱歌应了声,转身对张于旦道:“就此别过,君切记约定。” 说罢登车,车马喧嚣着远去。 张于旦怅然回寺,将日期刻于壁上。 因亲历经咒灵验,他诵经愈发虔诚。 一日梦到神人指点:“汝心向善,然需往南海修行。” 他问南海距离,神人答:“近在方寸之间。” 张于旦醒后顿悟,自此一心向佛,修行日深。 三年后,长子张政、次子张明先后高中科举,张于旦虽身居高门,却未改善行。 又一夜,他梦到青衣人引至宫殿,见座上之人如菩萨模样。 那人道:“汝行善积德,本寿数有限,吾已为汝向天帝求请。” 张于旦叩首谢恩,那人赐茶,茶香如兰,又命童子引他至池中沐浴。 池水清澈温暖,掬水便闻荷香,他渐入深处,不慎失足沉入水中,惊醒后只觉神清气爽。 此后张于旦身体愈发健壮,目明耳聪,白须尽数脱落。 继而黑须亦落,面容竟渐渐舒展。 数月后,已如十五六岁少年模样,心性也似孩童般喜好游戏,有时衣着过于华美,儿子们便会劝诫。 不久夫人病逝,儿子欲为他续弦,张于旦却道:“待我从河北归来再议。” 转眼便到约期,张于旦策马至河北,果然寻得卢户部。 原来卢公之女名唤“卢忆菱”,生来便能言语,聪慧貌美,卢公夫妇视若珍宝。 虽有显贵之家提亲,忆菱却一一拒绝,被问及缘由,她便道出前世与张于旦的约定。 卢公掐指一算,笑道:“痴儿!那张郎如今已近半百,纵是在世,也该是老态龙钟,如何还能履约?” 忆菱却固执己见。 卢夫人见女儿心志坚定,便与卢公商议,让门房回绝访客,望她断了念想。 张于旦至卢府时,果然被门房拦下,他只得暂居旅舍,于城郊徘徊。 卢忆菱见张生未至,以为他负约,终日哭泣不食。 卢夫人劝道:“他若不来,定是已不在人世,便算活着,背盟之过也不在你。” 忆菱却只是卧床不语。 卢公忧心忡忡,一日借出游之名,于野外偶遇张于旦,见他竟是少年模样,大感惊异。 两人席地而坐相谈,张于旦言辞洒脱,卢公心生欢喜,邀他至家中。 卢公欲告知女儿,便请张于旦稍坐,自己匆匆入内。 忆菱听闻张生已至,挣扎起身,暗中窥见他少年容貌,与记忆中截然不同,哭着回房,怨父亲欺骗。 卢公极力辩解,忆菱却只是哭泣。 卢公无奈走出,对张于旦态度也冷淡下来。 张于旦见状,知他轻慢,便告辞离去。 数日后,卢忆菱竟忧愤而亡。 张于旦夜梦忆菱泣道:“那日来者果然是君? 只因子相貌异,竟当面错过! 我已含恨而死,烦君速至土地祠为我招魂,或可还阳,迟则莫及!” 张于旦惊醒,急往卢府,方知忆菱已去世两日。 他痛哭吊唁,将梦境告知卢公,卢公忙按他所言去土地祠招魂。 归来后掀开忆菱衾被,轻呼祷告,忽见她喉间咯咯作响,吐出一块冰状痰块,渐渐恢复呼吸。 卢公大喜,设宴款待张于旦,得知他家世显赫,更是欣慰,遂择吉日为二人完婚。 半月后张于旦携卢忆菱归家,卢公亲自相送,半年后才返回。 夫妇二人虽看似少年少女,实则情深意笃,不明真相者,常误认他们是儿子儿媳。 次年卢公去世,幼子被豪强陷害,家产尽失,张于旦将他接至家中奉养。 自此一家和睦,成就了这段跨越生死的传奇姻缘。 第137章 龙衔奸首(龙四则) 《龙四则》 一、困龙入宅 北直隶沧州地界,暑气蒸腾的午后,乌云突然翻涌如墨。 李员外家的老管家,正眯着眼打盹,忽听院外传来巨响,像整座山塌了半边。 他揉着老花眼,推开雕花木门,当场吓得瘫坐在地。 突然间,一条水桶粗细的黑龙,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条黑龙身躯庞大,行动却显得有些笨拙,此刻,它正想挤进那座宅院里。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宅院里的家人们惊恐万分。 他们完全失去了方寸,有的尖叫着四处逃窜。 有的则吓得呆若木鸡,整个场面乱成了一团。 就在这时,李员外展现出了他的果敢和决断。 他毫不犹豫抄起墙上的鸟铳,带领着一群护院们,如疾风般冲上二楼。 这条黑龙,似乎并没有那么容易被驱赶。 它卡在了月洞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身体与门框之间摩擦,发出阵阵刺耳的声响,让人听了牙酸。 “放铳!”李员外当机立断,下达了命令。 一声令下,鸟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火药爆炸的力量,屋檐上的瓦片,纷纷掉落。 黑龙显然被击中。 痛苦嘶吼,猛地甩动尾巴,将半面照壁撞得粉碎。 它踉踉跄跄,向后退去,最终,跌入宅院外一个积水潭中。 那潭水不过尺把深,黑龙挣扎着腾跃。 每次跃起,都重重砸回泥潭,溅起的泥浆裹满全身。 蚊虫嗅到腥味,密密麻麻聚在它鳞甲缝隙,急得黑龙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呜咽。 直到第三日暴雨倾盆,一道霹雳劈开云层。 黑龙借着电光,直冲九霄,天际间,留下蜿蜒的金色轨迹。 二、袖中升龙 房生和同窗,登上牛山兴国寺时,日头正毒。 寺内老和尚,见他们汗流浃背,便引至大雄宝殿歇脚。 众人仰头观赏藻井彩绘时,忽听一声,半块黄砖坠落脚边。 砖上盘踞的小蛇,细如蚯蚓,却泛着奇异的金芒。 “莫不是地龙?” 有人的话音未落,安静趴在地上的小蛇,突然像被惊扰,猛地游动。 老和尚见此,大吃一惊,“这是幼龙渡劫,大家快逃,有多远逃多远。” 众人连滚带爬冲下山道,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鸣。 回头望去,寺庙上空,黑云翻涌如锅盖,金光闪闪的巨龙在雷暴中翻腾。 龙爪每一次挥击都带出道道电光。 待雨过天晴,寺庙只剩满地焦黑的瓦砾,唯有山门前的古槐,还在冒着青烟。 三、目藏蛰龙 暑气蒸腾的午后,章丘小相公庄的刘氏弓着腰在田间薅草。 忽然,狂风裹挟着沙砾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抬手护眼,却有什么尖锐之物刺入右眼。 剧痛让她惨叫着跌坐在地,温热的血水顺着脸颊滑落。 “当家的!快来人啊!”闻声赶来的丈夫王二,抱着妻子冲进村医家。 老郎中举着放大镜,反复查看,手却止不住地颤抖:“这血丝……蜿蜒如龙,怕是……” 话没说完,门口突然响起铃铛声。 “贫道云游至此,可是有人遭了龙厄?” 灰袍道士拄着桃木剑踏步而入,浑浊的眼睛盯着刘氏右眼, “三日前贫道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赤芒缠绕,原在此处!” 他抽出符纸贴在刘氏额头 。 “此乃蛰龙借体渡劫,三日后雷劫若过,便是天大的机缘;若不过……” 道士摇头不语。 此后三个月,刘氏卧床不起。 右眼肿胀如桃,血丝几乎爬满整个眼球。 每当惊雷炸响,她都疼得在草席上翻滚。 但奇怪的是,家中贫瘠的菜地竟开始疯长,蔫了的庄稼一夜抽穗。 就连久病的婆婆,都渐渐能下床走动。 七月十五,暴雨倾盆。 刘氏感觉眼球快要炸裂,恍惚间,一道温和的声音在她脑海响起: “多谢娘子容我栖身,待我渡劫后,定当相报。” 突然,一道碗口粗的闪电劈开屋顶,刘氏眼前白光一闪,晕死过去。 再醒来时,右眼的剧痛消失无踪。 她跑到井边,清澈的水面倒映出自己的眼睛。 眼白光洁如新,唯有瞳孔深处,藏着一抹若有若无的金芒。 自那以后,刘氏看东西变得过目不忘,村里的孩童,只要经她教导,读书识字都快上许多。 更神奇的是,她随手种下的种子,无论多么贫瘠的土地,都能结出饱满的果实。 村民们都说,这是神龙留给她的福泽。 四、龙衔奸首 康熙九年春,苏州知府袁宣四在拙政园设宴,邀一众同僚共赏海棠。 曲水流觞间,丝竹悠扬,宾客们正举杯谈笑,忽见西北方天空骤然暗沉,原本明媚的春日,瞬间如坠黑夜。 “这天气怎变得这般古怪?”袁宣四放下青瓷酒杯,眉头紧锁。 话音未落,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炸响,震得桌上酒盏嗡嗡作响。 众人惊恐地望向天际,只见厚重的乌云,如同被无形巨手搅动,翻涌成巨大的旋涡。 “快看!那是什么?”师爷陈松突然指着天空惊呼。 一条巨大的龙尾,从云缝中垂落,鳞片泛着诡异的紫光。 每一片都有磨盘大小,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龙尾轻轻摆动,带起的狂风将园中花瓣卷上半空。 紧接着,更令人惊悚的一幕出现了,巨龙缓缓探出利爪,爪中赫然攥着一颗人头! 灰白的胡须在狂风中飘动,那张扭曲的脸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这……这不是吏部侍郎周延儒的亲信,张大人吗?” 一位官员颤抖着声音说道。 半个月前,这位张大人突然失踪,遍寻无果,没想到此刻竟出现在龙爪之中。 “严党祸国殃民,通敌卖国,这定是上天降下的惩罚!” 人群中爆发出愤怒的声讨。 袁宣四却目光如炬,他注意到巨龙的利爪上缠绕着锁链。 每一节锁链都刻着古老的符咒,散发着幽蓝的光芒,似乎在束缚着巨龙的行动。 就在此时,巨龙突然昂首,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长啸,声波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随着龙吟,缠绕在龙爪上的锁链,寸寸崩断,迸发出耀眼的金光。 巨龙带着那颗人头,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云层。 刹那间,一道璀璨的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整个苏州城。 待一切归于平静,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袁宣四弯腰,捡起地上一片闪着微光的龙鳞,陷入沉思。 三日后,京城传来邸报: 严党余孽被一网打尽,朝廷上下无不称快。 深夜,袁宣四独坐书房,望着案头的龙鳞喃喃自语:“看来天罚,终有定数。” 窗外春雨淅淅沥沥,远处隐隐传来若有若无的龙吟,仿佛在诉说着天道昭昭,善恶有报。 第138章 狐仙警世(潍水狐) 《潍水狐》居潍邑,识异事,警世言。 在潍邑,有户姓李的人家,他们有一处别院。 有一天,忽然来了一位老翁,想要租下这处院子。 他说,愿意出五十两银子,租住在这。 李家人答应了。 老翁走后,却没了消息,李家等了许久不见动静,便嘱咐家人另寻租客。 第二天,老翁突然现身,“这宅子我已经跟你们说好了要租,怎么又想租给别人呢?” 李家主人表示很疑惑,不明白老翁为何这么久没消息。 老翁解释道:“我本就打算长久住在这里,之前之所以耽搁,是因为我选了个好日子。 十天之后才是吉日良辰,适合入住。” 说完,他便先交了一年的租金,“这院子一年之内,都得空着留给我,你们不用过问。” 李家主人送老翁出门,询问他具体入住日期,老翁告知了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老翁却杳无音讯。 李家主人心中愈发焦急,终于按捺不住,决定亲自前往别院查看一番。 当他来到别院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 只见别院的两扇大门紧闭,然而从门缝中,隐约可见里面炊烟袅袅升起,还不时传来阵阵说话声。 这一切,都让李家主人感到十分诧异,因为按照常理,老翁应该早就离开了这里。 李家主人虽然疑惑,但递上了自己的名帖,请求拜访。 不一会儿,门缓缓地打开了,老翁满脸笑容地迎了出来。 将李家主人请进屋内,他热情让座、上茶,言谈笑语之间,显得格外亲切。 和老翁交谈中,李家主人发现,老翁对于之前的约定,似乎毫不在意,反而对他嘘寒问暖,关心备至。 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又不好直接询问,只得随声附和着。 不知不觉间,时间过得飞快,李家主人起身告辞。 回到家后,他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情有些蹊跷。 于是派人,给老翁送去一些礼物,以表谢意。 没过多久,李家主人便收到了老翁的回礼。 令他惊讶的是,老翁回赠的犒赏,非常丰厚,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让李家主人更好奇,他对老翁的印象更加深刻。 又过了几天,李家主人设宴邀请老翁,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气氛欢快愉悦。 李家主人好奇,询问老翁的家乡在哪里,老翁回答说是秦中。 李家主人惊讶于路途遥远,老翁感慨道:“您所在的地方可是福地啊,秦中如今已不宜居住,一场大灾难即将降临。” 当时天下太平,李家主人听了这话,并没有深入追问。 过了几日,老翁回请李家主人,以答谢他的款待。 宴会上,陈设华丽,饮食奢侈。 李家主人越发惊奇,心中怀疑老翁是位尊贵的官员。 老翁因为与李家主人交好,便主动告知,自己其实是狐仙。 李家主人听后,惊讶得不得了,逢人便说起这件奇事。 潍邑的官员和士绅们听闻此事,觉得十分奇异,每天都有许多人乘着马车前来拜访,希望能与老翁结交。 老翁对每一个人,都恭敬地接见。 渐渐地,郡里的官员也时常与他往来。 有一个人却与众不同,那就是邑令。 他对这位神秘的老翁很好奇,一心想要结交。 每次邑令提出,要与老翁见面,老翁总是以各种借口,婉言推辞,让邑令的愿望屡屡落空。 邑令并没有因此而放弃,他决定通过李家主人,来牵线搭桥。 李家主人与老翁关系较好,或许能够帮他说上几句好话。 邑令特意找到李家主人,恳请他,代为转达自己的诚意,并请求老翁能够赏光一见。 李家主人欣然答应了邑令的请求,他亲自去找老翁,将邑令的意思转达给了老翁。 老翁的态度坚决,毫不犹豫拒绝。 李家主人感到十分诧异,他不明白老翁为何如此。 他忍不住询问,老翁拒绝的原因。 老翁见状,沉默了片刻,突然起身,来到李家主人身旁,压低声音。 “您有所不知啊,这位邑令前世其实是一头驴。 虽然他如今贵为邑令,地位高于百姓,但他的本质并未改变。 一喝酒,就醉得不省人事,整天糊里糊涂。 我自己本来就是一个异类,与这样的人交往,又怎么好意思呢?” 李家主人恍然大悟。 他这才明白,老翁拒绝邑令的真正原因。 李家主人想了想,觉得老翁的话也不无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和标准。 李家主人只好找了个借口,告诉邑令,说狐仙非常敬畏邑令的威严,所以不敢与他相见。 邑令听后,竟然相信了这个理由,从此,不再强求与老翁见面。 这是康熙十一年发生的事。 没过多久,秦中果然遭遇了战乱。 狐仙能够预知未来,看来是千真万确的。 一日,蒲松龄正在书房中撰写这段奇闻,好友梅君来访。 梅君见蒲松龄正专注于书写,便凑上前去,看了看案上的文稿。 “松龄,你记录的这则狐仙故事倒是有趣,这狐仙能知未来。 还这般有气节,不愿与那前世为驴的邑令为伍。” 蒲松龄搁下笔,微微皱眉。 “梅兄,你看这邑令,前世为驴,即便今生身为官员,却依然习性难改。 这故事看似荒诞,实则令人深思。 为官者若糊涂昏庸,怎能治理好一方百姓?” 梅君点头称是。 “是啊,如今不少官员尸位素餐,就如同这邑令,虽居高位,却无半点为民之心。 若都如狐仙这般明事理,世间或许能少些乱象。” 蒲松龄起身,来回踱步。 “我记录此事,便是希望那些为官之人,能以这邑令为戒,莫要被权力蒙蔽了本心。 若能以狐仙为榜样,修身立德,为百姓谋福祉,那这世间定会更加太平。” 梅君深以为然,说道:“松龄,你这文字看似写狐仙异事,实则是在警醒世人,尤其是那些为官者。 希望这故事,能让更多人看到,有所触动才好。” 蒲松龄望向窗外,目光坚定。 “我着《聊斋志异》,就是想借这些奇幻之事,道尽人间百态。 让世人能从中领悟道理,也算是尽我一份心力。” 两人相视,皆感责任重大,希望这则故事能如一颗石子,在世间激起一些涟漪。 第139章 《道士》 招远县的韩家,是当地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 家主韩修,表字子贤,性情疏朗,素以好客闻名乡里。 同村有个姓徐的书生,常到韩家饮酒作乐,久而久之,竟成了韩修座上的常客。 这日,韩修又在家中设宴,邀了几位乡邻好友同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笃笃”的敲击声,似是有人以钵盂叩门。 韩家的仆人出去查看,见是一个云游道士,便往他的钵盂里投了些钱米。 谁知那道士竟分文不取,也不肯离去,只是执着地敲着门。 仆人有些恼怒,便不再理会,转身回了府中。 韩修在席间听得门外敲击声久久不绝,便问仆人是何缘故。 仆人将方才之事如实禀报,话未说完,那道士竟自行推门而入。 韩修见他来得突兀,却也并未动怒,反而起身相迎,邀他入座。 那道士进得厅来,对着主客众人只是随意举手一揖,便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韩修与他略作寒暄,才知他初来乍到,暂居在村东的破庙之中。 韩修笑道:“道长何时到了东观栖身,我竟未曾听闻,实在是有失地主之谊了。” 道士答道:“贫道乃山野之人,初来贵地,并无相熟之人。 只是听闻居士为人慷慨,乐善好施,便斗胆前来,希望能讨一杯酒喝。” 韩修闻言,命仆人摆上酒杯。 那道士竟是个海量,端起酒杯便一饮而尽,一连喝了二十余杯,仍面不改色。 同席的徐生见这道士衣着破旧,满身尘垢,言行举止又颇为傲慢,便有些轻视他,对他不甚有礼。 韩修虽也觉得这道士有些唐突,但念及自己好客的名声,也只当他是个四海为家的旅人,并未过多计较。 谁知自此以后,每逢韩家设宴,这道士必定不请自来,遇到食物便吃,遇到酒水便饮。 起初韩修还觉得无妨,次数多了,也渐渐有些厌烦他频繁上门。 一日,席间酒酣,徐生忍不住嘲讽道士道:“道长天天来做客人,难道就不想做一次主人,回请我们一次吗?” 道士闻言,微微一笑,说道:“贫道与各位居士一样,也只是双肩扛着一张嘴罢了,哪有能力做东请客呢?” 徐生被他噎得一时语塞,面红耳赤。 道士见状,又道:“不过,贫道心中早已怀有诚意,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表达。 今日便斗胆相邀,明日中午,请二位务必赏光,让贫道略尽地主之谊。” 韩修与徐生相视一眼,心中都有些怀疑,不知这穷道士能拿出什么来待客。 但既然他已开口相邀,两人也不好推辞,便应承了下来。 第二日中午,韩修与徐生相邀一同前往村东的破庙。 一路上,两人还在嘀咕,猜想着,那道士是否真的备好了宴席。 只怕是到了那里,连口饭都吃不上。 正说着,却见那道士早已在路边等候。 他见二人到来,便笑着与他们打招呼,一边走一边闲聊。不知不觉间,已到了一处寺院门前。 韩修与徐生抬眼望去,只见眼前的寺院院落崭新,亭台楼阁鳞次栉比,连绵不绝,直插云霄。 两人见状,大为惊奇,韩修问道:“我许久不曾到这东边来,这寺院是何时修建的?” 道士答道:“刚刚竣工不久。” 三人走进院内,只见屋舍内的陈设极为华丽,许多珍奇古玩,就连韩修这等世家大族也未曾见过。 韩修与徐生不由得肃然起敬,对这道士的来历更是好奇。 刚一坐下,便有仆童上来斟酒布菜。 只见那仆童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身着锦衣,脚穿朱履,十分伶俐。 上的酒菜更是芳香美味,丰盛异常,远超韩修平日的宴席。 酒足饭饱之后,又上了一道小食。 只见盘中的珍奇水果多得叫不出名字,盛放水果的器皿,都是水晶玉石所制。 用来饮酒的玻璃盏,直径足有一尺多。 正吃着,道士忽然说道:“去把石家的姊妹叫来。” 仆童应声而去,不一会儿,便有两位美人走了进来。 一位身材细长,如同风中弱柳; 另一位身材娇小,年纪最轻,但两人都生得极为妩媚动人,世间少有。 道士让她们唱歌为众人下酒。 年纪小的那位拿起拍板,轻轻敲击着唱起歌来。 年纪大的那位则拿起洞箫,和着歌声吹奏,声音清越婉转,美妙动听。 一曲唱罢,道士举起酒杯,催促众人干杯,又让仆童给每人都斟满了酒。 他环顾四周,问道:“两位美人许久不曾跳舞了,不知还能否为我们舞上一曲?” 话音刚落,便有仆童在筵席前展开一块毛毡。 两位美人相对而舞,只见她们的长衣在空中飞舞,拂起阵阵香尘。 舞罢,她们便斜倚在画屏之上,微微喘息。 韩修与徐生看得心旷神怡,如痴如醉,不知不觉间已喝得酩酊大醉。 那道士却似乎并未在意客人的状态,自己举杯将酒一饮而尽,然后起身对二人说道: “二位请自便,慢慢饮酒,贫道稍作休息,马上就回来。” 说罢,便转身离去。 韩修与徐生抬眼望去,只见南屋的墙壁下,摆放着一张螺钿镶嵌的大床。 两位美人中的年长者上前,为道士铺好锦被,扶他躺在床上。 谁知那道士竟拉着年长的美人一同躺下,又命年幼的美人站在床前,为他抓痒。 韩修与徐生见此情景,心中颇为不忿。 徐生更是借着酒劲,大声喊道:“道士休得无礼!” 说罢,便要上前去捣乱。 那道士见状,急忙起身,一溜烟地跑了。 徐生见那年幼的美人还站在床前,便乘着酒兴,拉着她来到北边的一张榻上,公然拥抱着睡了下去。 韩修见状,心中也有些意动,心想:“徐生都如此了,我又何必迂腐呢?” 于是便径直走到南边的榻上,想要与那位年长的美人亲热。 谁知那美人睡得十分沉,他怎么推都推不醒。 韩修便抱着她一同躺下,不一会儿也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明,韩修从梦中醒来,只觉得怀中抱着一个冰冷的东西,冻得他直打哆嗦。 他睁开眼睛一看,顿时大吃一惊,原来自己抱着的,竟是一块长石。 此时正躺在冰冷的台阶下。 他急忙起身,去看徐生,见徐生还未醒来。 走近一看,只见徐生枕着一块沾满粪便的石头,正酣睡在破败的厕所之中。 两人醒来后,互相讲述了昨晚的经历,都觉得惊骇不已。 他们环顾四周,只见眼前是一片荒草萋萋的庭院。 只有两间破旧的茅屋而已,哪里还有昨日所见的华丽、寺院和美人呢? 韩修与徐生面面相觑,这才明白,昨晚是遇到了仙人或者鬼怪,被那道士好好地捉弄了一番。 从此之后,两人再也不敢以貌取人,对世间的奇闻异事也多了几分敬畏。 第140章 《戏术》 清光绪年间,天津卫的估衣街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就在这熙熙攘攘的街头,忽然来了个耍桶戏的艺人。 此人看上去约莫四十岁年纪。 头戴一顶青毡帽,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肩上挑着一副略显陈旧的担子。 担子两头,各挂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桶,引人注目。 那木桶乍一看去,似乎与普通木桶无异,桶口狭小,仅能容得下一升左右的物件。 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桶底竟是空的,内里中空,与寻常街头卖艺的戏法道具颇为相似。 唯独桶身,紧紧缠着几圈猩红绸布,在阳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平添了几分诡异之感。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艺人在街角寻了块空地,铺开两块蓝粗布席子,将木桶置于席间。 他先是抱拳向围观人群作了个揖,操着一口地道的山东口音,高声喊道: “列位看官,小的今日献丑,变个‘米缸无底’的小玩意儿,给大家乐呵乐呵!”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只粗瓷升子,伸手探入木桶中搅动了两下。 再抽出时,升子里竟已盛满了雪白的新米,粒粒饱满,泛着莹润的光泽。 “哟!”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纷纷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盯着艺人手中的升子,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艺人微微一笑,不以为意,将升子里的米倾倒在席子上。 米粒簌簌落下,发出悦耳的声响,在阳光下更显得晶莹剔透。 他接着又取又倾,那升子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不过片刻功夫,两块席子上已堆起了两座高高的米山,足有数百斤之重。 围观者看得目瞪口呆,瞠目结舌,半天回不过神来。 有好事者忍不住上前抓起一把米细看,竟都是饱满圆润的上等白米,与寻常市面上所见截然不同。 待席子铺满,艺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拿起升子逐一将米量回桶中。 说来也怪,那么多米粒倒入桶内,竟连半点声响都无,仿佛那木桶有着神奇的力量,能将一切声响吞噬殆尽。 最后,他提起木桶倒置,桶内空空如也,依旧是那副无底模样,令人啧啧称奇。 “好!”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喝彩声,纷纷往艺人面前的铜盆里投掷铜钱,以示赞赏。 这手“空桶生米”的戏法,奇就奇在变出的米量极大,绝非寻常障眼法可比。 艺人收了钱,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收拾起家伙什,转身离去。 更令人称奇的戏术,却发生在百里之外的利津县。 利津有个叫李见田的商人,为人精明,好贪小利,在当地小有名气。 一日,他在颜镇的陶场闲逛,无意中看中了一只三尺高的青花大瓮。 那瓮造型古朴,釉色青翠,一看便是上等佳品。 李见田心中大喜,便想低价买下。 陶场老板是个憨厚的汉子,一看便知是个老实人。 他坚持要按市价成交,不肯让利。 李见田与之争了半天价,始终未能如愿。 他一气之下,甩下一句:“这瓮我要定了,明日必让你便宜卖给我!” 便愤愤离去。 谁知到了夜里,陶场老板去窑洞查看刚烧好的瓮时,竟发现六十多只待出窑的大瓮,全都不翼而飞! 窑洞内空空如也,连半片瓷屑都没留下。 老板大惊失色,转念想起白天与李见田的争执,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认定是他搞的鬼。 他连忙摸黑赶到李见田家,一进门就作揖恳求道:“李老板,求您高抬贵手! 那六十只瓮是小本生意的全部家当,若有得罪之处,我给您赔罪了!” 言语间满是恳切与无助。 李见田正在灯下算账,闻言把算盘一推,皱眉道:“你这是何意? 我白天是想买瓮,可也不至于做那偷鸡摸狗的事!” 他一脸不悦,似乎对陶老板的指责感到十分恼火。 陶老板见他不认,急得直跺脚:“不是您还有谁?白天就您跟我争价,夜里瓮就没了!” 他苦苦哀求,几乎要跪下磕头。 李见田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慢悠悠地呷了口茶,说道:“罢了罢了,看你可怜。 我代你找找吧。 那些瓮啊,一瓮不损,都在魁星楼下呢。” 陶老板将信将疑,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连夜赶到镇南的魁星楼。那楼建在半山腰,离陶场足有三里地。 月光下,只见六十多只大瓮整整齐齐地码在楼前空地上,个个完好无损,连窑灰都没擦掉! 老板又惊又喜,连忙雇了十几个脚夫搬运。 整整运了三天才搬完,累得脚夫们个个怨声载道。 此事很快在颜镇传开,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说李见田会妖术,有人说他结交了绿林好汉。 但李见田却守口如瓶,只字不提瓮是如何“飞”到魁星楼的。 时光荏苒,转眼间数年过去。 一日,李见田与友人相聚,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终于酒后吐真言,透露了当年的秘密: “那日我离开陶场,心中不忿,便在路边买了个‘桶戏’艺人的木哨子。 那艺人说此哨能役使鬼神,我本不信,谁知夜里对着窑洞一吹,竟真见一群黑影将瓮搬走......” 友人闻言大惊,连忙追问详情。 李见田却含糊其辞,不愿多说。 众人这才想起,那天在估衣街变戏法的艺人,临走时曾对李见田使了个眼色,还悄悄塞给他个纸包。 或许那“空桶生米”的戏术,与瓮飞魁星楼的奇事,本就是同一门“戏术”的不同用法? 为了解开这个谜团,有人特意前往天津卫,寻找那位桶戏艺人。 经过一番打听,终于在泰山脚下见到了他的身影。 他依旧挑着那副旧担子,只是桶身的猩红绸布换成了玄色,更添了几分神秘感。 当被问及利津县的怪事时,艺人只是哈哈一笑,从桶中取出一只活蹦乱跳的白兔,往空中一抛。 只见那白兔在空中瞬间化作漫天纸鸢,随风散去,引得围观者一片惊叹。 这手“空桶变兔”的戏法看似寻常,却让围观者惊出一身冷汗。 那兔子的眼睛,竟与李见田酒后描述的“黑影”瞳孔一般,泛着幽幽的绿光。 人们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寒意,对这位桶戏艺人更加敬畏。 更令人称奇的是,当艺人收起木桶时,桶底竟渗出几滴米浆。 那米浆落在青石板上,瞬间凝结成一颗颗雪白的米粒,与当年估衣街上的白米分毫不差。 这一幕,让在场众人无不瞠目结舌,对艺人的戏法更是深信不疑。 从此,“桶戏艺人”的传说便在齐鲁大地上流传。 有人说他是江湖骗子,靠障眼法谋生; 也有人说他是隐世的术士,用戏术警示世人。 六十只大瓮如何在一夜之间移动三里地,至今仍是颜镇陶场的一桩悬案。 每当夜深人静之时,陶场老板总会想起那段离奇的往事。 他站在魁星楼前的青石板上,凝视着那几处若隐若现的瓷釉痕迹,心中充满了疑惑与不解。 那位神秘的桶戏艺人,却早已消失在人海之中,留下的,只有那传说与故事。 第141章 自荐先生(胡氏1) 暮春时节,直隶府王家大院的垂花门檐下,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 家主王鸿儒,身着藏青色湖绸长衫,正于书房内翻阅《朱子家训》。 “老爷,门外有位秀才求见。” 管家王忠轻叩门环,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说是……自荐来做少爷的先生。” 王鸿儒放下手中书卷,眉峰微挑。 王家乃直隶巨族,延师之事向来讲究,多是通过世交引荐,何曾有过秀才登门自荐? 他沉吟片刻,拂袖起身:“请他到花厅奉茶。” 花厅内,梨花木八仙桌旁已端坐一人。 此人约摸三十年纪,月白儒衫洗得发白,却浆烫得平平整整,墨发以一根乌木簪松松绾住。 见王鸿儒进来,他起身长揖,动作利落潇洒:“晚生胡远山,见过王老爷。” 四目相对,王鸿儒心中暗暗称奇。 这胡秀才面容俊朗,双目清亮如寒潭,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洒脱气度。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胡先生请坐。 不知先生从何处得知我家欲延师授课?” 胡远山端起茶盏,指尖在青瓷杯沿轻轻一叩,发出清越的声响: “晚生云游至此,听闻王老爷礼贤下士,且公子年方十五,正是求学精进的紧要关头。 晚生虽不才,却愿以薄学,为公子点拨一二。” 他说话时语气不卑不亢,目光坦然,丝毫不见寻常求见者的局促。 王鸿儒捻须微笑:“先生过谦了。 只是不知先生治学侧重哪般? 可否以时下科举策论为题,略抒高见?” 胡远山闻言,毫不推诿,取过王忠递来的纸笔,略一思索,便挥毫而就。 他笔下如有神助,针对时下漕运弊端,提出“疏堵结合、以商养运”之策,见解独到,论据详实。 字里行间,更是透着一股凌厉的文风。 “若使舟楫通江海,何愁仓廪不丰饶!” 王鸿儒见文末此句,越看越惊,不禁抚掌赞叹~ “先生大才,胜过我此前见过的许多宿儒!” 三日后,胡远山正式在王家西跨院设馆。 他授课极有章法,讲解经义时旁征博引。 往往能以市井俗事喻高深道理,引得公子王承业常常茅塞顿开,连呼“原来如此”。 王承业本有些厌学,如今却每日早早来到书房,捧着书卷看得入神,学业竟在半月内,突飞猛进。 王鸿儒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对胡远山更是礼遇有加,每日必亲自过问膳食。 又将书房收拾得窗明几净,还特意吩咐厨房,按胡远山的口味,每餐备上一碟凉拌芹菜。 胡远山的行径,却渐渐透出怪异。 他时常在午后独自出游,有时说去城郊访古,有时道是河边观水,每次都要到深夜才归。 最让下人们惊疑的是,无论院门闭得多紧,从未听闻叩门声,胡远山却总能悄然出现在书房或寝室中。 “你说怪不怪?昨夜我明明看见胡先生还在河边散步。 等我关了角门,回房喝口茶的功夫,他就坐在书房里看书了!” 小厮王福缩着脖子,对厨娘张妈低语,“莫不是……会什么仙法?” 张妈慌忙捂住他的嘴:“小祖宗,可别乱说话! 胡先生是老爷看重的人,学问那么好,许是走路快呢!” 这话传到王鸿儒耳中,他却并未在意。 一日深夜,他因思念远嫁的女儿,独自在花园中徘徊,忽见一道白影自墙外轻盈跃入,正是胡远山。 他心中虽惊,却不动声色,装作偶遇:“胡先生深夜归来,可是又去访胜了?” 胡远山似乎也有些意外,随即笑道:“正是。月下观潮,别有一番意趣。” 他说话时气息平稳,全然不似刚经历过翻跃,衣摆上甚至没有沾染半点尘土。 王鸿儒目光沉静,淡淡道:“先生雅兴。只是夜深露重,还望先生保重身体。” 他没有追问,只是转身回房,心中却已明了:这胡远山,绝非寻常读书人。 几日后的一个雨夜,窗外电闪雷鸣,雨点如豆般砸在芭蕉叶上。 王鸿儒备了几碟小菜,邀胡远山在书房小酌。 “先生来我家月余,承业的学问大有长进,王某感激不尽。” 王鸿儒举起酒杯~ “只是有一事,王某心中存疑,不知当问不当问?” 胡远山放下筷子,坦然道:“老爷但讲无妨。” “先生每次出游,皆昏夜始归,且从未见先生叩门,却能安然入室。” 王鸿儒目光灼灼~ “非是王某多疑,只是府中下人多有揣测,王某想听听先生的说法。”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雨声噼啪作响。 胡远山凝视着杯中晃动的酒影,良久,才缓缓开口:“实不相瞒,晚生并非凡人。” 他顿了顿,见王鸿儒面色平静,便继续说道,“晚生乃胡氏一族,自幼习得些微法术,故能来去自如,不烦叩门。” 王鸿儒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颤,酒液溅出少许,却很快恢复镇定。 “原来如此。不知先生是……” “老爷不必深究。” 胡远山打断他,语气却依旧恭敬, “晚生虽非人类,却并无害人之心。 来此授课,一来是慕老爷贤名,二来也愿以所学,助公子成材。” 他站起身,对着王鸿儒深深一揖,“若老爷介意,晚生即刻告辞。” 王鸿儒连忙起身扶住他,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胡远山对王承业的悉心教导,想起他谈吐间的风雅,想起他从未有过任何逾矩之举。 半晌,他长叹一声:“先生言重了。 王某虽为凡人,却也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先生学问人品,王某皆十分敬佩,岂会因先生出身而废礼?” 他重新坐下,亲自为胡远山斟酒:“只是先生以后出游,若能告知一声,也好让王某放心。” 胡远山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举杯道:“多谢老爷信任。晚生在此,先敬老爷一杯!”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书房内烛火通明。 两人推杯换盏,谈经论道,仿佛忘记了彼此的不同,只余下知己间的惺惺相惜。 自此以后,胡远山的怪异行径再也无人议论,王鸿儒对他更是优重,将他当家人一般看待。 转眼又是半年。 胡远山在王家的地位,越发稳固。 王承业的学业已是县里数一数二,连府学的教授都称赞他,“他日必成大器”。 王鸿儒对胡远山的感激之情,更是难以言表。 第142章 一见如故(胡氏2) 这日,胡远山授课完毕,见王鸿儒在花园中与女儿王婉如说笑着修剪花枝。 王婉如年方十八,生得眉目如画。 一身藕荷色罗裙,衬得她亭亭玉立,正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下一朵开得最盛的月季。 胡远山看得一怔,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王婉如闻声抬头,见是胡远山,脸颊微微一红,福了一礼便转身回房。 “先生怎的如此不小心?” 王鸿儒拾起书卷,见胡远山脸色异样,不禁问道。 胡远山定了定神,勉强笑道:“一时失神,让老爷见笑了。” 他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自他见到王婉如的第一眼起,便被她的温婉娴静所吸引,只是碍于身份,一直深埋心底。 如今见她巧笑倩兮,更是情难自已。 此后几日,胡远山时常魂不守舍,授课时也频频出错。 王承业好奇地问:“先生,您最近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胡远山勉强一笑:“无事,许是近来有些劳累。” 他知道,自己对王婉如的情意,已是难以抑制。 终于,在一个月色皎洁的夜晚,他来到王鸿儒的书房,欲言又止。 “先生有何事?但说无妨。” 王鸿儒见他神色凝重,便放下了手中的账本。 胡远山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晚生有一不情之请,望老爷成全。” “先生请讲。” “晚生……”胡远山的声音有些颤抖,“晚生倾慕令爱婉如小姐已久,不知老爷可否……可否将小姐许配给晚生?” 王鸿儒闻言,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湿了账本。 他怔怔地看着胡远山,心中一片混乱。 他从未想过胡远山会提出这样的请求,更未想过人狐之间竟能联姻。 “这……”王鸿儒面露难色,“先生,此事……容我三思。” 胡远山见他迟疑,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依旧恭敬地说:“多谢老爷。 晚生静候佳音。” 说罢,便转身离去,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落寞。 王鸿儒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一场风波,恐怕难以避免了…… 胡远山告假三日未归,王鸿儒心中正有些忐忑,忽听门房来报,说有位骑黑驴的客人求见。 他走到前庭,只见拴在槐树下的黑驴毛色油亮,正悠闲地啃着地上的青草。 蹄腕处却缠着圈若有若无的银线,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在下陈仲明,见过王老爷。” 来客掀袍行礼,腰间玉佩随动作轻晃,发出清脆声响。 这人五十余岁年纪,头戴万字巾,身着团花锦袍,手指上戴着一枚羊脂玉扳指。 言行举止透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 待仆人奉上清茶,陈仲明用茶盖拨了拨浮沫,开门见山: “今日登门,专为胡远山提亲而来。 我与他乃世交,知他对令爱婉如小姐情深意切,特来做这个月下老人。” 王鸿儒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杯沿与桌面碰出轻响: “陈先生美意王某心领。 只是我与胡先生情同莫逆,若结为姻亲,反生嫌隙。 况且小女已与城南李家定亲,此事断不可行。” 他刻意拔高了“定亲”二字,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 “王老爷何必瞒我?” 陈仲明放下茶盏,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李某前日已因贪墨下狱,令爱婚事早成泡影。 胡家虽非尘世望族,却也是累世簪缨的仙家大族,论门第、论才学,哪点配不上王家?” 王鸿儒见谎言被戳破,索性放下伪装:“陈先生非要我说得明白?胡先生乃异类,人狐殊途,小女断不能嫁!” “异类?”陈仲明猛地站起身,锦袍袖口扫翻了桌上的茶盘,青瓷碎片溅在王鸿儒鞋面上。 “我倒要问问,是胡家法术傍身能保家人平安,还是你王家靠着几亩薄田就能高枕无忧?” 他说话时,袖口隐隐露出簇白花花的狐毛。 王鸿儒惊退半步,撞在博古架上,身后的青花瓷瓶摇晃着险些坠落:“你……你也是狐族?” “放肆!”陈仲明眼中闪过幽绿光芒。 他突然伸手,扼住王鸿儒手腕,指力大得如同铁钳。 “今日这亲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来人!”王鸿儒忍痛大喊。 护院们持着棍棒冲进来时,陈仲明已化作一股青烟,只留下那匹黑驴在院中打转。 王忠上前牵驴,那畜生却突然口吐人言般嘶鸣,猛地倒地化作只拳头大的草虫,翅膀上还沾着片锦袍碎片。 “老爷,东墙外来了好多……好多拿兵器的狐狸!” 小厮连滚带爬地禀报。王鸿儒登上角楼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片狐群列阵于墙外。 为首的赤狐身披铁铠,前爪握着柄寒光闪闪的方天画戟。 身后跟着的狐兵有的骑在斑斓猛虎背上。 有的张着雕花木弩,箭镞在日光下泛着蓝汪汪的毒光。 “王鸿儒速速出降!” 赤狐口吐人言,声音震得墙砖簌簌掉落,“若不答应婚事,我等便火烧你这王家大院!” 话音刚落,几只黄狐便抬着“油桶”上前,桶中散发出的却不是油味,而是浓郁的槐花香气。 “休要猖狂!” 健壮仆人王武手持枣木扁担冲出院门,身后家丁们举着锄头、铁叉紧随其后。 狐兵见状齐鸣号角,声如鬼哭。 双方刚一接触,王武便觉得手中扁担变得滚烫。 定睛一看,对面狐兵的方天画戟,竟化作了棵高粱秆,上面还挂着片虫蜕。 “它们的兵器是假的!” 王武大喊着挥扁担扫倒一片“狐兵”,那些毛茸茸的躯体,落地后纷纷变成了扎着彩布的草人。 狐群见伎俩被拆穿,顿时阵脚大乱,化作无数流萤四散飞去。 地上只遗落着几支“狼牙箭”,捡起一看,竟是田间常见的青蒿秆。 王家人哄笑着打扫“战场”,将高粱秆和草人堆在院角焚烧。 王鸿儒却望着空中消散的流萤,眉头紧锁。 胡远山向来行事磊落,怎会用这等儿戏般的法术? 他蹲下身捡起片狐毛,放在鼻尖轻嗅,竟闻到股熟悉的檀香气息,那是胡远山书房里常燃的“沉水香”。 “老爷,您看这是什么?” 王忠递来块从草人身上掉下的玉佩,正是陈仲明腰间那枚羊脂玉扳指。 玉扳指触手冰凉,上面竟刻着个小小的“胡”字。 王鸿儒握着玉佩,望着西方天际的火烧云,喃喃自语:“远山啊远山,你这唱的是哪出戏?” 第143章 如厕中箭(胡氏3) 击退狐兵后的次日午后,王鸿儒正与管家王忠、护院王武在演武场商议加固院墙之事。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院中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带着几分初夏的燥热。 “依我看,该在四角角楼增设滚石礌木,” 王武拍了拍腰间的佩刀,“那狐兵虽用假兵器,可架不住人多势众。” 王鸿儒捻须点头,刚要开口,忽然听见天空中传来一阵沉闷的雷鸣般声响。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西北方天际乌云翻滚。 一个黑影正急速坠落,带起的狂风,将院中的旗杆吹得“呜呜”作响。 “那是什么?!” 王忠指着天空,声音都在颤抖。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一个足有三丈高的巨人正从天而降。 他身着黑色铠甲,手持一柄门板大小的大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骇人的寒光。 巨人落地时,地面猛地一震,几株靠近院墙的石榴树竟被震得落叶纷纷。 “保护老爷!” 王武大喊一声,率先抄起墙根下的一张硬弓,搭上一支狼牙箭便射了出去。 其他家丁也纷纷拿起锄头、铁叉,围在王鸿儒身边。 巨人挥舞着大刀,发出如洪钟般的咆哮:“王鸿儒纳命来!” 那刀刃带着破风之声,直劈向王武。 王武急忙翻滚躲避,大刀砍在青石板上,竟劈出一道半尺深的裂痕。 “别慌,他是纸扎的!” 王忠眼尖,看见巨人铠甲缝隙中露出的竹篾骨架,“大家用石头砸他!” 众人闻言,纷纷捡起地上的石块、砖头,朝着巨人砸去。 石块击中巨人身体,发出“扑扑”的声响,他的铠甲上顿时出现了几个破洞,露出里面的草绳和彩纸。 巨人踉跄了几步,终于“轰”的一声倒在地上,化作一堆散落的纸扎部件。 那柄大刀也变成了一根绑着红布的竹竿。 王武上前踢了一脚纸人,啐了一口:“奶奶的,吓我一跳!原来是个刍灵!” 众人见状,都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大笑起来,之前对狐兵的畏惧也消散了不少。 王鸿儒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吩咐道:“把这些东西收拾干净,加强戒备,以防他们再来。” 接下来的三天,狐兵却销声匿迹,王府周围一片平静。 起初,众人还保持着高度警惕,角楼上日夜有人值守,家丁们也轮流巡逻。 但时间一长,见狐兵迟迟没有动静,大家便渐渐松懈下来。 王武甚至笑着对王忠说:“我看那胡远山也不过如此,只会弄些纸人纸马吓唬人。 以后咱们该干嘛干嘛,别被他们扰了日子。” 王忠虽觉得不妥,但见连日无事,也放松了警惕。 王鸿儒虽然心中仍有不安,但见下人如此,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叮嘱大家小心。 这天清晨,王鸿儒因昨夜批阅账目睡得较晚,直到辰时才起身。 他洗漱完毕,觉得腹中有些不适,便带着两个小厮前往后院的厕所。 王府的厕所位于后院西北角,是一间独立的小屋。 周围种着几丛茂密的竹子,环境还算清幽。 王鸿儒挥退小厮,独自走进厕所。 他刚蹲下身,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弓弦拉动的“嗡嗡”声。 他心中一惊,暗道不好,刚想站起来,就听见“嗖嗖”几声。 数支箭矢从厕所的门缝、窗缝中射了进来,尽数插在了他的臀部。 “啊!”王鸿儒痛呼一声,摔倒在地。 外面的小厮听到叫声,急忙冲了过来,只见几个身着迷彩皮毛、手持小弓的狐兵正从竹林中窜出。 见有人来,便纷纷转身逃跑。 “快!追!” 小厮们大喊着追了出去,但狐兵动作敏捷,很快就消失在院墙之外。 王武等人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将王鸿儒扶回房中。 众人帮他脱下裤子,只见臀部插着七八支箭矢,幸好箭头不深,但也痛得王鸿儒龇牙咧嘴。 王武小心翼翼地拔下箭矢,却发现这些箭矢的箭头,竟是用蒿草梗削成的,上面还沾着些许草汁。 “老爷,您没事吧?” 王武看着手中的蒿梗,又气又笑,“这些狐兵真是太狡猾了,竟然用这种东西偷袭!” 王鸿儒趴在床上,痛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件事成了王府上下的笑柄,下人们虽然不敢明着笑。 但背地里都觉得狐兵黔驴技穷,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这次偷袭只是个开始。 从那以后,狐兵们时不时就会来骚扰一番。 有时是在深夜,趁着家丁们熟睡,在院墙外放几声冷箭; 有时是在白天,趁人不备,偷走晾晒在院子里的衣物; 还有时,他们会在厨房的水缸里投放一些奇怪的草药,让喝了水的人上吐下泻。 有一次,王承业正在书房读书。 忽然从窗外飞进来一只草鞋,正好砸在他的砚台上,墨汁溅了他一身。 还有一次,王婉如在花园里赏花。 忽然有几只狐兵从假山后窜出来,朝她扔了几个烂苹果,吓得她花容失色。 这些骚扰虽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但却让王府上下不得安宁。 王鸿儒下令加强戒备,增加了巡逻的家丁,在院墙上挂满了铃铛,还养了几条凶猛的大狗。 但狐兵们似乎对王府的布局了如指掌,总能避开守卫,进行偷袭。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过了一个多月。 王府的人被折腾得疲惫不堪,个个眼窝深陷,精神萎靡。 王鸿儒更是苦不堪言,他既要处理家中事务,又要防备狐兵偷袭。 还得忍受下人们的抱怨,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这天晚上,王鸿儒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充满了无奈和烦躁。 他想起胡远山曾经的温文尔雅,想起他对王承业的悉心教导,实在无法相信,这些卑劣的手段是他指使的。 “唉,”王鸿儒长叹一声,“这何时才是个头啊?” 他揉了揉疲惫的太阳穴。 就在王鸿儒思绪万千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叩门声。 他心中一紧,厉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歉意和疲惫:“王老爷,是我,胡远山。” 第144章 替身情缘(胡氏4) 青丘的月洞门外,九尾白狐胡远山正对着一池碧水出神。 池中游弋的金鳞鲤,不时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映着他眉宇间的愁绪。 自王府求亲碰壁后,他已在族中静思三日。 “主人还在为王家之事烦忧?” 贴身狐仆胡斌轻手轻脚地走近,爪子里捧着盏冒着热气的灵草茶。 这只三尾赤狐,曾随他在王府待过数月,对胡远山知根知底。 胡远山接过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白玉杯壁,长叹一声:“我终究是冒失了。 王老爷所言‘人狐殊途’并非虚言,何况……” 他顿了顿,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若王小姐本就无意,我这一番强求,岂不成了笑话?” 胡斌蹲坐在青石板上,甩了甩蓬松的尾巴: “主人何必妄自菲薄?论才学,您是青丘百年难遇的翘楚; 论容貌,连九重天上的仙子见了也要……” “好了好了,”胡远山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再能说会道,也改变不了人家不乐意的事实。 罢了罢了,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他仰头饮尽灵草茶,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胡斌见主人意兴阑珊,带回了邻省边界的消息。 “主人,我在邻省交界处发现一件奇事! 那里有户人家的小姐,竟与王府的王婉如小姐长得一模一样!” “什么?”胡远山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快说说怎么回事!” “主人别急,且听我一一说来。” 胡斌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这段奇遇~~ 三日前,胡斌奉族中指令,前往邻省边界检查青丘名下的商铺。 行至一处名为“桃源镇”的地方时,他在镇口的茶棚歇脚。 忽见一队车马经过,车帘掀起的瞬间,他惊得差点打翻茶碗。 他发现,车内端坐的少女,竟与王婉如长得毫无二致! 按捺住心中的震惊,胡斌悄悄跟随着车马,来到了镇东头的汪府。 这汪府占地广阔,门前两只石狮子雕刻得栩栩如生,显然是当地的富户。 胡斌化作人形,自称是青丘来的客商,求见汪员外。 汪员外名唤汪自成,原是江南某县的司马,因与家族产生分歧,才举家迁至此处。 如今已是桃源镇数一数二的大财主。 他见胡斌气度不凡,又是青狐族的人(青丘在妖界素有名望),便热情地将他迎入府中。 两人相谈甚欢,从商铺经营聊到风土人情。 胡斌见时机成熟,便状似无意地问道:“方才在门外,瞥见令爱风姿绰约,不知可曾婚配?” 汪员外捋着胡须笑道:“小女名唤婉茹,年方十八,尚未许人。 我这做父亲的,只求她寻个投缘的好夫婿,其他的倒不看重。” 胡斌心中一动,试探着说:“不瞒员外,我家主人胡远山,乃青丘狐族之后,不仅一表人才,且博学多才。 若员外不嫌弃,我愿为两家做个媒妁。” 汪员外闻言,上下打量了胡斌一番,又想起青丘的声望,颔首道:“只要他们年轻人投缘,对得上眼,我自然不反对。” “所以主人,”胡斌说到这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我们现在就去汪府吧! 说不定这汪小姐,就是上天给您安排的缘分!” 胡远山起初还有些犹豫,觉得此事太过离奇,但转念一想,或许这正是冥冥中的安排。 他按捺住心中的期待,对胡斌说:“既然如此,那就有劳你带路了。” 两人化作两道青烟,瞬间便来到了汪府门前。 胡斌上前叩响门环,不一会儿,门房便将他们引至会客厅。 汪员外见胡远山容貌俊朗,气质不凡,心中已是十分满意。 不多时,汪婉茹在丫鬟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胡远山抬眼望去,只见她身着一袭淡粉色罗裙,眉如远黛,目似秋水,果然与王婉如长得一般无二。 细细看去,却又多了几分温婉娇羞的气质。 汪婉茹见胡远山丰神俊朗,气度不凡,且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儒雅之风,已是芳心暗许,脸颊微微泛红。 胡远山与她交谈数句,发现她不仅容貌秀丽,而且知书达理,心中也是欢喜不已。 汪员外见两人相谈甚欢,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看来你们很投缘啊。 既然如此,这门亲事就算定下了。” 胡远山连忙起身,对着汪员外深深一揖:“多谢员外成全。” 他随即命胡斌取来早已准备好的聘礼,都是些青丘的奇珍异宝,看得汪员外眉开眼笑。 就这样,胡远山与汪婉茹的婚事顺利定下。 三日后,胡远山便带着汪婉茹回到了青丘。 青丘的狐族们见主母貌美如花,且与之前的王小姐长得一模一样,都感到十分惊奇,纷纷前来道贺。 汪婉茹来到青丘后,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十分新奇。 胡远山带着她游览青丘的美景,为她讲述青丘的历史传说,两人的感情也日益深厚。 一日,两人在青丘的十里桃林散步,桃花纷飞,落英缤纷。 汪婉茹看着身边的胡远山,眼中满是爱意:“远山,我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嫁给一只狐狸。不过,我一点也不后悔。” 胡远山握住她的手,深情地说:“婉茹,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谢谢你不嫌弃我是狐族。” “傻瓜,”汪婉茹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在我眼里,你就是你,是那个博学多才、温柔体贴的胡远山,与你是不是狐狸无关。” 胡远山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佳人,觉得之前在王府的种种失意,都已是过眼云烟。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错过了王婉如,却遇见了喜欢自己的汪婉茹。 从此,胡远山与汪婉茹在青丘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胡斌因为促成了这桩美事,得到了胡远山的重赏,成为了青丘最受宠信的狐仆之一。 直隶的王鸿儒,在得知胡远山另娶他人后,不知心中有何感想? 只是不知他是为胡远山感到高兴,还是为自己的女儿感到惋惜? “主人,这些日子,二主人派了狐兵去骚扰王府。” “什么?这不乱弹琴吗?” 胡远山急眼了,胡斌忙说,狐兵们并未对王府真正动手。 “不行,我得去跟王老爷说清楚,胡斌备马,咱们去王府。” 第145章 双婉双艳(胡氏5) 这日,胡远山和汪婉茹、胡斌来到王府门前。 王鸿儒亲自出门,看到胡远山正喝退众狐兵。 王鸿儒呼喊他,胡远山方才走出。 王鸿儒惊见汪婉茹,顿时不淡定了。 刚刚婉如还在房里,咋的就和胡远山在一起? “婉如,你……你怎么和胡先生在一起了?” 婉茹撇了撇嘴:“笑话,什么叫在一起了,胡先生是我夫君,在一起奇怪吗?” 王鸿儒头都大了:“婉如,别开玩笑,女孩子家家的。” 汪婉茹更是觉得搞笑:“这位王……王先生是吧,本娘子郑重告诉你,我和胡远山先生是经媒约之言、父母之命在一起的。 你总是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你,什么意思啊?” 王鸿儒差点被汪婉茹整不会了。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女儿为了这个狐狸,连父亲都不认了!” 他压了压火气,认真的说:“孩子,媒约之言、父母之命? 我什么时同意你和胡先生在一起? 再说,你刚才叫我王先生,难道你不应该叫父亲?” 汪婉茹简直要爆走了:“我父亲同意就得了,干么要你同意? 再说了,我可没有你这不明事理的父亲。 自以为是,有眼不识金镶玉。” 王鸿儒气得浑身发抖:“来人啊,把这个不孝女给抓起来……” “爹爹,你干嘛呢?” 这时王婉如的声音传来,制止了王鸿儒的冲动。 王婉如的及时出现,是因为管家王忠。 王忠看到汪婉茹和胡远山在一起,他也以为是王婉如。 不过刚和家主出来时,他还在府中见了婉如,怎么眨眼间就和胡远山在一起了呢? 王忠决定回府看看。 他快步回到府内,见碗如还在府内,便对碗如说了府外的情形。 碗如也奇怪,天下有如相像之人? 连父亲都以为那女子是她。 “王忠,快,咱们去看看。” 一出来,见父亲面红耳赤,正要抓那女子,婉如赶紧出声。 王鸿儒闻声回头,又一个碗如,他迷糊了,“碗如,刚才是你说话吗?” “爹爹,你糊涂了,连女儿也不认得了吗?” 王鸿儒这才知道,刚才认错人了,这下糗大了。 “这……这位姑娘,刚才……我……” “啍,”汪婉茹抬头看天。 胡远山和胡斌一直没插话。 “这位姐姐,婉如代爹爹向你赔不是。” 婉如向前一步,对婉茹道了个万福。 抬头间,两女对上了眼神。 “啊,这……这就像是照铜镜。” 两女同时心里这样想着,怎会有如此相像! “姐姐,请问你家是哪里?” 王碗如见到这女第一面,就有一种亲切感。 汪碗茹也有同感:“妹妹,我是邻省交界处桃源镇人,我姓汪,叫碗茹。” 王鸿儒若有所思,他问道:“姑娘,你父亲是不是在南方某县做过司马,名叫鸿运?” “你咋知道?”汪婉茹有些奇怪。 “十八年前,我胞弟王鸿运因与族长意见不一,远走他乡。 唉,想不到弟弟连姓也改了。 碗茹啊,我是你大伯啊!” 此时婉茹也明白了,原先父亲也说过这些往事,同时也知道自己姓王。 “大伯好,刚才莫见怪。”碗茹向王鸿儒万了个福。 …… 误会消除,王鸿儒上前握住胡远山的手,邀他进入以前的书斋,设酒款待。 席间,王鸿儒从容说道:“胡先生是通达之人,应当能够体谅我的难处。 以我们的交情,我难道不愿意结为婚姻吗? 只是先生的车马、宫室,多与常人不同。 先生应当知道,还要先问婉如意思。 况且谚语说:‘瓜果生摘者,不适于口。’ 碗茹和碗如很是投缘,碗如如果对你也投缘,我不再阻拦。” 王鸿儒也以碗茹口中,了解到胡远山在青丘名声在外。 胡远山连连点头:“王兄,实话对你说,那些狐兵是我弟弟派来的。 它们也只是警告一下你,要不然,你们跟本挡不住。” 王鸿儒又道:“不过这也无伤大雅,我们的旧好依然还在。 如果先生不嫌弃,我门下有一小儿,年十五岁,愿得先生为婿。 不知先生有没有年龄相仿的妹妹?” 胡远山闻言大喜,说道:“我有一弱妹,比公子小一岁,容貌尚可。 若能侍奉公子,不知可否?”王鸿儒起身下拜,胡远山答拜。 于是两人酬暄甚欢,之前的不快都抛到了脑后。 王鸿儒命人摆上酒浆,遍犒胡远山的随从,上下皆大欢喜。 王鸿儒详细询问胡远山的里居,准备行纳采之礼,胡远山却推辞了。 直到日暮,点上蜡烛,两人喝得酩酊大醉,胡远山才离去。 这一天,胡远山和王鸿儒像往常一样聚在一起喝酒,两人开怀畅饮,不知不觉间都喝得酩酊大醉。 胡远山摇摇晃晃地回到房间,一进门就看到了床上的“婉茹”。 他迷迷糊糊地走过去,一把将“婉茹”紧紧抱在怀里,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在床上,不一会儿呼呼大睡。 睡到半夜,胡远山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幅奇怪的画面。 在这个画面里,他正站在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边,“婉茹”则在他的身旁,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 胡远山惊讶地看着“婉茹”,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婉茹”就拉着他的手,一起冲向了那汹涌的海浪。 他们在海浪中尽情地冲浪,感受着海水的冲击,和浪花的飞溅。 胡远山在梦中玩得不亦乐乎,完全忘记了现实中的一切。 晨光熹微中,汪婉茹垂首立于床前。 鸦色鬓发间,斜插的并蒂莲步摇轻轻晃动,在颊边投下细碎金影。 她声若春溪淌过青石:“夫君,该起床了。” 胡远山正欲掀被坐起,余光忽瞥见枕畔蜷着一团藕荷色裙裾。 他瞳孔骤缩,猛然翻身却撞进一双潋滟秋水眸。 那女子蜷在锦被堆里,发间玉兰簪将坠未坠。 鬓角汗湿的碎发黏在雪腮上,竟与床前立着的那位,一模一样。 “这、这是……” 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他颤巍巍先指床前人,复又转向枕边。 但见立着的那位指头绞着帕子,耳垂玉珠随呼吸轻颤。 蜷着的那位贝齿咬住下唇,指尖无意识揪住锦被,将并蒂莲纹样揉出褶皱。 枕边人忽地支起半身,松垮的中衣滑落香肩,露出锁骨处几点暧昧红痕。 她鬓发散乱,眸中却含着破釜沉舟的决然:“夫君不是介怀妾身昨夜……太过孟浪么?” 纤白手指攥紧被角,颊边飞起霞色。 “其实……其实我是王婉如。 昨夜……昨夜之事,原是姐姐与妾身商议好的。” 从此,王府与狐族之间相安无事。 第146章 狐女嫁亲(胡氏6) 《胡氏》之六,终章。 春去秋来,王府后花园的银杏树叶绿了又黄。 王鸿儒书房墙上的《婚期备忘录》已添了七道墨迹。 自胡远山承诺将妹妹胡月娥许配给次子王承业,转眼已过一年半,青丘那边却杳无音讯。 “老爷,依我看,那胡先生怕是不会来了。” 管家王忠擦拭着博古架上的青瓷瓶,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前几日张乡绅还来说,想把他侄女许配给二公子呢。” 王鸿儒放下手中的《周易》,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胡远山送来的青丘灵草上。 这草四季常青,据说能感知远方亲人的气息。 此刻叶片上的露珠正晶莹滚动,他微微一笑:“再等等。远山不是失信之人。” 话音刚落,门房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老爷!胡先生来了!就在门外!” 王鸿儒猛地起身,长袍下摆扫过脚边的铜炉,火星溅起又悄然熄灭。 他快步迎至门前,见胡远山身着墨色锦袍,身后跟着个身形挺拔的青年。 眉眼间与他有七分相似,只是嘴角常含笑意,少了几分疏离。 “王兄,别来无恙?” 胡远山拱手笑道,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暖意, “这位是舍弟胡清风,今日特来陪我商议婚期。” 胡清风上前一步,作揖时腰间的玉佩叮咚作响:“晚辈见过王老爷。 家妹月娥常念及伯父伯母的恩情,只盼早日过门尽孝。” 王鸿儒握着胡远山的手,只觉对方掌心温热,心中大石轰然落地:“快进屋!承业昨日还念叨你们呢!” 三日后便是黄道吉日。 王府上下张灯结彩,朱漆大门上贴着烫金的“囍”字,与门旁两株百年海棠相映成趣。 王承业身着大红锦袍,胸前戴着一朵并蒂莲红花,虽已十五岁,眉宇间却还带着少年人的腼腆。 “承业,莫慌。”王婉如替弟弟理了理衣襟,眼中满是笑意, “月娥妹妹我见过画像,生得极美,又知书达理,你们定会投缘。”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缥缈的环佩之声,夹杂着马蹄轻踏石板路的脆响。 王忠指着街口大喊:“来了!新妇的车马来了!” 众人望去,只见一队车马自云端缓缓降下。 为首的是四匹雪白的骏马拉着的雕花马车,车帘绣着百鸟朝凤纹样,在夕阳下泛着七彩流光; 后面跟着八辆青布马车,车轮碾过地面时悄无声息,显然是施了法术的灵车。 车帘掀开,胡月娥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下车来。 她身着凤冠霞帔,红盖头下隐约可见清丽的轮廓,步履轻盈如踏云,路过之处竟有细小的桃花瓣自裙摆飘落。 “这……这是何等奇术?” 围观的乡邻啧啧称奇,“胡家果然是仙家气派!” 待新妇入了洞房,仆人们开始卸运奁妆。 打开第一辆马车,众人便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竟是一整套水晶器皿,杯盘碗碟上都刻着缠枝莲纹,倒入清水便会浮现出游动的锦鲤; 第二辆马车里是数十匹云锦,有的能随光线变换颜色,有的绣着的蝴蝶,会在夜里飞出来落在烛台上; 最令人惊叹的是最后一辆车,里面装着一面一人高的铜镜,镜面光滑如秋水,据说能照出人心善恶。 “我的天,这些东西怕是能抵半个王府!”王武摸着那面铜镜,啧啧称奇。 王鸿儒的妻子李氏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快别摸了,小心碰坏了。” 拜过天地,胡月娥卸下红盖头,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面容。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笑时颊边会浮现两个浅浅的梨涡,竟与王婉如有几分神似。 “儿媳拜见公婆。” 她盈盈下拜,声音清脆如银铃, “以后还望公婆多多教诲。” 李氏连忙扶起她,越看越欢喜:“好孩子,快起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多礼。” 婚宴上,胡远山与胡清风陪着王鸿儒饮酒,三人谈天说地,从诗词歌赋聊到农事水利。 胡清风虽年轻,却见识不凡,说起青丘的奇闻异事时绘声绘色,引得满座宾客阵阵喝彩。 夜深宴散,王承业进入洞房,见胡月娥正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本《农桑要术》看得入神。 他走上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妹妹……” “夫君不必拘谨。” 胡月娥合上书,抬头笑道 。 “我知人间夫妇讲究相敬如宾,只是我在青丘时随性惯了,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夫君担待。” 王承业见她性情爽朗,心中的紧张顿时消散大半:“妹妹说笑了。 能娶到妹妹,是我的福气。” 婚后不久,当地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田里的庄稼都蔫头耷脑,乡邻们急得团团转。 王鸿儒召集族人商议对策,有人提议去龙王庙求雨,有人说该挖井引水,争执不休。 “公公,儿媳有一言。” 胡月娥忽然开口,“依我看,三日后必有大雨,但雨势过猛,需提前疏通沟渠,以防洪涝。” 众人面面相觑,王鸿儒却毫不犹豫:“就按月娥说的做!” 三日后,果然天降大雨,连下三日不止。 因提前疏通了沟渠,王家的田地不仅没被淹,反而得了充足的灌溉,秋收时竟比往年多收了三成。 自此,王府上下对胡月娥越发敬重,家里的大小事务,王鸿儒都会先问她的意见。 胡月娥嫁入王府后,青丘与王家的往来越发频繁。 胡远山时常带着胡母前来探望。 胡母虽是狐族,却慈眉善目。 每次来都会给王府带些青丘的奇花异草,给王承业送些有助于读书的灵果。 “母亲,这株‘忘忧草’真能让人忘记烦恼吗?” 王婉如捧着一盆紫色的小花,好奇地问。 胡母笑着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傻孩子,真正的忘忧,是放宽心。 这花啊,不过是能让人闻着舒心罢了。” 胡清风也常来王府,他与王承业年纪相仿,时常一起在书房读书,或是去郊外骑马。 有时两人还会比试法术。 胡清风能让枯木开花,王承业则跟着胡月娥学了些简单的避水诀,每次都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转眼又是三年,胡月娥为王家添了个大胖小子,眉眼间既有王家人的英气,又带着几分狐族的灵动。 满月那天,王府大摆宴席,青丘的狐族也来了不少。 有的化作人形与宾客饮酒,有的则保持着狐狸的模样,在院子里追逐嬉戏。 引得孩子们围着它们拍手叫好。 席间,王鸿儒端着酒杯,对胡远山笑道:“远山,当年若不是你坚持,哪有今日的团圆? 这桩婚事,真是天赐良缘啊!” 胡远山举杯与他一碰,酒液溅出几滴,落在两人的手背上,温热如当年初见: “王兄说笑了。是缘分让我们两族相遇,以后还要世世代代友好下去。”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满桌的佳肴上,也洒在众人欢笑的脸上。 这桩跨越人狐两界的联姻,不仅让两个家庭收获了幸福,更在当地传为千古佳话。 人们都说,只要心诚,哪怕是隔着人与妖的界限,也能结出最美的姻缘。 第147章 丐僧奇行(丐僧) 《丐僧》 康熙年间的济南府,芙蓉街向来是商贾云集之地。 这年暮春,街上忽然多了个奇怪的僧人。 他赤着双脚,脚底磨得厚如老茧,身上那件百衲衣打满补丁。 青一块灰一块,却洗得发白,隐约能看出原本是件袈裟。 僧人法号无人知晓,街坊都叫他“丐僧”。 他每日清晨,便拄着根枣木禅杖。 在芙蓉馆、明湖楼这些酒肆茶馆间徘徊。 要么盘膝坐在青石板上诵经,要么铺开一张泛黄的纸卷抄募。 有好事者递上酒肉,他眼皮都不抬;送上铜钱米粮,他只用禅杖轻轻一拨,让那些东西滚到一旁。 “师父,您到底要啥?” 卖茶汤的张老汉递过一碗热乎的甜沫, “就算不沾荤腥,这素汤总喝得吧?” 丐僧闭着眼念经,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竟有一指来长,像两把小扇子遮住眼底。 他唇瓣翕动,梵音低沉,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张老汉讨了个没趣,摇摇头回去照看摊子。 旁边说书的李瞎子敲着醒木,对听客们念叨:“这僧人造化不浅呐。 前儿个王员外家的公子扔给他块金锭,人家眼皮都没眨一下。” “怕是假正经吧?” 穿绸衫的盐商嗤笑,“真要修行,怎不去深山古寺,偏在这酒肉场子里晃悠?” 这话恰好被路过的丐僧听见。 他猛地睁开眼,眸子里像是淬了冰,厉声喝道:“要如此化!” 三个字掷地有声,吓得盐商一个哆嗦,手里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 丐僧却已重新阖眼诵经,仿佛刚才的怒喝只是旁人幻听。 这般过了月余,忽有一日,丐僧揣着个油布包出了南城。 他走到岔路口的老槐树下,竟直挺挺地躺了下去,双腿伸直,双手交叠在腹上,像尊泥塑般一动不动。 起初有孩童觉得新奇,围着他扔石子,他浑然不觉; 后来有妇人路过,见他三日未进水米,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忍不住叹道:“这师父怕是要圆寂了。” 消息传到里正耳中,他带着几个民壮匆匆赶来。 “晦气!”里正踢了踢路边的石子,“死在这儿算什么事? 传出去还以为咱济南府容不下个僧人!” 他命人去推丐僧:“师父,换个地方歇着去,啊?” 丐僧依旧僵卧,睫毛上落了层灰,像蒙了层霜。 民壮们急了,有的说要送他去开元寺,有的说直接抬去乱葬岗。 旁边包子铺的老板娘端来一笼热包子:“师父,吃口吧,不吃真要饿死了!” “要么给您凑点盘缠?” 卖菜的老王头掏出几枚铜板,往他百衲衣口袋里塞,“去别处云游也好啊。” 无论众人怎么劝,丐僧始终瞑目不应。 里正不耐烦了,使个眼色让民壮们动手:“抬走!扔到城外关帝庙去!” 民壮们刚伸手要抬,丐僧忽然睁开眼,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猛地坐起身,从百衲衣里掏出样东西。 竟是把三寸长的短刀,刀鞘是块旧木片,刀刃却闪着寒光。 “你们要逼老僧?” 他声音沙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左手按住腹部,右手持刀,“噗嗤”一声刺入皮肉! “妈呀!”围观者吓得尖叫四散。 只见丐僧面不改色,竟伸手探入腹腔,硬生生将肠子拽了出来,在地上理得整整齐齐,像摊开的红绸。 做完这一切,他头一歪,再没了气息,嘴角却似乎还挂着丝诡异的笑。 里正吓得瘫坐在地,半晌才哆嗦着喊:“快……快报官!” 济南知府闻讯赶来,见此情景也倒吸口凉气。 他命人用草席裹了丐僧的尸身,就在那老槐树下挖了个浅坑葬了,连块墓碑都没立。 围观的百姓私下议论,有的说这僧人是疯了,有的说他是求道成仙。 更有人说他是被恶鬼附身,一时间人心惶惶。 过了约莫半月,有群野狗总在葬僧的地方刨土,引得路人好奇。 胆大的凑近一看,草席竟被刨开了个口子。 有人壮着胆子用脚一踩,席子里竟发出“空隆”的声响,像是踩在空壳上。 “不对劲!”张老汉想起那僧人生前的怪事,忙喊来里正,“快挖开看看!” 民壮们挥着锄头刨开泥土,解开草席。 所有人都惊呆了:席子里空空如也! 既没有尸身,也没有骸骨,只有层薄薄的皮膜裹着,像个蜕下的蝉茧,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那把短刀掉在一旁,刀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却依旧锋利。 “这……这是成了仙?” 有人颤声问。 李瞎子摸着胡须,幽幽道:“我早说过,这僧人不是凡人。 他在闹市募化,是在度化世人; 剖腹而死,是在解脱皮囊。 你们没瞧见他说‘要如此化’吗? 这‘化’字,既是募化,也是羽化啊!” 这话一出,众人恍然大悟。 里正忙命人重新填好土,还在上面堆了个小土坟,插了块木牌,上书“丐僧之墓”。 后来有善男信女前来祭拜,竟有人说在月圆之夜,看见坟头有白影飘出,往明湖楼方向去了。 那里正是他生前常去的地方。 再后来,济南府的百姓渐渐明白了: 那僧人的“募化”,从不是为求衣食,而是要在最喧嚣的红尘里,让世人看见何为“舍”; 他的自剖,也不是自戕,而是以最惨烈的方式,示现何为“空”。 如今芙蓉街的老槐树早已不在,但老济南人说起那“剖腹理肠”的丐僧,依旧会压低声音: “那是位真菩萨啊,来这人间走了一遭,是为了点醒咱们这些迷迷糊糊的凡人呢……” 第148章 强破邪宗(伏狐) 《伏狐》 康熙年间,翰林院太史张砚霖被一只千年狐妖缠上,不到半年便形容枯槁,眼窝深陷得像两口枯井。 府里请遍了高僧道士,贴满了黄符,甚至在门槛下埋了桃木剑,都挡不住那狐妖夜夜潜入书房。 “老爷,再这么耗下去,您的身子……” 管家福安看着主子咳得直不起腰,急得满头大汗,“不如乞假回乡避避?” 张砚霖抚着胸口喘息:“避?那妖孽神通广大,怕是我走到天涯海角,它也会跟来。” 话虽如此,他还是递了假条。 谁知车马刚出永定门,车帘便被一股腥风掀起,隐约可见个红衣女子的身影,在树梢上飘荡。 狐妖果然追来了。 行至涿州城外,张砚霖在客栈枯坐,正绝望时,忽闻楼下铃铛作响。 店小二喊道:“铃医李半仙来啦!专治疑难杂症!” 他抬头望去,见个背着药箱的跛足郎中,手摇铜铃,腰间挂着块“能伏百邪”的木牌。 “先生真能伏狐?” 张砚霖将人请上楼,声音发颤。 李半仙呷了口劣质烧酒,眯眼笑道:“太史公若信得过,我这有剂‘锁阳丹’,保管那狐妖求饶。” 说罢从药箱里掏出个黑瓷瓶,倒出三粒鸽卵大的药丸,腥气扑鼻。 张砚霖皱眉:“这是……” “实不相瞒,是房中秘术炼制的丹药。” 李半仙压低声音,“那狐妖缠您,图的无非是采阳补阴。 您服下此药,阳气暴涨,反能吸它修为,不出一个时辰,保管它现形而亡。” 张砚霖虽觉荒唐,但病急乱投医,还是捏着鼻子将药丸吞下。 片刻后,只觉一股燥热从丹田升起,直冲头顶。 李半仙推他一把:“快去!它在房里等着呢!” 他踉跄着冲进卧房,果然见红衣女子斜倚床榻,酥胸半露,正是那狐妖。 狐妖见他进来,媚眼如丝:“太史公,可想死奴家了。” 张砚霖此刻已被药力冲昏头脑,扑上前去。 狐妖起初还娇笑迎合,片刻后却脸色骤变:“你……你服了什么?” “取你性命的药!”他此刻力大无穷,锐不可当。 狐妖节节败退,哀声求饶:“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他哪里肯听,攻势更猛。 狐妖在榻上辗转挣扎,利爪抓破了锦被,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约莫半个时辰,房内忽然没了声响。 张砚霖瘫坐喘息,低头一看,榻上哪还有什么红衣女子,只剩只毛色赤红的狐狸,四肢僵直,早已气绝,被xx死了。 说起伏狐,我老家还有桩更奇的事。 章丘县有个后生叫王大力,生得五大三粗,因天赋异禀,得了个“赛嫪毐”的绰号。 他三十出头仍未娶妻,常对人叹:“天下女子皆柔弱,竟无一个能让我尽兴。” 那年他去青州贩枣,夜宿荒郊的孤馆。 馆内蛛网蒙尘,只有一盏油灯忽明忽暗。 他刚解衣躺下,就听见“吱呀”一声,那扇插着门闩的木门竟自行开了。 月光下,一个白衣女子飘了进来,肌肤胜雪,眉眼含春,正是只修行百年的狐妖。 “公子深夜独宿,不觉得冷清吗?” 狐妖说着,便往他榻前凑,身上的异香直钻鼻孔。 王大力虽知是妖精,却见她貌美,又想起自己那句“未得快意”的感叹,顿时心猿意马: “不冷清,有姑娘作伴,正好。” 狐妖媚笑着解开罗裙,露出雪白的脖颈。 王大力早已按捺不住,一把将她拉到榻上。 谁知刚一近身,狐妖便觉不对,正要施展法术脱身,却已来不及。 王大力天生异禀,此刻更是勇猛无匹。 “啊!”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狐妖的身体猛地颤抖,那声音犹如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尖锐刺耳,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娇媚和婉转。 她的身体像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制着,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摆脱。 狐妖的利爪在空中挥舞着,在王大力的背上留下几道深深的伤痕。 但王大力却像一座山一样稳稳地压在她身上,让她的努力全都白费。 眼看着自己的道行就要被吸走,狐妖心急如焚。 她突然用尽全身的力气,像一只被鹰隼抓住的兔子一样,猛地一挣。 这一下出乎意料的猛力,让王大力稍稍有些松动。 狐妖趁机迅速从王大力的身下挣脱出来,连外衣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就像窗边狂奔而去。 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如此勇猛,我再不走,恐怕真的会被他活活搞死在这里! “哗啦”一声,窗棂被撞得粉碎。 王大力追到窗边,只见一道白影如箭般射入林中,转瞬不见。 他还扒着窗沿喊:“姑娘别走啊!我还没尽兴呢!” 喊了半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后来有猎人说,在那片林子里捡到件撕碎的白纱衣,上面沾着血迹,还有几根赤红的狐毛。 而那只狐妖,从此再没在章丘一带出现过,想来是被吓得远遁他乡了。 这两桩事传开后,乡里人都说,张太史靠丹药取胜,终究是借力; 王大力却凭天生本事,才是真能伏狐的猛将。 有好事者调侃王大力:“你这本事,何必去贩枣? 不如在门上贴张‘专驱狐妖’的榜文,保管能发大财!” 王大力听了,还真就做了块木牌挂在门口。 说来也怪,自那以后,章丘一带的狐妖竟真的销声匿迹了。 有人说,是那些妖精怕了他的厉害; 也有人说,是他那“赛嫪毐”的名声太响,连妖精都不敢招惹。 后来张砚霖病愈回朝,还特意托人给李半仙送了块“妙手回春”的匾额。 只是那铃医收了匾额后,便收拾药箱离开了涿州,有人说他去了江南,也有人说他被狐族寻仇,曝尸荒野了。 毕竟这以邪术伏妖的事,终究是损了阴德。 而王大力呢,五十岁那年娶了个寡妇,生了三个儿子,个个都像他一样身强力壮。 据说他临终前还对儿子们说:“对付那些不正经的妖精,不用怕,越怕它们越嚣张……” 这话虽糙,却也道破了几分道理:这世上的魑魅魍魉,往往欺软怕硬。 你若强过它,它便成了缩头乌龟; 你若露了怯,它便敢骑到你头上。 张太史靠丹药,王大力凭本能,看似方法不同,说到底,都是用“强”字破了那狐妖的“邪”字罢了。 你若露了怯,它便敢骑到你头上。 张太史靠丹药,王大力凭本能,看似方法不同,说到底,都是用“强”字破了那狐妖的“邪”字罢了。 第149章 墨卷藏雷(蛰龙) 康熙二十三年的梅雨季,於陵曲家的藏书楼总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墨香。 银台公曲明远正临窗批注《周易》,檐外雨丝斜斜织成青灰色的帘幕,将雕花窗棂晕染成一幅水墨画。他年过半百, 须发已染霜色,指间的狼毫笔悬在纸页上,忽然顿住: 案头的砚台里,一滴墨汁正诡异地凸起,像有生命般微微颤动。 “老爷,该用晚膳了。” 书童青砚捧着食盒登上木梯,见曲明远盯着砚台出神,好奇地探头,“这墨……怎么在动?” 话音未落,那墨滴突然裂开,钻出个萤火虫大小的物件,通体泛着幽蓝微光。 它在宣纸上蠕蠕而行,所过之处留下漆黑的轨迹,竟与蚰蜒爬过的痕迹一般无二。 更奇的是,但凡被轨迹触及的书页,边缘都微微蜷曲,仿佛被火燎过。 “莫不是书虫成精?” 青砚抄起镇纸就要拍,却被曲明远按住手腕。 老夫子眯眼细看,见那小物行至《龙经》书页时,忽然停下盘卷起来,所卷之处的纸页竟变焦黄,隐约显出龙形纹路。 “是龙。” 曲明远声音发颤,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 “《抱朴子》有言,‘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这是蛰藏的龙子。”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书卷,仿佛托着千斤重物,“快取我的朝服来。” 青砚虽半信半疑,仍取来绣着孔雀补子的官袍。 曲明远更衣束带,对着书卷深揖三次,才捧着它缓步下楼。 雨不知何时停了,暮色中,院角的老槐树滴着水,空气里飘来泥土的腥气。 他立在朱漆大门外,任凭晚风掀起袍角,手中的书卷却纹丝不动。 那小物依旧蜷在纸页上,像枚焦黑的蚕茧,连微光都黯淡了几分。 “莫非嫌我礼数不周?” 曲明远眉头紧锁。 他想起年轻时在翰林院,曾听老太监说过,真龙最讲仪轨。 于是转身回屋,取来香炉点燃三炷檀香,再次冠戴整齐。 对着书卷长揖到地:“小龙仙,曲某虽不才,愿送您归海。” 这次刚走到檐下,忽然感觉掌心一震。 书卷上的小物猛地昂首,幽蓝微光暴涨,竟在纸页上舒展身体。 原本寸许长的躯体瞬间延伸到尺余,龙角初露,鳞甲如墨,只是龙须还软软地贴在颊边。 “嗤——”一声轻响,小龙离卷飞起,蓝光如缕,在他眼前盘旋三匝。 曲明远看得呆了,恍惚间,那龙身竟在数步外骤然变大: 头颅比水缸还粗,身躯盘绕如巨蟒,鳞甲在暮色中泛着金属光泽,龙眼如两盏灯笼,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多谢公侯相送。” 龙口中竟吐出人言,声音清越如钟鸣。 未等曲明远回应,它猛地折身,长尾扫过院墙的芭蕉叶,带起一阵狂风。 刹那间,天际滚过惊雷,一道闪电劈开云层,小龙乘雷而上,墨色身影在电光中一闪而逝。 曲明远僵立在原地,直到青砚递来一杯热茶,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书卷,龙形轨迹已化作焦痕,摸上去竟有温热感。 “去看看书箱。” 他突然想起什么,快步回到藏书楼。 青砚打开靠窗的紫檀书柜,只见里面的《春秋》《史记》都整齐码放。 唯独底层的《南华经》缺了一角,缺口处焦黑如炭,边缘还沾着几粒银亮的鳞片,正是小龙爬行的起点。 “原来你是从这里来的。” 曲明远恍然大悟。 这书笥是他祖父传下的,据说当年曾沉入钱塘江,捞起后虽经晾晒,却总带着股水汽。 想来是某次涨潮时,幼龙误闯其中,被书页吸附,从此蛰藏在墨香里。 消息传到县里,有人说曲家要出贵人,也有人劝他上报朝廷领赏。 曲明远只是笑笑,将那本《南华经》小心收好,每日仍在藏书楼批注典籍,只是案头多了个青瓷小碟,里面总盛着清水。 次年春,於陵大旱,田地龟裂,河塘见底。 县令带着百姓跪在龙王庙求雨,连求三日无果。 曲明远望着窗外枯黄的禾苗,忽然想起那只小龙。 便取出《南华经》,对着焦痕轻声道:“小龙仙,若你有灵,救救这方百姓吧。” 当夜,他梦见一条墨龙自书箱中飞出,盘旋在於陵上空,张口吐出甘霖。 惊醒时,只听窗外雨声大作,檐下的铁马叮咚作响,竟是久违的暴雨。 雨下了整整三日,待云开雾散,乡邻们发现城东的老龙潭里,多了块丈许高的奇石。 石上天然形成一条盘龙纹路,鳞甲分明,与曲明远描述的小龙一般无二。 更奇的是,石缝中总渗出清冽的泉水,无论旱涝,从未干涸。 曲明远时常带着青砚,去潭边坐坐,有时会对着奇石诵读新写的策论。 某次读到“民为水,君为舟”时,石上的水珠突然跃起,在空中连成“守心”二字,转瞬又落入潭中。 “老爷,这龙是在点化您呢。” 青砚如今已长成壮实的青年,捧着茶碗笑道。 曲明远捋着胡须,望着潭中倒映的白云,若有所思: “它蛰藏于墨卷,是知‘潜龙勿用’; 乘雷而去,是懂‘飞龙在天’; 如今守着这方水土,是晓‘利见大人’啊。” 后来,曲明远官至礼部尚书,每次回乡,必去老龙潭祭拜。 他常对子孙说:“真龙不在天上,而在民心。 能屈能伸,能隐能现,方是大丈夫行径。” 光绪年间,有洋人来於陵考察,见老龙潭的奇石颇为奇特,想重金买下运回本国。 谁知刚用绳索套住石身,天空便乌云密布,惊雷炸响,绳索瞬间被劈成焦炭。 自此,再无人敢动那奇石。 如今,曲家藏书楼早已改建为学堂,唯有那只紫檀书笥还摆在阅览室的玻璃柜里。 每逢阴雨天,仍有学生说,看到书笥缝隙中透出幽蓝微光,像有什么活物在里面轻轻蠕动。 或许,那小龙从未离开,只是换了种方式,蛰藏在岁月的墨香里,静静等待下一次腾飞的惊雷。 第150章 桃影云踪(苏仙) 康熙年间,郴州城外的耒水河畔,常有个蓝布裙的少女浣纱。 苏氏名唤阿芷,生得眉目清秀,十指在水中翻飞时,溅起的水珠都像裹着光晕。 这年暮春,她正踞在河心那块丈许见方的青石上捶打衣衫,忽瞥见一缕青苔顺流漂来。 那苔绿得发亮,滑腻如凝脂,绕着青石转了三圈,竟直直撞在她的布鞋上。 阿芷心头莫名一动,伸手去捞,青苔却化作水汽消散了。 归家后三月,阿芷的裙腰竟一天天宽起来。 母亲李氏发现时,惊得摔碎了手中的陶碗:“你……你这是怎么了?” 阿芷攥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那日河边……有缕青苔缠了我的脚。” 李氏听得云里雾里,却也知女儿素来贞静,断不会私通男子。 可肚腹日渐隆起,终究瞒不住乡邻。 某日族长拄着拐杖上门,唾沫星子喷在门槛上:“未婚先孕,辱没门楣! 要么溺死孽种,要么赶出宗族!” 阿芷抱着肚子,指甲掐进掌心:“我不嫁,也不扔孩子。” 深秋的某个月夜,阿芷在柴房诞下一个男婴。 婴儿不哭不闹,睁眼时睫毛上沾着层细白的霜,像极了那日河上的水汽。 李氏本想将孩子丢进隘巷,却被阿芷死死抱住:“他是我儿,我养。” 从此,阿芷搬进后院的小偏房,将男婴藏在樟木柜里,柜门上钻了透气的小孔。 她白天浣纱浣米,夜里就对着木柜哼唱耒水的歌谣。 男婴从不哭闹,饿了只轻轻咂嘴,三岁时已能清晰说话,却始终没见过阳光。 七岁那年的端午,阿芷正往柜里递粽子,男婴突然说:“娘,我要走了。” 阿芷的手僵在半空,粽叶上的水珠滴在柜面上,洇出深色的圆斑:“走?去哪里?” “我本是河神吐的灵胎,借苔为媒托生于你。” 男婴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再不走,会累娘被人指指点点。” 阿芷抱着木柜哭了半宿,泪水打湿了柜底的稻草:“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娘咽气时,我来送终。” 男婴在柜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后缺什么,就打开柜子要,它会应你。” 次日拂晓,阿芷刚打开柜门,一道白影便从柜中窜出,掠过她的发顶。 她追出门外,只见那白影在晨雾中化作条银龙。 鳞片上还沾着樟木的香气,盘旋三匝后,尾巴一摆便消失在耒水尽头。 李氏听得动静赶来,见空柜里只剩片透明的龙鳞,突然跪地便拜:“是仙童!我外孙是仙童啊!” 日子照旧清苦,只是阿芷再也不用为米粮发愁。 缺柴时,打开木柜便见捆好的松枝; 天冷了,里面会多出件棉絮厚实的夹袄。 有次李氏咳得厉害,阿芷对着柜子许愿,竟摸出个青瓷药瓶,瓶里的蜜炼川贝膏,甜得像加了花蜜。 三年后李氏病逝,阿芷对着木柜哭:“娘走了,我连口薄棺都备不起。” 次日清晨,柜里果然躺着副薄皮棺材,棺木散发着淡淡的柏香,还放着套浆洗干净的寿衣。 葬了母亲,阿芷便彻底关紧了偏房的门。 她不再去河边浣纱,所需之物全凭木柜供给: 油盐酱醋总在罐底将空时填满,冬衣夏衫会随着节气变换。 乡邻偶尔见她从后门出来倒灰,都惊觉这女子虽已中年,眉眼间却仍带着少女的清丽,只是鬓角多了几缕银丝。 有回邻妇来借火,推开门便见阿芷坐在窗前,手里织着未完成的渔网。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膝上,竟像蒙着层薄雾。 “阿芷姐,你这三十年不出门,闷不闷?” 邻妇往灶膛里添柴。 阿芷望着窗外的桃树笑:“不闷,柜里有我儿的气息,像他还在时一样。” 邻妇走后第三日,耒水两岸的人都看见,阿芷家的屋顶上罩着朵七彩祥云。 云团像撑开的伞盖,里面立着个红衣女子,身影与阿芷一般无二。 祥云在屋顶盘旋许久,引得孩童们追着跑,直到日头偏西才缓缓升空,化作道虹光坠入耒水。 邻人们撞开偏房的门,见阿芷端坐在绣凳上,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双手交叠在膝头,气息已绝。 她身上的蓝布裙换成了崭新的红嫁衣,头上插着朵绢做的桃花。 那是她年轻时最喜欢的样式。 正议论着如何安葬,忽有个俊朗少年推门而入。 他身着月白长衫,腰间悬着块龙形玉佩,对着众人拱手:“多谢诸位照拂家母。” 邻人们想起阿芷藏在柜里的孩子,都不惊讶,只看着少年从袖中取出锭金子,雇人买了上好的棺木。 下葬那日,少年在坟前种了两株桃树,树苗刚埋进土里便抽出新芽。 他对着坟墓三拜,转身走向耒水,脚下渐渐升起白雾,待众人揉揉眼睛,河面上只剩片飘落的桃花瓣。 来年清明,那两株桃树竟已亭亭如盖,枝头挂满胭脂色的果实。 摘来品尝,果肉甜得沁心,核里的仁儿竟天然长成龙形。 乡邻们都说,这是仙童感念母恩,化树守护。 后来,郴州历任官员都爱采些苏仙桃馈赠亲友。 有位知府不信神异,命人将桃树移栽到府衙,谁知树苗刚离土便枯萎如柴,移栽回去又抽枝散叶,吓得他再不敢妄动。 阿芷住过的偏房被改建成“苏仙祠”,樟木柜摆在神龛上,柜门上的小孔被香火熏得发黑。 有孕妇来求子,会对着木柜许愿; 缺衣少食的穷人,焚香祷告后,常会在柜前发现几枚铜钱或半袋米粮。 道光年间,耒水泛滥,冲垮了半个县城,唯独苏仙祠和那两株桃树安然无恙。 有人说,夜里看见条银龙在祠顶盘旋,龙尾一甩,便将洪水引向了下游。 如今祠前的桃树仍年年开花结果,耒水的歌谣里,多了段关于“苔生仙胎,柜藏真龙”的唱词。 浣纱的女子路过河心青石时,总会低头细看。 说不定哪缕青苔绕石三匝,又会牵出段跨越人神的缘分呢。 第151章 铁胆阎罗(李伯言1) 《李伯言》之一。 康熙二十七年,沂水县发生了一件奇事,至今仍为当地人津津乐道。 县里的秀才李伯言,以其耿直不阿的性格闻名遐迩。 他祖上曾官居按察使,家道中落后迁居沂水,即便如此,那份宁折不弯的傲骨,仍在他身上延续。 那年秋收之际,乡绅赵剥皮以修河堤为名,强占了王老五家的两亩水田。 王老五无奈,只能哭着来找李伯言。 李伯言一听此事,立刻义愤填膺,揣着状纸就往县衙跑去。 赵剥皮得知后,派人送来五十两银子,企图息事宁人,却被李伯言毫不犹豫地扔出门外。 夜里,有人往他家窗上扔石头。 他非但不惧,反而搬了张竹榻坐在院里,大声说道:“有本事冲我来,欺负老实人算什么好汉!” 此事最终闹到了知府那里,李伯言据理力争,终于迫使赵剥皮归还了王老五家的田地。 自此,“李铁胆”的名号在沂水县不胫而走,谁家有难处,都愿意来找他评理。 他总能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公正,让双方心服口服。 然而,这一年深秋,一场突如其来的冷雨过后,李伯言突然病倒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竟发起高烧,躺在床上胡话连篇。 妻子张氏急得团团转,请了县里最有名的郎中,开了七八服药,却都不见效。 “夫君,喝药了。” 张氏端着黑漆漆的药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伯言猛地睁开眼,那双平时温和的眸子此刻亮得吓人,一把打翻药碗,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别费力气了。” 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这病不是药能治的。 阴司阎罗突然请了三天假,要我去暂代三日。 等我回来,千万别把我埋了。” 张氏以为他烧糊涂在说胡话,哭着去请族里的长辈。 长辈们来看了看,都摇头叹息,说怕是不行了,劝张氏早做准备。 可当天傍晚,李伯言真的断了气,脸上却没有丝毫痛苦,反而带着一种肃穆的威严,像庙里的判官像。 此时,李伯言只觉身子一轻,像被什么东西托着飘了起来。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身体还躺在床上,张氏正趴在床边痛哭。 正当他恍惚间,耳边传来锁链拖地的声响,两个青面獠牙的鬼差站在他面前,手里的铁链闪着寒光。 “李大人,阎王爷有请。” 鬼差说话时,嘴里喷出白气,带着一股土腥味。 李伯言想问个究竟,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被鬼差架着往门外走。 出了院门,外面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 天空是灰蒙蒙的,路两旁的树都没有叶子,枝桠像鬼爪般伸向天空。 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城池,城墙是黑色的,城门上写着“酆都”两个大字,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进了城,走在青石板路上,脚下时不时踢到些骨头渣。 路边有不少披枷带锁的鬼魂,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脸上烂得流脓。 见了他们都往旁边躲,眼神里满是恐惧。 走了许久,来到一座宫殿前,李伯言被推搡着进去。 宫殿里比他想象的简陋得多,没有金砖铺地,只有光秃秃的黑石头。 正上方摆着一张石桌,后面是把虎皮椅。 一个穿着红袍的判官迎了上来,手里捧着一套衣服:“李大人,这是您的官服。” 李伯言低头一看,那衣服是黑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龙纹,帽子上还挂着串珠子。 他刚穿上身,就觉得肩膀沉了不少,脑子里突然多了些奇怪的念头。 什么案子该怎么判,什么刑罚用在什么地方,清清楚楚,像是刻在里面一样。 “大人,该升堂了。” 判官递过来一根漆黑的惊堂木,比他在县衙见过的要沉得多。 李伯言走到石桌后坐下,低头一看,案上堆着小山似的卷宗,每本都有砖头那么厚,封面上用朱砂写着名字。 殿外传来“威武”的喊叫声,比阳间县衙的气势足多了,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不一会儿,一个鬼魂被押了上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李伯言翻开卷宗,上面写着这鬼魂生前是个贪官,贪了赈灾的银子,害了几百条人命。 “你可知罪?” 李伯言拿起惊堂木,“啪”地一拍,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声音怎么这么响? 鬼魂哭着求饶,说自己家里还有老小。 李伯言刚想心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阴司断案,只论对错,不论私情。” 他定了定神,朗声道:“按冥律,贪官害命,当入油锅!”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油锅沸腾的声响,鬼魂被拖下去时的惨叫声让人头皮发麻。 李伯言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平时只会握笔,现在却能决定鬼魂的生死。 判官在旁边看着,脸上露出一丝赞许:“大人学得挺快。” 紧接着,源源不断的鬼魂被押送而来。 这些鬼魂有的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双手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有的是无恶不作的恶霸,不仅奸淫掳掠,还欺凌弱小; 还有的是卑鄙无耻的小人,背信弃义,出卖朋友。 李伯言面无表情地坐在审判席上,他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厚厚的卷宗。 他拿起一份卷宗,仔细阅读其中的内容,然后根据冥律的规定,对每一个鬼魂做出公正的判决。 这些刑罚,远比他在书中所看到的,要残酷百倍。 有的鬼魂会被锯成两半,身体被硬生生地撕裂开来,鲜血四溅; 有的鬼魂的舌头会被拉出来,用铁钉死死地钉在木板上,让他们无法再说出任何恶言; 还有的鬼魂会被扔进满是毒蛇的笼子里,任由毒蛇啃咬他们的身体,直到他们痛苦地死去。 刚开始的时候,李伯言对这些残酷的刑罚感到有些不忍,毕竟他从未亲眼目睹过如此血腥和残忍的场景。 不久后,他逐渐适应了这种环境,甚至开始觉得这些刑罚,对于那些犯下重罪的鬼魂来说,是罪有应得的。 审了不知多少案子,李伯言只觉得头晕脑胀。 他揉了揉太阳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判官见状,递过来一杯茶。 茶水是黑色的,喝在嘴里没什么味道,却让他精神了不少。 “大人,休息一下吧。” 判官说道。 李伯言点了点头,靠在虎皮椅上闭目养神。 他回想起自己在阳间的日子,那些为民请命的时光,仿佛历历在目。 而现在,他却在阴司做着同样的事情,只不过对象变成了鬼魂。 第152章 阴司审案(李伯言2) 《李伯言》终章。 李伯言心中充满了疑惑,刚想问问,这阴司还有哪些不为人知的规矩。 就见一个鬼魂被鬼差粗暴地押了上来。 那鬼魂抬头的一刹那,李伯言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他认识,竟是他的亲家王某。 王某是沂水县有名的地主,平时为人尚算厚道,去年还给他家送了一头膘肥体壮的黄牛作为彩礼,两家因此结为了亲家。 此刻,王某的面容憔悴,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李伯言心中暗自吃惊,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赶紧翻阅手中的卷宗,试图从中找到答案。 原来,王某因贪便宜,买了一个被人贩子拐来的丫鬟。 这本已是大错,而他明知那丫鬟的来历,却依然选择了购买。 如今,丫鬟的父亲一纸诉状将他告到了阴司。 李伯言看着王某,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亲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要知法犯法?” 王某哭丧着脸,满脸悔恨:“我当时是糊涂了啊! 可我对那丫鬟挺好的,没打没骂,把她当家里人一样对待。” 李伯言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又一个鬼魂被带了上来。 这鬼魂一见李伯言,吓得差点瘫在地上,声音颤抖着喊道: “李大哥,我就是路过,不知道怎么就到这儿来了!” 李伯言定睛一看,这人竟是王某的朋友周生。 周生平日里游手好闲,但为人还算仗义,没想到今日竟也沦落到如此地步。 判官在旁解释道:“他是证人,当时王某买丫鬟的时候,他也在场。” 李伯言闻言,心中犯起了嘀咕。 王某虽然有错,但念在他平时为人还算厚道,又与自己家有亲,能不能从轻发落呢? 毕竟,低头不见抬头见,他实在不忍心看着王某受那阴司之苦。 他正琢磨着,突然觉得头顶一阵发烫。 抬头一看,只见屋顶不知什么时候燃起了熊熊大火,火苗“呼呼”地往上窜,眼看就要把整个大殿烧塌。 “大人!快收起私心!” 判官吓得脸都绿了,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惶恐,“阴司最忌这个!一有私心,就会引天火!” 李伯言闻言,心中一惊,赶紧收住念头,闭上眼睛默念“公正”。 说来也奇怪,刚念了几遍,头顶的火就“唰”地灭了,连一丝烟都没留下。 他再看向王某,眼神里已没了刚才的亲近与犹豫。 “你明知丫鬟是拐来的还买,按律当受笞刑!” 王某还想辩解,李伯言却已一拍惊堂木:“拖下去!” 看着王某被打得皮开肉绽,李伯言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在这里,半点私心都不能有。 判官在旁点头称赞:“大人做得对。这阴司的火,专烧那些不公的念头。” 审完王某的案子,李伯言觉得时间差不多了。 判官拿来一本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他这三天审的案子,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大人,您可以回去了。” 判官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敬意。 “这三天您审的案子,阎王爷都看着呢,说您做得不错。” 李伯言跟着鬼差往回走,心里却不像来时那么害怕了。 路过一片荒地时,突然有几百个鬼魂围了上来。 这些鬼魂一个个不是缺头就是断脚,跪在地上哭嚎着:“大人行行好,给我们指条路吧!” 李伯言停下脚步,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同情。 鬼差解释道:“这些都是异乡的鬼魂,想回趟老家看看,可过不了阴司的关卡。” 李伯言闻言,叹了口气。 他深知这些鬼魂的无奈与绝望,可他却已卸任,无能为力。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一个瞎了眼的老鬼魂爬了过来,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大人,南村的胡水心要建道场,您帮我们托句话,让他在法事上提一句,我们就能拿到路引了。” 李伯言想起胡水心是他的朋友,平时信佛向善,便点了点头:“我试试看。” 鬼魂们闻言,千恩万谢地散去。 李伯言继续往前走,心中却多了几分沉重。 快到家门口时,鬼差突然停下:“大人,我们就送到这儿了。您进去吧。” 李伯言刚迈进院门,就觉得身子一沉,眼前一黑。 紧接着,耳边传来张氏的哭声:“夫君!你醒了!” 李伯言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原来的床上。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有温度,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梦。 “我回来了。” 他笑着说。 张氏却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去叫人。不一会儿,家里就挤满了人。 听说他死而复生,都觉得不可思议。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胡水心提着个篮子走了进来:“听说伯言兄醒了,我来看看。” 李伯言刚要起身,突然想起那些鬼魂的托付,便问道:“水心,你啥时候建道场?” 胡水心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这事儿我只跟我媳妇说了,还没跟别人提过,你咋知道?” 李伯言把阴司的事一说,胡水心吓得手里的篮子都掉了,脸色发白。 “我的天,闺房里的话都能传到阴司,以后可不敢乱说了。” 他赶紧答应,一定把道场办好,帮那些鬼魂回家。李伯言见状,心中稍感安慰。 李伯言死而复生的事很快传遍了沂水县。 有人说他真的去当了阎罗,有人说他是胡言乱语。可没过几天,人们就信了。 因为王某突然大病一场,躺在床上说胡话,说自己在阴司被打了,屁股上的疮烂得跟阴司卷宗里画的一模一样。 养了一个多月才好,从此再也不敢贪小便宜。 周生也病了一场,醒来后逢人就说阴司有多可怕,说李伯言在堂上多威严。 吓得好多平时不学好的人都改了性子。 胡水心的道场办得很隆重,请了十几个和尚念经。 他特意提到了那些异乡的鬼魂,求菩萨保佑他们能回家看看。 法事办完那天夜里,有人说看见好多白影往南走,像赶路的样子。 人们纷纷猜测,那些鬼魂是不是真的得到了超度。 李伯言自己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个爱管闲事的“李铁胆”。 只是看人的眼神里多了些东西,让人不敢在他面前说瞎话。 有人问他阴司到底什么样,他总是摇摇头:“别打听了,好好做人,比啥都强。” 自那以后,沂水县的风气好了不少。 偷鸡摸狗的少了,欺负乡邻的也少了。 人们都说,因为李伯言去过阴司,知道那里的规矩。 谁要是做了坏事,就算能躲过阳间的法,也躲不过阴司的判。 李伯言活了七十多岁才去世。 去世那天,天空特别蓝,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花。 人们想起他当年说的话,都说他是真的去当阎罗了,这次是正式上任,不是暂代了。 直到现在,沂水县还有人念叨这事。 他们说做人就得像李伯言那样,行得正坐得端。 就算真到了阴司,也不怕那烧私心的火。 第153章 苕溪惊鸿(黄九郎1) 《黄九郎》之一。 风景如画的苕溪之东,住着个书生,名叫何子萧。 这人啊,平日里就爱读书,一股子钻劲儿,把个书斋安在这儿,屋舍门前便是广袤旷野。 闲暇时,他就爱在这旷野边溜达,自诩是在领略自然之美。 实则时不时就琢磨着,说不定哪天能碰上点儿新奇事儿。 这一日,薄暮时分,夕阳像被哪个调皮孩子打翻的颜料盒,红得似血,把天空染得橙红一片。 何子萧照旧背着手,悠哉悠哉地晃出门去。 没走几步,就瞧见一妇人骑着毛驴慢悠悠地过来,后面还跟着个少年。 那妇人估摸五十来岁,神情悠然,透着股子不凡的气质,就像那画上走出来的仙人。 何子萧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到少年身上,这一眼,好家伙,就像被定身咒给定住了,魂儿都快被勾走咯。 这少年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身姿挺拔得像那小白杨,模样更是俊俏得过分,比那大姑娘还水灵。 只见他眉如远黛,眼睛像两汪清泉,肌肤白得像刚下的雪,嘴唇好似熟透的樱桃,一举一动都带着说不出的韵味。 何子萧本就有着断袖之癖,瞧见这少年,瞬间神思就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整个人愣在那儿,魂儿都丢了。 他不由自主地踮起脚,伸长脖子,目光紧紧黏在少年身上。 直到那身影消失得没影了,才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怅然若失地转身回了斋。 回到斋里,何子萧满脑子都是少年的模样,翻来覆去,咋都睡不着。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天还黑着呢,何子萧就一咕噜爬起来,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门前转来转去。 从晨曦微露,一直等到太阳下山,那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 何子萧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跟见了稀世珍宝似的,麻溜地迎上前去,脸上堆满了殷切的笑容。 那笑啊,都快把脸扯到耳朵根儿了,笑嘻嘻地问道:“哎哟,小公子这是从哪儿来呀?” 少年客客气气地回答:“去外祖家呢。” 何子萧一听,赶忙热情邀请:“小公子啊,能不能到斋里稍微歇会儿,喝杯茶再走呗?” 少年推辞道:“实在是忙得很呐,改日再来打扰您。” 可何子萧哪肯轻易罢休,像个耍赖的孩子。 伸手就拉住少年的衣袖,嘴里还念叨着:“哎呀,就一会儿,就一会儿嘛。” 少年没办法,只好跟着他进了斋。 刚坐下没多久,少年就站起身来要告辞,态度那叫一个坚决。 何子萧哪舍得放他走啊,拉着少年的手,一路往外送。 嘴里还不停地叮嘱:“小公子啊,以后路过可一定得来,千万别把我这斋舍给忘了呀,不然我可得伤心死咯。” 少年赶忙点头应是,这才得以离去。 从那以后,何子萧就像着了魔一样,整天在门前来回踱步,眼睛跟探照灯,不停地张望,脚步一刻都不停,满心盼着少年再次出现。 终于,在一个傍晚,少年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何子萧那叫一个高兴啊,就差没一蹦三尺高了。 他连忙迎上前,把少年请进斋里,扯着嗓子吩咐馆童:“快快快,赶紧摆酒!” 酒过三巡,何子萧终于忍不住问道:“小公子贵姓呀?有没有表字呢?” 少年回答:“我姓黄,排行第九,还没取表字呢。” 何子萧又好奇地问:“小公子咋老是从这儿路过呀?” 黄九郎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娘在外祖家,身体老是不好,我得经常去看看她。” 几杯酒下肚,黄九郎就起身要走。 何子萧哪肯答应,伸手一拦,甚至还把斋门的钥匙给拔下来了,坚决不让黄九郎走。 黄九郎没办法,脸涨得跟个熟透的番茄似的,只好又坐了回去。 何子萧挑亮灯烛,跟黄九郎聊了起来。 黄九郎说话轻声细语,温和得就像个大姑娘。 可何子萧聊着聊着,话就开始往奇怪的方向跑了,稍微有点儿调笑的意思。 黄九郎一听,脸一红,害羞地把脸转向墙壁,那模样,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没一会儿,何子萧竟然厚着脸皮,提出要和黄九郎同床共枕。 黄九郎一听,吓得不轻,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坚决拒绝,还找借口说:“我睡觉可不老实啦,怕扰了您。” 何子萧哪肯听啊,再三强求。 黄九郎实在拗不过,无奈之下,只好解开外衣,穿着里裤爬上了床。 何子萧见黄九郎上了床,赶紧熄灭烛火。 过了一会儿,他像个偷腥的猫,悄悄挪到黄九郎枕边。 曲起手肘搭在黄九郎大腿上,亲昵地抱住他,还苦苦哀求着亲昵一番。 黄九郎这下可生气了,愤怒地说道:“我还以为您是个风雅的读书人呢,才跟您聊了这么久。 您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儿啊,简直跟那没开化的禽兽没啥两样!” 时间过得飞快,没过多久,天边的晨星开始闪烁,微弱的光芒透过云层,逐渐照亮了周围的天空。 随着天色渐渐变亮,黄九郎一直在等待的时机终于到来了。 只见他像一只敏捷的猎豹一样,瞅准了这个绝佳的机会,猛地一下子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迅速而果断,没有丝毫犹豫,头都没有回,径直朝远方走去。 站在原地的何子萧,则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黄九郎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充满了焦虑和不安。 他开始慌了神,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七上八下的,生怕黄九郎从此就不理他了,甚至永远地离开他的生活。 从那一天起,何子萧的生活彻底改变了。 他每天都像一个望夫石一样,早早地来到门前,期盼着黄九郎的身影,能够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的目光穿越了山川河流,越过了重重人群,仿佛要把北斗星都给望穿了。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黄九郎却始终没有再出现。 何子萧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不知道黄九郎是否还会回来,继续和他说说话儿。 第154章 狐心隐忧(黄九郎2) 《黄九郎》之二。 何子萧的书斋,近来总是笼罩着一层愁云。 自打九郎负气离去,他便像丢了魂魄。 往日里清俊的眉眼如今只剩空洞,案头的诗卷蒙了薄尘,连窗外的莺啼都听着刺耳。 馆童见他日日倚着门框痴望,三餐只动几筷子。 合身的长衫,如今空空晃荡,急得直跺脚:“少爷,要不我去黄少爷家问问?” “别去。”何子萧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他若肯来,自然会来。” 话虽如此,指尖却把门框抠出了几道白痕。 这日午后,细雨刚过,青石板路上泛着水光。 馆童正扫着阶前的落叶,忽见远处一抹豆绿身影,惊得手里的扫帚都掉了:“少爷!黄少爷来了!” 何子萧猛地站直,膝盖一阵发麻。 他望着那身影越来越近,心提到了嗓子眼,却见九郎走到斋前,瞥见他时竟转身要走。“拦住他!” 何子萧的声音劈了叉。 馆童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拽住九郎的衣袖,任凭他怎么挣都不放。 “你这小童!”九郎又气又急,脸颊泛红。 何子萧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九郎,别走。” 进了书斋,九郎看着案上几乎未动的饭菜,又瞅瞅何子萧凹陷的眼窝,眉头拧成个结:“你这是作践自己,给谁看?” 何子萧喉头哽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我想你……我知道上次是我不对,你别不理我。” 他抓住九郎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这里疼得厉害,只有见了你才好些。” 九郎的手被他按在温热的衣襟上,只觉那心跳得又急又乱。 他抽回手,别过脸道:“我不是不理你,是不能害你。” “害我?”何子萧苦笑,“见不到你,才是真的要害死我。” 他扑通跪在地上,抓住九郎的裤脚,“九郎,我什么都不怕,只求你别走。” 九郎看着他苍白的脸,睫毛上挂着泪珠,像沾了露水的蝶翅,终究是叹了口气:“起来吧。我应你便是。” 何子萧喜极而泣,忙不迭地爬起来,亲自为九郎斟茶。 九郎接过茶盏,指尖微微颤抖:“但我有话在先,此事不可频繁,否则于你有损。” “我晓得。” 何子萧连连点头,眼里的光亮得像燃了火。 那夜,书斋的烛火亮到天明。 九郎躺在何子萧身侧,只肯穿着中衣,背对着他。 何子萧也不强求,只轻轻搂着他的腰,闻着他发间淡淡的草木香,便觉得心满意足。 次日清晨,九郎起身时,见何子萧正对着铜镜傻笑,原本蜡黄的脸色竟添了几分血色。“傻样。” 他嗔了句,眼底却藏着笑意。 何子萧转身抱住他:“有你在,我什么病都好了。” 九郎从怀里摸出个空药瓶,神色凝重:“说正事。家母心痛病又犯了,非齐太医的先天丹不能治。 你与他相熟,能不能……” “这有何难!”何子萧拍着胸脯,“我这就进城求药。” 他早饭都没吃便匆匆动身,直到日暮西沉才回来。 怀里揣着个小巧的瓷瓶,献宝似的递给九郎:“你看,求来了! 齐太医起初不肯给,我好说歹说,又许了他一幅王羲之的真迹,他才肯割爱。” 九郎接过药瓶,抚过冰凉的瓶身,眼眶微微发红:“子萧,多谢你。” 他忽然踮起脚,飞快地在何子萧脸颊上亲了一下,像只受惊的鸟儿般退开,“我表妹……” “莫提什么表妹。”何子萧一把将他拽入怀中,气息灼热,“我只要你。” 九郎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推拒道:“别闹,我真要走了。” 他挣脱开,红着脸往门口走,“三日后我再来。” 何子萧望着他的背影,摸了摸发烫的脸颊,笑得像个傻子。 三日后,何子萧从清晨等到日暮,才见九郎姗姗而来。 他心里的欢喜顿时被怨气取代,迎上去便冷笑道:“黄九郎,你架子可真大,让我好等。” 九郎的脚步顿住,眼里的光暗了暗:“我本想与你疏远些,免得……” “免得什么?” 何子萧打断他,语气尖锐,“免得耽误你寻欢作乐?” 九郎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嗫嚅着,半晌才道:“你既这么想,我也无话可说。 只是日后若有不测,莫要怪我。” 何子萧见他动了气,心里又悔又怕,忙软下语气:“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快进来,我备了你爱吃的醉蟹。” 那夜之后,九郎来得勤了,几乎夜夜宿在书斋。 何子萧只觉日子甜如蜜,早已把九郎的嘱咐抛到九霄云外。 每隔三日,他便去齐太医那里求药,起初齐太医并未多问,次数多了,难免起疑。 这日何子萧又去求药,齐太医拉住他的手腕,指尖搭在脉上,脸色骤变: “何公子,你这脉相不对!阴寒之气缠在少阴,是鬼脉啊! 你近日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何子萧心里咯噔一下,强笑道:“太医说笑了,我每日读书作画,能招惹什么?” 齐太医皱着眉,从药箱里取出三剂药:“这药性烈,最多再服三剂。 你且回去,若再不适,定要实言相告。” 回到书斋,何子萧将药递给九郎,犹豫着把齐太医的话学了一遍。 九郎捏着药瓶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说得没错。” “什么没错?” 何子萧心头一跳。 九郎抬起头,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映得他眸子泛着幽光:“我不是人,是狐。 与我亲近久了,你的阳气会被我吸走,必死无疑。” 何子萧如遭雷击,后退半步:“你……你骗我!” “我何曾骗过你?” 九郎的声音带着苦涩,“我求药是真,怕你受害也是真。 你若信我,就把药留下,从此不要再见我。” 何子萧看着他清俊的脸,想起那些缠绵的夜晚,只觉心口剧痛。 他猛地抢过药瓶,死死攥在手里:“我不信!你是怕我不给你药,才编出这话来骗我!” 九郎看着他发红的眼睛,知道多说无益,只得叹了口气:“罢了,你既不信,我也强求不得。只是这药……” “药我会给你。” 何子萧打断他,眼神偏执,“但你不能走。” 九郎望着窗外的月色,幽幽道:“你会后悔的。” 何子萧没再说话,只是将药瓶藏进袖中。 他看着九郎的睡颜,心里既甜蜜又恐慌。 他悄悄摸出药瓶,倒出一粒塞进嘴里,只觉一股暖流涌入丹田。 他想,只要自己阳气足,就不怕九郎是狐了。 却不知,那药本是补阳的,与狐妖的阴寒之气相激,只会加速他的衰败。 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照在何子萧越来越苍白的脸上,像覆了层薄霜。 第155章 借躯还魂(黄九郎3) 《黄九郎》之三。 何子萧藏起药的第三日,清晨起身时突然咳出一口黑血,溅在雪白的绢帕上,像极了寒冬里绽开的墨梅。 他扶着案几直喘气,只觉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意,连棉袍都挡不住那股阴邪之气。 馆童吓得脸色惨白,飞奔向城里请齐太医,回来时却带了个坏消息:“齐太医被秦中丞请去诊病了,说是要明日才能来。” “不必了。” 何子萧摆摆手,声音轻得像羽毛,“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他躺在病榻上,望着窗棂上的蛛网,忽然想起九郎的话。 “久恐不为君福”。 原来那不是吓唬,是真的。 夜里,何子萧昏昏沉沉,总觉得有人在耳边哭泣。 他费力地睁开眼,见九郎坐在床边,眼眶通红,正用帕子擦他嘴角的血迹。“九郎……” 他想抬手摸摸九郎的脸,却连抬指的力气都没有。 “我在。” 九郎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冰凉刺骨,“都怪我,若早点告诉你实情……” “不怪你。” 何子萧的声音气若游丝,“能遇见你,我……不悔。” 他的目光渐渐涣散,最后落在九郎含泪的眸子里,彻底没了气息。 九郎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浑身颤抖。 窗外的月光惨白,照在书斋的梁柱上,像覆了层寒霜。 直到天快亮时,他才站起身,最后看了眼何子萧的遗容,转身消失在晨雾中,只留下满室的草木清香。 何子萧的魂魄飘荡在空中,看着馆童为他穿戴寿衣,看着乡邻们来吊唁,心里空荡荡的。 他想跟着九郎,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只能在书斋周围徘徊。 忽有一日,远处传来哀乐,吹吹打打的声音刺得他头疼。 他飘过去一看,只见一队人马抬着棺材,上面覆盖着明黄色的绸缎。 竟是城中的某太史自缢了。 听说这位太史因弹劾秦藩被罢官,又被秦藩寻到把柄威胁,不堪受辱,便寻了短见,连夫人也跟着去了。 何子萧正看得唏嘘,忽觉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他的魂魄竟被硬生生拽进了太史的尸身里。 “咳咳……”他猛地咳嗽起来,睁眼一看,自己正躺在太史府的雕花大床上,周围的人见他醒来,吓得纷纷跪倒:“大人活了!大人活了!” “我不是……”何子萧刚想说自己是何子萧。 却见太史的夫人披头散发地冲进来,抱着他的腿就哭:“夫君,你可算醒了!”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借了太史的躯壳还魂。 他在太史府住了几日,浑身不自在。 太史的记忆时不时涌进脑海,与他自己的记忆纠缠在一起,让他头痛欲裂。 更让他不安的是,秦藩如今已是本省中丞,正四处打探太史的消息,显然没打算放过他。 “此处不可久留。” 何子萧趁着夜色,换上一身布衣,偷偷溜出太史府,凭着记忆往苕溪的书斋赶。 回到熟悉的地方,见馆童正在打扫院子,他喊了声“小童”,馆童吓得手里的扫帚都掉了:“少……少爷?您不是……” “我回来了。”何子萧苦笑,摸了摸自己陌生的脸。 安稳日子没过几日,秦藩派来的人就找上门了。 张口就要一千两银子,否则就要将“太史假死欺君”的罪名上报朝廷。 何子萧哪有那么多银子,急得在书斋里团团转,连饭都吃不下。 就在他绝望之际,忽听馆童喊道:“少爷,黄少爷来了!” 何子萧猛地抬头,只见九郎站在门口,穿着件月白长衫,比以前清瘦了些,眼神却依旧温柔。 “九郎!”他冲过去,紧紧抱住九郎,眼泪汹涌而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九郎拍着他的背,声音哽咽:“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两人进了书斋,相对而坐,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何子萧看着九郎,旧日的情愫涌上心头,伸手想去抚摸他的脸,却被九郎躲开。 “子萧,你已是再生之人,该珍惜性命。” 九郎的眼神带着责备,“难道你想再死一次吗?” “若能与你相守,死又何妨?” 何子萧苦笑,随即把秦藩勒索的事告诉了九郎,“我如今走投无路,不知该怎么办。” 九郎沉默了许久,眉头紧锁。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起他的衣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我有个表妹,名叫三娘,不仅貌美,而且聪慧过人,或许能帮你分忧。” “表妹?”何子萧愣了下,心里有些失落,却还是强笑道,“我倒想见识见识。” 九郎微微一笑:“这有何难。明日午时,我会陪老母从此处经过,你就装作是我的兄长。 我会借口口渴向你讨水喝,你若觉得她好,就说‘驴子亡’,我便明白了。” “好。”何子萧点头,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他既好奇九郎口中的表妹是什么模样,又怕九郎从此离他而去。 九郎离去后,何子萧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天刚亮,他就起来梳洗打扮,换上件新做的锦袍,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总觉得这张陌生的脸配不上九郎。 次日午时,阳光正好,何子萧坐在门口的石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来路。 远远地,他看见九郎扶着位老妇人走来,身后跟着个穿淡紫衣裙的女子。 那女子身姿窈窕,步态轻盈,隔着老远都能看出她的美貌。 “九郎。” 何子萧起身相迎,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 “这位是我兄长,何子萧。” 九郎向老妇人和女子介绍道,又对何子萧说,“这是家母,这是我表妹三娘。” 老妇人慈眉善目,对着何子萧微微点头。 三娘则屈膝行了个礼,抬起头时,何子萧只觉眼前一亮。 她眉如远黛,目含秋水,肌肤白得像雪,比九郎口中的描述还要美上三分。 “兄长,我们路过此地,有些口渴,不知能否讨杯茶喝?”九郎适时开口。 “当然可以,快请进。”何子萧侧身相让,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三娘身上。 第156章 巧计谋面(黄九郎4) 《黄九郎》之四。 何子萧端着茶壶的手,微微发颤。 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三娘身上瞟去。 三娘端坐于凳上,淡紫色的裙裾轻轻垂落在青砖地上,宛如一朵静谧绽放的紫罗兰。 她露出的脚踝如同玉雕般莹润细腻,就连捏着茶杯的手指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秀气。 九郎正与家母谈着家常,趁着这个间隙,何子萧趁机凑近三娘,压低声音道: “九郎先前只说你貌美如花,却未曾提及你这般聪慧机敏。 方才听你劝九郎说话,句句在理,令人钦佩。” 三娘的脸颊瞬间腾起一抹红晕,睫毛轻轻垂下,犹如蝴蝶振翅欲飞的瞬间:“何公子谬赞了。” “绝非谬赞。” 何子萧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热络与真诚。 “我方才见你,只觉就算此刻死了,也心甘情愿。” 这话刚说完,三娘猛地站起身,裙角不经意间扫过案几,带得茶杯叮当作响:“我们该走了,姑母还在等呢。” 何子萧心头一紧,生怕错失了这次难得的机会,连忙朝门外喊道:“驴子其亡!” 九郎正扶着老妇人起身,听到这话,眼神与何子萧一碰,立刻心领神会:“母亲稍等,我去看看驴子是不是脱缰了。” 说罢,他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门,故意将院门关得“吱呀”作响,为二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书斋里,只剩下了何子萧与三娘两人。 何子萧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上前一把攥住了三娘纤细的手腕。 那腕子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三娘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浑身一颤,用力想要挣脱:“何公子请自重!” “三娘,我心悦你。” 何子萧的声音带着急不可耐的灼热,伸手便要去搂她的腰。 三娘又惊又怒,脸色涨得发紫,犹如熟透的桑葚,高声喊道:“九兄!九郎救我!” 院门外静悄悄的,哪有九郎的回应。 何子萧见状,心中更加坚定了要表明心意的决心。 “你放开我!” 三娘的发髻都挣散了,几缕青丝垂在颊边,为她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韵味。 “你既有家室,何必作践我这未嫁女子!” “我没有妻室!” 何子萧急忙松开手,从怀里掏出太史府的文书。 “你看,我虽借了太史的身份,却从未娶妻,连妾室都没有。” 他指着窗外的日头,信誓旦旦。 “我对天发誓,若得三娘为妻,此生定当相待如初,绝不像秋扇般将你抛弃。 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三娘望着他眼底的恳切与真诚,又想起九郎临行前的嘱咐,挣扎的力气渐渐小了。 她垂着眼眸,声音细若蚊蚋:“既如此,你……你不可负我。” 何子萧闻言,喜得差点跳起来,忙点头如捣蒜:“自然,自然! 我定会好好珍惜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两人正相对无言时,院门突然被推开,九郎带着老妇人走了进来。 三娘一见九郎,眼泪顿时涌了上来,跺着脚道:“九兄你骗我!” 九郎笑着打圆场道:“三妹莫恼,子萧是我至交好友,人品绝对可靠。 他如今虽是太史身份,却无家室,你嫁给他,保管不受委屈。 回头我去跟舅母说,她定会应允。” 老妇人在一旁看得明白,笑着拍了拍三娘的手:“这孩子,九郎还能害你不成?你就放心吧。” 日头渐渐西斜,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何子萧死活不肯放他们走,非要留着一起吃晚饭。 三娘急得满脸通红:“姑母还在外祖家等我回话呢,再晚了要着急的。” 九郎拍着胸脯保证道:“三妹放心,我这就去外祖家说清此事,保准姑母不怪你。” 他扶着老妇人上了驴,又回头对何子萧挤了挤眼,“好好待我三妹啊。” 送走九郎后,何子萧转身见三娘还站在廊下,鬓发散乱,眼圈红红的。 他忙找了把梳子递过去:“快梳梳头发吧,我让馆童备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三娘接过梳子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却终究没有再拒绝。 当她坐在镜前,看着何子萧笨拙地为她拢发时,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个借尸还魂的书生,虽然有些冒失,但也不算讨厌。 三日后的午后,书斋门外传来环佩叮当声。 三娘正在厨下熬粥,听到动静探出头来,吓得手里的汤勺都掉了:“娘?您怎么来了?” 来的正是三娘的母亲,身后跟着个拎着食盒的婢女。 妇人一见女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外祖家说你没回去,九郎那孩子又支支吾吾的,我就知道肯定有事。” 她走进书斋,目光扫过满桌的碗筷,又看了看迎出来的何子萧,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伯母安好。” 何子萧拱手行礼,脸上有些发烫,毕竟这是他与三娘母亲的第一次见面。 妇人没理他,拉着三娘的手上下打量:“你这孩子,亲事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三娘的脸埋在母亲肩头,声音闷闷的:“是九郎安排的……” “九郎那小猴崽子。” 妇人又气又笑,转头对何子萧道,“我家三娘自小娇惯,你既娶了她,就得拿出真心待她。 若敢欺负她,我这做娘的第一个不饶你。” 何子萧忙道:“伯母放心,我定会对三娘好的。” 三娘在厨下整治了一桌丰盛的菜肴,母女俩说着体己话。 妇人见何子萧虽穿着太史官服,但吃起饭来却不挑剔,连三娘做糊了的饼子都吃得津津有味,心里的气渐渐消了。 临走时,她还塞给女儿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这是你爹给你备的嫁妆,收好了。” 送走岳母后,何子萧回到屋中,见三娘正对着荷包发呆。 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她:“在想什么呢?” “在想……” 三娘转过身来,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想你什么时候能把秦藩的事解决了。 看你这些天愁眉不展的,夜里都在叹气。” 何子萧的笑容淡了下去:“那秦藩贪得无厌,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三娘眼珠一转,忽然笑了:“我倒有个主意,只是要委屈九郎了。” 她附在何子萧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何子萧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最后拍着大腿道:“此计甚妙!只是九郎肯不肯……” “他若不肯,我自有办法。” 三娘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毕竟,我的亲事是他促成的,他总得负责到底。 第157章 九郎易装(黄九郎5) 《黄九郎》之五。 何子萧的靴底在青石板上磨出浅浅的痕迹,每一步都显得沉重而坚决。 此时,三娘正细心地将最后一片茉莉花瓣,撒进精致的茶盏中。 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面容,只留下一双温柔的眼眸,凝视着丈夫鬓角新增的霜白。 她轻声细语,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宁静:“九郎的脚步声已在巷口了。”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而熟悉的叩门声便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何子萧猛地转身,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扑通”一声巨响。 他竟不顾疼痛,膝行着穿过宽敞的天井,每一步都显得异常决绝。 就在这时,九郎推门而入,迎面便撞见了何子萧,平日挺直的脊梁此刻竟弯成了拱桥状,那模样显得既狼狈又无助。 九郎手中的油纸包,因惊讶而不慎掉落,里面的糖蒸酥酪散落一地,那是他特意为三娘买回来的点心。 “子萧!” 九郎惊呼出声,快步上前想要扶起他。 指尖触碰到何子萧冰凉的袖口时,他不禁皱了皱眉, “你我相识两世,便是要我剜心取胆,也只需一句话……” 何子萧却抬起头,眼底布满了如蛛网般蔓延的血丝,声音沙哑而坚定: “我要你扮作女子,入秦藩府中。”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奸贼贪好男色,你只需周旋半年,助我拿到他贪赃枉法的账册……” 九郎闻言,脸色骤变,手猛地抽了回来。 月白长衫的袖子拂过石桌,带得茶盏“哐当”作响,茶水四溅。 他声音颤抖,尾音里裹挟着狐族特有的尖锐:“你让我做此等辱没廉耻之事? 我虽修千年,却从未学过以色侍人!” “九郎且听我说。” 三娘从廊下缓缓走出,素手轻按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中满是坚定与决绝, “那日在书斋,你说要为子萧寻位能分忧的佳人。 如今他身陷囹圄,我这有孕之身,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秦家爪牙,拆了我们的门楣?” 她垂眸抚过腕间银镯,那是九郎送的定亲礼,此刻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你总说我聪慧,可这世间女子,纵有七窍玲珑心,若无男子护持,不过是狂风里的灯草。” 九郎望着她腕间晃动的银光,又瞥见何子萧因紧握拳头而指节泛白的双手,心中五味杂陈。 他忽然背过身去,檐角的风掀起他的衣摆,露出腰间那枚通透的玉佩。 那是去年何子萧用半幅珍贵的《兰亭序》换来的,承载着他们之间深厚的情谊。 “那秦藩府中豢养着三位术士,专能识破精怪。” 九郎的声音闷在风中,透露出一丝无奈与担忧, “我若败露,不仅救不了你们,反倒会引火烧身。” “我已备下这个。” 何子萧从怀中掏出个精致的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鸽卵大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这是西域进贡的避尘珠,能掩去妖气。”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支金步摇,流苏上缀着细碎的珍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三娘的旧物,你簪在发间,更像女子。” 九郎接过那支金步摇,冰凉的珍珠硌得指头疼。 回想起三日前他去城隍庙烧香时,亲眼目睹秦藩的爪牙,将抗税的老农打得头破血流。 当时他便怒不可遏,攥碎了手里的签筒。 如今想来,或许这便是天意吧。 “需得立个誓。” 九郎忽然转身,眸子在日头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显得异常坚定, “事成之后,你要将秦藩贪墨的三百万两赈灾银,全部分给流离失所的灾民。” 何子萧闻言,忙不迭地叩首,额头几乎要碰到冰冷的地面:“我若食言,叫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三日后的王太史府,丝竹声悠扬,漫过精美的雕花窗棂,飘散在空气中。 秦藩正搂着一位歌姬饮酒作乐,忽见王太史笑眯眯地拍手,神色神秘:“抚公可知,近来京中最红的舞姬是谁?” 他拍了拍手,屏风后缓缓转出一个身影。 水红纱裙如流动的晚霞般绚丽,乌发松松挽成堕马髻,金步摇随着轻盈的步伐轻轻晃动,将脸颊映得莹白如玉。 那“女子”行至厅中,盈盈下拜,动作优雅而妩媚。 纱袖滑落,露出半截皓腕,肌肤细腻如雪,竟比府中最受宠的姬妾还要胜出三分。 “小女子黄九娘,见过抚公。” 九郎的声音刻意压得柔媚,尾音带着江南水乡的温婉韵味。 他抬眼时,眼波流转,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 那双眸子分明含着秋水,深处却藏着寒星,偏生勾得人想一头栽进去。 秦藩被九郎的美貌所迷,手中的酒盏不慎落地,“哐当”一声巨响。 蟒纹官袍的前襟,溅满了酒渍也浑然不觉。 他眼神迷离,嘴角挂着涎水:“快起舞来!” 九郎依言旋身起舞,水红裙裾在空中,绽开如盛开的芍药般娇艳。 他时而以袖遮面,半张脸藏在袖中,露出欲说还休的羞怯神情; 时而抬腕旋腰,腰肢柔韧得仿佛没有骨头一般。 最绝的是那段天魔舞,他足尖轻点在秦藩的膝头上,鬓边的珍珠垂落在藩公的手背上。 带来一丝凉意,让秦藩不禁打了个激灵,却偏舍不得移开目光。 “此女我要了!” 秦藩猛地攥住九郎的手腕,指腹摩挲着他腕间的银镯,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王太史开个价,便是三千两黄金,我也给!” 王太史捋着胡须沉吟半晌,故作为难:“抚公有所不知,这九娘是何太史的远亲……” “何子萧?” 秦藩嗤笑一声,指节捏得发白。 “他也配?你告诉他,三日内将人送到府中,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就这样,九郎被抬进了秦藩府。 秦藩为了讨好他,命人用金丝楠木打造了新床,又寻来南海进贡的珍珠粉,日日亲手为他敷面。 府中十三个侍妾被赶到西跨院,其中最受宠的张姨娘哭闹着要见主君。 却被秦藩下令掌嘴三十,打得满嘴是血,哭喊声在夜空中回荡。 夜深人静时,九郎坐在妆镜前,摘下满头珠翠。 铜镜里的人影眉黛含春,可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 他刚在秦藩的密柜里发现了更惊人的东西: 不仅有与番邦往来的密信,还有当年构陷某太史的供词。 墨迹未干处还沾着暗红的血点,那是无辜之人留下的痕迹。 “原来你借尸还魂,是为了这个。” 九郎对着镜中虚影低语,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密信。 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愤怒、悲伤、还有坚定。 他将密信小心翼翼地折成纸鹤,塞进发髻中的金簪里。 第158章 快意复仇(黄九郎6) 《黄九郎》终章。 秦藩的咳声,如同秋风中摇曳的残烛,越来越显得力不从心。 九郎手持墨块,在砚台上缓缓研磨,那松烟墨被咳声带动,泛起层层细腻的涟漪。 他抬眼望去,秦藩的手帕上已染上了暗红的血渍,触目惊心。 回想起半年前初入秦藩府邸的那一刻,他手腕的力道,那时的掌心温热而有力。 如今却枯瘦如柴,连握笔都显得力不从心,颤抖不已。 “美人,替我写封家书。” 秦藩的声音嘶哑,仿佛破锣一般,他颤抖的手指指向案上的宣纸,“就说我……” 话未说完,他突然剧烈抽搐,手指死死抠着九郎的衣袖,水红纱袖瞬间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九郎垂眸,望着秦藩翻白的眼珠,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那被秦藩无辜害死的老农,想起因直言进谏而被秦藩构陷的太史夫妇。 他们悬梁自尽的白绫在风中摇曳,仿佛诉说着无尽的冤屈。 还有何子萧,那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如今却因秦藩的权势而鬓角生霜的挚友。 “抚公,该歇息了。” 九郎轻声说道,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仿佛是在安抚一个闹腾的孩子。 直到秦藩的手彻底垂落,他才缓缓唤来心腹仆从,开始布置接下来的计划。 三更刚过,十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秦藩府邸的后门。 第一辆马车上,装着秦藩赏赐的赤金元宝,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第二辆则堆满了南海珍珠,颗颗圆润饱满,价值连城。 而最末一辆的麻袋里,装着的是九郎趁秦藩咳血时,从密柜里翻出来的账册。 那是秦藩多年来为非作歹的铁证。 “往城南何府去,快!” 九郎坐在最后一辆马车里,他扯下水红裙裾,换上月白长衫,眼神中透露出决绝与坚定。 车窗外的街灯飞速后退,如同他心中那团燃烧的火焰,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 那火焰中,有对正义的执着,有对挚友的深情,也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三日后,秦藩暴毙的消息如同野火般迅速传遍全城。 街头巷尾,人们议论纷纷。 有小厮说,主君临终前死死攥着片水红纱,嘴里喊着“九娘”; 也有老仆看见,凌晨时分十辆马车从后门驶出。 车轮碾过青石板时,发出金珠碰撞的脆响,如同秦藩罪恶的终结曲。 何子萧用那些财物,在城南建了座大宅,青瓦朱门,气势恢宏。 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威严而庄重。 门楣上,却悬着一块木匾,上面刻着“何黄氏宗祠”。 黄字特意描成金色,与何字一般大小,仿佛在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三娘的母亲搬来的那天,九郎正在院中栽龙井。 他穿着粗布短打,裤脚沾着泥泞,却仍能将铁锹使得行云流水。 老夫人笑着递过帕子,说道:“九郎这手艺,比菜农还好。 赶明儿让厨房用新茶炒鸡蛋,给三娘补补身子。” 三娘正坐在廊下绣肚兜,闻言抬头笑道:“他呀,前日还说要在后院挖个池塘养锦鲤呢。” 她腹中的胎儿已五月有余,每当胎动时,总能惊得九郎跳起来,非要贴着肚皮听半晌才放心。 那份呵护与疼爱,如同春日里的暖阳,温暖而明媚。 九郎偶尔会回趟狐山,每次归来总会带些奇珍异宝。 有时是千年雪莲,说是给三娘安胎; 有时是玉石棋盘,定要拉着何子萧对弈到天明。 有回他带回来只雪白的狐狸崽,说是远房侄女,眉眼间竟与他有七分相似。 那狐狸崽活泼可爱,给府里增添了不少欢声笑语。 “这丫头叫阿瑶,以后就留在府里陪我。” 九郎将狐狸崽塞进三娘怀里,眼中满是宠溺。 阿瑶化为人形时,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总爱跟在九郎身后,一口一个“九叔”地叫着。 她的笑声清脆悦耳,如同山间溪流般潺潺流淌。 何子萧看着他们在月下练剑,忽然笑道:“阿瑶这般灵动,该寻个好人家了。” 九郎的剑穗顿了顿,说道:“她还小。” 何子萧挑眉笑道:“比你当年初见我时,可大了三岁呢。” 九郎的耳尖腾地红了,剑锋一转,将枝头的海棠花削落,正好落在三娘的绣篮里。 那一刻,三娘抬头望向九郎,眼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仿佛能照亮他心中的每一个角落。 终于,秦藩的罪证被呈了上去。 新帝下旨重审旧案,不仅为太史夫妇平反昭雪,还追赠了谥号。 何子萧捧着圣旨回到府中时,三娘正和老夫人在厨下包粽子,九郎则在教阿瑶写“廉”字。 那“廉”字写得苍劲有力,仿佛是他们心中对正义的坚守与执着。 “以后这宅子,就叫‘清风苑’吧。” 何子萧将圣旨供在正厅,转身看见九郎正在给锦鲤喂食。 阳光穿过他半透明的指尖,在水面投下细碎的金斑,如同他心中那份纯净与善良。 “子萧快看!” 三娘忽然指着天边喊道,“那是不是凤凰?” 流云间掠过一抹五彩霞光,九郎望着那方向,忽然笑了:“是山里的鸾鸟。” 他转头时,鬓角的白发在风中轻扬。 原来狐妖修行千年,也会生华发。 但那白发并不影响他的英俊与潇洒,反而增添了几分成熟与稳重。 后来,沂水县的老人总爱对穿开裆裤的孩童讲这个故事。 说城南有座清风苑,里面住着位借尸还魂的太史(何子萧因平反太史案而备受敬仰。 人们常以此称呼他)、位会酿桂花酒的狐仙(指九郎)还有位能断奇案的夫人(三娘虽非官员,但她的智慧与勇敢在民间流传甚广)。 每到月圆之夜,苑里就传出三样声音: 一是何大人读圣旨的调子,那是对正义的颂扬; 二是黄公子抚琴的余韵,那是对过往的追忆;三是三夫人教孩子背诗的软语,那是对未来的期许。 有回暴雨冲垮了苑墙,泥水里露出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行小字:“万物有灵,情义为大”。 落款是三个交织的名字:何子萧、黄九郎、三娘。 这三个名字如同清风苑的灵魂,永远镌刻在人们的心中。 他们的故事如同那五彩霞光般绚烂而短暂,却永远照亮着后人的前行之路。 第159章 白衣许身(金陵女子1) 《金陵女子》之一。 康熙二十三年的暮春,沂水赵家洼的赵老实,背着半袋新收的绿豆,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官道的泥泞里。 日头斜斜挂在西天,像枚被雨水泡得发蔫的橘子,风卷着雨丝打在脸上,凉得人直缩脖子。 他裹了裹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心里盘算着,得赶在天黑前到家。 老娘的咳嗽药该煎了。 转过山坳那棵老槐树时,一阵呜咽声顺着风飘过来。 不是狼嚎,也不是鸟叫,倒像是女人的哭声,细细碎碎的,缠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听得人心里发紧。 赵老实把绿豆袋往树底下一搁,攥着扁担往哭声处走,脚底下的泥水作响。 老槐树虬结的枝桠下,立着个穿白衣的女子。 她背对着官道,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几缕湿发贴在颈后,被风一吹轻轻晃。 手里攥着块素色帕子,肩膀一抽一抽的,白裙的下摆沾了些泥点,却依旧像朵被雨打蔫的白芍药,透着股说不出的洁净。 姑娘,你可是遇上难处了? 赵老实的粗嗓门,惊得女子猛地回头。 这一回头,赵老实倒吸了口凉气。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柳叶眉哭得通红。 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顺着脸颊往下滚,滚到尖尖的下巴尖,滴在白裙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她的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衬得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山涧里的深潭,藏着化不开的愁绪。 与你何干? 女子的声音又轻又颤,带着点江南口音,不像本地女子那般脆生。 她抬手用帕子按着眼角,帕子都湿透了, 大路这么宽,你偏要往我这儿看,安的什么心? 我不是歹人! 赵老实慌忙摆手,扁担掉在地上,我是赵家洼的赵老实,就住前头村里。 看这天快黑了,你一个女子家在荒郊野岭的,不安全。 他挠了挠头,觉得自己话说得糙,又补充道,要是不嫌弃,先去我家歇歇脚? 我娘是个善人,准能给你找身干衣裳。 女子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沾了露水的蝶翅: 我男人上个月没了,婆家把我赶出来,娘家又在千里之外......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方才看大哥不像恶人,才敢在这儿多站会儿。 赵老实听她称自己,心里莫名熨帖。 他蹲下身捡起扁担,挠着头说:姑娘要是不嫌弃,就先在我家搭个伙。 我家虽穷,却有口吃的。田里的活我能干,饿不着你。 女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屈膝福了福,动作轻得像片叶子落地: 若蒙大哥收留,小女子愿做牛做马报答。 只是我这光景,怕是会连累大哥名声......若是大哥不嫌弃,我......我愿给你做妾。 使不得!使不得! 赵老实吓得脸通红,连连后退差点绊倒, 姑娘莫说这话!我赵老实穷是穷,却知道尊重人。 你要是肯留下,咱就当兄妹相处,我绝不动歪心思! 女子被他憨厚的样子逗得笑了,这一笑,像雨后初晴的桃花,瞬间,把满脸的愁绪冲散了大半。 我姓林,名婉娘。 她轻声道,声音里带了点暖意,大哥唤我婉娘便是。 婉娘,好名字。 赵老实扛起绿豆袋,袋子压得他肩膀微微下沉,快走吧,再晚我娘该着急了。 他想帮婉娘拎那个蓝布小包,却见她往身后藏了藏,说自己能行。 两人一前一后往村里走。 赵老实走得快,泥地里踩出深深的脚印,回头看时,见婉娘提着裙摆,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白裙裙摆竟没沾多少泥。 他心里暗暗称奇,又想着许是城里女子走路讲究,没多问。 往常从城里回家得走两个时辰,今日却觉得脚程格外快。刚过申时,赵家洼的土坯墙就出现在视野里。 赵老实家的篱笆门虚掩着,老娘正坐在门槛上搓麻绳,见儿子带个白衣女子回来,手里的麻线掉在地上。 娘,这是婉娘姑娘,遇上难处了,来咱家住些日子。 赵老实把绿豆袋往灶房挪,您快收拾下西厢房,让婉娘歇歇。 婉娘对着老太太盈盈一拜,声音轻柔:伯母安好。 好,好姑娘。 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拄着拐杖站起来,拉着婉娘的手往屋里走, 快进屋烤烤火,我给你烧碗姜汤。 这天儿邪性,别冻出病来。 灶房里,赵老实往灶膛添柴,听着老娘和婉娘说话。 婉娘说自己是江南人,随丈夫来北方做生意,没成想丈夫染病死了,剩下她孤身一人。 老太太叹着气抹眼泪,说都是苦命人。 婉娘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晚饭是糙米饭配腌萝卜,婉娘吃得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扒着饭,连萝卜条都嚼得细细的。 赵老实看着她纤细的手腕,想起自家那粗瓷碗,忽然觉得该买个细瓷碗给她用。 睡前,赵老实躺在东厢房的土炕上,听着西厢房传来纺车的声音。 那声音细细的,像春蚕在啃桑叶,挠得他心里痒痒的。 他摸出枕头下的钱袋,倒出几枚铜钱借着月光数。 够给婉娘扯块蓝布做身新衣裳了,白裙太素,村里那些长舌妇见了,指不定要编出什么闲话。 正琢磨着,西厢房的纺车声停了。 过了会儿,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像檐角漏下的雨水,断断续续的。 赵老实心里像被猫抓似的,想过去劝,又怕唐突了人家,只能攥着铜钱在炕上翻来覆去。 鸡叫头遍时,他终于迷糊过去。 梦里,又见婉娘站在老槐树下哭,他想递块干净帕子,却怎么也走不到跟前。 直到天大亮,被老娘的咳嗽声惊醒,他才发现,自己竟抱着枕头坐了半宿,后背的褂子都被汗湿透了。 趿着鞋往外走,正撞见婉娘从西厢房出来。 她换了件老娘年轻时穿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灰,却衬得她脸色更白。 见了赵老实,她微微福了福,眼角还有点红,却比昨日多了点活气:大哥早。 早,早。 赵老实挠着头笑,心里忽然亮堂起来。 不管婉娘是啥来历,既然投奔到自家门上来,就得好好待她。 这日子啊,说不定能因为这个穿白裙的姑娘,变得不一样呢。 第160章 情愫暗生(金陵女子2) 《金陵女子》之二。 鸡叫头遍时,赵老实被灶房的动静吵醒了。 他披衣趿鞋往外走,只见灶膛里,火光映着个纤细的身影。 婉娘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白裙外面,罩了件老太太的蓝布褂子,头发挽成利落的发髻,几缕碎发,贴在沁着细汗的额角。 婉娘,你咋起这么早? 赵老实挠着头,见锅里蒸着窝窝头,蒸腾的热气,把屋顶的蛛网都熏得晃动, 我娘说你是城里来的,哪干过这些活计? 快歇着去,我来就行。 婉娘用布垫着把蒸笼端下来,白汽模糊了她的眉眼: 大哥说笑了,谁还不是爹娘生的,哪有那么金贵。 她掀开笼盖,金黄的窝窝头冒着热气, 快叫伯母起来吃饭吧,我还熬了点小米粥。 老太太拄着拐杖挪出来,见灶台上摆着粗瓷碗,碗里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还漂着几粒红枣。 那是过年才舍得吃的。她眼圈一红,拉着婉娘的手: 我这老婆子多少年没享过这福了。 自赵老实爹走得早,家里顿顿都是窝窝头就咸菜,如今忽有个灵巧女子操持,老太太打心眼儿里欢喜。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婉娘把屋里屋外收拾得亮堂,还跟着赵老实下地干活。 她学东西快,插秧时手指翻飞,比赵老实这老把式还快半垄。 只是不肯戴草帽,说怕压坏了头发,毒辣的日头晒得她脸颊通红,像熟透的苹果,她却只拿手帕沾沾汗,笑着说: 这点日头算啥,我爹以前跑药商,三伏天,还在太阳底下赶路呢。 村里的长舌妇们见了,背地里嚼舌根。 有回二婶子凑到老太太跟前,手里的针线筐子晃悠着: 婶子,那婉娘来历不明的,又是个寡妇,怕是...... 话没说完,就见婉娘端着个粗瓷碗过来,碗里是泡好的金银花茶: 二婶子尝尝这个,我采的山里新茶,败火。 她笑得眉眼弯弯,把茶碗递过去, 前儿见婶子总咳嗽,这个管用。 二婶子讪讪地接过茶碗,嗫嚅着说不出话。 婉娘又笑着说: 我还晒了些艾叶,回头给婶子送去,泡脚能治腿疼。 看着她坦荡的样子,二婶子倒觉得自己心思龌龊,红着脸走了。 赵老实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 夜里躺在炕上,他对老太太说: 娘,要不我娶了婉娘吧?这样她就是赵家的人,谁也不敢再说闲话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用拐棍敲了敲炕沿: 你当我不知道? 可婉娘是读过书的人,见过大世面,能甘心跟你这泥腿子一辈子? 这话恰被窗外的婉娘听了去。 她回到西厢房,从蓝布包里取出个小锦盒,里面是支雕花银簪。 哪是什么亡夫遗物,是她爹给她的及笄礼。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簪子上,映出她含泪的眸子。 其实她哪是什么寡妇,不过是从金陵逃出来的: 父亲开的杏林堂被官府诬陷贪墨药材,她连夜带着账册逃出来,路上怕被认出,才谎称是寡妇。 过了些日子,赵老实在山里打了只野鹿,卖了钱揣在怀里,想去镇上给婉娘扯块新布。 婉娘却拦住他,指着墙角的竹筐: 大哥,不如用这钱做点小买卖。 我爹以前是卖药的,我也认识些草药,咱收些去城里卖,比种地强。 赵老实眼睛一亮:你懂这个? 婉娘蹲下身掀开筐子,里面是晒干的柴胡、当归,捆得整整齐齐: 这些,都是我趁你下地时采的,城里药铺收这个。 她拿起一株黄芩,指着纹路说, 你看这个,得采三年生的才管用,太嫩了没药性。 赵老实看着她晒得黝黑的脸颊,心里又疼又暖: 以后别去了,山路滑,有那功夫我多打两只兔子。 没事的。 婉娘把草药包好,眼里闪着光, 等攒够了钱,咱盖间新瓦房,再给伯母请个郎中看看腿。 两人结伴去城里卖药。 婉娘算账又快又准,药铺掌柜都夸她: 赵老实,你这妹子是个能人啊。 有回遇上几个地痞流氓,见婉娘好看,凑上来调戏: 小娘子跟着这穷鬼干啥,跟爷走,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赵老实抡起扁担就冲上去,把人打得嗷嗷叫。 等把人赶跑了,才发现自己胳膊被划了道口子,血顺着袖子往下淌。 婉娘吓得脸都白了,掏出帕子按住伤口,眼泪掉在上面:都怪我,要不是为了我...... 哭啥。 赵老实嘿嘿笑,露出两排白牙, 这点伤算啥,只要你没事就好。 那天晚上,婉娘端着药碗去东厢房。 赵老实趴在炕上哼唧,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 她蘸着药膏轻轻涂抹,手指触到他结实的后背,两人都愣了愣。 婉娘, 赵老实忽然坐起来,脸涨得通红, 你嫁给我吧,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 婉娘的手停在半空,脸颊绯红得像晚霞。 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愿意。只是......我尚有心事未了,等过些日子...... 我等!多久都等! 赵老实抓着她的手,激动得浑身发抖, 你放心,不管你有啥心事,我都帮你办! 婉娘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沂水的土坯房,或许真能成为自己的家。 灶房的油灯还亮着,照着两人交握的手,一个粗糙宽厚,一个纤细温暖,在昏黄的光里,缠成了解不开的结。 第161章 金陵有约(金陵女子3) 《金陵女子》之三。 自那夜赵老实剖白心意,婉娘轻声应下后,赵家洼的土坯房里,日子忽然就有了盼头。 婉娘脸上的笑容多了,清晨喂鸡时会哼起江南小调,调子软软糯糯的。 赵老实听不懂词,却觉得比山里的画眉叫还好听。 他把这话告诉老太太,老太太拄着拐杖笑:这是心里开了花呢。 赵老实偷偷在枕头下藏了个布包,里面是攒了大半年的铜钱。 秋收前,他揣着钱去镇上,让银匠打了只银镯子,上面錾着简单的缠枝纹。 银匠问他要不要刻字,他红着脸说: 不用,她一看就知道是我的。 镯子揣在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走在路上都觉得脚步轻快。 转眼到了秋收,地里的谷子黄得像金浪,赵家的粮仓堆得冒了尖。 赵老实扛着最后一袋谷子进门时,见婉娘坐在门槛上发呆,白裙被秋风掀得猎猎作响,像朵要被吹走的云。 婉娘,看我给你带啥好东西了。 赵老实献宝似的掏出布包,把银镯子往她眼前一亮。阳光照在镯子上,晃得人眼花。 婉娘接过镯子,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纹路,忽然红了眼圈。 她把镯子往腕上一套,大小正合适,银环贴着皮肤,凉得让人心头发颤。 大哥,我该走了。 赵老实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 走?去哪?你不是说......说要等秋收后...... 他话没说完,嗓子就哽住了。 我没忘。 婉娘站起身,望着南边的天际,那里是金陵的方向, 我爹的案子有了眉目,巡抚衙门捎信来,说可以翻案了。 我得回去看看,不然心里不踏实。 她抬手抹了把脸, 这三年蒙你和伯母收留,婉娘就是做牛做马也还不清。 老太太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手里的线轴滚在地上: 孩子,想家就回去看看。 赵家的门永远为你开着,啥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你还回来吗? 赵老实抓住婉娘的手腕,银镯子硌得他手心疼, 你说过要嫁给我的! 婉娘的眼泪掉在银镯子上,一声脆响: 我爹在金陵开着药铺,叫杏林堂。 你要是想我,就收些草药去金陵找我,我帮你打点,保准能赚着钱。 她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里面是些碎银子,还有几张药方子, 这是我攒的,你拿着做本钱。 这方子是治风寒的,伯母冬天咳嗽能用上。 赵老实攥着银子,指节都捏白了: 我送你去城里坐车,雇辆最好的马车。 不用。 婉娘摇摇头,最后看了眼低矮的土房,看了看院角那棵被她缠了红绳的老榆树。 那是她刚来时,赵老实说缠根红绳,就当认了家。 大哥多保重,伯母也多保重。 她说完转身就走,白裙在金黄的田埂上越飘越远,快得像一阵风。 赵老实追了半里地,裤脚沾满了泥,却怎么也追不上,眨眼间,那抹白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赵老实回到家,把自己关在东厢房哭了一整天。 老太太隔着门劝: 傻孩子,婉娘不是那无情义的人。 她给你留了药铺名字,就是盼着你去找她呢。 过了些日子,赵老实揣着婉娘给的银子,挨家挨户收草药。 二婶子看着他把晒干的柴胡、当归捆得整整齐齐,叹着气说: 去吧,去了也好,不然这心总悬着。 他把家里的事托付给二婶子,又给老太太备足了过冬的柴火,牵着驴车踏上了去金陵的路。 这是赵老实头回出远门。 他不识路,就见人就问,遇着好心的货郎,就跟着走一段; 天黑了没地方住,就睡在破庙里,搂着驴脖子取暖。 驴车上的草药散发着清苦的香,像婉娘留在他枕头上的味道,支撑着他走了一天又一天。 半个多月后,聚宝门的城楼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赵老实站在城楼下,看得眼都直了。 青灰色的城墙高得像山,城门洞里人来人往。 挑着担子的货郎、骑着马的公子、穿着绫罗的小姐,比沂水过年赶集还热闹十倍。 他牵着驴,手里紧紧攥着写着杏林堂的纸条,手心的汗把纸条洇得发皱。 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把草药寄存在后院,赵老实揣着忐忑的心往夫子庙走。 问了卖糖画的老汉,又问了挑水的小哥,才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巷子里,看见那块黑漆招牌。 杏林堂三个金字,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刚要推门,就见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从里面出来,面容清癯,眼角有细纹,正和伙计交代: 把那批当归晒得再透些,别让潮气坏了药性。 请问,这里有位姓林的姑娘吗? 赵老实上前作揖,粗嘎的嗓音引得路过的丫鬟们侧目。 中年男子回头,打量他半晌,忽然眼睛一亮:你是沂水来的? 见赵老实点头,他连忙拉住他的手往里请, 快进来,快进来!婉娘天天念叨你呢! 药铺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柜台后整齐地码着药柜,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 中年男子让伙计看茶,自己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叹道:在下林仲山,是婉娘的爹。 不瞒壮士说,婉娘回来后就病倒了,天天望着沂水的方向发呆,说要是你不来,她就亲自回去找你。 赵老实心里一紧: 她咋病了?是不是受了委屈? 说来话长啊。 林仲山端起茶盏,指尖微微发颤, 前年,同行诬陷我贪墨药材,把我关进大牢。 婉娘那孩子,揣着账本从后窗跳出去,一路往北逃。 她打小娇生惯养,哪吃过那苦? 在你那儿三年,怕是没少受累...... 他抹了把脸, 我出狱后见着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夜里总做噩梦,喊着别抓我爹...... 正说着,里屋传来一阵轻咳,细碎得像风中的蛛网。 一个梳双丫髻的丫鬟掀开帘子,轻声道:老爷,小姐醒了,说想听您说话。 赵老实猛地站起身,腿肚子直打转。 林仲山笑着说:定是闻着你的味儿了,这孩子心细。 话音未落,就见婉娘被丫鬟扶着走出来。 她穿着月白长衫,比在赵家洼时清瘦了许多,脸色白得像宣纸,唯有嘴唇透着点红。 看见赵老实时,她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眼睛倏地亮了,像蒙尘的星星被擦亮,嘴唇动了动,眼泪先滚了下来。 大哥,你真的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沙哑,却像清泉淌过心田。 赵老实想冲过去,脚却像被钉在地上。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想起她在田里插秧时晒红的脸颊; 看着她细弱的手腕,想起她抡着锄头挖草药的模样。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挤出句:你......你还好吗? 林仲山在一旁哈哈大笑: 这下好了,我这女儿啊,天天盼着你来。 既然来了,就多住些日子,让她给你做你爱吃的桂花糕。 他看赵老实憨厚的模样,看女儿眼里藏不住的欢喜,心里早已认下这个女婿。 什么门第高低,比得上女儿真心的笑吗? 婉娘被说得红了脸,从丫鬟手里接过个小布包: 我给你缝了件褂子,料子是城里的细布,不知道合不合身...... 赵老实接过布包,只觉沉甸甸的,里面不仅有褂子,还有他心心念念的、属于他们的未来。 第162章 情定金陵(金陵女子4) 《金陵女子》之四。 赵老实在杏林堂住下的第三日,终于敢伸手碰那些整齐排列的药柜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的标签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婉娘站在药柜前,月白长衫的袖口挽着,露出皓腕上那只磨得发亮的银镯子。 正是他在赵家洼送的那只。 来,教你认川芎。 婉娘从药斗里取出几片褐色的药材,指尖捏着递到他眼前, 你看这断面,要有菊花心才是好的,闻着还得带点麻味。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鼻尖,混着淡淡的药香,赵老实只觉心头一麻,竟忘了该说些什么。 傻样。 婉娘笑着推开他,转身去搬药碾子, 你力气大,把那筐苍术碾了吧,记得别太碎,要留三分颗粒。 青石药碾沉甸甸的,赵老实光着膀子推起来,汗珠顺着脊梁往下淌,落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水痕。 婉娘端着茶过来时,正撞见他抬手擦汗,古铜色的后背上肌肉线条分明,她忽然红了脸,把茶碗往石桌上一搁: 自己喝。 转身就走,裙角扫过药草堆,带起一阵清苦的香。 林仲山坐在柜台后拨算盘,铜算珠噼啪作响,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笑意。 这几日他瞧得明白,自家闺女看赵老实的眼神,就像当年她娘看自己时那样,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这天收了铺子,他特意叫赵老实到后院喝酒。 石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碟茴香豆,一碟酱鸭。 林仲山给赵老实斟上琥珀色的花雕,酒香混着桂花香飘过来: 老实啊,我这闺女命苦,她娘走得早,前两年又遭那场祸事,我总觉得亏欠她...... 赵老实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辣得直咂嘴: 伯父放心,我赵老实没读过多少书,却懂一个理。 谁对我好,我就用一辈子去疼。 婉娘跟着我,我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我信你。 林仲山拍着他的肩膀,力道重得像托付千斤重担, 这闺女,我就交给你了。彩礼啥的不用讲究,我就盼着你们安生过日子。 赵老实一声跪下,对着林仲山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响: 谢伯父成全! 我若对婉娘不好,就让天打雷劈! 躲在月亮门后的婉娘,听见这话捂着嘴直掉泪,手里的绣花绷子掉在地上。 那是她偷偷绣的鸳鸯帕,本想等定了亲再给他。 帕子上的金线在月光下闪着光,像极了她此刻乱跳的心。 婚事定在中秋。 赵老实按着沂水的规矩,请二婶子从老家赶来,带来一筐山里的核桃栗子,说是早立子的意思。 他本想给婉娘扯块大红布做嫁衣,婉娘却拉着他的袖子轻声说: 我还是喜欢白裙。 赵老实没多问,转身就找绣娘, 在裙摆绣圈金线,再缀些小珍珠,要亮闪闪的。 绣娘笑着打趣:赵掌柜这是把新娘子当月亮供着呢。 他红着脸不说话,心里却觉得,婉娘就该像月亮,干净又明亮。 成亲那天,杏林堂张灯结彩,朱红的灯笼从门檐一直挂到巷口。 婉娘穿着白裙红鞋,裙摆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光,头上戴着那只银镯子,鬓边插着朵新鲜的白菊。 赵老实穿着新做的宝蓝布褂子,站在堂前等她来时,手心里全是汗。 一拜天地! 司仪的喊声刚落,婉娘的裙角忽然被风吹起,扫过赵老实的脚背,像羽毛轻轻搔过。 他偷偷抬眼,正撞见她也在看自己,眼里的光比灯笼还亮,两人忽然都红了脸,惹得围观的街坊哈哈大笑。 婚后的日子像慢火熬药,温吞却绵长。 赵老实跟着林仲山学辨药材、记账目,原本粗笨的手渐渐变得灵巧,戥子称药能准到分毫。 婉娘则把后院打理成了小药圃,种着从赵家洼带来的柴胡、薄荷,说是看着亲切。 有回赵老实去城外收药,遇上暴雨耽误了行程。 婉娘在药铺里坐立不安,晚饭都没心思吃。 三更天时,她忽然叫醒伙计:备车,去江浦方向。 丫鬟劝她: 小姐身子弱,等天亮再说吧。 她却执意要去,披着蓑衣坐在马车里,手里紧紧攥着个油纸包。 里面是刚烙好的玉米饼,还温着呢。 两顶灯笼在雨幕里相遇时,赵老实正牵着驴在破庙里躲雨。 看见马车里的婉娘,他像被雷劈了似的冲过去: 你咋来了?这么大的雨! 给你送饼。 婉娘把油纸包递给他,手指冻得通红, 快趁热吃,我还带了姜汤。 赵老实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蓑衣上的雨水打湿了她的白裙,他却觉得这是世上最暖的衣裳。 两年后,婉娘生了个大胖小子。 孩子眉眼像极了赵老实,却有着婉娘那样白的皮肤,林仲山给外孙取名,说是不忘沂水恩情的意思。 念沂满月那天,沂水的乡亲们来了满满一船。二婶子抱着孩子直乐: 你看这小模样,跟老实小时候一个样! 老太太摸着曾孙的脚丫,忽然叹道:就是城里太吵,不如老家清净。 赵老实听了这话,心里一动。 那年秋收后,他真在赵家洼盖了座新瓦房,青瓦白墙,院里种着婉娘喜欢的白菊。 每年春秋两季,他都带着婉娘和念沂回去住些日子,看孩子在田埂上追蝴蝶,听婉娘哼着江南小调摘草药。 十年后的杏林堂,已成了金陵城里有名的药铺。 赵老实成了街坊口中的赵掌柜,脸上添了些皱纹,却还是那个憨厚的性子。 婉娘依旧爱穿白裙,只是头上多了支赤金点翠簪。 那是他用第一笔大生意赚的钱买的。 有天傍晚,两人坐在后院看夕阳。 念沂正和伙计的儿子在药圃里追打,笑声惊飞了檐下的燕子。 婉娘靠在赵老实肩上,忽然轻声问: 还记得野路上你背着绿豆袋的样子吗? 赵老实握住她的手,腕上的银镯子磨得发亮: 咋不记得?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真好看,要是能娶回家就好了。 婉娘笑出了声,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月光: 我也记得,你傻愣愣站在槐树下,脸红得像山里的野山楂。 晚风拂过药圃,带来当归的甜香,混着两人的笑语,在金陵城的暮色里,酿成了最绵长的滋味。 第163章 故园春深(金陵女子5) 《金陵女子》终章。. 乾隆元年的清明,沂水赵家洼的官道上,一辆青布马车碾着新绿的草芽缓缓驶来。 车帘被春风掀起一角,露出婉娘鬓边那朵新簪的白菊。 每年这个时候,她总要簪上一朵,为了纪念那些在金陵案里逝去的伙计,也为了提醒自己,如今的安稳有多珍贵。 “还有多久到?” 婉娘轻声问,指尖拂过车案上的朱红药箱。 箱子里垫着软布,整齐码着给二婶子治咳嗽的川贝; 给村西头瘸腿张叔敷的接骨草; 还有给孩子们清热的金银花; 都是她特意从金陵杏林堂带来的。 “过了前面那道梁就到了。” 赵老实赶着车,声音里裹着笑意, “你听,是不是有孩子喊?” 车窗外果然传来清脆的童声,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咚作响。 三四个半大的娃子追着马车跑,其中穿蓝布褂子的那个,正是他们八岁的小儿子赵念淮。 这孩子去年跟着奶奶在老家住了半年,晒得黝黑,野得像只刚出窝的小山雀,看见马车就扒着车辕往上蹿。 “娘!爹!” 念淮被赵老实一把捞起来抱进怀里,脚丫子还在乱蹬,鞋上的泥点子溅了赵老实一衣襟。 婉娘笑着捏捏他冻得通红的鼻尖: “又去掏鸟窝了? 看你这身泥,奶奶准得罚你洗碗。” 马车刚停在新瓦房门口,老太太就拄着拐杖迎出来,身后跟着拄着另一只拐杖的二婶子。 去年冬天二婶子摔了腿,婉娘特意从金陵请了郎中来看,如今已能慢慢走动。 “可算回来了!” 老太太拉着婉娘的手,皱纹里淌着笑, “灶上炖着你爱吃的排骨,就等你们了。” 二婶子凑过来,盯着婉娘腕上的银镯子直笑: “这镯子戴了快二十年了吧? 还跟新的一样亮堂。” 婉娘抬手摸摸镯子,冰凉的银面已被磨得圆润,上面的缠枝纹都快看不清了: “戴惯了,摘下来反倒空落落的。” 这是当年赵老实在赵家洼送她的定情物,跟着她从沂水到金陵,又从金陵回沂水,早已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晚饭时,炕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念淮抢着给奶奶夹排骨,油乎乎的小手在衣襟上蹭来蹭去: “奶奶,我昨天在山上采了好多金银花,婉娘说晒干了能泡茶!” 他学村里娃子喊“娘”作“婉娘”,带着点奶气的口音,倒比城里的“母亲”更显亲昵。 赵老实喝着自家酿的米酒,酒液辣中带甜,像极了婉娘的性子。 他看着婉娘给念淮擦嘴角的油渍,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暮春。 也是这样的雨天,他在老槐树下遇见穿白衣的她,那时怎会想到,这朵飘摇的白菊,竟会在他的生命里扎根、开花,结出满枝的甜果。 夜里,婉娘坐在灯下整理药材。 赵老实凑过去,见她把晒干的柴胡、当归分门别类包好,标签上的字迹娟秀工整。 这是她教村里媳妇们识字时练出来的。 窗台上摆着个粗瓷碗,里面泡着金银花,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碗沿镀上一层银边。 “明天去看看那棵老槐树吧?” 赵老实轻声说,往灯里添了点油。 婉娘抬头,窗外的月光正落在她鬓边的白菊上,像落了层霜: “好啊,顺便去看看当年你救下我的地方。” 她忽然笑了, “那时候你背着绿豆袋,傻愣愣站在雨里,我还以为是个劫道的。” “我那是看你哭得可怜。” 赵老实挠挠头, “那么好看的姑娘,淋坏了咋整。” 次日清晨,夫妻俩带着念淮往山坳走。 老槐树比从前更粗壮了,皴裂的树皮上挂着村民祈福的红布条,风一吹哗啦啦响。 婉娘站在树下,伸手抚摸树干上那个小小的疤痕。 那是当年她藏身时不小心被枝桠划的,如今已长成个月牙形的疙瘩。 “娘,这是什么草?” 念淮蹲在地上,捏着片嫩绿的叶子问。 婉娘弯腰拾起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是茵陈,能治黄疸。等过些日子长老了,还能当柴烧。” 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个锦囊,里面装着些饱满的种子, “这是金陵的牡丹种子,咱种在老槐树底下,明年就能开花了。” 三人蹲在树下挖坑,春风卷着泥土的气息扑过来,混着婉娘发间的药香,酿成一种格外安心的味道。 念淮用小手捧着种子,小心翼翼撒进坑里。 赵老实填土时特意留出透气的缝隙。 婉娘则浇上从山涧打来的泉水,动作里满是郑重。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惊起几只麻雀,在碧蓝的天空下盘旋。 婉娘望着雀群,忽然轻声道: “当年我从金陵逃出来时,总觉得自己是孤鸟,不知道该往哪落。 如今才明白,找到落脚的树枝,在哪都是家。” 赵老实握住她沾满泥土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过来:“咱在哪,家就在哪。”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给你的。” 是支银簪,簪头雕着朵小小的白菊,和婉娘鬓边的那朵一模一样。 “前阵子让银匠打的,” 赵老实红着脸,“你总戴那支金的,我想着还是银的衬你。” 婉娘接过银簪,指尖微微发颤。 阳光穿过槐树叶,在她鬓角洒下细碎的金斑,她忽然踮起脚,在赵老实脸颊上轻轻碰了下,像花瓣落过。 念淮在一旁拍手笑: “爹脸红了!爹脸红了!” 从那以后,每年清明,赵家洼的老槐树下都会多出几株牡丹。 春深时,白的、粉的、红的花朵缀满枝头,与婉娘的白衣相映,成了官道旁最美的风景。 有一年沂水遭了旱灾,地里的庄稼都蔫得打卷。 赵老实从金陵运回来两车药材和粮食,婉娘带着村里的媳妇们在老槐树下支起大锅,熬药汤、分粮食,忙得脚不沾地。 她依旧穿着白裙,只是腰间系了块蓝布围裙,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围裙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有个外乡来的货郎路过,见槐树下的妇人,正给生病的孩童喂药,忍不住问蹲在一旁抽烟袋的二婶子: “这是谁家的娘子?心眼真好。” 二婶子磕了磕烟袋锅,笑得满脸褶子: “那是咱赵家洼的媳妇,金陵来的婉娘。 她男人啊,当年可是在这树下捡了个活菩萨呢!” 货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婉娘正仰头对赵老实笑。 赵老实递过去一块粗布帕子,替她擦去额角的汗,动作自然又亲昵。 远处的田埂上,念淮带着哥哥念沂正在浇水,两个半大的少年喊着号子。 水桶抬得稳稳的,水洒在干裂的土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埃。 风里传来牡丹的清香,混着新翻的泥土味,在赵家洼的上空久久萦绕。 那是家的味道,是岁月静好的味道,更是跨越山水、终得相守的绵长情意。 第164章 汤公还阳(汤公) 康熙六十年的深秋,济南府的官舍笼罩在一片萧瑟之中,金黄的梧桐叶随风飘落,铺满了石阶,踩上去沙沙作响。 在这寂静而略带寒意的时刻,汤聘,一位辛丑科的进士,正躺在床榻之上,气息奄奄,生命之火即将熄灭。 汤聘的一生,可以说是清廉正直的典范。 他为官多年,从未贪墨半分,始终坚守着心中的道义与责任。 此刻的他,却被一股奇异的热气所困扰。 这股热气从脚底悄然升起,如同一条小火蛇,缓缓爬过他的身体,所到之处,知觉渐失,只留下一片麻木。 “大人,喝口参汤吧,或许能提提神。” 老仆汤忠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走进房间,见主人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酸楚。 他轻声呼唤着,试图唤醒主人最后一丝意识。 但汤聘只是微微摆了摆手,喉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随着热气的蔓延,汤聘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失去控制。 那热气已漫过膝盖,双脚如同坠了千斤重铅,沉甸甸的,毫无知觉。 待热气继续向上攀爬,到达腹部时,大腿也变得僵硬如枯木,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此刻的汤聘,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 平生往事如潮水般涌来,从垂髫稚子到花甲老翁,一幕幕场景在脑海中浮现。 他记得自己五岁时偷摘邻居梅子的那份窃喜,也记得赈灾时救活流民的那份满足。 但更多的,是那些让他心生愧疚与懊悔的往事。 尤其是二十岁那年,为了保全恩师的声誉,他竟隐瞒了一份关键的证词。 每当想起此事,他的五脏六腑就像被扔进滚油里炸,懊躁得难以言喻。 “雀雏……” 汤聘忽然喃喃出声,声音微弱而颤抖。 汤忠凑近了听,只见主人额上冷汗涔涔,脸色更加苍白。 那是七八岁时的事了,他掏鸟窝时抓出三只没长毛的雀雏,玩腻了竟随手捏死。 此刻想来,那温热的雏鸟在掌心抽搐的触感,竟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 这念头刚起,汤聘的心头便像有热血炸开,烧得他喘不过气来。 足足一顿饭的功夫,他才渐渐平息下来,但那份愧疚与痛苦,却久久难以消散。 终于,随着平生善恶一一潮过,汤聘只觉那热气化作缕缕轻烟,穿喉入脑,从顶门蒸腾而出。 他的身体变得轻盈,仿佛脱离了尘世的束缚。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低头望去,只见自己躺在榻上,面色灰败,毫无生气。 而汤忠正趴在床边啜泣,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 茫然间,汤聘飘到了城郊的路上。 四周灰蒙蒙的,辨不清方向。 就在这时,一个巨人走了过来。 他足有两丈高,袖口大得能装下马车。 巨人弯腰将汤聘撮起,像捡颗石子般轻松地丢进了袖中。 汤聘只觉袖中挤着成百上千的魂灵,你踩我踏,浊气熏得人几乎窒息。 他猛然想起佛经里的句子,急忙默念起“阿弥陀佛”来。 才念了三四声,便觉身子一轻,竟然飘出了巨人的袖口。 巨人见状,伸手又要抓。 如此三抓三落,巨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汤聘独自站在荒路上,心中充满了迷茫与恐惧。 他忽然想起佛在西土,便辨着方向往西飘去。 希望能找到一丝生机。 没走多远,汤聘便看见路边有个老僧盘膝而坐。 他的袈裟上沾着霜气,面容慈祥而庄严。 汤聘趋步下拜,恭敬地问道:“弟子汤聘,敢问往生之路?” 老僧缓缓睁开眼来,目光如炬仿佛能洞察人心。 “你是读书人,生死簿归文昌帝君和孔圣人掌管。 你需先去两处销名,方能投胎转世。” 说着,老僧指了指前方的一条岔路, “往南是文庙,往北是文昌殿。” 汤聘谢过老僧,心中暗自思量。 他深知自己一生为官清廉正直,无愧于心。 但若能有机会还阳尽孝母亲,自然更好。 于是他决定先往南,去文庙求见孔圣人。 不多时他便来到一座朱漆牌坊前,只见牌坊上写着“万世师表”四个大字。 他步入庙内,只见孔子端坐在大殿之上,面容威严而慈祥。汤聘跪拜在地述明来意。 孔子微微颔首道:“你的名籍在文昌帝君处需他先勾销。” 说罢指了指殿后的一条小径, “从这里去文昌殿最快。” 汤聘依言而行,穿过一片松柏林,来到文昌宫前。只见宫中金碧辉煌殿阁巍峨。 他俯身而入只见殿中果然坐着一位帝君面如冠玉手持朱笔。 汤聘伏地叩拜道:“帝君在上弟子汤聘求见。” 帝君翻开案上的簿册,“汤聘辛丑进士为官清廉,心诚正直本可还阳。 只是你肉身已腐非观音菩萨不能复生。” 说着指了指东方,“快去紫竹林,求告观音菩萨吧。” 汤聘闻言,心中涌起一股希望。他谢过帝君往东飘去。 行不多,时便看见一片茂林修竹,掩映着琉璃瓦殿宇。 他步入庙中,只见观音菩萨端坐莲台,宝相庄严。 玉净瓶里的杨柳垂着碧烟。 汤聘肃然下拜将文昌帝君的话述了一遍。 观音菩萨闻言蹙眉道:“你肉身已坏七日如何复生?” 汤聘泪如雨下道:“弟子尚有老母在堂,若能还阳,必多行善事广施仁德,以报菩萨恩德。” 旁有韦陀尊者上前道:“菩萨可施法力撮净土为肉,折杨柳为骨救他一命。” 观音菩萨闻言,微微颔首从瓶中取出柳枝,蘸了甘露。 又从阶前撮起净土,和着水揉成泥团。 只见她将泥团往空中一抛喝声“疾”! 那泥团竟化作汤聘的模样眉眼口鼻分毫不差。 菩萨命童子道:“送他回棺中合魂。” 童子领着汤聘飘回济南府官舍。 此时棺木已备好,家人正围着哭泣。 童子将汤聘的魂灵往棺中一推,只听“咳”的一声棺中尸体忽然坐起,正是汤聘! 汤忠惊得跌坐在地众人也都呆了。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汤聘竟然死而复生了! 汤聘低头看自己的手,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却温热有血肉,显然已经恢复了生机。 他想起观音菩萨的恩德,心中充满了感激与敬畏,合掌默念“南无观世音菩萨”。 又对众人笑道:“我回来了。” 家人见状喜极而泣,纷纷上前搀扶。 汤聘在众人的簇拥下,回到了房间。 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秋景心中感慨万千。 他深知自己这次能够死而复生,全靠观音菩萨的慈悲与法力。 后来汤聘官至巡抚。 他每到一处,便建观音庙,以供奉观音菩萨。 并时常告诫属下:“善恶到头终有报,即便魂离肉身,平生所为也会一一浮现。” 他希望通过自己的言行,能够感化更多的人。 让他们明白,善恶有报的道理,从而多做善事,少做恶事。 第165章 才俊遇仙缘(白于玉1) 《白于玉》之一。 吴青庵本名吴筠,是江南有名的才子。 他十七岁便中了秀才,文章写得清奇磊落,连翰林院编修葛太史都常对人说:这吴生的笔力,将来定能入阁拜相。 那年暮春,葛太史托好友捎话,邀吴青庵到府中一叙。 吴青庵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踩着布鞋走进葛府时,心里还有些忐忑。 谁知葛太史一见他,就拉着他的手往书房走,谈诗论画,竟忘了时辰。 哪有像吴生这般有才华,却长久困于贫贱的? 葛太史抚着胡须,眼中满是欣赏, 我那小女阿秀,年方十六,容貌尚可,性情也温顺。 若你肯发奋图强,志在青云,我愿将她许配给你,让她为你侍奉巾栉。 葛太史的女儿阿秀,是远近闻名的美人。 据说有次她去庙会进香,路过的书生都看呆了,竟让小贩的糖葫芦掉了一地。 吴青庵听得心头一热,忙拱手道:若能得太史青睐,吴某定当拼尽全力。 可天不遂人愿,那年秋闱,吴青庵竟名落孙山。 他红着眼圈去见葛太史,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葛太史倒没责备,只是叹道:功名自有定数。 吴青庵却扑通跪下:请太史再等我三年!三年后若仍无所成,再将令爱另嫁不迟。 从那以后,吴青庵搬进了城郊的破庙,日夜苦读,油灯常常亮到天明。 这夜月色如水,吴青庵正对着书卷发呆,忽听门外有脚步声。 开门一看,是个陌生秀才,皮肤白皙,留着三缕短须,腰肢纤细得像弱柳。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在下白于玉,路过此地,想借宿一晚。 秀才拱手笑道,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 吴青庵见他气度不凡,忙请进庙中。 两人围坐在油灯旁,从《楚辞》谈到唐诗,白于玉的见解独到,常常一句话就点醒梦中人。 吴青庵顿感心胸豁然,忍不住叹道: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便留他同榻而眠。 次日黎明,白于玉要告辞。 吴青庵舍不得,叮嘱道:若路过此地,一定要来坐坐。 白于玉被他的热情打动,笑道:我正好要在此地盘桓些时日,若不嫌弃,我想借住在此。 三日后我派人来收拾,如何? 吴青庵喜出望外,连连应好。 到了约定之日,果然有个老仆挑着担子来,里面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床锦被。 没过多久,白于玉骑着匹白马赶来,马鬃修剪得整整齐齐,跑起来像游龙戏水。 吴青庵赶忙收拾出里间,让他住下。 从此两人朝夕相伴,相处得十分融洽。 吴青庵发现,白于玉读的书都很奇特,封面上的字弯弯曲曲,像是蝌蚪文,绝非时兴的八股文章。 你读的这是? 吴青庵忍不住问。 白于玉笑着合上书卷:人各有志,我并非追求功名之人。 夜里他常邀吴青庵饮酒,酒壶里的酒总也喝不完,还拿出一卷书给他:这个或许对你有用。 吴青庵翻开一看,里面讲的都是之类的吐纳之术。 看得头昏脑涨,觉得这些内容迂腐无用,随手扔在了一旁。 过了几日,白于玉见那书卷还在案上蒙尘,便问:我给你的书,你看了吗? 略翻了几页。吴青庵有些不好意思,那《黄庭经》的要诀,怕是不适合我。 那可是通往仙人境界的途径。 白于玉挑眉。 吴青庵笑了:我眼下着急的是功名,哪有空想成仙的事? 况且求仙要断绝情缘,万念俱寂,我做不到。 为何做不到? 我还没娶妻生子,总不能让吴家断了香火。 吴青庵叹了口气。 白于玉眼波流转:那你为何不娶妻? 吴青庵脸一红,引用《孟子》里的话说:‘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白于玉也笑了,接道:‘王请无好小色。’那你所好的女子,究竟有多美? 吴青庵便把葛太史许婚的事说了,语气里满是憧憬: 阿秀姑娘的美貌,是远近闻名的,绝非我夸大其词。 白于玉嘴角微微一撇,像是不以为然,却没再说什么。 谁知第二天一早,白于玉忽然收拾行装,说要告辞。 吴青庵急了,拉着他的衣袖: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走? 白于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家中有急事,不得不走。 吴青庵心里凄然,拉着他坐下,从初次相见到日夜相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白于玉让童子先背着行李出发,自己留下陪他说话。 两人在破庙门口相依相别,难舍难分。 忽然,一只青蝉一声落在桌案上,翅膀闪着绿光。 白于玉指着蝉笑道:你看,车马已经备好。 吴青庵正纳闷,只见白于玉的身影渐渐缩小,缩到只有手指般大小,翩然跨上蝉背。 青蝉振翅飞起,声越来越远,载着白于玉飞入云端,转眼间就不见了。 吴青庵惊得张大嘴巴,半晌才回过神来。 原来白于玉不是寻常人,竟是位仙人! 他望着空荡荡的天空,心里又惊又失落,仿佛丢了什么珍宝。 回到破庙,见白于玉住过的里间,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放着那卷《黄庭经》。 书页被风掀起,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吴青庵拿起书卷,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这一次,他没有再觉得迂腐,反而小心翼翼地翻开,油灯的光落在书页上。 那些吐纳之术的文字,忽然变得生动起来。 他忽然想起白于玉临走时的话:若你想念我,就拂拭我的床榻,卧于其上。 或许,这位仙人朋友,还会回来的。 吴青庵抱着书卷,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期待,连落第的沮丧,都淡了许多。 第166章 仙境奇幻游(白于玉2) 《白于玉》之二。 连下了三日细雨,泗水之滨的破庙漏了顶,墙角积着汪水,映得吴青庵的影子孤零零的。 他望着白于玉睡过的床榻,竹席上满是细碎的鼠迹,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日仙人乘蝉而去的景象,历历在目,思念如潮般涌来。 罢了,且依他所言。 吴青庵找来扫帚,将床榻扫得干干净净,又铺上自己最好的粗布席子,和衣躺下。 雨声淅沥中,竟渐渐睡去。 恍惚间,见白家那个青衣童子掀帘而入,拱手道:我家主人有请。 吴青庵心头一喜,连忙起身跟随。 刚出庙门,就见几只桐凤落在阶前,羽毛青得发蓝,尾羽拖着金色的流苏。 童子捉住一只,笑道:夜里路滑,乘这个快些。 吴青庵看着那凤鸟,身形只比鹅大些,担忧道:这能载得动我? 不妨试试。 童子将他扶上凤背,自己则蜷在尾羽间。 桐凤忽然振翅,地一声冲上夜空,吴青庵只觉耳边风声呼啸。 脚下的破庙越来越小,像团揉皱的纸。 低头一看,田野河流在夜色里泛着微光,竟比白日里更分明。 不多时,前方出现一扇朱门,高得望不见顶,门环是两只衔珠的金兽,在月光下闪着光。 童子先跳下去,扶他落地:这是天门,进去便是仙境了。 吴青庵刚要迈步,忽见门旁蹲着只巨虎,斑斓的皮毛比锦缎还亮,獠牙闪着寒光。 他吓得腿一软,往后缩了缩。 童子赶忙挡在他身前,对虎道:这是主人的贵客。 巨虎竟温顺地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童子的手。 穿过天门,眼前的景象让吴青庵惊得说不出话,路是用玉石铺的,踩上去暖融融的; 道旁的树开着七彩的花,花瓣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却不沾衣; 远处的亭台楼阁,窗棂都是用珊瑚做的,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红。 这边走,主人在广寒宫候着。 童子引他拐进一条小径,忽见两棵桂树,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细碎的金桂落下来,香气甜得发腻。 树下不时有美人走过,有的提着花篮,有的弹着琵琶,衣袂飘飘,竟比画上的仙子还美。 这还只是引路的,王母宫里的佳丽才叫绝呢。 童子笑着说,却脚步不停,主人等急了,咱们得快些。 穿过一道月洞门,见白于玉立在阶前,身着月白道袍,腰间系着玉带,笑道:可算来了。 吴青庵细看四周,檐外是清水白沙,潺潺流淌,水底的鹅卵石都透着珠光; 玉砌的栏杆上,爬着翡翠色的藤蔓,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竟与月宫仙境一般。 刚坐下,两位二八年华的丫鬟便端来香茗,茶盏是羊脂玉做的,杯沿还印着淡淡的胭脂痕。 尝尝这个,是昆仑山上的雪芽。 白于玉举杯示意。 吴青庵抿了一口,只觉一股清气从喉咙直窜到头顶,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不多时,白于玉命人设宴。 四位丽人款款走来,都穿着轻纱罗裙,走一步,环佩叮当作响,像风铃在唱。 为首的穿绛色绡衣,眉眼含着笑意; 次之的着翠裳,腰间系着银带; 还有位紫衣人和穿淡白软绡的,一个眼波流转,一个羞涩低头,皆是绝世容颜。 吴青庵正看得发怔,忽觉背上微微发痒,像有小虫在爬。 穿翠裳的丽人竟走上前,伸出纤纤玉指,探入他的衣襟轻轻搔了搔。 那指尖微凉,带着股花香,吴青庵顿时心神摇曳,脸地红了。 酒过三巡,吴青庵已有了几分醉意,胆子也大了起来,笑着对紫衣人说: 姑娘这镯子真好看。 紫衣人抿嘴一笑,往旁边躲了躲。 白于玉便让她们唱歌劝酒,绛衣人端起酒杯,朱唇轻启。 歌声婉转,像黄莺出谷,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翠裳人吹起玉笙,呜呜咽咽的,与歌声相和,竟有说不出的缠绵。 一曲终了,紫衣人刚要举杯,却被淡白软绡的丽人轻轻推了一把,两人吃吃地笑,不肯上前。 白于玉笑道:一个唱一个酌,莫要偷懒。 紫衣人只好走上前,将酒杯递给他。 吴青庵接过时,故意挠了挠她的手腕,那肌肤滑得像凝脂。 紫衣人地一声,酒杯掉在地上,却没碎,在玉砖上打着转。 白于玉故作嗔怪:毛手毛脚的。 紫衣人拾起酒杯,含笑俯首,声音细得像蚊吟: 冷如鬼手馨,强来捉人臂。 好个灵慧的。 白于玉大笑, 罚你自歌自舞。 紫衣人便提着裙摆,在筵前跳起来,罗袖翻飞,像只紫蝴蝶。 唱的是支不知名的小调,听得吴青庵心猿意马。 舞毕,淡白软绡的丽人捧着酒杯上前,眼中带着怯意,仿佛怕他再捉弄。 吴青庵忙说:真的不能再喝了。 丽人却不肯收,捧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脸上泛起红晕,竟像是自己犯了错。 吴青庵不忍,只好一饮而尽,只觉这杯酒格外烈,烧得喉咙发烫。 他望着眼前四位丽人,个个风姿绰约,比传闻中的葛家小姐不知美多少倍,忍不住对白于玉道: 人间的美人,我求一个都难; 您这里竟有这么多,难道真能让我销魂一回? 白于玉挑眉:足下心中不是早有佳人了?这些恐怕入不了你的眼。 先前是我见识浅了。 吴青庵叹道,眼睛都看直了。 白于玉便将四位丽人唤到跟前:你们自己选吧。 吴青庵看得眼花缭乱,正不知选谁好。 白于玉笑道:紫衣人与你有过把臂之缘,便是她了。 紫衣人红着脸,低头绞着裙带。 当夜,吴青庵宿在仙境的客房里,帐子是用蛛丝织的,轻得能随风飘起。 紫衣人褪去钗环,躺在他身侧,肌肤微凉,却带着奇异的香气。 吴青庵抚摸着她腕上的金钏,那镯子刻着缠枝纹,在月光下闪着光。 留个念想吧。 他轻声说。紫衣人便解下金钏,放在他掌心,指尖划过他的手背,像羽毛拂过。 正缠绵间,忽听童子在外喊道:天快亮了,仙凡路殊,该送客人回去了。 紫衣人猛地起身,整理好衣衫,匆匆离去,连句道别都没来得及说。 吴青庵追出去,不见人影,问童子:你家主人呢? 主人去朝见天帝了,让我送您。 童子引着他往回走,天门的巨虎还蹲在原处,见了他,竟摇了摇尾巴。 快到破庙时,吴青庵回头想谢童子,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忽听虎啸声从远处传来,震得树叶簌簌落。 他吓得往前跑,脚下一滑,竟坠入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哎呀! 吴青庵猛地坐起,朝阳正从破庙的窗棂照进来,落在被褥上。 他喘着粗气,心还怦怦直跳,忽然觉得掌心沉甸甸的。 摊开一看,竟是那只刻着缠枝纹的金钏,在晨光下闪着光,与梦中所见分毫不差。 真的......是真的。 吴青庵摩挲着金钏,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忽然想起紫衣人的笑,想起广寒宫的桂花香,想起桐凤振翅的声,那些都不是梦。 从那以后,吴青庵案上的八股文渐渐蒙了尘。 他常常摩挲着金钏,望着天空发呆,心里总想着再乘一次桐凤,再听一次紫衣人的歌。 又会想起家族香火四个字,忍不住叹气。 仙境虽好,可人间的牵挂,又怎能说断就断? 吴青庵望着檐外的雨停了,天边挂着道彩虹,像座桥,一头连着破庙,一头通向云端。 他忽然笑了。 或许,仙人自有仙人的安排。 (不是为了得到留言,只是催更要在作家助手里才能看到。时间有限,不想折腾,留言必回访,礼尚往来。) 第167章 情牵尘世缘(白于玉3) 《白于玉》之四。 吴青庵自仙境归来后,整日摩挲着那只金钏,心中一半是对紫衣姬的牵挂,一半是对葛家小姐的愧疚。 转眼过了十个多月,这天午后,他在书房打盹,忽见紫衣姬推门而入,怀中抱着个襁褓,婴儿的小脸皱巴巴的,像只小猫。 这是您的骨肉。 紫衣姬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将婴儿放在床上,拉过薄被盖好。 天上留不得凡胎,特意送来给您。 吴青庵忙拉住她的手:你要走? 紫衣姬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却用力挣开他的手:前次欢好是结发,这次便是永别了。 百年夫妻缘,到此为止。 她后退一步,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你若有向道之心,或许还有相见之日。 吴青庵惊醒时,怀中竟真的抱着个婴儿,襁褓上还沾着根紫色的羽毛,正是紫衣姬裙角的装饰。 婴儿地一声哭出来,声音响亮得很。 他慌忙抱去给母亲看,老夫人见了婴儿眉眼酷似儿子,喜得合不拢嘴。 当即雇了个奶妈,取名梦仙,说这孩子是梦中来的仙缘。 吴青庵这才下定决心,派人告知葛太史:我已无意功名,更要断绝尘缘,烦请另择佳婿。 葛太史哪肯答应,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使者往返三次,吴青庵始终坚持,葛太史只好把女儿叫来商议。 女儿心意已决。 阿秀红着眼圈,却语气坚定, 远近都知道我许给了吴郎,如今改弦更张,便是失节。 她托使者带话, 吴郎若贫困,我甘愿吃粗茶淡饭;吴郎若要修行,我便侍奉他母亲,绝不改嫁。 吴青庵听得心头一颤。 他并非无情之人,只是仙境的诱惑与尘世的责任,让他左右为难。 葛太史见女儿如此,索性选定吉日,备了车马嫁妆,将阿秀送到了吴家。 新婚之夜,红烛摇曳,阿秀坐在床沿,穿着粗布嫁衣。 她把金银首饰都换成了铜钱,说是给婆婆买补品。 吴青庵望着她清秀的眉眼,忽然觉得,这尘世或许也有值得留恋的温暖。 委屈你了。他轻声说。 阿秀摇摇头,为他斟了杯热茶:夫妻本是同林鸟,苦乐都该一起担。 婚后的日子平淡却温馨。 阿秀侍奉婆婆十分孝顺,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煮粥,夜里还为老夫人捶背。 有次老夫人咳嗽,她竟跪在雪地里,求神拜佛,说愿折自己的寿数换婆婆安康。 吴青庵看在眼里,对她愈发敬重,先前对紫衣姬的痴念,渐渐淡了许多。 两年后,老夫人寿终正寝。 阿秀变卖了所有嫁妆,为婆婆置办了体面的丧事,披麻戴孝,哭得肝肠寸断,比亲女儿还尽心。 有你这样的贤妻,我再无牵挂。 吴青庵在灵前对阿秀说, 一人得道,可拔宅飞升。 我要去寻我的道了。 阿秀没有挽留,只是为他整理好行囊:路上保重,若有仙缘,别忘了家里还有梦仙。 吴青庵走的那天,天刚亮,阿秀抱着梦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一滴泪都没掉。 从此,阿秀独自抚养梦仙,白天纺线织布,夜里教儿子读书。 梦仙聪慧得很,三岁就能背唐诗,五岁便会写文章,乡邻都说这孩子是文曲星下凡。 十四岁那年,梦仙参加乡试,竟中了举人,成了远近闻名的神童; 十五岁进京赶考,又高中进士,入了翰林院。 每次朝廷褒封,他都只写,因为他只知道母亲姓葛,却不知那位生身母亲的姓名。 祭祀祖先时,梦仙总会问:我父亲到底在哪里? 阿秀便把仙境奇遇、紫衣姬送子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梦仙听得入神,常常想弃官寻父,却总被母亲拦住: 你父亲已修行十多年,想必已成仙,天下之大,何处去寻? 直到梦仙奉旨祭祀南岳,途中遭遇贼寇。 眼看就要丧命,忽有位道人仗剑而来,剑光如练,贼寇纷纷溃败。 梦仙正要道谢,道人却递给他一封信:有位故人,与大人同乡,烦请代为问好。 敢问故人姓名? 王林。 道人说完,转身要走,又从袖中摸出只金钏, 这是贫道捡到的,留着无用,就当谢礼吧。 梦仙回到府中,将金钏交给夫人。 那金钏雕刻精美,上面的缠枝纹活灵活现,夫人爱不释手,让工匠仿制,却总差了几分神韵。 梦仙遍查乡里,并无叫王林的人,心中疑惑,便私自拆开了信函。 信上写道:三年夫妻,如今各在天涯;葬母教子,全靠你贤良淑德。 无以为报,奉上丹药一丸,剖开服食,可登仙籍。 落款是琳娘夫人妆次。 琳娘? 梦仙不解,拿着信去找母亲。 阿秀读着信,忽然捂着脸哭起来:这是你父亲的笔迹!琳是我的小字啊。 梦仙这才恍然大悟, 王林琳字拆开来的谜语,父亲竟还记得她的小字。 阿秀哭得更凶了,悔恨当初没有留住他,如今连丹药都错过了仙缘。 梦仙又拿出金钏,阿秀一看,泪落得更急: 这是你生身母亲的遗物。 你父亲在家时,曾拿给我看过。 谁知过了半年,都城突发大火,火势蔓延,烧了三天三夜。 梦仙家的宅院也被火海包围,一家人站在庭院里,束手无策。 忽然,夫人手臂上的金钏地一声,脱离手腕飞了起来,在空中越变越大,竟化作数亩大小的圆环,像轮明月罩在屋顶上。 火舌舔到金钏边缘,便地缩了回去,只能绕着宅院燃烧。 等大火熄灭,四周的民宅已烧成一片焦土。 唯独吴家宅院安然无恙,只有东南角的小阁楼被烧毁,正是金钏圆环的缺口处。 后来有人说,那金钏是紫衣姬的仙物,特意来护佑他们的孩子; 也有人说,是吴青庵在云端施法,护着尘世的亲人。 葛氏夫人活到五十多岁时,容貌仍如二十许人,头发乌黑,步履轻盈。 梦仙常常望着母亲,想起父亲信中的丹药可成仙,忽然明白,或许最好的仙缘,从来都不在云端; 而在这柴米油盐的尘世里,守着爱你的人,担起该担的责,便是最大的圆满。 那只金钏,后来被梦仙传给了女儿,代代相传。 有人说,在月圆之夜,还能看到钏上有个紫衣女子的影子,对着人间微笑。 第168章 月圆人团圆(白于玉4) 《白于玉》终章 梦仙五十岁那年,葛氏夫人忽然提出要去南岳进香。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也合乎情理,毕竟她的丈夫吴青庵曾在此地遇仙得道。 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鬓角已染上了霜白。 但她的身姿依旧挺拔,眼神清亮,透着一股不凡的气质。 梦仙虽知母亲年迈,不宜远行,但拗不过她的一片心意,只好精心备了车马,亲自护送。 一路上,葛氏夫人少言寡语,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似乎在回忆着往昔的岁月。 行至南岳脚下,恰逢中秋佳节。 月圆人团圆,这个夜晚显得格外美好。 夜里,月色如水,温柔地洒满了整个庭院。 葛氏夫人推开窗,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圆月,忽然轻声说道: “你父亲若是回来,该认不出我了。” 梦仙正要答话,却忽见院外有两道身影缓缓走来。 一紫一白,衣袂飘飘,宛如仙人下凡。 穿白衣的是位道人,鹤发童颜,手中握着柄拂尘,正是当年赠信的那位仙人。 他身后跟着位紫衣女子,身姿婀娜,眉眼间竟与梦仙有几分相似。 “琳娘,别来无恙?” 道人笑着开口,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让人听了心旷神怡。 葛氏夫人猛地站起身,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她颤抖着声音问道:“青庵……真的是你?” 吴青庵走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指尖的温度竟与常人无异。 他微笑着说道: “我修行多年,终得大道。 今日特来接你,与我共赴仙境。” 他转身指向紫衣女子,继续说道: “这位便是紫衣姬,梦仙的生身母亲。 她为了寻找你,也为了我们的孩子,付出了太多。” 紫衣姬上前敛衽行礼,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 “这些年,多谢姐姐照拂犬子。 梦仙能健康成长,全仗您的悉心照料。” 梦仙惊得说不出话来,他这才明白,原来父亲从未忘记尘世的牵挂。 他一直在努力修炼,只为能与家人团聚。 当夜,他们在客栈的庭院里设了酒席。 月光透过桂树洒下来,落在三人身上,显得格外温馨。 吴青庵说起这些年的修行经历,言语间充满了感慨与怀念。 “我在仙境时常思念你们,却碍于仙凡阻隔,不得相见。” 他轻轻抚摸着手中的拂尘, “直到炼出这枚还魂丹,我才能暂时脱开仙籍,下凡与你们相聚。” 葛氏夫人想起当年的信函,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这枚还魂丹本是吴青庵为她准备的。 如今,他们终于有了重逢的机会。 吴青庵从袖中取出个玉盒,里面躺着枚龙眼大的药丸,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服食后可褪去凡胎,随我共赴仙境。” 他轻声说道。 紫衣姬笑着补充: “我也向天帝求了恩旨,允我每年中秋下凡,与你们相聚。 这样,我们一家四口就能团圆了。” 梦仙看着眼前的两位母亲,一位温婉贤淑,将他抚养成人; 一位仙姿绰约,赋予他生命。 他心中充满了感激与敬爱,忽然起身行礼: “孩儿不孝,竟让二位母亲分隔多年。 如今能得此团圆,真是上天垂怜。” “傻孩子。” 紫衣姬伸手抚摸他的头顶,指尖带着淡淡的花香, “你能有今日成就,我们都欢喜得很。只要你过得幸福,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葛氏夫人望着吴青庵,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当年你说‘一人得道,拔宅飞升’,如今可算兑现了。 我们终于能在一起了。” 吴青庵握住她的手,又看向紫衣姬: “只是委屈了你,不能日日相伴。 但你在仙境也不孤单,时常能看到人间的景象。 只要心中有爱,距离就不是问题。” 紫衣姬摇摇头: “我无怨无悔。 只要能看到梦仙有出息,姐姐安康,我便知足了。” 她从发髻上取下支金簪,簪头是只展翅的凤凰,栩栩如生, “这是我炼的仙簪,赠予姐姐,可保容颜不老。” 葛氏夫人接过金簪,只见簪头的凤凰眼用红宝石镶嵌,竟似活的一般。 她感动得热泪盈眶:“谢谢你,妹妹。有你这份心意,我便心满意足了。” 她从行囊里取出个布包,里面是件棉布长衫: “当年你走得匆忙,我连夜赶制的这件长衫,不知还合身吗?” 吴青庵接过长衫,布料虽粗,针脚却细密。 他抚摸着长衫,眼眶微微发红:“还是你最懂我。仙境的锦衣玉袍,哪有这个贴心。”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融洽。紫衣姬忽然起身,衣袖一挥,庭院里竟飘起纷纷扬扬的花瓣。 红的像霞,白的像雪,美不胜收。 “我为你们跳支舞吧。” 她旋转起来,紫色的裙摆展开,像朵盛开的牡丹。 口中唱起当年在仙境的小调,婉转缠绵,令人陶醉。 葛氏夫人也跟着节拍轻哼起来,吴青庵则抚掌相和。 梦仙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幸福感。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圆满吧。 两位母亲没有争风吃醋,反而像姐妹般和睦相处; 父亲也终于实现了当年的承诺,与他们团聚在一起。 天快亮时,吴青庵取出还魂丹: “琳娘,该上路了。” 葛氏夫人却犹豫了: “我走了,梦仙怎么办?” 梦仙握住她的手,坚定地说道: “母亲放心。 孩儿已是朝廷重臣,能照顾好自己 。您该去追寻自己的仙缘了。 这是您一直以来的梦想啊。” 紫衣姬也笑着说: “是啊,姐姐。我会常来看他的。 梦仙是个孝顺的孩子,他不会让您失望的。” 葛氏夫人这才接过药丸,放入口中。 顷刻间,只见她周身泛起淡淡的白光,皱纹渐渐舒展,青丝从鬓角蔓延。 她竟变回了二十许的模样,穿着粗布衣裙,却比当年的新嫁娘更添了几分风韵。 “走吧。” 吴青庵牵着她的手,又对梦仙说道, “每年中秋,我们都会在南岳的桂树下等你。 记得带孙儿来见我。” 紫衣姬也挥手道别: “梦仙啊,记得常来看看我们。 还有啊,别忘了带孙儿来见我哦。” 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只留下满院的桂花香。 梦仙站在庭院里,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心中感慨万千。 他忽然发现石桌上多了只金钏,这正是当年那只缠枝纹金钏。 上面还刻着行小字:“三生石上约,中秋月下同。” 后来啊,梦仙果然每年中秋都带着家人去南岳。 据说在月圆之夜,若有缘人在此驻足聆听,便能在桂树下隐约听到四人谈笑的声音。 那声音时远时近,似真似幻,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又有人说啊,在朦胧的月色中,他们似乎能看到一位道人抚琴吟唱,还有个中年男子举杯畅饮。 那道人正是吴青庵,而那位中年男子则与他有几分相似,想必是他的化身吧。 至于那两位女子嘛,一位温婉贤淑,一位仙姿绰约。 她们或谈笑风生或翩翩起舞,宛如一对亲姐妹般亲密无间。 有人说啊,葛氏夫人最终成了仙与吴青庵在仙境相伴相守白头偕老; 也有人说啊,紫衣姬放弃了仙籍,在人间寻了处宅院,与他们共度凡尘岁月,享受天伦之乐。 第169章 怒海孤舟(夜叉国1) 《夜叉国》之一。 南中国海,变幻莫测。 此刻,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下,仿佛触手可及。 狂风不再是呼啸,而是一种撕裂天地的咆哮。 山峦般的巨浪,狠狠砸向那艘孤独的商船“福远号”。 船体不堪重负,桅杆在狂风中疯狂摇摆,随时可能折断。 船舱内,货物滚落一地,一片狼藉。 徐方远死死抱住一根粗壮的舱柱。 船身被巨浪抛起又砸落。 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冰冷咸涩的海水,不断从舱门缝隙涌入,浸透了他的衣衫。 恐惧,如同这无边的海水,将他紧紧包裹。 “掌柜的!顶不住了!底舱……底舱裂了!” 一个水手浑身湿透、满脸惊恐,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嘶喊。 徐方远的心猛地一沉。 他是交州颇有名望的丝绸商人。 这趟携重货出海,本想开拓南洋商路,赚个盆满钵满。 能光耀门楣,又让家中妻儿过上更富足的日子。 出发前,妻子温柔地为他整理行装,依依不舍…… 那些温馨的画面,此刻在狂暴的大自然面前,脆弱得如同泡沫。 “堵住!用……用所有能用的东西堵住!” 徐方远嘶声喊道,声音在风浪中显得微弱无力。 “咔嚓”,回应他的,是船体发出一声更加绝望、更加刺耳的断裂声 “完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袭来。 徐方远只觉天旋地转,身体被狠狠地抛起,重重撞在舱壁上。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将他吞没,巨大的压力挤压着胸腔,意识,在窒息中迅速模糊。 最后残存的意念,是妻儿含泪的面容……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将徐方远刺醒。 他艰难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让他瞬间又闭上。 咸腥的空气涌入鼻腔,浑身剧痛,骨头像散了散架。 趴在粗糙的沙砾上,半个身子,还浸在拍岸的海水里。 “我……没死?” 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持续了一瞬,很快,便被茫然和恐惧取代。 他挣扎着撑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荒凉海岸。 黑色的礁石狰狞嶙峋,如同巨兽的獠牙,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远处是连绵起伏、望不到边际的巍峨群山。 山体呈现出一种墨绿色,覆盖着原始茂密的植被。 藤蔓纠缠,古木参天。 透蛮荒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咸腥、腐烂植物,以及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原始森林的湿闷气息。 天空异常高远,蓝得发冷,看不到任何飞鸟的踪迹,寂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卧眉山?” 一个古老航海传说中提及的、充满不祥的禁忌之地,跳入徐方远的脑海。 他打了个寒颤,挣扎着爬离冰冷的海水。 踉跄着,走向一处稍高的礁石,希望能发现人烟或船只。 极目远眺,除了无尽的大海、和令人窒息的原始山林,一无所获。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 没有淡水,没有食物,没有同伴,只有这片死寂的蛮荒。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万幸,贴身绑着的小牛皮囊还在。 里面是几块面饼,被海水泡得发胀,但还能吃。 还有一小包牛脯咸肉。 这是他仅存的生机。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他必须找到水源,必须了解这片土地。 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除了嶙峋怪石和拍岸惊涛,一无所获。 他决定冒险向内陆探索,寄希望于山中有溪流,或者……人。 深入山林,光线陡然昏暗下来。 巨大的蕨类植物,如同史前遗存,高耸的树木遮天蔽日,盘根错节。 脚下是厚厚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各种从未见过的奇异昆虫,在眼前飞过。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踩断枯枝的轻微声响。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面陡峭的崖壁。 徐方远抬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高达数十丈的崖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无数洞口! 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排列之密集,宛如一个巨大无比的蜂巢!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这绝非天然形成! .幽深的洞口中,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阵奇异的声音。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野兽嚎叫,而是一种含混、低沉、时而尖锐的嘶吼与咆哮。 这声音,仿佛在含混不清地交谈,又像是某种凶残野兽,在磨牙吮血! 徐方远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想立刻掉头逃跑,但双腿却像灌了铅。 强烈的好奇心,和一丝希望,驱使着他,鬼使神差地放轻脚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崖壁下方。 他选中一个位置稍低、声音来源较清晰的巨大洞口。 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战战兢兢地探出半个脑袋,向洞内窥去。 洞内光线昏暗,但借着洞口透入的天光,他看清了洞内的景象。 只一眼,便让他魂飞魄散,血液几乎冻结! 洞窟深处,赫然矗立着两个巨大的身影! 它们的身高远超常人,几乎顶到洞顶。 粗糙的青黑色毛发,覆盖浑身。 肌肉虬结贲张,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最骇人的是它们的头颅: 口鼻向前突出,两排森白尖锐的獠牙,裸露在外,滴淌着粘稠的涎液; 一双眼睛大如铜铃,在昏暗中闪烁着幽绿、赤红的光芒,如同两盏来自地狱的鬼灯! 此刻,它们那如同钢钩般的巨大爪子,正死死按着一头还在抽搐挣扎的雄鹿。 一个怪物,发出兴奋的低吼,利爪猛地一撕——“嗤啦!” 皮肉撕裂声响起! 温热的鹿血喷溅在洞壁上。 怪物撕扯下大块血淋淋的生肉,塞进口中大嚼! 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在洞中回响,鲜血顺着它的下颌流淌,染红了胸前的毛发。 另一个怪物,也迫不及待地扑上去,争抢着血食,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浓烈的血腥气、野兽般的腥臊味扑面而来。 这根本不是人! 是传说中的妖魔! 是夜叉! 第170章 异域惊魂 (夜叉国2) 《夜叉国》之二。 “啊……” 极度的恐惧,徐方远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惊呼。 完了完了! 他猛地缩回头,转身就想逃跑! 什么好奇心,什么希望,全被这地狱般的景象碾得粉碎! 他只想离这里越远越好!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 “哗啦!” 这细微的声响,在洞内咀嚼声的间隙中,却如同惊雷! 洞内撕咬的声音戛然而止。 两双闪烁着凶残光芒的巨大眼瞳,如同探照灯,瞬间锁定了洞口岩石后那个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人类身影! “吼……!” 一声充满暴戾与贪婪的咆哮,在洞中炸响! 徐方远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 用尽毕生力气向山下冲去! 荆棘划破了他的衣衫和皮肤,他也浑然不觉,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逃!快逃! 但夜叉的速度何其恐怖! 他只跑出十几步,就感到一股恶风从脑后袭来! 一只巨大、长满粗硬黑毛、带着浓烈血腥味的手爪,如同铁钳般,狠狠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剧痛传来,徐方远感觉自己肩胛骨都要被捏碎了! 巨大的力量,将他猛地向后一拽。 他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被拖回了洞口,重重摔在冰冷潮湿的岩石地上。 此时,他正对着那两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庞然大物。 冰冷、粘腻、带着倒刺的舌头似乎舔到了他的脸。腥臭的热气喷在他的脖颈。 两双巨大的、闪烁着贪婪食欲的凶眼,如同打量砧板上的鱼肉般,死死盯着他。 “呜…吼…嗷……” 两个夜叉对着他,发出含混不清、如同野兽咆哮般的低吼,似乎在交流着什么。 它们粗糙的手指指向徐方远身上的丝绸衣物,又指向他细皮嫩肉的胳膊,口中涎水直流。 “不!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徐方远吓得亡魂皆冒,语无伦次地哀求,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怎么办? 难道我要被它们当食物? 他猛地想起身上的干粮,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 手忙脚乱地扯下腰间的小皮囊,将里面泡得发软的面饼,和珍贵的咸肉脯,一股脑儿掏出来。 双手颤抖着高高举起,献宝似的递到两个夜叉面前。 “给……给你们!好吃的!吃这个!别吃我!”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同时作出请它们吃的动作。 两个夜叉,显然被这从未见过的“东西”吸引了。 它们停止了低吼,巨大的鼻孔抽动着,似乎在嗅闻气味。 其中一个较为大胆的,伸出巨爪,小心翼翼地捻起一块沾满海水的面饼,犹豫了一下,塞进血盆大口中。 粗糙的饼渣,在它锋利的獠牙间被轻易碾碎。 咸味? 麦味?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奇怪的…… 味道? 夜叉的赤红眼珠里闪过一丝疑惑,但随即被一种新奇的满足感取代。 它又抓起一块肉脯,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浓缩的咸香肉味显然更合它的胃口,它发出一声低沉的、满意的咕噜声,示意同伴也尝尝。 另一个夜叉也抓起食物大嚼起来。 很快,徐方远贡献的所有干粮被分食一空。 它们意犹未尽地舔着沾满饼屑肉渣的巨爪,赤红的目光再次贪婪地投向徐方远,尤其是他身上的皮囊。 其中一个夜叉用爪子粗暴地扯过皮囊,翻来覆去地掏摸,发现空空如也。 它不满地低吼一声,将皮囊扔在地上。 “没……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徐方远惊恐地摊开双手,拼命摇头,试图让对方理解。 但夜叉显然理解不了他的意思。 食物没了,眼前这个“两脚兽”看起来依然很“美味”。 抓住他的那只夜叉低吼一声,爪子再次收紧,剧痛让徐方远惨叫起来。 另一个夜叉也凑近过来,伸出布满倒刺的舌头,似乎想尝尝味道。 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 徐方远在极度的恐惧中,脑子却前所未有地飞快运转! 锅!船上可能有锅!煮!煮肉! “别!别吃我!” 他忍着剧痛,拼命挣扎着指向山下海岸的方向。 同时双手做出一个架起锅、下面烧火的动作。 嘴里急切地喊道:“锅!锅!煮!煮肉!好吃!更好吃!比生肉好吃一百倍!” 两个夜叉被他突然的动作和喊叫弄得一愣,停止了撕扯的动作。 四只巨大的眼睛,疑惑地盯着他手舞足蹈。 它们互相看了看,发出几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低吼交流。 徐方远见它们似乎有反应,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更卖力地比划: 指指地上的鹿尸残骸,又指指自己,然后双手做出从船上搬东西的动作。 再做出生火、锅里煮东西的样子,最后陶醉地做出“好吃”的表情。 “煮!煮!熟肉!香!好吃!” 他反复强调着“煮”和“好吃”这两个词,尽管他知道对方听不懂。 比划了许久,抓住他的那个夜叉眼中凶光闪烁,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另一个夜叉却似乎盯着徐方远比划的“火”和“锅”的动作,巨大的脑袋微微歪了歪。 赤红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好奇”的光芒。 它伸出爪子,碰了碰同伴的手臂,低低地吼了几声。 抓住徐方远的夜叉犹豫了一下,看看同伴,又看看还在卖力比划的徐方远,最终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像是妥协了。 但它抓着徐方远的手爪丝毫没有放松。 反而像拎小鸡一样,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对另一个夜叉示意了一下山下。 两个夜叉,一个紧抓着惊恐万分的徐方远,另一个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它们开始沿着陡峭的山路,来到徐方远小船搁浅的地方,朝里面神秘海湾方向走去。 徐方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这些恐怖的生物,是否能理解“锅”的用处。 更不知道这最后的希望,是通往生路,还是仅仅延缓了死亡的过程? 等待他的,究竟是烹饪的奇迹,还是沦为下一顿血食的绝望? 第171章 烹肉驯魔(夜叉国3) 《夜叉国》之三。 恐惧,依旧缠绕徐方远,如同夜叉洞窟里,终年不散的湿寒。 他被那只力量恐怖的爪子半拖半提着,跌跌撞撞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另一个夜叉紧随其后,粗重的呼吸,带着浓烈的腥气喷在他后颈,提醒着他,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终于,他看到了那片隐秘的海湾,看到了自己那艘倾覆后的破船,又被海浪推上半滩。 船身多处破裂,桅杆折断,像一条搁浅垂死的巨鲸。 “锅……在……船里……” 徐方远指着破船,声音因恐惧而嘶哑变形,双手比比刬划,做出翻找和捧出东西的动作。 抓住他的夜叉,徐方远在心里给它起了个代号:巨爪。 巨爪显然更关心“锅”是什么,它不耐烦地低吼一声,用力推搡徐方远。 另一个夜叉,注意到它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探究,徐方远给它起了个代号叫赤眼。 赤眼凑近破船,用爪子粗暴地撕扯着船舱破碎的木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徐方远在巨爪的钳制下,艰难地挪到船舱破口处。 舱内一片狼藉,海水浸泡过的货物散发着霉味。 他心脏狂跳,目光焦急地搜寻着。 万幸! 那个厚实的黄铜釜、这是一种深腹锅,和配套的陶罐蒸笼都还在。 因为笨重结实,虽然被撞得凹陷,却还卡在一堆破烂缆绳和木箱碎片之间。 “锅!找到了!” 他激动地指向铜釜,声音都变了调。 巨爪和赤眼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堆黄澄澄、形状奇特的金属器物上。 它们眼中,充满了纯粹的陌生和警惕。 赤眼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冰冷的铜釜,又飞快地缩回,喉咙里发出疑惑的咕噜声。 徐方远知道,解释是徒劳的。 他必须立刻用行动证明“煮”的价值。 他示意赤眼,帮忙把沉重的铜釜和陶甑拖出来。 又指着洞窟的方向,做出扛东西的动作,接着双手摩擦生火的样子。 赤眼似乎明白了“把这些东西带回洞”的意思。 它低吼一声,示意巨爪看紧徐方远,自己则用一只爪子轻松抓起铜釜和陶甑,像拎着两件玩具。 巨爪则像押解囚犯一样,紧攥着徐方远的手臂,再次返回那充满血腥气的恐怖洞窟。 洞内,那头雄鹿只剩下一副惨白的骨架和零星碎肉,浓烈的血腥味几乎令人作呕。 赤眼将铜釜和陶甑“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巨爪则粗暴地将徐方远推搡到一堆残留的鹿肉旁,爪子指向肉,又指向铜釜,意思再明显不过:做! 做你说的“好吃”的! 徐方远强忍着恐惧和恶心,在两头巨兽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开始行动。 他先是在洞内角落找到一些相对干燥的枯枝败叶,又费力地搬来几块石头,垒成一个简易的灶台。 他掏出贴身藏着的、用油布包裹完好的火镰火石,这是海上讨生活的人最后的依仗。 “嚓…嚓…嚓…” 火石撞击的清脆声,在寂静的洞窟中格外刺耳。 每一次撞击,吸引着两个夜叉全部的注意力。 它们巨大的头颅凑得很近,赤红的眼瞳,死死盯着那迸溅的微弱火星,喉咙里发出低沉、充满戒备的呜鸣。 显然,“火”对它们是未知且危险的存在。 终于,一点火星幸运地引燃了干燥的苔藓。 徐方远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捧起这簇微弱的火苗,凑近枯叶堆,轻轻吹气。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舔舐着枯枝,发出“噼啪”的声响,逐渐壮大起来。 “吼!” 巨爪猛地后退一步,发出一声带着惊惧的低吼,巨大的爪子下意识地挡在身前。 赤眼也紧绷着身体,眼神中充满了原始的敬畏,死死盯着那跳跃的、散发着光和热的陌生之物。 徐方远不敢怠慢,赶紧将铜釜架在石灶上,又从洞壁渗水处舀了些浑浊的积水倒入釜中。 他捡起地上沾着泥土和血迹的鹿肉块,顾不上腥臊,用随身小刀勉强分割成几大块,一股脑丢进水里。 最后,他盖上陶甑的盖子。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流逝,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釜中水渐渐升温的“咕嘟”声。 徐方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成败在此一举! 他偷偷观察两个夜叉。 它们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但最初的惊惧,似乎消退了一些,更多的是对釜中变化的好奇。 赤眼的鼻子抽动着,似乎在捕捉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不同于血腥的、一种……奇异的味道? 终于,釜中的水沸腾了! 白色的蒸汽,顶开陶甑盖子的缝隙,带着浓郁肉香的滚烫水汽,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洞窟! 那股原始的、纯粹的、经过火与水淬炼的肉食香气,对于只知生啖血肉的夜叉来说,无异于开天辟地的震撼! “呜……?” 巨爪和赤眼同时发出了惊疑不定的低鸣。 它们巨大的头颅猛地凑近铜釜,贪婪地、深深地嗅吸着那从未闻过的、勾魂夺魄的香气! 赤眼甚至忍不住伸出爪子,想去触碰那滚烫的蒸汽,被烫得“嘶”一声缩回,但眼中的好奇和渴望,却更盛了! 徐方远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用两根粗树枝,临时做成的简易筷子,费力地夹起一大块煮得软烂、香气扑鼻的鹿肉。 忍着烫,吹了几口,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推向巨爪和赤眼。 “吃……吃吧……熟的……好吃……”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期待。 两个夜叉对视一眼,赤眼中的探究最终压倒了巨爪的犹豫。 赤眼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捻起那块滚烫的熟肉。 它学着徐方远的样子吹了吹,然后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瞬间,它巨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赤红的眼瞳骤然放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软烂! 咸香! 没有生肉的腥臊和韧劲!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直击灵魂的、属于“美味”的极致感受,在它粗糙的味蕾上炸开! 第172章 明珠加身(夜叉国4) 《夜叉国》之四。 “嗷……!!!” 一声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狂喜和满足的咆哮,从赤眼口中爆发出来! 它不再犹豫,将整块肉塞进血盆大口,疯狂地咀嚼吞咽,汁水顺着嘴角流淌也毫不在意! 巨爪见状,再也按捺不住,也抓起一块熟肉塞进口中。 同样的震撼表情,出现在它狰狞的脸上。 它甚至顾不上烫,发出一声含糊的、愉悦的低吼,吃得比赤眼还要凶猛! 两块,三块……釜中的肉很快被分食一空。 两个夜叉,意犹未尽。 它们舔着爪子,舔着石板。 赤红的眼瞳里凶戾之气,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足慵懒,或者是对徐方远的审视? 它们看向那依旧冒着热气的铜釜,又看看徐方远,喉咙里发出几声短促、含义不明的咕噜声。 徐方远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一半。 命,暂时保住了。 天色渐暗。 巨爪走到洞口,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很快,洞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块需要数人合抱的巨石被推了过来。 轰然一声,堵住了大半个洞口,只留下狭窄的缝隙透气。 它们显然没打算放徐方远走。 洞内陷入黑暗,只有灶中残余的火炭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徐方远蜷缩在离火堆最远的角落,冰冷的岩石硌得他生疼。 他听着两个夜叉满足的鼾声,感受着它们身上散发出的热气。 那野兽般的气息,恐惧如潮水般再次涌来。 这暂时的安全,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 明天呢? 后天呢? 他这“厨子”的身份能维持多久? 看着洞外被巨石堵死的微光,他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绝望。 日子,在重复的惊恐与微妙的变化中流逝。 徐方远,成了夜叉洞窟的专属“火头军”。 巨爪和赤眼负责狩猎,带回各种野兽。 鹿、野猪、甚至偶尔有大型的狼或熊。 徐方远则负责,将它们变成香气四溢的熟食。 他利用有限的资源。 海水晒盐、采摘一些气味浓烈的野草当香料,努力让味道变得更好。 每一次看到夜叉们大快朵颐后,那满足的表情,他的安全感就增加一分。 这个原始的夜叉小群体,他开如始仔细观察。 这个洞窟似乎是巨爪和赤眼的“家”,它们明显是主导者。 偶尔会有其他几个夜叉前来“串门”,体型稍小些,对巨爪和赤眼表现出顺从。 它们看到铜釜和煮熟的肉食,无不露出惊诧和垂涎的表情,在分享食物时会发出讨好的低鸣。 徐方远意识到,食物,尤其是美味的熟食,在这里似乎成了一种隐形的权力货币。 同时他强迫自己,学习夜叉那含混不清的语言。 他仔细分辨它们不同的吼声、咕噜声在特定情境下的含义,指向猎物是“饿”或“吃”; 指向洞外是“出去”; 指向他是“人”或“做”(食物)。 他尝试模仿,最初发出的声音嘶哑怪异,引得夜叉们好奇地围观甚至发笑,这是一种低沉的、类似打嗝的声音。 但他坚持不懈,渐渐地,一些简单的词汇如“肉”、“火”、“来”、“好”他能模糊地模仿出来。 夜叉们也能听懂个大概。 这微小的进步,拉近了他与这些恐怖生物的距离,尤其是与赤眼。 赤眼对这个能带来“美味”和“新奇”的两脚兽,有着特别的兴趣。 有时会主动递给他一块最好的肉,喉咙里发出类似“吃”的咕噜声。 而那个曾试图引诱他的雌夜叉,再也没出现过。 徐方远猜想,耳朵被咬断的教训足够深刻。 与赤眼的交流日益增多。 徐方远尝试着给她起了个名字,用他能发出的最接近的音节:“琅”(Láng)。 他指着她,反复念着“琅”。 起初她只是疑惑地看着他。 但几天后,当徐方远再次指着她叫“琅”时,她巨大的头颅歪了歪,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类似“琅”的回应! 这小小的互动,让徐方远心头涌起一丝奇异的暖流。 平静被一阵异常的喧闹打破。 这天清晨,巨爪和赤眼(琅)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去狩猎。 它们在洞内翻箱倒柜,其实是那些堆积的兽皮和骨头,称作箱子。 它们从一堆杂物的深处,翻出了一些东西,那是一串串用坚韧藤蔓穿起来的珠子! 珠子呈深褐色或墨绿色,大小不一。 表面粗糙,但在昏暗的洞中,一层温润内敛的光泽,隐隐流转。 徐方远心头剧震! 他虽然认不出具体材质,但那种光泽绝非普通石头!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夜明珠? 巨爪和赤眼(琅)各自拿起一串最大的珠串,郑重其事地挂在自己粗壮的脖颈上。 那些稍小的夜叉,也陆续到来,各自佩戴上珠串。 它们互相打量着,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同于往日的、带着某种庄重意味。 低沉吼声,像是在交流着什么仪式。 它们轮流走出洞窟,留下一个看守徐方远,其余的消失在莽莽山林中。 “它们在做什么?” 徐方远用生硬的夜叉语夹杂着手势,问看守他的夜叉。 看守的夜叉喉咙里咕噜了几下。 指了指天空,又做出一个类似叩拜的动作,含糊地发出一个音节:“寿……天……” “天……寿?” 徐方远猜测着。 是节日? 祭典? 琅回来了,她显得很兴奋,指着自己脖子上的珠串,又指指徐方远光溜溜的脖子。 它对着洞内其他夜叉,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吼叫。 大意似乎是:“徐没有骨突子!” 徐方远后来知道,夜叉称这珠串为“骨突子”。 其他夜叉闻言,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徐方远脖子上。 它们互相看了看,低吼交流了几句。 最后,让徐方远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在场的七八个夜叉,包括巨爪,都纷纷从自己脖子上的珠串里,各自扯下了五颗珠子! 琅更是直接,把自己珠串上最大最亮的十颗珠子,撸了下来。 它们将这些珠子聚拢在一起,足有五十颗之多! 第173章 天寿庆典(夜叉国5) 《夜叉国》之五。 琅拿起这些珠子,又扯来一些坚韧的野苎麻,搓成绳索。 她粗糙巨大的手指,此刻却异常灵巧,很快将五十颗珠子,穿成沉甸甸的项链。 徐方远还没反应过来,她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这串还带着夜叉体温的“骨突子”,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珠子冰凉沉重,压得徐方远脖子一沉。 他低头看去,这些珠子最小的也有拇指盖大,最大的几颗几乎如婴儿拳头。 形状虽不规整,但那股深邃内敛的宝光,绝非人间凡品! 他粗略估算,其中任何一颗拿到人间,都价值百金以上! 这是五十颗啊。 这宝藏,简直是富可敌国! 夜叉们如此“慷慨”的举动,让他受宠若惊又心惊胆战。 很快,所有佩戴好骨突子的夜叉都回来了。 琅对徐方远指了指铜釜,又指了指堆积在洞角的、远超平日的各种猎物。 一整只雄鹿、两头大野猪、几只肥硕的獐子。 它喉咙里发出一个清晰的音节:“煮!多!” 徐方远明白了,这是要准备一场盛宴。 他不敢怠慢,立刻忙碌起来。 剥皮、分割、清洗。 依旧用洞壁的渗水,将巨大的铜釜一次次填满。 灶火熊熊燃烧,浓郁的肉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弥漫在洞窟内外。 肉煮得差不多时,琅走过来,对着徐方远低吼一声,示意他跟上。 她的神情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巨爪和其他夜叉也列队站好,项下的骨突子在火光中流转着神秘的光晕。 琅带着徐方远,在众夜叉的簇拥下,离开居住的洞窟,向着山林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极其巨大的天然洞窟入口! 其规模远超徐方远想象,广阔足有数亩之地! 走入洞中,徐方远更是震撼。洞顶高悬,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 洞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块巨大的岩石,表面被磨得异常光滑平坦,宛如一张天然的巨大石桌。 石桌周围,摆放着数十个同样由岩石打磨成的座位。 最上方的一个座位格外宽大,上面铺着一张完整的、油光水滑的黑色豹皮。 其余座位,铺着普通的鹿皮或熊皮。 此刻,石座周围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个夜叉! 它们个个身材魁梧。 气息彪悍,项下都挂着或多或少的骨突子,珠光宝气,肃穆而立。 整个巨大洞窟内,充斥着一种原始而庄严的气氛。 徐方远感到无数道或好奇、或审视、或冷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如芒在背。 琅紧紧站在他身边,似乎在为他提供一丝底气。 忽然,洞外传来一阵飞沙走石般的巨响! 狂风呼啸着灌入洞中,所有夜叉瞬间挺直了身体,目光齐刷刷投向洞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表示敬畏的呜鸣。 只见一个更加庞大的身影,如同小山般,分开狂风,踏入洞中! 这身影比巨爪还要高出两头,浑身覆盖着近乎纯黑的粗硬毛发,肌肉虬结如同老树盘根。 它同样有着森然獠牙和赤红巨眼,但那双眼睛开合之间,精光四射,充满了远超其他夜叉的威严与智慧! 它大步流星,径直走到最上首的豹皮石座前,大马金刀地踞坐下,如同巡视领地的雄狮,目光如电,缓缓扫视全场。 那股无形的威压,让洞窟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群夜叉恭敬地低着头,双臂在胸前交叉成十字状,发出整齐划一的低沉吼声,如同朝拜。 见此情形,徐方远知道,这应是夜叉的天王。 大夜叉,缓缓开口,声音如同闷雷在洞中滚动,震得徐方远耳膜嗡嗡作响:“卧眉山众,尽于此乎?” “吼——!” 群夜叉齐声应和,声浪震落洞顶碎石。 天王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瞬间锁定了站在琅身边、显得格外渺小和突兀的徐方远。 “此何来?” 那雷鸣般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琅立刻上前一步,用清晰而恭敬的夜叉语回答: “婿!” 告诉大王,徐方远是她的配偶 。 “吼?” 天王似乎有些意外,赤红的巨眼,在徐方远身上停留片刻。 这时,其他夜叉也纷纷发出低吼,似乎在补充说明。 徐方远捕捉到了几个熟悉的音节:“做”、“肉”、“好”。 “哦?” 天王的脸上似乎露出一丝极淡的、类似感兴趣的表情。 它低吼一声。 立刻,两个强壮的夜叉奔到徐方远之前煮肉的地方。 它们飞快地抬来一大盘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熟鹿肉,恭敬地放在天王面前的石几上。 天王伸出巨爪,毫不客气地抓起一大块肉,塞入口中。 巨大的头颅咀嚼着,赤红的眼瞳微微眯起,似乎在品味。 洞内一片寂静,所有夜叉,包括琅和徐方远,都屏息凝神,等待着裁决。 几口之后,天王猛地睁开眼,发出一声洪亮的赞叹:“嘉美!” 它又抓起几块肉,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尽兴,最后满足地拍了拍肚子,对着群夜叉低吼道:“常供!” 意思显然是要求以后常备这种熟食。 接着,天王的目光再次落到徐方远身上,尤其在他项间那串由众夜叉凑成的骨突子,上停留了一下。 雷鸣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满:“骨突子,何短?” 群夜叉连忙低吼解释:“初来未备!” 天王巨大的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它伸出巨爪,在自己项间那串明显更大、光泽更璀璨的骨突子上轻轻一捋。 十颗龙眼大小、浑圆如弹丸、散发着幽幽蓝绿色宝光的硕大明珠,被摘了下来。 它随手将这十颗价值连城的宝珠,抛向琅。 琅眼疾手快,一把接住,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她立刻动手,将其中最大的一颗,替换掉徐方远项链上的一颗。 其余九颗,小心翼翼地穿在项链末端。 新的项链更加沉重,光华夺目,尤其是那十颗天王所赐的宝珠,更是璀璨生辉! 第174章 弄章之喜(夜叉国6) 《夜叉国》之六。 徐方远只觉得脖子上的分量和价值,又翻了几倍,心跳如鼓。 “谢……天王!” 徐方远深吸一口气,学着夜叉们的样子,双臂交叉在胸前。 用他所能发出的最清晰、最恭敬的夜叉语喊道。 天王巨大的头颅微微一点,赤红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它不再多言,霍然起身,如同来时一样,卷起一阵狂风,大步流星地踏出洞窟。 身影在洞口一闪,便消失不见,其速如风! 天王一走,洞内压抑的气氛瞬间松弛。 群夜叉发出一阵兴奋的嘶吼,争相扑向石几上剩余的熟肉,开始了一场盛大的饕餮盛宴。 琅也拿了一大块肉递给徐方远,眼中充满了喜悦和骄傲。 仿佛徐方远的表现,让她在族人面前大大长了脸。 徐方远捧着滚烫的肉块,感受着脖子上沉甸甸、价值连城的珠串。 看着眼前这群狂欢的异族巨怪,心中百感交集。 他不仅活了下来,似乎还在这夜叉之国,获得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奇特的位置。 而这位置,是用一口锅和一把火换来的。 天寿节的余韵,在洞窟内萦绕了数日。 天王所赐的十颗明珠,被琅用坚韧的兽筋重新串好,挂在徐方远项间。 与之前那五十颗珠子交相辉映,宝光流动。 这不仅是一件价值无法估量的宝物,更是徐方远在夜叉国身份的一种象征。 夜叉们看他的眼神,除了对“美味创造者”的依赖,更多了一层对“天王认可者”的隐约敬畏。 连巨爪对他都客气了几分,虽然那巨大的爪子拍在他肩上时,依旧让他心惊肉跳。 日子,似乎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安稳”。 徐方远每日的职责就是烹饪。 琅和巨爪狩猎归来,带回各种奇异的猎物,有时甚至有徐方远从未见过的、鳞甲森森的水兽。 他用有限的调料,那是海盐、一些辛辣的根茎植物。 不断尝试,竟也摸索出一些独特的“夜叉风味”。 他与琅之间的交流,愈发顺畅。 他巩固了“琅”这个名字,并教会了她一些简单的汉语词汇,如“火”、“肉”、“徐”。 琅的学习能力惊人,虽然发音古怪,但意思表达得越来越清晰。 她很享受这种“交流”带来的新奇感。 看徐方远的眼神,也渐渐褪去了最初的纯粹兽性,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度。 她会特意将猎物最肥美的部分,留给徐方远,看到他吃得满意,喉咙里会发出愉悦的咕噜声。 不知不觉间,琅变得有些不同。 她不再像以往那样,热衷于跟随巨爪外出狩猎。 行动,也似乎多了几分笨拙和慵懒。 她的食欲变得极其旺盛,脾气也似乎有些烦躁。 有时会对着空荡荡的洞壁发,出低低的咆哮。 最明显的是,她那覆盖着青黑色毛发的腹部,竟然微微地、肉眼可见地隆了起来! 徐方远起初以为是吃多了,但日子一天天过去,那隆起越来越明显。 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继而头皮发麻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琅怀孕了! 而孩子的父亲,只可能是他! 恐惧、荒谬、恶心、一丝难以启齿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他无法想象,自己和一个夜叉的后代,那会是什么? 是怪物? 是人形? 还是兼具两者的恐怖存在? 他几乎不敢看琅隆起的腹部,每一次目光扫过,都像被烙铁烫到一般飞快移开。 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她走到徐方远面前,巨大的爪子轻轻覆在自己隆起的腹部,赤红的眼睛直视着他。 喉咙里,发出一个徐方远从未听过的、异常柔和温婉的音节,重复着:“幼……徐……幼……” 徐方远浑身一震。 她是在告诉他,这里面是他的孩子?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茫然,涌上心头。 他看着琅眼中那份奇异的、属于母性的光辉,看着她笨拙、却充满保护姿态地护着腹部。 心中的恐惧和排斥,竟被一丝莫名的悸动冲淡了些许。 无论如何,那是一条生命,是他在这异域绝境中,无法逃避的因果。 时间,在徐方远复杂的心绪中流逝。 琅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愈发不便。 她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铺着厚厚兽皮的角落里,由徐方远照料饮食。 巨爪和其他夜叉,似乎也明白发生了什么,狩猎归来,总会带些容易消化的小型猎物或野果,放在琅身边。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琅发出了痛苦而压抑的低吼。 徐方远手忙脚乱,点燃了更多的火堆,烧热了清水。 他从未接生过,更何况是为一个夜叉! 恐惧让他浑身发抖,但他知道,此刻只有他能帮琅。 在琅一阵高过一阵的痛苦嘶吼中,在徐方远几乎绝望的时刻,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带着体温的肉团滑了出来! 徐方远颤抖着手,用一块柔软的兽皮包裹住它,凑近火光。 只看了一眼,狂喜如同洪流,冲走了他所有的恐惧! 是人! 一个皱巴巴、闭着眼睛、正发出微弱啼哭的婴儿! 除了皮肤带着一丝异样的红润,四肢显得格外有力,五官完全就是人类婴孩的模样! 紧接着,第二个小肉团滑出,又是一个男婴! 同样是人类模样! 当第三个、也是最小的一个肉团被徐方远捧在手中时,他再次确认,是个女婴! 同样是人形! “是人!是人!!” 徐方远激动得语无伦次,泪水夺眶而出。 他跪在虚弱的琅身边,将三个婴儿小心翼翼地捧给她看。 “!琅!是人!是我们的孩子!” 琅疲惫地睁开眼,巨大的头颅凑,近那三个显得无比渺小的生命。 她伸出粗糙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其中一个婴儿的脸颊。 那婴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嘴一瘪,发出更响亮的哭声。 琅赤红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光芒! 那光芒里充满了惊奇、狂喜和最原始、最炽烈的母爱! 她喉咙里,发出一种轻柔愉悦的咕噜声。 巨大的身体,小心地蜷缩起来,将三个小生命,护在自己柔软的腹部毛发之下。 第175章 血脉相连(夜叉国7) 《夜叉国》之七。 消息很快传开。 巨爪和其他夜叉,纷纷涌入洞窟,围在琅的身边。 巨大的头颅挤在一起,好奇又敬畏地打量着,那三个小小的、人形的生命。 它们伸出巨大的爪子,想碰又不敢用力,喉咙里发出类似人类逗弄婴儿的、轻柔而笨拙的“哦哦”声。 它们显然对这三个“不像母亲”的幼崽,充满了喜爱和好奇。 一个夜叉甚至献宝似的叼来一只刚捉到的、还在扑腾的小鸟,放在婴儿旁边,似乎想给他们玩。 徐方远看着这一幕,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感动。 他给三个孩子取了名字。 最先出生的男孩叫“彪”,意为勇猛; 次子叫“豹”,取其敏捷; 小女儿就叫“夜儿”,铭记她的出身。 照顾三个混血婴儿是巨大的挑战。 他们胃口奇大,哭声洪亮,精力旺盛得惊人。 才几个月大,就展现出远超人类婴儿的力量和敏捷。 当彪第一次颤巍巍地扶着石壁站起来时,徐方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摔倒。 结果彪只是晃了晃,就咯咯笑着迈开小腿,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速度竟不比成人慢! 豹则显得安静些,眼睛格外明亮,对徐方远手中的东西充满好奇。 夜儿最像母亲,脾气急,哭声也最响亮。 琅是称职的母亲,她强壮的臂弯是最安全的摇篮,她的乳汁哺育着三个小生命。 但徐方远承担了更多“父亲”的角色。 他负责用煮得稀烂的肉糜,和捣碎的野果喂养他们,用柔软的兽皮给他们做尿布。 更重要的是,他坚持教他们说话。 “彪,叫爹……爹……” 徐方远抱着长子,指着自己,一遍遍重复。 “豹,这是火……火……” “夜儿,看,月亮……” 起初,孩子们只是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夹杂着一些夜叉特有的、短促的咕噜声。 但渐渐地,“爹”、“娘”、“肉”、“火”,这些简单的词汇,开始从他们稚嫩的口中,清晰地蹦出来。 虽然发音带着奇特的腔调,但那份属于人类的语言能力,让徐方远欣喜若狂。 孩子们在啁啾学语中,身上那属于人类的气息越来越浓。 更神奇的是,他们对环境的适应。 洞窟外是险峻的山崖、崎岖的林地,寻常孩童寸步难行。 彪、豹、夜儿才两三岁,就能在山石间攀爬跳跃如履平地,追逐着小兽奔跑,速度让徐方远望尘莫及。 他们像小猴子一样敏捷,却又带着人类孩童的灵性。 徐方远时常带着孩子们去海边。 他指着茫茫大海的方向,讲述着交州的故事。 繁华的市集,高大的房屋,美味的点心,还有他们的“家”。 孩子们依偎在他身边,彪睁着好奇的大眼睛,豹安静地听着。 夜儿用小手指着大海尽头,咿呀地问:“家?船?” 血缘的纽带,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紧紧缠绕。 徐方远教彪用树枝在地上画简单的图案,教豹辨认不同的植物,给夜儿编野花环。 孩子们会笨拙地给他擦汗,会把采到的野果塞进他嘴里。 当彪第一次用清晰的人类语言说出“爹,抱”时,徐方远眼眶一热,紧紧抱住了这个流淌着自己血脉的、在异域降生的长子。 那份依依的父子情意,在这蛮荒之地,显得如此珍贵而温暖。 一日,徐方远独自在洞内照看熟睡的小豹和夜儿,彪跟着琅出去摘野果了。 洞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琅,也不是巨爪。 徐方远警觉地抬头,只见洞口光线一暗,一个雌性夜叉的身影闪了进来。 是另一个洞的,徐方远见过几次。 这个雌夜叉径直走向徐方远,眼中闪烁着一种赤裸裸的欲望。 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带着诱惑意味的咕噜声,身体不断靠近,巨大的爪子,拉扯着徐方远。 徐方远吓得魂飞魄散! 他连连后退,用夜叉语急促地喊道:“不!琅!我的!” 同时护住身后熟睡的孩子。 雌夜叉被拒绝,眼中瞬间燃起怒火。 她低吼一声,巨大的爪子猛地挥出,带着一股恶风,狠狠拍在徐方远的胸口! “噗!” 徐方远如遭重锤,整个人被拍飞出去,重重撞在洞壁上,眼前一黑,喉头腥甜,感觉肋骨都要断了! 他蜷缩在地,痛苦地呻吟。 雌夜叉还不解气,咆哮着又要扑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洞外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充满暴怒的咆哮!是琅回来了! 她一眼就洞悉了情况,巨大的身影如同炮弹般冲入洞内,双目赤红如血! 她根本不给对方任何机会,直接扑向那个雌夜叉! 两头雌性夜叉,瞬间扭打在一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愤怒的嘶吼! 利爪撕扯,獠牙啃咬! 琅的愤怒如同火山爆发,完全是以命相搏! 她一口咬住了对方的耳朵,狠狠一撕! “嗷……!!” 凄厉的惨叫响彻洞窟! 鲜血喷溅! 那只雌夜叉的半边耳朵,被琅生生撕咬了下来! 她捂着鲜血淋漓的头,惊恐地哀嚎着,连滚爬爬地逃出了洞窟。 琅没有追击,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走到蜷缩在地的徐方远身边。 巨大的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喉咙里发出焦急而心疼的咕噜声。 她又看了看被惊醒、吓得哇哇大哭的小豹和夜儿,眼神中的暴戾,迅速被温柔的母性取代。 她低吼着安抚孩子,将他们搂进怀里。 这时,那只雌夜叉的雄性伴侣也闻讯赶来。 看到洞内的惨状和琅护犊的凶狠眼神,也不敢发作,只是低吼着与琅交流了几句。 大概是了解情况并致歉,然后便追着受伤的伴侣离开了。 从那天起,琅对徐方远的守护,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她外出时,必定带着孩子们一起,或者确保有巨爪或其他信任的夜叉看守。 她几乎与徐方远形影不离,睡觉时巨大的身躯,也总是将他挡在安全的角落。 她的目光时刻追随着他,那眼神里,除了最初的占有和后来的温情,更添了一层深沉而坚定的守护之意。 徐方远知道,在这异族之地,琅,这个外表恐怖的夜叉妻子,已经成为他生命最坚实的壁垒。 第176章 思乡如潮(夜叉国8) 《夜叉国》之八。 岁月,如卧眉山奔流不息的溪水,无声淌过。 彪、豹、夜儿如同吸饱了山野精气的小树苗,在父母截然不同的羽翼下,疯狂成长。 转眼间,彪已长成健壮少年。 个头远超同龄人类孩童,肌肉结实,眼神里,总带着小兽般的野性和锐利。 豹身形修长,眉眼间更像父亲徐方远,透着股沉静的聪慧。 夜儿继承了母亲的轮廓,性格却最是泼辣,像只精力无穷的小豹子。 徐方远从未放弃过对孩子们的教育,尤其是语言。 在他的坚持下,三个孩子都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虽然略带奇特口音,但也能听懂。 并且还能说不少夜叉语。 豹热衷于跟母亲琅学习追踪、潜伏、投掷石块,力气大得能掀翻小兽。 彪则更喜欢黏着父亲,听他讲述遥远交州的故事: 繁华的街市里如何买卖绸缎,热气腾腾的包子有多香,元宵节的花灯,如何照亮夜空。 学堂里的先生,如何拿着戒尺教人读书认字…… 那些画面,经由徐方远充满思念的描绘,在彪了沉静的眼中点燃了好奇的火苗。 “爹,交州的房子,真的比山洞还高、还大吗?” 豹仰着小脸问。 “当然,好几层楼呢,窗户上镶着透亮的琉璃。” “那点心呢?比烤熟的鹿腿还香吗?” “不一样,点心是甜的,软软的,像云朵……” “先生……凶吗?” 彪也凑过来,他对“戒尺”印象深刻。 “严师出高徒嘛,” 徐方远摸摸彪的头,又看向大崽崽。 “彪儿聪明,若在交州,定能考取功名。” “功名?” 豹眨着眼。 “就是……做了官,能住大房子,坐轿子,很多人尊敬你,为百姓做事。” 徐方远尽量解释得简单。 彪若有所思,没再追问,但徐方远看到他眼中闪烁的光。 他知道,彪的心,已经有一部分飞越了重洋,落在了那个他从未踏足却魂牵梦萦的故乡。 琅能听懂一些汉语,她看着父子间的对话。 看着?眼中对“交州”的向往,赤红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和忧虑。 她更紧地搂住怀里的夜儿,夜儿则对“点心”更感兴趣,嚷嚷着让爹做“云朵”。 徐方远对故乡的思念,随着孩子们的成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像野草般在心底疯长。 尤其是看到彪酷似自己的眉眼,和对人类世界的向往,那份归意便如烈火烹油。 他常常独自带着彪去海边,望着无边无际的蔚蓝,一站就是半天。 破损的旧船还在那个隐秘的海湾里,被海浪和岁月侵蚀得更厉害,但骨架尚存。 “爹,你想家,是吗?” 一天,彪靠在徐方远身边,轻声问。 他已经能敏锐地捕捉父亲的情绪。 徐方远没有否认,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摸了摸彪的头。 “爹的家,在那里。你们……也是爹的家。” “那……我们回去?” 彪的眼睛亮了起来。 徐方远苦笑,指着海:“难啊,孩子。风浪太大,船太小。而且……” 他回头望了望卧眉山的方向。 “你娘,你弟,你妹……他们离不开这里。 这里也是他们的家。” 彪沉默了。 他知道母亲琅对这片山林的依恋。 知道豹弟像山里的风一样自由。 知道夜儿妹妹最怕被关在“小盒子”里,也就是房子里。 离开,对琅和豹、夜儿来说,可能不是归途,而是流放。 转机,在一个异常寒冷的深冬清晨降临。 天空阴沉如铅,凛冽的北风,如同数万头冰原巨兽,在嘶吼咆哮! 狂风卷起滔天巨浪,狠狠拍击着海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整个卧眉山都在狂风中战栗。 琅看着洞外飞沙走石、巨浪滔天的景象,皱了皱眉,如果夜叉有眉毛的话。 她低吼着对彪和夜儿示意了一下,意思是风太大,今天就在附近活动。 带着两个稍小的孩子,裹紧兽皮,顶着狂风出门了。 洞内只剩下徐方远和相对安静的彪。 风声如同鬼哭狼嚎,猛烈地撞击着堵门的巨石,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这风声,在徐方远听来,不再是单纯的恐怖,更像是一种来自遥远北方的、故乡的呼唤! 他走到洞口缝隙处,望着外面一片混沌的灰暗,望着那被狂风卷向南方、如同万马奔腾般的巨浪。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在心中形成! 北风! 这是回交州的顺风! 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猛地转身,看向身边的彪。 彪也正望着他,小小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彪儿!” 徐方远蹲下身,双手紧紧抓住儿子瘦削、却结实的肩膀,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风!北风!回家的风! 爹带你回家!回真正的家!” 彪的眼睛瞬间睁大,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但他随即想到:“娘!弟!夜儿呢?我们告诉娘!” “不行!” 徐方远斩钉截铁,眼中充满痛苦和决绝。 “不能告诉你娘!她离不开这山! 她不会同意! 告诉你弟、妹,他们一闹,我们谁也走不了! 惊动了其他夜叉,我们就死定了!” 他看着彪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像被刀割。 “彪儿,爹对不起你娘,对不起豹和夜儿! 但爹不能错过这风! 爹老了,死也要死在家乡! 你……你愿意跟爹走吗? 去那个爹跟你说过的,有高楼、有学堂、有点心的地方?” 洞内死寂,只有洞外狂风的怒号和浪涛的嘶吼。 彪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看看父亲布满风霜、充满渴望的脸。 又看看洞外那象征着未知,却也象征着“家”的狂暴海洋。 最后,目光落在母亲和兄妹常坐的、铺着厚厚兽皮的角落。 时间仿佛凝固了。 终于,彪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抬起手,狠狠擦掉眼角涌出的泪花。 用异常清晰而坚定的声音说:“爹,我跟你走!” 没有时间犹豫! 父子二人如同被上紧了发条。 第177章 归心似箭(夜叉国9) 《夜叉国》之九。 徐方远迅速收拾仅有的家当。 那把救命的小刀,几块用油布包好的、最耐储存的肉干和野果干,一小皮囊淡水,还有…… 他摸了摸脖子上那串沉甸甸的骨突子,最终只取下了天王赐予的、十颗最大的明珠,用兽皮小心包好贴身藏起。 这是他们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其余珠子,他咬咬牙,塞回了琅存放“珍宝”的角落。 他不能全带走,那会引来夜叉的疯狂追杀。 彪也飞快地穿上了最厚实的兽皮衣。 两人顶着几乎能把人吹飞的狂风,跌跌撞撞地冲向那个隐秘的海湾。 破船还在! 虽然船底有裂痕,桅杆完全折断,但主体结构奇迹般地还算完整。 徐方远和豹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船体,一点点推入汹涌的海水中。 冰冷的海浪,瞬间打湿了他们的裤腿。 “快!上船!” 徐方远嘶吼着,先将彪托举上摇晃的船身。他自己也奋力攀爬上去。 就在这时,彪突然指着山崖方向,带着哭腔大喊:“爹!你看!” 徐方远猛地回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只见高高的山崖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是豹! 他显然发现了父亲和哥哥的异常,正顶着狂风,拼命地向海边跑来。 一边跑一边挥手嘶喊,声音被狂风撕碎,听不清内容,但那焦急的姿态清晰无比! “豹儿!” 徐方远的心如同被撕裂,他下意识地想回应。 “爹!不能喊!来不及了!” 彪哭着死死抓住父亲的手臂。 “娘……娘可能也快回来了!快走啊爹!” 山崖上狂奔的次子,身边泪流满面,却死死拽着自己的长子。 巨大的悲痛,和决绝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吞噬。 他猛地转过头,不再看山崖,用尽全身力气,操起船上仅存的一块破木板当作船桨,狠狠划向深海! “豹儿……爹对不起你!琅……对不起!” 他心中泣血狂呼。 小船在狂暴的北风推送下,如同离弦之箭,瞬间被巨浪裹挟着,冲入了茫茫大海! 山崖上,豹那越来越小的、绝望挥舞的身影,和卧眉山那狰狞的轮廓,迅速被翻腾的浪涛和铅灰色的雨幕吞没。 船上的父子二人,浑身湿透,紧紧抱在一起,在滔天巨浪中沉浮。 前方是未知的归途,身后是抛下的至亲,和无法弥补的伤痛。 徐方远望着南方,眼中泪水与海水混在一起。 彪将脸深深埋在父亲冰冷的怀里,小小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家的方向,此刻却弥漫着离别的腥咸、刺骨的寒冷。 狂风巨浪,如同不知疲倦的巨兽,将小小的破船反复抛上浪尖,又狠狠摁入波谷。 每一次沉浮,都伴随着船体不堪重负的呻吟,和海水无情的灌入。 徐方远和彪轮流用木板和手疯狂地向外舀水,手指被冻得僵硬麻木,嘴唇干裂出血。 肉干和果干在颠簸中损失大半,淡水也所剩无几。 白天,烈日灼烤着湿透的身体; 夜晚,刺骨的寒冷和死亡的恐惧如影随形。 彪展现出了惊人的坚韧,他不哭不闹,咬着牙帮父亲舀水,用稚嫩的身体,为父亲遮挡部分风浪。 父子俩靠着顽强的求生意志和对“家”的执念,在炼狱般的海路上挣扎。 不知过了多少日夜,徐方远意识开始模糊,以为要葬身鱼腹之际,一片熟悉的、带着烟火气息的海岸线,出现在视野尽头! “交……交州!彪儿!我们到了!到家了!” 徐方远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干涸的眼眶涌出热泪。 当破船终于被海浪推上熟悉的交州海滩时,父子二人如同两滩烂泥般瘫倒在沙滩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心的渔民发现了他们,将他们救起,喂了些热汤水。 靠着贴身藏好的十颗夜明珠,徐方远很快在交州城重新安顿下来。 他变卖了两颗明珠,换来了足以买下大宅、雇佣仆役的巨额财富。 当他满怀激动和愧疚回到曾经的家中,等待他的却是人去楼空。 妻子在苦等多年无果后,早已改嫁他人,不知所踪。 物是人非的打击,让徐方远大病一场。 病愈后,他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彪身上。 他重金聘请名师,教彪读书识字。 彪聪慧异常,四书五经过目不忘,举一反三。 彪的骨子里终究流淌着夜叉的力量和山野的自由。 他对科举文章兴趣缺缺,反而对骑射武艺,展现出狂热的天赋。 他能轻松拉开成年壮汉都吃力的硬弓,驯服最烈的马,身手矫健,令武师都啧啧称奇。 徐方远看着儿子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神采飞扬的样子,最终长叹一声。 不再强求他走科举之路,转而重金延请军中退下的教头,悉心教授其武艺兵法。 徐彪继承了母亲琅的伟岸身躯和天生神力,十四岁时已能轻松举起数百斤的石锁。 他性情刚烈如火,好勇斗狠,在交州城的少年中早已打出了赫赫威名。 徐方远用财富为他铺路,将他送入军中。 徐彪如鱼得水,在平定沿海倭寇和边地苗乱中,凭借一身非人勇力,冲锋陷阵,所向披靡,立下赫赫战功。 在十八岁这个风华正茂的年纪,他就凭借着卓越的战功被擢升为交州镇海副总兵。 统领水师,成为了交州这片土地上最为年轻的将星,声名远扬,威震四方。 他的性格豪放不羁,不拘小节。 治军,他却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一面,严格要求部下,纪律严明,毫不留情。 但正是这种严苛的治军方式,使得他所率领的军队战斗力极强,成为了一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劲旅。 他对士兵们却十分仗义,关心他们的生活和疾苦。 战场上身先士卒,冲锋在前,与士兵们同甘共苦; 因此深得士卒们的敬畏和爱戴,士兵们都甘愿跟随他征战沙场。 只是夜深人静时,他常会摩挲着父亲给他的一块温润玉佩。 这是徐方远用边角料所雕,望着北方卧眉山的方向,沉默不语。 对母亲和弟妹的思念,是他心底最深的烙印。 命运的转轮在数年后,因一场风暴再次转动。 第178章 沧海遗孤(夜叉国10) 《夜叉国》之十。 一位姓周的交州商人,满载货物远赴南洋。 归航途中,同样遭遇了恐怖的飓风。 风帆被撕碎,船舵折断,商船如同落叶,在怒海中漂流数日。 最终被狂暴的洋流,卷到了那片噩梦般的海岸:卧眉山。 周商人侥幸抱着一块木板,漂流上岸,精疲力竭,瘫倒在怪石嶙峋的海滩上。 他绝望地望着这片蛮荒之地时,一个身影,从茂密的丛林中钻出。 那是一个少年。 身材异常高大健硕,远超同龄人,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轮廓分明,尤其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穿着简陋、但合身的兽皮衣,赤着脚,动作轻盈,像只猎豹。 他警惕地打量着周商人,当看清对方明显是汉人面貌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是中国人?” 少年开口了,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但那口音,竟是字正腔圆的交州官话! 周商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坐起:“正……正是!在下周氏,交州人氏!小哥救命!” 少年眼中警惕稍退,他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低声道:“跟我来,别出声!” 他不由分说,架起虚弱的周商人,脚步如飞地钻进密林深处。 七拐八绕,来到一处极其隐蔽、被茂密荆棘藤蔓完全遮蔽的小石洞口。 “躲进去,千万别出来!等我!” 少年语气急促,不容置疑。 周商人依言,钻进仅容一人的小洞,洞内阴凉干燥,有干草铺地。 他刚藏好,就听到洞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有低沉的嘶吼声,由远及近! 他吓得魂飞魄散,透过荆棘缝隙,赫然看到几个高大的、青面獠牙的夜叉身影,从洞外不远处走过! 他死死捂住嘴巴,大气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传来少年压低的声音:“出来吧,暂时安全了。” 周商人哆哆嗦嗦地爬出来,看到少年手里,提着一大块新鲜的、还在滴血的鹿肉。 少年放下肉,自己则熟练地生起一小堆火,用树枝穿着肉块烤起来。 肉香四溢。 周商人早已饿极,也顾不上血腥,狼吞虎咽起来。 他边吃边打量着少年,越看越觉得这少年器宇不凡,绝非普通流落荒岛之人。 “小哥……你怎会在此地?还懂交州话?” 周商人试探着问。 少年沉默了一下,火光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我爹……也是交州人。” “哦?” 周商人心中一动。 “敢问令尊名讳?在下行商交州多年,或许识得。”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家父姓徐,名方远。” “徐方远?!” 周商人惊得差点跳起来! 他激动地抓住少年的胳膊。 “可是十几年前,出海失踪的那位丝绸商徐大官人? 他……他回来了!就在交州!而且……” 周商人看着少年震惊的脸,一字一句。 “你还有个大哥,名叫徐彪!如今已是咱们交州镇海副总兵! 堂堂的朝廷三品大员,统管水师,威风得很哪!” 少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手中的烤肉掉进火堆也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周商人。 声音发颤:“副……总兵?那是什么?” “那是大官!” 周商人唾沫横飞地解释。 “出门有高头大马、八抬大轿!进门住雕梁画栋的大宅子! 一声令下,成百上千的人听命! 旁人见了,都得低着头,侧着身子让路!威风八面,富贵荣华啊!” 他描绘着世俗眼中“官”的极致风光。 少年徐豹,呼吸变得粗重,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混合着震惊、向往和一丝委屈。 他喃喃道:“爹……大哥……他们都好……” “是啊!好得不得了!” 周商人拍着大腿。 “小公子,既然尊父和令兄都在交州,享着大富贵,你为何还滞留在这妖物横行的险地? 何不随我回去,一家团聚,共享荣华?” 徐豹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 他看了看密林深处,压低了声音:“我……也想回去。做梦都想!但是……”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又做了个夸张的龇牙动作。 “我娘……她不是中国人。她的样子……她的声音……和我们都不一样! 回去……我怕她被当成妖怪,被人欺负,甚至……被害死!还有,” 他眼神更加凝重,“这里的‘同类’,如果知道我们要走,肯定会阻拦,甚至追杀!” 周商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他看了看少年,虽然高大但完全是人形的样貌,又想到他口中的“娘”,心中骇然。 徐豹沉默片刻,眼中闪过决断: “这样,你在此地等我。待北风起,海流向南时,我来送你走!求你一件事,” 他抓住周商人的手,眼神恳切。 “到了交州,务必找到我爹和我大哥,告诉他们,我还活着,在卧眉山! 娘、彪哥、夜儿妹妹也都安好!告诉他们……豹儿……想回家!” 最后几个字,带着压抑的哽咽。 周商人重重点头:“小公子放心! 周某这条命是你救的,定当将话带到! 若有半字虚言,天打雷劈!” 接下来的日子,对周商人如同地狱。 他躲在狭小的石洞中,靠着徐豹隔三差五送来的猎物果腹。 洞外,夜叉的吼声、沉重的脚步声时常响起。 每一次都吓得他肝胆俱裂,缩在洞内瑟瑟发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透过荆棘缝隙,不止一次看到那些青面獠牙的巨怪,在附近徘徊,锋利的爪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度日如年,生不如死。 一个凛冽的清晨,洞外响起了熟悉而期盼的北风声! 荆棘被拨开,徐豹的脸出现在洞口,带着风霜和激动:“周老板,北风起了!快走!” 周商人如同听到天籁,连滚爬爬地钻出来。 徐豹将一包沉甸甸的、用大叶子包裹好的烤鹿肉,塞进他怀里,再次殷殷叮嘱:“千万!千万把话带到!” “放心!小公子保重!” 周商人重重点头。 徐豹引着他,在狂风的掩护下,如同两道轻烟,快速穿梭于密林。 避开夜叉可能活动的区域,悄无声息来到一处隐蔽的海湾。 那里,藏着一艘简陋但颇为结实的木筏! “上去!” 徐豹用力将周商人推上木筏,解开缆绳。 强劲的北风,瞬间鼓起筏上简陋的兽皮帆。 “等我爹和大哥!告诉他们,豹儿和娘、哥、妹,等他们来接!” 徐豹站在礁石上,身影在狂风中挺立,声音带着穿透风浪的力量。 木筏如同离弦之箭,被北风和海浪推送着,迅速远离海岸。 周商人拼命挥手,看着岸边少年越来越小的身影,最终消失在茫茫海雾之中。 他紧紧抱着怀中的肉,如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承诺。 第179章 寻亲遇险(夜叉国11) 《夜叉国》之十一。 交州城,副总兵府邸。 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徐方远须发已见斑白,脸上刻满了风霜和忧虑。 在他面前,站着一个风尘仆仆、面容惊恐的商人。 这个商人,正是死里逃生的周老板。 只见周老板神色慌张,额头上还挂着几颗豆大的汗珠,他喘着粗气,声音略微颤抖。 “那少年,他自称徐豹,还说他的父亲是徐公讳方远,他的长兄名叫彪,官拜副总兵……” 周老板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平复内心的恐惧。 “他告诉我,他和他的母亲、妹妹夜儿,都安然无恙。” 接着,周老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徐豹特别嘱咐我,一定要把他的话转达给你 。 他说他非常想念家乡,他的家人,也都盼望着能够早日归来,希望你能去接应他。” 周老板说完这些话后,长舒了一口气。 最后,周老板将自己的恐怖见闻,一五一十、详尽地讲述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徐彪心上!当听到“母”、“兄彪”、“妹夜儿”。 面对这些字眼时,这位在战场上面不改色的年轻悍将,身躯剧烈颤抖! 铁拳紧握,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虎目之中瞬间蓄满了滚烫的泪水! “娘!豹弟!夜儿!” 一声压抑了十数年的悲吼,从徐彪胸腔中迸发! 他猛地单膝跪地,巨大的拳头狠狠砸向坚硬的地面,“砰”的一声闷响,石屑纷飞! “儿啊!” 徐方远老泪纵横,扑过去扶住儿子颤抖的肩膀,心中亦是翻江倒海,有狂喜,更有撕心裂肺的愧疚。 “爹!” 徐彪抬起头,泪流满面,眼中却燃烧着熊熊火焰和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要去!我要去卧眉山! 接娘和弟妹回家!一刻也不能等!” “不可!万万不可啊彪儿!” 徐方远脸色剧变,死死抓住儿子的手臂, “卧眉山是夜叉巢穴! 你周叔亲眼所见,凶险万分! 海中风涛更是妖薮,变幻莫测! 当年我们九死一生才得归来,你岂能再蹈险地? 那引路夜叉之言是真是假? 若是陷阱……” “爹!” 徐彪猛地站起,身高体阔,气势迫人, “那是我的娘!我的亲弟妹! 骨肉至亲,纵然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我徐彪也要闯上一闯! 岂能因畏险而弃至亲于蛮荒之地?” 他转向周商人,抱拳沉声道:“周叔,大恩不言谢!您可愿为我引路,指明卧眉山方位?” 周商人看着徐彪那如同战神般坚定的眼神,想起徐豹的托付,一咬牙。 “副总兵忠孝节义,感天动地!周某愿效犬马之劳!只是……那卧眉山诡谲,海中……” “有我在,定保周叔周全!” 徐彪斩钉截铁。 他不再理会父亲苦苦的劝阻,雷厉风行,立刻以巡防海疆、清剿残余海盗为名,向上峰报备。 第二日清晨,一艘坚固的“镇海”号中型战船便已备好,船上满载精锐亲兵、充足淡水粮秣。 徐彪一身玄甲,腰悬佩刀,亲自坐镇指挥。 码头上,徐方远看着儿子铁塔般的身影登上战船,忧心如焚,却又无力阻止。 只能老泪纵横地反复叮嘱:“彪儿!定要小心!若事不可为,速速归来!爹……不能再失去你们任何一个了……” “爹,放心!等儿接娘回家!” 徐彪在船头抱拳,声音洪亮,充满自信。 战船升起风帆,在徐方远绝望的目光中,缓缓驶离港口,迎着初升的朝阳,向着北方那片充满未知凶险的海域进发。 最初的航行还算顺利。 周商人凭借模糊的记忆和简陋的海图,为徐彪指引方向。 当船队驶入传说中的“卧眉海界”时,天气骤变! 强劲的逆风,如同无形的铜墙铁壁,死死阻挡着船队前进! 海面上掀起山峦般的巨浪,“镇海”号在波峰浪谷间剧烈颠簸,如同一片脆弱的树叶。 水手们拼尽全力操舵控帆,仍寸步难行。 这场与风浪的搏斗持续了整整半个月! 淡水告罄,粮食霉变,士气低落到了极点。连最精锐的亲兵脸上都写满了绝望。 徐彪如同礁石般矗立在剧烈摇晃的船头,任凭冰冷的海水将他浑身浇透,玄甲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紧握船舷,指节发白,望着北方混沌一片的海天,心中第一次涌起无力感。难道…… 连老天爷都不让他接回至亲? 全船陷入绝望之际,异变陡生! 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大涌浪,毫无征兆地从侧面狠狠撞来! 其势之猛,远超之前所有风浪!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船体撕裂般的呻吟! “镇海”号这艘坚固的战船,竟如同纸糊般被拦腰掀翻!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吞噬了一切!惊呼声、惨叫声、物品坠落的碰撞声被无情的浪涛瞬间淹没! 徐彪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将他狠狠抛离甲板,随即被冰冷腥咸的海水彻底包围。 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意识在窒息的痛苦和刺骨的寒冷中,迅速模糊。 他奋力挣扎,但在狂暴的自然伟力面前,他引以为傲的神力显得如此渺小。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沉入无尽黑暗的刹那,一只巨大、冰冷、覆盖着滑腻鳞片的手爪,如迅猛抓住了他的脚踝! 一股强大的力量拖拽着他,以惊人的速度在黑暗冰冷的海水中穿行! 徐彪心中一片冰凉:完了! 终究还是落入了海怪之口!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在浑噩中渐渐回归。 徐彪感到,身下是坚硬冰冷的岩石,耳畔是海浪拍岸的轰鸣。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光线昏暗的天然岩洞中。 洞壁湿滑,滴着水珠。 而他面前,赫然矗立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约有一丈高,体型魁梧,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如同鲨鱼皮般的细密鳞片。 指间有蹼,头颅类似夜叉,獠牙突出,一双巨大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幽蓝。 它,正是将他拖入海中的怪物! 但此刻,它眼中并无凶戾,反而带着一丝审视和好奇。 第180章 夜叉引路(夜叉国12) 《夜叉国》十二。 徐彪瞬间绷紧了全身肌肉,手本能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佩刀早已失落海中! 怪物 怪物(海夜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含混不清的咕噜声,似乎在询问。 生死关头,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闪过徐彪脑海! 他强压恐惧,集中全部精神,回忆着幼时父亲教过他的、那些早已生疏的夜叉语词汇。 他张开嘴,尝试着发出几个生涩、嘶哑的音节:“卧……眉……找……娘……” 海夜叉巨大的蓝色眼瞳,骤然收缩! 它猛地凑近徐彪,幽蓝的光芒几乎照到他脸上,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带着强烈震惊的音节! 它显然听懂了! 徐彪心中狂喜,求生欲让他爆发出潜能。 他努力回忆,用更加清晰的夜叉语断断续续说道:“我……徐彪……卧眉山……琅……是我娘!找娘!找弟妹!” 海夜叉听完,眼中的震惊化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恍然,有敬畏,甚至……有一丝同乡般的亲切! 它用蹼爪拍了拍徐彪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徐彪龇牙咧嘴。 发出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卧眉,故土!汝道已偏八千里!此乃毒龙国!凶域!往卧眉,非此途!” 它竟能说相对完整的夜叉语! 徐彪又惊又喜,连忙追问:“请……指引!求您!” 海夜叉沉吟片刻,巨大的蹼爪指向洞外汹涌的波涛,又指了指自己,发出一个音节:“送!” 它转身钻出岩洞,很快拖着一艘造型奇特、如同巨大梭鱼般的独木舟回来。 示意徐彪上去。 徐彪毫不犹豫地爬上独木舟。 海夜叉则跃入水中,巨大的蹼爪抓住船尾。 它低吼一声,全身肌肉贲张! “嗖——!” 独木舟如同被强弓劲弩射出,瞬间破开波浪,以徐彪平生仅见的速度在海面上飞驰! 两侧的景象化作模糊的色块,狂风在耳边呼啸! 这速度,何止瞬息千里! 海夜叉在水中推舟,竟比最上等的战马在陆地上奔驰,还要快上十倍! 徐彪紧紧抓住船舷,感受着这非人的速度和力量,心中对母亲出身的夜叉一族,产生了更深的震撼。 他望向北方,归心似箭! 只过了一夜,狂飙的速度骤然减缓。 海夜叉指了指前方笼罩在薄雾中的海岸线,低吼一声:“卧眉,北岸。还有你的人和船。” 原来周商人和部下也被他救了。 徐彪感激涕零,抱拳用夜叉语道:“大恩!徐彪永世不忘!” 海夜叉摆摆手,巨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独木舟被海浪推向岸边。 徐彪跳下船,踏上坚实的土地。 他环顾这片陌生的、怪石嶙峋的北岸,心中充满激动与忐忑。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身影,正站在不远处一块临海的礁石上,向着茫茫大海极目远眺。 那是一个少年。 身材高挑,穿着合身的兽皮衣,背影挺拔,带着一种山野特有的气息。 虽然隔得远,但那侧脸的轮廓,那眉宇间沉静的气质…… 像极了父亲徐方远年轻时的画像! 也像极了……豹弟。 徐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屏住呼吸,一步步向那少年走去。 礁石上的少年似乎也察觉到了动静,警惕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少年看到徐彪一身明显不同于夜叉的人类装束,尽管甲胄残破。 尤其看到他酷似母亲琅的眉骨轮廓,和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猛地瞪大双眼,嘴唇颤抖着,难以置信地吐出两个字:“……彪哥?” 这熟悉的、带着交州口音的呼唤,如同惊雷在徐彪耳边炸响!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期盼瞬间化为狂涌的洪流!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铁钳般的双臂将少年狠狠搂进怀里! 声音哽咽,带着铁血男儿罕见的颤抖:“豹弟!是我!我是彪哥!哥来接你们了!” 兄弟二人紧紧相拥,泪如雨下! 千言万语,尽在这无声的拥抱和滚烫的泪水中! 良久,徐彪才松开弟弟,急切地问:“娘呢?夜儿妹妹呢?她们可好?” 徐豹(少年)抹了把眼泪,用力点头:“好!都好!彪哥你等着,我这就去叫娘和夜儿!” 他脸上洋溢着狂喜,转身便如一阵风般,矫健地冲向山林深处,速度之快,让徐彪也暗自心惊。 徐彪望着弟弟消失的方向,心中激荡难平。 他猛地想起引路的海夜叉,回身望向大海,想再次道谢。 只见波涛汹涌,海天茫茫,哪里还有那奇异恩人的踪迹? 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如同深沉的回响。 徐豹的身影如同一道青烟,在崎岖陡峭的山林间飞掠。 十数年的山野生活,让他对这片土地,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 再快一点!彪哥来了! 大哥来接我们了! 他如同一头矫健的豹子,几个起落,便冲回了他们居住的主洞窟。 洞内,琅正用巨大的石臼捣着某种坚硬的植物根茎,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夜儿则在旁边,用一把小巧锋利的石刀,专注地削着一支箭杆。 豹外出巡视领地去了。 “娘!夜儿!” 徐豹冲进洞内,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来……来了!彪哥!大哥彪来了!就在北岸!他来接我们了!” “咚!” 琅手中的石杵重重砸在石臼里,整个洞窟都为之一震。 她巨大的身躯猛地僵住,缓缓转过头。 赤红的眼瞳死死盯住徐豹,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被时光尘封的、剧烈翻腾的狂喜与……委屈? “彪……彪?” 她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颤抖的音节,仿佛怕惊碎了这突如其来的美梦。 “是!是彪哥!和爹长得像,但更像娘!高大威猛!穿着铁甲!他说来接我们回家!” 徐豹语速飞快,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一旁的夜儿也跳了起来,手中的箭杆掉在地上。 “大哥?真的?那个当大官的大哥?” 她眼中瞬间爆发出和小时候听说“点心”时一样的光芒,憧憬着那边的“大官”和“家”。 第181章 母子重逢(夜叉国13) 《夜叉国》十三。 徐豹的身影如同一道青烟,在崎岖陡峭的山林间飞掠。 十数年的山野生活,让他对这片土地,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彪哥来了!大哥来接我们了! 他如同一头矫健的豹子,几个起落,便冲回了他们居住的主洞窟。 洞内,琅正用巨大的石臼,捣着某种坚硬的植物根茎,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夜儿在旁边,用一把小巧锋利的石刀,专注地削着一支箭杆。 豹(留在卧眉山的豹)外出巡视领地去了。 “娘!夜儿!” 徐豹冲进洞内,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来……来了!彪哥!大哥彪来了!就在北岸!他来接我们了!” “咚!” 琅手中的石杵,重重砸在石臼里,整个洞窟都为之一震。 她僵住,缓缓转过头,赤红的眼瞳死死盯住徐豹。 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被时光尘封的、剧烈翻腾的狂喜与……委屈? “彪……彪?” 她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颤抖的音节,仿佛怕惊碎了这突如其来的美梦。 “是!是彪哥!和爹长得像,但更像娘!高大威猛!穿着铁甲!他说来接我们回家!” 徐豹语速飞快,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一旁的夜儿也跳了起来,手中的箭杆掉在地上:“大哥?真的?那个当大官的大哥?” 她眼中,瞬间爆发出和小时候听说“点心”时一样的光芒,不过这次是“大官”和“家”。 琅巨大的身躯微微颤抖。 她猛地站起来,几步跨到徐豹面前,巨大的爪子抓住儿子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徐豹差点摔倒。 她赤红的眼睛逼视着徐豹,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带路!快!” 没有任何犹豫! 琅甚至顾不上收拾任何东西,只一把将还在发愣的夜儿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抓住徐豹,如同狂风般冲出洞窟! 她的速度更快,力量更大,带着两个孩子,在密林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通道,枝断藤折! 归心似箭! 十数年的等待、委屈、思念,在这一刻化为撕裂一切的急切! 北岸的景象越来越近。 当琅那庞大的身影冲出密林,一眼就看到,礁石边那个挺拔如松、身着残破玄甲的熟悉身影。 她巨大的身躯,猛地钉在了原地! 海风,吹拂着她青黑色的毛发,吹动徐彪的残破披风。 母子二人隔着数十步的距离,目光,穿越了十几年的分离与思念,轰然相撞! 徐彪也看到了母亲。 琅比他记忆中更加高大魁梧,岁月的风霜在她身上刻下了痕迹。 但那双赤红的、此刻盈满水光的眼睛、那份独属于母亲的、刻入灵魂的气息,他永生难忘! “娘……!” 一声撕心裂肺、饱含了无尽思念与愧疚的呼喊,如同受伤幼兽的悲鸣,从徐彪胸腔中爆发出来! 他再也无法抑制,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那个给予他生命、又被他遗弃在蛮荒的母亲! 琅赤红的眼瞳中,巨大的泪珠如同断线的珍珠,滚落她粗糙的脸颊。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狂喜、委屈和无限爱意的长啸,震得山林簌簌! 她松开徐豹和夜儿,巨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迎着徐彪狂奔而去! “砰!” 母子二人狠狠撞在一起! 徐彪被母亲那无与伦比的力量,撞得一个趔趄。 但他用尽全力,死死抱住了母亲粗壮如山岳的腰身! 琅巨大的臂弯,如同最温暖也最坚固的堡垒,将已经长成顶天立地男儿的儿子,紧紧搂在怀中! 她的头颅,深深埋进徐彪的颈窝,发出一阵阵压抑了十数年的、如同闷雷般的呜咽! “娘!儿不孝!儿回来了!儿来接您了!” 徐彪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夜儿和徐豹也跑了过来。 夜儿看着记忆中模糊的大哥如今这般威武,又看到母亲与大哥相拥而泣的场面。 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扑上去抱住徐彪的腿。 徐豹则站在一旁,眼中含泪,脸上却带着欣慰的笑容。 一家四口,跨越了种族与时空的阻隔,在这片异域的海岸,紧紧相拥! 泪水与欢笑交织,海风,都在为他们呜咽和歌唱。 良久,激动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徐彪扶着母亲(琅)在礁石上坐下,自己则单膝跪在她面前,紧紧握着母亲巨大的、布满老茧的手掌。 他将父亲徐方远这些年的境况、交州的繁华、家中的富庶、以及他身为副总兵的权势,一一详细道来。 “……娘,跟儿回家! 儿如今是将军,统管水师! 有儿在,没人敢对您有半点不敬! 爹日夜思念您,愧疚难当! 家里有大宅子,有最好的吃穿,有仆役伺候! 豹弟和夜儿也能过上好日子,读书习武,娶妻生子! 娘,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徐彪言辞恳切,目光灼灼。 琅听着儿子的描述,赤红的眼中充满了向往,但也交织着深深的忧虑。 她看了看自己的巨掌,覆盖着青黑毛发。 又摸了摸自己突出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带着恐惧的咕噜声。 她指向交州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脸,做出一个人类惊恐尖叫、甚至拔刀攻击的动作。 意思再明显不过,她这副模样,回到人类世界,只会被当成怪物。 引来无尽的恐惧、歧视甚至杀身之祸!还会连累孩子们! “娘!您放心!” 徐彪斩钉截铁,眼神如磐石般坚定,“有儿在! 儿是朝廷命官,堂堂副总兵! 谁敢动您一根毛发,儿灭他满门! 爹现在富甲一方,我们关起门来自己过好日子,谁敢多嘴? 豹弟、夜儿都是您的骨肉,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您忍心看豹弟在这荒山野岭埋没一生? 忍心看夜儿连件像样的裙子都没有?” 豹和夜儿也围上来,抱着母亲的手臂,用夜叉语和汉语混杂着恳求:“娘,跟彪哥走吧!” 第182章 举家南迁(夜叉国14) 《夜叉国》十四。 “娘,我想吃点心!” “娘,我们回家!” 琅看着三个儿女热切期盼的眼神,看着徐彪那不容置疑的、充满保护欲的坚定目光。 心中那道坚固的、对未知世界的恐惧壁垒,在亲情的洪流面前,终于开始崩塌。 她巨大的手掌,轻轻抚过徐彪刚毅的脸颊,又摸了摸豹和夜儿的头,赤红的眼中泪水再次涌出。 最终,她用力地点了一下巨大的头颅,喉咙里发出一个清晰而郑重的音节:“家!走!”“好!” 徐彪大喜过望! 可是,新的难题摆在眼前。来时乘坐的独木舟太小,仅能载一两人。 而此刻北风虽然强劲,但方向似乎略有偏转,海流也显得紊乱。 他们需要一艘足够大、足够坚固的船,才能载着琅这庞大的身躯安全渡海。 徐彪望着波涛汹涌的海面,眉头紧锁。 徐豹和夜儿也一筹莫展。 琅则安静地坐在礁石上,望着南方,眼中充满了对“家”的憧憬和对未来的忐忑。 就在众人彷徨无计之际,一阵奇异的、仿佛带着韵律的风声,从北方天际传来! 那声音如同无数匹丝绸在风中抖动,发出“瑟瑟”的悦耳声响!徐彪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南方的海平线上,一面巨大的、不知由何种坚韧织物制成的白色船帆,被一股强劲而稳定的南风吹得鼓胀如满月! 那帆索在风中绷紧发出的“瑟瑟”声,正是天籁! “天助我也!” 徐彪狂喜地大吼一声。 “北风!是送我们回家的北风!” 希望瞬间点燃!徐彪和徐豹都是行动派。 他们立刻在附近寻找合适的材料。 很快,他们找到几根巨大的浮木和坚韧的藤蔓。 在琅恐怖力量的协助下(她轻易地折断碗口粗的树干),一个简陋、却异常坚固的木筏,迅速成型。 徐彪甚至拆下了独木舟上那块奇特的兽皮帆,与找到的一些巨大叶片一起,固定在木筏上,形成一面虽然简陋,但足够兜风的大帆。 一切准备就绪。琅看着那漂浮在浪涛中的木筏,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更多的是决然。 在儿女的搀扶下,她小心翼翼地踏上木筏。 木筏吃水很深,但依旧稳稳浮起。 “起航!回家!” 徐彪站在筏首,如同凯旋的将军,大手一挥。 强劲的南风瞬间灌满船帆! 简陋的木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动,破开白色的浪花,向着南方,向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之快,竟不亚于当初海夜叉拖拽的独木舟! 海浪如同被驯服的骏马,托举着木筏飞驰。 琅紧紧抓着筏边的绳索,巨大的身体,在颠簸中努力保持平衡。 她回望着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卧眉山那熟悉的轮廓,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告别故土的眷恋,有对未知的忐忑。 但更多的,是对身边三个儿女的依恋,和对那个名为“家”的地方的向往。 海风撩起她青黑色的毛发,也吹干了眼角残留的泪痕。 徐彪、徐豹、夜儿围在母亲身边,感受着风驰电掣的速度。 望着南方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脸上洋溢着激动和幸福的笑容。 归家的路,终于铺展在眼前! 三日疾驰,风浪相送。 交州城那熟悉的、蜿蜒的海岸线、和鳞次栉比的屋宇轮廓,终于清晰地出现在视野中。 木筏上的众人,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连一向沉静的豹,眼中也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夜儿更是激动地指着岸上的人群和房屋,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当木筏逐渐靠近码头时,岸上的景象,却让徐彪的心猛地一沉。 原本熙熙攘攘的码头,此刻如同炸开了锅! 人群像受惊的鸟兽,四散奔逃,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妖怪!海里有妖怪!” “夜叉!是夜叉上岸了!” “快跑啊!吃人的夜叉来了!” 岸上的人惊恐地指着木筏上那个、即使坐着也如同小山般庞大、青面獠牙、浑身覆盖着青黑色毛发的琅!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 琅显然也感受到了岸上人群的敌意和恐惧,她巨大的身躯微微绷紧。 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受伤和警惕,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不安的呜鸣。 “娘,别怕!有儿在!” 徐彪立刻站到琅身前,如同最坚实的盾牌。 他迅速解下自己残破、但依旧能彰显身份的玄甲外袍,又喝令旁边一个同样惊呆的亲兵:“裤子脱下来!” 亲兵一愣,随即明白,手忙脚乱地脱下外裤。 徐彪将玄甲外袍披在琅巨大的肩头,勉强遮住她部分身躯和头颈,又将亲兵的裤子撕开。 他和豹一起,七手八脚地尽量裹住琅粗壮的手臂和小腿,遮掩她最明显的非人特征。 夜儿也被徐彪用披风裹住了头脸。 这装扮在惊恐的人群眼中,依旧怪异绝伦,如同一个披着衣服的巨大人形怪物! 木筏靠岸。 徐彪第一个跳下,豹扶着母亲小心地踏上坚实的土地。 夜儿则好奇又警惕地跟在后面。 “站住!何方妖物!” 码头上,一队闻讯赶来的巡城兵丁壮着胆子,刀枪出鞘,拦在前面,声音都在发抖。 徐彪一步踏前,如同铁塔般挡在家人面前,声如洪钟,带着副总兵的凛然威严: “放肆!本官徐彪在此!此乃本官生身之母与至亲弟妹!谁敢无礼?!” “徐副总兵?” 兵丁们一愣,认出了徐彪。 但看着他身后那裹着衣服、依旧散发着骇人气息的“母亲”,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深深的恐惧中,手中的刀枪并未放下。 “让开!” 徐彪虎目一瞪,杀气迸发! 积威之下,兵丁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徐彪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对家人低声道:“快走!” 他一手护住母亲,一手拉着夜儿。 豹紧随其后,兵丁和惊恐人群,远远的包围着,指指点点。 快步离开码头,向着早已得到消息、在府门前焦急等候的徐徐方远奔去。 第183章 家宅新风(夜叉国15) 《夜叉国》十五。 徐府朱门大开时,徐方远扶着家仆的手,早已哭得老泪纵横。 街角那个披着玄甲外袍的身影越来越近,像座移动的小山。 青面獠牙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玄甲缝隙里还沾着卧眉山的尘土。 “琅!”徐方远挣脱搀扶扑过去,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琅猛地扯掉头上的袍子,十三年的等待,在喉咙里化作一声震得窗棂发颤的咆哮。 她巨大的手指戳向徐方远的胸口,又指向身后的彪、豹、夜儿,最后狠狠捶着自己的心口,赤红的眼睛瞪得滚圆。 “是我混账!” 徐方远额头磕得青肿 。 “当年不该偷偷带彪儿走,让你一个人在山里等……你打我吧!” “娘!” 彪抱住琅粗壮的胳膊,用流利的夜叉语哭喊, “爹这些年总对着卧眉山的方向发呆,枕头底下还压着您织的兽皮垫子呢!” 琅的爪子悬在半空,看着丈夫花白的头发,看着儿女们焦急的脸,忽然发出一声像山涧呜咽的长叹。 粗糙的爪尖轻轻碰了碰徐方远的头顶,带起几片雪花似的白发。 府门前的仆役们早吓得瘫了一半。 管家哆嗦着喊:“快扶主母入府!” 入府头三个月,徐府总飘着两种声音。 老儒生教琅说话的吟诵声,和瓷器碎裂的脆响。 “‘吃饭’,跟着我说——吃、饭。” 老儒生捧着《千字文》,偷瞄着比自己高两个头的学生。 琅皱着眉,青面獠牙磨得咯咯响:“呲……唤?” “不对,是吃饭。” 老儒生抹了把汗。 上周琅学“穿衣”,急得一巴掌拍碎了砚台,墨汁溅得他满脸都是。 “衣……胡!” 琅指着自己身上的锦缎袍子,忽然扯开领口,“紧!脱!” 这是她学得最利索的句子。 徐方远连忙递过茶壶:“慢点说,不急。” 他看着琅脖子上因憋气泛起的红痕,想起在卧眉山时,她总穿着宽松的兽皮,跑起来像阵风。 绸缎庄的王师傅第三次上门时,带了五个徒弟。 他们量尺寸时得搭着梯子,裁布料用的是木匠的锯子。 “按旗装样式改,袖口得加三层衬布。” 王师傅在图纸上画着巨大的弧线, “主母上次抬手拍老爷,袖子裂得像破渔网。” 新袍子做好那天,琅站在铜镜前转了三圈。 湖蓝色的锦缎上绣着缠枝莲,衬得她赤红的眼睛竟柔和了些。 “好看。”夜儿拽着她的衣角蹦跳,“娘像画里的神仙!” 琅听不懂“神仙”,但她摸着光滑的绸缎,忽然用爪子捏起夜儿的石榴红襦裙:“夜儿,花?” “是石榴花!” 夜儿把头上的双丫髻凑过去。 “娘也戴花好不好?” 当琅顶着满头珠花出现在饭厅时,徐方远的筷子“当啷”掉在地上。 珠花在她浓密的黑发里摇晃,叮咚声混着她粗重的呼吸,竟有种奇异的温馨。 厨娘发现,这位夜叉主母的胃,能装下半个猪。 “主母今早吃了八个肉包,还把蒸笼都啃了个豁口。” 小丫鬟在灶间咬耳朵。 “别瞎说!” 厨娘敲了敲她的脑袋, “主母昨天见我切伤手,还给了块草药呢,敷上就不疼了。” 正说着,琅掀开门帘走进来。 她看到案上的冰糖肘子,赤红的眼睛亮了亮,伸出爪子就要抓。 “得用筷子。” 厨娘赶紧递过一双特制的大竹筷。 琅学着夹起一块,肥油顺着嘴角往下滴。 甜咸的酱汁在舌尖散开时,她忽然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这是夜叉族表达欢喜的方式。 “还要。” 她把空盘子推过去,竹筷在手里转得像陀螺。 徐方远进来时,正看见琅把最后一块肘子塞进嘴里。 他笑着递过手帕:“慢点吃,锅里还炖着。” “徐,好。” 琅用爪子笨拙地接过手帕,在嘴角抹了抹。 这是她新学会的句子,还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憨笑。 夜儿从梁上跳下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娘,这个比肘子甜!” 琅接过来,塞进嘴里。 桂花的香气漫开来时,她忽然转身往院子跑,回来时手里捧着个野蜂窝:“甜!给夜儿。” 夜儿笑得直不起腰:“娘,这个要蒸过才能吃!” 开春时,徐彪带着水师在南海剿了股大倭寇。 捷报传回那天,他特意绕到绸缎庄,给夜儿买了条绣着锦鲤的襦裙。 “妹妹如今是大家闺秀了,别总爬树。” 徐彪把裙子递给夜儿,眼角的疤痕显得格外柔和。 夜儿往梁上瞥了瞥,吐了吐舌头:“知道啦大哥。” 可第二天,丫鬟就发现新裙子挂在槐树枝上,沾满了泥巴。 徐豹却像换了个人。 他不再赤着脚在院子里跑,跟着徐方远读书时,竟能安安稳稳坐一下午。 只是翻书的手指,总不自觉蜷起,像在握弓箭。 “二哥,先生说你射箭比书上写的养由基还厉害。” 夜儿趴在窗台上,看徐豹在院子里练箭。 徐豹拉弓的手顿了顿,箭矢擦着靶心飞过去:“娘说,真正的好箭法,要心比箭直。” 他十八岁那年参加武举,校场上的风沙迷了所有人的眼。 三石强弓被他拉得像轮满月,箭矢穿透靶心时,竟钉进了后面的石墙半寸深。 “这后生是谁家的?” 监考官捋着胡子问。 “徐彪将军的弟弟!” 有人喊。 徐豹站在阳光下,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 他想起出发前琅塞给他的兽皮护腕:“娘说,戴着这个,箭能穿石头。” 放榜那天,徐府的红灯笼从大门一直挂到巷口。 琅穿着新做的紫缎旗装,笨拙地给徐豹整理官袍领口:“豹,能。” 徐豹笑着点头,忽然发现母亲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那是夜儿每天用小锉刀一点点磨的。 秋分时,琅学会了做徐方远爱吃的糯米糕。 她坐在特制的大木桌前,巨大的手掌,捏着比拇指还小的面团,脸上沾着白粉。 “徐,甜?” 她把蒸好的糕递过去。 徐方远咬了一口,眼眶忽然湿了。 十三年前在卧眉山,琅也是这样,把烤好的野山芋递给他,只是那时用的是树叶包着。 夜儿抱着刚绣好的荷包跑进来:“娘,你看这个!” 翠绿的缎面上,歪歪扭扭绣着个“家”字。 琅拿起来,贴在脸上蹭了蹭。 窗外的月光淌进屋里,照在她青面獠牙的侧脸上,竟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徐彪从水师营回来时,正撞见这一幕。 他放轻脚步站在廊下,听着母亲用生硬的汉语问“明天吃什么”; 听着父亲笑着说“吃你爱吃的烤全羊”,忽然觉得肩上的甲胄都轻了。 管家端着刚温好的酒走过来,小声说:“将军,街坊们都说,咱们府里的笑声,比绸缎庄的铃铛还响呢。” 徐彪望着屋里跳跃的烛火,举起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他知道,这笑声里有母亲笨拙的汉语,有妹妹爬树时的呼哨,有弟弟练箭的弓弦声,还有父亲翻书的沙沙声。 这就是家该有的模样。 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桂花香。 琅忽然指着天上的月亮,用刚学会的句子说:“月,圆。家,圆。” 第184章 将门虎女(夜叉国16) 《夜叉国》十六。 徐夜儿, 她的婚配成了难题。 “夜叉之女”的名声在外,加上她性格泼辣,不谙闺阁礼仪,寻常官宦人家避之唯恐不及。 徐彪心疼妹妹,又深知其能。 他作主,将夜儿许配给自己麾下一位丧偶的得力干将——袁守备(后升任参将、将军)。 袁将军为人稳重忠厚,武艺高强,但起初对这桩婚事也颇感压力,更多是出于对徐彪的敬重和对夜儿身世的同情。 转折发生在演武场。 一次军中较技,将领子弟纷纷上场。 有人起哄,让“徐家小姐”也露一手。 夜儿本在旁观,闻言柳眉一竖,也不推辞,大步走到场中。 她扫了一眼兵器架,径直走向那张需数名壮汉才能抬动的、号称“百石”的超级铁胎弓! 众人的瞩目之下,徐夜儿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嘿”的一声! 那张让无数猛将都望而却步的巨弓,在徐夜儿的手中被轻松地拉开! 弓身渐渐弯曲,最终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满月形状!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的停滞和犹豫,就像演练过无数遍。 动作自然、流畅。 全场观众都被这一幕震撼得目瞪口呆,场面瞬间鸦雀无声。 搭上特制的长箭,目光如电,锁定百步之外柳枝上跳跃的一只麻雀! 弓弦震响,箭似流星! “嗖——噗!” 箭影过处,那麻雀应声而落。 长箭牢牢钉在树干上! 箭簇入木三分,雀儿毫发无损,只是被箭杆震晕! “好!” “神乎其技!” 短暂的死寂后,震天的喝彩声几乎掀翻校场屋顶! 所有轻视、疑虑在这一箭之下烟消云散! 袁守备(将军)站在人群中,看得目瞪口呆,继而满脸通红,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 他大步走到场中,对着收弓而立、英姿飒爽的徐夜儿,郑重抱拳,心悦诚服:“夫人神射!袁某……服了!” 从此,夫妻情谊在敬佩与并肩作战中日益深厚。 袁将军每次出征,徐夜儿必随行左右。 她不仅是贤内助,更是战场上的奇兵! 乱军之中取敌首级,危难之际救夫杀敌,“奇勋半出于闺门”的赞誉不胫而走。 多年后,徐豹(已官至总兵)挂帅西征,平定边陲叛乱。 战事胶着,叛军得异族相助,驱赶巨象冲阵,官军损失惨重,徐豹本人一度身陷重围,险象环生! 消息传回交州。 已年过五旬、在府中养尊处优多年的琅,闻讯拍案而起! 眼中爆发出卧眉山时的凶悍光芒! 她不顾徐方远和家人的劝阻,执意披甲(特制的加厚明光铠)持械(一柄门板般的厚背砍山刀)。 以“随军探亲”之名,在徐彪的默许下,带着一队亲兵,星夜兼程奔赴前线! 战场上,硝烟弥漫,杀声震天。 叛军的战象如同移动的堡垒,在官军阵中横冲直撞,所向披靡! 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穿金裂石、充满洪荒气息的咆哮响彻战场! 只见一尊身披重甲、如同上古魔神般的巨大身影,挥舞着门板大刀,以雷霆万钧之势,悍然冲入象阵! 是琅! 她无视刺向她的长矛,巨大的砍山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斩在为首战象的腿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战象惨嚎着轰然倒地! 琅庞大的身躯,灵活地翻滚躲开倒下的巨兽,刀光再闪,又将另一头战象的鼻子齐根斩断! 鲜血喷溅! 叛军和驱象的异族,从未见过如此凶悍恐怖的“人”! 那青面獠牙、浴血奋战的身影,如同地狱归来的魔神! “夜叉!是夜叉!”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叛军士气瞬间崩溃,哭爹喊娘,丢盔弃甲! 徐豹趁机挥军掩杀,大获全胜! 琅浑身浴血(敌人的),拄着刀站在尸山血海之中。 看着儿子脱险并指挥军队追击,赤红的眼中,露出一丝疲惫而欣慰的笑意。 战场上幸存的官兵,远远望着那尊魔神般的身影,无不心生寒意,敬畏万分,“见者莫不辟易”! 西疆大捷,震动朝野。 战报中,“徐总兵之母,年迈而勇毅绝伦,临阵斩象,破敌先登,力挽狂澜”。 事迹被大书特书。 捷报传至京师,龙颜大悦! 金銮殿上,论功行赏。 有大臣奏请:“徐母虽为女流,然其勇冠三军,功勋卓着,不让须眉。当破格封为‘男爵’,以示殊荣!” 圣旨拟好,即将下达。 消息传至徐豹军中。 徐豹闻讯,却皱紧了眉头。 他深知母亲琅性情质朴,不慕虚名,更不在意爵位。 “男爵”封号虽显尊荣,却于礼制不合(女子封男爵)。 更可能将母亲推上风口浪尖,引来不必要的非议和探究,甚至可能暴露其出身之秘。 他连夜伏案疾书,写下一封情真意切、辞藻恳切的奏疏: “臣豹诚惶诚恐,昧死上言…… 臣母琅氏,本山野愚妇,性拙朴,素慕恬淡。 此次随军,实因舐犊情深,护子心切,非为功名利禄…… 阵前所为,乃母子天性,护国本能,岂敢贪天之功? ……‘男爵’之封,于礼不合,于情逾矩。 臣母闻之,惶恐不安,坚辞不受。 ……恳请陛下体恤臣母本心,收回成命。 臣母子感戴天恩,虽肝脑涂地,难报万一……” 奏疏送达御前。 皇帝览奏,感其母子情深,孝心可嘉,亦惊叹于“夜叉夫人”之奇。 遂朱笔一挥,收回封“男爵”的旨意,改封琅为一品诰命“夫人”! 诰命中特别褒奖:“异种忠勇,护国佑子,贞烈堪嘉,德配坤仪。” 极尽荣宠。 当凤冠霞帔、一品诰命夫人的浩荡仪仗送至徐府时,整个交州城为之轰动! 琅在徐方远和儿女的帮助下,穿上那繁复华丽的诰命服。 巨大的身躯包裹在锦绣之中,竟也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雍容气度,虽然她依旧觉得束手束脚 。 她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赤红的眼中没有激动,只有一丝淡淡的、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安然。 第185章 夜叉情深(夜叉国17) 《夜叉国》终章。 又是十年过去,徐府后花园的紫藤架已爬满了半面墙,春末开花时,像挂着片紫色的云霞。 琅坐在廊下的特制摇椅上,看着孙辈们在庭院里追逐嬉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她穿了件湖蓝色的绸缎常服,袖口和领口都绣着缠枝莲,依旧是宽大的款式。 毕竟她的身形比寻常妇人高大许多,手掌更是像蒲扇般,指节分明。 花白的头发被挽成个圆髻,用根碧玉簪子固定着,梳理得一丝不苟。 阳光透过紫藤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映得那双赤红的眼瞳,竟有了几分温润的色泽。 “祖母,你看我给妹妹编的花环!” 彪的儿子虎子举着个用野菊编的圈,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小脸蛋红扑扑的,像只熟透的苹果。 这孩子继承了父亲的壮实,才五岁就比同龄孩子高半个头,跑起来脚下生风。 琅伸出大手,小心翼翼地接过花环,指尖虽粗,动作却轻柔得很:“真好看,虎子手真巧。” 她的口音依旧带着点奇特的腔调,像是域外之人学说中原话。 但吐字清晰,言辞流利,早已不是初来时,那副磕磕绊绊的模样。 “祖母夸我了!”虎子得意地朝廊下喊,“文儿哥,辣椒妹,你们看!” 豹的儿子文儿正蹲在花坛边,用树枝画着什么,闻言只是抬头笑了笑,又低头继续画。 这孩子性子随父亲,文静聪颖,三岁就能背《三字经》,常常一个人对着书本发呆。 夜儿的女儿小辣椒则像团小火苗,抢过虎子手里的花环就往头上戴,扎得满头都是。 还叉着腰喊:“这是我的!谁也不准碰!”活脱脱个小辣椒。 琅看着他们打闹,摇椅轻轻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旁边的徐方远正给她剥橘子,他也已是满头华发,背有些驼了,动作却依旧稳健。 他把剥好的橘子瓣放在白瓷碟里,递到琅面前:“尝尝,今年新摘的蜜橘,甜得很。” 琅拿起一瓣放进嘴里,汁水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 她和徐方远相识相守已近半个世纪,从最初的恐惧疏离,到后来的相濡以沫,早已成了彼此最熟悉的存在。 他知道她爱吃甜食,尤其喜欢橘子; 她记得他夜里爱咳嗽,总在枕边备着润喉的蜜饯。 廊下,仆妇王妈正带着刚满周岁的小孙子玩耍。 那小家伙不知怎的哭闹起来,蹬着小腿要去抓花坛里的刺玫瑰。 王妈赶紧把他抱起来,拍着后背低声哄:“乖孙莫闹,再闹,小心床头夜叉出来抓你哦!” 这原是市井间吓唬小孩的俗语,王妈说得极轻,却像颗小石子,轻轻落在了琅的心上。 她摇椅的动作微微一顿,湖蓝色的衣袖在空中停了半寸。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能看到唇边那几枚微微露出的獠牙,比年轻时收敛了许多,却依旧带着几分不属于凡人的锐利。 旁边的徐方远也听见了,剥橘子的手猛地停止了动作。 他有些紧张地看向妻子,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担忧。 年轻时,他也曾因这“夜叉”的名号恐惧过她,知道这三个字在她心里,是根隐秘的刺。 庭院里的嬉闹,声仿佛瞬间远去,琅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远处的紫藤架上。 那里还挂着去年文儿画的风筝,风吹过时,轻轻打着转。 过了片刻,她的嘴角忽然缓缓向上勾起,那笑容牵扯着唇边的獠牙,形成一种奇异而深邃的弧度。 她赤红的眼瞳中,没有愤怒,没有羞恼,反而流淌过一丝洞悉世情的豁达,像看遍了人间百态的老者,终于与自己的过往和解。 那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淡淡的、带着点自嘲的骄傲,是啊,我就是那“夜叉”,可那又如何? 琅转过头,望向身边的徐方远。 他的手还僵在半空,白瓷碟里的橘子瓣泛着新鲜的光泽。 她看着他从青丝到白发,从初见时的惊恐躲闪,到如今的相携相伴,忽然觉得,这人间的岁月,真好。 “此言……倒也有趣。” 她开口说道,声音带着独特的口音,却比年轻时温润了许多,每个字都清晰、笃定。 徐方远看着她眼中那抹历经风霜后的智慧光芒,看着她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先是一怔,随即也释然地笑了起来。 他放下瓷碟,轻轻握住琅的手掌。 那手掌依旧巨大,指腹带着薄薄的茧,却早已不再令他恐惧,反而像块温暖的玉石,能抚平他所有的不安。 “是挺有趣的。” 徐方远把一瓣清甜的橘子送入她口中,声音里带着笑意。 “不过咱们家的‘夜叉’,只会护着孩子,不会抓孩子。” 琅咀嚼着橘子,看着他鬓边的白发,忽然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她的指尖微凉,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当年,你第一次见我,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会抓人的夜叉?” “是。” 徐方远坦诚地点头,眼中却满是笑意, “可后来才发现,你比谁都心软。 彪儿小时候出疹子,你守了三天三夜,用自己的灵力给他退烧,差点伤了根基。” “那是我儿子。” 琅的语气带着点傲娇,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庭院里,虎子不知从哪里摸来只蟋蟀,正举着给妹妹看; 文儿蹲在地上,用树枝给他们画蟋蟀的样子; 夜儿的女儿则吵着要父亲来评理,说哥哥的蟋蟀没有自己的好看。 阳光穿过花架,在孩子们的身上洒下金色的光斑,也落在徐方远和琅的身上,暖洋洋的,仿佛融化了所有的隔阂与传奇。 王妈抱着小孙子,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夫人虽然模样异于常人,可这眉眼间的温柔,比谁都像位普通的祖母。 她悄悄把刚才的话咽了回去,心里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说那“床头夜叉”的俗语了。 琅看着庭院里的热闹,又看看身边的徐方远,忽然觉得,这“床头夜叉”的名号,也没什么不好。 家家床头,或许都有个令人敬畏的存在。 于徐府而言,这“夜叉”却不是恐惧的化身,而是守护了半壁荣光、融入了人间烟火的,一段带着獠牙与温情的传奇。 摇椅又开始轻轻晃动,“咯吱咯吱”的声音,混着孩子们的笑声,在紫藤花的香气里,酿成了岁月最温柔的模样。 第186章 雾中遇老饕 (老饕1) 邢德勒马驻足,朔风如刀,刮过京郊荒原。 他身后是巍峨的都城轮廓,身前则是漫无边际的灰白野地。 腊月寒风已至,他胯下这匹瘦马喷出的鼻息在冷冽空气里凝成短暂白雾,旋即消散。 囊中空空,仅剩的几枚铜钱在衣袋里发出寒碜声响,倒像是嘲讽他此刻的窘迫。 年前豪情万丈地押上全部身家,随几个商人同赴京城,指望靠贩运珍稀皮货大赚一笔,如今却落得匹马萧然,两袖清风。 那卜卦朋友“此爻为‘悔’,所操之业,即不母而子亦有损焉”的预言,竟如冰冷的钉子,将他牢牢钉在这片荒寒的失败之地。 “连珠箭邢德?” 他低声自嘲,这曾让两京大贾趋之若鹜、绿林宵小闻风丧胆的名号,此刻嚼在嘴里只剩苦涩。 他抬眼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穹,深深吸了口凛冽的空气,似乎想将那蚀骨的懊丧与沉甸甸的茫然一并压入肺腑深处。 罢了,先寻个地方驱驱寒气吧。 他一夹马腹,老马拖着疲惫的步子,蹒跚地朝着远处路口那点微弱灯火。 一间孤零零的临路小店走去。 店堂里光线昏暗,弥漫着劣质酒浆的酸腐气、熟肉油腻的膻味以及柴火燃烧的烟火气。 邢德挑了南窗下一张油腻的条凳坐下,解下佩刀和那张硬弓倚在桌边。 店小二懒洋洋地端来一壶烫热的浊酒和一碟盐渍豆。 他自斟自饮,灼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暖不透心底那片冰封的荒芜。 新岁无资……这四个字像毒蛇般噬咬着他。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视,落在北窗下那桌客人身上。 一位须发如雪的老者,神态安详,正与两个精悍的青年对酌。 侍立一旁的小童,一头黄发乱蓬蓬的,正捧着酒壶小心翼翼地斟酒。 不知是手滑还是心神不属,小童手中沉重的锡酒壶突然一歪。 满壶的浑浊酒液“哗啦”一声,尽数泼洒在老者洁净的前襟上。 深色的酒渍迅速洇开,如同丑陋的疮疤。 “蠢材!” 坐在老者左侧、浓眉虎目的青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叮当乱响。 他闪电般出手,两根铁钳似的手指狠狠揪住了小童的耳朵,用力一拧。 小童痛得小脸煞白扭曲,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吭声,只发出细弱的抽气声。 另一个青年已迅速递上干净的布巾,俯身替老者擦拭污渍。 就在小童慌乱地伸出一双小手帮忙擦拭时,邢德的目光骤然凝固。 那孩子左右手的大拇指上,竟各套着一个厚达半寸、乌沉沉泛着冷光的巨大铁环! 看那粗粝笨重的模样,每一只怕不有二两多重! 这哪里是饰物? 分明是某种奇异的刑具或练功之物。 邢德心头微凛,这主仆几人,绝非寻常商旅。 酒饭已毕,老者用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那虎目青年会意,立刻从脚边一个毫不起眼的陈旧革囊里,掏摸起来。 掏出的并非寻常金银,而是一块块切割不甚规整、却黄澄澄、沉甸甸的金饼! 青年一块接一块地掏出,叮当作响地堆叠在油腻的桌面上,很快便垒起一座小山。 烛光下,那些金块闪烁着诱人魂魄的、温暖而危险的光芒。 青年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巧戥子,神情专注地称量、计算,口中念念有词。 另一个青年则拿出皮囊,将称量好的金块仔细包裹。 这过程持续了约莫饮下数杯酒的功夫,桌上那座小小的金山才终于被妥帖地收入囊中,重新扎紧。 店门外传来蹄声。 那虎目青年起身,从店后简陋的马厩里牵出一匹通体如墨的老骡,此骡左后腿明显有些跛。 两人恭敬地搀扶老者上骡坐稳。那小童也牵出一匹瘦骨嶙峋的黄马,翻身而上。 两个青年各自在腰间挂好硬弓和箭壶,牵出自己的坐骑。 一行人出了店门,老者骑着跛骡,小童骑着瘦马紧随其后。 两名青年护卫左右,蹄声嗒嗒,不紧不慢地沿着官道向西而去。 邢德的目光,如同被那沉甸甸的皮囊死死粘住。 金饼的光芒仿佛还在他视网膜上灼烧。 与心中翻腾的绝望、不甘、还有那被京城失败彻底点燃的、久违的悍匪戾气,猛烈地搅拌在一起。 一股邪火“腾”地窜上脑门,瞬间烧尽了残存的理智与绿林道中那点飘摇的规矩。 什么“连珠箭”的虚名,什么大贾保镖的体面,在赤贫的寒冬面前,都成了不堪一击的薄纸! 他猛地抓起桌上最后半碗冷酒,仰头灌下,烈酒入喉,如滚烫的铅水,却浇不灭眼底骤然腾起的贪婪之火。 他重重放下酒碗,抓起桌上的佩刀和硬弓,将几枚铜钱拍在桌上,大步冲出店门,解开系在枯树上的瘦马缰绳,翻身而上。 浓雾未散,官道上,那跛骡和瘦马的影子在灰白雾气中若隐若现,缓慢得如同老牛破车。 邢德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耳膜里轰轰作响。 他猛地一拨马头,离开官道,斜刺里冲入路旁枯萎的荒草丛中。 马蹄踏过衰草,发出簌簌的轻响。 他抄近路狂奔,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很快便从斜前方截住了那支小小的队伍。 他勒马横在官道中央,如一道突兀的闸门,挡住了去路。 右手已闪电般从箭壶中抽出一支雕翎箭,搭在那张伴随他半生、饮过无数鲜血的硬弓之上。 弓弦瞬间被拉成一轮杀气腾腾的满月,冰冷的箭镞闪烁着寒光,死死锁定骡背上的白发老者。 邢德的声音因亢奋而微微发颤,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留下囊中物,饶尔等性命!”那老者似乎毫不意外。 他并未去看那支随时可能夺命的利箭,反而慢悠悠地在骡背上俯下身,伸手去脱自己左脚的厚底棉靴。 靴子脱下,露出里面一双普通的布袜。 老者随手将靴子放在鞍前,这才抬眼看向邢德,脸上竟浮现一丝古怪的笑意,仿佛看着一个不懂事而胡闹的孩子。 “而不识得老饕也?” 声音平和,甚至带着点戏谑。 第187章 饕戏连珠箭(老饕2) “饕餮?” 邢德心头莫名一跳,这传说中的凶兽之名,此刻由这老者口中道出,透着难以言喻的诡谲。 但箭在弦上,贪婪和凶性已彻底压倒了那一丝不安。 “管你是饕餮还是饿鬼!看箭!” 他厉声断喝,杀意凝于指尖,蓄满劲力的手指猛地一松! “嘣……!” 弓弦震响,利箭离弦! 箭矢撕裂冰冷的雾气,发出尖锐的啸音,直射老者面门! 电光石火之间,老者非但不避,反而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整个背脊平贴在了骡背上,姿势怪异无比。 同时,他那刚刚脱了靴子的左脚闪电般抬起,向上迎去! 脚上仅着布袜,干瘦的脚掌上,两根脚趾——大趾与二趾,竟如铁匠夹取热铁的火钳般,猛然张开! “嗒!” 一声轻微、清晰的脆响。 那支疾如流星的雕翎箭,竟被老者用两根脚趾,稳稳地夹在了趾缝之间! 箭尾的白羽犹在剧烈震颤,嗡嗡作响。 老者躺在骡背上,举着那只夹着箭的脚,对着邢德晃了晃,布袜上甚至没留下丝毫破损的痕迹。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技但止此,何须而翁手敌?” 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邢德的心口! 惊骇、羞愤、以及一种被彻底戏弄的暴怒瞬间冲垮了他仅存的理智。 他引以为傲的箭术,竟被对方用脚趾接下,还如此轻描淡写! 一股邪血直冲顶门,烧得他双眼赤红。 “老匹夫!休得猖狂!” 邢德嘶吼,声音都变了调。怒极之下,他再无保留,瞬间施展出压箱底的绝技! 右手快如鬼魅,探入箭壶,三支利箭已被同时夹在指缝! 弓开如霹雳弦惊! 第一箭刚离弦,第二箭已衔尾疾追,第三箭更是后发先至! 三支箭连成一道致命的直线。 破空尖啸,首尾相衔,直取老者咽喉、心口、面门! 这正是他名震绿林的“三珠连环”,快、准、狠。 不知多少成名高手饮恨于此招之下! 老者依旧躺在骡背上,面对这追魂夺魄的三连珠,他似乎终于露出了些许意外之色。 右手随意地一抬,食中二指如拈花般轻轻一拂,竟将射向心口的第一支箭稳稳捏住。 第二支箭已至面门! 老者似乎不及再抬手格挡,竟不闪不避! “噗!” 一声闷响!第二支箭,不偏不倚,正正射入老者的口中!箭杆没入大半! 老者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伐倒的枯木,直挺挺地从骡背上栽落下来。 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的官道上,尘土微扬。 他双目圆睁,口中衔着那支长箭,四肢摊开,一动不动。死寂。 只有寒风吹过枯草的呜咽。 邢德剧烈地喘息着,额头冷汗涔涔,握弓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成了? 这诡异莫测的老家伙,竟被自己这搏命一击射杀了? 巨大的狂喜夹杂着难以置信的虚脱感冲击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策马缓缓上前,想确认老者生死,更想尽快拿到那装满金饼的皮囊。 瘦马踏着碎步,靠近那僵卧的“尸体”。 就在马蹄几乎要踏到老者衣角的瞬间——地上那“尸体”突然动了! 只见老者猛地一挺身,如同僵尸复活! “噗”的一声,他将口中那支深深插入的箭矢,如枣核般喷吐而出! 那支带血的箭“夺”地钉入邢德马前的冻土里,箭尾兀自颤动。 老者一个鲤鱼打挺跃起,身法矫捷得完全不像个老人,他拍着手掌,哈哈大笑,声音洪亮震得雾气都似在翻滚。 “哈哈哈!初会面,何便作此恶剧?见面礼也忒重了些!” 他吐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口中竟无半点血迹伤痕! 邢德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眼前这景象,已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 口吞利箭而不死,谈笑风生如戏耍!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抗拒的巨大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死死攫住了他的心脏! “嘶聿聿……!” 他胯下的瘦马也被这骇人的一幕惊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 前蹄腾空人立而起,随即不顾一切地尥开蹶子,发疯般掉头狂奔! 邢德猝不及防,差点被甩下马背,只能死死抱住马颈。 伏低身体,任由惊马载着他,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来时的方向亡命逃窜! 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雾气弥漫的官道,只觉得那老者的笑声如同附骨之蛆,紧紧追在身后。 那笑声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俯瞰蝼蚁般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戏谑。 瘦马受惊,四蹄翻飞,驮着失魂落魄的邢德在荒原上狂奔了不知多久,直到口吐白沫,速度才渐渐慢了下来。 邢德伏在马背上,心脏仍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耳膜嗡嗡作响。 身后那官道早已隐没在浓雾与起伏的丘陵之后。 但那白发老者吐箭跃起时洪钟般的笑声,还有那铁钳般夹住箭矢的脚趾。 如同鬼魅的烙印,深深灼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耳垂,那里完好无损,却总感觉残留着某种被无形箭矢洞穿撕裂的幻痛。 “饕餮……” 他喃喃自语,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 那老东西是人? 是妖? 还是精怪? 自己赖以成名的连珠快箭,在对方眼中竟如孩童投掷的草棍般可笑! 劫掠的念头早已被无边的恐惧碾得粉碎,此刻占据他身心的,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刺骨冰凉,他裹紧了单薄的棉袍,茫然四顾。 天地苍茫,前路渺渺,身无分文,这年关,该如何熬过? 就在他心灰意冷,几乎要被冻僵在马背上时,前方官道拐弯处,一阵车轮碾过冻土的辘辘声和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车马正迤逦行来。 打头的是几名骑着健马的劲装汉子,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中间护着几辆装载沉重货物的骡车,车辙深陷。 第188章 童夺不义财(老饕3) 殿后的几个骑手,马鞍旁都挂着沉甸甸的褡裢,看那紧绷的形状和垂坠感,里面装的绝非寻常行李。 尤其是一个管家模样、骑着青骢马的中年人,他马鞍后的一个厚实皮囊,胀鼓鼓几乎要裂开。 随着马匹走动,里面发出沉闷而诱人的、金属相互摩擦挤压的“哗啦”声。 是银子! 而且是数额惊人的官银或商银! 这声音如同最强烈的兴奋剂,瞬间刺穿了邢德心中盘踞的恐惧和茫然。 刚刚被“老饕”几乎碾碎的贪婪和铤而走险的戾气,如同被火星点燃的干草,轰然复燃! 那沉甸甸的皮囊,那哗啦啦的声响,幻化成冬日里唯一炽热的火炉,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 也屏蔽了脑海中那白发老者的恐怖影像。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叫嚣:抢了它! 有了它,就能洗刷京城的耻辱,就能过个肥年,就能重新挺直腰杆! 那“老饕”是怪物,眼前这些不过是寻常的押运护院! 他邢德,还是那个令绿林胆寒的“连珠箭”! 邪念一生,杀心顿炽。 他猛地一勒缰绳,瘦马嘶鸣着人立而起。 邢德反手摘下硬弓,抽出三支狼牙箭,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 他不再隐藏身形,策马斜冲,如一道离弦的黑色闪电,悍然横挡在车队前方。 弓开满月,三支闪着幽光的箭镞分别指向打头的骑士、殿后的骑手以及那个管家模样的人。 “站住!” 邢德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嘶哑却充满不容置疑的凶戾。 “留下马后皮囊,饶尔等不死!若敢妄动,顷刻间叫尔等皆成箭下亡魂!” 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瞬间慌乱起来的队伍。 最终死死钉在那个管家身上,或者更准确地说,钉在他马鞍后那个胀鼓鼓的皮囊上。 管家脸色煞白,他身边的护卫们纷纷拔刀抽剑。 慑于邢德那张引满的硬弓,和三支蓄势待发的利箭,无人敢率先上前。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骡马不安的响鼻声。 僵持片刻。 管家看着邢德眼中那孤狼般的凶光,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最终颓然地挥了挥手,声音干涩:“给…给他!破财消灾!” 一个护卫颤抖着上前,费力地解下那沉重的皮囊,远远地抛在邢德马前的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邢德心中狂喜,但警惕未减。 他依旧张弓指着众人,策马缓缓后退,待退出二三十步。 确认对方没有追击意图,才猛地俯身,猿臂轻舒,一把捞起地上那沉甸甸的皮囊! 入手的分量让他心头狂跳。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将皮囊往马鞍前一横,狠狠一夹马腹! “驾!” 瘦马吃痛,奋起余力,朝着荒野深处亡命飞驰。 风声在耳边呼啸,皮囊紧贴着大腿。 那冰冷而坚硬的触感,那沉甸甸的坠感,如同最甘醇的美酒,瞬间冲散了“老饕”带来的所有阴霾。 他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充满了劫后得金、绝处逢生的狂放与得意。 就在他奔出约莫三四十里,前方已隐约可见一处可供歇脚的荒村轮廓时,一阵急促而怪异的蹄声。 如同催命的鼓点,自身后极远之处清晰地传来! 嗒、嗒、嗒……节奏奇特,一轻一重,带着某种跛行的滞涩感,偏偏速度又奇快无比! 邢德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他霍然回首! 只见身后弥漫着薄雪的官道上,一个矮小的身影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疾驰而来! 没有马,骑的竟是一头通体漆黑、左后腿明显跛行的老骡! 正是那白发老饕的坐骑! 而骑在骡背上的人,身形瘦小,一头蓬乱的黄发在风中狂舞。 这是那个在酒店被拧耳朵、拇指套着沉重铁环的小童! 那小童驾驭着跛骡,速度快得惊人,蹄下翻起两道雪沫烟尘,转瞬间已追至邢德身后不足十丈之地! 他稚嫩的嗓音穿透寒风,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冰冷,和理所当然。 “前头那汉子!停下!猎取之货,岂可独吞?留下些买路钱来!” 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鸣,震得邢德耳膜嗡嗡作响。 邢德惊怒交加,猛地勒住马缰,瘦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强压住心底再次翻腾而起的恐惧,色厉内荏地喝道:“呔!哪里来的小毛孩,也敢拦路?汝可识得‘连珠箭邢某’否?” 他试图用昔日的凶名震慑对方。 跛骡在数丈外稳稳停住,扬起一片雪尘。 小童端坐骡背,黄发下的眼睛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奇异的悲悯,仿佛看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螳螂。 他咧嘴一笑,露出细小的白牙:“‘连珠箭’?适才官道之上,小的已然‘承教’过了。” 语气平淡,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邢德的目光,飞快扫过小童周身。 一身半旧的棉袄,除了那双拇指上醒目的乌黑铁环,浑身上下不见任何兵刃,连把小刀都没有,更别说弓箭了。 一个手无寸铁、瘦弱不堪的小孩子! 即便他有些古怪力气,难道还能挡得住自己这追魂夺命的连珠快箭? 一念及此,邢德心中惧意稍退,取而代之的是被轻视的暴怒和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凶狠。 “不知死活!”邢德狞笑一声,杀心再起。 既然送上门来,正好一并料理,免除后患! 他不再废话,出手便是绝杀!弓弦连震! 三支利箭并非连成一线,而是成品字形激射而出,上取咽喉,下取心窝,左封闪避之路! 箭如流星赶月,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瞬间封死了小童所有可能的退路! 这一招“三才夺命”,比之前对付老者的“三珠连环”更加刁钻狠辣! 面对这索命的三箭,小童脸上竟无丝毫慌乱。 他坐在骡背上,小小的身体甚至没有做出大幅度的闪避动作。 只见他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箕张,在空中划出两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残影! 第189章 弓碎铁环威(老饕4) “啪!啪!” 两声轻响,如同拍落两只恼人的苍蝇。 射向心窝和封堵左侧的两支箭,竟被他轻描淡写地用右手五指稳稳抓住! 箭杆,在他小手中兀自震颤嗡鸣! 几乎在同一瞬间,射向咽喉的第三箭已至面门! 小童不慌不忙,头微微一侧,小嘴一张! “咔!” 那支去势如电的狼牙箭,竟被他用一口细密的白牙,牢牢地叼住了箭杆! 锋利的箭镞距离他的鼻尖不足一寸! 他甚至还调皮地用舌尖顶了顶冰冷的箭镞,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邢德脸上的狞笑瞬间僵死,化为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他的身体如遭雷击,连握弓的手臂都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这……这还是人吗? 一个黄口小儿,竟比那老怪物还要厉害,轻松地接下了自己的夺命三箭! 小童缓缓将口中叼着的箭取下,与右手抓住的两支箭并在一起。 他掂量了一下这三支夺命的凶器,小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和鄙夷。 他摇头叹道:“唉,如此软绵绵、慢吞吞的技艺,也敢妄称‘连珠’? 真是辱寞煞人,羞煞先人了!” 他抬眼,看向面无人色的邢德,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解释。 “我家老主人走得急,没顾上给我寻张趁手的弓来。这等玩意儿嘛……” 他掂了掂手中的箭,“留着也无用,原物奉还便是!” 话音未落,小童右手拇指上,那枚厚达半寸的沉重铁环,突然闪过一道乌光。 只见他食指在那铁环边缘,看似随意地一抠一捻,那枚坚固无比的铁环,竟如同柔软的泥巴般,被他轻易地取了下来! 他将铁环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然后将邢德射出的三支箭的箭镞并拢。 箭尾朝外,如同穿针引线般,极其轻松地将三支箭的箭杆,一起穿进了铁环中心的孔洞里! 这一手匪夷所思的力量和技巧,看得邢德瞳孔骤缩! 小童捏着那穿了三支箭的铁环,对着邢德咧嘴一笑。 笑容里却再无半分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种漠视生死的冷酷:“物归原主,接稳了!” 他小小的手臂猛地抡圆,将穿了三支箭的铁环朝着邢德狠狠掷出! 那铁环带着三支箭,脱手。 发出尖啸厉鸣! 速度之快,远超邢德射出的任何一箭! 一道模糊的黑影撕裂空气,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直扑邢德面门! 邢德亡魂皆冒,求生的本能让他不假思索地抬起手中的硬弓,横挡在身前! 铿……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爆裂声! 铁环裹挟着三支箭,并非射向邢德身体,而是精准无比地砸在了他横挡的弓弦之上! 那坚韧的牛筋弓弦,在铁环蕴含的恐怖巨力撞击下,如同脆弱的丝线,应声而断! 巨大的冲击力并未消散,铁环余势未衰,狠狠砸在弓臂之上! “咔嚓!嘣!” 那张伴随邢德半生、饮血无数、硬逾精铁的柘木强弓,竟如同朽木般从中轰然炸裂! 弓臂碎片四散飞溅! 一股巨力透过碎裂的弓身,狠狠撞在邢德格挡的双臂上! “呃啊!” 邢德只觉双臂剧痛欲折,如同被千斤巨锤砸中。 胸口烦闷欲呕,整个人再也无法稳坐鞍上,眼前一黑,从马背上倒栽而下! 尘土与雪沫飞扬。 剧痛尚未完全吞噬意识,邢德模糊的视野里,看到那小童已从跛骡背上轻盈跃下,如同鬼魅般飘到自己身前。完了…… 他绝望地想,挣扎着想拔刀。 一只穿着破旧棉鞋的小脚,如同泰山压顶般,重重地踏在了他的胸膛上! 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传来,邢德感觉,五脏六腑都被踩得移了位,喉头一甜,差点喷出血。 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小童俯视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他弯下腰,伸出右手。 那只戴着另一只沉重铁环的小手,五指张开,如同五根冰冷的铁钩,轻易地抓住了邢德腰间的束带。 小童的手指在那坚韧的皮带上轻轻一捏,仿佛只是捏起一块松软的糕点。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皮革撕裂声响起! 那条足以承受壮汉全力撕扯的牛皮束带,在小童那小小的手指下,竟如同腐朽的烂布条般,应手而断! 断口处参差不齐,如同被无形的利刃瞬间切割! 邢德彻底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巨大的恐惧彻底淹没了他,这已非人力所能及! 他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童那只戴着铁环的小手,伸向他抢来的、此刻紧缚在胸前的沉重皮囊。 小童解下皮囊的系绳,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优雅。 他掂了掂皮囊的分量,似乎满意地点点头。 做完这一切,小童才松开踏在邢德胸口的脚。 他没有再看地上瘫软如泥的邢德一眼,仿佛对方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拎着皮囊,转身走向那头安静等待的跛骡,小小的身体展现出与年龄不符的轻灵,翻身而上。跛骡调转方向。 小童端坐骡背,一手控缰,一手拎着那装满金银的皮囊。 临走前,他才仿佛想起什么,侧过头,对着地上动弹不得的邢德,随意地抬了抬小手,做了个告别的手势。 稚嫩的嗓音,在寒风中清晰地传来。 带着一丝奇异的、与这残酷场面格格不入的歉意:“孟浪了,邢镖头。告辞。” 话音落,跛骡四蹄迈开,嗒嗒嗒嗒…… 跛行的蹄声由慢渐快,很快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消失在茫茫雪雾深处,再无踪迹可寻。 只留下官道上扬起的雪尘,以及那个被折断的弓、撕裂的腰带、还有彻底击垮的灵魂。 邢德躺在冰冷刺骨的地上,身体因剧痛和寒冷而剧烈颤抖。 他呆呆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沫无声地落在他的脸上,融化,如同冰冷的泪水。 那沉重的铁环,那轻易撕裂牛皮的指力,那匪夷所思的掷箭…… 还有小童临走前那声“邢镖头”…… 第190章 正心箭自直(老饕5) 终章。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 那白发老者和这黄毛小童,绝非偶然路过的精怪,他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是警告? 是惩戒? 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更高层次的存在对他这半生迷途的嘲弄?“箭是直物,心是曲物……” 小童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凿子,一下下凿开他尘封的记忆。 他想起了少年时,师父将这张弓交给他时说的话:“德儿,箭道即心道。弓要正,箭要直,心……更要堂堂正正。” 那时的自己,眼中只有靶心,心无旁骛。 是从何时起,这心,就歪了呢? 是第一次眼红别人的货财? 是第一次在保镖时虚报损耗? 还是第一次借着名头,对那些孝敬半推半就? 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汹涌而至,瞬间将他淹没。 他挣扎着坐起,看着身边碎裂的弓身,那曾是他力量的象征,野心的倚仗,如今却成了一堆毫无价值的烂木头。 他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那参差不齐的断口,粗糙的木刺扎入指尖,带来尖锐的痛感。 这痛,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费力地解下腰间那断裂的牛皮束带,看着那如同被巨兽利齿咬过的狰狞断口。 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胸前,那沉甸甸的皮囊已被夺回。 此刻,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竟从这彻底的“空”中悄然滋生。 那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对金银的无穷贪欲,对虚名的执着。 对一次次“失手”的不甘与愤懑,似乎也随着那皮囊的离去,随着那张强弓碎裂。 邢德艰难地站起身,掸去身上的尘土和雪沫。 他最后看了一眼小童消失的方向,又低头凝视着手中紧握的那块最大的弓身碎片。 许久,他猛地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块残破的木头狠狠掷向远方结着薄冰的野塘! 噗通! 木片砸破薄冰,沉入幽暗冰冷的塘水深处,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随即消失不见,再无痕迹。 邢德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道长长的白雾,袅袅散去。 他不再看那野塘,也不再回头望那遥远的、带来耻辱的京城。 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断裂的牛皮腰带,将其紧紧系在腰间,用力打了个死结。 他牵起那匹瘦马,不再犹豫,迈开脚步,朝着故乡泽州的方向,一步一步,踏着积雪和荒草,坚定地走去。 每一步踏在冻土上,都发出沉闷的回响,仿佛在叩问大地,、与过去的自己彻底诀别。 寒风依旧凛冽,吹动他空荡荡的衣袍。 背影在苍茫的雪野中,显得异常单薄,却又透出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奇异的挺直。 多年以后,泽州城南一条名为“回马巷”的僻静小街深处,悄然开了一家不起眼的弓箭铺子。 铺子很小,门脸陈旧,只挂着一块朴素的榆木招牌,上书“德正居”三个沉稳的隶字。 店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姓邢,左耳耳垂上有一道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旧疤痕,像是曾被什么细长的东西贯穿又愈合。 他脸上总是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霜后的平静,眼神温和而专注。 他制弓选料极其苛刻,非十年以上向阳坡地的柘木不用。 他调弓更是讲究,弓臂的弧度、弦的张力,务求达到一种完美的均衡与正直。 若有客人问及诀窍,他往往只是指着那绷紧的弓弦,淡淡地说一句:“弓如人,心不正,箭必歪。” 泽州城的孩子们尤其喜欢这位邢师傅。他常在铺子后的小院里教半大的孩子习射,从不收费。 他教的不是如何射得更快更狠,而是如何站得稳如松,如何心如止水,如何让呼吸与弓弦的震动合为一体。 他总说:“射出去的箭,是心境的镜子。眼中有靶,心中更要有一杆秤。” 当孩子们笨拙地拉开小弓,或因脱靶而沮丧时,他会走上前,用粗糙的大手轻轻扶正他们的手臂。 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莫急,莫慌。你看这箭,直来直往,不欺暗室。人活一世,所求的,不就是个‘正’字么?” 他偶尔会摸摸自己左耳垂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痕。 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穿透了铺子的土墙,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浓雾弥漫的清晨,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路口。 一日黄昏,残阳如血,给小小的院落镀上一层暖金。 几个少年围在邢德身边,看他调试一张新做好的骑弓。 弓身线条流畅,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邢德将弓递给其中一个眼神最是灵动的孩子:“试试手,莫用蛮力。” 少年兴奋地接过,屏息凝神,搭箭开弓。弓弦缓缓拉开,发出悦耳的轻吟。 就在他即将松弦的刹那,一个路过的老货郎恰好挑着担子停在院门口歇脚。 货郎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笑呵呵地看着院中。 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邢德耳垂上那道几乎不可见的旧痕时,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了然笑意,快得如同错觉。 随即,他清了清嗓子,用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 又仿佛是对着满院的少年郎说道:“射得好啊!直道如矢,心镜高悬。善哉善哉!” 邢德闻声,正欲转头看向门口,那老货郎却已挑起担子,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步履轻快地消失在小巷渐浓的暮色之中。 只留下那悠长的尾音在晚风里飘荡,如同一声悠远的叹息,又像是一句尘封的偈语。 邢德望着空荡荡的巷口,夕阳的余晖落在他平静的脸上。 他沉默片刻,抬手,再次轻轻抚过自己左耳垂上那道早已被岁月抚平的、几乎无形的旧痕。 指尖的触感冰凉而光滑。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刚调试好的、笔直如尺的骑弓上。 弓弦在夕阳的映照下,绷紧如一道金色的直线,沉默地指向远方清澈的天空。 第191章 竹尺抽沷皮(连城1) 晋宁城的春日,总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 日头,暖融融地悬在青灰色的瓦檐上,将窄巷里的石板路晒得发白。 空气里浮动着晒蔫的槐花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水沟里泛起的陈年淤水的酸腐气。 几个半大孩子,追逐着滚过街心的破藤球,笑声尖利,惊得檐下打盹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灰影。 巷子深处,那扇吱呀作响、漆皮剥落的院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 力道之大,震得门框上的积尘簌簌落下。 “乔大年!给老子滚出来!” 一声粗嘎的咆哮,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一个穿着油腻短褂的彪形大汉,堵在门口,满脸横肉涨得紫红,敞开的衣襟下,露出浓密的胸毛。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横眉竖目的泼皮,个个摩拳擦掌,眼神不善。 领头的泼皮,正是这晋宁城里有名的地头蛇,绰号“滚刀肉”的王三。 院中石阶上,一个穿着半旧青布直裰的年轻人,正俯身整理散落一地的书卷。 闻声,他缓缓直起腰。 身量颀长,略显清瘦,却透着股难以摧折的韧劲。 正是乔大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抬起,目光平静。 扫过门口凶神恶煞的一群人。 最后,落在王三那张油汗涔涔的胖脸上。 “王三哥,” 乔大年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住了门外的嘈杂。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但令堂前日诊金药费,白纸黑字。 共计三钱七分银,乔某未曾多收一文,何来‘讹诈’之说? ‘滚刀肉’三字,乔生更当不起。”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书卷气的温雅,却字字清晰,砸在地上。 “放你娘的屁!” 王三被这平静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乔大年脸上。 “老子娘就风寒咳嗽两下,你这穷酸开几味树皮草根,就敢要三钱七分? 分明是看老子好说话! 今日不把多讹的钱吐出来,再给老子磕三个响头赔罪。 否则,老子就拆了你这两间破瓦房,把你这些烂书卷塞进灶膛烧火!” 他身后那群泼皮,立刻聒噪起来,污言秽语倾泻而出。 巷子里,看热闹的邻居纷纷缩回头,关紧了门窗。 这王三在晋宁城横行多年,寻常百姓谁敢招惹? 王三狞笑着,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朝前一挥:“给老子砸!” 几个泼皮,如狼似虎地扑进小院,目标直向墙角。 那儿有几架堆满书籍的破旧竹架。 乔大年眼神骤然一冷。 就在一个泼皮的脏手,即将碰到最外侧那排《昭明文选》的刹那,一道青影如电闪过! “啪!” 一声脆响,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叫。 那泼皮捂着手腕踉跄后退,只见手腕上,一道红肿的印子,火辣辣地疼。 乔大年不知何时,已挡在书架前。 手中多了一根三尺来长、青幽幽的竹尺。 尺身油亮,显然常年摩挲使用。 “书卷无价,污手莫近。” 乔大年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竹尺斜指地面,姿态沉凝如山岳。 “好小子!敢动手?” 王三眼珠子都红了,咆哮着亲自扑了上来。 他仗着身强力壮,张开双臂就想抱住乔大年。 乔大年不退反进,脚下步法看似随意一滑,人已贴着王三粗壮的手臂、旋至其侧后。 手中竹尺如灵蛇吐信,闪电般点向王三腋下极泉穴。 “呃!” 王三前扑的势头猛地一滞,半边身子瞬间酸麻,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像座肉山,轰然向前栽倒。 脸朝下,重重砸在院中的泥地上,啃了满嘴灰土。 剩下几个泼皮,被这兔起鹘落的一幕惊呆了。 乔大年手中竹尺一横,冷冷的目光扫过:“还要试试?” 泼皮们看着在地上挣扎、半边身子动弹不得的老大。 又看看乔大年手中那根看似轻飘飘、实则凌厉无比的竹尺,脸上凶悍尽去,只剩下惊惧。 不知谁发一声喊,几人竟连滚带爬,架起哼哼唧唧的王三,狼狈不堪地退出了院门,只留下一地狼藉。 巷子深处,传来压抑的哄笑声。 乔大年这才垂下竹尺,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春日微寒,他额角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弯腰,他默默拾起散落在地的书卷,手指拂去上面的尘土,动作轻柔而珍重。 “乔兄好身手!” 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在门口响起。 乔大年抬头,见好友顾云章正倚在门框上。 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衫,脸上带着惯常的洒脱笑容,眼神却亮得惊人,显然目睹了方才一幕。 “不过几个无赖,仗势欺人罢了。” 乔大年摇摇头,将最后一卷书放回架上。 “云章今日怎得空过来?” 顾云章走进院子,随意地拍了拍石阶上的灰坐下。 顺手拿起旁边一个豁口的粗陶碗,自己从院角水缸里舀了半碗凉水灌下。 “无事不登三宝殿。 史孝廉家那位才名远播的连城小姐,近日出了一幅《倦绣图》,悬于中堂,广征晋宁才俊题咏,意在择婿。 此事沸沸扬扬,乔兄莫非不知?” 乔大年擦拭书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略有耳闻。史家门第清贵,连城小姐更是兰心蕙质,工于女红,知书达理。 这等盛事,自有满城才子趋之若鹜,乔某一介寒生,岂敢妄生绮念?” “妄生绮念?” 顾云章嗤笑一声,指着乔大年。 “乔大年啊乔大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这心气儿有时未免太高了些! 门第清贵又如何? 史孝廉看重的,未必就是家世! 你那满腹才学,难道就甘心埋没于这陋巷破屋之中,任明珠蒙尘?” 他站起身,走到乔大年面前,目光灼灼。 “那《倦绣图》我见过,绣的是碧荷池畔,一个倦绣的仕女,眉宇间那点慵懒愁思,着实动人。 晋宁城中那些附庸风雅之徒,题了些甚么‘金针度鸳鸯’、‘彩线结同心’的陈词滥调,俗不可耐! 乔兄,此图此境,合该由你点睛!” 第192章 青锋照肝胆(连城2) 乔大年沉默着。 顾云章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激起圈圈涟漪。 知己…… 他摩挲着手中温润的竹尺,指尖传来熟悉的微凉触感。 眼前仿佛掠过一丝渺茫的光,一个名字在心底悄然浮现——连城。 他想起坊间关于她的点滴传闻,那双能绣出活色生香的巧手,那份不同于庸脂俗粉的灵慧。 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极其微弱,却真实地掠过心尖。 他转身,从屋内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杉木书案上。 取过一方小小的、边缘已磨得光滑的松烟墨锭,又从笔架上拣出一支兼毫旧笔。 铺开一张微黄的毛边纸,就着院中石阶坐下。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太多酝酿,笔锋饱蘸浓墨,悬腕,落笔。 墨迹在粗糙的纸上游走,先是沉稳,继而带出一种压抑的灵动与沉郁的美感: 慵鬟高髻绿婆娑, 早向兰窗绣碧荷。 刺到鸳鸯魂欲断, 暗停针线蹙双蛾。 笔锋未停,更透出一股激赏与赞叹: 绣线挑来似写生, 幅中花鸟自天成。 当年织锦非长技, 幸把回文感圣明。 最后一笔落下,墨迹淋漓,仿佛带着主人胸中未尽的情思与孤高。 乔大年搁下笔,看着纸上墨迹未干的诗句,眼神复杂,有自许,有期待,也有一丝深藏的忐忑。 他将诗稿小心折好,递给顾云章。 顾云章接过,匆匆扫过那两首诗,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一拍大腿: “好!‘刺到鸳鸯魂欲断’,好一个‘魂欲断’!‘暗停针线蹙双蛾’,此情此景,入木三分!” 他指尖点着第二首,声音愈发激昂, “后一首更是绝妙!‘绣线挑来似写生’,道尽其工,‘幅中花鸟自天成’,赞其神韵! 最妙是末句,以窦滔妻苏蕙织回文锦感动前秦苻坚之典,将连城小姐之才置于古人之上,这份眼界,晋宁城里谁能及得?” 他将诗稿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又拍了拍乔大年的肩膀: “乔兄,此诗一出,满城涂鸦尽成粪土矣! 我这就送去史府,保管让那班酸儒瞠目结舌!” 说罢,顾云章如获至宝,脚步生风地出了院门,临了还不忘回头叮嘱:“且等着好消息!” 小院重归寂静。 乔大年独自立在石阶上,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映在斑驳的土墙上。 空气中槐花的甜香似乎更浓了些,却又被晚风搅动,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凉意。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方才那点因诗句而起的微澜,渐渐沉入更深的静默。 门第如云泥,这缕微光,终究,会熄灭在晋宁城的暮色里吧? 他弯腰,继续收拾院中散乱的杂物。 触到一块被踩进泥里的碎瓦片,冰凉。 史府后园的绣楼,幽静得不似凡尘。 窗棂半开,几竿翠竹的影子,投在光洁的楠木地板上,随风轻轻摇曳。 檐角铜铃偶尔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更衬得楼内清寂。 连城倚在临窗的绣榻上,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腰间丝绦的流苏。 她穿着一身湖水绿的软烟罗衫子,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纹,衬得肌肤愈发莹白。 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如远山含黛的轻愁。 榻边小几上,堆着厚厚一摞诗笺,皆是晋宁才子们为她的《倦绣图》所题。 父亲史孝廉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些诗,便是她挑选未来夫婿的第一道门。 她意兴阑珊地拿起最上面一张,瞥了一眼,嘴角便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轻嘲。 又是“金针巧度双飞翼”之类的陈腔滥调,再翻一张,“彩线牵来并蒂莲”,更是俗艳得让人皱眉。 她随手将那些诗笺拨到一边,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风吹过枯叶。 “小姐,” 贴身丫鬟芸香端着红漆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只青玉盖碗,热气袅袅, “新沏的君山银针,老爷吩咐送来的。 您都看了一下午了,歇歇眼睛吧。” 连城接过茶碗,指尖感受到温润的玉璧和滚烫的茶汤。 她揭开盖子,碧绿的茶针在水中徐徐舒展,清香扑鼻。 “都差不多,” 她声音清泠,带着点倦懒, “匠气十足,不见灵性。父亲想从这些里面择婿……” 她轻轻吹开浮叶,啜了一小口,没再说下去。 那些诗句里的殷勤太露,像商铺里招摇的幌子,反倒掩了真心。 “小姐,” 芸香从袖中小心地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压低声音, “顾云章相公方才又悄悄递进来一首,说是……城外乔大年相公的。” “乔大年?” 连城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听过。 去年顾云章之父客死异乡,家眷扶柩归乡时遭劫,是乔大年当尽家中仅有的几亩薄田,凑了盘缠一路护送。 还为顾家代写了状子,替他们追回了被劫的财物。 此事在晋宁士林传为美谈,却也坐实了他家徒四壁的清寒。 父亲史孝廉对此人,向来是“才学可嘉,门楣不配”八字评价。 她放下茶碗,接过那张素笺。 纸张是最廉价的毛边纸,边缘甚至有些毛糙,与先前那些洒金粉笺、薛涛红笺相比,显得格外寒酸。 她展开,目光落在墨迹上。 那字迹瘦劲清峻,笔锋如刀削斧凿,却又在转折处藏着几分柔韧。 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孤峭嶙峋的风骨,像极了传闻中那个不卑不亢的读书人。 起首一句“慵鬟高髻绿婆娑”,便让她心头微微一跳。 《倦绣图》里的自己,正是松松挽着高髻,窗外的芭蕉叶正映在发间。 这“绿婆娑”三字,竟比画笔更能描摹那份光影流动的鲜活,仿佛画中发髻真在微风中轻颤。 接着“早向兰窗绣碧荷”,七个字平平道来,却将时间(清晨)、地点(兰窗)、人物(自己)、动作(绣荷)一一说尽。 平实中见真切,没有半点堆砌辞藻的刻意。 目光下移,“刺到鸳鸯魂欲断,暗停针线蹙双蛾”。 连城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又尖锐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第193章 灯夜叩柴门(连城3) 《连城》之三。 ~灯夜叩柴门 ~ 她绣那对鸳鸯时,确实曾对着交颈的鸟影发怔。 世间情爱多如鸳鸯戏水,可真正能懂彼此心意的,又有几何? 停针蹙眉的瞬间,那点无人窥见的怅惘,竟被这素未谋面的乔大年,用二十个字精准地捕捉、呈现! 一股强烈的共鸣,夹杂着被看穿的羞赧,与莫名的悸动,瞬间涌了上来。 她指尖微微发颤,连忙看向第二首。 “绣线挑来似写生,幅中花鸟自天成”,这是对她技艺最朴实无华却又最击中要害的赞美。 多少人夸她“针脚细密”“配色精巧”,却唯有他看出,她追求的从来不是匠气的工整,而是那份“天然去雕饰”的生动。 最后两句,“当年织锦非长技,幸把回文感圣明”,连城的呼吸都窒了一瞬! 苏蕙织回文锦,是为了打动夫君回心转意; 而她绣《倦绣图》,何尝不是想找一个,能懂她针下心事的知己? 乔大年以回文锦作比,却道“非长技”,言下之意,女子的才情本不该只寄于针线。 这份理解,早已超越了对技艺的赞美,直抵她藏在心底的志向! 这已不止是赞美,而是将她置于一个更高的位置! 她重新将诗笺折好,一遍遍摩挲着粗糙的纸边,仿佛能透过纸张,触到那个写下诗句的人。 窗外的竹影晃了晃,落在诗笺上,像极了他笔锋间的清劲。 “芸香,” 连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乔大年……他的字,你见过吗?” 芸香愣了愣,答道:“听顾云章相公说,乔相公平日抄书为生,一手小楷极见功力。 只是他家贫,连好纸都用不起,常是在废纸背面练字。” 连城将素笺轻轻按在胸口,那里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些。 她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忽然想起父亲曾说,真正的才情,从不在纸笔的华美,而在字句里的肝胆。 这乔大年,怕真是个有肝胆的人。 她拿起那方青玉茶碗,茶已微凉,可心底却像有团暖火,正慢慢烧起来。 “芸香,” 连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更衣,我要去见父亲。” 史孝廉的书房,弥漫着檀香和陈年书卷的气息。 他正临窗挥毫,笔走龙蛇。 连城捧着那张素笺,脚步轻快中,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坚决,走到书案前。 “父亲,您看。” 她将诗笺递上,脸颊因激动而染上淡淡的霞晕,眼眸亮得惊人。 史孝廉放下笔,接过诗笺。 他先是皱眉,扫了一眼那粗糙的纸张和乔大年的落款,眼神中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当他真正开始读那两首诗时,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异和赞赏。 他反复看了两遍,尤其是后一首的最后两句,更是捻须沉吟良久。 “好诗!好眼力!好气魄!” 史孝廉连赞三声,看着女儿。 “此子才情,果然不凡! 这‘魂欲断’三字,道尽画中未尽之意;‘幅中花鸟自天成’,赞得精准! 最难得是这末句,用典精当,喻意深远,将你置于苏蕙之上,此等眼界胸襟,非俗子能有!” 连城的心,随着父亲的赞誉怦怦直跳,眼中希冀的光芒更盛。 史孝廉放下诗笺,看着女儿熠熠生辉的眼眸,脸上的赞赏却慢慢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深沉的无奈。 他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有千斤重。 “城儿,” 他语重心长。 “诗,是绝世好诗。人,或许也是难得的才俊。 然则……婚姻大事,非才情一端可定。 乔大年此人,品性高洁,为父亦知。 然其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功名更是偃蹇。 我史家虽非钟鸣鼎食,却也世代书香,薄有清名。 你若嫁他,难道要随他在这晋宁城中,赁屋而居,日日为柴米油盐忧心? 你的锦绣才华,难道要消磨于灶台针线之间? 为父如何忍心?” 史孝廉走到连城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 “门不当,户不对。纵有才情万丈,也难敌世情凉薄。 此事…… 断不可行。 王家盐商巨富,王化成公子对你亦是倾心,嫁入王家,一生富贵无忧,方是正途。” 连城眼中的光芒,如同被狂风卷过的烛火,瞬间黯淡下去。 父亲的话语,字字如冰锥,刺破了她心中刚刚升腾起的、带着暖意的气泡。 门第,家世,富贵…… 这些沉重的字眼,瞬间压垮了那两首绝妙好诗、带来的轻盈与悸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两片忧伤的阴影。 她默默拿起案上那张,承载了瞬间光亮的素笺。 指尖冰凉,紧紧攥着那粗糙的边缘,仿佛攥着自己刚刚萌芽、便被无情掐断的念想。 “女儿……知道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转身离去时,湖水绿的衫子,消失在书房厚重的门帘后。 只留下一室沉滞的檀香,和史孝廉无奈的摇头。 夜色笼罩了乔大年的陋院,更深露重。 破旧的窗纸挡不住寒气。 屋内一盏如豆的油灯,火苗被钻进来的冷风,吹得摇曳不定,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巨大而晃动的阴影。 乔大年坐在冰冷的木板床边,身上裹着那件浆洗得发硬、早已不保暖的薄棉袍。 白日里顾云章带来的消息,如同这屋里的寒气,无孔不入地渗入四肢百骸。 史孝廉的态度,他其实早已预料。 只是当“断不可行”这四个字,真正从顾云章口中复述出来时,那固执燃着的微小火苗,终究还是被彻底浇熄了。 一种沉重的、冰冷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弥漫开来。 他望着跳跃的灯焰,眼神空茫,仿佛穿透了这陋室的四壁,望向一片虚无的黑暗。 “吱呀……” 院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被风吹开,又像是被什么人小心翼翼地推开。 这会是谁呢? 第194章 寒夜暖心炉(连城4) 乔大年抬头,警觉地望向门口。 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游动,堆积的书卷照得影影绰绰。 光晕边缘,一个佝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枯瘦的手指搭在门闩上,极轻地将门掩上。 来人身形矮小,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褐色粗布袄子,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花白的头发,用根旧布带松松挽着,几缕乱发,贴在布满皱纹的额角,像是刚在风里走了许久。 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风霜,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透着常年在深宅大院里练出的精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臂弯里,挎着个半旧的竹篮,篮口,盖着块褪色的蓝印花布,边角已磨得发亮。 “乔相公……” 老妇人压低嗓子,带着浓重的晋宁本地口音,快步走到乔大年床前。 昏暗的光线下,她飞快地扫视了一圈。 从堆到屋顶的书箱,到床底露出的半截竹尺,最后落回乔大年脸上,确认屋里确实只有他一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乔大年认出,她是史家后厨专管浆洗的周嬷嬷。 连城小姐的乳母,自小看着小姐长大,最是忠心可靠。 他心中猛地一跳,“周嬷嬷?夜深至此,您这是……” 周嬷嬷不答话,只是将竹篮放在地上,蹲身揭开盖布。 篮子里并无寻常探视的吃食,只有两样东西: 几锭成色极好的雪花银,在油灯下闪着温润的光泽,约莫有二十两; 还有一盏崭新的白铜镂空暖手炉。 炉身上錾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炭香,显然已填好了上好的银霜炭。 “小姐……小姐让老奴来的。” 周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秘密传递的紧张感。 “白日里老爷说的话,小姐都知道了。 她坐在绣楼里,眼泪掉了一下午,手里攥着您题诗的素笺,指节都捏白了。” 她眼里泛起点点水光。 “小姐说,您的诗,她看了不知多少遍,字字句句都刻在心上。 这世上再没人能像您这样,一眼看穿她绣那鸳鸯时的心思。 您是她的知己!唯一的知己!” “知己……” 乔大年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如同被一道电流击中。 “这些,”周嬷嬷指着篮中的银两和暖炉,语速极快。 “小姐说,万望相公收下。 这银子是她攒了五年的月钱,让您添些纸笔灯油,莫要总在废纸背面练字,伤了眼睛。” 她拿起那精致的白铜手炉,塞进乔大年冰凉的手里。 炉壁立刻传来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 “这暖炉,是小姐亲手画的样子,让银匠打的。 她说您读书写字时手定是冷的,让您暖暖手……也暖暖心。” 白铜手炉沉甸甸的,细腻的缠枝莲纹,硌着乔大年的掌心。 他低头看着炉盖上镂空的、袅袅升起一丝热气的缝隙,喉头,像是被硬物死死堵住,酸胀得厉害。 史孝廉冰冷的话语,“知己”二字,竟显得苍白无力。 “连城……小姐……” 乔大年抬起头,眼中第一次在周嬷嬷面前失去了惯有的沉静,翻涌着震惊、感动。 “她……她竟为我做到这份上……” “小姐说,相公莫要推辞!” 周嬷嬷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她还让老奴带句话:‘连城此生,非知己不托付!’。 老爷眼下是被门第迷了心窍,相公且安心读书,莫要灰心。 天无绝人之路,总有……总有转圜的时候!” 她看了看门口,将蓝印花布匆匆盖回竹篮。 “老奴不能久留,迟了怕被管家撞见。相公保重!定要保重啊!” 周嬷嬷如同来时一样,佝偻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闩“咔嗒”一声轻响,陋室重归寂静。 乔大年紧紧攥着手炉,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炉身的温热透过掌心,一路蔓延至冰冷的心脏深处,将那些冻僵的角落一点点融化、点燃。 他站起身,几步冲到破旧的窗前,一把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 夜风带着清冽的空气灌入,吹得他单薄的衣袍猎猎翻飞,却吹不散他胸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仰起头,望向漆黑如墨的苍穹,远处史府高墙的方向,只有几点模糊的灯火,如同遥不可及的寒星。 可他此刻眼中的光,却比那些星辰更亮。 一股从未有过的炽烈渴望,在他血脉中奔涌冲撞! “连城!你既以我为知己,乔大年此生,定不负你! 便是刀山火海,九死一生……我亦往矣!”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盏暖炉。 镂空的盖孔里,一点暗红的炭火,在夜色中执着地亮着,微弱,却顽强,仿佛映照着他此刻眼中燃烧的、不顾一切的星芒。 史府后园绣楼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数日之久。 连城斜倚在窗边的湘妃榻上,身上覆着一条薄薄的锦被。 春日晴好,窗外那几竿翠竹依旧摇曳生姿,粉白的杏花缀满枝头,喧闹地宣告着生机。 可这些鲜活的光影落入她眼中,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失了颜色,也失了温度。 自那日从父亲书房回来,一种无形的重坠在心头,挥之不去。 乔大年那两首墨迹淋漓的诗句,字字句句如同烙铁,烫在她心上。 知己这两个字,带着滚烫的魔力,又裹挟着刺骨的寒凉。 父亲“断不可行”的决断,如同冰冷的铁壁,将她刚刚窥见的一线天光彻底封死。 王化成那张堆满殷勤、却总透着市侩精明的脸,时不时在眼前晃动,让她胃里一阵阵发紧。 夜不能寐,白天也恹恹的,不想做活,只觉得心头憋闷,仿佛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透不过气来。 “咳咳……咳……” 一阵突如其来的、撕心裂肺的呛咳猛地攫住了她。 连城弓起身子,用帕子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帕子移开时,那素白的丝绢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带着不祥的猩红! 第195章 剜心为知己(连城5) “小姐!” 芸香刚端着药碗进来,见此情景吓得魂飞魄散。 药碗“哐当”砸在地上,浓黑药汁溅了一地。 她扑到榻前,声音变调:“血!小姐吐血了!” 史孝廉闻讯,踉跄着冲进绣楼,望见女儿苍白如纸的脸、丝帕上刺目的猩红,瞬间面无人色,仿佛老了十岁。 “快请张大夫!要最好的!” 他嘶声咆哮,声音里满是前所未有的恐慌。 史府顿时乱作一团。 晋宁城名医走马灯似的来去,望闻问切,名贵参茸流水般送入绣楼。 可连城的病势如深秋寒霜,一日重过一日。 起初只是午后低热咳喘,渐渐高烧不退、整夜呓语; 莹润的脸颊迅速凹陷,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颧骨浮着两团诡异的嫣红。 她神智时清时迷,清醒时眼神空洞望帐顶,迷离时喃喃呓语,偶尔会清晰吐出两字: “……知己……” 史孝廉守在床边,看女儿生命力如指间沙流逝,心痛如绞。 悔恨如毒蛇噬咬,他开始怀疑自己“门当户对”的坚持,是否真断送了女儿生路。 他广发告示悬赏千金,遍求奇人异士。 乔大年的陋院依旧清冷,却多了丝焦灼。 暖炉炭火早熄,冰冷铜面时刻提醒他连城处境。 顾云章每日带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沉。 “烧得说胡话了……” “又咳血了……” “药石罔效……” “史孝廉悬赏千金,急疯了……” 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头。 他坐立难安,院中竹影在青石板上拉长缩短,如他心中煎熬的希望与绝望。 夜夜望史府方向到天明,眼中布满血丝。 诗稿被摩挲得起毛边,“知己”二字重若千钧。 “难道……真就这样了?” 一个寒黎明,顾云章带来连城昏迷的消息,乔大年望熹微天光,声音嘶哑,带着濒临崩溃的茫然。 就在全城以为史家明珠将陨时,史府朱漆门前出现个古怪身影。 —个穿破旧僧衣的头陀,衣上补丁层层,沾满风尘。 身形枯瘦黝黑,头顶九点暗红戒疤如烙印。 赤足踏石阶,脚底厚茧如铁。持根黑黝黝禅杖,杖头镶颗蒙尘珠子。 守门家丁见他邋遢要驱赶,头陀抬起深陷眼窝,眼珠竟是奇异灰白色,浑浊却似能穿透阻碍望府内深处。 他开口,声音如砂石摩擦。 “贫僧自西域来,闻府上有女沉疴,药石难医。此乃业障缠身,阳寿将尽。 非世间凡药可解,需男子心头肉一钱,捣合药屑,或争一线天机。” 满场皆惊! 剜心? 骇人听闻! 家丁面面相觑。 史孝廉得报踉跄迎出,见女儿奄奄一息, 哪顾得上头陀怪诞,如溺水抓浮木。 “大师所言当真? 心头肉……如何取得?” 头陀灰白眼珠“望”向他:“心诚则灵。 剜肉者需心甘情愿,取膺下肉非心尖,不至立死。 然痛楚非常,血涌如注,非常人能忍。 取一钱捣碎,合贫僧药引炼三丸,三日服尽或可回天。” 他顿了顿,声音漠然。 “此女阳寿已尽,此举逆天强续生机,纵醒亦福祸难料。施主想清楚?” 史孝廉被“阳寿已尽”“逆天”砸得晕眩,却看女儿模样哪顾吉凶,猛地跺脚老泪纵横。 “想清楚了! 只要救小女,倾家荡产不惜!大师请入内!” “心头肉一钱?” “剜肉?” 消息如风刮遍晋宁。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惊骇好奇中带着猎奇。 “剜心要命啊!” “虽非心尖,那疼也扛不住!” “谁会傻到干这个?”“史孝廉悬赏千金呢!” “命都快没了,要钱何用?” “史家小姐许了王家,谁肯为别家媳妇豁命?” 众人都笃定:没人会来。 史府内院气氛凝重如铅。 王化成被火速请来,听史孝廉求他这“未婚夫婿”剜肉,脸色瞬间精彩。 先震惊,继之恐惧嫌恶,仿佛要碰污秽之物。 他猛地弹起.,后退。 肥肉抽搐 。 “剜肉? 岳父您急糊涂了? 那是妖僧邪术! 小婿自小锦衣玉食,磕破油皮都疼,哪受得住这个? 这是要我命啊!” 史孝廉看着王化成这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心头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熄灭,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愤怒。 他强压着怒火:“贤婿! 连城可是你的未婚妻子! 如今她命在旦夕……” “岳父!” 王化成急忙打断,脸上堆着虚伪的沉痛。 “非是小婿不愿,实在是那妖僧所言太过荒诞! 万一肉剜了人没救成,岂不是白白送命? 再说……” 他眼珠一转,露出市侩精明 。 “我王家家业繁重,小婿若有闪失,牵连甚广啊!岳父还是另寻良策吧!” 说罢,他竟像怕被拉住一般,带着家丁仓皇逃离。 史孝廉望着他的背影,一股逆血直冲顶门,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半天说不出话。 最终,他颓然跌坐在椅上,老泪纵横,对着空荡厅堂嘶吼。 “我史孝廉在此立誓!谁肯割膺肉一钱救我女儿,我便将连城许配与他! 苍天为证,决不食言!” 这誓言如巨石投水,瞬间搅乱晋宁城。 街头议论陡转风向:“史老爷疯了?竟拿女儿换一块肉?” “史小姐才貌双全,换一刀剜肉,值了吧?” “值个屁!命都快没了,娶个病秧子有何用?” 喧嚣中,结论依旧——没人会去。 陋巷深处,乔大年独坐灯前。 顾云章带来的消息,如惊雷炸响:连城病危、头陀索肉、王化成逃婚、史孝廉立誓…… 他清瘦的身影,在油灯下,拉得细长。 攥着那盏冰冷的白铜暖炉,指节泛白。 “知己……” 他喃喃低语,眼中翻涌着挣扎。 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如同他此刻乱成麻的心绪。 当听到史孝廉那“以女许婚”的誓言时,他猛地抬起头,眼中不再是绝望的灰烬,而是燃起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那火焰,名为决绝! “膺肉一钱?” 乔生低声重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或许…… 第196章 血契心头肉(连城6) 他缓缓起身,走向墙角那架破旧竹书架,从最底层角落摸出个旧布包裹的物件。 解开三层布帛, 一柄尺许短刀显露出来。 刀身沉凝青黑,似陨铁所铸,乌木刀柄温润发亮,近护手处阴刻着几乎磨平的篆字:肝胆。 这是父亲遗物,那个曾梦想仗剑天涯、终困于笔墨的落魄书生,只留下这柄刀与一句读书人要有肝胆的遗言。 乔大年握住刀柄,冰凉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像唤醒了骨血里沉睡的东西。 指腹碾过二字,粗糙刻痕硌得掌心发麻,心绪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乔兄!你要做什么? 顾云章看着他握刀的手。 不过一钱肉,可那是从自己身上剜啊! 乔大年嘴角扯出极淡的弧度,只有破釜沉舟的苍凉: 连城是我的知己。 她寒夜赠暖炉,暖我困顿之心。 如今她要一钱膺肉......便是剜心剔骨,我亦往矣。 可你们之间隔着门第贫富...... 知己二字重逾千金! 乔大年猛地抬头,眼中火焰灼人 。 此去非为千金婚约,只为二字!刀山火海,我亦往矣! 他将刀裹好系在腰间,推开院门。 天光正好,却照不进他燃着决绝的眼眸。 大步走向史府,背影在窄巷阴影里拉长,如出鞘青锋,带着一去不返的孤绝。 史府门前人群熙攘,见乔大年走来,议论声骤然掐断。 无数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惊愕与鄙夷交织:那穷书生真敢来? 想攀史家高枝想疯了! 窃窃私语裹着恶意,他却恍若未闻,目光只落在那扇朱漆大门上。 门后是知己的生死一线。 哐!哐!哐!叩门声如金石相击,穿透嘈杂。 门房看清来人,惊得门闩落地:乔相公?您...... 烦请通禀,乔大年声音平稳,乔大年,前来割肉。 正厅内,史孝廉鬓发霜白,眼神浑浊如蒙尘琉璃。 听闻通报,他猛地站起,扶着桌沿才稳住身形,眼底燃起死灰复燃的微光:快请! 乔大年踏入高阔厅堂,目光扫过震惊的史孝廉、闭目静坐的头陀。 最终落在中央窄榻上。 榻铺白布,旁有铜盆、烈酒、细布,还有柄柳叶刀,刃口闪着幽蓝寒光。 酒气与肃杀交织,像在等待一场献祭。 史公。 他拱手行礼,磨破的衣袖在华贵厅堂里格外显眼,动作却从容不迫。 你当真...... 史孝廉喉间发紧,千言万语只化作颤抖的问询。 乔大年解下短刀放在案上,走向窄榻。 解开衣襟露出清瘦胸膛。 他灌下一大口烈酒,辛辣如火线灼烧喉咙,随手递过酒壶,伸手握住柳叶刀。 冰冷触感驱散酒意,左手按在左胸膺下,感受着皮肉下心脏的搏动。 下一刻,在史孝廉骤缩的瞳孔中、头陀微掀的灰白眼眸里、家仆惊恐的抽气声中,他握紧刀,稳准狠地刺了下去! 噗嗤!刀刃破皮的闷响令人头皮发麻。 剧痛如烧红铁钎捅进身体,乔大年浑身一颤,额角青筋暴起,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脸颊滚落。 但他握刀的手稳得可怕,牙关紧咬 。 鲜血喷涌,顺着胸膛淌下,濡湿衣襟,在榻上晕开刺目猩红。 浓重的铁锈腥气弥漫开来,盖过了酒气。 他强忍着剧痛与眩晕,眼前发黑,耳边嗡鸣,却仍左手按紧伤口,右手操控薄刃在肌肉间精准游走。 刀锋避开主血管,只剥离着那块约一钱重的肉,动作冷静得近乎残酷,像在雕琢必须完成的器物。 史孝廉早已扭过头,手指攥紧桌沿,身体剧烈颤抖。 家仆们或捂嘴或转身,没人敢劝阻。 这穷书生的决心,比钢铁还硬。 唯有头陀睁开灰白眼珠,浑浊目光落在流血的胸膛上,带着洞悉世事的漠然。 刀锋终于分离出指甲盖大小的肉,裹在鲜红血液里。 乔大年左手捏住肉块猛地一扯,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满口血腥味才稳住身形。 他将肉轻轻放在白玉碟中,血珠滴落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松开刀柄的瞬间,他侧倒在榻上,意识渐模糊。 倒下前望着那碟血肉,唇边浮起微弱笑意:连城......有救了...... 头陀拿起玉碟 。 烈酒浸泡半个时辰,合药引炼三丸。 他扫过昏迷的乔大年 。 此子重诺轻生,日后或有大成。 史孝廉扑到榻边,握住乔大年冰冷的手老泪纵横:是我错了...... 家仆们慌忙用烈酒清洗伤口,撒上金疮药,层层裹紧细布,血却依旧渗出,染红一道又一道。 厅外天光西斜,乔大年呼吸微弱如风中残烛。 那柄刻着的短刀,静静躺在案上,青黑刀身映着满堂血色,见证着这场以知己为名的血契。 只有那西域头陀,不知何时已睁开灰白浑浊的眼。 他目光,牢牢“钉”在乔大年淌血的创口上。 枯槁的脸上毫无表情,鼻翼却微微翕动,下颌线条绷紧,透着一种专注。 灰白眼珠深处,极微弱的暗芒一闪而逝,快如错觉。 时间在剧痛中变得粘稠。 乔大年右手猛地一挑! 一块指甲盖大小、带血颤动的暗红色肌肉,被薄刃精准挑离身体。 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痉挛,眼前发黑,却用尽力气,颤抖着将那块肉,递向魂不附体的家仆。 “一……一钱膺肉……” 声音嘶哑如破风箱,字间裹着血沫。 家仆哆嗦着接过,铜盆在手中乱晃。 乔大年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靠在榻背。 胸前血洞仍在汩汩冒血,迅速染红半边身子,身下白布浸透暗红。 他脸色灰败,唇无血色,呼吸急促微弱,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剧痛,带来窒息般的痉挛。 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下颌滴落。 剧痛穿刺神经,失血的冰冷感淹没四肢。 身体越来越沉,摇摇欲坠。 第197章 情深抵门第(连城7)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头陀动了。 他枯瘦的身影飘至榻前,伸出鸟爪般的手,从皮囊里抓出一把暗绿色药粉,狠狠按在乔大年流血的创口上! “唔——!” 剧痛和灼烧感瞬间炸开,比剜肉时强烈十倍! 乔大年身体弓起如离水之鱼,喉咙里发出濒死嘶吼,双眼瞪得布满血丝。 那感觉,像无数毒虫钻进伤口,啃噬血肉骨髓! 头陀死死按着药粉不放。 暗绿色粉末接触鲜血,发出“滋滋”声响,腾起焦糊青烟。 鲜血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血流被强行遏制! 剧痛让乔大年意识在崩溃边缘挣扎。 昏沉中,他仿佛看见头陀灰白眼珠深处,一丝诡异暗芒闪过。 “痴儿……此女阳寿早绝……强续生机……魂锁缠身……逆天改命……终成劫灰……你……好自为之……” 一个空洞的声音直接钻入脑海,倏忽即逝。 “血已止住。抬下去静养。取肉捣碎,速来见我炼药。” 头陀收回手,漠然转身。 乔大年眼前被黑暗吞噬,彻底失去知觉。 胸前狰狞的伤口和身下的血泊,诉说着方才的惨烈。 厅堂死寂。血腥味和药粉怪味混杂,令人作呕。 史孝廉看着血泊中生死不知的乔大年,想起头陀那番话,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救女的狂喜被恐惧和后怕取代,像毒蛇缠绕心脏,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乔大年感觉自,己沉在冰冷粘稠的黑暗里,每挣扎一下,胸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血的铁锈味、药粉的焦糊味萦绕鼻端。 “呃……” 他发出破碎呻吟,用尽全身力气掀开眼皮。 视线模糊中,映入眼帘的是陋室熟悉的、烟熏发黄的屋顶,还有床头跳跃的油灯。 他……回来了? “乔兄!你醒了?” 顾云章惊喜的声音响起,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你都昏睡两天两夜了!史府的人把你抬回来时,浑身是血…… 我都以为你熬不过来了! 史家送了伤药补品,派了懂外伤的婆子照看,说你命大,那药粉虽霸道,好歹止住了血……” 乔大年想开口,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顾云章连忙舀来温水,喂他喝下。 “我……睡了多久?” 声音微弱如蚊蚋。 “两天两夜!” 顾云章心有余悸,“你总算挺过来了。” 乔大年闭了闭眼,猛地想起连城,胸口激荡引发剧烈呛咳,伤口剧痛让他冷汗涔涔。 “连城……小姐……如何?” 他喘息着追问,眼神死死盯着顾云章。 顾云章表情复杂: “救过来了! 三丸药服下,昨天烧退了,人也清醒了,今日能喝稀粥了。 史府上下都觉得是死里逃生,史孝廉欢喜得烧香拜佛……” 救过来了! 连城活过来了! 狂喜冲垮了乔大年的意识,他眼前一黑,再次陷入昏沉。 只是这次,黑暗深处似乎透着微光。 …… 史府绣楼内,药味弥漫,却已没了死气。 连城半倚在靠枕上,脸色苍白如薄瓷,眼神却有了清亮。 她小口喝着参汤,目光飘忽,像在想什么。 “小姐,您可吓死奴婢了。”芸香眼圈发红。 “那日您吐血,老爷脸都白了……幸好老天保佑,您挺过来了!” 连城放下汤匙,指尖无意识抚上心口。 昏迷中的碎片梦境浮上心头:无边黑暗、冰冷锁链、模糊的白衣身影…… “芸香,”她声音微弱却急切,“救我的人,是谁?” 芸香犹豫了下,低声道:“是城外的乔相公。” 乔生! 果然是他! 剜肉、心头肉…… 这些词让她心猛地揪紧,感激、愧疚、心痛涌上心头。 他竟真的为自己做到这份上! “他……他怎么样了?” 连城声音发颤。 “伤得很重。” 芸香声音更低, “剜了那么大块肉,流了好多血,抬回去时昏死过去了。 老爷派人送药照看,说是命悬一线,能不能熬过来还不一定……” 命悬一线! 这四个字像冰锥刺进心房! 乔生为救她,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巨大的愧疚和担忧攫住她,压得喘不过气。 她猛地抓住芸香手臂,指甲深陷对方皮肉:“芸香!我要见他!现在就去!” “小姐!使不得啊!” 芸香连忙劝阻, “您刚好转,哪能下床?外面风大,再着凉就糟了! 乔相公那边,老爷自有安排,您安心养着吧!” “安排?父亲会怎么安排?” 连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悲愤, “他当日立誓,割肉者便许婚!如今乔生割肉救我,命在旦夕! 父亲难道要食言?还要将我推给王化成吗?!” 说到最后,她声泪俱下,情绪激动让虚弱的身子颤抖,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芸香吓得手忙脚乱,又是拍背又是递水,连声劝慰:“小姐息怒!小姐保重身体!老爷……老爷他……” 她支支吾吾,不敢再说下去。 连忙拍着她的背安抚:“小姐您别激动!老爷不是那种人,他肯定会给乔相公一个交代的……” 连城却摇头,眼中满是绝望后的清醒。 她太了解父亲的脾性,向来看重门第,若非走投无路,绝不会立下那样的誓言。 如今自己转危为安,他会不会反悔? 王化成家境殷实,对史家生意多有助益,父亲会不会为了家族利益,再次牺牲她的意愿? “不行……我不能等……” 连城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身体的虚弱拖垮,重新跌回靠枕 。 “芸香,你帮我……帮我想办法,我一定要知道他的情况,一定要……”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泪水滑落,浸湿了枕巾。 乔生为她舍命,她绝不能让他白白牺牲。 无论父亲如何,她都要给这份“知己”情谊一个交代,给那个为她剜肉的书生一个交代。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落在连城苍白的脸上,却暖不了她此刻冰凉的心。 她知道,这场以血肉换来的生机,绝不会如此轻易了结。 等待她的,或许是更艰难的抗争。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退缩,为了自己,更为了那个用“肝胆”证明知己之谊的乔大年。 第198章 千金宴风波(连城8) 史孝廉坐在书房里,双手紧紧抓着太师椅的扶手。 窗外夜色沉沉,屋内只有座钟“咔嗒”作响。 他望着墙上那幅《松鹤延年图》,眼神空洞,仿佛被抽去了魂魄。 王化成气鼓鼓地坐在对面,肥胖的身躯像一座山,几乎要把椅子压垮。 他满脸怒容,双颊气得通红。 “岳父大人啊! 您可真是糊涂啊! 乔大年那个家伙算什么东西啊? 不就是一个穷酸书生嘛! 他剜肉? 那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想攀高枝、搏富贵嘛! 这种人怎么能相信呢?” 说着,他突然猛地一拍桌子。 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桌上的笔墨纸砚都被震得翻倒在地,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王化成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怒不可遏,他瞪大了眼睛,继续吼道: “连城可是我的未婚妻啊! 这可是三媒六聘,全城的人都知道的事情! 您现在居然要毁约? 这要是让我爹知道了,他肯定会气炸了肺,非得告上府衙不可! 到时候,全山西的人都会知道,咱们堂堂的清流世家,竟然如此出尔反尔! 这让我们王家的脸往哪儿搁啊?” 史孝廉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他知道王家势力庞大,若真对簿公堂,史家百年清誉恐怕毁于一旦。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头陀临走时的警告。 “此女阳寿已绝,强续生机,魂锁缠身……切莫再与那剜肉之人纠葛……恐引孽缘,累及满门。” 王化成冷笑一声:“为个穷酸赔上史家名声? 我王家能给连城锦衣玉食,总比跟着他吃糠咽菜强吧? 更何况还有‘孽缘’这回事! 她若被克死,谁来负责?” 史孝廉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贤婿……容老夫再想想……” “还想?” 王化成嗤笑, “您这是自毁前程!明日就设宴谢他,把事情了结了吧!” 史孝廉沉默许久,最终点头:“好……依你……备千金,明日设宴谢他,了结此事。” 王化成满意地起身离开,脚步声在门外渐远。 书房重归寂静,史孝廉瘫坐在椅中,泪水无声滑落。 与此同时,在城南一处陋巷的小院里,乔大年靠在床上,胸前伤口隐隐作痛。 油灯摇曳,映着他苍白的脸。 顾云章推门进来,神色凝重:“史家明日设宴。” 乔大年缓缓坐直身子,声音虚弱却清晰:“设宴?” “是。”顾云章点头,“管家说史公感念恩情,备了薄酒和千两纹银。” “千两纹银……”乔大年苦笑,“这就是他的‘谢忱’?” 顾云章重重一拳砸在膝上:“摆明了拿钱堵嘴!我打听过了, 王化成今日登门,得意得很!史孝廉他……唉!” 乔大年闭上眼,胸口剧痛远不及心头寒意。 他曾以为自己救下的不只是史连城的命,更是两人之间那份情谊。 可如今看来,史孝廉终究选择了王家的钱财与权势。 他睁开眼,目光坚定:“我割肉不是为了千金婚约,只为‘知己’二字! 连城曾以真心暖我,如今这份情却被视如草芥,用钱买断? 士可杀,不可辱!” 他缓缓站起,身体一阵摇晃,但眼神依旧锐利。 “明日之宴我必赴!我要问史孝廉,他‘以女许婚’的誓言还作数否? 我要告诉连城,‘士为知己者死’! 我这条命为知己而舍,不为色财!她若真知我,天崩地裂此心不移! 若视此情为敝履……我便收回这条命!” “收回这条命!” 最后几字如惊雷炸响,顾云章震惊地看着他:“乔兄!你疯了吗?伤还没好,不能去!” 乔大年挥开他的手,扶着床沿站稳,深吸一口气:“顾兄,不必拦我。 此宴是刀山火海也要闯,是屈辱深渊也要看!否则,我生不如死!”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胸中疼痛与冰冷交织,却有一股力量支撑着他。 他缓缓坐下,声音沙哑:“劳烦顾兄……备套干净衣裳……明日……赴宴。” 翌日清晨,史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千金宴虽未正式开席,但已有不少人闻风而来。 他们议论纷纷,有人称赞史孝廉重情重义,也有人猜测乔大年是否会到场。 正厅中央,史孝廉身穿官服,面色沉重。 王化成则站在一旁,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 不多时,门口传来通报声:“乔公子到!” 众人齐刷刷转头望去,只见乔大年一身素衣,步履稳健地走进来。 他面色苍白,胸前仍缠着纱布,但神情平静,毫无怯意。 史孝廉站起身,刚要开口,乔大年已走到堂前。 “乔某前来,只为一句话。” 他环视四周,语气冷静,“史公曾言‘以女许婚’,不知今日是否作数?” 史孝廉沉默片刻,终是低下头:“乔公子大恩,老夫铭记于心。只是……女儿命格特殊,不宜再与公子有牵连。” “命格?”乔大年冷笑,“还是王家的压力更大?” 王化成冷哼一声:“乔大年,你不过是个穷酸书生,妄想攀龙附凤。 千金谢礼已是仁至义尽,你还想怎样?” 乔大年盯着史孝廉,一字一句,“我剜肉救她,不是为了金银,也不是为了功名。 只为她曾在我最困顿之时,赠我一碗热汤,予我一份真心。” 他转向王化成,目光如刀:“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可你愿为她剜肉断骨吗? 你愿为她舍弃荣华富贵吗?” 王化成一时语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乔大年继续道:“我今日来,不是求亲,也不是讨债。 我只是想告诉她,‘士为知己者死’。 我这条命为她舍,不为色,不为财。 若她懂我,我死而无憾;若她不懂,我亦无怨。” 他说完,转身离去,背影挺拔,一如当年那个不畏权贵的寒门书生。 众人静默良久,直到乔大年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史孝廉颓然坐下,眼中满是悔意。 王化成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这场千金宴,终究没有迎来它设想中的圆满结局。 第199章 魂游幽冥路(连城9) 他一步步走到桌前,抓起酒壶,猛地砸在地上! “砰!” 酒液飞溅,杯碎满地。 “你们这些人,口口声声讲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做尽卑劣之事!” 他怒吼道,“我乔某虽出身寒微,但从未做过亏心事! 你们呢? 为了权势富贵,连救命之恩都能践踏!” 全场寂静。 史孝廉脸色一沉:“乔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乔大年冷笑,“史大人,你女儿的命是我救的,宾娘的怨毒是我挡下的,魂锁的反噬是我承受的!可如今,你却用一场婚事,将这一切抹杀得干干净净!” “你……”史孝廉一时语塞。 王化成却冷笑道:“乔公子,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救人一命,不过是巧合罢了。至于魂锁……呵,说不定是你自己胡思乱想出来的幻觉。” 乔大年猛地转头盯着他,眼中寒光四射:“你说什么?” 王化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我说,你不过是个疯子罢了。今日来闹事,恐怕连门都出不去。”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我进去!” 是芸香的声音。 她冲进厅堂,满脸焦急:“乔相公,求您回去吧!小姐她……她不好了!” 乔大年心头一震:“怎么了?” 芸香喘着气:“小姐咳出血来了,手腕上的锁链也在蔓延……她说那是魂锁的反噬,说您正在受苦……” 乔大年脸色骤变,心中剧痛如绞。 就在这时,一道凄厉的尖叫声从绣楼方向传来—— “啊——!” 是连城! 乔大年猛地转身,朝绣楼狂奔而去。 顾云章紧随其后,王化成则冷笑着挥手:“拦住他。” 几个家丁上前阻拦,却被乔大年拼尽全力推开。 他不顾伤势,一路冲上绣楼。 推开房门,只见连城蜷缩在窗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手腕上的锁链纹路已蔓延至小臂,泛着诡异的幽光。 “乔郎……”她虚弱地唤了一声,眼中含泪。 乔大年扑到她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坚持住,我带你离开这里!” 连城摇头,声音微弱:“来不及了……魂锁已经觉醒,我们都被诅咒了……” 乔大年紧紧抱住她,眼中满是悲怆与不甘。 窗外,锣鼓声依旧喧嚣,可对他们而言,一切都已归于沉寂。 连城无力地瘫软在窗边,冰冷的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嘴角因刚才剧烈呛咳而残留的血丝。 她死死捂住心口,那里如同被千万把钝刀反复切割。 她看着自己手腕上那狰狞的暗绿锁链印记。 感受着魂锁另一端传来的、乔生那越来越近的、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却无比决绝的气息。 一股灭顶的绝望和冰冷的预感,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她的心脏。 “来不及了……乔郎……别来……”她喃喃低语,声音破碎在冰冷的空气中。 乔大年跪坐在她身旁,一手搂住她,一手颤抖着探向她的脉搏。 他的手指冰凉,触碰到她的皮肤时,才发现她的体温也已开始下降。 “连城……撑住……”他的声音哽咽,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连城微微侧头,望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眸,嘴角牵起一丝苦笑:“你还记得那年雪夜吗?我摔在井边,是你把我背回家……那时我就知道,你是这个世上,唯一不会舍弃我的人。” 乔大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连城继续道:“可命运弄人,我终究还是害了你……魂锁一旦觉醒,便无法逆转。它会吞噬我们的神魂,直到我们彻底死去……” “那你为何还要答应这门亲事?”乔大年终于忍不住质问。 连城垂下眼帘,泪水滑落:“父亲逼我……他说若是不嫁,便会把你逐出城外,永不录用。我不敢赌,也不敢让你再为我冒险……” 乔大年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史孝廉虽曾受恩,却终究是个趋利避害之人。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连城轻声道,“魂锁已经开始侵蚀,我能感觉到……它在拉你下去…… 史府绣楼深处,连城裹着锦裘,寒意仍从骨缝渗来。 窗外灯笼晃出鬼影,绣楼里只剩她的心跳声,敲得耳膜发紧。 身体渐好,心却沉在冰湖。 父亲的闪躲、芸香的忧色、下人说王化成来“议婚期”。 所有事都指向一个绝望的事实: 父亲要背弃诺言,用乔大年的血肉换家族体面。 一股恶心涌上喉头。 她不恼自己可能嫁王化成,只恨这世道践踏乔大年的赤诚,玷污那份“知己”情。 “乔郎……” 她呢喃着,指尖掐进掌心。 剜肉的痛、他的生死,像钝刀割心。 骤然而至的困倦拽着她下坠,意识跌进无边黑暗。 风啸过灵魂,她被巨力拖向深渊,耳边是哭嚎与锁链声。 想挣扎却动不了,只能坠向无光的绝望。 惨白的光撕裂黑暗,她被按在冰冷地面。 眼前是条惨白长路,伸向无尽黑暗,两侧浓雾里无数身影挣扎哀嚎。 空气凝如汞,带着腐臭与硫磺味。 这里是地狱? 手腕忽然一暖,一道白光锁链虚影缠上来,另一端没入黑暗。 旁侧还有道暗绿锁链,像毒蛇般紧绕白光。 “魂锁……” 这词刚浮现在脑,顺着白光便传来乔大年的痛、悲愤与决绝,清晰得像自己在承受。 “乔郎!” 她哭喊着爬向锁链延伸的方向,手心膝盖磨破也不顾。 浓雾中,乔大年踉跄显现,摔在幽冥路上。 他青布直裰染血,抬头望她,眼中是惊悸、迷茫与狂喜。 他腕间也有白光锁链,正连在她手上! “乔郎!” 她挣扎着扑过去。 “嗡……!” 锁链骤亮,发出刺耳嗡鸣,一股巨力拽住两人! 连城向前扑倒,乔大年胸前伤口似被撕裂,闷哼着倒地,血从嘴角溢出。 锁链疯狂收缩,两人距离骤减。 他能看清她泪中的痛,她能触到他的绝望。 “放肆!” 一声怨毒叱喝炸响,一道白光挟着寒气,射向连城! 第200章 滴血唤残魂(连城10) 乔大年瞳孔骤缩,猛地扑出将她撞开! “噗嗤!” 白光穿透他后背,他像被烙铁贯穿,浑身痉挛。 望着摔倒的连城,他想说话,却只涌出鲜血,嘴角却扯出笑意。 浓雾里,穿官服的身影显现,煞气逼人。 “此女阳寿已尽,这凡夫以血肉续她生机,坏了轮回!” 又一道白光射向连城! 乔大年眼中闪过决绝,抬手将腕间锁链拽向自己! “轰!”锁链爆发出强光,一股力量护住连城,他的身体却迅速透明。 望着她,他无声说着“知己”,随即消散,只剩断裂的锁链闪了闪便消失。 “乔郎……!” 连城哭喊着陷入黑暗。 绣楼里,她猛地坐起,冷汗浸透寝衣。 天已微亮,手腕空空,只有掌心月牙痕作痛。 是梦吗?可幽冥路的冷、魂锁的悸动、他消散的眼神,都太真实。 心口空落的痛,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小姐!您醒了?” 芸香进来,见她惨白,忙问。 连城抓住她的手,声音颤抖:“乔大年他……怎么样了?” 芸香低声道:“今晨……没了。” “没了……”连城眼前一黑,倒在床上,泪水汹涌而出。 原来不是梦。 幽冥魂锁牵的,从来都是生死。 他终究为她,“收回了这条命”。 阴寒的白光如毒蛇獠牙,狠狠贯入乔大年右肩! 那不是物理创伤,而是直侵灵魂的酷寒撕裂感! 白光散去,显露出枯瘦惨白的鬼爪,深深嵌进他肩胛骨,阴煞之气疯狂涌入,冻结血液,撕裂魂魄! “呃啊——!” 乔大年发出濒死惨嚎,如断线风筝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数丈外的冰冷地面。 肩头血洞和胸前伤口,鲜鱼狂涌。 他蜷缩着剧烈抽搐,呼吸带血沫,意识在崩溃边缘沉浮。 “乔郎!” 连城被撞开,眼睁睁看着他浴血挣扎,心胆俱裂,尖叫着要爬过去。 “贱人!坏我好事!” 尖利怨毒的女声响起,满是狂怒。 浓雾翻滚,宾娘缓缓踏出。 白衣惨白如旧绢,长发遮脸,只露尖削下巴和燃着幽绿鬼火的眼,透着刻骨怨毒与贪婪。 她鬼爪沾着乔大年的血和碎肉,指尖滴着血珠。 “都是因为你!” 宾娘声音如玻璃刮擦。 “若非你阳寿已绝强续生机,引魂锁反噬,我怎会困在幽冥路受噬魂蚀骨之苦?!” 她指向两人腕间相连的白光魂锁。 “这锁吸噬我的魂力!你离他越近,便反噬我越烈! 你可知万蚁噬心、刮骨熬油的滋味?!” 宾娘的面容扭曲得狰狞可怖,双眼布满血丝,仿佛被一股无法遏制的癫狂所支配。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回荡在空气中。 “凭什么?凭什么你能苟延残喘地活着,而我却要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永世沉沦?!” 突然间,她扬起双爪,直扑向连城。 爪子在空中挥舞,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鬼火在爪尖跳跃。 身影化作惨白残影,利爪撕裂空气,直取连城心口! “连城……!” 乔大年目眦欲裂,却无力动弹,只能发出绝望嘶吼。 连城眼中闪过决绝,魂锁感应到她的意志,骤然亮起形成薄盾。 “螳臂当车!” 宾娘厉笑,鬼爪绿火大盛,撕碎护盾! 锋利鬼爪穿透寝衣,在她心口留下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喷涌染红衣襟! “啊——!” 连城惨叫着被击飞,重重摔在乔大年不远处,意识模糊,鲜血蔓延。 “碍事的蝼蚁!都去死!” 宾娘杀意更盛,怨毒目光锁定挣扎的乔大年, “先送你上路!” 她化作惨白流光,鬼爪直取乔大年咽喉! 死亡气息笼罩,乔大年无力抬手,眼睁睁看着鬼爪在视野中放大,映出宾娘狰狞的脸与疯狂绿焰…… 千钧一发之际,急促的拍门声和顾云章变调的嘶喊炸响:“乔兄!开门!出大事了!” 这声音带着奇异力量,蛮横撕裂幽冥浓雾! 乔大年只觉灵魂被巨力拉扯,眼前的幽冥路、鬼爪、血泊中的连城…… 一切都扭曲崩碎!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他的意识! “呃啊!” 连城一声凄厉尖叫,如丧钟砸在乔大年心上。 湖水绿身影坠地的刹那,他眼中的世界褪尽了声色。 “连城……!!!” 乔大年绝望、痛楚。 他撞开僵立的家丁,胸口伤口撕裂,鲜血涌流却浑然不觉,疯了般扑向那道倒下的身影。 “拦住他!” 王化成的咆哮在身后炸响。 晚了! 乔大年跪伏在连城身侧,颤抖的手悬在她苍白如脸颊前,指尖在寸许处僵住。 “连城……连城……”他呼唤。 视线扫过她嘴角的残红,湖水绿衣襟前散落的惨白花瓣。 她垂落的手腕内侧,锁链印记正泛着不祥幽光。 魂锁反噬! 幽冥路上的诅咒,正在现实中吞噬她的生命! 冰冷彻骨的绝望,攫住乔大年的心脏。 “快请大夫!所有大夫都请来!” 史孝廉从昏厥中被扶起,见女儿倒地生死不知,嘶吼声因恐惧扭曲变调。 史府瞬间陷入更大的混乱,丫鬟婆子哭喊着,家丁们乱作一团,有人飞奔出去寻医。 有人将瘫软的史孝廉扶离血腥现场。 王化成见此情形,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阴狠。 他猛地挥手,对家丁低吼:“拖走这疯子!别让他死在这里,晦气!” 几个恶仆立刻扑向乔大年。 “滚开!” 顾云章双目赤红,像被激怒的雄狮猛地挡在前面,张开双臂死死护住。 “谁敢动他,先踏过我的尸体!” 乔大年的惨状、连城的倒下、史孝廉与王化成的无耻,彻底点燃了他胸中的怒火。 “反了!都反了!给我打!” 王化成气急败坏地跳脚。 推搡撕扯一触即发的瞬间…… “噗……!” 乔大年猛地弓起身子,一大口暗红的淤血狂喷而出。 鲜血如喷泉般溅开,几滴滚烫的血珠不偏不倚,落在连城苍白冰冷的唇瓣上。 那带着乔大年生命气息与滔天悲愤的血珠,刚触及连城的肌肤,异变陡生! 第201章 血锁牵幽魂(连城11) 连城腕间的暗绿锁链印记,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幽光。 一股无形的排斥力从印记中炸开,强大得令人灵魂颤栗。 “呃啊……!” 乔大年发出短促的痛哼。 一股无法形容的阴煞之力,在爆发的刹那,将乔大年的意识拖入黑暗旋涡。 幽冥路! 又是这条惨白死寂、浓雾翻滚的路! 摔在坚硬的地面,他立刻抬头,目光死死锁定前方。 浓雾深处,连城的身影同样被一股力量拖拽而来,虚弱地摔倒在地。 她腕间的暗绿印记疯狂闪烁,像在贪婪地汲取她的生机。 “连城!” 乔大年挣扎着想爬过去。 “桀桀桀……” 怨毒的鬼笑声如九幽寒风刮过浓雾。 笑声未落,一道凝实惨白鬼影,如离弦之箭从浓雾中射出,直扑毫无反抗之力的连城。 是宾娘! 她幽绿鬼眼睛里,满是扭曲的兴奋与贪婪,死死盯着连城腕间光芒大盛的魂锁印记。 “天助我也!魂锁反噬,正是你魂力最弱、最美味之时!” 宾娘尖啸着,鬼爪暴涨,带着撕裂魂魄的威势,抓向连城心口。 “吞了你,我就能挣脱这该死的枷锁!” 连城惊恐地看着索命鬼爪,在视野中放大,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她想动,想凝聚魂力抵抗,可腕间魂锁的反噬力,如无数冰针刺穿灵魂,让她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绝望如冰冷潮水将她淹没。 “不……!” 乔大年目眦欲裂,发出绝望的嘶吼。 他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救援! 千钧一发…… 现实,史府花厅。 混乱仍在持续。 顾云章死死挡在乔大年身前,与恶仆推搡撕扯,手背被恶仆指甲划破,一滴鲜血悄然渗出。 在混乱中划出微小弧线,不偏不倚落在乔大年唇瓣上。 温热的触感带着顾云章特有的气息,瞬间渗入。 幽冥路! 宾娘的鬼爪即将洞穿连城心口的刹那,一股奇异的温暖力量从乔大年灵魂深处炸开,像投入冰海的火种,驱散了些许阴寒与剧痛。 “呃!”乔大年闷哼一声,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 一个念头如闪电劈开混沌——魂锁不仅连着连城,也连着他腕间的白光印记! 他猛地抬起左手,不是去阻挡宾娘,而是用尽残存的魂力,狠狠抓向自己右手腕间若隐若现的白光魂锁! “给我……断啊……!!!” 灵魂发出无声的咆哮,五指如燃烧的烙铁,死死抠向那道印记。 他要以灵魂为代价,强行撕裂这道连接,哪怕魂飞魄散,也要切断宾娘吞噬连城的通道! …… 现实中,史府花厅。 一直僵直的乔大年突然剧烈痉挛,黑血狂喷。 溅得顾云章衣襟通红。 星星点点,落在连城苍白的脸颊与颈间。 “乔兄!” 顾云章被这突如其来的喷血,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他痉挛的身体。 …… 几乎同时,幽冥路上…… 乔大年撕扯魂锁的举动,仿佛触动了天地禁忌。 一股浩瀚、冰冷、无情到极致的威压,骤然笼罩这片幽冥之地。 “轰隆……!” 一道无法形容色彩的雷霆,从灰暗苍穹劈落,蕴含着宇宙破灭般的威能。 目标不是乔大年,也不是连城,而是即将得手的宾娘! 雷霆之力,让整个幽冥路震颤,翻滚的浓雾瞬间蒸发,道路两侧身影,顷刻间化为飞灰。 “不……!!!” 宾娘发出极致惊恐的尖啸。 她的鬼影天威面前渺小如尘埃,眼中的幽绿鬼火瞬间熄灭,只剩下无边恐惧。 她想逃,想遁入浓雾,可雷霆已锁定她的气息,快得超越时空。 “轰——!!!” 震耳欲聋的爆响中,刺目的光芒吞噬一切。 宾娘的鬼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煌煌天雷的轰击下如烈日融雪般消融汽化。 一缕带着怨毒与不甘的残烟,被雷霆余波彻底荡尽。 恐怖的余波,如灭世海啸般席卷。 离宾娘最近的连城首当其冲,即便雷霆并非针对她,浩瀚天威的余波,也绝非她虚弱的生魂能承受。 她的魂体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瞬间被抛飞出去,变得透明而黯淡,仿佛随时会消散。 强行触动魂锁、引动天威反噬的乔大年,遭到更直接的冲击。 连接他与连城的白光魂锁,在天威中剧烈扭曲闪烁,似要崩断。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顺着魂锁轰入他的灵魂本源。 “啊……!” 乔大年的灵魂发出无声惨嚎,魂体如碎裂的瓷器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光芒急速黯淡。 意识,被无边剧痛与天威吞噬,坠入永恒的黑暗深渊。 雷霆消散,幽冥路重归死寂。 惨白的光线下,连城透明的魂体伏在远处一动不动,乔大年布满裂痕的魂体倒在原地,气息全无。 唯有两人腕间的白光魂锁,仍顽强地连在一起,如同一缕游丝,维系着最后一丝牵连。 …… 现实,史府花厅。时间仿佛凝固。 乔大年喷出那口黑血后,身体猛地停止了痉挛,直挺挺地倒在了顾云章怀里。 那双燃烧着火焰、充满决绝的眼睛,彻底失去了所有神采。 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如同轻烟般,从他染血的唇角逸散,彻底消失。 死了。 他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连城身边,在农眼前,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溘然长逝。 顾云章抱着乔大年迅速冰冷的身体。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滴落在乔生苍白染血的脸颊上。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花厅。 所有的喧嚣,所有的争吵,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死寂。 史孝廉呆呆地看着倒在血泊中,断了气的乔大年,又看看旁边同样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女儿。 嘴唇哆嗦,老眼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恐,和迟来的悔恨! 他仿佛看到了,被自己推下悬崖的两个孩子。 他身体晃了晃,再次瘫软,失去了意识。 第202章 血誓断魂锁(连城12) 王化成彻底懵了。 他看着乔大年的尸体,看着死寂的人群,看着昏厥的史孝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闹出人命了! 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肥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恐惧,眼神慌乱地游移。 身体下意识地缩向门口,只想逃离这地狱般的地方。 “小姐!您醒醒!” 芸香抱着连城,哭喊着摇晃她。 异变再生! 昏迷不醒的连城,身体突然轻微抽搐了一下! 呼吸微弱得几乎不见,胸口起伏如将停摆的钟摆! 更可怖的是,她左手腕内侧的暗绿锁链印记,竟在肌肤下诡异地蠕动! 颜色变深,边缘脉络凸起蔓延,散发幽光,疯狂汲取她最后的生命力! “小……小姐!” 芸香魂飞魄散。 “大夫怎么还不来!” 顾云章被哭喊惊醒。 他看向连城,目光触及那蠕动的印记时,一股寒意攫住他! 他想起乔大年昏迷前的呓语,想起幽冥路的厮杀…… 一个可怕的念头劈入脑海! “魂锁……反噬……” 乔大年死了…… 连城也要随他而去?! 不! 绝不! 顾云章将乔大年的身体轻放在地,跌跌撞撞扑到连城身边!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他低下头,狠狠咬破舌尖! 剧痛传来,血腥味充斥口腔! 他抬起头,满嘴鲜血,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用渗血的手指,蘸满舌尖的血,颤抖却坚定地点在连城眉心! “醒来! 连城! 乔大年用命换你回来! 你不能死! 不能跟他走!” 顾云章嘶哑着低吼,那是绝望的祈求,是兄弟用命换来的不甘,是对天道的最后呐喊! 灵堂。 惨白烛火在夜色中摇曳,将黑影投在墙上,如鬼魅恸哭。 一口未合盖的薄皮杉木棺材,停在堂屋中央。 乔大年的遗体已入棺。 血浸透的青布直裰被换下,套上粗劣发硬的白色寿衣。 惨白布料下,胸前狰狞的凹陷,触目惊心。 他的脸草草擦拭过,残留着干涸发黑的血迹,面色青灰,双颊凹陷,嘴唇紧抿,毫无生气。 只有那双曾燃烧火焰的眼睛,空洞地睁着,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悲愤、决绝,还有一丝牵挂,直“望”向灵堂入口。 顾云章跪在冰冷的砖地上,额头抵着棺材板,肩膀剧烈耸动。 没有嚎啕,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喉咙挤出,破碎不堪。 眼泪已流干,只剩滚烫的悲愤与刻骨的无力感。 两天两夜,他不眠不休守着这口薄棺,如同守着兄弟最后一点魂魄。 史府和王家联手施压,要尽快送走乔大年这个“晦气”。 顾云章用尽手段拖延,甚至以命相搏,才争得停灵两日的喘息。 他抬起头,盯着棺中乔大年死不瞑目的脸,声音嘶哑。 “乔兄……你等着…… 我顾云章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你和连城小姐入土为安…… 绝不让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玷污你们……” 誓言在死寂的灵堂回响,带着孤注一掷的悲壮。 史府后院,一间门窗紧闭的厢房。 没有灵堂的烛火,只有一盏昏黄油灯。 连城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盖着厚锦被,却只有浸透骨髓的冰冷。 她的脸色比乔大年好不了多少,灰败死寂。 呼吸微弱难察,胸膛起伏微不可见。 更诡异的是裸露的手腕。 锁链印记颜色变深,如盘踞的毒蛇在灰败肌肤上凸起蠕动! 边缘脉络仿佛活了,正缓慢向手臂、心口蔓延! 每一次脉动,都散发着冰冷刺骨的幽光,贪婪汲取她残存的生命力。 芸香红着眼圈,用温热毛巾擦拭连城冰冷的脸颊脖颈。 目光触及那蠕动的印记时,手一抖,毛巾差点掉落。 她强忍着恐惧,带着哭腔:“小姐……您快醒醒……乔相公他……已经……” 后面的话哽在喉咙,化作泪水。 “哼!装什么死!” 刻薄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房门被推开,王化成肥胖的身躯挤进来,带来脂粉和酒肉的浊气。 他脸上满是嫌恶和急躁,身后跟着两个捧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的婆子。 嫁衣红如血,灯光下格外诡异。 王化成踱到床前,居高临下看着连城,眼神如看一件破损货物。 “史连城!别给脸不要脸!婚期定在明日! 吉时一到,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抬也要抬进王家大门!” 他指着嫁衣,语气暴戾。 “给她换上!就算只剩一口气,也得穿这身拜堂! 我花天价聘礼娶的媳妇,就算是尸体,也得是我王家的鬼!” “姑爷!使不得啊!” 芸香跪倒哀求。 “小姐真的不行了!求您发发慈悲……” “滚开!贱婢!” 王化成一脚踹开芸香,脸上横肉抖动。 “再嘴多,把你卖到窑子里去!动手!” 两个婆子,看着连城灰败的脸色和蠕动的印记,吓得发白。 却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颤抖着手去解连城的衣襟。 婆子的手指,触到连城脖颈的刹那! “呃……” 连城灰败的嘴唇轻微翕动,发出梦呓般的呻吟! 芸香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冀: “小姐?!” 王化成和婆子们愣住了。 连城空洞的眼睫,如负千钧般颤动了一下。 一点微弱的光,在她深陷的眼瞳深处,挣扎着重新点燃。 她醒了。 意识如沉海,每一次上浮都带来刺骨寒冷、灵魂撕裂的剧痛。 破碎画面在脑海闪烁: 乔大年胸前的鲜血…… 他倒下的身影…… 幽冥路宾娘的鬼爪…… 煌煌天雷…… 最后是顾云章滴落在眉心的血、与绝望的呐喊…… “乔……郎……”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她干裂的唇间逸出。 她艰难转动眼珠,视线模糊如蒙血色薄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王化成惊愕扭曲的脸,和他眼中的贪婪暴戾。 接着是那两件刺目的大红嫁衣! 刹那间,混沌被这刺目的红撕裂! 乔大年死了! 为了她流尽最后一滴血,倒在那场“谢宴”上! 而她的父亲,她的“未婚夫”,竟要在他尸骨未寒时,逼她穿上染血嫁衣,嫁给仇人?! 第203章 血魂锁心咒(连城13) 一股混合着滔天悲愤、刻骨仇恨与灭顶绝望的洪流,在她心田轰然爆发! 这力量暂时压倒了魂锁! “嗯、啊……!” 连城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猛地从床榻弹坐起来! 动作牵动伤势,心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手腕上的魂锁印记爆发出刺目幽光,带来万蚁噬心的折磨! 但她浑然不顾! “滚!!” 她双目赤红,如燃地狱业火,死死瞪着王化成和婆子,声音嘶哑,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 “都给我滚出去! 谁敢碰我! 我就死在你们面前! 用我的血染红王家门楣!” 她猛地抬手,抓向魂锁印记! 五指如钩,指甲刺破皮肉,鲜血顺着手臂流下! 剧痛让她颤抖,却更刺激了疯狂! “看见了吗?!这鬼东西!” 她举起鲜血淋漓的手腕,对着惊恐后退的王化成尖叫,如索命女鬼。 “这是你们逼我的报应!是你们造的孽! 我史连城今日立誓! 生是乔大年的人! 死是乔大年的鬼! 要我嫁你王化成? 除非天地倒转! 江河倒流! 否则,宁为玉碎! 不为瓦全!” 那凄厉决绝的诅咒,混着连城手腕淋漓鲜血、魂锁印记的幽光,构成惨烈诡异的画面! 王化成被连城眼中疯狂、手腕妖异吓得肝胆俱裂。 肥胖的脸血色尽褪,如见了鬼般连退几步,撞翻身后凳子。 “疯子!真他娘的疯子!” 他声音发颤,色厉内荏地嘶吼,再不敢上前,狼狈带着婆子仓皇退出,房门重重摔上。 房里只剩连城粗重喘息,芸香压抑哭声。 爆发后,虚弱剧痛排山倒海袭来。 连城身体一软,跌回冰冷床榻,眼前阵阵发黑。 手腕伤口流血,暗绿印记在血浸下愈发狰狞。 “芸香……” 连城声音微弱,透着疲惫与绝望。 “去打听乔相公停灵何处……带我去见他……最后一面……” 泪水滑落,混入冷汗血污。 灵堂内,夜色渐深,寒意更浓。 守夜蜡烛淌下长泪,似凝固的悲泣。 “吱呀……” 轻微开门声划破寂静。 顾云章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警惕望向门口。 看清被芸香和老仆半扶半架、踉跄进来的连城,他瞬间僵住。 连城身着素白单薄寝衣,外披深色斗篷,兜帽滑落,露出惨白决绝的脸。 她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全靠两人支撑,每步都艰难无比。 但她的眼,燃烧着幽冷执拗的火焰,直直钉在堂屋中央的薄皮棺材上。 “连城小姐……” 顾云章声音干涩,话到嘴边却吐不出。 他看到连城手腕包扎白布透出的血迹,以及那蠕动的暗绿印记一角,一股寒意攫住他。 连城对顾云章的呼唤,充耳不闻,世界只剩那口棺材。 她挣脱搀扶,用尽残存力气,一步一踉跄却坚定地走向棺木。 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牵扯心口剧痛与魂锁反噬。 浓烈血腥味与死亡气息,几乎令她窒息。 终于,她走到棺边。 冰冷棺木硌着指尖,她颤抖着踮脚,双手死死扒住棺沿,艰难探身进去。 昏暗烛光下,乔大年青灰死寂、凝着悲愤牵挂的脸撞入眼帘。 所有坚强决绝瞬间崩溃。 “乔郎……!!!” 凄厉悲鸣响彻灵堂,绝望、痛苦、爱恋与不甘,铁石心肠也会动容。 连城身体剧颤,滚烫泪水决堤,大颗滴落在乔大年冰冷脸颊、衣襟。 她伸手,指尖颤抖欲触碰他的唇,想抚平眉宇间悲愤,却在寸许处猛地缩回,怕玷污他用生命守护的洁净。 巨大悲痛将她淹没,心口不堪重负的伤处,似被巨手狠狠攥扯。 魂锁印记爆发出刺骨幽光,腥甜涌上喉头。 “噗……!” 一大口暗红夹着惨白花瓣碎末的鲜血,从连城口中狂喷而出,溅落在乔大年冰冷寿衣、脸颊,部分溅落在他心口肌肤。 温热鲜血,瞬间沾染乔大年心口…… 幽冥路深处,死寂黑暗囚笼。 冰冷沉重的黑暗包裹着乔大年布满裂痕、黯淡至极的残魂。 无尽虚无与死寂中,意识沉沦,只剩微弱如风中残烛的魂火,随时可能熄灭。 宾娘的诅咒与天雷剧痛,深深刻在灵魂本源。 他感受不到身体与痛苦,只有永恒的沉沦。 一丝微弱温热,毫无征兆出现在灵魂感知的心口位置。 那温热带着熟悉气息! 是连城绝望的悲鸣、滚烫的泪水、饱含悲愤爱恋的心头血! 这点温热如星火投入冰海,瞬间点燃乔大年死寂的魂火! “嗡——!” 微弱却坚韧的意念,从连接他与连城的魂锁传来。 那是连城泣血的执念,如锥子刺穿包裹乔大年残魂的冰层。 “呃……啊……” 极其微弱的灵魂呻吟在黑暗囚笼漾开。 乔大年黯淡残魂,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如冬眠种子感受到春意,艰难搏动。 …… 灵堂内,连城喷出心头淤血后,身体软倒。 芸香和老仆惊呼着扶住她。 她气息微弱,眼神涣散,胸前衣襟被血染红,手腕魂锁印记幽光狂闪。 顾云章被这一幕惊呆。 他看着乔大年胸口溅落的连城鲜血,以及连城奄奄一息模样,悲恸绝望几乎将他撕裂。 就在此时,他眼角余光扫到乔大年心口。 那几滴连城的滚烫鲜血,竟在极其缓慢地渗入他的肌肤,如干裂土地汲取甘霖。 顾云章如遭雷击,想起幽冥路厮杀、两人的魂锁及唤醒连城的舌尖血。 一个疯狂却似救命稻草的念头闪过脑海: 血!生者心头精血!或能唤回死者残魂?! “血!快!血!” 顾云章猛地跳起,状若疯魔,对着芸香和老仆嘶声咆哮,声音因激动狂喜而扭曲。 “按住她!取碗来!要她心头精血!” “嗬……嗬……” 现实中,那具躺在棺材里的冰冷尸体,喉咙深处发出极其轻微的嗬嗬声! 僵硬的胸腔,极其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乎无法察觉,却让覆盖在他脸上、衣襟上早已半凝固的、属于连城的暗红血渍,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第204章 灵堂起风云(连城14) 灵堂里,死寂被打破! 顾云章死死按住连城手腕上方,想减缓其心头精血流失。 芸香捧着粗瓷碗,碗底已接了浅浅一层粘稠、暗红且散发诡异温热的鲜血。 老仆则用力按住不断挣扎的连城。 此时的连城,气息微弱至极,灰败的脸上仅存一丝执拗。 就在顾云章因乔大年尸体细微动静分神,动作稍滞的瞬间,“呃啊——!” 连城爆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嘶吼。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身体猛地向上弓起,被顾云章按着的手腕疯狂反向扭曲,带着自毁般的疯狂。 手腕上浸透鲜血的白布瞬间崩开,露出狰狞蠕动的暗绿色锁链印记。 此刻,印记如激怒的毒蛇,爆发出刺目幽光,不再冰冷,而是带着怨毒与贪婪。 印记边缘暗绿色脉络疯狂凸起搏动,似在贪婪吮吸连城心口涌出的精血。 与此同时,连城心口伤口爆发出一股强大吸力,“噗嗤!” 一道近乎紫黑、夹杂细碎惨白花瓣的浓稠血箭,从她心口喷涌而出,正中顾云章手中粗瓷碗,鲜血瞬间溢出。 “小姐……!” 芸香撕心裂肺地哭喊。 连城如抽去骨头般,重重跌回冰冷地面,没了声息。 手腕暗绿色印记幽光渐黯,但脉络仍在搏动,散发着不祥。 她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顾云章捧着滚烫、粘稠且气息诡异的紫黑色心头精血,双手因悲愤恐惧剧烈颤抖。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棺材中微微颤动的尸体。 就是现在! 顾云章不再犹豫,如猛虎扑向猎物,捧着血碗一步跨到棺旁。 在芸香和老仆惊骇目光中,他颤抖着伸手,用力扯开乔大年寿衣领口,露出冰冷、青灰且带狰狞凹陷的胸膛。 随后,他高举血碗,带着献祭般的决绝,将滚烫的紫黑色心头精血,全部倾倒在乔大年心口肌肤上。 “嗤——!” 轻微却悚然的声响传出。 滚烫鲜血接触冰冷肌肤,瞬间腾起白气。 血液未肆意流淌,而是疯狂向乔大年心口伤口凹陷处汇聚渗透,速度快得诡异。 就在血液涌入伤口的刹那,“呃——!!!” 乔大年身体猛地弓起,呈不可思议的反弓状,像被拉满的硬弓。 他喉咙爆发出非人的嘶吼,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布满蛛网般血丝。 瞳孔深处光芒疯狂摇曳挣扎,透着地狱业火灼烧的剧痛、魂魄回躯的撕裂感。 生死碰撞的混乱,更倒映着,连城倒在血泊中的灰败脸庞。 “嗬……嗬……” 他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似破旧风箱拉动,带着浓重血腥与腐朽气息。 身体如石山沉重,肌肉骨头都在不堪重负地呻吟。 他试图抬手,手指却如冻结枯枝,只能在棺材板上无意识抓挠,发出“咯吱……咯吱……”声。 “乔兄!乔兄!” 顾云章扑到棺边,声音因激动恐惧而嘶哑。 “你醒了!你活过来了!看看我!” 乔大年涣散痛苦的目光艰难凝聚在顾云章扭曲的脸上,嘴唇翕动,却只能发出嗬嗬气音。 所有感官在剧痛中混乱,他唯一清晰感知的,是心口处。 那里,一股带着宾娘怨毒的冰冷寒流,正与连城滚烫的精血疯狂厮杀、纠缠、融合。 寒流妄图冻结生机吞噬心脏,而精血如火炬顽强抵抗,带来灵魂灼烧的剧痛,还有诡异的饥渴感。 饥渴?! 对什么?! 乔大年目光,猛地转向棺旁倒地的连城。 就在目光触及她灰败脸庞,和手腕黯淡却搏动印记的刹那, “轰——!”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牵引,在他刚复苏的混乱意识中炸开。 不是幽冥路上清晰的魂锁连接,而是更原始、霸道、血腥的吞噬本能。 他心口伤口处的冰冷寒流,受致命吸引而狂暴,爆发出强大吸力,直指连城手腕的暗绿色魂锁印记。 “呃啊——!” 连城原本沉寂的身体如遭电击,剧烈痉挛。 灰败脸上浮现巨大痛苦,手腕印记爆发出刺目幽光,疯狂搏动扭曲,似有东西被强行抽离。 一缕缕微弱、带暗绿幽光的“丝线”,从印记中溢出,疯狂涌向乔大年心口。 “不!停下!” 顾云章目眦欲裂,瞬间明白,乔大年体内诡异力量,在吞噬连城的魂力与生命力,这是饮鸩止渴。 他猛地扑向乔大年,想捂住伤口。 就在顾云章手即将碰到乔大年胸膛时,“砰!!!” 灵堂木门被外力狠狠撞开,木屑飞溅。 王化成肥胖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暴戾狞笑与被愚弄的狂怒。 他身后,跟着一群手持棍棒绳索的王家恶仆。 “好哇!就知道你们搞鬼!” 王化成一眼看到诡异坐起的乔大年、倒地的连城和顾云章的动作,怒火攻心,厉声咆哮。 “装神弄鬼! 竟敢用邪术秽乱我王家媳妇?! 给我上! 把这诈尸怪物打回棺材,拖走那贱婢,拿下顾云章这个妖道!” 恶仆们齐声应和,挥舞棍棒绳索,如潮水般涌进灵堂,杀气腾腾地冲向乔大年和顾云章。 混乱、血腥。 乔大年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向门口暴徒。 眼底骤然亮起一丝源自灵魂深处、被死亡怨毒浸染的冰冷暴戾凶光。 乔大年经历了数次折磨和摧残,身体已经极度虚弱不堪。 他那原本就瘦弱的身躯,如今更是像风中残烛一般,仿佛随时都可能倒下。 那些恶奴们却毫不留情地将他像垃圾一样抬起,然后随意地扔在了乱魂岗这个荒凉之地。 乱魂岗,顾名思义,是一个充满着死亡和凄凉的地方。 这里到处都是乱葬的坟墓,白骨累累,阴气森森。 乔大年被埋在了乱葬岗中。 与此同时,顾云章也在与恶奴们的激烈争斗中败下阵来。 他虽然勇敢地反抗,但终究敌不过那些如狼似虎的恶奴。 最终,他被乱棍打得遍体鳞伤,惨不忍睹,最终含恨而死。 连城再度晕死过去,被王化成强行运回了王府。 “哼,就是做鬼也是我王府的鬼。” 王化成恶狠狠的说道。 第205章 七天还阳劫(连城15) 幽冥路深处,阎罗殿由惨白巨石砌成,亘古寒意与威压弥漫。 殿内空旷阴森,两侧石盆燃着幽绿磷火,火光跳跃,映得石壁鬼影幢幢。 空气沉如凝汞,满是硫磺与朽木的气息。 判官高坐黑玉案后,身着玄袍,面容古拙清癯。 他眼神如寒潭,漠视生死,随意翻动泛着黄光的生死簿,每一页翻动的沙沙声,都似亡魂低语。 乔大年与连城跪伏在冰冷石地。 乔大年魂体裂痕密布,光芒黯淡,稍动便剧痛难忍。 连城魂体虚幻透明,手腕暗绿魂锁印记微微搏动,透着不祥。 二人魂魄相连,同陷绝望。 白衣女侍阴气浓郁,面容模糊,垂首侍立判官身侧。 “乔大年,晋宁人,阳寿未尽,逆天道,魂锁缠身,遭天威,魂体重创,濒溃散。” 判官声音平淡,却如重锤砸在二人灵魂。 “史连城,长沙史氏女,阳寿早绝,强续生机,魂锁噬主,业障重,魂体弱,难入轮回。” 乔大年忍痛抬头,决绝道:“大人,我愿受万死之刑,求您救连城!她无辜,罪责我一人担!” 言罢重重叩首。 “乔郎,不!是我连累你!要罚罚我,让他还阳!” 连城魂体颤抖,泪化魂光消散,挣扎欲扑,却被无形之力禁锢。 判官目光扫过二人,眼底似有涟漪,又落回生死簿,手指轻划书页。 “轰隆!” 巨响传来,阎罗殿摇晃,磷火摇曳,鬼影扭曲。 一股阳刚气息蛮横闯入。 “大胆狂徒,擅闯阎罗殿,拿下!” 殿外鬼差怒喝,兵刃撞击声传来。 混乱渐近,一道身影撞破殿门屏障,跌入殿内。 是顾云章,他浑身浴血,左臂折断,手持布满豁口的青黑短刀,刀尖滴血。 他目光锁定乔大年与连城,嘶声喊道:“乔兄!连城小姐!” “大胆生魂,擅闯阎罗殿,杀伤鬼差,罪不容赦,拿下!” 白衣女侍抬头,长发飞扬,露出厉色,阴煞之气锁定顾云章。 鬼差们持锁魂链、哭丧棒涌入。 顾云章单膝跪地,高举短刀,刀上“肝胆”二字隐现。 他嘶声力竭:“阴司律法无私,然律法外有天理人情! 乔大年为救知己,剜心割肉,大仁大勇; 史连城贞烈守节,宁碎不瓦,大节大义。 二人遭奸人害,魂锁缠身。 我今日闯殿,求大人开恩,允他们还阳,我愿魂飞魄散,永堕无间,代偿其过,魂在此刀!” 言毕,举刀刺向心口。 “乔兄,不要!” “顾大哥!” 乔大年与连城惊呼。 鬼差与白衣女侍皆滞,就在刀将刺下时。 “定。” 判官发声,一股无形之力定住顾云章的刀与身体,鬼差与女侍也被定住。 判官合上生死簿,目光落在三人魂魄上,沉默良久。 “情可撼天地,亦可引业火。 乔大年剜肉逆命,魂锁缠身,阳寿折损; 史连城阳寿早尽,强续生机,魂锁噬主,业障深重; 顾云章擅闯幽冥,杀伤鬼差,罪无可恕,当入无间。” 三人绝望,然判官话锋一转:“但顾生以魂证道,其心可悯,其情可鉴。” 判官抬手,指头凝出微弱金光,落在生死簿上。 簿页翻动,乔大年与连城名字处,字迹稍亮,黑气渐淡。 “天道留一线生机。 念你们情义重,顾生以魂血谏,触动天机。 本座法外开恩,允你们还阳七日。” “七日!” 乔大年与连城又惊又喜。 “但这是逆天改命! 七日之内,若不解魂锁、化怨咒、固三魂、聚七魄,七日一到,乔大年魂体溃散,不得超生; 史连城魂飞魄散,化为劫灰; 顾云章擅闯之罪,亦魂飞魄散。 福祸自担,生死由命,且看造化。” 言毕,判官闭眼。 禁锢顾云章的力量消失,他踉跄一步,刀落地上。 乔大年与连城狂喜又忧虑。 “谢大人开恩!” 乔大年叩首。 连城也无声谢恩。 “带走。” 判官淡漠道。 白衣女侍领命,冰冷目光扫过三人,抬手,吸力裹住乔大年与连城魂体,二人化作流光,消失在她袖袍。 随后,女侍目光看向顾云章,巨大力量拖走他。 顾云章在被拖离瞬间,看向判官与短刀,眼神复杂,充满感激、敬畏与责任。 下一刻,他被幽冥气息淹没。 黑暗中,顾云章只觉天旋地转,耳畔是呼啸的阴风,夹杂着无数亡魂的哭嚎。 他咬紧牙关,强撑着几乎溃散的意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乔兄,连城小姐,我一定要助你们撑过这七日!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熟悉的暖意包裹了他。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史府后院,那间曾关押连城的厢房外的草丛里。 左臂的剧痛传来,提醒着他并非在做梦。 他挣扎着爬起,看向厢房紧闭的门窗,心中焦灼万分。 连城怎么样了? 乔兄是否已经还阳? 他刚想上前,却见两个家丁模样的人鬼鬼祟祟地守在门口,低声交谈着。 “听说了吗?那乔大年真死了,王老爷说了,要尽快处理掉,免得晦气。” “还有史小姐,听说也快不行了,王老爷那边催得紧,明日就要强行拜堂呢。” 顾云章心头一紧,握紧了拳头。 他必须想办法进去,找到连城,还要想办法确认乔兄的情况。 他环顾四周,看到墙角有一架梯子,心中有了主意。 他忍着剧痛,悄悄挪到梯子旁,费力地将其架在厢房的后窗上。 爬梯的过程异常艰难,左臂的伤让他每动一下都冷汗直流。 终于,他爬到了窗沿,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向里望去。 连城依旧躺在床上,脸色灰败,气息微弱。 芸香守在床边,以泪洗面。 而在连城的手腕上,那暗绿色的魂锁印记依旧在蠕动,散发着不祥的幽光。 顾云章心中一痛,刚想开窗进去,却见王化成带着两个婆子走了进来,脸上满是不耐烦。 “怎么样了?还没醒?” 王化成问道。 “回老爷,还没醒,气息越来越弱了。” 一个婆子回答。 “废物!” 王化成骂了一句。 “不管她醒不醒,明日都必须拜堂! 你们给我看好了,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饶不了你们!” 说完,王化成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第206章 魂锁心连心(连城16) 冰冷。 刺骨的冰冷,裹着泥土腥腐与死亡陈朽,像粘稠液体挤压着乔大年。 意识在黑暗中沉浮。 阎罗殿的森严,判官的话语,顾云章闯殿的决绝,“七日还阳”的惊雷…… 记忆碎片在意识海翻滚。 痛! 灵魂撕裂般的剧痛拽醒了他。 痛楚不来自幽冥旧伤,而来自一具冰冷僵硬的躯体。 被泥土与尸骸气息包裹的躯体! 四肢无知觉,无呼吸心跳。 只有心口,那剜去血肉的凹陷处像塞着万年玄冰,被淬毒冰针反复穿刺。 微弱脉动牵扯着死亡冻结的伤口,将灵魂重新撕碎。 一股带着宾娘怨毒的寒流从伤口滋生,啃噬残存心脉! “嗬……嗬……” 泥土深处,草草掩埋的尸体,发出轻响。 僵硬胸腔微起伏,冻土松动一丝缝隙! 乱葬岗。 惨淡月光洒在被遗忘的土地。 枯树枝桠如鬼爪伸向天穹,投下狰狞暗影。 寒风呜咽掠过荒草坟茔,卷着纸钱灰烬与腐屑,似亡魂低泣。 空气弥漫泥土腥气。 顾云章左臂用衣襟固定,挂在胸前,每动一下都钻心剧痛。 衣衫褴褛沾着泥污与血迹,脸上布满血痕,嘴唇干裂,唯有布满血丝的眼燃着疯狂执着! 他手握削尖枯树枝,既是拐杖也是武器。 目光在月光下扫过新翻土堆与腐败尸骸,心中只有一念: 找到乔大年!在七日之期内! “乔兄……你在哪……” 嘶哑声音被风撕碎,带着血腥味与焦虑。 时间流逝如催命鼓点,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他扒开半人高枯草,一具被野狗啃食的尸体赫然出现。 顾云章强忍呕吐,辨认后踉跄退开,绝望更深。 又一处新坟,泥土松软。 顾云章疯了般扑上,用树枝与右手刨挖! 指甲翻卷渗血,混着冰冷泥土,浑然不觉! …… 王府,密不透风的厢房。 空气浑浊窒息。 窗幔低垂,隔绝月光,只有昏黄油灯跳跃微光,映得房间如鬼蜮。 连城躺在床上。 厚锦被盖身,却只有浸透骨髓的冰冷。 脸色灰败,双颊凹陷,唇干裂发紫。 呼吸微弱难察,胸膛起伏微不可见。 每一次搏动,魂锁都散发出冰冷刺骨的幽光,贪婪汲取她残存的生命力。 芸香红着眼圈坐床边,端着凉透的药汤喂不进去。 看着连城灰败的脸,与蠕动的印记,恐惧悲伤,如藤蔓缠心。 “吱呀……” 房门被推开,穿堂风让油灯火苗狂摇。 王化成挤进来,脸上满是烦躁愠怒。 身后两婆子捧着大红嫁衣与凤冠霞帔。 “还没死透?” 王化成嫌恶瞥向连城。 “吉时快到!来人!换上!” 他指着嫁衣,语气暴戾。 “老子买的是史家小姐名分! 就算尸体,也得穿这身全了体面!” “动手!” 婆子颤抖着手伸向连城领口盘扣。 “呃……” 连城灰败的唇微翕,发出梦呓般的呻吟! 芸香猛地抬头: “小姐?!” 王化成与婆子愣住。 连城空洞眼睫如负千钧般颤动,一点微光在深陷眼瞳中挣扎点燃。 她醒了。 意识在冰冷泥沼上浮。 疲惫与魂锁反噬的剧痛如跗骨之蛆。 视线渐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王化成惊愕扭曲的脸与贪婪暴戾,接着是刺目的大红嫁衣! “滚……” 嘶哑音节从干裂唇间挤出。 悲愤、冰冷、绝望。 “拿开……脏东西……” “醒了更好!” 王化成恼羞成怒。 “乖乖换上!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滚……!!!” 连城声音拔高,带着玉石俱焚的尖利。 她挥开婆子的手,牵动心口伤势,眼前发黑。 手腕暗绿魂锁幽光大盛,万蚁噬心般的折磨袭来!一股腥甜冲上喉头! “噗……!” 暗红鲜血夹杂惨白花瓣碎末从她口中喷出,正中最近的婆子脸与嫁衣! “啊……!” 婆子被血与花瓣糊脸,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后退! 血珠溅在嫁衣上,晕开刺目妖异的痕迹。 带暗绿脉络的惨白花瓣粘在红绸上,散发腐朽气息。 “晦气!” 王化成被吓退,看着血污狼藉,嫌恶后退。 “疯子!晦气死了!” 连城喷血后跌回床榻,大口喘息如拉风箱。 魂锁印记因情绪波动与精血损耗,搏动更疯狂,幽光闪烁,冰针刺入灵魂! 意识如风中残烛摇曳。 “咳咳……” 呛咳带出点点血沫与花瓣。 她蜷缩身体,脸上满是痛苦。 “还愣着干什么!” 王化成对另一婆子咆哮。 “套上!吉时快到了!” 婆子颤抖着拿起染血嫁衣,如握毒蛇,硬着头皮靠近。 连城意识模糊,剧痛与窒息感将她淹没。 无力反抗,任由冰冷带血腥味的红绸覆盖,如被裹进鲜血染红的裹尸布! 凤冠按在发髻上,冰冷金属硌着额角。 “抬走!去祠堂!马上拜堂!” 王化成看着如破碎人偶的连城,眼中闪过残忍得意,挥手示意。 两个仆妇上前,粗暴架起虚弱的连城! “不……不要……” 连城发出幼兽般的呜咽,泪水混着血迹滑落。 冰冷嫁衣如死亡触手,魂锁印记传来的剧痛,蔓延的冰冷,让她感受生命飞速流逝。 绝望如潮水将她淹没。 乔郎…… 顾大哥…… 你们在哪…… 她被架着踉跄拖向门口,即将被送入结婚仪式。 “轰隆……!!!” 一声沉闷巨响,从遥远方向传来,脚下地面剧烈震动! “地动了?!” “怎么回事?” 房间内乱作一团! 油灯翻倒熄灭,桌椅摇晃,灰尘簌簌落下! 架着连城的仆妇尖叫松手,连城软软跌倒在地。 王化成吓得脸色煞白,撞在门框上,惊疑望向震动传来的方向,那是城郊乱葬岗! 震动几息后平息。 一种心悸的冰冷气息如涟漪弥漫。 连城跌在地上,手腕暗绿魂锁印记,在震动传来时,幽光暴涨! 一股强烈的悸动、牵引,顺着魂锁传来! 那悸动带着熟悉的冰冷怨毒,更带着微弱却顽强的…… 生机?! 乔郎?! 是他! 他在震动传来的方向! 连城死寂的眼中,微弱烛火如添新燃料,猛地跳跃! 求生本能混合着对乔生的牵挂,如最后星火,在她濒临熄灭的心田重新点燃! 第207章 复活闯婚礼(连城17) 乔大年张嘴欲吸气,涌入的却是冰冷泥浆! 窒息感扼住喉咙! “呃啊……!” 泥土深处,尸体喉咙爆发出无声嘶吼! 求生本能压倒剧痛! 他挥起僵硬右臂! “噗!” 冻土被青黑肿胀的手捅破! 指甲断裂,血肉碎末散落! 左臂也破土而出! 两手死死扒住土坑边缘! 指甲抠进冻土,发出“咯吱”声!青黑手臂因用力剧烈颤抖! “嗬……嗬……” 头颅艰难拱出土坑! 月光洒在青灰肿胀的脸上,泥土血痂糊面,深陷眼窝中,两簇幽冷凶光燃烧! 那是濒死痛苦、怨毒诅咒、滔天恨意,更是不顾一切的求生欲! 他仰头对天穹嘶吼:“呃……啊……!!!” 嘶吼撕裂夜空,惊起夜枭凄厉鸣叫! 几十丈外,顾云章正绝望刨挖,闻声猛地抬头! 月光下,破土而出的身影撞入眼帘! “乔兄……!!!” 顾云章狂吼,狂喜与后怕如海啸将他淹没! 他丢开树枝,不顾断臂剧痛,连滚带爬狂奔而去! 乔大年听到呼喊,涣散目光艰难聚焦在顾云章脸上,喉咙嗬嗬作响,却发不出清晰声音。 顾云章扑到土坑边,看着乔大年青灰如鬼的脸,胸前渗血的伤口,眼中燃烧的痛苦执念,悲恸几乎将他撕裂! 他伸手欲扶“乔兄!我来接你!” “嗬!” 乔大年发出警告嘶吼,甩头避开,眼中翻涌着对生者气息的排斥与暴戾! 顾云章手僵在半空,心头一沉! 判官说过他魂体重创,融了宾娘诅咒与连城精血…… 他是人是鬼? “乔兄……是我啊……去找连城小姐,她在等你……” 顾云章声音发颤。 “连……城……” 听到名字,乔大年眼中暴戾稍减,闪过一丝清明与痛苦。 他身体因挣扎剧烈颤抖,心口寒流与清明疯狂撕扯。 “对!连城快不行了!只有你能救她! 判官只给七日!快!” 顾云章抓住机会低吼。 他不再犹豫,抓住乔大年冰冷的手臂用力拖拽! “呃啊——!” 乔大年被触怒,猛地挣脱! 借势发力,将大半身体拔出土坑,重重摔在坟地,溅起泥污。 他用手臂支撑,挣扎着欲站起,骨骼摩擦声与喘息声交织,寿衣下暗红液体不断渗出。 他抬头,涣散目光死死“钉”向晋宁城! 魂锁另一端,悲愤与濒死绝望的悸动,烫在灵魂深处! 连城在求救! “嗬……嗬……” 乔大年发出困兽般咆哮,不理会顾云章。 用手臂撑地,拖着残破身躯,一步一步踉跄向晋宁城前行! 每一步都在冻土上留下血污脚印! 顾云章看着他执拗的背影,酸楚与决绝涌上心头。 他抹掉泪与血污,咬紧牙关,拖着断臂追上去:“乔兄!等等我!去救她!” 王府祠堂。 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阴森死寂。 香烛气息混着腐朽味,紫檀供桌上,史家牌位在烛光下投下鬼魅影子。 祠堂中央,两张太师椅空着。 香案上,一个未刻字的漆黑牌位,用惨白颜料写着“王氏”二字! 牌位前火盆里,纸钱火苗映着惨白大字,诡异悚然。 连城被仆妇架着站在香案前。 大红嫁衣沾着暗褐血迹与惨白花瓣,凤冠歪斜硌着额角。 她脸色灰败,气息如游丝,眼眸空洞,唯有一点微光死死钉在“王氏”牌位上。 手腕暗绿魂锁在嫁衣袖口下疯狂搏动,幽光透绸而出。 带来撕裂灵魂的剧痛,提醒着她生命在流逝,正进行着荒诞屈辱的仪式! 王化成穿大红锦袍,脸上堆着不耐烦与扭曲得意。 他拿红绸,另一端塞进连城手中。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伴随着野道士的嗓音,整个婚礼现场都被这声音所笼罩。 “一拜天地……!” 野道士继续高声喊道。 王化成满脸不情愿地敷衍着,只是稍稍弯了弯腰。 而连城则完全是被人强行按下身子,那凤冠上的金钗在她额头划过,瞬间就划出了一道血痕。 连城紧咬着牙关,强忍着那股涌上喉头的腥甜,不让自己吐出来。 她的泪水和着鲜血,一滴滴地落在了地上的地砖上,仿佛在诉说着她的痛苦和不甘。 “二拜高堂……!” 野道士的声音再次响起。 王化成对着那两把空荡荡的椅子躬身行礼,而连城则又一次被人狠狠地按下去行礼。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两把空椅子,心中的悲凉和恨意如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她整个吞噬。 “夫妻对拜……!” 野道士的最后一声呼喊,在连城的耳中却如同恶魔的低语。 王化成面带淫邪的笑容,身体前倾,似乎对接下来的事情充满了期待。 连城看着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心中的最后一道防彻底崩溃! “不……!!!” 凄厉尖啸炸响,充满屈辱、恨意与决绝! 她挣开钳制,撕裂嫁衣肩线! 抬手抓向红嫁衣前襟! “嗤啦……!” 布帛撕裂!她露出素白寝衣,领口已被血染红! 她指心口血迹,又指王氏牌位,嘶哑声音穿透灵魂。 “王化成!看清楚!生,我是乔生的人! 死,我是乔生的鬼! 要我与你拜堂? 除非天塌地陷! 我在乔郎灵前立誓!生生世世,只认乔生一人……!!!” 话音落,连城眼中烛火爆发出最后光芒! 她低头,狠狠咬向左手腕暗绿魂锁! “噗嗤……!” 粘稠暗红、泛着暗绿幽光的血飙射而出! 溅在香案与王氏宗亲牌位上! “啊……!” 仆妇尖叫! 王化成吓得连连后退,撞翻椅子! 连城身体摇晃,眼前陷入黑暗,软软倒下! 手腕伤口血流不止,魂锁幽光在血中疯狂闪烁!生命如退潮般流逝! “轰……!!!” 祠堂大门被撞得四分五裂!木屑如暴雨激射。 一道身影挟裹着血腥、泥土腥腐与死亡气息,如复仇恶鬼踏入祠堂! 青黑肿胀的脸,灰败肤色,眼窝中燃烧着地狱鬼火! 破烂寿衣下,胸前伤口渗着暗红液体!正是乔大年! 目光,瞬间锁定血泊中的连城,与惊骇的王化成! “嗬……!!!” 混合着滔天痛苦、暴戾杀意与无尽悲怆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炸响!如九幽丧钟。 第208章 血途入王府(连城18) 乔大年的寿衣已被血浸透,胸前伤口处的碎布片,随着他的喘息微微颤动。 他盯着祠堂中央那抹刺目的红,瞳孔里的幽光骤然暴涨。 顾云章在他身后,用刀柄砸碎了最后一扇门板。 “嗬……!” 乔大年发出非人的咆哮,像头被激怒的野兽冲进祠堂。 王化成的仆妇们举着扁担围上来,却被乔大年蛮横撞开。 他青黑的手抓住一个仆妇的胳膊,竟生生将其捏断,骨裂声混着惨叫刺破夜空。 顾云章挥刀劈开另一个仆妇的扁担,刀刃上沾着的血珠甩在“王氏”牌位上。 “拦住他!” 王化成躲在供桌后尖叫,却看见乔大年根本没看他,那双燃烧着鬼火的眼睛,死死锁定了连城。 连城正被两个仆妇按在地上,手腕魂锁渗出的血在青砖上积成小洼。 她看着乔大年冲过来,突然笑了,笑得眼泪混着血水流进嘴角。 乔大年在她面前跪下,青黑手掌颤抖着伸向她的脸,却在触到她脸颊的瞬间猛地缩回。 他怕自己身上的尸气冻伤她。 这迟疑让王化成抓住了机会,抄起旁边的长凳就往乔大年背上砸去。 “砰”的一声闷响,乔大年像断线木偶般扑倒在连城身上。 连城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墨香混着浓重的血腥,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翻身将他护在身下。 “不准碰他!” 她嘶吼着,用头狠狠撞向王化成的肥脸。 王化成被撞得后退几步,捂着鼻子嗷嗷叫。 乔大年趁机从地上爬起,胸口剧烈起伏,突然抓起案上那半截燃烧的红烛,狠狠按向自己胸前的伤口! “乔郎!”连城惊呼。 烛火遇血噼啪作响,暗绿纹路在他胸口痛苦地扭曲。 乔大年却像感觉不到痛,只是死死盯着连城手腕的魂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扯开伤口处的皮肉,从里面拽出一缕缠绕着黑气的血丝。 那是宾娘诅咒与他魂魄纠缠的证明。 “嗤!”血丝触到连城腕上魂锁的瞬间,爆出刺眼的白光。 连城疼得蜷缩起来,却看见那暗绿印记竟消退了些许。 顾云章趁机砍倒最后一个仆妇,冲到两人身边:“走!” 乔大年却突然抓住连城的手腕,将那缕血丝按在她伤口上。 幽光闪过,血丝瞬间融入皮肉。 连城感觉一股冰冷的暖流顺着手臂蔓延,魂锁的剧痛竟减轻了大半。 “乔兄!”顾云章拽起他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祠堂外传来更密集的脚步声,王化成的家丁举着火把围了上来。 乔大年突然转身,将连城推向顾云章,自己则像座山般挡在门口。 他胸口的伤口还在燃烧着幽绿火苗,青黑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 “嗬……!” 他对着家丁们发出威胁的嘶吼,颈侧暗绿纹路,彻底蔓延到脸颊,像张狰狞的网。 “走!”顾云章咬咬牙,拽着连城往祠堂后门冲。 连城回头望去,看见乔大年被火把吞没的身影,看见他在人群中如同一头浴血的困兽,每一次挥臂都带起一片血雨。 后门的朽木在身后碎裂,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 连城突然挣脱顾云章,从发髻上拔下支金钗,狠狠刺向自己的掌心。 鲜血滴落在雪地里,竟冒出丝丝热气。 “乔郎能感觉到我的血!” 她红着眼眶奔跑,“跟着血迹走!他会跟上的!” 顾云章看着她掌心不断渗出的血,在雪地上画出的轨迹,突然明白了。 魂锁不仅是诅咒,更是牵引。 他掏出那半块发霉的干粮塞进连城手里,用没受伤的手抽出刀:“抓稳了!”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巷拐角时,祠堂方向传来轰然巨响。 连城知道,那是乔大年撞倒了供桌,用火焰为他们争取时间。 她攥紧掌心的金钗,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红梅。 晋宁城的夜,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连城始终不放心乔大年,和顾云章返回了王府。 祠堂内死寂被打破,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 破碎的木屑还在簌簌落下,烛火疯狂摇曳,映照着闯入者那张青黑肿胀、如同地狱爬回的恶鬼面孔! 浓烈的血腥、泥土的腥腐和死亡本身的冰冷气息,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狠狠撞在每一个人的神经上! “嗬……!!!” 乔生那非人的咆哮,混合着滔天的痛苦、暴戾杀意和无尽悲怆,如同九幽丧钟,震得整个祠堂嗡嗡作响! 他那双布满血丝、燃烧着地狱鬼火的眼睛,死死锁定倒在血泊中、手腕鲜血狂涌的连城。 也锁定了旁边那惊骇欲绝、肥胖如猪的王化成! “鬼……鬼啊——!” “诈尸了!乔生诈尸了!” “救命啊——!”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凄厉、混乱的尖叫! 祠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丫鬟仆妇们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推搡着,如同没头苍蝇般四处逃窜! 香案被撞翻,牌位滚落一地,烛火倾倒,引燃了散落的纸钱! 火光跳跃,将祠堂映照得更加鬼影幢幢! 王化成脸上的得意和残忍,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 他看着乔生那张青灰肿胀、死气弥漫的脸。 胸前那不断渗出暗红粘稠液体的巨大伤口,眼中那如同实质的、要将自己生吞活剥的凶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他肥胖的身体剧烈颤抖,如同筛糠,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拦住他!拦住这个怪物!杀了他!杀了他重重有赏!” 王化成声嘶力竭地尖叫,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 几个反应过来的王家恶仆,被乔生那骇人的模样吓得头皮发麻。 但仗着人多,又得了重赏的许诺,壮着胆子,挥舞着手中的棍棒,嚎叫着扑向门口。 “滚开!” 一声如同受伤雄狮般的咆哮,在祠堂门口炸响! 王家祠堂门口,乔大年浑身浴血,左臂软软垂下,却如同一堵墙。 第209章 破庙燃星火(连城19) 对峙间,乔大年发现连城和顾云章又返回了,此时连城状态不太好。 他拖着残躯踉跄冲去,骨骼摩擦声混着粗重喘息,寿衣滴下的血在地上拖出一道红线。 到了连城身边,他喉咙里嗬嗬作响,僵硬的手本想触碰她,却死死盯住她手腕上喷涌的暗绿血液。 魂锁传来的剧痛,比自身伤口更甚。 他猛地抓向自己胸口的伤! “乔兄!不可!” 顾云章惊呼。 晚了。 枯瘦的手指狠狠抠进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闷哼一声,硬生生掏出一团仍在微微搏动的暗红血肉,那肉里还裹着诅咒的寒气。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他将这团血肉,狠狠按在连城的伤口上。 “嗤……” 一声细响,血肉瞬间融化,化作暗红带绿的液汁,疯了似的钻进伤口。 连城猛地痉挛弓起,灰败的脸上布满痛苦。 一股寒流裹着微弱生机,撞入她枯竭的经脉。 腕上的魂锁爆发出刺眼幽光,疯狂扭动。 喷涌的血流渐渐放缓,终于凝结。 乔大年做完这一切,由于再次救连城,眼中的火光骤然熄灭,重重砸在连城身边,没了声息。 “乔兄!” 顾云章劈退扑来的恶仆,扑到两人身边。 只见他们并排倒在血泊里,气息微弱得几乎不可闻。 “走!” 顾云章撕下外袍,将两人捆在背上。 乔大年在前,连城其后。 “拦住他们!” 王化成嘶吼着爬起来。 恶仆们蜂拥而上。 顾云章挥刀砍去,刀光带血,硬生生劈开一条血路。 他带背着两个人,行动迟缓,身上瞬间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却始终盯着祠堂的后门。 “走!” 他撞开最后一个挡路的恶仆,踉跄着冲出祠堂,一头扎进寒夜。 夜色如墨,寒风似刀。 顾云章背着两人,在巷子里狂奔,每一步都扯得断臂剧痛。 冷汗混着血水浸透衣衫,身后追兵紧追不舍。 “分开搜!他们跑不远!” “找到那个背尸的疯子!” 他肺里像着了火,视线阵阵发黑。 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 目光扫过巷尾,望见城墙根的破庙。 那是座早断了香火的城隍庙,连乞丐都嫌晦气。 他拐进一条窄巷,冲向破庙,撞开朽坏的木门,重重跌了进去。 “噗。” 顾云章喷出一口淤血,颤抖着解开布条,将两人小心放平。 月光从屋顶破洞漏下,照亮眼前的惨状。 乔大年脸色青灰,胸口伤口泛着腐味,皮肤下已浮现蛛网般的暗绿纹路。 连城呼吸微弱,手腕伤口结着灰白的痂,魂锁印记颜色变深,像块烙铁印在皮肤上。 “水……”顾衣章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强撑着起身。 他在坍塌的神像后找到个破瓦罐,里面盛着些带冰碴的雨水。 他蘸了水轻擦连城的嘴唇。她的睫毛颤了颤,发出细弱的呻吟。 “连城小姐?” 她缓缓睁眼,视线模糊,先看到的是顾衣章带血的脸。 “顾……大哥?”声音细如蚊蚋。 “是我。感觉怎样?” 她转头看向手腕,伤口已不流血,却透着刺骨的麻。 魂锁的反噬,似乎真的被压住了。 “乔郎……”她挣扎着想坐起。 “在这。”顾云章扶她看向乔大年。 “判官说,他魂体重创,融了诅咒与精血,只剩七日……不然就会魂飞魄散。” 七日!连城浑身一颤,泪水涌了出来:“不……”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顾云章按住她,“还有七日!找到解法就有希望!” 他指着窗外。 “天没塌!地没陷!活着就不能认输!” 连城望着顾衣章眼中的决绝,又看看乔大年痛苦蹙起的眉头,眼中燃起微光。 她咬牙点头:“救他!不惜一切!” 这时庙门“吱呀”作响,顾衣章猛地拔刀,却见两个熟悉身影踉跄进来。 竟是之前护送连城先行撤离的仆从。 “顾爷!我们放心不下……”其中一人喘着气说。 “想着您带着两位,怕是应付不来……” 顾衣章收刀时,瞥见两人手里还提着个布包,里面是些干粮和伤药。 他心头一暖,原来他们不仅折返,还特意搜罗了这些东西。 晨曦透进破庙,带来些微暖意。 顾云章靠在墙上,断臂的剧痛让他无法安睡,只能警惕地听着外面动静。 角落燃着堆小火,是顾衣章用枯枝生的。 连城在火边忙碌,脸色苍白,动作却很稳。 她用破布蘸着瓦罐里的温水,轻擦乔大年脸上的血污。 动作轻得像拂尘,擦过他紧蹙的眉时,指尖微微发颤。 “乔郎……不怕了。” 她低声呢喃。 清理完脸,她拿起几株蒲公英和车前草。 是顾云章清晨冒险挖来的。 没有药杵,她就用石块慢慢捣着,绿汁混着草屑渗出,散着苦涩味。 她将药泥敷在乔大年伤口边缘,用撕下的内衬布条小心包扎。 瓦罐里的水热了。她端起来,含了一口,俯下身,用唇将温水渡进乔大年干裂的嘴里。 乔大年的喉咙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连城脸颊泛起微红,眼中闪过欣喜。 “顾大哥,” 她转头。 “水凉了,你喝些。我去看看有没有能烧的柴。” 顾云章接过瓦罐,看着她虚弱却坚定的背影,又看看火边相互依偎的两人,眼中燃起希望。 那两个仆从正蹲在门口警戒,其中一人忽然低声道:“顾爷,远处好像有动静。” 顾云章握紧刀:“守好门。” 他仰头灌下水,嘶哑地笑:“吃饱了,跟他们接着斗!” 连城抱着一捆枯枝回来时,正见乔大年的手指微微动了下。 她慌忙放下柴,扑到他身边:“乔郎?” 乔大年眼睫颤了颤,却没睁眼。 顾衣章凑过来:“他在好转。” 连城含泪点头,将更多枯枝添进火里。 火苗噼啪作响,映得三人脸上都有了些暖意。 忽然,庙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顾云章猛地起身:“躲起来!” 连城扶着乔大年躲到神像后,两个仆从握紧了捡来的木棍。 顾云章横刀挡在庙门内,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等着即将到来的恶战。 火光照着他带伤的脸,也照亮了他眼中不屈的光。 只要这星火不灭,就还有希望。 第210章 血雾现真形(连城20) 破庙里的篝火渐弱,火光在连城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 那道被乔大年用诅咒血肉,强行封住的伤口边缘,正渗出蛛网般的暗绿纹路,如同毒藤般向肘部蔓延。 每一次心跳,都带来针刺般的剧痛。 顾大哥…… 连城突然撕开左臂衣衫,露出手臂内侧一道陈年疤痕。 七岁那年我贪玩坠井,父亲割腕滴血入水为我续命。 你说……这算不算至亲精血已融血脉? 顾大年手中的草药,地掉在地上。 他盯着那道月牙状疤痕,突然扑到墙角疯狂扒开杂草,露出半块埋在地下的残碑。 碑文模糊可见血脉相承者,可代至亲...的字样。 有救了! 顾云章指甲抠着碑文,声音发颤,只需将你的血...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两人猛地回头。 原本昏迷的乔生竟直挺挺坐起,双眼血红,脖颈青筋暴突如蚯蚓蠕动! 他喉间发出怪声,突然扑向连城,一口咬住她脖颈! 乔郎! 连城痛呼却未挣扎,反而抱住他颤抖的身躯。 鲜血顺着雪白脖颈流下,滴在乔生胸前伤口上,竟发出的灼烧声。 那些暗绿纹路,如遇天敌,疯狂扭动着退缩。 顾生正要上前,破庙突然阴风大作。 一道半透明的雪白身影穿,墙而入,竟是宾娘! 她指尖凝结冰霜,凌空画出血色符咒: 快!取他心口腐肉与姐姐的血肉相连。 连城疑惑:“宾娘,你不是已经……” 宾娘有些愧疚:“当年,我喜好女体,被你美貌吸引…… 后来,乔生闯入,我认为是他夺了我的爱,所以对你们怀恨在心。 那次天雷轰得我只剩一魂一魄,我开始常思已过,以前执念太深,后来悔之莫及。 阎王念我有悔过之心,恢复了我如之从前……” 破庙内腥甜的血气,与草药苦涩混杂,宾娘半透明的身影在残碑前浮动。 她指尖凝结的冰霜化作细碎光点,照亮碑文下半截被泥土掩埋的文字: ...以血脉为引,骨肉为祭,可破异术。 这不是普通的魂锁。 宾娘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空灵的回响。 你们看乔姐夫胸前伤口…… 连城颤抖的手指,轻轻拨开乔大年衣襟。 原本腐烂的伤口边缘,新生的皮肉,竟呈现出诡异的莲花状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淡金色微光。 那些暗绿色的诅咒纹路,退至莲花外围,如同被囚禁的毒蛇,蠕动挣扎。 苗疆情蛊! 顾云章突然拍案而起,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我在边关从军时见过,中蛊者伤口会生出血莲纹! 他猛地扯开自己左臂包扎的布条,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 你们看,我的伤处也有微弱金纹! 连城腕间,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低头看去,魂锁印记竟化作一条暗绿小蛇,正疯狂啃咬她腕骨。 鲜血顺着蛇头滴落,却在触及残碑时诡异地悬浮成血珠。 来不及解释了! 宾娘魂魄突然凝实几分,雪白衣袖卷起阴风。 姐姐快划开旧伤,顾大哥取臂血为引,我以魂魄为媒…… 破庙外,突然传来枯枝断裂的声响。 火把的光亮透过残窗,映出憧憧人影。 粗粝的男声带着嗜血的兴奋。 血迹到这儿断了,肯定在庙里! 连城毫不犹豫拔下束发的银簪。 这支陪她走过冥府的簪子寒光凛冽,在左臂旧伤处狠狠一划。 鲜血喷涌而出的瞬间,顾生也已割开自己手臂,两道血箭同时射入盛着草药的破瓦罐。 以我骨血,破尔邪术! 连城将血淋淋的手臂,按在乔大年胸前莲花纹路上。 瓦罐中的混合血液突然沸腾,升起三尺高的血雾。 宾娘长啸一声化作流光,钻入血雾,整座破庙顿时被猩红光芒淹没。 乔大年猛然睁眼,眸中金光大盛。 他嘴唇蠕动,发出沙哑的呼唤:连……城……? 血雾翻涌如活物,在破庙内扭曲成三丈高的漩涡。 沸腾的瓦罐地炸裂,陶片四溅中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一个身着靛蓝苗裙的虚影从血雾中款款走出,银饰叮当,赤足踏过之处绽开朵朵血莲。 十年了…… 苗女幻影抚摸着脸上青铜面具。 当年那碗膺肉药汤,可还回味? 她突然掀开面具,露出的竟是西域头陀的脸! 乔大年眼中金光暴涨,化作两条锁链缠住连城流血的手腕。 锁链过处,暗绿魂锁如雪遇沸油,发出消融声。 连城痛得仰起脖颈,嫁衣领口散开,露出心口处与乔大年伤口一模一样的莲花金纹。 果然如此! 顾云章将短刀狠狠插入地面裂缝。 刀身青光大作,竟在积灰的地面映出北斗七星阵图,当年根本不是治病,是借膺肉下情蛊! 庙门轰然震动,王化成嘶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放火烧! 下一秒,十余个举着火把的恶仆突然僵直。 他们眼耳口鼻中钻出密密麻麻的金色小虫,顷刻间将活人蛀成空壳! 苗女幻影发出刺耳尖笑:好个痴情种子!用自己养蛊…… 话音未落,乔大年突然暴起,金光锁链绞住幻影咽喉。 残碑应声炸裂,一具真正的青铜面具从地下弹出,被连城下意识接住。 宾娘魂魄已淡如轻烟,她冰凉的手指在连城掌心急书。 最后一笔落下时,远处突然传来史孝廉撕心裂肺的呼喊。 连城低头看去,掌心血字竟与面具内壁的铭文一模一样。 青铜面具冰冷刺骨,连城指尖触及其内壁铭文的刹那,一股浩瀚洪流猛地撞入识海! 天旋地转间,她与乔大年的身影,被无形之力扯入青铜幽光深处。 那是十年前种下情蛊的源头,直到今年,才有机会在乔大年身上下蛊,也是破咒的关键。 顾云章握紧短刀,盯着逐渐合拢的光痕。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第211章 血钥焚恩仇(连城21) 烈焰焚天,苗疆竹楼在火海中倾颓。 靛蓝苗裙的少女阿萝(苗女幻影本名)被铁链锁在祭坛,眼睁睁看着汉人商队屠戮族人。 首领摘下青铜面具,露出的脸竟与长沙史太守有七分相似! “采生折割,炼蛊延寿…好个太守大人!” 阿萝泣血诅咒,将本命情蛊种入自己心脉。 画面骤转,阴冷地牢。 西域头陀剥下阿萝面皮覆在自己脸上,捧着她尚在抽搐的心脏狞笑: “从今往后,老夫便是阿萝!王化成,想要你爹活命,就按方子取那乔大年的膺肉来…” 连城神魂剧震! 原来当年那碗救命药,竟是王化成之父王贲与“头陀”的交易! 王家以活人饲蛊维系富贵,那“需膺肉一钱”的方子,实则是为将情蛊子虫种入乔大年心脉! 而史太守…竟是当年血洗苗寨的汉商首领之子! “啊……!” 现实中的惨叫撕裂幻境。 只见史孝廉胸口,插着王化成的匕首,他竟用身体,挡住了刺向连城的致命一击! 鲜血喷在青铜面具上,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面具如活物般吞噬血液。 史孝廉伤口流出的血,竟化作金线,顺着地面疾射,精准没入乔生胸前盛开的金莲! “爹……!” 连城撕心裂肺。 史孝廉倒地,死死抓住女儿染血的嫁衣下摆,气若游丝:“面具…藏着你娘…真正的…” 话未竟,人已气绝。 那身象征富贵的绸缎被血浸透,在尘土中开出绝望的花。 “老东西找死!” 王化成拔刀再刺。 刀锋离连城咽喉仅剩三寸时,异变陡生! 吞噬了史孝廉精血的乔大年,猛然睁眼! 眸中金光如实质利剑迸射,胸前金莲纹路怒放,瞬间蔓延全身。 一股洪荒般的威压轰然爆发,王化成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塌半堵庙墙! “情蛊反噬…开始了。” 顾云章盯着乔大年低语,声音发颤。 只见乔大年裸露的皮肤下,暗绿纹路与金莲光华疯狂绞杀! 他每踏前一步,地面便留下燃烧的金色脚印。 王化成带来的打手们突然捂住心口哀嚎,他们的皮肤下凸起游走的绿影。 那是情蛊子虫在母蛊威压下反噬其主! 顷刻间,众恶仆竟化作满地腥臭脓血! “不!我的蛊!” 王化成惊恐地看着自己手臂浮现绿斑。 他连滚爬爬扑向青铜面具,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乔大年却先他一步。 他拾起染血的青铜面具,目光,落在连城心口对应的金莲印记上。 一种源自血脉本能的驱使,让他将面具猛地按向连城心口! “嗡……!” 面具与金莲接触的刹那,刺目光华炸裂! 无数金色符文从面具中涌出,顺着金莲纹路灌入连城体内。 她腕间的魂锁印记彻底消散! 与此同时,乔生胸前金莲光华大盛,将体内的诅咒逼至左臂! 代价随之显现,乔生左臂瞬间爬满狰狞的暗绿鳞片,指甲暴涨如钩,散发出浓重死气! 而连城心口金莲处,浮现出细密的血色裂纹,仿佛精美瓷器将碎未碎。 “以史家血脉为桥,情蛊为引,他将反噬之力与诅咒…都封在了自己左臂!” 顾云章恍然大悟,看向史孝廉尸身的眼神无比复杂。 王化成趁机捡起匕首,直刺乔生后心! 刀尖触及乔大年皮肤的瞬间,他左臂的暗绿鳞片突然倒竖! “吼……!” 非人的咆哮,从乔生喉咙迸发。 他反手一抓,魔化的左臂如切腐泥般贯穿王化成胸膛! 掏出的,竟是一颗布满绿色血管、还在搏动的怪异心脏! 心脏在王化成眼前被生生捏爆! 脓血四溅中,王化成圆睁的双眼,倒映出乔大年半人半魔的可怖身影。 左臂覆鳞如鬼,右身金莲圣洁。 他嗬嗬地吐出最后一口气:“史…太守…不会…放过…” 破庙内,只有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连城扑到父亲渐渐冰冷的身体旁,泪水混着血污砸落。 她颤抖的手指,终于探入嫁衣内层暗袋。 那是母亲临终前缝进的秘密。 指尖触到一截冰冷硬物。 抽出的,是半块断裂的青铜钥匙。 断口处,赫然刻着长沙太守府的徽记! 钥匙背面,一行娟秀小字浸着泪痕: “若见金莲覆体者,携此钥赴长沙,碎太守府地牢第三面墙——阿萝绝笔。” 史孝廉的尸身躺在冰冷的地上,血浸透的绸缎在破庙幽光中泛着暗红。 连城攥着那半截青铜钥匙,寒意顺着指尖直透骨髓。 钥匙背面的“阿萝绝笔”四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娘…” 连城低喃,指尖抚过钥匙上太守府的徽记。 钥匙断口处散出丝丝寒气,竟与乔生左臂鳞片隐隐呼应。 “此地不可久留!” 顾云章强忍悲痛,撕下衣襟,裹住史孝廉胸口的致命伤。 “王家走狗虽灭,但王化成临死前提及史太守。 他定已知晓此地变故!” 话音未落,庙外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隐约有兵甲铿锵之音! 火光在夜幕下连成一片,正朝破庙方向合围而来! 来势极快,绝非晋宁县衙的捕快。 “是长沙府的府兵!” 顾云章脸色剧变,他认得那整齐划一的蹄声,和甲胄摩擦的独特声响。 “史伯父…史太守的人马到了!” 乔生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左臂的暗绿鳞片感应到迫近的威胁,骤然倒竖,死气翻涌! 右半身的金莲光华应激般亮起,试图压制,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激烈冲撞。 让他的身躯痛苦地佝偻下去,额角青筋暴跳。 “乔郎!” 连城扑过去扶住他,心口金莲印记传来阵阵灼痛,细密的血色裂纹似深了一分。 她看向父亲尚未瞑目的遗容,又看向痛苦挣扎的丈夫,和门外步步紧逼的火光, 悲愤和决绝,压倒了所有软弱。 “顾大哥!” 连城的声音冷静。 “帮我……送父亲最后一程。 不能让他落入仇人之手,更不能让他曝尸荒野!” 顾大年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重重点头,眼中含泪,却再无半分犹豫。 两人合力,迅速将史孝廉的遗体移到破庙最里侧相对干燥的角落。 连城脱下自己早已破损不堪的外裳,轻轻盖在父亲身上。 她最后看了一眼父亲苍白而平静的面容,俯身在他冰冷的额头,印下一个颤抖的吻。 “爹……女儿不孝……待女儿了却一切,再来接您……” 泪水无声,砸在冰冷的尘土里。 第212章 携匙上长沙(连城22) 顾云章挥刀撬开腐朽地砖,指尖发力刨出浅坑。 没有棺木,没有纸钱,只有一捧捧带着冰碴的黄土。 连城捡来块平整瓦片,插在坟前,权当无字碑。 “走!” 三人踉跄冲出破庙后墙缺口,寒夜的风刮过脸颊,将府兵的马蹄声甩在身后。 火把的光已能照亮破庙残垣的断角。 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三人蜷在乱葬岗边缘的废弃盗洞。 洞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 乔大年缩在最里侧,左臂覆满的暗绿鳞片泛着幽光,死气蒸腾得洞壁结了层薄霜。 右半身的金莲纹路忽明忽灭,每亮一次,他喉间就挤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牙关咬得咯咯响,身体因剧痛不住抽搐,汗水混着皮肤下渗出的暗绿粘液,在破烂衣衫上洇出深色痕迹。 连城紧紧抱着他颤抖的脊背,心口的金莲印记随乔大年的痛苦阵阵灼痛,脸色白得像纸。 她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撕裂他的力量。 左臂的阴寒如坠冰窖,右身的温热似火烧,两股力道在他血脉里反复冲撞,几乎要将他的筋骨寸寸碾碎。 “这样撑不住。” 顾云章盯着乔大年愈发狰狞的鳞片。 “连城小姐,” 他压着嗓子,声音里裹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母亲阿萝留钥匙指向太守府地牢,绝不是偶然。 王化成死前喊的史太守,还有府兵来得这么快。 他怕是当年苗寨血案的主谋! 囚禁阿萝,追杀我们,都是怕旧事败露!” 连城抚过钥匙上的纹路,寒意顺着指缝钻进骨髓。 父亲临终那句没说完的话在耳边盘旋:“面具……藏着你娘……真正的……” 真正的什么? 是她还活着的秘密,还是被囚禁的真相? “它在动。” 连城忽然按住钥匙,那金属冰凉的触感下,传来一阵极轻却清晰的悸动,像沉睡心脏在跳。 这震颤的方向不是晋宁城,是南方。 “它想去长沙。” 顾云章赶紧凑过来,借着微光细看,钥匙上的太守府徽记,竟浮现出淡金纹路,指向南方。 “是引路符!” 他眼睛亮起来,声音压得更低。 “这钥匙能感应另一截,或者能感应被囚之人的气息! 长沙必须去! 阿萝前辈留这线索,地牢里一定有关乎乔兄性命、能对抗史太守的东西!” 去长沙,千里路程,乔大年随时可能魔化。 史太守的人马说不定已在各条路上布下天罗地网,他们三个残兵,如何能闯过去? 就在这时,乔大年体内的冲突骤然激化! 左臂鳞片猛地暴涨半寸,指甲如钩刨向洞壁,坚硬的土石被划开三道深痕! 凶煞之气喷薄而出,带着噬血的欲望! “吼……!” 他双目被暗绿吞噬,挣脱连城的怀抱,布满鳞片的魔爪,直扑连城心口的印记! “乔郎!” 连城惊得浑身僵住,根本来不及躲。 “小心!” 顾云章本能地扑过去,用右臂挡在中间! “嗤啦。” 利爪撕开皮肉。 顾云章的右臂被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乔大年的鳞片上。 诡异的是,翻卷的血肉间,竟也浮起极淡的金色莲纹,与乔大年右身的光华隐隐相和。 剧痛让顾云章闷哼出声,却也使得乔大年右半身金光骤盛! 光芒暂时压过左臂魔气,暗绿退了些,动作顿住,脸上浮起痛苦与挣扎。 “乔兄!看清楚!是连城!” 顾云章不顾血流如注的手臂,死死攥住乔大年魔化的左腕。 他的血滴在乔大年的鳞片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那些鳞片竟微微蜷缩。 顾云章臂上那抹清晰的金纹,乔大年痛苦扭曲的脸。 连城一个念头如闪电劈进脑海: 情蛊双生,以血破之,父精母血,可断相思。 母亲阿萝留下的血字箴言在耳边炸响。 顾云章臂上,因乔大年金莲之力浮现的纹路,父亲以命相护时融入乔大年心口的血,此刻,两人血液相触时有异动… “是血脉!” 连城失声喊道,眼里迸出惊人的光。 “顾大哥!用你的血! 你的血里有乔郎的金莲印记!或许能压他的魔气!” 顾云章瞬间明白。 他反手摸出短刀,在流血的伤口上又划深一寸! 温热的血混着金芒涌出,蒸起细小白雾。 “乔兄!看着我!” 他低吼着,将流血的手臂猛地凑到乔大年嘴边。 血腥味混着金莲的生机,钻进乔大年鼻腔。 左臂翻腾的死气像是遇到克星,竟真的收敛了些。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伤口,暴戾的杀被另一种渴望取代。 对血液里蕴含的生机的贪婪。 乔大年猛地低下头,像头濒死的野兽,狠狠咬住顾云章的手臂! “呃!” 顾云章疼得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却咬紧牙关没动。 他感觉到,被吸走的不仅是血,还有金莲的温热生机。 与此同时,乔大年左臂的鳞片黯淡下去,翻腾的死气暂时蛰伏。 不知过了多久,乔大年眼中的暗绿褪去大半。 抬头茫然看着对方苍白如纸的脸,又转向泪流满面的连城。 心口的灼痛让他蹙紧眉头,满是痛苦与困惑。 “连…城…?” 他的声音嘶哑。 连城扑过去紧紧抱住他,泪水砸在他冰冷的鳞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顾云章靠在冰冷的洞壁上,撕下衣襟草草裹住伤口,血很快浸透了布条。 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泛着青,眼里却燃着不灭的光。 “有用…真的有用…” 他喘着气,看向暂时平静的乔大年,又瞅了瞅那截指向南方的钥匙。 “连城小姐,必须立刻动身去长沙。 只有找到阿萝前辈,解开所有迷局,才能彻底救乔兄。” 寒风穿过盗洞,呜咽声像幽冥的号角。 洞外依旧黑,但东方地平线已透出极淡的灰白,像宣纸上晕开的墨痕。 长夜快到头了。 可通往长沙的路,注定铺满荆棘。 太守府的追兵、乔大年随时可能爆发的魔气、母亲阿萝的下落、父亲临终的遗言。 无数谜团像张网,将他们困在中央。 第213章 鬼差渡阴阳(连城23) 青铜钥匙贴着连城心口,细微的悸动指向南方。 洞外,府兵铁蹄踏碎冻土,火把将洞口荒草映得狰狞摇曳。 史孝廉的血,还在连城指尖发烫。 “里面的人听着!” 史太守的声音穿透寒风,带着威压砸进盗洞。 “奉长沙太守令,缉拿戕害乔年的凶犯史氏连城!包庇者格杀勿论!” 那声音里,没有半分丧子之痛,只有审判的冰冷。 顾云章握紧短刀,失血的手指微微颤抖。 乔大年蜷缩在角落,左臂暗绿鳞片感应到洞外杀,气与史孝廉残留的血腥,骤然爆发出浓烈死气。 鳞片倒竖,指甲暴涨如刀,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 右半身金莲光华疯狂闪烁,连城心口的裂纹,随之一阵阵加深,剧痛让她几乎窒息。 “乔郎……撑住……” 连城紧紧抱住他颤抖的身体,声音带泪却异常坚定。 洞外,史太守失去了耐心。“放箭!逼他们出来!” “咻咻咻……” 箭矢破空声撕裂黎明前的死寂!锋利的镞尖穿透荒草,狠狠钉入洞口泥土与石壁。 一支流矢擦过顾云章脸颊,带起一道血线。 乔大年体内的平衡彻底崩裂! 左臂魔气如挣脱枷锁的凶兽,轰然爆发! 暗绿死气瞬间充斥盗洞,洞壁凝结出厚厚冰霜。 他猛地挣脱连城怀抱,布满鳞片的魔爪带着腥风,狠狠抓向洞口射箭的方向。 目标正是洞外那股滔天恨意的源头,史太守! “乔郎!回来!” 连城肝胆俱裂,扑上去想拉住他,却被狂暴的气流掀翻。 顾云章怒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扑向乔大年,想用身体阻挡:“乔兄!外面是陷阱!”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来自九幽地底的纯粹寒气,毫无征兆降临。 这寒气不带暴戾,只有秩序与森严的冰冷,瞬间冻结洞内翻腾的死气,连射入的箭矢都蒙上白霜,悬停在半空! 洞内光线骤然变暗,被一种更幽邃的光取代。 一道半透明、散发月白光晕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盗洞中央,恰好挡在魔化的乔大年与洞口之间。 她穿玄色古袍,袍袖宽大,衣摆无风自动。腰间束着幽蓝锁链,手中持着刻满符文的令牌。 青丝如瀑,面容清丽却带着不属于尘世的漠然威仪——正是宾娘! 此刻的她,周身散发着阴司秩序的凛然威严,与之前虚弱的魂魄判若两人。 “阴阳殊途,生人止步。” 宾娘的声音空灵冰冷,如寒泉击石,清晰回荡在洞内,也传到洞外府兵耳中。 她手中令牌对着洞口悬停的箭矢轻轻一点。 精钢箭矢瞬间如风化朽木,寸寸碎裂,化作冰粉簌簌飘落! 洞外瞬间死寂,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一幕震慑。 “何方妖孽!敢阻官府拿人!” 史太守惊怒交加,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宾娘不理会洞外咆哮,缓缓转身。 那双倒映着忘川河水的眸子,平静扫过洞内三人。 魔气翻腾的乔大年,心口裂纹蔓延的连城,伤痕累累的顾云章。 目光落在连城紧握的青铜钥匙上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波动。 “幽冥引路,非生者所持。” 宾娘的目光定格在连城脸上,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几分沉重。 “此钥开阴阳界碑,通黄泉歧路。尔等阳寿未尽强持,已扰阴阳秩序,引死气反噬。”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 扫过乔大年魔化的左臂,与连城心口的裂纹。 连城如遭雷击! 阴阳界碑?黄泉歧路? 母亲留下的钥匙,指向的竟是死路? “不…不可能!” 连城失声喊道,紧紧攥住冰冷的钥匙。 “娘要我去地牢救她!她一定还…” “阿萝?” 宾娘清冷的眉梢微动,打断了她的话。 “她不在阳世地牢。 十年前,她以精魂为引,将残躯与怨念,封入太守府地下阴阳缝,化厉魄等待此钥开启,向史氏复仇。 持钥者入内,必遭万鬼噬魂,永世不得超生。” 冰冷的话语,如重锤砸在连城心头! 母亲早已不是活人? 青铜面具里的是她最后的怨念幻影? “碎地牢第三面墙”,竟是打开通往厉鬼盘踞的阴阳缝隙? 绝望如潮水般将连城淹没,所有坚持与希望,在此刻都显得荒谬可笑。 洞外传来史太守气急败坏的咆哮:“装神弄鬼!用火油!烧!把洞口封死!” “轰!” 火油泼在洞口,刺鼻气味弥漫。 火把扔向油污,烈焰瞬间腾起,贪婪地舔舐着荒草与泥土,浓烟带着高温向盗洞内倒灌! “咳咳咳!” 三人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视线模糊。 灼热气浪扑面而来,死亡的窒息感扼住喉咙。 乔大年被浓烟与高温刺激,左臂魔气再次失控暴走,嘶吼着要冲向火海! “乔郎!” 连城绝望地抱住他滚烫的身体,心口裂纹在高温下如被撕裂般剧痛。 顾云章挥舞短刀,想劈开浓烟,却只是徒劳。 烈火焚身、魔气失控的绝境中,宾娘动了。 她无视倒灌的浓烟与逼近的火焰,身影飘到乔大年面前。 眸子穿透翻腾的魔气,直视他眼瞳深处。 “痴儿。” 一声轻叹仿佛穿越时光,带着悲悯。 她指尖凝聚起纯粹的幽蓝寒芒,轻轻点向乔大年布满鳞片、魔气最盛的左臂肩头:“封!” 幽蓝寒芒瞬间没入左肩! 一股九幽深处的极致寒意,轰然爆发! 乔大年左臂翻腾的死气与暴戾魔气,如沸水遇冰域,瞬间被冻结压制! 狰狞的鳞片收敛,暴涨的指甲缩回,整条左臂覆盖上一层幽蓝冰晶,暂时封印了狂暴力量。 代价是巨大的! 乔大年右半身的金莲光华黯淡到极致,他闷哼一声,眼中狂暴褪去,只剩虚弱与茫然,身体软软倒下。 连城心口的灼痛骤然减轻,但裂纹仍在,生命力如风中残烛。 “你……” 连城看到宾娘的穿身影,瞬间变得虚幻,震惊得说不出话。 她知道,这封印消耗的是宾娘作为鬼差的本源之力! 第214章 业火烬朱门(连城24) 洞口火焰已烧塌部分土石,浓烟几乎令人窒息,府兵的呼喝声近在咫尺! 宾娘不再看他们,转身面向被火焰与浓烟封锁的洞口,双手快速结印。 玄色袍服狂舞,腰间幽蓝锁链骤然亮起,发出清越嗡鸣! 无数细小幽蓝符文,组成圆形光阵,在她身前凭空浮现,缓缓旋转。 “阴司借道,鬼差引魂。开!” 宾娘清叱一声,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幽蓝光阵瞬间放大,如同一面流动着冥河之水的巨镜,狠狠撞向燃烧的洞口!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空间撕裂声! 火焰、浓烟、火油、土石,接触光阵的瞬间,如被投入异次元,无声消失! 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蓝通道,赫然出现,深邃不见底,只有刺骨阴风呼啸而出! “快走!” 宾娘的声音急促而虚弱,身影淡薄如烟,仿佛随时会消散。 “此路通幽冥,亦近长沙! 循阴风所指,或有一线生机! 记住,钥匙非启黄泉,而是锁住那扇门的囚笼! 毁掉它,方能断因果!” 她猛地挥手,一股冰冷阴风卷起三人,不容抗拒地推向幽蓝通道入口! “宾娘!” 连城卷入通道的最后一瞬回头嘶喊,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只看到宾娘站在光阵前,玄衣飘飞,身影几乎完全透明。 那清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诀别笑意。 下一刻,冰冷的黑暗彻底吞噬三人。 幽蓝通道在身后急速闭合消失。 盗洞内,只剩残存的烟尘与狼藉。 洞口外,史太守与府兵们露出惊骇欲绝、如同见鬼的表情。 宾娘虚幻的身影,在通道关闭后彻底消散,一缕极淡的叹息,在空盗洞里回荡。 “姐姐…替我…看看…春天…” 洞外,史太守脸色铁青,死死盯着空空如也、只剩焦黑痕迹的洞口,眼中翻怒火与恐惧。 他猛地转身,声音如淬毒冰锥:“传令!封锁所有通往长沙的要道!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尤其是那孽种连城和她手里的钥匙! 绝不能让她们…靠近长沙一步!” 幽冥通道内,是永无止境的寒冷与死寂。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刺骨的阴风如同无形的刀片,刮过皮肤,渗入骨髓。 连城紧紧搀扶着昏迷不醒、左臂覆满幽蓝冰晶的乔生,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 心口金莲的裂纹,在极致阴寒中如同冰裂的琉璃,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濒临破碎的剧痛。 顾云章紧随其后,右手紧握短刀,左臂伤口虽已草草包扎,但失血和阴气的双重侵袭,让他脸色惨白如纸,脚步虚浮。 他唯一完好的右手,死死攥着那半截冰冷刺骨的青铜钥匙,钥匙断口处逸散的寒气,仿佛要冻结他的灵魂。 “循阴风所指…” 顾云章声音嘶哑,几乎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他努力分辨着,通道内阴风的细微流向。 那并非毫无规律,而是隐隐形成一股微弱却持续的气流,牵引着他们前行。 这气流的方向,与钥匙上指向南方的淡金纹路隐隐重合! “撑住…乔郎…快到了…” 连城将脸颊贴在乔生冰冷的额角,低声呢喃,仿佛要将自己仅存的生命力渡给他。 乔大年毫无反应,唯有右半身那黯淡到几乎熄灭的金莲光华,证明着他还未彻底沉沦。 跋涉中,连城心口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前所未有的悸动! 并非源于金莲的灼痛,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强烈的不祥预感! 仿佛有什么至亲至近的东西,正在遥远的地方……轰然崩塌! 与此同时,她攥在手心的半截青铜钥匙,骤然变得滚烫! 并非宾娘封印的幽寒,而是一种灼热、污秽、带着浓重血腥和怨毒的邪异灼热! 钥匙上太守府的徽记疯狂闪烁起暗红的光芒,如同被地狱业火点燃! “啊!” 连城痛呼出声,钥匙脱手掉落! 那灼热感瞬间消失,钥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徽记的光芒也黯淡下去,只余下断口处丝丝缕缕的寒气。 “怎么了?” 顾生大惊,连忙捡起钥匙,入手依旧冰冷刺骨,仿佛刚才的灼热只是幻觉。 连城捂住心口,那里金莲的裂纹似乎又深了一分,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悲伤和空虚感攫住了她,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爹…王家…”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混乱的脑海中闪过,却又无法抓住。 史孝廉的头七刚过。 …… 曾经雕梁画栋、仆从如云的史府,如今只剩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府衙派来的仵作和衙役早已撤走,只留下几个看守废墟的老卒。 裹着破旧的棉袄,缩在避风的角落,就着劣酒驱寒,谈论着史家一夜倾覆的离奇惨事。 “啧啧,真是报应不爽!史老爷刚下葬,王家就遭了天谴!” “可不是!那火烧得,啧啧,邪门儿得很! 听说火是从内宅祠堂烧起来的,眨眼就窜满了整个宅子! 水泼上去都跟浇了油似的!” “最邪乎的是里面的人! 一个都没跑出来! 王老爷,还有他那些姨太太、小少爷、小姐、管事护院…上百口子啊! 活活烧成了焦炭! 可那火偏偏绕开了库房和账房,里面的金银财宝、地契文书,烧得干干净净,连个渣都没剩!” “哼!王家这些年干的缺德事还少? 欺行霸市,逼良为娼,听说还和苗疆邪术有勾连! 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嘘……小点声!听说……那火里有人听见鬼哭,看见绿影子跳舞呢!” 老卒们压低了声音,带着敬畏和恐惧。 望向晋宁城另一端那片更加庞大、如今却只剩下冲天黑烟和,刺鼻焦糊味的废墟。 王家大宅的遗址。 昔日朱门绣户、富甲一方的王家府邸,此刻已沦为一片真正的焦土地狱。 巨大的梁柱碳化成狰狞的黑色骨架,冒着缕缕青烟。 琉璃瓦融化成粘稠的、五彩斑斓的玻璃状物质,覆盖在焦黑的瓦砾堆上。 第215章 幽冥锁长沙(连城25)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皮肉焦糊味,和木头灰烬的气息。 混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硫磺和腐败血液的恶臭。 几个戴着厚布口罩、穿着皂隶服的府衙差役,正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在废墟边缘小心翼翼地翻检着。 领头的是个中年捕头,眉头紧锁,脸色异常难看。 “头儿…这…这没法查了…” 一个年轻差役脸色煞白,指着脚下。 “全是…焦炭…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分不清也得查!” 捕头厉声道,声音却也有些发虚。 “太守大人严令,必须找到王贲和王化成的……尸骨!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还有…库房和账房的灰烬,也要仔细筛一遍,看有没有……没烧尽的东西!” 他想到史太守那冰冷刺骨、不容置疑的命令,心头就一阵发寒。 差役们无奈,只能硬着头皮,用铁钎在滚烫的灰烬、和扭曲变形的焦尸残骸中翻找。 每一次铁钎戳下,都可能带起碎裂的骨殖,或粘连着焦黑皮肉的残骸,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啊……!” 突然,一个正在翻检内院花园假山附近灰烬的差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滚爬爬地往后逃窜! “鬼!有鬼啊!” 众人悚然望去。 只见那片灰烬中,赫然散落着几十颗大小不一、圆溜溜的黑色“石头”! 那些“石头”在惨淡的天光下,竟隐隐反射着幽绿的光泽!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们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微微地……滚动、跳跃! 如同被无形之火炙烤的……眼球! “是……是蛊虫烧剩的壳!” 一个见多识广的老衙役,失声叫道,声音带着极度的恐惧。 “王家果然养蛊!这些是母蛊被烧死后残留的怨毒!碰不得!碰了要遭瘟的!” 所有差役瞬间面无人色,惊恐地后退,再也不敢靠近那片区域。 捕头脸色铁青,看着这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焦土,又望了望远处史府同样凄凉的废墟,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想起史孝廉停灵史府那晚,王化成带人闯入祠堂,逼得史小姐自戕,乔举人“诈尸”,最后顾生背着两个“死人” 杀出重围的恐怖传闻…还有那场离奇的大火…… “收……收队!” 捕头声音发颤。 “此地…怨气太重!非人力可查! 速速回报太守大人!” 差役们如蒙大赦,仓皇逃离这片如同被诅咒的焦土。 只留下那座巨大的、焦黑的废墟,在冬日寒风中呜咽,如同无数枉死冤魂的哭嚎。 焦黑的断木缝隙里,幽绿的“石卵”诡异地滚动着,闪烁着怨毒的光。 幽冥通道深处。 连城心口那阵剧烈的悸动和悲伤,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只余下深沉的疲惫,和心口金莲裂纹处冰冷的麻木。 青铜钥匙恢复了冰冷的触感,徽记也不再闪烁。 “风…风好像变了?” 顾云章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喜。 连城也感觉到了。那一直如刀刮骨的阴风,似乎减弱了。 前方无尽的黑暗中,隐约透出了一丝…… 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光亮? 不是幽冥通道的幽蓝,而是…… 属于人间的、灰蒙蒙的天光? “出口!” 顾云算精神大振,疲惫的身体仿佛注入了一丝力量。 “快!就在前面!” 两人搀扶着乔大年,加快脚步,跌跌撞撞地奔向那丝光亮。 随着距离拉近,光亮越来越清晰,通道的形状也渐渐显现。 那是一个旋转向下的、如同巨大漏斗般的出口! 当他们终于踉跄着,冲出幽冥通道的出口,刺目的天光,瞬间笼罩下来! 三人如同虚脱,滚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属于人间的冰冷空气。 连城剧烈地咳嗽着,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艰难地聚焦。 眼前,不再是晋宁城的断壁残垣,也不是荒凉的乱葬岗。 而是一片相对平缓的、覆盖着枯黄杂草的山坡。 山坡下方,一座巨大的城池,匍匐在冬日苍茫的天地间。 城墙高耸,楼阁林立,护城河如同玉带环绕。规模远胜晋宁十倍不止! 城池的正中,一座巍峨的官衙府邸格外醒目,飞檐斗拱,气象森严,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府邸深处,隐隐有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冷怨毒的气息,盘踞不散,如同蛰伏的凶兽。 青铜钥匙,在顾云章手中再次发出清晰的、冰凉的悸动,断口处的寒气,笔直地指向太史底。 长沙! 他们终于到了! 连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的恨意,瞬间淹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低头看向怀中,依旧昏迷的乔大年。 左臂的幽蓝冰晶,在阳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右半身的金莲,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心口的裂纹,在阳光的照射下,如同蛛网般清晰可见。 史太守的府邸近在咫尺。 而母亲阿萝的厉魄,就囚禁在那府邸之下,怨毒的阴阳缝隙之中。 宾娘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换来的这条路,终点,竟是复仇与毁灭的深渊。 顾云章挣扎着站起,望向那座象征着权力与罪恶的府邸,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决死的火焰。 他想起从军时,乔大年对他家的无私照顾,觉得此行无怨无悔 。 他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和钥匙,声音嘶哑而坚定: “长沙到了。该…了断了!” 巍峨的长沙太守府,如同盘踞在城池心脏的巨兽。 高耸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狮狰狞,甲士林立,肃杀之气隔绝了市井的喧嚣。 府邸深处,那股阴冷怨毒的盘踞感,如同实质的冰锥,刺痛着连城的心口金莲。 青铜钥匙在顾生手中剧烈震颤,断口处的寒气,笔直刺向那森严府门。 也刺向府邸地下,那令人心悸的怨气源头。 阴阳缝隙中的母亲阿萝厉魄。 “钥匙…非启黄泉,而是锁住那扇门的囚笼! 毁掉它! 方能断因果!” 宾娘消散前的警示,在连城耳边轰鸣。 第216章 血匙断怨劫(连城26) 乔大年左臂的幽蓝冰晶,在阳光下渐渐融化,露出底下死气蛰伏的暗绿鳞片,心口的裂纹,随着靠近太守府而阵阵灼痛。 一个决绝的念头,在连城心中清晰起来:这钥匙,不能用来开门,必须毁掉! 哪怕同归于尽,也要终结这跨越两代的怨毒,给乔郎搏一线生机! “顾大哥,” 连城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她从顾云章手中接过那冰冷的钥匙,指尖因寒气而发白。 “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带乔郎走。” 顾云章看着连城眼中那近乎殉道般的决绝,心头剧震:“连城小姐!不可…” “听我说!” 连城打断他,目光扫过乔生痛苦昏迷的脸。 “钥匙毁了,母亲…或许才能解脱,乔郎身上的诅咒源头才能切断。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顾大哥,答应我!” 她眼中是毫不退让的恳求与命令。 顾云章看着连城心口,那蛛网般蔓延的金莲裂纹,再看看乔生魔气蠢动的左臂,巨大的悲恸和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最终,他重重地、艰难地点了头,右手死死攥紧了短刀。 子夜,月隐星沉。 太守府后园一处荒僻的假山石林深处。 连城按照钥匙冰冷的指引,停在一块刻着模糊兽纹的巨石前。 钥匙徽记的暗红光芒在此刻炽亮如血,巨石深处传来沉闷的、饱含怨毒的撞击声,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内部抓挠! “就是这里了…阴阳缝隙的薄弱点…” 连城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断口对准巨石上兽纹的眼睛。 “什么人?!” 一声厉喝划破寂静!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假山后扑出,刀光森冷! 正是史太守蓄养的死士! “走!” 顾云章早有防备,怒吼一声,短刀青芒暴涨,悍不畏死地迎上! 刀光翻飞,瞬间与几名死士缠斗在一起,为连城争取那至关重要的片刻! 连城心一横,不再犹豫! 她将全身力气,连同心口金莲最后的力量,狠狠灌注于那半截钥匙! “咔嚓——!” 钥匙断口处爆发出一道刺目的暗红血光,狠狠刺入兽纹石眼! 巨石内部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如同厉鬼尖啸般的巨响! 整块巨石剧烈震动,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血红色裂痕!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阴寒怨气,混杂着血腥与绝望的哀嚎,如同决堤的冥河洪水,从裂缝中狂涌而出! “吼——!” 被这至邪怨气刺激,乔大年左臂的幽蓝冰晶轰然破碎! 暗绿死气如同火山爆发,瞬间吞噬了他大半身躯! 鳞片覆盖,指甲暴涨,双目化为纯粹的暗绿,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咆哮! 他猛地挣脱顾云章的守护,魔爪带着撕裂空间的腥风,狠狠抓向那喷涌怨气的巨石裂缝! 本能驱使着他要毁灭这怨气的源头,却也被这怨气疯狂吸引! “乔郎!” 连城惊骇欲绝! 乔大年若被这怨气洪流吞噬,将万劫不复! 千钧一发! 一道清冷、空灵、却带着无尽悲悯与思念的女声传来。 穿透了那滔天的怨气与鬼哭狼嚎,清晰地响在连城和乔生混乱的识海深处:“城儿…吾儿…” 巨石裂缝中喷涌的怨气洪流骤然一滞! 一个身着破碎靛蓝苗裙的虚幻身影,在翻腾的血色怨气中缓缓凝聚。 正是阿萝! 她的面容不再狰狞,眼神不再怨毒,只有深沉的悲伤和一种即将解脱的释然。 她的目光穿透混乱,温柔地落在连城身上,也落在魔化的乔生身上。 “娘…!”连城泪如泉涌。 阿萝的虚影对着连城,轻轻摇头。 她的目光转向那狂暴扑向裂缝的魔化乔大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化为决绝。 “情蛊双生…阴阳互引…以吾残魂…为尔…筑桥!” 阿萝的虚影发出最后的清叱,整个魂体骤然燃烧起纯净的、近乎透明的金色火焰! 这火焰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涤荡一切污秽的圣洁之力! 燃烧的金焰并非扑向乔大年,而是化作一道金色的虹桥,连接着乔大年心口的金莲核心。 另一端,悍然撞入那喷涌着至邪怨气的巨石裂缝深处! “轰——!” 金焰与怨气猛烈碰撞! 没有爆炸,只有如同冰雪消融般的“嗤嗤”声! 翻腾的血色怨气在金焰的灼烧下,如同遇到克星,疯狂地扭曲、退缩、净化! 巨石裂缝中传出的厉鬼哀嚎变成了惊恐的尖啸! 与此同时,那道燃烧的金色虹桥,将一股精纯无比的、源自阿萝本命魂源的生命力量,毫无保留地、源源不断地渡入了乔大年心口的金莲核心! “呃啊——!” 魔化的乔大年,发出震天动地的痛苦咆哮! 左臂翻腾的死气和魔气,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雪。 金莲核心骤然爆发的圣洁光辉,阿萝魂源力量的灌注,疯狂地消融、蒸发! 覆盖全身的暗绿鳞片片片剥落,暴涨的指甲缩回,眼中的暗绿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属于“乔大年”的、痛苦却清明的眼神! 他胸前那巨大的伤口,边缘的腐肉在金焰的灼烧下化为飞灰。 新生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弥合! 更神奇的是,那些新生的血肉之上,纯净的金色莲花纹路层层绽放,光华流转,充满了勃勃生机! 而代价,是阿萝燃烧的魂影,在金色火焰中迅速变得透明、稀薄。 她最后深深地、无比眷恋地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的连城,嘴角似乎勾起一抹解脱的微笑。 身影彻底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如同星屑般缓缓飘散,融入了乔生胸前那盛放的金莲光华之中。 怨气被净化,母亲魂飞魄散,金莲重燃生机! 连城心口那蛛网般的裂纹,在金莲重燃的瞬间,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剧痛! 裂纹非但没有弥合,反而在金莲强大的生机冲击下,骤然加深、蔓延! “噗——!” 连城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血中竟带着点点细碎的金芒! 她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软软向后倒去! 第217章 皆大欢喜(连城27) 阿萝以魂飞魄散为代价,将毕生魂力与净化后的生机灌入金莲,救活了乔大年。 却也将庞大的力量,压在连城脆弱的命源之上。 “连城……!” 刚摆脱死士纠缠的顾云章,目眦欲裂地扑来,接住她倒下的身体。 “连城!” 乔大年彻底恢复神智,胸前伤口已愈合,只余盛放的金莲纹路。 他扑到她身边,见她心口金莲下的细密血痕,感受着她飞速流逝的生命力,恐惧与悲痛瞬间将他淹没。 “不……不!” 乔大年颤抖的手想触碰裂纹,又怕加剧她的痛苦。 连城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却努力挤出虚弱笑容。 沾血的手指轻抚他胸前温暖的金莲纹路:“乔郎…好了…真好…娘她…也解脱了…” “精彩!真是精彩!好一场母女情深,伉俪情深的大戏!” 一个冰冷威严、满含嘲讽的声音如毒蛇般响起。 史太守身着紫袍,在甲士簇拥下从假山后走出。 他脸上没有丧子之痛,只有掌控一切的冷酷与一丝贪婪。 “阿萝这贱婢,化作厉魄也不安生! 竟妄想用这点微末魂力翻盘?” 他的目光贪婪地盯着连城心口的金莲。 “可惜她忘了,这情蛊金莲本是史家血脉才能催动的至宝! 她耗尽魂力,不过是替老夫做了嫁衣! 这‘生灭金莲’,合该归我,取之足以延寿一甲子!” 他猛地挥手,眼中杀机毕露。 “拿下!尤其是那女人,要活的!老夫要亲手摘取这朵金莲!” 甲士刀剑出鞘,如潮水般涌上! “谁敢!” 乔大年双目赤红,胸中金莲感应到连城濒危,骤然光华大盛! 磅礴纯净的生机之力轰然爆发! 他站起将连城护在身后,双掌齐出,淡金色莲花虚影在掌心绽放! “砰!砰!砰!” 冲在最前的甲士如被巨锤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口喷鲜血。 更多甲士悍不畏死地扑上。 顾云章也怒吼挥刀迎敌,刀光与兵器碰撞,火星四溅,他以一当十,死守乔大年和连城身前。 混乱中,史太守目光始终锁定连城心口的金莲,悄悄从袖中滑出淬着幽蓝寒芒的匕首。 那是专为摘取“生灭金莲”炼制的邪器。 顾云章被两名甲士缠住,乔大年被数人围攻。 史太守眼中厉芒一闪,身影如鬼魅般欺近,匕首直刺连城 ! “孽障!金莲拿来!” 匕首寒芒刺痛连城的眼,死亡近在咫尺,她心中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丝解脱。 娘解脱了,乔郎活了……这就够了…… 预想的剧痛并未传来! 一道身影以超越极限的速度,挡在她身前,是乔大年! 他不顾身后刺来的长刀,用尽全身力气转身,将连城死死护在怀里,用后背迎向史太守的毒匕首和甲士的致命刀锋! “噗嗤——!”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刺耳,毒匕首扎入乔大年后心,数把长刀贯穿他的胸腹! “乔郎……!!!” 连城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时间仿佛凝固。 乔大年身躯一震,低头看向怀中连城惊骇的脸,嘴角勾起温柔满足的笑意。 他用尽最后力气收紧双臂,将她更深拥入怀中,仿佛要揉进骨血。 “连城……” 他声音低沉模糊,满是爱恋,“别怕…”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乔大年胸前的金莲纹路,在他生命急速流逝的瞬间,爆发出如烈日般灼目的光芒! 这光芒不仅源于他自身,更引动了连城心口那朵金莲。 那是扎根生命本源、却濒临破碎的金莲! 两朵金莲交相辉映,融为一体! 一股源自生命本源的共鸣与牵引,在两颗紧贴的心脏间轰然爆发! “嗡——!” 刺目的金莲光华以两人为中心,如涟漪般扩散! 所过之处,史太守的毒匕首如冰雪消融,贯穿乔大年的刀剑寸寸断裂! 围攻的甲士被无形巨浪拍中,惨叫着倒飞出去,筋断骨折! 史太守首当其冲,被蕴含净化与生灭之力的光华扫中! 紫袍化为飞灰,皮肤如被强酸腐蚀,发出“滋滋”声,冒出黑烟! 他发出凄厉惨叫,踉跄后退,面容迅速枯槁衰老,仿佛被抽走数十年生命力! “不!我的金莲!我的寿元!” 他惊恐地看着自己干瘪、布满黑斑的双手,发出绝望哀嚎。 金莲光华渐渐收敛。 光芒中心,乔大年紧拥连城,两人胸前的金莲印记却未消失,形成奇异的微弱共鸣。 乔大年的致命伤口,在金莲最后爆发的生机下,奇迹般止血,只是气息微弱至极。 连城心口的裂纹,被神秘力量禁锢,不再侵蚀心脏,一股柔和力量,暂时稳住了她的状况。 顾云章趁机逼退敌人,浴血护在两人身前,警惕地盯着状若疯魔、迅速衰老的史太守。 史太守怨毒地看着相拥的两人和相连的金莲,又看看自己枯槁的手,突然癫狂大笑。 “哈哈哈! 好! 好一对生死鸳鸯! 阿萝! 你看到了吗? 你的女儿,终究步了你的后尘! 情蛊双生…… 同生共死…哈哈……呃!” 狂笑戛然而止! 数名被他吸食精血、早已怨恨的幕僚和死士头目,眼中凶光一闪,刀剑同时刺入他衰老的身体! 史太守圆睁着眼,满是不甘与怨毒,最终在背叛中咽下最后一口气,他的权力堡垒也随之崩塌。 …… 三个月后,暮春。 晋宁城郊,清幽山谷中溪水潺潺,桃花如雨。 山坡向阳处立着一座新坟,碑上写着“慈父史公孝廉之墓”,旁有座小衣冠冢:“义妹宾娘之灵”。 连城身着素净衣裙,脸色仍苍白,心口衣衫下隐约可见淡金莲影,裂纹已淡化为浅粉色印记。 她将新采野花放在父亲坟前,轻抚宾娘衣冠冢的石头,眼中含泪,嘴角却带宁静笑意: “爹,宾娘……我们来看你们了。 王家倒了,史太守伏诛,晋宁的天晴了。” 乔大年站在她身侧,身形挺拔,气色红润。 胸前金莲已隐入肌肤,阳光下偶有温润光泽流转,左臂鳞片褪尽,只留淡淡疤痕。 他捧着花放在坟前:“岳父大人,宾娘妹妹,放心,我会照顾好连城,一生一世。” 声音沉稳,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不远处,顾云章蹲在溪边清洗野果,身上的伤已大好,左臂动作稍显不自然。 他如今是晋宁县新任县令,官袍放在一旁石头上,此刻只是为好友扫墓的普通人。 “顾大哥,歇会儿吧,吃点东西。” 连城招呼道。 顾云章应着,捧野果走来。 三人围坐在坟前大石上,沐浴着春日阳光,微风带来桃花芬芳与泥土气息。 “乔兄,真打算在这山谷归隐?” 顾云章咬着果子问。 乔大年握住连城微凉的手,十指相扣,感受着她掌心微弱却清晰的心跳,微笑道:“功名利禄于我如浮云。 能与连城在此,粗茶淡饭,看花开花落,便是人间至乐。” 连城依偎着他,心口的淡粉色印记传来温热暖流,滋养着曾被撕裂的生命。 她望向远方烂漫的桃花:“这里很好。安静,干净。春天…真美。” 山风吹过,卷起粉白花瓣如温柔的雪,落在坟茔与三人肩发上。 恍惚间,连城仿佛看到桃花雨深处,一个身着雪白衣裙的清丽身影对她嫣然一笑,纯净温暖如冰消雪融后的第一缕春光。 “宾娘……” 她喃喃低语,泪水滑落,嘴角却高高扬起。 乔大年和顾云章望去,只见桃花灼灼,溪水淙淙,一片宁静祥和。 风过无痕,唯有沁人心脾的花香,久久萦绕在青山碧水间。 连城从怀中取出断裂的青铜钥匙。 阿萝魂散、怨气净化后,它已失去灵异,成了冰冷凡铁。 她将它深深埋入父亲坟前泥土中:“尘归尘,土归土。娘,爹…所有恩怨情仇,都过去了。” 她捧起一抔湿土轻轻覆上。 泥土下,沉寂的钥匙旁,一粒桃核不知何时落入土中,在春日暖阳与山泉浸润下,悄然裂开微缝。 一点充满生机的嫩绿,正顽强地破壳而出。 第218章 宾娘归来(连城28) 《连城》大结局。 暮春的桃花雨落得正盛,连城刚触到新抽芽的桃枝,就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乔大年沉稳的步频,也不是顾云章带着伤患特有的微跛。 那脚步声细碎,像初春融雪滴落石阶,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她猛地回头,桃花瓣簌簌落在肩头。 溪边站着个素衣女子,青丝用木簪松松挽着,眉眼清丽得像水洗过的月光。 正是宾娘! 可她分明有影子。 脚下的青草被踩出浅浅的凹痕,手中还提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刚采的野菌,沾着晶莹的露水。 “你……” 连城喉咙发紧,指尖下意识抚向心口,那里的粉痕正微微发烫。 女子弯唇一笑,梨涡里盛着桃花影:“姐姐不认得我了?” 声音是宾娘的,却带着人间的温软,再无半分幽冥的空灵。 乔大年闻声赶来,见着女子时猛地怔住,腰间的柴刀“当啷”落地。 顾云章刚提着官服走近,手里的野果滚了一地,他指着女子,半晌说不出话: “你、你不是……” “烟消云散了,是吧?”宾娘提着篮子走上前,竹篮磕碰的轻响打破了凝滞, “冥王说我阳寿未尽,又念我护你们三次灰飞烟灭,便寻了个刚断气的孤女身子,把魂魄塞了进来。” 她接着说: “判官还让我带话给你们,你们仨的七日之劫圆满完成,各增阳寿一百年,运气好的话,还可修炼成仙籍。” 她抬手,指尖拂过史孝廉墓碑上的尘灰,竟留下淡淡的暖意: “那孤女也叫宾娘,与我同名,倒省了改名的麻烦。” 连城忽然扑过去抱住她,泪水打湿了她肩头的素布:“你吓死我了!” 宾娘的身体是暖的,带着阳光晒过的青草香。 她轻轻拍着连城后背,声音发颤。 “我在阴司听判官说,姐姐总在我衣冠冢前说想看春天…… 我便求着冥王,赶在清明前回来了。” 乔大年捡起柴刀,刀鞘上的木纹映着三人相拥的影子,喉结滚动半晌,才憋出句:“回来就好。” 顾云章摸着后脑勺直笑,官袍上沾着的草屑掉了满身。 “这下好了,咱们四个,总算凑齐了。” 宾娘住了下来。 她不肯去顾云章安排的县衙别院,偏要在山谷里搭间竹屋,离连城和乔大年的茅舍不过百步。 白日里跟着连城采野菜,夜里就着月光绣帕子,偶尔还会缠着乔大年学劈柴,说是“总要学些人间营生”。 可她总有些不自在。 比如见着乔大年给连城梳头,会悄悄躲进竹林; 比如顾云章送来新酿的桃花酒,她会红着脸推说不胜酒力。 这日连城正在晒药草,见宾娘对着竹篮里的菌子发呆。 篮子边放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上面的并蒂莲歪歪扭扭,倒像是两朵互相躲闪的花。 “还在生自己的气?” 连城递过一杯热茶。 宾娘捏着帕子角,指尖泛白。 “当年我痴迷姐姐美貌,又嫉恨乔郎……” “都过去了。” 连城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的颤抖。 “你以魂飞魄散换我们生路时,就都清了。” 宾娘眼眶泛红:“可我如今……” “如今你是活生生的宾娘。” 乔大年的声音从篱笆外传来,他肩上扛着捆新伐的竹枝,竹枝上还缠着朵粉色的野蔷薇。 “顾兄说县衙后院的莲池该修了,问你要不要去看看图纸。” 宾娘猛地抬头,蔷薇花的影子落在她眼底,像团跳动的小火苗。 入夏时,顾云章带着新铸的莲池图纸来山谷。 三人围坐在石桌旁,宾娘捧着图纸看得认真,指尖点在池边的石阶位置:“这里该再加个小石凳,姐姐爱在这里看书。” 乔大年往她碗里添了块冰镇的酸梅汤:“你倒比我还懂她。” 宾娘手一抖,酸梅汤洒在图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连城笑着抽过帕子帮她擦拭,却在触到她发烫的耳垂时,忽然明白了什么。 夜里,连城躺在乔大年身侧,听着窗外的蛙鸣,忽然轻声道:“宾娘看你的眼神,和看我时一样。” 乔大年的手顿在她发间:“我知道。” “那你……” “她救过我们三次。” 乔大年的声音沉在夜色里,带着桃花木床的温润。 “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连城翻过身,指尖描摹着他胸口淡淡的金莲印记:“我娘说,情蛊双生是命,可人心不是。” 她抬头,月光落在两人交缠的睫毛上。 “顾大哥说,下月他要娶邻县的苏姑娘了。 往后这山谷,就我们三个了。” 乔大年吻了吻她的额头,心口的金莲印记微微发烫,与她掌心的粉痕遥相呼应。 七夕那日,山谷里挂起了三盏河灯。 连城的灯上画着并蒂莲,乔大年的画着青山,宾娘的却画了片竹林,竹林深处藏着两朵依偎的花。 河灯顺着溪水漂向远处,宾娘忽然轻声道:“我在阴司时,判官说人有三生石,可我看姐姐和乔郎,分明是把两世的缘都并成一世过了。” 乔大年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冰凉,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那我们就过三世。” 宾娘猛地抬头,撞见他眼底映着的两盏河灯,一盏是连城的,一盏是她的。 连城笑着将自己的灯,往宾娘的灯边推了推,溪水荡起涟漪。 三盏灯渐渐挨在一起,暖黄的光晕在水面融成一片:“你看,水流都让它们凑一块儿呢。” 秋分时,顾云章带着苏夫人来贺喜。 他刚进谷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竹屋前的空地上,连城正教宾娘纺线,乔大年在一旁劈柴。 阳光穿过三人交叠的影子,落在晾着的蓝印花布上,布上绣着罕见的三花并蒂纹样。 “这、这是……” 顾云章挠着头,苏夫人却笑着捅了捅他的腰。 “傻看什么,还不快把贺礼拿出来。” 宾娘红着脸往连城身后躲,连城却牵着她的手走上前。 乔大年站在两人身侧,三人的影子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像株同根而生的连理枝。 冬日第一场雪落时,宾娘的竹屋里添了张新床。 乔大年将连城的绣架搬到窗边,又在宾娘的书案旁放了个暖炉。 宾娘给乔大年缝补磨破的袖口,连城忽然想起,去年此时,她还在幽冥通道里,听着宾娘最后的嘱托。 “在想什么?” 乔大年的手覆上她的手背。 连城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三人映在窗纸上的影子上,瞬间融成小小的水渍:“春天之后,还有这么多好日子。” 宾娘放下针线,往她手里塞了个暖手炉,炉壁上的莲花纹被摩挲得发亮:“往后的日子,会更好。” 雪越下越大,山谷里的三座坟茔被白雪覆盖,像铺了层厚厚的棉被。 新抽芽的桃核已长成半尺高的幼苗,在雪地里挺着嫩绿的身子。 茅舍里,烛火摇曳。 连城靠在乔大年肩头,宾娘挨着连城的腿边坐着,三人看着烛芯爆出的火星,听着窗外簌簌的雪声,谁都没有说话。 第219章 髻中生诡丝(小髻1) 长山村的暮霭,像块浸了墨的破布,沉沉压在屋脊上。 陈三石枯坐在天井里,烟锅子早熄了火,目光黏在院角那棵老枣树上。 叶子被秋风卷得哗哗响,落下来时打着旋,像一只只断了翅的蝴蝶,扑在地上就不动了。 “吱呀”一声,虚掩的院门被风推开条缝,一道矮影悄无声息地立在门洞子里。 那身影还不及成年人的腰,裹着件灰褐短衣,领口袖口磨得发亮,面容像是蒙在雾里,看不真切。 唯独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直勾勾刺过来,让人头皮发麻。 “先生安好。” 声音细得像地底钻出来的阴风,刮得陈三石后颈凉飕飕的。 他心头猛地一紧,攥紧烟锅子强定心神:“尊客……是寻我有事?” 矮客不答话,自顾自踱到檐下的小凳上坐下,那熟稔的样子,仿佛回了自家院子。 “闲来攀谈,亦是缘分。” 语气里带着股说不清的邪气,偏又热络得让人发毛。 打这天起,每到黄昏,这矮客必定准时出现,不喝水不吃饭,只絮絮叨叨说些没头没脑的话…… “东边坟头的柏木棺,年轮比你爷爷岁数大” “李家新媳妇的红盖头,浸过三家的眼泪”。。 眼睛却不住地梭巡院里的物什,镰刀、麻绳、窗台上晒的干辣椒,都被他看了个遍。 第五日,矮客忽然停了话头,枯瘦的手指朝北一指,那边是乱葬岗的方向,山影在暮色里荒寂得像块疤。 “三数日,将徙居,与君比邻矣。” 陈三石心往下一坠,强扯出笑:“乔迁何处?该贺贺芳邻之喜。” 矮客含糊地“嗯”了一声,模糊的面庞,转向正在晾衣裳的陈妻王氏。 那目光像铁钩子,死死钉在王氏鬓间那支寻常的桃木簪上。 陈三石急忙侧身挡住,只觉脊背的寒毛根根倒竖。 对方嘴角似有若无地抽了抽,目光游移着扫过墙角的柴刀、门后的锄头,像是在清点自家的东西。 说要“迁邻”之后,矮客登门更勤了,开口必是借东西。 “借你家镰刀割荒草,明晨奉还。” 陈三石犹豫着递过去,那镰刀第二天却没了踪影。 “借麻绳系些物事,后日送回。” 麻绳也石沉大海。 更可怖的是,但凡陈三石面露难色,家里隔夜必定有东西失窃。 王氏新绣的鞋面、灶房的粗瓷碗…… 丢的全是前一日他没肯借的物件。 这天王氏望着空荡荡的碗橱,脸白得像纸:“当家的……这、这哪是人能做出来的事?” 恐慌像场瘟疫,很快席卷了整个山村。 李木匠刚做好的板凳、赵屠夫磨得锃亮的杀猪刀,都在拒绝出借后不翼而飞。 黄昏的村道上,往日里热闹的嬉笑声没了,家家早早闭户,连狗都不敢出声,像是怕惊动了那无形的野兽。 陈三石攥着祖传的铜烟锅,那是他爹传给他的念想,烟锅子上刻着“平安”二字,此刻却像救命稻草。 昨夜矮客要借这烟锅,他咬碎了牙也没肯松口。 是夜,阴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刮得人骨头缝都疼。 三更时分,陈三石猛地觉得脸颊边冰凉,睁眼一看,魂都吓飞了。 那铜烟锅竟凌空浮着,悠悠地飘向窗外! 他扑过去抓,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空。 黑暗里,似有轻笑掠过,接着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炕头只剩下冰冷的空白,仿佛那烟锅从未存在过。月光透窗,地上斜斜映着一道扭曲的矮影,绝不是他自己的。 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衣衫。 晨雾还没散,院门就被人用巨力擂响,“哐哐”声震得檐角的霜都落了下来。 “陈三石!滚出来!” 是赵黑子的破锣嗓子,隔着门板都能想象他吹胡子瞪眼的模样。 门刚开条缝,屠夫就像座铁塔般压了过来,身后跟着刘姥姥,手里拄着根刻满鬼脸的桃木杖。 张掌柜捻着山羊胡,七八条村汉扛着棍棒柴刀,个个杀气腾腾。 “那矮鬼偷了我的杀猪刀!”赵黑子的唾沫星子,喷了陈三石一脸,揪住他的前襟,“村北那片古冢,定是那邪祟的老巢!” 张掌柜在一旁阴恻恻地接口:“半个月丢了四十二样东西!陈相公还要纵容到几时?” 刘姥姥把桃木杖往地上一顿,杖头的漆色红得发暗:“我扶乩问了,是‘千年冢狐’! 专吸人阳气,你看你家墙根的青苔,都黑透了!” 李木匠推着板车过来,车上堆满黑狗血瓦罐、生铁块:“按老法子,浇血镇穴!” 残阳把乱葬岗染得像泼了血,断碑残碣东倒西歪,像结痂的伤口。 陈三石被众人推搡着引路,路过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棺板,上面赫然钉满了他家失踪的永乐通宝! “就是这个穴!” 刘姥姥的桃木杖指向最大的那座塌冢。 冢口露出森然的白骨,分不清是人是兽。 张掌柜撒出朱砂,粉末竟在半空凝成小蛇的形状,扭了扭就散了。 一更梆子响过,冢穴里传出奇怪的声音。 起初像春蚕食叶,细细碎碎,渐渐变得像万条蜈蚣在啃骨头,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三石背靠着一块刻着“万历四年”的残碑,碑上的字被黏糊糊的东西蚀得模糊不清。 “来了!” 张掌柜眼镜片后的眼珠子瞪得滚圆。 冢口的泥土开始蠕动,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几点惨白色的光刺破黑暗,两点、三点……很快连缀成串! 千百个一尺来长的小人涌了出来,身子半透明,体内流淌着幽蓝的液体。 脑袋出奇地大,裂开的嘴里满是细齿,无声无息地漫过荒草。 “杀——!” 赵黑子狂吼着跃起,杀猪刀劈出风声! 第一个小人撞上刀刃,“嘭”地爆开,绿火在空中凝成个“赦”字篆文,瞬间化作青烟。 众人像疯了一样,棍棒锄头雨点般砸下去! 刘姥姥扑倒一个想逃的小人,枯瘦的手掌死死攥住。 “噗”的一声,脓血溅了她满脸,老太太竟伸出舌头舔了舔,咧嘴笑:“咸的……是咸的!” 癫笑声里,更多小人被铁锹拍成了肉泥。 李木匠用麻绳套住一个小人的脖子,那脖子竟像橡皮一样拉长,“啵”地断了,腔子里喷出金线虫,在地上扭来扭去。 骚臭味凝成绿雾,呛得人直咳嗽。 最后一个小人,被张掌柜用药碾砸碎,屠场上只剩下黏糊糊的液体。 里面漂着些指甲盖大小的骨片,上面竟刻着村民的面孔! “内丹!” 刘姥姥一脚踩爆地上的头骨,从腐土里抓出个胡桃大的小髻。 那髻子以黑纱为底,金线盘着诡异的符咒! 她正狂喜,赵黑子猛地撞开她,一把抢过去:“老子折了刀,这该归我!” 粗笨的手指刚触到金线,线头就像活物般扎进皮肤! 屠夫惨叫着甩手,小髻飞向张掌柜。 “是阴篆!” 张掌柜慌忙取符纸去包,金线却已缠上他的指甲,“咔咔”几声脆响,三根手指像蜡一样融化了! 第220章 髻底藏孤魂(小髻2) (完结篇) 混乱中,陈三石被人推倒。 小髻滚到他脚边,金线像水蛭一样,贪婪地吸食着地上的血汗脓泥,还在不断分裂增殖,朝他的草鞋爬来! 他急扯下汗巾裹住,趁众人惊慌失措,攥着那冰寒刺骨的东西,拨开人群,默默往北边走去。 火把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像通往冥府的路。 家里的油灯亮着,豆大的火苗被汗巾包散发出的腐臭味熏得扭曲。 他手上沾的粘液还在蠕动,白日里的惨景在眼前闪回: 刘姥姥折断的指甲、赵黑子刀上的绿浆、张掌柜融化的手指…… 墙上的影子忽然分裂,另一个影子伸出爪子,像是要扼住他的喉咙! 陈三石掀翻板凳后退,撞上米缸,影子才合二为一。 汗巾里传来“沙沙”声,他揭开一角,金线竟钻过布面,在啃噬他手背上的皮屑! 墙角的铁锹“当啷”一声自己倒了。 枣树下的新土还潮着。 陈三石抄起铁锹,掘了一尺深,“铿”的一声撞到白骨。 那是半截头骨,眼窝被白蚁蛀空了。 他把汗巾包放在骨口,月华突然亮起来,照见黑纱化脓般渗进土里,金线钻进骨缝。 颌骨“咔嗒”响了一声,像是在开合,地底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嗬……” 陈三石疯了似的往坟上盖土,新坟顶腾起最后一缕腥烟。 枣树枝上,忽然落满了乌鸦,眼珠子泛着暗金色。 三更时,他从噩梦中惊醒。 窗外传来“沙沙”声,像有万片鳞甲在刮树。 窗纸上渐渐现出泥手印,大小错杂,层层叠叠。 枕畔的王氏呓语:“当家的……你发髻上……有金线在爬……” 陈三石伸手摸向发髻,触到半截冰凉扭动的东西 ,金线还连着星点黑纱。 院外的鸦啼突然炸开,中间夹杂着孩童的轻笑,和那矮客初来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鸡叫头遍时,陈三石抱着发烫的脑袋坐起身,发髻里的金线已缠上了头皮,像有无数细虫在噬咬。 他摸出柴刀要割,却见刀刃刚触到金线,竟“滋啦”冒起青烟,缺口处凝着层绿锈。 “这不是寻常妖物。” 王氏抖着嗓子递来件东西,是从窗台上捡的—片灰褐短衣碎片,布纹里嵌着几粒芝麻大的骨渣。 陈三石忽然想,起矮客初来时的衣着,脊背又是一阵发凉。 天蒙蒙亮,他揣着碎片去找村东的老秀才。 那老者捻着胡须看了半晌,忽然翻出本泛黄的《异闻录》,指着其中一页道: “这是‘髑髅髻’,乱葬岗里的枯骨吸足了生人气息,便会结出这种东西。 那矮客,怕是坟里的老骨头成了精。” 书页上画着个矮影,脖颈处有圈断裂的骨缝,旁边注着行小字: “百年前长山村有场瘟疫,葬在此处的皆是戴孝孩童,怨气凝于发间,化而为髻。” 陈三石这才明白,为何矮客总盯着王氏的桃木簪,因为,那簪子是用辟邪的桃木雕的; 为何失窃的都是铁器、布料——孩童鬼魂最喜这些贴身之物。 而自家的永乐通宝,怕是当年埋在棺椁里的陪葬品。 “可那小髻为何缠着金线?” 老秀才叹了口气:“定是有人提前动了坟茔。 金线是锁魂用的,本想镇住邪祟,反倒让怨气更盛。” 这话像道闪电劈进陈三石脑中。 他想起张掌柜那副金丝眼镜,想起刘姥姥桃木杖上暗红的漆色,还有赵黑子总往乱葬岗跑的背影。 他撒腿往乱葬岗赶,昨夜新埋的土堆已被刨开,半截头骨滚在一旁,骨缝里插着枚生锈的铜钱,正是张记当铺的记号。 而那座最大的塌冢前,散落着几片桃木碎屑,与刘姥姥的拐杖材质一般无二。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 陈三石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这些人怕是早就发现了坟里的宝贝,故意煽动村民“除祟”,实则想私吞那小髻。 正愣神时,忽听身后有响动。 转头见赵黑子提着铁锹走来,屠夫脸上缠着布条,露出的胳膊肿得像发面馒头:“那小髻……是不是在你这儿?” 陈三石往后退了退,却见对方突然跪倒在地,哽咽道:“我儿子昨晚被金线缠了脖子,求你救救他!” 原来赵黑子抢过小髻后,夜里就见儿子头发里钻出金线,皮肤像被虫蛀般起了红疹。 张掌柜的手指烂得见了骨,刘姥姥更疯得厉害,整天抱着块头骨喊“乖孙”。 “解铃还须系铃人。” 老秀才傍晚赶来,手里捧着个陶罐。 “把这‘安魂散’撒进坟里,再用至亲的头发缠住那小髻,方能平息怨气。” 罐里是些晒干的艾草和柏叶,还有几缕灰白的头发。 是老秀才从村里寻来的,都是当年瘟疫死者的亲属后代。 三更时分,三人再次来到乱葬岗。 陈三石将汗巾包着的小髻放在坟头,赵黑子撒下安魂散,艾草遇着坟里的湿气,竟燃起淡蓝色的火苗。 “呜……” 风中传来孩童的啜泣声,千百个细小人影在火光里浮现,个个梳着冲天辫,脖颈处都有圈淡淡的青痕。 陈三石忽然明白,这些孩子不是要害人,只是想念生前的物件,想念亲人的温度。 他解下自己的汗巾,里面包着那截沾了皮屑的金线。 “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 他对着人影轻声说,“若是缺什么,托梦给我,我烧给你们。” 话音刚落,那些小人影忽然齐齐鞠躬,化作点点荧光钻进土里。 那小髻上的金线渐渐褪去,露出黑纱下的真面目,是撮干枯的头发,缠着枚小小的银锁片,上面刻着个“安”字。 赵黑子抱着银锁片哭了,这是他早夭的小儿子的遗物,当年就葬在这片岗上。 回去的路上,陈三石忽然想起矮客说过的话:“三数日,将徙居,与君比邻矣。” 或许那不是威胁,只是个孤独的鬼魂,想离人间的烟火近一点。 数日后,长山村恢复了平静。 张掌柜断了的手指长了新肉,刘姥姥不再疯癫,只是逢人便说:“别随便动坟里的东西,那儿的娃娃,也想家呢。” 陈三石把那撮头发埋回枣树下,上面种了丛凤仙花。 那年秋天,花开得格外艳,像无数个扎着小髻的娃娃,在风中笑出了声。 而每当黄昏,再也没有矮影登门,只有风吹枣叶的声音,沙沙的,像谁在轻轻说话。 第221章 《连琐》1 泗滨夜吟,惊现芳魂 杨于畏搬到泗水之滨的第三个月,书斋外的白杨叶子已落尽了。 他的书斋孤零零立在旷野边,后墙紧挨着一片乱葬岗。 坟头的荒草,在秋风里摇摇晃晃,像无数只伸出的手。 每到夜里,风穿白杨的声响萧萧而来,时而如潮水拍岸,时而如妇人啜泣,听得人心里发紧。 这夜更是静得怕人,连虫鸣都歇了。 杨于畏秉烛独坐案前,正翻着一本旧诗集,忽然听见墙外传来低低的吟诵:玄夜凄风却倒吹,流萤惹草复沾帏。 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化不开的哀婉,像沾了露水的蛛丝,缠得人心头发痒。 他屏住呼吸细听,那声音反复吟着这两句,尾音拖得长长的,在寂静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是女子的声音? 杨于畏心头一动。这荒郊野外的,哪来的女子深夜吟诗? 他起身推窗,冷风地灌进来,吹得烛火直晃,墙外的吟诵声也跟着停了。 次日天刚亮,杨于畏就绕到墙外查看。 乱葬岗上荆棘丛生,露水晶莹剔透,沾在草叶上,却不见半个人影。 正纳闷时,忽见荆棘丛里闪着点紫色,拨开一看,是条绣着缠枝纹的紫带,质地细腻,不像农家之物。 他拾起紫带,见上面还沾着片干枯的花瓣,不知是哪年的春花。 带回书斋后,杨于畏把紫带系在窗棂上。 到了夜里二更,那吟诵声果然又来了,依旧是玄夜凄风却倒吹两句,只是比昨夜更显孤寂。 他赶忙搬来小凳,踩着凳脚往墙外张望。 月色朦胧,荒坟鬼影似的立着,哪有什么女子? 可他刚一探头,吟声就戛然而止,仿佛从未出现过。 定是鬼物无疑。 杨于畏喃喃自语,心里却奇异地生出几分向往。 那诗句清婉,绝非寻常鬼魂能吟得出来。 第三夜,他索性搬了张竹椅坐在墙下,怀里揣着本诗集。 一更刚过,月色透过白杨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 忽然,有个纤细的身影从坟后缓缓走出,身着素色衣裙,身姿婀娜如弱柳扶风。 她走到一棵老槐树下,手扶着粗糙的树干,低头轻轻吟起那两句诗,声音里的凄苦,让月光都结了霜。 杨于畏忍不住轻轻咳嗽一声。 那女子像受惊的小鹿,猛地抬头,月光照在她脸上,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竟是个绝色女子。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地低呼一声,转身没入荒草丛中,裙角扫过荆棘,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转眼就不见了。 此后几日,杨于畏每晚都守在墙下。 待女子吟完那两句,他便隔着墙续道:幽情苦绪何人见?翠袖单寒月上时。 墙那边,一片寂静。 他无奈回屋,心里却像被猫抓似的,坐立难安。 这夜刚坐下,忽觉一阵寒气从门缝钻进来,烛火地矮了半截。 杨于畏抬头,只见一位丽影立在门口,素裙飘飘,正是墙外人影。 他又惊又喜,刚要起身,女子已敛衽行礼,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君子自是风雅之士,只是妾心有畏惧,故而多有避忌。 姑娘请坐! 杨于畏忙搬过一张绣凳,见她身形瘦怯,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身上透着股沁骨的寒意,裙裾也都结了薄冰。 敢问姑娘芳名?家住何处? 杨于畏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见她指尖苍白,连茶水都暖不透。 女子接过茶盏,却并不喝,只是望着袅袅的热气出神:妾姓姚,名连琐,陇西人氏。 当年随父亲流寓至此,十七岁那年染了时疫,一病就去了,至今已二十三年。 她轻轻抚摸着茶盏边缘。 黄泉寂寞,荒野孤坟,如同离群的孤鹜。 方才所吟,是妾生前所作,本有后半阕,只是死后人事皆忘,再也续不上了。 昨夜蒙君子续诗,字字都说到妾心坎里,故而斗胆前来相见。 杨于畏听得心头一软,见她眉如远黛,眼含秋水,忍不住想伸手揽她入怀。 连琐却蹙起眉头,轻轻避开: 妾乃夜台朽骨,阴气重得很。 倘若与君有了幽欢,定会折损君子寿数,妾实在于心不忍。 杨于畏虽觉遗憾,却敬重她的坦诚,只好收回手。 目光无意间扫过她胸前,见素裙下曲线玲珑,忍不住伸手去探。 触手之处竟异常柔软,不像鬼魂该有的冰冷坚硬。 他又好奇地看向她裙下,见一双小脚裹在素色锦袜里,鞋尖绣着朵小小的兰花。 连琐被他看得羞涩,俯首笑道:狂生太过啰唣啦! 杨于畏这才发现自己失态,正想道歉,却见她一只绣鞋的带子松了,露出里面的锦袜。 袜口系着一缕彩线,而另一只鞋,赫然系着条紫带,与他捡来的那条一模一样。 为何不都用紫带? 他指着鞋问。 连琐低头一看,脸颊微红: 昨夜见君子在墙外观望,一时惊慌失措,跑丢了一只鞋的带子,想来是遗在荆棘丛中了。 杨于畏这才恍然大悟,忙从窗棂上取下那条紫带:可是这条? 连琐见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接过紫带。 正是。这是妾生前最喜欢的带子,没想到...... 她忽然瞥见案上的《连昌宫词》,伸手翻了两页,轻叹道: 这是妾生时最爱读的。 当年父亲教我背渔阳鼙鼓动地来,总说乱世红颜多薄命,没想到竟应在妾身上。 杨于畏见她谈及往事,眼中泪光盈盈,忙岔开话题,说起诗文中的典故。 连琐果然聪慧,不仅对答如流,还能说出几分独到见解。 烛火摇曳中,两人隔着一张案几相谈,从诗词谈到花草。 从明月谈到秋风,竟忘了阴阳相隔的忌讳。 窗外的白杨依旧萧萧作响,可书斋里却似有春风拂过。 杨于畏看着连琐苍白却清丽的脸,忽然觉得,这泗水之滨的孤寂长夜,因这芳魂的到来,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暖意。 第222章 《连琐》2 夜伴诗棋,情定西厢 自那夜相见后,泗水之滨的书斋便成了阴阳交汇的秘境。 每到暮色四合,白杨叶开始簌簌作响时,墙外总会先飘来两句低吟:玄夜凄风却倒吹,流萤惹草复沾帏。 杨于畏便知,连琐要来了。 不多时,门帘会被一股无形的风轻轻掀起,连琐身着素裙,踏着月光走进来。 裙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冷香。 她每次落座,总会先叮嘱: 君一定要严守秘密,切莫对旁人说起。 妾生性胆怯,最怕那些好事之徒前来惊扰。 我晓得的。 杨于畏总会为她沏上一杯热茶。 明知她饮不得,却总忍不住想为她做些什么。 两人相处的时光,比蜜还甜。 虽未行夫妻之事,那份亲昵却远超寻常闺阁之乐。 连琐的字写得极好,端庄中带着妩媚,像她的人一样。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笺,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纤细如蚊足,却风骨峭峻。 以前父亲总说,我的字太柔,少了些英气。 她指尖抚过纸面,眼中泛起怀念的光。 夜里无事时,连琐会挑出百首宫词,轻声吟诵给杨于畏听。 读到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时,她会轻叹:妾虽未白头,却也如这宫女般,困在时光里了。 杨于畏便接过话头,为她讲些当世的新鲜事。 说京城如何繁华,说江南如何秀美,连琐听得入神,眼中闪烁着向往的光。 后来,她让杨于畏置了副围棋,黑檀木的棋枰,云子棋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妾生前曾学过几手,君若不嫌弃,我教你如何? 连琐执黑先行,指尖捏着棋子,落子轻得像羽毛落地。 杨于畏初学棋艺,常常顾此失彼,她便耐心指点,此处该断,彼处该连。 声音温温柔柔的,比棋谱还容易记。 有时候天色渐晚,连琐会轻轻地拿起琵琶,转轴拨弦,只随意地弹奏了三两声,便先弹出了几缕清越的音符。 这声音仿佛穿越了时光的隧道,让人不禁沉醉其中。 她最喜爱弹奏的曲子便是《蕉窗零雨》。 琴声悠扬,就如同细雨轻轻敲打在窗户上一般,清脆而悦耳。 随着旋律的推进,琴声渐渐变得急促起来,仿佛暴雨倾盆而下,让人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冲击力。 激昂之时,琴声却突然一转,又回归到了淅淅沥沥的细雨声中,给人一种无尽的孤寂之感。 整个房间都被这琴声所浸染,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杨于畏静静地聆听着这美妙的琴声,心中却不由得涌起一股酸楚。 他实在不忍心,看到连琐如此沉浸在这孤寂的氛围中。 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按弦的手,柔声说道:“换一首欢快些的曲子吧。” 连琐便笑,指尖一转,弹出《晓苑莺声》。 琴声清脆如黄莺出谷,间或杂着几声燕语,听得人眼前仿佛出现了春日花园,繁花似锦,蝶舞蜂鸣。 杨于畏跟着节奏轻晃脑袋,连琐看着他的憨态,嘴角的笑意比琴声还甜。 两人常常忘了时辰,直到窗纸泛起鱼肚白,连琐才猛然惊醒:天要亮了! 她慌忙起身,整理好微乱的鬓发,临行前回眸,眼中藏着说不尽的眷恋。 明日早些等我。 这日午后,杨于畏正在补觉,好友薛生突然来访。 薛生是本地秀才,与杨于畏常有诗文往来。 他见书斋里摆着琵琶,案上还摊着围棋,不禁纳罕: 于畏兄啥时迷上这些了?我记得你向来只爱读史。 杨于畏睡得迷迷糊糊,含混答道:闲来无事,学着玩玩。 薛生却不肯罢休,翻看着案上的诗卷。 那些宫词的空白处,有娟秀的批注,字迹与寻常男子截然不同。 他越翻越奇,忽见最后一页角落里有行小字:庚子秋夜,连琐书于泗滨。 连琐? 薛生指着字迹笑起来。 这分明是女郎的笔迹!你老实说,是不是藏了心上人? 杨于畏顿时红了脸,支支吾吾道:是......是从友人处借来的。 友人?哪个友人会让女郎在诗卷上题字? 薛生卷起诗卷就要走。 我看你是不肯说实话,这诗卷我先带走,啥时你说了实话,我再还你。 别别! 杨于畏急得从床上跳起来,深知连琐的性子,若被外人知晓,定然不会再来了。 可薛生是他挚友,又不能真的动怒。 无奈之下,只好把遇见连琐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只是隐去了她鬼魂的身份,只说是暂居荒野的孤女。 薛生听得眼睛发亮:既有如此才貌双全的女子,理应见一面才是。于畏兄,你就通融一下吧。 杨于畏百般不愿,却架不住薛生软磨硬泡,只好勉强答应: 她生性腼腆,你见了可不许唐突。 夜里,连琐如期而至,刚坐下就察觉杨于畏神色不对。 今日怎的这般愁眉苦脸? 她伸手想探他的额头,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她的手太凉,怕冻着他。 杨于畏咬咬牙,把薛生来访的事说了出来。 连琐听罢,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猛地站起身。 你都说了些什么? 我不是叮嘱过你要保密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委屈,眼眶都红了。 妾本是孤魂,与君相交已是僭越,若被俗人知晓,不定会招来怎样的祸事! 是我不对,你别怪自己。 杨于畏赶忙道歉。 薛生虽是好奇,却不是歹人,他只是想见识一下你的才情。 连琐却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看来与君缘分已尽矣。 别这么说! 杨于畏拉住她的手,入手冰凉。 我这就去回绝薛生,就说你不愿见客,他绝不会再强求的。 连琐沉默了半晌,终究是心软了,只是眉宇间仍带着愁绪: 罢了,我暂且回避几日。待他兴头过了,我再来。 她转身走向门口,素裙在灯光下飘得像朵将谢的花,君多保重。 门帘落下,满室的冷香渐渐散去。 琵琶上未弹完的弦音,和棋盘上未收的残局,提醒着杨于畏,昨夜的欢愉并非梦境。 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第一次尝到了相思的滋味,比连琐弹的《蕉窗零雨》还要清苦。 第223章 《连琐》3 恶客扰梦,缘浅情伤 次日清晨,薛生如约而至,刚踏进门就急着问:连琐姑娘同意见我了? 杨于畏坐在案前,一夜未眠的眼底泛着青黑,摇了摇头:她性子腼腆,实在不愿见生客,还望薛兄海涵。 我看你是故意推脱! 薛生显然不信,拍着桌子。 是怕我们见了她的才貌,比下去你的风头。 杨于畏正要辩解,薛生已自顾自坐下。 我今天就在这儿等,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不来。 傍晚时分,薛生竟带了两个同窗来。 一个是秀才薛方,性子还算文静;另一个是武生王某,生得五大三粗,腰间总挂着柄锈剑。 三人一进门就嚷着要喝酒,杨于畏无奈,只得让邻村的酒肆送了些酒菜。 于畏兄,你这书斋太冷清,得热闹热闹才好。 王某一坐下就扯开嗓子,手里的酒碗碰得桌子响。 那女子若真有才情,定会被我们的诗声打动,说不定就主动出来了。 杨于畏气得直翻白眼,却不好发作。 薛生是挚友,另外两位也是熟人,总不能赶出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划拳行令,污言秽语混着酒气弥漫开来,连窗棂上系着的紫带,都似在微微颤抖。 夜里,白杨风声依旧,却迟迟不见连琐的吟声。 薛生喝得醉醺醺的,趴在桌上嘟囔:定是被于畏藏起来了...... 王某则拔出锈剑,在院子里舞得呼呼作响,吓得墙后的野狗狂吠不止。 杨于畏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只能忍着。 他怕自己一发作,反倒坐实了的罪名。 这般闹了两夜,连琐始终没有出现。 薛方先没了耐心:我看多半是于畏兄编出来的故事,哪有这般神秘的女子? 薛生虽心有不甘,见酒喝光了,菜也没了,也渐渐有了离去之意。 第三夜,喧嚣声终于平息,三人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等着天亮。 就在这时,墙外忽然传来低低的吟声,依旧是玄夜凄风却倒吹两句。 只是比往日更显凄婉,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砸在人心上。 薛方刚要侧耳细听,一旁的王某却突然起身,搬起院角那块压咸菜缸的巨石,地一声朝墙外投去。 石块砸在乱葬岗的石碑上,发出一声巨响。 装模作样的! 王某拍着手上的灰,大声嚷嚷。 有本事出来见人,没本事就别在这儿呜呜咽咽,听得人烦躁! 吟声戛然而止,仿佛被巨石砸断了一般。 薛方气得推了王某一把:你这莽夫!好端端的怎可如此无礼? 薛生也皱起眉头:就算不见客,也不该毁了人家的雅兴。 杨于畏更是怒火中烧,猛地站起身,指着王某的鼻子:你给我出去! 王某本就喝了酒,被他一吼,反倒来了劲:你这破书斋,求我住我还不住呢! 摔门而去时,还故意踹翻了院中的竹筐,晒干的草药撒了一地。 杨于畏独自收拾着狼藉的书斋,捡起地上的草药,心里像被巨石压着般难受。 他对着墙外轻声喊:连琐,是我不好,你别生气...... 回应他的,只有萧萧的风声。 夜里,他枯坐在案前,点着连琐用过的那盏油灯,灯芯结了长长的灯花,像他拧成疙瘩的心。 他一遍遍回想连琐的模样,她吟流萤惹草复沾帏时的侧脸,她弹琵琶时颤动的睫毛,她临走时回眸的眷恋...... 越想越觉得愧疚,若不是自己没守住秘密,怎会招来这般恶客? 第四日傍晚,就在杨于畏以为连琐再也不会来时,门帘忽然被风掀起,一抹素色身影飘了进来。 连琐的脸色比往日更白,眼眶红肿,一见他就落下泪来: 君怎会招来那般恶客?那巨石砸过来时,妾躲在树后,心都快跳出来了...... 是我错了,连琐,你别怪我...... 杨于畏慌忙上前,想替她拭泪,却怕自己的手太粗,会碰疼她。 连琐却后退一步,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 妾本就觉得,我们缘分已尽。 昨日被那般惊吓,更是看清了阴阳殊途,强求不得。 别这么说! 杨于畏急了,伸手想去拉她的衣袖, 我保证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你,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夜里下棋、读诗...... 连琐轻轻摇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君是阳间人,总有娶妻生子的日子,妾怎能一直缠着你? 况且经此一事,妾的阴气已泄,再待下去,怕是会害了君。 她望着杨于畏,眼中满是不舍,却还是决绝地转身,君多保重,莫要思念过度。 话音未落,身影已穿过门帘,消失在暮色里。 杨于畏追出去时,只抓到一缕清冷的风。 墙外的乱葬岗上,唯有荆棘在风中摇晃,再不见那扶着小树吟诗的倩影。 接下来的一个月,书斋变得比从前更孤寂。 杨于畏依旧每晚守在墙下,却再也听不到那熟悉的吟声。 他把连琐写过的诗卷放在枕边,把她系过的紫带缠在腕上。 可触到的只有冰冷的纸张和丝线,再没有那柔软的指尖,和带着药香的呼吸。 他开始茶饭不思,夜夜失眠,短短几日就瘦得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像换了个人。 薛生来看他时,见他这副模样,愧疚不已:都怪我鲁莽,害了你和连琐姑娘...... 杨于畏却只是摇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再多的责备,也换不回那个月下吟诗的芳魂了。 秋风渐起,吹落了白杨叶,也吹凉了书斋里的油灯。 棋枰前,摆着两人未下完的棋局,黑棋白子在灯下泛着光,却再也等不到那个执棋的人。 他忽然想起连琐曾说过:黄泉孤寂,如同离群的孤鹜。 如今,他倒成了那只孤鹜,困在回忆里,找不到归处。 第224章 《连琐》4 重寻旧缘,梦约复仇 墙外的乱葬岗上,那株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多了束野菊,是杨于畏清晨采来的。 他总觉得,连琐或许还会回来,像从前那样,扶着树干,轻轻吟起那两句诗。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惊扰了她的梦。 暮秋的傍晚,泗水之滨的风带着刺骨的凉。 杨于畏独自坐在书斋里,面前的酒盏空了又满,满了又空,黄酒的醇香里,裹着化不开的愁绪。 案上的《连昌宫词》翻到回头下望人寰处那页,墨迹被泪水洇得发皱,这是连琐最爱读的句子。 忽然,门帘被一股轻柔的风掀起,一抹素色身影飘了进来。 是连琐! 可连琐眉宇间,似乎带着无限愁绪 杨于畏猛地抬头,手中的酒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连琐?你......你原谅我了? 连琐立在当地,鬓发微乱,眼眶红肿,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却一声不吭。 杨于畏慌忙起身,衣袖扫过棋盘,黑子白子滚落一地,他却顾不上捡: 你有什么心事?快跟我说,是不是那伙恶客又惊扰你了? 连琐咬着唇,欲言又止,纤细的手指绞着素裙,半晌才哽咽道: 妾前些日子负气离去,如今却来求你,实在羞愧......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可除了君,妾再也找不到旁人可以依靠了。 你说便是,只要我能做到,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辞! 杨于畏急得抓住她的手腕,入手冰凉,像握着块寒冰。 连琐这才抬起泪眼,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不知从哪里来个龌龊隶卒,说是阴司的差役,硬要逼我做他的妾室。 妾虽是孤魂,却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怎能屈身于那般下贱的鬼物? 可我一介弱质,哪能抗拒得过他...... 岂有此理! 杨于畏怒发冲冠,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烛火直晃。 那隶卒在哪?我这就去找他理论! 君是阳间人,怎能与阴司差役抗衡? 连琐拉住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明夜你早些安睡,妾会在梦中邀你相见。 到了梦里,阴阳无碍,或许能想出法子。 两人相对无言,只是默默坐着。 杨于畏为她重新沏了热茶,看着热气在她苍白的脸上氤氲开来,心中五味杂陈。 连琐翻看着从前的诗卷,偶尔念起两句,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怅惘。 直到窗纸泛白,她才起身告辞,临行前再三叮嘱:白天切不可贪睡,定要养足精神,夜里才能赴约。 次日午后,杨于畏小酌了几杯黄酒,乘着微醺爬上床榻,和衣躺下。 不多时便觉睡意沉沉,眼前渐渐模糊…… 恍惚间,见连琐提着盏羊角灯走来,递给他一把佩刀,刀鞘上镶嵌着绿松石,在灯下泛着幽光。 跟着我来。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脚下像踩着棉花,不知不觉来到一处院宇,朱漆大门紧闭,门环上锈迹斑斑。 刚关上门,就听见外面传来的砸门声,像有人用石头猛撞。 连琐吓得脸色煞白:他来了! 杨于畏猛地推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个隶卒,头戴赤帽,身穿青衣,嘴边的络腮胡又粗又硬,像刺猬的尖刺。 哪来的狂徒,敢拦老子的路? 隶卒横眉怒目,唾沫星子喷了杨于畏一脸。 你这狗东西,也不看看是谁的地方! 杨于畏怒喝:“哼,无法无天,今天扬爷来教训你。” 他拔出佩刀就冲了上去。 隶卒冷笑一声,弯腰捡起块石头,劈头盖脸就砸过来,石头密如急雨,其中一块正中杨于畏的手腕,佩刀落地。 正在危急关头,忽听远处有人喊:于畏兄莫慌! 杨于畏抬头,见王生腰佩弓箭跑来,正是那日投巨石的武生。 王兄! 他急忙呼救。 王生张弓搭箭,动作快如闪电,第一箭射中隶卒的大腿,疼得他嗷嗷直叫; 第二箭正中咽喉,隶卒一声倒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多谢王兄相救! 杨于畏又惊又喜,拱手道谢。 王生擦了擦额头的汗,不好意思地笑道:前些日子多有冒犯,今日也算赎罪了。 他见杨于畏一脸疑惑,便解释道,我昨夜梦见连琐姑娘哭诉,说有恶徒相逼,特来相助。 两人一同走进院宇,见连琐正躲在廊下发抖,素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见了王生,更是羞惭,往柱子后缩了缩,低着头不敢说话。 堂屋的桌上摆着把小刀,仅有一尺来长,刀鞘却镶金嵌玉,十分精致。 王生拿起小刀,抽出鞘来,寒光一闪,竟能照出人影,刀刃锋利得仿佛能削断发丝。 好刀!王生赞叹不已,翻来覆去地把玩,这等宝物,定能镇住邪祟。 他见连琐依旧惊魂未定,便把小刀放在桌上,对杨于畏道: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说。 杨于畏送王生出了院门,转身往回走时,忽被门槛绊了一下。 一下子站不稳,一声摔倒在地…… 猛地睁开眼,只见日头已经偏西,自己还躺在书斋的床榻上,村鸡正在院里咯咯乱鸣。 原来,是做了一个光怪离奇的梦。 只是感觉,怎么那么真实。 他低头看向右手腕,只见皮肉红肿,隐隐作痛,竟与梦中被石头砸中的地方一模一样。 案上的茶杯还温着,仿佛连琐刚离开不久。 杨于畏握紧手腕,心中又惊又喜:看来这场梦,并非虚幻。 窗外的白杨叶沙沙作响,像是连琐在低声诉说。 他摸出枕边的佩刀。 那把梦中见过的刀,此刻正静静躺在那里,刀鞘上的绿松石在暮色里闪着光。 杨于畏握紧刀柄,暗暗发誓:无论如何,定要护住连琐,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亭午时分的阳光正好,晒得书斋里暖融融的。 王生掀帘而入时,手里还攥着张弓,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于畏兄,昨夜的梦太奇了!我竟梦见自己射倒了个恶徒,还见着了连琐姑娘……” 第225章 《连琐》5 感恩赠刀,前缘再续 杨于畏正坐在案前磨墨,闻言抬头笑道:“你梦到射箭时,箭箭都中要害?” 王生猛地顿住脚步,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知道?难不成你也……” 杨于畏伸出右手,手腕上的红肿尚未消退,还留着清晰的瘀痕:“你看这个。” 他把梦中的情景一五一十说出来,连王生捡起小刀把玩的细节都分毫不差。 王生听得连连咋舌,摸着后脑勺笑道: “看来这梦是真的!连琐姑娘果然才貌双全,可惜当时太慌乱,没能仔细瞧瞧。” 他忽然凑近一步,满眼期盼。 “她既受了我的恩惠,想必不会再避着我了吧?你帮我问问,能不能见一面?” 杨于畏刚要答话,忽听墙外传来几声低吟,虽不清晰,却辨得出是连琐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王生识趣地说:“我先回避,晚些再来。” 傍晚时分,连琐果然翩然而至,素裙上沾着些夜露,看着比往日多了几分生气。 “昨日多谢君与王生相助。” 她敛衽行礼,眼中带着感激,“那隶卒已被阴司收押,再也不敢来骚扰妾了。” “这都是王生的功劳,他箭法如神,一箭就射倒了恶徒。” 杨于畏把王生想见面的事说了,又补充道。 “他虽是武人,却也是性情中人,那日投巨石本是无心之失。” 连琐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灯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王生的恩情,妾不敢忘。 只是他赳赳武夫,妾生来胆怯,实在怕见生客。”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昨日似乎很喜欢案上那把小刀?” “你说那把镶金玉的小刀?”杨于畏点头,“他确实赞不绝口。” “那刀是妾父亲出使粤中时,花百金购得的波斯刀。” 连琐轻声道,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角。 “我生前最喜这刀,用金丝缠了刀柄,还嵌了两颗明珠。 父亲疼我,我死后便将刀殉了葬。 如今既是王生所爱,妾愿割爱相赠,也算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杨于畏有些惊讶:“这太贵重了……” “救命之恩,怎可用金银衡量?” 连琐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释然,“让他见刀如见妾吧。” 次日一早,杨于畏便把连琐的意思告诉了王生。 王生听得眉飞色舞,连连搓手:“连琐姑娘真是通情达理!我这就备些薄礼,不敢唐突。” 到了夜里,连琐果然带着小刀来了。 刀鞘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金丝缠绕的刀柄上,两颗明珠熠熠生辉。 “烦请君转交王生。” 她把刀递过来,又叮嘱道,“这刀削铁如泥,却也锋利异常,嘱他务必珍重,非遇恶人不可轻用。” 杨于畏接过刀,只觉入手微凉,刀鞘上还残留着连琐的体温。 “他定会好生收藏。” 送走连琐后,杨于畏连夜把刀送到王生府上。 王生见了刀,喜得合不拢嘴,翻来覆去地看,又取来锦盒小心收好: “替我谢过连琐姑娘,这份厚礼,我定当珍藏一辈子。” 自此之后,连琐便常来书斋,两人相处如初,甚至比从前更添了几分亲密。 她会带来亲手缝制的香囊,里面装着晒干的兰花;杨于畏则为她抄写新得的诗集,字迹工整,生怕写错一个字。 有时下围棋到深夜,连琐会靠着椅背打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杨于畏便取来披风,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 他知道她是鬼魂,本不怕冷,却总忍不住想护着她。 这般过了数月,秋去冬来,书斋里生起了炭火,暖意融融。 一日夜里,连琐坐在灯下翻看诗卷,忽然抬头对杨于畏笑,眉眼弯弯,像含着月光。 杨于畏被她笑得心头一跳:“怎么了?” 连琐脸颊微红,欲言又止,指尖在诗卷上划了又划,半晌才轻声道:“君可知……妾近来有了些变化?” “什么变化?” “妾沾染了君的生人气,又食了人间烟火,白骨竟渐渐有了生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被炭火声盖过,“只是还需一点生人精血,方能彻底复原……” 杨于畏心中一动,伸手握住她的手:“这有何难?你若需要,我这就取来。” 连琐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与君交接之后,君定会大病数十日,需得好生调养方能痊愈。” “为了你,这点病算什么?” 杨于畏把她揽入怀中,只觉她身上虽仍有凉意,却比从前温暖了许多。 “我早就说过,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辞。” 连琐靠在他胸前,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君待妾如此,妾此生无以为报。” 那夜的月色格外温柔,透过窗棂洒在书斋里,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事毕,连琐起身穿衣,眼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光彩,她从发髻上取下一支银簪,递给杨于畏:“取些血来。” 杨于畏毫不犹豫地接过银簪,刺破手臂,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连琐卧在榻上,让血滴入脐中,只见那血珠渗入肌肤,竟泛起淡淡的红光。 她起身时,脸色已染上几分红晕,再也不是从前那苍白如纸的模样。 “妾要暂时离开了。” 连琐整理着鬓发,眼中满是不舍。 “君记住百日之期,若看到妾坟前有青鸟在树头鸣叫,便速速开冢。” “开冢?”杨于畏愣住了。 “那时妾的肉身便已复原,可还阳与君相守。” 连琐握着他的手,指尖带着暖意。 “千万谨记,不可迟也不可早,否则会前功尽弃。” 她转身离去时,裙角飞扬,像只即将展翅的蝴蝶。 杨于畏追到门口,只听她的声音远远传来:“百日之后,等我回来。” 书斋里的炭火依旧旺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杨于畏握紧手臂上的伤口,望着窗外的月色,心中充满了期待。 他知道,这一次,他们再也不会分离了。 连琐离去后的第十日,杨于畏果然病倒了。 起初只是畏寒发热,到了第三日,腹部忽然胀得像鼓,皮肤紧绷发亮,连呼吸都带着痛楚。 请来的老医师诊脉后连连摇头:脉息沉涩,似有阴邪缠身,需得猛药才能泻出恶物。 第226章 《连琐》6 百日之约,生死一线 药汁漆黑如墨,苦得钻心。 杨于畏捏着鼻子灌下去,不多时便觉腹中绞痛,上吐下泻,拉出的秽物如烂泥般腥臭,折腾得他只剩一口气。 这般煎熬了十二日,腹胀才渐渐消退,人却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养病期间,他日日在墙上划刻,数着离百日之约还剩多少时日。 薛生来看他时,见墙上刻满了歪歪扭扭的记号,愧疚道:都怪我当初鲁莽,让你受这罪。 杨于畏却只是笑:能换她还阳,这点苦算什么。 终于挨到第九十九日傍晚,杨于畏让家人扛着锄头候在墙外乱葬岗,自己则扶着墙根,一步一挪地往老槐树下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到坟前,忽听枝头传来鸟鸣…… 两只青鸟站在槐树枝头,羽毛青翠如宝石,正对着他鸣叫,声音清脆悦耳。 可以了! 杨于畏声音发颤,指挥家人动手。 锄头落下,刨开厚厚的浮土,露出腐朽的棺木,木头早已被虫蛀得千疮百孔,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渣。 众人屏住呼吸撬开棺盖,只见连琐躺在里面,身着的素裙虽已泛黄。 容颜却与生前无异,双目紧闭,唇瓣带着淡淡的粉红,伸手一摸,竟还有微微的温度。 活的!真的是活的!家人惊呼起来。 杨于畏忙解下自己的棉袍,小心翼翼地裹住连琐,生怕她受了风寒。 抬回书斋时,她的身子轻得像片羽毛,气息微弱如游丝,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还存着生机。 杨于畏坐在榻边,用银匙舀起温热的米汤,一点点喂进她嘴里。 米汤顺着嘴角流下,他便用帕子轻轻拭去,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守到半夜三更,忽听连琐喉间发出一声轻响,缓缓睁开了眼睛。 君......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却清晰可辨。 我在! 杨于畏握住她的手,泪水夺眶而出,你终于醒了。 连琐望着他,眼中泛起泪光:二十余年,竟如同一梦啊。 她记得自己十七岁病逝时,父亲在棺前哭得老泪纵横;记得孤坟野鬼的孤寂; 记得与杨于畏灯下读诗的欢愉,桩桩件件,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苏醒后的连琐虽有了生机,却依旧虚弱得很,稍一挪动就气喘吁吁。 妾借精血还阳,魂魄尚未稳固,需得好生调养。 她靠在枕上,说话都透着疲惫,每日需用晨露煎药,再以米汤养着,过些时日方能下床。 杨于畏便日日天不亮就去采集晨露,亲手为她煎药。 药香混着米汤的甜香,在书斋里弥漫开来,竟有了几分寻常人家的暖意。 他还在院中种了连琐爱吃的薄荷,说等她好了,就用薄荷嫩叶做糕点。 连琐听着,总是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温柔。 这般过了月余,连琐渐渐能下床走动了,脸色也染上了红晕,再也不是从前那苍白如纸的模样。 她会坐在案前,看着杨于畏抄书,偶尔伸手替他扶正歪了的笔; 杨于畏则会在她看书时,悄悄剥好橘子,一瓣瓣递到她嘴边。 两人虽未拜堂,却早已如夫妻般恩爱,连薛生都打趣:再这般腻歪,怕是要羡煞旁人了。 这日杨于畏从城里归来,眉头紧锁,进屋后便坐在案前叹气。 连琐见他神色不对,递过一杯热茶:出什么事了? 城里近来不太平。 杨于畏接过茶,指尖微微发颤, 好几户人家都说夜里闹鬼,有个绸缎铺的掌柜,还被恶鬼附身,疯疯癫癫地往火里跳,幸好被家人拉住。 他握住连琐的手,满眼担忧,我怕......怕那些恶鬼会找到这里来。 连琐心中一紧,指尖瞬间凉了半截,但还是强作镇定:君勿忧虑。 妾如今已有肉身,不再是从前的孤魂,阳气虽弱,却也能抵挡一般的小鬼。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只是需得小心,莫要在夜里外出。 杨于畏便在院里挂起桃木剑,又在门楣上贴了符咒,夜夜守在连琐床边,稍有动静就惊醒。 连琐见他日渐憔悴,心疼道:我没事的,你睡会儿吧。 他却只是摇头:我陪着你才安心。 安稳日子没过几日,这天深夜,连琐忽然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紧紧抓住杨于畏的胳膊:有东西! 什么东西? 杨于畏瞬间清醒,抄起枕边的佩刀。 一股很凶的气息,就在墙外徘徊。 连琐声音发颤,脸色又变得苍白。 比上次那个隶卒可怕得多,它好像在盯着我...... 杨于畏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月色朦胧,老槐树下的阴影里,似乎有团黑气在蠕动,隐约能听见的低吟,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他握紧佩刀,转身将连琐护在身后:别怕,有我在,它敢进来我就劈了它! 连琐躲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中既温暖又惶恐。 她知道,这一次来的,恐怕不是轻易能打发的角色。 墙外的黑气越来越浓,连月光都被染成了青灰色,书斋里的烛火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它好像要进来了......连琐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杨于畏将她往榻里推了推,举起佩刀,刀尖对着门口:有我在,谁也别想伤你。 黑气渐渐逼近,门帘被一股无形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连琐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至阳之物能克阴邪。 她指着杨于畏手臂上的伤口,那是百日之前取血的地方,至今还留着淡淡的疤痕:用你的血! 杨于畏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将血滴在佩刀上。 只见刀锋瞬间闪过一道红光,黑气似乎被刺痛,猛地后退了几步,却依旧在门外徘徊。 低吟声越来越凄厉,像是在酝酿着更凶狠的进攻。 书斋里的烛火彻底熄灭了,只剩下窗外透进的青灰色月光,照亮了相拥的两人。 杨于畏紧紧抱着连琐,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颤抖,却不知这一次,能否护得住她,护得住这来之不易的重逢。 墙外的低吟还在继续,像一张无形的网,渐渐收紧,将小小的书斋笼罩其中。 百日之约虽成,生死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227章 《连琐》7 余生相伴 传奇终章 杨于畏抱着连琐在黑暗中坐了整夜,直到晨光透过窗棂,门外的低吟才渐渐散去。 天刚亮,他就揣上银两往城里赶,逢人就问哪里有能降妖除魔的高人。 有人说城西的青云观有位道长,曾用符咒逼退过吊死鬼; 还有人说城隍庙的老庙祝懂得阴阳术,能画镇魂符。 他先去了青云观,道长听完他的叙述,捻着胡须道:此鬼怨气极重,非寻常符咒能镇。 说着取来三道黄符,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纹路,这符需以阳气催动,贴在门窗上,可保一时平安。 又赠他一柄桃木剑,剑身刻满了符文,危急时可挥剑斩之,切记心要诚。 从青云观出来,杨于畏又去城隍庙求了镇魂铃,听说铃声能破邪祟。 路过铁匠铺时,还特意打了把铜钱剑,用红线将一百零八枚铜钱串成剑形,摊主说这是民间辟邪的老法子。 回到书斋时,连琐正坐在院中等他,见他怀里抱满了符咒法器,忍不住笑:弄这些东西,倒像要做法事。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杨于畏边说边往门窗上贴符,桃木剑悬在门楣,镇魂铃挂在廊下,有这些在,总能安心些。 连琐走上前,帮他抚平皱了的符纸,指尖触到符上的朱砂,微微发烫。 那是阳气凝聚的缘故。 入夜后,风忽然变得阴冷,吹得镇魂铃叮铃铃乱响,像是在预警。 连琐坐在灯下缝补衣物,指尖却不停发颤; 杨于畏握着桃木剑,目光紧紧盯着门窗,剑身在烛火下泛着红光。 三更刚过,忽听一声巨响,西窗的木棂被撞得粉碎,一股黑气如墨汁般涌进来,带着腐臭的气息。 杨于畏大喊一声:小心! 将连琐护在身后,挥起桃木剑就朝黑气劈去。 剑光闪过,黑气中传来一声厉嚎,一个面目狰狞的恶鬼现出身形。 它双眼流脓,嘴角裂到耳根,獠牙上还挂着血肉,分明是枉死的厉鬼。 两个小娃娃,敢挡我的路! 恶鬼嘶吼着扑上来,利爪带起阴风,刮得人脸生疼。 杨于畏虽习武不多,却凭着一股悍勇,挥剑直刺恶鬼心口。 桃木剑是至阳之物,恶鬼被刺中,发出一声惨叫,身上的黑气淡了几分。 好小子,敢伤我! 恶鬼怒吼着反扑,利爪扫过杨于畏的胳膊,顿时留下三道血痕,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我来帮你! 连琐强忍着恐惧,凝聚起体内残存的阴气,化作一道白影冲向恶鬼。 她虽已还阳,却仍带着鬼魂的特质,阴气撞上恶鬼,竟让它动作一滞。就是现在!连琐大喊。 杨于畏趁机挥剑砍向恶鬼的腿,只听的一声,恶鬼的一条腿竟被砍断,黑气如雾般散去。 它踉跄着后退,眼中闪过怨毒:你们找死! 说罢,恶鬼猛地吸气,身形竟膨胀了数倍,像座小山般压过来。 杨于畏被它的气势震慑,一时竟忘了躲闪。 恶鬼瞅准机会,一掌拍在他胸口。 杨于畏如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重重撞在书架上,地吐出一口鲜血,桃木剑也脱手落在地上。 于畏! 连琐惊呼着扑过去,只见杨于畏脸色惨白,气息奄奄。 恶鬼狞笑着逼近,利爪直指杨于畏的咽喉。 连琐想也没想,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眼中虽满是恐惧,却死死盯着恶鬼:不准伤他! 恶鬼的利爪在离她头顶寸许处停住了。 此刻门窗上的符咒忽然发出耀眼的金光,三道符咒同时炸裂,化作金色的火焰,将恶鬼团团围住。 啊——恶鬼发出凄厉的惨叫,在金光中痛苦挣扎,身上的黑气被灼烧得滋滋作响。 原来这符咒需以真情催动,方才连琐舍身相护的瞬间,阳气与阴气交织,竟激活了符咒的灵力。 杨于畏挣扎着抓起地上的铜钱剑,用尽最后力气掷向恶鬼。 铜钱剑穿过金光,正中恶鬼眉心,它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危机解除,连琐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抱着杨于畏失声痛哭。 杨于畏抚摸着她的头发,咳出一口血沫,却笑了:我没事......你看,我们赢了。 这场恶斗后,杨于畏养了三个月才痊愈,胸口的伤疤却永远留了下来,像朵暗红色的花。 连琐总说这是英雄的印记,他却摸着伤疤笑道:是爱的印记才对。 奇怪的是,自那以后,泗水之滨再也没闹过鬼。 有人说是恶鬼被消灭了,也有人说是杨于畏和连琐的真情震慑了邪祟,众说纷纭,却都带着几分敬畏。 连琐的身体日渐康健,与常人再无两样,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里盛着阳光。 她在院里种满了花草,春有牡丹,夏有薄荷,秋有菊,冬有梅,书斋成了远近闻名的小花园。 杨于畏则开了间小小的书铺,教村里的孩童识字,连琐就坐在铺子里,一边缝补衣物,一边听他们读书,偶尔纠正几句错处。 薛生时常来串门,喝着杨于畏酿的米酒,看着连琐为他添菜的温柔模样。 总感叹:当年我还以为是场幻梦,没想到真成了佳话。 王生也送来了贺礼,正是那把波斯小刀,刀鞘上的明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刀该物归原主,你们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连琐把小刀系在儿子的襁褓上。 那是他们婚后第三年生的孩子,眉眼像极了杨于畏,却有着连琐那样温柔的眼神 。孩子满月那天,薛生和王生都来了,还请了戏班,在院里搭台唱戏,热闹得像过年。 多年后,杨于畏已是满头白发,连琐的鬓角也染了霜,却依旧爱穿素色衣裙。 他们常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看着孙辈在院里追逐嬉戏,手里摇着蒲扇,说着年轻时的往事。 还记得第一次见你,在墙外吟诗。 杨于畏笑着说,牙齿已掉了几颗。 那时你像个窥窗的小贼。 连琐嗔怪地看他一眼,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意,谁能想到,二十多年的孤魂,竟能和你相守一生。 夕阳透过槐树叶,在他们身上洒下细碎的金斑。 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混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在泗水之滨的空气中弥漫。 第228章 阴司阎罗(阎罗) 莱芜城里,流传着一个关于秀才李中之的奇闻。 他面貌奇特,方脸阔额。 一双眸子犹如淬过火的钢针,闪烁着智慧与正义的光芒。 每当目睹世间不公,即便是县太爷的过错,他也敢于当面指责,从不退缩。 更令人称奇的是,李中之每隔十天半月便会“死”去一次。 他倒在炕上,身体僵直如枯木,鼻息全无,仿佛真的离世一般。 三四天后,他又会猛然间睁开眼,浑身浸透冷汗地坐起来。 当人们好奇地询问他阴间的见闻时,他却总是紧闭双唇,只字不肯透露。 这一年暮春时节,莱芜城里又发生了一件怪事。 绸缎铺的张秀才,竟然也染上了这种“死病”。 与张秀才平日里活络的性子不同,他从阴间“还阳”后,并不害怕谈论那些诡异的经历。 反而热衷于拉着人,讲述阴间的新鲜事儿。 这天,张秀才刚从阴间回来,就被街坊邻居们围在了茶馆里追问。 他呷了口热茶,压低声音神秘地说道:“你们猜猜看,李中之在阴间是什么身份?” 众人纷纷摇头表示不知。 张秀才得意地笑了笑,掰着指头说道:“阎罗王! 我去阴司当差的时候,就是归他管的!” 此言一出,茶馆内顿时炸开了锅。 一个穿着长衫的老秀才,捋着胡子: “张兄莫不是烧糊涂了吧? 李中之天天在文庙抄书,怎会是阎罗呢?” 张秀才急了眼,他拍着胸脯保证道:“骗你们干啥! 他那阎罗殿的对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是是非非地,明明白白心’,横批是‘善恶有报’。 上次我去领文书的时候,还见他穿着皂袍,坐在堂上审案子呢!”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之际,茶馆外,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李中之背着书箧走了进来。 他的面色有些苍白,显然刚从阴间回来不久。 张秀才见状,吓得缩了缩脖子,却被邻座的人推了一把。 “快问问他,昨儿他去阴司干啥了?” 张秀才壮着胆子起身,拱手向李中之问道:“李兄别来无恙?” 李中之微微点头以示回应。 刚要落座时,张秀才又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听闻昨儿阴司提审了个大人物?” 李中之闻言眉峰一蹙,似乎有些不悦。 张秀才却并未察觉,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虽没进殿,却听见里面传来打板子的声响。 还听小鬼说,是给曹操笞了二十?”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李中之见瞒不住众人,只好叹了口气道:“确有此事。 那曹操在阳间,被人捧为英雄,到了阴司,却有算不清的账。” 原来头天夜里,阴司提审曹操一案。 李中之端坐堂上,威严十足。 他见阶下囚曹操,虽穿着囚服,却仍带着一股枭雄之气,梗着脖子不肯下跪。 李中之拍响惊堂木厉声喝道:“曹操!你可知罪?” 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直落。 曹操闻言冷笑一声道:“我纵横天下灭袁绍、平吕布统一北方何罪之有?” 李中之闻言怒不可遏他唤来判官说道:“念他罪状!” 判官展开卷宗,一条条地念了起来。 从破晓直到日中,曹操的罪状被一一列举出来。 起初曹操还试图辩驳,但听得后来,面如死灰瘫在地上。 李中之见状掷下令牌道:“笞二十!押往阿鼻狱!待审定余罪再议!” 随着一声令下,小鬼们上前将曹操按倒在地,狠狠地打了二十大板。 随后将他押往阿鼻狱受刑。 茶馆里的人们听得津津有味,有人拍案叫好道:“这奸雄早该受罚!” 李中之却摇了摇头: “阴司断案不凭私怨。他虽有大罪却也有统一北方的功绩。 故只先笞二十其余罪过还需慢慢清算。” 众人又问起曹操何时能投胎转世。 李中之望着窗外沉思片刻, “怕是难了。阴司有规,矩大奸大恶之徒,要受够苦楚才得轮回。 像曹操这般怕是要在剑山、油锅间辗转千年求死不得呢。” 这话,很快传到了县太爷的耳中。 他将信将疑,特意请李中之过府叙谈。 酒过三巡,县太爷笑眯眯地问道:“李先生既是阎罗可知下官阳寿几何?” 李中之放下酒杯正色道:“大人若能清廉自守,还能享三十年俸禄。只是……” 说到这里他欲言又止。 县太爷见状忙追问道:“只是什么?” 李中之目光如炬,直视着县太爷的眼睛说道: “前日见你账房里,有商户送的金锭。 那金锭上,可有百姓的血泪啊!” 县太爷闻言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他深知自己平日里,贪赃枉法之事做得不少。 如今被李中之一语道破,心中惊恐万分。 李中之见状起身告辞, “阴阳虽殊法理相通。 大人好自为之吧。” 自那以后,县太爷果然收敛了许多,退回了那些不义之财,为官也变得勤勉起来。 而李中之“阎罗”的名号也越传越广。 有人好奇地问他,为何能阴阳两界穿梭。 他只淡淡地说道:“心正则阴阳自明。” 每过些日子李中之仍会“死”去三四日。 他再次醒来时,有时面带疲惫,仿佛经历了无尽的苦难; 有时眉宇舒展,似乎找到了内心的平静。 张秀才说,他曾见过李中之堂上的对联换过一回新,写的是: 阳间三世伤天害理皆由你 阴曹地府古往今来放过谁 随着时间的流逝,莱芜城里的人们,渐渐习惯了李中之的“死而复生”。 他们不再惊讶于他的奇异经历,而是更加敬重他为人正直、敢于担当的品格。 每当夜幕降临,人们围坐在火炉旁,谈论起李中之的故事时,总是充满了敬畏与感慨。 李中之呢? 他依旧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前往阴司履行他的职责。 在那里,他公正无私地审理着每一个案件,让那些在阳间作恶多端的人,在阴司得到应有的惩罚。 他也时常会想起,自己在阳间的经历。 那些为了正义,挺身而出的时刻,让他感到无比的自豪与满足。 在李中之的心中,阴阳两界虽然不同,但法理却是相通的。 自己肩负重任,不仅要维护阴间的秩序,更要引导阳间的人们向善避恶。 因此,他始终坚守着自己的信念,不为外界的诱惑所动摇。 第229章 僧行日月间(西僧) 康熙年间,泰安城的岱庙前常有两个异僧驻足。 他们披着赭红色僧袍,领口绣着银色莲花,高鼻深目,说话时总带着卷舌的异域腔调。 年长的叫婆罗,左眉有颗朱砂痣; 年轻的叫伽叶,耳垂上悬着枚碧玉环。 两人自西域而来,婆罗要往五台山,伽叶欲驻锡泰山,路过泰安时,被市集上的糖画吸引,竟盘桓了三日。 这日午后,两人坐在岱庙的柏树下,看着香客们往香炉里扔铜钱。 伽叶忽然指着个卖桃的老汉说:“师父你看,他筐里的桃子,竟与火焰山的火桃一般红。” 婆罗捋着花白的胡须笑了:“那火桃要在烈焰里烤三昼夜才熟,凡人哪敢尝?” 他摘下腰间的水囊,递给伽叶,“还记得过火焰山的滋味吗?” 水囊里的清泉晃出细碎的光,伽叶的思绪忽然飘回十八年前。 那时他还是个少年,跟着十二位师父离开西域,第一关便是火焰山。 远远望去,那山像座倒扣的巨炉,赤红的岩石层层堆叠,热气蒸腾得连日光都扭曲了。 带队的达摩长老说:“须待雨后,石隙间的火星熄了,方能通行。” 他们在山坳里等了四十日,终于等来一场暴雨。 雨水落在山石上,“滋啦”冒起白烟,长老却突然跪下来,对着山峦叩首:“弟子求见山神,愿以诚心换通路。” 婆罗那时年轻气盛,忍不住问:“师父,为何不直接用法力开山?” 长老叹道:“天地有常,强行逆天,必遭反噬。” 雨后的山路滑得像抹了油,婆罗紧跟在长老身后,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青苔。 那里或许就藏着未熄的火星。 忽然,走在最后的沙弥脚下一滑,“哐当”踢中块黑石,刹那间,火星如喷泉般涌出。 那孩子的僧袍瞬间燃起绿火,连呼救都来不及,就化作了一缕青烟。 “那时我才明白,长老让我们‘心凝目注’,不是怕路滑,是怕惊动了山魂。” 婆罗的声音有些发颤,伽叶摸了摸耳垂的玉环,那是沙弥生前送他的礼物,此刻竟有些发烫。 正说着,有个穿青布长衫的书生凑过来,拱手道:“听二位师父口音,莫非来自西域?” 他叫周明远,是泰安城里的秀才,最爱搜罗奇闻异事。 伽叶来了兴致,从行囊里摸出块水晶石,剔透得能映出人影:“先生见过这般石头吗? 流沙河底的水晶山,比这要高千倍,峭壁直插云天。 连阳光都能穿透,站在山前,能看见对岸的骆驼队在沙上走。” 周明远眼睛一亮:“那水晶山可有宝藏?” 婆罗摇头:“只有无尽的冰寒。 我们过隘口时,恰逢二龙交角,那龙通体雪白,鳞片像水晶般透亮,龙须上还挂着冰凌。 它俩把住山口,嘴对着嘴,连只鸟都飞不过。” “那如何过得去?” “须得诚心拜祷。” 伽叶接过话头, “长老捧着《金刚经》跪在雪地里,念了整整一夜。 那白龙忽然睁开眼,嘴角慢慢张开,露出条仅容单车通过的缝隙。 我们过时,能看见龙嘴里的獠牙,像冰雕的剑,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忽然压低声音, “我偷偷摸了下龙鳞,凉得像握了块千年寒冰,手上竟凝了层霜,过了三日才消。” 周明远听得入了迷,又问:“听说西域来的高僧都要去四大名山?” 婆罗点头,眼中闪过憧憬: “西土传言,中国有四座仙山——泰山、华山、五台山、落伽山。 山上遍地黄金,观音、文殊还在那里讲经。 只要能到山巅,便能立地成佛,长生不死。” 他摸出块磨损的羊皮卷,上面用梵文画着四座山的轮廓, “我们十二人出发,渡流沙时,三位师父被卷入漩涡;过黑风口时,又有五人被妖风卷走,如今只剩我与伽叶。” 伽叶忽然指着市集上的戏台: “你看那戏文里,唐玄奘西天取经,说我西域有真经,有佛陀。 可在我们那里,人人都盼着来中国,想看看黄金铺地的名山呢。” 周明远这才明白,婆罗说的“遍地黄金”,和戏文里“西天极乐”原是一样的念想。 他忽然笑道:“去年我在苏州,见过东渡的日本僧人,他们说要去普陀山求观音,说那里的莲花能载人飞天。” 婆罗与伽叶对视一眼,都笑了。 伽叶说:“倘若有朝一日,我往西天去的同乡,与东渡的日本僧人在路上遇见,各自说起对方的‘圣地’,怕是要笑出声来。” 三日后,伽叶要上泰山了。 婆罗送他到山脚,递给他个锦囊:“这是长老圆寂前留下的,说若到了泰山之巅,便打开看看。” 伽叶接过锦囊,沉甸甸的,像是装着块金属。 等他攀到玉皇顶时,已是半月后。山顶的风很大,吹得僧袍猎猎作响。 伽叶打开锦囊,里面竟是片黄金叶,叶面上刻着行梵文——“心即灵山,何需远求”。 他忽然想起婆罗的话,站在山顶往下望,泰安城像粒小小的骰子,市集上的人流像搬家的蚂蚁。 这时,有个挑夫背着柴禾上来,见他对着云海发呆,便问:“师父是来求长生的?” 伽叶点头。 挑夫笑了:“我爷爷活了九十岁,从没上过泰山,就靠种两亩地,喝山泉水。 他说呀,能看着孙子娶媳妇,比当神仙还快活。” 伽叶摸了摸耳垂的玉环,忽然懂了。 火焰山的热浪、流沙河的冰寒,十八年的跋涉,原来不是为了寻找黄金铺地的仙山。 就像戏文里的唐玄奘,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取的不是真经,是那颗历经万苦仍不褪色的诚心。 下山时,他在半山腰遇见婆罗。 老和尚背着行囊,说五台山的文殊像前,有个香客是从波斯来的,正对着佛像哭。 那人说,波斯人都信中国有不死药,他花了十年才到五台山,却发现这里的和尚,也在求西域的舍利子。 “咱们回去吧。” 婆罗递给伽叶一块饼,是泰安城的芝麻饼。 “长老说得对,灵山不在东,也不在西。” 伽叶咬了口饼,芝麻的香气混着山风钻进喉咙。 他忽然想,若是有个往西去的中国僧人,与往东来的西域僧人在半路遇见,一个说“我要去取真经”,一个说“我要去求长生”。 怕不是要对着笑一场,然后各自转身,把省下的脚力,用来多看看沿途的花。 那年秋天,泰安城的百姓常看见两个异僧,在市集上帮人挑水。 他们不再提黄金山,也不说长生术,只是有人问起西域时,婆罗会指着天边的晚霞。 “那里的火烧云,和火焰山的晚霞一个颜色。” 伽叶则会摸出水晶石,给孩子们照影子:“你看,这石头里的光,和泰山顶上的月光,一样亮呢。” 第230章 口舌惹祸端(霍生) 文登霍二郎与严仲秋总角之交,常于巷口槐树下斗嘴。 两人语速快如弹珠,话锋利似裁纸刀,赢者必仰头灌三碗烈酒,输家则得替对方挑三日水。 孩童们总围着看,拍着手喊:“霍二郎嘴快,严仲秋心细!” 这日霍二郎散了赌局回家,见妻子赵氏正蹲在灶门前,与邻妪张妈凑头说话。 张妈捏着旱烟杆,烟灰簌簌落在灶灰里:“严家柳氏生得俏,就是下身那俩疣子碍眼,怕是难生养。” 赵氏手一抖,添柴的火钳掉在地上,转头就把这话原封不动告了霍二郎。 霍二郎正用草绳捆着刚赢的野兔,闻言嗤笑一声,绳结打得死紧:“严仲秋最疼老婆,明儿定要叫他脸红到脖子根。” 次日未时,茶馆里的八仙桌旁围了五六个闲人。 霍二郎摸出三枚铜板拍在桌上:“严二快来了,今儿赌他敢不敢掀我桌子。” 正说着,青布衫角已晃进巷口。 “昨儿梦见严二嫂了。” 霍二郎故意拖长调子,端起茶杯抿了口,“那身段,那亲热劲儿……” “休得胡吣!” 酒友老王头作势要打,眼角却瞟着门口。 霍二郎“啪”地放下茶杯,声音震得碗碟发颤:“不信?我连她阴侧有双疣都知道!” 严仲秋刚要掀门帘的手猛地僵住,指节捏得发白。 他悄然后退,脚后跟踢翻了门口的空酒坛,“哐当”一声,酸酒香混着尘土漫了半条街。 柳氏正坐在绣架前,银针在帕子上绣出半朵并蒂莲。 听见丈夫撞开房门,针尖猛地扎进指尖,血珠滴在莲心上。 严仲秋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你跟霍二郎做了什么腌臜事?” 柳氏懵了,指尖的血珠滚落在帕上:“我这月就没出过院门!” “没出门?” 严仲秋抄起案上的铜镇纸,镇纸边缘磕在砚台上,墨汁溅了满地,“他怎知你私处长疣子?” 柳氏的脸霎时褪尽血色,泪水冲开脸上的薄粉:“是张妈嚼舌根!你宁愿信外人,不信我?” 铜镇纸“啪”地砸在柳氏肩头,她疼得蜷缩在地,帕子上的并蒂莲被泪水泡得发涨。 严仲秋红着眼踹过去:“说!是不是早就勾搭上了?” 后半夜,柳氏扶着墙站起来,窗纸上她的影子歪歪扭扭。严仲秋醉倒在炕边,鼾声震得油灯芯突突跳。 她摸了摸梁上悬着的白绫,最后看了眼未绣完的帕子,把脖子伸了进去。 霍二郎听说柳氏自缢时,正跟人猜拳。 酒碗脱手摔在地上,碎片溅到脚背上,他却像没知觉。旁人拉他去严家,他腿肚子转筋,喉咙里发不出声。 那不过是句玩笑,怎就害了人命? 严家的哭声缠了整月。 每到亥时,柳氏的影子就会贴在窗纸上,指甲刮得“沙沙”响,哭声尖得能惊飞祠堂的夜鹭。 严仲秋把自己关在厢房,喝光了所有的酒。 某日被发现时,他嘴角沾着酒渍,手里攥着那方绣了半朵莲的帕子,帕角已被泪水泡得发脆。 严仲秋一死,哭声便停了。 霍二郎刚松口气,赵氏就开始说胡话。 她蜷在炕角发抖,指着空处:“柳氏来了……她头发上还挂着白绫……” 三日后,赵氏枕边的油灯爆了个灯花,火苗舔着帐子,人已没了气。 霍二郎夜里梦见柳氏披发而来,指甲青黑如鬼爪。 “你造的孽,自己受着!” 巴掌扇在他嘴上,疼得他抽搐。惊醒时摸嘴,上唇竟肿起俩疙瘩,跟张妈说的疣子一般无二。 这疙瘩成了痼疾。 霍二郎再不敢与人斗嘴,笑时得捂着嘴,说话急了就疼得冒汗。 见了严家的坟就绕着走,连张妈的门都不敢靠近。 那老妪早吓得搬了家,据说走时还念叨着“祸从口出”。 …… 县里有个王三郎,是霍二郎的远房表弟,惯爱偷鸡摸狗。 他与同窗李秀才交好,目光却总黏在李妻苏氏身上。 苏氏回娘家那日,王三郎听说她骑的驴怕响,提前躲进了官道旁的灌木丛。 日头西斜时,果然见苏氏穿着水绿绸裤,骑在驴上摇摇晃晃,身后跟着个拎着包袱的小僮。 王三郎猛地跳出去大吼一声,驴惊得人立起来,苏氏“哎哟”一声摔在地上,绸裤膝盖处蹭破了皮。 小僮慌忙去追驴,王三郎假惺惺地跑过去:“娘子摔伤了没?” 趁机摸了把她的腰,瞥见她裤脚绣着鸳鸯。 回村后,王三郎在酒肆里拍着桌子吹嘘:“苏氏那腰软得像棉花,里头穿的红缎裤,绣的可是戏水鸳鸯。” 唾沫星子溅在酒碗里,他浑然不觉。 李秀才提着菜篮子经过,刚买的萝卜滚了一地。 他站在酒肆门口,听着王三郎比划当时如何“扶”苏氏,指节捏得发白。 半夜,王三郎被窗纸的响动惊醒。扒缝一看,魂都飞了。 李秀才提刀站在院里,另一只手揪着王三郎媳妇的头发,眼睛红得要淌血:“姓王的,滚出来受死!” 王三郎光着脚翻后墙,瓦片划破了小腿,血滴在墙根的青苔上。 李秀才在后头追,刀锋划破夜风,“呜呜”作响。 王三郎拼命跑,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嗬嗬”的,跑出二三里地,听见李秀才骂了句“狗贼”,脚步声渐远,才瘫在麦田里喘气。 从此王三郎得了吼疾。 跟人说话稍大声,喉咙里就“嗷”地爆响,吓得孩童直哭。 有回赶集买布,掌柜的抬价,他急了:“就三钱!” 话音刚落,吼声震得布幡倒卷,掌柜的吓得钻进柜台,半天不敢出来。 王三郎蹲在地上,看着散落的布头,忽然想起表哥捂着嘴的模样。 他摸了摸喉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头被打伤的野狗。 异史氏曰:舌为利害本,口是祸福门。 霍二郎一句戏言,四条人命化青烟; 王三郎半点轻薄,终身痼疾缠咽喉。 世间多少祸事,起于唇齿轻佻,终于肝肠寸断。 那唇上疣、喉中疾,原是心头孽障显了形,磨不掉,也忘不掉啊。 第231章 钱塘吞赤子(汪士秀01) 钱塘江上,八月十八,潮神诞辰。 风势如狂,将江面撕扯得支离破碎。 浊浪排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仿佛万千水底巨兽,在同时怒吼。 岸边观潮的人群,早已被这天地之威吓得魂飞魄散,惊惶哭喊着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堤岸上,那些平日高高在上的华盖、锦棚,此刻在狂风的撕扯下,如同纸糊的玩具,纷纷碎裂、倾倒。 卷入汹涌的浊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汪魁山逆着溃散的人流,像一尊礁石,死死钉在湿滑的江堤边缘。 他古铜色的脸庞上,肌肉紧绷,雨水混合着汗水,沿着深刻的皱纹沟壑淌下。 粗布短褂,早已被浪沫和雨水浸透。 虬结鼓胀的肌肉上,勾勒出山峦般的线条。 他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如炬,穿透迷蒙的水雾和纷乱的人影,死死锁住下方浊浪翻滚处。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稚童,不知被谁遗落,正死死抱着一根半沉半浮的断裂栏杆。 小小的身躯,在浪头间时隐时现,每一次沉浮都揪紧人心。 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风浪的轰鸣中断断续续,微弱得如同蚊蚋。 “魁山!回来!龙王爷发怒了!” 同行的老船工陈伯,嘶哑着嗓子,拼命想拽住他。 “放手!” 汪魁山一声断喝,声如闷雷,竟压过了风浪的嘶吼。 他猛地一挣,那饱经风霜、布满厚茧的大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陈伯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踉跄着倒退几步。 汪魁山没有丝毫犹豫,如离弦之箭,纵身跃入那滚滚浊流! 冰冷的江水,如同千万根钢针,瞬间刺透肌肤,直扎骨髓。 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令人窒息。 汪魁山猛地从水下钻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辨清方向。 双臂如巨桨,奋力劈开浪涛,朝着那浮沉不定的孩子,拼命游去。 他水性极好,此刻更是将毕生的力气都灌注在四肢之上。 眼看离那孩子只有一臂之遥,一个巨大的浪头,如同倒塌的山岳般,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兜头盖脸地猛砸下来! “哗——轰!” 天旋地转! 整个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混沌水流。 汪魁山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拍在背上,五脏六腑都似要移位。 他强忍着剧痛,凭着最后的本能,在身体被卷入水底漩涡的瞬间,拼尽全力将那个小小的身体,向岸边方向猛地一推! “孩子……接住!” 他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息嘶吼。 岸上传来几声模糊的惊呼。 隐约间,他看到那小小的身影,被几只手奋力拉了上去。 下一秒,无穷无尽的黑暗和冰冷彻底吞噬了他。 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攥住,急速向下拖拽。 意识模糊之际,他感到自己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剧痛传来,彻底陷入昏迷。 ……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线刺入眼帘。 汪魁山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首先感受到的是奇异的水压,无处不在,包裹挤压着身体,但并不令人窒息。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奇异之地。 身下是温润光滑、触手生凉的玉石地面,散发着淡淡的柔和白光。 抬头望去,头顶并非天空,而是深邃流动的水波,如同巨大的琉璃穹顶,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穹顶之下,巨大的、形态奇异的珊瑚,如同虬结的巨树矗立。 枝杈间点缀着无数颗夜明珠,大小不一,小的如鸽卵,大的如人头。 静静悬浮着,散发出清冷、梦幻的幽蓝色光芒,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海底仙境。 光线在流动的水波折射下,不断变幻着奇异的光彩。 他挣扎着想坐起,牵动了胸腹间的伤痛,忍不住闷哼一声。 “醒了?”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奇特韵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汪魁山猛地扭头,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穿着暗绿色鱼皮软甲的“人”正站在几步之外。 他身形高大,肤色是诡异的灰蓝色,脸颊两侧覆盖着细密的鳞片,一直延伸到脖颈。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里是两颗硕大、凸出的、死气沉沉的鱼眼,正毫无感情地俯视着他。 “你……是何方妖物?” 汪魁山强自镇定,手本能地摸向腰间,却抓了个空,他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刀早已不知所踪。 声音因脱力和惊骇而嘶哑。 那鱼卫咧开嘴,露出两排细密尖利的牙齿,像是在笑,却更显狰狞。 “妖物? 哼,不知死活的人牲。 这里是钱塘水府‘澄渊殿’。 你冲撞了龙妃娘娘的仪仗,本该即刻处死,剁碎了喂巡江夜叉。” 他的声音摩擦着,如同砂纸刮过岩石。 “不过嘛……” 鱼卫的鱼眼,上下打量着汪魁山魁梧的身躯,目光在他那双异常粗壮、骨节分明的大手上停留片刻。 “你力气不小? 可会……蹴鞠?” “蹴鞠?” 汪魁山一愣,这词在水底妖物口中说出,显得无比怪异。 他下意识地点头:“略通一二。” “算你还有点用。” 鱼卫冷冷道,毫无征兆地突然出手! 一只覆盖着青黑色鳞片、指间有蹼的手掌,快如闪电般抓向汪魁山的肩膀! 汪魁山虽重伤虚弱,但多年习武的本能仍在。 他低吼一声,身体猛地向侧后方一缩,同时左臂如铁鞭般格挡而出! “嘭!” 一声闷响。 汪魁山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手臂传来,震得他气血翻涌。 踉跄着倒退数步,才勉强站稳,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珊瑚树上,伤处剧痛钻心。 那鱼卫,只是身形微微晃了晃,布满鳞片的脸上毫无波澜。 只有那双死鱼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哼,果然有把子蛮力。 省点力气,留到球场上吧。” 鱼卫收回手,语气依旧冰冷。 “从今日起,你便是‘澄渊殿’蹴鞠营的教头。 教得好,或能多活几日; 教得不好,或者敢有异动……” 第232章 殿中蹴鞠囚(汪士秀02) 鱼卫指了指远处,阴影里游弋的几道巨大黑影,那黑影轮廓狰狞,布满骨刺,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凶戾气息。 “看到那些‘裂渊兽’了么?它们正好缺顿血食。” 鱼卫不再多言,转身便走,留下汪魁山,在这瑰丽而冰冷的水底囚笼中。 他靠着冰冷的珊瑚,剧烈地喘息着,胸口的伤处阵阵抽痛,提醒着刚才那短暂交手的可怕力量差距。 他环顾四周,这奇异“宫淀”,由巨大珊瑚、夜明珠和流动水波构成。 美轮美奂,却散发着比钱塘怒潮更深的寒意。 “教头?” 汪魁山咀嚼着这个荒谬的称呼,嘴角,扯出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 他望向头顶那流动的水之穹顶,浑浊的江水,隔绝了人间的一切。 妻子温柔的笑靥,儿子士秀稚嫩的脸庞,还有那小小的庭院里,父子俩用藤条编织的简易球…… 都变得无比遥远。 他缓缓低下头,布满厚茧的粗糙大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一滴浑浊的液体,不知是水还是泪,顺着他刚硬的脸颊悄然滑落,融入身下冰冷的玉石地面。 汪魁山被那鱼卫粗暴地推搡着,穿过由巨大珊瑚枝杈自然形成的拱门。 门后豁然开朗,眼前景象,让他这个在陆地上见惯了蹴鞠场的汉子,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竟是一座修建在水底、极其宏伟的蹴鞠场! 场地异常宽阔,地面并非泥土或草皮,而是用一种深青色的、非金非玉的奇异石板铺就。 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流动的水波,和悬浮的明珠光华。 踩上去却并不打滑,反而有种奇特的吸附感。 场地四周,矗立着数十根粗壮无比、形态扭曲的深红色珊瑚柱,如同巨兽的肋骨,支撑起上方流动的水之穹顶。 这些珊瑚柱上,同样镶嵌着大大小小的夜明珠,将整个场地照耀得亮如白昼。 光线在青石地面、流动的水波间反复折射,营造出光怪陆离的梦幻氛围。 场中,已有数十个身影在奔跑、跳跃、争抢。 他们大多身材异常高大魁梧,肌肉虬结,肤色各异,或青灰,或暗绿,或覆盖着鳞片,或生有鳍膜。 有的头颅硕大,眼如铜铃。 有的手臂奇长,指爪锋利。 他们追逐着一个球——那球并非皮革缝制,而是一种半透明的、内部有粘稠液体流动的胶质物。 这球散发着微弱的幽绿光芒,在青石地面上滚动、弹跳,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都停下!” 带汪魁山进来的鱼卫厉声喝道,声音,如同生锈的铜锣在水底摩擦,异常刺耳。 场中,那些奇形怪状的水族精怪闻声,纷纷停下动作,齐刷刷地望过来。 数十道冰冷、凶戾、或带着好奇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汪魁山身上,让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和水底特有的阴冷气息。 “听着!” 鱼卫指着汪魁山,对那群精怪吼道。 “这是新来的教头,人牲汪魁山! 从今天起,你们的‘蹴鞠’,由他教! 谁要是敢不听号令……” 鱼卫猛地一跺脚,覆盖着鳞片的脚爪,在青石地面踏出一个浅浅的凹痕,发出沉闷的响声。 “仔细你们的皮!” 精怪们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低吼和嘶嘶声,目光在汪魁山身上逡巡。 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贪婪和原始的野性。 一个身高近丈、通体覆盖着黑色甲壳、形似巨虾的精怪排众而出。 它挥舞着两只巨大的螯钳,发出“咔哒咔哒”的瘆人响声,用生硬的人语挑衅。 “教头?就凭这个…… 陆地来的肉? 他能懂什么‘蹴鞠’? 老子一钳子就能夹断他的腰!” 周围的精怪发出一阵哄笑,水泡咕噜噜地从他们嘴边冒出。 汪魁山心头一沉,知道这是下马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伤痛,强迫自己站直身体,迎向那巨虾精怪凶狠的目光。 他指了指场地,边缘散落着的几个备用胶质球:“球。” 一个离得近、身形矮小、皮肤滑腻、长着鲶鱼般触须的精怪,用蹼爪抓起一个球,漫不经心地抛了过来。 那球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速度不快,但带着一股旋转力道。 汪魁山没有闪避,在球即将砸到面门的瞬间,他左脚猛地踏前半步,腰身一拧,右腿如鞭般闪电弹出! 足尖精准地迎向旋转的球体。 “嘭!” 一声闷响,比精怪们踢球时响亮得多! 那半透明的胶质球,如同被巨锤击中,瞬间改变了方向,化作一道笔直的幽绿色流光。 撕裂水底的光影,以惊人的速度呼啸着穿过大半个场地! “咚!” 球,重重地撞在远处一根粗壮的珊瑚柱上! 那坚硬无比、需数人合抱的巨柱猛地一震,发出沉闷的巨响。 被击中的地方,竟硬生生崩裂开一小片珊瑚碎片,簌簌落下! 球体则深深嵌入柱身寸许,表面的幽光剧烈地明灭,闪烁了几下,才缓缓滑落下来,滚到地上。 整个“澄渊殿”蹴鞠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的哄笑、嘶嘶声、水泡声都消失了。 数十双形态各异的眼睛——鱼眼、虾眼、蟹眼——全都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根珊瑚柱上新鲜的裂痕。 又缓缓转向场地中央。 那个赤着上身、浑身带伤、却如山岳般挺立的人牲。 巨虾精怪的螯钳僵在半空,咔哒声也停了。 它凸出的复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汪魁山缓缓收回右腿,胸口因刚才的爆发动作,隐隐作痛,但他强忍着。 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黑甲巨虾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水波。 “现在,能教了吗?” 澄渊殿深处,光华更盛。 此地,已非蹴鞠营那粗犷的珊瑚柱林,而是由无数洁白细腻的砗磲、流光溢彩的珍珠母贝精心构筑的宫室。 巨大的蚌壳敞开着,内里铺着柔软的、闪烁着微光的鲛绡,权作座椅床榻。 第233章 龙妃特刁难(汪士秀03)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而冷冽的异香,源自一种只在深海绽放的妖异之花。 此地便是钱塘水府主人,钱塘君最宠爱的龙妃,玄珠夫人的居所。 此刻,玄珠夫人慵懒地半卧在一张巨大的砗磲宝座上。 她人身蛇尾,上半身肌肤胜雪,容颜妖冶绝伦。 一双凤眸流转间顾盼生辉,眼波深处,却藏着深海般的冰冷与傲慢。 下半身覆盖着细密的、暗金色鳞片的蛇尾,在宝座下蜿蜒盘曲,鳞片边缘,流转着淡淡的金光。 两名蚌女侍立两旁,小心翼翼地用玳瑁梳,为她梳理着长及腰臀、如同海藻般浓密的乌发。 年轻侍卫官,巡捕校尉敖青,正单膝跪在阶下禀报。 “……娘娘明鉴,那新来的人牲教头,名唤汪魁山,确有几分蛮力与巧技。 经他调教不过月余,澄渊殿那帮粗蠢水族的球技,竟也勉强能入眼了。” 敖青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恭敬,眼神却微微闪烁。 “哦?” 玄珠夫人漫不经心地用涂着艳丽蔻丹的指尖,拨弄着面前玉盘中一颗鸽卵大小、流光溢彩的明珠。 “一个陆上的凡人,倒成了我水府的教头? 听着便觉腌臜。 让他滚远些,莫污了本宫的眼界。” 她语气轻蔑,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 敖青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谄媚又带着煽动的笑容:“娘娘有所不知。 此人虽粗鄙,但他所擅之‘蹴鞠’,花巧百出,腾挪转折,煞是好看,绝非我水族蛮力冲撞可比。 下官斗胆思忖,若能令此人专为娘娘演练这人间奇技,供娘娘于烦闷时解颐,岂不美哉? 总好过让他在那粗汉堆里厮混,白白糟蹋了那点微末伎俩。” 玄珠夫人拨弄明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凤眸抬起,瞥向敖青,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好奇与掌控欲。 她嘴角勾起一抹妖异的弧度:“专为本宫演练? 巡波校尉,你这心思…… 倒也有趣。 也罢,便依你所言。 传本宫懿旨,令那人牲汪魁山,即刻起专司本宫座前蹴鞠供奉。 澄渊殿那边,不必再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 “告诉他,用心伺候着,本宫或赏他个全尸;若有半分差池,便将他剐了,喂我那新得的‘噬魂鳗’。” “遵娘娘懿旨!” 敖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垂首领命。 蹴鞠场边的简陋石屋内,汪魁山正在粗糙的礁石上,磨着一柄骨匕。 这是他偷偷用某种水兽的肋骨磨制而成,聊作防身。 巡波校尉敖青带着两名魁梧的鲨鱼卫,趾高气扬地闯了进来。 “汪魁山,接龙妃娘娘懿旨!” 敖青下巴微抬,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倨傲。 汪魁山心中一凛,放下骨匕,站起身,沉默地看着他。 敖青展开一片散发着寒气的玉贝,朗声宣读: “娘娘有旨:人牲汪魁山,蹴鞠之技尚可入目。 自即日起,擢为龙妃座前专奉,每日于‘凝香苑’演练花巧,供娘娘赏玩。 澄渊殿一干杂务,免去。 钦此。” 宣读完,敖青将玉贝随手抛给旁边一个鲨鱼卫,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汪魁山。 “汪教头,哦不,现在是汪供奉了。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一步登天啊! 还不快谢恩?” 汪魁山沉默着,胸膛微微起伏。 专司供奉? 演练花巧? 供那妖妃赏玩? 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更精致、更屈辱的囚笼! 他脑中闪过妻儿的面容,闪过归家的渴望。 在蹴鞠营,至少还能寄希望于训练精怪,或许能寻得一线逃遁之机。 若被困在龙妃身边,成为玩物,那便真是永无出头之日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抱拳沉声: “校尉大人,魁山粗鄙之人,只懂些粗浅的场上争抢之法,恐难登大雅之堂。 龙妃娘娘凤驾尊贵,若因魁山技艺低劣而惊扰凤颜,万死难辞其咎。 恳请校尉大人回禀娘娘,魁山愿留在澄渊殿,尽心教导水族健儿,为娘娘与水府增光。” “嗯?” 敖青脸上的假笑,瞬间冻结,眼中寒芒毕露。 “汪魁山!你好大的狗胆! 娘娘的懿旨,你也敢违抗? 由得你挑三拣四?” “魁山不敢违抗。” 汪魁山不卑不亢,声音却异常坚定。 “只是人贵自知。 魁山这点微末伎俩,实在不敢污了娘娘圣听。 请大人体谅。” “体谅?” 敖青怒极反笑,猛地向前一步,一股阴寒的水族威压扑面而来。 “一条卑贱的陆地肉虫,也配让本尉体谅? 娘娘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这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再敢推三阻四,本尉现在就剐了你!” 他身后的鲨鱼卫同时上前一步,露出森森利齿,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冰冷的杀气弥漫在狭小的石屋内。 汪魁山双拳在身侧悄然握紧,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 他知道,此刻若是动手,无异于以卵击石,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 妻儿的影子在眼前晃动,强烈的求生欲,与归家念交织。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低下头,肩膀,似乎被无形的重担压垮。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魁山……遵旨。” “哼!算你识相!” 敖青冷哼一声,拂袖转身。 “明日辰时,凝香苑觐见!若迟了一刻,仔细你的皮!” 说罢,带着鲨鱼卫扬长而去。 石屋内只剩下汪魁山一人。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再无半分卑微,只有一片冰冷。 他走到墙角,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珊瑚墙壁上! “砰!” 一声闷响,珊瑚碎屑簌簌落下。 粗糙的拳面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他死死盯着自己流血的拳头,又仿佛透过墙壁,望向那深不可测、杀机四伏的水府深渊。 “凝香苑……” 汪魁山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老子……记住了!” 第234章 逃离凝香苑(汪士秀04) 凝香苑,名副其实。 奇花异卉竞相绽放,花瓣如琉璃,枝叶似翡翠,散发出浓烈而迷幻的甜香,足以让任何误入此地的生灵心智沉沦。 巨大的砗磲壳铺就表演场地,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流动的水波和悬浮的硕大明珠。 汪魁山在舞台上,日复一日地扮演着“供奉”的角色。 他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木偶,在砗磲壳上腾挪跳跃。 时而将那颗内部流淌着幽绿液体的胶质球高高颠起。 用头、肩、背、膝、足尖轮番承接,球体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在明珠光芒下拖曳出迷离的光影; 时而发力抽射,球如流星般击打在远处悬挂的玉璧上,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异响。 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惊险奇诡,只为博得那宝座上妖妃的一声轻笑或片刻注视。 玄珠夫人斜倚在铺满鲛绡的宝座上,蛇尾慵懒地盘曲。 她有时会漫不经心地瞥上一眼,涂着蔻丹的指尖随着球的轨迹随意指点; 有时则阖目假寐,仿佛眼前惊心动魄的表演不过是扰人清梦的蚊蚋嗡鸣。 对她而言,汪魁山与苑中一株会发光的珊瑚、一只会唱歌的扇贝并无本质区别,都只是点缀深宫寂寞的玩物。 汪魁山的沉默,如同凝香苑外深沉的寒水。 他机械地完成着每一个动作,眼神却如同古井,波澜不惊,将所有的屈辱、愤懑、刻骨的思乡之情死死压在最深处。 只有在无人注视的瞬间,他才会用指尖,在身下冰冷的砗磲地面上,一遍遍刻划着一个简单的图形。 那是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家”字。 刻痕很浅,很快就会被水流和光洁的表面抹去,如同他渺茫的希望。 巡波校尉敖青的身影如同幽灵,时常出现在凝香苑的角落。 他那双狭长阴鸷的眼睛,如同最粘稠的深海淤泥,总是黏在汪魁山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算计和一丝冰冷的妒意。 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一个能让他彻底掌控或毁掉这个碍眼人牲的机会。 转机,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降临。 这一日,汪魁山正演练一套高难度的“流星赶月”连招。 他腾空跃起,右腿灌注全身之力,凌空抽向被高高颠起的胶质球! 这一脚势大力沉,角度刁钻,本是他压箱底的绝技之一。 就在足尖即将触球的刹那,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明显恶意的水流,如同无形的毒蛇,精准地撞在他支撑身体的左脚脚踝上! 时机拿捏得妙到巅毫! 汪魁山身体瞬间失衡!那蓄满力量的一脚登时偏离了方向,带着刺耳的破水之声,球如脱缰野马般激射而出! 目标,却不再是远处供练习的玉璧,而是斜斜地、带着死亡般的呼啸,直扑向宝座方向。 玄珠夫人身旁那张堆满了奇珍异果、流光溢彩的琉璃案! “哗啦——砰!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响! 胶质球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在琉璃案一角! 价值连城的琉璃瞬间粉碎,化作无数璀璨而致命的碎片,如同暴雨般四散激射! 案上堆积如山的珍果玉液被巨力掀飞,红的、紫的、金的汁液混合着果肉碎块,如同天女散花般泼溅。 不偏不倚,正淋了猝不及防的玄珠夫人满头满脸! 浓稠甜腻的汁液顺着她妖冶的脸颊滑落,染污了精致的妆容,玷污了华贵的鲛绡衣裙。 几片锋利的琉璃碎片甚至擦过她裸露的手臂,划出几道浅浅的血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凝香苑内,所有侍立的蚌女、虾兵都吓得魂飞魄散,噗通噗通跪倒一片,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 浓郁的花香,刺鼻的果酒,破碎琉璃。 玄珠夫人僵在宝座上,几滴粘稠的果汁,从她尖俏的下巴滴落。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黏糊糊的液体。 妖艳绝伦的脸庞先是惊愕,随即转为难以置信的暴怒! 那双凤眸瞬间充血,瞳孔竖立,如同最凶残的海蛇,死死锁定在场地中央、刚刚稳住身形、脸色煞白的汪魁山身上! 一股冰冷狂暴、令人窒息的妖力如同实质的海啸,瞬间充斥了整个凝香苑! “卑——贱——的——人——牲——!!!” 尖厉到扭曲的咆哮,如同万载寒冰摩擦,带着滔天的杀意,几乎要震碎汪魁山的耳膜! 玄珠夫人的蛇尾猛地绷直,鳞片倒竖,暗金光芒疯狂闪烁! “给本宫! 把他! 碎! 尸! 万! 段——!!!” 就在这杀意沸腾到顶点的瞬间,汪魁山动了! 他等的就是这刹那! 在玄珠夫人尖叫声起的同一时间,他如同被压紧到极致的弹簧,双脚在光滑的砗磲壳上猛地一蹬! 没有冲向任何出口,那里必然已被封锁。 他的目标是,凝香苑侧翼那片看似装饰、实则极其茂密的“噬魂妖藻”丛! 那是一种生长在极阴寒水底的恐怖植物,形如放大的水草,叶片边缘生满肉眼难辨的倒刺。 蕴含剧毒,能麻痹神魂,是水府中令人闻之色变的天然屏障,连凶戾的水族都避之不及! 汪魁山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股决绝的惨烈,狠狠撞入那片散发着幽幽蓝光、如同无数毒蛇盘踞的妖藻丛中! “嘶啦——!” 腐蚀声响起!妖藻坚韧冰冷的叶片瞬间缠绕上来,倒刺深深扎入他的皮肉! 难以形容的剧痛和麻痹感如同千万根冰针,顺着伤口疯狂涌入四肢百骸! 汪魁山眼前一黑,几乎昏厥,但他死死咬住舌尖,一股腥甜在口中弥漫,剧痛刺激着即将麻痹的神经。 他完全不顾缠身的毒藻、飞速蔓延的麻痹感,用尽最后一丝清醒。 手脚并用,如同陷入泥沼的困兽,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向着妖藻丛最浓密、最黑暗的深处钻去! 他要利用这毒藻的天然屏障,隔绝追兵! “废物!拦住他!!” 玄珠夫人歇斯底里的尖叫,敖青气急败坏的怒吼,从身后传来。 水族士兵冲入,妖藻丛引发混乱和惨叫。 显然,普通的虾兵蟹将,也不敢轻易触碰这恐怖的噬魂妖藻! 汪魁山的身影,带着满身的幽蓝毒藻和淋漓的鲜血,消失在妖藻丛。 冰冷的剧毒在体内肆虐,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迫近。 一股更强烈的火焰,在他心中燃烧。 逃! 离开这鬼地方! 回家! 第235章 神龟指生机(汪士秀05) 噬魂妖藻在血脉中疯狂流窜、啃噬。 每一寸肌肤都仿佛被亿万冰针反复穿刺,又麻又痛,深入骨髓。 冰冷的麻痹感从四肢末端向上蔓延。 汪魁山仅凭着一股求生意志在妖藻丛中跌跌撞撞地向前爬行。 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被毒藻倒刺撕裂的伤口,鲜血混着幽蓝色的毒液,在他身后拖出一条断续而刺目的痕迹。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浓密的幽蓝色,透进一丝微弱的光亮。 汪魁山精神一振,拼尽最后力气向前一扑! “哗啦……” 身体冲破最后一层妖藻的阻隔,重重摔落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底砂砾地上。 刺骨的寒意和无处不在的水压,瞬间包裹全身。 他艰难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里早已远离了凝香苑那人工雕琢的华丽,更非澄渊殿的粗犷。 黑色礁石如同巨兽矗立,缝隙间,生长着一些暗淡无光的普通水草,随着水流无力地摇曳。 光线极其昏暗,只有远处零星几点不知名水藻,发出的惨绿幽光。 死寂,绝对的死寂,只有水流自身低沉的呜咽,在礁石间回荡。 钱塘水府的边界! 汪魁山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攫住。 边界之外,是更浩瀚、更凶险、更茫然的未知水域。 以他如今油尽灯枯、身中剧毒的状态,又能逃多远? “嗬……嗬……”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和冰寒的麻痹。 视野开始模糊,发黑。 他挣扎着想坐起,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再次栽倒。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之际,身侧的砂砾地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异动。 “沙…沙沙…” 汪魁山勉力侧过头。 只见一处礁石阴影下,砂砾被缓缓拱开,一个灰扑扑的、布满褶皱的“石块”探了出来。 那“石块”缓缓伸长,露出一个布满深深皱纹、长着稀疏白须的…头颅? 紧接着是覆盖着厚厚苔藓的背甲,和四只同样布满褶皱、短而有力的爪子。 竟是一只体型异常硕大的老龟! 它的龟壳呈现出一种历经无数岁月的暗沉灰色,布满深刻的纹路和层层叠叠的苔藓水藻,仿佛与这水底礁石已融为一体,不知多少岁月。 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睛,此刻正平静地、带着一丝探究地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汪魁山。 汪魁山心头警铃大作,想握拳,手指却只微微抽搐了一下。 难道刚离龙潭,又入龟口? 老龟似乎看穿了他的戒备,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它没有靠近,只是仔细打量着汪魁山身上被噬魂妖藻撕裂的伤口,和流出的幽蓝色毒血。 又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来自凝香苑的甜腻花香,和妖藻的阴冷腥气。 “钱塘水府……玄珠夫人座下的噬魂妖藻……” 老龟竟然口吐人言! 声音极其苍老、沙哑、缓慢,像是两块锈蚀的磨盘在相互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岁月的尘埃。 “能从中挣扎而出……凡人,你命很硬。” 汪魁山心中惊骇更甚,强撑着嘶声道:“你……是谁?” 老龟没有直接回答,它慢吞吞地爬近了几步。 伸出布满褶皱的头颈,凑近汪魁山手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妖藻伤口,仔细嗅了嗅那幽蓝色的毒血。 浑浊的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此毒蚀骨侵魂,非水府特制的‘寒髓散’不能解。” 老龟的声音依旧缓慢,“你……想去何处?” “家……回……家……” 汪魁山意识模糊,几乎是本能地吐出这两个字,眼前晃动着妻子温柔的笑容和儿子士秀那双清澈期盼的眼睛。 “家?” 老龟似乎咀嚼了一下这个字,缓缓道, “陆路已被水府巡波使封锁,水路……以你如今之状,不出十里,必被水府豢养的‘嗅血鲛’追上,撕成碎片。” 汪魁山的心沉到了冰冷的深渊。 难道真的无路可逃? 老龟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昏暗的水域,望向更遥远的西南方向。 “若想搏一线生机……唯有一条路。” 它缓缓开口,语速慢得让人心焦。 “向西南……去八百里洞庭。” “洞庭?” 汪魁山精神一振,那是大湖,或许有生机! “莫急。” 老龟打断他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声音带着沉重的告诫。 “洞庭,非善地。 其水府之主虽不显,然湖中盘踞着三头千年鱼精,凶戾更甚钱塘! 它们自号‘翻波三圣’,横行无忌,便是钱塘水府旧部得罪了龙君逃至彼处,也常被它们捕食,视作血食资粮……” 汪魁山的心再次揪紧。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然……” 老龟话锋一转,那浑浊的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 “此三妖有一怪癖,酷嗜‘蹴鞠’之戏。 常于月圆之夜,浮出水面,铺席宴饮,以‘鱼胞球’为戏。 你若能……投其所好,或能…… 暂得喘息之机,伺机远遁。 此乃火中取栗,九死一生。如何抉择,在你。” 蹴鞠? 又是蹴鞠! 汪魁山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绝伦之感。 这水中妖物,竟也好此人间之戏? 这究竟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毒气弥漫的身体,感受着那不断侵蚀意志的麻痹和剧痛。 回望钱塘水府的方向,玄珠夫人那怨毒的尖啸和敖青阴冷的目光仿佛仍在身后。 前方,是更凶险的洞庭鱼精。 没有退路! 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在汪魁山濒死的眼底燃起。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老龟,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去洞庭!请……请指路!”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抓住!为了再见妻儿一面,龙潭虎穴,他也闯了! 老龟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有一丝怜悯,又似有一丝赞叹。 它缓缓调转身躯,厚重的龟甲摩擦着沙砾,发出沙沙的声响。 “随……我……来……” 苍老沙哑的声音,在死寂的礁石间缓缓飘散,指引着一条通往更凶险,却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黑暗水道。 汪魁山咬紧牙关,拖动麻木沉重的身躯,一点一点,跟在那缓慢移动的灰暗背甲之后,没入前方更加幽深、更加不可测的黑暗水域。 第236章 水府蹴鞠奴(汪士秀06) 冰冷湖水穿刺汪魁山的皮肉骨骼。 噬魂妖藻剧毒,虽被老龟以奇异水草汁液暂时压制,不再疯狂侵蚀神魂,可那刺骨寒意紧紧缠他不放。 他紧跟前方缓慢移动的灰暗背甲,在黑暗水道艰难穿行。 水流方向变幻莫测,时而湍急如箭,时而凝滞如死潭。 老龟极少言语,仅在岔路指明方向。 不知跋涉多久,前方幽暗水域尽头,透出朦胧银白光晕,水流也舒缓起来。 “到了。” 老龟沙哑的声音,在汪魁山几乎力竭时,响起。 “前面便是洞庭水域,老朽只能送你至此。 记住,‘翻波三圣’非善类,蹴鞠是你唯一筹码。 莫轻信,莫露归心。活下去,方有归期。” 说完,老龟身躯一转,没入狭窄礁石裂缝,消失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奋力朝微亮水域游去。 刚入洞庭主水域,汪魁山便觉,与钱塘水府气息不同。 钱塘水府人工雕琢,透着森严等级压迫,此处却充满原始、蛮荒、狂野力量。 湖水呈深沉青碧色,能见度高,巨大水草如墨绿森林从湖底蔓延,随暗流妖异扭动。 汪魁山小心翼翼潜行,尽量躲在水草阴影或礁石缝隙,他必须尽快找到“翻波三圣”,却不知从何下手。 老龟警告犹记心间,危机四伏之地,暴露行踪可能瞬间丧命。 所幸,一阵沉闷有节奏的撞击声隐隐传来,“咚……咚……咚……”。 这声音如巨锤擂地,又似沉重鼓点,穿透水波直击汪魁山心头。 他太熟悉了,是大力抽射球体撞击硬物声,且力量远超在澄渊殿所闻。 他循声潜行,绕过黑色礁山,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坦水底空地上,三个庞大身影正激烈追逐、碰撞。 居中者最为魁梧雄壮,近两丈高,通体暗金色鳞片。 头颅似巨鲶,有宽阔利齿巨口,两根带骨瘤触须,在嘴边狂舞,下身是巨腿。 此刻,它怒吼着抬起右脚,狠狠抽向悬浮半空、磨盘大小的奇异球体。 “轰!” 沉闷巨响,水波被巨力排开,球体如巨弩射出,撞向百步外小山般礁石。 “咔嚓!” 礁石塌了一大块,银球嵌入,光芒波动半晌才脱离悬浮。 “哈哈哈!大哥好脚力!” 左侧身影怪笑拍手,它身形稍显瘦长,约一丈五六。 银白色鳞片闪烁寒光,头颅狭长如梭鱼,细长上挑眼睛,瞳孔诡异惨绿。 下肢是两条灵活银鳞腿,脚掌宽大如蹼,动作迅捷,几个闪烁便追上弹回银球。 它用膝盖一垫,银球悬于膝上,得意晃头,眼中绿光闪烁。 右侧体型居中,浑身墨玉般漆黑鳞甲,深沉似能吸收光线。 头颅方正,口阔鼻扁,一对铜铃大眼,瞳孔暗红,目光沉凝带凶戾。 双臂粗壮,覆盖棱角分明黑甲,如两柄重锤,面对银白鱼精炫技,只低沉哼了一声。 这便是“翻波三圣”。 金鳞巨鲶翻江太岁虺金甲、银梭妖鱼弄浪太保敖银梭、墨甲凶鲟镇渊太岁玄墨鳞。 银球,再次被敖银梭踢向高空,虺金甲准备轰击,玄墨鳞守在后方冷眼扫视。 汪魁山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这三个家伙气息,比钱塘水府巡波校尉敖青更恐怖。 虺金甲力量尤其骇人听闻,投靠它们如与虎谋皮,但蹴鞠是唯一敲门砖。 虺金甲即将轰中银球瞬间,汪魁山从水草后冲出,冲向银球飞行轨迹中、距玄墨鳞不远且在虺金甲发力盲点的位置。 “何方宵小!” 虺金甲怒吼,巨腿带起狂暴水流将汪魁山笼罩。 敖银梭眼中绿芒一闪,嘴角咧开残忍弧度。 玄墨鳞暗红瞳孔骤缩,冰冷杀意锁定汪魁山。 汪魁山对致命力量视而不见,全部精神凝聚在头顶银白球体上。 球体掠过头顶、将被虺金甲巨腿扫中前一瞬,他双腿一蹬,身体失衡般弹起,右肩以微小角度,迎着球体轻轻一靠。 这一靠,时机、角度、力道妙到巅毫。 “噗!” 轻微触碰声,几乎被水流淹没,银球下坠轨迹改变,划出诡异弧线,轻飘飘落向玄墨鳞抬手能接位置。 “嗯?” 玄墨鳞暗红眼中闪过错愕,抬手稳稳接住变向卸力银球,入手轻若无物,与之前感受不同。 狂暴水流扫过,汪魁山被掀飞撞在礁石上,气血翻腾,伤口剧痛。 他强忍着单膝跪地,低头嘶声:“凡民汪魁山,身陷绝境,冒昧冲撞三位上圣! 观上圣蹴鞠雄姿,愿献微技求生!” 声音颤抖,姿态极低。 虺金甲收回巨腿,巨眼死死盯着汪魁山。 敖银梭细长眼睛眯起,惨绿瞳孔来回扫视,嘴角残忍笑意更深。 玄墨鳞缓缓收回手臂,黑甲手指摩挲银球,感受精妙卸力巧劲,流露出对“技巧”的兴趣。 “凡人? 好大的胆子! 敢搅扰爷爷们练球? 就凭你这点花架子?” 虺金甲声音如闷雷,震得水波荡漾,充满不屑,威压如山压下。 汪魁山胸口一窒,咬紧牙关,头埋更低: “不敢!魁山深知上圣神力无边,冒死献技只为求见! 魁山对人间蹴鞠略有心得,若蒙上圣不弃,可为上圣增添戏耍之趣。” 刻意强调“戏耍之趣”,姿态卑微。 “哦?增添乐趣?二哥,这小虫子有点意思,方才那下比大哥蛮力好看多了。” 敖银梭阴恻恻开口,挑拨意味明显。 虺金甲大怒:“放屁!好看有什么用!一脚踢不碎石头就是废物!” “大哥此言差矣。力虽可畏,巧劲卸力、变向莫测亦是杀道。” 玄墨鳞低沉开口,转动银球,目光落在汪魁山身上,黑甲手指捏得银球变形呻吟。 “留着他,教教小的们,让这‘鱼胞球’更听话。” 语气冷酷,眼神警告汪魁山。 虺金甲虽暴躁,但忌惮玄墨鳞,不满哼了一声,喷出一串水泡不再言语。 敖银梭玩味笑道:“三弟说得是,有劳……汪教头了?” 拉长“教头”二字,满是戏谑。 汪魁山心中大石落地,后背冷汗湿透。 强压悸动,再次深深俯首:“谢三位上圣不杀之恩!魁山定当竭尽所能!” 他明白,自己暂时活命,却跳进更凶险牢笼。 他被鱼卫带往水草深处,那是由沉船骸骨、礁石和淤泥构筑的低阶水族精怪巢穴,也是他新栖身与战场。 巢穴角落,汪魁山蜷缩在冰冷淤泥和腐朽船木间,伤口隐隐作痛,噬魂妖藻余毒仍在侵蚀。 周围水族精怪形态各异,或冷漠、或贪婪、或好奇打量着他这个“人牲教头”。 他小心摊开左手掌心,借着微弱光线,掌心躺着孩童虎头鞋。 虽粗糙简陋,却是对儿子汪士秀的刻骨思念。 八年了,秀儿该长成少年,可还记得爹爹模样,还喜欢蹴鞠吗? 在这危机四伏之地,软弱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他艰难挪动身体,一笔一划刻下“逃”字。 活下去,逃出去,回到秀儿身边! 遥远湖面上,儿子汪士秀正乘一叶孤舟,缓缓驶入洞庭湖心。 第237章 月宴流星拐(汪士秀07) 洞庭湖夜,浩渺无垠。 皎洁明月挣开薄云,清冷银辉倾洒万顷碧波。 湖面平如镜,倒映漫天星斗,水天交接处,虚实难辨。 深秋夜风携着凉意与水汽,轻拂湖面,只泛起细碎涟漪,更添静谧空阔。 汪士秀独站船头,青衫随风微动,望着澄澈江景,心中却满是沉郁,似被无形之物牵引。 离家近十日,父亲的模样在八年时光里愈发清晰。 那爽朗笑声、宽厚手掌,还有庭院中藤球跳跃的声音,沉甸甸压在他心头。 “阿爹……” 他轻声呼唤,声音消散在湖风中。 刹那间,异变陡生! “哗啦啦……!” 前方百丈开外湖心处,平静湖面毫无预兆地剧烈翻涌,水花如沸水般上腾,打破夜的寂静。 紧接着,五道身影破水而出。 为首三人踏波而立,身形高大,衣着奇特。 虺金甲身着灿金锦袍,月光下光芒夺目,阔口方颐,双目似炬,威严自生; 敖银梭银袍似雪,身形瘦长,面容阴柔,狭长双眼闪烁狡黠寒光,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讥诮; 玄墨鳞黑袍如夜,面容方正冷峻,眼神沉静深邃。 三人头戴古拙皂色高冠,冠带垂至肩背,月光下投下扭曲长影。 两名侍从随后浮出,一矮小如童子,面目模糊;一佝偻似老叟,动作僵硬。 他们合力抬出一张巨大的、泛着水光的席子,迅速铺在翻涌水面,席子稳稳浮于波涛,瞬间展开足有半亩。 接着,奇异酒具、器皿和盛满珍馐的盘碟被摆上席面,器皿碰撞发出温润沉厚的“嗡嗡”声,宛如古玉相击。 “好月!好风!” 虺金甲声如洪钟,震得水面波纹荡漾。 他大马金刀坐在主位,端起硕大玉爵,环顾四周,“今夜当畅饮一番!痛快!” 说罢仰头灌酒,酒液顺嘴角流下,滴在锦袍也不在意。 敖银梭优雅撩起银袍下摆,在虺金甲左侧坐下,执起精巧犀角杯,晃动琥珀色液体,眯眼望向明月。 “大哥所言极是。 此景让小弟忆起当年,随广利王赴梨花岛夜宴,那才是仙家气象。” 语气中既有追忆,又暗藏攀比。 玄墨鳞默默在虺金甲右侧落座,拿起通体乌黑的陶碗自斟一碗酒,沉稳不躁,未参与谈论风景,只是举杯示意后,便自顾自小口啜饮,目光扫过湖面,透着洞悉一切的沉寂。 老叟迟缓地为他添酒,眼睑低垂,月光下阴影深重。 “广利王?” 虺金甲放下玉爵,抹嘴,瞪眼看向敖银梭,不屑道:“二弟,休提那些旧事! 什么仙家气象,都是虚的! 哪有咱兄弟在洞庭自在? 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想踢球就踢球,多痛快!” 敖银梭嘴角讥诮更甚,轻抿酒道: “大哥豪情,小弟佩服。 只是自在归自在,少了些雅趣。 广利王宴上,仙娥献舞,美酒佳肴,丝竹悦耳,此间终究简陋了。” 他目光扫过席面和老叟,意有所指。 虺金甲浓眉紧皱,正要发作,玄墨鳞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如礁石摩擦,带着奇异的稳定力量: “雅俗皆为虚妄。有酒,有月,有兄弟,便足矣。” 他再次举杯示意。 虺金甲怒气稍消,哼了一声又给自己倒满酒。 敖银梭眼底闪过阴霾,旋即化作笑意,举杯应和。 三人推杯换盏,谈笑声隐隐传来。 因距离远、且受水波风声干扰,汪士秀和船工们只能听到模糊片段,更觉诡异。 船工们吓得面无人色,趴在船舱不敢出声。 汪士秀紧握船舷,掌心满是冷汗,强自镇定观察,目光紧盯玄墨鳞身旁的佝偻老叟。 月光朦胧,老叟一直低头,面容不清。 但侧脸轮廓、佝偻背脊和僵硬站姿,都像钝刀割着汪士秀的心。 太像父亲了,他血液几乎凝固,差点喊出“爹”。 就在此时,老叟似被玄墨鳞吩咐,抬头侧身取酒壶。 借着月光,汪士秀看清他的脸。 皱纹密布,皮肤灰败,眼神浑浊呆滞,与记忆中父亲判若两人。 汪士秀心头一沉,失望与恐惧袭来。 可他又觉老叟眼底深处,似有极力压抑的东西一闪而过。 正心乱如麻时,席间再生变故。 酒过三巡,虺金甲不耐烦文绉绉的宴饮,猛顿玉爵,粗声道:“光喝酒无趣!趁这月色,活动下筋骨!取‘水精球’来!” 童子般的侍从立刻应声入水,片刻后,抱着一个半人高的巨大圆球浮出。 球体半透明银白,内如灌水银,月光下折射出七彩光华,还散发着磅礴水元之力的波动。 “好宝贝!” 虺金甲大笑起身,身躯踏得席面微晃。敖银梭和玄墨鳞也跟着站起。 虺金甲走到席边,抬腿猛抽水精球。 “呜!” 球体呼啸着冲天而起,光华暴涨,照亮数十丈湖面,如流星坠世。 “哈哈!痛快!” 虺金甲得意大笑。 水精球升至顶点后下坠,敖银梭银袍一闪,鬼魅般出现在落点下方。 侧身用膝盖外侧垫球,卸去大半力道。 再弹小腿,球旋转着飞向玄墨鳞,速度快且角度刁钻。 玄墨鳞黑袍微动,抬臂张手,涌出无形吸力。 眼看球要被控住,老叟突然动了。 他似被球下坠的劲风带得“失衡”,趔趄前扑半步,脚尖轻蹭球边缘。 这一蹭,力道极微,时机却妙,球的轨迹瞬间改变,向上弹跳,擦着玄墨鳞指尖,朝汪士秀的小舟砸去。 “不好!” 船工们惊恐万分。 汪士秀暴起。 八年苦练的蹴鞠技艺已融入他的血脉,面对飞来的奇球,本能战胜恐惧。 他左脚蹬船舷,腾空而起,右腿贯注全力,使出汪家祖传绝技:流星拐! “给我……起!” 怒吼声中,足背抽击球体。 球轻软有弹性,冲击力让他右腿酸麻,但流星拐的精髓在卸力变向。 球被抽中后,光华扭曲波动,改变方向斜向上旋转飞起。 内部银白液体被激发,一道七彩光柱从被踢处射出,刺破夜空,映照半片天空。 光柱消失后,水精球拖着七彩光尾,如陨星般带着毁灭的瑰丽坠向湖心。 “噗通!” 巨响过后,湖面炸开七彩水花,气泡疯狂上涌,光芒闪烁后湮灭,只留下漩涡和带着奇异馨香的水汽。 湖面瞬间寂静。 水宴席上,亦是死一般的寂静。 虺金甲笑容僵住,满脸惊愕; 敖银梭眼睛眯成细缝,寒光如毒蛇般盯着汪士秀; 玄墨鳞收回落空的手掌,手指微蜷,目光带着复杂看向扑倒的老叟。 老叟挣扎着爬起,低头颤抖。 无人看到的阴影里,他眼底深处似有压抑已久的火星,被汪士秀的流星拐点燃。 敖银梭阴冷的声音打破寂静:“何物生人?敢败我兄弟兴致?!” 这质问如丧钟,敲在众人心头。 小舟上一片绝望的死寂。 就在此时,老叟抬起头,带着惊魂未定的眼神,看向玄墨鳞,声音不大: “三爷……您看……此等变向诡谲、劲力内蕴之法……像不像……像不像……‘吾家流星拐’?” 第238章 父子相认(汪土秀08) 听到“吾家流星拐”这句话,他浑身剧震,瞳孔收缩,死死盯着水席上那个佝偻老叟。 那声音,沙哑、苍老,却掩不住一丝熟悉到骨子里的韵律! 那语调,刻意放低,却分明是儿时庭院里,父亲指点他踢球时的抑扬顿挫! 还有那“流星拐”三字,那是汪家祖传的独门绝技,外人绝无可能知晓其中关窍! “爹……?” 汪士秀嘴唇颤抖,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水席之上,气氛陡然凝滞。 虺金甲铜铃般的巨眼在汪士秀和老叟之间来回扫视。 敖银梭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玄墨鳞手指轻轻敲击着席面。 老叟——汪魁山——此刻浑身紧绷,低垂的眼睑下,目光剧烈波动。 八年! 整整八年不见天日的囚禁与伪装! 他无数次在梦中见到儿子长大成人的模样,却从未想过,会在这等凶险绝境下重逢! 方才那记“流星拐”,那熟悉的起脚姿势,那精妙的卸力变向,除了他的秀儿,还能是谁?! 血脉相连的感应,比任何证据都更确凿! 但他不能相认! 至少不能在此刻! 翻波三圣喜怒无常,若知道他们父子关系,必会以此要挟,甚至当着儿子的面折磨自己,逼他就范! 一念及此,汪魁山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干笑,声音刻意放得嘶哑难辨:“三爷恕罪…… 老奴失言了。 只是看那少年脚法,与老奴昔年在人间所见…… 有几分相似,故而……” “哦?” 敖银梭阴恻恻地打断了他, “老汪头,你一个低贱的人牲,也配谈‘吾家’二字?莫不是……” 他狭长的眼睛危险地眯起,目光如毒蛇般在汪士秀和汪魁山之间游移,“认得那小崽子?” 空气瞬间凝固。汪魁山佝偻的背脊渗出冷汗,却不敢擦拭。 他深知,此刻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必须表现得足够卑微、足够惶恐,才能打消这些凶残精怪的疑心。 “二爷明鉴!” 汪魁山“扑通”一声跪倒在席上,额头紧贴冰冷的席面,声音颤抖, “老奴怎敢欺瞒!只是…… 只是当年在人间时,曾见过这等脚法,一时嘴快…… 老奴该死! 老奴该死!” 他边说边重重磕头,发出“咚咚”闷响。 玄墨鳞突然抬手,黑甲手指微微一勾。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汪魁山从席面上提起,迫使他抬起头来。 那双暗红的眸子,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血池,静静注视着汪魁山浑浊的眼睛,似乎要直接看穿他的灵魂。 “你教他的?” 玄墨鳞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两块礁石相互摩擦。 汪魁山心头狂跳,面上却竭力维持着惶恐与困惑: “三爷说笑了…… 老奴这副模样,如何能教人? 那少年…… 那少年与老奴素不相识啊!” 他声音嘶哑,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惊惧。 玄墨鳞不置可否,黑甲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目光转向小舟上僵立的汪士秀,又缓缓移回汪魁山脸上,似乎在比对什么。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虺金甲突然大笑: “哈哈哈!管他认不认识!这小崽子敢踢飞老子的球,就是找死!” 他巨掌一拍席面,震得杯盘乱跳, “来人! 把那小崽子给我抓来! 老子要亲手捏碎他的骨头!” 两名浑身覆盖着青灰色鳞片、形似巨蛙的侍卫立刻从水中跃出,朝着小舟扑去! 它们指间生蹼,爪如弯钩,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凶光! “且慢!” 敖银梭突然出声阻止,银袖一拂,一道无形水墙拦住了蛙卫去路。 他转向虺金甲,细长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大哥何必着急?那小子脚法确有几分门道,不如……” 他嘴角勾起阴冷的弧度, “让他与老汪头比试一番,给咱们助助兴? 若老汪头赢了,便饶那小子一命;若输了嘛……”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声调。 虺金甲浓眉一拧,正要反对。 玄墨鳞却突然开口:“可。”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虺金甲张了张嘴,最终冷哼一声,算是默许。 汪魁山心头一紧,这是敖银梭的毒计! 无论输赢,都逼他在儿子面前暴露真实身份! 若不相认,儿子必会心生怨恨。 若相认,则父子二人皆成砧板鱼肉!他必须想办法破局! “三爷……” 汪魁山佯装惶恐,颤声道,“老奴年老体衰,如何比得过年少力壮的……” “闭嘴!” 敖银梭厉声打断,银袍无风自动, “再推三阻四,现在就剐了你!” 他转向小舟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毒蛇吐信, “小子!想活命,就过来与这老货比试蹴鞠! 赢,可活;输,喂鱼!” 小舟上,汪士秀浑身紧绷。 他虽听不清席间全部对话,但那老叟的轮廓、动作、声音,还有那“流星拐”三字,无不指向一个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可能! 此刻听闻要比试,他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跳入水中,朝着水席方向奋力游去! “少爷!使不得啊!” 船工们惊恐呼喊,却不敢阻拦。 汪士秀水性极佳,几个起伏便游到席边。 他双手攀住席缘,湿漉漉地爬上来,站在汪魁山对面三步之遥,胸口剧烈起伏,不知是累是激动。 月光下,他终于看清了这个佝偻老叟的模样。 灰败的皮肤,深刻的皱纹,浑浊的眼睛…… 与记忆中父亲那刚毅英武的面容判若两人! 可那眉宇间的轮廓,那挺直的鼻梁,还有那双手。 尽管布满老茧和伤痕,却依然能看出修长有力的指节,分明就是父亲的手! “爹……” 汪士秀声音哽咽,几乎要脱口而出。 汪魁山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警告! 他剧烈咳嗽几声,佝偻着背上前两步,声音刻意放得嘶哑难听。 “小子…… 听好了!三位上圣开恩,让你我比试蹴鞠。 你……你只管使出全力,莫要……莫要留情!” 最后四字咬得极重,眼中满是复杂的暗示。 汪士秀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这是要他假装不相识! 他强忍泪水,硬生生将那句呼唤咽回肚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着疼痛保持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平稳:“在下……领教了。” 虺金甲不耐烦地一挥手:“少废话!开始!” 他巨掌一拍,那沉入湖底的水精球竟自动浮出水面,悬浮在席中央,内部银液流转,光华内敛。 比试规则简单至极。 双方轮流控球,以各种技巧展示,不得重复,直到一方无技可施为止。 看似平和,实则凶险万分! 因为在这等凶残精怪面前,输的一方,很可能意味着死亡! 汪魁山颤巍巍地走到球前,低声道:“老奴……献丑了。” 他缓缓抬起右脚,动作看似迟缓笨拙,却在接触球体的瞬间,爆发出令人眼花缭乱的灵巧! 脚尖轻轻一挑,球体腾空而起,稳稳落在他微微拱起的肩头,纹丝不动! 紧接着,他肩膀一抖,球体弹起,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另一侧肩头,如此反复三次,如同粘在他身上! 第239章 洞庭救父(汪士秀09) “哼!老掉牙的‘三叠肩’!”敖银梭不屑地撇嘴。 汪魁山恍若未闻,动作突然一变! 他佝偻的背脊猛地挺直了一瞬,右腿如鞭抽出,却不是大力抽射,而是用脚背外侧轻轻一蹭球体底部! 那水精球顿时旋转着腾空,却不是直上直下,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螺旋轨迹,忽左忽右,飘忽不定 。 “咦?” 虺金甲铜铃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招倒是新鲜!” 玄墨鳞黑甲手指轻轻敲击席面,暗红的眸子微微眯起。 这正是当年在洞庭水底,汪魁山初遇他们时使出的那记变向绝技! 此刻重现,绝非偶然! 球体落下,汪魁山却不接,而是突然一个踉跄,似乎体力不支,身体前倾,额头“恰好”迎上坠落的球体! 轻轻一顶,球体再次弹起,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飞向汪士秀方向! 这一连串动作,看似老迈笨拙,实则处处暗藏玄机! 尤其是最后那记头球,角度、力道都拿捏得妙到巅毫,恰好能让儿子轻松接住,又不会引起三妖太多怀疑! 汪士秀心领神会,上前两步,稳稳接住来球。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汪魁山,声音微微发颤:“前辈……好技艺。在下……还礼了!” 说罢,他右脚轻挑,球体腾空,随即施展出一套令人眼花缭乱的组合技。 膝颠、背停、足勾、肩顶……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比,如同行云流水,却又暗含汪家独门的发力技巧! 尤其是最后一记“倒挂金钩”,身体后仰至极,右脚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踢中下坠的球体。 使其如流星般直冲夜空,在最高点炸开一团绚丽的七彩光晕! “好!” 虺金甲忍不住喝彩,随即意识到失态,尴尬地咳嗽一声。 敖银梭眼中阴霾更甚,突然阴恻恻地开口:“花拳绣腿!老汪头,该你了!” 汪魁山缓步上前,接过坠落的球。 他背对三妖,面向汪士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是时候了! 必须制造一个机会,让儿子彻底确认自己的身份,同时又不引起三妖警觉!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将球高高抛起,随即一个趔趄,似乎体力不支,单膝跪地! 在球体下坠至头顶的瞬间,他猛地抬头,右手成拳,自下而上,以拳背击球! 这一击看似笨拙,实则蕴含了汪家“流星拐”的精髓。 不是直来直去的蛮力,而是一种螺旋状的巧劲! “砰!” 一声闷响! 球体被这一拳击得剧烈旋转,却没有飞远,而是在原处急速自转,内部银液形成一道小型旋涡,散发出刺目的光芒! 更惊人的是,那光芒竟在空中短暂凝成一个模糊的图案。 隐约是一大一小两个手牵手的剪影! 这图案转瞬即逝,除了正对面的汪士秀,无人看清! 汪士秀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那是他儿时与父亲常玩的影子游戏! 绝无第二人知晓!眼前这佝偻老叟,必是父亲无疑! 八年的思念,八年的寻觅,八年的肝肠寸断,在这一刻化作汹涌的洪流,几乎冲破理智的堤坝! “爹……” 他声音哽咽,泪水夺眶而出。 汪魁山眼中亦是泪光闪动,却强自压抑,剧烈咳嗽几声,嘶声道:“老奴……技穷了。少年……好脚法。” 他艰难地爬起身,蹒跚着退到一旁,低垂着头,不敢再看儿子一眼,生怕控制不住情绪。 席间一片寂静。 虺金甲挠了挠头,似乎对这结果不甚满意。 敖银梭眼中阴晴不定,显然在怀疑什么。 玄墨鳞则若有所思地看着汪魁山的背影,黑甲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 就在这微妙的气氛中,汪魁山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玄墨鳞面前,声音嘶哑: “三爷!老奴输了!按规矩……该当受罚!但求三爷开恩,饶那少年一命!他……他脚法精妙,或可……或可为三位上圣所用啊!” 他重重磕头,额头撞击席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玄墨鳞暗红的眸子微微闪动,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可。” 虺金甲不满地哼了一声,却也没反对。 敖银梭眼中闪过一丝阴毒,却碍于玄墨鳞的面子,暂时按捺。 汪士秀呆立原地,心如刀绞。 父亲这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为他争取生机! 他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却浑然不觉。 他必须冷静!必须想办法救出父亲!莽撞相认,只会让两人都陷入死地!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湖面突然剧烈翻涌,无数粗大的气泡“咕噜噜”从深处冒出! 紧接着,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水下急速升起,携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哗啦——!!!” 一声巨响,水花冲天! 一个庞然大物破水而出,悬浮在半空!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巨鳗! 身长十余丈,粗如水缸,浑身覆盖着泛着金属光泽的鳞片,头部生着六只血红的眼睛,排成两列,闪烁着残忍的凶光! 巨口张开,露出层层叠叠、如同绞肉机般的利齿! 最骇人的是它腹部延伸出的六条粗短附肢,末端是锋利的钩爪! “噬魂鳗?!” 虺金甲脸色大变。 “玄珠那贱人的宠物!怎么会在这里?!” 巨鳗六只血眼同时锁定了汪魁山,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震得水面剧烈震荡! 它显然认出了这个从凝香苑逃脱的“人牲”! “不好!” 玄墨鳞猛地站起。 “钱塘水府追来了!” 话音未落,远处湖面突然亮起无数幽蓝色的光点,如同鬼火般迅速逼近! 那是钱塘水府的追兵! 敖银梭脸色阴晴不定,突然厉声道:“大哥!三弟!此事蹊跷! 定是这老东西引来的祸水! 不如将他交出去,平息玄珠那贱人的怒火!” 汪魁山面如死灰,却出奇地平静。 他缓缓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解脱,看向汪士秀的目光中,满是愧疚与不舍。 “逃……” 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对儿子说道。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朝着扑来的噬魂鳗冲去! 竟是要以自身为饵,为儿子争取一线生机! “爹——!!!” 汪士秀再也无法抑制,撕心裂肺的呼喊冲破喉咙! 第240章 血战怒涛(汪士秀10) “爹……!!!”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炸裂,瞬间撕破了洞庭月夜的静谧。 汪士秀再也顾不得伪装,双目赤红,泪水混着湖水在脸上纵横。 他猛地抽出腰间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森冷寒光,纵身便朝那噬魂鳗扑去! “秀儿!别过来!” 汪魁山见状肝胆俱裂,八年来第一次挺直了佝偻的背脊,灰败的面容因焦急而扭曲。 他太清楚噬魂鳗的恐怖,那畜生不仅力大无穷,周身鳞甲刀枪不入。 更可怕的是,它能释放噬魂剧毒,中者立毙!儿子这一扑,无异于自寻死路! 噬魂鳗六只血眼同时锁定了扑来的汪士秀,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 巨尾一摆,掀起滔天浪花,六条附肢上的钩爪,闪烁着幽蓝寒光,当头罩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横插而入! 是玄墨鳞! 他黑袍鼓荡,覆盖着墨玉般黑甲的双臂交叉于胸前,硬生生挡住了噬魂鳗这致命一击!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湖面! 玄墨鳞脚下水席寸寸碎裂,整个人被巨力推得向后滑出数丈,黑甲上赫然出现六道深深的爪痕! 但他暗红的眸子中战意更盛,低沉喝道:“此乃洞庭水域!钱塘的畜生,安敢放肆!” 噬魂鳗吃痛,六只血眼凶光暴涨,巨口张开,一股墨绿色的毒雾喷涌而出! “小心毒雾!” 汪魁山厉声警告,同时一个箭步冲到儿子身边,八年来第一次紧紧抓住了儿子的手臂。 那触感如此真实,却又恍如梦中。 “秀儿,真的是你……”声音哽咽,浑浊的眼中泪光闪烁。 “爹!我找了你八年!” 汪士秀声音颤抖,手中短刀却握得更紧,“今日便是死,也要带你回家!” 父子二人相认的温情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噬魂鳗的毒雾已如活物般弥漫开来,所过之处,水面“嗤嗤”作响,泛起恶心的绿色泡沫。 远处,那些幽蓝色的光点越来越近,隐约可见是数十名全副武装的钱塘水族士兵,为首的正是巡波校尉敖青! “哈哈哈!汪魁山!你这贱奴果然在此!” 敖青阴冷的声音穿透水雾传来,“龙妃娘娘的噬魂鳗循着妖藻毒血的气味一路追来,今日看你往哪里逃!” 局势危如累卵! 前有噬魂鳗拦路,后有敖青追兵,而“翻波三圣”态度暧昧。 虺金甲暴跳如雷却犹豫不决,敖银梭眼中闪烁着阴险的算计,唯有玄墨鳞挡在前方,却也是独木难支! 汪魁山心念电转,突然压低声音对儿子道:“秀儿,可还记得家传的‘流星赶月’连招?” 汪士秀一怔,旋即会意,重重点头。 “好!”汪魁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待会听我号令,用那招对付噬魂鳗!它腹部有一块鳞片颜色略浅,是唯一的弱点!” 话音未落,噬魂鳗已再次扑来! 玄墨鳞正欲迎战,敖银梭却突然闪身拦住他,阴恻恻道:“三弟!为了个人牲与钱塘水府开战,值得么?” 这一耽搁,噬魂鳗已突破防线,巨尾横扫,直取汪魁山父子! “就是现在!” 汪魁山暴喝一声,纵身跃起,竟以血肉之躯迎向那布满倒刺的巨尾! 在即将接触的刹那,他身体诡异地一扭,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尾鳍,借势一个空翻,竟骑上了噬魂鳗的背部! “吼!” 噬魂鳗疯狂扭动,六条附肢的钩爪向背上抓去! 汪魁山身形如猿,在狭窄的鳗背上腾挪闪避,险象环生! 汪士秀见状,心如刀绞,却知此刻不容迟疑。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噬魂鳗腹部的浅色鳞片,双腿微曲,猛然发力跃起! “流星赶月!” 一声长啸,汪士秀身形如箭,短刀在前,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直刺噬魂鳗腹部! 这一招融合了汪家蹴鞠绝技中的腾跃、变向与精准,人刀合一,势如奔雷! 噬魂鳗察觉到危险,六只血眼同时收缩,巨口大张欲喷毒雾! 生死攸关之际,汪魁山突然从鳗背上跃下,双手如铁钳,死死扳住噬魂鳗的上颚,竟硬生生阻止了它喷毒的动作! “噗嗤!” 短刀精准刺入浅色鳞片! 噬魂鳗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墨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它疯狂扭动身躯,湖面掀起滔天巨浪! “快退!” 汪魁山松开鳗颚,拉着儿子急速后撤。 噬魂鳗垂死挣扎,六条附肢胡乱挥舞,钩爪将水席撕得粉碎,酒器珍馐四处飞溅! “孽畜敢尔!” 虺金甲见状大怒,终于不再犹豫,巨掌一拍水面,“轰”的一声,一道水柱冲天而起,重重砸在噬魂鳗头上! 那畜生本就重伤,遭此一击,顿时萎靡不振,缓缓沉入水中,墨绿色的血液染黑了大片湖面。 “好!好一对父子!” 敖银梭突然阴笑起来,银袍鼓荡, “大哥,三弟,你们还没看出来么?这老东西骗了我们整整三年! 什么人间流浪的蹴鞠艺人,分明是钱塘水府的逃奴! 如今惹来大祸,不如将他父子交给敖青,平息钱塘怒火!” 玄墨鳞黑甲上的爪痕仍在渗血,闻言冷冷扫了敖银梭一眼:“二哥,你与敖青暗通款曲,当真以为我不知?” 敖银梭脸色骤变:“三弟何出此言?!” “够了!”虺金甲暴喝一声,巨眼圆睁,“大敌当前,自家兄弟吵什么吵!” 他转向急速逼近的钱塘追兵,脸上横肉抖动。 “管他钱塘还是洞庭,敢在老子的地盘撒野,统统打出去!” 局势瞬间明朗,敖银梭与敖青早有勾结,意图借刀杀人; 玄墨鳞虽冷峻却重义,不愿交出汪魁山; 虺金甲暴躁却护短,容不得外人放肆。 而汪魁山父子,则成了这场博弈的关键棋子! “爹,我们……” 汪士秀紧握短刀,警惕地环视四周。 汪魁山拍了拍儿子肩膀,眼中满是欣慰与决然:“秀儿长大了,能保护爹了。但今日之局,非一人之力可解。” 第241章 父子同心(汪士秀11) 他突然转向玄墨鳞,深深一揖,“三爷,八年前救命之恩,魁山没齿难忘。 今日祸端因我而起,不敢连累洞庭。 只求三爷护我儿周全,魁山愿以命相抵!” “爹!不可!” 汪士秀急得双目赤红。 玄墨鳞尚未答话,敖青已率追兵杀到近前! 数十名钱塘水族士兵各持兵刃,将众人团团围住。 敖青一身亮银鱼鳞甲,面容阴鸷,冷笑道:“汪魁山,龙妃娘娘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至于其他人……” 他目光扫过虺金甲等人,嘴角勾起一抹阴险,“若敢阻拦,视同与我钱塘水府开战!” “放你娘的屁!” 虺金甲怒发冲冠,巨掌一挥。 “小的们!给我打!” 随着这声怒吼,洞庭水底突然冒出无数黑影。 虾兵蟹将、鱼精水怪,各持兵刃,呼喝着冲向钱塘追兵! 两股水族大军瞬间厮杀在一起,湖面沸腾,刀光剑影,鲜血染红了大片水域! 混战中,敖银梭突然发难,银袖一抖,三道寒光直取汪魁山后心! “小心!” 玄墨鳞早有防备,黑甲手臂一挥,格开暗器。 他冷冷盯着敖银梭,暗红的眸子中杀意凛然:“二哥,你太令我失望了。” “三弟!” 敖银梭脸色阴晴不定。 “识时务者为俊杰!钱塘势大,何必为了个人牲……” 话未说完,玄墨鳞已如鬼魅般欺近,黑甲拳头重重轰在敖银梭腹部! “砰!” 敖银梭银袍炸裂,口吐鲜血倒飞而出,重重砸入水中! “叛徒!” 虺金甲见状暴怒,大步冲向落水的敖银梭,巨掌如磨盘般拍下! 敖青见势不妙,厉声喝道:“布阵!活捉汪魁山!” 十余名钱塘精锐立刻结成一个奇异阵型,将汪魁山父子围在核心。 他们手持一种古怪的渔网状兵器,网上缀满锋利的倒钩和铃铛,晃动间发出惑人心神的魔音! “是锁魂网!” 汪魁山脸色大变。 “秀儿快走!被这网罩住,魂魄都会被禁锢!” “爹!我不走!” 汪士秀咬牙挥刀,斩向最先扑来的敌人。 刀锋划过,那鱼精惨叫一声,手臂溅起一蓬腥臭的血花。 但更多的敌人从四面八方涌来,锁魂网越收越紧! 危急关头,汪魁山突然从怀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枚小巧的骨哨,通体惨白,形似人指。 他毫不犹豫地将骨哨放入口中,用力吹响! “吱——!!!” 刺耳的哨音如同万千冤魂的哭嚎,瞬间盖过了锁魂网的魔音! 更诡异的是,哨音响起的刹那,湖底突然剧烈震动,无数粗大的气泡翻滚而上! “你!”敖青脸色骤变,“你竟敢唤醒?!” 话音未落,湖面轰然炸开!三道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 那是三条形似鳄鱼却生有六足的庞然巨兽,体长逾五丈。 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骨甲,每一块骨甲上都生有一张扭曲的人脸,或哭或笑,诡异至极! “裂渊兽?!” 玄墨鳞瞳孔骤缩。 “钱塘水府的镇府凶物!怎会听你号令?!” 汪魁山嘴角溢血,显然吹响骨哨对他也是极大负担。 他惨然一笑:“三年澄渊殿教头,岂能没有保命手段? 这些畜生虽凶残,却最喜听我骨哨之音!” 三条裂渊兽一出现,立刻扑向钱塘水族! 它们巨口一张,便有数名士兵被拦腰咬断! 骨甲上的人脸发出刺耳的尖笑,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局势再次逆转! 敖青见势不妙,厉声喝道:“撤!” 残余的钱塘水族纷纷遁入水中,仓皇逃窜。 三条裂渊兽正要追击,骨哨声却戛然而止。 汪魁山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裂渊兽失去指令,顿时凶性大发,竟转头扑向最近的活物——汪魁山父子! “爹!” 汪士秀一把扶住父亲,短刀横在胸前,明知不敌却寸步不让! 千钧一发之际,玄墨鳞黑袍一闪,挡在父子二人面前。 他黑甲手臂猛地插入水中,向上一掀! “轰!” 一道厚重的水墙冲天而起,暂时阻隔了裂渊兽的扑击! 虺金甲也赶了过来,巨掌连拍,震退两头凶兽。 但第三条裂渊兽却狡猾地绕到侧面,巨口大张,朝汪士秀咬去! “不!” 汪魁山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儿子,自己却被裂渊兽一口咬住肩膀! “爹——!” 汪士秀目眦欲裂,挥刀便砍! 刀锋劈在裂渊兽鼻梁上,却只溅起一溜火星,根本无法破防! 裂渊兽吃痛,猛地甩头,将汪魁山抛向高空! 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魁山!” 玄墨鳞罕见地失声惊呼,纵身跃起,黑甲手臂稳稳接住了坠落的汪魁山。 只见汪魁山右肩血肉模糊,深可见骨,面色如纸,气若游丝。 “三爷……”汪魁山艰难地睁开眼,声音微弱,“求您……放我儿一条生路……” 玄墨鳞暗红的眸子剧烈波动,半晌,沉声道:“我玄墨鳞恩怨分明。 八年前救你,是因你蹴鞠之技; 今日护你父子,是因你宁死不负骨肉亲情。” 他转向虺金甲,“大哥,今日之事,皆因敖银梭勾结外敌所致。这对父子,放了吧。” 虺金甲看了看重伤的汪魁山,又看了看持刀而立、满脸泪痕的汪士秀,重重哼了一声:“滚吧!别再让老子看见你们!” 汪士秀扑到父亲身边,颤抖着撕下衣襟为他包扎伤口。 汪魁山艰难地抬手,抚上儿子的脸庞,浑浊的眼中满是欣慰:“秀儿……爹对不起你……让你找了八年……” “爹,别说了,我带你回家!” 汪士秀声音哽咽,小心地将父亲背起。 玄墨鳞沉默片刻,突然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的鳞片,递给汪士秀: “此乃我本命鳞,持之可避寻常水族。 速离洞庭,钱塘追兵不会善罢甘休。” 汪士秀深深看了玄墨鳞一眼,郑重接过鳞片,藏入怀中。 他背着父亲,一步步走向小舟。 身后,三条裂渊兽因失去目标而互相撕咬起来,湖面翻腾着血沫与碎肉。 第242章 坎坷归途(汪士秀12) 船工们见汪士秀归来,慌忙划桨接应。小舟离岸的刹那,汪魁山突然挣扎着回头,望向玄墨鳞,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三爷!小心敖银梭!他……他与敖青乃同胞兄弟!” 玄墨鳞闻言,暗红的眸子中寒光暴涨,转身看向刚从水中爬出、狼狈不堪的敖银梭。后者脸色惨白,转身欲逃,却被虺金甲一把掐住脖子提了起来! “叛徒!”虺金甲怒吼如雷,巨掌一握,敖银梭的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银袍下的身躯剧烈抽搐几下,便软软垂了下来,像条死鱼般被随手扔进湖中。 小舟渐行渐远,洞庭湖上的厮杀声也逐渐模糊。汪士秀将父亲小心安置在船舱内,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伤口。汪魁山失血过多,意识模糊,却仍紧紧握着儿子的手,喃喃道:“秀儿……爹一直……留着这个……” 他从贴身的破衣内袋里,掏出一物——那是一枚小小的、褪色变形的孩童虎头鞋,正是他这些年在暗无天日的水底,用珍珠母贝和水草纤维一点点磨制、编织的,寄托着对儿子无尽思念的信物! 汪士秀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如决堤般涌出。他紧紧握住父亲的手,将那枚粗糙的虎头鞋贴在脸颊,仿佛回到了八年前那个被父亲从钱塘怒潮中推上岸边的孩童。 “爹,我们回家……” 小舟在浩渺的洞庭湖上疾驰,船桨划破水面,发出急促的“哗啦”声。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却驱不散笼罩在汪士秀心头的阴霾。父亲躺在船舱内,面色惨白如纸,右肩的伤口虽已包扎,却仍有鲜血不断渗出,染红了垫在身下的粗布衣裳。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每次睁眼,浑浊的眸子都要在儿子脸上停留许久,仿佛要将这八年来错过的时光一次看够。 “爹,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到岸了。”汪士秀握着父亲冰凉的手,声音哽咽。他回头望向船尾拼命划桨的船工们,众人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惧,时不时偷瞄一眼远处的湖面,生怕钱塘水府的追兵突然出现。 “少爷,咱们该往哪个方向走?”老船工陈伯压低声音问道,粗糙的手指指向远处若隐若现的两条水道,“左边是往湘江去,右边是回庐州的路。” 汪士秀刚要开口,汪魁山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挣扎着撑起身子,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决:“不……不能走水路……钱塘的爪牙……必在沿途设伏……”他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走……走陆路……翻越君山……从岳阳渡口上岸……” “爹,你别动!”汪士秀连忙扶住父亲,小心地让他重新躺下,“我们听你的,走陆路。” 陈伯面露难色:“可是汪老爷,君山陡峭难行,您这伤势……” “无妨……”汪魁山虚弱地摆摆手,从怀中艰难地掏出玄墨鳞给的那枚漆黑鳞片,“有此物在……寻常水族不敢近前……但钱塘精锐……不在此列……唯有陆路……才有一线生机……” 汪士秀接过鳞片,只觉触手冰凉沉甸,隐隐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鳞片中流转。他郑重地点头:“就按爹说的办。”转头对陈伯道,“到前面那个小湾就靠岸,你们把船划回湖南去,不必跟着我们涉险。” 陈伯老眼含泪,还想说什么,汪魁山却突然挣扎着从腰间解下一个破旧的皮囊,递给儿子:“秀儿……拿着这个……这是爹这些年……在洞庭水府……偷偷攒下的……珍珠……够雇车马……和酬谢这些兄弟……” 皮囊打开,里面是数十颗大小不一的珍珠,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汪士秀取出一半交给陈伯,老船工推辞不过,只得含泪收下,再三保证会将船划到安全处再分散逃命。 小舟靠岸时,东方已现出绚丽的朝霞。汪士秀小心地背起父亲,踏上湖岸松软的泥沙。陈伯和船工们站在船头,默默目送这对历尽磨难的父子离去,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君山茂密的树林中。 君山虽不高,却因濒临洞庭而常年云雾缭绕,山路湿滑难行。汪士秀背着父亲,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汪魁山伏在儿子背上,感受着那年轻却已足够坚实的臂膀,浑浊的眼中泪光闪烁。八年前那个需要他保护的稚童,如今已成长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 “秀儿……累了吧……放爹下来……歇歇……”汪魁山心疼地轻声道。 “不累!”汪士秀咬紧牙关,额头上的汗珠滚落,浸湿了衣襟,“爹,你还记得我七岁那年,你带我去爬琅琊山吗?我爬到半山腰就耍赖不肯走,是你一路背我上山顶的。如今儿子背你,天经地义!” 汪魁山闻言,喉头哽咽,再说不出话来,只能将脸轻轻贴在儿子汗湿的背上,任泪水无声流淌。 正午时分,父子二人终于登上了君山顶峰。极目远眺,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渺,水天一色,美不胜收。汪士秀找了一处平坦的岩石,小心地让父亲靠坐休息,取出随身携带的水囊和干粮。 “爹,喝点水。”他托着父亲的后颈,小心地喂了几口水。汪魁山的脸色稍微好转,却仍虚弱得厉害,肩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秀儿……”汪魁山喘息着指向远处湖面,声音突然紧张起来,“你看!” 汪士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湖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十个快速移动的黑点,正朝着他们登岸的方向疾驰而来!即使相隔甚远,也能看出那些绝非普通船只——它们行进速度极快,船身泛着诡异的幽蓝色光芒,显然是钱塘水府的追兵! “果然追来了!”汪士秀握紧了腰间的短刀,又摸了摸怀中的黑鳞,“爹,我们得赶快下山!” 第243章 石鼓镇妖(汪士秀13) 汪魁山却摇了摇头,目光凝重:“来不及了……他们必会封锁岳阳渡口……我们得另想办法……” 他环顾四周,突然眼前一亮,指着山顶另一侧的一条陡峭小径。 “走那条路……我记得山下有个渔村……可以雇车马……”父子二人不敢耽搁,立即动身。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加艰难,汪士秀几乎是半背半扶地带着父亲一步步往下挪。 汪魁山的伤势因颠簸而恶化,鲜血不断从肩部渗出,脸色越发苍白,却始终咬牙坚持,不愿成为儿子的负担。 日落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山脚下那个小小的渔村。 未等他们松一口气,远处湖面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号角声,追兵已经靠岸了! “快!躲起来!” 汪魁山强打精神,拉着儿子闪入路旁一片茂密的芦苇荡。 透过芦苇的缝隙,他们看到,一队队身着亮银鱼鳞甲的士兵,从船上跃下,为首的正是脸色阴鸷的敖青! 他手中持着一面铜镜,镜面泛着诡异的绿光,似乎在搜寻什么。 “是搜魂镜!” 汪魁山压低声音,呼吸急促,“它能追踪生灵气息……我们逃不掉了……” 汪士秀握紧父亲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爹,我去引开他们,你趁机……” “胡说!” 汪魁山厉声打断,随即因牵动伤口而剧烈咳嗽。 “爹已经……丢下你八年……绝不会……再丢下你一次……” 就在这危急关头,汪士秀的目光,突然被不远处湖边的一样东西吸引,是两尊半埋在泥沙中的石鼓! 鼓身斑驳,布满青苔,显然已在此沉寂多年。 但引起他注意的,是石鼓上刻着的奇异纹路,竟与父亲曾给他讲过的“镇水法器”描述极为相似! “爹!你看那个!” 汪士秀压低声音,指向石鼓。 汪魁山眯起眼睛,“是……是镇湖石鼓! 传说中禹王治水时……留在洞庭的宝物!” 他激动地抓住儿子的手臂,“秀儿!若能敲响石鼓……或可退敌!”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 趁着追兵尚未靠近,他们猫着腰,借着芦苇的掩护,悄悄向石鼓摸去。 石鼓比想象中更为巨大,每一尊都有半人高,通体青灰色,触手冰凉,仿佛蕴含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力量。 汪士秀试着推动其中一尊,竟纹丝不动! “要用这个!” 汪魁山从腰间解下一根磨损严重的皮绳,那是用来系球的工具。 他将皮绳缠绕在石鼓旁一根突出的石杵上,示意儿子一起拉动。 “一、二、三……拉!” 父子二人同时发力! 皮绳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就在皮绳即将断裂的刹那,石杵终于微微晃动,随即“轰”地一声撞在了石鼓上!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如同远古巨人的心跳,瞬间传遍整个湖岸! 以石鼓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荡漾开来,所过之处,水面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涌! 远处的敖青和追兵们闻声色变! 敖青手中的搜魂镜“啪”地一声炸裂,他本人更是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是镇湖石鼓!快撤!” 敖青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钱塘水族士兵们纷纷丢下兵器,仓惶逃向船只。 然而为时已晚! 第二声石鼓轰鸣已然响起! “咚!!!” 这一次的声浪更加浩大,整个洞庭湖面都为之震颤! 平静的湖水突然掀起数丈高的巨浪,如同无数透明的巨手。 将钱塘水族的船只高高抛起,又狠狠砸下! 敖青站立不稳,摔倒在甲板上,脸色惨白如纸。 “再敲!” 汪魁山嘶声喊道,与儿子一起再次拉动石杵。 “咚!!!” 第三声石鼓响起时,天地为之变色! 湖面上空突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一道粗大的水龙卷从天而降,直扑钱塘水族的船队! 敖青见势不妙,咬牙捏碎一枚玉符,身形瞬间被一团绿光包裹,消失不见。 其他水族士兵则没那么幸运,被水龙卷卷入高空,又重重摔回湖中,生死不知。 石鼓三响,风云变色,钱塘追兵全军覆没! 汪士秀和父亲瘫坐在石鼓旁,精疲力竭,却相视而笑。 这笑容还未完全展开,汪魁山突然面色剧变,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向后倒去! “爹!” 汪士秀慌忙扶住父亲,这才发现他背后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 知何时,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贯穿了他的背部,显然是之前与噬魂鳗搏斗时留下的! “没……没事……”汪魁山虚弱地笑了笑,颤抖的手抚上儿子的脸庞,“爹……终于……保护了你一次……” “爹!你别说话!我这就背你去村里找大夫!” 汪士秀声音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 “来不及了……”汪魁山喘息着,从怀中掏出那枚小小的虎头鞋,塞进儿子手里。 “秀儿……爹对不起你……没能……看着你长大……但爹……从未……有一天……不想你……” “爹!求你别说了!我们回家!娘还在家等着呢!” 汪士秀泣不成声,紧紧抱住父亲逐渐冰凉的身体。 汪魁山听到“家”字,浑浊的眼中突然焕发出异样的光彩。 他艰难地抬起手,那是庐州的方向。 “家……回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化作一声满足的叹息,手臂缓缓垂下,闭上了眼睛。 “爹!!!” 汪士秀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湖岸,惊起一群水鸟,扑棱棱飞向远方。 晨光中,年轻的儿子紧紧抱着父亲,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落在父亲脸上。 三天后,一队商旅在岳阳渡口发现了一个形容枯槁的年轻人。 他背着一具用芦苇席包裹父亲,目光呆滞地向着东方走去。 商旅首领心生怜悯,上前询问,才知他是庐州汪家的独子,要带父亲回家。 “八年了……爹终于可以回家了……” 汪士秀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第244章 一家团聚(汪士秀14) 《汪士秀》终章。 商旅众人闻言,无不唏嘘,当即腾出一辆马车,载着这对父子向东而行。 沿途每经过一处村落,汪士秀都会停下,向村民讨一碗清水,小心地擦拭父亲的面容,整理他的衣衫。 仿佛父亲只是睡着了,随时会醒来,笑着叫他“秀儿”。 七日后,庐州城外的小路上,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缓缓走来。 那是汪士秀,他背着父亲,步履蹒跚却坚定。 远处,熟悉的村庄轮廓已隐约可见,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正踮脚张望,仿佛在等待什么。 当她看清来人时,整个人如遭雷击,手中的竹篮“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针线布料散落一地。 “秀儿?是……是你吗?” 妇人声音颤抖,目光却死死盯着儿子背上的那个身影。 汪士秀跪倒在母亲面前,泪如雨下:“娘……我带爹……回家了……” 汪夫人颤抖的手轻轻掀开芦苇席,露出丈夫安详的面容。 八年的时光,八年的等待,八年的肝肠寸断,在这一刻化作无声的泪水,滴落在丈夫冰冷的脸上。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喃喃低语,将脸贴在丈夫胸前,仿佛要听那早已停止的心跳。 三日后,汪魁山下葬在村后的山坡上,坟前立着一块简单的石碑,上面刻着“先考汪公魁山之墓”。 他每日清晨都会到父亲坟前,用藤条编织的球练习蹴鞠,时而高高踢起,时而轻轻颠弄,仿佛在与无形的对手竞技。 村中的孩子们常围在一旁观看,偶尔,他会教他们几招简单的脚法,却从不提及那招家传的“流星拐”。 月光如水,洒在坟头那枚小小的虎头鞋上,仿佛在无声地回应着儿子的思念。 汪士秀和母亲仍沉浸在悲痛之中,对父亲的离去难以释怀。 头七,汪士秀如往常一样,在父亲坟前蹴鞠。 他的动作机械而麻木,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思绪早已飘到了与父亲相处的点点滴滴。 突然,一阵阴风吹过,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降低了几度。 汪士秀和母亲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当他们抬起头时,竟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朝他们走来。 正是汪魁山! 母子俩先是一愣,随即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汪夫人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你……你是人是鬼?” 汪士秀也握紧了手中的藤球,警惕地挡在母亲身前,尽管心中也充满了恐惧,但保护母亲的本能让他强装镇定。 汪魁山见状,赶忙开口:“夫人,秀儿,是我啊,我不是鬼。” 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虚弱,又带着久别重逢的激动。 汪士秀和母亲满脸狐疑,不敢轻易相信眼前所见。 汪魁山见状,赶忙将事情原委道出。 原来,当日他与噬魂鳗搏斗身负重伤,看似气绝,实则陷入了假死状态。 宋涛乃阴阳神捕,办案途中恰好经过埋葬汪魁山的坟墓。 不经意间,他发现坟墓上竟冒出阳气,心中诧异。 遂打开阴阳眼查看,这才发现里面之人并未死去,便施展奇术救活了汪魁山。 汪士秀和母亲听后,心中的恐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喜与难以置信。 汪夫人快步上前,紧紧拉住汪魁山的手,泪水再次夺眶而出:“魁山,这些日子,我们……” 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 汪士秀也眼眶泛红,走上前抱住父亲:“爹,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一家人相拥而泣,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之中。 短暂的欣喜过后,汪魁山的脸色却渐渐凝重起来。 他深知,此次死里逃生,钱塘水府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的平静生活恐难长久。 “秀儿,夫人,钱塘水府必定还会派人前来寻仇,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汪魁山望着妻儿,目光坚定。 汪士秀握紧拳头:“爹,我不怕!这些年我日夜苦练蹴鞠,若他们再来,我定不会让他们好过!” 汪魁山点了点头,沉思片刻后说道:“仅靠蹴鞠技艺还不够,我们得寻求更多助力。 我听闻,庐山之中隐居着一位奇人,精通奇门遁甲之术,或许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第二日清晨,父子二人便踏上了前往庐山的路途。 一路上,山势险峻,道路崎岖,但二人心中怀着希望,脚步坚定。 历经艰辛,他们终于登上庐山。 云雾缭绕间,四处探寻奇人的踪迹。 迷茫之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突然出现在。 “你们二人,不远万里而来,所为何事?” 老者目光如炬,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 汪魁山赶忙上前,将家中遭遇和来意详细告知老者。 老者听后,微微点头:“我早闻洞庭水府之事,钱塘水府行事嚣张,确实该有人出面制衡。 我可助你们一臂之力,但此事凶险异常,你们需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汪士秀和汪魁山对视一眼,齐声说道:“请前辈放心,我父子二人绝不退缩!” 老者微微一笑,带着他们来到一处隐秘的山洞。 洞内摆放着各种奇门器械,墙上刻满了神秘符文。 老者取出一幅地图,铺在石桌上,为他们讲解应对之策。 “此乃奇门八卦阵图,你们可在村庄周围依地势布置此阵。 待钱塘水府追兵到来,便可利用阵法困住他们。” 老者指着地图,详细地介绍着阵法的关键之处。 汪士秀和汪魁山认真聆听,牢记每一个细节。 随后,老者又传授给汪士秀一些特殊的蹴鞠技巧,这些技巧蕴含着奇门之术,可在关键时刻扰乱敌人的阵脚。 在庐山逗留数日后,父子二人带着所学匆忙赶回庐州。 回到家中,他们立刻召集村民,说明来意。 村民们听闻后,纷纷表示愿意帮忙。 紧张的准备工作,在庐州城外的村庄展开。 众人依照阵法图,在村庄周围布置巨石、木桩,刻画符文,汪士秀则日夜苦练老者传授的蹴鞠技巧,力求熟练掌握。 数日后,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钱塘水府追兵到来。 没过多久,钱塘水府的探子便发现了汪魁山未死的消息,敖青得知后,怒不可遏。 亲自率领大队水族士兵,气势汹汹地朝庐州而来。 当他们来到庐州城外,看到村庄周围奇异的布置时,敖青心中不禁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但他自恃实力强大,并未将其放在眼里。 “哼!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给我冲!” 敖青一声令下,水族士兵们如潮水般涌向村庄。 当他们踏入村庄范围的那一刻,四周突然风云变幻,原本熟悉的道路瞬间变得错综复杂。 巨石移动,木桩林立,将他们困在了阵中。 “不好!中计了!” 敖青脸色大变,急忙下令士兵们寻找阵法破绽。 就在此时,汪士秀出现了。他手持蹴鞠,施展出老者传授的独特技巧,蹴鞠在他脚下散发出奇异的光芒。 汪士秀看准时机,将蹴鞠踢向阵中的关键位置。 蹴鞠所到之处,符文闪烁,阵法的威力被进一步激发,水族士兵们顿时阵脚大乱。 敖青见状,亲自出手,试图冲破阵法。 但汪魁山也加入了战斗,父子二人相互配合,与敖青展开殊死搏斗。 一时间,喊杀声、法术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庐州城外陷入一片混战。 汪士秀凭借着精妙的蹴鞠技巧和顽强的意志,与父亲一同力抗强敌。 村民们也在阵中协助,利用各种器械攻击水族士兵。 一番激烈的战斗,钱塘水府的追兵终于被成功击退。 敖青身负重伤,带着残兵败将狼狈而逃。 宋涛一直默默的关注着这场战争,看见敖青逃跑,他一个霹雳掌把敖青打的烟消云散。 此次危机得以化解,多亏了宋涛及庐山奇人的帮助,和村民们的齐心协力。 经此一役,汪士秀一家的生活逐渐恢复平静。 第245章 血柒家莚(商三官1) 诸葛城的秋色浸在桂香里时,商士禹正用狼毫笔蘸着朱砂,在诗社粉墙上题写新作。 砚台里映出他清癯的面容,眼角细纹里夹着墨痕。 那笔锋如刀,字字铿锵,仿佛不是写在墙上,而是刻进了人心。 “商兄,你这句‘朱门酒肉臭’,恐怕会给你招来大麻烦啊!” 周举人忧心忡忡地说道,他紧紧地捏着那根黄铜烟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空荡荡的街道,只见几个头戴红缨帽的衙役,正无所事事地在当铺前闲逛,他们的眼神游移不定,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面对周举人的担忧,商士禹去不以为意。 他手中的笔锋如行云流水般不停歇,袖口处不知何时沾上了一些墙灰,但他浑然不觉。 他一边奋笔疾书,一边愤愤不平。 “刘霸天那厮强占北郊三十亩桑田,害得王寡妇走投无路,最终投井自尽。 可就在王寡妇投井的那天,县尊大人却正在收受刘霸天送来的鹿茸呢!” 商士禹越说越激动,最后一捺用力极重,朱砂像血珠,顺着笔尖流淌。 他停顿了一下,凝视着自己亲手写下的诗句,眼中竟流露出几分悲悯之色。 “若是连我们这些诗人都不敢仗义执言,那百姓们还能向谁诉苦呢?” 商士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和悲凉。 三官在巷口银杏树下踮着脚。 她怀里揣着新蒸的桂花糕,油纸包被体温焐得发软。 父亲常说“诗可下酒”,今日是她十六岁生辰,特意求了母亲要同饮一杯。 她穿着新做的藕荷色罗裙,发间插着一支银簪,是去年父亲从省城带回来的。 刘府家奴就是这时闯进来的。 镶铜头的靴子踹飞了诗社的青竹帘,为首的独眼汉子腰带上拴着串铜钥匙。 后来三官才知道,每把钥匙都对应一间被强占的粮仓。 他们一进来就将诗社团团围住,粗暴地推搡着在场的文人。 “好个‘剥我身上帛,夺我口中粟’!” 刘霸天怒不可遏。 只见他紧紧捏住那被撕下的诗笺,仿佛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对他的侮辱和挑衅。 刘霸天身上穿着金丝袍,腰带上缀着一只翡翠貔貅。 随着他的笑声,那貔貅也跟着乱颤起来,仿佛在嘲笑商士禹的不自量力。 刘霸天的身后,站着一个小厮,他手中端着一个鎏金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张盖着官印的地契。 小厮脸上,也带着讥讽的笑容,似乎在看一场闹剧。 商士禹的酒杯还静静地搁在《楚辞》上,他的目光却紧紧地盯着刘霸天,毫不退缩。 三官看着父亲那挺直的脊背,心中涌起一股敬佩之情。 他觉得父亲此刻,就像他们家族谱里画的商容老祖宗一样,威武不屈。 商士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说道:“我只是念了两句诗,怎就成了罪?” 他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其中的坚定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的话音未落,只听得“砰”的一声,独眼奴已经挥起手中的铜钥匙,狠狠地砸向了商士禹的太阳穴。 刹那间,鲜血如泉涌般从商士禹的头上冒了出来,顺着他的鬓角流淌而下。 滴落在那洁白的诗稿上,宛如一朵朵盛开的梅花,触目惊心。 “阿爹!” 伴随着这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桂花糕在油纸里瞬间碎成了齑粉。 三官拼命想要挣脱母亲的束缚,但母亲却像铁钳一般死死地搂住她,商母的束腰革带紧紧地勒在三官的身上,硌得她的肋骨生疼。 三官瞥见父亲的白袜履,在青砖地上拖出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那些血痕就像用朱砂写成的诗行,一行行地延伸着,仿佛在诉说着父亲的痛苦和不甘。 灵堂设在后院的偏厅里,四周一片肃穆。 桐油灯在风中摇曳不定,时不时地爆出一个灯花,仿佛是父亲的灵魂在不安地挣扎。 三官跪在蒲团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棺木的缝隙,那里正有松脂缓缓地渗出。 那晚被父亲咬破的手帕,如今正静静地垫在父亲的头下。 母亲说,这样可以吸住父亲未尽的魂魄,让他不至于在黄泉路上迷失。 三官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模样,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李公子来了。” 大嫂凑在耳边说。 三官没动,直到一双云纹皂靴停在她余光里。 未婚夫李文锡放下一对白烛,烛身上缠着罕见的金箔,这是举人才能用的规制。 “退婚书我烧了。” 李文锡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这是一个不容置疑的决定。 他突然伸手,紧紧抓住了三官的手。 三官没想到,李郎如此果断。 在这静谧的灵堂里,只有三官孤独的身影,和那口沉默的棺材。 她轻抚棺木时,突然,从棺材里传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响,仿佛是某种物体断裂的声音。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三官如遭雷击,她猛地抽回手,心跳瞬间加速。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口棺材,仿佛能透过棺木看到里面的情形。 而她手中的乌木鞘,不知何时已沾上了她的汗水,在微弱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湿润。 母亲曾经告诉过她,横死之人在听到血仇时,会咬紧牙关,绝不松口。 难道……三官的心中涌起一股恐惧,但更多的是愤怒和不甘。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缓缓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那口棺木。 每一步都显得有些沉重,仿佛脚下踩着千斤重担。 终于,她来到了棺木前,颤抖的手轻轻抚过那道裂痕,感受着棺木的冰冷和坚硬。 夜风吹动着窗纱,发出沙沙的声响,灵堂外的桂花香顺着风飘了进来,与屋内的檀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味道。 这味道,让三官的思绪飘回到了过去。 她仿佛看到父亲就站在她身旁,低声吟诵着屈原的《离骚》,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 “我会为你讨回公道。” 三官在心中默念着,声音坚定如铁。 她的目光越过棺木,落在了窗外那轮残月上。 残月如钩,挂在枝头,清冷的月光洒在满地的落叶上,也映照着少女眼中燃起的怒火与决心。 第246章 雪夜拱择(商三浪2) 商士禹的灵柩停在堂中七日,香烛不熄。 三官跪在蒲团上,指尖摩挲着父亲临终前塞给她的血书。 一个歪斜的“义”字,干涸的褐红渗进绢帕纹理,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窗外风雪呼啸,大嫂捧着热姜汤进来,见她仍一动不动,忍不住低声劝道: “三妹,你已三日未进食了,再这样下去……” 三官抬头,眸中血丝如网:“大嫂,你说阿爹的魂魄,能看见我们吗?” 大嫂手一抖,姜汤洒在裙摆上。 她不敢答,只匆匆退了出去。 灵堂重归寂静,唯有烛火摇曳。 三官从袖中摸出李文锡给的匕首,刀锋映出她苍白的脸。 她缓缓割下一缕青丝,系在父亲灵位旁,低声道:“女儿在此立誓,必让仇人血债血偿。”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骤起,灵前烛火“噗”地熄灭,唯剩一缕青烟盘旋不散。 当夜,月色如水,万籁俱寂,三官踏着月光,悄无声息地来到母亲房中。 房内,商母并未入睡,她静静地坐在桌前,对着一盏孤灯,手中擦拭着一把短剑。 剑身寒光凛冽,仿佛能斩断一切,寒光映照下,商母眼角未干的泪痕也显得格外清晰。 “娘?” 三官轻声呼唤,生怕惊醒了母亲。 商母闻声,身体微微一颤,显然是被吓了一跳。 她转过头来,看着三官,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你来了。” 三官走到母亲身边,看着她手中的短剑,心中有些疑惑。 他刚想开口询问,商母却突然掀开了床板,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内,摆放着一套易容用的脂粉、假须,以及一本泛黄的《缩骨功要诀》。 三官的目光落在那本旧书上,心中猛地一震。 对这本书并不陌生,小时候曾听母亲提起过,这是外祖父的遗物,里面记载着外祖父的独门绝技,那就是缩骨功。 商母轻轻抚摸着书页,仿佛能感受到外祖父的气息。 她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你外祖父曾是江湖艺人,年轻时行走四方,靠的就是这手易容术。 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自己的容貌,让人难以辨认。 后来,他将这些技艺传给了我,但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用到它。” 三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娘,教我。” 商母静静地凝视着女儿,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轻声说道:“好。” 说罢,商母站起身来,脚步轻盈地走到窗边。 她伸出手,轻轻地合上那扇木质的窗户,仿佛是在关闭一个秘密的世界 回到女儿面前,脸上露出一丝严肃的神色。 “缩骨功,这可是一门高深的技艺啊。” 商母的声音低沉而又庄重,“它讲究的是‘化形于骨,藏意于皮’。 这可不是简单的扮相伪装,而是要通过调整骨骼的位置,和肌肉的张力,来彻底改变身形的轮廓。” 她一边说着,一边翻开一本古老的书页,手指停留在其中一幅图谱上。 “你看这里,” 商母指着图谱上的一处细节。 “这就是如何调整肩胛骨和脊椎之间的角度,从而让肩膀变窄,身形缩小的方法。” 接着,她又翻过几页,指着另一幅图谱继续解释道: “而这一式,则是控制腰胯的筋脉,使得身形更显佝偻。 这样一来,别人看到的你,就会完全不同于真实的你了。” 三官聚精会神地聆听着商母的讲述。 手指不由自主沿着书页上的经络线轻轻描摹,仿佛能感受到那股强大力量的流动。 商母看着女儿专注的样子,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这门缩骨功的厉害,但也明白其中的危险。 面对三官如此坚定,她又怎能拒绝呢? 商母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这门缩骨功虽然威力巨大,但要练成却绝非易事。 稍有不慎,便会伤及内脏,甚至可能导致终身残疾。 你真的确定要学吗?” 三官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充满了决绝和坚毅。 “若不能为父报仇,我活着又有何意义?” 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动摇他的决心。 商母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她很快掩饰住了。 她知道,三官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他的想法。 于是,她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转身,从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取出一套药膏。 “这是配合缩骨功使用的易容药,敷在脸上可以改变五官轮廓。” 商母将药膏递给三官,“从今晚开始,我便教你第一式。” 翌日,两兄弟从县衙归来,脸色铁青。 大哥商臣一脚踹翻院中石凳,怒道:“狗官收了刘家银子,连状纸都不接!” 二哥商礼咬牙道:“我们直接去府城告!” 三官站在廊下,冷冷开口:“府衙的按察使,是刘霸天的表亲。” 兄弟俩愕然回头。 三官继续道:“人被杀而不理,时事可知矣。天将为汝兄弟专生一阎罗包老耶?” 商臣怒道:“难道就让爹白死?!” 三官摇头,眸光幽深:“骨骸暴露,于心何忍?先让爹入土为安。” 当晚,商士禹的棺木终于下葬。 三官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随后悄然消失在了风雪中。 商母清晨推门,只见女儿房中空无一人,唯有一封信静静躺在枕上: “女儿不孝,此去或不能归。然父仇不报,誓不为人。” 信纸背面,画着一只展翅的白鹤,那是商士禹生前最爱的意象。 商母攥紧信纸,泪落无声。她望向窗外,风雪已停,唯余一地银白。 三官一路北行,踏雪而行。 她换上了母亲准备的男装,脸上敷着薄霜般的易容药膏,身形也因缩骨功显得瘦削佝偻。 途中遇到几个挑担赶早市的乡民,谁也没有多看这个沉默的少年一眼。 她心中清楚,此去凶险万分。 刘家势力庞大,背后还有官府撑腰,若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她必须谨慎行事,步步为营。 一路上,她不断调整呼吸节奏,以维持缩骨功的状态。 每当感到身体僵硬,便停下脚步,依照母亲所授之法,缓缓舒展筋骨,恢复气血流通。 夜晚投宿客栈,她刻意选择最偏僻的角落,低声点了几样清淡饭菜,低头吃饭时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掌柜的看了几眼,只当是个普通的流浪少年,未曾多问。 三官望着窗外的月亮,心中默念:阿爹,女儿定不负您所托。 她知道,真正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第247章 优伶暗刃(商三害3) 孙淳的戏班子在诸葛城西的破庙里落脚。 班主是个精瘦老头,眼角皱纹里夹着寒霜,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算计。 他坐在戏台边,脚边摆着个酒坛,正一口一口地抿着。 “叫什么名字?” 他眯眼打量着眼前少年。 身形单薄,面容清秀,唯有一双眼沉得吓人。 “李玉。” 嗓音刻意压低,却仍透出一丝清润。 孙淳捏了捏“他”的腕骨,皱眉:“太细了,吃不了这碗饭。” “我能唱。” 少年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塞进孙淳手心,“班主行个方便。” 银子上还带着体温。 孙淳掂了掂,忽然笑了:“行,明日刘老爷寿宴,你跟着去。不过……” 他凑近,酒气喷在少年耳畔。 “若砸了场子,可别怪老子心狠。” “李玉”低头,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你叫李玉是吧?” 旁边一个浓眉大眼的汉子凑过来,上下打量。 “你唱什么行当?” “青衣。” 李玉答得干脆。 “哟,口气不小。” 汉子嗤笑,“你可知道咱们戏班里唱青衣的都得会翻跟头、打把式?” “会。” 李玉只说一个字。 汉子还想说什么,孙淳摆摆手:“别浪费力气了,明日寿宴,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刘府张灯结彩,戏台搭在后花园。 家奴们抬着酒坛穿梭,空气中浮着油腻的肉香。 “李玉”抱着戏服躲在廊柱后,目光死死锁住正厅。 刘霸天穿着绛紫团花袍,正搂着个歌姬灌酒。 他左额那道疤,正是当日家奴铜钥匙砸出的形状。 “发什么呆?” 孙淳踹了他一脚。 “去给老爷们斟酒!” “是。” 李玉应声,接过酒壶。 酒壶入手冰凉,他低头,手指在壶底轻轻一刮。 昨夜熬制的曼陀罗粉无声溶入琼浆。 “你小子别乱来。” 孙淳低声警告。 “刘老爷脾气古怪,惹恼了他,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我知道。” 李玉低声答,目光却始终盯着刘霸天。 “那就好。” 孙淳拍拍他肩膀。 “记住,咱们只是唱戏的,别想着别的。” 酒过三巡,刘霸天突然拍案:“来段《荆轲刺秦》!” 戏班子顿时慌乱。 这出戏需真刀真枪,平日根本不敢演。 “我来。” 清冷嗓音让满场一静。 “李玉”已摘了包头巾,黑发披散如瀑。 他、不,她,竟直接跃上戏台,袖中滑出一柄木剑。 孙淳脸色煞白。 这哪是戏本里的词? 分明是……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剑光如雪,直指刘霸天咽喉! 满座哗然中,刘霸天却哈哈大笑。 “好!有胆色!” 他醉眼朦胧地招手。 “小子,过来领赏!” “李玉”收剑,跪坐在席前。 刘霸天捏住她下巴,突然眯起眼。 “你这眼神……倒像极那该死的商秀才。” 指尖一颤。 酒盏险些倾覆。 “怎么?怕了?” 刘霸天冷笑。 “你可比他有胆量。” “小人不敢。” 李玉低声道。 “哼。” 刘霸天松开手。 “下去吧。” 三更时分,刘霸天挥退所有仆从。 “更衣。” 他张开双臂,醉醺醺地等着“李玉”来解腰带。 烛火噼啪。床帐上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一个臃肿如山,一个纤细如竹。 “你叫李玉是吧?” 刘霸天靠在榻上,眯着眼,“你唱得不错。” “多谢老爷夸奖。” 李玉一边低头解他衣带,一边悄悄打量四周。 夜色像泼翻的墨汁,将刘霸天的宅院染得伸手不见五指。 堂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摇晃,刘霸天那张横肉丛生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李玉攥着衣角的手沁出冷汗,身上那件借来的粗布男装穿得极不合身。 宽大的袖口下,指尖正死死抵着藏在袖中的细针。 她刚给刘霸天斟完酒,就被这恶霸一把攥住了手腕。 “你这身段……倒真像女人。” 刘霸天的手指像铁钳,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另一只手突然扯住她的衣襟。 “嘶啦”一声,领口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贴身的素色襦裙。 李玉心头一紧,猛地向后挣身! 袖中的细针随着动作滑出指尖,她想也没想,反手就将针尖狠狠扎进刘霸天的手腕! 那针是用毒草汁泡过的,虽不足以致命,却能让人瞬间麻痹。 刘霸天闷哼一声,手腕一软,力道骤然卸去。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眼睛瞪得滚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会栽在一个“小厮”手里。 随即身子一歪,“哐当”撞翻了身后的酒坛。 他顺着桌腿滑坐在地,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你……” 李玉盯着地上人事不省的恶霸,握着针的手还在发抖。 她没想到,真能得手。 “快,动手!” 窗外突然传来压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李玉猛地回头,只见窗纸上映出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正是孙淳。 “你怎么……” 她刚要开口问,就被窗外的声音打断。 “别废话。” 孙淳的声音透过窗缝渗进来,冷得像冬夜的风,“你若不动手,我也会。” 李玉咬了咬下唇,目光扫过地上醉死的刘霸天。 这人霸占良田,害死她爹商秀才,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乡亲的血。 她缓缓抬手,从发髻间拔下那支银簪。 这是她娘留的遗物,簪尖打磨得锋利如刀。 银簪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她手腕用力,对准刘霸天的咽喉…… 就在簪尖即将触到皮肉的刹那,地上的刘霸天突然猛地睁开眼!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玉,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 “你果然是她!商秀才的女儿!” 他竟然没昏透! 许是酒劲没过,他说话时舌头还打着卷,却挣扎着要抬手抓她。 李玉手腕翻转,银簪带着风声,“噗嗤”一声深深刺入他的太阳穴!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她的衣襟上,滚烫而粘稠。 刘霸天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僵立,一个伏倒。 窗外传来孙淳低低的催促:“快走!巡夜的要来了!” 李玉颤抖着拔回银簪,簪尖滴落的血珠砸在地上的酒渍里,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孙班头,来不及了,你先走……”李玉说完,关上了窗门。 孙班头挆挆脚,只得先走。 月光下,戏班的马车缓缓驶出刘府后门,消失在夜色中。 第248章 胭脂修罗(商三官4) 暴雨如注,刘府上下笼罩在一片阴森诡异的氛围中。 檐角铁马在狂风中叮当作响,仿佛预示着一场惊天命案的发生。 婢女小翠瘫坐在地,指尖沾满温热的血,喉咙里卡着半声尖叫,眼中尽是惊恐。 “老、老爷……” 她哆嗦着爬向刘霸天的尸身,却见那根金簪竟不是插在咽喉。 而是精准贯穿了太阳穴,与当年商士禹受击的位置,分毫不差。 她心头一震,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难道是……复仇? 窗外闪电劈落,照亮床榻边静静伫立的“李玉”。 她已束好衣襟,正用袖口擦拭脸颊溅上的血点,动作轻缓得像在拭去胭脂。 她仿佛刚从一场梦中醒来,又仿佛从未沉睡。 “你……你是……” 小翠的牙齿咯咯打颤,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见。 “李玉”回头,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柔而诡异,像是春日的暖阳,又像是毒蛇的微笑。 “我是来讨债的。” 她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小翠浑身一颤,被那笑容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晕死过去。 前院传来杂沓脚步声。 “李玉”缓缓走向房梁,手中白绫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月娘光光,照我爹还乡……” 她轻声哼唱,声音清脆如铃,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哀伤。 她不能走,她一走,便是连累了孙班头。 孙班头大义,帮她报得大仇,她不能做小人。 想到大仇得报,哀伤一扫而光。 她将白绫抛过房梁,绳结竟是按丧礼规制打的同心结。 商门葬仪中,女儿为父系孝的独有打法。 她踩上圆凳,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的雨幕。 “爹,女儿来为你报仇了。” 她低声呢喃。 圆凳被踢开的一瞬,她的身体如风中残烛,轻轻一荡。 窗外闪电再次劈落,照亮她悬于梁上的身影。 第一个家奴踹开房门,看到的场景令所有人僵在原地。 刘霸天身首分离,“李玉”悬于梁上,而妆台的铜镜里,竟映不出她的倒影。 “鬼……是鬼啊!” 有人惊叫,转身便逃。 屋内一片混乱,唯独那铜镜,依旧冷冰冰地反射着空荡荡的房间。 “是……是个女的!” 管家颤抖着解开“李玉”的皂靴,露出一双缠足。 众人围拢过来,目光落在那双脚上。 脚形似莲非莲,倒像刻意用布条捆出的假象。 更骇人的是,褪去罗袜后,脚踝处赫然烙着个“囚”字。 “是官妓印记!” 师爷惊叫,“可她怎会有商家的……” 话音戛然而止。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李玉”的衣领散开处,露出半块羊脂玉佩,上刻“商门三女”。 “商门三女……” 师爷喃喃自语,脸色骤变。 “那不是二十年前被灭门的商府吗?” “难道……她是商士禹的女儿?” “可商士禹的女儿不是在大火中……” “她没死。” 一个声音冷冷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府中老仆人缓缓走进来,眼神复杂。 “当年啇士禹死后,商府三女中,最小的那位失踪了。 有人说她死了,也有人说她逃了。 可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如今看来……她回来了。” 三更天,万籁俱寂,唯有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划破夜空的宁静。 守尸的壮汉王五,此刻却毫无睡意,他的目光落在那具“李玉”的尸体上,心中渐渐升起一丝邪念。 “横竖是个死人,我何不快活快活……” 王五嘀咕着,脸上淫邪表情,猴急?急的。 他一边伸手去解“李玉”的腰带,一边想象着接下来的场景,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那滋味,也肯定相当不错吧……” 想到这,他丑陋的脸上,出现赤红,口水吧嗒吧嗒直下。 当他的手指刚刚触及“李玉”那冰冷的肌肤时,一股寒意突然从指尖传来,如电流般瞬间传遍全身。 王五猛地一颤,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怎么了?” 一旁的同伴赵六察觉到王五的异样,凑过来满脸疑惑地问道。 王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只听得“咔”的一声脆响,在这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王五的眼睛猛地睁大,满脸惊恐地看着“李玉”的右手。 只见那只原本应该毫无生气的手,此刻却诡异地抬起,五指成爪,直直地朝着王五的眼窝插去。 速度之快,犹如闪电,王五根本来不及反应。 只觉得眼前一黑,一阵剧痛袭来,他甚至来不及惨叫一声,便被那只冰冷的手插进了眼窝。 鲜血如泉涌般喷射而出,溅落在赵六的脸上。 温热的血液,让赵六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恐惧和绝望。 赵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李玉”,声音颤抖着问道:“她……她没死?” “李玉”的脸缓缓转过来,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唇角还淌下一线黑血,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她的眼神空洞无神,却又似乎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让人毛骨悚然。 “她不是死人……她是来索命的!” 赵六尖叫着撞开门,跌跌撞撞地冲出院子。 他跌坐在地,抬头望向院中老槐树下。 只见一块灵牌插在雪堆里,牌前供着三枚带血的铜钥匙。 “商士禹……” 他喃喃念出灵牌上的名字,脸色惨白。 风中,那三枚铜钥匙泛着冷光,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尘封已久的冤屈。 “爹,我回来了。” 风中仿佛传来一声低语,轻柔却带着无尽的哀怨。 雨依旧下着,刘府上下陷入一片死寂。 …… 仵作老秦俯身查验“李玉”的尸身,手指刚触碰到那冰冷僵硬的躯体,便猛地一颤。 尸体脖颈处的伤痕,绝非正常自缢该有的勒痕。 “这……” 老秦眉头紧锁,他伸出手,费力地掰开尸体的左手,一枚带血的铜纽扣“咕噜噜”滚落在地。 第249章 白鹤西去(商三官5) 老秦捡起纽扣,凑近烛光仔细查看,纽扣内侧赫然錾着一个“刘”字。 刹那间,老秦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县令见状,脸色骤变,急忙捡起纽扣。 这正是刘霸天锦袍上独有的鎏金纽扣,当年刘霸天强占王寡妇桑田时,王寡妇拼死反抗,曾扯下过一颗。 公堂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影,映得他的脸色愈发阴沉。 “难道商三官早在那时就……” 县丞刚开口,话还未说完,就被堂外一声通鼓的炸响打断。 守夜衙役一路小跑,高声通报:“李文锡求见!” 话音未落,李文锡已一袭素袍,神色匆匆地闯进公堂,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灵位。 “学生要认领亡妻!” 他的声音沙哑干裂,眼中布满了血丝,整个人憔悴不堪,仿佛刚从地狱里挣扎着爬出来。 众人听闻,一阵哗然。 县令用力按住惊堂木,疑惑地看向李文锡:“你妻子不是失踪多日了吗?” “她在此。” 李文锡微微颤抖着手指,指向停尸板。 “请大人赐还遗体,容学生为她择日下葬。” 仵作老秦突然低呼一声:“不对!” 他指着尸体的手腕,眉头紧皱。 “此人身形与商三官不符,指甲缝里也没有染料痕迹。 三姑娘常年习武,指节分明,可这……” 老秦话还没说完,门外传来一声冷笑。 “好个忠贞夫君,倒比本官来得还快。” 刘府管家赵德昌带着几个家丁,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我家老爷遇刺身亡,正要查证凶器。” 李文锡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袖中的匕首悄然滑过指尖,眼神警惕。 就在此时,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尸体胸口突然渗出暗红的血珠,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蓝光。 暴雨倾盆的乱葬岗,泥水四溢。 李文锡失魂落魄地跪在泥泞里,双手疯狂地刨着土,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混着雨水冲刷成一道道血线。 “三姑娘,回家了。” 他声音哽咽,费力地抖开裹尸布。 就在这时,月光忽然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尸体上。 李文锡瞪大了眼睛,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本该僵硬的“尸体”竟微微动了下手指! 暗处传来一声轻咳。 李文锡猛地回头,只见商母拄着拐杖,静静地立于老槐树下。 她脚边的竹篮里堆满了草药,老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宛如一把淬毒的剑。 “曼陀罗粉混僵蚕,” 老妇人声音沙哑,打破了寂静。 “能让人十二时辰脉息全无。” 她枯瘦如柴的手指缓缓点向尸体脖颈,“瞧仔细些。” 李文锡颤抖着伸手去探鼻息,却摸到三官颈侧一道结痂的刀痕。 那根本不是自缢的勒伤,而是被白绫里暗藏的细刃所割! 记忆如汹涌的潮水般向李文锡涌来:那夜,绣楼之上,白绫随风飘荡,三官悬梁的身影印入他眼帘。 可细细回想,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踢翻的凳子,甚至连裙裾都整齐得有些不合常理。 “他们想让她死得像个烈女。” 商母缓缓掀开尸体的衣襟,锁骨下方赫然有道陈旧的疤痕。 “这是七岁那年她练剑走火入魔留下的。” 李文锡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想起那个雪夜,自己躲在屏风后偷看。 小三官赤着脚在梅花桩上飞奔,剑锋划破冰凌,寒光映照着她眉眼清亮。 “为什么不救她?” 李文锡声音发颤,带着一丝质问。 “救?” 商母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无奈与悲愤。 “你以为我为何要配制假死药? 刘家耳目遍布全城,我若早一步动手,今日躺在这的就不止一个了。” 远处传来阵阵犬吠。 李文锡突然将尸体横抱而起,语气坚定:“我知道有个地方……” 三官苏醒那日,窗外有白鹤掠过祠堂飞檐。 羽翼拍打声惊醒了檐角的铜铃,“叮咚”声里混着她断续的呻吟。 “刘家虽倒,余党尚在。” 她嗓音嘶哑,虚弱地攥住李文锡的衣袖,“我不能活。” 李文锡没有说话,他突然掀开衣箱,捧出一套男子襕衫。 “浙东有海商姓李,正缺个记账的侄儿。” 织物簌簌展开,暗纹里藏着玄机,是防伪的双面提花。 妆镜前,三官看着自己喉结处的假皮,忽然笑了。 原来李文锡早备好了人皮面具,连路引都仿了官印。 那些深夜研墨的时光,他竟在临摹户部大印。 “其实……” 李文锡耳尖通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那晚我认出你了。 《荆轲刺秦》的唱腔,全城只有商小姐会转那个调。” 他伸手替她整理鬓角,袖口露出半截伤疤,那是当年为护她而留。 三官怔住。 记忆瞬间闪回到及笄礼上,少年书生不慎跌落戏台,却仍紧紧抱着她的诗集不放。 那时他笑着说:“商姑娘的剑法再好,也敌不过世道人心啊。” 此刻她抚过伪装的喉结,忽而轻哼一声:“那你可知,我为何要在白绫里藏刀?” 李文锡微微一笑,取出一封密信。 “刘霸天的罪证,浸了曼陀罗汁液。 你若当场暴毙,反而容易引起怀疑。” 他点在信纸某处。 “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漕运账目上的朱砂印,遇热显形。” 窗外,白鹤又鸣。 三官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白鹤折翼,犹可重生; 凤凰涅盘,方得自在。 三年后,有游商在泉州港见过这对夫妻。 男子清瘦,总是静静地望着北方的海; 女扮男装的账房先生手背有疤,却写得一手锦绣文章。 诸葛城外的荒坡上,李文锡立的衣冠冢前,年年清明都会出现新鲜的白鹤翎毛。 有人说深夜见过商母在碑前烧纸,火堆里偶尔传来少女的清唱:“我身似雪刃,心作长明灯......” 那夜,海上起了大雾。 李记商行的货船即将启航,账房先生倚栏远眺。 “你说刘家余党会不会追来?” “放心。” 船舱走出个戴帷帽的女子,正是商三官。 “我在最后一批瓷器里做了手脚,用的是当年他们对付我的手法。” 海风轻轻卷起她鬓边的碎发,露出耳垂上新愈的针孔。 这是每月必须经历的解毒过程,代价是永远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忽然有人轻叩船舷。 暗号对上后,递来一封密信:“京中来报,御史台已重审刘案。” 商三官展开信笺,月光在她掌心流转。 “看来,该让某些人尝尝‘诈尸’的滋味了。” 她转身望向大陆方向,眸色如墨。 “你说,若有个‘死人’突然出现在刑部大堂......” 身后传来轻笑:“夫人莫急。今夜月色正好,不如先教属下们唱段《白蛇传》如何?” 涛声阵阵,淹没了最后一句戏词。 远处灯塔亮起,恍惚间似有白鹤掠过桅杆,朝着朝阳升起的方向振翅而去。 第250章 死人证案(商三官6) 商三官终章。 船舷外的雾愈发浓重,如牛乳般粘稠,将星月都裹得严严实实。 商三官指尖捏着那封密信,纸页边缘被海风浸得发皱,墨迹却依旧清晰。 御史台主审官姓周,正是当年因弹劾刘霸天被贬斥的御史,此番复职,显然带着彻查旧案的决心。 “死人证案,倒是桩奇闻。” 李文锡从舱内走出,手中捧着件叠得整齐的官袍,深蓝色的缎面上绣着暗纹獬豸。 “周御史派人送来的,说是……让‘李玉’以证人身份入京。” 商三官接过官袍,指尖抚过冰凉的盘扣。 这三年来,她以“李记账房”的身份随船辗转。 闽南的烈日晒粗了她的皮肤,海上的狂风磨硬了她的筋骨,唯有那双眼睛,仍藏着当年绣楼里的锋锐。 “刘家余党在京中盘根错节,赵德昌那老狐狸定然布了眼线。” 她忽然扯开衣襟,露出锁骨下那道旧疤,“这道疤,倒是能派上用场。” 三日后,泉州港码头。 一艘挂着“漕运巡查”旗号的官船正要启航,船头立着个身着青袍的“小吏”,眉眼清秀,颌下蓄着浅浅的胡须,此人正是改扮后的商三官。 李文锡站在岸边,将一只锦盒递过去,里面是用油纸包好的曼陀罗粉。 “若遇险境,此药能暂缓脉息,切记不可多用。” 他声音压得极低,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腕间的疤痕,那是去年在海上遇劫时,为护他挡刀留下的新伤。 商三官接过锦盒,转身踏上跳板时,忽听身后传来孩童的嬉闹声。 船帆升起时,他忽然想起昨夜她对着铜镜贴假喉结的模样,指尖划过自己腕间的旧疤,那里还留着她当年绣针刺破的血痕。 官船驶入运河,两岸渐显繁华。 商三官白日里缩在舱内临摹卷宗,夜里则借着月光练剑。 剑是李文锡特制的软剑,藏在竹杖里,剑身泛着幽蓝,淬了稀释的曼陀罗汁液。 伤皮不伤骨,却能让人暂时麻痹。 行至瓜州渡口,船家忽然通报:“刘府的船就在隔壁码头!” 商三官掀开窗帘一角,见赵德昌正站在船头,指挥家丁搬运木箱。 箱角露出半截锦缎,与当年刘霸天强占的桑田契约上的绸缎一模一样。 她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如鱼般游至对方船底,用匕首撬开一块船板,将一枚浸透油膏的棉絮塞了进去。 那是闽南渔民用来引火的“火油棉”,遇热即燃。 当夜,刘府的船在江心燃起熊熊大火,赵德昌抱着一箱金银跳江,被巡逻的官差捞起时,嘴里还叼着半张烧残的契约。 商三官站在自己船的甲板上,看着江心火光,忽然想起商母说过的话:“火能烧尽罪孽,却烧不掉人心。” 抵达京城时,周御史已在码头等候。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小吏”,忽然指着她的手腕:“商姑娘常年握剑,此处该有厚茧。” 商三官坦然伸出手,掌心果然有层薄茧,那是三年来搬货、练剑磨出的。 周御史目光落在她颈侧,那里有道极淡的疤痕,与卷宗里记载的“白绫勒痕”位置吻合。 “明日午时,刑部大堂。” 老御史递来一枚令牌,“刘府的账册,就等你这‘死人’来对证了。” 公堂之上,气氛肃杀。 赵德昌跪在堂下,见主审官身后站着个青袍小吏,起初并未在意。 直到对方开口说话,声音虽刻意压低,却带着他熟悉的冷意。 那是当年商三官在刘府唱《荆轲刺秦》时的唱腔。 “赵管家认得这枚纽扣吗?” 商三官将那枚带血的“刘”字纽扣掷在地上。 “当年王寡妇扯下的,该与你家老爷尸身上的伤口吻合吧?” 赵德昌脸色骤变,正要狡辩,忽见对方解开衣襟,露出锁骨下的旧疤: “七岁练剑走火入魔,这道疤,刘霸天的账房该记过。” 堂下哗然,有老衙役认出那疤痕,正是当年商三官比武时留下的。 赵德昌忽然狂笑:“一派胡言!商三官早已自缢,你这妖人竟敢冒充!” “是吗?” 商三官忽然转身,对着屏风后的阴影道: “李公子,该让他们看看真凭实据了。” 李文锡从屏风后走出,手中捧着个锦盒,打开却是一缕青丝: “这是三姑娘自缢前赠予我的,发质偏黄,与停尸板上那具‘尸体’的黑发截然不同。” 他又取出一卷画,画上是商三官的肖像,颈侧并无勒痕。 “这是学生当年为她画的,藏在《烈女传》夹层里,赵管家要不要细看?” 赵德昌的目光忽然变得怨毒,猛地从靴筒抽出匕首,直扑商三官:“贱人!我杀了你!” 商三官早有防备,侧身避开时,竹杖里的软剑已出鞘,剑光如练,直指对方手腕。 赵德昌惨叫一声,匕首落地,手腕上多了道血痕,瞬间泛起青紫。 曼陀罗汁液起效了。 “说!刘霸天强占的桑田契、贪污的漕运款,都藏在哪里?” 周御史拍响惊堂木。 赵德昌瘫在地上,看着商三官那张被胡须遮掩的脸,忽然认出她耳后的朱砂痣。 那是当年刘霸天逼她侍酒时,他在烛光下瞥见的。 “在……在刘家祠堂的地砖下……” 抄家那日,商三官站在刘府祠堂外,听着里面传来的翻找声,忽然想起母亲说的“白鹤西去”。 抬头时,恰有一群白鹤从祠堂飞檐掠过,羽翼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李文锡走到她身边,递来一面铜镜,镜中映出她卸下伪装的模样,眉眼间褪去了戾气,多了几分平和。 “商母让我交给你的。” 他指着镜背的刻字,是“重生”二字,“她说,三姑娘该有自己的人生了。” 商三官摩挲着镜背,忽然转身往城外走去。 李文锡跟在她身后,见她在一片荒坡前停下,那里立着块无字碑。 是当年乱葬岗的位置,她亲手为自己立的。 “该让‘商三官’真正安息了。” 她拔出软剑,在碑上刻下“商氏三官之墓”,又在旁边添了行小字,“与李文锡合葬于此”。 李文锡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等处理完漕运的事,我们去浙东,那里有海,有船,还有……” “还有渔家小子踢的藤球。” 商三官接过他的话,声音里带着笑意。 那年深秋,浙东沿海多了对夫妻,男子开了家书铺,女子则在铺后教孩童们踢藤球。 有好事者问起女子的来历,男子总笑着说:“她是从京城来的,会唱《白蛇传》。” 月光好的夜里,书铺后院会传来剑声,剑光如白鹤展翅,掠过晾晒的渔网,惊起栖息的海鸥。 远处的灯塔忽明忽暗,照着海滩上相拥的身影,仿佛要将这重生的岁月,永远定格在潮汐声里。 第251章 《于江》1 铁槌卧野(于江1) 秋夜的风卷着碎叶掠过田埂,于江攥着铁槌。 父亲的布鞋还揣在怀里,粗布鞋底沾着的泥块硌着心口,像块化不开的冰。 十六岁的少年跪在田埂边,额头抵着父亲那夜躺过的麦草垛,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粗布短褂。 “娘说爹是被狼叼走的。” 他对着空荡的田野低语,声音被风撕得粉碎。 三日前清晨,同村的王伯在麦垛旁发现了这只布鞋,鞋帮上还沾着暗红的血渍。 里正带着猎户搜了三天,只在乱葬岗找到几片带血的狼毛,其余的连骨头渣都没见着。 夜渐深,远处村落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田埂尽头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像个佝偻的老人。 于江把铁槌藏在麦草垛后,蜷缩在父亲曾躺过的草窝旁,身上盖着半旧的麻袋。 麻袋上还残留着父亲的汗味,混杂着泥土和麦香,让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爹,我替你守着。” 他咬着牙,把眼泪憋回去,“今儿定要让那畜生偿命。” 月上中天时,草叶的沙沙声里混进了异样的响动。 于江屏住呼吸,眼睛在黑暗中睁得滚圆。 两道幽绿的光从树林里飘出来,像鬼火般忽明忽暗,伴随着沉重的蹄声踏过冻土。 是狼! 于江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手悄悄摸向身后的铁槌。 那狼身形壮硕,灰黑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油光,它在麦草垛旁停下,鼻尖贴着地面嗅来嗅去。 于江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 狼的鼻子离他的脸,只有三尺远,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额头上,带着浓重的腥臊味。 他想起娘说的话:“狼性多疑,你一动就完了。” 狼嗅了半晌,忽然摇起尾巴,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于江的额头,带着粗糙的触感。 于江浑身紧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接着,狼低下头,温热的舌头舔向他的大腿,黏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忍住,于江,忍住。” 他在心里默念,铁槌的木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 狼似乎放下了戒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猛地向前一蹿,张开的血盆大口直咬于江的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于江猛地翻身坐起,铁槌带着风声砸向狼头! “砰!” 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田野里炸开。 狼的身体在空中顿了顿,随即重重摔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于江喘着粗气,举起铁槌还要再砸,却发现手臂抖得厉害。 他把死狼拖到远处的枯井边,用石头压住,又回到麦草垛旁躺下。 麻袋上的汗味似乎更浓了,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夜风里,他仿佛听见父亲的叹息。 没过一个时辰,又有狼来了。 这只狼比刚才那只小些,却更狡猾,围着麦草垛转了三圈才靠近。 它学着前一只狼的样子舔于江的手背,于江强忍着恶心不动。 直到狼再次咬向他的咽喉,铁槌又一次精准地砸在狼脑上。 “第二只了,爹。” 于江把第二只狼也拖到枯井边,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不敢把狼带回家,怕娘看见害怕,只是用石头把井口盖好,拍了拍手上的土。 回家的路上,遇见挑着担子去赶集的王伯。 “江儿,咋起这么早?” 王伯的声音带着关切。 “睡不着,来看看爹的地。” 于江低下头,遮住发红的眼睛。 王伯叹了口气,放下担子塞给他两个热馒头:“你娘这几日水米不进,带回去给她吧。” 推开家门,娘正坐在灶台前发呆,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看见于江回来,她慌忙擦了擦脸:“咋一身土?又去田里了?” “嗯,麦子快熟了。” 于江把馒头递过去,“王伯给的,您吃点。” 娘接过馒头,眼泪却掉了下来:“你爹……你爹要是在,该多好……” 于江别过头,不敢看娘的脸。 他走到墙角拿起铁槌,默默擦拭上面的血迹: “娘,我今晚还去田里守着。” “别去!” 娘一把抓住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胳膊, “那畜生太凶,你一个孩子怎么斗得过?咱们报官吧!” “报官?官老爷会管咱庄稼人的死活?” 于江甩开娘的手,声音带着少年人的倔强, “爹的仇,我自己报!” 夜里,于江又去了田里。 这次他特意在麦草垛旁,撒了些父亲生前最爱喝的米酒,酒香在风里飘得很远。 他等了一夜,却连狼影都没见着。 如此过了三四夜,别说狼了,连野兔都没碰见一只。 于江有些泄气,铁槌的木柄被他摩挲得发亮。 这天夜里,他靠着麦草垛打盹,忽然梦见了父亲。 父亲穿着那件打补丁的蓝布褂子,站在月光里对他说: “杀二物,足泄我恨。然首杀我者,其鼻白;此都非是。” 于江惊醒时,露水打湿了半边身子。 他摸了摸怀里的布鞋,心里豁然开朗。 原来害死爹的是一只白鼻子狼! 他重新打起精神,在田里仔细搜寻。 果然在麦草垛旁发现了几撮白色的狼毛,混在灰黑色的毛发里格外显眼。 “白鼻子狼……” 于江握紧铁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又守了两夜,就在于江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只狼悄无声息地靠近了。 这只狼比前两只都大,鼻子上果然有撮白毛,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它没有直接攻击,而是猛地扑过来咬住于江的脚踝,拖着他往树林里走。 “嗷!” 于江疼得差点叫出声,却死死咬住嘴唇。 狼拖着他在地上摩擦,荆棘划破了他的胳膊,石头硌得他后背生疼。 他索性闭上眼睛装死,任由狼把他拖走。 走了约莫半里地,狼把他放在地上,低下头似乎想咬他的肚子。 于江猛地睁开眼,用尽全身力气举起铁槌,狠狠砸在狼头上! 狼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于江骑在它身上,一下接一下地砸下去,直到狼彻底不动了。 他瘫坐在地上,看着死狼鼻子上的白毛,突然放声大哭。 哭声在寂静的树林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哭了许久,他才擦干眼泪,把狼尸体绑在背上往家走。 狼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可他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回到家时,天已经亮了。 他推开门,看见娘正跪在灶台前烧香,嘴里念念有词。 “娘,我回来了。” 娘回头看见他背上的狼,吓得差点晕过去。 “这……这是……” “害死爹的那只,白鼻子狼。” 于江把狼放在地上,解开绳子,“我找到它了。” 娘看着狼鼻子上的白毛,又看看于江满身的伤痕,突然抱着他大哭起来。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于江拍着娘的背,轻声说:“娘,别哭了。爹的仇报了。” 第252章 《于江》2 眢井昭雪(于江)终章。 早饭时,娘把狼肉炖了一锅,香气飘满了整个小院。 于江却没什么胃口,只是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娘不停地给他夹肉,眼眶红红的:“多吃点,看你瘦的。” “娘,咱们把另外两只狼也弄回来吧。” 于江放下筷子,“扔在枯井里怪可惜的。” 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也好,让你爹看看,畜生都伏法了。” 两人拿着扁担和绳子来到枯井边。 于江掀开石头,探头往下看,井不深,两只狼的尸体还好好地躺在井底。 “我下去弄上来。” 他把绳子系在腰间。 “小心点。” 娘在上面叮嘱,手里紧紧攥着绳子。 于江顺着井壁滑下去,井底积着厚厚的淤泥,散发着腐臭的气味。 他把绳子分别绑在两只狼的腿上,对上面喊:“娘,拉吧!” 娘和闻讯赶来的王伯一起用力,把狼尸体拉了上去。于江爬上来时,满身都是泥污。 王伯看着地上的三只狼,忍不住啧啧称奇: “江儿,你可真行! 这白鼻子狼在咱们这儿祸害好几年了,官府都奈何不了它。” “都是爹在天有灵。” 于江擦了擦脸上的泥,心里忽然一动, “王伯,您说这狼会不会还有同伙?” 王伯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大腿:“你不说我倒忘了!前几日李家庄也丢了个孩子,怕是也遭了这畜生的毒手。” 于江心里沉甸甸的。 他看着三只狼的尸体,突然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白鼻子狼如此狡猾,说不定真有同伙。 夜里,于江又去了田里。 这次他没有躺在麦草垛旁,而是爬到了老槐树上。 树上视野开阔,能看清周围的动静。他守到半夜,果然听见了狼嚎声。 声音是从西边的乱葬岗传来的,凄厉而悠长。 于江握紧铁槌,悄悄溜下树,朝着声音的方向摸去。 乱葬岗上布满了坟头,风吹过坟头的纸幡,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于江刚靠近,就看见两只狼正在撕扯什么东西。 借着月光一看,竟是一具孩童的尸体! “畜生!” 于江怒喝一声,举起铁槌冲了过去。 两只狼被吓了一跳,丢下尸体就朝他扑来。 于江早有准备,他侧身躲过第一只狼的攻击,铁槌横扫,砸中了狼的肋骨。 那狼惨叫一声倒地,另一只狼趁机扑到他身上,尖利的爪子抓进他的肩膀。 剧痛让于江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左手死死按住狼的头,右手举起铁槌狠狠砸下去! 一下,两下,直到狼不再动弹。 他瘫坐在地上,肩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这时,他忽然发现那具孩童的尸体旁,放着一个银锁片,上面刻着“李”字。 “是李家庄丢的孩子……” 他心里一阵难过。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于江抬头一看,几个穿着官服的人正骑马过来,为首的是县太爷身边的张捕头。 “谁在那儿?” 张捕头厉声喝问,手里的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是我,于江。” 于江站起身,捂着流血的肩膀。 张捕头勒住马,看见地上的狼和孩童尸体,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于江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张捕头听后,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有胆量! 这白鼻子狼团伙我们追查了很久,没想到被你给端了。” “大人,这孩子……” 于江指着地上的尸体,声音有些哽咽。 张捕头叹了口气:“我们会通知他家人来认领的。 你跟我们回县衙一趟,我禀明太爷,给你请功。” 于江摇了摇头:“我不去,我要回家陪我娘。” 张捕头笑了:“傻小子,有功要受赏的。你娘那边我让人去说一声,保证她放心。” 于江跟着张捕头回了县衙。 县太爷听了他的事迹,连连称赞:“好个义勇少年!赏你白银五十两,再给你家免去三年赋税!” 于江把银子揣在怀里,心里却想着娘。 他谢绝了县太爷的挽留,连夜赶回了家。 娘看见他平安回来,喜极而泣。 第二天,李家庄的人来认领孩子,看见于江杀死的狼,感激得跪在地上给他磕头。 于江连忙扶起他们:“这是我该做的。” 日子渐渐恢复了平静,于江把银子交给娘,又买了几亩好地。 娘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只是偶尔,还会对着父亲的牌位流泪。 这天,于江正在田里干活,王伯匆匆跑来说:“江儿,张捕头来了,说有要事找你。” 于江心里纳闷,跟着王伯回家。 张捕头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喝茶,看见于江回来,连忙站起身:“江儿,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大人请说。” 于江拱了拱手。 “最近县里不太平,山里的狼群越来越猖獗,已经伤了好几个人了。” 张捕头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有本事,想请你带路,我们进山剿狼。” 于江犹豫了一下。 他不想再打打杀杀,但想到那些被狼伤害的人,又点了点头:“好,我去。” 娘在屋里听见了,出来拉住他的手:“江儿,山里太危险了,咱不去行不行?” “娘,没事的。” 于江安慰道,“这次有官府的人一起,不会有事的。” 张捕头也说:“大娘放心,我们会保护好江儿的。” 第二天一早,于江带着张捕头和十几个捕快进了山。 他对山里的地形很熟悉,很快就找到了狼群的踪迹。 在一个山洞前,他们发现了十几只狼,其中还有一只体型硕大的白鼻子狼! “好家伙,还有一只!” 张捕头握紧了腰刀。 于江却皱起了眉头:“这只白鼻子狼,看起来比我杀的那只要老。” “管它老的小的,为民除害!” 张捕头一挥手,捕快们冲了上去。 狼群受惊,纷纷扑了上来。 于江举起铁槌,和捕快们一起奋勇杀敌。 他的动作迅猛而精准,每一槌都能击中狼的要害。 经过一番激战,狼群被消灭殆尽,那只老白鼻子狼,也被于江一槌打死。 清理战场时,于江在老白鼻子狼的窝里发现了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于”字。 他愣住了,这玉佩是爹年轻时丢的! “原来……” 于江恍然大悟,眼泪掉了下来。 张捕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了,江儿?” 于江把玉佩递给张捕头,哽咽着说:“这是我爹的玉佩,看来他年轻时也和这畜生斗过。” 张捕头看着玉佩,又看了看于江,感叹道:“真是天道轮回,善恶有报啊。” 下山的路上,于江心里百感交集。 他想起父亲的梦,想起老白鼻子狼窝里的玉佩,忽然明白了什么。 或许父亲早就知道狼的底细,一直在暗中保佑着他。 回到家,于江把玉佩交给娘。 娘捧着玉佩,眼泪直流:“你爹……你爹他一直在看着我们啊……” 夜里,于江又梦见了父亲。 这次父亲笑着对他说:“江儿,爹放心了。” 于江醒来时,窗外的月光正照在父亲的牌位上,牌位仿佛也在微笑。 他知道,父亲终于可以安息了。 他,会带着父亲的期望,好好活下去,守护好这个家,守护好这片土地。 第253章 小二(1) 《小二》之一:滕邑慧女,青梅竹马 滕邑城外有个赵家庄,庄里的赵旺夫妇是出了名的善人。 两口子信奉佛法,常年茹素,从不沾荤腥,街坊邻里提起他们,无不竖起大拇指。 赵家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家道殷实,称得上“小有”之家。 赵旺夫妇育有一儿一女,儿子叫长春,女儿名唤小二。 这小二生得粉雕玉琢,不仅容貌绝美,更是聪慧过人。 三岁能背《三字经》,五岁可吟《静夜思》,赵旺把她视作掌上明珠,疼爱得不得了。 小二六岁这年,赵旺请了位私塾先生,让她和哥哥长春一同念书。 先生本以为女子无才便是德,没料到小二悟性惊人,《论语》《孟子》过目不忘,讲解起经义来,连先生都暗暗称奇。 五年下来,小二已将《五经》烂熟于心,笔下文章更是清丽脱俗,不输男子。 私塾里有个叫丁紫陌的少年,比小二大三岁,是邻村丁秀才的独子。 丁紫陌生得眉清目秀,文采风流,在同窗中格外出众。 他与小二朝夕相处,见她才貌双全,心中早已暗生情愫。 小二也觉得丁紫陌温文尔雅,对他颇有好感,时常在课上偷偷递个眼神,课下借着请教问题多说几句话。 丁紫陌十六岁那年,偷偷把心事告诉了母亲:“娘,我想娶赵家的小二妹妹。” 丁母知道小二聪慧,又听闻赵家行善积德,本就有意,便托媒人去赵家提亲。 赵旺却摆了摆手:“小二是我掌上明珠,我想让她嫁入官宦世家,丁生虽好,终究是寒门,此事恕难从命。” 媒人把话带回丁家,丁紫陌听了,心中失落,却并未死心,只盼着自己发奋读书,将来考取功名,再求娶小二。 谁知变故突生。 这年冬天,一个游方僧人来到赵家庄,宣扬白莲教教义,说入教者可消灾避祸,得神佛庇佑。 赵旺本就信佛,被僧人说得心潮澎湃,竟一头栽进了白莲教,连带着妻子也入了教。 没过多久,白莲教首领徐鸿儒举兵谋反,声称要推翻朝廷,建立“佛国”。 赵旺一家因是教众,被裹胁其中,成了反贼。 小二虽不愿,但父命难违,也跟着家人住进了徐鸿儒的大营。 小二虽然身处贼营,却凭借着超乎常人的智慧和才能,将徐鸿儒所传授的“纸兵豆马”之术学得炉火纯青。 在这个贼营里,共有六个女子师从徐鸿儒学习,但唯有小二脱颖而出,成为其中最为出色的一个。 她的才华和能力,深得徐鸿儒的赏识和信任,因此被委以重要的军务重任,掌管文书调度。 不仅如此,就连赵旺也因为女儿的出色表现而沾了光,得到了一个相当不错的官职。 这无疑是对小二能力的一种肯定,同时也让赵旺感到无比的骄傲和自豪。 此时的丁紫陌已是十八岁,刚刚考中秀才,成为滕邑县学的生员。 他听闻小二一家成了反贼,心急如焚,却始终忘不了小二,更不愿相信她会真心作乱。 思来想去,他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潜入贼营,劝说小二离开。 丁紫陌扮成逃难的百姓,辗转混入徐鸿儒的营地。 小二见他突然出现,又惊又喜,连忙屏退左右,把他拉到帐后:“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我来带你走。” 丁紫陌目光灼灼。 “小二,我知道你身不由己,跟我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小二眼圈一红,却摇了摇头:“我爹娘都在这儿,我怎能独自离去?” 她虽掌管军务,却无实权,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连与父母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更别说脱身了。 丁紫陌索性在营中住了下来,靠着小二的庇护,当了个文书。 每晚,小二都会屏退侍从,与他在帐中相见,常常聊到三更天。 这夜,丁紫陌见四下无人,低声道:“小二,我来这儿,并非想攀附徐鸿儒的势力,全是为了你。 你聪慧过人,该知道白莲教是左道旁门,迟早会败亡,难道你真要陪着他们送死?” 小二沉默良久,心中如醍醐灌顶。 是啊,徐鸿儒虽声势浩大,却烧杀抢掠,失了民心,怎会有好下场? 她抬头望着丁紫陌:“可我爹娘……” “我们去劝他们。” 丁紫陌拉着她的手。 “若他们肯回头,我们一同离开;若不肯,我们再做打算。” 二人连夜去找赵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赵旺早已被教义洗脑,拍着桌子怒道: “我师是神人,怎会有错?你们休要胡言!” 小二见父亲执迷不悟,知道再劝无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紫陌,你等我。” 她转身回到帐中,卸下钗环,换上男装,又取出两张纸鸢。 这是她用秘法制作的法器,能载人飞行。 “走吧。” 小二将一张纸鸢递给丁紫陌。 “跨上去,闭紧眼睛。” 丁紫陌按照小二所说,小心翼翼地跨上纸鸢。 小二轻声念起一段神秘的咒语。 刹那间,纸鸢突然展开那巨大的翅膀,发出“肃肃”的声响。 这声音如同鸟儿振翅高飞时的鸣叫,清脆而有力。 纸鸢在小二的操控下,宛如一对比翼鸟,轻盈地腾空而起。 夜风如同一股强大的洪流,呼啸着从他们身边掠过。 小二紧紧地挨着丁紫陌,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心中虽然有些不舍,但他更清楚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随着纸鸢越飞越高,下方的世界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丁紫陌紧张地抓住纸鸢的边缘,不敢有丝毫松懈。 小二专注操纵着纸鸢,确保平稳地飞行。 经过一夜的飞行,天快亮时,纸鸢终于缓缓降落在莱芜地界。 指尖轻点纸鸢头部,纸鸢迅速缩小,小二轻松地收入袖中。 下了纸鸢后,丁紫陌和小二稍作休息,便去集市上买了两匹毛驴。 他们骑着毛驴,一路疾驰,终于来到了山阴里。 为了不引起他人的怀疑,他们谎称自己是一对避乱的夫妻,在这里租了一间小院,暂时安顿下来。 第254章 小二(2) 《小二》之二:陋巷度日,智取千金 山阴里是个偏僻的山村,丁紫陌和小二隐姓埋名,日子过得十分清苦。 他们从贼营逃出时仓促,没带多少盘缠,不到半月便捉襟见肘,连柴米都快断了。 丁紫陌看着空荡荡的米缸,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办?我去邻村借点粮食吧。” 他跑了几家,村民见他们是外乡人,又衣衫朴素,都怕借了要不回,谁也不肯接济,连一升米都没借到。 丁紫陌垂头丧气地回到家,却见小二正坐在灯下,脸上毫无愁容,手里还拿着一支银簪。 “你这是……” “当了换些米。” 小二笑着把簪子递给丁紫陌。 “去镇上当点钱,再买些油盐回来。” 丁紫陌感觉自己很无能,没能给小二一个安稳的生话。 可一下子,也没找到赚钱的门路。 他接过簪子,心中不是滋味:“委屈你了。” “有什么委屈的?” 小二拉他坐下。 “来来来,活跃一下气氛,咱们猜灯谜吧,输了的人,挨两下手指。” 她取来纸笔,写下几个灯谜,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倒也其乐融融。 输了的人被对方用两指轻轻敲一下手腕,笑声冲淡了窘迫。 住了数日之后,小二在偶然间发现,住在西边隔壁的竟然是一个姓翁的老头儿。 这个老头儿虽然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户,但他却时常带着几个身材魁梧、孔武有力的壮汉一同上山打猎。 每次他们回来时,那匹驮着猎物的马背上,除了各种山珍野味之外,还总是会驮着一些绸缎和珠宝等贵重物品。 这让小二感到十分诧异,因为一个普通的农户怎么会有如此多的绸缎珠宝呢? 而且,这老头儿的行踪也显得有些诡异,让人不禁心生疑虑。 不仅如此,小二还打听到,这个翁老头儿在当地欺行霸市,行为相当嚣张跋扈。 他仗着自己有几个身强力壮的手下,常常欺压那些弱小的百姓,大家都对他敢怒不敢言。 有一天,小二悄悄地对丁紫陌说:“我看这翁老头儿啊,恐怕不是什么普通的农户,搞不好是个绿林好汉呢!他家肯定藏了不少积蓄。 要不,咱们去‘借’他一千两银子花花,我估计他应该会给的。” 丁紫陌听了这话,吓得差点跳起来,连忙摆手道:“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咱们怎么能去做强盗的勾当呢? 这可是违法犯罪的事情啊!” 小二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哎呀,你别这么紧张嘛!我又没说要去抢他的银子,我只是想让他心甘情愿地把钱送来而已。” 说罢,他露出了一抹神秘的笑容,然后转身回到屋里,拿出一张纸,迅速地剪成了一个纸人。 接着,他又将这个纸人精心地装扮成了一个判官的模样,放在地上,最后用一个鸡笼把它扣住。 做完这些之后,小二得意地对丁紫陌说: “好了,你就等着瞧好吧,看我怎么让那翁老头儿乖乖地把银子送过来!” 她拉着丁紫陌上了床,从床底摸出一坛藏酒,又取来一本《周礼》: “咱们行觞政,我说某册某页某人,咱们就翻到那里,若是字里带‘食’‘水’‘酉’旁,就喝酒;带‘酒’部的,喝双倍。” 丁紫陌拗不过她,只得依着做。 二人翻到“酒人”一节,小二笑道:“该你喝双倍了。” 丁紫陌刚饮下,小二又祝道:“若能借到金子,你定能翻到‘酒部’。” 丁紫陌不信,随手一翻,竟真翻到“鳖人”二字。 小二笑得前仰后合:“你是水族,该学鳖饮!” 正闹着,忽然听到鸡笼里传来“戛戛”声响。 小二起身道:“来了。” 掀开鸡笼一看,里面竟放着个布囊,打开来,金灿灿的元宝滚了出来,足有一千两! 丁紫陌惊得说不出话来,小二却神色平静:“这是他该‘输’的。”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屋内,丁紫陌和小二正在用早餐,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 小二起身去开门,只见西邻的老媪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满脸笑容地说道:“早啊,我来串串门。” 丁紫陌热情地迎上去,请老媪进屋坐下,然后给她倒了杯茶。 闲聊间,老媪突然说道:“昨晚可真是怪事连连啊! 我家老头子刚回来,坐在灯下算账,突然就听到‘轰隆’一声,地上裂开了一个大洞!” 丁紫陌和小二对视一眼,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老媪接着说:“更奇怪的是,从那洞里钻出一个判官来,说他是地府的司隶。 太山帝君要造恶录,需要一千两银子做一千盏银灯,捐一百盏就能消罪呢。” 丁紫陌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那后来呢?” 老媪喝了口茶,继续说道: “我家老头子哪见过这等阵势,吓得赶紧焚香祷告,把家里的金子都拿出来了。 那判官收了钱,才又钻进地里,那洞也‘嗖’的一声合上了。” 丁紫陌啧啧称奇,心中却暗暗佩服小二的手段。 他知道这一定是小二昨晚施的法术,但表面上还是装作很惊讶的样子。 有了这笔钱,丁紫陌和小二的生活一下子变得宽裕起来。 他们先是买了牛马,雇了几个仆婢,又在村东头买了块地,盖起了一座宽敞的宅院。 日子渐渐安稳,丁紫陌却总觉得这钱来得不光彩,心里有些不安。 一天晚上,丁紫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终于忍不住对小二说:“以后咱们还是正经营生吧,别再用这些法术了。 虽然这钱让我们的生活好过了许多,但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小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说:“我听你的。” 她知道丁紫陌是个善良的人,不喜欢用不正当的手段获取财富。 不过,翁老头这家伙民愤极大,她这也算是给翁老头一点教训。 想到这小二心里更顺畅了。 从那以后,小二果然不再使用法术,而是和丁紫陌一起努力经营着他们的生活。 第255章 小二(3) 《小二》之三:盗匪来袭,仁释恶徒 丁紫陌和小二的日子过得如日中天,正所谓树大招风,他们的富裕生活引起了一些人的觊觎。 村里有几个无赖,眼见这对外来户突然暴富,心中的贪念愈发强烈。 他们暗中勾结了十几个地痞,密谋在夜间翻墙入室,抢夺他们的钱财。 就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三更时分,丁紫陌和小二早已沉浸在甜美的梦乡之中。 突然,一阵嘈杂的声响将他们从睡梦中惊醒。 丁紫陌猛地睁开眼睛,只见院子里火光冲天,十几个蒙着面的大汉手持刀棍,气势汹汹地闯进了屋子。 “不许动!把钱财交出来!” 为首的无赖面目狰狞,凶神恶煞地吼道。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中显得格外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几个大汉见状,立刻如饿虎扑食般冲上前去,死死地扭住丁紫陌,生怕他逃跑。 与此同时,另一个大汉则伸出手,径直朝小二怀里摸去,显然是想抢夺她身上的首饰。 小二却突然猛地坐起,袒露着双臂,毫无惧色,戟指大喝一声:“止!止!” 这声怒喝如同惊雷一般,在空气中炸响。 令人惊奇的是,那十几凶神恶煞的大汉,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在原地。 他们的身体变得僵硬,嘴巴微张,舌头吐出,眼睛瞪得浑圆,就像木偶,一动不动。 小二不紧不慢地将裤子穿好,然后慢悠悠地下了床,对着站在一旁的仆婢们吩咐道: “去,把他们的胳膊给我反绑起来,看他们还能怎么折腾!” 仆婢们听到小二的命令,一个个都吓得浑身发抖,站在原地根本不敢动弹。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去,用绳子把那几个大汉捆了个结结实实。 小二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为首的那个无赖,冷冷地问道: “我与你们素昧平生,无怨无仇,你们为何要跑来我这里抢劫?” 那无赖何曾见过如此镇定自若的人,心里早就慌得不行,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是……是我们见你家看起来挺有钱的,所以就……就一时糊涂,起了歹心……” 小二听了无赖的话,不禁叹息一声: “我们一家人也是为了躲避战乱才逃到这里来的,本想着能和邻里们和睦相处,彼此相互照应。 谁能想到你们竟然如此不仁不义!” 说罢,她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那几个被绑着的人面前,继续说道,“这世上谁的家里没有点难处呢? 你们若是真的缺钱花,大可以直接跟我说,我又不是那种小气吝啬的人,怎么可能不帮你们呢? 可你们却偏偏要干这种像豺狼一样的勾当,实在是罪大恶极啊!” 大汉们被吓得面如土色,浑身颤抖着,像捣蒜一样不停地磕头,嘴里还念叨着:“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 小二见状,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他看着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大汉如今如此狼狈不堪,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怜悯。 但他知道,对这些人绝对不能心慈手软,否则他们肯定还会再来骚扰。 于是,小二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摆了摆手,说道:“今日我暂且饶了你们,若再犯,定不饶恕!” 她对仆婢们吩咐道:“把绳子解开吧,让他们滚远点。” 仆婢们领命,迅速解开了绑在大汉们身上的绳子。 大汉们一获得自由,便像脱缰的野马一样狂奔而去,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小二的视线里。 这件事情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村民们都对小二的勇敢和机智赞不绝口,觉得他简直就是神通广大。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来骚扰小二一家了,村民们对他们一家又敬又怕。 然而,好景不长。 没过多久,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徐鸿儒兵败被擒,白莲教众被一网打尽,赵旺夫妇和他们的儿子长春都被处死了。 小二得知这个消息后,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亲人竟然会落得如此下场。 她想起一家相处的点点滴滴,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涌出眼眶,怎么也止不住。 丁紫陌在一旁默默地陪着小二,看着他伤心欲绝的样子,心中也十分难过。 轻轻地拍着小二的肩膀,让她尽情地宣泄内心的痛苦。 几日后,丁紫陌揣着银子去了滕邑,几经周折,竟找到了长春留下的一个三岁幼子。 这是赵家唯一的血脉了。 小二见了孩子,抱着他失声痛哭,决定把他当作亲生儿子抚养,取名丁承祧,让他继承两家香火。 村里渐渐有人猜到他们与白莲教有关,看他们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异样。 这年夏天,蝗虫成灾,地里的庄稼被啃得精光,唯独丁紫陌家的田地安然无恙。 原来小二放飞了数百只纸鸢,蝗虫见了,竟绕道而行,不敢靠近。 这一下可真是捅了马蜂窝啊! 村民们既嫉妒又害怕,他们联名前往县衙告状,声称丁紫陌夫妇是徐鸿儒的余党,还会妖术呢! 那县官本来就是个贪财之人,看到丁家如此富裕,早就垂涎三尺了。 一听说丁紫陌夫妇是徐鸿儒的余党,他立刻就派人将丁紫陌给抓了起来。 丁紫陌被关进大牢后,心里非常着急。 他知道如果不赶紧想办法脱身,恐怕自己的性命都难保。 于是,他咬咬牙,决定花费重金贿赂县官。 经过小二一番周折,丁紫陌终于成功地贿赂了县官,这才得以从大牢里被放出来。 回到家后,他的脸色异常凝重,对小二说道:“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 小二也深知其中的利害关系,连忙点头应道: “是啊,这钱财本来就是来路不正,如今也该散了。 而且这地方的人心如此险恶,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两人商议已定,便开始着手处理家产。 他们以低价变卖了所有的家产,然后带着丁承祧和仆婢们,一起搬到了益都的西边偏远地区。 第256章 小二(4) 《小二》终章:琉璃兴业,善名远扬 益都西鄙的集市向来车水马龙,南来北往的商队在此歇脚,镇上酒肆、布庄、杂货铺鳞次栉比,一派热闹景象。 小二站在镇口的石桥上,望着往来穿梭的马车与挑夫,对身边的丁紫陌道: “这里水路通运河,陆路连官道,开家琉璃厂再合适不过。” 丁紫陌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亮,笑着点头:“你想做便做,我都听你的。” 小二选了镇东头一处废弃的窑厂,雇人修缮时,便亲自坐在案前画图样。 她的指尖蘸着松烟墨,在宣纸上勾勒出各式造型。 有六角形的棋灯,灯罩上描着“梅兰竹菊”四君子; 有双耳花瓶,瓶身缠绕着葡萄藤,藤蔓间还藏着几只振翅的雀鸟; 更有小巧的鼻烟壶,壶内画着“八仙过海”,透过晶莹的琉璃看过去,人物竟似在云雾中移动。 “夫人,这纹样从未见过,烧得出来吗?” 窑工头老张捧着图样,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烧了三十年琉璃,见惯了花鸟鱼虫的寻常样式,哪见过这般精巧繁复的设计。 小二拾起一块琉璃料,在手中掂了掂:“老张师傅,你按我画的尺寸调火候,先烧盏棋灯试试。” 她亲自守在窑边,看着工匠们将熔化的琉璃液注入模具,又在冷却时用细砂纸打磨边角,连灯罩上的叶脉纹路都细细雕琢。 三日后开窑,第一盏棋灯取出来时,满堂工匠都倒吸一口凉气。 灯身如秋水般澄澈,灯光透过灯罩,墙上竟映出梅枝疏影,风吹似的轻轻晃动。 消息传开,丁记琉璃厂的名声像长了翅膀,很快飞出益都。 济南府的盐商派人来订做全套琉璃摆件,东昌府的戏班要定制琉璃灯彩。 连青州府的知府夫人都遣人来问,能不能烧一盏凤凰形状的琉璃灯。 小二雇了三十多个工匠,日夜赶工,厂里的熔炉从早到晚冒着热气。 库房里的成品还是堆不下,常常有客商守在厂门口等货。 不过三年,丁家的青砖瓦房就换成了三进的宅院,门前立起两尊石狮子,后院还辟了个花园,种着小二喜欢的海棠与茉莉。 家里的仆婢也添到了上百个,有管账的先生,有洒扫的丫鬟,有赶车的仆役,还有专门伺候丁承祧读书的嬷嬷。 小二治家极严,立下规矩:每五日算一次账。 这日一早,仆婢们都穿戴整齐,在正厅外排队等候。 小二坐在紫檀木桌后,手里拨着算盘,丁紫陌则拿着名册点名。 “张嬷嬷,这月采买的布料比上月多了三成,账目拿来我看。” 小二的声音清亮,目光扫过账本时,连一个错字都逃不过。 张嬷嬷赶紧递上票据,嗫嚅道:“夫人,下月少爷要去书院,我多备了几匹素色绸缎做长衫。” 小二核对无误,点点头:“做得对,赏一贯钱。” 轮到洒扫的刘三时,小二却皱起了眉:“西跨院的石阶上周三就该清洗,怎么到今天还沾着泥?” 刘三脸一红,慌忙跪下:“小的前日发烧,耽搁了……” “生病可以告假,但不能误了活计。” 小二放下算盘,“罚你抄写《朱子家训》十遍,明日交给我。” 虽说是责罚,却没人敢有怨言。因为小二赏得极厚: 厨娘王婶做的点心合了丁承祧的胃口,赏了一对银镯子; 车夫老马赶车稳当,躲过了路上的塌方,赏了两匹好马; 连看大门的老仆,只因记得每个客人的姓氏,年终都多领了半年的工钱。 仆婢们常私下说:“丁夫人虽严,却不亏待人,跟着她干活,心里踏实。” 每到算账日的晚上,小二总会让厨房备上酒席,摆在花园的凉亭里。 仆婢们轮流坐席,有的唱俚曲,有的讲笑话,有的还会敲着筷子唱夯歌。 小二和丁紫陌坐在主位上,看着大家热闹,偶尔也端起酒杯抿一口。 丁紫陌笑着对她说:“你从前在赵家庄时,哪想过会管这么大一摊子事?” 小二望着天上的月亮,轻声道: “那时只想着能活下去,如今倒觉得,能让身边人都活得安稳,才是真的好。” 她不光对家里人好,对村里人也格外照拂。 见村西头的老周家穷得揭不开锅,小二给了他二两银子,让他开个豆腐坊,还让管家去订他家的豆腐; 村东头的李寡妇带着三个孩子,小二便教她做琉璃珠串,让仆役拿去集市上卖; 连最懒的王二,都被小二逼着学了编竹筐,如今靠着编筐也能挣够嚼谷。 村里二百多户人家,竟找不出一个游手好闲的,连县太爷都夸:“丁家庄的民风,是益都最好的。” 这年夏天,老天爷三个月没下一滴雨,地里的玉米叶卷成了筒。 井水浅得能看见底,村民们跪在龙王庙前烧香,嗓子都哭哑了,天上还是一丝云彩都没有。 这天夜里,小二让人在村头的空地上搭了个祭坛,祭坛上摆着五谷杂粮,插着五色旗。 她换上一身素色道袍,乘着轿子来到祭坛前,丁紫陌牵着丁承祧站在远处,心里又担心又敬佩。 只见小二踏着禹步,围着祭坛转圈,口中念念有词。 起初风平浪静,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边忽然滚过一声闷雷,紧接着,乌云像赶集似的涌过来,遮住了月亮。 “下雨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在脸上生疼,村民们却不管不顾,跪在雨里欢呼。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地里的庄稼都挺直了腰杆,连空气里都飘着泥土的腥气。 从此,村民们见了小二,都像见了神仙似的,远远就跪下磕头。 有回几个半大的少年在河边洗澡,偷偷议论“丁夫人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恰巧小二乘轿经过,少年们吓得赶紧钻进水里。 直到轿子走远了才敢探出头,彼此吐着舌头后怕。 每年秋天,小二都会让管家给村里的孩童发钱,让他们去山上采荼蓟。 那是一种带刺的野菜,嫩叶能吃,晒成干能存好几年。 孩子们提着篮子上山,你追我赶地采满一筐,回来交给管家,就能换几个铜板买糖吃。 这事一干就是二十年,丁家后院的三间空房都堆满了荼蓟干。 有人背后笑话:“丁夫人富甲一方,却存这些野菜,莫不是穷怕了?” 小二听了,只是笑笑,让管家继续收。 谁也没想到,二十年后,山东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饥荒。 先是黄河决堤,淹了两岸的庄稼,接着又闹蝗灾,地里的粮食被啃得精光。 益都西鄙虽没被淹,却也颗粒无收,镇上的粮铺早早关了门。 路上到处是逃荒的人,饿殍随处可见,连最体面的乡绅家,都开始吃观音土了。 就在这时,小二打开了存放荼蓟干的库房,又拿出家里囤积的粟米。 让人在村口支起十口大锅,将荼蓟干泡软了,和粟米一起熬成粥。 “凡来讨粥的,不分男女老幼,都给一碗。” 小二站在粥棚前,看着管家一勺勺分粥,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附近村子的人听说了,都往丁家庄跑。 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背着包袱的逃荒者,每天都有上千人来领粥。 十口大锅从早熬到晚,粟米不够了,小二就卖掉两匹绸缎; 柴火不够了,就拆了后院的旧篱笆。 就这样,靠着荼蓟粥,丁家庄及周边村子,竟没有一人饿死。 饥荒过去后,村民们才明白小二存荼蓟的用意。 有人提着鸡蛋去谢她,有人送来新摘的蔬菜,还有个老秀才写了篇《贞善夫人颂》,刻在石碑上,立在村口。 官府也闻了名,青州知府亲自来丁家拜访,不仅免了丁家三年的赋税,还上表朝廷,为小二请了块“贞善夫人”的匾额。 那天,丁紫陌看着工匠将匾额挂在门楣上,金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笑着对小二说:“如今你可真是名正言顺的善人了。” 小二正坐在窗前教丁承祧读书,闻言抬头,眼中带着柔和的光:“我不求虚名,只求咱们一家平安,邻里安康。” 丁承祧后来考取了功名,官至按察使,走到哪里都带着母亲的教诲,清廉正直,深受百姓爱戴。 小二和丁紫陌的故事,也像丁记琉璃厂的光彩。 在益都一带流传了一代又一代,有人说他们是神仙下凡,有人说他们是菩萨转世。 唯有丁家庄的老人们知道,那不过是一对历经风雨的夫妻,用智慧与善良,把日子过成了传奇。 第257章 见色起意(庚娘1) 《庚娘》之一: 见色起意。 中州地面上的金家,原是世代书香的旧族。 独子金大用与尤太守之女庚娘自幼定亲,成婚后更是情投意合。 庚娘生得明艳动人,性子却沉静通透,不仅持家有道,更兼心思缜密。 金大用常说,自己能娶得这样的妻子,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崇祯末年,流寇四起,中州遭了兵祸。 金大用带着父母和庚娘一路南逃,想往江南避些时日。 这日走到黄河岸边,正愁找不到船只,迎面撞上一对同样逃难的年轻夫妻。 那男子自称王十八,广陵人氏,说话热络,见金家老幼同行,主动提出结伴南下。 他身边的妻子唐氏,瞧着也是个温顺本分的妇人,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懦 金大用正愁前路无措,见王十八如此殷勤,心中先有了几分好感。 倒是庚娘,趁王十八转身招呼船家的功夫,悄悄扯了扯丈夫的衣袖: “这姓王的眼神不对,方才他看我的时候,眼珠子转得飞快,脸上颜色也变了几变,怕是没安好心。 咱们还是别跟他同船。” 金大用点点头,嘴上应着“我晓得了”,心里却觉得妻子未免太多心。 人家好意结伴,又是带着家眷的,哪能有什么歹意 不多时,王十八果然寻来一艘宽敞的大船,还忙前忙后地帮金家搬运行李。 金父随身携带的那口祖传木箱,都是他亲自扛上船的。 金大用瞧着他额上的汗珠子,越发觉得过意不去,先前那点疑虑也淡了。 船行得平稳,王十八的妻子唐氏,整日里陪着庚娘说话,绣些花草纹样。 言谈间总夸庚娘命好,嫁得金大用这样的斯文丈夫。 庚娘虽依旧存着几分警惕,却也渐渐放下些戒心。 只偶尔瞥见王十八站在船头,跟船夫低声说着什么,两人凑得极近,像是早就认识的模样 天色渐暗时,船行到一片荒僻水域。 两岸芦苇丛生,密得望不见边际,风一吹过,“沙沙”作响,竟有些疹人。 金大用扶着父亲站在船尾,望着四周茫茫水面,忽然想起庚娘白天的话,心里咯噔一下: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越走越偏了? 金父也皱着眉:“方才问过船夫,说是近路,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话音刚落,王十八笑眯眯地走过来,手里提着个酒葫芦。 “金兄,出来透透气? 这芦苇荡看着荒,夜里的月色可是极好的。” 说着就来拉金大用的胳膊,“走,咱们到船头看看,让老人家也歇歇。 金大用实在推脱不过,只好硬着头皮跟着王十八走到了船舷边上。 就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王十八突然使出全身力气,将他往前一推! 只听得“噗通”一声巨响,金大用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坠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就被河水淹没了,还呛了好几口又脏又臭的浊水。 金大用在水中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才浮出水面。 他一边咳嗽着,一边惊慌失措地抬起头,却正好看见王十八站在船头。 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狰狞可怖的面容。 金大用的父亲见到这一幕,顿时怒不可遏,“嗷”的一嗓子就像发了疯似的朝王十八扑过去。 那船夫眼疾手快,手中的篙子如闪电般迅速挥出,不偏不倚地打在了金父的头上。 金父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扑通”一声也掉进了水里。 此时,船舱里的金母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急忙掀开帘子跑了出来。 她刚想开口呼救,却同样被那船夫用篙子狠狠地击中,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一样,软绵绵地跌入了河中。 “救人啊!有人落水了!” 突然间,一声惊恐的呼喊划破了寂静的水面。 这声喊叫来自王十八,他的声音在水面上回荡,充满了“惊慌”。 这一切,都是王十八的伪装。 实际上,他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好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无辜的旁观者。 船舱内,庚娘一切都清清楚楚。 早在王十八拉着金大用出去时,她就心生疑虑,于是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目睹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当她看到一家老小都落入水中时,心中的愤怒和悲伤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但她强忍着,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面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的波澜。 庚娘扶着舱门,放声大哭道:“公公婆婆都没了,夫君也……我这往后可投奔谁去啊!” 哭声格外凄凉。 王十八听到庚娘的哭声,心中暗喜,他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一半。 他快步走进船舱,假惺惺地安慰道:“娘子莫怕,跟我回金陵去。我家有田有房,保你衣食无忧。” 庚娘抬起头,用泪眼朦胧的目光看着王十八,轻轻抹了一把眼泪,垂着眼睑说道:“若能如此,便是大恩了。” 王十八见庚娘如此“识趣”,心中更加得意,他乐得眉开眼笑,当晚就命船夫备下了好酒好菜,准备好好庆祝一番。 到了夜里,当王十八醉醺醺地闯进庚娘的舱内时,他才发现庚娘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摆布的。 庚娘按住他的手,低声道:“我身子不适,正来月事,怕是要委屈大哥了。” 王十八虽有些不悦,却也不好强求,骂骂咧咧地去了唐氏那边 刚过初更,隔壁舱突然传来争吵声。 庚娘支着耳朵听,先是唐氏尖利的哭喊:“你做这伤天害理的事,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接着是王十八的怒骂,夹杂着打砸声。 没过多久,就听唐氏喊:“我就是死,也不做杀人凶手的婆娘! “扑通”一声闷响后,王十八的声音传过来:“妈的,这贱人自己跳河了! 庚娘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眸子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片冰寒。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把金大用给她防身的小银刀,是她早早就备好的。 第258章 烈女复仇(庚娘2) 《 庚娘》之二: 烈女复仇 当船终于抵达金陵时,天空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晨曦微露。 王十八牵着庚娘的手,小心翼翼地踏上岸。 他们穿过熙熙攘攘的码头,走过曲折蜿蜒的小巷,最终停在了一座幽静的宅院前。 王十八轻轻推开那扇略显陈旧的大门,领着庚娘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一位老太太正坐在石凳上,她便是王十八的母亲。 老太太的目光缓缓扫过庚娘,当她看到庚娘那娇美的面容时,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这笑容转瞬即逝,老太太的脸色突然一沉,她紧盯着王十八,厉声问道:“唐氏呢?” 王十八似乎对母亲的质问早有准备,他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掉水里淹死了。” 说罢,他还若无其事地指了指身旁的庚娘,补充道:“这是我新娶的。” 老太太闻言,嘴角微微一撇,流露出一丝不满,但她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她只是默默地看了庚娘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里屋,留下王十八和庚娘站在院子里。 庚娘被领到了西厢房,房间里的摆设虽然精致,但她却感觉心里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冰。 她环顾四周,每一件器物都显得那么陌生,仿佛它们都沾染着像金家一样的冤魂血,让她不寒而栗。 当晚,月黑风高,万籁俱寂。 王十八像往常一样,喝得微醉,脚步踉跄地来到了庚娘的房间。 他一推开门,便顺手将门锁上,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向庚娘,嘴里还嘟囔着:“小娘子,今晚可躲不过去了吧?” 王十八的脸上泛着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他一边搓着手,一边色眯眯地盯着庚娘,似乎对今晚的事情充满了期待。 庚娘却并没有害怕和抗拒,站起身来,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她轻声说道: “大哥急什么呢?您都三十多岁的人了,难道还不懂得风月之事吗? 就算是普通的市井人家成亲,也得喝上一杯交杯酒呢。 您家如此阔绰,难道连一壶好酒都舍不得拿出来吗?” 庚娘的话语如同一阵春风,轻柔地吹拂过王十八的耳畔。 他不禁为之一愣,原本有些混沌的大脑也瞬间清醒了几分。 王十八呆呆地看着庚娘,只见她面若桃花,眼波流转,那温柔的笑容仿佛能融化人的心房。 王十八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这温柔的话语融化,让他感到一阵酥麻难耐。 他连忙回过神来,高声呼喊着门外的仆人,让他们赶紧去准备美酒佳肴,好招待这位令他心动的佳人。 不一会儿,美酒便被端上了桌。 庚娘亲自起身,手持酒壶,为王十八斟满一杯又一杯的美酒。 她的动作优雅而轻盈,每一次斟酒,都像是在跳一支优美的舞蹈。 庚娘一边斟酒,一边用那如黄莺出谷般清脆悦耳的声音说道: “大哥对我恩重如山,您就是我生命中的天空,是我可以依靠的人。 只是我如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这心里头总是觉得有些冷。 所以,还得喝上几杯酒,暖暖身子,这样我才敢侍奉大哥您呀。” 她的笑容如春花绽放,妩媚动人,在王十八仰头喝酒的瞬间,她的眼神却突然变得凌厉,死死地盯着王十八的脖颈。 王十八沉浸在庚娘的柔情蜜意之中,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很快便醉意上涌,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东倒西歪起来。 他的舌头也像是打了结一般,说话都变得含糊不清:“不……不能再喝了……” 庚娘却并没有停止劝酒的意思,她端起一个大碗,强行将酒灌进了王十八的口中。 王十八虽然已经有些迷糊,但还是下意识地咽了下去。 没过多久,王十八便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桌子上,鼾声如雷。 庚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手握银刀,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黑暗中,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环境,能够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 对准王十八后心,用力捅了进去…… 她小心翼翼地绕过王十八的尸体,朝着门口走去。 就在她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院外突然传来了老太太的声音:“十八?你咋呼啥呢?” 紧接着,便是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庚娘的心跳瞬间加速,她知道自己不能被老太太发现。 她迅速在心中思考着应对的方法,同时握紧了手中的银刀。 当老太太推开门的那一刻,庚娘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 她趁着老太太愣神的瞬间,猛地将银刀刺入了老太太的胸口。 老太太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的身体摇晃了几下,最终还是倒在了地上,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庚娘喘着粗气,看着倒在地上的老太太,心中一阵后怕。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就在这时,东厢房里传来了一声惊叫:“杀人了!” 这是王十八的弟弟王十九的声音。 庚娘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她意识到自己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她匆匆忙忙地跨过老太太的尸体,冲出了房间。 庚娘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举起刀就往脖子上抹。 可这刀平日里只用来防身,刃口早就钝了,只划开一道血痕。 王十九已经撞开房门,她咬咬牙,转身冲出院子,一头扎进了旁边的池塘。 “快来人啊!杀人凶手投河了!” 王十九的喊声惊动了街坊。 众人七手八脚把庚娘捞上来时,她已经没了气息,可脸色依旧红润,眉眼如生时一般清丽。 有人在窗台上发现一个信封,拆开一看,竟是庚娘亲笔写的血书。 书中,把王十八如何谋害金家、自己如何复仇的经过写得明明白白。 街坊们这才知道,这投河的女子竟是如此烈性,纷纷感叹:“真是个烈女啊!” 大家凑了钱,想给庚娘好好安葬。 消息传开,来看的人越来越多,足足有几千人。 有人见她身上衣衫单薄,就捐了珠冠袍服; 有人觉得她死得冤,又添了不少金银器物做陪葬。 最后,庚娘被葬在金陵南郊,坟头堆得高高的,比一般富家的墓还要体面。 第259章 死里逃生(庚娘3) 金大用在黄河浊浪里沉浮时,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冰水冻成了硬块。 他死死攥着那块不知从何处漂来的梨木案板,指节抠进朽烂的木纹里,眼前阵阵发黑。 恍惚间似有庚娘的声音在耳畔轻唤,他猛地呛出两口河水,睁眼时恰见天际泛起鱼肚白,一艘乌篷小船正顺着水流漂来。 “撑住!” 船头老汉抛来绳索,粗粝的麻绳勒进他掌心,将他拖上船时,金大用的双腿早已冻得失去知觉。 老汉自称尹翁,是淮上有名的善人,每年汛期都撑着这艘“救生船”在河道上往返。 船舱里燃着炭盆,尹翁给金大用裹上两床棉被,又灌下一碗烫得舌尖发麻的姜汤,他这才缓过一口气,牙齿却仍打着颤。 “我爹娘……我妻子……” 金大用抓住尹翁的袖口,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尹翁拍着他的背叹气: “黄河水急,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你且安心养着,我让下人沿河多留意。” 这话刚落地三日,就有两个仆役抬着草席匆匆进院。 金大用踉跄着扑过去,见席子里裹着的老夫妻虽面目浮肿,却依稀能认出是自己的父母。 他猛地跪倒在地,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哭声在空旷的庭院里撞出回声。 尹翁让人寻来上好的柏木棺材,又请了邻村的缝匠,给两位老人换上干净的寿衣。 金大用守在灵前,三日粒米未进,眼眶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 第四日清晨,仆役又带来个消息:下游捞起个妇人,说是什么金公子的妻子。 金大用霍然起身,灵堂的白幡扫过他面颊,竟带着几分暖意。 他奔到码头时,正见个浑身湿透的妇人被人搀扶着,发髻散乱如蓬草,抬起头来,却是王十八的妻子唐氏! “金公子救命!” 唐氏“扑通”跪倒在泥地里,指甲缝里还嵌着河底的黑泥。 “王十八那畜生杀了你全家,昨夜竟要把我也推下河去!我拼死抱住块船板才逃出来!” 她哭得浑身发抖,胸前的衣襟被泪水浸得透湿,露出里面贴身小衣。 金大用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你是他的妻子,与我何干?” “我早就劝过他!” 唐氏膝行两步,抓住金大用的裤脚。 “我说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做不得,他偏不听! 如今我若被他寻到,定是死路一条啊!” 她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里面竟是半块吃剩的麦饼。 “我这几日就靠这个吊着命,公子若不肯收留,我……我就只能死在你面前了!” 尹翁在一旁捻着胡须,见唐氏虽形容狼狈,眼神却不似作伪,便道: “依老朽看,这也是天意。 王十八害你,他的婆娘却来投奔你,不如暂且留下她,也好让她做些杂活抵债。” 金大用正待回绝,唐氏却仰起脸,泪水顺着颧骨往下淌: “公子若在孝期,我便为两位老人守灵; 公子要去报仇,我便为你浆洗衣物。 若是庚娘姑娘还在,难道你也要把她往外推吗?” 这话像根针,轻轻刺中了金大用心里最软的地方。 安葬父母那日,唐氏换上一身粗布孝衣,跪在坟前哭得比金大用还要情真意切。 烧纸时火星溅到她手背上,烫出个水泡,她竟浑然不觉。 金大用看在眼里,心里那层坚冰似有了丝裂痕。 过了半月,金大用磨亮了父亲留下的那把短刀,打算扮成乞丐去广陵寻仇。 他正往腰间缠布条藏刀,唐氏忽然掀帘进来,手里捧着双纳好的布鞋:“公子且慢。” 她将鞋放在桌上,鞋底密密麻麻纳着万字纹。 “王十八说自己是广陵人,全是骗人的。 我听他跟同伙说过,老家在金陵水西门,那里有个三进的宅院,门楣上刻着个‘王’字。” 金大用捏着布鞋的手猛地收紧:“你怎不早说?” “我怕公子不信。” 唐氏垂下眼睑。 “而且他那些同伙,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水寇,常在秦淮河一带出没。 公子单枪匹马去,怕是要吃亏。” 金大用沉默着坐下,短刀在掌心泛着寒光。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个货郎的吆喝声,说金陵出了桩奇事: 有个姓尤的女子,杀了谋害她全家的仇人,自己投河死了,官府验尸时,还在她怀中发现封血书。 “是庚娘!” 金大用猛地站起,泪水汹涌而出。 他悲的是妻子香消玉殒,快的是大仇终得报,两种情绪在胸中翻涌,竟让他喉头一阵发甜。 他转身对唐氏道:“多谢你告知这些。如今大仇得报,我也该……” “公子要赶我走吗?” 唐氏急忙打断,从箱底翻出块素色布料。 “我不求名分,只想给庚娘姑娘做三年针线活,也算赎我先前的罪过。 尹老爷说了,让我在他家学做女红,等公子守满孝期再说。” 金大用看着她指尖的薄茧,那是这些日子为父母缝孝衣磨出来的,终究点了点头。 这年深秋,尹翁的老友袁副将军路过淮上。 他见金大用虽面带戚容,谈论时局却条理分明,便邀他做了军中记室。 次年流寇作乱,金大用跟着袁将军辗转沙场,凭着一手好字和精准的算计,屡屡献上良策。 平定叛乱后论功行赏,他竟得了个游击将军的职位。 回乡那日,尹翁率着全府仆役在门口迎接。 唐氏穿着身新做的青布衣裙,鬓边簪着朵素净的珠花,正指挥仆役往院里搬箱子。 见金大用下马,她忙端来盆热水,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的手,两人都红了脸。 尹翁在一旁笑道:“如今功成名就,也该给庚娘姑娘一个交代了。 我看唐氏姑娘虽是二嫁,却也是个苦命人,不如就让她给你做个侧室,也好为金家延续香火。” 金大用望着西厢房,那里还供奉着庚娘的牌位,终究叹了口气。 成亲那日,唐氏给庚娘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红得像抹了胭脂。 她轻声说:“庚娘姐姐,往后我会好好照顾公子,你在天上放心吧。” 窗外的月光落在牌位上,竟似蒙上了层薄薄的暖意。 第260章 庚娘归来(庚娘4) 《庚娘》终章。 金大用与唐氏成亲后的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梳洗,命人备好香烛祭品。 家中老仆见状,低声劝道:“少爷,新婚才过,何不等几日再去?” 金大用摇摇头,神色凝重: “我答应过庚娘,若有一日安稳,必带她父母享福。如今她不在了,这事便落在我肩上。” 唐氏也早早起身,默默为他整理衣襟,眼中含着理解与温柔。 两人登上一艘乌木船,顺江而下,往金陵方向去。 船行至镇江渡口时,正值暮春时节,江风微暖,水波不兴。 淡粉色的桃花瓣随水流缓缓漂荡,像是从岸上被人轻轻撒入江中。 唐氏扶着船舷,望着远处雾气缭绕的金山寺,轻声道: “听闻金山寺的菩萨最是灵验,咱们不如上去烧柱香? 也算替庚娘姑娘拜拜,求她在天安宁。” 金大用望着那座隐在云雾中的山峰,喉结动了动,没有立刻回应。 自得知庚娘死讯以来,他每夜都梦见她。 梦里的庚娘总是站在河对岸,穿着那日投河时的素白衣裙,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哀怨。 尤其是她最后望向自己的那一眼。 那双曾盛满笑意的眼睛,如今却像一根细针,日日夜夜扎在他心口,让他不得安宁。 他们换乘一艘小渡船,向金山寺方向驶去。 刚到江心,忽有一艘描金画彩的大船顺流而下,船身宽大,雕栏画栋,显然是富贵人家的座船。 金大用无意间抬头,目光落在船头一位青衫少妇身上,整个人顿时僵住。 那女子鬓边斜插一支碧玉簪,侧脸轮廓清秀柔和,眉如远山,眼似秋水,竟与庚娘生得一模一样! 他呼吸一滞,心跳几乎停止。唐氏察觉异样,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那少妇正搀扶着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夫人,抬手拢鬓时,露出一截皓腕,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 那正是庚娘当年的陪嫁之物,金大用亲手为她戴上的。 “船家,快跟上那艘船!” 金大声音颤抖。 船夫吃了一惊,连忙调转方向追赶。 可那大船顺水而下,速度极快,转眼间已拉开半里水路。 金大用急得满头大汗,忽然想起什么,朝着那远去的船影大声喊道:“看群鸭儿飞上天耶!” 这是一句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玩笑话。 那年春天,他们在院中看鸭群嬉水,金大用趁庚娘不备偷吻了她的脸颊,庚娘羞恼追打,骂他是“馋猫”。 他便故意逗她:“那你就是最俊的鸭儿,飞起来能到天上去!”庚娘气得跺脚,回了一句:“馋儿欲吃猫子腥耶!” 从此这成了他们之间的暗语。 喊声在江面上回荡。 金大用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艘大船。 唐氏攥紧帕子,手心全是冷汗。 忽然,那青衫身影猛地转身,清脆的女声穿过江风传来:“馋儿欲吃猫子腥耶!” 金大用瞬间泪如雨下。 没错,就是她! 那语气、那语调,分毫不差!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船板上,朝着大船方向连连作揖:“是庚娘!真的是她!” 渡船奋力追赶,终于在一片芦苇荡边追上了大船。 金大用跳上跳板,几乎是冲了上去。 那青衫少妇也正望着他,泪水早已湿透衣襟。 她腕上的银镯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正是他当年亲手为庚娘戴上的那只。 “大用……” 庚娘声音哽咽,刚唤出他的名字,便被他紧紧拥入怀中。 金大用的手抚过她的发,触到那支碧玉簪时,心头一震。 这是庚娘母亲留下的遗物,逃难途中她一直贴身收藏,从不离身。 老夫人在一旁抹泪,自称姓耿,是镇江富户。 众人落座后,庚娘才慢慢讲出原委。 原来她投河后并未真死,只是呛水昏厥,被江边渔民救起。 当时王家人正来收尸,渔民怕惹祸,不敢声张,只得将她藏进芦苇丛中,等风头过去才送往义庄。 “我在义庄醒来时,浑身都被麻绳捆着。” 庚娘轻抚脖颈,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王十九怕我没死透,命人在棺材里缠了绳索。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外面有挖地声。 是几个盗墓贼。” 那些人原是冲着她陪葬的珠冠而来,撬开棺材见她睁着眼,吓得魂飞魄散。 庚娘急中生智,说自己愿交出所有首饰,只求他们送自己去镇江找耿夫人。 她曾听王十八提过,耿夫人是他远房姨母,虽不往来,却素来鄙夷王家兄弟的行径。 她谎称遭水寇劫掠,幸得盗墓贼相救,才保住性命。 耿夫人听闻后心生怜悯,见她举止端庄、谈吐不俗,便收她为义女,留在府中调养。这一住便是数月。 庚娘不敢暴露身份,只说姓李,来自中州,家人尽亡。 她每日诵经念佛,帮着管家理事,渐渐赢得耿夫人信任。 正说着,唐氏从渡船上走来,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她走到庚娘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妾礼:“姐姐在上,受妹妹一拜。” 庚娘忙扶起她,目光落在锦盒上。 唐氏打开盒子,里面竟是金父金母的牌位。 她低声说道:“我已将公婆的坟迁到了淮上,每年清明、中元都去祭拜,从未间断。” 庚娘抚摸着牌位,眼眶又红了:“多谢妹妹。当年若不是你,我公婆怕是连个安稳坟茔都没有。” 她拉着唐氏的手,察觉她指节处有薄茧,知道这些年她操持家务、奔波劳碌,心中更是感激。 “你我同是苦命人,往后就以姐妹相称吧。” 耿夫人在一旁笑道:“这可真是天大的缘分!我看不如就在我这船上摆桌酒,也算替你们庆贺团圆。” 仆人们迅速在舱内摆开酒席,菜肴丰盛,酒香四溢。 席间,金大用频频为庚娘夹菜,生怕她吃得不够。 庚娘笑着打趣:“还怕我跑了不成?” 说着夹起一块糖醋鱼,“这是你最爱吃的,当年在中州时,我总嫌你吃得多。” 金大用的眼泪无声落下,滴进酒杯里。 唐氏在一旁轻声笑道:“姐姐有所不知,公子这些年总在梦里喊你的名字,说想吃你做的鱼。” 三人相视而笑,气氛温馨。 庚娘说起在耿府的日子,如何学账目、管仆役,如何听闻金大用未再娶,心中百感交集。 三日后,金大用带着庚娘和唐氏回到中州。 他重修老宅,翻新屋舍,院中种满了庚娘喜欢的桃树。 每逢春来,桃花盛开,落英缤纷,仿佛回到当年初遇之时。 庚娘与唐氏相处融洽,常常一同在树下做针线。 庚娘教唐氏识字读书,唐氏则教她记账,这些年她随尹翁学习经商之道,颇有心得。 两人互敬互爱,毫无嫌隙。 那年秋天,金大用带她们前往金陵,在南郊庚娘的衣冠冢前焚香烧纸。 风吹过墓碑上“庚娘之墓”四个字,落叶纷飞。 庚娘忽然笑道:“这墓碑倒是该改改了。” 金大用握着她的手,指尖触到那银镯子,想起当年为她戴上时说的话:“等天下太平了,我就用纯金给你打只镯子,比这只更亮。” 庚娘望着他,眼中笑意盈盈:“我不要金镯子,只要你记得,那年春天在院中追着你打的时候,我说过‘要跟你过一辈子’。” 金大用重重点头,将她搂得更紧。 风吹过桃林,花瓣如雨,落在三人肩头。 远处传来孩童嬉笑声,邻家孩子正在放风筝,笑声清脆。 他望着身边的两个女子,心中豁然开朗。 庚娘曾说:“天道未必公道,但人心自有公道。” 就像这桃花,只要根还在,春天一到,便会如约盛开。 第261章 单道士 《单道士》 淄川韩家是世代官宦的世家,韩公子自小娇纵,最爱新奇玩意儿。 这年秋天,家里来了个单道士,身材瘦小,眼窝深陷,却有手绝活。 能当众变戏法,时而从空袖里摸出一串葡萄,时而让酒杯在桌上自行转圈。 韩公子见了大喜,把他奉为上宾,日日请去府中玩乐。 单道士与人同坐时,常常聊着天就忽然不见了,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椅垫上的褶皱都没平复。 韩公子看得心痒,拉着他的袖子恳求:师父教我这隐身术吧,我绝不外传。 单道士捻着山羊胡,慢悠悠道:不是我吝啬,是怕坏了道法根基。 传给君子还罢了,若是传给心术不正的,借着隐身行窃,或是潜入闺阁欺辱女子,岂不是助纣为虐? 我怎会做那等事! 韩公子涨红了脸,我只是觉得好玩。 公子是世家子弟,自然不屑为恶。 单道士呷了口茶,可人心易变,万一见了美貌女子动了邪念,隐身入人内室,岂不是造了大孽? 说什么也不肯传术。 韩公子被拒,心里窝了火,觉得单道士故意拿捏,便暗中跟仆人们合计:找个机会教训他一顿,看他还敢摆架子! 有个老仆出主意:他会隐身,咱就把细灰撒在麦场上,他走一步就有脚印,跟着脚印打准没错。 次日,韩公子假意请单道士去麦场看新收的麦子。 单道士不知是计,欣然前往。 刚走到场中央,韩公子使个眼色,四个仆役立刻围上来,手里都攥着牛鞭。 给我打! 韩公子喊了一声。 单道士身影一晃就不见了,可细灰上果然显出一串脚印,像有人光着脚在走路。 仆役们抡起牛鞭,照着脚印猛抽,声此起彼伏。 可那脚印忽左忽右,忽快忽慢,时而还原地打转,没一会儿就把众人绕晕了,牛鞭反倒抽中了自己人。 别打了! 韩公子喊停时,仆役们已累得气喘吁吁,麦场上的灰被踩得乱七八糟,哪还有单道士的影子。 谁知韩公子刚回到府中,就见单道士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茶壶,像是等了许久。 公子这待客之道,倒是别致。 单道士淡淡开口,转向仆役们,我在府中叨扰多日,劳烦各位伺候。如今缘分尽了,该告辞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酒壶,又探手进去,竟取出一碟酱鸭,再探,是盘茴香豆,接着是花生、瓜子...... 不过片刻,小小的茶几就摆满了酒菜,足有十多碟。略表心意,各位慢用。 单道士举杯示意,自己先饮了一口。 仆役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单道士也不勉强,将酒菜一碟碟往袖中收,收完最后一碟,起身道:后会有期。 韩公子这才慌了,忙上前挽留:师父莫怪,是我一时糊涂。 单道士却不看他,径直走向墙壁。 众人只见他抬手在墙上画了座城门,朱漆大门,铜环兽首,栩栩如生。 画毕,他伸手一推,一声,城门竟真的开了,里面隐约可见街道商铺,像是另一个世界。 我去也。 单道士背起小包袱,将袖中剩下的零碎物件都扔进城门,纵身一跃,身影便消失在门内。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墙上的城门已缓缓合上,化作一片白墙,连笔画的痕迹都没留下。 这事过了半年,有人从青州回来,说见着单道士了,在市集上教孩子们玩把戏。 让孩子在掌心画个墨圈,逢人就往身上抛,那墨圈竟能从掌心飞出,稳稳落在对方脸上或衣襟上,像盖了个戳,拿手一擦又没了,引得围观者阵阵哄笑。 又过了些日子,韩公子去青州办事,特意寻到市集,果然见单道士坐在柳树下,身边围满了孩子。 师父! 韩公子上前作揖,满脸愧色,之前是我不对,您别往心里去。 单道士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笑意:知错就好。 有个看热闹的壮汉起哄:听说道长会房中术,能让下面吸烧酒,是真的吗? 单道士面对众人的惊讶和嘲笑,并没有丝毫的恼怒,他只是平静地对酒铺老板说道:“老板,可否借一个空酒坛给我?” 老板见状,虽然心中有些诧异,但还是顺手递过来一个二斤装的空酒坛。 单道士接过空酒坛后,又转头对老板说:“麻烦老板再给我舀上满满一坛烧酒。” 老板依言而行,将一坛烧酒倒入了空酒坛中。 就在这时,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单道士竟然解开了自己的裤带! 众人惊愕地看着他,完全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让人震惊的是,单道士竟然真的用他的下体对着坛口! 众人的眼睛都瞪得大大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 而那酒坛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捧着一样,稳稳地立在那里,里面的烧酒开始“咕嘟咕嘟”地往下降,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没过多久,那满满一坛烧酒竟然就见了底! 而单道士却面不改色,仿佛他喝下去的不是烧酒,而是一杯白水一般。 献丑了。 单道士把空坛还给老板,系好裤带,对韩公子道,术法本是游戏,关键在人心。 心正,戏法也是正道;心邪,神通也成了邪术。 韩公子听得面红耳赤,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弟子受教了。 后来,单道士离开了青州,有人说在泰山见他跟老道下棋,有人说在西湖见他撑船,还有人说在塞外见他跟牧民赛马。 韩公子却再也没见过他,只是府中那个麦场,每年收麦子时,总会有块地方不长庄稼,仆役们都说,那是当年单道士的脚印显灵。 提醒着主人:待人要诚,不可妄为。 而单道士的故事,也成了淄川一带的趣谈,老人们哄孩子时会说:别学韩公子小气,要学单道士,本事大,心眼更大。 第262章 《灵禽》 汾河岸边的王家庄,有个叫李三的穷书生,养着只通人性的八哥。 这鸟儿是他三年前在集市上捡的,当时翅膀受了伤,歪歪倒倒地撞进他的书筐。 李三见它可怜,便带回家悉心照料,还教它说话。 没想到这八哥悟性极高,不出半年就能喊他的名字,一年后竟能跟人对答,连他常读的《论语》片段都能背个几句。 “三郎,今日该去镇上换米了。” 天刚亮,八哥就站在窗台上,用清亮的嗓音叫醒李三。 它羽毛漆黑油亮,唯有翅膀尖带点白,一双黑眼珠滴溜溜转,瞧着比谁家的鸟儿都机灵。 李三笑着摸了摸它的头:“知道了,这就去。” 他将八哥放进竹笼,挎着空米袋出门。 一路上,八哥在笼里东张西望,见着卖糖葫芦的就喊“甜哟”,见着算命先生就接“富贵在天”,惹得路人纷纷驻足,李三倒也习惯了这般热闹。 这年深秋,李三接到远在秦中的姑母来信,说病重想见他最后一面。 他揣着仅有的碎银,带着八哥就上了路。 谁知走到绛州地界,盘缠竟在路上被偷了。 两人(鸟)蹲在路边的茶摊前,看着笼里蹦跶的八哥,李三急得直搓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可怎么去秦中?” “慌啥。” 八哥歪着头,不紧不慢地啄了啄笼门,似乎对李三的慌张感到有些好笑,“把我卖了呗。” 李三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道:“胡……胡说什么!我……我怎能卖你?” “傻三郎啊。” 八哥看着李三,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它用翅膀轻轻拍了拍笼子,语重心长地说, “你去绛州王府,就说我能言善辩,他们定然会对你感兴趣的,到时候肯定肯出高价买我。 你拿了钱,先去看姑母,她病得那么重,急需用钱治病。 记得哦,城西二十里那棵老槐树下,我会去找你的。” 李三听了八哥的话,心中虽然有些不舍,但想到姑母的病情,还是有些犹豫。 八哥见状,立刻扑腾着翅膀,催促道:“快去啊!再磨蹭下去,姑母该等不及了。” 李三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转身准备出门。 这时,八哥突然又叫住了他,歪着头想了想,又补充道:“哦,对了,你告诉他们,我要十金,少一文都不卖!” 李三紧紧咬着牙关,双手抱紧竹笼,步履艰难地朝着绛州城走去。 他的心中充满了忐忑和不安,不知道这次进城,是否能够顺利地将八哥献给王府。 王府的门房远远地看到李三走来,只见他衣衫褴褛,面容憔悴,显然是个穷困潦倒的书生。 门房心中不禁生起一股轻蔑之意,本想直接将他赶走,但当他听到竹笼里传来的一声清脆的“王爷千岁”时,顿时来了兴致。 这只八哥竟然会说话! 门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连忙转身快步走进王府,向王爷禀报此事。 绛州王是个喜欢新奇玩意儿的人,一听说有只会说话的八哥,立刻来了精神,连忙吩咐门房将李三带进来。 李三战战兢兢地走进王府,心中愈发紧张。 他低着头,不敢直视堂上的王爷,只是紧紧地抱着竹笼。 当他走到堂前时,八哥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紧张情绪,突然扑腾起翅膀,欢快地叫了起来:“参见王爷,愿王爷福寿绵长!” 这一声清脆的叫声,让整个大堂都为之一震。 绛州王瞪大了眼睛,满脸惊喜地看着这只聪明伶俐的八哥,对李三的态度也立刻发生了转变。 王爷乐了,当即命人拿肉来喂它。 八哥跳上食盘,边啄肉边跟王爷搭话,从天气说到庄稼,甚至还背了段《诗经》,引得满堂侍从哈哈大笑。 “这鸟儿本王要了。” 王爷捻着胡须,“说吧,要多少银子?” 李三按八哥教的,低着头道:“小人与它相依为命,本不愿卖……若王爷实在喜欢,就给十金吧。” 王爷正怕他狮子大开口,一听只要十金,当即让人取来银子。 李三接过银子,装作不舍的样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八哥在笼里喊:“三郎慢走,莫要牵挂!” 李三走后,王爷把八哥当成了宝贝,每日亲自逗弄。 八哥也乖巧,见了王妃喊“娘娘万福”,见了小王子喊“公子聪慧”,把王府上下哄得团团转。 第三日午后,八哥忽然跳上王爷的肩头:“臣要浴。” 王爷笑着命人取来金盆,倒满温水,打开笼门让它出来。 八哥跳进金盆,扑腾着洗得欢,黑羽毛沾了水,倒像披了层乌金。 洗罢,它振翅飞到屋檐上,梳着湿漉漉的羽毛,还跟王爷唠叨:“这水有点凉,下次热点才好。” 王爷坐在廊下,看着它歪着头理羽毛的模样,笑得合不拢嘴。 不多时,羽毛晒干了,八哥忽然展翅飞起,在王府上空盘旋一周,用纯正的晋地方言说:“臣去呀!” 话音未落,就见一道黑影掠过墙头,转眼没了踪影。 王爷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鸟儿跑了!” 侍从们慌忙去追,哪里还有踪影? 有人想起卖鸟的书生,连忙去寻,却早已没了踪迹。 王爷望着空荡荡的天空,气得直拍桌子:“好个刁钻的鸟儿!竟骗了本王!” 而此时的城西二十里,老槐树下,李三正急得来回踱步。 忽然听见头顶有翅膀声,抬头一看,八哥正歪着头冲他笑:“三郎,久等了!” 李三又惊又喜,连忙接住它:“你怎么跑出来的?” 八哥得意地啄了啄他的耳朵:“那王府的狗洞大得很,我一展翅就飞出来了。” 它从翅膀下叼出个小布袋,里面竟装着颗硕大的珍珠,“这是从王妃的妆奁上啄的,够你给姑母抓药了。” 李三又气又笑,点着它的脑袋:“你这泼猴似的鸟儿!” 后来,有去秦中的商人说,在西安的集市上见过个书生,身边跟着只八哥,鸟儿站在他的肩头,正帮他吆喝卖字画。 有人问起那鸟儿是不是绛州王府跑丢的宝贝,书生只是笑,鸟儿却歪着头喊:“此鸟非彼鸟,彼鸟在高楼!” 路人皆以为奇,唯有李三知道,这灵禽早已把他当成了家人,纵有金盆玉食,也不及槐树下的一句“三郎”来得贴心。 第263章 宫梦弼(1) 《宫梦弼》之一:金玉满堂客满堂。 保定府的春日,桃李争妍,柳絮纷飞。 城西的柳府宅邸内,更是车马盈门,笙歌不绝。大厅之上,主人柳芳华正举杯畅饮,满面红光。 他年约四十,身材魁梧,声若洪钟,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扫视座中宾客时总带着三分笑意。 “诸位!今日春色正好,岂可虚度?再饮三杯!” 柳芳华大手一挥,仆役连忙为宾客斟酒。 满座数十人齐声叫好,推杯换盏间,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荡漾生光。 座中一位青衫文士却轻轻按住酒杯,笑道:“柳兄,今日已饮了二十三巡,再饮下去,怕是要醉卧花间了。” 此人眉目清朗,气质出尘,正是柳芳华最推心置腹的好友宫梦弼。 他虽是陕西人氏,却常年客居柳府,与柳芳华同食同寝,情同手足。 柳芳华哈哈大笑,搂住宫梦弼的肩膀:“宫贤弟总是这般清醒!也罢,今日就到此为止。 来人啊,将前日得的那幅吴道子真迹请出来,与诸位共赏!” 正当仆役要去取画时,门外忽然跌跌撞撞冲进一个老汉,扑通一声跪在柳芳华面前:“柳老爷救命啊!” 满座皆惊。柳芳华却似司空见惯,亲自上前扶起老汉:“老丈请起,有何难处慢慢道来。” 老汉涕泪交零:“小老儿姓张,家住城东,儿子被诬陷偷盗,押入大牢,需三百两银子才能赎人,小老儿家境贫寒,实在无能为力。” 他刚说完,柳芳华已转头吩咐管家:“取五百两纹银来!” 又对张老汉温言道,“三百两赎人,二百两做营生,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柳府寻我。” 白银捧出,明晃晃照亮了张老汉泪痕纵横的脸。 他叩头如捣蒜,千恩万谢地去了。 满座宾客纷纷赞叹柳芳华仗义疏财,唯独宫梦弼微微摇头,轻叹一声。 宴席散后,宫梦弼信步来到后院,见六岁的柳和正在树下玩耍。 小公子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灵动有神,正拿着小铲子掘土玩要。 “和儿在做什么?” 宫梦弼笑问。 柳和抬头,见是宫叔叔,顿时笑逐颜开:“宫叔叔!我在埋宝贝呢!” 他小手一展,露出几颗光滑的鹅卵石,“爹爹说,地把宝贝埋起来,将来能长出更多宝贝!” 宫梦弼眼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彩,蹲下身道:“和儿说得对!不过埋石头可长不出宝贝,要埋...埋金色的石头才行。” 他从袖中取出几块裹着金箔的石子,“来,叔叔教你埋真宝贝。” 这时柳芳华走了过来,见状笑道:“宫贤弟又逗和儿玩了?这孩子就爱跟你胡闹。” 宫梦弼抬头正色道:“柳兄,我并非玩笑。他日这些‘宝贝’或能救急。” 说着,他指挥小柳和将金箔石子埋在东墙根下的第三块地砖下。 柳芳华不以为意地大笑:“贤弟啊贤弟,你我这等交情,还玩这小儿把戏作甚? 走,方才有人送来自酿的百花酒,你我兄弟痛饮几杯!” 月光如水,洒在柳府雕梁画栋之上。 宾客渐散,唯有东厢书房灯火通明。 柳芳华与宫梦弼对坐小酌,酒过三巡,柳芳华忽然长叹一声。 “柳兄何故叹息?” 宫梦弼问道。 柳芳华摇头:“今日那张老汉,让我想起许多往事。 想我柳家三代积富,到我手中更是田产倍增。 这些年来,助人无数,然而...” 他顿了顿,“然而那些受我恩惠者,少有回报。甚至有人借了银两,便再无音讯。” 宫梦弼轻抿一口酒:“柳兄可曾后悔?” “后悔?”柳芳华猛地一拍桌子,“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仗义疏财是本分!我柳芳华但求问心无愧,何悔之有?”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又道,“只是有时也想,若他日我柳家遭难,不知可有人相助?” 宫梦弼目光深邃:“柳兄可知,施恩不图报,方是真君子。然世间人心叵测,也不可不防。” 柳芳华笑道:“有宫贤弟在,我有何忧?这些年若不是你时常劝谏,我怕是要将家底都散尽了!” 说着又给宫梦弼斟酒,“说来也怪,众多宾客中,唯独贤弟从不向我求取分文。” 宫梦弼微笑不语,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手指轻弹,铜钱在空中翻转,落下时正好立在桌心。 “这是何意?”柳芳华好奇。 “钱能立,因有根基。”宫梦弼意味深长地说,“家财亦如是。 柳兄散财济困是善举,然也当时时记得立稳根基。” 柳芳华正要再问,忽听门外喧哗。管家匆忙来报:“老爷,赵员外家连夜遭了火灾,一家老小无处安身...” 柳芳华立即起身:“速速打开西厢院落,迎赵家人暂住!再备银五百两,助他们重整家业!” 说罢对宫梦弼拱手,“贤弟稍坐,我去去就回。” 望着柳芳华匆匆离去的背影,宫梦弼轻轻摇头。 他踱步到院中,见小柳和已在乳母怀中熟睡,手中还紧紧攥着方才埋“宝”用的小铲子。 宫梦弼轻轻取下铲子,自袖中取出一枚金锭,用布包好,埋在白日里与柳和玩耍的老槐树下。 月光照在他清瘦的脸上,映出一丝忧色。 “柳兄啊柳兄,你这般慷慨,他日若...” 他喃喃自语,忽又止住,抬头望月,“但愿是我多虑了。” 次日清晨,柳芳华又在大宴宾客。 席间忽然来了个衣衫褴的书生,自称姓李,欲赴京赶考却盘缠不足。柳芳华当即赠银二百两,又留他在府中居住读书。 宫梦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午后独自来到后院,命小柳和取来纸笔。 “和儿,叔叔教你记账可好?” 他握着柳和的小手,在纸上一笔一画写着。 小柳和好奇地问:“宫叔叔,记账做什么呀?” “记住你爹爹借出的每一两银子,将来...” 宫梦弼顿了顿,改口道,“将来你好帮爹爹打理家业啊。” 柳和似懂非懂地点头,稚气地说:“爹爹说,帮助别人是好事,不要想着要回来。” 宫梦弼心中一震,凝视孩子纯真的面容,忽然朗声大笑: “说得对!是叔叔想错了!你爹爹是真正豪杰,不该用俗世眼光衡量!” 他抛下笔,抱起小柳和旋转起来,笑声惊起飞鸟阵阵。 把孩子放下时,眼中却掠过一丝更深重的忧虑。 第264章 宫梦弼(2) 《宫梦弼》之二:义士侠心种福田。 当夜,宫梦弼来到柳芳华书房,郑重其事地说:“柳兄,我有一请。” 柳芳华大为惊讶:“贤弟但说无妨!可是需要银两?要多少尽管开口!” 宫梦弼摇头:“非也。我想请柳兄答应,他日若遇困难,定要隐忍等待,不可轻弃希望。” 柳芳华更觉奇怪:“贤弟何出此言?我柳家如今如日中天,有何困难?” “天有不测风云。”宫梦弼目光炯炯,“只需柳兄答应我。” 柳芳华虽不解,仍郑重应允:“好,我答应贤弟便是。” 宫梦弼这才露出笑容,自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柳芳华:“此玉随我多年,今日赠予柳兄。 见玉如见人,他日若遇困境,记得今日之约。” 柳芳华接过玉佩,只见玉质温润,刻着奇异纹路,心下更是疑惑。 正要再问,宫梦弼却拱手告辞:“明日我需离府一段时日,归期未定。柳兄保重。” 次日清晨,宫梦弼果然飘然离去,只留给小柳和一包五彩石子。 柳芳华站在门前遥望,手中摩挲着那枚玉佩,隐隐觉得好友此行非同寻常。 他不知道,宫梦弼并未远行,而是在城中寻了处僻静客栈住下,日夜关注着柳府动静。 更无人知晓,每当夜深人静,这位神秘客人便会取出罗盘尺规,对月演算,仿佛在筹划什么大事。 一月后,宫梦弼重返柳府。柳芳华大喜,设宴接风。 席间,宫梦弼看似随意地问起:“柳兄,近日可还有人来借贷?” 柳芳华叹道:“昨日还有个远亲来借千两白银,说是生意周转。我手头现银不足,便典当了两处田产。” 宫梦弼手中酒杯微微一颤,酒液险些洒出。 他强自镇定地问:“可立了字据?” 柳芳华大手一挥:“亲戚之间,立什么字据!他说半年便还。” 宫梦弼默然不语,目光扫过满座宾客。 这些人大都锦衣玉食,谈笑风生,其中不少都曾受柳家恩惠。他的眼神渐渐冷峻起来。 宴席至半,宫梦弼借故离席,独自来到后院。 月光下,他一步步丈量着庭院,在每个角落停留片刻,似乎在计算什么。 最后,他停在那棵老槐树下,俯身掘开泥土,见那枚金锭仍在原处,方才松了口气。 “宫叔叔!”忽然传来童声。 宫梦弼一惊回头,见小柳和穿着寝衣,揉着眼睛站在廊下,“你在挖宝贝吗?” 宫梦弼忙掩好土,走过去抱起孩子:“和儿怎么醒了?叔叔在看...看蚂蚁搬家呢。” 柳和搂住他的脖子,悄声说:“我知道,宫叔叔在埋宝贝对不对?我看见啦!” 宫梦弼心中一动,柔声道:“和儿真聪明。这是叔叔和你的秘密,不可告诉旁人,连爹爹也不能说,好吗?” 柳和郑重地点头,伸出小指:“拉钩!” 指头相钩的刹那,一阵夜风吹过,槐叶沙沙作响。 宫梦弼仰望星空,喃喃自语:“但愿这些种子,他日能开花结果...” 便在这时,前厅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管家急匆匆跑来:“宫爷,不好了!老爷与人争执起来了!” 宫梦弼急忙将柳和交给乳母,快步赶往前厅。 但见柳芳华面红耳赤,正与一个富商模样的人对峙。 那商人冷笑道:“柳老爷既然资金周转不灵,不如将城东那处庄园卖与我,也好解燃眉之急啊!” 柳芳华怒道:“李员外!你当年落魄时,我曾助你白银五千两! 如今不过借三千两周转,你竟要趁机低价收购我的产业?” 李员外皮笑肉不笑:“此一时彼一时嘛。 柳老爷若不愿意,就当李某没说过。” 说罢拱手便要告辞。 “且慢!”宫梦弼忽然出声。 他缓步上前,目光如刀直视李员外,“柳兄,这位员外说得对,此一时彼一时。他日若员外再有困难,想必柳兄也会记得今日之情。” 李员外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干笑几声匆匆离去。 柳芳华余怒未消:“贤弟为何拦我?这等忘恩负义之徒...” 宫梦弼轻轻按住他的手臂:“柳兄,世间冷暖,本是常态。重要的是……” 他转头看向好奇地跟来的小柳和,“重要的是,有人记得恩情。” 夜深人静时,宫梦弼独自在院中徘徊。 他自袖中取出一把特制的铲子,在柳府各处埋下一些看似普通瓦砾的物件。 每埋一处,便喃喃念诵几句似偈非偈的咒语。 “宫爷这是在做什么?”更夫好奇地问。 宫梦弼微微一笑:“埋下希望的种子。但愿永无用上之日。” 更夫似懂非懂地走了。 月光下,宫梦弼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仰望柳府巍峨的宅邸,轻声叹息: “金玉满堂客常满, 不知饥寒在眼前。 种得福田深三尺, 他日或可度难关。” …… 光阴荏苒,转眼十年过去。 柳府的朱漆大门在岁月风雨冲刷下渐渐褪色,门楣上的匾额也不再如往日光亮。 庭院深处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树下的石凳常常空置,再也不见昔日宾客如云的盛况。 已是弱冠之年的柳和站在廊下,望着淅淅沥沥的秋雨出神。 他身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身形清瘦,眉目间依稀可见幼时的俊秀。 只是那双眼睛少了儿时的灵动,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忧郁。 “和儿,还在发呆?” 柳夫人从内室走出,将一件外衫披在儿子肩上。 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她的鬓角已染上霜色,眼角爬满细纹。 柳和转身扶母亲坐下:“娘,我在想,今日该去何处筹措些银两。米缸又快见底了。” 柳夫人长叹一声:“难为你了。若是你爹在世……” 话未说完便哽住了。 五年前,柳芳华一病不起。临终前,他将妻儿叫到床前,手中紧紧攥着宫梦弼所赠的那枚玉佩。 “记住……” 气息奄奄的柳芳华艰难地说,“若宫叔叔回来……一定要……要听他的话……” 话未尽,人已逝。 第265章 宫梦弼(3) 宫梦弼之三:家道中落人情薄。 丧事办得极为简薄。 昔日受过柳家恩惠的宾客,十有八九推脱不来。 唯有宫梦弼闻讯赶来,出资为柳芳华置办了棺木,又帮忙料理后事。 柳和记得清楚,出殡那日,宫梦弼独自站在坟前良久。 雨水打湿了他的青衫,他却浑然不觉。 “宫叔,”柳和上前为他撑伞,“雨大了,回去吧。” 宫梦弼转身,眼中是柳和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拍拍柳和的肩:“和儿,记住你爹爹的话。无论多难,都要守住这个家。” 次日,宫梦弼便告辞离去,临行前又在院中埋下些什么。 柳和远远看着,想起儿时与宫叔叔埋“宝”的游戏,心中酸楚难言。 宫梦弼这一去,便如黄鹤杳然,再无音讯。 柳家生计日渐艰难。 柳和尝试学着父亲招待宾客,却很快发现今非昔比。 那些还肯上门的人,不是来催债,就是来看笑话。 “柳公子,不是我说你,” 这天,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翘着腿坐在厅中,正是当年受过柳家大恩的钱掌柜, “今时不同往日了。 你这宅子虽然旧了些,地段还是好的。若是肯出手,我愿出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柳和面色平静:“三百两?钱叔,当年家父借与你五百两做生意时,可是连借据都没要。” 钱掌柜干笑几声:“此一时彼一时嘛。要不这样,看在你爹面子上,再加五十两?” 柳和起身送客:“宅子不卖。欠您的十两银子,月底一定奉还。” 钱掌柜冷笑:“怕是到时候,连十两都拿不出吧!” 说罢拂袖而去。 柳和独自站在空荡的大厅里,望着墙上父亲最爱的《春宴图》,画中人物栩栩如生,仿佛还能听到当年的笙歌笑语。 他轻轻抚摸斑驳的柱壁,低声道:“爹,儿一定能守住这个家。” 然而现实残酷。 为维持生计,柳家陆续变卖田产、古董,最后连西厢院都租了出去。 昔日车马盈门的柳府,如今门可罗雀。 这日,柳和忽然想起一桩旧事:“娘,听说爹在世时,为我定过一门亲事?” 柳夫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彩:“是啊!无极县黄家,也是当地富户。你爹与黄老爷有过口头之约。” 说着又黯淡下来,“只是咱家如今这般光景,怕是...” 柳和沉吟片刻:“无论如何,总该一试。若是黄家念旧,或许能助我们渡过难关。” 次日清晨,柳和换上最好的衣衫。 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徒步前往百里外的无极县。 一路上风餐露宿,到达黄家时已是三天后的黄昏。 黄府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守门人见柳和衣衫褴褛,拦着不让进。 “我乃保定柳和,特来拜见黄世伯。” 柳和拱手道。 守门人上下打量他,嗤笑:“柳家?那个败落户?等着吧!”说罢砰地关上侧门。 柳和在门外等了足足两个时辰,直到华灯初上,才见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出来。 “柳公子是吧?”管家皮笑肉不笑,“我家老爷说了,若是为亲事而来,需得备足百两聘金。否则...嘿嘿,就请回吧。” 柳和如遭雷击,勉强镇定道:“烦请通传,容小侄当面...” 话未说完,大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一个少女的声音传来:“福伯,是谁在外头?” 柳和抬头,只见门缝中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约莫二八年华,眉眼如画,正好奇地打量他。 四目相对瞬间,少女的脸蓦地红了,急忙缩回头去。 管家咳嗽一声:“是我们家小姐。柳公子,请回吧。”说着塞过一个小布袋,“这是三两碎银,够你回路费了。莫要再来了。” 柳和推开钱袋,挺直脊梁:“请转告黄世伯,柳和虽贫,志气不短。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说罢转身便走。 走出不远,忽听身后有人呼唤:“公子留步!” 柳和回头,见对门一位老妪招手叫他。 老妪须发皆白,面容慈祥。 “孩子,可是保定柳家的?”老妪问道。 柳和点头:“晚辈柳和。” 老妪叹道:“果然是柳公子的后人。 老身姓刘,当年逃难到保定,多得柳老爷赠银相助。 ”她将柳和拉进屋里,端出热粥小菜,“黄家的事,我都听到了。世态炎凉,莫要往心里去。” 柳和感激不尽。 刘媪又取出三百文钱:“老身家贫,只有这些,权当路费吧。” 柳和推辞不过,含泪收下。 刘媪送他出门时,忽然压低声音:“老身多嘴一句:黄家小姐是个好的,常偷偷周济穷人。 方才她使丫鬟送来这包银子,想必是给你的。” 她塞过一个青布包,里面足有十两白银。 柳和怔在原地,望向黄家高墙,心中百感交集。 返回保定后,柳和将经历告知母亲。 母子相对垂泪,知婚事无望。 柳夫人犹豫道,“或许……那些欠咱家钱的人,能讨回一些?” 柳和苦笑:“娘,您还记得吗?爹借钱从不立字据,如今空口无凭,谁肯认账?” 然而经不住母亲再三要求,柳和还是硬着头皮去讨债。 结果可想而知:不是吃闭门羹,就是被冷嘲热讽。 奔走二十余日,分文未得。 唯有一个叫李四的优伶,当年柳芳华曾出资为他老母治病,闻讯后送来一两银子。 “柳公子,恕小人能力有限。” 李四躬身道,“当年若不是柳老爷,我娘早就...这一两银子,请务必收下。” 柳和推辞不过,收下银子,对李四深深一揖:“雪中送炭,恩情难忘。” 回家后,母子俩对着那一两银子抱头痛哭。 自此彻底断了外援之念。 第266章 宫梦弼(4) 宫梦弼之四:雪中送炭有几人。 却说黄家小姐,名唤黄娥,正是那日在门缝中看见柳和的少女。 她早从下人口中听说柳家败落,父亲有意悔婚,心中暗自不平。 这日,黄娥鼓起勇气来到书房:“爹爹,听说柳公子前来提亲,为何拒之门外?” 黄老爷皱眉:“柳家如今穷得叮当响,难道要你过去受苦?” 黄娥正色道:“爹爹常教导女儿一诺千金,既与柳公有约,岂可因贫富而变? 况且柳家何以至此?不就是柳公慷慨好客,助人太多吗?” 黄老爷拍案怒道:“放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岂容你置喙!” 黄母闻声赶来,柔声劝道:“娥儿,你爹也是为你好。城南张员外家三公子尚未婚配,家财万贯...” “女儿不嫁!” 黄娥斩钉截铁,“若逼我另嫁,宁可剪了头发做尼姑去!” 黄老爷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反了!给我回房思过!” 黄娥含泪回房,却悄悄修书一封,让贴身丫鬟设法送往柳家。 不料书信被管家截获,呈给黄老爷。 “好啊!竟敢私通外男!” 黄老爷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将黄娥软禁起来,又加快为她另择婚配。 却说有个山西商人听说黄娥美貌,愿出五十两聘礼求娶。 黄老爷虽嫌对方年纪大,但贪图钱财,便应允下来。 黄娥得知后,心知父亲铁了心,于是暗下决心。 她假装顺从,暗中准备。 婚期前夜,黄娥毁去华服,以锅灰涂面,趁守夜丫鬟打盹,翻墙逃出黄府。 她不敢走大路,专拣山林小径,一路风餐露宿,向保定方向行去。 大家闺秀何曾受过这般苦楚? 不过两日,黄娥的绣鞋便磨破了底,双脚磨出血泡。 饿了采野果,渴了饮山泉,夜间宿在破庙或山洞中。 最险的一次,遇上一伙山贼。 黄娥急中生智,滚入路边荆棘丛中,虽划得满脸血痕,却躲过一劫。 如此艰难行进两月余,终于到达保定。 此时的黄娥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与乞婆无异。 她一路打听柳家住处,路人无不侧目。 找到柳家时,已是黄昏时分。 黄娥推开虚掩的破旧木门,见院中一位老妇正在晾晒衣服。 “老人家...”黄娥声音沙哑,“请问这里是柳家吗?” 柳夫人抬头,见是个乞丐模样的女子,温言道:“是的。姑娘有事吗?可要用些粥水?” 黄娥闻言,眼泪夺眶而出:“婆婆!我、我是无极黄氏女,名娥.。” 柳夫人手中的木盆“哐当”落地,惊得说不出话来。 闻声出来的柳和也愣在当场。 黄娥跪倒在地,泣不成声:“柳郎...黄娥来迟了...” 柳和急忙上前扶起她,借着夕阳余晖细看,虽满面尘灰,却依稀可见那日门缝中的清秀轮廓。 想起她千里迢迢寻来,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楚。 “黄姑娘...何苦如此!” 柳和声音哽咽。 柳夫人忙将黄娥扶进屋内,打水为她梳洗。 洗净铅华后,虽消瘦不堪,却仍掩不住天生丽质。 “好孩子,真是难为你了。” 柳夫人老泪纵横,“只是咱家如今这般光景,岂不委屈了你?” 黄娥坚定道:“既来之,则安之。儿媳不怕穷苦,只怕辜负柳郎一片真心。” 柳和闻言,心中激荡,暗自发誓定要奋发图强,不负佳人深情。 自此,柳家三口相依为命。 黄娥很快适应了清贫生活,她女红精巧,便接些绣活贴补家用; 又善持家,将简陋的院落收拾得井井有条。 柳和则日夜苦读,盼他日科举得中,重振家业。 然而家中藏书早已变卖殆尽,他只能向旧日同窗借书抄读。 这日,黄娥在打扫荒废已久的东厢房时,发现墙角堆着些杂物。 拨开蛛网,见是些破旧瓦砾,本想清理出去,却忽然想起小时候听父亲说过,柳府的宫先生喜欢埋东西。 她心中一动,仔细翻看,发现这些瓦砾形状奇特,似乎经过打磨。 取出一块擦拭干净,在阳光下竟隐隐泛着金属光泽。 “柳郎!快来!”黄娥急忙呼唤。 柳和赶来后,仔细察看这些“瓦砾”,越看越惊:“这...这好像是宫叔当年埋的那些...” 夫妻二人忙到院中老槐树下挖掘,果然挖出几块类似的瓦砾。 柳和取来锤子轻轻敲击,外层陶土剥落,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 “天啊!”黄娥惊呼,“这些都是...” 柳和激动得手都在发抖:“是宫叔!一定是他!当年他埋的不是普通瓦砾,而是裹着陶土的银锭!” 想起宫梦弼当年的种种怪异举动,柳和恍然大悟: 原来那位看似超脱尘世的宫叔叔,早已为柳家留下后路! 夫妻二人不敢声张,悄悄在夜间挖掘。 果然,在宫梦弼当年埋“石”之处,都发现了裹着陶土的银锭。数量之多,远超想象。 最让人震惊的是,当他们挖开东厢房地下时,发现整整一窖白银! 上面覆盖的,正是那些看似普通的瓦砾。 看着满室银光,柳和热泪盈眶,面朝南方跪下:“宫叔!您的大恩大德,柳和永世不忘!” 黄娥也跪在一旁,轻声问:“这位宫先生,究竟是...” 柳和拭泪道:“一位真正的智者。他早就料到有今日,所以暗中布下这步棋。” 有了这些银两,柳家迅速赎回田产宅院,重振家业。 柳和谨记宫梦弼“男子患不自立”的教诲,一面苦心攻读,一面谨慎经营。 三年后,柳和乡试中举。 喜讯传来之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备厚礼前往无极县,答谢当年赠银的刘媪。 骏马豪仆,衣锦还乡。 当柳和的身影出现在无极县街头时,整个小镇都轰动了。 消息传到黄府,黄老爷夫妇正在为生意亏损发愁。 自黄娥逃婚后,山西商人逼退聘礼,黄家不得已变卖部分家产,自此一蹶不振。 “听说柳举人如今富甲一方,比当年柳老爷还风光呢!” 管家小心翼翼禀报。 黄老爷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地,面色灰白:“竟有此事...那.……那娥儿……” 黄母拭泪道:“若是娥儿在,如今就是举人夫人了...” 夫妇二人相对无言,唯有叹息。 而此刻的柳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柳和与黄娥携手站在重修一新的庭院中,望着那棵老槐树。 “宫叔不知如今身在何方...”柳和轻声道。 黄娥柔声说:“若有缘,自会相见。当务之急,是好好经营这份家业,不负宫叔厚望。” 柳和点头,握紧妻子的手:“还有一事...你父母那边...” 黄娥眼神一暗:“他们当日那般绝情.,但终究是我父母。夫君若愿相助,妾身感激不尽。” 柳和微笑:“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明日我便派人去接二老过来小住。” 月光如水,洒在重修一新的柳府宅院上。 仿佛十年前那个宾客盈门的夜晚,只是人事已非,唯有那轮明月,冷眼旁观着人世沧桑。 第267章 宫梦弼(5) 《宫梦弼》之五:否极泰来金玉满。弼了 柳和中举的消息如春风般传遍保定府。 昔日门可罗雀的柳府,如今又见车马盈门。 但此番景象,与当年柳芳华时的喧哗大不相同。 新修的朱漆大门前,柳和一袭青缎举人服,从容接待来客。 他身后站着黄娥,身着湖蓝锦缎袄裙,头戴珠花,雍容端庄中不失温婉。 “恭喜柳举人!恭喜夫人!” 宾客们拱手道贺,眼神中既有敬佩,也不乏谄媚。 柳和微笑还礼,吩咐管家引客入席。 酒席摆设在内院正厅,虽不及当年柳芳华时的奢华,却更显雅致。 墙上挂着新裱的字画,案上摆着古籍珍玩,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气息。 席间,一个胖硕的商人起身敬酒:“柳举人如今重振家业,实乃保定之幸!还记得当年柳老爷在时,常关照我等...” 柳和举杯打断:“赵掌柜客气。往事不必再提,今日诸位光临,柳某感激不尽。” 他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威严,那赵掌柜讪讪坐下。 酒过三巡,柳和起身致辞:“今日设宴,一为答谢诸位厚爱,二为宣布一事:柳某将闭门苦读,准备明年春闱。家中事务,悉由内子打理。” 满座皆惊。女子当家,在当时实属罕见。 黄娥从容起身,向众人微微一福:“妾身才疏学浅,还望诸位长辈多多指教。” 众人见黄娥举止得体,言谈有度,纷纷称赞柳举人得贤内助。 唯有几个老派人物暗自摇头,觉得柳和太过纵容妻子。 宴席散后,柳和与黄娥并肩站在廊下。 月光如水,洒在重修一新的庭院中。 “还记得那年冬天,我们三人分食一个窝头吗?” 柳和轻声道。 黄娥微笑:“怎会忘记?娘总是偷偷把她的那份留给我们。” 她望向丈夫,“如今家境好了,夫君为何反而要闭门读书?” 柳和目光深远:“宫叔当年说过,男子患不自立。 这些财富虽可解燃眉之急,终非长久之计。 唯有功名在身,方能真正重振门楣。” 黄娥点头:“夫君说得是。家中事务,妾身定当尽心。” 次日开始,柳和果然闭门谢客,专心攻读。 黄娥则展现出非凡的治家才能。 她不仅将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还亲自查看账目,管理田产铺面。 这日,黄娥正在厅中听管家汇报,忽闻门外喧哗。 原来是从前欠柳家钱粮的几户人家,听说柳家复兴,主动前来还债。 “夫人,这是李庄头送来的十石粮食,说是抵当年借老爷的五两银子。” 管家呈上账册。 黄娥略一计算:“按市价,十石粮食可值八两银子。多出的三两,退还给他。” 管家惊讶:“夫人,他们当年欠债不还,如今...” 黄娥正色道:“柳家重信守诺,不缺这三两银子。但要让乡邻知道,我们不是斤斤计较之人。” 消息传出,乡人无不称赞柳夫人仁厚。 此后,主动还债者络绎不绝,黄娥都公平对待,既不苛求,也不纵容。 转眼秋去冬来,柳和苦读已有数月。 这夜,他正在书房用功,忽听窗外有异响。 推窗一看,只见一个黑影翻墙而入。 “有贼!”柳和惊呼。 家丁闻声赶来,将那贼人擒住。 提灯一看,竟是个面黄肌瘦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 “老爷饶命!小的只是饿极了,想偷些吃的。” 少年磕头如捣蒜。 柳和见他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心生怜悯:“带他去厨房,饱餐一顿再说。” 少年饱餐后,跪地哭诉身世。 原来他叫石娃,家乡遭灾,父母双亡,一路乞讨到此。 黄娥闻讯赶来,见石娃模样可怜,柔声道:“既然无家可归,就留在府中做些杂活吧。” 石娃叩谢不已。柳和却暗自皱眉,待石娃退下后,对妻子说:“如今世道不太平,收留来历不明之人,恐有风险。” 黄娥微笑:“夫君忘了当年刘媪相助之恩?若是人人都疑神疑鬼,这世间还有温情在吗?” 柳和闻言释然:“娘子说的是。” 石娃留在柳府后,勤快肯干,很快赢得上下喜欢。 唯独老管家觉得他眼神闪烁,暗中提醒黄娥留意。 腊月二十三,是民间祭灶的日子。 黄娥亲自下厨做糖瓜,石娃在一旁帮忙烧火。 “夫人,您真是好人。”石娃忽然说,“不像有些富人家,为富不仁。” 黄娥笑道:“富贵贫贱,都是人命。重要的是心存善念。” 石娃低头添柴,状似无意地问:“听说咱家的银子,都是在地下挖出来的?” 黄娥手中动作一顿,随即自然地说:“都是祖上积德罢了。”便转移话题,“去取些芝麻来。” 石娃应声而去,眼中却闪过异样光芒。 当晚,柳府来了个不速之客,当年逼柳芳华卖庄园的李员外。 他提着厚礼,满脸堆笑。 “柳举人,当年都是误会...”李员外谄媚道,“在下愿加倍偿还当年借款……” 柳和淡淡道:“李员外记错了,先父从未借银与你。” 李员外尴尬不已:“是是是,是在下记错了...今日特来祝贺举人老爷...” 柳和打断他:“心意领了,礼物请带回。管家,送客。” 李员外灰溜溜走后,黄娥从屏风后转出:“夫君为何不收?那可是二百两银子呢。” 柳和冷笑:“这等趋炎附势之徒,不必给他脸色。倒是...”他压低声音,“我总觉得石娃那孩子有些古怪。” 黄娥蹙眉:“夫君多心了吧?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古怪?” 柳和摇头:“今日我发现他在后院转悠,似乎在丈量什么。问他,只说是在找丢失的扣子。” 夫妻二人正说着,忽听后院传来一声惊叫。 急忙赶去,只见石娃摔倒在地,手中拿着一把铁锹,面前是一个新挖的土坑。 “好小子!果然是个贼!”老管家怒喝。 石娃面如土色,磕头求饶:“老爷夫人饶命!小的...小的是受人指使...” 原来,有个神秘人找到石娃,许他十两银子,要他查探柳府地下是否埋有金银。 今夜那人本应在墙外接应,却迟迟不见踪影。 柳和与黄娥对视一眼,心中明了:定是有人听说柳家挖银之事,前来窥探。 “指使你的人,长什么模样?” 柳和问。 石娃摇头:“每次见面都在暗处,看不清面容。只记得...记得他腰间挂着一枚玉佩,很是奇特。” 柳和心中一震:“可是青玉质地,刻着云纹?” 石娃惊讶:“老爷如何得知?” 柳和不再多问,命人将石娃暂时看管。 回到房中,他对黄娥说:“那玉佩是宫叔随身之物。但我绝不相信宫叔会做这种事。” 黄娥沉吟道:“或许是玉佩流失在外,被人所得?或是...宫叔另有深意?” 夫妻二人百思不得其解。 第268章 宫梦弼(6) 《宫梦弼》之六:恩怨分明报应时。 次日,柳和亲自审问石娃,详细询问与那神秘人见面的细节。 越听越觉得蹊跷:那人似乎对柳府十分熟悉,甚至知道一些宫梦弼当年的习惯。 “他最后一次见你,说了什么?” 柳和问。 石娃回忆道:“他说...腊月二十五子时,老地方。” 柳和掐指一算:“就是明晚!” 是夜,柳和布置家丁暗中埋伏。 子时将近,果然见一个黑影翻墙而入,径直走向东厢房后的老槐树。 “动手!” 柳和一声令下,家丁一拥而上。 那人身手矫健,几下便摆脱家丁,眼看就要越墙而逃。 柳和急忙追赶,忽然看清那人背影,失声惊呼:“宫叔!” 那人身形一顿,缓缓转身。 月光下,正是十年未见的宫梦弼!只是他比当年苍老了许多,鬓角已斑白。 “宫叔!真是您!”柳和又惊又喜,“为何要如此?” 宫梦弼长叹一声:“和儿,你长大了。” 他目光扫过闻讯赶来的黄娥,微微一笑,“这位便是黄家小姐吧?果然慧质兰心。” 柳和急问:“宫叔既回来,为何不光明正大相见?反而...” 宫梦弼淡淡道:“我本想试探府上戒备如何。看来还需加强。”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我这些年来查访的结果。当年欠你父亲银两之人,以及他们如今的住址、家境。” 柳和接过册子,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数百人的信息,甚至包括他们何时受过柳家恩惠,如今境况如何。 “宫叔...您这是...” 柳和哽咽难言。 宫梦弼拍拍他的肩:“你父亲一生慷慨,不该落得人走茶凉。 这些债务,该讨的要讨,该免的要免。其中分寸,你自行把握。” 他又取出一卷图纸:“这是柳府地下银两分布图。当年我共埋下白银五万两,你们只找出三万。剩余两万,分布在这些地方。” 他指了几个隐蔽角落。 黄娥忽然问:“宫叔既早有安排,为何当年不直言相告?” 宫梦弼目光深远:“未经贫贱,不知世态炎凉;不历磨难,难成大器。我若早说,和儿未必有今日之志气。” 柳和恍然大悟,跪地叩谢:“宫叔良苦用心,侄儿永世难忘!” 宫梦弼扶起他:“不必如此。我今日来,还有一事相告:明日府上将有贵客临门,你好生接待。” 说罢便要离去。 “宫叔不留下来吗?” 柳和急忙挽留。 宫梦弼微笑:“缘聚缘散,皆有定数。他日有缘,自会相见。” 身形一晃,已越墙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柳和与黄娥相对无言,心中感慨万千。 次日,果然有客来访。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黄娥的父母黄老爷夫妇! 原来黄家自女儿逃婚后,诸事不顺。 先是山西商人逼退聘礼,接着生意连连亏损,如今已是家道中落。 听说女儿女婿发达了,硬着头皮前来投靠。 黄老爷见到女儿,老脸通红:“娥儿...爹娘对不住你...” 黄母更是直接跪地痛哭:“女儿啊!娘后悔啊!” 黄娥急忙扶起母亲,心中百感交集。 柳和站在一旁,面色平静。 “岳父岳母远道而来,辛苦了。” 柳和语气礼貌却疏离,“已备下客房,请先歇息。” 黄老爷见女婿态度冷淡,心中忐忑。 入住后更是惊讶:客房虽整洁,陈设却简单,与柳府其他地方的奢华形成对比。 晚间用膳,菜肴更是普通。黄老爷忍不住问:“贤婿...府上是否近来手头不便?” 柳和放下筷子,淡淡道:“比之当年小婿登门时,已是天上地下。” 黄老爷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饭后,柳和单独见黄娥:“娘子打算如何安置二老?” 黄娥垂泪:“他们纵然有千般不是,终究是生身父母。但凭夫君做主。” 柳和沉吟片刻:“他们当年嫌贫爱富,险些误你终身。 但念在生育之恩,我可保他们衣食无忧。只是柳家产业,与他们无涉。” 黄娥感激涕零:“夫君能如此,妾身已是感激不尽。” 次日,柳和将黄老爷请到书房,开门见山:“岳父大人,小婿直言:当年您嫌贫爱富,悔婚背约,实非君子所为。 但念在您是娥儿父亲,小婿愿奉养天年。” 黄老爷羞愧难当:“贤婿大量...老夫无地自容...” 柳和取出一百两银子:“这是安家之资。城外有处小院,已收拾妥当。每月我会送银米过去,保二老衣食无忧。” 黄老爷接过银子,老泪纵横:“当年老夫有眼无珠...谢贤婿不记前嫌...” 柳和正色道:“小婿并非不记前嫌,只是不愿娥儿为难。望岳父好自为之。” 黄家夫妇搬出柳府那日,黄娥偷偷塞给母亲一包银子:“娘,这些您收着。爹爹好面子,缺什么只管跟我说。” 黄母哭道:“好女儿...娘对不起你...” 送走父母,黄娥回到房中暗自垂泪。 柳和进来,轻轻揽住她:“可是怪我太过绝情?” 黄娥摇头:“夫君已仁至义尽。只是,毕竟是亲生父母。” 柳和叹道:“我何尝不知?但人需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今日若轻易原谅,他们未必真心悔改。” 正如柳和所料,黄老爷搬出柳府后,起初安分守己。 不久便故态复萌,与人赌博饮酒,将月钱挥霍一空,甚至偷偷变卖家中物件。 这日,黄老爷又输光了钱,醉醺醺地回到小院,对黄母发脾气: “都是你没用!生个女儿也管不住!若是娥儿肯听话,老夫何至于此!” 恰逢黄娥前来送冬衣,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 她心如刀绞,转身欲走,却撞见前来探望的柳和。 “都听见了?”柳和轻声问。 黄娥泪如雨下:“为何...为何爹爹至今不明白...” 柳和揽住她肩头:“有些人,永远看不清自己。我们尽力便是。” 这时,门内传来黄老爷的怒吼:“去!去找娥儿要钱!她敢不给,我就去衙门告她忤逆!” 柳和面色一沉,推门而入:“岳父要告谁?” 黄老爷见女婿来了,酒醒大半,讪讪道:“贤婿...老夫喝多了...” 柳和冷声道:“小婿最后说一次:好生度日,保您安享晚年。若再生事……” 他目光如刀,“莫怪小婿不讲情面。” 黄老爷吓得不敢作声。 自此果然安分许多。 岁月流转,转眼又是三年。 柳和进京赴考,高中进士,授官翰林院编修。 喜讯传来,保定府为之震动。 柳府大摆宴席,庆祝三日。宾客中,有真心祝贺的,也有当年对柳家落井下石、如今又来巴结的。 柳和一律以礼相待,却保持距离。 席间,当年赠银一两的优伶李四前来道贺。 柳和亲自迎入上座,奉为上宾。 “李叔近日可好?” 柳和关切地问,“听说您母亲身体欠安,已请太医过府诊治。” 李四感激涕零:“劳大人记挂!家母已大好!”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这是当年大人还的一两银子,小的一直珍藏。 今日物归原主,愿大人福泽绵长!” 柳和推辞不过,收下银子,却回赠百两纹银:“李叔忠厚,当有好报。” 众人见状,无不感叹柳和恩怨分明。 宴席散后,柳和与黄娥漫步庭院。 月光如水,洒在重修一新的柳府宅院上。 “还记得那年冬天,我们三人分食一个窝头吗?” 柳和旧话重提。 黄娥微笑:“如今苦尽甘来,夫君有何打算?” 柳和目光深远:“我欲设立义学,资助贫寒学子;再设善堂,救助孤寡老人。让柳家财富,惠及乡里。” 黄娥点头:“正该如此。还有...妾身想去看看爹娘。” 柳和叹道:“难得你一片孝心。明日我陪你同去。” 次日,夫妻二人来到城外小院。 只见院门虚掩,院内冷冷清清。 黄老爷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枯树发呆。 “爹爹。” 黄娥轻声呼唤。 黄老爷抬头,见是女儿女婿,顿时手足无措:“娥儿、柳大人……” 柳和环视四周:“岳母呢?” 黄老爷哽咽道:“你娘她……上月病逝了。” 说罢老泪纵横,“临终前还在念叨,对不起娥儿。” 黄娥如遭雷击,踉跄几步。柳和急忙扶住她,对黄老爷说:“为何不报丧?” 黄老爷掩面道:“无颜相见啊!” 黄娥扑到父亲怀中痛哭:“爹!您这是何苦!” 父女二人抱头痛哭。 柳和站在一旁,心中感慨万千。 自此,黄老爷被接回柳府奉养。 他历经变故,终于洗心革面,终日念佛诵经,为亡妻超度。 这年清明,柳和携全家祭扫柳芳华墓。 仪式完毕,他独自站在墓前,轻声道:“爹,孩儿没有辜负您的期望。宫叔的恩情,孩儿也永世不忘。” 微风拂过,墓旁松柏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他的话。 远处,一个青衫人影隐在树后,望着祭扫的人群,嘴角泛起欣慰的微笑。正是宫梦弼。 他默默注视片刻,转身悄然离去,一如当年那般飘然。 第269章 宫梦弼(7) 之七:天道循环善恶终报 柳和进士及第的消息如惊雷般传遍朝野。 不到三十岁的年纪便入翰林院,可谓前途无量。 保定柳府门前车水马龙,贺喜的官员乡绅络绎不绝。 然而在这片喧闹中,柳和却显得异常平静。授官旨意下达的当晚,他在书房独坐至深夜。 黄娥端茶进来,见他正对着一幅画像出神,那是宫梦弼留下的唯一画像。 “夫君还在想宫叔?”黄娥轻声问。 柳和点头:“我总觉宫叔的出现与消失都太过蹊跷。他似乎早就料到一切,包括今日。” 黄娥将茶盏放下,忽然指着画像:“夫君你看,宫叔腰间佩戴的,可是这个?” 她从书匣中取出一枚青玉佩饰,正是当年宫梦弼赠予柳芳华的那枚。 柳和接过玉佩,对照画像细看,果然一模一样。更奇的是,当玉佩靠近画像时,竟隐隐发出微光。 “这...”柳和惊疑不定。 然,玉佩光芒大盛,在墙上投下一行字迹:“明日子时,老槐树下。” 夫妻二人相顾愕然。这枚玉佩他们把玩多次,从未见如此异状。 次日午夜,柳和独自来到老槐树下。 月光如水,树影婆娑。 忽然,一阵清风吹过,宫梦弼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树下。 “宫叔!”柳和惊喜交加。 宫梦弼微笑颔首:“和儿,你果然没有辜负你父亲的期望。 ”他的目光扫过柳和身上的官服,“翰林编修,起点甚好。” 柳和急忙问:“宫叔,这些年来您究竟去了何处?为何...” 宫梦弼抬手止住他的问话:“今日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些真相。” 他轻抚槐树干,“你可知我是何人?” 柳和摇头。 宫梦弼目光悠远:“我非俗世之人,乃受天命而来,点拨众生。 当年见你父亲虽慷慨好客,却不知人心险恶,故特来指引。” 柳和震惊难言:“您...您是仙师?” 宫梦弼不置可否:“你父亲一生行善,本该福泽绵长。 然天地有常,善恶有报。 他散财无数,那些受恩不报者,自有天谴。 而你们今日所得,既是因果,也是考验。” 柳和恍然大悟:“所以您暗中埋银,又设计让侄儿历经磨难...” “玉不琢,不成器。” 宫梦弼点头,“如今你身居官位,更需牢记:权势财富皆过眼云烟,唯有仁德之心永存。”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此乃《济世录》,记载治国安民之道。 你好生研读,莫负苍生。” 柳和恭敬接过,只觉书册入手温热,似有生命一般。 宫梦弼又道:“还有一事:三日后,将有钦差至保定巡查。 其中有个叫赵文华的御史,曾受你父亲大恩却忘恩负义。 此人贪赃枉法,证据就在...” 他低声告知藏证之处。 柳和惊问:“仙师要我揭发他?” 宫梦弼摇头:“非也。天理循环,报应自在。 你只需静观其变,必要时推一把即可。” 言毕,宫梦弼的身影渐渐淡去:“缘尽于此,好自为之。” 柳和急忙追问:“仙师!日后可还能相见?” 空中传来缥缈之音:“待你真正做到达则兼济天下时,自会相见...” 三日后,果然有钦差队伍抵达保定。 为首的御史赵文华,正是当年柳芳华资助过的寒门学子。 如今他官居要职,却贪得无厌。 接风宴上,赵文华对柳和态度倨傲:“柳编修年轻有为啊!不过话说回来,若不是当年本官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你这位置...” 柳和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下官铭记大人提携之恩。” 他已按宫梦弼指点,找到赵文华贪腐的证据。 宴至半酣,忽然有急报传来:赵文华的府邸失火,大量财物被焚。 更巧的是,一些来不及焚毁的账本被救火民众捡到,其中记录着巨额贪腐! 赵文华面如土色,匆忙离席。 柳和冷眼旁观,知是宫梦弼所言“天理循环”开始应验。 三日后,赵文华被革职查办。 消息传来,柳和正在接待一位特殊客人,当年赠银一两的优伶李四。 “大人!赵文华遭报应了!”李四激动地说,“听说他在狱中疯言疯语,说什么欠柳家的债终于要还了...” 柳和叹道:“天道好还,果然不虚。” 这时,管家来报:黄老爷病重。 柳和急忙赶去,见岳父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贤婿...”黄老爷艰难地说,“老夫...悔不当初啊...”他从枕下取出一本账簿, “这是...这是我暗中记录的...当年欠柳家债务之人...如今境况...” 柳和翻开账簿,只见密密麻麻记录着数百人的信息,甚至包括他们如何对待落难时的柳家。 “岳父这是...” 柳和惊讶。 黄老爷老泪纵横:“老夫想赎罪...这些年来暗中查访...该讨的债,该恕的人...都记下了...” 次日,黄老爷安然离世。临终前,他紧握女儿女婿的手:“告诉娥儿...爹对不起她...” 终于获得女儿原谅,他含笑而逝。 处理完丧事,柳和按照账簿记录,开始处理这些陈年旧债。 有的上门讨还,有的慷慨免除,有的甚至反予资助。 其中最令人唏嘘的,是当年那个逼柳芳华卖庄园的李员外。 如今他生意破产,疾病缠身,蜗居在破庙中。 柳和亲自前往,不仅免除债务,还赠银百两助他治病。 李员外跪地痛哭:“柳大人以德报怨,老夫无地自容啊!” 柳和扶起他:“家父若在,也会如此。” 消息传出,乡人无不称赞柳和仁德。 但也有好事者问:“柳大人如此宽厚,就不怕被人欺吗?” 柳和正色道:“《济世录》有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我非滥好人,只是遵循天理公道。” 这日,柳和正在审理一桩土地纠纷案,忽闻门外喧哗。 原来是个老农状告乡绅强占田地,却反被诬陷。 第270章 宫梦弼(8) 终章。 柳和细查之下,发现那乡绅竟是当年截获黄娥书信、导致她被迫逃婚的黄府管家! 如今他仗着与官府关系,欺压乡里。 柳和冷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他当堂揭穿管家罪行,将其革职查办,田地归还老农。 退堂后,师爷低声问:“大人与此人有旧怨?” 柳和淡淡道:“私怨是小,公道是大。” 转眼又到年关。柳府张灯结彩,准备祭祖。 已是翰林夫人的黄娥亲自下厨,做糖瓜祭灶。 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柳和忽然想起什么:“娥儿,可还记得石娃那孩子?” 黄娥点头:“听说他在城南开了间豆腐坊,生意不错。娶了媳妇,去年得了个大胖小子。” 柳和笑道:“明日我们去看看他。” 次日,夫妻二人微服来到城南。 果然见石娃的豆腐坊生意兴隆,夫妇俩忙里忙外,一个小娃娃在摇篮里咿呀学语。 石娃见柳和夫妇来了,急忙迎出:“恩人怎么来了!”便要下跪。 柳和扶住他:“不必多礼。见你安分立业,我很欣慰。” 石娃羞愧道:“当年小的糊涂,差点...” 柳和摆手:“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今日来,是想买些豆腐回去祭祖。” 石娃赶紧包上最好的豆腐,死活不肯收钱。 临别时,他忽然说:“大人,有件事...去年有个青衣先生来买豆腐,留下句话,说若见到大人,就转告您...” 柳和急问:“什么话?” “说...金玉满堂莫忘本,青云路上记初心。” 柳和与黄娥相视一笑:果然是宫梦弼! 除夕夜,柳家祠堂香烟缭绕。 柳和带领全家祭拜先祖,特别在柳芳华灵位前焚香祷告:“父亲大人,孩儿幸不辱命,重振家业。 如今官居翰林,必当清正廉明,造福百姓。” 祭毕,柳和宣布一个重要决定:“我欲将家产分为三份: 一份用于族中子弟读书科举; 一份设立善堂,救助孤寡;一份留作府中用度。” 族老们纷纷赞同,唯有几个旁支子弟面露不满。 其中一人嘟囔:“这么多钱散出去,不如分给自家人...” 柳和正色道:“《济世录》云:财散人聚,财聚人散。 柳家能有今日,全仗祖上积德。若只知敛财,与守财奴何异?” 他当即命人取来账册,开始规划善堂建设。 忽然,管家惊喜来报:“大人!奇事!库房中突然多出十大箱白银!箱上有字...” 柳和急忙去看,果然见库房中立着十个大箱,打开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箱盖上刻着字:“善有善报,天佑仁德”。 “是宫叔!” 黄娥惊呼。 柳和对着虚空深深一揖:“谢仙师点化!” 有了这些银两,善堂很快建成。 开堂那日,保定百姓蜂拥而至。 柳和亲自为善堂题名“梦弼堂”,以纪念宫梦弼的恩德。 人群中,一个青衣书生远远观望,嘴角含笑。 有眼尖的乡民认出:“那不是当年常在柳府做客的宫先生吗?” 待柳和闻讯赶来,人影早已消失不见,只在原地留下一枚青玉佩饰。 春去秋来,柳和在官场清正廉明,深得民心。 皇上微服私访时,听闻他的政绩,龙颜大悦,擢升他为户部侍郎。 赴任前,柳和特地到柳芳华墓前告别。 却在墓前见一人负手而立,青衣飘飘,正是宫梦弼。 “宫叔!”柳和惊喜上前。 宫梦弼转身微笑:“和儿,你果然做到了。” 他指着墓碑,“你父亲在天之灵,定当欣慰。” 柳和跪地叩谢:“若非仙师点拨,柳和焉有今日!” 宫梦弼扶起他:“非我点拨,是你自己悟得。记住:官越高,心越要低;财富多,施更要广。” 说着,他取出一幅画卷:“此去京城,若有难决之事,可展此画。” 柳和恭敬接过,展开一看,却是空白画卷。 宫梦弼笑道:“时机未到。”又道,“还有一事:黄娥已有身孕,当是一对龙凤胎。好生照料。” 柳和又惊又喜:“仙师连这也知?” 宫梦弼但笑不语,身影渐渐淡去。 空中传来最后的嘱咐:“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好自为之...” 柳和赴任后,果然如宫梦弼所言,黄娥产下一对龙凤胎。 柳和为子女取名:儿曰承志,女曰怀德。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十年。柳和官至户部尚书,清名满天下。 他大力推行改革,减轻赋税,救助贫民,被百姓称为“柳青天”。 这年,河北大旱,饥民遍野。 柳和奉旨赈灾,却发现国库空虚,贪官污吏层层克扣。 危急时刻,他想起宫梦弼留下的空白画卷。 展开画卷,奇迹出现:空白处渐渐显现出字迹,指出某贪官府中藏粮之地。 柳和按图索骥,果然查出大量囤积的粮食! 赈灾成功,龙心大悦。柳和却上书请辞:“臣年事已高,乞骸骨归乡。” 皇上再三挽留,柳和去意已决。 离京那日,百姓夹道相送,万民伞遮天蔽日。 回到保定,柳和将余生精力投入“梦弼堂”,亲自教导族中子弟。 他常对子孙说:“柳家不以财富传家,而以仁德立世。” 这年清明,柳和带子孙祭扫柳芳华墓。 忽见墓前立着一块新碑,上书: “义士宫梦弼之墓 生前无名,死后无冢 唯留仁德,万古长青” 柳和恍然大悟:原来宫梦弼早已仙逝,这些年来出现的竟是他的英灵! 他跪地痛哭,率子孙叩拜不已。 当晚,柳和梦见宫梦弼。 梦中,宫梦弼笑曰:“吾本天界散仙,因感汝父仁德,特来点拨。今功德圆满,当返天庭。尔好自为之。” 柳和惊醒,见窗外金光万道,似有仙乐缥缈。 他知道,宫梦弼真的走了。 从此,柳和更致力于慈善事业,“梦弼堂”遍布河北。 他活到九十八岁高龄,无疾而终。 临终前,他将那枚青玉佩传给长子承志,留下遗训: “金玉非宝,仁德为珍。尔等当牢记宫叔教诲: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柳和去世后,葬于柳芳华墓旁。 百姓感念其德,自发为其立祠,与“梦弼堂”相邻。 香火鼎盛,千年不绝。 而宫梦弼的故事,也随着《聊斋志异》流传千古。 后人诗云: 义士深心种福田, 金埋瓦砾待时还。 世间多少守财奴, 不及梦弼一散仙。 第271章 刘海石(1) 一 ,离乱结金兰 灾厄袭门庭。 时值明末清初,天下动荡,烽烟四起。 山东蒲台少年刘海石,年方十四,为避战乱随家迁至滨州。 乱世之中,求学之途尤显珍贵。 在滨州学塾,海石与本地学子刘沧客同席而读,共烛而学。 沧客年长海石数岁,见海石聪颖敏慧且性情敦厚,虽逢离乱却仍勤学不辍,心生爱重。 海石亦感沧客诚挚相待,二人遂焚香盟誓,结为异姓兄弟。 学塾窗外烽火连天,窗内二人执手相语:“虽非骨肉,愿同休戚。” 这段在兵荒马乱中结下的情谊,如同浊世中的清泉,显得格外珍贵。 然而好景不长,未及二年,海石忽接家乡急报。 父母相继病故。 少年骤失怙恃,悲恸欲绝,只得匆匆辞学,扶灵柩归乡守孝。 临行那日,阴雨霏霏,沧客送至十里长亭,将积攒的束修尽数塞入海石行囊。 海石泪洒衣襟,哽咽道:“兄长相赠,弟永志不忘。待服丧期满,必来相寻。”言毕,二人挥泪而别。 此后战乱愈炽,音书断绝,沧客多方打听,皆无海石音讯,唯余窗前烛影,犹记当年共读之景。 光阴荏苒,转眼二十余载过去。 沧客已届不惑之年,家业丰饶,成为滨州有名的富户。 宅邸连云,田产遍野,仆从如云。 膝下二子:长子名吉,年方十七,已是秀才之身,才名冠绝乡里;次子虽年幼,亦聪慧过人。 本该是尽享天伦之时,沧客却又纳同邑倪氏女为妾。 此女年方二八,容色殊丽,眼波流转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 自倪女入府,沧客对其宠爱异常,终日流连其闺阁,正室妻子反而备受冷落。 谁知福祸相依,盛宴难再。 倪女入府方半年,灾厄便如暗夜骤雨般袭来。 长子刘吉某夜读书时忽患头痛,初时只当是劳累所致,岂料三日后竟痛极而亡。 沧客夫妇抚尸痛哭,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几乎摧折心肝。 丧事未毕,沧客正妻又因悲恸过度一病不起,未出半月竟随长子而去。 沧客尚未从连丧妻儿的打击中缓神,不出数月,新寡的长媳又突发急症身亡。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家中婢仆开始接连暴毙,或投井,或悬梁,或无声无息倒毙于廊下。 不过半年光景,昔日喧闹的刘府竟变得门庭冷落,夜半时常闻鬼哭啾啾。 沧客每日对着空荡庭堂,唯见素幡飘摇,纸钱飞舞。 他曾请来道士作法,延请名医诊视,皆言宅中并无妖祟,亦非疫病。 眼看家业凋零,人丁零落,沧客终日枯坐花厅,对影独酌,不觉泪湿青衫。 这日黄昏,他又独坐厅中,望着院中凋零的牡丹,想起昔日儿女绕膝之乐。 正悲慨间,忽闻老门仆踉跄来报:“老爷!门外有一道人,自称故人刘海石求见!” 沧客闻报,如闻霹雳。掷杯而起,疾步趋迎。 但见门外立着一位清瘦道人,青袍布履,手持拂尘,虽风尘仆仆,却目光清湛如寒星,不是海石又是谁! 沧客执手相看,二十余年岁月沧桑,当年少年已蓄须蓄发,唯眉目间依稀旧影。 二人相携入厅,未及叙旧,海石忽敛容正色,目光如电直视沧客:“兄长家门遭此大难,灭顶之灾迫在眉睫,竟还不知么?” 沧客愕然失色,手中茶盏险些坠地。 海石叹道:“一别廿载,音问不通。然月前我静中忽觉心神不宁,卜卦得凶兆,显示兄长一家有血光之灾。特奉师命星夜赶来,果然...” 言至此,沧客已是泪如雨下,将半年来的惨祸一一述说。 海石听罢,初时蹙眉唏嘘,继而却抚掌轻笑:“灾殃未止,本应吊唁。然幸得相遇,该当庆贺。” 沧客惊问:“贤弟莫非学了扁鹊之术?” 海石摇头:“医道非我所长。然于阳宅风水、相面鉴气之术,颇得师门真传。” 沧客如溺者得舟,急求相宅。海石遂持罗盘,自外而内细细勘察。 但见庭院楼阁皆合风水法度,并无异常。 直至内堂,海石忽驻足凝眉:“宅无大碍,恐应在人。请兄长召齐眷属仆役,待我一观。” 沧客当即传令,片刻后,幸存的一子、婢妾十余人聚于厅中。 海石逐一审视,目光如刀。 至倪女时,她低眉顺眼立于廊柱旁,状若怯懦。海石却突然仰天大笑,声震梁尘。 众人正惊疑间,但见倪女骤然色变,浑身战栗如风中落叶。 更骇人的是,她的身体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急速萎缩,转瞬间已缩至二尺余高! 海石疾步上前,以量天尺击其顶,竟发出金石相撞之声。 又揪其发辫,验看脑后,见数茎白毛隐现其间。 正要拔除,那缩小的倪女竟跪地哀泣:“仙长饶命!我愿离去,求勿拔毛!” 海石怒叱:“妖孽凶心未死,安能饶你!” 力拔其毛。 但见倪女应声而变,化作一只黑毛狐狸,蜷缩在地,眼泛绿光。 满堂之人惊骇欲绝,胆小的婢女当场昏厥。 海石将狐妖纳入袖中,转而看向沧客次子:“公子中毒已深,背上必有异状。” 少年褪衣示背,果见四指长的白毛丛生脊背。 海石以银针挑出,神色凝重:“此毛已老,若迟七日,华佗再世难救。” 又验沧客及众人,皆生白毛。 海石叹道:“此妖乃狐属,专吸人精气修炼。若我再晚来半步,满门无噍类矣!” 沧客骇极而泣:“贤弟真乃神仙也!” 海石谦道:“不过随师习得微末之技,何敢称仙。” 问及师承,答曰:“山石道人。此妖我需带回由师尊发落。” 正欲辞行,海石忽觉袖中一轻,变色道:“不好!此妖尾末大毛未除,竟遁走了!” 众人见状,心中愈发惶恐不安。 海石却面沉似水,他掐指一算,沉声道:“此妖的领毛已被尽数拔去,无法再化为人形,必然会化为兽形潜逃。” 众人闻言,纷纷行动起来…… 第272章 刘海石(2) 二,遁形现原迹 玄机显真章。(完) 大家开始检查周围的猫和狗,一番搜索下来,却一无所获。 就在众人感到有些沮丧的时候,海石突然笑了起来,他指着不远处的猪圈,说道:“它就在这里!” 沧客闻言,连忙跑过去查看,果然发现猪圈里多了一头猪。 那猪见到海石,竟然吓得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沧客见状,便伸手去提那猪的耳朵,想要将它拽出来。 待他把猪拉出来一看,只见那猪的尾巴根部竟然有一根白色的毛,硬得如同铁针一般。 沧客正准备伸手去拔掉那根白毛,那猪突然像是感受到了极大的痛苦一般,开始在地上翻滚哀鸣。 海石见状,脸色一沉,厉声道:“你这恶妖,残害了无数人的性命,如今让我拔你一根毛都不肯吗?” 说罢,他也不顾那猪的哀鸣,强行将那根白毛拔了下来。 就在白毛被拔掉的瞬间,那猪突然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它的身体迅速膨胀,转眼间便恢复了黑狐的原形。 海石纳狐入袖,沧客苦留方答应用斋。 席间问及后会之期,海石道:“师门宏愿,救度众生。你我尘缘未了,自有重逢之日。” 送别海石后,沧客细思“山石”二字,忽恍然大悟:“海石殆真仙矣!‘山石’相合,正是‘岩’字——莫非是吕洞宾仙师?” 至此方知义弟已得道成真。 而经此大劫,刘府终于渐复生机,沧客从此广行善事,再无纳妾之念。 海石去后,刘府虽重归安宁,然那段人妖共处的恐怖记忆,却如影随形地缠绕在每个亲历者心头。 沧客常于深夜惊醒,仿佛又见倪氏化作狐妖时那绿莹莹的眸光。 他命人彻底清扫宅院,尤以倪氏曾居的西厢房为甚。 仆役们拆榻移柜时,于地砖下掘得一秘窖,内藏数十具干瘪鼠尸,排列成诡异阵法。 最骇人的是,每鼠额间皆插银针,针尾系红丝,蜿蜒成符。 沧客急请道士辨验,方知是“偷天换日”的邪术—— 妖狐藉此将病厄转嫁生灵,无怪乎当日道士皆言宅中无祟。 与此同时,沧客次子背上的创口开始奇迹般愈合。 原先生有白毛的仆婢们,亦觉神清气爽,如释重负。 更奇的是,某日暴雨雷鸣后,院中枯死的牡丹竟重绽新芽,不过旬日便花开如锦。 沧客感念海石恩德,特设长生牌位,朝夕焚香祷告。 又将海石所赠驱邪符咒拓印分赠乡邻,自此滨州一带再无妖异作祟之事。 却说海石携狐离去,并未直接回山复命。 他知此妖修行近千年,党羽甚众,恐其同伙前来报复。 于是假意西行,实则绕道东去,昼伏夜出,专择荒山野径而行。 第三日夜半,于沂蒙山腹地一破庙歇脚时,袖中狐妖忽发人言:“道长修行不易,何苦与我为难?若放我生路,必以千年修炼心得相赠。” 海石闭目不答,只将袖口符咒捻紧。 那狐又泣诉:“妾本深山灵狐,苦修九百载,未尝害人。偶遇天魔授法,方堕邪道。今愿洗心革面,重归正途。” 海石骤然开目,声如寒冰:“刘府七条人命,也是天魔所害?” 狐妖语塞。 忽闻庙外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但闻凄厉狐啸由远及近,数十点绿火飘浮林间。 海石冷笑:“果然来了。” 遂取出师尊所赐太极图悬于门楣,手掐雷诀严阵以待。 原来狐妖一路暗留气息,引来同族相救。 群狐围庙,为首者竟是一皤然老狐,人立而言:“道友何必斩尽杀绝?不如化干戈为玉帛。 ”海石朗声道:“天地有好生之德,然此獠恶贯满盈,天理难容!” 言毕祭出宝剑,青光暴涨如蛟龙出渊。 正僵持间,天际忽传来环佩清响,一朵祥云降下,云中立着一位羽衣星冠的道人——正是海石之师山石道人。 道人拂尘轻扫,群狐尽伏于地,不敢仰视。 谓老狐曰:“尔等修行不易,速返深山,勿染红尘。” 又指袖中狐妖:“此孽障窃听天魔秘要,祸乱人间,当押赴斩妖台受刑。” 说罢袖袍一展,将狐妖收入葫芦之中。 海石拜伏请罪:“弟子学艺不精,几致妖物遁逃。” 师尊扶起笑道:“非汝之过。 此魔劫数未尽,合该有此一遭。 刘沧客前世乃天庭守库吏,因私纵灵狐下界结缘,故今生有此报应。 今狐妖伏诛,其劫已度,将来当有善果。” 海石恍然顿悟,又问:“师尊既知前因,何不早收妖孽?” 道人遥指星河:“天机不可妄泄。且世间灾厄,皆是修心炼性之砥石。汝此番下山,虽为救友,亦自证道心。” 遂携海石驾云而起,瞬息千里。 途经滨州时,海石见沧客正于粥棚施济灾民,面露欣慰。 师尊道:“善哉。破而后立,方知众生皆苦。二十年后,汝当再临滨州,度其归真。” 语毕云头转向,直投昆仑而去。 流光易逝,倏忽廿载。 沧客年已花甲,自经妖祸后,顿悟人生无常,尽散家财广行善事。 是年山东大旱,沧客设棚施粥,救活饥民无数。 某日黄昏,忽见一道人翩然而至,鹤发童颜,目若晨星——正是海石! 二人执手相看,恍如隔世。 海石道:“奉师命特来接引兄长。” 沧客笑指满棚饥民:“这些皆是我未了之缘。” 海石颔首:“师尊早知兄长发愿。特赐灵丹三斛,可化粥济民。” 遂取丹投釜,清香满野,饥民食之立愈。 事毕,海石携沧客登崂山绝顶。 但见云海翻涌处,山石道人驾鹤而来,抚掌而歌:“昔年金兰契,今朝仙凡缘。踏破红尘劫,同游碧落天。” 沧客顿觉形神清明,前尘往事如烟消散。 俯视人间,方知一切灾厄皆是修行。 正是:妖狐虽险恶,转使人悟道;灾祸虽惨烈,终归证仙缘。 自此,滨州刘氏门中常供吕祖及二仙像,香火不绝。 而海石与沧客的故事,也在齐鲁大地流传百年,成为劝善金箴。 第273章 《谕鬼》 青州郡门外的黑龙潭,是出了名的邪性地方。 潭水墨绿如漆,大旱三年不见浅,暴雨三月不涨水,潭边的老柳树歪歪扭扭,枝桠垂在水面上,像无数只勾人的手。 万历年间,青州出了伙悍匪,领头的叫“黑煞神”,抢官银、杀商旅,闹得百姓不得安宁。 新任知府花了三年功夫,才将这伙匪徒一网打尽,足足擒了三十五人。 按律当斩,行刑的地方,就选在了黑龙潭边。 行刑那日,潭边围满了百姓。 三十五颗人头落地时,血珠溅在潭水里,竟像活物般打着旋沉下去。 从那天起,黑龙潭就开始闹鬼。 先是挑货郎的王二,傍晚路过潭边,忽觉有人扯他的货担。 回头一看,只见个披发鬼穿着破烂囚服,脖子上还淌着血,正咧着嘴笑。 王二吓得魂飞魄散,连货担都扔了,连滚爬爬逃回城里,从此得了失心疯,见人就喊“鬼扯我”。 接着是打更的老李头,夜里敲着梆子经过,忽然听见潭里有人喊他名字。 他探头往潭边一瞧,黑压压的鬼影从水里冒出来,个个青面獠牙,伸手就要抓他。 老李头拼了老命跑回衙门,腿肚子都转了筋,再也不敢去潭边打更。 久而久之,郡门外那段路成了禁地。 白日里尚且没人敢走,到了黄昏,连飞鸟都绕着潭边飞。 官府派了捕快巡逻,却也只敢在远处张望。 有个捕快不信邪,提着刀往潭边凑,转眼就被拖进水里,第二天浮上来时,浑身青紫,眼珠子都瞪凸了。 这日午后,有个穿青布长衫的书生,背着书箧往潭边走来。 他叫石茂华,是青州府学的诸生,刚从乡下探亲回来。 路过潭边时,忽闻水里“哗啦”一声响,十几个鬼影冒了出来,个个披头散发,拖着带血的囚服,朝着他就扑过来。 “哪里来的狂生,敢闯爷爷们的地盘!” 为首的鬼影正是“黑煞神”,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淌着黑血,指甲又尖又长,眼看就要抓到石茂华的衣襟。 石茂华却不退反进,抬手按住腰间的玉佩,那是他母亲求来的护身符。 他虽吓得手心冒汗,却朗声道:“尔等已是戴罪之鬼,为何还在此作祟?” “黑煞神”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这书生敢顶嘴,随即狞笑起来: “小书生,少管闲事!当年知府斩我等于此,就是要我等永世不得超生,不如拉个垫背的,黄泉路上也热闹些!” 说罢一挥手,群鬼顿时围了上来。 石茂华只觉一股寒气裹住全身,脚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 就在这时,群鬼忽然像见了猫的老鼠,纷纷往后缩,嘴里还嚷嚷着:“石尚书来了!快跑!” 石茂华正纳闷,就见个老农挑着柴担从远处走来,哪有什么尚书? 再回头看时,群鬼早已钻进潭水里,潭面只留下几个漩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生,你咋敢在这儿逗留?”老农放下柴担,一脸后怕,“方才我远远看见黑影幢幢,定是那些恶鬼又出来了!” 石茂华这才回过神,忙问老农:“老丈可知,这些鬼为何怕‘石尚书’?” 老农挠了挠头:“谁晓得呢?前几日有个货郎被鬼缠上,也是这么喊了声,鬼就跑了。许是哪个大官的名头能镇邪吧。” 石茂华望着潭水,若有所思。 他回到城里,先去探望了疯疯癫癫的王二,又找老李头打听了闹鬼的经过,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第二日一早,石茂华提着桶垩灰,带着支大笔,径直往黑龙潭走去。 捕快们在远处看见,都急得直跺脚:“石相公疯了不成?” 他走到潭边的石壁前,蘸了蘸垩灰,挥笔就写。字迹刚劲有力,在青灰色的石壁上格外醒目: “石某为禁约事:照得厥念无良,致婴雷霆之怒;所谋不轨,遂遭铁钺之诛。” 刚写了两句,潭里就翻起黑浪,“黑煞神”的鬼影冒出来,厉声喝道:“小书生,敢管爷爷们的事?” 石茂华头也不抬,继续写道:“只宜返罔两之心,争相忏悔;庶几洗髑髅之血,脱此沈沦。” “我们凭什么忏悔?” 群鬼纷纷冒出来,围着石壁叫嚣,“官府斩我等于此,就是要我等永世受苦,不如拉人垫背!” 石茂华放下笔,转身面对群鬼,朗声道:“尔等生前为匪,害人性命,已是大罪;死后不知悔改,仍在此作祟,难道要永世堕入阿鼻地狱,不得轮回吗?” “黑煞神”怒极反笑:“轮回?我等早已没了轮回的指望!” “未必。” 石茂华指着石壁,“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尔等若能痛改前非,不再害人,或许还有超生之日。若执迷不悟,定遭天谴!” 说罢提笔继续书写: “尔乃生已极刑,死犹聚恶。跳踉而至,披发成群;踯躅以前,搏膺作厉。黄泥塞耳,辄逞鬼子之凶;白昼为妖,几断行人之路!” 群鬼见他笔尖锋利,字字如刀,竟有些害怕,渐渐往后退去。 石茂华的笔却不停,垩灰在石壁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宣读判词: “彼丘陵三尺外,管辖由人;岂乾坤两大中,凶顽任尔?谕后各宜潜踪,勿犹怙恶。无定河边之骨,静待轮回;金闺梦里之魂,还践乡土。” 写到最后一句,他笔锋一顿,声音陡然提高:“如蹈前愆,必贻后悔!”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潭里忽然掀起巨浪,群鬼在浪里翻滚哀嚎,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 “黑煞神”还想扑上来,刚靠近石壁,就被一道金光弹了回去。 原来石茂华写的字字句句,都带着浩然正气,正是恶鬼的克星。 “我们走!” “黑煞神”捂着胸口,带着群鬼狼狈地钻进潭底,再也不敢露头。 石茂华放下笔,额上已布满汗珠。 他望着平静下来的潭水,又看了看石壁上的告示,轻轻舒了口气。 远处的捕快们见鬼影散尽,都跑过来,对着石茂华连连作揖:“石相公真是胆识过人!” 自那以后,黑龙潭再也没闹过鬼。 有胆大的百姓试着从潭边走过,安然无恙;到了夜里,也听不见鬼哭狼嚎了。 更奇的是,没过半年,那潭水竟渐渐干了,露出底下的黑泥,泥里还能看见些锈蚀的刀箭,想来是当年匪徒藏的兵器。 后来,石茂华果然官至尚书,成了青州的骄傲。 百姓们都说,当年群鬼喊的“石尚书”,原是天数注定。 《谕鬼》告示,被刻在了石碑上,立在原来的潭边,往来行人见了,无不赞叹石尚书年轻时的胆识与正气。 有老秀才曾指着石碑叹道:“鬼怕的哪里是‘尚书’二字?怕的是这字里行间的正气啊。” 第274章 《泥鬼》 《泥鬼还睛》 淄川城隍庙的暮色,带着股陈年香灰味。 八岁的唐济武拽着表兄阿显的青布衫,眼睛却黏在庑廊尽头那尊泥塑鬼像上。 夕阳穿过雕花窗棂,斜斜落在鬼像脸上,琉璃眼珠里流转着琥珀色的光,竟像有活鱼在里面游动。 “阿显哥,你看那眼珠,” 济武踮着脚,羊角辫在脑后晃悠,“比我爹从南洋带的猫眼石还亮呢。” 他穿着件月白小袄,袖口绣着只打盹的小猫,与这阴森的庙宇格格不入。 阿显比他大五岁,正对着鬼像作揖,听见这话吓得一哆嗦: “快别乱说!前儿张屠户家小三子朝它撒尿,回去就发高烧,胡话里全是鬼叫。” 他偷偷瞥了眼鬼像,泥塑的脸狰狞可怖,青灰色的手爪前伸,指甲缝里还嵌着暗红的泥。 济武却挣脱表兄的手,像只小狸猫般溜到神台前。 守庙的老道士正趴在香案上打盹,嘴角淌着口水。 他踩着供品台的边缘爬上神龛,小手抠住鬼像眼眶。 那里的泥胚经年累月被香火熏得发硬,却在指尖下簌簌剥落。 “咔嗒”一声轻响,冰凉的琉璃珠滚进掌心。 济武慌忙塞进衣襟,跳下神龛时带倒了个香炉,铜铃般的响声惊得老道士一个激灵。 “谁家娃娃在此撒野?” 老道士揉着眼睛呵斥,济武早已拉着阿显窜出庙门,衣襟里的琉璃珠像块冰,贴着皮肉却隐隐发烫。 当夜三更,唐宅突然炸开一声惨叫。 阿显在床上翻来滚去,锦被被踢成一团乱麻,双眼瞪得滚圆,瞳孔却灰蒙蒙的,像蒙着层雾。 “还我眼来!” 他喉咙里发出的不是少年声线,而是苍老沙哑的嘶吼,指甲在床板上抓出深深的痕。 唐老夫人拄着龙头银杖赶来时,正见孙儿要往柱子上撞,忙让仆妇按住。 “这是中了什么邪祟?” 老夫人的帕子在颤抖,鬓边的珍珠随着急促的呼吸摇晃,“快请张真人来!” 满堂烛火突然“噼啪”爆响,光影里似有黑影晃动。 济武攥着衣襟走进来,掌心的琉璃珠烫得像团火。 “祖母,是我拿了城隍庙泥鬼的眼睛。” 他摊开小手,那枚琉璃珠上竟渗出细密的血色纹路,像有血丝在里面游走。 老夫人银杖顿地,青砖上砸出个浅坑:“孽障!那是神明法眼,怎容你亵渎!” 她转向仍在嘶吼的阿显,深深躬身:“老身这就带小儿将圣物送回,再请工匠以金漆重塑法身,求尊神饶过我孙儿。” “不必。” 阿显的嘴突然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济武, “唐家这小娃娃是文曲星转世,将来要在御前封侯的。今日之缘,且记着吧。” 话音未落,他身子一软,瘫在床上没了声息。 再醒来时,阿显只揉着太阳穴嘟囔:“方才梦见个独眼老叟,蹲在门槛上讨枣糕吃。” 十年光阴倏忽而过。 当年的顽童已长成青衫挺拔的翰林院修撰,唐济武的名字在京城文人中如雷贯耳。 这夜他在宫中值宿,案头摊着明日廷议的奏折,烛花“啪”地爆开时,梁间突然传来窸窣响动。 书箧里的琉璃珠自行滚出,在砚台上滴溜溜转,尾迹拖出淡蓝色的磷火。 “唐状元别来无恙?” 虚空中浮出个半透明的影子,青灰色的泥塑轮廓,左眼空荡荡的,右眼嵌着的琉璃珠正是济武当年取走的那枚。 济武握着朱笔的手未停,笔尖在奏章上落下工整的小楷:“阁下深夜到访,就是为了叙旧?” 他早知这日会来,十年间琉璃珠总在月圆之夜发烫,像在提醒着什么。 泥鬼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落下: “都说新科状元胆气过人,果然不假。 你可知当年为何不找你索还,偏寻你表兄?” 它飘到案前,虚幻的手爪划过奏折上“剿抚流民”四字。 “鬼魅亦欺软怕硬罢了。” 济武抬眼,目光撞上那只琉璃眼珠,里面竟映出自己七岁时的模样——羊角辫,月白袄,正踮脚往神龛上爬。 泥鬼的笑声戛然而止,右眼的琉璃珠泛起柔光: “非也。你七岁那年随母亲来城隍庙还愿,指尖被香灰烫破,血珠滴在这枚琉璃上。 纯阳童子血点化了它,让我这前朝冤魂暂开天眼,能窥三世因果。” 它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彻骨的寒意:“你表兄那时眉心有团黑气,是疫鬼附了身。我借索睛一事,逼出他体内秽气,也算结段善缘。” 琉璃珠突然迸出裂纹,“明日廷议,首辅要主张屠戮流民,你切记,莫学我当年直谏殒命,要寻条能救苍生的路。” 次日金銮殿上,首辅果然出列,声如洪钟:“乱民聚于城郊,形同叛逆,当斩草除根!”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唐济武怀中的琉璃珠突然滚烫,灼得他心口发疼。 他踏出朝班,青衫在丹陛上格外醒目:“陛下,臣夜观天象,见荧惑守心,主大凶。昔年太宗皇帝遇灾民,皆设粥棚安抚,方得天下归心。” 话音刚落,袖中的琉璃珠“嗡”地鸣响,似有金光从他眼中闪过。 退朝时,传旨的老太监凑过来,压低声音:“唐大人有所不知,方才您启奏时,眼里射出道琉璃光,吓得国师手里的笏板都掉了。” 济武摸了摸袖中已恢复微凉的珠子,忽闻空中飘来一声轻笑:“还你当年还睛之恩。” 自此,泥鬼再未现身。 三十年后,唐济武辞官归乡。 城隍庙几经修缮,那尊泥鬼像仍立在庑廊尽头,右眼的琉璃珠在香火气中愈发温润。 守庙人说这是件奇事: 每逢清明,那眼珠便会渗出晶莹的浆水,像在流泪,沾了泪的人若是眼疾,多半能豁然开朗。 唯有唐济武站在像前时,那琉璃珠会格外明亮,里面映出的不再是垂髫稚子,而是个青衫老者的身影。 他对着泥鬼深深一揖,恍惚间似有苍老的声音在耳畔回响:“浩然正气,本就该贯通阴阳啊。” 夕阳穿过窗棂,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一道是泥塑的鬼,一道是归家的人。 香案上的青烟袅袅升起,缠绕着,分不清哪缕飘向幽冥,哪缕散入人间。 第275章 犬灯(1) 犬灯之一。 韩府的后院向来寂静,尤其是入了夜,唯有虫鸣与风声作伴。 仆役大千被安排守夜,独自歇息在厦屋中。 这夜他辗转难眠,忽见楼上有一点光亮,如明星闪烁,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大千揉了揉眼睛,疑是自己看错。韩府的阁楼早已废弃多年,怎会有人点灯? 他正疑惑间,那光亮竟飘摇而下,如萤火般悠悠落地。 更奇的是,那光芒及地之时,忽化作一只白犬,眼如琥珀,在月光下泛着灵性的光。 那犬似有所觉,转头向大千所在之处瞥了一眼。 大千忙闭目假寐,心跳如擂鼓。 待他再睁眼时,只见那白犬已转身向宅后走去,步态轻盈得不似寻常犬类。 大千按捺不住心中好奇,悄悄起身,尾随其后。 穿过月洞门,便是韩家的废园。 这里草木深茂,夜露沾衣,大千藏身于竹丛之后,眼见那白犬行至园中井旁,周身忽然泛起柔和光晕。 光影流转间,犬形渐褪,竟化作一素衣女子,云鬓雾鬟,身姿窈窕。 大千屏住呼吸,心下明了:这必是狐仙无疑。 他不敢惊动,悄步退回厦屋,躺回原处,心中却波澜起伏,再难平静。 不过一刻,脚步声轻轻响起。那女子自后来,立于大千榻前。 大千紧闭双眼,却能从睫毛缝隙中窥见女子身形。 她俯身下来,一股淡淡兰麝香气袭来,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大千佯装初醒,朦胧问道:“何人至此?” 女子不答,只轻笑一声。那笑声如风拂银铃,清越动人。 大千坐起身来,又道:“楼上灯光,莫非是你所化?” 女子这才开口:“既已知晓,何必多问?” 声音温软,似春水潺潺。 借着月光,大千看清了女子容貌。 她约莫二八年华,眉目如画,肤光胜雪,着一袭素白衣衫,却难掩身段风流。 最奇的是她那双眼睛,明亮如星,又带着几分野性的灵动。 “你为何来此?” 大千问道,心下既惧又好奇。 女子在他榻边坐下,道:“这宅院本是我先人居所,你们韩家扩建时才被占了去。 我偶尔回来看看,不算逾矩吧?” 言罢,她又轻笑:“倒是你,为何暗中窥我变化?” 大千一时语塞,女子却不在意,自顾自说道:“我见你守夜孤独,特来相伴。莫非你不愿意?” 夜深人静,有此佳人自荐枕席,大千虽是谨慎之人,却也难抵诱惑。 二人遂共宿至天明,女子方才离去。 临行前,她道:“若你不弃,今夜我再来。” 自此,女子每夜必至,天明即去。 大千问她姓名,她只道:“唤我素姑便可。” 二人情深意浓,大千竟不觉守夜辛苦,反盼日早落,月早升。 然而好景不长。 韩府主人韩光禄察觉大千近日行为异常,不仅白日精神萎靡,且时常面露痴笑。 这夜,他命两个健仆与大千同睡厦屋,嘱咐他们察看究竟。 二仆与大千同榻而眠,起初还强打精神,不知何时竟沉沉睡去。 及至醒来,发现自己竟躺在地上,不知何时坠下床榻。 问大千,他只推说不知。 韩光禄闻报大怒。 他素信鬼神之事,疑有妖孽作祟。 次日召来大千,厉声问道:“夜来何事,从实招来!” 大初时尚支吾,韩光禄怒道:“莫非有妖物迷汝?若不实言,鞭笞不容!” 大千惧而坦白,将女子之事尽数相告。 韩光禄听罢,沉吟片刻道:“此必狐精无疑。今夜她若再来,汝当捉之来见我!否则,重责不饶!” 大千跪地求饶:“主人明鉴,那素姑虽是异类,却无害我之心,待我情深意重,我岂能恩将仇报?” 韩光禄拍案而起:“糊涂!人妖殊途,纵她无害你之心,久处亦必伤元气。 此事不必再议,要么捉来见我,要么领受鞭刑,你自己抉择!” 大千诺诺而退,心如乱麻。 捉之,负了素姑情义;不捉,难逃主人责罚。 辗转思量,忽忆起素姑贴身穿着一件小红衫,昼夜不离其身,想必是重要之物。若得此衫,或可胁迫她同见主人。 是夜,素姑如期而至。 甫入门,便凝视大千:“今日主人命你捉我否?” 大千惊其预知,只得实告:“确有此事。然你我情深,我岂肯为此?” 素姑似信非信,但仍与他共寝。 至夜半,大千见素姑熟睡,悄悄伸手,欲解其小红衫。 不料手指刚触衣襟,素姑猛然惊醒。 “意欲何为?” 素姑厉声问,神色骤变。 大千支吾道:“见衣衫不整,欲为整理。” 素姑冷笑:“休得欺瞒!今日你心神不宁,早知有异。不料你果真负心!” 言罢起身欲去。 大千情急,一把抓住红衫衣角:“素姑留步!实不相瞒,主人逼我捉你,否则鞭笞难免。只需随我见主人一面,我必求他宽恕于你。” 素姑奋力挣扎:“放手!此衫非你可触!” 二人争执间,只听“嗤啦”一声,红衫撕裂一角。素姑顿时面色惨白,如受重创。 她回望大千,眼中尽是痛楚与失望。 “我视你为知己,托付真心,不料你竟算计于我!” 语毕,她化作一道白光,倏然逝去。 唯留那片撕下的红布,在大千手中微微发光。 大千追出门外,但见月色如水,园中空寂,素姑已杳无踪迹。 他手握那片红布,心中怅然若失,方知自己为一时安危,辜负了真心待己之人。 自那夜后,素姑再无踪影。 大千因未能捉妖,被韩光禄责打二十鞭,调往庄田劳作。 时光荏苒,转眼三年已过。大千勤勉做事,渐得主人信任。 这年秋初,韩光禄命他往邻县收租。 事毕归途,大千独行于道。时值黄昏,天边霞光万道,映得高粱地一片金红。 第276章 犬灯(2) 《犬灯》之二,完。 正行间,忽见道旁有一女子坐于石上,素衣白裳,低首垂眉。 大千觉其身形眼熟,近前一看,竟是素姑。 她较三年前清减许多,面色苍白,见大千至,举袖障面,似不欲相见。 大千急忙下马,趋前施礼:“素姑,别来无恙?何故见掩面?” 素姑默然片刻,方放下衣袖,容颜依旧,唯眉间添了愁绪。 “我道你已忘旧好,不想竟还识得我。” 大千愧悔交加:“昔日负君,日夜悔恨。非敢忘旧情,实无颜相见耳。” 素姑凝视他良久,方道:“你既仍有故人之情,前事尚可原宥。 彼时出于主命,非你本心,我不怪你。” 言罢起身,“今缘分已尽,特备薄酒,请入内为别。” 大千四顾,但见高粱茂密,并无房舍。 素姑却引他步入高粱丛中。 说也奇怪,那高粱自动分开,现出一条小径。 行不过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竟见一座巨第耸立,朱门高墙,气派非常。 素姑引大千入门,将马系于廊柱。 但见厅堂宽敞,烛火通明,席上已列酒肴,珍馐美味,异香扑鼻。 甫坐定,便有群婢鱼贯而入,捧羹献馔,举止娴雅。 大千暗观诸婢,虽容貌秀丽,然行动间似有尾影摇曳,心知皆狐类所化,却不点破。 素姑举杯道:“此乃百花酿,饮之可忘忧。”言毕先饮为敬。 大千饮之,只觉甘醇异常,暖流遍体,不由赞道:“好酒!” 酒过三巡,素姑道:“君可知昔日为何恼怒?” 大千愧道:“因我负心失信,欲夺君红衣。” 素姑摇头:“非止于此。那红衣乃我本命元神所系,若被凡人夺去,轻则道行尽失,重则形神俱灭。 那日你撕破衣角,我已伤及元气,闭关三年方才恢复。” 大千闻言大惊,跪地谢罪:“无知犯下大错,万死难赎!” 素姑扶起他道:“不知者不罪。 况且这三年来,我静中思量,亦觉自己不该与凡人过从甚密。 人妖殊途,终非良伴。” 忽一婢女急入,趋素姑耳畔低语。 素姑面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道:“无事,只是故人路过。” 大千心中疑惑,却不好多问。 二人继续饮酒叙旧,然素姑眉间隐现忧色。 席间,大千问及三年来素姑行踪。 她只道在山中修炼,偶尔云游四方,见过许多奇景异事。 言谈间,大千觉她见识广博,非寻常女子可比,更添敬慕之情。 忽闻远处似有马蹄声急,素姑起身道:“时候不早,君当速去。” 大千虽不舍,但想起还需回府复命,只得告辞。 素姑取出一锦囊递予大千:“日后若遇危难,可开此囊。” 又叮嘱道:“出门后径直前行,切勿回首。” 大千拜谢,依言出门。 上马行不数步,忽闻身后传来金铁交鸣之声,夹杂着素姑的娇叱。 他心中一紧,忆起席间素姑色变,疑有变故,忍不住回头望去。 这一回头,眼前巨第倏然消失,只见高粱摇曳,暮色四合。 方才繁华,竟如梦幻泡影。 唯手中锦囊与系在腰间的红布片,证明非是南柯一梦。 远处似有呼声传来,大千策马往声处寻去。 行不过里许,见一群道士围住一白狐,剑光闪闪,欲下杀手。 那白狐后腿受伤,行动不便,却仍左冲右突,竭力抵抗。 大千忽觉那白狐眼神熟悉,恍然悟道: 此必是素姑原形! 那些道士定是追踪至此。 不及细思,大千纵马冲入阵中,拦在白狐身前,向道士们施礼道: “诸位道长,此狐与在下有旧,曾救吾性命,望乞高抬贵手。” 为首老道拂尘一摆,厉声道:“此妖狐在此地修炼已久,屡屡迷惑行人,吸取精气。 今日我等奉师命前来收服,休得阻挠!” 大千想起素姑所言“人妖殊途”,心下迟疑。 忽见白狐眼中泪光盈盈,似有无限委屈,又忆起三年来的悔恨与思念,顿时勇气倍增。 “道长容禀:此狐虽为异类,却从未害我。 反而是我负她在先。今日若不能护她周全,岂非猪狗不如?” 言毕,他取出怀中红布片,“此物乃她本命元神所系,我愿以此担保,她绝非恶类。” 道士们见红布片泛着灵光,知非虚言,面面相觑。 老道沉吟片刻,道:“既然你以性命担保,我等姑且饶她。 然若日后闻她为恶,必来收服,连你一并问罪!” 大千连连称谢,道士们方才收剑离去。 待道士去远,白狐蹒跚至大千身前,低头蹭他手掌,似表谢意。 大千见其后腿流血不止,便撕下衣襟为它包扎。 包扎间,白狐忽开口人言:“君又救我一命。” 正是素姑声音。 大千惊问:“方才那些道士所言可真?你果真吸取行人精气?” 素姑默然片刻,方道:“三年前因你撕我红衣,元气大伤。 不得已吸取些许过路人的精气疗伤,却从未伤人性命。 今日这些道士追踪至此,若非你出手相救,恐难逃此劫。” 大千叹道:“终究是我之过。” 忽想起素姑所赠锦囊,取出问道,“此中何物?” 素姑道:“原是我备下的防身之符,现已无用。” 稍顿又道,“君且回吧,今后天涯陌路,各自珍重。” 大千心中酸楚,知缘分已尽,不能再强。 乃拜别素姑,上马欲行。 忽闻素姑又道:“且慢!那片红衣,还请归还。” 大千自怀中取出红布片,递还素姑。 她衔在口中,周身泛起柔和光晕,后腿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红光渐盛,素姑化回人形,手持红布片,轻声道:“此物本是我元神所系,今得完整,功力可复。” 言罢,向大千深施一礼,“谢君今日相助。前尘旧怨,一笔勾销。” 大千还礼,问道:“此后何处去?” 素姑遥望天际:“天地广阔,自有容身之处。或许深山修炼,或许云游四方。” 她转向大千,微微一笑,“盼君珍重,勿以我为念。” 二人就此别过。 大千策马而行,数次回首,但见素姑身影渐淡,最终化作一点流光,消失于暮色之中。 回府后,大千将收租之事禀明韩光禄。 韩光禄问及途中见闻,大千只字未提素姑之事。 此后经年,大千仍为韩仆,勤勉如初,唯终身未娶。 有人问起,他只道曾遇佳人,辜负深情,再无寻偶之意。 每逢秋初,高粱茂盛之时,大千常独坐田陇,遥望远方。 偶见荧荧灯火飘过,总疑是故人归来,然终不复见。 唯有记忆中那双明澈如星的眼眸,历久弥新,如同昨日。 人生如梦,情缘如水。 有些错过,便是永远; 有些回首,已成惘然。 第277章 汾州异遇(狐妾1) 狐妾之一: 汾州异遇。 汾州知府衙门深处,夜烛摇曳。 刘洞九独坐书房,眉间锁着川字纹。 这位从山东莱芜赴任的知府,正被一桩漕运案搅得心神不宁。 卷宗散落案头,墨迹未干的奏章写了又撕。 京城来的压力、地方豪强的掣肘,让他这个父母官当得如履薄冰。 “大人,三更天了。” 老仆刘忠端着参汤进来,见烛台下堆积的蜡泪,忍不住叹气:“您连着三晚没好好歇息了。” 刘洞九揉着太阳穴苦笑:“汾州这地方,邪门得很。明面上的案子还没理清,暗地里…” 他的话戛然而止。 衙门后院闹狐仙的传闻,他早有耳闻,只是碍于身份不便明说。 突然,亭廊外传来环佩叮咚声。 似有女子笑语由远及近,如银铃洒落玉盘。 刘忠吓得手一抖,汤碗险些翻倒:“大人!这、这深宅后院哪来的女子?” 刘洞九竖指示意噤声。 但见月光穿透雕花棂窗,将四个袅娜身影投在宣纸上。 门扉无风自开,香风拂面而来。 为首是位四十许的华服妇人,云鬓高耸;接着是三十左右的紫衣女子,手执团扇; 随后二十四五的青衣佳人抱着琵琶; 最引人注目的是,最后那位垂髫少女,约莫二八年华,着一袭榴红襦裙,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狡黠。 四人径自走到书案前,也不行礼,只望着知府吃吃地笑。 刘忠早已瘫软在地,刘洞九却强作镇定,早听说官署多狐,今日果然撞见了。 那垂髫少女突然解下颈间红绡巾,信手一抛。 轻飘飘的丝巾竟似长了眼睛,直往知府面上罩去。 刘洞九偏头避开,拾起巾子掷向窗外:“本官处理公务,休得胡闹!” 四女相视而笑,身影渐淡如烟消散。 唯有那红绡巾挂在月季丛中,夜风中猎猎作响。 三日后深夜,年长妇人去而复返。 这次她孤身前来,珠翠在灯下泛着幽光:“大人莫怪小妹唐突。实乃舍妹与您有前世姻缘,望大人莫弃葑菲之姿。” 刘洞九捻须冷笑:“人狐殊途,夫人说笑了。” “大人请看。” 妇人袖中飞出一幅画卷,凌空展开。 画中竟是那垂髫少女在梅树下起舞,落英拂过她眉心朱砂痣,与刘洞九梦中见过的景象分毫不差。 知府手中茶盏微微一颤。妇人趁势道:“今夜亥时,天赐良缘。” 说罢化作青烟遁去。 更鼓敲过三响,后院突然笙乐大作。 刘洞九推窗望去,惊见回廊挂满红灯笼,那妇人领着数十婢女拥簇新人而来。 垂髫少女已换上凤冠霞帔,珍珠流苏遮面,步步生莲。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妇人将新人手放入刘洞九掌心,“良辰吉时,请大人珍惜。” 红烛高烧的洞房里,刘洞九站在床边,手微微颤抖着,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伸出手,挑开了新娘的盖头。 盖头落下的瞬间,刘洞九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的新娘,白日里还是个娇憨可爱的少女,此刻却艳光逼人,宛如仙子下凡。 她的眉眼间,既有狐的媚态,又含着人的羞怯,让人不禁为之倾倒。 刘洞九有些恍惚,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 然而,当他看到新娘的眼睛时,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深邃而迷离,仿佛隐藏着无尽的秘密。 “大人莫怕。” 新娘似乎察觉到了刘洞九的恐惧,她主动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颤抖的手,柔声说道, “妾名琼英,确是前任知府之女。 三年前,妾被狐仙摄魂,葬在后园牡丹台下。 众狐以聚形术为妾重铸肉身,说是报恩……” 刘洞九突然想起了卷宗中的记载:三年前,张知府的千金离奇暴毙,这起案件至今仍未侦破。 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各种可能的线索和疑点,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琼英,却让他不禁心生疑虑。 民间传说中,狐仙变成人形后,会在身后留下一条尾巴作为破绽。 刘洞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琼英的身后,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探一探她的身后,是否真的藏有尾巴。 手快要触及琼英的时候,她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清脆悦耳,如同银铃一般,让刘洞九有些猝不及防。 “大人也想验明正身吗?” 琼英嘴角含笑,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戏谑。 她轻盈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刘洞九,然后缓缓说道:“大人尽管查验便是。” 刘洞九的手悬在半空中,一时间有些尴尬。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按照琼英的要求去做。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琼英的后背。 指尖触碰到琼英温热的肌肤的瞬间,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那种触感异常真实,完全不像是传说中狐仙的皮毛。 琼英似乎察觉到了刘洞九的反应,她微微一笑,然后顺势倒入了刘洞九的怀中。 她的身体柔软而轻盈,仿佛没有重量一般。 刘洞九只觉得一股幽香扑鼻而来,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妾虽是狐术所化,却存人心。大人若不信……” 琼英的声音轻柔而婉转,如同天籁一般。她引导着刘洞九的手指,将其按在了自己的腕间。 刘洞九感受到了琼英手腕处的脉搏,那跳动的节奏清晰可闻,真实而有力。 他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对琼英身份的疑惑,也有对她的温柔和亲近的感受。 自此,知府衙门多了位神秘如夫人。 琼英白日带着小婢阿翠料理家务,夜里为刘洞九红袖添香。 她熟读诗书,对刑名钱粮之事常有独到见解。 有次清理积年卷宗,竟从账册中揪出个贪污十年的仓官。 这日刘忠来报:“大人,按察使大人三日后驾临,点名要尝咱们汾州的‘八珍席’。” 刘洞九听到师爷的话后,顿时感到一阵头痛袭来。 第278章 画中仙影(狐妾2) 《狐妾》之二:画中仙影。 近年来,战乱不断,社会动荡不安,许多着名的厨师都被迫流离失所,难以寻觅。 唉,这个按察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师爷见状,连忙凑上前去,压低声音说道:“听闻醉仙楼里藏着几位前朝的御厨,不过……”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出一个银钱的手势,暗示着需要花费不少钱财,才能请到这些御厨。 此时,琼英正在一旁插花,听到师爷的话后,她微微一笑,转过身来,自信地说道:“何必如此破费呢? 妾身虽然才疏学浅,但三十桌宴席还是能够操办得下来的。” 到了宴请的日子,按察使的 仗队抵达衙门。 众人进入内院后,却惊讶地发现院子里架起了十口巨大的铁锅,然而却不见厨师的身影。 宾客们正疑惑间,只听得一阵急促的刀砧声传来,犹如骤雨倾盆,又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鼻而来。 接着,衙役们在月门处摆上了一张长长的案几,刚刚将空盘子放置其上,转身之间,便看到一道道精美的菜肴,如同变魔术一般出现在盘中。 有八珍烩、孔雀脍、玲珑鮓等等,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佳,令人垂涎欲滴。 最后,热气腾腾的汤饼被端了上来,每人面前都摆放着一只小巧的银盅,银盅上雕刻着精美的牡丹花图案,显得格外精致。 按察使捧着银盅惊叹:“本官在紫禁城尝过先帝赏的汤饼,也不及此味鲜美!” 夜深人散,琼英忽然扯扯知府衣袖:“快取三十两银子,赔给城西王婆子家。” 原来王家清晨发现失窃三十碗汤饼,正要去报官。衙役送银上门时,老婆子对着银子直念叨:“狐仙娘娘显灵了!” 消息传开,百姓都在传知府大人娶了位“圣仙夫人”。 只有刘洞九知道,夜深人静时,琼英常对着东窗垂泪,那儿能望见后园牡丹台,埋着她前世尸骨。 冬至这日,衙门后园红梅怒放。 刘洞九心血来潮,召来画师为琼英绘像。 丹青高手勾勒三日,画成时满室生香。 画中人执梅枝浅笑,眼底却含着一丝难察的哀愁。 恰逢提学使张道一巡察至汾州。 这位与刘洞九同出山东的老乡,酒过三巡后眯起眼睛:“听说年兄得了位画中仙?” 刘洞九打着哈哈:“乡野传闻,不足为信。” 张道一竟直闯后堂,恰好撞见琼英在廊下喂雀。 但见美人云鬓半偏,素手抛撒谷粒,雀儿竟在她肩头蹦跳啄食。 提学使看得痴了,连呼:“天人!果真是天人!” 当夜张道一赖在书房不走,软磨硬泡要借画像观摩。 刘洞九被缠得无法,只得取出画轴。 谁知对方得手后竟连夜携画逃回省城。 琼英得知后,倚着梅树冷笑:“这张大人额间要生厄疮了。” 三百里外省城,张道一将画悬在书房,早晚焚香祷告:“仙子若垂怜,何不随了本官? 那刘洞九年逾四十,怎配得上卿卿?” 说着竟伸手欲抚画中人的脸。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画中梅枝突然无风自动。 “啪”的一声脆响,张道一只觉额间剧痛,似被戒尺狠狠抽打。 次日额顶隆起紫黑肿块,请遍名医皆摇头:“此非疮非疖,倒像...像被无形板子打的。” 张道一吓得卷起画轴,快马送回汾州。 刘洞九打开画轴,见琼英画像的指尖竟沾着新鲜血渍。 转眼年关将至,衙门却来了位不速之客——刘洞九的女婿亓生。 这位济南富商之子,进门就嚷:“泰山大人,快让小婿拜见仙姑!” 琼英躲在屏风后不愿见客。 刘洞九劝道:“女婿非外人,见见何妨?” 美人叹息:“见他容易,只怕他贪心不足反遭祸。” 亓生最终被允隔帘相见。 但见珠帘后倩影朦胧,异香袭人。 才作了个揖,就听环佩叮当声近在耳畔:“阿婿回头了……” 话音未落,突闻裂帛般大笑声震梁宇。 亓生顿觉筋骨酥软,踉跄逃出后堂时冠缨尽断。 仆役搀着他喝下三碗定神汤,仍面色如土:“岳父大人,这笑声竟似霹雳贯耳!” 琼英让婢女赠银二十两。 亓生掂着银子嘟囔:“圣仙日日与泰山享福,不知小婿惯使大钱么?” 话音未落,忽见银锭在他掌心融成液珠,又瞬间凝成个小银元宝。 帘内传出清冷话音:“汴梁遭黄河水患,库银尽没。 这些还是众狐潜入水底捞得的,郎君且省着用罢。” 亓生吓得叩头不止,当夜就收拾行李溜了。 开春后某个深夜,琼英突然惊醒。 她推醒丈夫:“快求外差远行,大劫将至!” 指着东南方向,“二公子恐遭不测!” 刘洞九惊出一身冷汗,次子正从莱芜来汾州探亲! 次日他便苦求巡抚,得了押饷银去云贵的苦差。 同僚都笑他自讨苦吃,唯有琼英连夜打点行装。 临行前,美人将一道符缝进丈夫衣襟:“见黑气则焚符。” 又递个锦囊,“危急时方可开。” 车马行至太行山麓,忽见烽烟蔽日。 流民哭喊:“姜镶反了!汾州城破了!” 刘洞九颤手打开锦囊,素笺上朱砂字迹淋漓:“东南五里破庙有地窖可藏。” 转眼之间,三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 在这期间,刘洞九一直心系汾州的局势,心中焦虑万分。 终于,当他得知乱事已平的消息后,迫不及待地策马狂奔,径直朝着汾州疾驰而去。 一路上,刘洞九心急如焚,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汾州可能遭遇的种种惨状。 他的心跳,随着马蹄声愈发急促。 抵达汾州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瞠目结舌。 衙门此刻已沦为一片焦土断垣,残垣断壁间弥漫着浓浓的烟尘。 刘洞九的心头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急忙冲进衙门,四处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面容憔悴、泪流满面的师爷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手中捧着一件染血的衣裳。 第279章 明月照沟渠(狐妾3) 《狐妾》之三。 “大人,二公子他……他在城破时不幸遇难了!” 师爷泣不成声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哀伤。 刘洞九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颤,手中的缰绳差点脱手而出。 他瞪大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件血衣,仿佛能透过它看到二公子惨死的模样。 悲痛欲绝的刘洞九脚步踉跄地走到二公子的遗体前,颤抖着伸出双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面庞。 泪水像决堤的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落在二公子的身上。 就在刘洞九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时,突然间,一声爆喝如晴天霹雳般在他耳边响起:“刘大人涉嫌通匪,请赴诏狱!” 刘洞九惊愕地抬起头,只见一群身着官服的人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按察司的官差。 他们手持锁链,气势汹汹地朝着刘洞九逼近。 “这……这是怎么回事?” 刘洞九茫然失措地问道,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候被指控通匪。 官差根本不理会他的质问,二话不说便将锁链套在了他身上。 刘洞九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让他无法反抗。 就这样,刘洞九在一片惊愕和混乱中,被按察司的人强行带走,锁进了诏狱之中。 诏狱深处,刘洞九捧着断成两截的玉簪发呆。 这是琼英平日绾发的簪子,昨夜狱卒送饭时悄悄塞进他手中的。 簪身隐有暖意,仿佛还带着美人的体温。 “大人莫忧。” 狱卒突然用女声细语,眨眼又恢复粗哑嗓门。 “夫人让传话:床下三千金,可解燃眉。” 刘洞九惊疑不定,自家卧室床榻是整块花梨木所雕,哪来的床下藏金? 但次日过堂时,他鬼使神神差喊出:“罪臣愿献家产充饷!” 按察使一脸肃穆地站在院子中央,他身后紧跟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差,每个人都手持兵刃,严阵以待。 “给我搜!” 按察使一声令下,官差们如饿虎扑食一般冲进屋内,开始翻箱倒柜地搜查起来。 不一会儿,屋内便传来一阵喧闹声。 “大人,这里有一张雕花大床,看着有些古怪!” 一名官差高声喊道。 按察使闻言,快步走到床边,仔细端详起来。 这张雕花大床的确做工精美,但床底下的地砖却显得有些突兀。 “把床抬开!” 按察使下令道。 几名官差应声上前,合力将雕花大床抬到了一旁。 果然,床下的地砖与周围的地面略有不同,似乎是被人特意撬开过。 按察使蹲下身子,用手轻轻敲了敲地砖,发出清脆的声响。 “挖开它!” 按察使果断地说道。 官差们迅速拿来工具,开始挖掘地砖。 没过多久,地砖被撬开,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众人眼前。 “里面有东西!” 一名官差兴奋地叫道。 众人急忙将洞口扩大,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原来是三口陶瓮,瓮口用黄泥封得严严实实。 按察使亲自上前,用手轻轻敲了敲陶瓮,发出沉闷的声音。 “打开看看。” 按察使说道。 一名官差用刀将黄泥撬开,然后缓缓揭开瓮盖。 刹那间,一道耀眼的金光从瓮中喷涌而出,晃得众人几乎睁不开眼。 “天哪,这么多金子!” 有人失声叫道。 按察使定睛一看,只见瓮中装满了一根根黄澄澄的蒜条金,足足有三千两之多! 按察使拈起一根金锭,放在手中掂量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 “怪哉……这银窖看着像是新掘的,可这土色却好似百年老坑一般。” 贪官们闻腥而至。 布政使索要前朝名画,知府索要南洋明珠,连狱卒都暗示要“洗尘钱”。 刘洞九夜夜对烛垂泪,忽听窗棂叮咚作响。 窗外老槐树上悬着个锦囊,打开竟是琼英亲笔:“妾随狐族暂避终南山。钱财尽可取用,彼等贪官皆福薄之人,将会作茧自缚!” 字迹突然洇开墨渍,似被泪水打湿。 奇妙的是,凡索贿之官皆遭横祸:布政使收的名画忽起鬼火,烧秃了半边眉毛; 知府戴的明珠半夜变成蛙卵,糊了满脖腥浆; 连那狱卒喝酒时,银锭在杯中融成水银... 刘洞九终因献金有功,从轻发落,削职为民。 离城那日,百姓沿街相送。 车马行至十里长亭,忽见白狐跃上轿辕,口吐人言:“夫人说,她在终南山等大人。” 跋涉月余至终南山麓。 刘洞九循着狐印深入幽谷,竟见琼英领着群狐在瀑布前嬉戏。 见到丈夫,她赤足奔来,裙摆沾满野山菊。 “妾今日要坦陈真相。” 她引他至镜石前,“大人请看……” 石中映出前世景象:年轻书生救下白狐,却遭盗匪杀害。 狐族聚魂为他续命,书生转世成了刘洞九。 而琼英前世竟是书生未婚妻,闻噩耗呕血而亡,被狐族葬在知府衙门外... “怪不得初见便觉相识三生。” 刘洞九抚着她脸上泪痕叹道。 山中岁月长。 琼英采药他砍柴,俨然神仙眷侣。 这日她忽蹙眉:“妾算得京城有故人来。” 果然午后有钦差奉旨而至。原来新帝登基,要起用旧臣。 刘洞九连夜写就《治河十策》,钦差读后大喜:“刘公大才!圣上必当重用!” 琼英却连夜收拾行囊:“大人此番出山,当记三事:莫饮宫宴酒,莫宿朱雀巷,莫收蓝袍礼。” 刘洞九赴京面圣,被授河道总督。 庆功宴上,他借口腹痛辞酒; 夜宿驿馆时,果然听说朱雀巷官舍夜半坍塌; 次日有蓝袍太监送来珊瑚树,他坚辞不受。 后来才知,那太监是叛王余党! 总督任上三年,黄河安澜。 这日刘洞九忽接家书:琼英产下一子! 他告假驰归,见幼儿襁褓中放着枚狐齿符。 琼英虚弱卧在榻上:“孩儿有狐族护佑,大人可安心了。” 谁知百日宴上,突有黑衣术士闯席。 桃木剑直指琼英:“妖狐惑官,当诛!”原来是对头重金请来的龙虎山天师。 琼英抱儿冷笑:“妾虽狐身,未尝害人。天师不如先诛汴梁水患中贪墨的河伯?” 术士哑口无言,悻悻而去。 夜半梳妆时,琼英忽将断簪塞回丈夫手中:“缘分将尽。大人若念夫妻情……莫寻妾踪迹。” 说罢化作白狐跃窗而去,唯留婴儿啼哭声响彻山谷。 第280章 青旛寄余生(狐妾4) 《狐妾》终章。 终南山的云雾,总带着股清冽的松香。 刘洞九的草堂就藏在这片云雾里,竹篱笆围着半亩药田,五岁的阿狸正蹲在田埂上,用小铲子扒拉着泥土。 这孩子眉眼间总带着股灵气,尤其那双眼睛,像极了多年前那个总爱穿红衣的女子。 “娘亲!娘亲在这里!” 阿狸突然丢下铲子,朝着虚空伸出小手。 刘洞九正在檐下晒药,闻言心头一震,抬头时只见院前的云雾突然翻涌起来,渐渐聚成个美人的轮廓。 红衣曳地,鬓边斜插着支碧玉簪,不是琼英是谁? 他踉跄着扑过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 琼英就站在篱笆外,隔着窗棂望着他,眼底的雾气比山间的云还要浓:“郎君别来无恙。” 她的声音像浸在水里,带着些微的颤抖。 “琼英!你去哪了?” 刘洞九的手按在冰冷的竹篱上,指节泛白。 自她当年不告而别,这三个字就成了他心口的刺,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 琼英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向阿狸。 孩子正扒着篱笆哭,小脸上挂着泪珠:“娘亲,抱!” 她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头,指尖却穿过了阿狸的发丝。 “妾当年偷换天命,为你续了刘家香火,” 琼英的声音陡然凄切,“已遭天罚,囚于雷峰塔下。今日是偷跑出来的,特来诀别。” 话音未落,天际突然滚过一声惊雷。 乌云瞬间吞没了日头,豆大的雨点砸下来。 琼英的身影在雨雾中渐渐变淡,刘洞九只听见她最后一句叮嘱:“照顾好阿狸……” 雨过天晴时,门前的青石板上,孤零零放着个油纸包。 刘洞九颤抖着打开,里面躺着三样东西: 半截断裂的碧玉簪,那是当年他送给琼英的定情物; 一对莹白的狐齿手镯,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 还有枚二寸长的青布旛,旛角绣着个小小的“刘”字。 “娘亲!我要娘亲!” 阿狸抱着刘洞九的腿哭,小手胡乱抓着。 刘洞九将手镯套在他腕上,刚碰到肌肤,镯子里突然传出琼英的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风:“乖儿莫哭,娘亲在镯子里陪着你呢。” 阿狸顿时止住哭声,捧着镯子贴在耳边:“娘亲?” “哎,娘亲在。” 手镯轻轻震动着,像是在回应。 从那以后,每逢月圆之夜,手镯就会发出淡淡的银光,琼英的虚影便从镯中飘出,坐在灯下教阿狸读书。 她教他背《论语》,教他写“刘”字,教他辨认药草,只是身影总带着层朦胧的白,摸上去像抓着团雾。 “娘亲,你什么时候出来陪阿狸?” 有次阿狸忍不住问,小手穿过她的衣袖。 琼英的身影晃了晃,眼底闪过一丝痛楚:“等阿狸考中功名,娘亲就出来。” 这一等,便是十年。 十年后的上元夜,长安城的花灯映红了半边天。 阿狸已长成挺拔的少年,正收拾行囊准备赴乡试。 腕上的狐齿手镯突然“咔”地裂开道缝,琼英的虚影在银光中渐渐消散。 声音却清晰如昨:“阿狸,明日赴考去吧,莫负你爹期望。” 少年握着裂开的手镯,望着窗外漫天灯火,一夜未眠。 乡试放榜那日,红榜上“刘狸”二字格外醒目。 进京会试途中,他投宿在一家客栈,深夜忽闻叩门声。 开门见是位白袍公子,面如冠玉,笑起来眼角有颗小小的痣。 “贤弟别来无恙?” 公子拱手,声音清朗,“在下胡英,奉家母之命,特来助你科考。” 他从袖中取出卷文稿,递过来时带着股熟悉的檀香味。 阿狸展开一看,竟是篇《河清策》,字迹苍劲有力,正是父亲刘洞九当年治理黄河的心得。 “这……” 他抬头时,胡英已斟满两杯酒,笑道:“家母说,此文能助贤弟高中。” 殿试那日,阿狸凭着《河清策》一鸣惊人,被点为状元。 授官仪式结束后,他在宫门外撞见胡英,刚要道谢,却见白袍公子化作道白影。 竟是只雪狐,摇着尾巴钻进了人群,只留下串银铃般的笑声。 又过了三十年,刘洞九已是耄耋老人。 他躺在终南山的草堂里,呼吸渐渐微弱。 弥留之际,忽闻满室异香,睁眼时竟见琼英坐在床边,还是初嫁时的模样,红衣如旧,鬓边簪着那半截玉簪。 “郎君糊涂一世,” 她执起他枯瘦的手,指尖的温度真实可触。 “可知当年床下那箱黄金,从何而来?” 刘洞九浑浊的眼睛亮了亮。 当年他辞官后囊中羞涩,是琼英说“床下有惊喜”,果然挖出箱金条,才得以在终南山安身。 “莫非……” “是狐族搬来的。” 琼英笑起来,眼角的朱砂痣若隐若现。 “当年我预知天下将乱,特让族人从李自成的藏宝处搬来,只为护你周全。” 刘洞九大笑,笑声牵动了咳嗽:“夫人到底是狐仙?鬼仙?还是人仙?” 琼英掩口轻笑,声音渐渐缥缈:“痴郎君,有情处便是神仙……” 她的身影化作点点红光,融入窗外飘来的青布旛中。 那旛轻轻落下,正好盖在老人含笑的面容上。 阿狸扶着灵柩归葬莱芜。 启开刘洞九的墓穴时,众人都惊。 墓中竟有两口棺木,左侧躺着刘洞九,右侧的棺木里,躺着位锦衣女子,面容与阿狸记忆中的琼英一般无二,胸前抱着块玉碑。 上面刻着:“狐妾琼英,受夫阳寿滋养,得肉身不腐。” 此时忽有位白发道姑踏云而来,手中捧着份泛黄的婚书和画卷。 “夫人本可位列仙班,” 道姑声音悲悯,“却为续刘氏香火,甘受轮回之苦。这是三百年前,她与刘公子的聘礼。” 阿狸展开画卷,只见红梅树下,青年刘洞九与红衣女子执手相望,题款竟是前朝年号。 原来他们的缘分,早已跨越了三生三世。 阿狸当即辞官,在终南山建了座狐仙祠,将琼英的棺木迁去供奉。 每逢雨夜,祠中常有笑声传出,像银铃落在石阶上。 砍柴的樵夫说,曾见红衣美人踏月而来,站在祠前的红梅树下,额间的朱砂痣在月光下,红得像滴血。 祠前的青布旛,常年在风中飘动,旛角的“刘”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却始终立在那里,像个永不褪色的约定。 第281章 雷曹(1) 《雷曹》之一,金陵奇遇。 江南水乡,暮春时节。 细雨如丝,浸润着青石板铺就的巷道。 乐云鹤站在窗前,望着屋檐滴落的雨珠,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怅惘。 今日是夏平子逝世三周年的忌日。 “云鹤,该去平子墓前祭扫了。” 妻子李氏轻声提醒,将准备好的香烛祭品递到他手中。 乐云鹤点头,撑起油纸伞步入雨幕。 夏平子的墓地位于城西的山坡上,四周松柏环绕。 墓碑前,一个衣着素净的妇人带着年幼的孩童已在等候,他们是夏平子的遗孀柳氏和其子夏星。 “乐叔叔!” 小夏星见到乐云鹤,欢快地跑过来。 孩子已经四岁,眉目间颇有夏平子的神韵。 乐云鹤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本启蒙读物:“星儿最近可认得了新字?” 柳氏在一旁道:“劳乐兄挂心,星儿很是聪慧,已能背诵《千字文》了。” 祭奠完毕,乐云鹤将备好的银两交给柳氏:“这些钱帛且收下,给星儿添些笔墨纸砚。” 柳氏推辞道:“乐兄这些年接济我们已太多,您自家也不宽裕……” “不必见外,”乐云鹤坚定地说,“平子与我情同手足,他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 回程途中,雨势渐大。 乐云鹤思绪万千,想起与夏平子年少时的点点滴滴。 两人同窗共读,夏平子才思敏捷,十岁便能作诗撰文,名动乡里。 乐云鹤虽年长两岁,却常虚心求教,夏平子也倾囊相授。 二人本约好同取功名,谁知命运弄人,屡试不第。 更不料三年前一场瘟疫,竟夺去了年仅二十八岁的夏平子的性命。 “文如平子,尚碌碌以没,而况于我!” 乐云鹤长叹一声,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人生富贵须及时,戚戚终岁,恐先狗马填沟壑,负此生矣。”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般缠绕心头。 当晚,乐云鹤对妻子道:“我欲弃文从商,你意下如何?” 李氏讶然:“夫君苦读二十载,就此放弃岂不可惜?” 乐云鹤摇头:“读书人求的是经世致用,而非困守书斋。 现如今家中积蓄无多,还要接济夏家,若再不思变通,只怕两家人都要陷入困顿。” 经过数月筹备,乐云鹤凭借敏锐的头脑和诚信经营,很快在商贸领域崭露头角。 半年后,家中经济明显改善,不仅能更好地照顾夏家母子,还积攒下一笔可观的资金。 这年秋,乐云鹤决定前往金陵采购一批绸缎。 临行前,他特地将十两银子交给柳氏:“这些足够你们半年用度,我此去约需一月便回。” 金陵城繁华异常,六朝金粉之地,秦淮河上画舫如织。 乐云鹤很快谈妥了几笔生意,这日正在旅舍大堂用膳,忽见一人徘徊门外。 那人身材异常高大,骨骼粗壮,却衣衫褴褛,面色憔悴。 他望着桌上的食物,喉结不住滚动,显然饥渴难耐,却又不肯进门乞讨。 乐云鹤心生怜悯,招手道:“壮士若不嫌弃,可来共饮一杯。” 那人迟疑片刻,终于走进来,却仍站立不语。 乐云鹤将一盘馒头推到他面前:“请用。” 那人眼中闪过感激之色,竟不用筷箸,伸手抓过馒头,三两口便吞了下去。 乐云鹤惊讶之余,又让店小二切来一盘熟牛肉,外加五张大饼。 不出片刻,又被吃得干干净净。 “壮士好食量!” 乐云鹤笑道,索性让店家端来一整只烧鸡和一桶米饭。 那人不发一言,风卷残云般将食物尽数吞下,这才拱手道:“三年来未曾有一饱,多谢恩公赐食。” 乐云鹤好奇问道:“观壮士体格非凡,何以落魄至此?” 那人长叹:“获罪于天,无所申诉也。” 再问籍贯住所,答曰:“陆无屋,水无舟,朝村而暮郭耳。” 次日,乐云鹤租船渡江,那人默默跟随。 乐云鹤心善,并未驱赶,反而邀他同行。 船至江心,忽然狂风大作,波涛汹涌,偌大的货船竟如一片落叶般被打翻。 乐云鹤不识水性,呛了几口水后便失去意识。 待他醒来,惊觉自己正被那巨人托出水面,踏波而行,如履平地。 那人多次潜入江中,竟将落水的货物一件件打捞上来,堆放在救生的小舟上。 “君生我亦良足矣,敢望珠还哉!” 乐云鹤检查货物,竟无一缺失,不禁又惊又喜。 那巨人却道:“恩公丢失了一枚金簪吧?”不等回答,已跃入江中。 片刻后含笑而出,将金簪交还乐云鹤。 同船逃生者无不骇异,皆以为神人。 回到岸上,乐云鹤郑重相邀:“壮士若不弃,愿请同行,必不相负。” 那人沉吟片刻:“蒙恩公不弃,某愿追随左右。 然有一言相告,某非常人,恐为恩公带来不便。” 乐云鹤大笑:“既能同患难,何必顾虑许多!” 当夜投宿,乐云鹤特意要了两间上房,那人却道:“不必破费,某在门外守夜即可。” 乐云鹤坚持道:“既为同伴,岂有让壮士露宿之理?” 最终拗不过,只得允他在房内打坐休息。 深夜,乐云鹤醒来,见那人并未入睡,而是面对窗户,仰望星空。 月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壮士在看什么?” 乐云鹤轻声问。 “观天象,察时变。” 那人答道,忽然转头,“恩公可相信天地之间有雷神电母、风伯雨师?” 乐云鹤笑道:“读书人敬鬼神而远之。不过天地之大,无奇不有。” 那人目光深邃:“某乃雷部曹官,因误行雨令,被贬凡间三载。今日劫满,将返天庭。” 乐云鹤愕然,随即释然:“难怪壮有如此神力!不知如何称呼?” “恩公唤我雷生即可。” 次日继续赶路,雷生食量仍大得惊人,但每隔十余日才进食一次。 乐云鹤更加确信他非寻常人类,却依旧以诚相待,从不探问隐秘。 这日午后,天色骤暗,雷声隆隆。 第282章 雷曹(2) 《雷曹》之二:云海星河。 这日午后,天色骤暗,雷声隆隆。 乐云鹤忽发奇想:“常言道雷公电母,不知云间是何景象? 雷声又是如何产生? 若能上天一观,此生无憾矣!” 雷生闻言微笑:“恩公果真想作云中游?” 乐云鹤只当是玩笑:“岂不欲哉?然凡夫俗子,安得登天?” 当晚宿于驿馆,乐云鹤困倦早眠。 朦胧间觉得身体轻飘飘的,不像躺在床上。 睁眼一看,竟骇然发现自己在云气之中,四周白茫茫一片,如絮如棉..…… 乐云鹤睁开双眼,惊觉自己竟漂浮在无边云海之中。 周身软绵如絮,踏之无物,仿佛置身巨大棉絮之内。 他缓缓地抬起头,仰望着那片浩瀚的星空。 无数的星星闪烁着璀璨的光芒,有的大如瓮钵,有的小似杯盏,它们镶嵌在墨色的天幕上,仿佛触手可及。 “这难道不是在做梦吗?” 他不禁喃喃自语道,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惊叹。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着近处的一颗明星。 那颗星星竟然是温热的,而且表面光滑莹润,仿佛有着生命一般,微微颤动着。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笑声突然从他身后传来。 他猛地转过身,只见一个身影正站在不远处,微笑着看着他。 “恩公既然想要观赏这片天空,那么我自然应当为您引路。” 那个身影说道,声音中透露出一种亲切和温和。 乐云鹤转身,见雷生踏云而来,周身笼罩淡淡光晕,与往日判若两人。 “雷生兄!此果真天上?” 乐云鹤又惊又喜,随即忧道,“我乃凡胎肉体,何以能如此?” 雷生笑道:“已施避风诀、聚云术,恩公但放宽心。” 说着引他前行。 云路柔软,行走其间如踏锦茵。乐云鹤俯视下界,但见山河如画,城郭似豆,长江宛若银带。 一阵风过,云絮散开,露出下方焦枯大地,田亩龟裂,禾苗枯黄。 “今岁大旱,百姓苦矣。” 乐云鹤叹息道。 雷生面色凝重:“此正某当日误行雨令之过。” 正言语间,忽见东方云海翻涌,两道金光破空而来。 渐近方辨是两条金龙,鳞甲闪耀,目如朗星,拉着一辆无轮缦车。 车上置巨大容器,高约数丈,数十青衣人持器而立。 “雷曹何在?” 为首金甲神人喝道,“雨期已至,犹延迟耶?” 雷生急忙上前行礼:“某正待诸位仙使。” 乐云鹤匿身云后,窥见车上水器波光潋滟,清香扑鼻。 神人取玉瓢分与众人,令曰:“按籍施雨,勿有差池。” 众仙使驾云四散,持瓢洒水。 那水离瓢即成甘霖,淅淅沥沥降向下界。 雷生取一玉瓢递与乐云鹤:“恩公既怜苍生,可助一臂之力。” 乐云鹤惊喜交加:“某凡夫俗子,亦可布雨?” “心诚则灵。”雷生指点道,“望故乡而倾,自有感应。” 乐云鹤谨记在心,拨云寻故乡方位。 但见故土旱情尤重,当即倾瓢洒水。 奇妙的是,那水离瓢即化滂沱大雨,直灌干涸田地。 恍惚间似见乡人雀跃欢呼,奔走雨中的景象。 布雨既毕,雷生忽整衣肃立:“天限已满,某当归位。恩公恩德,永志不忘。” 乐云鹤不舍:“此别可复相见?” 雷生自怀中取一物:“此乃云符,危急时焚之,某当来助。” 又道,“归期已至,请闭目。” 乐云鹤只觉身子一沉,耳边风声呼啸。 睁眼时竟见雷生掷出万丈长绳,绳端系云朵,如天梯垂落。 “握绳而下,顷刻及地。”雷生道。 乐云鹤望之目眩:“此非儿戏,倘失手……” 雷生大笑:“某岂敢以恩公性命相戏?” 遂助他握紧绳端。 那云绳看似轻柔,握之却坚实异常。 乐云鹤闭目下缒,但闻耳边风声飒飒,不过片刻,双足已踏实地。 仰首望天,云绳渐收,雷生身影没入云中不见。 环顾四周,竟已回到故乡村口。 更奇的是,方才天上降雨,十里外仅得微雨,独乐云鹤家乡沟满濠平,旱情全解。 乡人见他突然现身,皆惊呼“神迹”。 是夜,乐云鹤于灯下取出袖中所藏星子。 那物事白日黯如顽石,入夜则光华四射,满室生辉。 妻子李氏惊问:“此非夜明珠耶?” 乐云鹤笑而不答,只将星子供于案上,满室光明胜似白昼。 忽闻叩门声急,开门见柳氏携子惶惶而来:“乐兄可见异象?星儿今夜哭闹不止,似有不适。” 乐云鹤方欲详询,却见案上星子忽明忽暗,与孩童啼哭相应。 星儿见那光明,竟破涕为笑,伸手欲取。 柳氏骇然:“此儿平日怕黑,今夜却似与这光明有缘。” 乐云鹤心念微动,取星子近前。 那星儿握住不放,光华渐渗入孩童体内。 众人皆惊,却见星儿面色红润,欢欣雀跃,全无病态。 自此,乐云鹤将星子悬于夏家屋檐,夜放光明,星儿安睡无虞。 乐云鹤自天界归来后,心思愈发明澈,经商无往不利,家业日盛。 常于静夜望天,忆及云中奇遇,恍如隔世。 某日忽收金陵急信,言当日同船货商皆遭诡异之事: 有货船无故自焚者,有银钱化水者,唯乐云鹤所贩绸缎完好无损,且花色愈艳,质地愈佳,人皆争购。 乐云鹤心知必是雷生暗助,遂设香案望空拜谢。 是夜梦雷生驾云而来,告曰:“恩公善行感天,某已复旧职。 今奉帝命,特来相告:星儿非凡胎,当好生教养。” 言毕即去。 乐云鹤惊醒,急往夏家。 见星儿熟睡中周身泛淡淡莹光,眉心似有星纹隐现。 柳氏忧道:“此子近日过目成诵,邻舍皆称神童,妾反不安。” 乐云鹤恍然:“此天赐麟儿,当好生栽培。” 遂延名师教导,视如己出。 光阴荏苒,星儿年已六龄。 这日忽指天上星宿:“母亲看,那是孩儿本命星。” 柳氏笑他妄言,当夜却梦夏平子归来,立于星河之中,微笑不语。 第283章 雷曹(3) 《雷曹》之三:神童显迹。 次日乐云鹤来访,闻此梦沉吟良久。 忽见星儿攀架取书,足滑跌落。 众惊呼间,孩儿竟如羽絮飘落,毫发无伤。 室中顿时星光灿然,梁间星子大放光明,与孩儿相呼应。 乐云鹤与柳氏相顾愕然,心知此子必有来历。 正是:云中赠星本无意,人间育才却有情。 星儿坠架之事过后,乐家与夏家皆知其非凡。 乐云鹤特请工匠,将那颗夜明星子镶于银丝网兜,制成一盏别致明灯,悬于夏家书房梁上。 每至夜深,星光粲然,照得满室如昼,星儿便在这般光华下读书习字。 这一年的冬至,天空中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洒落,仿佛没有尽头一般,连续下了三天三夜都没有停歇。 柳氏不幸染上了风寒,整日咳嗽不止,身体十分虚弱。 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星儿突然搬来凳子,爬上桌子,似乎想要去摘取那盏挂在高处的星灯。 要知道,年仅七岁的星儿,个子还不够高,按常理来说,他是无论如何也够不到那盏星灯的。 就在星儿伸出手去的一刹那,那盏星灯竟然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自动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星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光华流转,宛如一个灵动的活物。 星儿小心翼翼地捧着星灯,走到母亲的榻前,轻声说道:“母亲,这盏星灯的光芒可以治愈您的疾病。” 柳氏看着星儿天真无邪的脸庞,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她微笑着抚摸着星儿的头,温柔地说: “我的孩子,你的孝心真是令人感动,不过,这盏灯怎么可能治病呢?” 话音未落,星灯光华大盛,照得柳氏通体舒泰,不过片刻,咳喘立止,面色红润胜似平日。 翌日医师来诊,惊问:“夫人服何灵药?痼疾竟愈!” 柳氏与乐云鹤相视愕然,心知必有玄机。 自此更知星灯非俗物,星儿亦非凡童。 星儿八岁这年,乐云鹤聘得告老还乡的翰林学士周夫子授课。 第一日,夫子授《论语》,星儿过目成诵; 第二日讲《孟子》,竟能举一反三。 至第三日,夫子试以策论,星儿对答如流,见解精辟,骇得老夫子拄杖惊起:“此子莫非文曲星降世?” 最奇的是某夜,周夫子留宿夏家。 半夜起身,见书房灯光如昼,窥之却见星儿并未苦读,而对灯自语,似与人论学。 细听竟是在辩论《春秋》微言大义,见解之深,竟似与看不见的先生对话。 夫子推门而入,灯光骤暗,唯见星儿独坐案前。 “方才与何人言语?” 夫子问。 星儿笑答:“与灯中星光论学耳。” 自此,周夫子认定星儿乃天赐奇才,倾囊相授。 不出三年,星儿已通经史子集,诗赋策论无所不精。 乡里传为美谈,皆言夏家出了个“星宿童子”。 这年适逢大比之年,星儿虽才十三,却已具秀才功名。 秋闱前夕,忽对母亲道:“今科秋闱,试题当与星象有关。” 柳氏只当孩儿戏言,未料三场考试毕,星儿喜归告曰: “果如所料,策问题乃‘论璇玑玉衡以齐七政’,正涉天文。” 放榜之日,星儿高中解元。 报喜人至,却见夏家门前星光粲然如昼,众人皆称异象。 知府大人亲临道贺,见星灯奇景,问其来历。 乐云鹤只推说西域宝灯,遮掩过去。 当夜,乐云鹤独坐书房,忽闻窗外雷声隐隐。 推窗望天,却见星河璀璨,并无雨意。 正疑惑间,一道金光落于院中,化为人形,竟是雷生。 “恩公别来无恙?” 雷生含笑施礼。 乐云鹤大喜迎入:“仙长何以得暇下凡?” 雷生道:“今奉帝命,巡察文运。 见此地文星大炽,特来相告:星儿本天上少微星君,因与恩公有夙缘,特转世报德。” 乐云鹤恍然:“难怪此子聪慧异常!” 雷生又道:“星灯乃天星所化,与他本命相连 。然凡间不宜久留仙物,待他十六岁后,当收归天界。” 言罢取出一玉瓶:“此乃甘露,可点化星灯,助其通灵显圣。” 又嘱道,“来年春闱,星儿当连捷。然仕途非其本愿,恩公勿强求。” 雷生去后,乐云鹤依言将甘露洒于星灯。 那灯光华内敛,竟化作普通灯盏模样,唯星儿近前时方显异彩。 次年春,星儿赴京会试。 途中宿于驿站,夜闻邻室考生哀叹:“寒窗十载,竟困于一题!” 星儿隔墙问之,乃知考题艰深。 遂隔墙讲授,解疑释惑。 次日考场,那考生见试题正是夜间所论,文思泉涌。 出闱后寻恩人,却见星儿客房空留星光点点,人已先行。 殿试之日,皇帝亲策。 见星儿年少俊秀,故意试以难题:“日月星辰,何以循轨?” 星儿从容应答:“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然圣王法天而治,故政通人和,星辰顺轨。” 龙心大悦,钦点探花。 琼林宴上,众进士邀星儿同游御花园。 时值黄昏,星儿遥指东方:“少微星亮,主文运昌明。” 众人抬头,果见一星异常明亮。 忽有内侍来报:皇上夜观天象,见文星耀于宫阙,正应新科进士游园之时。 众皆惊服,始知星儿通天象。 星儿授官翰林后,却常闷闷不乐。 这日告假归乡,对乐云鹤道:“侄儿每夜梦游星河,见仙官玉女相迎,恐非久居人间之兆。” 乐云鹤忆及雷生之言,叹息道:“顺其自然罢。” 某夜暴雨倾盆,电闪雷鸣。 星儿忽整衣冠,拜别母亲与乐云鹤:“天梯已降,儿当归位。” 但见一道闪电照彻天地,星儿身形渐化星光,与梁间星灯合为一处,冲天而去。 空中传来朗朗诗声: “少微星君谪凡尘,报恩了缘返天门。 留得文光耀后世,千秋翰墨有余馨。” 翌日,京城传来奇闻:昨夜雷雨中新科探花夏星无疾而终,临终满室异香,星光灿烂。 皇帝惊异,特敕建“文星祠”以祀。 乐云鹤与柳氏虽伤离别,却知天意难违。 将星灯供于祠中,每至夜深,仍放光华。后人有诗赞曰: 云鹤仁义动九天,雷曹报恩谱奇缘。 少微星君临凡世,留得文光万古传。 第284章 雷曹(4) 《雷曹》终章,文默永续。 星儿化星归天的第三年,终南山下的春风仍带着几分凉意。 乐云鹤扶着柳氏的手,缓步踏上文星祠的青石台阶,案上摆着星儿生前最爱的桂花糕与一锭新磨的徽墨,今日是星儿的生辰。 祠内烛火明明灭灭,正中那盏铜铸星灯却无风自摇,暖黄的光晕流转间,竟似有细碎的光粒滚落。 柳氏伸出手,指尖轻触灯壁的凉意,让她喉头骤然发紧:“我儿若在天有灵,便显形让娘见一面吧……” 话音未落,星灯突然迸发出璀璨金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祠堂。 光晕之中,身着浅紫色星冠羽衣的星儿缓缓现身,眉眼间仍是幼时的清亮,对着二人深深揖礼: “母亲莫悲,儿本天界少微星君,昔年因犯错谪凡历劫,今缘满归位。 往后必佑乐、夏两家文脉绵长,不负爹娘养育之恩。” 柳氏想上前抱住儿子,指尖却穿过那道虚影,泪水落在青石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乐云鹤强忍心酸,拱手道:“吾儿既归仙班,为父便放心了。 只是夏平子兄已逝多年,他的妻儿虽有我照拂,却不知……” 话未说完,空中忽然传来熟悉的爽朗笑声,雷生驾着祥云落在祠前,青金色的战甲映得满地生辉,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雷光。 “乐兄无需挂怀!” 雷生大步上前,握住乐云鹤的手,掌心带着雷电余温。 “玉帝感佩你当年冒死救我、又抚孤育幼的仁义,特准星儿每岁生辰降灵显圣,与你们团聚。 另有仙丹一枚赐柳夫人,可延寿一纪,更能启慧根,以彰她多年守节育子的贞良。” 说罢从袖中取出个羊脂玉盒,打开时,一枚莹白的仙丹躺在其中,散发着清冽的药香。 柳氏接过仙丹服下,只觉一股暖流从丹田遍及全身,鬓边的白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黑,眼角的细纹也渐渐淡去,容光焕发如三十许人。 更奇的是,往日里仅识得几个字的她,此刻再看祠中《论语》碑文,竟字字清晰、过目不忘,连晦涩的注释都能瞬间领悟。 雷生见状笑道:“此乃仙丹附赠的慧根,夫人可开塾授徒,将文气传于乡邻,也是一桩善功。” 话音落时,他与星儿的虚影一同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只留那盏星灯仍在案上轻轻闪烁。 自那以后,柳氏便在村中搭了间茅屋私塾,专收贫家子弟,不分男女。 她讲课条理清晰,又极有耐心,连往日调皮捣蛋、不肯读书的孩童,听她讲“有教无类”的故事时,都能静下心来。 村民们都说:“柳夫人这是得了仙人相助,成了咱们这儿第一位女先生呢!” 三年后的清明,细雨霏霏。 乐云鹤带着柳氏与十岁的儿子乐文翰(李氏所生,彼时李氏已病逝),提着祭品到夏平子墓前扫墓。 刚将供品摆好,忽见墓前的青草间星光凝聚,夏平子的身影渐渐浮现。 他身着青衫,腰佩玉带,仍是当年与乐云鹤饮酒论诗时的意气风发之态。 “乐兄高义!” 夏平子快步上前,握住乐云鹤的手,眼中满是感激。 “蒙你抚我妻儿、育我子星儿成仙,此恩我永不敢忘。” 乐云鹤又惊又喜,声音都有些发颤:“平子兄……你竟也成仙了?” 夏平子笑着指向天际,那里正有一颗文曲星格外明亮,光芒柔和却穿透云层: “我本是文曲星宫掌簿仙官,昔年因写错星轨谪凡历练,幸得与你相交。今功德圆满,已归本位。”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简,递到乐云鹤手中。 “此简刻‘文脉传承’四字,可作建书院之凭。 兄可兴办学堂,将文气传于后世,也算不负你我当年的文人之志。” 言毕,他化作一阵清风消散,唯有那枚玉简留在乐云鹤手中,上面的字迹还带着淡淡的星光,触之温润。 乐云鹤捧着玉简,心中豁然开朗。 他当即散尽家财,又联络乡中士绅捐资,在文星祠旁兴建“双星书院”,供奉夏平子与星儿的牌位,还特意请人塑了雷生的雕像立于院门,以谢他多次相助之恩。 开学那日,天朗气清,四方学子纷纷前来,挤满了书院的庭院。 正当乐云鹤登台致辞时,云端忽然传来雷生的声音:“乐兄办学,功在千秋!” 众人抬头,只见雷生立于祥云之上,手中洒下万点金雨,落在学子们的衣襟上。 沾到金雨的学子,只觉脑中清明,往日晦涩难懂的《尚书》《礼记》,此刻竟豁然开朗,文思如泉涌。 更奇的是书院后院的那口老井,自开学后,每至夜半,井水便会映出星河倒影,波光粼粼。 有学子夜读困倦,舀一勺井水饮下,顿时神清气爽。 久而久之,这口井便被称作“文曲井”,四方学子闻风而来,都想沾沾这仙人庇佑的文气。 这年乡试,双星书院竟有十人中举,消息传遍江南。 十年后的一个深夜,乐云鹤正灯下批改学子的文章,忽觉一阵金光笼罩全身,耳边传来雷生熟悉的声音: “恩公一生行善,兴办学堂育英才,善功圆满。 玉帝特召你游天界一观,以表嘉奖。” 他睁眼时,身体已变得轻飘飘的,随雷生穿过云层,来到天界。 眼前的景象让乐云鹤惊叹不已。 琼楼玉宇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仙鹤在楼宇间穿梭,仙乐之声不绝于耳。 夏平子与星儿早已在南天门等候,父子二人皆着星冠羽衣,见他前来,连忙上前相迎。 三人同游星河,夏平子指着一颗格外明亮的星辰笑道:“乐兄请看,此乃你的本命星。 因你一生仁义、兴办学堂积下无数善功,这颗星比寻常本命星明亮十倍,日后必受人间香火供奉。” 行至文昌阁前,忽然仙乐大作,玉帝驾着銮舆而来,金冠龙袍,威严中带着慈祥。 他赐给乐云鹤一柄翡翠玉如意,声音如洪钟般回荡: “乐云鹤仁义通天,兴学育才功在社稷,特封你为文昌阁人间使者,掌人间文运,世享香火。” 乐云鹤跪地谢恩,接过玉如意时,只觉一股暖流涌入体内,连精神都变得愈发矍铄。 返回人间后,乐云鹤依梦中所见,绘制了一幅《天界文运图》,悬于双星书院正厅。 图中绘有文昌阁、星河与三星(乐云鹤、夏平子、星儿的本命星),凡诚心瞻仰此图的学子,皆能得文思启迪,下笔如有神助。 他的儿子乐文翰,年方十六时瞻仰此图后发奋苦读,次年乡试便一举中了解元,因其文风清雅、见解独到,被时人称作“小文曲”。 柳氏百岁寿辰那日,满室异香,窗外忽然飘来阵阵桂花香。 她坐在榻上,握着乐云鹤的手,脸上带着安详的笑意:“云鹤,星儿来接我了……” 话音刚落,她便缓缓闭上双眼,无疾而终。 入殓时,众人发现她怀中一直珍藏的那盏星灯突然化作流光,裹着她的遗体缓缓升空,朝着文曲星的方向飞去,消失在天际。 又过十年,乐云鹤也到了百岁高龄。 他召来子孙,坐在书院的文昌阁前,笑道:“吾将归位矣,日后你们需继续守护书院,传承文脉。” 话音未落,天空忽然降下金光,雷生、夏平子与星儿一同降在院中。 雷生手持玉帝敕令,高声宣读:“玉帝新敕,乐云鹤掌人间文运多年,功绩卓着,特准其立地成神,永镇双星书院。” 话音落时,金光贯顶,乐云鹤的白发渐渐变黑,皱纹消失不见,化作一尊文昌帝君像,立于书院正厅,双目炯炯,似能洞察学子心性。 而他的真身,则随雷生、夏平子与星儿一同升天,空中仙乐缭绕三日不绝,引得四方百姓皆来焚香跪拜,祈求文运亨通。 此后三百年,双星书院人才辈出,成为江南文脉之源,培养出无数进士、状元。 每至大比之年,总有学子深夜苦读时,见三星在夜空辉映,乐云鹤、夏平子、星儿的身影立于云端,指点他们文章中的不足。 有个穷书生陈某,家境贫寒却刻苦好学,考前夜读困倦,伏案间忽见三仙降临: 星儿以指尖轻点他的额头,让他瞬间领悟文章要义; 夏平子授他《文心雕龙》的精要;乐云鹤赐他一方墨锭。 陈某次日应试,下笔如有神助,一举中了解元,那方墨锭写出的字,竟还泛着淡淡的星光,传为一时佳话。 到了近代,双星书院虽因战乱被毁,但其文脉却从未断绝。 当地百姓在书院遗址旁建了座“三星祠”,供奉乐云鹤、夏平子与星儿的牌位。 每逢雨夜,常有学子路过遗址,见三星在夜空辉映,隐约还能听见当年柳氏讲课、学子诵读的声音。 当地人称此为“三星佑文”,香火绵延至今,从未断绝。 正如那首流传百年的歌谣所唱: “仁义通天启奇缘,雷曹报恩谱华章。 文星三世耀乾坤,儒脉千秋永流芳。” 第285章 阿霞(1) 文登县才子景星,字庆云,年少时便以才华闻名乡里。 他与陈生比邻而居,两家书斋仅隔着一道矮墙。 景庆云常与陈生谈诗论文,关系甚笃。 一个暮色苍茫的黄昏,陈生访友归来,途经一片荒芜的坟地。 忽闻松柏林间传来隐隐啜泣之声,循声望去,只见一白衣女子正将白绫系于枯枝之上。 陈生疾步上前,见那女子年方二八,云鬓散乱,泪痕斑斑,却掩不住清丽容颜。 姑娘为何行此短见? 陈生急忙问道。 女子泣不成声:小女子名唤齐霞,原籍临淄。 母亲远嫁他乡,将我托付于表兄。 谁知他狼子野心,竟欲将我卖入烟花之地。 我孤苦无依,不如一死了之... 陈生心生怜悯,解下白绫劝道:姑娘青春正好,何不择良人而嫁? 齐霞拭泪道:举目无亲,何处可托? 陈生思忖片刻道:若不嫌弃,可暂居寒舍,从长计议。 齐霞犹豫片刻,终是点头应允。 陈生回到书斋后,缓缓地点亮了烛火,昏黄的烛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他定睛细看,只见眼前的齐霞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在烛光的映照下更显得楚楚动人,宛如仙子下凡一般。 陈生的目光被齐霞的美貌所吸引,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涟漪,心旌摇曳。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一种强烈的欲望涌上心头,想要对眼前的美人行非礼之事。 齐霞察觉到了陈生的异样,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厉声抗拒道:“你这登徒子,快快放开我!” 陈生此时已经被欲望冲昏了头脑,完全不顾齐霞的反抗,继续强行拉扯着她。 在激烈的挣扎中,桌椅被撞倒在地,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这声响惊动了隔壁的景庆云,他心中一惊,急忙越墙而来,想要一探究竟。 当景庆云赶到书斋时,正好看到陈生正在强行拉扯着一名女子。 他定睛一看,只见那女子面容姣好,虽在惊恐之中,却依然难掩其清丽脱俗之姿。 而此时的齐霞,也恰好抬眼望向景庆云。 四目相对的瞬间,齐霞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她突然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一般,猛地挣脱了陈生的束缚,夺门而出,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二人追出门外,但见月色如水,树影婆娑,那女子竟如朝露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景庆云回到书房后,感到有些疲惫,正准备洗漱就寝。 当他转身走向床铺时,突然看到屏风后面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他心中一惊,定睛一看,发现是刚才消失的那个白衣女子! 景庆云惊愕地问道:“你……你是如何进来的?” 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惊恐和疑惑。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轻盈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向景庆云行了一个礼,柔声说道:“奴家齐霞,多谢公子方才的救命之恩。” 景庆云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子,心中的恐惧渐渐被好奇所取代。 他忍不住问道:“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又为何说陈生福薄德浅,非可托终身之人?” 齐霞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哀伤。 她缓缓说道:“公子有所不知,陈生虽与我有婚约在身,但他品行不端,我实难与其共度一生。 今日幸得公子相救,我才得以逃脱他的纠缠。” 烛光摇曳,映照在齐霞的脸上,使她的美丽更添几分妩媚。 景庆云凝视着她,不知不觉间竟有些痴了。 齐霞似乎察觉到了景庆云的目光,她的脸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 她轻声说道:“妾身祖居临淄,故姓齐,小字阿霞。” 景庆云听后,心中一动。 他对齐霞的身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与她攀谈起来。 两人相谈甚欢,阿霞的谈吐风雅,对诗词歌赋皆有独特的见解,让景庆云对她越发倾心。 不知不觉间,夜已深了。 阿霞见时间已晚,便起身告辞。 景庆云挽留:“夜已深,外面风寒,阿霞姑娘不如在此留宿一晚,明日再走也不迟。” 阿霞略作犹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当晚,她便留宿在了景庆云的书房。 自此,阿霞昼伏夜出,每逢友人造访便隐身内室。 数日后,她对景生说:此处人多眼杂,不便久居。今后且待夜阑人静时相会。 问及住处,只笑答:近在咫尺。 果然每至深夜便翩然而至,二人吟诗作对,红袖添香,景生只觉人生至乐不过如此。 如此过了月余,一日深夜,齐霞倚在景庆云怀中,轻声道:你我虽两情相悦,终是桑中之约。 家父现任西疆知府,不日我将随母亲前往。 待我禀明父母,便可光明正大结为连理。 景生急问:这一别需多少时日? 约莫旬月。 齐霞取下一枚玉玦放入景生手中,以此为信,勿相忘也。 自阿霞去后,景庆云茶饭不思。 思及书房简陋,欲接阿霞入住内院,又恐发妻柳氏不容。 这柳氏乃景生结发之妻,十年相伴虽无过失,终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比不得阿霞知心解意。 这日柳氏照例送来参汤,景生忽然拂袖打翻汤碗,厉声道:整日粗茶淡饭,可知我在外辛苦? 柳氏愕然,十年间丈夫虽不热络,却也相敬如宾,今日突然发作,不觉泪如雨下。 此后景生变本加厉,时指责柳氏妆饰俗气,时埋怨中馈不修。 某日更借口柳氏所烹鱼脍腥膻,将整桌菜肴掀翻在地。 柳氏跪地收拾碎片,泪落衣襟:妾身若有不是,但请明示... 景生冷道:你既不知过,留之何益?不如归去! 柳氏大惊:妾侍奉公婆终老,操持家务十年,从未有失妇德... 正因你恪守妇德,更显木讷无趣! 景生掷下休书,明日便送你回娘家。 柳氏握休书痛哭失声:君既决绝,妾唯有一死! 景生嗤笑:死在我家,徒惹官司。不如归去。 遂唤来仆从,即刻收拾柳氏嫁妆。 柳氏临行前对着祠堂叩首三次,十年来种种温情俱化泡影。 驱发妻后,景生命人重新粉刷庭院,每日望着玉玦痴等。 谁知旬月过去,阿霞音讯全无。 期间柳家多次派人说和,景生闭门不纳。 后闻柳氏改嫁同乡夏侯氏,景生竟迁怒阿霞失信,将玉玦掷于案上。 然每至夜深,仍对着窗外梅影痴望,盼着那抹倩影再现。 第286章 阿霞(2) 《阿霞》终章。 海神诞辰的庙会,是文登县最热闹的时节。 每年此时,沿海百姓齐聚海滨,祭拜海神,祈求风调雨顺、渔获丰盈。 街市上彩旗招展,锣鼓喧天,舞龙舞狮穿行于巷陌之间,香火缭绕不绝。 景庆云本无意前来,只因友人相邀,才随众入城。 他在人群中穿行,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 忽然,一个身影映入眼帘,云髻斜簪碧玉簪,月白裙裾绣缠枝莲,步履轻盈如风拂柳。 那背影,他认得千遍也不厌倦。 是阿霞! “阿霞!” 他脱口而出,声音在喧闹中几乎被淹没。 那女子闻声回首,眉目如画,正是朝思暮想之人。 可她只看了他一眼,便迅速转身,隐入人流。 景生心头一紧,拨开人群追去。 他挤过香摊、绕过戏台,跑遍三条街巷,却再也寻不到她的踪影。 他站在街头喘息,心中翻涌着惊疑与失落。 她为何避他? 为何不等他一句问候? 半年后,春光明媚。 景生访友归来,行至官道,忽见一辆朱轮马车缓缓驶来。 车帘微动,露出半张脸,眉若远山,目似秋水,正是齐霞。 他疾步上前,拦住车前牵马的老仆:“车内可是南村郑公家眷?” 老仆点头:“正是我家夫人。” “娶亲几何?” “方才半月。” 话音未落,车帘轻启。 齐霞端坐其中,面覆轻纱,神色淡然。 景生心如刀割,颤声唤道:“霞娘!何忘旧约?” 她眸光微动,声音清冷:“负心人有何颜面见我?” 景生急道:“我为你休弃发妻,终日苦候,何负之有?” 齐霞冷笑一声:“负却结发夫妻,天理难容。 你不知,冥司早已削你功名。 今科亚魁王昌,便是顶替你名位之人。 我今嫁与郑郎,两心相守,君勿复念。” 帘幕垂下,马车前行,扬尘而去。 景生立于道旁,久久不能动弹。 当年秋闱放榜,景生果然落第。 而亚魁之位,果然是王昌所取。 更令人震惊的是,郑生竟高中经魁,名动士林。 消息传开,“薄幸景生”四字不胫而走。 有人讥讽他贪恋美色、背德忘义; 也有人说他自毁前程,活该落魄。 家中长辈羞愤成疾,相继离世,家道自此一落千丈。 三年过去,寒冬凛冽。 景生衣衫褴褛,食不果腹,偶然途经郑宅。 他本不敢叩门,但风雪交加,只得硬着头皮求一碗热水。 门房欲驱赶,忽闻内院传来女子声音: “妾身未嫁时曾蒙景公子收留,虽结局不堪,终究有过数面之缘。 且君子不念旧恶,何不略尽地主之谊?” 此语出自齐霞之口。 郑生闻言,命人请景生入内,赐座奉茶,并赠一件新棉袍。 夜深人静,丫鬟悄然叩门,递上二十两纹银: “夫人嘱咐,此系私蓄,聊报昔日收留之恩。 望公子娶房贤妻,重振家声。” 景生握银在手,百感交集。 正欲道谢,窗外忽传来熟悉语音:“君家祖德深厚,尚可福泽子孙。望好自为之,莫再自毁前程。” 他急忙起身,隔窗作揖,泪落衣襟。 待推门而出,庭院空寂,唯有雪地无痕。 归家后,景生用十两银子娶了一位没落仕宦家的婢女。 此女容貌平平,性情刚烈,常因琐事争执,但从不懈怠家务。 她每日纺纱织布,操持三餐,省吃俭用,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 景生自此闭门苦读,不再妄想捷径。 他深知功名已被夺去,唯有凭真才实学重起于微末。 次年乡试,竟得中举人。 三年后会试,一举登第,进士及第,授官县令。 丑妻随任赴任,虽不善言辞,却待人宽厚,教子严明。 次年诞下一子,取名景承。 此子聪慧过人,读书过目不忘。 弱冠之年中秀才,二十二岁乡试夺魁,又三年会试连捷,殿试高中榜眼,连中两元,震动朝野。 景家自此复兴,门楣重光。 而郑生仕途顺遂,官至吏部侍郎,掌铨选之权,为人清正,不徇私情。 齐霞相夫教子,持家有道,待下宽仁,邻里皆称贤德。 两人育有二子,皆入仕途,家风严谨,声誉卓着。 数十年后,郑侍郎病逝于任上。 齐霞亲扶灵柩,千里归乡安葬。 送葬队伍行至半途,风雨骤至。 待天晴重启行程,仆人掀开轿帘,只见衣冠整齐,齐霞已不见踪影。 众人惊骇,细查遗物,唯留碧玉簪一支,置于案上,纹丝未动。 自此,乡间传言齐霞非人,或为狐仙转世,因感郑生至诚,下凡结缘。 亦有老者言,她本是海神庙中一缕香魂,因前世姻缘未了,借体还魂,了却尘缘后归位而去。 真假难辨,然其行止端方,从未害人,反多施恩,故百姓敬之如神明。 景生晚年辞官归里,子孙满堂。 每逢清明,必携孙辈至郑墓前焚香。 他常对儿孙言:“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莫学祖父当年,为求新欢弃旧偶,终致卵覆鸟飞,悔之晚矣!” 有一日,孙儿问:“阿祖既然后悔,为何当初不守本分?” 景生默然良久,方道:“少年情动,以为真心即可逾礼。 不知婚姻非止二人之事,牵连家族、关乎德行。 我当日只顾私欲,不顾发妻含冤,岂知冥冥中自有裁断? 功名可失,家业可败,所幸祖德未尽,子孙尚能振作。 若非如此,我景氏一门,早已湮灭无闻。” 孙儿又问:“那齐霞真是仙人吗?” 景生摇头:“我亦不知。但她临终赠银、隔窗劝诫,皆出于善意。 或许她本可恨我入骨,却仍念一丝旧情,留一线生机。此等胸襟,非常人所能及。” 此后多年,文登县仍有老人讲述这段往事。 海神庙前,偶有白衣女子身影掠过,有人说是齐霞回乡省亲; 也有人说,那是她守护一方安宁的魂魄。 景家后人世代耕读,不尚奢华。 每逢婚嫁,必告诫新人:“勿轻婚姻,勿负糟糠。景祖之鉴,近在眼前。” 岁月流转,人事更迭。 唯有那支碧玉簪,被郑氏后人供于祠堂,代代相传,无人敢取。 每逢祭日,簪上似有微光浮动,仿佛诉说着一段尘封已久的奇缘。 而景生墓前,每年清明总有无名香火。 据守墓人言,每至子夜,常见一素衣女子伫立碑前,静默良久,然后悄然离去。 无人知晓她是人是幻,唯有风过林梢,似有轻叹,悠悠散入夜色之中。 第287章 《神判》 《神判》 康熙四年的秋日,永年县衙门前上演了一出骇人听闻的奇案。 举人李司鉴青衫染血,立于城隍庙戏台之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挥刀自戕。 更奇的是,他每下一刀,便高声禀报神明责罚之由,仿佛眼前真有无形判官执卷问罪。 此事后来载入《邸抄》,成为康熙朝一桩轰动直隶的奇闻。 九月二十八这日清晨,永年县肉铺掌柜赵老六正剁着猪骨,忽见个青衫人影踉跄而来。 不待他招呼,那人竟直接夺了案上最锋利的剔骨刀,转身便走。 “李举人!您这是......” 赵老六认出是本县有名的文人李司鉴,待要追问,却见对方眼神空洞如枯井,径直奔向城隍庙方向。 赵老六擦擦油手,嘀咕道:“秀才爷也来买肉?怎的这般架势?” 此时庙前早已聚了不少香客。 李司鉴跃上戏台,那本是逢年过节唱大戏酬神之所,忽然面朝神像扑通跪倒,手中屠刀寒光凛凛。 “城隍老爷在上!” 他猛然嘶喊,惊起檐下麻雀,“学生知罪!” 台下渐渐围拢人群。 卖糖人的、挑菜担的、走街串巷的货郎都停下脚步,交头接耳地指指点点。 “神责我不当听信奸人,在乡党颠倒是非!” 李司鉴声音凄厉,完全不似平日温文尔雅的举人,“着我割耳!” 话音未落,只见刀光一闪,左耳应声而落,“啪”地掉在台板上。 鲜血霎时染红青衫。 台下惊呼四起,有妇人掩面不敢看。 卖豆腐的王婆颤声道:“这、这是中了邪吧?” 忽然李司鉴又开口,声音却变得异常平静:“神责我不应骗人银钱,着我剁指。” 但见右手小指被按在台板上,刀起指落。 这次他竟哼都未哼一声,仿佛割的是别人皮肉。 人群骚动起来。 几个胆大的后生想上台制止,却被老辈拉住:“别冲撞了神灵!这是城隍爷显灵判案呢!” 正值混乱,李司鉴突然发出似哭似笑的长啸:“神责我不当奸淫妇女,使我割肾!”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不等众人反应,他竟撩起长衫,挥刀向下身剜去! 血如泉涌间,人已轰然倒地。 且说这日上午,广平府衙内正为一条命案吵得不可开交。 知府刘大人揉着太阳穴,看着堂下跪着的两个乡绅。 “大人明鉴!” 花白胡子的张乡绅叩首道,“李举人昨日还与小老儿品茗下棋,怎会无故打死发妻?定是有人栽赃!” 另一边的王员外立即反驳:“张老此言差矣!昨日申时三刻,我亲眼见李司鉴持砚台击打李氏头部,惨叫之声四邻皆闻!” 争论间,忽有衙役慌慌张张奔入:“大人!不好了!李举人在城隍庙自残,眼看要出人命了!” 众人赶到时,戏台上已血污狼藉。 李司鉴面如金纸,气若游丝,手中还紧握着那把血淋淋的屠刀。奇怪的是,他嘴角竟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微笑。 郎中上前救治时,李司鉴忽然睁开眼,喃喃道:“娘子...我来陪你了...” 头一歪,便没了气息。 消息传回李宅,老仆李忠扑通跪地,朝着正房连连叩头:“夫人啊!老爷这是随您去了!” 丫鬟春梅却悄悄拉过李忠,低声道:“李叔不觉得蹊跷么?夫人头七那晚,我起夜时看见老爷在院里烧纸钱,哭着说‘不该听信谗言’...” 三日前,李氏的尸体被发现于书房。官方记载是“额部遭重击致死”,现场一方带血的端砚被认定为凶器。 作为最后与死者共处一室者,李司鉴自然成了首要疑犯。 但此案疑点颇多:其一,李氏身高五尺二寸,伤口位置却偏高; 其二,李司鉴当日穿着的新绸袍竟无半点喷溅血迹; 其三,邻居都说夫妇感情甚笃,举人常为妻子画眉梳发,怎会突然下此毒手? 最奇怪的是李司鉴自己的表现。 案发后他既不喊冤也不辩解,整日呆坐书房,对着妻子最爱的翡翠簪子出神。 有人听见他深夜自语:“糊涂啊!真是糊涂!” 总督朱云门接到呈报时,正在用晚膳。 看着永年县送来的案情文书,他撂下筷子叹道:“读书人竟残杀发妻,成何体统!” 幕僚轻声补充:“大人,蹊跷的是,李举人临死前在城隍庙的言行,倒像是在忏悔罪过...” 朱总督沉吟片刻,忽然问道:“李司鉴可有什么仇家?” “听说他与同科举人王明远有过节。 去年乡试,王明远因舞弊被革除功名,一直怀疑是李司鉴举报。” 正说着,衙役呈上刚收到的急件,竟是李司鉴绝笔! 字迹潦草如鬼画符,显然是在极度慌乱中所书: “云门大人台鉴:学生犯下滔天之罪,误信奸人挑拨,疑妻不贞。 那日争执间失手...然致命一击实非我所为! 当时头晕目眩,似有人执我手砸下砚台... 每思及此,如坠云雾。 今神明降罚,学生甘愿受之...” 朱总督拍案而起:“立即提审王明远!还有,传当时验尸的仵作!” 城隍庙事件三日后,一场特别的审讯在戏台下进行。 朱总督特意让人将李司鉴的绝笔念给众人听。 王明远当即喊冤:“大人!学生虽与李司鉴不睦,但绝不敢做杀人栽赃之事啊!” 这时,仵作战战兢兢地出列:“大人……小的有罪! 当日验尸时,王员外塞给小的十两银子,让说伤口是砚台所致...” 王员外扑通跪地:“是小人糊涂!但那日确见李举人动手。” 忽然人群中有个稚嫩声音响起:“那日我瞧见啦! 举人爷爷用的是砚台侧面,王员外用的是砚台尖角!” 说话的是卖糖人赵老六的小孙子狗蛋。 孩子继续道:“举人爷爷砸了一下就扔了砚台,抱着夫人哭。 后来王员外进来,捡起砚台又砸了一下!” 全场哗然。 原来那日狗蛋恰在窗外掏蛐蛐,透过窗缝目睹了全过程。 王员外面如死灰,突然指向王明远:“是他!是他指使我做的! 说只要李氏一死,再嫁祸李司鉴,就给我二百两银子!” 案情大白:王明远为报复李司鉴,买通王员外做伪证,又趁李司鉴与妻子争执时下毒手。 那毒计最狠处在于,让李司鉴自以为失手杀妻,终日受良心煎熬。 朱总督判决那日,特命人在城隍庙前宣读判词。 当读到“李司鉴虽非元凶,然疑妻不贞、冲动动手,亦有过错”时,忽起一阵怪风,将案卷吹得哗哗作响。 老道士捻须道:“这是城隍爷认可判词呢!” 百姓们却更爱传颂李司鉴临死前的神奇表现。 都说举人老爷是受了神启,以自残代受刑罚,这才换得真相大白。 后来永年县出了个新风俗:每逢九月二十八,妇人们便到城隍庙为李司鉴夫妇上炷香,求婚姻顺遂; 书生们则来拜一拜,求神明指点迷津。 戏台柱子上至今隐约可见暗褐色印记。 老人说那是李举人的血,浸透了木头,洗刷不清了。 有个好事的秀才还题了首诗: 疑云蔽目良缘碎, 神目如电真相明。 戏台一跪惊天地, 留与人间说幽冥。 只是诗成那夜,秀才梦见个穿青衫的书生对他揖手:“兄台谬赞了。 若非神明示警,在下不过是个糊涂罪人罢了。” 秀才惊醒后,但见明月当窗,恍若有人轻笑。 再摸砚台,竟有余温。 第288章 五张羊皮 明朝万历年间,山西河津的冬夜凛冽如刀。 书生畅体元,字汝玉,家境清寒,却志存高远。 每至三更,犹秉烛苦读,窗外风雪扑窗,屋内唯闻书页翻动之声。 那一夜,烛火忽明忽暗,光影摇曳间,门扉轻启,一位白须垂胸、目光如炬的老者缓步而入,拱手长揖:“五羖大夫,别来无恙?” 畅体元惊起欲问,老者却淡然一笑,身形渐化青烟,消散于寒夜之中。 他怔坐良久,心潮起伏,暗自思忖:“五羖大夫乃秦时贤相百里奚,以五张黑羊皮被赎回,终成一代名臣。此梦莫非天意?预示我日后亦将位极人臣?” 自此,他更加勤勉攻读,常以“五羖”自励,盼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然世事无常,崇祯八年,天下大乱,流寇四起,所过之处,十室九空。 这年深秋,黄昏如血,畅体元正与妻子王氏对坐于陋室,粗茶淡饭,却言笑晏晏。 王氏虽出身寒门,却贤淑明理,常伴夫君灯下诵读,为他研墨添茶。 正当二人话及未来,村口骤然锣声大作,夹杂着哭喊与马蹄声。 贼兵已至! “快走!” 王氏一把将丈夫推向后窗,自己却转身奔向堂前,高声呼喊:“贼人在此!快来抓我!”她以身为饵,引开贼兵。 畅体元翻窗而出,脚下一滑,后脑重重撞在石墩之上,顿时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悠悠转醒,只觉寒气刺骨,四肢僵硬。 环顾四周,乃是一座荒废已久的破庙,蛛网横结,神像倾颓。 他浑身赤裸,冷得牙关打颤。 正欲挣扎起身,忽闻庙外两名贼兵低声交谈:“这穷酸秀才剥得只剩五张羊皮,大哥为何还要留他一命?” 另一人冷笑:“听说他婆娘撞柱前发下毒誓,说伤她夫君者必遭天谴……我等虽是草寇,也怕阴司报应。” 畅体元闻言如遭雷击,泪水夺眶而出:“王氏……吾妻……”他伏地痛哭,心如刀割。 此时寒风穿窗而入,他摸索墙角,忽触到一堆软物,腥膻扑鼻,竟是五张未鞣制的羊皮。 生死关头,顾不得污秽,他颤抖着将羊皮裹在身上,蜷缩于神龛之下,瑟瑟发抖。 夜深人静,意识渐迷。 恍惚间,那白须老者再度现身,立于月光之中,声如洪钟:“五皮护体,五世其昌。贤臣之兆,岂在朝堂?” 畅体元挣扎欲问,老者却已淡去。 鸡鸣破晓,晨光微露,他挣扎起身,仔细清点身上羊皮,不多不少,正好五张。 他望着手中粗糙的羊皮,想起当年“五羖大夫”之梦,不禁苦笑:“原以为是拜相封侯之兆,谁知竟是落难时赖以活命之物!” 笑着笑着,泪水却再次滑落,“神君戏我至此,竟以五皮为命符!” 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天下易主,已入清朝顺治年间。 畅体元以明经科授雒南知县,赴任途中,路过西安府,于茶馆小憩。 忽闻邻座议论一桩奇事:十年前河津遭劫,某秀才之妻为救夫君,假意投诚贼首,称愿为其缝制裘衣。 她趁机挑选五张厚实羊皮,深夜潜行,悄悄塞入破庙之中——而那“撞柱而亡”的王氏,实则未死,被乡人救起,流落尼庵十载。 畅体元手中茶盏“啪”地坠地,碎瓷四溅。 他当即修书遣人回河津查访,不久便得回音:王氏确已寻回,尚在故里庵堂。 他立即告假三月,不顾风尘仆仆,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回故乡。 重逢之日,春雨潇潇。 王氏正在庵堂灯下缝补旧衣,忽闻门外喧哗,抬眼望去,只见官服加身的熟悉身影立于檐下, 眼中含泪,颤声唤道:“夫人……” 她手中的针线滑落,泪如雨下。 畅体元从行囊中小心取出那五张早已风干却仍保存完好的羊皮,轻声道:“这莫非是……你当年所赠?” 王氏抚摸羊皮上细密的针脚,哽咽道:“那夜妾身假意为贼首制裘,特选五张厚皮……听说他们将相公弃于破庙,便趁夜送去……只盼能护你一命。 ”她忽然抬头,疑惑道:“可你如何知晓,正好是五张?” 畅体元将“五羖大夫”之梦细细道来。 夫妻执手相看,泪眼朦胧,恍然彻悟——原来冥冥之中,天意早定。五张羊皮,非仅御寒之物,更是情义之证,天命之符。 回到雒南任上,畅体元将五张羊皮郑重悬于书房正壁,亲题匾额“五羖堂”。 每逢断案,必凝视羊皮,自省道:“百姓身家性命,岂不如这护体羊皮?须得时时护佑,不敢懈怠。” 一日审理田产纠纷,一乡绅暗送白银百两,求其偏袒。 夜半,畅知县独坐堂前,对羊皮默然良久。 忽闻轻笑之声自梁上传来:“五羖大夫食不煨灶,寝不设席,汝今欲效之乎?” 他惊起四顾,唯见月光如水,洒满书案。次日清晨,即将白银悉数充公,设立“义仓”,专为灾民所用。 三年后,雒南大旱,赤地千里。 畅体元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活者无数。 某日,忽有一老者拄杖而来,衣衫似雪,目光如星。 他仰头望着县衙匾额,朗声笑道:“可知五羖之意?” 不待回答,便高声道:“一羖御寒,护命于危; 二羖暖心,守情于难; 三羖知民苦,体恤黎庶;四羖明吏责,秉公持正; 五羖证天道,仁政长存!”言罢,化作白鹤冲天而去。 众人惊愕不已,唯畅体元整衣肃立,向着天空深深一揖:“下官谨记——五张羊皮非为官兆,实乃为民之诫。” 此后为官数十载,他始终携五羊皮随行。 王氏曾笑问:“老爷还要带这腥膻之物入京否?” 他正色道:“若无此物,早成枯骨;若无百姓,要这官身何用?” 康熙三年,畅体元致仕还乡。 临行前,他将五张羊皮分赠五户贫寒人家,嘱其御寒度冬。 是夜,他梦回当年破庙,白须老者抚掌而笑:“昔日五羖大夫以五张羊皮价赎身拜相,今汝以五张羊皮护体安民,可谓古今辉映矣!” 翌日清晨,七旬老翁伏案疾书,在《羊皮奇缘》文末落款: “五羖大夫,非爵非禄;一皮御寒,五皮安民。天之所赐,不在功名,而在初心。” 窗外春光正好,五户得赠羊皮的农家正在田间播种。 羊皮已剪碎作肥,混入泥土。 春风拂过,新苗初露。 正如那个寒夜里的五张羊皮,终究在岁月里化作了永恒的温暖,孕育着生生不息的希望。 第289章 毛狐(1) 一 ,田间奇遇。 马天荣挥锄除草,汗水沿着他年轻却饱经风霜的脸颊滑落。 时值初夏,田里的禾苗刚长到膝盖高,绿油油一片望不到头。 他直起酸痛的腰,望向西边那轮渐渐沉下的红日,长长叹了口气。 “这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 他喃喃自语。 马天荣今年二十有五,三年前一场瘟疫,夺走了他新婚不久的妻子,也耗尽了他本就微薄的家产。 如今他守着两亩薄田,一间破屋,日出而作,日落却难以息。 每每夜深人静,孤枕难眠时,那份寂寞便如影随形。 正当他准备收拾农具回家时,忽然瞥见田埂尽头有个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那是个女子,身着绯红罗裙,头戴珠翠,在夕阳余晖中熠熠生辉。 马天荣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 这荒郊野外,寻常农妇怎会如此打扮? 那女子越走越近,竟毫不顾忌地踩着禾苗径直穿过田地。 马天荣这才看清她的容貌:面若桃花,眉目含情,虽非绝色,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流体态。 “这位娘子,”马天荣忍不住开口,“你可是迷了路?” 女子闻声停步,转头看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多谢郎君关心,妾身认得路。” 马天荣四下张望,见旷野无人,胆子便大了几分,戏谑道:“那娘子为何独行至此?莫非是特意来寻在下的?” 若是寻常女子,听了这等轻浮话定会怒斥而去。 谁知这红衣妇人不但不恼,反而掩口轻笑:“郎君好生自作多情。不过…” 她眼波流转,上下打量着马天荣,“郎君虽衣衫褴褛,倒生得一副好身板。” 马天荣心头一跳。 自妻子去世后,他已许久未与女子这般调笑,顿时血涌上头,脱口道:“既然娘子不弃,何不…” 话未说完,女子便知他意,却摇头笑道:“青天白日,宁宜为此? 郎君若真有此心,不妨归家掩门相候。 待夜幕降临,妾身自会前来。” 马天荣哪里肯信,只当是推脱之词,悻悻道:“娘子莫要戏弄在下。这一别,何处再寻芳踪?” 女子也不多言,只举手立誓:“若负约,教妾身不得好死。” 言罢,又补充道:“只是郎君须告知住处门户朝向,免得找错了人家,闹出笑话。” 马天荣见她说得认真,便将自家位置详细告知。 村西头第三户,茅屋朝南,门前有棵老槐树。 女子记下,嫣然一笑,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马天荣呆立良久,自嘲地摇摇头:“想必是拿我寻开心罢了。” 便扛起锄头,拖着疲惫的步伐往家走去。 是夜,月暗星稀。 马天荣草草吃了些冷饭,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不时浮现那红衣女子的身影。 窗外风声呜咽,吹得破旧的窗棂吱呀作响。 “我真是想女人想疯了。” 他苦笑一声,正欲睡去,忽听得门外有轻微脚步声。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轻柔而规律。 马天荣一个激灵坐起身,心跳如鼓:“谁?” 门外传来女子声音:“日间与郎君有约,特来相会。” 竟真的来了!马天荣又惊又喜,忙下床点灯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日间那红衣女子,只是此时她卸去了珠翠,乌黑长发如瀑布般披散肩头,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添几分妩媚。 “娘子真乃信人。” 马天荣忙将她让进屋内,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女子却不拘束,自顾在床沿坐下,笑道:“郎君不必拘礼,春宵苦短,岂可虚度?” 这一夜,马天荣如坠云端。 他发现这女子肌肤异常细腻,触之如婴儿般柔嫩。 好奇之下,他举灯细看,惊觉她全身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云雨既毕,马天荣拥着怀中人,忍不住问道:“娘子非寻常人吧? 这般肌肤,这等容貌,莫非是…” 女子轻笑:“郎君猜得不错,妾身确非人类,乃山中修行的狐仙。” 尽管已有猜测,听她亲口承认,马天荣还是吃了一惊。 但温香软玉在怀,那点恐惧很快便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既然娘子是仙人了,想必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狐女侧身看他:“郎君有何所求?” 马天荣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不瞒娘子,在下家境贫寒,连聘礼都凑不齐,更别说再娶了。 娘子既与我有这段缘分,可否赐我些金银,解我燃眉之急?” 狐女沉默片刻,道:“钱财乃身外之物,得之未必是福。” 马天荣只当她推脱,急忙道:“娘子何必小气?对你而言,点石成金不是易如反掌?” 狐女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明夜我带来便是。” 马天荣大喜,又是一番温存,直至东方既白,狐女方悄然离去。 次日夜晚,狐女如期而至。马天荣迫不及待地问:“娘子可带了答应在下的东西?” 狐女故作惊讶:“哎呀,妾身忘了。” 马天荣顿时失望万分,却又不好发作,只得强颜欢笑:“无妨,明日记得便好。” 第三夜,马天荣再次询问,狐女笑道:“郎君莫急,改日一定带来。” 如此数日,马天荣每每提及金银,狐女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 直到第五日,马天荣实在按捺不住,面露不悦:“娘子莫非戏弄于我?若真无此意,直说便是,何必一再拖延?” 狐女见他真动了气,这才从袖中取出两锭白银,每锭约二三两重,银光闪闪,边缘翘起,纹路细腻,甚是精美。 “拿去吧,应该够你用了。” 狐女将银锭放在他手中。 马天荣喜出望外,捧着银锭看了又看,生怕它们长翅膀飞了。 他忙不迭地将银锭藏于箱底,落了锁,这才安心回到床上。 此后半年,马天荣与狐女夜夜相会,却再未提及金银之事。 他虽得温柔乡,却始终惦记着箱中那点积蓄,盘算着如何用它们娶房媳妇,延续香火。 机会终于来了。 村里马大婶家的儿子要娶亲,凑份子钱。 马天荣心想这正是炫耀的好时机,便取出一直舍不得用的银锭,准备拿去充面子。 酒席上,众人喝酒行令,好不热闹。 酒过三巡,马天荣故作随意地掏出银锭:“小弟也凑个份子,莫要嫌弃。” 那银锭在灯下熠熠生辉,顿时引来一片赞叹。 唯独邻村来的赵银匠拿起银锭,掂了掂,眉头微皱:“马兄这银子好生特别,可否借在下一观?” 马天荣得意道:“尽管看,正宗雪花银!” 赵银匠将银锭放在嘴边,用牙一咬,竟生生咬下一块来! 他吐出口中的金属,面色古怪:“马兄,这是锡做的,只是外面镀了层银罢了。” 席间顿时鸦雀无声,继而爆发出哄堂大笑。 马天荣面红耳赤,夺回假银锭,狼狈逃回家中。 是夜,狐女刚到,马天荣便怒气冲冲地将假银锭摔在地上:“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用这等假货糊弄于我!” 狐女却不惊不怒,弯腰拾起银锭,轻叹道:“妾身早已说过,你命薄,承受不起真金白银。便是给了你真金,也会招来祸事。” 马天荣愤愤不平:“休要狡辩!分明是你小气!” 狐女摇头:“郎君既然不信,妾身也无话可说。你只记得,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马天荣忽然想到什么,冷笑道:“都说狐仙美若天仙,你却也不过中人之姿,莫非这也是因为我命薄,消受不起绝色?” 狐女闻言不怒反笑:“狐仙化形,皆随人缘法而定。 郎君既无福消受真金,又怎能消受绝色? 以妾身这般容貌,配你已是绰绰有余。 若是给你个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只怕你无福消受,反遭其殃。” 马天荣哑口无言,心中却仍是不服。 第290章 毛狐(2) 终章, 天定姻缘。 自银锭之事后,马天荣对狐女的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 狐女也不计较,依旧每夜前来,只是二人之间,再不似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如是又过数月。 一夜,狐女忽然取出三锭白银,放在马天荣手中:“郎君屡次相求,妾身始终未应,实因你命薄,藏金反而招祸。 如今你媒聘有期,这三锭银子就拿去作聘礼吧,也算你我缘分一场的纪念。” 马天荣一愣:“媒聘?我何曾说要娶亲?” 狐女微笑:“天机不可泄露。一两日内,自有媒人上门提亲。这些银子应该够用了。” 马天荣将信将疑,但真金白银在手,还是忍不住问:“但不知说的是哪家姑娘?容貌如何?” 他心想,既然狐仙做媒,总该是个美人吧。 狐女掩口笑道:“郎君日日思慕国色,自然说的是国色天香之女。” 马天荣心中窃喜,却又担心银子不够:“这三锭银子,买米买布尚可,娶媳妇恐怕…” “婚姻之事,自有月老注定,非人力可强求。” 狐女打断他,“银子多少不是关键,缘分才是。” 马天荣忽然意识到什么,急切地问:“为何听起来像是在道别?” 狐女神色黯然:“戴月披星,终非了局。使君自有妇,妾身何必再做纠缠?”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递给马天荣,“这里面是些药粉,别后恐怕你会生一场病,服此便可痊愈。记住,好自为之。” 说罢,不等马天荣回应,她便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马天荣握着那三锭银子和药包,心中五味杂陈。 果然,第二天晌午,村里有名的王媒婆就敲响了马天荣的家门。 “马家小哥,大喜啊!” 王媒婆甩着红手绢,满脸堆笑,“西村有户柳姓人家,有个闺女正值妙龄,模样周正,手脚勤快。 听说你为人老实勤恳,特托我来说媒呢!” 马天荣心中一凛,想起狐女预言,忙问:“但不知这姑娘容貌如何?” 王媒婆眼珠一转,笑道:“在妍媸之间吧。说多美算不上,但绝对不丑,配你绰绰有余了。” 马天荣有些失望,但仍不死心:“聘礼要多少?” “不多不多,四五两银子足矣。”王媒婆压低声音,“主要是柳家家境贫寒,想给女儿谋条生路,不在乎钱财多少。” 马天荣心中盘算,狐女给的三锭银子正好够数。 但他毕竟吃过亏,这次学聪明了,坚持要亲眼相看姑娘一面。 王媒婆为难道:“良家女子,哪能随便让外男观看?” 马天荣坚持道:“若不亲眼见过,我如何能答应这门亲事?” 王媒婆思索良久,终于想出一计:“这样吧,老身有个表亲正好与柳家同院居住。 明日我借口拜访表亲,带你同去。 你假装是我侄儿,趁机偷看那姑娘一眼,如何?” 马天荣欣然同意。 次日,二人来到西村。 王媒婆让马天荣在村口等候,自己先进村打探。 约莫一炷香后,她匆匆返回,喜形于色:“巧极了!那姑娘正在院中晒太阳,你随我来,只装作路过,瞥一眼便是。” 马天荣跟着王媒婆蹑手蹑脚来到一处院落外。 透过篱笆缝隙,果然看见一个女子背对着他们,伏在院中的长凳上,正让一个小丫鬟为她搔背。 “快看,那就是柳家姑娘。” 王媒婆低声道。 马天荣凝神细看,可惜那女子始终背对着他,只能看出身段略显臃肿,发髻倒是梳得整齐。 正当他焦急时,那女子似乎被搔到了痒处,咯咯笑着转过头来。 马天荣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圆脸小眼,鼻梁塌陷,嘴唇厚实,果然如媒婆所说“在妍媸之间”,算不上丑,但也绝对与美貌无缘。 他心中失望,但转念一想,自己这般家境,能娶上媳妇已属不易,何必苛求容貌? 况且那三锭银子来路不明,若是假银,岂不是又要闹笑话? 于是马天荣对媒婆说:“亲事可以答应,但聘金只能出二两。若对方同意,我便娶了。” 王媒婆面露难色,但还是进去商议。 出乎意料的是,柳家很快答应了,只要求再添一两银子给姑娘做身新衣裳。 马天荣这才放下心来,肯讨价还价,说明不是骗局。 婚事就此定下。 马天荣用狐女给的三锭银子支付了聘金、媒人酬劳和婚书费用,正好用完,一文不剩。 择吉日迎亲,马家虽穷,却也张灯结彩,办了几桌酒席。 当新娘子被扶下花轿时,马天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盖头掀开那一刻,他差点惊呼出声! 新娘子不仅容貌平庸,还是个驼背! 她低着头,脖子缩在肩膀里,活像只乌龟。 更让马天荣绝望的是,当她移动时,裙下露出一双大脚,足足有一尺长! 宾客们窃窃私语,有的甚至忍不住笑出声来。 马天荣面如死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夜深人静,新房内红烛高烧。 新娘子怯生生地坐在床沿,不敢抬头。 马天荣闷坐在凳上,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闷酒。 终于,他长叹一声:“我马天荣究竟造了什么孽,要受这等报应!” 新娘子闻言,低声啜泣起来:“相公若是不喜,明日我便回去,绝不拖累于你。” 马天荣见她哭得伤心,心软了几分,问道:“你既知自身…条件如此,为何还敢答应这门亲事?” 新娘子拭泪道:“妾身自幼残疾,受尽白眼,早断了嫁人的念头。 那日媒婆来说,道是有个善良郎君不重容貌,只重品德,愿娶我为妻。 妾身心想,这定是上天垂怜,赐我良缘…” 说罢又呜咽起来。 马天荣怔住了。 他忽然想起狐女的话:“你命薄,真金不能任也”、“子命不应有藏金”、“使君自有妇,搪塞何为”。 一切忽然明了。 那狐仙早已看透他的命运,知他福薄,承受不起真金白银,也消受不起美貌娇妻。 所以才用假银点拨他,又为他安排了这门亲事。 他长叹一声,走到床边,轻抚新娘子的背:“莫哭了。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既然拜堂成亲,你便是我的妻子。 我马天荣虽穷,却也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新娘子抬起头,泪眼婆娑:“相公不嫌弃妾身丑陋残疾?” 马天荣苦笑:“我又何尝不是一无所有?咱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往后相濡以沫便是。” 说来也怪,当他真正接受这一切后,再看新娘子,竟觉得她那含泪的眼睛也有几分动人之处。 次日清晨,马天荣想起狐女留下的药粉,打开一看,里面是些黄色粉末,异香扑鼻。 他依言服下,果然神清气爽,连日来的郁闷一扫而空。 更让他惊喜的是,新娘子虽貌不惊人,却手脚勤快,性情温顺。 不过数日,便将原本杂乱无章的茅屋收拾得井井有条,洗衣做饭,缝补耕种,样样拿手。 一月之后,马天荣甚至开始庆幸得了这么个贤内助。他渐渐明白,狐仙所言不虚。 若是真给他个娇生惯养的美娇娘,恐怕他这穷家破业根本养不起,反而成了祸事。 一天深夜,马天荣梦见那狐女前来告别。 梦中,狐女笑靥如花:“郎君如今可明白妾身的苦心了? 你妻子虽外貌不足,却内秀其中,更能与你同甘共苦,相伴到老。 这岂不是比那些虚妄的金银美色实在得多?” 马天荣醒来后,心中豁然开朗。 他看向身边熟睡的妻子,只见她嘴角带笑,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平静的脸上,竟有几分安详的美感。 马天荣轻轻为她掖好被角,喃喃自语:“狐仙大人说得对,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我马天荣何德何能,得此良配?” 从此,他彻底放下了对金银美色的执念,与妻子相敬如宾,勤恳度日。 虽然生活依旧清贫,但心中却前所未有地充实和平静。 而那包狐女留下的黄色药粉,马天荣一直没有用完。 后来村里闹瘟疫,他取出余下的药粉分给众人,竟治好了不少人的病。 人们都说,马天荣遇上了真仙,得了造化。 只有马天荣自己知道,那狐仙给他的最大造化,不是药粉,不是姻缘,而是教会他知足常乐的道理。 多年后,马天荣儿孙满堂。 每当子孙问起他与祖母的姻缘,他总是笑着说:“月老牵线,狐仙做媒,这是天注定的缘分啊!” 而每当夜深人静,他仍会想起那个全身细毛的狐仙女子,和她那意味深长的话语:“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这句简单的话,伴随了他一生,也让他的一生,变得不再简单。 第291章 翩翩(1) 一,堕落与奇遇。 罗子浮是陕西邠州人。 父母早早离世,他八九岁时便依靠叔父罗大业生活。 大业在国子监担任左厢职务,家中富裕,金银绸缎堆积如山,可惜没有子嗣。 他待罗子浮如同亲生儿子一般疼爱。 到了十四岁那年,罗子浮被不良之徒引诱,开始了狎妓冶游的放荡生活。 当时恰巧有位金陵来的妓女,暂住在邠州城里,罗子浮对她一见倾心,很快就被迷得神魂颠倒。 后来这个妓女要返回金陵,他竟然偷偷跟着她一起私奔了。 在妓院住了半年光景,罗子浮带去的钱财全部耗尽。 妓院里的姐妹们开始对他冷嘲热讽,不过还没有立即赶他走。 不久,他染上了恶疮,下身溃烂发臭,脓血沾染床席,终于被妓院赶了出来。 从此流落街头乞讨度日,街上的人见到他都躲得远远的。 他害怕会死在异乡,只好一边乞讨一边往西走,每天走三四十里路,渐渐靠近了邠州地界。 此时他衣衫褴褛,满身脓疮,自觉无颜面对家乡父老,只好在邻近的县城周边徘徊不前。 一天太阳快要落山时,他打算到山里的寺庙借宿。 路上遇见一位女子,容貌美若天仙。 女子走近问他:“你要去哪里?” 罗子浮如实相告。 女子说:“我是出家人,住在山洞里,那里可以留宿,而且不怕虎狼。” 罗子浮喜出望外,跟着她往深山走去。 走进深山,果然看见一个洞府。 进门处横着一条溪流,上面架着石桥。 再走几步,有两间石室,室内光明透亮,不需要点灯照明。 女子让罗子浮脱下破烂的鹑衣,到溪水里洗澡,说:“好好洗洗,疮口自然会痊愈。” 接着又掀开帷帐铺好被褥,催促他休息:“请先睡吧,我要给你做条裤子。” 于是取来类似芭蕉的大叶子,裁剪缝缀成衣服。 罗子浮躺在床上看着她制作,没过多久衣服就做好了,折叠好放在床头,说:“明天早上起来穿上吧。” 然后就在对面床上睡了。 罗子浮洗过澡后,觉得疮口不再疼痛。 一觉醒来用手一摸,厚厚的痂盖已经形成。 第二天早晨正要起床,心里还怀疑芭蕉叶没法穿。 拿过来仔细一看,竟然是光滑无比的绿色锦缎。 过了一会儿,女子准备早餐。 只见她取来山叶说是做饼,吃起来果然是饼的味道; 又剪成鸡、鱼的形状,下锅烹煮后都和真的一样美味。 墙角放着一个酒瓮,里面储存着美酒,经常取来饮用; 要是少了,就用溪水灌满补充。 几天后,罗子浮身上的疮痂全部脱落,他就凑到女子身边要求同宿。 女子说:“你这个轻薄家伙! 刚能安稳住下,就生出非分之想!” 罗子浮说:“我只是想报答你的恩德。” 于是两人同床共枕,极尽欢爱。 一日,有位少妇笑着走进来,说:“翩翩你这个小鬼头快活死了!薛姑子的好梦,什么时候做成的?” 翩翩迎上去笑道:“花城娘子,您这贵足好久不踏贱地了,今天西南风紧,把您给吹来了!小公子抱上了吗?” 花城说:“又是个小丫头。” 翩翩笑说:“花娘子真是个瓦窑啊!怎么不抱来看看?” 花城答:“刚哄睡着呢。” 于是坐下一起饮酒。 花城看着罗子浮说:“小郎君真是烧了好香啊。” 罗子浮打量她,大约二十三四年纪,风韵犹存。 心里不禁对她产生好感。 剥水果时故意失手掉在桌下,趁机俯身假意拾果,暗中捏了一下花城的脚; 花城望着别处微笑,好像全然不知。 罗子浮正在神魂颠倒之际,突然觉得身上衣裤失去温暖;低头一看,衣服全变成了秋叶。 差点吓晕过去,赶紧端坐不动,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恢复原状。暗自庆幸两个女子没有看见。 时间又过去了一会儿,众人在互相敬酒的时候,他竟然又一次伸出手指,轻轻地搔弄着花城的手心。 花城却表现得非常坦然,依旧谈笑风生,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细微的动作。 罗子浮的心跳愈发剧烈,仿佛要跳出嗓子眼一般。 就在他心跳加速、面红耳赤的时候,突然,他身上的衣服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瞬间化作了一片片绿色的树叶。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惊愕不已,过了好一会儿,衣服才慢慢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罗子浮满脸羞愧,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实在是太不检点了,于是赶紧收起那些邪念,再也不敢胡思乱想。 花城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调侃道: “你家的小郎子可真是太不正经啦! 要不是旁边有个爱吃醋的娘子盯着,恐怕他都要高兴得飞到云霄里去咯!” 一旁的翩翩听了,也跟着讥笑起来:“就是就是,这个没良心的薄情郎,就该让他在这冰天雪地里冻死才好呢!”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还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 笑声过后,花城站起身来,微笑着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我家那小丫头估计也快醒了,要是找不到我,怕是要哭得肝肠寸断哟。” 翩翩也连忙站起来,笑着回应道:“哎呀呀,我也是光顾着跟你家男人打情骂俏了,都差点把我家的小江城给忘啦,他肯定也在家哭得稀里哗啦的呢!” 花城离开之后,罗子浮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他不禁开始担心起来,害怕花城的离去会引起翩翩的不满和责备。 毕竟,花城是翩翩的好友,自己与花城之间的关系也颇为特殊。 让罗子浮感到意外的是,翩翩并没有对他表现出任何责备或不满。 相反,她依然像往常一样对待他,态度温和,笑容依旧。 这让罗子浮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对翩翩的宽容和大度深感钦佩。 尽管如此,罗子浮的内心还是无法完全平静下来。 他暗自下定决心,要更加努力地与翩翩相处,不辜负她的善意和信任。 同时,他也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行动,弥补花城离去所带来的空缺,让翩翩感受到他的真诚和关怀。 第292章 翩翩(2) 终章:仙缘与尘缘。 不久秋深风寒,霜降叶落,翩翩开始收集落叶,储备过冬食物。 她见罗子浮冷得发抖,就拿来包袱布到洞口采集白云,絮成棉衣给他穿上; 穿起来温暖如同棉袄,轻软蓬松总是像新棉花一样。 过了一年,翩翩生下一个儿子,聪明俊美。 罗子浮每天在洞中弄儿为乐,却常常思念故乡,请求翩翩一同回去。 翩翩说:“我不能跟你去;要不,你自己回去吧。” 这样又过了两三年,孩子渐渐长大,就和花城家结了娃娃亲。 罗子浮时常挂念年老的叔父。 翩翩说:“叔叔虽然年事已高,但身体还算硬朗,不必过分牵挂。 等保儿成婚后,是去是留都随你。” 在洞中时,翩翩总是取树叶写字教儿子读书,孩子过目不忘。 她说:“这孩子有福相,放到尘世中去,不愁当不上高官。” 不久儿子十四岁了。 花城亲自送女儿过来完婚。 新娘子华服盛妆,光彩照人。罗子浮夫妇十分高兴,全家举办宴席。 翩翩敲着金钗唱道:“我有好儿子,不羡慕高官; 我有好媳妇,不羡慕绸缎。 今夜团聚,大家都欢喜。为你斟酒,劝你加餐。” 宴后花城离去,小两口住在对门房间。新媳妇很孝顺,整天依偎在公婆身边,就像亲生女儿一样。 罗子浮又提出回乡的事。翩翩说:“你终究是凡俗骨肉,成不了仙; 儿子也是富贵中人,可以带他回去,我不耽误他的前程。” 新媳妇想回家告别母亲,刚说完花城就到了。 两个孩子恋恋不舍,眼泪汪汪。两位母亲安慰说:“暂时先去,以后还可以再回来。” 翩翩就用树叶剪成驴子,让三人骑着回乡。 罗大业早已告老还乡,本以为侄子已经死了,忽然见他带着孙子和孙媳回来,欢喜得如获至宝。 进门时看他们穿的衣服都是芭蕉叶; 一扯就破,里面的白云絮絮飘升而去。于是赶紧给他们换了人间衣物。 后来罗子浮思念翩翩,带着儿子前去寻找,只见黄叶满路,云雾遮蔽洞口,只好流泪返回。 罗子浮带着儿子罗梦仙站在云雾缭绕的山前,恍如隔世。 三年前他们离开时,洞口尚可见翠竹掩映,如今却只剩下满目荒凉。 梦仙拾起地上一片枯叶,轻声道:“父亲,母亲真的住在这里吗?” 子浮抚摸着粗糙的岩壁,眼中含泪:“就是这里,你看这石桥虽然长满青苔,但形状未变。” 他记得初见翩翩时,就是在这石桥上,她一袭绿衣,笑问:“何适?” 梦仙突然指着远处:“父亲快看!”只见云雾微微散开,露出一个身着碧色罗裙的身影。 子浮激动地向前奔去,却扑了个空——那不过是山间翠竹的投影。 “母亲既为仙人,为何不与我们一起生活?” 梦仙的问题让子浮无言以对。 他何尝不曾问过翩翩同样的问题。 记得那日秋雨绵绵,他执意要回乡探望叔父,翩翩只是轻抚蕉叶,叹道:“仙凡殊途,强求无益。” 正当父子二人怅然若失时,一阵清歌自林间传来:“白云深处是吾家,金蕉剪叶作霞裟。 莫问仙踪何处寻,且看明月照松花。” 梦仙聪慧,立即和道:“明月松花总相关,云台雾阁忆仙颜。 愿得青鸟传尺素,不教相思损朱颜。” 林中走出一位采药女子,眉目间竟与花城有七分相似。 她笑问:“二位可是寻翩翩仙子?” 子浮急忙施礼:“正是,姑娘可知她现在何处?” 女子从药篮中取出一封书简:“花城娘子料到你们会来,特让我转交此信。” 子浮颤抖着展开,只见蕉叶为纸,以花汁写着:“儿已尘缘尽,莫再寻仙踪。 保儿当有富贵命,好教诗书继世长。若念旧时情,且看东南霞。” 梦仙追问:“我母亲可还有什么话?” 采药女子沉吟片刻:“翩翩仙子说,当保儿官至三品时,或可再见一面。”说罢转身入林,倏忽不见。 子浮对着空山长揖倒地,他知道这是翩翩最后的告别。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霞光,恰似翩翩当年用云絮为他做的衣裳。 回到邠州城后,罗大业为孙儿取名“梦仙”,暗含对其母的思念。 老人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发现这孩子天资超群,过目不忘,果然应了翩翩“无忧至台阁”的预言。 三年后大业病重,临终前将子浮叫到床前: “翩翩非寻常人,当年我就有所察觉。你失踪那些年,常有异人送来金银,说是受故人所托。如今看来,必是她的手笔。” 老人颤巍巍地从枕下取出一枚蕉叶符,“这是你失踪第二年,一个卖饼老妪送来的,说可保家宅平安。” 子浮接过这枚依然翠绿的蕉叶,泪如雨下。 他这才明白,翩翩虽在深山,却一直暗中护佑着他。 大业去世后,子浮闭门课子,将翩翩教的“叶上书”之法用于教学。 他用梧桐叶剪成字形,浸以特制药水,字迹遇热方显,梦仙由此学问大进。 十八岁乡试中举,梦仙名声大噪。 但奇怪的是,每有媒人上门,总会出现各种蹊跷事: 要么突然风雨大作,要么喜鹊群聚阻路。 子浮心知这必是翩翩在暗中把关。 这年清明,梦仙独自登山祭祖,忽遇暴雨。 躲进山亭时遇见一青衣女子,手执蕉叶为伞。 交谈中方知她叫江城,正是花城之女——他的指腹为婚妻。 原来花城一家也是修道人,居无定所,此次特来相认。 梦仙归家告知父亲,子浮大喜,立即准备聘礼。 下聘那日,花城亲自前来,风采依旧。 她笑着对子浮说:“翩翩姐姐在昆仑赴宴,特让我送来贺礼。” 打开礼盒,竟是两套云絮锦衣,与当年一模一样。 婚礼当日,满城轰动。新娘子江城的美貌令人惊叹,更奇的是宴席上的菜肴: 看似普通的鸡鱼羊肉,入口才知都是素菜所制,却比真荤菜更加美味。 宾客皆道罗家找了个好厨娘,只有子浮知道,这定是翩翩传授的手艺。 夜深人静,新夫妇在洞房中发现枕下有一封蕉叶信:“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好好珍惜眼前人,莫负苍天莫负心。” 梦仙与江城相视而笑,对着明月遥遥拜谢。 子浮独自在院中饮酒,忽见东南方霞光满天,云气聚成翩翩模样,对他微微颔首。 他举杯邀月,泪中带笑:“终不负你所托。” 此后梦仙官至礼部尚书,江城生下三子二女,个个聪慧过人。 罗家成为当地望族,但始终保留着一个奇怪的家规: 每逢蕉叶茂盛时,全家素食三日,以谢仙缘。 第293章 《黑兽》 好的,我将按照您的要求,基于《黑兽 沈阳城外的卧虎山巅,一场盛宴正酣。 沈阳总兵张承业举杯对众宾客笑道:“今日重阳登高,承蒙各位赏光。 此处可俯瞰百里山川,更有一奇景。 常可见猛虎过山,诸公且饮且观,方不负这秋色如画。” 座中一位青衫文士抚须微笑:“张总兵雅兴。不过在下听闻,卧虎山中不仅有虎,更有奇事。” 说话的是新任奉天府丞李文博,以博闻强记着称。 “哦?李大人且说说看。”张承业倾身向前。 就在这时,山下忽然传来一声虎啸。 众人凭栏望去,只见一只斑斓猛虎叼着猎物蹒跚而行,至一处隐蔽土坡停下。 那虎放下猎物,用利爪掘土,将猎物掩埋后长啸一声离去。 “妙哉!” 张承业拍案叫绝,“这畜牲竟知储粮备冬。来人啊,去把那猎物取来,与诸位下酒!” 两个亲兵领命而去。 不多时,抬回一头刚死不久的梅花鹿。 李文博蹙眉道:“总兵大人,取虎之食,恐有不妥...” “李大人多虑了。” 张承业大笑,“ 虎失一鹿,何足道哉? 再说这卧虎山本就是本镇辖地,山中一草一木,皆属王土。” 酒过三巡,山下忽又传来虎啸,这次却带着几分异样。 众人再望,只见那虎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只从未见过的异兽。 那兽通体乌黑,长毛如瀑,虽体型不及猛虎,步态间却自有一股王者之气。 猛虎在前引路,竟似臣子为尊贵者导引。 李文博突然起身,面色凝重:“下官曾阅古籍,闻东北有兽名‘獬’,毛黑而长,能制百兽。今观此兽形貌,莫非就是...” 话音未落,那黑兽已至埋鹿处。 虎用爪拨开浮土,却发现鹿已不见,顿时浑身战栗,伏地不敢动弹。 黑兽发出一声低沉咆哮,似在质问。 虎哀鸣不止,以首叩地。 “不好!” 李文博惊呼,“虎失其鹿,黑兽必怒!” 只见黑兽扬起前爪,凌空一击。 相距数十丈之遥,众人竟感到一阵劲风扑面。 那猛虎额间顿时出现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哀嚎一声便倒地气绝。 黑兽看也不看死虎,转身缓步离去,消失在山林深处。 山巅上一片死寂。方才谈笑风生的宾客们个个面色如土。 张承业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喃喃道:“这...这是何等怪物...” 当夜,总兵府书房烛火通明。 张承业辗转难眠,召来李文博商议日间所见奇事。 “李大人博学,可知那黑兽究竟是何来历? 为何猛虎在它面前,竟不敢有丝毫反抗?” 李文博沉吟片刻:“大人可曾听说过‘狨与狝’的故事?” 见张承业摇头,他继续道:“西南深山中有猴曰狝,最畏狨。狨至,则群狝罗跪,无敢遁者。 狨以爪揣其肥瘠,肥者以石志其顶。 狝戴石而伏,悚若木鸡,惟恐石落。 待狨按石取食,余者始敢散去。” “这与黑兽何干?” “物各有所制,理不可解。” 李文博目光深邃,“然下官观今日之事,忽有所悟。 那黑兽或是山中执法者,虎私藏猎物却不献,故受极刑。正如...” 他忽然住口,自斟一杯酒饮尽。 张承业催促:“正如什么?李大人但说无妨。” “正如当今官场。” 李文博压低声音,“贪吏似狨,揣民之肥瘠而志之,而裂食之。 而民之戢耳听食,莫敢喘息。 今日之虎,或是触怒了更高的‘黑兽’。” 张承业闻言色变:“李大人慎言!此话若传出去...” “总兵大人莫惊。” 李文博微笑,“下官只是就兽论兽罢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大人可曾想过,那黑兽为何能令百兽畏服?” “自是因其凶猛。” “非仅如此。” 李文博摇头,“下官观察,黑兽现身时,林中百鸟噤声,走兽伏首,这是一种天生的威仪。 正如朝廷钦差持尚方宝剑至,封疆大吏亦需跪迎。” 张承业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下官没什么意思。” 李文博起身告辞,“只是想起日前查核军粮账目,发现些许 问题。还望总兵大人明察。夜已深,下官告退。” 望着李文博离去的背影,张承业冷汗涔涔。 他这才明白,这位新任府丞今夜不是来论兽,而是来示警的。 三日后,张承业亲访府丞衙门。 “李大人,日前所言军粮之事,本镇已查实,确是经办书吏中饱私囊,已军法处置。” 张承业取出一个账本,“这是重造的清册,请大人过目。” 李文博略略翻阅,笑道:“总兵大人雷厉风行,下官佩服。不知那书吏...” “已按军法,杖一百,流三千里。” 张承业顿了顿,“其实本镇早已察觉,只是念其跟随多年,一时心软。还要多谢大人提醒。” 李文博点头:“大人明智。 其实下官日前又查阅古籍,发现关于黑兽的更多记载。 据说此兽不仅惩治失职之兽,更会奖赏有功者。 古人云‘黑兽现,山林靖’,可见其乃是山中秩序的维护者。” 张承业感叹:“如此说来,这黑兽倒是山中青天了。” “正是。”李文博忽然压低声音,“大人可知为何那日黑兽一击便能毙虎?” “愿闻其详。” “古籍载,黑兽之爪有奇毒,专破护体真气。 无论多凶猛的野兽,一旦被其爪伤,立即毙命。 故而百兽畏之如神。” 张承业若有所思:“若我大明将士有此利器...” “大人!”李文博正色道,“天然神器,非人可御。 正如尚方宝剑,非钦差不可持。 逾越本分,反受其咎。” 张承业恍然大悟:“李大人句句珠玑,本镇受教了。” 一月后,李文博携仆从深入卧虎山考察民情。 在山民向导引领下,他们来到一处隐秘山谷。 谷中土地肥沃,作物长势喜人,与山外贫瘠景象大相径庭。 老村长接待他们时笑道:“咱们村受山神保佑,年年丰收。” “山神?” 李文博好奇。 “是啊,村后山壁上有山神像。” 老村长指向远处。 李文博随之前往,果然见一面巨大石壁,上面天然形成一幅奇异图案:一只黑兽俯视群山,百兽环绕跪拜。 更令他惊讶的是,村中祠堂供奉的既非佛也非道,而是一尊木雕黑兽像。 “这是我们村的守护神。” 老村长解释道,“每年祭祀之日,黑兽神都会显灵,惩治恶人,奖赏善者。” “如何显灵?” 老村长回忆:“去年村中无赖赵三欺压良善,祭祀那日突然暴毙,额间三道爪痕。 而孝子王五次日就在门前发现死鹿一只。不是山神显灵是什么?” 李文博心中震动,表面却不动声色:“确是神奇。” 当夜宿在村中,他辗转难侧。 半夜忽闻窗外异响,推窗望去,只见月光下一只黑兽立于村中广场,仰天长啸。 村民闻声而出,纷纷跪拜。 黑兽环视众人,突然跃至祠堂顶,片刻后消失无踪。 次日清晨,村民发现祠堂前躺着一只死虎,额间三道爪痕。 而祠堂门上钉着一张血书:“税吏贪暴,三日内改之。” 李文博急忙询问,才知近日有税吏额外加征,村民苦不堪言。 三日后,果然传来消息,那个税吏暴毙家中,额间三道爪痕。 回到沈阳城,李文博立即求见张承业。 “总兵大人,下官建议立即清查税吏贪腐之事。” 张承业苦笑:“李大人,水至清则无鱼啊...” “大人!”李文博正色道,“可记得黑兽之事? 贪吏如狨,揣民肥瘠而食之。 然狨之上,尚有黑兽!下官在山中亲眼见证,贪暴税吏已遭天谴!” 张承业大惊:“真有此事?” “额间三道爪痕,与当日山中猛虎死状一般无二!” 张承业沉思良久,终于拍案:“既然如此,本镇即刻彻查!只是...” 他犹豫道,“那黑兽若真是天道化身,为何不直接惩治所有贪官?” 李文博长叹:“大人可还记得狨与狝的故事? 狨食肥狝,余者庆幸苟免,甚至围观分羹。 殊不知狨之上尚有黑兽,狨亦在他人食谱之中啊!” 一月后,沈阳城掀起反腐风暴,十余名贪官落马。 张承业和李文博联手整顿吏治,民心大悦。 奇怪的是,从此再无人见过黑兽。 只有山民口中,流传着“黑兽神”惩恶扬善的故事。 年终述职,张承业获朝廷嘉奖。 庆功宴上,他私下问李文博:“李大人,你说那黑兽究竟是真的神兽,还是...” 李文博微笑举杯:“是真又如何?是幻又如何? 重要的是,它让我们明白了: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为官者当知,头上有青天,脚下有民心。这,就足够了。” 窗外,月光如水。 远山深处,似乎传来一声低沉兽啸,又或许只是风声。 第294章 《余德》 武昌城的春末,尹图南骑着马经过自家别院时,忽然勒住了缰绳。 这座半年前租给一个年轻秀才的宅子,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院墙内探出几枝他从未见过的花树,花瓣如琉璃般透明,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更让他惊讶的是,门口站着一位白衣青年,正仰头望着树梢上一只翠色鸟儿出神。 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非凡,一袭月白绸衫看似朴素,细看却隐隐有银线绣成的云纹流动。 尹图南在武昌为官多年,见过不少世家子弟,却无一人有这般气度。 “这位公子是...”尹图南下马拱手。 青年回过神,微笑还礼:“想必是尹大人了。晚生余德,租住在此,一直未曾拜会,失礼了。” 尹图南这才想起那个半年前只通过管家租下宅子的秀才。 当时只道是个普通读书人,没想到竟是这般人物。 “余公子住得可还习惯?若有需要之处,但说无妨。” 余德笑容温润:“甚好。此处清静雅致,正是读书之所。”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日前整理书房,见得此物,想是大人遗落在此。” 尹图南一怔。 这玉佩是他三年前丢失的心爱之物,怎会出现在这里? 回到府中,尹图南对妻子王氏说起今日奇遇。 王氏好奇,次日便遣贴身丫鬟以送点心为名前去探看。 丫鬟回来后,满脸惊异:“夫人,那余公子家中真是奇特! 院中花木无一凡品,书房里挂的画儿上的鸟雀竟会动! 还有个美若天仙的女子,在廊下抚琴,琴声一出,满园蝴蝶都围着她飞呢!” 尹图南越发好奇,正式递帖拜访。 谁知去了两次,都碰上余德外出。第三次去时,他特意早早等候,终于得见。 余德的客厅布置得出奇雅致。 四壁糊着明光纸,光亮如镜。 尹图南隐约看见镜中自己的影像,却似乎比实际年轻了几分。 一只金猊香炉吐着袅袅香烟,异香扑鼻却不腻人。最奇的是厅中两个花瓶。 碧玉瓶插着四支凤尾孔雀羽,每支都有二尺多长,光彩流转; 水晶瓶里浸着一树粉色花枝,含苞待放,花形如敛翅的蝴蝶。 “此乃‘蝶梦花’,来自海外仙岛。” 余德见尹图南好奇,便解释道,“遇鼓声则开,鼓歇则落。” 宴席只有八道菜,却样样精美异常。 一道豆腐雕成的百鸟朝凤,栩栩如生;一盅清汤中浮着几片花瓣,入口却鲜香无比。 酒过三巡,余德命童儿击鼓催花。 童儿取出一面小鼓,轻轻敲击。 鼓声一起,水晶瓶中的花枝轻轻颤动,那些花苞渐渐张开翅膀,竟真成了一只只粉蝶! 鼓声戛然而止时,一朵花蒂应声而落,化作真蝶,翩然飞落在尹图南衣襟上。 余德大笑举杯:“彩蝶择主,当饮一巨觥!” 尹图南惊异间饮尽杯中酒,那蝴蝶竟又飞起,在空中化作一片花瓣飘落。 如此三番,花蝶乱飞,大多落在余德身上。 余德连饮数杯,笑道:“这可真是作法自毙了!” 尹图南已微醺,看着满室飞舞的花蝶,忍不住问:“余公子绝非寻常读书人,不知仙乡何处?” 余德微笑:“天地为庐,四海为家。尹大人何必追问来历?你我投缘便是。” 宴罢,两个昆仑奴提着琉璃灯引路,驾着装饰奇特的马车接余德离去。 尹图南站在门口,恍如做了一场奇梦。 此后尹图南常去拜访余德,二人谈诗论画,甚是投契。 但余德从不提及自己的来历,也极少见客。 尹图南发现,别院中似乎只有余德、一位老仆和那个被称为“瑶娘”的美貌女子居住。 一次尹图南忍不住问:“余公子家中似乎人丁稀少?” 余德正在抚琴,闻言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天地之大,知己二三足矣。 何况...”他微微一笑,“尹大人怎知这院中只有我们几人?” 话音未落,尹图南似乎看见廊下有几个彩衣小童一闪而过,细看却又不见踪影。 尹图南将余德的奇事说与几个好友听,一传十十传百,武昌城中都知道来了个奇人。 不少达官显贵都想结识余德,整日堵在别院门口。 余德不堪其扰,忽然一日不辞而别。 尹图南闻讯赶往别院,只见院门虚掩,院内空无一人,却打扫得一尘不染。 唯有东厢窗台上留着一方素笺,上书:“缘至则聚,缘尽则散。赠君一物,留作念想。” 后院白石缸中清水盈盈,几尾朱鱼游弋其中。 尹图南认出这正是那日宴席上养着浮萍的缸子,便命人拾回府中。 尹图南将白石缸放在书房外小院中,注水养鱼。 奇怪的是,缸水常年清澈,从不需更换。冬天不结冰,夏日不生苔。 更奇的是,有一次家仆挪动时不小心将缸碰裂了一道缝,水却并不流出。 尹图南亲自查看,发现手可伸入水中,抽出手后水面又自动合拢,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膜包裹着。 他这才明白此物非凡,将其移至密室珍藏。 三年后的一个雪夜,尹图南的女婿周生前来拜访。 周生是个举人,素好奇闻异事,尹图南便带他去看宝缸。 谁知那夜宝缸突然异光大盛,缸水凝结如水晶,几条朱鱼在其中游动自如。 周生惊骇之下伸手触碰,缸体忽然碎裂,化作一滩清水,鱼儿也不见了踪影。 尹图南懊悔不已,只拾得几片碎缸残片珍藏。 又过半年,有个游方道士敲开尹府大门,直言要求见宝缸主人。 尹图南好奇,便接待了他。 道士仙风道骨,一见尹图南便拱手:“贫道云游至此,感应到龙宫气息,特来拜访。” 尹图南心中一动,取出那些碎缸片。 道士一见便惊呼:“果然是龙宫蓄水器!此物本为南海龙宫所有,三百年前流失人间。大人从何得来?” 尹图南将余德之事细细道来。 道士听后长叹:“难怪!那余德公子恐怕不是凡人,而是龙族贵胄。 这蓄水器乃龙宫宝物,能聚天地灵气。即便破碎,其魂犹在。” 道士恳求赠予一片碎缸合药:“以此物入药,可延寿一纪。” 尹图南犹豫片刻,问道:“道长既知此物来历,可知那余德公子究竟何人?现在何处?” 道士微笑:“龙族踪迹,岂是凡人可窥?大人与他有缘,得此馈赠,已是福分。” 说罢取了一片碎缸,化作一阵清风离去。 尹图南独立院中,忽见东南方天际云气翻涌,似有龙形隐现。 他忽然想起与余德最后一次见面时,对方曾吟过的诗句:“云散明月现,龙潜碧海深。他日重聚首,蓬莱再抚琴。” 尹图南恍然大悟,向着东南方长揖到地。 此后他常于月明之夜独坐院中,似乎还能听到若有若无的琴声。 而那几片碎缸,被他制成玉佩随身佩戴,果然身康体健,年至九十仍精神矍铄。 临终前,他将玉佩分赠子女,叮嘱道:“此物非凡,当善用之。 更紧要的是记住:世间奇缘,可遇不可求。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强求反而徒增烦恼。” 言毕含笑而逝,窗外忽有细雨潇潇,仿佛天公也在为这段奇缘落泪。 第295章 衣中仙缘(青梅1) 金陵城的春日,桃红柳绿,柳絮如雪般飘洒在秦淮河畔。 晨光初照,河面泛着粼粼波光,画舫轻摇,丝竹之声隐约可闻。程生自城西书院归来,青衫微湿,步履从容。 他年方二十,眉目清朗如远山含黛,唇角常带三分笑意,虽出身书香门第,却性情豁达,不拘小节,常以诗酒会友,谈笑风生,为同窗所敬重。 这日访友归途,他特意绕道城南小巷。 此处幽静少人,两旁粉墙黛瓦,桃枝斜出墙头,落英缤纷。 春风拂面,程生正欲吟诗遣兴,忽觉腰间束带一沉,仿佛有物坠挂其上,脚步微滞。他低头细看,青缎腰带完好如初,并无异样,轻风掠过,带穗微颤。 他摇头失笑:“莫非读书读得神思恍惚了?” 遂不以为意,继续前行。 归家后,天色渐暗,夕阳西下,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橙红,暮云如墨。 月上东墙,清冷的月光洒在庭院中,给整个院子蒙上了一层银纱。 程生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书房,准备卸下一天的疲惫。 解腰带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音仿佛微风吹过兰花,轻柔而悠远,如兰息拂耳。 程生心中一紧,这声音如此突兀,他不禁浑身一颤,手也停在了腰带上。 他转过身直直盯着身后,并没有什么异常。 程生瞪大眼睛,仔细搜索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件刚刚脱下的外袍上,只见那外袍的褶皱间,缓缓走出一道素影! 程生惊愕,定睛一看,是一位女子!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云鬓轻挽,斜插一支白玉簪,眉如远山含烟,眸似秋水横波,肤光胜雪,唇若点朱。一袭素白衣裙不染纤尘,仿佛月华凝成。 她立于灯影之下,却不投半分影子,周身似有淡淡清光流转。 程生心头一震,退后半步,手按书案:“姑娘是人是鬼?何以从我衣中而出?” 女子掩口轻笑,声音如珠玉相击:“妾非鬼也,乃狐。 居金陵山中已逾百年,修得人形,偶游尘世。 今日见君独行巷中,风度翩翩,心生欢喜,便借君腰带之隙,藏身其中,随君归府。” 程生闻言非但不惧,反而朗声大笑:“好一个‘藏身衣带’! 若得佳人同行,鬼尚不惧,何况灵狐? 既蒙垂青,何不共饮一杯,以酬此奇缘?” 狐女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之色,低声道:“君真非常人也。世人见狐则惊,遇妖则逃,唯君坦然相对,心无挂碍。” 程生当即命仆人备酒,于庭院设席。 明月高悬,花影婆娑,二人对坐小酌。 狐女自称胡媚卿,生于钟山深处,幼时遇异人点化,修习诗书礼乐,通晓古今典籍。 她言谈间引经据典,妙语连珠,时而论《诗经》之温柔敦厚,时而评《楚辞》之瑰丽奇绝,竟与程生见解相契,如旧识重逢。 酒至半酣,程生取来家传古琴,调弦轻拨,奏起《高山流水》。 琴音清越,如泉出幽谷,穿石漱玉。 媚卿闭目聆听,忽而启唇轻歌,歌声婉转空灵,似自云端飘落,与琴声相和,竟令庭中花木为之摇曳,檐角铜铃无风自鸣。 一曲终了,万籁俱寂。程生凝视媚卿,目光深邃:“世间女子,未有如卿者。 若得与卿朝夕相对,虽千劫万难,亦所不惜。” 媚卿颊生红晕,低声道:“妾亦感君诚意。自今日起,愿随君左右,不离不弃。” 自此,媚卿便居于程家后园小楼,白日隐迹,夜则与程生读书论道,抚琴赋诗。 每逢月圆之夜,二人必共登楼台,赏月饮酒。 媚卿不食人间烟火,唯饮露水梅花,然性情温婉,待下人宽厚,园中仆婢皆称其“仙姑”。 岁月流转,情意日深。 程生不顾礼法束缚,终将媚卿迎入正室,同居一室,形影不离。 亲族闻之哗然,或斥其悖伦,或谓其为妖所惑。 然程生不为所动,唯笑曰:“心之所向,魂之所依,岂世俗所能拘?” 次年春,媚卿有孕。 临产之日,正值梅雨初歇,院中青梅初熟,枝头缀满晶莹果实。 夜半雷声隐隐,电承诺:“我心唯卿一人,生死不渝。” 三年后,程母忧子嗣单薄,恐家族无后,暗中托媒,为程生聘定湖东王氏之女,乃官宦千金,才貌双全。 婚期将近,消息传至后园,媚卿闻之,面色骤变。 当夜,她怀抱青梅,踏月而来。素衣如雪,眼中却燃怒火。 她直视程生,声音冷若寒冰:“程郎,你曾言生死不渝,今聘他人,是何道理?” 程生惊愕:“此事我毫不知情!母亲擅作主张,我必辞之!” “辞之?”媚卿冷笑,“纵你辞婚,世人已知你另娶在即。 我胡媚卿虽为异类,却也有骨气!岂能为他人作乳媪,抚育其子,守其夫君?” 言罢,她将青梅塞入程生怀中,泪水滑落如珠:“此女乃你我血脉,生之养之,由你一人承担!我从此离去,再不相见!” 程生大恸,跪地挽留:“卿若去,我宁死不独活!” 媚卿回首一瞥,眼中万般柔情尽化悲凉:“缘尽于此,何必强求?” 话音未落,身影已淡如烟雾,随风散去,唯余一缕幽香 。 程生抱女追出庭院,月色如练,洒满空庭。 小楼寂寂,花影重重,哪还有媚卿踪影? 青梅似感母去,哇哇大哭,声声撕心。 程生跪于月下,仰天长叹:“天乎!何夺我卿如此?” 此后,程生闭门谢客,终日教女读书,抚琴自遣。 青梅聪慧异常,三岁能诵《诗经》,五岁会弹琴,每每奏《高山流水》,程生必掩面而泣。 十年后,青梅长成少女,眉目酷似其母。 某夜,她于园中抚琴,忽见月下白影一闪,一素衣女子悄然立于梅树之下,凝望不语。 青梅轻唤:“娘亲?” 女子含泪点头,伸手轻抚其发,低语:“我守你十年,今日缘尽,该去了。” 言毕,身影渐淡,化作点点流光,飞向钟山深处。 程生闻声而出,只见空庭寂寂,唯有梅香如故。 他仰望星空,喃喃道:“衣中一梦,仙缘半生。卿虽离去,情岂能忘?” 第296章 狐女漂零(青梅2) 夜雨敲窗,烛火摇曳。 青梅伏案抄写《诗经》,指尖冻得微红,却不敢停笔。 阿喜已睡下,帐幔轻垂,呼吸均匀。 屋外风声夹着雨点,打在芭蕉叶上,如泣如诉。 青梅抬头望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天幕,忽觉心头一颤,仿佛有谁在暗处凝视着她。 她记得七岁那年被带离程家时的情景。 程三将她推给王家仆人,收了银钱后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泥泞的路上,她赤脚踩在冰冷的石子上,衣衫单薄,瑟瑟发抖。 可她没有哭。 从母亲早逝、父亲病亡、继母离去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眼泪换不来活路。 王府高墙深院,雕梁画栋,对她而言却如牢笼。 初来时,她谨小慎微,生怕一句话说错、一步走差便遭驱逐。可阿喜待她不同。 那日她跪在廊下捧茶,手抖洒了几滴,本以为要受罚,谁知阿喜亲自起身,为她擦拭裙角,柔声道:“莫怕,以后不必这般拘礼。” 那一刻,青梅的眼泪终于落下。 自此,她将阿喜视作命中的光。 她拼命学字、习琴、读诗,只为不辜负这份温柔。 她知道,自己是婢女,身份低微,可她不愿永远低头。 她要活得有尊严,哪怕只是一线缝隙里的光,她也要抓住。 春去秋来,三年光阴如流水。 青梅年届十岁,出落得愈发清丽脱俗。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映星,举止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竟不似府中寻常婢女。 连王进士偶见她捧书走过庭院,也不禁驻足感叹:“此女若生在书香门第,必成才女。” 这话传到王夫人耳中,她眉头微蹙,夜半对丈夫道:“妾身总觉得此女太过灵秀,言行举止,哪像个粗使丫头? 况且她母亲据说是狐媚之流,生前便有异闻。 如今青梅夜夜对月低语,莫非……真承了什么?” 王进士冷笑:“荒唐!不过是孩子思亲罢了。你莫要听信那些市井流言。” 然而王夫人并未安心。 她暗中命老嬷嬷监视青梅一举一动,凡有异常,即刻上报。 这日清明,王家祭祖归途遇雨,众人避于山间古庙。 庙宇破败,蛛网密布,唯有一尊残损的狐仙像立于角落,香火断绝已久。 青梅随阿喜入内,忽觉心口一热,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向那尊石像。 她凝视着那双半掩于尘土的石眸,竟觉熟悉至极。 那眉形、那眼角的弧度,竟与自己梦中母亲的模样重合! “娘……” 她低唤一声,指尖轻触石像衣袂。 刹那间,风起灯灭,庙外雷声炸响。 一道银光自天际劈落,正中庙顶,瓦片纷飞。 众人惊呼躲避,唯有青梅立于原地,面无悲喜,双目微闭,似在聆听什么。 片刻后,风雨骤歇。 老嬷嬷吓得瘫软:“这……这丫头定是狐妖附体!方才那道雷,分明是呼应她而来!” 王夫人脸色惨白,回府后立即召见王进士:“不能再留她了!此女必有妖异,若连累了阿喜,悔之晚矣!” 王进士沉默良久,终叹道:“逐她出府吧,但不可伤其性命。 念她侍奉阿喜一场,赐十两银子,任其自生自灭。” 当夜,青梅被唤至厅堂。 烛火下,王夫人冷面相对,宣读驱逐之令。 阿喜闻讯赶来,哭求无果,只能紧紧抱住青梅,泪如雨下:“你不能走!你是我的妹妹,不是奴婢!” 青梅轻轻抚着她的发,唇角含笑:“小姐待我恩重如山,青梅永世不忘。 但人生聚散,各有天命。 我走了,你更要好好读书,将来嫁个良人,一生平安喜乐。” 次日清晨,青梅背着一个小包袱,独自走出王府侧门。 身后朱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响声,仿佛斩断了她最后的依靠。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城郊野道上,寒风刺骨。 十两银子,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想过投奔堂叔,可那豺狼之地,去了便是羊入虎口。 她也想过寻访生母旧迹,可天下之大,何处才是归途? 濒临绝望之际,一位白发老妪出现在路边茶棚。 她端着一碗热姜汤递来:“孩子,喝口热的吧。” 青梅迟疑接过,暖意从掌心蔓延至全身。 老妪看着她,目光深邃:“你母亲媚卿,曾救我一命。我等了十年,只为今日能见你一面。” 青梅浑身一震:“您……认识我娘?” 老妪点头:“她不是凡人。 她是北山狐族最后的血脉,因恋上你父程生,甘愿舍去五百年修为,化为人形。 她死前曾托我照看你,可我寻你多年,终在此刻相见。” 青梅怔住,脑海中浮现幼时那些传说——母亲美貌惊人,夜行无影,冬日不畏寒,夏日不流汗……原来,一切并非虚言。 “你体内流着半人半狐的血。” 老妪低语,“你对月低语,是在唤醒血脉;你聪慧过人,是天赋未泯; 那一日庙中雷动,是狐仙像感应到了你的真身。” 青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明白为何从小不怕黑,为何能在月下看清字迹,为何听琴一遍便能默记。 “我要教你。” 老妪道,“教你如何掌控这力量,如何在这人世立足而不被吞噬。” 青梅跪下,叩首三下。 从此,她在荒山破庙中跟随老妪修行。 学辨百草,通晓药理;学步星辰,感知天地; 学静心凝神,驾驭体内躁动的灵力。 每逢月圆之夜,她便盘坐于山顶,任山风吹拂长发,与冥冥中的母亲对话。 三年后,她重返城中。 此时的她,已非昔日怯弱孤女。 她开了一间“青庐”医馆,专治疑难杂症,分文不取穷苦之人。 她医术高明,常有奇效,百姓称她“青姑”,传言她能夜观天象知病源,指尖点穴即痊愈。 而王府之中,阿喜已许配给邻县公子,婚期将近。 可她终日郁郁,常倚窗南望,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归来。 一日黄昏,青梅悄然出现在王府后园。 她穿着素白衣裙,发间簪一朵白菊,静静望着阿喜在亭中抚琴。 琴声哀婉,正是当年她们共学的第一曲《长相思》。 青梅轻步上前,低声接唱:“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阿喜猛然回头,琴弦崩断。 “青梅?是你吗?” “是我。” 她微笑,“我回来了。” 两人相拥而泣。 阿喜哽咽:“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们说你死了……” “我活着。”青梅抚着她的背。 “为了再见你一面,也为了告诉所有人,孤女飘零,未必无根;寒枝虽冷,亦可生花。” 第297章 寒门才子(青梅3) 金陵城南,秦淮河畔,烟柳画桥,风帘翠幕,自是六朝金粉之地。 然繁华深处,亦有寒门陋巷,蜷缩于朱门酒肉之间。 张生名介受,字子安,世居城南破巷之中,祖上原是耕读之家,至其父辈家道中落,田产典卖殆尽,唯余一纸族谱,聊寄清名。 张生自幼聪颖,七岁能诗,九岁通《孝经》《论语》,乡里称奇。 然家徒四壁,四壁萧然,唯有一灯如豆,伴其夜读。 父母年迈多病,母患咳疾,冬则咯血;父则腿疾久废,行则需杖。 一家三口,赁居于前科进士王公府邸偏院柴房改建之屋,每月租金不过三十文,然常需拖欠。 张生虽贫,志不堕。 每日鸡鸣即起,洒扫庭院,煎药奉亲, 3aтem苦读至三更。 所读非止四书五经,更涉史鉴兵略、诸子百家。 其字清峻挺拔,文章沉郁顿挫,私塾先生尝叹:“此子若得良师,十年后必入翰林。” 邻里皆知张生孝义。 夏日酷暑,蚊蝇猖獗,他彻夜摇扇驱虫,不敢入睡;冬雪封门,无炭取暖,他解衣暖父,抱母而眠。 邻妇见之泣下:“吾儿若似张郎,死亦无憾。” 这日正值初秋,桂子飘香。 王进士之女阿喜,年方二八,才貌双全,素有贤名。 其婢青梅,自幼随侍,聪慧机敏,善察人情。 阿喜闻张生勤学孝亲之事,心生敬意,遂命青梅携点心探望张母,以示关怀。 青梅手提精致的食盒,迈着轻盈的步伐,穿过狭窄的小巷,径直走向张宅的柴扉。 她来到门前,轻轻地叩响了那扇略显破旧的门扉,发出清脆的“咚咚”声。 院内,却没有丝毫回应,只有一片寂静。 青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推开了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宅院的沧桑。 进入院子后,青梅的目光落在了石凳上的张生身上。 只见张生正端坐于石凳之上,手持一卷《孟子》,嘴唇微启,轻声诵读着书中的文字,仿佛完全沉浸在那充满智慧的篇章之中。 在张生面前的木桌上,摆放着一碗糠粥,颜色如同黄土一般,显然已经凉透了。 秋风拂过,吹起了书页的一角,张生却浑然不觉,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中的书籍上,那专注的神情让人不忍打扰。 青梅轻咳一声。 张生惊觉,慌忙起身,衣袖带翻书卷,忙俯身拾起,整衣作揖:“不知姑娘临门,失礼之至。” 青梅还礼,站在院子中央,她的目光缓缓地扫视着四周。 这个院子虽然略显狭小,但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甚至连墙角都没有一丝灰尘。 在院子的一角,摆放着一个竹篮,里面晾晒着一些草药,显然是主人家自己采集的。 而在井边,有一个木盆,里面堆叠着洗净的衣物,散发着淡淡的肥皂香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檐下悬挂的一个竹匾,上面晒着几束柴胡和当归。 这些草药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仿佛在诉说着它们的药用价值。 尽管这个院子的主人生活贫寒,但却没有丝毫的潦倒之气。 相反,这里透露出一种清刚之气,让人感受到主人的坚韧和不屈。 她放下食盒,入内探视张母。 老妇卧于土炕,面色枯黄,见青梅来,挣扎欲起。 青梅急步上前按住:“老夫人莫动,我家小姐念您久病在身,特命我送来些莲子羹与桂花糕,补气养神。” 张母眼含热泪:“小姐厚恩,老身何德何能……寒门贱户,岂敢劳贵人挂念。” 正说着,内室传来一阵剧烈咳嗽,夹杂拐杖顿地之声。 张生急忙入内,片刻后扶父出房如厕。 老人步履蹒跚,忽而失禁,污秽沾裤。 老人羞愧难当,颤声道:“儿啊……为父……为父成了累赘……不如早死……” 张生神色不变,低声劝慰:“父亲何出此言?儿能侍奉左右,乃天赐之福。 区区污衣,何足挂怀?”言罢,取来旧布为父擦拭,又换下脏衣,亲自浣洗于井边。 水寒刺骨,他双手冻得通红,却始终未曾皱眉。 青梅立于帘外,目睹全程,心如潮涌。她出身婢女,见惯权贵虚伪。 公子小姐谈孝道如谈风月,真遇父母病痛,避之唯恐不及。 而张生身处绝境,却不弃不怨,躬身侍疾,其情其志,岂是寻常? 她悄然退出,归府后直趋绣楼。 阿喜正对镜描眉,见她神色凝重,笑问:“可是张家母病重?” 青梅跪坐于席,正色道:“小姐,奴今日所见,非止孝子,实乃大丈夫也。 张生家贫如洗,糠粥难继,然志节如松,侍亲如奉君王。 方才其父失禁,他亲为更衣浣洗,毫无厌色。 此等人物,岂是久困蓬蒿者?” 阿喜指尖微颤,眉梢轻挑:“你竟如此推崇?” “奴观世人多以衣冠取人,殊不知真金出自烈火,劲节生于寒松。 张生日日苦读,案头抄书盈尺,所作策论,连塾师亦赞‘有贾谊之风’。 他日若得登科,必为社稷栋梁。” 阿喜低头不语,手中胭脂笔滑落于地。 窗外秋风拂帘,桂花簌簌而落。 良久,她轻声道:“婚姻之事,岂由我定? 父亲已为我许配兵部尚书之子,门第显赫,岂可违逆?” 青梅垂首,语气却坚:“小姐,良缘不在门第,而在同心。 尚书之子骄奢淫逸,昨夜尚在秦淮河畔狎妓饮酒; 而张生清贫守志,待人温恭。若论终身依托,孰可倚靠?” “住口!” 阿喜低喝,面颊飞红,“你不过一婢,安敢议主婚事?” 青梅伏地不起:“奴知僭越,然忠心难抑。 小姐若嫁非所愿,纵锦衣玉食,亦如囚笼; 若得张郎为伴,哪怕粗茶淡饭,亦是清欢。请小姐三思。” 夜深人静,阿喜独坐灯下,翻阅旧日诗稿,忽见一页题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笔迹娟秀,却是三年前所书。 她怔然良久,推窗望月,月华如练,洒落庭院。 第298章 双凤伴莺(青梅4) 青梅见阿喜对张生情意渐深,便暗中谋划撮合。 她先拜访张母,开门见山:“我家小姐慕公子贤名,愿结秦晋之好。” 张母大惊:“王门千金,焉能下嫁寒门?姑娘莫要说笑。” 青梅正色道:“小姐重才德轻财帛,若公子有意,可遣媒提亲。” 张母犹豫再三,终托侯媒婆前往。 王夫人闻之笑倒:“那张生家徒四壁,竟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王进士也觉好笑,唤来阿喜:“那张生托媒求亲,你意下如何?” 阿喜低头不语。青梅忙道:“张生虽贫,但才德兼备,他日必能高中...” 王夫人打断:“小蹄子多什么嘴!” 转而问阿喜,“若能食粗粮、穿布衣,便允了这门亲事如何?” 阿喜思忖良久:“贫富命也。倘命之厚,则贫无几时;或命之薄,彼锦绣王孙,其无立锥者岂少哉?但在父母。” 王进士本为戏言,见女儿似有此意,勃然大怒:“贱骨!不长进!欲携筐作乞人妇,宁不羞死!” 阿喜泪如雨下,奔回房中。侯媒婆见状,慌忙告辞。 青梅见事不谐,夜访张生。 张生正在苦读,见青梅来,惊问其故。 青梅直言:“妾慕公子贤德,愿以身相许。” 张生正色道:“姑娘美意,张某心领。 然私奔非礼,若不能明媒正娶,岂不辱没姑娘?” 青梅泣道:“若得公子垂怜,纵为妾媵,亦无所憾。” 张生叹道:“有三不可:你不能自主,一也;我父母不允,二也;无聘礼相迎,三也。姑娘请回吧。” 青梅归去后,向阿喜请罪。 阿喜叹道:“不苟合,礼也;必告父母,孝也;不轻然诺,信也。有此三德,天必佑之。” 又问,“你当真要嫁他?” 青梅坚定道:“纵死不悔。” 阿喜感动:“我必助你如愿。” 不久,王进士授曲沃知县,举家赴任。 阿喜趁机对母亲说:“青梅年长,不如让她留在金陵许配人家。” 王夫人素觉青梅聪慧太过,恐带坏阿喜,便顺水推舟应允。 青梅得知这个消息后,心急如焚,立刻飞奔去找张生。 张生听到这个好消息,喜出望外,但一想到家中贫困,又不禁愁容满面。 张母看到儿子的为难,决定四处去借钱,哪怕是受尽白眼和屈辱,也要凑齐赎身的银两。 经过一番艰难的奔波,张母终于借到了足够的钱。 王进士看到张母送来的赎身银两,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嘲讽地说:“此婢只合配寒门。”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收下了银钱,将青梅许配给了张生。 新婚之夜,张生和青梅相对而坐,青梅眼含热泪,对张生说道:“蒙君不弃,妾当竭力相助。” 张生感动不已,紧紧握住青梅的手。 从此以后,青梅尽心尽力地操持着家务,早起晚睡,侍奉公婆,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白天,她辛勤劳作,洗衣做饭,打扫房间; 晚上,她则在微弱的灯光下,一针一线地做着针线活,然后拿到集市上去卖,用这些钱来贴补家用。 青梅手艺精巧,所绣花鸟栩栩如生,城中绣庄争相收购。 她劝张生专心读书,勿为家计担忧。 一年后,张生乡试中举。 又三年,赴京会试,高中进士,授司李之职。 恰在此时,张父病故,张生守孝一年,方才携家眷赴任。 临行前,青梅特来向阿喜辞行。 彼时阿喜母亲病重,家中愁云惨雾。 阿喜见青梅凤冠霞帔,不禁泣道:“子得所矣,我固不如。” 青梅忙道:“小姐恩德,妾永世不忘。” 二人洒泪而别。 王进士赴任曲沃,不到半年,夫人病逝。 又二年,王因受贿被劾,免官罚赎,家产荡尽,一病不起。 时值瘟疫流行,王进士染病身亡。 仆从四散,只余一老妪陪伴阿喜。 不久老妪亦去世,阿喜孤苦无依。 邻妪劝阿喜嫁人,阿喜泣道:“能为我葬双亲者,从之。” 有李郎闻其美貌,欲纳为妾,答应厚葬其父母。 阿喜大哭:“我仕宦裔,安能为人妾?”遂拒之。 日渐困顿,阿喜每日仅食一餐。 半年后,实在无法支撑,只得答应李郎。 李郎厚葬王氏夫妇,欲接阿喜回府。 谁知李妻悍妒,将阿喜杖打出门。 阿喜披发涕零,无处可去。 幸得老尼收留,暂居庵中。 庵中清苦,阿喜日诵经卷,夜做女红。 虽有恶少骚扰,然尼姑竭力相护,得以安身。 这日暴雨倾盆,庵外车马喧哗。 原来是司李夫人路过避雨。 尼姑开门迎入,见夫人华服盛装,仆从如云。 夫人入殿礼佛,忽见偏殿有一女子背影熟悉。 近前一看,竟是阿喜!二人相认,抱头痛哭。 这司李夫人不是别人,正是青梅。原来张生守孝期满,起复为官,现已升任司李。 青梅见阿喜憔悴模样,心痛不已:“小姐如何至此?”听罢经历,更是泪如雨下。 青梅道:“天意如此,使我重逢小姐。请随我回府,必当奉养。” 阿喜羞惭不肯:“今日相看,何啻霄壤!妾安敢攀附?” 青梅正色道:“若无小姐当日相助,焉有青梅今日?” 强为阿喜更衣,一同回府。 张母见阿喜,惊喜交加:“此非王小姐耶?” 听罢经历,老泪纵横:“苦命的孩子,今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青梅欲让正室之位予阿喜,阿喜坚拒:“蒙收留已属万幸,安敢僭越?” 张生归来,见阿喜,愕然良久。 听青梅述说经过,慨叹不已:“王小姐贞烈如此,令人敬佩。” 夜间,青梅对张生道:“妾本欲让位,然小姐不从。请相公纳小姐为平妻,妾愿执婢礼。” 张生摇头:“你为我吃尽苦楚,岂可如此?王小姐贞洁贤良,我当以礼相待,从长计议。” 次日,张生请阿喜至堂前,郑重道:“小姐若不弃,请与青梅共执箕帚,不分妻妾,皆为我妻。” 阿喜感其诚意,终于应允。择吉日,张生同时迎娶二女,不分大小,以平妻相待。 第299章 善恶有报(青梅5) 终章。 数年之后,张生因勤政爱民、清廉公正,屡建功勋,声名远播。 朝廷嘉其德行才干,擢升为礼部侍郎,掌典章制度之要职。 其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四方称颂,朝中同僚亦敬重有加。 张府门庭若市,然张生始终谦恭自持,不以权势骄人,尤重家风伦理,内外肃然。 青梅随夫赴任,贤淑端庄,持家有道,教子以义,待下宽和。 她育有二子一女,皆聪慧好学,举止得体; 王阿喜亦生四子一女,性情温厚,勤于内务,与青梅同心协力,共理家事。 二人虽出身不同,却情同姐妹,彼此扶持,毫无嫌隙。 张生感念二人深明大义,遂上书皇帝,陈其妻妾共助家国、和睦宗族之德。 天子览奏动容,特旨恩准,封青梅与阿喜俱为“诰命夫人”,赐金册霞帔,荣及乡里。 一时之间,民间传为美谈,谓“一夫双贵,两妇同光”。 青梅并未因富贵而忘本。 她常忆幼时流离失所,幸得山中尼姑收留,授以诗书礼仪,方得今日安稳人生。 为报此恩,她捐出私蓄千金,在原尼庵旧址重建佛堂,广延高僧讲经说法,并设义塾供贫家子女读书。 新庵落成之日,香火鼎盛,钟磬悠扬,百姓感念其仁心,称之为“报恩禅院”。 又念及阿喜父母早亡,尸骨无归,生前受尽冷眼,死后无人祭扫。 青梅遂亲往故地寻得荒坟,令人修葺墓园,立碑铭文,详述二人一生清白坚贞,痛斥当年逼迫之恶俗陋规。 碑成之日,阿喜跪拜痛哭,感极而泣。 邻里闻之,无不唏嘘动容,始知善心终有回响。 与此同时,昔日欺辱阿喜的李郎,官至县令后贪赃枉法,巧取豪夺,民怨沸腾。 监察御史察其实情,上奏弹劾。朝廷震怒,将其革职查办,抄没家产,流放边疆。 途中病困交加,饥寒交迫,昔日趋炎附势者纷纷避之如瘟疫。 李郎临终悔恨不已,喃喃道:“我负阿喜,天道昭昭,报应不爽。” 更有一人,乃青梅堂叔程三。 当年欲将孤苦无依的青梅卖入娼门,以换酒资,险些毁其一生。 后因家道败落,嗜赌成性,田产尽失,沦为乞丐,衣衫褴褛,沿街乞食。 某冬夜,冻卧城隍庙外,气息奄奄。有人认出其身份,告知青梅。 众人皆以为青梅必袖手旁观,岂料她非但未加责骂,反遣仆人送去棉衣、米粮与银两,嘱咐:“勿言我名,只说是故人相助。” 程三得知真相后,伏地痛哭,叩首不止:“吾禽兽不如,竟蒙侄女以德报怨! 此生罪孽深重,无颜苟活!”自此洗心革面,戒赌行善,替人守墓扫街,勉强维生。 每逢清明,必暗中前往尼庵焚香忏悔,自称“愧对天地之人”。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中秋。 这一年月圆之夜,张府张灯结彩,阖府团圆。 庭院之中摆设佳宴,瓜果满盘,桂花飘香。 子孙绕膝,笑语盈盈。青梅与阿喜并肩而坐,鬓发微霜,神情安详,眼中尽是岁月沉淀的温柔。 酒过三巡,忽见清辉之下,一道白衣身影自竹林深处缓步而出。 那人足不沾尘,衣袂飘然,容貌竟与青梅年轻时一般无二,只是眉宇间多了一缕仙气。 众人惊愕,正欲起身询问,女子已轻启朱唇,向青梅含笑而言:“儿今得所,吾愿足矣。” 声音清越如泉,似曾相识。青梅心头一震,猛然记起——这正是当年救她性命、化作白狐离去的媚卿! 她急忙起身,颤声道:“可是……可是媚卿姐姐?” 女子点头,目光慈爱:“我乃修炼百年的狐仙,昔年感你纯孝仁心,故相护佑。 你自幼坎坷,却始终不改善良本性,扶危济困,孝悌忠信,实乃人间至善之人。 今见你夫贵子贤,姐妹同心,家族昌隆,我心愿已了。” 说罢,转向张生,微微颔首:“君不负我女,信义兼全,善哉,善哉。” 话音未落,只见她身形渐淡,白衣化雾,原地跃起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狐,目如秋水,神采飞扬。 它轻盈一跃,踏月光而去,倏忽不见于高墙之外。 满座震惊,良久无声。 随后才有人醒悟:原来这些年家中屡逢凶化吉,子嗣聪慧异常,夫妻和睦长久,皆因有此仙灵暗中庇佑! 自此以后,张氏家族愈发兴旺。 子孙读书登第者络绎不绝,或为清官能吏,或为名儒学者,百年不衰。 族中子弟皆以“仁恕”为训,广施善举,赈灾济贫,乡人敬若神明。 那只白狐每逢月圆之夜,它都会悄然现身于张家庭院那棵古老的槐树下。 它的身影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皎洁,仿佛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 有时,它会静静地卧在树下,仰望着那轮高悬的明月,仿佛在沉思着什么; 有时,它又会轻盈地跳跃着,在庭院中嬉戏玩耍,仿佛在享受这宁静的夜晚。 每当有孩童在夜晚啼哭不止时,只要白影一闪,孩童便会像被施了魔法,安然入睡。 多年后,青梅与阿喜相继寿终正寝,合葬一处,墓碑刻曰:“双贤并秀,仁义齐芳。” 两人生前事迹被编入地方志,题为《张门二夫人传》,流传百世。 人们常说: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李郎贪暴,身败名裂;程三薄情,潦倒半生; 而青梅忍辱负重,以德报怨,终得福泽绵长; 阿喜坚韧持家,宽容待人,共享尊荣; 张生守信重义,政绩昭着,位极人臣; 媚卿有情有义,护善惩恶,成就一段奇缘。 更有那冥冥之中,因果循环,丝毫不爽。 行善者未必即享富贵,然其德行如种良苗,终会开花结果; 作恶者或可猖狂一时,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终将自食其果。 这一段传奇,不仅写在史册里,也刻在人心中。 每当月华如练,清风拂面,老辈人便会指着张家老宅的方向,低声对孩子讲述: “看见那棵古槐了吗?每逢十五,白狐就会回来。 它是来看它的孩子们是否依旧善良。” 第300章 杨千总 隆庆三年的春天,山西大地刚刚解冻,毕自肃便踏上了前往洮岷的道路。 作为新任兵部侍郎,他肩负着整饬西北军务的重任。 马车在崎岖的官道上颠簸前行,卷起阵阵黄土。 行至平阳地界时,忽见前方尘土飞扬,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军官,浓眉大眼,面色赤红,一身戎装洗得发白却熨帖整齐。 他勒住马缰,那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嘶鸣。 “末将洮岷千总杨化麟,奉令迎接毕大人!” 声音洪亮如钟,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毕自肃微微颔首。 他早就听说洮岷地区有个杨千总,箭术了得,性格豪放不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车队继续前行,杨化麟骑马护在毕自肃车驾旁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毕自肃偶尔问及洮岷军务,杨化麟对答如流,分析局势鞭辟入里,全然不似寻常武夫。 正午时分,车队在一处茶肆歇脚。 毕自肃刚端起茶碗,忽听杨化麟大喝一声:“无耻之徒!” 只见杨化麟猛地起身,张弓搭箭,瞄准了茶肆后方正在小解的汉子。 毕自肃大惊,茶水洒了一身。 “杨千总,不可!” 弓弦已震,箭如流星。 那汉子吓得魂飞魄散,呆立原地。 箭矢擦过他耳边,“铮”的一声,将他的发髻牢牢钉在身后的木柱上。 “遗屙者!奉赠一股会稽藤簪绾髻子!” 杨化麟高声笑道,声震四野。 那汉子回过神来,提裤狂奔,发髻还钉在柱上,披头散发,狼狈不堪。茶肆里众人哄堂大笑。 毕自肃又气又笑,训诫道:“杨千总,行事岂可如此鲁莽!若伤及性命,如何是好?” 杨化麟收弓抱拳,脸上仍带着几分得意:“大人教训的是。只是这等不知礼义之徒,合当小怖之,叫他长长记性。” 毕自肃摇头叹息,心中却暗忖:此人性情虽躁,箭术确是真功夫。 那汉子在数十步外,发髻不过拳头大小,杨化麟能在飞奔中一箭中的而不伤人,这等精准,非同小可。 抵达洮岷后,毕自肃所见果然如奏报所言:军营破败,士兵慵懒,军纪涣散。 校场上杂草丛生,兵器锈迹斑斑。 更令人忧心的是,军中吃空饷、欺压百姓之事时有发生。 “末将请命整饬军务!”杨化麟单膝跪地,声音铿锵,“若三月之内不能扭转,甘当军法!” 毕自肃凝视这个年轻军官良久,终于点头:“便予你三月之期。” 翌日黎明,号角破晓。 杨化麟立于点将台上,面对稀稀拉拉集合的士兵,目光如刀。 “自今日起,汰老弱,补精壮;严操练,明军纪!” 他的声音在晨雾中回荡,“我与诸君同吃同住,共甘共苦!” 杨化麟说到做到。 他搬出舒适的公廨,住进士兵营房; 饮食与士卒无异,拒绝特殊待遇。 每日清晨,他第一个出现在校场; 夜深人静时,他还在油灯下研读兵书。 最让士兵佩服的是,杨化麟亲自教授箭术。 他不仅能百步穿杨,更有独到的教学方法。 “拉弓如抱月,放箭如惊鸿!” 他示范着动作,“心要静,眼要准,气要稳。” 一个叫王二狗的年轻士兵总是射不中靶心, 垂头丧气。杨化麟不厌其烦地纠正他的姿势,甚至手把手地教。 “千总大人,我是不是太笨了?” 王二狗怯生生地问。 杨化麟大笑:“我年少时,连弓都拉不开!记住,神箭手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 他给士兵们讲起自己的故事:少时家贫,以打猎为生。 为了练箭,他曾在雪地里站了整整一天,就为等待一只山鸡; 曾在狂风大作时练习射箭,体会风向对箭矢的影响。 “箭术之道,不在力大,而在精准;不在迅疾,而在时机。” 杨化麟说着,忽然张弓搭箭,射向空中。 只听一声哀鸣,一只大雁应声落下,箭正中咽喉。 士兵们惊叹不已。 从此,无人再敢懈怠训练。 军纪整肃并非一帆风顺。 一日,杨化麟巡营时,发现两名老兵不在营中。 经查,这两人竟是去附近村庄勒索百姓了。 当两名老兵醉醺醺地回营时,杨化麟早已等候多时。 “军法第七条,何谓?” 杨化麟冷声问道。 两名老兵扑通跪地:“扰民者,杖五十,逐出军营...” “既知军法,何以犯之?” 杨化麟怒目圆睁,“来人!执行军法!” 杖刑完毕,两名老兵被逐出军营。 全军肃然,再无人敢触犯军纪。 杨化麟并非一味严苛。得知王二狗老母病重无钱医治,他悄悄托人送去银两; 有士兵家中田地荒芜,他组织休沐官兵帮忙耕种。 渐渐地,士兵们对他既敬畏又爱戴。 三月之期将至,洮岷驻军面貌焕然一新。 军营整洁,装备精良,士兵精神饱满。 毕自肃检阅时,看到的是阵列整齐、操练有素的精兵。 “杨千总果然大才!” 毕自肃由衷赞叹,当即上奏朝廷为杨化麟请功。 捷报尚未传回,边境却先传来警讯:蒙古部落纠集骑兵三千,犯边抢粮。 洮岷守军不足千人,众将皆主张固守待援。 唯杨化麟力主出击:“敌军虽众,然远来疲惫,不明我军虚实。若以精兵突袭,可出奇制胜!” 他挑选三百精兵,连夜出发。 临行前,他对毕自肃说:“若末将不归,请大人照顾我家老母。” 月色如水,杨化麟率军悄行至敌军大营外。 只见蒙古军营灯火通明,士兵饮酒作乐,毫无戒备。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杨化麟激励士卒,“今日正是我等报效国家之时!” 他张弓搭箭,瞄准营中大纛旗下的旗手。 箭离弦,如流星赶月,那旗手应声而倒。 大纛旗轰然坠落,蒙古军顿时大乱。 “杀!” 杨化麟一马当先,冲入敌营。 明军如神兵天降,蒙古军不知虚实,自相践踏。 杨化麟在乱军中左冲右突,箭无虚发,专射敌军将领。 战至天明,蒙古军溃退百里,损兵折将过半。 洮岷大捷的消息传至京城,朝野震动。 杨化麟因功升任守备,仍驻守洮岷。 当地百姓感念他整肃军纪、保境安民,自发为他立碑,称其为“神箭杨千总”。 碑文上刻着:“箭诛邪恶不移柱,心系苍生若临渊。” 多年后,毕自肃致仕归乡,途经洮岷。 但见田地丰收,市井繁荣,与昔日判若两地。 在城门口,他看见那块“神箭杨千总”碑前,仍有百姓焚香祭拜。 一位老者告诉他,杨将军现已升任总兵,镇守甘肃,但洮岷百姓仍记着他的恩德。 “记得那年大旱,杨将军开军粮赈济百姓;有士兵偷了老乡的鸡,被鞭笞四十...” 老者如数家珍,“杨将军常说,军人当以保家卫国为己任,而非欺压百姓。” 毕自肃感慨万千。 想起初见时那个鲁莽的千总,如今已成为百姓爱戴的将军,这其中转变,岂是偶然? 当晚,毕自肃在驿馆灯下修书一封予杨化麟:“...忆昔初见,君箭射无礼之徒,吾甚忧之。 今观君治军爱民,威震边关,方知大器晚成之理。 夫武者,非暴虐也,乃止戈也;非威慑也,乃护佑也。 君得之矣...” 信使策马西去,毕自肃伫立窗前,望着西北星空,恍若看见那个赤面浓眉的将军,正在边关月下巡营,弓矢在背,目光如炬。 多少年少轻狂,终成保家卫国的担当; 多少锋芒毕露,化为守护黎民的坚韧。 这或许就是一个武人最完美的蜕变。 从利箭到坚盾,从张扬到沉稳,但从始至终,那颗赤子之心,从未改变。 第301章 《产龙》 康熙二十一年秋,邢村李家的梧桐树一夜尽黄。 风过时,叶片簌簌如铜钱坠地,砸在邢王氏刚迈过门槛的绣鞋上。 她捏紧药箱的指尖发了白,六十载接生生涯里,从未见过这般凶兆。 “先生快些!”李家幼子拽着她疾走,“嫂嫂已昏死三回了!” 产房内血气氤氲,二十六岁的婉娘仰卧在猩红褥子上,腹部忽而鼓胀如酒瓮,忽而紧缩如拳握。 稳婆瘫坐在脚踏上喃喃:“是妖胎...昨儿还见龙首探出来,金睛赤须,霎时又缩回去了!” 邢王氏焚起柏子香,烟气蛇行中忽见婉娘睁眼,瞳仁里浮着层金膜:“婆婆,” 她声音竟带着金石相击之音,“且告诉窗外那株老梅,若折我东南枝,必遭天火焚心。” 突然间,窗外狂风呼啸,如同一头凶猛的巨兽在咆哮。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风声吓了一跳,骇然望去,只见那株历经百年沧桑的老梅树,其东南方向的树枝竟然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自己折断了! 这一情景实在太过诡异,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更令人吃惊的是,那断口处竟然渗出了一种类似血液的汁液,仿佛这老梅树也在痛苦地流淌着鲜血。 满屋子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发出阵阵惊呼。 然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邢王氏却显得异常镇定。 她将手中的沉香木接生符按在了产妇的眉心,口中念念有词:“娘子究竟是哪路仙真? 这般折腾凡人肉身,难道就不怕雷部勘问吗?”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寂静的产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众人都被她的举动和话语惊呆了,一时间,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气氛。 婉娘腹中忽传清吟,如古磬长鸣。 邢王氏趁势并指按向巨阙穴,触手竟如叩金玉。 产妇陡然弓身,鳞状光影在皮肤下游走,梁间陡然垂下半透明龙尾,扫落承尘积尘如雪。 “好教婆婆知晓。” 婉娘唇间溢出的已是龙吟混着人声。 “我乃泾河龙女,当年遭劫蒙李郎相救,借腹还魂续段尘缘。 此胎非常儿,乃父精母血混以龙珠所化,须得‘禹步破障咒’方得降世。” 邢王氏闻言变色。 这秘传咒术乃师门禁法,师父临终曾诫:“非人非仙之胎,咒力反噬必折阳寿。” 然见婉娘眼角龙鳞纹路寸寸皲裂,金色血液浸透衾枕,终咬牙踏罡步斗:“天地玄黄,日月星光。九婴避退,万灵扶襄!” 咒至第七遍,梁间现五色祥云。邢王氏忽觉掌中剧痛,原来接住的胞衣竟化作炽热金卵,壳上密布星辰图纹。 卵壳迸裂时满室异香,褪去的胎衣中不见婴孩,唯见七片龙鳞大如茶盏,映得产房霓虹流转。 婉娘此时气息奄奄,肉身渐透明如琉璃:五脏六腑俱成水晶雕琢,心窍处悬着颗明珠旋转。 窗外雷声大作,有苍老龙吟自云间降下:“痴儿!尘缘已了,还不归位!” “婆婆善自珍重。” 琉璃美人唇角微扬,“且取片鳞甲埋入院南,来年当有琼枝报恩。” 语毕化作虹霓贯窗而出,与云中黑龙交旋九匝,向西天疾驰而去。 邢王氏颤抖着拾起鳞片,其中一片赫然刻着李郎生前惯用的私印纹样。 忽闻襁褓中嘤咛,方才不见的女婴竟好端端躺在血泊中,通体晶莹如水晶雕就,心窍处微微搏动着金光。 十八年后清明,邢王氏拄杖重返邢村。 李家旧宅早湮没于荒草,唯院南一株异种梅树冠若华盖,花开九色,村民皆称“龙女梅”。 树下有个水晶般剔透的姑娘正收聚落花,见老妪踉跄,倏忽已掠至身前相扶,竟不似行走而如御风。 “婆婆可是姓王?” 姑娘目中有金芒流转,“母亲留话说,今日您必来讨碗水喝。” 茶汤沸腾时,姑娘袖中跌出片金鳞。 邢王氏瞥见鳞上咒文,猛然惊醒:“当年那咒...原是龙母借老身之口为孩儿聚形!” 姑娘轻笑,指尖掠过茶碗激起环佩清响:“母亲说,当年若非得婆婆禹步破开人龙界限,我这般半仙之体早崩裂了。” 她忽然蹙眉按住心口,衣襟下透出脏腑光华:“每日子午二时总如此,浑身透明实在恼人。” 老妪以银簪轻点姑娘眉心:“人身难得,龙性难驯。汝母逆天改命留你于红尘,岂不知慧极必伤?” 忽有雷声滚过晴空,姑娘袖中鳞片齐齐震鸣。 她忽向虚空嗔道:“娘亲莫催!且容我与婆婆说完体己话!” 临别时,姑娘折下梅枝塞入药箱:“婆婆日后遇大疫时,取此枝捣汁可活万人。” 复又低声耳语:“东南三百里外有黑龙为患,明日午时当降雨淹村,婆婆速往城隍庙避劫。” 邢王氏急问:“姑娘如何脱身?” 女子周身已泛起云气:“该去行雨了。 父亲是泾河龙王,女儿岂能不司风雨?” 语毕化作白龙腾空,犹回首掷下片金鳞:“鳞上有父母名讳!他日婆婆仙去,凭此可直谒龙宫吃茶!” 老妪握鳞独立梅树下,但见云间龙尾扫过处,甘霖已沛然洒落荒村。 康熙六十年大疫,邢王氏以梅枝救人无数。 百岁寿终那夜,有人见白衣女子乘龙而来,将老妪魂魄扶上龙角。 当地城隍庙碑阴遂添新文:“医者仁心通三界,接生龙裔证仙缘。” 那株九色梅至今犹花开花落,偶有婴孩夜啼不止,父母折其枝悬于门楣,便得安眠。 都说梦里常见水晶般的姑娘唱着龙谣: “月明珠,血化鳞,人间走马二十春。莫问真身假身,且看琉璃心窍一点仁。” 第302章 《瓜异》 康熙二十六年六月初三,山东淄川县久旱未雨。 烈日如火,烤得土地龟裂,禾苗枯黄。 王老六蹲在自家瓜田里,愁眉不展。 他年近五十,满脸沟壑般的皱纹记载着与土地打交道的艰辛岁月。 眼下这片瓜田,本应是全家过冬的希望,如今却因这场大旱,黄瓜藤蔫了大半。 “爹,喝口水吧。” 女儿小芸提着瓦罐走来,十五岁的年纪,却已学会为家事操心。 王老六接过水罐,只抿了一小口便递回去:“留着吧,井水也不多了。” 小芸望向枯萎的瓜藤,眼中含泪:“要是再不下雨,这些瓜怕是...” “莫说晦气话!” 王老六打断女儿,声音却无甚底气。 他起身拍了拍裤腿的尘土,“我去看看那株奇特的。” 所谓“奇特”,是半月前他发现的一株怪瓜。 原本是普通的黄瓜藤,不知怎的又从黄瓜上生出一条新蔓,还结了个从未见过的瓜果。 这瓜初时只有指头大小,青绿如玉,如今已长到碗口大,表皮花纹既不似黄瓜也不像甜瓜。 “这怪瓜长得倒好,旁边的黄瓜反倒蔫了,真是怪事。” 王老六嘀咕着,小心翼翼地为它拔去周围的杂草。 小芸跟过来,蹲下身仔细观察:“爹,你看它像不像个西瓜?” 王老六摇头:“咱们这儿从不种西瓜,种子从何而来?况且哪有瓜上生蔓,蔓上又结瓜的道理? 正说着,村里忽然响起一阵锣声,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叫喊:“县太爷巡乡!全员出迎!” 淄川县令李琬坐在轿中,眉头紧锁。 这是他上任以来遭遇的最严重旱灾,已有三月未雨,多地颗粒无收。 今日巡乡,所见尽是龟裂土地与枯黄庄稼,心情愈发沉重。 “老爷,前面是王家庄,可要歇脚?” 随从问道。 李琬掀开轿帘,看见路边瓜田里跪着的村民,摆摆手:“不必了,继续...” 话未说完,他忽然瞥见瓜田中有一处异样。 一株瓜藤格外青翠,在一片枯黄中格外显眼。 “停轿。” 李琬走出轿子,径直走向王老六的瓜田,“老丈请起,这是你的瓜田?” 王老六战战兢兢地起身:“回大老爷的话,是小人的。” 李琬已走到那株奇特的瓜前,仔细端详:“这倒是稀奇,黄瓜上复生蔓,还结了这么个瓜果。” 他转向随行的师爷,“陈师爷,你见多识广,可曾见过此等奇事?” 陈师爷捻着胡须,眯眼观察:“回老爷,学生曾在《农政全书》中见过类似记载,谓之‘瓜异’,多主吉兆。” 围观的村民闻言,纷纷交头接耳。 王老六和小芸对视一眼,既惊又喜。 李琬沉吟片刻:“既是吉兆,本官倒要看看这瓜究竟是何物。 老丈,这瓜成熟之时,可否送至县衙? 本官必按市价补偿。” 王老六连连点头:“大老爷瞧得上,是小人的福分。” 李琬临走前,特地吩咐差役为王老六家的水井注满水,又留下些粮食。 村民们羡慕不已,都说王老六走了大运。 县令来访的消息很快传遍四里八乡。 当晚,便有几个陌生人敲响了王老六家的门。 为首的是个锦衣中年人,自称姓张,是邻县富商。 他开门见山:“老王啊,听说你种出了奇瓜?我出十两银子,买下这株瓜。” 王老六惊得目瞪口呆。 十两银子,够全家吃用两年了。 小芸却拉父亲的衣角,低声道:“爹,咱们答应县太爷了。” 王老六回过神来,婉言谢绝。 张商人却不死心:“二十两!这可是天价了!” 最终,王老六还是拒绝了。 夜半,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既为失去的银子心疼,又为自己的决定不安。 “爹,” 小芸在门外轻声说,“我瞧那些人不像是普通商人,眼神狡黠得很。” 王老六叹气:“我知道。只是这旱情严重,若真能换些银子...” “县太爷是好人,答应的事不能反悔。” 小芸坚定地说,“再说,陈师爷说这是吉兆,或许真能带来雨水呢?” 父女俩不知道,那张商人实则是受邻县一个退隐官员指使。 那官员与李琬有旧怨,本想买下奇瓜大做文章,污蔑李琬“妖言惑众”,见购买不成,便另生一计。 三日后,奇瓜成熟了。 它通体翠绿,上有深色花纹,确是个西瓜,却比寻常西瓜小得多,仅碗口大小。 王老六小心翼翼地将瓜摘下,用红布包裹,准备次日送往县衙。 当夜,他却听见瓜田里有动静,提灯查看时,见几条黑影仓皇逃窜。 回到屋中,小芸惊慌地跑来:“爹,怪瓜还在吗?我做了噩梦,梦见有人要偷它!” 王老六检查包裹,瓜安然无恙,但心中不安却愈发强烈。 他思忖片刻,道:“今晚我不睡了,就守着这瓜。” 果不其然,子夜时分,又有黑影潜入院子。 王老六敲响铜盆,大声呼救,邻居们闻声赶来,贼人这才逃之夭夭。 里正查看现场后,面色凝重:“老六啊,这不是普通盗贼,院子里撒了不少符纸,像是要栽赃你巫蛊之术啊!” 王老六骇然。若被诬陷行巫蛊之事,可是大罪过。 小芸忽然道:“爹,不如现在就把瓜送去县衙?夜半叩衙虽是不敬,但总比被人陷害强。” 王老六犹豫片刻,终于点头。 他包裹好瓜,在几位邻居的护送下,连夜赶往县城。 县衙后院,李琬被差役唤醒,本欲发怒,听说王老六夜半送瓜,预感事有蹊跷,立即更衣升堂。 听完王老六的叙述,李琬命人查验那些符纸,面色渐沉:“这是有人要借机生事啊。” 他转向那枚奇瓜,仔细端详,“陈师爷,你怎么看?” 陈师爷道:“老爷,依学生之见,不如当众剖开此瓜,以明真相。 若真是吉兆,可与民同乐;若是寻常异瓜,也免得以讹传讹。” 李琬颔首,当即下令:天明之后,在县衙门前当众剖瓜。 消息传出,县城轰动。 天刚亮,衙门前已围得水泄不通。 辰时正,李琬升堂,命人将瓜端出。 阳光下,那瓜翠绿可人,花纹奇特,众人啧啧称奇。 “剖瓜!”李琬下令。 衙役手起刀落,瓜应声而开。 出乎所有人意料, 瓜内并非红瓤黑籽,而是金黄如玉的瓤肉,籽如墨晶,异香扑鼻。 “天降嘉禾,地生祥瑞啊!”陈师爷惊呼。 忽然,天空中乌云密布,雷声隆隆。 人群中有人大喊:“要下雨了!要下雨了!” 李琬当即下令:“将瓜分与百姓品尝,共沾天恩!” 衙役将瓜切成小块,分发给围观民众。 每人只得一小口,却都惊呼甘甜无比,异香满口。 王老六分得一大块,与小芸同食。 瓜肉入口即化,甘甜如蜜,父女俩从未尝过如此美味。 更奇的是,食瓜不久,天空中终于落下雨点,先是稀疏,继而密集,最后变成倾盆大雨。 久旱逢甘霖,百姓们在雨中欢呼雀跃,不少人甚至跪地叩谢天恩。 雨后第三天,李琬微服探访王家庄。 只见土地湿润,禾苗返青,村民们正在补种庄稼,一派欣欣向荣。 王老六家的瓜田里,那株奇瓜的根部又发出新芽,青翠欲滴。 李琬仔细观察后,对王老六说:“此乃天地异象,非人力可为。你守护祥瑞有功,本官赏你白银五两,良田三亩。” 王老六连忙叩谢,却又道:“老爷,小人不敢独占奖赏。若非那夜邻居相助,奇瓜恐怕早已被贼人偷去或毁坏了。” 李琬颔首:“说得有理。那就再拨十两银子,由你分给那夜相助的邻居,再拨二十两修缮村中学堂。” 小芸忽然小声问:“大老爷,那瓜籽可还能种出同样的瓜?” 李琬笑道:“本官已命人将瓜籽种下,若能成活,来年推广种植,或可成为本地特产。” 他顿了顿,又道,“已查清那夜欲盗瓜之人,确是受邻县周员外指使,意图诬陷本官。 此事自有国法处置,你等不必担忧。” 临行前,李琬特地嘱咐:“异象虽吉,究非常理。农事根本,还在勤勉务实,不可心存侥幸。” 王老六连连称是。 此后他更加精心照料庄稼,那年秋天获得前所未有的大丰收。 他将部分收获分给贫苦邻居,又资助村中学堂,成为乡里称道的善人。 那奇异瓜籽虽被种下,却再未结出同样的果实。 农人们都说,祥瑞只应天时,不可复得。 但经此一事,当地百姓更加勤勉务实,相互扶持,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丰年。 偶尔在夏夜乘凉时,小芸还会向孩子们讲述那个奇瓜的故事:“...瓜剖开的那一刻,香气飘出十里远。 每人只尝了一小口,却甜到了心里头。 然后啊,大雨就下来了...” 老人们则说,那场雨不仅是天降甘霖,更是人心所向。 当一个父母官能关心民瘼,当百姓能互帮互助,再大的旱灾,也终会过去。 而那个康熙二十六年的夏天,那个黄瓜上结出西瓜的奇事,被郑重地记载在县志中,成为一代又一代人口中相传的佳话。 第303章 罗刹海市(1) 《罗刹海市》之一。 俊郎出海遇风浪 奇丑之国惊人心 马骥,字龙媒,是商人的儿子。 他生得风度翩翩,容貌俊美,自小就洒脱不羁,喜欢唱歌跳舞。 常常跟着戏班子里的子弟们一起演出,用锦帕缠着头,就像一个美丽的少女,因此他又有了“俊人”的称号。 十四岁那年,马骥考中了府学的生员,在当地小有名气。 然而他的父亲年老体衰,不再经商,回到家中养老。 一天,父亲对马骥说:“儿啊,那几本书,饿了不能当饭吃,冷了不能当衣穿。你还是继承父业,继续经商吧。” 马骥虽然喜爱读书,但也是个孝顺的孩子。 他听从父亲的建议,开始学习做生意,渐渐掌握了经商的诀窍。 他聪明伶俐,很快就将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家中的积蓄也日渐丰厚。 这年春天,马骥听说海外有奇珍异宝,便召集了一批伙计,准备了一批货物,租了一艘大船,决定出海贸易。 临行前,父亲叮嘱道:“海上风浪无情,我儿务必小心。不求富贵,只求平安归来。” 马骥跪别双亲,登上商船。 船队扬起风帆,驶向茫茫大海。 起初几日,风平浪静,碧波万顷。 马骥站在船头,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心中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向往。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 这日午后,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巨浪滔天。 船在风浪中剧烈摇晃,仿佛一片落叶在怒涛中挣扎。 “稳住!快收帆!” 船长大喊着,水手们慌忙操作,可是风浪太大,船已经失控。 马骥紧紧抓住船舷,脸色苍白。 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风浪,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一个大浪打来,船身倾斜,马骥一个踉跄,险些跌入海中。 “公子小心!” 一个老水手一把拉住他,“这风邪门得很,怕是遇上飓风了!” 果然,风越刮越猛,浪越来越高。 船像一片树叶被狂风卷着,完全失去了方向。 桅杆折断,帆布被撕成碎片,船舱也开始进水。 “弃船!快弃船!” 船长声嘶力竭地喊道。 众人慌忙放下救生小船,可是风浪太大,小船刚放下就被巨浪吞没。 马骥抱着一块木板,在惊涛骇浪中挣扎。 一个大浪打来,他顿时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马骥缓缓醒来。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陌生的海滩上,四周是奇形怪状的礁石,远处是茂密的丛林。 “我还活着...” 马骥挣扎着坐起身,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除了几处擦伤,并无大碍。 他庆幸自己大难不死,但环顾四周,却不见一个同伴的身影。 “有人吗?” 马骥大声呼喊,回应他的只有海浪声和林中的鸟鸣。 他站起身,沿着海滩行走,希望能找到人烟。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看到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 马骥心中一喜,加快脚步向炊烟方向走去。 越往前走,越觉得奇怪。 这里的树木形状怪异,有的像扭曲的人形,有的张牙舞爪,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马骥心中忐忑,但求生的本能驱使他继续前行。 终于,他来到一个村落。 村中的房屋低矮简陋,用泥土和石块垒成。 几个村民正在村口忙碌,马骥正要上前问路,却突然愣住了。 这些村民的长相极其怪异:有的鼻子长在额头正中,有的嘴巴竖着长,有的没有耳朵,有的眼睛长在头顶。 他们皮肤黝黑粗糙,身上毛发浓密,简直不像人形。 村民们也看到了马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惊恐的尖叫:“妖怪!有妖怪!”顿时丢下手中的活计,四散奔逃。 马骥大吃一惊,他从小到大都以容貌俊美着称,何曾被人称作“妖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虽然被海水浸湿,但仍是中原服饰,与这些人的粗布麻衣确实不同。 “诸位且慢!我不是妖怪!”马骥急忙喊道,可是村民们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马骥站在空荡荡的村口,哭笑不得。 他这才意识到,在这个地方,自己的容貌反而成了异类。 既然这些人害怕自己,何不将计就计,至少能找些吃的喝的。 打定主意,马骥向村中走去。 他看到一户人家门前放着一些水果和面饼,显然是刚才村民匆忙间落下的。 马骥确实饿了,也不客气,拿起就吃。 正吃着,突然听到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马骥抬头一看,只见门缝中有几双眼睛正惊恐地望着他。 见他看去,那几双眼睛立刻消失了,接着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马骥心中不忍,朗声说道:“诸位不必害怕,我乃中原人士,因海难流落至此,并无恶意。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屋内静了片刻,然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一个老者颤巍巍地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你真的不是吃人的妖怪?” 马骥拱手行礼:“老丈放心,在下乃是读书人,知书达理,岂会害人?” 老者仔细打量马骥,见他举止文雅,言语诚恳,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走出门来。 其他村民也陆续从藏身之处走出,但仍与马骥保持距离。 马骥再次施礼:“在下马骥,字龙媒,乃中原人士。 因出海经商遭遇风浪,漂流至此。不知此处是何地界?” 老者回礼道:“老夫是这个村的村长。 此处乃是大罗刹国境地。 公子容貌...奇特,我等从未见过,故而惊恐,还望公子见谅。” 马骥心中暗笑,明明是他们长相怪异,反倒说自己容貌奇特。 但他面上不露,继续问道:“方才见诸位惊慌失措,莫非此地常有妖怪出没?” 村长叹道:“公子有所不知,我国之人相貌虽与公子不同,但也算正常。 反倒是公子这般模样的,我们只在祖辈的传说中听过。 据说在西去二万六千里的地方,有个中国,那里的人长相怪异,没想到今日竟亲眼得见。” 第304章 罗刹海市(2) 《罗刹海市》之二。 马骥这才明白,在这个罗刹国,美丑观念与中原完全相反。 越丑的人地位越高,越美的人反而被视作妖怪。 “实不相瞒,在中原,在下这般容貌算是俊美的。” 马骥苦笑道。 村民们闻言面面相觑,显然难以理解。 村长沉吟片刻,说道:“公子既然落难至此,若不嫌弃,可暂居村中。 只是...”他面露难色,“我国以貌取人,公子这般容貌,恐怕难以见容于世人。” 马骥表示感谢,随村长在村中住下。 村民们起初仍害怕马骥,但见他言行得体,渐渐放下戒心,甚至有人好奇地前来探望这个“长相怪异”的中原人。 村中有些年轻人,相貌相对周正,与中原人较为接近。 他们告诉马骥,在这个国家,长相越丑陋的人地位越高。 最美的人能官至上卿,次一等的也能担任地方官,最差的也能得到贵人的宠爱,获得丰厚的赏赐。 “像我们这样长相稍微周正些的,一生贫苦,被人轻视。” 一个年轻人苦笑道,“父母生下我们时,都认为是不祥之兆,有的甚至将婴儿丢弃野外。 能活下来的,都是父母不忍心或者为了传宗接代。” 马骥听后唏嘘不已,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颠倒黑白的地方。 在村中住了几日,马骥逐渐适应当地生活。 他帮助村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教孩子们读书写字,虽然语言不通,但通过手势和图画,也能交流一二。 村民们对马骥带来的中原文化很感兴趣,尤其是他随身携带的一支竹笛。 每当月色皎洁的夜晚,马骥便会吹奏一曲,笛声悠扬婉转,村民们虽不理解其中意境,却也觉得悦耳动听。 一日,马骥问村长:“您曾说这里是罗刹国,不知国都是何模样?可否带在下一睹风采?” 村长面露难色:“都城离此有三十里路,城中达官贵人众多,以公子的容貌,恐怕会引起骚乱。” 马骥笑道:“无妨,我可以煤灰涂面,扮作丑状。” 村长想了想,终于点头答应:“既然如此,明日一早我便带公子前往都城。 但公子务必谨慎,切勿暴露真容。” 第二天天还没亮,马骥就用煤灰将脸涂黑,又按照村民的指导,做出各种怪异的表情。 村长见了,点头称赞:“这般模样,倒有几分我国官员的气派了。” 两人趁着晨雾未散,向都城进发。一路上,马骥见到更多罗刹国人,果然越是地位高的人,长相越是怪异。 有的耳朵长在脑后,有的鼻子有三个孔,有的眼睛被睫毛完全遮盖。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来到都城。 城墙用黑色石头砌成,颜色如墨。 城楼高达百尺,顶上覆盖的不是瓦片,而是红色的石头。 马骥拾起一块碎片在指甲上磨了磨,竟与丹砂无异。 正值早朝时分,朝中官员鱼贯而出。村长指着其中一个说:“看,那是我们的相国。” 马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人双耳都朝后生长,鼻子有三个孔,睫毛长得遮住了眼睛,像帘子一样垂下来。 接着又见几个骑马的官员出来,村长介绍道:“这些是大夫。” 依次指认各人的官职,果然都是相貌狰狞怪异之辈。 不过马骥也注意到,官职越低的人,丑陋的程度也相应减轻。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不小心将马骥脸上涂抹的煤灰吹散了些,露出他原本白皙的皮肤。 附近的市民瞥见,顿时发出惊恐的尖叫:“妖怪!有白面妖怪!” 人群顿时大乱,人们推搡着四处奔逃,有的甚至跌倒受伤。 村长急忙解释:“莫慌!莫慌!这是中原人士,不是妖怪!” 费了好大劲,才让市民们稍微平静下来,但依然只敢远远站着观望,不敢靠近。 马骥苦笑着对村长说:“看来我还是不适合在这里久留。” 村长叹了口气:“公子容貌在中原或是俊美,在此地却实在惊世骇俗。 不如先在村中住下,再从长计议。” 马骥点头,随村长返回山村。 但他心中已萌生去意,这个以丑为美的国度,终究不是他久留之地。 他暗自盘算,还是要寻找机会返回中原,或者至少找到一个能接纳他真实容貌的地方。 回到村中,马骥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 他听说这个国家偶尔会有商船经过,或许能搭船离开。 但村长告诉他,罗刹国闭关锁国,极少与外界往来,商船更是罕见。 “公子不如暂且安心住下,或许日后会有转机。”村长劝道。 马骥虽然焦虑,但也知道急不得,只好暂时在村中安顿下来,每日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倒也过得充实。 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个“白面妖怪”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都城某些权贵的耳中。 一场意想不到的奇遇,即将降临到这个流落异乡的中原俊杰身上... 马骥在罗刹国山村中安顿下来,不知不觉已过了半月有余。 他虽然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但每当对水自照,看到水中映出的俊美面容,与周遭村民的丑陋相貌形成的鲜明对比,心中总不免涌起一股难言的孤寂。 这日清晨,马骥正在教村中孩童识字,忽闻村外传来阵阵马蹄声。 村民们顿时惊慌失措,纷纷躲回家中,紧闭门窗。 村长急匆匆赶来,对马骥道:“公子快些回避,怕是城中官差来了。 若是见到你这般容貌,恐怕要惹出祸事。” 马骥正要回避,却见三骑已至村口。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衣着华丽,但相貌极其怪异:双眼突出如铜铃,胡须卷曲如刺猬,鼻子歪斜,嘴唇开裂。 他身后的两个随从,倒是相貌稍显周正,显然是地位较低的下人。 “村中可是来了个异域之人?” 那怪貌男子高声问道,声音洪亮如钟。 村长战战兢兢上前行礼:“回禀大人,确有一位中原人士暂居本村。” 第305章 罗刹海市(3) 男子翻身下马,目光扫视村落,最终落在站在茅屋旁的马骥身上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未露出惊恐之色,反而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马骥。 “你便是那中原人?” 男子走向马骥,围着他转了一圈,“果然如传闻所说,面白如玉,五官端正得怪异。” 马骥拱手行礼:“在下马骥,字龙媒,中原人士。 因海难流落至此,暂借贵宝地栖身。” 男子哈哈大笑:“有趣!当真有趣! 老夫乃本国执戟郎,曾为先王出使多方异国,见过各色人等,却从未见过你这般容貌的。 你不必害怕,我并非那些以貌取人之辈。” 马骥心中稍安,再次行礼:“多谢大人包容。” 执戟郎拍拍马骥的肩膀:“老夫一生出使四方,唯独未曾到过中华。 今已一百二十余岁,能在有生之年得见中原人物,实乃幸事。 来,随我回府一叙。” 村长在一旁悄声对马骥道:“这位执戟郎是朝中老臣,见多识广,为人开明。 公子若能得他赏识,或可在此国安身。” 马骥思索片刻,觉得这或许是个转机,便点头应允。 执戟郎的府邸位于都城西侧,虽不奢华,却颇为气派。 府中仆从相貌大都较为周正,见到马骥也只是微微惊讶,并未失态。入府后,执戟郎设宴款待马骥。 酒过三巡,老郎官叹道:“不瞒公子,老夫虽仕途平稳,但十余年前已致仕归隐,不再过问朝政。 今日得见公子,忽生一念:当引荐公子面见当今陛下。” 马骥忙道:“在下容貌怪异,恐惊圣驾。” 执戟郎笑道:“陛下虽久居深宫,但也非毫无见识之辈。况且...” 他压低声音,“当今朝中,那些貌丑之辈把持朝政,排除异己,老夫早已看不过眼。 若公子能得陛下赏识,或可改变这以貌取人的风气。” 马骥心中微动,但仍有顾虑。 执戟郎见状,拍拍手道:“今日得遇中原贵客,不可无乐助兴。” 随即有十余名乐工舞女鱼贯而入。 这些乐工舞女皆以白锦缠头,身着朱衣,但容貌却如夜叉般狰狞。 他们奏起的音乐腔调怪异,节拍混乱,舞姿更是扭曲诡异。 马骥看得目瞪口呆,执戟郎却抚掌称赞,显得十分享受。 一曲终了,执戟郎问马骥:“中原可有此等音乐?” 马骥如实回答:“中原音乐与此大不相同。” 执戟郎兴致勃勃:“愿闻其详。” 马骥略作思索,便以筷击碗,奏出一曲《阳春白雪》。 清越的节奏,优美的旋律,与方才那怪异的音乐形成鲜明对比。 执戟郎听得如痴如醉,击节赞叹:“妙哉!此声如凤鸣龙啸,得未曾闻!” 府中仆从也都驻足聆听,面露惊喜之色。 次日清晨,执戟郎果真穿戴朝服,欲入宫面圣。 马骥心中忐忑,却也只得由他去了。 不料午后执戟郎回府,面带愠色:“那些迂腐之辈!竟以公子容貌怪异为由,阻挠引荐。 说什么‘恐惊圣体’,实则是怕公子得宠,危及他们的地位!” 马骥早已料到如此,反而安慰老郎官:“大人不必挂怀,在下本也无心仕途。” 执戟郎却心有不甘,沉吟良久,忽道:“老夫有一计,或可让公子得见天颜。” 马骥问道:“大人有何妙计?” 执戟郎笑道:“他们既以貌取人,公子何不投其所好? 老夫观察多日,发现若以煤灰涂面,公子之貌与我国官员竟有几分相似。 若能再学些我国礼仪,或许能瞒天过海。” 马骥愕然:“这...这不是欺君之罪吗?” 执戟郎压低声音:“公子有所不知,朝中那些高官,哪个不是装模作样、欺上瞒下? 况且公子才学出众,若能得陛下赏识,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马骥仍在犹豫,执戟郎又道:“公子难道不想早日回国?若得陛下宠信,或许能得船只资助,返回中原。” 这句话打动了马骥。 他思索良久,终于点头:“既然如此,在下便试上一试。” 接下来的日子,马骥在执戟郎府中学习罗刹国礼仪,练习以煤灰涂面。 他本就聪明伶俐,不出半月,已能将罗刹国官员的言行举止模仿得惟妙惟肖。 执戟郎见时机成熟,便设宴邀请几位朝中大臣。 这些大臣虽地位不及宰相,但在朝中也颇有影响力。 宴席当日,马骥以煤灰涂面,扮作罗刹国官员模样。 当宾客到齐,执戟郎引马骥出见。 一位大臣仔细打量着马骥,惊讶道:“奇哉!日前听闻执戟郎府上有中原异人,容貌白皙怪异。 今日得见,却是相貌堂堂,与我等无异啊!” 执戟郎大笑:“前日诸位所见,恐是误传。马公子乃中原贵族,容貌本就不凡。” 宴席间,马骥举止得体,言谈风趣,很快与诸位大臣打成一片。 酒至半酣,执戟郎使个眼色,马骥会意,起身道:“在下游历四方,颇通音律。愿献上一曲,以助酒兴。” 说罢,他取过竹笛,吹奏一曲《梅花三弄》。 笛声清越悠扬,如泣如诉,在座众人无不听得如痴如醉。 一曲终了,满座寂然,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一位大臣激动道:“此曲只应天上有!马公子大才!” 执戟郎趁机道:“马公子不仅精通音律,更熟读诗书,对治国理政也有独到见解。” 大臣们纷纷请教,马骥便将中原的仁政理念、科举制度等娓娓道来。 这些在中原司空见惯的理念,在罗刹国大臣听来却如同天方夜谭,但又觉颇有道理。 宴席持续至深夜,宾客尽欢而散。执戟郎对马骥道:“公子今日大展才华,不日定有佳音。” 果然,三日后,朝中传来消息:多位大臣联名举荐马骥,国王下诏召见。 入宫面圣那日,马骥精心装扮,以煤灰涂面,又依执戟郎所教,做出种种怪异表情。 宫中侍卫见他相貌“丑陋”,态度恭敬,无人怀疑他的身份。 第306章 罗刹海市(4) 罗刹国王高坐龙椅,容貌更是怪异无比:面如黑炭,眼若铜铃,鼻有五味,耳似蒲扇。 他见马骥相貌“堂堂”,满意地点点头:“众卿举荐的便是你?” 马骥依礼回话:“草民马骥,拜见陛下。” 国王问道:“听闻你精通音律,可能为朕演奏一曲?” 马骥早有准备,取出竹笛,奏了一曲《百鸟朝凤》。 笛声悠扬婉转,时而如凤鸣九天,时而如百鸟和鸣。 国王听得龙颜大悦,击节称赞。 曲毕,国王又问:“听闻你对治国理政也有见解?” 马骥便将自己对仁政、科举、农桑等方面的见解娓娓道来。 国王虽觉有些理念与罗刹国传统相悖,但也觉新奇有理。 最后,国王大喜道:“卿大才!朕封你为下大夫,赐府邸一座,黄金百两!” 马骥跪谢隆恩,心中却百感交集。 他凭借伪装获得了荣华富贵,但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成为下大夫后,马骥得以参与朝政。 他逐渐发现,罗刹国虽以丑为美,但朝中事务与中原并无太大差异:有权力争斗,有党派相争,有忠臣,也有奸佞。 马骥凭借才学与智慧,很快在朝中站稳脚跟。 他提出的一些改革建议,也得到了国王的采纳。 但与此同时,他也感到越来越疲惫——每日都要以煤灰涂面,装作丑陋模样,这种伪装让他身心俱疲。 更让他不安的是,一些大臣开始怀疑他的身份。 有几次,他不小心露出了原本的肤色,引来诧异的目光。 虽然都被他巧妙掩饰过去,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让他倍感压力。 这日下朝后,执戟郎邀马骥过府一叙。 酒过三巡,老郎官叹道:“公子近日似有心事?” 马骥苦笑:“不瞒大人,每日伪装,实在疲惫。况且...这并非长久之计。” 执戟郎点头:“老夫明白。其实今日请公子来,正是有一事相告。” 他压低声音,“昨日东海使者来朝,提及海上将有市集,四方商贾云集。 公子若想返回中原,或许这是个机会。”马骥眼前一亮:“海市?” “正是。” 执戟郎道,“海市乃四海鲛人集货珠宝之所,十二国商贾皆会前往。届时必有中原商船。公子若得机缘,或可搭船回国。” 马骥心中激动,但转念一想:“在下如今身为大夫,恐难擅自离国。” 执戟郎笑道:“这个容易。公子可上书称病,请求休沐。陛下对公子宠爱有加,必会准许。” 马骥思索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他举起酒杯:“大人知遇之恩,马骥没齿难忘。” 执戟郎举杯回敬:“公子乃人中龙凤,不该困于此地。 但愿公子能顺利返回故土,也不枉你我相识一场。” 两人对饮至深夜,畅谈天下大事。 马骥望着窗外明月,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海市之行,能否带他重返故土?而在罗刹国的这段奇遇,又将会如何影响他的人生? 马骥依执戟郎之计,上表称病,请求休沐三月。 罗刹国王虽有不舍,但念其“病体”,还是准了奏请,并赐下不少金银珠宝。 离宫那日,马骥终于洗去面上煤灰,恢复本来容貌。 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执戟郎亲自送他出城,临别时叮嘱道:“海市险恶,公子务必小心。若不得机缘,仍可返回此地。” 马骥感激涕零:“大人恩情,马某永世不忘。” 回到山村,村民们见马骥恢复“真容”,初时仍有些畏惧,但很快便适应了。 马骥将国王赏赐的金银分给村民,村中顿时欢腾如沸。 村长感激道:“公子大恩,我等无以为报。 听闻公子欲往海市,我等常年为贵人采购珍宝,熟知路径,愿为公子引路。” 马骥大喜:“如此甚好!但不知海市何时开启?” 村长道:“每见海上朱鸟来往,七日后即市。 三日前恰见朱鸟南飞,算来四日后便是海市之期。” 马骥便在山村暂住,准备海市之行。 期间,陆续有城中贵人遣人送来金银,托村民代购珍宝。 马骥这才明白,原来罗刹国贵人虽富,却不敢亲自前往海市,只因海上风涛险恶,他们惜命如金。 四日后,天未破晓,村民便来唤马骥启程。 来到海边,只见一艘平底高栏的大船已准备就绪,船身长约十丈,可容数十人。 登船后,十名壮汉摇橹启航。 令马骥惊讶的是,这船虽无风帆,但行速极快,激水如箭。 村长解释道:“此船乃特制,船底刻有鲛人符文,能辟水而行。” 航行三日,远处海天相接处渐现奇景:但见水云幌漾之中,楼阁层叠,舟船纷集如蚁。 越是靠近,越觉壮观。 那些楼台亭阁竟似浮于海面之上,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这便是海市了。” 村长指着前方道。 马骋极目远眺,但见市集规模宏大,远胜罗刹国都。墙上砖石皆与人等高,敌楼直插云霄。 舟船入港,但见市集上陈列的尽是奇珍异宝,光华夺目,多为人间未见。 正观赏间,忽闻市集上一阵骚动,人群纷纷避让。 只见一少年乘骏马而来,身着锦衣,容貌俊秀非凡,与罗刹国人的丑陋形成鲜明对比。 更奇的是,这少年竟与中原人相貌无异。 “是东洋三世子!” 村民低声告知马骥,“东洋龙族的三太子,海市的主事之一。” 马骥正惊讶于此地竟有与己相貌相似者,那世子已策马至近前。 他一眼看见马骥,眼中闪过诧异之色,勒马问道:“这位公子非是常人,不知来自何方?” 马骥见对方态度友善,便施礼道:“在下马骥,中原人士,因海难流落至此。” 世子闻言大喜,翻身下马:“果然是中原人士!难得在此异域相逢。” 随即对随从道:“速备坐骑,我要与这位公子同行。” 不多时,两匹神骏的白马被牵来。 世子邀马骥并辔而行,出了西城。 第307章 罗刹海市(5) 《罗刹海市》之五。 马骥满心好奇地沿着道路不断前行,越往前走,他便越发觉得眼前的景致奇异而瑰丽。 道路两旁生长着各种珍稀的草木,有的叶片如翡翠般碧绿,有的花朵如火焰般绚烂,还有一些甚至会发出悦耳动听的音乐声。 当他走到岛岸时,世子所骑的骏马突然嘶鸣一声,接着如离弦之箭一般跃入了海中。 马骥见状,心中大惊失色,他急忙想要拉住缰绳,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那海水像是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所控制,自动向两侧分开,形成了一道高达数丈的水墙。 而在水墙之间,竟然显现出一条由白玉铺就而成的道路,宛如一条通往仙境的通道。 “公子请随我来。” 世子笑道,率先策马入水。 马骥犹豫片刻,终究好奇心胜,催马跟上。 但见两侧水墙屹立如壁,水中鱼虾游弋,清晰可见。 前行约里许,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金碧辉煌的水下宫殿。 宫殿以玳瑁为梁,鲂鳞作瓦,四壁晶莹,光华夺目。殿前侍卫皆披金甲,手持玉戟,见世子至,纷纷行礼。 世子引马骥入殿,但见殿上端坐一人,身穿龙袍,头戴玉冠,气象威严,正是东海龙王。 世子上前禀报:“父王,儿臣在市集得遇中华贤士,特引来相见。” 马骥忙上前行礼:“中原士子马骥,拜见龙王陛下。” 龙王打量马骥,颔首笑道:“果然是中华人物,气度不凡。听闻中原多才士,不知先生可通文墨?” 马骥道:“略通一二。” 龙王大喜:“今正值海市盛典,欲求一文以记盛况。烦请先生作《海市赋》一篇,可否?” 马骥欣然应允。侍从奉上水精砚、龙鬣笔、雪光纸、兰香墨。 马骥略作思索,便挥毫泼墨,文思如泉涌,不到一个时辰,已成千余言。 赋成呈上,龙王览毕,击节赞叹:“好!好一个‘星斗移来阛阓,云霞铺作楼台’!先生大才,光耀水国啊!” 当即下令,将赋文抄传四海。 是夜,龙王设宴采霞宫,招待马骥。 席间,龙族贵族齐聚,皆对马骥的文才赞不绝口。 酒过三巡,龙王忽然道:“朕有一女,年已及笄,尚未婚配。观先生才貌双全,愿招为驸马,不知意下如何?” 马骥闻言大惊,忙离席谢道:“陛下厚爱,在下感激不尽。然家中父母年迈,且在下凡胎肉体,岂敢高攀龙族?” 龙王笑道:“先生不必过谦。仙凡虽有别,但缘分天定。 小女曾立誓,非才子不嫁。 今日得遇先生,正是天作之合。” 正说间,忽闻环佩叮当,香气袭人。数名宫女簇拥一女子而来。 马骥抬头望去,顿时呆住了——那女子云鬓花颜,明眸皓齿,容貌之美,竟非言语所能形容。 女子盈盈下拜:“龙女拜见父王。” 声如莺啼,清脆悦耳。 龙王笑道:“儿啊,这位便是作《海市赋》的马公子。” 龙女抬眼看向马骥,四目相对,皆是一怔。 马骥只觉此女貌若天仙,气质超凡;龙女见马骥俊雅不凡,文质彬彬,也不禁脸颊微红。 宴会持续至深夜。散席后,双鬟挑灯,引马骥至偏殿安歇。 谁知推开殿门,却见龙女盛装坐于珊瑚床上,帐外流苏缀满明珠,衾褥皆柔软馨香。 马骥愕然:“公主何以在此?” 龙女垂首道:“父王既已许婚,你我便为夫妇。此乃婚房。” 马骥一时不知所措。他虽为龙女美貌所动,但想到家中父母,心中忐忑。 龙女似看出他的顾虑,轻声道:“公子不必为难。若不愿,妾绝不强求。” 马骥见龙女如此通情达理,反而心生敬意。 二人彻夜长谈,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竟发现彼此志趣相投,相见恨晚。 翌日,龙王正式册封马骥为驸马都尉,并将《海市赋》传示四海。 各海龙王纷纷遣使来贺,争相邀请驸马赴宴。 接下来的日子,马骥身着绣裳,驾青虬,在武士护卫下巡游四海。 所到之处,无不盛情款待。 马上弹筝,车中奏玉,三日间遍历诸海,“龙媒”之名传遍四海。 龙宫中有一株玉树,粗可合抱,树干晶莹如白琉璃,树心淡黄,叶片似碧玉。 马骥常与龙女在树下吟诗作对。 花开时节,满树繁花似雪,每一瓣落下都锵然作响,拾起观之,如赤瑙雕成,光明可爱。 树间常有异鸟来鸣,金碧毛羽,长尾摇曳,鸣声如泣如诉,令人心碎。 每闻此声,马骥便思及故乡,面露忧色。 龙女察觉,柔声问:“夫君可是思念故乡了?” 马骥叹道:“离家已三载,不知父母是否安康。每念及此,寝食难安。” 龙女沉吟片刻,道:“仙凡路隔,妾不能随君同返人间。但夫君孝心可嘉,妾当设法成全。” 数日后,龙王召见马骥:“闻驸马思乡情切,可需返家省亲?” 马骥跪谢:“若得暂返,感激不尽。” 龙王道:“准你三月假期。但期满须归,不可延误。” 当晚,龙女设宴饯别。 席间,她取出一对赤玉莲花,道:“此乃妾身信物,君请收好。 三年后的四月八日,请君泛舟南岛,自有相见之期。” 马骥不解:“公主何出此言?” 龙女眼中含泪:“缘聚缘散,皆有定数。君归家后,自会明白。” 又道:“妾已怀有身孕,若得子女,当命名龙宫、福海。” 马骥大惊:“公主既已有孕,我岂能离去?” 龙女摇头:“此乃天意。君需谨记:归家后,善待父母,勿以妾为念。 他日有缘,自当重逢。” 翌日黎明,龙王设宴送别,赠予无数珍宝。 龙女乘白羊车送马骥至海边。 临别时,她取出一鱼革囊,内盛珠宝,道:“此物足供数世之用,君请珍重。” 马骥上岸回首,见龙女驾车入海,波涛复合,再无踪迹。 他伫立海边,怅然若失,手中紧握那对赤玉莲花,心中五味杂陈。 怀揣珠宝,马骥踏上归途。不知家中父母可还安好? 故乡是否依旧? 而龙女临别时那番话语,又藏着怎样的玄机? 第308章 罗刹海市(6) 《罗刹海市》之六。 马骥怀揣龙女所赠珠宝,踏上归途。 幸得海商指引,搭乘一艘前往中原的商船。 船主见马骥气度不凡,又听闻他来自罗刹国方向,十分礼遇。 航行月余,终于见到熟悉的海岸线。 马骥站在船头,望着渐行渐近的故土,心中百感交集。 三年前出海时,他还是个满怀憧憬的年轻商人; 如今归来,却已是历经奇遇、见识过仙凡两界的非凡人物。 船靠岸后,马骥迫不及待地向家乡赶去。 沿途景物依旧,但他的心情却愈发忐忑。 三年了,不知父母是否安康? 妻子是否还在苦守? 来到熟悉的村口,几个孩童正在玩耍,见到马骥都好奇地围上来。 一个老人从屋里走出,仔细打量马骥后,突然惊呼:“你...你是马家小子?你不是已经...” 马骥认出这是邻居张老伯,忙上前行礼:“张伯,是我,马骥。我回来了。” 张老伯目瞪口呆,颤声道:“天哪!都说你三年前出海遇难,尸骨无存...你竟然还活着!” 他朝村里大喊:“快来看啊!马骥回来了!马家小子活着回来了!” 顿时,村里沸腾起来。 人们纷纷从屋里走出,见到马骥都又惊又喜。 马骥在众人簇拥下向家走去,心中却隐隐不安:既然大家都以为他死了,那家中情况... 来到自家门前,马骥愣住了。 宅院依旧,但门楣上却挂着白幡,显然还在丧期中。 他推开院门,只见老父正坐在院中晒太阳,母亲则在一边缝补衣物。 二老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但总算安康。 “爹、娘,孩儿回来了。” 马骥跪在二老面前,声音哽咽。 马父手中的茶碗“啪”地落地粉碎,马母的针线筐也翻倒在地。 二老呆立片刻,这才颤巍巍地上前,摸着马骥的脸庞,老泪纵横。 “儿啊!真的是你吗?” 马母抱住儿子痛哭失声,“这三年,你去了哪里?我们都当你已经...” 马父抹着眼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一家人团聚,悲喜交加。 马骥将这三年的经历细细道来,从遭遇海难到流落罗刹国,从伪装入朝到海市奇遇,再到龙宫招亲... 二老听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说到最后,马骥问道:“怎不见媳妇出来?” 此言一出,二老面色顿变,相视无语。 马骥心中升起不祥预感,追问之下,马父才叹道:“儿啊,你失踪三年,音讯全无。 半年前,媳妇娘家来人,说她年纪尚轻,不能空守一辈子,便...便接她回去改嫁了。” 马骥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这时他才明白龙女那句“情缘尽矣”的含义。 原来她早已预知这一切。 马母劝慰道:“儿啊,莫要难过。这也是人之常情。你既平安归来,往后自有良缘。” 马骥沉默良久,方道:“父母大人,孩儿在外已有姻缘。” 遂将龙女之事告知,但隐去龙女身份,只说是海外贵女。 二老听说儿子已有妻室,且已怀孕,转悲为喜。 马父道:“既如此,当尽快将媳妇接回才是。” 马骥摇头:“她...她暂时不能来中原。但三年后的四月八日,我当去南海相见。” 马母疑惑:“这是何故?” 马骥不便明言,只道:“其中自有缘由。 眼下最重要的是孝敬二老,重整家业。” 次日,马骥取出龙女所赠珠宝,兑换成金银,购置田产宅院,重振家业。 马家顿时成为当地望族,求亲说媒者络绎不绝。 但马骥谨记龙女“妾为君贞,君为妾义”的嘱托,一概婉拒,只纳一婢女照料起居。 时光荏苒,转眼三年将至。 这期间,马骥尽心侍奉双亲,经营家业,但每当夜深人静,总不免思念龙女。 他常取出那对赤玉莲花,睹物思人,期盼重逢之期。 就在约期将至前,马母忽然病重。马骥日夜侍奉汤药,忧心如焚。 马母握着他的手道:“儿啊,为娘怕是等不到见媳妇和孙儿了。 只盼你日后夫妻团聚,善待妻儿...” 马骥泪如雨下:“母亲放心,孩儿定当谨记。” 马母终究没能熬过去,在三月末撒手人寰。 马骥悲痛欲绝,但仍记得与龙女的约定。 料理完母亲丧事,他即刻准备船只,决定如期赴约。 四月八日清晨,马骥独自驾舟前往南岛。 海面上风平浪静,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宛如铺就一条金光大道。 正当他四下张望,忽见不远处有两个孩童坐在水面上嬉戏。 仔细看去,竟是约莫三岁的一对男女幼童,拍打着水花,笑声清脆。 令人惊奇的是,他们既不沉也不漂远,就如坐在平地上一般。 马骥心中一动,急忙划船靠近。 那男童见到马骥,竟不害怕,反而伸出小手,咿呀叫着。 马骥俯身去抱,男童便跃入他怀中。 女童见状大哭,似乎责怪马骥不抱自己。马骥忙将她也抱上船。 细看这对孩童,容貌俊秀非常,额上花冠缀着美玉,正是那对赤玉莲花。 男童背上还有个锦囊,拆开一看,内有书信一封。 马骥颤抖着展开信纸,只见上面字迹秀雅: “翁姑计各无恙。忽忽三年,红尘永隔;盈盈一水,青鸟难通。 结想为梦,引领成劳,茫茫蓝蔚,有恨如何也!顾念奔月姮娥,且虚桂府; 投梭织女,犹怅银河。我何人斯,而能永好? 兴思及此,辄复破涕为笑。” “别后两月,竟得孪生。今已啁啾怀抱,颇解笑言;觅枣抓梨,不母可活。敬以还君。 所贻赤玉莲花,饰冠作信。膝头抱儿时,犹妾在左右也。” “闻君克践旧盟,意愿斯慰。妾此生不二,之死靡他。 奁中珍物,不蓄兰膏;镜里新妆,久辞粉黛。 君似征人,妾作荡妇,即置而不御,亦何得谓非琴瑟哉?” “独计翁姑亦既抱孙,曾未一觌新妇,揆之情理,亦属缺然。 岁后阿姑窀穸,当往临穴,一尽妇职。 过此以往,则无恙,不少把握之期;长生,或有往还之路。 伏惟珍重,不尽欲言。” 信末署名“龙女”。 马骥读罢,泪如雨下。 原来龙女早已为他生下一对儿女,并取名为龙宫、福海,正是当年他所起之名。 两个孩子似乎感知到父亲的悲伤,停止嬉笑,依偎在他身边。 男童福海用小手擦拭马骥脸上的泪水,女童龙宫则乖巧地靠在他怀里。 第309章 罗刹海市(7) 《罗刹海市》之七。 马骥将两个孩子紧紧抱住,望着茫茫大海,心中既喜且悲。 喜的是得此一双儿女,悲的是与龙女仙凡相隔,不知何时才能重逢。 福海忽然指着远方:“娘...娘亲...” 马骥极目远望,但见海天相接处,似乎有个模糊的身影,但转瞬即逝。 他明白,这或许是龙女在用特殊的方式与他道别。 带着一对儿女,马骥返航回家。 马父见到孙儿孙女,悲喜交加,抱着两个孩子老泪纵横:“好好好,我马家有后了!” 自此,马骥专心抚养儿女,侍奉老父。 龙宫和福海聪明伶俐,天赋异禀。 龙宫精于女工书画,福海则酷爱读书习武,深得马父宠爱。 福海似乎继承了龙族血脉,自幼亲水。 五岁时就能在水中嬉戏整日不倦,七岁时已能潜入深海。 马骥知是龙族天性,也不阻拦,只叮嘱注意安全。 更奇的是,龙宫虽为女子,却时常望着东南方向发呆,有时甚至暗自垂泪。 马骥知道她是思念母亲,但也无可奈何。 一年后,马父寿终正寝。马骥依礼安葬,守孝三年。 期间他不再外出,专心教导儿女,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守孝期满后,马骥想起龙女信中“岁后阿姑窀穸,当往临穴,一尽妇职”之语,心中暗忖: 莫非龙女真要来祭拜? 下葬那日,送葬队伍行至墓地,忽见一女子身着孝服,早已立于墓前。 众人皆惊,不知何时来了这样一位陌生女子。 那女子轻纱遮面,但身姿窈窕,气质非凡。 她向马父灵柩行三拜九叩大礼,举止端庄得体。 马骥心中激动,认出这正是龙女。 正要上前相认,忽然狂风大作,雷声轰鸣,暴雨倾盆。 众人慌忙避雨,待雨过天晴,那女子已不见踪影。 更奇的是,墓园中新植的松柏多已枯萎,经此一场雨,竟全都焕发生机,郁郁葱葱。 福海望着母亲消失的方向,忽然道:“爹爹,我要去找娘亲!” 说罢竟向海边奔去。 马骥急忙追赶,但福海跃入海中,瞬间消失不见。 马骥心急如焚,却在海边守候数日,不见儿子归来。 正当他绝望之际,第七日清晨,福海竟安然返回,浑身湿漉漉的,却面带笑容: “爹爹,我见到娘亲了!她住在好漂亮的宫殿里,还让我带话给爹爹和姐姐。” 马骥忙问:“娘亲说了什么?” 福海道:“娘亲说,让我们好好生活。她说姐姐长大后,她会来看望。” 马骥心中既欣慰又怅然。 看来仙凡之隔,终究难以逾越。 但龙女仍在暗中守护着他们,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回到家中,龙宫听闻弟弟见到了母亲,不禁掩面哭泣。 当夜,她独自在房中落泪,忽见母亲悄然现身。 龙女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儿啊,你已长大,何必哭泣? 娘亲虽不能常伴左右,但心永远与你们在一起。” 她取出早已备好的嫁妆:八尺珊瑚一树、龙脑香一帖、明珠百颗、八宝嵌金合一双。 “这些给你作嫁资。他日觅得良缘,莫忘告知娘亲。” 龙女柔声道。 龙宫扑入母亲怀中痛哭。 马骥闻声赶来,正见到这一幕。夫妻执手相看,泪眼婆娑。 片刻之后,惊雷破空,龙女身影渐淡,最终消失无踪,只留满室异香。 马骥揽着女儿,望着窗外明月,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生得遇龙女,育有一双儿女,已是非凡奇缘。 虽不能长相守,但两心相依,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伉俪情深。 此后,马骥不再远游,专心经营家业,教养儿女。 龙宫后来嫁与当地才子,福海则时常出海,据说有时数月不归,但每次归来都神采奕奕,带回许多奇珍异宝。 马家日渐兴旺,成为当地望族。 而马骥与龙女的奇缘,也成了流传后世的一段佳话。 福海日渐长大,龙族血脉在他身上愈发明显。 他能在水下闭气数个时辰,肌肤在月光下隐隐泛着鳞片般的微光。 每当海上风起,他总会站在高处远眺,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深邃。 这年春天,福海刚满十岁。一日,他忽然对马骥说:“爹爹,昨夜我梦见娘亲了。 她在水晶宫中独自垂泪,说思念我们。” 马骥轻抚儿子头顶:“娘亲是龙族仙子,自有她的天地。我们能得她垂青,已属万幸。” 但福海眼神坚定:“不,爹爹。我能感觉到娘亲的孤独。我要去寻她!” 马骥大惊:“万万不可!深海莫测,你虽异于常人,终究年纪尚小。” 然而福海心意已决。 当夜,他留下一封书信,悄悄离家向海边行去。 马骥发现后急忙追赶,却只见月光下,儿子纵身跃入波涛,如鱼儿般迅速消失在海中。 福海在冰冷的海水中下潜,奇异的是他并不觉得窒息,反而如归故乡。 海水为他让路,鱼群为他引路,仿佛整片海洋都在欢迎这位龙族后裔的归来。 下潜越深,光线越暗,但福海的双目却能清晰视物。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片发光的水母群,照亮了一座巍峨的水晶宫殿。 殿门由巨大的珍珠构成,两侧有虾兵蟹将守卫。 “来者何人?”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却是位龟丞相游来。 福海不卑不亢:“在下福海,东海龙女之子,特来拜见母亲。” 龟丞相仔细端详,果然在福海额间看到龙族特有的印记,忙躬身引路:“殿下请随老臣来。” 穿过重重宫阙,来到一处幽静的别院。 但见龙女独坐窗前,望着手中一对赤玉莲花出神。 她听到动静抬头,顿时愣住:“海儿?真的是你?” 福海跪地行礼:“孩儿思念母亲,特来探望。” 龙女急忙扶起儿子,泪如雨下:“傻孩子,这深海险恶,你怎可独自前来?” “孩儿不怕。” 福海坚定道,“母亲既思念我们,为何不常回来看望?” 龙女叹息:“仙凡有别,母亲若常去人间,会扰乱天地秩序。倒是你...” 她轻抚儿子面庞,“你体内流着龙族之血,可自由往来两界。 往后若思念母亲,可让龟丞相引路来此。” 母子相聚三日,龙女将龙族秘辛一一相告。 原来她当年违抗天条与凡人相恋,被罚禁足龙宫百年。 如今期限未满,不得常返人间。 第310章 罗刹海市(8) 《罗刹海市》终章。 临别时,龙女取出一枚鳞片:“此乃母亲的本命鳞片。 你若遇危险,对鳞片呼唤,母亲便能感知。” 又叮嘱道:“你姐姐龙宫即将及笄,母亲备了些嫁妆,你且带回去。” 福海返回人间时,马骥正在海边焦急等待。 见儿子安然归来,方松了口气。 福海将龙女的礼物和话语转达,马骥感慨万千。 时光飞逝,龙宫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这日她正在绣楼作画,忽闻异香扑鼻,抬头竟见母亲悄然立于身前。 “娘亲!” 龙宫惊喜交加。 龙女微笑打量女儿:“我儿长大了。” 她取出一套嫁衣,“这是娘亲为你绣的嫁衣,用南海鲛绡制成,水火不侵。” 龙宫试穿嫁衣,正合身。 母女二人促膝长谈,龙女将女子为人处世的道理细细教给女儿。 直到月上中天,龙女才悄然离去。 次年,龙宫嫁与当地才子陈生。 婚礼那日,天气晴好,忽有异香弥漫,空中飘落花瓣雨。 宾客皆称奇,唯有马家父子知道,这是龙女在暗中为女儿祝福。 福海十八岁那年,决定常驻龙宫,成为沟通仙凡两界的使者。 临行前,马骥叮嘱:“你身负两界血脉,当谨守本心,莫负天地厚爱。” 福海郑重答应。 此后他时常往来于人间与龙宫,将人间的诗词歌赋带给龙族,将龙宫的珍宝异闻传于人间。 马骥晚年常坐在海边,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面带微笑。 马骥寿至九十,无疾而终。 下葬那日,海上忽现七彩祥云,有龙吟声声,久久不绝。 百姓皆言,这是龙女来接夫君了。 从此,福海完全扎根龙宫,成为东海龙族重要一员。 但他始终不忘人间的根,常化身凡人游历世间,帮助那些遭遇海难的人。 马骥的魂魄独坐海边,望着潮起潮落,手中摩挲着那对赤玉莲花。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皱纹,却从未磨灭对龙女的思念。 每当月色皎洁之夜,他总会取出竹笛,吹奏那曲《梅花三弄》,笛声悠扬,仿佛能穿越茫茫海天,直达龙宫。 这年中元节,忽见一青衣道人飘然而至,鹤发童颜,气度非凡。 道人凝视马骥良久,忽然道:“居士可是马龙媒?” 马骥讶然:“正是在下。不知道长如何认得?” 道人微笑:“贫道乃东海修士,曾受龙女之托,特来传话。” 他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贝壳,“此乃龙女以心血炼制的相思贝,居士若有话相传,可对贝细语。” 马骥颤抖着接过贝壳,但见贝中隐约有流光闪烁,仿佛龙女的眼眸。 他对着贝壳轻唤:“娘子...” 二字出口,已是老泪纵横。 奇妙的是,贝壳忽然发出柔和的光芒,从中传出龙女的声音: “夫君安好?妾身日日思念,奈何天条森严。待百年期满,定当相会...” 原来龙女被禁足龙宫百年,如今期限将至。 马骥并没有去投胎,他的魂魄等了九年之后,贝壳中龙女俏信过来:“明年三月三,东海之滨,盼君一晤。” 自此,马骥日日对贝壳诉说家常,龙女的声音也时常从贝中传出。 有时是关怀子女,有时是询问人间世事,仿佛她从未远离。 次年三月三,马骥早早来到东海之滨。 晨曦微露时,海面忽然升起七彩霞光,一座水晶宫阙若隐若现。 宫门开启,龙女身着霓裳,踏波而来。 百年光阴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依旧美得不可方物。 “夫君!” 龙女飞奔而来,与马骥相拥而泣。 原来龙女禁期满后,被敕封为“护世龙母”,可自由往来仙凡两界。 但她选择放弃神位,只求与马骥相守余生。 夫妻二人重返人间,在海边建了一座雅致小院。 龙女虽为龙族,却学着人间习俗,亲自下厨烹制羹汤,为马骥缝制衣衫。 每当月圆之夜,二人便携手漫步海滩,诉说别情。 然而仙凡终究有别。 龙女发现,这是马骥的神魄,于是暗中以龙元为他续命。 此事被天庭察觉,遣使问罪。 龙女坦然相对:“妾愿散尽修为,换与夫君相守十年。” 天使叹道:“公主何苦?十年弹指一瞬,散尽修为却需千年苦修方能恢复。” 龙女坚定道:“千年修行,不若十年真情。” 于是龙女自愿被削去三花,散去五气,化作凡人体质。 从此她与马骥一样,会老会病,却有了一世相守的缘分。 十年间,二人游历名山大川,访遍故交旧友。 龙女将龙宫珍宝散于贫苦,马骥则着书立说,将毕生见闻录成《海国奇闻录》。 第十年春天,马骥一病不起。龙衣不解带地侍奉榻前,日夜不离。 弥留之际,马骥握着龙女的手:“得遇娘子,三生有幸。只恨时光太短,未能相守更长。” 龙女泪如雨下:“夫君先去,妾身随后便来。黄泉路上,莫饮孟婆汤,来世再续前缘。” 马骥含笑而逝,手中仍紧握着那对赤玉莲花。 龙女依人间礼制为他治丧,却在头七之夜,于墓前化作一道青光,直冲云霄。 翌日,村民发现马骥墓前生出两株并蒂莲,一赤一白,相偎相依。 而龙女也不知所踪,只留书一封,嘱子女莫悲。 福海与龙宫知父母已登仙界,便将宅院改为祠堂,供奉父母牌位。 那对并蒂莲年年盛开,从未凋零。 数十年后,有渔人在东海见过一对仙人夫妇,男子俊雅,女子绝美,踏波而行,笑语盈盈。 据说那男子酷似当年的马骥,女子则如传说中的龙女。 马家后代中,偶有子女出生时手握莲花印记,皆聪慧过人,尤善音律文墨。 人们都说,这是马骥与龙女转世归来,再续前缘。 至今东海之滨仍有传说:若是有情人在月圆之夜对着赤玉莲花祈祷,便能得到龙女祝福,姻缘美满。 那对定情信物,赤玉莲花,历经数百年,依旧在马家祠堂中绽放着温润的光华,见证着这段跨越仙凡的千古奇缘。 第311章 田七郎(1) 第一章:梦启奇缘 辽阳城的深宅大院里,武承休从一场怪梦中惊醒。 月色透过雕花木窗洒在锦被上,他怔怔望着帐顶繁复的云纹,耳边仍回荡着梦中人低沉的话语: “子交游遍海内,皆滥交耳。惟一人可共患难,何反不识?” 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武承休披衣起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前未干的水墨画,那是昨日与江南名士宴饮时合作的《春山夜宴图》。 画中众人醉态可掬,题诗墨迹淋漓,落款尽是当世才俊。 他忽然觉得画上那些笑脸变得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场秋雨。 “田七郎...” 他在唇齿间碾磨这个陌生的名字。 窗外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次日清晨,武承休特意绕开平日聚会的茶楼,策马往城东郊外去。 露水沾湿青袍下摆,他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想他武承休年少成名,结交的不是文坛耆宿便是权贵子弟,何曾需要亲自来这乡野寻人? “公子找猎户七郎?” 正在溪边浣衣的妇人抬起头,湿漉漉的手指指向云雾缭绕的深山,“看见那棵歪脖子松树没有? 往左下坡走二里地,篱笆塌了半边的就是。” 越往山深处走,道路越是崎岖。武承休不得不下马步行,荆棘几度勾破他绣着暗纹的袖口。 待见到那三间茅屋时,他几乎疑心走错了地方——柴门虚掩着,露出院里晾晒的兽皮,风一过就扬起浓重的腥气。 他整理衣冠上前叩门,马鞭敲在朽木上发出闷响。 应门而出的青年让他怔了怔: 二十出头年纪,蜂腰猿背的身形裹在打满补丁的粗布衣里,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雪地里淬过的刀锋。 “在下武承休,途中不适,借宝地歇脚。” 他习惯性地递出名帖,却见对方只是拱手还礼,粗粝的掌心满是猎弓磨出的厚茧。 “我就是田七郎。” 青年侧身让客时,武承休瞥见他后腰别着的剥皮刀,牛皮鞘子已被摩挲得发亮。 屋里比想象中更为贫寒。 歪斜的梁柱用树杈勉强支撑,墙上挂的虎皮残缺不全,露出底下斑驳的土坯。 七郎扫开地上的碎骨,铺了张磨秃毛的兽皮请客。 两人对坐时,武承休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松脂与血气的味道。 “公子从城里来?” 七郎递来粗陶碗,清水里沉着几片野薄荷。 武承休这才注意到他左腕缠着布条,渗出的血迹已凝成暗褐色。 谈话间得知前日猎熊时受了伤。武承休当即取出钱袋:“这些银两且当药资...” 话未说完便撞上对方骤然冷下的目光。 七郎推开钱袋的动作带着猎户特有的利落,像推开一头扑来的野兽。 推让间里屋传来咳嗽声。 老妇人扶着门框走出,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尽管旧棉袄的肘部磨得泛亮。 她并不看案上的银锭,只盯着武承休衣襟的织金纹样:“老身止此儿,不欲令事贵客!” 回城的马蹄声变得格外沉闷。 武承休摩挲着被退回的银锭,忽然勒缰调转马头:“去后窗听听。” 家仆蹑脚返回时面色古怪:“那老婆子说...公子面带晦纹,恐有奇祸。贫人报人以义,无故受重金不祥...” 武承休猛地攥紧缰绳。 马儿吃痛扬起前蹄,惊飞道旁一群山雀。 他望着扑棱棱飞远的鸟群,忽然朗声笑起来:“好个田七郎!好个深明大义的老母!” 三日后,武家别院摆开全鹿宴。 武承休亲自盯着厨子将鹿脊肉片得薄如蝉翼,却等来小厮气喘吁吁回报:“田家郎君不肯受帖,说...说正要去剥獐子。” 席间名士们仍在高谈阔论,武承休却盯着琉璃盏里晃动的酒液出神。 忽然起身更衣,吩咐备马:“把那坛二十年陈酿带上。” 月色下的茅屋比白日更显破败。 七郎开门时拎着血淋淋的剥皮刀,见是他愣了愣,终究让开门扉。 这次老妇没有露面,里屋灯影昏黄,传来纺车吱呀的声响。 “猎户贱民,不敢登贵府高堂。” 七郎切鹿脯的手法干净利落,每片厚薄均匀如量过般。 武承休注意到他用来温酒的是个缺口陶罐,酒香混着血腥气萦绕在两人之间。 武承休第三次递出银票时,七郎正在磨刀。 砂石划过刃口发出刺啦声响,他头也不抬:“公子真要帮衬,不如买些皮子。” 说着踢踢脚边刚剥下的獐子皮,“这个给十文就成。” 月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照见青年棱角分明的侧脸。 武承休忽然解下腰间玉佩压在那张血淋淋的兽皮上:“三日后我来取虎皮。” 不等对方拒绝便大步出门,夜风送来他最后一句话:“要额头带白星的活虎。” 回程的路上,家仆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不满,低声嘟囔起来:“哪有这样的要求啊,居然指定要活虎额头带星的……” 武承休静静地听着家仆的抱怨,并没有说话。 他的手轻轻抚摸着被夜露打湿的衣袖,感受着那股潮湿和凉意。 与家仆的不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武承休的唇边却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他的思绪似乎飘到了别处,马鞍上似乎还残留着茅屋里的松香气息。 那是一种独特的味道,带着山林的清新和自然的韵味。 武承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能嗅到那间小茅屋中温暖的炉火和简陋的床铺。 他忽然觉得,与刚才在茅屋里喝的那碗混着铁锈味的浊酒相比,往日里所品尝过的那些琼浆玉液都显得索然无味。 那碗浊酒虽然粗糙,但却蕴含着一种质朴和真实的味道,让他回味无穷。 山风卷起车帘,露出深蓝天幕上斜挂的猎户三星。 武承休阖眼靠在软垫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与马蹄声叠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读《史记》时,曾笑话季布一诺千金太过迂拙。 今夜山月如水,他突然懂得了那些藏在史书字缝里的重量。 第312章 田七郎(2) 第二章:虎皮为契 武承休第三次进山时,恰逢第一场冬雪。 碎玉般的雪粒子打着旋儿落进衣领,他勒马望着山道上深浅不一的脚印。 有男子的靴痕,也有兽类的爪印,皆被新雪渐渐抹去形状。 茅屋比往日更寂静。 推开柴门时,积雪从檐上簌簌落下,露出门楣一道新刻的符咒。 七郎不在家,唯有老妪坐在堂屋纺线,纺锤在苍老指间来回穿梭,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虎皮要再等等。” 老妪忽然开口,纺车吱呀声不停,“山上落了雪,黑瞎子都躲进洞了。” 武承休将带来的米面搁在墙角,瞥见里屋土炕上躺着个面色潮红的妇人。 粗布被褥下露出半截手臂,布满紫红色的疹斑。 “这是七郎家里的,病了大半月。” 老妪声音枯涩如秋叶,“公子给的定钱...请医抓药使了些。” 院外忽然传来重物拖拽声。 七郎拖着只麂子进来,肩头落满雪沫,看见武承休时顿了顿,默默将猎物吊上屋檐。 血水滴在雪地上洇开红梅,他解刀的手背添了几道新伤。 “明日我进北山。” 七郎突然说,眼睛望着虚空处,“猎户说那头白额虎常在断崖晒太阳。” 当夜武承休宿在了茅屋。 他坚持让出带来的狼皮褥子给病榻上的妇人,自己与七郎挤在柴房草堆里。 夜风穿过墙壁裂缝,吹得悬着的干草药簌簌作响。 “内人是采药时染的瘴气。” 七郎忽然在黑暗里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原先说开春就能好...” 武承休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像破风箱在拉扯。 他摸出随身带的参片递过去:“试试这个。” 参片在二人手中传递时,武承休触到对方掌心厚厚的茧。 五日后武承休再来时,茅屋飘着浓重药味。 邻家媳妇正端着药罐进出,见了他欲言又止。 七郎坐在门槛上磨箭镞,脚边堆着十几支新削的竹箭。 “虎踪找到了。” 他举起箭镞对着光看锋刃,“但这几日要守着她。” 病势来得凶险。 武承休带来的老参没能留住那个沉默的妇人。 出殡那日,七郎坚持不用旁人抬棺,独自扛着白木棺材走上山岗。 积雪在他脚下咯吱作响,武承休跟在后头,看见棺木压弯的脊背上,旧伤裂口渗出血迹,一点点滴在雪地里。 坟头新土未干,七郎就背起了弩箭。 老妪扶着门框递来一葫芦酒:“活着回来。” 三个字说得山响。 武承休追出二里地,将镶宝石的匕首塞进他绑腿:“带个利器防身。” 七郎这次没推辞。 匕首在他掌心转了个圈,寒光映亮深邃的眉眼:“公子且回,十日为限。” 等待比想象中难熬。 武承休在书房临《兰亭序》,写坏三支狼毫。 某夜忽闻虎啸震落屋檐残雪,他披衣而起,见北斗七星正指向北方深山。 第十一日清晨,庄户慌慌张张来报:田家郎君抬着老虎回来了,人却昏死过去。 院当中搁着担架,七郎面色灰白地躺着,胸前衣襟凝着大片紫黑血块。 那只白额虎瘫在旁边,额间白星如残月,喉间插着的正是武承休所赠匕首。 “遇上母子虎。” 帮忙抬虎的猎户心有余悸,“为护幼虎,母虎最是凶悍...” 老妪颤巍巍捧出个陶罐,里头药膏散发着麝香与草药的混合气味。 武承休亲手给七郎换药时,看见他肋下皮肉翻卷的伤口,像被什么利爪撕开。 当夜武承休守着病榻。 烛火摇曳中,七郎忽然抓住他手腕,力气大得骇人:“...匕首还你。” 说着从枕下摸出那柄染血的利器,又昏沉过去。 虎皮剥下来那日,七郎能下床走动了。 他抚着皮子上那道贯穿的裂口,那是母虎临死反扑抓破的,沉默许久忽然道:“这张皮子废了。” “我要的就是这道破口。” 武承休示意管家收起虎皮,转身按住七郎肩膀,“这是义士的勋章,比完整虎皮珍贵百倍。” 他设宴为七郎接风,席间却见对方心神不宁。 散席后七郎追到书房,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头是当初买虎皮的银两,分文未动。 “皮子有瑕,不敢受价。” 武承休拨亮灯芯,忽然问:“可知我为何非要白额虎?” 不待回答便自顾自说下去,“家父当年戍边,曾遇白额虎突袭,得猎户舍命相救。 那猎户临终只说‘帮我照看山里的妻儿’,却来不及说清姓名籍贯。” 灯火噼啪炸开灯花。 七郎盯着墙上晃动的影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找那对母子找了十二年。” 武承休推开窗,放进来满室寒星,“直到梦见你。” 雪光映着七郎骤然苍白的脸。 他倒退半步撞到博古架,震落一架书卷。 那些武承休珍爱的宋版书散落在地,他却只是死死盯着对方:“公子认错人了。” “你腰间的狼牙链。” 武承休声音发颤,“与当年那猎户佩的一模一样,狼牙上镶银丝,刻着契丹符文。” 七郎猛地按住后腰。黑暗中传来他粗重的喘息,像受伤的困兽。 更鼓声隔着高墙传来时,七郎终于弯腰拾起那些散落的书。 他的影子被烛光投在粉墙上,微微佝偻着,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娘的眼睛...就是那年哭坏的。” 武承休递还那个银两布包时,悄悄塞进块温热的玉佩。 七郎捏到硬物愣了愣,终究没再推辞。 雪又下起来时,七郎背着虎骨虎鞭下山,那是老妪坚持要送给武承休补身的。 他走过自己猎虎的山道,忽听见崖上有幼虎哀鸣。 抬头看见那只侥幸逃生的小虎,正试探着舔舐岩缝间的积雪。 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最终将弩箭收回箭囊。 转身时望见山脚下武家庄院的灯火,像颗落在凡间的星子。 那夜武承休书房彻夜亮着灯。 管家清晨送热水时,看见案上铺着那张破损的虎皮,公子正就着烛光,一针一线缝补裂口。 金线穿梭在皮毛间,渐渐缀出北斗七星的形状。 “给您赶制的大氅...” 管家忍不住提醒,“何苦亲自做这粗活?” 武承休咬断金线,眼底有血丝,嘴角却带着笑:“你不懂,这是缝补十二年的遗憾。” 窗外,七郎正踏着晨霜走来。 他握着那块温润的玉佩,像是握着某种滚烫的宿命。 第313章 田七郎(3) 第三章:血刃初鸣 开春后武家办了场牡丹宴。 锦簇花丛间,七郎一身新裁的青布衫站在廊下,像苍松误入芍药圃。 宾客们窃窃私语,谁都听说武公子近来与个猎户同食同寝,甚至允他佩刀入席。 “且看那粗人如何出丑。” 王举人捋着胡须冷笑,话音未落却见七郎单手托起百斤重的赏石,稳稳垫平了歪斜的石凳。 满园喧哗霎时静下,唯闻七郎腰间佩刀轻撞玉带的叮咚声。 武承休笑着招手唤他近前,亲自斟了盅梨花白:“这是江南来的...” “苦。” 七郎抿半口就蹙眉,从怀里掏出个竹筒,“公子试试这个。” 清冽酒香漫开时,满座皆惊,竟是难得的北地冰烧,须在雪窖埋藏三年方成。 宴至半酣,忽有恶客借酒挑衅。 七郎正要起身,武承休却按住他手腕,自己擎杯迎上去。 推搡间酒泼了七郎满身,他握刀的手指节发白,终究只沉默地擦拭衣襟。 夜半送客时,武承休在月洞门下轻声道:“今日委屈你了。” 七郎正仰头望北斗星,闻言顿了顿:“娘说,刀该用在刃上。” 变故发生在谷雨日。 武承休往邻县赴诗会,临行特意吩咐林儿:“书房那盆素冠荷鼎,记得搬给七郎瞧,他前日说想见识江南兰草。” 归来时却见老管家跪在垂花门前:“林儿那孽障...少奶奶她...” 话未说完,内院突然爆出凄厉哭喊。 武承休踉跄冲进去,见儿媳王氏鬓发散乱地攥着剪子,腕间鲜血淋漓浸透罗帐。 “爹!您要为民妇做主啊!” 王氏见到公爹,猛地撞向床柱。 丫鬟死死抱住她时,领口撕裂处露出青紫指痕。 武承休浑身发抖地听完事情始末:他早间刚出门,林儿就闯进书房,见王氏独坐窗下绣花,竟强行搂抱。 挣扎间碰碎那盆价值千金的兰草,土里滚出颗带血的狼牙,是七郎前日不慎落下的护身符。 “他说...说这狼牙是定情信物...” 王氏哭晕过去前,手指死死抠着床沿,“儿媳无颜再见夫君!” 家丁四处搜寻不见林儿踪影。 武承休盯着地上狼牙,忽然一脚踹翻八仙桌:“搜!就是把辽阳城翻过来也要找到这畜牲!” 第三日黄昏,暗探来报林儿藏在城西御史别院。 武承休当即更衣备帖,却被七郎拦住:“御史弟弟掌着府衙刑名,公子去不得。” “武某倒要看看,王法还管不管纵奴行凶!” 武承休摔碎茶盏,袖风带倒烛台。 火苗窜上纱帘时,七郎默默用茶汤泼熄,眼底映着明明灭灭的光。 果然如七郎所料,御史弟笑着收下厚礼,转头就让人把诉状扔出衙门:“刁奴背主之事,何劳武公子亲讼?” 当夜林儿竟大摇大摆出现在酒楼,逢人便说主家妇人腰肢如何软。 武承休气吐了血。 病中间七郎来探视,递上一包山参:“公子静养要紧。” “那畜牲今日又去调戏张绣娘...” 武承休攥碎参须,忽然盯住七郎,“你那刀,可能斩孽?” 七郎正在削梨,匕首突然划破指尖。 血珠滴在雪梨上,他低头舔去:“娘说,刀出鞘要见血归。” 次日清晨,林儿的尸首出现在御史别院后巷。 验尸仵作吓得瘫软,全身被割三百七十一刀,偏偏脸面完好,嘴角还扯着抹怪笑。 心肝肺肾整齐摆在青石板上,像场邪门的祭祀。 满城哗然中,武承休被衙役锁进公堂。 惊堂木拍响时,他忽然听见堂外传来七郎的声音:“武公子昨夜与我饮酒,三更方醉。” 御史弟冷笑:“谁能作证?” “我。” 老妪拄杖踏入公堂,银发在晨光中如雪耀眼,“民妇送醒酒汤时,亲眼见武公子醉卧在榻。” 案子成了悬案。 但不出三日,流言就变了风向。 茶楼说书人突然开始讲“恶仆欺主遭天谴”的故事,细节详实得仿佛亲见。 武承休心知是七郎暗中推动,深夜寻去茅屋却扑了个空。 老妪在灯下缝虎皮大氅,针脚细密如星斗:“山里狼群叼了孩子,他救人去了。” 梅雨天里,武承休莫名发起高烧。 昏沉间总觉得七郎坐在床头,用沾酒的布巾给他擦身。 某夜惊醒,果真抓到只粗糙的手,虎口结着新痂。 “林儿的事...” 武承休哑声问。 “恶人自有恶人磨。” 七郎吹凉药汤,氤氲水汽模糊了眉眼,“公子喝药。” 病愈那日,武承休发现书房多出个陶罐。 打开是腌渍的梅子,底下压着张桦树皮,炭笔画了幅简图:猛虎逐恶犬,虎额白星如刀。 他忽然明白过来。那夜暴雨如注,武承休冲进茅屋,看见七郎正在擦拭佩刀。 刀身映出他苍白的脸:“三百七十一刀...” “是他抓伤少奶奶的刀数。” 七郎归刀入鞘,铮鸣声切碎雨声,“公子,有些债得用血算。” 雨停时,七郎送他到溪边。 涨水的溪流湍急,武承休踩滑青苔险些跌倒,被七郎一把扶住。 两人手掌相触的刹那,武承休摸到他袖中暗藏的短刃,刃口还带着洗不净的血腥气。 “接下来有何打算?” 七郎望向东边晨曦:“娘说,大雨冲过狼踪,该重新布陷阱了。” 回府就见御史家管家候在花厅,捧着礼盒说“误会一场”。 武承休笑着收下赔礼,转身全分给了受害的张家绣娘。 夜里他独自登上望北楼,见城外山峦起伏如兽脊,某处亮着一点孤灯,是七郎的茅屋。 更鼓敲三响时,暗卫来报:御史弟连夜派人往京城送信。 武承休摩挲着虎皮大氅上的金线,忽然道:“备马,去田家。” 他在晨雾中撞见背弓疾行的七郎。 箭囊里插着十二支白羽箭,猎户们传说,这是死士出征前的数目。 “京城要来人了?” 七郎劈头就问,眼角还带着枕痕。 武承休递上食盒:“新蒸的枣糕,带给大娘。” 食盒底层压着密信:御史奏本已抵都察院。 七郎看完把信凑到烛火上,火苗蹿起时照亮他冷静的眉眼:“公子怕否?” “怕连累你们母子。” 七郎忽然笑了。 这是武承休第一次见他笑,像冰河乍裂:“娘说,武家的恩情该还了。” 离去的背影融入雾霭时,武承休瞥见他后腰别着两把刀,除了惯用的猎刀,还有那把杀过人的短刃。 当日下午,御史家三公子在郊外坠马,恰好摔在七郎打猎的路上。 七郎用熊蒿草替他止血时,顺手往对方怀里塞了封信。 深夜御史弟突然登门,额头沁着冷汗:“武公子,家奴林儿之事...怕是另有隐情?” 武承休拨着茶沫,瞥见窗外树影微动,有个蜂腰猿背的身影蹲在树杈上,像守护领地的夜枭。 茶凉时,御史弟留下千两银票作赔礼。 武承休送客到门口,忽然道:“听闻御史大人最重家风?” 对方踉跄了一下。 树梢传来极轻的咔嗒声,像是弩箭卡入机括。 此后京城再无动静。 武承休后来才知,那封塞给御史公子的信里,装着林儿生前搜罗的、御史家贪腐的罪证。 中秋夜,七郎破例登门赴宴。 酒过三巡,他忽然用匕首插了个月饼递给武承休:“公子可知猎户如何分食?头刀敬天地,二刀奉至亲。” 铜钱大的月饼馅里,嵌着颗锈迹斑斑的弩箭箭头,当年射杀白额虎的凶器。 “从林儿心口挖出来的。” 七郎声音平静如深潭,“他临死说,是御史弟给的箭,让挑拨你我关系。” 月光浸透庭中桂花树,武承休捏着那枚箭头,恍然看见命运如何织成密网。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接下来...” “等。”七郎斩落桌角烛芯,光明骤亮,“狼既露牙,必会再扑食。” 更声如水中,武承休望着七郎融入夜色的背影,忽然觉得腰间玉佩滚烫。 那上面新刻了北斗七星,正对应虎皮上的金线轨迹。 第314章 田七郎(4) 第四章:义魄归星。终章。 霜降那日,辽阳城出了件奇事。 清晨开市时,百姓见衙门口石狮子上端坐着个樵夫,脚边柴担里横着把雪亮砍刀。 更怪的是那樵夫竟在织毛衣,粗手指捏着钢针,毛线是罕见的黑中带金。 武承休闻讯赶来时,太阳正照见樵夫侧脸。 他心头猛跳:“七郎?!” 对方抬头露齿一笑,竟是全然陌生的面孔:“俺是田家远亲,来帮七郎哥收山货。” 说着举起织了半截的毛衣,心口处赫然用金线绣着北斗七星。 人群忽然骚动。 御史弟的官轿路过,轿帘掀处飞出个茶杯,正砸在樵夫额角:“贱民挡道,滚!” 樵夫不恼不怒,抹去血珠继续织毛衣。 直到官轿远去,他才对武承休比了个猎户暗语:三更,溪北。 是夜武承休如约而至。 溪边燃着篝火,七郎正用松脂擦拭弩机,身边躺着只咽气的野鹿,喉间插着织毛衣的钢针。 “御史请了崂山道士,说公子命星犯煞。” 七郎剖开鹿腹,热气腾成白雾,“明日午时,要在衙门口行破煞法事。” 鹿胃里滚出个油纸包。 展开是张血绘的布阵图:朱砂圈出的位置正对武家祖坟,阵眼插着写有武承休八字的草人。 武承休冷笑:“魇胜之术,也配称父母官?” “不止。” 七郎将鹿肝穿在树枝上烤,“道士带了雷击木钉,要钉死公子命星。” 火堆噼啪爆响,映亮七郎腰间新添的符囊。 里头装着武承休的头发与指甲,是三日前他沐浴时,七郎从窗外接应的。 “此局何解?” “煞星需血祭。” 七郎翻转鹿肝,烤出的血滴如红梅落雪,“御史弟买通死囚,作法时刺杀公子,伪称天罚。” 武承休突然抓住七郎手腕:“你待如何?” 鹿肝焦糊味弥漫开来。 七郎凝视火光,声音沉如磐石:“娘说,猎户护主,不死不休。” 作法当日,衙门口搭起九尺高台。 八卦旗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崂山道士披发仗剑,剑尖挑着武承休的八字黄符。 武承休端坐台下太师椅,余光瞥见人群里的七郎。 他戴着斗笠,腰间别着砍柴刀,正与卖炊饼的老妪低语。 老妪递炊饼时,袖口露出半截弩箭。 午时三刻,道士突然尖啸:“煞星现形!” 剑指武承休眉心。 人群轰乱中,有个黑影窜出,正是那个死囚,匕首寒光直刺心口! “铛”的一声,匕首被炊饼挡住。 铁馅的炊饼震得死囚虎口迸裂,老妪掀掉头巾,银发如瀑,竟是七郎之母! 几乎同时,七郎腾空跃起。 砍柴刀劈断道士的桃木剑,反手掷出腰间柴刀。 刀光如匹练贯入死囚心口,将人钉在“明镜高悬”匾额上。 “好个狗官!” 七郎踏着香案跃上高台,猎刀直指御史弟,“今日叫你看看真煞星!” 御史弟惊惶后退:“放箭!” 衙役箭雨射来时,七郎旋身舞动虎皮大氅,金线北斗骤然放光,流箭竟纷纷坠地。 武承休这才发现,大氅内层缀满薄铁片,正是那夜织毛衣的玄机。 混战中,七郎一把扯开道士道袍。 里头露出御史家死士的刺青,背上还贴着武承休的八字符! 百姓哗然。 御史弟见事败,抢过衙役钢刀劈向武承休。 却听破空声疾响,一支白羽箭穿透他手腕。 抬头一看,是七郎站在鼓楼上,弓弦犹震。 “杀!” 暴喝声来自人群。 那些卖炊饼的、挑柴的、看热闹的,突然全都亮出兵刃——竟是七郎召集的北地猎户! 血战持续了半炷香。 武承休始终被七郎护在身后,看他猎刀翻飞如雪,每道寒光闪过必带起惨叫。 最后一声金属交鸣止息时,衙门口只剩满地狼藉。 七郎用刀尖挑起道士的雷击木钉:“此物该还施其身。” 话音未落,忽听墙头机括响。 本该死透的御史弟竟抬起弩机,毒箭直射武承休后心! 七郎旋身欲挡,却见老母抢先扑来。 毒箭没入老妪胸膛的刹那,七郎的猎刀也脱手飞出,将御史弟头颅斩飞三尺。 “娘……!” 七郎抱住瘫软的老母,声音裂如碎玉。 老妪染血的手摸出个物件,竟是武承休当年赠的玉佩。 她将玉佩塞进儿子手心,眼睛望着武承休:“护好...星辰...” 北斗玉佩突然灼灼生辉。 七郎仰天长啸,啸声中竟带虎吼之威。 他轻轻放下母亲,拾起御史弟的官帽擦拭猎刀。 “公子可知猎户终极?” 他转身时眸色赤金,虎皮大氅无风自动,“不是杀人,是诛心。” 三日后的子夜,县衙地牢突然塌陷。 狱卒惊见七郎从裂缝中走出,浑身覆着冰霜,肩扛一具黑漆棺材。 棺材停在御史卧房外。 七郎叩门三声:“送薄礼。” 门开瞬间棺材板轰然炸裂,露出里头捆成粽子的崂山道士。 心口钉着那根雷击木钉,额贴血书:“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御史当场吓疯。 七郎却看也不看,径自走向城楼。 武承休追上去时,见他正望北斗星:“娘说,俺是贪狼星转世,专噬人间恶孽。” 启明星亮起时,七郎从怀中取出虎皮玉佩。 金线北斗与天上星辰倏然共鸣,玉佩竟化作飞灰,随风散入云霞。 “因果已了。” 他最后望了眼武承休,纵身跃下城楼。 身影在半空忽然模糊,似有虎影腾跃而去。 满地晨光中,唯留那柄猎刀插在垛口,刀身映出万里云天。 三个月后,某御史被曝贪腐罪证,斩于西市。 同日有樵夫送虎皮到武家,说七郎母子迁往长白山了。 武承休将虎皮供在祠堂。 每夜子时,皮上金线北斗便与星空辉映。 他渐明白,那日城楼下跃去的不仅是义士,更是镇守人间正道的星魂。 八十寿辰那日,有将军登门。 铠甲心口处镶着北斗金徽,奉还半块虎皮玉佩:“家父嘱物归原主。” 武承休摩挲玉佩,忽见金光流转间现出七郎虚影,对他颔首而笑。 窗外星河垂落,仿佛有虎啸响彻云霄。 第315章 《水灾》 《水灾·劫余录》 康熙二十一年夏,山东大旱。 自惊蛰至芒种,未降滴雨。 大地龟裂如老妪皱面,麦苗枯黄似燎原野火。 沂州府兰山县的石门庄里,每日都有乡民跪在干涸的河床上叩拜龙神,香火熏黑了龟裂的河泥。 六月十三日,天际终于聚起灰云。 细雨如雾,仅够沾湿尘土。 老农孙守业赤脚站在田埂上,捧起湿润的泥土喃喃道:“苍天开眼,好歹能种些粟米了。” 其子孙孝耕望着父亲佝偻的背影,轻声对妻子秀娘说:“爹这些时日瘦脱了形,每日巡田三十里,鞋底都磨穿三双。” 秀娘怀抱着两岁双胞胎,忧心道:“昨夜又听爹咳嗽,莫不是前日取水跌进枯井的旧伤发作?” 五日后,暴雨倾盆。 豆大的雨点砸在干土上激起烟尘,顷刻间沟渠皆盈。 全村男女老幼冒雨奔忙,抢种晚豆。 唯村东头张老叟立于檐下,望着西山方向眉头紧锁。 是夜,张老叟叩响孙家木门:“守业老弟,今日申时三刻,我见西山有二牛相斗。” 在昏黄的油灯下,八旬高龄的老叟银须颤动,满脸惊恐地说道:“青牛胜过黄牛,角抵山石崩裂。这可是大水将至的征兆啊!” 孙守业不以为然,捻着旱烟,若有所思地沉吟道:“老哥,您莫不是眼花了吧?这都旱了这么久了,哪来的大水啊?” 张老叟却异常坚定地反驳道:“老夫年轻时在淮安府可是亲身经历过这样的异象,当时也是青牛斗黄牛,结果三日后就洪水滔天!” 他激动得拄着拐杖,声音越发急促:“这绝对不是巧合,大家一定要相信我,赶紧准备舟筏,迁往高处,以免遭受灭顶之灾!” 这个消息传开后,村里的人们甚至有人嘲笑张老叟是老糊涂了。 里正王大户拍肚嗤道:“张瞎子又发癔症!去年说见青龙坠地,结果不过是流星过境。” 唯有孙孝耕深夜难眠。 他推醒妻子:“我记起县志载,万历年间大旱后确有山洪暴发之事。” 秀娘点灯披衣:“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明日劝爹娘暂避西山古庙如何?” 翌晨孙孝耕刚开口,老父便摔了粥碗:“胡闹!豆种刚下地,全家上山喝西北风不成?” 六月廿一日,天色绛紫,热风挟带腥气。 张老叟套驴车举家北迁,临行前环村大呼:“水漫石门庄,速走!速走!” 村童追着车架嬉笑投石。 子夜时分,雷炸云霄。 暴雨如天河倾覆,屋瓦俱震。 孙孝耕推窗见院中积水已没门槛,急唤:“爹!快背奶奶走!” 孙守业却冲向粮仓:“新收的豆种不能泡水!” 轰然巨响,东墙坍垮。 洪水裹着泥沙冲入,瞬间齐腰深。 孙孝耕奋力背起老母,秀娘左右腋下各夹一婴,哭喊声被雷雨吞没。 “弃孩保母!” 孙守业在浊流中嘶吼,“孙家不能绝后!” 秀娘死命摇头,洪水已漫至胸前。 孙孝耕夺过双儿放入倒扣的谷桶,推往梁柱高处:“老天若怜孝心,自存我血脉!” 夫妇搀老负母破门而出。 回首时,整座村庄已没入汪洋,唯闻瓦瓮碰撞之声如幽冥钟鼓。 三日水退,石门庄已成泥淖废墟。 断梁残椽间浮尸累累,鸦群蔽空。 孙家人深一脚浅一脚跋涉还乡,但见里正王大户挂在槐树上,肚腹鼓胀如鼓。 孙守业跪在祖宅废墟前捶胸痛哭:“列祖列宗,守业不肖啊!” 忽闻稚子笑声自残垣后传来。 奔去看时,唯他家瓦屋竟屹立未倒,双胞胎坐于床头玩弄泥偶。 梁上悬着的“孝悌传家”匾额水痕未干,熠熠生辉。 秀娘搂紧孩儿泣不成声。 乡邻陆续归返,见此奇景皆称:“孝感天地,苍天有眼!” 突然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彻云霄,一匹快马如闪电般疾驰而来。 马上的差役手持令旗,高声喊道:“沂州府台大人得知石门庄遭遇惨状,特命下官前来传令!” 众人听闻,纷纷跪地,齐声高呼:“谢府台大人恩典!” 差役见状,连忙下马,将手中的令旗展开,大声宣读道:“府台大人闻石门庄惨状,深感痛心,特拨粮百石,以赈济灾民!” 众人再次叩谢,感恩之情溢于言表。 此时,差役话锋一转,接着说道:“府台大人昨夜梦得城隍托梦,言此地有孝义之门,保一村血脉。 故特赐‘贞孝之门’匾额,以彰其德。 只是不知此门所在何处?”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无人知晓这所谓的“孝义之门”究竟在何处。 众皆指向孙家。 孙守业望天三拜:“父母育我辛劳,孝养乃人伦之本,岂敢邀天功?”遂将赈粮尽分乡邻,唯留十日口粮。 此事传至京师的第三年秋,山西平阳府地动山摇。 报灾文书八百里加急呈送御前:“平阳城郭尽毁,十室九殁。” 康熙帝朱批核验时,山西巡抚密奏:“平阳府废墟中独存一宅,乃孝子李守仁家。 其母瘫痪七年,日夜侍奉汤药。 地动时背母避于院中古井,井口石楣恰成穹顶护佑。” 皇帝御笔亲题“孝义格天”匾额,颁诏曰:“天灾无常,惟德是依。孙李二子,孝通幽冥,当垂训天下。” 次年春,孙孝耕携幼子往平阳探访李守仁。 两人立于残垣间,李守仁指井口道:“当时井水喷涌三丈,却逆流绕开灶房。娘说这是灶王爷抬手护佑。” 孙孝耕沉吟:“天象虽危,人心可恃。 当年石门庄洪水,若不是老父坚持救粮,今岁饥荒更甚; 若不是张老叟预警,死者何止百数? 孝义非独全己身,实乃生生不息之道。” 暮色四合,新草萌发于焦土。 两个经历浩劫的孝子相视而笑,身后废墟间,炊烟渐起。 第316章 《保住》 吴三桂尚未举起叛旗的年代,滇南大地仍笼罩在平西王府的权势之下。 时值康熙初年,王府颁布了一道特殊钧令:凡能独力擒虎者,赏百金,享千户俸禄,赐打虎将尊号。 消息传至军营,壮士们摩拳擦掌,唯有一个精瘦汉子倚在帐边轻笑:擒虎易,擒人心难。 众人哄笑时,谁也没料到这个名叫保住的马夫,三日后竟真拖着一只斑斓猛虎回到军营。 那虎颈上有道深可见骨的勒痕,竟是被人徒手扼毙。 好个保住! 平西王吴三桂拍案而起,从今日起,你就是打虎将! 保住单膝跪地,玄色劲装上虎血犹温。 月光照见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一道旧疤从眉骨蜿蜒至下颌,像极了云贵高原的险峻山峦。 仲夏夜宴,王府新落成的望滇楼笙歌不绝。 酒过三巡,广东盐商拱手笑道:久闻王府有暖玉琵琶,抱之如拥春阳,不知可否... 吴三桂醉眼朦胧地摆手:明日...明日再看。 席间倏然立起一人:臣愿即刻取来。 满座俱寂。 宾客们打量着这个瘦削的打虎将,有人窃笑:姬妃居所距此三里,穿越十二重禁卫,况且... 保住不等王命已转身而出。 玄衣融入夜色时,吴三桂才猛然醒酒:快传令戒备! 姬妃的栖梧苑外,保住如壁虎游墙般滑过第五重高墙。 忽见院内灯火通明,雕花门紧锁,廊下金丝架上栖着只雪羽鹦鹉。 喵…… 暗处传来幼猫哀鸣。 鹦鹉警觉地探头。 紧接着竟是鹦鹉惊慌的尖啸:猫来!猫来! 殿门轰然洞开。 青衣侍女急举宫灯查看时,一道黑影贴着她裙裾掠入内室。 姬妃正对镜卸妆,忽从菱花镜里看见个男子抓起案上琵琶,惊得玉梳坠地:来人! 保住怀抱琵琶跃出窗外时,整个王府骤然沸腾。 火把如星河骤落,箭矢破空声织成密网。 他却如猿猴般荡上槐树枝梢,三十余株古槐成了空中廊桥,衣袂翻飞间已踏过第七重殿宇的琉璃瓦。 在那里! 侍卫长惊呼声中,那道身影竟沿着飞檐跃上望滇楼,正是三日前刚落成的百尺高楼。 更令人骇然的是,他并非攀爬,而是沿着陡峭的屋脊疾走如飞,仿佛踏着月光铺就的道路。 宴厅里烛火忽然摇曳。 众人抬头时,保住已轻飘飘落在猩红地毯上,连鬓角汗珠都未有一滴。 琵琶弦上犹带栖梧苑里的暖香,门外更夫正敲三更。 广东盐商突然打翻酒盏,他看清保住衣角插着三支弩箭,箭杆皆被利刃削断,只留浅浅白痕印在布料上。 吴三桂抚掌大笑,却暗中攥紧了金杯。 待宴席散尽,独召保住至密室:本王有件大事... 王爷, 保住突然打断,可是要送琵琶去京城? 满室烛火噼啪作响。 吴三桂盯着他良久忽然笑开:你怎知... 暖玉琵琶乃贡品,王爷拖延进献实非臣子之道。 保住指尖轻抚琵琶弦,但若今夜强取之事传入京城,反倒坐实王爷御下不严。 吴三桂眸色渐深:依你之见? 请王爷将琵琶赐予臣。 保住抬头时目光如电,臣愿护送仿制品进京,真品仍留姬妃处。 如此既全王爷忠义,又不负姬妃爱物之心。 窗外惊雷炸响,雨滴突然敲打窗棂。 平西王摩挲着虎符轻笑:你要本王欺君? 臣要王爷周全。 保住躬身时,颈后露出狰狞的虎爪旧伤,就像当日臣扼毙猛虎时,王爷问臣要不要换个活法。 雨声中传来铜壶滴漏的轻响。 吴三桂忽然将虎符掷在案上:准了。但若走漏风声... 保住接过令牌时微微一笑:臣记得王爷教诲:猛虎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 三月后,京城传来消息:贡品琵琶在黄河渡口遭劫,押运官兵全员殉职。 康熙帝下旨抚恤,反而赏赐平西王明珠十斛。 雨夜滇池画舫上,姬妃轻拨真正的暖玉琵琶。 吴三桂忽道:你早知道保住是朝廷的人。 珠帘外闪过玄衣身影。 保住掀帘而入,手中提着的正是那些官兵的首级。 锦衣卫副指挥使保住,吴三桂斟酒三杯,陛下可还满意? 雨打荷叶声里,保住取出卷黄绫圣旨。 但见御笔朱批凌厉如刀:平西王忠勇可嘉,特赐免死铁券,然暖玉琵琶当速献天听。 姬妃突然轻笑:王爷好算计。 借锦衣卫之手除了军中异己,又让陛下安心收下赝品。 琵琶弦嗡鸣不止。保住仰饮杯中酒:陛下还问:打虎将可能擒住滇南真正的猛虎? 惊雷照亮三人身影。 吴三桂把玩着铁券大笑:告诉陛下,虎在牢笼之外,更在人心之内。 保住掷杯于地,碎玉声中共鸣锵然:臣今日辞官。 毕竟...他望向外面的雨幕,打虎将该死在虎爪下,而非朝堂斗争中。 康熙十二年的冬天,寒风凛冽,大地一片萧瑟。 就在这个时候,吴三桂起兵反叛,一场惊天动地的战争就此爆发。 清军如汹涌的洪水一般,迅速攻破了昆明城。 在这激烈的战斗中,有一个神秘的身影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他身着一袭玄衣,宛如黑夜中的幽灵,独自守望在滇楼之上。 只见他手持弓箭,箭无虚发,每一支箭都如同闪电一般,准确地射中敌人。 他的身手矫健,动作敏捷,让人惊叹不已。 在他的坚守下,清军竟然被阻挡了整整三天。 终于,城破之日来临,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人们惊恐地看着这座曾经繁华的城市在战火中化为废墟。 就在这时,那个玄衣人却如同飞鸟一般,轻盈地跃过燃烧的殿宇,向着远方疾驰而去。 他的身影在雪地里留下一串长长的足迹,最终消失在了被白雪覆盖的远山之中。 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的身影。 关于他的传说却在猎户们中间流传。 他们说,每到月夜,滇南最高的山峰上总会传来一阵悠扬的琵琶声。 那声音清脆悦耳,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 有人说,这是那个玄衣人在弹奏,他用琵琶诉说着自己的故事和心中的思念。 那曲调非《十面埋伏》非《霸王卸甲》,而是当年姬妃自创的《栖梧曲》。 曲终之时,必有虎啸相和。 第317章 公孙九娘(1) 之一:血雨腥风烬南郊 。 暮色四合,寒鸦归巢,残阳如血,洒在破败的庭院中。 孟瑾独坐堂前,身披一件旧青衫,袖口已磨得发白,却仍整洁熨帖。 他手中握着一卷泛黄诗稿,目光游离于字句之间,神情似有所思。 风从墙垣缺口处灌入,吹动檐下铁马叮当作响,也拂起他额前几缕灰白鬓发。 此地乃蘅娘舅父暂居之所,原是栖霞山下一间废弃书塾,砖瓦倾颓,梁柱朽裂,唯余四壁尚存。 然蘅娘素来灵巧,携婢女拾柴补牖、扫尘铺席,竟使陋室生出几分暖意。 孟瑾本为避世而来,不料途中遇雨,衣履尽湿,幸得蘅娘收留,暂寄檐下。 正叙话间,忽闻轻笑如铃,清越若泉击玉磬。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青影自竹篱外翩然而至。 青衣小婢提灯引路,身后跟着一位女子,步态轻盈如踏雪无痕。 那女子见堂中有生人,眸光微闪,转身欲避,却被蘅娘一把挽住手腕:“九娘莫走,此乃我家舅父,非外人也。” 孟瑾闻“舅父”二字,不禁抬眸凝视。 这一望,心头竟如惊涛拍岸,久久难平。 但见那女子云鬓高挽,斜簪一支白玉簪,玉质温润,隐有流光浮动; 眉如远山含翠,淡而秀逸,衬得一双秋水明眸更显清澈动人。 她面若芙蓉初绽,羞赧之际双颊晕红如朝霞浸染,低首敛衽时,袖间幽香暗浮,似兰非兰,似梅非梅,清冷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这位是栖霞公孙氏之女,名唤九娘。” 蘅娘笑意盈盈,语气亲昵,“自幼与我同窗读书,情同姐妹。” 孟瑾尚未答言,九娘已轻启朱唇,声音婉转如春溪细语:“久闻先生才名冠绝江南,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言罢再拜,姿态端雅,礼数周全。 孟瑾忙起身还礼,心中却掀波澜。 他早闻栖霞公孙氏乃前明遗臣世家,世代书香,忠烈传家。 其祖曾任礼部侍郎,父亦官至监察御史,皆因不肯降清而遭贬黜,家道中落,门庭冷落。 如今子孙流散,或隐于山林,或寄身佛寺,竟连这般清丽脱俗的女儿也不得不寄人篱下,避祸偷安。 “九娘父祖皆明室旧臣,如今……” 蘅娘话音未落,九娘倏然转身,纤指轻掩其口,嗔道:“休要揭人短处,徒惹伤心。” 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 堂内一时寂静。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三人交错的身影。 窗外枯枝轻颤,仿佛也在屏息倾听这无声的哀愁。 蘅娘吐了吐舌,笑道:“是我莽撞了。” 继而眼波流转,忽对孟瑾道:“舅父年岁虽长,然风骨犹存,才学盖世,弦断多年,未曾续娶。 若得九娘这般人物为伴,岂非天作之合?”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九娘霎时面色绯红,直透耳根,眼中羞恼交加,却又不便发作,只低声斥道:“胡言乱语!谁耐烦听你打趣!” 说罢转身便走,罗裙曳地,步履匆匆,似逃一般奔出门外。 可就在她跨过门槛那一瞬,裙角微扬,露出鞋尖一点莹光。 原是一粒南珠缀于绣鞋之上,随步伐轻轻颤动,宛如露珠悬于荷叶边缘,欲坠未坠,楚楚动人。 孟瑾怔立原地,目送那抹青影消失在夜色深处,心绪翻涌难抑。 他本以为此生已如枯木寒灰,唯余诗书相伴,孤影度日。 却不料在这荒村野舍之中,竟逢如此佳人,一顾倾城,再顾倾国。 烛火噼啪一声爆响,惊回神思。 他低头看向案头诗稿,最上一页墨迹未干,赫然写着两句新诗: “十年露冷枫林月,此夜初逢画阁春。” 笔力遒劲,情意绵长。他自己竟不知何时挥毫写下,仿佛冥冥中有谁执其手而成章。 忽觉窗外阴风骤起,穿破棂而入,卷动满案纸页纷飞。 其中一页飘至眼前,竟是昔日所抄《楚辞·九歌》片段:“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墨色斑驳,似被水渍浸染,又似泪痕残留。 孟瑾抬头望去,但见窗棂之外,一人影悄然伫立,面容模糊,却依稀可辨是故人朱生模样。 那人曾与他同榜登科,志趣相投,后因直言获罪,流放岭南,音信杳然。 传闻早已殁于瘴疠之地,谁知今夜竟似魂归来访? 朱生对着屋内微微颔首,唇角含笑,随即身影渐淡,融入夜雾之中,不见踪迹。 “朱兄……” 孟瑾喃喃出口,热泪几欲夺眶。 他知道,这不是幻觉,而是心魂感应。 世间多少知交零落,多少理想成灰,唯有文字与情义,能穿越生死,照亮幽冥。 蘅娘默默添了一盏油灯,轻声道:“九娘虽出身贵胄,却自幼失怙,寄居我家庵堂之中。 她精通琴棋书画,尤擅抚琴,每至月夜,必奏《广陵散》一曲,声动林木,鸟雀停鸣。 只是……此曲终了,常自垂泪不止。” 孟瑾默然良久,方问:“为何独奏此曲?” “她说,《广陵散》乃魏晋嵇康临刑前所弹,曲中有不屈之气,亦有亡国之痛。 她父临终前曾言:‘吾辈不能救社稷于倾覆,惟留此心音,传之后世。’ 故她年年习之,不敢忘也。” 孟瑾心头一震,恍然明白那夜夜琴声中的悲怆从何而来。 原来不只是个人身世之哀,更是家国沦丧之恸。 一个弱质女子,肩扛两代忠魂,以丝竹寄志,以清音守节,何其坚韧,何其凄美! 他重拾诗稿,提笔欲续,却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落下八字: “珠藏渊底,玉韫山辉。” 翌日清晨,霜华满地。 孟瑾推门而出,见院中梅花初绽,几点粉白缀于枯枝之间,清香袭人。 忽闻远处传来琴音,清越悠远,正是《广陵散》开篇之调。 他循声而去,穿过竹径,绕过残碑,来到一处小亭。 亭中石案上横琴一张,紫檀为体,徽以金丝,古意盎然。 九娘端坐其后,十指轻拂,神情专注,眉宇间竟有一股凛然之气,全然不似昨夜娇羞模样。 她似有所觉,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 “先生何来?” 她轻问,语气平静。 “闻琴而来。” 孟瑾拱手,“此曲壮烈激越,非寻常儿女所能驾驭。姑娘竟能得其神髓,令人叹服。” 九娘垂眸,半晌方道:“先父常说,士可杀不可辱,曲可终不可改。我虽女子,亦愿承此志。” 孟瑾肃然动容:“令尊高义,足为世人楷模。 而姑娘守志不移,更是难得。 瑾虽不才,愿以此生余力,护持忠良之后,不让明珠沉没,寒士蒙尘。” 九娘抬眼看他,目光如水,却又深不可测。片刻后,她轻拨琴弦,奏出一段新调——不再是《广陵散》的慷慨赴死,而是《凤求凰》的缠绵深情。 孟瑾听得痴了。 阳光破云而出,照在琴弦之上,折射出七彩光芒。那一刻,他仿佛看见十年寒窗、万里孤途、半生潦倒,皆化作春风拂面,万象更新。 他知道,自己的心,终于不再冰冷。 第318章 公孙九娘(2) 之二::冥婚夜宴缔鸳盟。 五日后月圆之夜,清辉如练,洒落荒山野径。 露水凝于草尖,寒气氤氲,朱生踏霜而来,衣袂飘然若仙。 手中湘竹扇轻摇,扇骨刻有细密符文,每动一摇,竟引得点点流萤自幽林深处翩跹而出,环绕周身,如星河垂落人间。 他立于破庙门前,朗声笑道:“文修兄,佳期已至,良辰不负。” 孟瑾正独坐禅房,听闻此语,心头一震。 窗外月色皎洁,映着他眉宇间的犹豫与不安。 他低声道:“未行纳采,未下聘礼,六礼未备其一,何以成婚? 九娘虽情深义重,然阴阳异路,岂可草率缔盟?” 言语间满是书生之执,亦藏几分怯意。 朱生推门而入,袍袖翻飞,带起一阵清风。 他从袖中取出一金丝楠木盒,雕工极精,四角嵌玉,锁扣以银丝缠绕,隐隐透出灵光。 “仆知君所忧,故早为筹备。” 言罢启盒,刹那间珠光迸射,百颗明珠滚落掌心,颗颗浑圆莹润,似含月魄; 又有鸳鸯锦十匹叠放其下,织纹细腻,双鸟交颈,寓意永好。 珠光照彻陋室,连蛛网尘灰都染上一层柔辉。 “此非人间之物,乃取自冥府珍藏,专为冥婚所备。” 朱生正色道,“九娘母命允婚,只待姑爷亲迎。若再迟疑,恐误良缘。” 孟瑾凝视那光芒流转的宝盒,心中震撼难平。 他知道,这不仅是聘礼,更是冥界对这段姻缘的认可。 终于长叹一声,点头应允。 三人夜行荒冢之间,路径崎岖,白骨隐现。 朱生执扇前导,扇上符文微闪,引动萤火为灯,明明灭灭,如引魂之幡。 一路但闻风穿碑林,呜咽似诉,偶有纸钱随风旋舞,恍若冥使送贺。 行至深处,忽见一座大宅巍然矗立,朱门高阔,匾额无字,唯两盏白纱灯笼悬于廊下,墨书“公孙”二字,笔迹苍劲却透阴寒。 门扉自动开启,无声无息,仿佛早已恭候多时。 堂上设席,中央端坐一位老妪,发如枯雪,面皮皱缩,由两名青衣婢女搀扶。 她目光幽深,声音如枯叶摩擦:“老身风烛残年,久居幽壤,不忍九娘孤魂漂泊,远嫁他乡。 今得贤婿临门,实乃家门之幸。” 语毕轻咳数声,似有血沫溢唇,却又瞬间消散不见。 孟瑾欲跪拜行礼,老妪抬手虚扶:“幽明殊途,不必拘泥俗礼。” 话音刚落,击掌三声,婢女鱼贯而出,托盘盛馔,香气扑鼻。 酒浆澄碧如春水,鲈鱼蒸得嫩白,炙肉焦香四溢,瓜果鲜润欲滴。 宾客皆静默不动,举箸不食,细看之下,方知菜肴皆由黄纸剪成,投入碗中化作虚形; 杯中酒液亦非真酿,乃是冥泉兑以魂露而成。 此乃冥宴也,只为礼数而设,非阳世口腹所能享。 丝竹骤起,笛箫合奏《凤求凰》,曲调哀婉缠绵。 屏风后步出一人,正是九娘。 红盖头覆面,身着大红嫁衣,金线绣百蝶穿花,由蘅娘亲自搀扶而出。 她步履轻盈,却不闻足音,裙裾拂地,竟不留痕。 孟瑾上前,执起同心结。 指尖相触刹那,寒意直透骨髓,似握冰雪。 然他未退,反紧握不放。 交拜之时,眼角余光掠过屏风之后,只见影影绰绰,无数幽魂列立观礼,或披麻戴孝,或断肢残躯。 眼中碧火闪烁,默默注视这场跨越生死的婚礼。 礼成,送入洞房。 新房设于东厢,陈设古雅:铜镜悬壁,床帷绣鸳鸯,案上燃一对龙凤喜烛,火焰幽蓝。 合卺酒盛于翡翠杯中,泛着琥珀光泽,饮之微凉,入口却生清香,似梅子初酿。 九娘卸去凤冠,钗环轻响,乌发如瀑垂肩。 她忽然垂泪,珠串滑落襟前。 “郎君可知妾如何亡故?” 声如碎玉,凄楚动人。 原来当年于七案发,株连千家,九娘与其母同被押解进京。 途中经济南,官兵凌辱其母,母不堪受辱,撞壁而亡。 九娘悲愤交加,夺刀自刎,血溅罗裙,魂魄不得归乡,终困于此地。 “枕匣之中,犹存旧日襦裙。” 她启开缕金箱,取出一件藕色短衫,衣襟处血迹斑斑,暗褐如锈,触之尚觉湿冷。 “血腥至今未褪,每一夜辗转,皆闻母亲哭声回荡耳畔。” 孟瑾闻言恸然,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本以为鬼躯冰冷无情,谁知怀中之人竟有淡淡暖意,如月下薄阳,微而不灭。 九娘低语:“此乃吸纳月华所致。 每逢望夜,借天地清气,暂复生机。 郎君怀抱温热,更助我魂体凝聚。” 自此,孟瑾昼返人世,夜赴幽冥。 每至月升,便循原路前往公孙宅邸。 两人常携手漫步枫林,落叶纷飞如红雨。 九娘爱吟诗,声婉转而悲凉:“白杨风雨绕孤坟,断雁寒蛩共夕曛。 欲寄离情无雁足,空留明月照罗裙。” 孟瑾和之,词未成而泪先流。 某夜,更深露重,忽见荒冢之间有一老翁蹲坐沙地,手持枯枝,教数名童鬼习字。 沙盘之上,反复书写一个“归”字,笔画歪斜,却极为用力,似要把思念刻入黄土。 九娘驻足良久,神色黯然:“此皆思乡之魂。 生前未能还家,死后亦念故土。 ‘归’字写尽千遍,终究无门可入。” 孟瑾默然,心中酸楚难抑。 每次相聚,更漏将尽时,九娘必催促:“郎君当归,莫恋此间。” 她深知阴阳有序,滞留太久,阳魂必损。 然一次孟瑾因连日奔波疲惫,在梦中贪眠迟起。直至晨钟遥响,寺僧敲门送粥,唤其姓名。 他惊醒坐起,推门而出——阳光洒落庭院,众人谈笑往来,却无人看他一眼。 低头望去,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竟淡如烟雾,几近无形! 他伸手探向窗棂光影,手指穿过光线,毫无阻隔。 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已在鬼域停留过久,阳气渐衰,魂魄开始模糊。 若再不节制往返,恐将永远迷失于幽冥之间,既不能为人,亦不得为鬼。 当夜再见九娘,他强忍悲痛,告以此事。 九娘听罢,久久不语,终掩面泣下:“是我贪恋温情,误你性命。” 她取出一枚玉簪,通体乳白,内蕴月光:“此乃我生前遗物,可护阳魂。今后相见,须择朔望之交,不可频来。” 孟瑾接过玉簪,郑重收入怀中。 两人相拥无言,唯有夜风穿林,吹动红烛摇曳,映照两张依依不舍的脸庞。 自此,他们约定每月仅见两夜,一在月圆,一在月缺。虽聚少离多,情意却愈加深厚。 孟瑾始悟:世间至情,不在朝暮相守,而在心魂相系,纵隔幽明,亦能共鸣。 而那场冥婚夜宴,终成传说。 荒冢深处,每逢月满,仍有灯火隐约,丝竹依稀,仿佛那一夜的鸳盟,仍在时光之外延续。 第319章 公孙九娘(3) 之三:罗袜遗恨别幽冥。 重阳前夕,秋意正浓,霜风渐起。 莱霞里外枫叶如火,山径上落叶铺就一层金红绒毯。 九娘素手启封一坛陈年茱萸酒,泥封碎裂之声清脆入耳,刹那间幽香氤氲,弥漫满室。 那香气不似人间所有。 带着冷月松针的清冽,又夹杂着墓土深处微腐的沉郁,仿佛自幽冥吹来的一缕魂息。 她执壶斟酒,指尖微颤,琥珀色的酒液在青瓷杯中轻漾。 烛光映照下,她的容颜依旧清丽绝俗,眉目间却浮着一层化不开的哀愁。 良久,她忽抬眸问道:“郎君可知此村何名?” 孟瑾倚窗而坐,望着庭院中摇曳的纸钱幡影,低声答:“莫非是莱霞里?” “正是。” 九娘垂首,泪珠无声坠落,恰好滴入杯中,激起一圈涟漪。 “莱阳、栖霞两邑冤案株连千人,死者无算,尸骨曝野,魂魄不得归乡。 朝廷讳言其事,唯阴司设此‘莱霞里’收容游魂。 朝露是泪,夜霜是怨,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离人血。” 话音未落,窗外骤然响起凄厉哭嚎,如刀割寒夜。 孟瑾推窗望去,只见雾气翻涌之中,数十新鬼披枷带锁,由黑衣狱卒以铁链牵行于荒径之上。 其中一老妇蓬头垢面,双腕血痕斑斑,口中嘶喊:“吾儿!吾儿何在!” 声若裂帛,闻者心摧。 九娘猛然掩面,肩头轻颤。 “那是妾之旧邻张媪……当年曾为我缝制嫁衣,熬药侍疾……竟也遭此横祸!” 她哽咽难言,“彼时兵乱屠城,不分老幼,阖门尽灭…… 如今孤魂野鬼,犹被拘押至此,不得超生。” 当夜,万籁俱寂,唯风穿残垣,呜咽如诉。 九娘反常地依偎入怀,温软如昔,却又透出诀别般的深情。 她解下足上罗袜,递与孟瑾。 那袜以素缠织,边缘绣有细密兰草纹,一角已染作暗红。 “此乃妾贴身之物,” 她低语,声音几近呢喃,“昔日自缢前,曾以指甲划破指尖,将血沁入丝线之中。 郎君他日若寻得妾骨,请归葬祖坟,使魂有所依,不再飘零。” 说罢,又取出一对翡翠耳珰,碧色通透,内有云絮流转。 “此为慈母遗物,伴我入殓。持此为信,族中长老方肯开冢纳棺。” 孟瑾握袜在掌,触感冰凉柔韧,仿佛还残留着她肌肤的余温,心头剧震:“何出此言?你我情深未尽,岂可轻言永诀!” 九娘凝视着他,眼中水光潋滟,终是含悲一笑:“人鬼殊途,阴阳异道。 郎君阳气本盛,因频频往来幽境,精元日耗,面色已现青灰之兆。 再留一夜,恐损寿数十年……我不忍见你早夭。” 正说话间,远处传来一声鸡啼,破晓将至。 室内烛火骤熄,晨光自窗隙渗入,映在纸上,已微微泛白。 九娘身形开始涣散,如烟似雾,轮廓模糊不清。 她最后望他一眼,唇动欲言,只留下一句断续叮嘱:“切记……妾墓旁有双白杨树……根缠连理……不可误认……” 语毕,身影彻底消散于晨曦之中。 孟瑾猛醒,发现自己仍卧于古寺禅榻之上,身上覆着旧衾,掌心却紧紧攥着一只罗袜,丝光流转,血迹宛然,犹带体温。 他腾身而起,不顾天寒露重,直奔朱生居所。 叩门良久,蘅娘方启户而出,正对镜梳妆,乌发垂肩,神情恍惚。 听闻舅父欲寻妗母墓冢,脸色骤变,手中铜簪“当啷”坠地,在石阶上弹跳数下,余音凄清。 “妗母未曾立碑,乱葬岗中尸骸交错,姓名皆无,如何辨识?” 蘅娘声音颤抖,“当日城破,尸横遍野,多赖义士趁夜收敛,草草掩埋于南郊荒丘……连棺木亦无,仅以芦席裹尸……” 三人复返莱霞里,已是翌日清晨。 昨夜华屋朱门、庭院深深,此刻竟化作一片荆棘丛生的乱坟岗。 枯藤缠绕残碑,白骨半露黄土,纸灰随风旋舞,如同无数亡魂折翼的蝶。 孟瑾踉跄前行,目光扫过每一块残碣、每一处隆起的土包,心如刀绞。 蘅娘指向一处新坟:“此处应是妗母暂厝之所……然昨夜风雨,坟茔已被野狗刨开……” 话未说完,忽起阴风卷地,坟头残烬腾空而起,片片飞舞,竟与孟瑾前日焚祭之冥币纹样完全相同! 自此,孟瑾昼夜不息徘徊南郊。 白昼访查乡老,跪求线索;夜晚提灯独行,一寸寸搜寻双白杨踪迹。 他曾遇一盲眼巫婆,掐指喃喃:“公孙家女,命格带煞,死时不瞑目,故魂系故土,不肯远去…… 其墓必近水,临坡,上有老树相护。” 又逢一守墓老翁,摇头叹息:“记得那夜,有个书生模样的人背尸而来,葬于演武场西畔槐林边…… 说是姓公孙的小姐…… 可惜后来战马践踏,坟平土翻,不知骨迁何处。” 孟瑾遂赴演武场旧址,但见蒿草没膝,狐兔出没。 忽闻啃噬之声,拨草窥视,竟见数只野狗围聚啃食一具白骨,肋骨断裂处尚缠着半幅褪色红裙,正是九娘当日所着! 他怒吼扑上,驱赶恶犬,抱骨痛哭,以衣襟包裹残骸,郑重置于竹篮之中。 归来途中,天降冷雨,他伏地磕首,十步一拜,直至村外溪畔。 是夜,他燃灯设祭,铺开罗袜与耳珰于案前,焚香泣告:“九娘,我虽未能全尸迎归,然寸骨必护,誓不负卿所托。” 忽觉凉风入户,烛焰摇曳成莲形。 空气中浮现出淡淡人影,素衣翩然,足下一双绣履若隐若现。 她未语,只是轻轻抚过那双罗袜,似在触摸久别的自己。 片刻后,身影渐淡,唯余一声悠长叹息,回荡梁间。 次日清晨,村民发现溪边土丘莫名隆起,两株枯死多年的白杨竟抽出嫩芽,枝条交缠如臂相拥。 而在树根之间,赫然立起一方无字石碑,表面湿润,似刚由地下自行升起。 孟瑾捧着翡翠耳珰,跪于碑前,将罗袜覆于土上。 朝阳初升,露珠滚落,宛如泪滴。 第320章 公孙九娘(4) 四,终章:他们重逢在第七个深秋。 孟瑾已不再年轻。鬓角染霜,目光却仍如当年执拗。 自那夜黄河舟中梦断,他便知九娘魂魄终得安宁,可心中那一缕牵念,却似南郊荒草,岁岁枯荣,从未真正熄灭。 每年深秋,他必赴济南,焚香酹酒于双白杨下,默诵旧词半阙:“画阁春深埋幽恨,罗袜终化劫灰冷。” 而每至风雨交加之夜,总似闻得枫林深处有环佩轻响,如泣如诉。 这一年的秋雨来得格外早。孟瑾踏着泥泞再入南郊,衣衫尽湿,步履沉重。 破观依旧,只是墙垣更倾,瓦砾遍地。 他倚门避雨,忽见檐下立一素衣女子,背影纤弱,发间一支玉钗微颤——正是当年她出嫁时,他亲手为她簪上的那支。 “九娘?” 他声音沙哑,几乎不敢唤出。 女子回首,容颜清丽如昔,唯眸光幽静,不似生人。 她未语,只轻轻点头,抬手指向观后荒冢。 孟瑾踉跄随行,至双白杨下,只见墓碑崭新如刻,上书“莱阳孟瑾之妻公孙氏”,字迹温润,竟是她亲笔所书。 “你……为何还在此?” 孟瑾跪倒碑前,泪落如雨。 九娘蹲身,指尖轻抚碑文,低声道:“妾非不愿去,实因君心未放,魂牵一线,不得超脱。 昨夜地府判官召我问话:‘汝执滞人间,所为何故?’我说:‘待一人立碑,待一人记我名姓。’ 他叹曰:‘情深至此,非业障,乃宿缘也。 许汝留七载,若彼终不负约,则准重续前缘。’” 孟瑾怔然抬头:“所以……这些年来,你是守着我来的?” “是。” 她微笑,眼中泛起水光,“每岁秋至,你必来此酹酒,我不忍离去。 你病倒驿馆那夜,我以魂饲药,虽是纸灰入口,却是真心为你续命。 道士做法那日,我也在火中拜别,非为诀离,而是祈愿,愿苍天怜我痴心,许我再生。” 孟瑾猛然握住她的手,冰冷如霜,却又真实可触。 “既然如此,何不说破?为何总避我而去?” “人鬼殊途,阴阳有界。” 她轻抽回手,“若我现形太近,反会蚀你阳寿。 且地府有律:若亡者引活人入冥,永世不得轮回。 我不敢冒此险,宁可远远相望。” 雨渐歇,月破云出。 一道虹桥横跨天际,映照南郊如幻境。忽闻远处钟声三响,悠远空灵。 九娘神色微动:“这是地府通牒,时限将尽,若再不抉择,我将被锁魂台,永堕轮回之外。” “那便让我随你去!” 孟瑾拔剑欲刎。 九娘飞身拦下,袖卷寒风:“蠢郎!若你死于此地,不过徒增一怨鬼,何能与我共归? 听我说,今夜子时,泰山脚下一古井,名为‘望乡’,乃阴阳交汇之隙。你携我旧耳珰、罗袜残灰,焚于井畔,诵我生辰八字。 若天地容情,我会借尸还魂;若缘分已尽,你也该放手。” 孟瑾凝视她良久,终于点头。 子时将至,他独行至泰山南麓,寻得那口荒井。 苔痕斑驳,雾气氤氲,井口浮着一层淡红薄光。 他依言布阵,燃香洒灰,捧出翡翠耳珰与一方褪色罗帕,低声念道:“公孙九娘,生于癸卯年七月初七,卒于甲辰年九月十三…… 今我孟瑾,以心为祭,以血为誓,求天地开恩,许我妻归来!” 话音落,井中骤起旋风,红雾升腾,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琴声。 忽有一具少女尸身浮出井口,面色苍白,颈绕红线,腕戴银镯——正是当年葬于乱坟岗的九娘遗体。 孟瑾不顾腥秽,抱尸入怀,以口渡气,连呼“九娘”。 片刻,尸身微颤,睫毛轻动,一口黑血吐出。 她睁开眼,第一句便是:“郎君……累你等了太久。” 孟瑾痛哭失声。 从那时候开始,九娘借助他人的身体得以重生,她的魂魄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躯体之中。 经过长达百日的精心调养,九娘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健康,与常人毫无二致。 每到月圆之夜,九娘的身体就会出现一些异常的状况。 她的皮肤会变得微微发凉,仿佛失去了生机一般,而且也无法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这些迹象都表明,尽管九娘的身体已经恢复,但她终究并非完全意义上的生者。 不过,孟瑾对此毫不在意,他对九娘的爱丝毫未减。 他毅然决然地带着九娘回到了莱阳,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婚礼,将她迎娶入门。 这场婚礼持续了整整三天,热闹非凡,让整个莱阳都为之轰动。 乡亲们对这对新人感到十分惊讶,他们难以理解为什么孟瑾会娶一个如此特殊的女子。 当他们看到孟瑾和九娘之间深厚的感情时,也渐渐开始相信这是一段天赐良缘,是一段充满奇迹的爱情故事。 十年后,秋夜庭院,桂花飘香。 九娘倚栏赏月,忽笑道:“还记得那半阙词吗?” 孟瑾取笛吹之: “画阁春深埋幽恨, 罗袜终化劫灰冷。 来世若逢莱霞月, 莫认血枫旧影。” 曲罢,九娘轻接下句,声如珠玉: “今宵共对南郊月, 白杨影里挽青骢。 生死七载皆虚妄, 携手归来是吾同。” 两人相视而笑。 远处村童嬉闹,不知双白杨下曾有多少悲欢成梦。 而今荒冢已绿,碑石温润,唯有年年秋风起时,枫叶如血,簌簌而落,仿佛替天地铭记…… 那一段被执念点燃的岁月,那一场跨越生死的重逢。 后来有人说,在某个霜晨雪夜,曾见南郊林间有男女并肩缓行,男着青衫,女披素裙,共撑一伞,身影淡淡如烟。 近前细看,唯余两盏碧火,静静摇曳于白杨之间,宛如守望,又似团圆。 而莱阳城中,孟家老宅至今尚存。 堂前匾额题四字:“生死同归”。 每逢深秋,必有人见一老翁携一素衣妇人,向南焚香洒酒,低语呢喃,似在诉说一个永不落幕的故事。 原来世间最深的执念,非阻碍轮回的枷锁,而是叩开命运之门的钟声。 只要心火不灭,纵隔黄泉碧落,终有重逢之日。 他们,终究在一起了。 第321章 促织(1) 《促织》之一。 大明宣德年间,天下承平日久,朝廷虽重文治,然宫中风气渐趋奢靡。 尤以斗蟋蟀之戏风行一时,自天子至宦官近侍,无不痴迷其间。 每逢秋高气爽之际,宫苑之内便设擂台,金盆为斗场,象牙签作界线,两虫相搏,胜负之间引得满堂喝彩。 胜者主人得意洋洋,败者黯然退场,竟如朝堂争锋般紧张激烈。 此风由上而下,迅速蔓延至各省府县,地方官吏为邀宠献媚,纷纷搜罗奇品异虫,争相进贡。 陕西本非产蟋之地,气候干燥,土质坚硬,少有鸣虫栖息。 然华阴县令某日偶得一虫,体态雄健,双须挺拔,跃动如电,斗性极烈。 他闻京中好此戏,遂不惜重金遣人千里送往京城。 不料此虫入宫后连战连胜,连败数只江南名将,惊动内廷。 司礼监太监亲赐嘉奖,命华阴“岁岁供之,不得有误”。 一道文书下来,小小县衙顿时如临大敌。 县令不敢怠慢,立即将征虫之责委于里正。 里正原为乡间小吏,掌户籍、催赋税,素无实权,然自此役起,竟成百姓眼中祸根。 胥吏趁机上下其手,勾结市井游侠少年,专事捕捉良种蟋蟀。 这些少年惯走荒野废墟,熟知虫性,每获佳品,辄藏之深匣,待价而沽。 一时间,“促织”之价腾贵,上等者值银数十两,堪比耕牛。 更有奸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使寻常百姓望而生畏。 更可恨者,乃地方小吏借机敛财。 他们并不亲自捕虫,反以“协办公务”为名,按户摊派银钱,名为“购虫经费”,实则中饱私囊。 一户出三钱,十户成三两,百户即三十两,层层盘剥之下,贫苦之家往往倾家荡产,犹难脱身。 有老农泣曰:“吾终岁勤耕,所收不过五石粟,今一虫之费,已抵半年口粮!” 然官府催逼甚急,逾期不交者,轻则杖责,重则拘囚,民不堪命。 华阴城外有个读书人,姓成名单名一个“名”字,世代耕读传家。 他自幼聪慧,饱读诗书,年年赴考,却屡试不第,至今仍是一介童生。 其人性情迂讷,不善交际,遇事唯唯诺诺,常被同侪讥为“书呆”。 正是这般老实,反遭奸猾胥吏算计。 有人故意在上报名单时将其列为里正,说是“识字之人,便于记账”。 成名得知,惊惶不已,百般推辞,或称病卧床,或托亲求情,皆无济于事。 官府一句“既已任命,岂容推诿”,便将他牢牢钉在这差事之上。 不到一年,家中积蓄尽数耗尽。 赔垫虫款、应付胥吏、缴纳罚款,样样需钱。 妻子典当首饰,儿子辍学务农,仍难填补漏洞。 偏偏此时又逢新令下达:今年贡额加倍,限期半月之内缴齐十只上品促织,少一只杖二十。成名如坠冰窟,夜不能寐。 他深知民间早已无好虫可寻,市面所售皆次劣之物,且价格惊人。 自己既无力购买,又不敢摊派于民,若如此行事,岂非与虎狼无异? 思前想后,唯有亲往荒野寻觅一线生机。 于是他每日鸡鸣即起,手持竹筒、铜丝笼,腰挂水壶,徒步奔走于山野之间。 断壁残垣、枯井废庙、乱石沟壑,凡有草木遮蔽之处,无不细细搜寻。 他俯身贴地,侧耳倾听,生怕错过一丝虫鸣。 有时见穴洞幽深,便用细草探拨;遇土松处,则轻轻刨挖。 日晒雨淋,衣衫褴褛,双手磨破流血,双足肿胀难行。 十余日来,仅捉得两三只瘦弱之虫,形貌猥琐,跳跃无力,连贩夫走卒都嫌弃不要。 县衙催促愈紧,差役日日登门叱骂。 终于,在第八日清晨,两名衙役闯入家中,不由分说将他拖至堂前,按倒在地,噼啪就是五十板。 皮开肉绽,血染裤腿。 未及痊愈,三日后又因逾期再受五十板。 百余杖下,两腿溃烂化脓,行走艰难,夜夜呻吟。 他躺在榻上,望着屋顶茅草,心想:“功名未成,家业尽毁,如今性命亦将不保,不如早些解脱。” 遂萌死志,欲投井自尽。 其妻见状痛哭劝阻:“君死固易,然死有何益? 家中老母谁养? 幼子谁教? 纵使你去,赋税依旧,官差仍来,徒留孤儿寡母受辱而已! 不如振作精神,再寻一次,或许天不绝人,尚存一线希望。”言罢泪如雨下。 成名闻言怔住,良久方叹道:“你说得是……我岂能就此认命?” 翌日,听闻村东来了位驼背巫婆,能通神灵,预知吉凶。 乡人传言她曾指点猎户寻得猛虎踪迹,助农妇找回失窃婴孩,极为灵验。 成名之妻咬牙取出最后几枚铜钱,备香烛纸马,前往卜问。 只见巫屋门前人头攒动,红妆少女与白发妪婆挤满庭院。 她排队良久,终于轮到自己。 入室后见密室幽暗,垂帘重重,香烟缭绕。 她依例焚香跪拜,默念夫君心事:恳请神明指引,何处可得良虫? 约莫半炷香工夫,帘内忽有动静,一张黄纸飘然落下。 众人屏息围观,拾起一看,竟非文字,而是一幅墨笔小画: 画面中央是一座飞檐翘角的殿阁,古朴庄严,似为佛寺; 殿后小山起伏,怪石嶙峋,荆棘丛生; 石隙间伏着一只青麻头蟋蟀,昂首振翅,神采奕奕;旁侧蹲踞一只蛤蟆,后腿微曲,似欲腾跃。 整幅图画线条简练却栩栩如生,尤其那虫形态逼真,令人过目难忘。 成妻虽然不明白这其中的深意,但看到画中有一只虫子,而且这只虫子的姿态非常特别,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希望。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张纸片收起来,然后匆匆忙忙地赶回家。 成名展开画卷,仔细观察起来,他沉默了许久,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自言自语道:“这殿阁……难道是村东的大佛阁吗?”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于是急忙拄着拐杖出门,亲自前往大佛阁查看。 当他走到大佛阁后面时,果然看到一座隆起的古坟,周围的乱石错落有致,形状就像蹲伏的野兽一样,和画中的景致一模一样。 成名强忍着身上的伤痛,拨开周围的蒿草,集中精神仔细聆听,然而除了风声飒飒作响外,并没有听到任何虫子的声音。 第322章 促织(2) 《促织》终章。 拨草细看,果然见一蟋蟀伏于荆棘根下,通体青黑发亮,触须修长,六足矫健。 他屏息靠近,猛然扑捉,虫已跃入石隙。 他取细草轻撩,不动;又以竹筒汲水灌之,片刻后,蟋蟀受惊而出。他眼疾手快,一把攥住。 捧于掌中细察,只见此虫体型硕大,尾须如针,颈呈淡青,翅泛金光,行动之间气势凛然,确为罕见上品。 成名喜极而泣,颤声道:“天不亡我!” 当即小心翼翼纳入笼中,归家后置于洁净瓷盆,喂以蟹膏栗粉,饮以清露,日夜守护,不敢稍离。 家人围聚惊叹,皆言此虫必能过关,保全一家性命。 自此,这只蟋蟀成了全家唯一的希望,也悄然埋下了命运巨变的伏笔。 成名有个九岁的儿子,趁父亲不在家,偷偷打开盆盖。 蟋蟀猛地跳出来,快得来不及捉。 等扑到手里,蟋蟀已经腿断腹破,一会儿就死了。 孩子害怕了,哭着告诉母亲。 母亲一听,面色灰白,大骂道:“祸根!你的死期到了!你爹回来,自会跟你算账!” 孩子哭着跑了出去。 不久成名回来,听了妻子的话,如遭冰雪浇身。 他愤怒地寻找儿子,儿子却不见踪影; 后来在井里找到了他的尸体。 于是愤怒化为悲痛,呼天抢地,几乎要昏死过去。 夫妻二人对着墙角哭泣,茅屋里没有炊烟,相对无言,感到毫无生趣。 天快黑时,成名准备用草席裹着儿子埋葬。 靠近一摸,孩子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 他欣喜地把儿子放到床上,半夜里孩子终于苏醒过来。夫妻二人心里稍感宽慰。 但看到蟋蟀笼空着,就又急得说不出话,也不敢再去追究儿子,从黄昏到天亮,眼睛都没有合过。 太阳已经升起,成名还直挺挺地躺着发愁。 忽然听到门外有蟋蟀鸣叫,他吃惊地起身窥看,那蟋蟀仿佛还在。 他高兴地去捕捉,那蟋蟀叫了一声就跳走了,动作很快。 他用手掌罩住它,空荡荡的好像没有东西; 手刚抬起,它又突然跳走了。 他急忙追去,刚转过墙角,就不知它的去向了。 他徘徊四顾,看见蟋蟀伏在墙壁上。 仔细看它,短小,黑红色,立刻认出不是先前那只。 成名因为它小,觉得不好。 只是来回寻找,寻找刚才追逐的那只。墙壁上的小蟋蟀忽然跳落到他的衣襟上。 看它的形状,像土狗,梅花纹的翅膀,方头长腿,觉得好像还不错。他高兴地把它收起来。 准备献给官府,但又惴惴不安,怕不合要求,想先试着让它斗一斗,看行不行。 村里有个好事的年轻人,驯养了一只蟋蟀,自己给它取名叫“蟹壳青”,每天和别人的蟋蟀角斗,没有不赢的。 他想靠它牟利,便抬高价格,但也没有买主。 他直接上门来找成名。 看到成名养的蟋蟀,就掩着嘴嗤嗤地笑。 于是拿出自己的蟋蟀,放进比试的笼子里。 成名一看,对方蟋蟀体形庞大,修长健美,自己更加惭愧,不敢拿出来较量。那年轻人坚持要斗。 成名转念一想,养着这只劣物终究也没什么用,不如拼斗一番博一笑。 于是把两只蟋蟀一起放进斗盆。 小蟋蟀伏着不动,呆若木鸡。 年轻人又大笑起来。试着用猪鬃撩拨小蟋蟀的触须,它仍然不动。 年轻人又笑了。 多次撩拨之后,小蟋蟀突然暴怒,直冲过去,于是彼此腾跃攻击,振翅鸣叫。 一会儿,只见小蟋蟀跳起来,张开尾巴,伸直触须,一口咬住对手的脖颈。 年轻人大惊,急忙分开它们让停止争斗。 小蟋蟀昂起头振翅鸣叫,好像在向主人报捷。 成名大喜。 两人正在观赏,一只鸡突然跑来,径直上前来啄蟋蟀。 成名吓得站在那里惊叫。 幸而鸡没有啄中,蟋蟀跳出一尺多远; 鸡健步上前,追逼着它,蟋蟀已被压在鸡爪下了。 成名仓促间不知如何解救,急得跺脚,脸色都变了。 随即只见鸡伸长脖子摇摆扑腾; 走近一看,原来蟋蟀落在鸡冠上,用力死咬着不放。 成名更加惊喜,捉下蟋蟀放进笼中。 第二天,成名把蟋蟀献给县令。 县令见它体形短小,怒声斥责成名。 成名讲述了它的奇特本领,县令不信。 试着和别的蟋蟀角斗,那些蟋蟀全被斗败; 又试着用鸡来试,果然和成名说的一样。 县令于是奖赏了成名,把蟋蟀献给巡抚。 巡抚大为高兴,用金笼装着进献给皇帝,并上书详细陈述它的本领。 进宫之后,皇帝下令将全国各地进贡的“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等所有稀有的蟋蟀,拿来和它试斗,没有一只能占上风的。 它每当听到琴瑟的声音,还能应着节拍跳舞。 皇帝更加觉得奇异,非常高兴,下诏赏赐巡抚名马和锦缎。 巡抚没有忘记这好运的来由,不久,县令就以“才能卓越”而闻名。 县令高兴,免去了成名的里正差役。 又嘱咐主考官,让成名进了县学,成了秀才。 过了一年多,成名的儿子精神复原。 他说自己变成了一只蟋蟀,轻健敏捷,善于角斗,现在才苏醒过来。 巡抚也重赏了成名。 不到几年,成名就拥有了上百顷田地,无数楼阁,牛羊各以千计。 每次出门,身穿轻裘,骑着高头大马,气派超过世代官宦之家。 那只小小的蟋蟀,竟扭转了一个家庭的命运。 成名一家从绝望的深渊跃入富贵的云端,一切的转机,皆系于一只虫豸。 这究竟是皇恩浩荡,还是命运无稽? 宫中依旧斗虫取乐,民间仍有征敛之苦。 唯有成名的故事,在乡野间流传,成为一则混合着血泪与侥幸的奇谈。 那个一度化为促织的孩童,在无数个深夜里,是否还会梦见自己振动着梅花般的翅膀; 在众人的欢呼中,跃上雄鸡的冠顶,死死咬住那片鲜红的肉冠,如同咬住这浮沉难测的人生? 第323章 《头落》 清顺治年间,山东诸城兵荒马乱,流寇四起,百姓如陷水火。 官军疲于奔命,盗匪趁势横行,一时间鸡犬不宁,十室九空。 这年秋末,朔风卷地,黄沙蔽日,城外烽烟滚滚,似有大军压境。 孙景夏,一位饱读诗书的落第秀才,在城中设馆授徒,以微薄束修养家糊口。 他性情沉静,好研《孟子》《论语》,常对学生言:“世道虽乱,人心不可乱;生死虽迫,道义不可失。” 这一日黄昏,残阳如血,映得学堂窗纸泛红。 孙景夏立于讲台前,望着窗外远处升起的浓烟,轻声道:“今日讲《孟子·告子上》……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然世人多畏死,却不知这世间真有徘徊于生死之间者,非为义而赴死,实乃被命运戏弄于股掌之上。” 话音未落,街市骤然骚动。 马蹄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哭喊与刀剑相击之声。 “流寇破城了!” 有人嘶吼。 学堂内学子惊慌失措,纷纷起身欲逃。 孙景夏强自镇定,挥手道:“莫乱!闭门藏身,待贼过再议。” 然门外已传来踹门之声,众人只得躲入后堂暗室。 与此同时,城南布商某甲正在库房清点新到的杭绸苏缎。 此人姓张,名德元,祖籍江南,因战乱迁居诸城,靠经营布匹维生。 他为人勤勉,待人宽厚,家中妻王氏贤惠持家,夫妻二人虽无子嗣,却相敬如宾。 这日正欲关门歇业,忽闻院外马蹄奔腾,尘土飞扬。 “当家的快走!” 王氏推门急呼,面色惨白,“贼人见人就砍,已有数户遭殃!” 张德元心头一紧,急忙翻窗欲遁,却不料窗下早伏一贼,手持弯刀,狞笑而出。 寒光一闪,刀锋直劈面门! “呃!” 张德元只觉颈间剧痛,眼前一黑,身子向后倾倒,头颅竟滚落胸前。 诡异的是,脖颈处尚有一指宽皮肉相连,血脉未断,喉管犹存。 鲜血汩汩涌出,染红衣襟,可意识竟未全失。 他睁眼望天,见暮云低垂,雁阵南飞,耳畔是贼寇翻箱倒柜的喧闹。 “这匹桃红杭绸倒是鲜亮!” 贼人扯下一匹彩缎,踩过他的身体扬长而去。 张德元想呼救,却发不出声,唯有胸膛随呼吸微微起伏,宛如游丝悬命。 三日后,尸臭弥漫,引来寻亲的王氏。 她踏过满地狼藉,拨开层层叠叠的尸体,忽然听见极细微的“嗬嗬”声。 低头一看,丈夫双目微睁,瞳孔尚有神采,那连着头颅的皮肉竟随呼吸轻轻颤动! “老天爷啊!当家的还活着!” 王氏扑跪在地,泪如雨下,颤抖着捧起丈夫头颅,撕下裙裾裹住伤口,高声呼救。 邻里闻讯赶来,七手八脚将张德元抬回家中。 老郎中闻讯而至,掀开纱布细察,捻须惊叹:“咽喉未断,气管尚通,心脉未绝,此乃天意留一线生机!” 遂以桑皮线细细缝合创口,又制竹管插入食道,每日喂以米汤参汁。 更以金疮药敷贴,防其溃烂。 起初半月,张德元昏睡不醒,仅靠点滴维持性命。 直至月余之后,手指微动,终能眨眼示意。 半年后,竟能含糊言语,虽声音嘶哑如风箱破鼓,却足以与妻对话。 一日,他摸着脖子上蜈蚣般的银疤,叹道:“那日魂游冥府,已见黑白无常执簿候我。 忽闻娘子哭声穿云裂石,心有所牵,竟从黄泉路上折返人间…… 此十载阳寿,实为借来之命。” 岁月流转,十年光阴如水流逝。 张德元虽行动略显迟缓,言语不清,却已能拄杖行走,戴围巾遮掩颈疤,逢年过节亦与邻里共饮赏月,谈笑自若。 中秋之夜,庭院中桂花飘香,明月高悬。 众乡邻齐聚张家小院,摆酒设席,共度佳节。 卖豆腐的李三呷了一口浊酒,笑道: “昨日我去县衙看审案,有个偷鸡贼被抓现行,竟辩称:‘我本想送还,谁知那鸡自己跟着我走。’你们猜县太爷如何判?” 众人屏息凝神。 李三慢条斯理道:“县太爷沉吟片刻,命人将鸡关在堂下,令贼人当场演示。 那厮对着鸡咕哝半晌,竟真教它亦步亦趋跟出了衙门! 县太爷大笑,免其罪责。” 满院哄然大笑。 张德元抚掌称妙,仰头大笑:“妙啊!这鸡必是前世欠他一顿饭债……” 话音未落,忽听“噗”地一声轻响,颈间围巾渗出血迹。 笑声戛然而止,众人只见他头颅缓缓歪斜,竟顺着肩头滑落,“咚”地砸在石桌之上! “啊……!” 王氏尖叫扑去,双手捧住丈夫头颅,泪水混着鲜血滴落。 断颈处血如泉涌,双目尚存一丝光亮,嘴唇微启似欲言语,终缓缓闭合,气息尽绝。 李三吓得瘫坐于地:“我……我只是说个笑话……怎会……” 众人大骇,急忙请来里正查验。 乡老摇头叹息:“旧伤早已愈合,然筋肉脆弱,大笑时脖颈舒张,刀疤迸裂如新创,血竭而亡。” 王氏悲恸欲绝,次日赴县衙鸣冤:“若非李三说笑引得我夫狂笑,何至于头落而死? 请老爷为我做主!” 县令听罢捻须沉吟良久,道:“《洗冤录》有载:‘喜极伤心,怒极伤肝’,然未闻笑能致死。 今人确因一笑而殒命,情虽可悯,法难加罪。 然邻里共聚,言语不慎致祸,亦当有所省悟。” 最终判令李三并其他在场者集资五十两白银抚恤遗孀,并助其厚葬亡夫。 此事方得平息。 出殡那日,细雨霏霏,棺木入土。 孙景夏立于坟前,对众学生叹道:“古人云‘乐极生悲’,今观张德元,却是‘笑极丧命’。 十年延寿,竟系于一笑之间。 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当夜,孙景夏独坐书房,秉烛记录此事。 墨迹未干,忽闻窗外轻笑。 抬头望去,一人立于月下,衣衫整洁,脖颈完好,正是张德元! 他揖手而拜:“先生莫惊,某特来辞行。 冥君查我阳寿本当尽于十年前那一刀之下,因娘子诚心祷告,昼夜焚香,感动天地,故准借皮肉一线,续命十载。 今日缘尽,该归幽冥。 可笑最后竟以一笑终局,也算圆满。” 言毕,身影渐淡,化作一缕清风,穿窗而去。 异史氏曰:一笑头落,此千古第一大笑也。 颈连一线而不死,直待十年后,成一笑狱,岂非二三邻人,负债前生者耶! 生死之间,原不过一线之隔;悲欢之际,亦唯在一念之差。 世人当知:命如悬丝,慎勿纵情;笑中有劫,不可轻发。 然观张君临终一笑,坦荡豁达,虽死犹荣。或谓其不幸,吾谓其幸。 毕竟曾以残躯守爱十年,终以一笑谢世,不负人间深情。 第324章 《官库》 清康熙三年秋,黄叶飘零,霜风渐起。 邹平进士张华东奉旨南下,持节钺祭祀南岳衡山。 车马逶迤,穿江淮而行,暮色四合之际,忽见荒原深处一座驿亭孤然矗立,檐角残破,门扉半掩,仿佛被岁月遗忘于天地之间。 侍卫长策马趋前,神色凝重:“大人,此驿名‘归心’,近十年来,凡夜宿者,或暴病昏厥,或梦魇缠身,更有甚者,翌日人踪全无。 地方志载其为‘阴气聚所’,不如连夜赶往三十里外县城歇息。” 张公掀帘而出,目光如炬,腰间御赐龙泉剑轻鸣一声,似应主人之志。 “吾奉天子之命,行光明之路,手持符节,自有天命护佑,何惧魑魅魍魉?” 言罢整衣下马,昂然步入驿亭。 是夜,万籁俱寂,唯风穿梁柱,如泣如诉。 三更将尽,忽有阴风自廊下卷入,烛火青白摇曳,光影扭曲中,靴声橐橐由远及近。 张公按剑而起,凝目以待。 只见一白发老叟缓步而来,身着万历年间皂纱官服,腰系玄黑玉带,手捧泛黄账册,神情肃穆,不似鬼魅,倒若旧吏复职。 “何方幽魂,敢惊扰钦差?” 张公声如洪钟,剑锋已出三寸,寒光映照老叟面容。 老叟稽首再拜,声音沉稳如古井无波:“下官赵德言,曾任户部银库司库官,掌天下官银出入三十余载。 今因大人节钺临尘,特来交割旧账。” 说罢展开账册,墨迹清晰可见:“共存官银二万三千五百两,纹银成色上等,封存于冥府天命银库,专候大人认领。” 张公心头一震,然面色不动:“本官奉旨巡祭,岂可私携巨款?待归途再行查验不迟。” 老叟颔首称是,退行七步,忽驻足道:“大人明日过铜山,当有意外之得。” 语毕身形淡去,没入壁中,唯余一缕冷香,似檀非檀,沁人心脾。 翌日午时,行至铜山险道,忽闻兵刃交击之声。 但见一辆镖车倾覆道旁,数名镖师浴血奋战,围攻者皆蒙面持刀,凶悍异常。 张公令侍卫出手,片刻间匪徒溃散逃逸。 镖头跪地叩首,感激涕零:“此乃押运京师之皇纲三万两,若失,满门问斩! 今蒙大人相救,谨奉谢仪二百两,聊表寸心。” 张公推辞再三,终只受十两,余者悉数归还。 众人无不敬服。 此后南巡一路,各地官员争相馈赠:湘州刺史献端砚十方,皆为龙尾山极品; 岳州知府赠洞庭春茶二十篓,香气袭人; 衡阳知县更奉上雁峰寺高僧手抄《金刚经》三卷,字字珠玑。 及至返程,折算银两竟逾两千三百两。 再宿归心驿亭,张公命设清酒三杯,焚香默祷。 夜半烛影跳动,老叟果然再现,然此次官袍崭新,玉带生辉,竟似重获荣职。 “库银今在何处?” 张公笑问。 老叟拱手:“已调拨辽东军饷,解边关燃眉之急。” 张公愕然:“前约归时查验,何以擅动?” “人世禄命,皆有定数。” 老叟徐徐展开新账册,纸页微黄却字迹鲜亮,“大人此行应得财禄二千三百五十两,实收二千三百四十八两七钱,尚欠一两三钱。” 张公大惊,即令随从彻查行囊,逐一清点,果真分毫不差! 正惊疑间,驿卒匆匆来报:“大人坐骑昨夜产下一驹,已有马贩愿出一两三钱收购!” 老叟抚掌而笑:“此乃天补不足也。” 随即取出朱笔,在账册上勾画一笔,墨迹未干,竟化作青烟袅袅升腾,消散于虚空。 张公怔忡良久,忽见案上多出一纸素笺,字迹苍劲古拙:“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取予之间,自有天道。” 次日启程,侍卫长绕亭巡视,忽见廊柱两侧不知何时刻就一副楹联,深深刻入木理。 漆色斑驳如百年遗物:“命里有财终须有,命中无财莫强求。” 细观笔法,竟与那夜账册字迹如出一辙。 三年后,张公致仕归乡,讲学于邹平书院。 一日课毕,有学子请教:“世间富贵穷通,果真皆由天定乎?” 张公微笑不答。忽有童子奔入,双手捧一布包:“门外一老翁所赠,言必交先生亲启。” 解开视之,正是当年驿亭所见账册! 然扉页已添新注,墨香犹湿,似方才写就:“清廉增禄三百,勤政添寿二纪,仁厚泽及子孙。” 满堂学子传阅惊叹,忽闻空中传来朗笑:“大人还记得铜山镖银否? 当日若全收谢仪,则贪心损德; 若分文不取,则逆人情而伤福报。 一两三钱,不多不少,正是天道人心之价啊!” 张公望空长揖,自此专授“义利之辨”,强调“取之有道,用之以仁”。 每逢月明之夜,书院松林间常现一老叟身影,倚石听讲,衣袍似染前朝月光,腰间玄带微闪,宛如星辰流转。 世人遂称此地为“阴阳书院”,传言此处讲学,冥府亦设功德簿,一一记录言行善恶。 有富商欲捐银千两,祈求延寿添福,夜梦老叟掷还银锭,厉声道:“德不配位,必遭天谴!” 惊醒后汗透重衣,自此洗心革面,广施善款,终得安享晚年。 那本神秘账册最后一次现身,是在康熙六十年黄河决堤之时。 浊浪滔天,百姓流离,忽见一白发老者立于洪峰之上,手持账册,朗声宣读:“某县赈灾米粮三百石,记功三分; 某乡义医施药百剂,录善一等; 某某私扣官银,削寿十年!” 声如雷霆,沿岸万人亲闻。 奇的是,凡被念及姓名者,家中皆得平安,灾后重建亦格外顺利。 康熙九十大寿那年,张公亦逢九秩华诞,门生故吏齐聚堂前。 忽见梨花纷落如雪,空中响起熟悉笑声: “大人寿数原止七十二,然清廉三十载、仁政二十秋、教化三纪年,功德圆满,特延阳寿七十二载,总计一百四十有四。” 话音未落,檐角现出白发库官身影,抛下一册崭新账本。 众人争阅,见朱笔熠熠:“原定寿数七十二,增清廉三十载,添仁政二十秋,加教化三纪年。 总计阳寿一百四十有四。” 张公掷杯大笑:“原来天命可改,只在人心!” 言毕端坐而逝,面容安详,宛如五六十岁壮年。 葬礼当日,邹平百姓皆见云端有二老者对弈。 一着前朝官袍,一穿寿纹锦衣,棋枰非木非石,乃由无数银锭垒成,棋子落处,化作人间善恶盈亏之数。 银光流转,星河倒悬。 自此,江淮归心驿亭香火不绝。 往来商旅、仕宦游子,多在此焚香清算账目,祈求心安。 传说诚心向善者,夜半能见双月交辉,天上明月清冷,账册银光温润,二者交映,照彻命运经纬。 在这浩渺命轨之中,最明亮的光点,永远是人心深处那一念不灭的善。 第325章 柳秀才 《柳秀才》:沂州蝗灾录。 明朝末年,山东青州、兖州一带突发蝗灾。 黑压压的蝗虫如乌云蔽日,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很快,灾情蔓延至沂州地界。 沂县县令忧心如焚,连日召集乡绅商议对策,却一无所获。 这一夜,他拖着疲惫的身躯退入后衙,和衣卧于榻上,恍惚间进入梦境。 忽见一位秀才翩然而至。 但见他头戴高冠,身披绿衣,形貌修长伟岸,气度不凡。 秀才躬身作揖道:“明公勿忧,在下有一策可御蝗灾。” 县令急忙请教。 秀才道:“明日午时,西南官道上将有一妇人骑着怀孕的母驴经过。 此乃蝗神化身。 明公若诚心哀求,或可免此一劫。” 言毕,身影渐淡,消失无踪。 县令猛然惊醒,窗外月色如水。 回想梦中情形,历历在目。 虽觉蹊跷,但念及百姓疾苦,宁可信其有。 当即吩咐衙役备好香案酒醴,次日一早便率众出城南候。 时至正午,烈日当空。 众人等候多时,正疑为虚妄之际,忽见西南道上烟尘微起。 一妇人梳着高髻,披着褐色斗篷,独自牵着一头肚腹隆硕的灰色母驴,缓步北行。 那驴子步履蹒跚,显然怀有身孕。 县令急忙命人点燃香烛,亲自捧起酒樽,趋步拜于道左,拦住驴头去路。 妇人蹙眉问道:“官人何事相阻?” 县令伏地哀恳:“沂县小邑,屡遭灾殃。 今蝗灾将至,恳请仙姑垂怜,救这一方百姓!” 妇人闻言色变,冷笑道:“可恨那柳秀才多嘴,泄露天机! 既然至此,我当以彼身代偿,不伤禾稼便是。” 言罢,连饮三杯酒,随即人与驴俱化作青烟消散,唯余道上尘土微微浮动。 数日后,蝗灾果然降临沂州。 但见漫天飞蝗如乌云压城,振翅之声似雷鸣轰响。 令人惊异的是,蝗群竟不落稻田,只纷纷聚集于杨柳林中。 所过之处,柳叶尽被啃食,片绿不存,而田中秋禾却完好无损。 县令此时方悟:那托梦的绿衣秀才,原是柳神化身。 为了保全百姓庄稼,不惜以身饲蝗。 后来有人说:“这是县令忧民之诚感动上苍。” 确实如此啊! 柳神祭 蝗灾过后,沂县百姓感念柳秀才恩德,在城南柳林中建起一座小庙,名曰“柳神祠”。 祠中不塑神像,只以一段焦黑的柳木为祀。 那是蝗群过后唯一存活的柳树残躯。 老辈人说,那日蝗虫啃尽柳叶后,突然天降雷火,将整片柳林焚为白地。 唯这段焦木在灰烬中卓然屹立,木质中隐隐透出青碧之色,以手抚之,触感温润如生。 县令辞官后,就在祠旁结庐而居,日夜守护。 每逢清明,他总要在祠前洒下三杯新酿:一杯敬天,一杯祭地,第三杯缓缓浇在焦木根下。 他说柳秀才最爱酒香,那日道别时饮的三卮酒,让他眼中有了笑意。 蝗神谶 更深露重的秋夜,万籁俱寂,唯有官道上的赶路人在匆匆前行。 突然,一阵清脆的驴蹄声响彻夜空,在这静谧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 赶路人循声望去,只见月光下,一个妇人正骑着驴子缓缓而来。 那妇人身着褐色披风,高高盘起的发髻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她的面容被阴影遮住,看不真切,但从其身形和气质来看,与传说中的人物一般无二。 待妇人走近,赶路人不禁好奇地问道:“这位夫人,如此深夜,您为何独自一人在这官道上赶路呢?” 妇人微微一笑,轻声回答道:“我本是沂山深处修行的蝗母,掌管着世间虫蝗之事。” 赶路人闻言,心中一惊,忙道:“原来您就是传说中的蝗母,失敬失敬!” 妇人摆了摆手,继续说道:“那柳郎本是千年柳树成精,与我相斗已有三百载。” 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无奈。 “三百载?”赶路人惊叹道,“如此漫长的时间,你们之间的争斗想必异常激烈吧。” 妇人点了点头,叹息道:“彼以柔克刚,我始终胜他不得。” 她抬头望着天边的残月,仿佛在回忆着与柳郎的过往。 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说道:“那日,他愿以千年修为换一县百姓平安,我敬他这份痴心。” 路人战战兢兢地向妇人询问未来一年的收成情况,妇人微微一笑,从衣袖中缓缓取出一支干枯的柳枝。 她将柳枝递给路人,轻声说道:“这柳枝虽已干枯,但其中蕴含着天地之灵气。 你只需观察柳枝上的叶子,便可预知年景的好坏。 若见到柳叶青翠欲滴,那便是丰收之年; 但若见到柳叶枯黄如土,恐怕就会有蝗虫肆虐。” 路人小心翼翼地接过柳枝,仔细端详着,心中充满了敬畏之情。 妇人继续叮嘱道:“你一定要将这个方法告诉乡人们,让他们不要再砍伐柳树去造林了。 因为柳林越茂盛,蝗虫的灾害就会越少。” 说完这些话,妇人和她的驴子渐渐融入了清晨的浓雾之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路人手持着那支枯柳,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后来,这支枯柳被路人供奉在柳神祠中,成为了一县丰歉的重要征兆。 每当人们想要预测来年的收成时,都会前往柳神祠,虔诚地祈祷并观察那支枯柳的变化。 柳烟翠 又三十年过去,当年的县令已成耄耋老翁。 一个春雨潇潇的午后,他倚在祠前打盹,恍惚又见绿衣秀才自柳烟中走来,冠带俨然,碧色如新。 “柳君别来无恙?” 老者笑问,如见故人。 秀才执手相看:“蒙君三十年香火,今已重得形骸。 只是...”他指向远处正在砍伐柳林的乡民, “人心易变,恐劫数又将重演。” 是年秋,果然又见蝗虫。 但这次飞蝗绕过沂县,直奔邻县而去那里刚砍尽柳林改种桑田。 人们这才想起老县令生前立下的乡约:“沂水之滨,必植柳百里。” 如今沂河两岸依旧翠柳含烟,每至暮春时节,柳絮如雪。 乡人会在最老的柳树下洒三杯酒:一杯敬天,一杯祭地,第三杯缓缓渗入泥土。 他们说,这是敬给那位绿衣秀才的,他或许正化作某株柳树,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着新枝。 第326章 阴阳御吏 明宣德三年,川蜀之地阴雨连绵,山雾如瘴,江流浑浊。 酆都县城坐落于群山环抱之中,自古便有“鬼城”之称。 百姓传言此地乃阴阳交汇之所,夜半常闻钟鼓之声自西郊深山传出,偶见无面差役提灯巡行于荒径之上。 新科御史华公亮奉旨巡察川南吏治,途经此邑,本欲短暂停留,却因天候恶劣滞留数日。 初抵县衙,少年县令李善之迎于阶前,眉宇间隐现忧色。 堂外细雨淅沥,檐下铜铃轻响如泣。 李善之低声禀报:“大人有所不知,西郊十里有洞,名曰‘阴阳界口’,形若巨口吞云吐雾。 本地百年来皆依古例,每月向洞中供奉刑具、粮秣各一担,香烛三坛,以安幽冥之气。” 华御史闻言冷笑,拂袖而起:“子不语怪力乱神! 尔等食朝廷俸禄,理应教化黎民,岂可纵容淫祀邪说? 此等陋习,正该革除!” 李县令急取账簿呈上,指尖微颤:“下官初任之时亦不信此说,曾断供三日。 谁知当夜全县井水尽泛赤红,腥臭扑鼻; 次日狱中锁链枷杻尽数锈蚀断裂,囚徒几欲脱逃。 更有老者言,井底可见血手印攀爬…… 不得已,只得恢复旧制。” 华御史翻阅账册,见历年支出赫然列着“冥资银二十两”、“铁枷五副”、“米十石”,不禁蹙眉沉思。 是夜暴雨倾盆,电光裂空,他独坐驿馆,披衣校阅沿途州县案卷。 忽闻窗外铁链拖地之声由远及近,夹杂低语呜咽。 推窗望去,惊见一队身着皂隶服的差役鱼贯而行,人人颈悬铜铃,肩扛崭新木枷,却个个无头,脖颈断处黑雾缭绕。 他们踏着泥泞小路,直入西山云雾深处,最终没入那幽暗洞口,踪影全无。 华御史猛然掷下手中《大明律》,厉声喝道:“妖妄惑众,必有其根! 明日,本官亲探此洞,纵是阎罗殿前,也要问个是非曲直!” 翌日清晨,县令率乡老数十人跪于洞前阻拦。 一白发老翁叩首泣诉:“万历年间曾有一樵夫好奇入洞,三日后归来,须发尽白,言语错乱,仅三日便七窍流血而亡! 临终只反复念一句:‘十殿森严,笔下皆冤’…… 求大人三思!” 华御史不为所动,夺过火把,朗声道:“吾持天子诏书,怀御史印信,奉公执法,何惧魑魅? 若有阴司,也当尊王法;若有阎君,亦须听圣谕!” 言罢,昂首步入洞中。 初入百步,湿冷刺骨,火把骤然熄灭,四周陷入死寂。 忽一阵阴风掠过,眼前竟浮现白玉阶梯蜿蜒向上,两侧壁立千仞之处浮现出朱砂书写的判词: “阳世枉法,阴司加刑”“欺心瞒上,万劫难超”。 再行数十丈,豁然开朗 。 穹顶高十丈,镶嵌明珠如星斗垂落,映照出一座恢弘殿宇。 两旁判官手持生死簿肃立,牛头马面执械守卫,中央十殿阎罗环坐金台,香烟袅袅,案牍如山。 唯东首一座金椅空悬,上刻“察查司主官”五字。 “华年兄,别来无恙?” 首座阎罗起身相迎,蟒袍玉带,面容清癯,竟与当年科举殿试猝死的同窗刘景元! 华御史震惊踉跄:“你……你非早亡于贡院?怎在此为阎君?” 刘景元叹息:“我命虽尽,然心中冤屈未雪,玉帝悯其忠直,特授冥职,专司人间官吏罪愆之录。 年兄今日至此,并非偶然。” 说罢展开一卷猩红簿册——《生死簿·阳籍》。 只见“宣德八年三月初七,御史华公亮卒于酆都”一行朱砂字迹正缓缓滴血。 华御史顿觉魂魄欲散,跌坐于地:“家中尚有七旬老母,孤苦无依……若我今亡,谁奉汤药?” 话音未落,忽闻仙乐缥缈自九霄降下,金光破雾。 一金甲神将踏云而来,捧玉诏高呼:“奉玉皇敕令,凡含冤未申、忠良蒙尘者,准赴还阳司陈情,许其辩白三日!” 十殿阎罗齐声应诺。 刘景元抚掌微笑:“年兄来得正是时候。且随鬼差前往还阳司,或可觅一线生机。” 两名青面鬼差引路前行,穿廊过殿,终至断魂桥畔。 桥下血河翻涌,恶浪滔天,不时有冤魂哀嚎着被巨口吞噬。 华御史战栗不敢前行,忽忆起幼年母亲教诵《金刚经》,遂闭目疾诵:“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话音方起,胸前御史印骤放金光,照出一条由白骨铺就的小径,蜿蜒通向彼岸。 黑暗深处,关帝圣像突现,赤面长髯,青龙偃月刀横空劈下,迷雾顿散。 但见孽海之上,万千冤魂锁链缠身,口吐血焰,皆为生前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之官吏。 空中浮现金字经文,每诵一句,脚下便生莲台一步。 途中幻象迭起:忽见亡父怒目斥责,又现爱妻抱婴哭诉,终见老母倚门盼归。 华御史几欲忘经堕渊,幸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佛光再燃,泪如泉涌,心结顿开。 跋涉不知几许,终见一丝微光。 奋力扑出洞口,昏倒在地。 醒来时怀中竟多出一卷竹简,封题《幽冥录》,内载大明各府州县官员在阴司所受审判之实录: 某知府受贿三千两,死后剥皮抽筋; 某按察使陷害忠良,永镇刀山;更有朝中重臣,名下累累血债,皆一一昭彰。 三月后,金銮殿上,华御史伏地呈奏此书。 宣德帝初览冷笑:“荒诞不经,妖言惑众!”挥手欲焚。 岂料卷宗无火自燃,灰烬升腾间浮现金字:“阳世不查,阴司必究;人心即法,天网难逃。” 当夜,皇帝梦游地府,亲见十殿阎罗案前皆置《大明律》一部,批注详尽,罪罚分明。 惊醒汗透重衣,急召华御史入宫,颤声曰:“朕观冥府尚尊国法,赏罚不苟,况我阳间乎?” 遂授华公亮总督江南监察之权,彻查贪腐。 一年之内,罢黜贪官百余,抄没家产充作赈灾之用。 民间称其为“活阎罗”,畏而敬之。 晚年,华公亮辞官归隐酆都,在阴阳界口前建“阴阳法坛”。 每逢奇案难决,夜深人静时,洞中常飘出状纸一封,字迹清晰,证据确凿,助百姓申冤无数。 某年暴雨雷击县衙库房,满库银两尽化纸钱飞扬,唯清廉县令私屉中现出金色“功德”二字,熠熠生辉。 临终之际,弟子跪问:“恩师一生执法如山,然真信鬼神乎?” 华公亮倚枕微笑,指心口而言:“冥府即人心,善恶自知; 孽镜台前,照的尽是生前事。 念经不如行经,拜佛不如做佛。” 言毕溘然长逝,手中落下一部《金刚经》,扉页朱批八字,墨迹犹润。 葬礼当日,百里百姓送行。 忽见洞中走出两位官员:一位着大明御史绯袍,一位穿冥府判官紫绶,相视一笑,携手步入云霞,不见踪影。 自此,酆都百姓立“双官庙”以祀,香火六百年不绝。 庙中楹联至今犹存: “阳间三世,伤天害理皆由你 阴司地府,古往今来放过谁” 庙祝相传,每逢清明子时,风雨如晦之夜,仍可闻洞中传来朗朗诵经声。 似那御史踏着幽冥之路归来,一遍遍诵读那卷照亮黑暗的《金刚经》,警醒世人。 心有正法,即是光明。 第327章 龙无目(1) 《龙无目》之一。 沂水县已经连续下了七天七夜的暴雨。 天空低垂如铅,雨幕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老汉裹紧蓑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赶,心里盘算着家中那点存粮还能撑几日。 这场雨来得蹊跷,几十年了,他从未见过如此凶猛的雨势,河水早已漫过堤岸。 低洼处的房屋只剩屋顶还在水面上挣扎。 “老天爷这是要收人呐。” 他喃喃自语,加快了脚步。 突然,一道刺目的白光撕裂天幕,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王老汉一个踉跄跌倒在泥泞中,他挣扎着爬起来,抬头望去,顿时目瞪口呆。 一个巨大的黑影正从云层中坠落。 那东西长似蛇身,覆着鳞甲,生着四爪,在空中扭动着跌落。 “轰”的一声巨响,它砸在了城西的荒地上,泥水溅起数丈高。 王老汉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县城方向跑,边跑边喊: “龙、龙掉下来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沂水县城。 不到一个时辰,城西荒地上已经围了不少胆大的百姓。 人们撑着伞或披着蓑衣,远远地望着那庞然大物,窃窃私语。 那确实是一条龙,身长十余丈,通体青黑,鳞片有碗口那么大。 此刻它伏在泥水中,龙须无力地垂落,腹部微微起伏,表明它还活着。 最令人骇然的是,龙脸上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黑洞。 “龙无目...” 有人低声说,语气中带着恐惧。 知县周文甫赶到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这位年近四十的官员面色凝重,官袍下摆早已被泥水浸透。 他走到离龙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仔细观察。 “大人,这、这该如何是好?” 身旁的主簿声音发颤。 周文甫没有立即回答。 他读过不少志怪杂谈,却从未想过真能亲眼见到龙,更别说是一条被挖去双目的龙。 龙乃神物,何以落得如此下场? 又是何等存在能够伤龙取目? 雨还在下,龙尾偶尔无力地摆动一下,溅起泥水。 “去取席子来,”周文甫终于开口,“越多越好。” 衙役们很快从城中取来了八十领草席,一一覆盖在龙身上。 然而龙身实在太长,席子盖住了龙头龙身,龙尾却还暴露在外。 众人又取来更多席子,却依然无法完全覆盖龙体。 “大人,这龙太大了,就是把全县的席子都拿来,恐怕也不够啊。” 主簿擦着脸上的雨水说道。 周文甫眉头紧锁。 他知道这不仅是遮体的问题。 龙为神物,落难于此,若不妥善处置,恐遭天谴。 那双无目的眼眶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令人心悸。 “设祭坛,” 他下定决心,“以祭野神之礼,祭之。” 衙役们很快在龙首前方设起简易祭坛,摆上三牲祭品,点燃香烛。 周文甫整了整衣冠,上前焚香祷告: “神龙在天,偶降凡尘。沂水小县,不敢不敬。今设薄祭,以表虔诚。愿龙神归天,佑我一方...” 祷告未完,那龙突然动了起来。 它巨大的身躯开始翻滚,无目的龙头昂起,发出一种低沉而痛苦的呜咽声。 最令人骇然的是,龙尾开始有节奏地拍击地面。 啪!啪!啪! 龙尾击地之声沉重而清晰,即使在雨声中也能传得很远。 那节奏不似随意拍打,倒像在传递什么信息。 围观的人群吓得往后退去,有的甚至跪地叩拜。 周文甫也后退几步,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条龙。 他注意到龙尾击地的节奏很有规律——三长两短,停顿,再两长三短,如此循环。 “大人,这龙是不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一个清亮的声音在周文甫身后响起。 他回头,见是县学教谕周明远。 这位年轻教谕以博学多才着称,尤其对古籍秘闻颇有研究。 “周教谕有何见解?” 周文甫问道。 周明远上前一步,雨水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滑下:“学生曾在一本古卷中读过,龙族有自己的沟通方式,不仅限于语言。 它们的尾巴击打声,爪子的抓挠声,甚至鳞片的摩擦声,都能传递信息。” 就在这时,龙尾的击打声变得更加急促。 周明远凝神倾听,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它在说...‘凶手...追来了...快走...’” 周明远的声音发抖。 “什么凶手?” 周文甫追问。 没等周明远回答,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阴沉的天空变得如同黑夜,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雨点竟然变成了暗红色,像血一样洒落。 人群顿时大乱,哭喊着四散奔逃。 周文甫和周明远也想退走,却发现双腿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 祭坛上的烛火突然变成了诡异的绿色,在血雨中摇曳。 一个黑影缓缓从龙身上升起,形状不定,仿佛由浓烟组成,只有一对眼睛发出骇人的红光。 “凡人,何必多事?”一个冰冷的声音直接在两人脑海中响起。 “此龙触犯天条,被剜目贬谪。你们祭拜罪龙,是想与天为敌吗?” 周文甫强忍恐惧,拱手道:“不知尊神如何称呼?我等凡夫,确实不知天条,只是见神龙落难,心生怜悯...” “怜悯?”黑影发出一阵刺耳的冷笑。 “怜悯罪龙,就是对天道的亵渎! 若非看在你是一方父母官,素有清名的份上,此刻你已魂飞魄散!” 周明远突然开口:“天道仁厚,即便惩戒,也不至于如此残忍。 我看你不是什么天神,而是夺龙目的凶徒!” 黑影猛地转向周明远,红光大盛。 周明远顿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将他提起离地。 “放肆!” 周文甫大喝一声,不知哪来的勇气,从祭坛上抓起一把香灰向黑影撒去。 香灰穿过黑影,却意外地让它后退了几分。 周明远摔落在地,剧烈咳嗽。 “区区凡人,也敢与我抗衡?”黑影怒吼,形态开始膨胀。 就在这时,无目龙突然昂首,发出一声震天龙吟。 虽然无目,但它准确地将头转向黑影的方向,龙口张开,喷出一股清泉。 第328章 龙无目(2) 《龙无目》之二。 这泉水与普通水不同,闪烁着银光,击中黑影时发出“滋滋”的声响。 黑影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明显受到了伤害。 “不可能!你已无目,怎能看见我?” 黑影惊怒交加。 无目龙再次以尾击地,这次节奏更加急促。 周明远一边挣扎起身一边翻译:“它说……眼睛不是它看世界的唯一方式…… 它的鳞片能感知外界情况,它的龙须能嗅到邪恶的气息...” 黑影再次扑向无目龙,两者缠斗在一起。 风雨更加猛烈,电闪雷鸣中,凡人几乎无法睁眼观看这场超自然的存在,及他们之间的战斗。 周文甫和周明远互相搀扶着,躲到一棵大树后。 周文甫问道:“周教谕,你似乎对龙族有所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大人,学生曾在一本叫《龙典秘录》的古籍中读过,龙目是极其珍贵的宝物,能看穿虚实,预知未来。 有些邪道修士会猎龙取目,用以修炼邪功或制造法器。 我看那黑影不是什么天神,而是猎龙者!” “可龙是神物,何等修士能伤龙取目?” “除非...是龙从内部出了问题。”周明远沉吟道,“《龙典秘录》中提到,龙族虽然强大,但也有弱点。 当它们产卵期到来时,法力会大减,尤其是母龙。 此时它们会寻找隐秘之处产卵,若被敌人发现,极易遭到攻击。” 周文甫望向正在苦战的无目龙:“你是说,这是条母龙?它是在保护龙卵时遭袭的?” 话音未落,无目龙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黑影化作一柄利刃,刺入了龙的腹部。 龙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大地。 令人惊讶的是,龙血所落之处,雨水退避,土地竟然开始发芽生长,转眼间就开出了无数奇异的花朵。 “龙血润万物...”周明远惊叹,“这绝对是善龙,绝非罪龙!” 周文甫不再犹豫,转身对残余的衙役喊道:“快!敲响警钟,召集所有百姓拿上铜器铁器! 古籍载,金铁之声可破邪法!” 很快,县城警钟长鸣。 百姓们虽然恐惧,但在衙役的组织下,纷纷拿出锅碗瓢盆等金属器物,用力敲打起来。 数以千计的金铁之声汇聚成一股洪流,震耳欲聋。 那黑影明显受到影响,动作变得迟缓而不稳定。 无目龙趁机反击,一口咬住黑影。 虽然无目,但它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敌人的要害。 黑影发出最后一声惨叫,逐渐消散在雨中。 风雨渐渐平息,血雨停止了,天空开始放亮。 无目龙伏在地上,气息微弱。 它腹部的伤口仍在流血,但那血不再滋养土地,而是化作点点金光,升向天空。 周文甫和周明远小心翼翼地走近。 无目龙微微抬起头,转向他们,虽然无目,但两人能感觉到它在“看”着他们。 龙尾轻轻击地,节奏柔和。 “它在感谢我们,”周明远翻译道,“也说抱歉带来了麻烦。” 周文甫拱手道:“龙神言重了。 护佑百姓本是我的职责,何况是神龙落难。不知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龙尾又击地数下。 “它说它的时间不多了,但龙卵必须保护。” 周明远的表情变得严肃。 “它是在产卵期遭袭击的,在战斗中,它把卵藏在了附近某处。 那些猎龙者还会回来寻找龙卵。” “龙卵在何处?我们定当全力保护。” 无目龙却摇了摇头,龙尾击地的节奏变得急促。 “它说凡人卷入太危险了。 猎龙者不是普通人,而是修炼邪道的修士,他们擅长变化和操纵人心,可能会伪装成我们熟悉的人。” 周明远翻译道,脸色苍白。 突然,无目龙抬起头,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它用最后的力量猛地甩尾,击打在一块空地上。 地面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一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龙蛋。 紧接着,无目龙的身体开始化作点点金光,向上飘散。 在完全消失前,它用尾巴轻轻将龙蛋推到了周文甫和周明远面前。 两人面面相觑,看着地上那颗人头大小的龙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雨完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大地。 远处,百姓们开始小心翼翼地靠近。 周文甫脱下官袍,小心地包裹起龙蛋:“周教谕,今日之事,切勿外传。这龙卵关系重大,我们必须从长计议。” 周明远点头:“学生明白。不过大人,那猎龙者恐怕已经知道龙卵在我们手中了。” “那就让他们来吧,” 周文甫语气坚定。 “沂水虽小,亦有正气。神龙为我等苦战至死,我等岂能负其所托?”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龙蛋,感觉到它传递出的微弱气息。 这不仅仅是保护一个神奇的生命,更是一场正邪之争的开始。 远处,一道彩虹横跨天际,七彩斑斓,犹如龙桥跨空。 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周文甫与周明远对视一眼,默契地将龙蛋重新包裹严实。 “大人,县衙人多眼杂,不如先移至寒舍?” 周明远低声道,“学生家中有一处地窖,极为隐蔽。” 周文甫颔首:“妥当。但需小心,莫要引人注意。” 二人正欲离去,主簿赵德安匆匆赶来:“大人!方才那是...” 周文甫神色如常:“神龙归天,乃祥瑞之兆。吩咐下去,今日之事不得妄议,违令者杖责三十。” 赵德安连声应下,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周文甫怀中,微微鼓起的官袍。 回城路上,周明远压低声音:“大人可注意到赵主簿方才神色有异?” 周文甫目光微沉:“你也察觉了?他平日最是怕事,今日却主动探问...” 行至城南僻静处,周明远突然拉住周文甫,闪入一条窄巷。 “有人跟踪。”周明远气息微促,“脚步声极轻,绝非寻常百姓。” 周文甫将龙蛋护在胸前,掌心渗出冷汗。 巷外,一缕若有似无的檀香味随风飘来,正是那黑影消散前的最后气息。 第329章 龙无目(3) 《龙无目》之三。 巷外脚步声渐近,周文甫与周明远屏息凝神。 那脚步声在巷口停顿片刻,随即远去,檀香味也随风消散。 “走了?”周文甫低声道,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周明远谨慎地探首观望,窄巷外空无一人,唯有雨后积水映着初晴的天空。 “暂且安全了,大人。” 二人不敢怠慢,抄僻静小路疾行至周明远居所。 这是一处简朴院落,青砖灰瓦,院中植有几竿翠竹,经雨水洗刷更显苍翠。 周明远引周文甫至书房,移开一方青石板,露出向下延伸的阶梯。 “这地窖是先祖所建,当年为避战乱而掘,除我之外无人知晓。” 地窖内阴凉干燥,四壁以青砖砌就,贮有些许古籍与陈酒。 周文甫将裹着龙蛋的官袍,小心置于一方石台上,那蛋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和莹白,隐隐可见内里有流光转动。 “接下来该如何?”周文甫凝视龙蛋,面色凝重,“你我皆凡人,如何护得住这等神物?” 周明远从书架上取下一部皮质封面的古旧籍册,书页泛黄脆硬,显是年代久远。 “《龙典秘录》中或有记载。” 他小心翻动书页,忽而停顿。 “有了!‘龙卵需以地脉温养,汲天地精气,凡四十九日乃孵化’。” 正说话间,龙蛋忽然微微震动,壳上流光转急,似在回应。 突然,院外传来叩门声,赵德安的声音响起:“周教谕可在?大人是否在此?有急事相商!” 周文甫与周明远对视一眼,俱是惊疑。 周明远低声道:“学生从未告知赵主簿居处所在...” 周文甫神色一凛,示意周明远稍安,自己整了整衣冠步出地窖,掩好入口后方才应门。 赵德安立于门外,面色焦急:“大人果然在此!方才收到急报,邻县出现妖道作法,已伤数人,知府大人命各县严加防范……” 他说话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屋内瞟去。 周文甫不动声色地挡住视线:“本官知晓了,你且回衙部署,我随后便到。” 赵德安应声退去,周明远悄步至窗边,见赵主簿拐过街角后并未向县衙去,反而消失在城南方向。 “大人,赵主簿行迹可疑。”周明远低声道,“城南有座荒废已久的玄天观,近年来常有异事传出。” 周文甫沉吟片刻:“你且留守保护龙卵,我回衙试探赵德安虚实。” 回到县衙,周文甫召赵德安问话,却发现他已称病归家。 衙役呈上一枚玉佩,称是赵主簿遗落之物。 周文甫接过一看,玉佩雕工精细,却隐隐透着一丝阴寒之气,与他先前在祭龙现场感受到的气息相似。 是夜,周文甫假意安歇,实则悄至周明远处。 二人在地窖中守候龙蛋,忽闻院外异响。 透过地窖通气孔,只见月光下两个黑影越墙而入,行动迅捷无声。 其中一人身形与赵德安极为相似,另一人则披着宽大斗篷,面目不辨。 “果然来了。” 周明远握紧手中戒尺,那是他祖父留下的桃木尺,据说有辟邪之效。 黑衣人径直向书房而来,仿佛熟知布局。 地窖中的龙蛋此时发出微弱光芒,频率急促如警报。 披斗篷者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在此处了。”竟是直指地窖入口! 周文甫与周明远大惊,不及反应,青石板已被一股无形力量掀开。 斗篷人俯视窖内,兜帽下是一片深邃黑暗,唯有两点红芒如眼闪烁。 赵德安跟在后面,面色青白,眼神空洞如提线木偶。 “交出龙卵,饶你不死。” 斗篷人向周文甫伸出枯瘦如柴的手。 周明远突然举起桃木尺,朗声诵出《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尺身泛起淡淡金光,逼得斗篷人后退半步。 “腐儒之技!” 斗篷人冷笑,袖中飞出一道黑气直扑周明远。 周文甫情急之下抓起案上酒坛泼向黑气。 酒液与黑气相触,竟发出“嗤嗤”声响,黑气稍滞。 原来是窖中陈年烈酒,纯阳之气可克邪祟。 斗篷人怒哼一声,正要再施手段,院外忽然传来密集脚步声,火把光芒映亮夜空。 “大人!我等前来护卫!” 竟是县衙差役们赶到。 原来周文甫早有安排,令心腹暗中监视赵德安并跟随至此。 斗篷人见势不妙,一把抓住赵德安,化作黑烟欲遁。 周明远急将桃木尺掷出,正中黑烟,听得一声痛吼,半空中跌落一物,竟是半截枯指,漆黑如炭。 差役们冲入院中,只见周教谕与知县大人从地窖走出,院中空无一人,唯留一股刺鼻檀香味。 “全城戒严,搜查赵德安下落!” 周文甫下令,随后拾起那截枯指,只觉触之阴寒刺骨,忙以布帛包裹。 龙蛋此刻光芒渐缓,周文甫注意到,蛋壳上多了一道细微金纹,似在吸收天地精气自我防护。 三日后,有人在城南玄天观井中发现赵德安尸体,双目圆睁如见极恐之事,胸口一道爪痕深可见骨,却无血迹。 更奇的是,尸身手中紧握着一片龙鳞,青黑如玉,与那日无目龙身上的一般无二。 听闻此情况,周文甫亲自前往查验,见那龙鳞边缘沾有少许香灰,与那日祭龙时所用相同。 他猛然想起,那日撒香灰退邪影时,确有数片沾在龙身伤口处。 “赵德安恐非自愿...”周文甫沉吟,“或是被邪祟操控,临终前挣扎清醒,留此线索。” 周明远仔细检视龙鳞,忽道:“大人请看,鳞片内侧有字!” 对着光线细看,龙鳞内侧竟有极细微的刻纹,组成两个古篆:泾河。 “泾河?”周文甫震惊,“可是那因违天条被魏征梦斩的泾河龙王?” 《西游记》中泾河龙王因与袁守诚打赌,私改雨量触犯天条,被唐太宗宰相魏征于梦中所斩。 此事民间广为流传,若那无目龙与泾河龙族有关,则此番事件背后,恐涉及更深的天庭恩怨。 第330章 龙无目(4) 《龙无目》终章。 是夜,周文甫梦见自己立于云雾之中,见一无目龙君盘旋面前,龙尾击地作声,似在传递讯息。 醒来后他急召周明远,二人根据记忆破解节奏含义。 “泾河、遗卵、冤屈、复仇!” 周明远记录破解出的词句,面色愈发凝重,“那无目龙竟是泾河龙王遗孀,为保最后血脉逃至人间,遭追杀至此!” 正说着,忽有衙役急报:全县井水泛红,异香扑鼻,百姓饮后皆昏昏欲睡! 周文甫亲往查验,发现井水红如血染,香气与那斗篷人身上的檀香一致。 心知这是邪祟欲迷昏全县百姓,好方便搜寻龙卵。 “立即告知百姓勿饮井水,开官仓取储水应急!” 周文甫下令,同时与周明远赶回地窖。 龙蛋此刻光芒大盛,壳上金纹已蔓延成复杂图样,似龙似云。 周明远翻查《龙典秘录》,惊道:“龙卵即将孵化!需以清水沐浴,否则幼龙必夭!” 然而全县井水皆已被污染,何处寻得清水? 周文甫忽想起那日龙血落地生花的异象,灵机一动:“龙血能滋养万物,或可净化污水?” 他取来一碗红井水,小心地将那日包裹龙蛋的官袍浸入水中,袍上沾有龙血化作的金光。 奇迹发生,井水红色迅速退去,异香转为清新水气,一碗浊水竟变得清澈见底! 周文甫大喜,急令差役如法炮制,以沾有龙血光点的衣物净化各井。 不到半日,全县水井恢复正常。 当夜子时,地窖中的龙蛋开始剧烈震动,壳上出现裂痕。 周文甫与周明远守在一旁,忽听外面风声大作,雷鸣电闪。 “孵化之时到了!” 周明远话音未落,蛋壳骤然破裂,万道金光迸射! 金光渐敛后,一条尺长小龙悬浮空中,通体银白,双目如金,正歪头好奇地看着二人。 与那无目龙不同,这小龙额生双角,腹下四爪各生五趾,竟是真龙之相! 小龙亲昵地绕周文甫飞行一周,忽似感知到什么,朝向南方发出低低呜咽。 周明远急翻《龙典秘录》:“幼龙初生,需食月华露水,更需...更需父母龙气滋养,否则难以存活!” 南方正是玄天观方向。周文甫心下一横:“事关幼龙存亡,你我不得不往玄天观一探了。” 二人携幼龙趁夜出城,直奔城南荒山中的玄天观。 观门朽坏,院中荒草齐腰,正殿神像倾颓,唯有一股浓重檀香味经久不散。 幼龙显得焦躁不安,不断向地下发出低鸣。 周明远以罗盘测之,惊道:“下有巨大空洞!” 他们在偏殿发现暗道入口,阶梯深不见底。 沿阶而下,竟是一处巨大地宫,宫壁刻满缚龙锁妖的邪法图谱。 地宫中央,那斗篷人正在作法,面前悬浮着两只琉璃瓶,瓶中各有一颗龙目金光流转! 斗篷人察觉来人,嘶声大笑:“来得正好!待我以幼龙为引,炼化这对龙目,便可成就无上神通!” 周文甫怒斥:“邪道!为私欲害龙夺目,天理不容!” 斗篷人掀开兜帽,露出的面容令二人大惊,竟是早已“死去”的赵德安! 然而那面目半腐半生,眼泛红光,显已被邪物附体。 “赵德安不过皮囊耳。” 邪道狞笑,“我乃玄天子,百年前便该得道飞升,却被泾河龙王阻扰,今日终得报仇!” 原来百年前玄天子修炼邪法欲夺龙气飞升,被泾河龙王发现阻止,打得肉身崩毁,仅剩元神逃遁。 百年潜伏,终于等到泾河龙族最脆弱时实施报复。 幼龙见到瓶中龙目,悲鸣不已,那是它母亲的双目! 邪道催动法术,龙目金光大盛,化作锁链卷向幼龙。 周文甫与周明远同时扑上前阻止。 周明远诵《正气歌》以桃木尺击打锁链; 周文甫则掏出那截枯指投入法阵中央。 物归原主,反扰邪法! 混乱中,幼龙挣脱锁链,直扑琉璃瓶。 它以头撞碎瓶身,龙目飞出,竟化作金光融入幼龙眼中! 顿时幼龙身形暴涨,银光耀目,龙吟震彻地宫! 邪道惊怒交加:“不可能!龙目岂会自认新主?!” 周明远恍然大悟:“幼龙乃泾河嫡血,龙目认主,天道也!” 得目幼龙威势大盛,与邪道激战。 周文甫二人则破坏地宫中邪阵节点。 最终幼龙喷出纯正龙息,破去邪道护身黑气,周明远趁机以桃木尺刺入其眉心。 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嚎声,那邪恶的身影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瞬间溃散成一团黑色的烟雾。 即将消散之际,一句充满怨恨和诅咒的话语在空中炸响:“龙目现世,三界必争,尔等永无宁日……” 同时,整个地宫剧烈颤抖,墙壁和天花板纷纷剥落,碎石和尘土四处飞扬,形成了一片末日般的景象。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那两人和那条龙显然也被吓了一跳。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向后狂奔。 玄天观在他们刚刚逃出的瞬间,轰然塌陷。 伴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玄天观都被掩埋在废墟之下,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晨曦初露,幼龙已长至丈余,金目如日,银鳞耀光。 它向二人颔首致谢,随即腾空而起,绕城三周,洒下甘霖雨后,向东飞去。 “它去往东海了。”周明远遥望龙影,“那里是龙族归处。” 周文甫轻叹:“风波虽暂平,然邪道临终诅咒恐非虚言。龙目现世,未来恐有更多争夺。” 一月后,有渔人在东海之滨见金龙跃日,目如双日,辉映万里。 同年,沂水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更奇的是全县百姓目明心亮,无病无灾。 周文甫因护龙有功,后官至知府,终身清廉爱民;周明远则潜心着述《护龙纪略》,留传后世。 然每当夜雨淅沥,沂水老人仍会说起那年大雨中坠落的无目龙,和那双最终照耀东海的龙目。 而关于龙目现世引来的纷争,那又是另一段漫长的传奇了。 暗处总有目光窥视这片土地,等待下一个风雨之夜。 龙目之光,既福泽一方,亦招灾引祸。 平衡已破,三界暗流涌动,唯正义与智慧可护苍生。 这正是: 龙目昭昭明善恶, 天道恢恢岂可欺。 但凭正气护苍生, 何惧风雨再来时。 第331章 逆旅奇缘(狐谐1) 《狐谐》之一。 在山东博兴,有个书生名叫万福,字子祥。 他自幼攻读诗书,一心指望科举成名光宗耀祖。 万家本是小康之家,虽不富裕倒也衣食无忧。 可命运似乎总与他作对,二十多岁了连个秀才都没考上,整日里愁眉不展。 这年秋天,县里摊派差役的告示贴到了村头。 这差役本是苦差,轮到谁家都得脱层皮。 当地胥吏欺软怕硬,专挑万福这样没有功名又家境尚可的书生下手。 果然,没两天,差役就上门了,白纸黑字写着万福的名字。 “让我去服徭役?”万福拿着文书的手直发抖,“这岂不是要断送我的前程?” 他想起邻村张秀才,去年被拉去修河堤,回来就病倒了,至今还卧床不起。 读书人的手是用来握笔的,哪能干那些粗重活计? 夜深人静,万福在床上翻来覆去。 窗外秋风萧瑟,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他忽然坐起身来,点亮油灯,匆匆收拾了几件衣服和几本最爱的书。 “走!必须走!”他对自己说,“宁可在外漂泊,也不能白白断送于此。” 就这样,万福连夜逃出了博兴,一路向西来到了济南府。 济南不愧是省城,街市繁华,人来人往。 他在城西找了家便宜的客栈住下,每日里除了读书就是闲逛,日子倒也清静。 可是盘缠一天天减少,万福开始发愁。 这日傍晚,他正对着窗外发呆,盘算着明日要不要去找个教书的活儿,忽然听见轻轻的敲门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 万福疑惑地打开门,却见一位女子站在门外。 月光下,这女子约莫二八年华,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容貌清丽脱俗,一双眼睛尤其灵动,仿佛会说话一般。 万福一时看呆了,竟忘了问话。 “公子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女子嫣然一笑,声音如清泉击石。 万福这才回过神来,慌忙让开身子:“姑娘请进。不知姑娘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女子轻盈地走进房间,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我叫胡娘子,就住在附近。见公子终日独坐读书,特来相伴。” 万福心头一跳。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这要是传出去…… 可看着眼前这绝色女子,他又舍不得拒绝。 两人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越聊越投机。 万福发现这胡娘子不仅容貌美丽,才学见识更是不凡,许多他苦思不得的经典疑难,她三言两语就能点拨明白。 就这样,胡娘子每晚都来,天亮前离去。 万福的生活顿时有了色彩,连读书都格外有劲头。 自从胡娘子来了之后,万福再也不用为衣食发愁。 桌上总会莫名其妙出现热腾腾的饭菜,破了的衣服一夜之间变得完好如新,甚至囊中也会不时多出些银两。 “娘子,你究竟是……” 一晚,万福终于忍不住问道。 胡娘子抿嘴一笑:“实不相瞒,我非人类,乃是狐仙。但公子放心,我绝无害你之心。” 若是常人听到此言,怕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可万福这些日子与胡娘子相处,只觉她比许多人类还要善良可爱,当下坦然接受:“即便是狐,也是善狐。 万某能得娘子垂青,是三生有幸。” 从此两人更加亲密,俨然一对恩爱夫妻。 可是好景不长,万福在济南有几个旧相识,不知怎么打听到他的住处,陆续前来拜访。 最先来的是赵生和李生,都是万福在乡试时认识的落第秀才。 两人见万福住在客栈,既不应试也不谋生,却生活滋润,不禁好奇万分。 “万兄,多日不见,你倒是越发精神了。” 赵生打量着房间,眼睛滴溜溜转,“这客栈不便宜吧?” 万福支支吾吾:“还、还好……” 李生更直接:“听说万兄近日结识了一位红颜知己,何不请出来一见?” 万福面露难色。胡娘子早有交代,不愿见生人。 可他又不好直接拒绝,只得推说友人不在。 赵生和李生交换了个眼色,显然不信。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干脆在客栈也开了房间,说是要与万福切磋学问,实则想探个究竟。 万福被缠得没办法,只好在一个晚上向胡娘子求助:“娘子,这几人是我旧识,不好直接赶走。 可他们日日在此,也实在烦人。你说该如何是好?” 胡娘子轻笑一声:“既然都是读书人,想必通情达理。公子不妨直言相告,看他们反应。” 第二天,万福硬着头皮向赵李二人说明真相。 果然,两人一听是狐仙,非但不害怕,反而更加好奇。 “狐仙?万兄好福气啊!”李生拍案叫绝,“一定要让我们见见仙容!” 赵生更是拱手作揖:“若能得仙姑指点一二,此生无憾矣!” 当晚,胡娘子的声音在房中响起,却不见其人:“二位公子执意要见妾身,不知所为何事?” 赵生和李生听到这清脆悦耳的声音,又惊又喜。李生大着胆子说:“久闻仙姑风采,愿得一睹真容。” 胡娘子笑道:“我亦是人形,与常人无异,有何好看?不如我讲个狐仙的故事给诸位解闷如何?” 接着,她便讲了那个“狐孙子”的妙喻,讽刺那些以小见大、大惊小怪之人。 赵生和李生听出弦外之音,不禁面红耳赤,却又不得不佩服胡娘子的机智。 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的人想来见识这位“狐娘子”。 其中最烦人的要数孙得言,此人是个破落子弟,专好插科打诨,说话没轻没重。 这日,孙得言带着陈所见、陈所闻两兄弟不请自来。 一进门就大声嚷嚷:“万兄藏娇已久,今日定要让我们开开眼界!” 万福无奈,只得请胡娘子现身。 依旧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孙得言耍赖道:“只听声音不见人,这不是折磨人吗?仙姑若再不肯现身,我们今晚就住这不走了!” 胡娘子不慌不忙:“诸位要留宿也无妨。只是我有时喜欢开玩笑,若不小心得罪了,还请海涵。” 孙得言一听,心里打鼓。 谁知道这狐仙会搞什么恶作剧?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讪讪告辞。 这些人并不死心,隔三差五就来打扰。 胡娘子总是以幽默相对,妙语连珠,让来客既感尴尬又忍不住发笑。时间一长,“狐娘子”的机智名声传遍了济南文人圈。 这日,万福在房中读书,胡娘子在一旁斟茶。窗外春雨绵绵,房内温暖如春。 万福忽然放下书本,认真地看着胡娘子:“娘子,这些日子多亏有你。若不是你,我不知要如何应付这些烦心事。” 胡娘子温柔一笑:“公子待我以诚,我自当以诚相报。只是……” 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万福关切地问。 “只是人狐殊途,终非长久之计。” 胡娘子轻叹一声,“我观公子气色日佳,不如早日回乡,谋个正经前程。” 万福握住她的手:“你要赶我走?” “非也。”胡娘子摇头,“若公子不弃,我愿随公子同返博兴。只是需从长计议,免得惊扰乡邻。” 万福大喜:“如此甚好!待我料理完此地事宜,我们就动身。” 他们准备启程之际,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波正在酝酿。 孙得言等人不甘心每次都吃瘪,暗中策划要在送别宴上让胡娘子出丑。 他们不知道,狐仙的智慧,岂是凡人所能及? 第332章 妙话连珠(狐谐2) 《狐谐》终章。 半月后,万福决定返回博兴。 消息一出,济南的文人圈顿时热闹起来。 孙得言更是迫不及待地提议:“万兄在此结交众多好友,临走前岂能不设宴饯行? 我等定要好好送送万兄和狐娘子!” 这话表面客气,实则不安好心。 万福心知肚明,却不好推辞。 胡娘子倒是坦然:“既然诸位盛情,那就设宴一聚。我也正好与大家道别。” 宴席设在济南最有名的醉仙楼。 这日华灯初上,二楼雅座里热闹非凡。 万福作为主人坐在主位,孙得言和陈家兄弟分坐两侧,正中特意设了一张空椅,铺着绣花坐垫,这是为狐娘子准备的。 酒过三巡,孙得言开始不安分起来。 他举起酒杯,对着空椅道:“狐娘子今日辞行,我等不胜惋惜。娘子一向清醒自持,今日可否破例饮一杯?” 空气中传来胡娘子清脆的笑声:“孙公子好意心领。不过我向来不饮酒,不如讲个笑话助兴如何?” 孙得言刚想反对,在座其他人已经纷纷叫好。 他们早听说狐娘子幽默风趣,今日正好见识。 胡娘子便讲了那个“狐腋冠”的故事:使者告诉红毛国国王,“狐”字右边是大瓜,左边是小犬。 众人听出这是在讽刺孙得言像犬一样汪汪乱叫,不禁哄堂大笑。 孙得言面红耳赤,陈家兄弟见状忙来帮腔。 陈所见道:“久闻狐类多有灵性,不知狐娘子的夫君何在?怎容你独自在外?” 这话暗指胡娘子不守妇道,十分无礼。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屏息等待胡娘子的反应。 不料胡娘子不气不恼,从容接话:“方才故事还没讲完呢。 那红毛国国王见使者骑骡,十分惊奇。 使者说这是马所生。 国王更惊奇了。 使者便解释:‘马生骡,是臣所见;骡生驹,是臣所闻。’” 这巧妙地将陈家兄弟的名字“所见”“所闻”融入故事,暗示他们像红毛国国王一样少见多怪。 众人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陈所见、陈所闻兄弟尴尬不已,再不敢多言。 孙得言连败两阵,心有不甘。 酒酣耳热之际,他忽然想出一个刁钻主意:“万兄,小弟有一上联,苦无下联已久。万兄才高八斗,可否赐教?” 不等万福回答,他便朗声道:“妓者出门访情人,来时‘万福’,去时‘万福’。” 这上联极其刁钻,不仅用了万福的名字,还暗讽他与狐娘子的关系如同嫖客与妓女。 满座皆惊,大家都替万福捏把汗。 万福本人更是面红耳赤,一时语塞。 就在这尴尬时刻,胡娘子的声音悠然响起:“孙公子这上联果然精妙。 巧了,我刚好有个下联。”顿了顿,她清晰念道:“龙王下诏求直谏,鳖也‘得言’,龟也‘得言’。” 下联不仅工整绝妙,更把孙得言的名字比作乌龟王八,讽刺他像鳖龟一样胡说八道。 满座先是一静,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有人笑得直拍桌子,有人呛得连连咳嗽,连一向矜持的万福都忍俊不禁。 孙得言气得脸色发青,猛地站起:“岂有此理!我们早有约定,今日宴席不再互相嘲谑!狐娘子为何破戒?” 胡娘子声音依旧从容:“违约确是我的不是。这样吧,明日我作东,再设一宴向孙公子赔罪如何?”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孙得言有火发不出,只得悻悻坐下。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挑战狐娘子的智慧。 宴席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众人各怀心思地散去。 三日后,万福和胡娘子悄悄离开济南,踏上归途。 一路上,万福心事重重。 他既期待回乡开始新生活,又担心人狐相恋不容于世。“公子不必忧心。” 胡娘子看穿他的心思,“我自有安排。” 行至博兴地界,天色已晚。 胡娘子指着前方一条小径:“我在此地有一远亲,多年未曾往来。 今日路过,理应拜访。 不如我们前去借宿一宵,明早再行。” 万福顺她所指方向望去,只见荒草丛生,并不见人烟。 但他相信胡娘子,便跟着她沿小径前行。 说也奇怪,走了约莫二里路,眼前豁然开朗,竟出现一座气派的庄园,朱门高墙,灯火通明。 老仆见到胡娘子,并不惊讶,只恭敬行礼:“小姐回来了。” 仿佛她只是出门逛了趟街。 庄园主人是一对老夫妇,见到万福十分热情,口称“贤婿”,设盛宴款待。 席间言谈透露,他们与胡娘子是同族,在此修行已久。 万福这才明白,这庄园乃是狐仙府邸。 翌日清晨,胡娘子对万福说:“公子先回家中,我稍后便到。 若突然带我一间回去,恐惊扰邻里。” 万福依言独自回到家中。 家人见他平安归来,喜出望外。 万福简略说了这些时日的经历,当然隐去了胡娘子是狐仙的真相,只说结识了一位才女,欲娶为妻。 家人将信将疑之际,忽闻空中传来女子的笑声。万福忙道:“是她来了!” 从此,胡娘子就在万家住了下来。 她虽不现形,但声音常在,与万福谈笑风生。 开始时家人恐惧,但见这“狐仙”不仅无害,还帮万家避过几次灾祸,渐渐也就接受了。 一年后,万福因事再赴济南。 胡娘子如影随形。 这日,他们在街上遇到几个陕西口音的商人。 胡娘子一见他们,顿时沉默不语。 当晚,她向万福告别:“实不相瞒,我本陕西狐族,因与公子有前世姻缘,特来相伴。 今族人寻来,我该回去了。” 万福如遭雷击,苦苦挽留。 胡娘子泪眼婆娑:“缘分有定,不可强求。公子珍重,若有缘,来世再聚。” 说罢,随那群商人消失在夜色中。 万福失魂落魄地回到博兴,终日对着空房叹息。 说来也怪,虽然胡娘子已去,但万福的运气却好了起来。 次年乡试,他竟中了举人;又三年,进士及第。 仕途一帆风顺,家道日益兴隆。 很多人都说,这是狐娘子在暗中保佑。 也有人说,曾见一位白衣女子在万家祠堂上香,容貌与万福描述中的胡娘子一般无二。 万福终身未娶,晚年致仕归乡,着书立说。 书中有一篇《狐谐记》,详细记载了他与胡娘子的奇缘。 书成之日,他梦见胡娘子笑吟吟前来,一如初遇时的模样。 “娘子是来接我的吗?” 老迈的万福问。 胡娘子微笑不语,只伸手轻抚他的白发。 次日,家人发现万福安详离世,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 从此,博兴一带流传开一句话:“书中自有颜如玉,世间犹存善狐仙。” 万家子孙,每逢清明,总会在祖先牌位旁多备一份香烛,祭奠那位从未露面,却改变了家族命运的狐仙。 第333章 《水灾》 康熙二十一年的山东大旱,从春天持续到夏天,土地干裂,寸草不生。 六月中旬,终于盼来了一场小雨,村民们赶紧种下粟米。 三天后,一场透雨让土地彻底湿润,人们又忙着补种豆子。 石门庄,老樵夫张老汉这天傍晚砍柴归来,远远望见两头青牛在山坡上顶角相斗。 他揉了揉昏花的老眼,那牛却忽然化作两道水汽消散了。 张老汉心头一紧,想起祖辈传下的谚语青牛斗,洪水到,连忙跑回村里。 大伙儿快收拾细软!张老汉敲着铜锣在村中奔走,我在后山看见青牛相斗,这是要发大水的征兆啊! 正在打谷场纳凉的李大壮笑道:张叔,您老眼昏花了吧?这旱得河床都裂了,哪来的洪水? 周围村民哄笑起来,继续摇着蒲扇闲话家常。 张老汉急得直跺脚,回家就让儿子媳妇打包粮食被褥。 儿媳王氏抱怨道:爹,咱家刚种下的豆子...... 命要紧还是豆子要紧?张老汉劈手夺过媳妇手里的农具,赶紧带着孩子往青龙岗去! 当夜,张家十几口人背着包袱上了山。 三天后的傍晚,天空突然阴沉下来。 正在田间浇水的李大壮,听见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响声,抬头看见北边天际黑云如墨。 他媳妇翠花抱着小儿子跑来:当家的,这云头不对劲......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下来。 不到半个时辰,暴雨如注,河水暴涨。 李大壮慌忙扔下锄头,搀着年迈的母亲往高处跑。 两个五六岁的儿子在身后哭喊,翠花刚要回头,就听的一声,上游堤坝决口了。 别管孩子了!李大壮死死拽住妻子的胳膊,娘要紧! 浑浊的洪水转眼就漫到了腰际,三人拼命往村后的土坡逃去。 站在坡顶回望,整个石门庄已是一片汪洋。 茅草屋顶在湍流中打着旋儿消失,猪羊的惨叫声混着雷声传来。 翠花瘫坐在地,望着被洪水吞噬的家的方向,撕心裂肺地喊着孩子的乳名。 七天七夜后,洪水终于退去。 李大壮搀着老娘,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沿途尽是倒伏的树木和淤泥中露出的屋顶,几只野狗在啃食泡胀的家畜尸体。 经过王家院子时,看见王老汉挂在槐树上的尸体随风摇晃。 洪水来时他舍不得圈里的猪,被连人带猪圈冲走了。 走到自家宅基前,李大壮愣住了。 周围房屋尽数倒塌,唯独他家那三间土坯房还立着。 推开摇摇欲坠的屋门,竟看见两个小儿子并排坐在床沿上,正用泥巴捏着小狗玩。 爹!娘!两个孩子扑过来,那天水进来,床就浮起来了,我们还抓了条大鱼呢! 孩子指着墙角的水桶,里面果然有尾鲤鱼在游动。 闻讯赶来的村民啧啧称奇。张老汉捋着胡子说:大壮夫妻逃命时还顾着老娘,这是孝感动天啊! 从此村里人都说,洪水专收不孝之人。 三年后的山西平阳府,类似的奇迹再次上演。 地震发生时,城东米铺的伙计赵顺正在给卧病的老父亲熬药。 地动山摇的瞬间,他扑在父亲身上,用脊梁抵住了塌落的房梁。 等震动停止,整条街的房屋都成了瓦砾堆,唯独赵家这间偏房还立着。 逃出来的邻居们围着赵家废墟议论纷纷。 满脸尘土的赵顺背着父亲钻出危房时,听见有人说:老天爷到底长着眼睛,孝子家的房梁都是铁打的。 后来清理废墟的人发现,撑住房屋的那根梁木确实比其他人家粗上一圈。 这两桩奇事在乡间传开后,各地兴起了重修祠堂的风气。 每逢初一十五,总能看到妇人带着孩子给孝感碑上香。 茶馆里的说书人也添了新段子,把张老汉遇青牛和李家孩子奇迹生还的故事,编成了《水府龙王考孝子》的唱本。 洪水退去那年秋天,石门庄的田野格外肥沃。 来年开春,连向来不信鬼神的李大壮,也在自家地头立了块孝德感天的石碑。 有人看见他偷偷在碑前摆过煮熟的红鸡蛋,那是他老母亲生前最爱吃的。 第334章 《驱怪》 长山有一位名叫徐远公的人,他本是明朝的生员。 明朝覆灭之后,他放弃了儒家经典的学习,转而四处寻访道法,渐渐学会了一些勅勒之术,在远近之地颇有些名气。 某一日,徐远公收到了一封来自某邑一位巨富的邀请信。 信中附带着丰厚的钱财,言辞恳切,诚意满满,还派了仆人骑着马前来邀请他。 徐远公见状,心中有些疑惑,便问那仆人:“你们主人召我前去,究竟是何用意?” 仆人支支吾吾,称自己并不知晓,“只是主人再三嘱咐小人,一定要务必请您屈尊前往。” 徐远公见推脱不过,又好奇这巨富到底有何事相求,便骑上马,跟着仆人一同出发了。 一路上,徐远公都在思索着巨富的意图,可那仆人始终守口如瓶。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巨富的府邸。 一进大门,只见中庭早已摆好了丰盛的宴席,巨富亲自出门迎接,礼遇十分恭敬。 从头到尾,巨富都没有提及邀请徐远公前来的真正目的。 徐远公心中有些不耐烦了,他直接问道:“您到底找我有什么事?还请您解开我心中的疑惑。” 巨富却只是笑着说没什么大事,只是一个劲儿地劝徐远公喝酒,言辞闪烁,让人摸不着头脑。 徐远公心中越发疑惑,可又不好发作,只能陪着巨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说话间,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巨富便邀请徐远公到园中继续饮酒。 这园子构造颇为精巧雅致,园中竹树繁茂,枝叶交错,将光线遮挡得严严实实,使得整个园子的景物显得格外阴森。 园中杂花丛丛,却有一半都淹没在了杂草之中,仿佛许久无人打理。 他们来到了一座阁楼前,只见阁楼的覆板上,蜘蛛网错综复杂地交织着,大大小小的蜘蛛在上面爬来爬去,数也数不清。 在阁中又喝了几轮酒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变得曛黄一片。 巨富命人点上蜡烛,继续饮酒。 徐远公推辞说自己酒量有限,实在喝不下了。 巨富见状,便罢了酒,让人端上茶来。 这时,只见那些仆人们一个个慌慌张张的,赶忙将桌上的菜肴器皿都收拾起来,全部放到了阁楼左室的几案之上。 徐远公和巨富喝着茶,还没喝到一半,巨富便托词有事,匆匆离开了。 紧接着,一个仆人拿着蜡烛,引着徐远公到左室去休息。 仆人将蜡烛放在几案上后,便急匆匆地转身走了,那模样十分仓促。 徐远公心中暗自思量,或许等会儿会有人带着被褥来陪他一起睡。 等了许久,周围一点人声都没有,安静得有些诡异。 徐远公心中有些不安,便自己起身将门锁好,然后躺到床上准备睡觉。 窗外,皎洁的月光洒了进来,照在床上,夜里的鸟儿和秋虫不时发出啾啾唧唧的声音,让这寂静的夜晚更添了几分诡异。 徐远公躺在床上,心中惴惴不安,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徐远公突然听到阁楼的覆板上传来“橐橐”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重重地踏步,那声音十分猛烈。 紧接着,他听到有人顺着护梯往下走的声音,不一会儿,那声音便到了寝门附近。 徐远公吓得头皮发麻,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他急忙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头。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门被猛地推开了。 徐远公从被子的缝隙中微微窥视,只见一个怪物走了进来。 这怪物长着兽首人身,全身长满了毛,那毛长得就像马鬃一样,颜色深黑。 它张开的嘴里,牙齿像群峰一样尖锐粲然,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就像两盏燃烧的火炬。 那怪物走到几案前,伏下身子,将几案上剩余的菜肴用舌头一扫而过,接连几个器皿里的食物都被它吃得干干净净,就像被扫过一样。 吃完后,怪物又朝着床边走来,凑近徐远公的被子嗅了嗅。 徐远公心中又惊又怕,突然,他猛地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将被子翻过来盖在怪物的头上,然后用力按住怪物,同时大声狂喊。 那怪物毫无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惊慌失措,拼命挣脱后,打开外门,像箭一样窜了出去。 徐远公见怪物逃走了,也顾不上许多,急忙披上衣服,起身往外跑。 可当他跑到园门口时,却发现门已经被锁上了,根本出不去。 他心急如焚,沿着墙根四处寻找可以出去的地方,最后选择了一处较矮的墙头,翻了出去。 等他落地一看,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主人的马厩里。 马厩里的人被徐远公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徐远公赶忙将刚才遭遇怪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然后请求在马厩里借宿一晚。 天快亮的时候,主人派人来查看徐远公的情况,却发现他不在房间里。 主人大为惊恐,四处寻找,最后在马厩里找到了他。 徐远公见到主人后,心中又气又恨,他怒气冲冲地说道:“我向来不擅长什么驱怪术! 您派人请我来,却又藏着掖着,一句话都不说明白。 我行囊中带着一把如意钩,本来是防身用的,您又没让人把它送到我睡觉的地方,这不是存心要害死我吗!” 主人连忙赔着笑脸道歉说:“我本来打算马上告诉您的,只是担心您会推辞不肯来。 而且,一开始我也不知道您的行囊里藏着如意钩啊。 还请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十死之罪吧!” 徐远公听了,心中还是有些不痛快,他索要了马匹,便骑马回去了。 从那以后,那园子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怪物。 后来,主人在园中宴请宾客时,总是会笑着对客人们说:“我可不会忘记徐先生的功劳啊。” 徐远公回到家中后,每每回想起那一夜的惊险遭遇,仍是心有余悸。 那怪物的模样时常在他脑海中浮现,让他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夜里都难以安睡。 不过,经过这次事情,徐远公的名声似乎更大了,周围的人都知道他曾经在巨富家中与怪物正面交锋,虽然过程惊险,但最终也让怪物不敢再出现。 有一天,徐远公的一位道友前来拜访他。 两人坐在一起,道友便好奇地询问起那晚驱怪的具体细节。 徐远公便将当晚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道友听后,不禁啧啧称奇,说道:“徐兄,你这番经历可真是惊险万分啊!那怪物如此凶猛,你竟能将它吓跑,实在是胆识过人。” 徐远公苦笑着摇摇头说:“哪里是什么胆识过人,当时也是情急之下,才想出那个办法。 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后怕不已。 而且,我本就不擅长驱怪之术,那主人贸然请我去,实在是有些冒险。” 道友点点头说:“话虽如此,但经过此事,徐兄你的名声必定会更加响亮。 说不定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来请你帮忙驱怪呢。” 徐远公叹了口气说:“我如今已经不想再卷入这些怪异之事了。 经历那一晚,我才明白,世间怪事繁多,有些并非人力所能轻易应对。 我还是想专心研究道法,寻求内心的宁静。” 道友听后,表示理解。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道友便起身告辞了。 徐远公送走道友后,独自坐在院子里,望着天空,心中思绪万千。 他不知道未来是否还会遇到类似的事情,但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坚守自己的本心,不再轻易被外界的纷扰所左右。 巨富家中,自从怪物消失后,园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主人偶尔还是会想起那晚的事情,心中对徐远公充满了感激。 他觉得,虽然徐远公没有真正使用什么驱怪的法术,但他的勇气和机智,还是帮助自己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第335章 妾击贼 益都的西部边陲,有一座气派的宅院,那便是当地富甲一方的某家府邸。 宅院里雕梁画栋,庭院深深,处处彰显着主人的富贵与威严。 这家主人姓李,家中金银堆积如山,良田美宅无数,是当地人人皆知的豪富。 李老爷纳了一房小妾,名叫婉娘。 婉娘生得眉如远黛,眼若秋波,肤若凝脂,身姿婀娜,走起路来如弱柳扶风,一颦一笑间尽显娇美婉丽。 婉娘在这宅院里的日子却并不好过。 李老爷的正妻王氏,是个心胸狭隘、嫉妒心极强的人。 她见婉娘容貌出众,又深得李老爷的怜爱,心中便燃起了熊熊妒火,时常对婉娘百般凌折。 这一日,婉娘正像往常一样在房中做着针线活。 王氏突然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双手叉腰,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大声呵斥道:“你这个狐媚子,整天就知道勾引老爷,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婉娘连忙起身,恭敬地站在一旁,低着头轻声说道:“夫人息怒,妾身绝无此意。” 王氏哪里肯听,上前一步,扬起手就给了婉娘一个响亮的耳光,骂道:“还敢狡辩!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教训你!” 说着,便拿起一旁的鸡毛掸子,朝着婉娘身上抽去。 婉娘虽然身上火辣辣地疼,但却始终不敢躲闪,只是默默地忍受着,嘴里还不停地说道:“夫人教训得是,妾身知错了。” 李老爷得知此事后,心中十分怜惜婉娘。 这日,他趁着王氏不在,悄悄来到婉娘的房间。 看到婉娘脸上还未消退的红印,李老爷心疼不已,他轻轻握住婉娘的手,温柔地说道:“婉娘,让你受委屈了。 那王氏如此刁蛮,你为何不反抗呢?” 婉娘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却依然微笑着说道:“老爷,妾身身为妾室,侍奉夫人是本分之事。 夫人教训妾身,也是为了让妾身更好地侍奉老爷,妾身怎敢有怨言呢。” 李老爷听了,更加感动,他紧紧地将婉娘拥入怀中,说道:“婉娘,你如此贤淑,真是我的福气啊。” 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整个宅院都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 突然,一阵嘈杂的声响打破了夜的宁静。 只见几十个黑影翻过墙头,如鬼魅一般迅速朝着主屋涌来。 他们手持利刃,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凶狠的眼睛。 领头的贼人用力撞击着屋门,嘴里还不停地叫嚣着:“快开门!不然把你们全都杀了!” 屋内,李老爷和王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李老爷浑身颤抖,脸色苍白如纸,嘴里喃喃自语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王氏则紧紧地抱住李老爷,吓得哭出了声:“老爷,救命啊!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站在角落里的婉娘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坚定和果敢,与平日里那个温顺柔弱的形象判若两人。 婉娘轻轻地挣脱开李老爷和王氏的手,悄无声息地在屋中摸索起来。 不一会儿,她的手触碰到了一根挑水用的木杖。 这根木杖虽然看似普通,但在婉娘手中却仿佛有了生命。 婉娘紧紧握住木杖,然后猛地拔开门闩,像一头猎豹一样冲了出去。 贼人们看到突然冲出来的婉娘,先是一愣,随即哄笑起来。 领头的贼人嘲笑道:“哟,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娘子? 难不成还想跟我们动手? 兄弟们,上!让她知道我们的厉害!” 贼人们一拥而上,将婉娘团团围住。 婉娘却毫不畏惧,她手中木杖一挥,带起一阵呼呼的风声。 木杖上的铁钩闪烁着寒光,仿佛一头凶猛的野兽在咆哮。 一个贼人举着刀向婉娘砍来,婉娘侧身一闪,同时木杖狠狠地击中了贼人的手腕。 只听“咔嚓”一声,贼人的手腕骨折断,刀也掉落在地,他痛苦地捂着手腕,倒在地上哀嚎起来。 另一个贼人从背后偷袭婉娘,婉娘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一个转身,木杖直接打在了贼人的膝盖上。 贼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婉娘在贼人群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她的木杖上下翻飞,每一次挥舞都能击倒一个贼人。 不一会儿,就有四五个贼人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其余的贼人看到这一幕,全都吓得瘫软在地。 他们惊恐地看着婉娘,仿佛看到了一个恶魔。 领头的贼人声音颤抖地说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如此厉害?” 婉娘冷笑一声,说道:“就你们这些鼠辈,也敢来我家行窃!我不杀你们,杀你们还嫌辱没了我的手。快给我滚!” 贼人们听了,如获大赦,纷纷爬起来,想要翻墙逃走。 可是他们因为慌乱,怎么也爬不上去,一个个不是倾倒就是跌落,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惊叫声,仿佛丢了魂魄一般。 婉娘把木杖拄在地上,看着这些狼狈不堪的贼人,忍不住笑了。 等贼人们都逃走后,李老爷和王氏才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们看到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李老爷连忙走上前去,拉住婉娘的手,激动地说道:“婉娘,你……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本事?” 婉娘微微一笑,说道:“老爷,妾身的父亲以前是一位枪棒师傅。 妾身从小就跟着父亲学习武艺,这些本领还算不得什么,大概能抵挡上百人呢。” 王氏听了,脸上露出羞愧的神色。 她想起自己以前对婉娘的百般刁难和折磨,心中充满了悔恨。 她走上前去,拉着婉娘的手,说道:“婉娘,以前是我不好,只看重了外表,错待了你。从今以后,我一定好好待你。” 婉娘连忙说道:“夫人言重了,侍奉夫人是妾身的本分,妾身以后一定会更加尽心尽力的。” 从那以后,王氏对婉娘的态度发生了很大的转变。 她不再嫉妒婉娘,而是和婉娘以姐妹相称,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 婉娘也始终保持着谦逊和恭敬,对王氏和李老爷都关怀备至。 邻居家的妇女们听说了婉娘击退贼人的事情,都纷纷前来拜访。 其中一位邻居大嫂拉着婉娘的手,说道:“嫂子,你打那些贼人就像打猪狗一样容易,可为什么却要低着头忍受夫人的鞭打呢? 要是我呀,早就反抗了!” 婉娘微笑着说道:“大嫂,这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规矩。 我身为妾室,侍奉夫人是我的本分。 夫人教训我,也是为了我好,我怎敢有怨言呢? 这是我做妾室应尽的责任,其他的哪敢多说。” 邻居大嫂听了,竖起大拇指,赞叹道:“嫂子,你可真是贤淑啊!要是换做别人,早就闹得不可开交了。” 其他邻居妇女们也纷纷点头称赞,都对婉娘的品德和胸怀钦佩不已。 婉娘的故事在益都的大街小巷传开了,人们都称赞她是一位既有勇有谋,又贤淑善良的女子。 婉娘也依然在这座宅院里,过着平静而又幸福的生活,用自己的言行诠释着什么是真正的德与勇。 第336章 《雨钱》 滨州这座古老而又宁静的小城里,有一位名叫林羽的秀才。 他自幼饱读诗书,一心渴望通过科举之路改变自己的命运。 林羽家境贫寒,书房不过是一间简陋的小屋,里面摆满了各种破旧的书籍。 他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乐此不疲。 一个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林羽的书房前。 林羽正坐在书桌前,专心致志地诵读着一篇古文。 忽然,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林羽放下手中的书,起身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 老翁身着一袭朴素的长袍,面容和蔼却又透着一种神秘的气息。 林羽连忙将老翁请进屋内,询问他的来历。 老翁微笑着自我介绍说:“我叫养真,姓胡,实乃狐仙一族。 我久闻公子高雅,对学问有着独特的见解,今日特来拜访,希望能与公子朝夕相伴,共论古今。” 林羽向来性情旷达,对世间奇异之事也颇有兴趣。 听闻老翁是狐仙,不但没有害怕,反而觉得十分新奇,便热情地邀请老翁坐下,与他交谈起来。 这一谈,林羽便被老翁的学识所深深折服。 老翁知识渊博,上至天文地理,下至人间百态,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他言辞优美,每说一句话都仿佛是一首动听的诗篇,又似一幅绚丽的画卷。 当谈及经典中的义理时,老翁更是见解独到,那些深奥的名理在他口中变得清晰易懂。 林羽感觉自己就像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盏明灯。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羽和老翁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他们每天都在书房里,从清晨一直谈到傍晚,有时甚至忘记了吃饭和睡觉。 林羽心中的烦恼也逐渐浮现。 他虽然满腹经纶,但家境贫寒,连基本的生活都难以维持,更不用说准备科举考试所需的费用了。 一天,林羽看着自己破旧的衣衫和空空如也的钱袋,心中一阵惆怅。 他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悄悄地对老翁说:“胡翁,您对我实在是恩重如山。 只是您看看我现在这副穷困潦倒的样子,您神通广大,只要轻轻一动手,金钱应该马上就能弄来。 为什么不稍微接济我一下呢? 这样我也能安心读书,为科举做准备啊。” 老翁听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地说道:“林公子,我本是慕你高雅,与你以文字交往,从未想过要与你一起做这等违背道义之事。 金钱虽能解一时之困,但却会让人迷失本性啊。” 林羽见老翁不肯帮忙,心中有些着急,他继续恳求道:“胡翁,您就帮帮我吧。 我只是暂时借用一下,等我科举高中,一定会加倍偿还您的。” 老翁还是摇了摇头,说:“此事万万不可。若是我帮你弄来了不义之财,不仅会害了你,也会坏了我的修行。” 林羽见老翁态度坚决,心中不禁有些怨恨。 他心想:这狐仙如此小气,空有一身本领,却不肯帮我。 于是,他便有些生气地说:“既然您不肯帮我,那您还留在我这里干什么?您还是走吧。” 老翁听后,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生气地说:“林公子,我本是一片好心,与你交好,没想到你却如此贪心和短视。 我本是狐仙,本不应与凡人过多纠缠,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那我也只好离开了。” 说完,老翁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林羽见老翁真的要走,心中又有些后悔。 他连忙拉住老翁的衣袖,说:“胡翁,是我一时糊涂,您不要生气。 我只是实在被这贫穷的生活逼得没有办法了。” 老翁叹了口气,说:“林公子,我并非不想帮你,只是这钱财之事,需取之有道。 不过,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可以帮你一个忙,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不可再贪图不义之财。” 林羽连忙点头答应。 老翁说:“此事虽有些违背我的原则,但为了你,我也只好破例一次。不过,需要十几枚钱作为本钱。” 林羽听后,心中一阵欢喜,他连忙从钱袋里找出十几枚钱,递给了老翁。 老翁接过钱,带着林羽走进了一间密室。 他在密室里迈着神秘的禹步,口中念念有词,念起了咒语。 不一会儿,奇迹出现了,只见从房梁上“锵锵”地落下了无数的钱,那势头就像突然而至的暴雨。 转眼间,钱就堆积到了林羽的膝盖。 林羽又惊又喜,他拔起脚站着,钱又淹没了他的脚踝。 这间一丈见方的屋子,钱大约积到了三四尺深。 老翁这才回头对林羽说:“林公子,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满足你的心意?” 林羽看着满屋子的钱,眼睛都直了,他连忙说:“足够了,足够了。” 老翁一挥手,钱就像被画上了休止符一样,立刻停止了下落。 于是他们一起关上门走了出来。 林羽暗自高兴,以为自己一下子就暴富了。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穿着华丽的衣服,骑着高头大马,进京赶考的场景。 过了一会儿,他迫不及待地走进密室去取钱使用,却发现满屋子的钱都不见了。 作为本钱的十几枚钱,还稀稀拉拉地留在那里。 林羽十分失望,他气冲冲地找到老翁,很怨恨他欺骗自己。 老翁生气地说:“我本来就是和你以文字交往,没打算和你一起做贼! 要是按照你的意思,只合适去和梁上的君子(小偷)交朋友,我可不能听从你的命令! 你若一直贪图不义之财,终会自食恶果。” 说完,老翁便拂袖而去。 林羽呆呆地站在原地,心中充满了悔恨。 他明白了,真正的财富不是不义之财,而是自己的学识和品德。 从此,他不再贪图钱财,而是更加努力地读书,最终在科举考试中高中,现了自己的梦想。 那狐仙老翁,也成为了他心中永远的警示,提醒着他要坚守正道,不被金钱所迷惑。 第337章 小猎犬(1) 卫中堂,山西人,年轻的时候,还是一个一心准备科举考试的秀才。 他原本在学舍里专心读书,但是却被频繁的应酬,搞得心烦意乱,最后索性搬到了一所僧院里居住,希望能够避开这些纷扰。 这所僧院由于年久失修,墙缝和壁角里到处都是臭虫、跳蚤和蚊子。 每到夜晚,这些小虫子就会成群结队地出来活动,扰得卫中堂难以入眠。 这天晚上,卫中堂用过晚饭之后,早早地便躺在床上休息。 烛光在风中摇曳不定,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烦躁地拍打了几只蚊虫,但终究还是抵不过困意,只得拉过一床薄被,蒙头盖在身上,勉强躲避这些恼人的小虫子。 正当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细微的马蹄声,那声音清脆,如同玉珠落盘。 他好奇地从被缝中望出去,这一看,顿时睡意全无。 卫中堂的视线被吸引住了,他看到,一个身材极其矮小的小武士,身高只有两寸! 这个小武士的头上,插着一根雉尾,显得颇为威武。 他胯下骑着一匹蜡虫般大小的马,正从门缝里疾驰而入,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小武士的手臂上,套着一只青色的皮鞲,上面站着一只苍蝇大小的鹰。 这只鹰在空中盘旋着,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整个房间,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目标。 它的动作异常敏捷,一会儿俯冲而下,一会儿又振翅高飞,让人不禁为之惊叹。 卫中堂几乎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浑圆,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就在这时,又一个小武士紧跟着跨进了门来。 这个小武士的装束,和前面那个一模一样,腰间还别着一把小巧的弓箭,手里牵着一条猎犬。 那猎犬的体型比蚂蚁大不了多少,却也显得十分精神。 “今日巡哨,发现这屋里虫患不轻啊。” 后来的小武士开口说道,他的声音虽然细若蚊吟,却异常清晰,仿佛就在卫中堂的耳边低语。 前一个勒马回身,笑道:“正是练兵的好地方。快去禀报陛下。” 卫中堂疑心自己是在梦中,悄悄掐了掐手臂,生疼。 他不敢动弹,继续假寐窥视。 不过片刻功夫,步行的、骑马的微小武士络绎不绝地从门缝涌入,转眼已有数百之众。 每人臂上都站着鹰,手中都牵着犬,密密麻麻却又秩序井然。 忽然,一只蚊子从卫中堂枕边飞起。 但见一名小武士手臂一扬,猎鹰腾空出击,只一扑便将那蚊子擒住。 紧接着,又有几只苍蝇起飞,顷刻间被数只小鹰扑杀。 小猎犬纷纷跃上床铺,沿着墙壁四处搜索,凡是躲藏着的虱子、跳蚤,无一不被嗅出咬死。 它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不过一盏茶功夫,屋内的蚊虫虱蚤几乎被清剿一空。 卫中堂看得目瞪口呆。 这时,几只猎犬跳到他身上,在衣褶间搜寻害虫。 他强忍痒意,一动不动。 忽然,一阵清越的号角声响起,小武士们纷纷列队。 一位头戴平天冠、身着黄袍的王者,乘着一辆芦苇杆编成的小车,缓缓驶入,停在对面的一张矮榻上。 那矮榻在卫中堂眼中本就低矮,在这王者面前,却俨然成了高台。 随从们动作迅速而熟练,将车驾系在苇篾之间,然后纷纷翻身下马。 他们面带笑容,手中捧着猎获的蚊蝇虱蚤,快步走向王者,恭敬地将这些战利品呈献上去。 不一会儿,王者面前的蚊蝇虱蚤就堆积如山,让人眼花缭乱。 王者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似乎对随从们的表现颇为满意。 他的声音却非常低沉,卫中堂站在不远处,尽管竖起耳朵,却依然难以听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紧接着,王者优雅地登上了那辆精致的小车。 卫士们见状,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备马,准备护送王者离开。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万蹄翻飞,如同撒豆般密集。 马蹄扬起的尘土,形成了一阵轻烟薄雾,将王者和他的车队笼罩其中。 眨眼间,这队人马就如同幻影一般,消失在远方。 卫中堂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卫中堂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房间,恍如一梦。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蹑足走到门外查看,却什么痕迹也没发现。 回屋四处察看,也一无所获。 无意间,卫中堂的目光被墙壁砖缝吸引住了,他定睛一看,发现一只小猎犬。 这只小猎犬蜷缩在砖缝里,看起来十分可怜。 卫中堂心想,也许是大部队撤退时,它不小心掉队了,所以才会被困在这里。 卫中堂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摸一下这只小猎犬。 小猎犬并没有恐惧或躲避,温顺地舔了舔他的手指,仿佛在向他示好。 卫中堂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怜爱之情,他轻轻地将小猎犬捧起来,仔细地端详着它。 这只小猎犬的毛发非常细软,摸起来就像丝绸一样光滑。 它的脖颈上还套着一个小巧的项圈,应该是它主人给它戴上的。 卫中堂决定先给小猎犬找点吃的。 他从桌上拿了一些饭粒,放在手心里,然后递到小猎犬面前。 小猎犬只是嗅了嗅,毫无兴趣。 就在卫中堂有些无奈的时候,小猎犬突然纵身一跃,跳出了砚盒,然后像闪电一样跃上床铺。 它在衣被的缝隙间穿梭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卫中堂听到了几声轻微的“咔嚓”声,定睛一看,小猎犬正在抓咬衣被里的虱蚤呢! 《小猎犬》终章。 不一会儿,小猎犬就已经咬死了好几只虱蚤。 卫中堂惊讶地看着它,心中对这只聪明伶俐的小猎犬,越发喜爱。 完成任务后,它又回到砚盒旁,安静地伏卧。 翌日清晨,卫中堂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小犬,只见它依旧盘伏在原地,睡得正香。 “小家伙,你从哪里来?” 卫中堂轻声自语。 小犬闻声抬头,摇了摇尾巴。 自此,卫中堂读书时,小犬便伏在案头; 睡觉时,它便守在枕边。 一旦有蚊蝇靠近,立即扑杀。 房中再无一虫敢扰,卫中堂终于能安眠无忧。 他对这小犬爱若珍宝,胜过任何美玉。 只是,卫中堂怎么也想不到,由于他的一次疏忽,导致小猎犬身死道消…… 第338章 小猎犬(2) 《小猎犬》终章。 一日午后,卫中堂在榻上小憩,小犬照例伏在他身侧。 不料他睡梦中翻身,竟将小犬压在腰下。 等他醒来觉得有异,急忙起身查看,那小犬已被压得扁平,如同纸剪,毫无生气。 “这、这如何是好!” 卫中堂心痛不已,捧着那扁平的小身子,连连自责。 “我竟害了你!” 他难过了许久,终究不忍丢弃,将小犬轻轻放在砚盒内,准备次日寻个地方好好安葬。 当晚,卫中堂辗转难眠,直到天将破晓才朦胧睡去。 恍惚间,他看见那个头戴平天冠的小王者站在枕边,向他拱手道: “卫公子不必忧伤,我这猎犬原是灵物,不会轻易死去。 明日清晨,你取清水一滴,滴在它身上,自有奇迹。” 卫中堂猛然惊醒,窗外已透曙光。 他忆起梦中情景,虽半信半疑,还是依言取来清水,小心地滴在扁平的小犬身上。 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那纸片般的小犬遇水后渐渐膨胀,不多时,竟恢复原状,抖了抖身子,站了起来! “活了!真的活了!” 卫中堂喜极而泣,伸手抚摸小犬。 小犬亲昵地蹭着他的手指,欢快地摇着尾巴。 自此,卫中堂更加珍惜这小猎犬。 他定制了一个小巧精致的锦囊,内衬软绸,挂在腰间,以便随时携带。 小犬也颇通人性,平时安静地待在锦囊中,需要捕虫时才跳出来。 数月后,卫中堂要回乡探亲。 临行前,他在僧院中收拾行李,一位老僧前来送别。 “公子近来气色大好,想必是能安眠了。” 老僧笑道。 卫中堂感激地说:“多谢师父借此地与我读书,如今室内虫蚁绝迹,夜夜安寝。” 老僧忽然压低声音:“老衲有一事相问,公子近来可曾见过什么奇异之物?” 卫中堂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师父何出此言?” 老僧目光炯炯:“这僧院中,自古传说有微形猎队出没,专食虫蚁,守护清净。 只是有缘人方能得见。 三十年前,先师曾见过一次。 老衲修行五十载,却从未得见。” 卫中堂思忖片刻,从锦囊中轻轻取出小猎犬,托在掌心:“师父说的,可是这个?” 老僧凝神细看,忽然恭敬合十:“果然是护院灵犬!公子乃大福缘之人!” “这灵犬有何来历?” 卫中堂好奇地问。 “据寺志记载,北宋时,有位游方道士借宿本寺,见虫蚁扰人,便剪纸为小人小犬,施法令其活转,专食害虫。 后来那道士离去,灵犬却留了下来,繁衍成群,自成一方微国,守护本寺安宁。” 老僧解释道。 卫中堂恍然大悟,再看掌心小犬,它端坐如钟,神情竟有几分自豪。 回乡途中,卫中堂在客栈住宿。 夜深人静时,他刚解衣就寝,忽觉锦囊躁动。 打开一看,小猎犬跳将出来,在房中四处巡视。 “怎么了,小家伙?” 卫中堂轻声问。 小猎犬对着墙角低声吠叫,声音虽细,却充满警告。 卫中堂举烛一照,只见墙角潮湿,臭虫成群。 他急忙退后,小猎犬却已冲上前去,与臭虫搏斗。 然而臭虫数量太多,小猎犬寡不敌众,渐渐退却。 卫中堂正着急,忽见小猎犬仰头长吠,声音虽细,却传得极远。 不过片刻,门外传来细密马蹄声。 卫中堂开门一看,竟是那支微形猎队浩浩荡荡,列队而至,为首的正是那位黄衣王者。 王者向卫中堂微微颔首,随即挥手令下。 数百猎鹰冲天而起,数百猎犬四面出击,不过须臾之间,满屋臭虫被清剿一空。 任务完成后,王者并不急于离去,反而走向小猎犬,似乎交谈着什么。 小猎犬回头看了看卫中堂,又转向王者,轻轻摇头。 王者叹息一声,驱车来到卫中堂面前,开口道:“卫公子,我欲召回此犬,你意下如何?” 声音依然细微,却清晰入耳。 卫中堂急忙躬身道:“陛下,这灵犬与我相伴多时,已有感情,可否让它继续留在我身边?我必悉心照料。” 王者沉吟片刻:“它本是我族勇士,那日因巡查你房间而落单。 既然你诚心相待,便让它随你左右吧。 只是切记,此乃灵物,不可轻示于人,以免招来祸端。” “谨遵陛下教诲。” 卫中堂恭敬应答。 王者又转向小猎犬:“你既选择随他,便需恪尽职守,不可懈怠。” 小猎犬前腿跪地,低头领命。 黄衣王者率众离去后,卫中堂捧起小猎犬,感慨万千:“原来你是为我而留下的。” 小猎犬亲昵地蹭着他的手掌。 回乡后,卫中堂专心备考。 小猎犬不仅替他清除害虫,更在他读书困倦时,轻吠提醒。 在他心浮气躁时,安静陪伴。 一年后的秋闱,卫中堂携小猎犬赴省城应试。 考场上,蚊虫扰人,许多考生不堪其苦,唯独卫中堂安然无恙,文思泉涌。 揭榜之日,他果然高中举人。 庆功宴上,一位同窗好奇询问:“卫兄考场上面色从容,想必早有成竹在胸?” 卫中堂笑而不答,悄悄摸了摸腰间锦囊。 小猎犬在里面轻轻动了动,仿佛在回应。 当夜,卫中堂在书房整理书籍,忽见小猎犬从锦囊中跳出,在书案上绕行三圈,然后端坐面前,开口说出人言: “公子已中举人,来年当赴京会试。 我奉王命护佑,至今已满一年,明日便当离去。” 卫中堂大吃一惊:“你、你会说话?” 小猎犬点头:“我本通人语,只是未到时机,不便开口。 公子待我至诚,助我修行圆满。 今将离别,特来相告。” 卫中堂不舍:“一定要走吗?” “缘起缘灭,自有定数。” 小猎犬道,“公子前程远大,当勤勉不辍。 他日若为官,定要记得为民请命,方不负这番奇遇。” 卫中堂郑重答应:“定当铭记。” 次日清晨,卫中堂醒来,果不见小猎犬踪影。 砚盒旁,只留下一根细如发丝的金色犬毛。 他小心拾起,珍藏于书匣之中。 此后,卫中堂仕途顺利,官至中堂。 他始终秉持为民之志,清正廉明。 那段与小猎犬的奇缘,成为他心中永不外传的秘密。 只在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打开书匣,看着那根金色犬毛,想起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夏天。 第339章 姊妹易嫁(1) 一:墓语惊变 鸾俦错谱。 山东掖县,东海之滨,自古便是人杰地灵之处。 时值明末,世道纷扰,但科举取士之路,仍是寒门子弟鱼跃龙门的唯一希望。 城东有世族张家,诗礼传家,田产丰饶,尤以祖坟选址东山之阳,据说是块风水宝地而自豪。 近来这“宝地”却颇不宁静。 张家主人张老爷,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 先是守墓的仆役战战兢兢来报,说夜深人静时,常闻墓穴中有叱咤之声:“尔等速速避去,莫要长久玷污了贵人宅邸!” 声若闷雷,不似凡人。 张老爷初时只当是仆役耳背,或是有宵小作祟,并未深信。 不料,接连数夜,他竟也频得梦兆。 梦中一金甲神人,面容模糊而威仪赫赫,厉声警示: “汝家墓地,本是毛公佳城(指墓地),何得久假不归?”醒来冷汗涔涔,梦中言语犹在耳畔。 更蹊跷的是,家中自此颇不太平,商铺偶有亏折,子弟读书也似有阻滞。 一位素来信奉风水的远客来访,听闻此事,捻须劝道:“张公,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既是神灵示警,恐非吉兆,不如择吉日,迁葬为宜啊。” 张老爷权衡再三,想到家族运势,终究宁可信其有。 于是耗费金银,择选吉地,将祖坟迁出了这东山阳面的“毛公佳城”。 世事之奇,往往出人意料。 张家迁坟后不久,一个名叫毛文简的孩童,其父正是相国毛公(此为追述,指其子未来之官职)的父亲,因家道贫寒,常年为人牧牛。 这一日,毛父驱牛至东山,恰逢张家旧墓所在。 忽然间,乌云四合,暴雨倾盆而至。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瞬间成溪。 毛父无处躲避,瞥见不远处因迁葬而荒废的墓穴,不及多想,便钻了进去暂避。 岂料雨势愈狂,山洪奔泻,浑浊的潦水裹挟着泥沙,直灌入废圹之中。 穴深土松,竟至崩塌,毛父躲避不及,顷刻间便被溺毙其中。 消息传来,毛家天塌地陷。 毛文简尚在稚龄,懵懂不知丧父之痛,只知家中顶梁柱倒了。 毛母悲痛欲绝,但人死不能复生,首要之事是让丈夫入土为安。家中一贫如洗,何来墓地? 万般无奈,毛母想起丈夫殒命之处,虽是张家旧茔,但毕竟已迁,或可乞求一小块地方安葬。 她鼓起勇气,拉着年幼的文简,踏入了那曾经高不可攀的张府大门。 张老爷听闻有牧牛人死于自家旧墓,心下已是一动。 待问清来者姓氏竟是“毛”,更是暗惊,与梦中“毛公”二字隐隐相合。 他亲自前往旧墓查看,这一看,更是骇异。 毛父溺死之处,那片被水冲垮的废圹,其位置、深浅,竟俨然像是预先留出的棺椁安置之所! 一丝寒意夹杂着莫名的敬畏爬上张老爷心头。 他当即对毛母道:“此地既是你丈夫殒命之处,亦是天意,便在此安葬吧。一切费用,由我承担。” 他看着一旁虽衣衫褴褛却眉目清秀、不似凡童的毛文简,心中一动:“葬事毕后,带你孩儿来我府上一趟。” 毛父得以安葬,毛母感激涕零。 事后,她依言带着文简上门拜谢。 张老爷仔细端详毛文简,见他虽面有菜色,但目光澄澈,行礼之间不卑不亢,心中越发喜爱。 他当即对毛母说:“此子聪慧,留在我府中,与我家中子弟一同读书,如何?” 毛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简直是天上掉下的馅饼,连连道谢。 张老爷兴致更高,进而说道:“我有一长女,与令郎年岁相仿,愿许配给他,结为秦晋之好,不知你意下如何?” 毛母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慌忙摆手:“这如何使得!贵府千金,金枝玉叶,我儿贫贱,怎敢高攀!” 这时,张夫人开口了,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老爷既已出口,便是诺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岂有中途反悔之理?” 张老爷也含笑点头。 毛母见张家诚意拳拳,恍如梦中,只得晕乎乎地应承下来。 这桩看似天作之合的婚姻,却埋下了深深的隐患。 张家长女名唤张婉如,自幼娇生惯养,心高气傲。 得知父亲将自己许配给一个牧牛儿,如同晴天霹雳。 她不敢明着反抗父母,但怨愤与羞惭却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平日里,若有姐妹或丫鬟无意中提起“毛家女婿”四字,她便立刻捂住耳朵,尖声道:“休要再提!” 背地里,更是常常对贴身丫鬟抱怨:“我张婉如便是死,也绝不嫁给那放牛的穷小子!” 这些话,渐渐也传到了张老爷夫妇耳中,二人心中忧虑,却也只能指望女儿年纪渐长,会明白事理。 光阴荏苒,转眼毛文简已在张府读书数载,学识大进,气度愈发沉稳。 到了亲迎之日,张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毛文简一身新郎吉服,虽布料普通,却掩不住那份日渐显露的儒雅之气。 他入门行礼拜见岳父母,宴席之上,应对得体。 迎亲的彩轿早已停在门外,鼓乐喧天,好不热闹。 可闺房之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新娘子张婉如不仅没有梳妆打扮,反而穿着日常旧衣,以袖掩面,面向墙壁,哭得肩膀耸动。 喜娘和丫鬟们催了又催:“小姐,吉时已到,快些梳妆吧!” 张婉如充耳不闻。 母亲进来柔声相劝:“儿啊,那毛家郎君我瞧着是个有出息的,你莫要执拗……” 她反而哭得更大声,几乎要背过气去。 前厅的新郎已准备起身告辞,以便新娘上轿,鼓乐之声愈发响亮急促。 张老爷急得满头是汗,先出去稳住女婿:“贤婿稍待,小女妆扮未妥,见谅,见谅。” 转身又冲进女儿房内,见女儿依旧故我,不由得怒火中烧,厉声斥道: “逆女!花轿临门,岂容你如此任性!再不听劝,为父……” 他作势欲打,张婉如索性放声痛哭,瘫软在地。 张老爷举起的手,终究没能落下,急得在房内团团转。 看着窗外催促的鼓乐仪仗,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发黑,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 正当屋内乱作一团,张老爷夫妇束手无策之际,默默看着的二女儿张惠如站了出来。 张惠如年纪稍小,性情却与姐姐截然不同,温婉中带着刚毅,明事理,识大体。 她早已对姐姐的行径不满,此时见父母焦急欲死,便上前拉住姐姐的衣袖,苦口婆心地劝道: “姐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可违背? 那毛家哥哥勤勉好学,将来未必没有出息,你何苦如此?” 张婉如正在气头上,见素来温顺的妹妹也来“说教”,更是怒不可遏。 她猛地甩开妹妹的手,尖刻地讽刺道:“小妮子,倒学会多嘴多舌了! 你既说他好,你为何不嫁他去?”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张惠如被姐姐的话噎了一下,粉面涨红,却并未退缩,她挺直脊背,清晰地说道: “爹爹当初许婚,许的是姐姐,并非妹妹我。 若当初爹爹将我许配毛郎,今日又何须劳烦姐姐在此劝驾,我自当遵从!” 她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绝望中的张老爷闻言,眼前猛地一亮,与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夫人立刻会意,拉过二女儿的手,试探着问: “惠儿,你那忤逆的姐姐不肯听命,爹娘想让你代姐出嫁,你可愿意?” 张惠如略一沉吟,目光扫过焦急的父母,听过门外依旧喧闹却已透出几分尴尬的乐声。 她毅然决然地道:“父母之命,儿不敢辞。 便是让女儿去行乞,女儿也绝无怨言。 况且,谁又能断定,那毛家郎君就一定会穷困潦倒,终身饿死呢?” “好!好!好!” 张老爷连说三个“好”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喜出望外。 事已至此,唯有移花接木。 他当即下令:“快!给二小姐换上嫁衣!” 府中一阵忙乱,好在嫁衣钗环都是现成的。 片刻之后,凤冠霞帔,红巾遮面的张惠如,被喜娘搀扶着,匆匆登上了那顶原本属于她姐姐的彩轿。 轿夫起轿,鼓乐重新欢快地吹打起来。 毛文简虽觉有些仓促,但并未深想,只道是女儿家羞涩,耽搁了些时辰。 他骑上马,引着花轿,向着那个虽然清贫却充满希望的家而去。 身后,张府内,只剩下呆若木鸡、犹在抽噎的张婉如,以及既感宽慰又难免一丝怅然的张老爷夫妇。 一段错位而又注定不凡的姻缘,就此拉开序幕。 第340章 姊妹易嫁(2) 二:易嫁得福 因果自偿(终章) 毛文简将新妇迎回,家中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他们拜堂成礼。 当他轻轻挑起红盖头,见到灯下张惠如那张虽非绝色,却温婉端庄、目光沉静的面容时,心中不禁一动。 而张惠如看到夫君虽衣衫朴素,但眉宇间自有书卷清气,举止从容,那份因“易嫁”而残存的些许忐忑,也化为了淡淡的欣慰。 新婚燕尔,夫妇二人相敬如宾。 毛文简发现妻子不仅性情柔顺,更能识文断字,对于他攻读诗书,不仅能红袖添香,偶尔还能探讨一二,更是惊喜。 张惠如则悉心照料婆婆,操持家务,将清贫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毛文简对妻子唯一略感不足的是,张惠如天生有一头细软稀疏的黄发。 在当时以乌云密鬓为美的观念下,这确实算是一点瑕疵。 让他偶尔在想象未来功成名就、携妻见客时,会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遗憾。 不久后,毛文简从一些旁人口中,隐约得知了“姊妹易嫁”的真相。 他震惊之余,更是感慨万千。 他明白了眼前这个女子,是在怎样的情况下,毅然代姐出嫁,这份信任与决断,远胜于容貌的瑕疵。 从此,他不仅将张惠如视为妻子,更视为困顿中的知己,敬爱有加,夫妻感情愈发深厚。 几年苦读,毛文简顺利通过了童试,成为秀才(博士弟子),获得了参加省城秋闱乡试的资格。 赴考途中,他路过一个名为王舍人店的旅店。 店主人前一天夜里做了一个奇梦,梦见神人告知:“明日有毛解元(乡试第一名)前来投宿,你日后有难,还需靠他解救。” 因此,店主一早便留心东边来的客人。 见到毛文简报名住店,又得知其姓毛,大喜过望,招待得极其周到。 山珍海味,却不收分文,只将梦中吉兆告知,并恳请毛文简日后多加关照。 毛文简正值年轻气盛,闻此吉兆,不免心生得意,自负此次必中解元。 夜深人静时,他看着灯下为自己整理行装的妻子,目光掠过她那双勤快的手,和那头不甚浓密的秀发。 一个隐秘的念头悄然滋生:“她虽贤德,但这发貌…… 他日我若高中,身为显宦,携这样的夫人见同僚,岂不惹人笑话? 或许……富贵之后,当另娶佳丽以撑门面。” 此念一生,虽瞬间被他压下,却如一点墨迹,污了心田。 乡试放榜,自信满满的毛文简竟然名落孙山。 他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失魂落魄,步履蹒跚,所有的雄心壮志似乎都化为了泡影。 他自觉无颜面对对他寄予厚望的店主,归途时特意绕道,未经过王舍人店。 三年后,毛文简重整旗鼓,再次赴考。 又经王舍人店,那店主竟依旧如上次般热情等候。 毛文简满面羞惭,拱手道:“老丈,您当年的梦兆恐怕不准,小子有负厚望,实在惭愧。” 店主却摇头道:“非也非也!秀才你本应是解元,只因上次临行前,动了嫌弃妻子、意欲易妻的念头,故被冥冥中的神明削去了功名。 此事乃你离去后,神明再次入梦告知于我,岂是妖梦不验?” 毛文简闻言,如遭雷击,悚然惊惧,僵立原地,冷汗涔涔而下。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念之差,竟招致如此果报。 他回想起妻子这些年的患难与共、体贴入微,心中充满了悔恨与愧疚。 店主见他知错,安慰道:“秀才既已知错,今后当时时自省,修身积德,解元之位,终当属你。” 毛文简谨记教训,彻底摒弃了妄念,心怀对妻子的感恩,沉着应考。 此番果然高中,并且荣登乡试榜首解元! 捷报传来,毛家欢天喜地。 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或许是心境转变带来的滋养,妻子张惠如那头原本稀薄的黄发,竟不知不觉变得乌黑浓密。 长发如云,更添风韵,往日那点瑕疵荡然无存。 毛文简揽镜自照,见妻子容光焕发,更是感叹:“贤妻助我,福泽自生啊!” 此后,毛文简仕途顺畅,连捷进士,官运亨通,最终官至宰相,位极人臣。 张惠如自然成了诰命夫人,荣华富贵,莫可言表。 再说那姐姐张婉如。 她当年拒嫁毛文简,父母后来将她许配给了邻县一个富家子弟。 她自觉如愿以偿,初时意气风发,在妹妹嫁与穷书生后,更是时常流露出优越感。 可惜好景不长,她那丈夫是个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挥霍无度。 不过数年,家业便败落殆尽,时常家中断炊,一贫如洗。 当她听闻那个自己曾经鄙夷不屑的“牧牛儿”妹夫,竟然中了举人,又成了进士。 妹妹凤冠霞帔,享尽尊荣时,那份羞惭、悔恨如同毒虫啃噬着她的心。 她自觉无颜见人,与妹妹在路上相遇,总是远远避开。 后来,她的丈夫又一病呜呼,撒手人寰,留下她孤苦伶仃,生活愈发困顿。 待到毛文简官拜宰相的消息传来,张婉如终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反差和悔恨的折磨。 心灰意冷之下,愤然削发,遁入空门,企图在青灯古佛前寻求心灵的平静。 然而那份“本应属于我”的执念,又如何能轻易放下? 多年后,毛宰相功成名就,衣锦还乡。 已是尼师(女行者)的张婉如,听闻此事,心中五味杂陈。 她终究放不下那点对红尘富贵的残念,便派了一个徒弟(行者)前往毛府。 名为谒见问安,实则是希望妹妹、妹夫念及旧情,能有所馈赠,改善其清苦的修行生活。 行者到了气派非凡的宰相府,拜见了毛公与夫人张惠如。 张惠如顾念姐妹之情,虽知姐姐当年不是,但仍准备了丰厚的礼物:各色上等的绫罗绸缎若干匹。 她体贴地想到姐姐出家之人,直接给金银或许不妥,便悄悄将一百两黄金仔细地夹藏在那些绸缎之中,并未明言。 行者不知内情,背着这些“布匹”回到庵堂。 张婉如满心期待地打开包袱,一见全是华而不实的绸缎,并无半分金银,大失所望。 她一股无名火起,怨愤地说道:“与我金钱,尚可购买柴米度日。 这些花哨东西,于我出家人有何用处!” 当即命令行者原封不动地送回去。 毛公与夫人见礼物被退回,十分诧异。 打开检查,才发现那些黄金原封不动地夹在里面,这才明白姐姐是嫌没有直接给钱。 毛公取出那一百两金子,对夫人叹道:“汝师(指张婉如)连百余金都承受不住,命中福薄如此,又岂有福分跟随我这老尚书享受荣华呢?” 他遂取出五十两金子,交给行者,说道:“这些你拿回去,作为你师父日常用度之资。 之所以不多给,是怕福薄之人,承受不起反受其累啊。” 行者带回金子和毛公的话,张婉如听完后,默然良久,望着窗外寂寥的庭院,回想自己平生:拒嫁、择富、家败、为尼…… 一次次的选择,一次次与好运背道而驰,美好的(如毛文简)被她强行推开,不堪的(如前夫)却避之不及终至承受。 她长长叹息一声,无尽的悔恨与茫然涌上心头: “这一生的是非成败,福祸纠缠,难道真的全是天意,而非我自己一次次抉择所种下的因果吗?” 王舍人店的店主,后来果然卷入一场人命官司,被逮捕下狱,危在旦夕。 他家人想起旧事,辗转求到已贵为宰相的毛公面前。 毛公感念当年店主点化之恩,鼎力相助,为其辩白冤情,最终使他得以无罪释放,应验了当年神明“脱汝于厄”的预言。 至此,一段因墓地风水起始,由姊妹易嫁串联,关乎命运、抉择、品性与因果的故事。 在毛文简与张惠如的富贵寿考,和张婉如的凄凉悔悟中,缓缓落下了帷幕。 世事变幻,令人唏嘘,却也昭示着:风水虽灵,终不敌人心之善; 命运弄人,亦难挡德行之光。 第341章 续黄梁(1) 一:春郊问卜 黄粱梦起。 时值阳春三月,福建籍的曾举人,刚刚在礼部会试中高中。 金榜题名,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 这一日,他邀约了同期高中的两三位好友,一同骑马去郊外踏青游玩。 几人鲜衣怒马,谈笑风生,畅想着未来的仕途风光。 晨光熹微时,曾举人便已起身梳洗。 他特意换上了新制的湖蓝色直裰,腰间系着鎏金蹀躞带,头戴乌纱方巾,脚蹬云纹皂靴。 铜镜中的青年眉目如画,一双凤眼炯炯有神,嘴角噙着掩不住的笑意。 管家捧着热茶进来,连声道:老爷今日气色极好,定能在郊外遇见贵人。 城门外,三位同年早已等候多时。 张举人骑着枣红马,正与李举人谈论昨日听闻的朝堂轶事; 年纪最轻的陈举人,则不住地整理着崭新的衣冠,见曾举人到来,连忙拱手作揖。 四匹骏马并辔而行,马蹄踏着官道上的新泥,发出清脆的声响。 听闻曾兄此次策论深得主考赏识, 张举人抚须笑道,那篇《论漕运疏》连家父看了都赞不绝口。 曾举人轻摇折扇,故作谦逊: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倒是张兄那篇《盐政考》,听说已被抄录送入内阁...... 正说话间,一阵春风拂过,路旁桃李纷飞,粉白的花瓣如雨般洒落在众人衣襟上。 陈举人忽然指着远处:你们看! 顺着他的指向,可见远山如黛,近处阡陌纵横。 农夫们正在田间忙碌,几个牧童骑在牛背上,笛声悠扬。 这般田园景致,让这些刚从科场鏖战中脱身的举子们,顿觉心旷神怡。 行至半途,天空忽然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起初只是零星雨点,转眼间便密了起来。 李举人指着前方道:我记得这附近有座禅院...... 正说着,一个挑着柴担的樵夫匆匆走过。 曾举人命小厮上前询问,得知不远处确有座毗卢禅院,更巧的是,院里还寄居着一位从龙虎山来的星相师,据说占卜极准。 妙极!曾举人折扇一合,我等既逢小雨,何不前往禅院,一来避雨,二来也请那位星者看看我等前程如何? 众人齐声附和,于是纷纷策马转向山道。 禅院坐落在半山腰处,青石台阶蜿蜒而上,两侧古松参天。 雨水将石阶洗得发亮,石缝间的青苔更显翠绿。 山门有些斑驳,匾额上毗卢禅院四个鎏金大字,却依然醒目。 一个小沙弥正在檐下扫落叶,见贵客到来,连忙进去通报。 知客僧迎出来时,众人已下马在廊下避雨。 老和尚慈眉善目,双手合十道:诸位施主光临蔽寺,实乃缘分。请随贫僧到客堂用茶。 禅院略显古旧,却收拾得十分整洁。 穿过几重院落时,曾举人注意到,墙角几株牡丹含苞待放,雨滴在花苞上滚动,宛如珍珠。 客堂里檀香袅袅,墙上挂着幅褪色的达摩面壁图。 知客僧奉上清茶,解释道:寺中近日有位云游的星相师挂单,施主们若要问卜,贫僧可去相请。 不多时,一位身着灰色道袍、头戴混元巾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这星者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见一行人皆是新科贵人,气宇轩昂,尤其是曾举人,眉宇间意气风发,便知非等闲之辈,言语间不免带了几分奉承。 问明来意后,星者从袖中取出个紫檀木匣,里面整齐排列着卦签、罗盘等物。 他先为张举人看相,说其额阔鼻直,当主刑名之职;又观李举人手纹,断其掌中三峰并起,来日必为学政。 轮到陈举人时,见他面皮白净,便笑道:这位公子日月角明润,最宜翰林清贵。 最后轮到曾举人。 他潇洒地摇着折扇,半开玩笑地问道:先生且看看,我将来有无蟒袍玉带、位极人臣的福分啊? 星者闻言,请他伸出左手,就着窗外的天光仔细端详。 静室中,一时只闻雨打芭蕉之声。 忽然,星者眉头一挑,又让他换了右手再看。 这番端详足足持续了半盏茶功夫,连旁观的几位举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星者正色道:公子何止蟒玉加身?依在下看,您有二十年太平宰相的洪福! 说着指向曾举人掌中一条奇特的纹路。 此乃罕见的玉阶纹,自太阴丘直上离宫,古书有云玉阶步步登紫阁。 再看公子山根贯额,日月角隆起如伏犀,此乃大贵之相啊! 此言一出,曾举人心中狂喜,脸上笑容愈发灿烂,连声道:承先生吉言!若真有那一日,必当重谢! 当即命小厮取出十两纹银相赠。 同行的友人也纷纷向他道贺,静室内一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雨势渐大,檐前滴水已成珠帘。 知客僧过来询问是否要用斋饭,众人这才发觉已近午时。 用罢素斋,知客僧安排他们在东厢僧舍暂歇。 僧舍简朴却洁净,窗外一株老梅枝干虬曲。 屋内,一位深目高鼻的老僧正盘坐于蒲团之上,对这群喧闹的贵人只是微微抬眼,并未起身行礼,态度颇为冷淡。 曾举人一行人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围坐在一张榻上,继续畅谈着之事。 曾举人兴致极高,指着张举人说:待我他日拜相,定当举荐张年兄为南京巡抚! 又指着李举人道:李兄精于刑名,届时大理寺少卿非君莫属。 对最年轻的陈举人则笑道:陈老弟文采斐然,正好去翰林院修史。 说到兴起,他又指着自己的表亲道:家中表弟弓马娴熟,可任参将、游击将军。 便是我们家那位老管家,也得给他谋个千总、把总的小官做做,如此,我方心满意足矣!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都觉得他风趣之至。 说笑间,曾举人感到一阵倦意袭来。 斋后的困倦,加之窗外雨声潺潺,让他眼皮渐重。 他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朦胧之中,似乎听见老僧轻叹一声,又仿佛听到门外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第342章 续黄梁(2) 二:平步青云 权倾朝野。 曾举人已经睡得迷迷糊糊。 恍惚间,他听到有人在耳边高声宣召:圣旨到!陛下有旨,召曾太师即刻入宫,商议军国大事! 这声音如雷贯耳,将他从混沌中猛然惊醒。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竟已身处一座极其宏伟壮丽的府邸之中。 身上穿着绣有九蟒五爪的华美朝服,腰间系着金丝玉带,脚踩云纹朝靴。 这突如其来的富贵让他一时恍惚,仿佛置身梦境。 来不及细想,他立刻跟随前来宣旨的太监,疾步入宫。 一路上,他看到府中处处雕梁画栋,亭台楼阁连绵不绝,假山池沼点缀其间,其奢华程度远超他想象。 府中仆从见到他,无不跪伏在地,口称。 走出府门,只见八抬大轿早已备好,轿夫们个个身着锦缎,腰系玉带,见他出来,齐刷刷跪下行礼。 金銮殿上,皇帝竟亲自离座,上前拉住他的手,温言抚慰:爱卿为国操劳,朕心甚慰。 龙涎香的馥郁气息萦绕在鼻尖,金銮殿上金碧辉煌的装饰,晃得他眼花缭乱。 皇帝与他促膝长谈,从边关军务到朝中人事,言谈间对他推心置腹。 最后皇帝下旨:三品以下官员,皆可由曾爱卿自行考核,决定升迁贬黜!并当场赐予他蟒袍、玉带和名马。 如今的曾太师,激动得浑身颤抖,跪拜谢恩时几乎难以自持,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权势与荣耀。 回到府中,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他目瞪口呆。 府邸占地百亩,五进三跨,处处彰显着主人的尊贵地位。 正厅悬挂着御赐忠勤体国的金匾,两侧摆放着各地官员进献的奇珍异宝。 他轻轻捻须,低咳一声,堂下侍立的数十名仆从便齐声应诺,声如雷鸣。 管家上前禀报:太师,今日已有十八位大人递了名帖求见,礼单在此。 他随手翻开礼单,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价值连城。 很快,朝中公卿大臣纷纷前来巴结奉承,送礼之人络绎不绝。 每日清晨,府前车马便排成长龙。 尚书级别的官员来了,他亲自到门口迎接; 侍郎级别的,作个揖说几句话; 官职更低的,仅仅点点头罢了。 一位山西巡抚更是投其所好,送来十名能歌善舞的美貌女子,个个明眸皓齿,身姿婀娜。 其中尤以袅袅和仙仙最为出色,一个擅长琵琶,一个精于舞蹈,深得他的宠爱。 他常常不戴头巾,穿着便服,与她们在花园水榭中终日笙歌宴饮,快活似神仙。 一日宴饮间,他忽然想起贫寒时,曾受同乡绅士王子良的慷慨接济。 那时他赴京赶考,盘缠用尽,是王子良赠他五十两银子,才得以继续行程。 如今自己平步青云,而王子良却还在仕途上艰难挣扎,只是个七品小官。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想,何不拉他一把? 于是次日一早便上奏皇帝,洋洋洒洒写下王子良的诸多优点,推荐其为谏议大夫。 奏章递上去不到一个时辰,就得到皇帝朱批,王子良被破格提拔。 消息传出,王子良连夜赶来道谢,跪在他面前泣不成声。 紧接着,他又想起当年曾与太仆寺的郭大人有过小小的过节。 那时他刚中举人,郭大人当众嘲笑他穷酸书生,让他颜面尽失。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方是大丈夫! 他冷笑着,找来自己的心腹,给事中吕某和御史陈某,暗中授意。 没过几天,弹劾郭太仆贪赃枉法、徇私舞弊的奏章,便雪片般飞向御前。 皇帝震怒,下旨将郭太仆削职为民,永不叙用。 看着郭太仆被摘去乌纱,狼狈离京的场景,曾太师顿觉心中块垒尽消,畅快无比。 权势日盛的他,渐渐变得骄横起来。 一次出行郊外,仪仗队(卤簿)被一个醉汉冲撞。 他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将醉汉捆绑起来,交给京城府尹,立刻乱棍打死。 府尹不敢违抗,当天就将醉汉当街杖毙。 那些拥有万顷良田的富豪们,都畏惧他的权势,争相将最肥沃的田产给他。 曾家的财富迅速积累,几乎可以与国库相比。 他在京城周边置办了十二处庄园,在江南购置了八处别院,家中金银堆积如山,库房里连上好的紫檀木箱都装不下。 然而好景不长,他心爱的袅袅和仙仙相继染病去世。 袅袅临终前还为他弹奏了一曲《霓裳羽衣》,仙仙则在病榻上,强撑着为他跳完最后一支舞。 这让他感到无比空虚和思念,整日闷闷不乐。 忽然,他记起多年前见过的邻家少女,当时惊为天人,却因家贫无力纳娶。 如今,还有什么事是他办不到的呢? 他派遣了数名精明能干的仆人,让他们携带千两黄金和百匹绸缎,将这笔巨额聘礼,强行送到那户人家。 那户人家一开始,坚决不肯收下这份聘礼,他们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震惊和困惑。 当他们瞥见门外,站着数十名手持利刃的侍卫时,心中的恐惧和无奈,让他们不得不含泪应允。 没过多久,一顶装饰得极为华丽的藤轿,便缓缓地被抬到了门前。 轿帘被轻轻掀开,众人的目光,瞬间被轿中的女子所吸引。 只见她的肌肤白皙如雪,宛如凝脂一般柔滑细腻; 她的眉毛如远山含黛,眼睛如同秋水般清澈明亮,只是那眼眸之中,却隐隐含着泪光。 曾太师凝视着眼前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他不禁感叹道:“我这一生,到此才算圆满无憾了啊!” 就在当晚,曾太师的府邸张灯结彩,灯火辉煌,宛如白昼。丝竹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仿佛在为这场喜事欢呼喝彩。 府中上下一片喜气洋洋,众人纷纷举杯,共同庆贺太师又得佳人。 第343章 续黄梁(3) 三:登高跌重 黄粱惊醒。 那年盛夏,京城仿佛被扣在一只无形的、滚烫的铜鼎之下。 日头毒辣,晒得青石板路面升起扭曲的蜃气,连最耐暑的知了,叫声也带上了几分声嘶力竭的沙哑。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闷热中,曾太师的府邸却自成一派清凉世界。 府内,巨大的冰鉴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森森寒气,与数十尊鎏金兽首香炉中飘出的极品沉水香交织在一起,冷香袭人,将外界的酷暑与尘嚣彻底隔绝。 此时的曾太师曾文远,权势正如这盛夏的日头,攀升至中天,光芒万丈,炙手可热。 汉白玉铺就的宽阔中庭上,十二名选自江南的舞姬,身着薄如蝉翼的月影纱,正随着幽咽的箫管与清越的琵琶翩跹起舞。她们步履轻盈,罗袜生尘,曼妙的身姿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影,恍若月宫仙子谪临凡尘。 太师本人,斜倚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嵌螺钿雕花榻上,身下垫着海外贡来的冰蚕丝软席,触手生凉。 他指尖慵懒地捻着一只西域进贡的夜光杯,杯中盛着岭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冰镇荔枝酿,琥珀色的琼浆在杯壁轻轻晃荡,映照着他那张志得意满、略显浮肿的面容。 那双曾经锐利、如今却因长期养尊处优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半开半阖,目光掠过庭中舞姬,投向更远处廊庑下肃立的身影。 廊下,按品级高低,鸦雀无声地跪着三排官员。 他们从子时起便已候在此处,捧着各色锦匣礼盒,任凭汗水浸透厚重的官袍,也不敢稍有动弹,唯恐惊扰了太师的雅兴。 空气中,除了沉香与脂粉气,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权力威压。 “老爷,” 管家曾福躬着身子,步履轻悄得像只猫,近前递上一份泥金芍药纹的名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惯有的谄媚, “这是扬州盐道方才送来的,说是新调教出的歌伎,不仅精通音律,尤善笛箫,更难得的是…… 身轻如燕,能作掌上舞,堪比前汉赵飞燕。” 曾太师从鼻子里漫应了一声,目光并未在名帖上停留,反而像检视领地般扫过廊下那群鹄立的官员,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最前排的漕运总督王玚窥见太师目光扫来,连忙以膝盖代足,向前挪动两步,将怀中一个紫檀木螭龙纹锦匣高高捧起,声音因激动与紧张而微微发颤: “恩……恩师,下官……下官历经周折,耗资巨万,终……终觅得前朝画圣吴道子的真迹《天王送子图》! 笔意纵横,神采飞扬,衣带当风,满壁生辉!特…… 特献与恩师赏玩,聊表……聊表门下区区孝心。” 曾太师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矜持而受用的哂笑。 这类“孝心”,他早已司空见惯,库房中类似的“真迹”没有百幅,也有数十。 他正欲随意开口,或许是一句轻飘飘的“有心了”,或许是一个示意收下的手势…… 突然!一阵极其突兀、急促如擂战鼓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悍然撕裂了府邸内精心营造的奢靡静谧! 那马蹄声不仅急,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惶遽,毫无礼节地直冲太师府正门而来,踏碎了门前的宁静,也踏碎了所有人的从容。 歌舞声、丝竹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舞姬们的动作僵在半空,乐工们的手指按在弦上,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所有目光都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来源,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庭院。 守门的小厮连滚带爬地闯进了中庭,官帽歪斜,脸色煞白如纸,汗水与泪水糊了满脸,官袍下摆沾满了尘土。 他手中紧紧捏着一张被汗水浸得皱巴巴、字迹模糊的邸报,像是握着什么滚烫的烙铁,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带着哭腔: “老爷!老爷不好了!包……包黑子他……他上了奏疏!是……是死劾!弹劾老爷十大罪!现在满……满城都传遍了!” “啪嚓!” 曾太师手中的夜光杯应声而碎,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庭院中格外刺耳,如同玉山崩摧。 冰凉的荔枝酿溅了他一手,又滴滴答答地落在脚下那张价值千金的波斯曼陀罗花纹地毯上,迅速氤氲开一片深色的、不祥的污渍。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猛地坐直了身体,死死盯着那小厮,脸上的志得意满瞬间冻结,继而碎裂,化为一片惊怒、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迅速扩散开来的、深彻骨髓的恐惧。 龙图阁大学士包拯的这道奏疏,便如同一声九天惊雷,毫无征兆地在看似平静的朝堂上炸响。 那日早朝,气氛本就因连日的闷热而显得凝滞压抑。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屏息凝神。 包拯一袭半旧青色素袍,手持玉笏,稳步立于丹墀之下,一股凛然的肃杀之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金殿。 他并未像往常那般循序奏事,而是直接昂首,目视御座,声如洪钟。 字字如铁珠砸在玉盘之上,清晰地传入每个朝臣的耳中,也狠狠撞向御座上年少却已显威仪的皇帝: “臣,包拯,今日冒死具奏,弹劾当朝太师曾文远十大罪! 其一,结党营私,把持朝纲; 其二,贪墨国帑,中饱私囊; 其三,卖官鬻爵,败坏吏治; 其四,残害忠良,堵塞言路; 其五,纵仆行凶,鱼肉乡里; 其六,强占民田八千顷,致使三州六县流民载道,饿殍盈野; 其七,私设刑狱二十七处,罗织罪名,拷打朝臣,虐杀无辜,怨气干霄; 其八,交通藩王,窥探宫禁;其九……” 每一条罪状,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打在金銮殿光可鉴人的蟠龙金砖上,仿佛连整个大殿都在随之震动。 他逐条陈述,证据确凿,时间、地点、人证、物证,详实得令人胆寒,逻辑严密得无从辩驳。 当念到“强占民田八千顷”时,那位平日里与曾太师过从甚密、负责天下田亩户籍的户部侍郎李大人,双眼一翻。 喉中“咯”的一声,竟直接瘫软在地,昏死过去,被殿前侍卫无声地拖了下去,留下一道汗湿的痕迹。 当读到“私设刑狱二十七处”时,曾一手掌控天下刑名、与曾太师利益交织最深的刑部尚书张大人,面色已如金纸。 嘴唇不住哆嗦,身体微微摇晃,全靠手中紧紧握着的象牙笏板支撑,才未当场出丑,但裤管处已隐隐渗出水渍。 曾太师本人,则僵立在御座左下方那根象征着他无上地位的蟠龙金柱旁。 那根盘绕着五爪金龙、需两人合抱的巨柱,此刻却无法给他丝毫倚靠,反而像一条冰冷的巨蟒,缠绕得他喘不过气。 冷汗,一开始是细密的,随即汇成溪流,从他额角、鬓边不断滚落,滴进绣着仙鹤祥云的补子里。 里三层外三层的极品杭绸朝服,早已被浸得湿透,紧紧黏在身上,冰冷而沉重,如同浸了水的殓衣。 他偷眼去觑那龙椅上的天子,却见年轻的皇帝面沉如水,目光低垂,看不清眼中情绪。 只是用那支决定着无数人生死的朱笔,在包拯的奏折上缓缓地、一下一下地勾画着。 那抹刺目的红色,在他因恐惧而收缩的瞳孔中不断放大,最终化作了悬于头顶、寒光闪闪、即将落下的虎头铡刀! 接下来的三日,对曾太师而言,如同在滚油中反复煎熬。 表面的风光犹在,太师府的匾额依旧高悬,但府邸周围窥探的眼线明显增多,往日里车水马门、宾客盈门的景象骤然冷清。 只有几个利益捆绑最深、无法轻易脱身的铁杆心腹,还敢在深夜悄然来访,但也多是面色惶惶,语焉不详,带来的多是坏消息。 第三日的深夜,太师府书房依旧灯火通明,却再无往日的从容雅致。 曾太师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在满架古籍与珍玩间焦躁地踱步,地上散落着被摔碎的瓷器和撕毁的书画。 他猛地抓起一封密信,那是扬州盐商最后的求救书简,上面满是绝望的言辞。 他凑近烛火,火苗“嗤”地一声,贪婪地吞没了绢纸,灰烬簌簌落下,如同他正在崩塌的权势。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他低吼着,声音沙哑,狠狠用脚碾碎地上的纸灰,仿佛在碾压那些不中用的党羽和对手。 他猛地转向角落里面色惨白、浑身筛糠的幕僚,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嘶哑: “去!快去把通政司的赵大人请来!现在!立刻! 他掌管天下奏章传递,或许……或许还能设法压下后续的弹章! 不……不妥,备轿! 我亲自去他府上……必须堵住他的嘴! 他收了那么多……他不能……” 话音未落,却戛然而止。 窗外,传来了一阵极其整齐、沉重而又冰冷的脚步声!那不是巡夜更夫慵懒的梆子声,也不是家丁护院巡逻的脚步声。 那是铁甲叶片撞击、牛皮靴底沉重踏地的声音,带着无可抗拒的肃杀与铁血意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 他猛地扑到窗边,颤抖着手掀开一丝缝隙向外窥视—— 月光如水,冰冷地映照出庭院中林立的身影,禁军特有的明光铠反射着森冷的光,如同潮水般无声涌动,已然将整个书房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老爷!老爷!不好了!” 书房门被管家曾福猛地撞开,后者几乎是滚爬进来,涕泪横流,官袍散乱, “外面……外面全是禁军!弓上弦,刀出鞘!我们……我们被围了!” 曾太师身体剧烈一晃,若非及时扶住书案,几乎栽倒在地。 他回头,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几本厚厚的、以特殊密码记录着无数隐秘往来、行贿受贿、结党营私的账册上。 那是他权力的见证,此刻却成了最致命的催命符。 绝望如同无数冰冷的毒藤,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勒得他无法呼吸。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绝望的嚎叫,如同疯了一般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账册,用尽全身力气疯狂撕扯! 坚韧的宣纸被撕裂,发出“刺啦刺啦”的哀鸣,雪白的碎片扬扬洒洒,飘满了整个房间,如同为他提前降下的、漫天飞舞的纸钱丧幡。 抄家的清晨,天空阴沉得如同打翻的砚台,下着淅淅沥沥、带着深秋寒意的冷雨,仿佛天公也在为这座煊赫一时的府邸垂泪。 当锦衣卫指挥使,那位以冷面无情着称的沈大人,面无表情地一脚踹开库房那沉重的包铜大门时, 即便是这些见多识广、惯看富贵的皇家亲军,也不由得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们对“富可敌国”的想象。 整面墙的紫檀木多宝格里,并非如常摆放古玩玉器,而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地堆满了铸造精美、铭文清晰的十足赤金锭, 在众人手持的火把照耀下,闪烁着沉重而诱人的金光,几乎要晃瞎人的眼睛; 一株半人高、玉质通透、翠绿欲滴的翡翠白菜,菜叶上巧妙地利用玉料颜色雕琢出的蝈蝈栩栩如生, 叶瓣上凝着的“晨露”(实则是巧匠镶嵌的细小琉璃珠), 在光线下晶莹剔透,一名初入行的年轻校尉竟误以为真,伸手欲拂; 而角落里,那尊高达三尺、通体赤红如火、形态奇崛的珊瑚树,枝丫间竟还胡乱挂着几串龙眼大小、光泽圆润的东珠项链。 显然是在仓促藏匿时慌乱扯断,也顾不上收拾,任由这无价之宝与寻常物件混杂一处。 “求大人开恩啊!” 就在众人忙于清点登记这惊人财富时,一声凄厉如的女声,划破了库房内压抑的空气。 曾夫人,这位昔日里雍容华贵、仪态万方,连皇后娘娘都曾赞其风仪堪为命妇典范的一品诰命,此刻发髻散乱,珠翠尽去。 她衣衫不整,突然像疯了一样,猛地从人群中扑出,冲向那位正执笔冷面记录的女官。 她的动作是如此迅猛决绝,带着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绝望,以至于周围的兵士都未能及时阻拦。 只见她迅速地从自己早已凌乱的鬓角,拔下了那支她最为珍视、象征着她正一品夫人身份、由内府御制,金累丝点翠、凤嘴衔下一串垂珠的金凤钗,双手颤抖着,就要往女官手里塞去,眼中满是哀恳与乞求。 那女官却只是抬起眼皮,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公事公办的漠然,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与鄙夷。 就在曾夫人即将把凤钗塞入她手中的瞬间,女官毫不留情地一挥手,如同拂去尘埃般,一把将凤钗夺过! 头皮上传来的剧痛,远不及心中绝望的万分之一。 曾夫人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呼,跌倒在地。 望着那女官随手像扔垃圾一样,将那只价值不菲的凤钗“当啷”一声扔进盛放赃物的托盘里,与那些金锭珠玉混在一起。 几乎与此同时,内院里传来一阵更加尖锐、几乎能刺破耳膜的尖叫,那声音充满了惊恐与羞愤。 众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只见曾太师最宠爱的五姨娘,被两个粗壮有力、面色凶狠的婆子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像拖死狗一样从内室拖了出来。 她身上那件桃红色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被扯得凌乱不堪,襟口歪斜,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 一只绣着精致并蒂莲的软底绣鞋,不知掉在了何处,露出了那双平日里被罗袜层层包裹、缠着金线、堪称“三寸金莲”的小脚。 此刻,这双曾让太师痴迷、象征着畸形美感和她卑微出身的小脚,赤裸地踩在冰冷肮脏、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显得格外脆弱、可怜而又可悲。 发配离京那日,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如同蒙上了一块肮脏的布。 曾经门庭若市、百官趋谒的太师府门前,如今空旷得吓人。 京城的长街两侧,家家闭户,商铺关门,不见一个看热闹的闲杂百姓。 不是无人好奇这权倾朝野的太师如何落魄,而是无人敢与这“钦定铁案”的犯人有丝毫沾染,唯恐祸及自身。 曾太师戴着二十斤重的沉重枷锁,枷面糊满了昨日不明百姓投掷的烂菜叶、臭鸡蛋和污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艰难地挪动着脚步,昔日保养得宜、白皙肥胖的脸庞,如今瘦削凹陷,布满污垢,眼神空洞麻木。 每走一步,脚踝上缠绕的粗大铁链就在青石板上拖刮出“哗啦——刺啦——” 的声响,单调而刺耳,仿佛在无情地嘲笑着他如今的落魄与罪有应得。 路旁一座装饰华丽的茶楼二层,临街的窗户却洞开着。 一群锦衣华服、头戴方巾的男子正围坐一桌,桌上摆着时鲜果品、美酒佳肴,他们高声谈笑,推杯换盏,一派热闹景象。 这些人,赫然都是曾太师昔日最为倚重、一手提拔起来,视若子侄的门生故吏。 他们谈笑风生,目光偶尔掠过楼下蹒跚而过的、形容凄惨的昔日恩师。 如同看着一团虚无的空气,迅速移开,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急于划清界限的冷漠,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突然,其中一人,那位以诗才敏捷、善阿谀奉承而着称的翰林院编修,似乎酒意上涌。 他站起身,凭栏而立,提高嗓音吟唱的,正是前朝孔尚任《桃花扇》中的名句:“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这吟诵声,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向楼下囚犯的心窝。 话音未落,“噗”的一声,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散发着恶臭的鸡蛋,从某个阴暗角落飞出,精准地砸在曾太师的额角。 蛋壳碎裂,腥臭粘稠的蛋液混合着昨日未干的血迹,顺着他的脸颊、鼻梁蜿蜒流淌。 曾太师的身体猛地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愤怒和恶心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想抬起手,擦拭一下这令人作呕的污秽。 木枷紧紧束缚、固定在脖颈上,任凭他如何挣扎,也只是让脖颈的皮肉摩擦得更加疼痛,勒出更深的血痕。 出城十里,人烟渐稀,官道也变得愈发坎坷泥泞。 押解的官差们早已失去了最初的、因他昔日权势而残存的最后一丝“客气”,变得愈发不耐与粗暴。 他们手中的鞭子挥舞,抽打在曾太师和曾夫人的背上、腿上,留下一道道红肿的血棱。 “快走!老杀才!磨磨蹭蹭的,还想等谁来救你们不成?!还以为自己是当朝太师呢?!” 粗鄙的斥骂声夹杂着鞭响,不绝于耳。 曾夫人养尊处优的脚,早已被粗糙的草鞋,和崎岖的路面磨得血肉模糊,与草鞋黏连在一起,每走一步都撕心裂肺地疼。 她绣鞋上的珍珠早已脱落,每迈出一步,脚下便传来钻心的疼痛。 泥泞的黄土地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带着血色的印记。 黄昏时分,筋疲力尽、伤痕累累的一行人,终于被驱赶到了一座废弃多年的山神庙前。 官差们将他们像牲口一样赶进庙里,扔下几个冰冷的、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黍面窝窝头。 骂骂咧咧地锁上那扇破旧木门。 到旁边的驿亭休息饮酒去了,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昔日钟鸣鼎食,今朝残羹冷炙; 昔日高床软枕,今朝破庙寒地,真真是黄粱一梦,醒时皆空。 夜晚的山神庙,阴森寒冷,如同冰窟。 寒风从墙壁的裂缝中呼呼灌入,吹得角落里残存的蛛网瑟瑟发抖,也吹得人肌肤生寒,牙齿打颤。 曾太师蜷缩在神龛下方,试图汲取一丝可怜的温暖。 忽然,他的目光被那尊残缺不全的山神像吸引住了。 在昏暗跳跃的烛光下,那神像模糊的眉眼,扭曲怪诞的嘴角,不知怎地,竟与他记忆中二十年前的穷秀才面孔,有七八分相似! 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如坠冰窟的是,那神像手中握着的那柄断裂了一半、以劣质青玉粗糙雕成的斧头,正好似抵在他咽喉之上! 一股冰冷的、如同被毒蛇缠住脖颈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是否是冥冥之中,对他一生玩弄权术、戕害人命的天谴预示? 第五日晌午,队伍行至一处荒僻险峻的山林隘口。 两侧怪石嶙峋,如鬼怪獠牙,古木参天,遮天蔽日,连鸟鸣声都稀疏可闻,静得可怕。 一群手持明晃晃钢刀、面目凶悍、衣衫褴褛的强盗如同鬼魅般从林间呼啸着冲出。 曾太师的心中,竟没有多少面对死亡的恐惧,反而升起了一丝近乎解脱般的诡异轻松。 或许,这潦草的结局,好过那漫长无尽的流放之苦与世人的唾弃。 为首的独眼汉子,脸上带着一道从额角划到下颌的狰狞刀疤。 他大步走到曾太师面前,猛地一把扯开自己破烂的、几乎无法蔽体的衣襟,露出古铜色。 瘦骨嶙峋的胸膛上一个深可见肉、皮肉翻卷、扭曲狰狞的“盐”字烙痕! 那烙印是如此之深,仿佛烙进了骨头里,散发着无尽的怨毒与仇恨。 “狗官!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还认得这个吗?!” 独眼汉子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如同地狱传来的诅咒。 “去年!你曾家的私盐船在运河上翻了,淹死了几个你巴结上官的要紧人物! 你这老狗为了推卸责任,便诬陷是我们这些拉纤的苦力偷盗盐包,致使船只失衡! 我一家老小,爹娘妻儿,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我这只眼睛,就是在刑部大牢里,被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用烧红的铁签生生捅瞎的! 苍天有眼! 今日,老子就要替那些屈死的冤魂,讨还这笔血债!” 曾太师怔怔地看着那个烙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记起来了,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当时幕僚只轻描淡写地汇报了一句“已寻得替罪羊羊,妥善处理,绝无后患”。 他便将之抛诸脑后,继续沉醉于他的权力游戏与奢靡享受。 原来,那轻飘飘的“妥善处理”背后,是如此惨烈的家破人亡,是如此深重的血海冤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或许是辩解,或许是求饶,但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寒光闪过的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曾太师恍惚看见自己的一生,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急速流转,纷繁杂乱,却又清晰无比: 二十年前,那个在肮脏赌坊里输光了最后一条裤子、被凶神恶煞的赌徒追打得抱头鼠窜、滚倒街头的穷酸秀才; 十年前,那个在御前应对机敏、巧言令色、终于引得龙心大悦、被破格擢升为礼部郎中、从此踏上青云路的得意新贵; 三个月前,那个在六十寿宴上,接受满朝文武、宗室王公跪拜祝贺、各地贺礼堆积如山、权势达到顶峰的当朝太师…… 无数张面孔,谄媚的、畏惧的、嫉妒的、怨恨的,交织闪过,最终都化为一片模糊的光影。 最后,清晰地定格在眼前的,竟是五姨娘在他入狱前夜,偷偷塞入他手中的那包用胭脂纸包着的砒霜。 那时,她哭得梨花带雨,说“老爷,留得青山在……不如……不如……” 而他,当时或许是尚存一丝侥幸,或许是残存着一点不愿累及家人的、微末的良知。 最终在被押出府门时,趁乱将那包毒药悄悄扔进了护城河中。 如今想来,那是他最后一次能够自主选择命运的机会,是保留最后一丝体面的机会,却被他亲手放弃了。 是愚昧,还是…… “呵……” 一声意义不明的、极其轻微叹息,尚未完全出口。 雪亮的刀锋已然掠过脖颈! 一道冰凉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随即是灼热喷涌。 曾太师的头颅带着喷涌的热血,滚落在地。 沿着陡峭的山坡,一路向下弹跳、翻滚,最终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丛与乱石之中,不知所踪。 无头的尸身兀自立了片刻,才重重地向前扑倒,溅起一片尘土。 仿佛天公亦为之震怒,或是欲洗净这世间的罪恶与血腥。 一场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冲刷着山石,冲刷着血迹,也冲刷着这片充满了贪婪、不公与仇恨的土地。 血水混着雨水,迅速渗入深褐色的泥土之中,不留痕迹。 不久之后,在这片曾被权臣鲜血浸润过的山坡上,竟奇迹般地生出了几株野生的荞麦。 远处,山脚下那个小小的、与世无争的村落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农,正敲着手中的梆子。 驱赶着那些试图在雨中偷食稻谷的麻雀。 一句流传了千百年、古老而的谶语,回荡在空旷的山谷间: “莫贪嘴,贪嘴要遭报应哟……莫贪心,贪心……楼要塌哟……” 第344章 续黄梁(4) 四:地狱轮回 因果报应。 曾举人感觉头颅落地的瞬间,他的魂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出躯壳。 他惊骇地看见自己的无头尸身仍跪在刑场上,脖颈处喷涌的鲜血染红了三尺地面。 未及细看,两条冰凉的铁链已锁住他的手腕,他抬头看见两个青面獠牙的鬼差。 一个长着牛头,一个生着马面,铜铃般的眼睛里跳动着幽绿的鬼火。 牛头鬼差猛地扯动铁链,曾举人踉跄着被拖入浓雾之中。 四周渐渐浮现出无数影影绰绰的亡魂,有的拖着断肢,有的捧着内脏,哀嚎声此起彼伏。 雾气里时而闪过血红的灯笼,照出道路两旁扭曲的枯树,树上挂满挣扎的人形果实。 也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前方那浓重的雾气,突然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雾气散尽,一座黑铁铸就的城墙便赫然矗立在眼前。 那城墙高耸入云,看上去坚不可摧,给人一种无尽的威压感。 城门两侧,各有一名手持钢叉的鬼卒站在那里,他们面目狰狞,浑身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当有亡魂试图逃跑时,这些鬼卒便会毫不犹豫地用钢叉将其刺穿,然后挑在矛尖上,让其痛苦地挣扎着。 曾举人艰难地穿过了那十八道钉满人皮的城门,每一道城门都让他感到毛骨悚然,双腿发软。 终于,他来到了森罗殿前。 这座大殿气势恢宏,殿柱上盘绕着九条吐信的黑蟒,它们的鳞片闪烁着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檐角悬挂的铜铃里,封印着无数惨叫的魂魄,那声音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曾举人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殿前。 他抬头望去,只见殿上端坐着一位王者,他的面容如同蓝靛一般,额间的第三只眼迸射出耀眼的金光。 当这位王者展开记录曾举人生平的生死簿时,那原本枯黄的竹简竟然渗出了暗红的血渍。 “建炎三年,收受贿赂五百两,私放死囚!” 王者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在大殿中回荡着。 话音未落,只见殿顶突然劈下一道血色闪电,直直地劈在了曾举人身上。 他惨叫一声,身体被闪电击中的地方瞬间变得焦黑,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烧焦味。 “绍兴二年,强占民田八十亩,逼死佃户全家!” 王者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一般敲在曾举人的心上。 随着王者的话语,殿顶又劈下一道血色闪电,比之前的那道更加粗壮,威力也更加强大。 曾举人被这道闪电击中后,整个人都飞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摔落在地上,口吐鲜血。 王者并没有停止宣读曾举人的罪行,他继续念道:“淳熙元年,草菅人命,害死无辜百姓三人!” 每念一句,殿顶便会劈下一道血色闪电。 万千鬼卒的应和,声更是震得地动山摇。 “先下油锅!” 阎王面沉似水,冷酷地掷下令牌。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只听得“咔咔”几声,殿侧的地面突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深渊。 紧接着,一口三丈宽的青铜巨锅缓缓升起,锅身上铸满了痛苦扭曲的人脸浮雕,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苦难。 鬼卒们如幽灵一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抬来整整三百桶腥臭扑鼻的尸油,一桶接一桶地倾倒进那口巨大的青铜锅中。 当最后一桶尸油倒入锅中时,只听“轰”的一声,幽绿色的火焰猛地窜起三丈高。 熊熊燃烧起来,将整个殿内都映得一片惨绿。 就在这时,曾举人被剥去了衣衫,露出了他那苍白的身躯。 令人惊讶的是,他的皮肤上竟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两纹路,这些纹路清晰可见,就像是被烙印上去一般。 原来,这些银两纹路正是他生前贪污的每一笔赃款的象征。 如今,他的罪行终于在这地府之中无所遁形。 当鬼卒们将曾举人高高举起,准备将他抛入那滚烫的油锅中。 突然间,数以万计的冤魂从油锅中猛地伸出白骨手爪,如同饿狼一般,死死地抓住了曾举人的身体。 这些冤魂们发出凄厉的嚎叫声,疯狂地撕扯着曾举人的皮肉,仿佛要将他碎尸万段。 曾举人在剧痛中惨叫连连,他的眼球在热油中爆开,眼珠像煮熟的鸡蛋一样滚落出来。 即使在如此惨烈的折磨下,他的意识却异常清醒,能够清楚地看到自己正在融化的躯体,以及那些冤魂们狰狞的面容。 最痛苦的是那些银两纹路,每一枚都化作烧红的铜钱烙进骨髓。 恍惚中他听见阎王的冷笑:贪多少银钱,便受多少烙刑! 待铁叉将他捞出时,只见曾举人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全身漆黑如炭,完全失去了人形。 就在这时,判官突然展开一卷新的竹简,念道:“此人在任知县期间,为了讨好上官,竟然残忍地活剥了十名少女人皮,用来制作屏风!” 阎王听闻此言,额间的竖眼猛然怒睁,怒不可遏地吼道:“上刀山!” 话音未落,只听得大地一阵剧烈的震颤,仿佛整个地府都要被撕裂开来。 紧接着,一座巍峨高耸的山峰从地下猛然破土而出。 这座山峰并非普通的山峰,而是由十万把锋利无比的钢刀组成! 每一把钢刀上都刻着受害者的名字,刀身闪烁着诡异的青光,仿佛在诉说着曾经的冤屈和痛苦。 当鬼卒们将曾举人高高举起,准备将他抛向刀山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钢刀竟然如同有生命一般,纷纷争相竖起,像是在等待着这个罪大恶极之人的到来。 其中最锋利的三把钢刀,更是如饿虎扑食般径直穿透了曾举人的双手和舌头。 这三把刀,正是他当年批阅冤案文书、构陷忠良时所用的“三利器”。 如今,它们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让这个恶贯满盈的家伙尝到了自己种下的恶果。 在经历拔舌、冰窟、毒虫等十八重刑罚后,鬼吏抬来他毕生贪污的三百二十一万两赃款。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银两全都在蠕动,每锭银子表面都浮现出饥民扭曲的面容。 当熔化的银汁灌入喉咙时,曾举人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内脏正在金属化,贪婪的胃袋最先变成沉甸甸的银块。 最终宣判时,阎王取出一面业镜。 镜中显现他前世竟是名被贪官逼死的节妇,今生转世为官本就是因果轮回。 罚你转世甘州,终身为娼! 随着判官朱笔勾画,曾举人的魂魄被飓风卷向轮回台。 途经望乡台时,他最后看见自己生前修建的豪华宅院正被愤怒的百姓焚毁,妻妾们抱着金银跳入火海...... 第345章 续黄梁(5) 五:孽债终偿 大梦方醒。 在那幽冥地府的茫茫雾气之中,曾举人的魂魄浑浑噩噩,被鬼差紧紧押解着,脚步踉跄地前行。 每走一步,脚下都似有无数冤魂在哀号,那凄厉的声音直钻人心。 没走几步,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一个巨大的铁架矗立在前方。 铁架上缠绕着一个火焰巨轮,那轮子大得无法形容。 五彩的火焰在轮子上疯狂燃烧,光芒直冲云霄,将周围的一切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鬼差们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手中的皮鞭狠狠地抽打在曾举人的身上,厉声命令道:“登上火轮,速速!” 曾举人心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但他根本无力反抗,只能闭上眼睛,硬着头皮跳了上去。 刚一踏上,就感觉那轮子随着他的脚步飞速旋转起来,身体不断下坠,遍体生凉,如同坠入了无尽的冰窟。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 他竟然变成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而且是个女婴! 再看看周围的“父母”,衣衫褴褛,面容憔悴,家徒四壁,除了几件破旧的衣物和一口破锅,什么都没有,分明就是乞丐。 他心中顿时明白,自己这是投生到了乞丐之家,开始偿还前世所造的孽债。 从此,他(此刻的她)作为一个小乞儿,每日跟着“父母”沿街乞讨。 肚子饿得咕咕叫,却常常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身上穿着破烂的单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那刺骨的寒冷仿佛要穿透她的骨髓。 有时候,一天下来,只能讨到半块发霉的馒头,还得和“父母”分着吃。 看着那些富贵人家餐桌上的山珍海味,她只能暗自咽下口水,心中满是无奈与悲哀。 时光匆匆,她长到了十四岁。 虽然长期营养不良让她身材瘦弱,但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灵动与坚韧。 这一年,命运似乎对她露出了一丝微笑,她被卖给一个顾秀才做小妾。 进入顾家后,她总算能勉强吃饱穿暖了,不用再忍受饥饿和寒冷。 秀才的正妻极其凶悍,就像一个恶毒的巫婆。 她动不动就用鞭子抽打这个小妾,那鞭子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一道道血痕触目惊心。 甚至有一次,正妻竟然用烧红的烙铁烫她的胸脯,她疼得撕心裂肺,却只能默默忍受,不敢有丝毫反抗。 幸好顾秀才还算怜爱她,常常在正妻欺负她时,偷偷给她一些安慰,让她在苦楚中稍感慰藉。 一天,阳光明媚,她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 突然,东邻的一个恶少年翻墙进来,像一头饥饿的野兽,想要强行非礼她。 她心中悲愤交加,想起自己前生造下无边恶业,才受尽地狱之苦,今生岂能再犯此等罪过? 她拼命挣扎,大声呼救,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顾秀才和正妻闻声赶来,恶少年才仓皇逃走。 但从此,她在这顾家的日子更加艰难了,正妻对她的怨恨更深了。 灾难,并未就此结束。 过了不久,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狂风呼啸着吹打着窗户,仿佛要将整个房子掀翻。 顾秀才正在她房中安歇,她靠在秀才的怀里,心中满是温暖。 她向秀才哭诉自己平日所受的委屈,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 突然,房门被猛地撞开,两名持刀强盗冲了进来,他们面目狰狞,眼神中透露出贪婪与凶狠。 不由分说,一刀便砍下了顾秀才的头颅,鲜血喷溅在她的身上,温热而又刺鼻。 随后,强盗们将房内值钱之物洗劫一空,扬长而去。 她吓得蜷缩在被子里,身体不停地颤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仿佛只要一动,就会被强盗发现。 强盗走后,她才连滚带爬地跑去告诉正妻。 正妻大惊失色,两人哭着查验了现场。 谁知,那正妻竟一口咬定是她勾结奸夫(指那恶少年),谋害了亲夫! 并一纸诉状告到了刺史衙门。 刺史大人坐在高堂之上,一脸威严,他严刑拷打她,那皮鞭抽在身上,一下又一下,她疼得昏死过去又醒来。 受刑不过,她只得含冤画押。 最终,她被判凌迟处死! 押赴刑场的路上,天空阴沉沉的,仿佛也在为她的冤屈而悲伤。 她胸中冤气堵塞,悲愤地跺脚喊冤,那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却无人理会。 她只觉得就算是传说中的十八层地狱,也没有她此刻所处的世道黑暗。 周围的人群指指点点,有人嘲笑,有人冷漠,没有一个人相信她的清白…… 正当她感到无比绝望,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号时,忽然听到耳边有人大声呼唤:“曾兄!曾兄!你怎么了?可是被噩梦魇住了?” 他猛地睁开双眼,豁然惊醒! 发现自己仍然躺在禅院的僧舍榻上,窗外夕阳西斜,那柔和的光线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小雨早已停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气息。 那位深目高鼻的老僧,依旧在蒲团上闭目打坐,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同游的友人们正笑着对他说:“天色已晚,肚子都饿了,你怎么睡了这么久?” 曾举人回想起梦中那漫长而恐怖的一生,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神情恍惚地坐起身来。 他的双手不停地颤抖,心中充满了恐惧与后怕。 那梦中受尽的苦难,一幕幕在他眼前浮现,就是刚刚亲身经历。 这时,那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僧缓缓睁开双眼,面带微笑地看着他,那笑容仿佛能看穿一切。 老僧意味深长地问道:“曾施主,那‘二十年太平宰相’的占卜,可还准验吗?” 曾举人闻言,心中惊骇无比。 他连忙起身,恭敬地向老僧行礼请教,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大师,弟子不知,还望大师指点迷津。” 老僧淡然说道:“但修德行善,便是身处火坑之中,亦能生出清净莲花。 至于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贫僧又能知道什么呢?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前世之因,今生之果。 你前生造下诸多恶业,今生才会受此苦难之报。 若想改变命运,唯有修德行善,方能化解孽债。” 曾举人来时意气风发,不可一世,心中满是对功名利禄的渴望。 此刻却如同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默然无语。 那追求入阁拜相的雄心壮志,经此一梦,已然淡若云烟。 他深深地明白,自己所追求的那些虚荣,在生死面前,在因果报应面前,是如此的渺小和脆弱。 此后,曾举人看破红尘,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不再追逐那些功名利禄。 据说他最终抛弃了世俗功名,入山修道去了,无人知其终局。 只留下这一个“续黄粱”的故事,在世间流传。 这个故事就像一面镜子,警醒着那些沉迷于权势富贵的人们。 让他们明白,人生在世,修德行善才是根本,否则,即便一时得志,也终将逃不过因果的报应。 第346章 龙取水(1) 一:龙吟楚江。 江面泛起细碎的金鳞波光时,徐东痴正将斗笠往下压了压。 这位身着藏蓝布衣的中年儒生,此刻蹲在老船夫的乌篷船头,指尖摩挲着那张泛黄的《江河灵迹图》。 羊皮纸边缘已磨出毛边,墨线勾勒的江河脉络间,隐约可见前人朱批龙吸之处四字。 昨夜借宿的渔村老汉说过,照着图上所绘逆流而上,过七里湾、穿龙门矶,就能见到古人记载的龙取水奇观。 您也信这些乡野怪谈? 船尾划桨的赵老汉笑出满脸皱纹,古铜色的手臂随着船桨起落泛着油光。 我在江上讨生活四十年,什么水猴子、河妖的故事都听过。 他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着手继续道:前年漕帮还说在鬼见愁撞见了三丈长的鲶鱼精,结果捞上来是段烂木头…… 话音未落,整片江水突然震颤。 前一刻还温驯的浪涛骤然竖起丈余高的水墙,船身被掀得左倾右斜。 徐东痴慌忙抓住船沿,青白指节深深陷进潮湿的木板。 浑浊的江水里漂起大片翻着白肚的鱼虾。 银白的鲢鱼与金黄的鳜鱼混杂着浮沉,岸边百年老柳如遭狂风吹拂般齐齐向东折腰,枝条抽打水面发出鞭子似的脆响。 快看天上! 同船的张铁匠惊叫,铁塔般的身躯竟在颤抖。 西北方的云层裂开金红色缝隙,似有巨人持斧劈开天幕。 三道螺旋状水柱自江心拔地而起,逆着重力向天攀升,水沫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霓虹。 水柱中裹挟的鱼群,银鳞闪烁如流动的星河,竟随着水流直上九霄。 舱内闭目养神的灰衣老者突然睁眼,浑浊的眸子映着水光:三十年前端阳节正午,我亲眼瞧见苍龙在七里湾取水。 他布满茧子的手指向东南,腕间露出道蜈蚣状的旧伤,云里探出龙爪往江面一抓…… 老者突然噤声,船身猛地一沉,江水竟退下去三尺有余,露出长满青苔的古老石梁。 天色渐渐暗沉,徐东痴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在耳鼓轰鸣。 船队早已抛锚停泊,上百艘商船渔船挤在港湾,桅杆如密林般交错。 最豪华的盐商楼船上,穿绸缎的掌柜正哆嗦着往妈祖像前插香; 旁边渔船的妇人则把孩童死死搂在怀里,孩子颈间的长命锁在幽暗中泛着微光。 忽然有孩童哭声刺破寂静。我的竹蜻蜓! 系着红肚兜的稚童趴在甲板哭喊,草绳拴着的竹玩具正被无形力量拽向天空。 几个青壮船工扑过去时,整个船队的铁锚都发出尖锐嗡鸣,碗口粗的铁链绷得笔直,锚爪刮擦河床的声响令人牙酸。 龙吸水!真是龙吸水! 岸边的老渔夫忽然跪地叩拜,额头在青石板上磕出闷响。 徐东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云层里已隐约现出金鳞覆盖的龙首。 那对珊瑚般的龙角刺破苍穹,灯笼大的眼睛泛着青玉色幽光,龙须如银鞭扫过之处,江面立刻炸开丈许高的浪花。 灰衣老者不知何时站在了徐东痴身后,枯瘦的手指搭在他肩上:天道轮转,此龙当值行雨。 话音未落,老者突然哽住——云中探出的龙尾正以摧山之势坠落。 江面轰然炸开百丈浪峰,徐东痴的衣袂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发髻上的木簪竟被气浪震断,黑发如瀑散开。 金色龙尾没入江水的刹那,整条楚江仿佛被无形大手搅动。 这些水浪竟不坠回江中,反而顺着龙身盘旋而上,在云层里织成水光潋滟的穹顶。 有老船工突然跪倒:这是龙王爷在布雨帘! 只见水幕中万千鱼虾逆流升腾,阳光穿透时折射出虹彩,将两岸山峦染成梦幻般的紫色。 爹爹快看! 先前啼哭的孩童忽然指着水面。 江底竟露出座青石古城,残垣断壁间游鱼穿梭,分明是古藉记载的遗址。 胆大的船工伸手触碰水帘,立刻被巨大吸力带得腾空,布鞋离地半尺时才被众人拽回。 徐东痴注意到,那些被卷上天的鱼虾竟在云端化作晶莹水珠,随龙身游动时洒下甘霖。 龙身隐现约莫半炷香后,最后一道水柱消失在云端。 江面恢复平静时,众人发现江水竟变得清可见底,连水底鹅卵石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更奇的是沿岸枯黄的稻禾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返青,龟裂的田地里渗出清泉。 方才龙尾扫过时,可是有什么东西落在船头? 张铁匠忽然指向徐东痴脚边。 一枚赤色鳞片正嵌在船板缝隙中,大如茶盏,表面流转着火焰状光纹。 徐东痴刚触及鳞片就缩回手指,这物件摸着冰凉,内里却透着地火般的热度,细看时鳞片上天然形成的纹路竟构成雷云之象。 惊雷炸响时,赵老汉最先吼起来:要下雨了!速速收帆! 豆大的雨点砸在船篷上,转眼化作倾盆暴雨。 徐东痴将龙鳞揣入怀中,隔着衣料仍能感受到隐隐脉动。 岸上农人赤脚冲入雨幕,老农捧起混着泥浆的雨水痛饮,孩童们则在雨中追逐嬉戏,全然不顾浑身湿透。 灰衣老者取下斗笠任雨水冲刷:五十年前大旱,我见过巫祝割臂祈雨。 他撩起衣袖,露出那道蜈蚣状的疤痕,当时血洒祭坛时,苍龙便破云现身。 老者望着云中渐散的龙影叹道:神物司雨本是天道,何须凡人以血相诱? 三日后船至鄂州,徐东痴将赤色龙鳞赠给久旱的村落。 老族长带人在江边以桃木搭建祭坛,那枚龙鳞在月圆之夜竟化作三尺红光没入江水。 次日清晨,甘霖伴着龙吟声降临,干涸的井水一夜回满。 后来商旅传言,这村子每逢旱年设坛,总能得苍龙垂怜,连带着方圆百里的田地都风调雨顺。 启程那日,赵老汉望着云烟缭绕的远山喃喃:我年轻时听老辈说,龙取水时会带走江中污秽。 他指着清澈异常的江水,您看这水色,怕是三年内不会有瘟疫了。 徐东痴摩挲着怀中《江河灵迹图》,在泛黄纸页上郑重添注: 壬寅年六月初三,苍龙现于楚江,布雨三日,鱼虾腾空化甘霖,万人得沐天道恩泽。 盐商楼船驶过七里湾时,有眼尖的船工突然惊呼。 徐东痴抬眼望去,见雨后初晴的碧空上,一道彩虹正跨江而立。 虹光映照处,隐约有金鳞闪烁的龙影游过云端,转瞬即逝却已足够。 他知道自己见证的不仅是神迹,更是天地间亘古循环的生生不息。 第347章 龙取水(2) 二:青蛟承志。 江心飘着几片碎冰似的月光,徐东痴躺在乌篷船里,听着竹篙点水的脆响。 距离目睹苍龙取水已过去三年,那张《江河灵迹图》被他添了二十七处朱砂批注,其中最新一行墨迹未干: 乙巳年霜降,鄂州赤鳞村断流百日。 徐先生,前头水浅要换小船。 赵老汉撩开舱帘,寒气裹着烧酒味钻进来。 老船夫腰间缠着褪色的红绸带,正是三年前从苍龙布雨的江面捞起的。 当时龙尾掀起巨浪,这绸带缠在渔网里闪着磷光,被赵老汉当作护身符珍藏至今。 才下码头,便见赤鳞村的青壮们扛着木料往江滩疾走。 祭台要搭三丈高。 领头的后生嗓音沙哑,眼底布满血丝,老族长临走前说,龙鳞入水那夜的星位...咳咳...和今朝北斗指向分毫不差...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敲打铜锣的急响。 十几个农妇捧着粗陶碗沿江泼洒,浓稠的鸡血在龟裂的河床上蜿蜒。 徐东痴加快脚步,见当年供奉龙鳞的青石祭坛已裂作两半,缝隙里渗着暗红碎屑,是焚烧祈雨文留下的纸灰。 今夜子时,新雨师该来续命了。 披麻戴孝的老祭司举起龟甲,裂缝里卡着几粒黍米。 三年前苍龙赐的赤鳞庇佑,正应了甲子轮回的气数…… 他说着突然剧烈咳嗽,指缝间溢出血沫。 徐东痴忙扶住老人,却触到他袍袖下枯柴般的手臂,这具躯体竟像被烈日烘透的泥胎。 子夜江风腥得呛人,徐东痴蹲在祭坛东南角的柏树下。 三十六个精壮汉子赤膊立于八卦方位,他们背着的青铜水瓮里,浮着从三十里外暗河取来的阴泉水。 老祭司说过,苍龙退隐时遗落的赤鳞带着离火之气,需用极阴之水调和方能显灵。 起阵! 耆老之子挥动缠着红绫的桃木剑。 汉子们同时倾倒水瓮,清冽的水流注入祭坛凹槽,竟发出铁器淬火般的嘶鸣。 月光忽然暗了一瞬,徐东痴摸到怀里《江河灵迹图》在发烫。 掏出来时惊觉,三年前画的苍龙图样正在褪色。 江心漩涡骤现,却不是当年吞天噬地的磅礴气象。 一道青影贴着水面疾驰,所过之处泛起翡翠色波纹。 徐东痴攥紧流云纹镇纸压住翻卷的画轴,见那青影掠过祭坛时,老祭司供在香案上的赤鳞突然凌空飞起! 是蛟! 赵老汉突然从芦苇丛里钻出来,蓑衣上还挂着水草。 您仔细看它额间的银线,当年苍龙眼瞳泛青玉色,这位的眼珠子却是琥珀... 话未说完,青蛟已用尾尖卷住赤鳞。 那赤红鳞片突然迸出火星,烫得青蛟发出一声似牛似虎的痛吼。 祭坛四周的阴泉水瞬间沸腾,三十六个汉子肩上被蒸气灼出红痕,却咬牙立着不动分毫。 天边滚来闷雷时,徐东痴嗅到浓烈的硫磺味。 青蛟在云层间痛苦翻腾,赤鳞就像烧红的烙铁粘在它额间。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却在中天化作雪白冰晶,仿佛苍穹漏了个窟窿,正往下倾泻碾碎的月光。 天道更迭总要见血光。 赵老汉往掌心啐了口唾沫,将红绸带系上额头,老苍龙用一千八百年修成金龙正果,接班的蛟哪有这般便宜... 他突然瞪大眼睛,青蛟竟迎着雷霆直冲而上! 暴雨中传来琉璃破碎般的脆响。 赤鳞在第九道闪电劈下时熔作金浆,顺着青蛟脊骨蜿蜒流淌。 徐东痴忽然福至心灵,抓起画匣里的松烟墨就往《江河灵迹图》上泼,墨迹遇雨化开,竟显现出先前没有的篆文: 蛟化龙时,需承离火于脊,纳玄冰于瞳…… 云层中突然垂下数条白玉阶梯。 青蛟每登一级,鳞片就脱落一片,坠地即化作燃烧的流星。 当它踏上最后一级时,额间赤浆已凝成珊瑚状龙角,琥珀色瞳孔里浮出两道冰裂纹,正是古籍记载的雨师印! 第一滴真正的雨水落在龟裂的祭坛上,徐东痴看着青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残碑。 老祭司的咳血症状在雨中神奇消退,汉子们肩头的灼伤被雨水洗过,竟留下龙鳞状疤痕。 雨师印结成需要三昼夜。 赵老汉拧着湿透的红绸带。 这雨会下一旬——徐先生,您该在新图录里补上一笔:乙巳年霜降第七日,青蛟承苍龙志,于赤鳞江…… 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 徐东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褪色的苍龙画像旁,不知何时浮现淡淡青影。 更奇的是图中江畔新添了三十六盏铜灯,灯油竟是冰蓝色的,正对应方才布阵的阴泉水瓮。 晨光破晓,江滩上的青蛟褪鳞在微弱的阳光下闪烁着点点微光。 赤鳞村的女人们早早地来到这里,手中拿着陶罐,小心翼翼地收集着这些鳞片。 她们说,这些鳞片可以磨成粉,给村里那些高热不退的孩童们退烧。 徐东痴站在江滩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一片青鳞上,那鳞片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青色,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秘密。 他不由自主地俯身,用指尖轻轻触碰那片青鳞。 刹那间,一股凉意从指尖传来,迅速蔓延到他的心头。 那凉意并不刺骨,反而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舒适,仿佛能平息他心中的燥热。 就在他恍惚间,似乎听到了云端传来一阵吟啸声,那声音低沉而悠扬,似欣慰,又似叮咛。 江风轻轻吹过,吹乱了徐东痴的鬓角白发。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的老族长坟茔。 令他惊讶的是,那坟茔上不知何时竟开满了青白色的风雨兰,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宛如一片青色的海洋。 徐东痴凝视着那片花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他知道,这些风雨兰并非自然生长,而是老族长的灵魂在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赤鳞村的每一个人。 第348章 龙取水(3) 龙取水之3:上善若水。 江心芦花第四次染白时,徐东痴的竹杖终于点在了鄂州渡口的青石板上。 杖头磨损的竹节沾着沿途的晨露,一触到温润的石板便晕开细小的水痕,像极了他当年在宣纸上晕染的雨意。 三年前青蛟化龙的滩涂早已变了模样,裸露的礁石被风与水打磨得温润。 其上生出绵延十里的芦苇荡,银絮似的苇穗在秋风里轻轻摇晃,远望去像是给江面铺了层流动的月光。 赤鳞村的老少正挎着竹篮收割苇穗,镰刀划过秸秆的“唰唰”声里,混着孩童清脆的嬉闹。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孩童眼尖,瞥见徐东痴灰袍下摆绣着的松鹤纹——那松针的针脚里还藏着淡青色的水线,是他独有的笔法。 孩童立刻举着刚折的芦杆蹦跳着追喊:“是画云雨的徐先生!先生又来画我们村的芦苇啦!” 喊声惊动了收割的村民,有人直起身擦汗,看清来人后果然笑起来: “徐先生可算来了,今年的苇花比往年更盛,正该让您画进图里。” 徐东痴笑着颔首,竹杖在石板上轻轻一顿,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芦苇荡深处那片略高于周围的土坡,那里埋着赵老汉。 穿过齐腰深的芦苇,草叶上的露珠打湿了徐东痴的袍角,凉丝丝的水汽裹着苇花的清香钻进衣领。 赵老汉的坟茔就藏在这片芦苇深处,没有奢华的墓碑。 只立着块打磨光滑的青石板,碑前摆着半坛封口的梨花酿,坛口的红布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徐东痴蹲下身,指尖拂过石板上模糊的刻字——那是当年村民们合力刻的“赵公之墓”,笔画间还留着孩童们添刻的小水纹。 他拔掉酒封,醇厚的酒香立刻漫开来,奇怪的是,酒香里竟混着一丝潮湿的水腥气,像是刚从江底捞上来的一样。 徐东痴失笑,这坛酒该是村民们去年送来的,可三年前那场持续十二日的甘霖,竟还在陶土的孔隙里酿着余韵,连酒都沾了三分水汽。 “您果然在此。”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徐东痴回头,看见当年那个扛木料的黑脸后生,正拨开芦苇走来。 后生如今已蓄起了短须,臂膀上缠着黄纸画的避水符,符角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他手里提着个粗布包裹,走到坟前便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打开: “老祭司临走前交待,说等您来了,要把这个埋在赵叔坟前,说是能了了他的心愿。” 包裹里是半片青玉般的蛟鳞,鳞面泛着淡淡的光泽,边缘还留着当年淬鳞时的细小裂痕。 徐东痴刚要伸手去接,手里的竹杖忽然剧烈震颤起来,杖头的水痕竟顺着竹纹向上爬,像是有生命一般。 “快埋吧。” 徐东痴轻声说。 后生立刻拿起小铲子,在坟前挖了个浅坑,将蛟鳞轻轻放了进去。 就在鳞片入土的瞬间,方圆三丈内的芦苇忽然齐刷刷向东折腰,像是在行礼。 穗梢凝结的水珠簌簌滚落,落在地上竟没有渗进泥土,反而顺着地面汇聚,在坟周汇成了一道首尾相衔的环形水道。 更奇的是,有几尾银色的小鱼从水痕里跃了出来,鱼尾摆动时泼洒出细碎的荧光,落在水道里便化作点点星光。 徐东痴望着那些荧光,忽然想起三年前苍龙布雨时,天空中散落的星子般的雨珠,这分明是当年的景象重现。 “这是...” 后生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倒退半步,鞋底不小心碾碎了几颗珍珠米似的水珠。 水珠破碎的瞬间,竟传出细微的“哗啦啦”声,像是微型的雨声。 “是雨纹。” 徐东痴伸手蘸了蘸未干的水迹,在青石板上缓缓描画,指尖划过的地方,水痕竟没有消失,反而凝成了淡淡的纹路, “当年青蛟淬鳞时,在云层里留下的云路轨迹,如今借着这蛟鳞,化作了地脉里的水纹。” 他手腕轻转,狼毫般的指腹扫过石板上的潮湿青苔,青苔褪去后,石板上竟现出几处淡青色的印记。 那是《江河灵迹图》里早已褪色的星宿标记,此刻正借着水汽重新显形。 后生凑过去细看,只见那些星宿标记连成了一条蜿蜒的线,正好与环形水道的走向重合,像是给赵老汉的坟茔围了层守护的星环。 霜降前夜,徐东痴宿在赤鳞村的村塾阁楼。 阁楼不大,四壁墙上还留着学童们用木炭画的小画,有小鱼,有芦苇,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雨”字。 烛光跳动着,映得墙上的水渍忽明忽暗。 那些被学童们摸得发亮的桌椅表面,不知何时竟浮起了淡淡的龙鳞状木纹,纹理间还沾着细微的水汽。 徐东痴从行囊里取出那卷尘封的《江河灵迹图》,画轴外包着的蓝布已经泛白,他轻轻展开,绢布上的墨迹依旧清晰。 只是原本标记着三十六盏铜灯的地方,此刻竟化作了湿润的墨晕,正缓缓渗出松烟墨特有的清香,像是刚画好。 他坐在桌前,指尖顺着墨晕轻轻滑动,忽然想起三年前青龙在此布雨的景象。 那时这卷图上的铜灯标记曾亮起过,指引着雨水滋润干涸的土地。 正出神时,三更的梆子声从楼下传来。 “咚——咚——咚”,三声过后,阁楼的瓦当忽然滴落一滴水珠,正好落在砚池里,荡起一圈细密的涟漪。 徐东痴忽觉耳后拂过一阵带着鱼腥气的风,那气息很熟悉,是江底独有的味道。 他猛地转头,看见虚掩的窗棂外,垂着几缕青色的龙须,龙须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烛光下泛着光泽。 再往上看,一对琥珀色的龙睛正映着烛火,瞳孔里的冰裂纹比三年前更显深邃,像是藏着无数条江河的脉络。 “来取你的雨纹?” 徐东痴没有惊讶,只是将画轴轻轻推向窗边,绢布上的墨晕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竟开始缓缓流动。 青龙的下颌轻轻一点,没有说话,但画轴上的云楼玉阶忽然变得立体,化作一道水汽缭绕的旋梯,从绢布上延伸到窗外。 第349章 龙取水(4) 终章:众生成纹。 当青龙的爪子轻轻触及画中苍龙褪下的影子时,徐东痴忽然瞥见两道龙影在云端交颈盘桓。 尾鳍扫过之处,落下七十二道霞光,每道霞光里都藏着细小的雨丝。 “留与人间吧。” 青龙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竟还混着淡淡的酒气,那是赵老汉惯用的胶东方言,带着江风的爽朗。 徐东痴一怔,青龙继续说道:“那老船夫的魂魄在江底守了三年,护着这方水土的鱼虾,如今也该歇一歇了。 往后,换我这新雨师来值班,守着赤鳞村,守着这片芦苇荡。” 说罢,青龙的尾鳍轻轻一扫,阁楼的墙面忽然震动起来,那些水渍竟顺着木纹化作了山川脉络,清晰地勾勒出江河湖海的走向。 瓦当滴落的水声里,渐渐藏进了惊蛰时节的雷音,沉闷而有力,像是在为来年的春雨蓄力。 青龙的身影渐渐淡去,窗棂外只余下一缕青色的水汽,缓缓飘向芦苇荡的方向。 次年谷雨,钱塘江大潮如期而至。 徐东痴坐在观潮石上,望着汹涌的潮水,怀里紧紧抱着那卷《江河灵迹图》。 潮水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水花落在他的身上,他却浑然不觉。 当第一缕晨光越过江面时,渔民们发现,徐东痴已经没了气息,他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怀里的画轴竟已与他的衣裳、血肉交融在一起。 皮肤表面浮着淡淡的青水纹,像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一般。 府衙派人来收检遗体时,刚一碰触到画轴,那卷图忽然化作流水,顺着观潮石的缝隙渗了进去。 石面上只余下三十六枚铜钱状的苔痕,正好对应着当年的铜灯标记。 渔民们说,那天的潮水格外温柔,拍在礁石上的声音,像是徐先生在轻声笑叹。 后来,当年赤鳞村的那个后生成了脚商,走南闯北。 在川陕边境的一家客栈里,他听闻了几件奇事: 北地有口百年未出水的旱井,忽然涌出了清泉,有人在井底发现了一块鳞状的青玉; 南海的商船遭遇雷暴时,迷失了方向,却忽然听到龙吟声,顺着声音的方向航行,竟正好避开了暗礁,抵达了星斗指引的方位; 更有关中的老农指着天空发誓,说在某个雨后的傍晚,看见一个穿灰袍的先生驾着芦苇扎成的小船。 在云间补画残缺的晚霞,船桨划过之处,落下的雨丝都带着松烟墨的香气。 白露夜,鄂州的茶肆里坐满了人,说书人拍了下醒木,清了清嗓子: “列位客官,今日咱们不说别的,就说那位画云雨的徐先生,说说何为天道!” 茶客们顿时安静下来,说书人继续说道:“徐先生临终前,曾在水纹里写下几句话。 他说,苍龙取水润泽万物是天道,青蛟承志呕血淬鳞是天道; 老船夫埋骨滋养苇海是天道,孩童折苇戏雨是天道;便是此刻檐角垂落的露水,顺着房梁滴进诸君的茶碗里,亦是天道!” 茶客们纷纷举起茶碗,瓷碗相碰的清脆声响,惊起了梁间的雏燕,雏燕扑棱着翅膀,飞过窗外的江雾。 有个稚童忽然指着窗外惊叫起来:“快看!是徐先生!”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江雾里站着个灰袍身影,正微笑着望向茶肆。 衣袖翻飞时,竟抖落出满天星河,星星落在江面上,化作了点点渔火。 庚戌年的梅雨季,赤鳞村的孩童在祠堂的梁间发现了半卷潮渍斑斑的画轴。 画轴用的是上好的绢布,只是早已泛黄,布面上既没有笔墨,也没有朱砂,看上去平平无奇。 可奇怪的是,每当雨季来临,绢布上就会浮现出透明的水纹,水纹的走向与当年赵老汉坟前的环形水道一模一样。 村里的老人见多识广,教孩童们在月夜将画铺在祠堂前的青石板上。 月光洒在绢布上,水迹渐渐显出二十八宿的图案,星位还会随着四季的流转而变化,像是一幅活的星图。 后来有个走方道士路过赤鳞村,看到这幅画后惊叹不已,说这是卷无字天书,需以人间的悲欢为墨,才能画出真正的天道。 于是,村里的新婚夫妇会来画前洒下合卺酒,酒液落在绢布上,水纹便会泛起喜庆的红光; 守丧的子孙会来滴下离别泪,泪珠落下的地方,水纹会凝成小小的莲花,像是在安慰逝者; 就连母羊产羔时,村民们也会抱着幼畜来画前踩个蹄印,蹄印落在绢布上,会化作小小的水纹,护着幼畜健康长大。 百年间,这卷绢布吸尽了红尘百味,酒的醇香、泪的苦涩、奶的甘甜,都融进了那些透明的水纹里。 在某个春分日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绢布上时,画轴忽然霞光万丈。 布面上隐现出万龙巡游的景象,每条龙的鳞片上都藏着一个赤鳞村村民的身影。 有收割苇穗的农人,有撑船捕鱼的渔夫,有教孩童读书的先生,还有追着徐东痴喊“画云雨”的孩童。 那夜,赤鳞村下了场暴雨,雨势虽大,却没有损伤一株芦苇,反而让苇穗长得更加饱满。 第二天清晨,村民们发现江面上漂来无数赤鳞青甲,像是龙身上褪下的鳞片。 有个年轻的渔郎网起一片逆着光的翡翠色鳞片,对着月光细看,竟瞧见鳞中蜷着个撑船的老翁。 老翁戴着斗笠,手里握着船桨,船头挂着的灯笼上,清清楚楚写着“天道若水”四字。 渔郎刚要喊人来看,鳞片忽然化作青烟散去,翡翠色的碎片碎成晶莹的水珠,落入浪涛里,再难寻觅。 唯有江风裹着湿润的腥气,年复一年拂过祠堂前的青石板,拂过那些青苔斑驳的痕迹,那是《江河灵迹图》留下的印记。 有时,石缝间会游出几尾银鱼,鱼尾轻摆时溅起的水花里,隐约能传来两种声音: 一种是苍龙浑厚的低吟,带着守护江河的威严; 另一种是书生清朗的笑叹,藏着对人间烟火的眷恋。 两种声音混在一起,散入万家夜雨里,再无分别。 因为天道本就如此,藏在每一滴雨里,每一缕风里,每一个平凡人的悲欢里。 《龙取水》全文完 第350章 露水惊鸿(辛十四娘1) 明朝正德十三年的深秋,广平府的清晨总是来得特别早。 冯生踩着满地落叶,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昨夜他又在友人家中畅饮通宵,此刻酒意未消,步履蹒跚。 晨雾如轻纱,笼罩着郊外的小径,路旁的草叶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 这位冯生,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是本地有名的才子,却也是个出了名的酒徒。 他面容清秀,眉目间自有一股书卷气,只可惜常年饮酒,眼神总是带着几分迷离。 此刻他正哼着小调,漫不经心地踢着路上的石子,浑然不觉自己的衣襟上,还沾着昨夜的酒渍。 转过一个弯道,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前方薄雾中,一个窈窕的身影正缓缓行来。 那是一位身着绯红罗裙的少女,看年纪不过二八芳华,乌黑的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仅簪着一朵素银珠花。 晨光透过雾气,照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竟似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身后跟着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鬟,主仆二人行色匆匆,绣花鞋和罗袜,都被草叶上的露水浸湿,却浑然不觉。 冯生一时看得痴了。 他自认见过不少美人,却从未见过这般清丽脱俗的女子。 那少女低垂着眼帘,长睫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朱唇不点而赤。 最动人的是她行走时的姿态,裙裾摇曳,宛如风中莲荷,带着说不尽的婉约风流。 就在二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抬眼瞥了他一眼。 那双眸子清澈如水,却带着几分慌乱,随即又飞快地垂下眼去,加快脚步离开了。 一阵微风吹过,送来少女身上淡淡的香气,似是兰麝,又似梅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冯生鼻端。 他怔怔地回头,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红色身影,直到雾气重新合拢,将少女的身影完全吞没。 “这是谁家的姑娘?” 冯生喃喃自语,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涟漪。 他在原地站立良久,这才怅然若失地继续赶路。 这一整天,冯生都显得有些魂不守舍。 友人家中的午宴上,他破天荒地没有多饮,只是端着酒杯出神。 那个红衣少女的身影总在他眼前晃动,特别是那双清澈中带着慌乱的眼睛,让他念念不忘。 “冯兄今日是怎么了?莫不是被哪个狐狸精勾了魂去?” 友人打趣道。 冯生勉强笑了笑,没有答话。 他心里却在想:若真是狐狸精,那也是个极美的狐狸精。 日暮时分,冯生辞别友人,再次踏上了清晨走过的那条路。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路旁的荒草在秋风中摇曳。 他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清晨遇见少女的地方,心中竟隐隐期盼能再次见到那个身影。 道旁有一座废弃多年的古寺,断墙残垣间长满了荒草,寺门的朱漆早已斑驳脱落。 冯生正要从寺前经过,忽然“吱呀”一声,那扇破旧的寺门竟从内打开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寺中走出,正是清晨那个红衣少女! 少女见到冯生,明显吃了一惊,慌忙转身退回寺中,迅速关上了寺门。 冯生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良家女子怎会住在荒寺里?” 他心中疑窦丛生,将毛驴拴在门外的一棵枯树上,决定进去一探究竟。 推开沉重的寺门,映入眼帘的是倾颓的前殿。 佛像金漆剥落,蛛网遍布,供桌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冯生小心翼翼地穿过前殿,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与前院的破败截然不同,后院竟是另一番天地。 青石铺就的小径一尘不染,两旁花木扶疏,几株晚开的菊花在夕阳下绽放着金黄。 一位白发老翁正站在院中,身着整洁的青色直身,头戴方巾,虽年事已高,却精神矍铄,气度不凡。 “贵客从何而来?” 老翁含笑问道,声音洪亮有力。 冯生忙整了整衣冠,上前行礼:“晚生偶然路过宝刹,见寺宇庄严,想进来瞻仰。 不知老丈在此居住,打扰了。” 老翁笑道:“老夫姓辛,携家眷暂居于此。 既然贵客光临,寒舍备有山茶,虽不能与美酒相比,却也清香解渴,还请赏光。” 冯生跟着辛老穿过庭院,走进内室。 但见室内陈设雅致,帘幕低垂,一缕淡淡的檀香从博山炉中袅袅升起。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笔法精妙,绝非俗手所为。 靠窗的案几上摆着一架古琴,琴身光滑,显然是经常抚弄的。 二人分宾主落座,一个小丫鬟奉上香茶。 那茶汤澄澈,香气清幽,冯生品了一口,只觉唇齿留香,连酒意都消散了几分。 几盏茶下肚,冯生想起日间所见的那位红衣少女,又见这辛老谈吐不俗,便借着尚未散尽的酒意,大胆问道: “听闻老先生有位待字闺中的千金,晚生不才,愿求良缘,不知老先生意下如何?” 辛老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公子美意,老夫心领。只是小女的婚事,须与内子商议。” 便命人取来文房四宝。 冯生略一思索,挥毫题诗: 千金觅玉杵, 殷勤手自将。 云英如有意, 亲为捣玄霜。 这是借唐代裴航在蓝桥驿遇云英的典故,暗示自己愿如裴航一般,诚心求娶意中人。 辛老接过诗笺,仔细看了,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交给侍立的丫鬟:“送去给夫人过目。” 冯生紧张地望着丫鬟离去的方向,心中七上八下。 不多时,丫鬟回来,在辛老耳边低语了几句。 冯生屏息以待,却见辛老只是坐下,继续与他闲话家常,再不提婚事。 “不知老先生意下如何?” 冯生终于忍不住追问。 辛老沉吟片刻,道:“公子才俊,老夫十分欣赏。 只是家中十九个女儿,婚事都由内子做主。 十二个已经出嫁,剩下的……” “小生只求今晨带着丫鬟、踏露而行的那位姑娘!” 冯生急切地打断道。 室内忽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帘后传来细碎的耳语声,似是几个女子在低声交谈。 第351章 荒野认亲(辛十四娘2) 冯生隐约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母亲,女儿还不想嫁人......” 酒劲上涌,冯生一时冲动,竟站起身来,掀帘闯了进去:“既然姻缘难成,请让在下一睹芳容,以慰平生之憾!” 帘内顿时惊呼声起。 但见七八个妙龄女子或坐或立,个个容貌秀丽,衣饰华美。 她们显然没料到,会有陌生男子闯入,一时惊慌失措。 在这群女子中,冯生一眼就认出了清晨那个红衣少女。 她正站在窗边,下意识地拈着衣带,见到冯生闯入,羞得满面通红,慌忙低下头去。 在夕阳的映照下,她绯红的脸颊更添几分娇媚,宛如初绽的桃花。 “放肆!” 辛老勃然大怒,脸色铁青。 他击掌三声,立即有几个健仆应声而入,“送客!” 冯生还欲辩解,却被几个仆人不由分说地架了出去。 他醉意未消,脚步虚浮,刚出寺门就跌倒在草丛中。 等他挣扎着爬起来,只听寺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任他如何叩打,再无人应答。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了地平线,暮色四合,秋风吹得荒草簌簌作响。 冯生颓然坐在寺门外,望着紧闭的寺门,心中满是懊悔与怅惘。 夜色如墨,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冯生打了个寒噤,悠悠转醒。 他只觉头痛欲裂,浑身被夜露打得湿透。 抬眼望去,那扇将他拒之门外的古寺依旧紧闭,门前石阶上青苔冷硬,在朦胧月色下泛着幽光。 拴在枯树旁的毛驴倒是悠闲,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啃食着墙角的荒草,见他醒来,发出“咴咴”两声,似在催促。 冯生挣扎着爬起,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尘土,心中满是昨夜唐突冒犯的懊悔,与未能得见佳人真容的怅惘。 他踉跄着解开缰绳,翻身骑上驴背,也辨不清方向。 只任由识途老驴深一脚浅一脚地驮着他,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漆黑的夜色里。 雾气不知何时愈发浓重起来,如白色的鬼魅,缠绕在林间、道旁。 老驴的步伐也变得迟疑,竟驮着他偏离了小径,误入一处幽深的山谷。 两旁山影嶙峋,如同蛰伏的巨兽,风穿过怪石孔洞,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远处,几声凄厉的狼嚎划破寂静。 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应和之声,绿莹莹的光点在黑暗的树丛中闪烁不定,令人汗毛倒竖,心生寒意。 冯生紧紧攥住缰绳,酒意早已被这骇人的景象惊得全无。 他伏低身子,催促毛驴快行,心中暗叫苦也,莫非今日真要葬身在这荒山野岭,成为豺狼的口中餐? 正当他惶恐无措,几乎绝望之际,忽见前方苍黑的树林深处,隐隐约约透出几点温暖的灯火光芒。 那光芒虽弱,在此刻的冯生眼中,却不啻于救命稻草。 他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力气,连忙驱赶毛驴,朝着光亮处奔去。 近前才看清,那竟是一座气象恢宏的宅邸。 高耸的门楣,气派的朱漆大门,门前两侧各立着一尊石狮子。 虽在夜色中看不真切细节,但那庄重森严的气派,一望便知是官宦世家。 冯生心中纳闷,这荒郊野岭,何来如此府邸? 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疑虑,他跌跌撞撞地跳下驴背,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伸手叩响了门上那冰凉的铜环。 “铛、铛、铛……” 叩门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 等了片刻,门内传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何人深夜到此?” 冯生连忙对着门缝躬身回答:“小生是广平冯生,不幸迷途至此,夜色深沉,豺狼环伺。 望乞主人行个方便,容小生借宿一宿,感激不尽!” 门内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传来卸下门闩的沉重声响。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身形健硕、家仆打扮的汉子探出头来。 举着灯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确实是个文弱书生模样,便道:“客人稍待,容小的去禀报主人。” 冯生连连道谢,牵着毛驴,在门外忐忑等候。 他借着门内透出的光,看到庭院深深,檐角飞翘,气象不凡,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不多时,那健仆返回,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 “主人请客人进去。” 健仆说着,接过冯生手中的缰绳,将毛驴牵去马厩安置,小厮则引着冯生入内。 穿过几重院落,但见回廊曲折,画栋雕梁,虽在夜间,也能感受到这宅邸的奢华与底蕴。 来到正堂,更是灯火辉煌,布置得古雅华贵,壁上挂着名家字画,多宝格里陈设着古玩玉器。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方才外界荒凉恐怖的景象,判若两个世界。 冯生何曾见过这等气派,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在厅中站立不久,便听得环佩叮当,衣裙窸窣。 几名身着淡雅衣裙、举止端庄的丫鬟,簇拥着一位白发老妇人从屏风后转出。 那老妇人身着诰命夫人规格的常服,虽年事已高,满头银丝,但面色红润,眼神清亮,神态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雍容气度。 小厮低声提醒冯生:“此乃我家郡君。” 冯生不敢怠慢,连忙整衣肃容,上前一步,便要行跪拜大礼。 “且慢,” 郡君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她虚扶一下,目光落在冯生脸上,仔细端详片刻,眼中竟流露出几分惊讶与追忆之色。 “你……你可是冯云子的孙儿?” 冯生闻言,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正……正是!晚生祖父讳上云下子。老夫人……您如何得知?” 郡君脸上浮现出感慨万千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示意冯生坐下说话。 她自己也在上首坐了,缓缓道:“老身姓薛,乃是你祖母嫡亲的弟媳。 论起亲来,你该唤我一声姨婆。 当年你祖母出嫁时,你还未出世呢……唉,流光容易把人抛,转眼间,连她的孙儿都这般大了。 这些年两家疏于往来,没曾想,今夜竟会在此地相遇,可见缘分奇妙。” 第352章 墓穴奇像(辛十四娘3) 冯生依稀记得幼时似乎听家人提过,祖母确有一位早逝的兄弟,曾官至尚书,其余便不甚了了。 此刻在这诡异之地,突遇亡故多年的长辈亲属,他心中又是惊骇,又是茫然,还有一种他乡遇亲的莫名酸楚。 他连忙重新见礼:“原来是姨婆大人!甥孙冯生,拜见姨婆! 儿少失怙,于家族旧事所知甚少,竟不识姨婆尊颜,万望恕罪!” 郡君慈祥地摆摆手:“不知者不怪。 孩子,你且说说,为何深夜独自一人,流落至此荒僻之地?” 冯生见问,心中积压的委屈、惊惧与倾慕顿时涌上心头。 他定了定神,从清晨路遇红衣少女的惊鸿一瞥,到暮色中再遇、闯入古寺求亲、酒后失态被逐的经过; 原原本本,细细道来,说到动情处,不免唏嘘感叹,面露怅惘。 郡君静静地听着,时而点头,时而微笑。 待冯生讲完,她不禁抚掌笑道:“我道是何事,原来如此!这是大好的姻缘事啊! 你是我冯家之后,书香门第,名士风流,与那辛家结亲,算不得高攀。 那老辛头,不过是个修行年久些的狐精,何必如此自抬身价,推三阻四? 外甥儿儿不必忧烦,这门亲事,姨婆为你做主便是!” 她随即转头,问侍立在一旁的贴身侍女:“我记得辛家女儿众多,你们可知,其中哪个品貌最是出色?” 那侍女显然对辛家颇为熟悉,立刻含笑答道: “回郡君的话,辛家十九位姑娘,个个貌美,但若论才貌双全,性情温良,当数第十四女,十四娘。 今年三月间,她还随辛夫人来给您拜过寿呢,您当时还夸她举止有度来着。” 郡君凝神回想,片刻后恍然,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哦……可是那个心灵手巧,将名贵香屑细细填塞在莲瓣绣鞋的夹层之中,行走之间,步步生莲,暗香浮动的丫头?” 侍女笑道:“郡君好记性,正是她。” “果然是个妙人儿!” 郡君点头称赞,随即吩咐道,“既如此,叫小狸奴跑一趟,速去辛家,把我的十四娘请来叙话。” 侍女领命而去。 堂内一时安静下来,冯生心中又是期待,又是紧张,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衣襟。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只听环佩轻响,方才那侍女入内禀报:“郡君,辛家十四娘到了。”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身着绯红衣裙的少女,低垂着头,怯生生地跟在侍女身后走了进来。 不是晨间那位令他魂牵梦萦的姑娘,又是谁? 十四娘走到堂中,对着郡君盈盈下拜,声音细若蚊蚋: “十四娘拜见郡君,愿郡君福寿安康。” 自始至终,不敢抬头。 郡君满面笑容,亲自起身,将她扶起,拉着她的手,上下细细打量,越看越是喜欢: “好孩子,快起来,不必多礼。 以后啊,你就是我家外孙媳妇了,自家人,不必行此大礼。” 又转头对冯生道,“外甥儿,你来看看,可是这位姑娘?” 冯生早已看得痴了,此刻忙不迭地点头,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是,是!正是这位姑娘!多谢姨婆!” 十四娘这时才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冯生,认出他正是日间闯入帘内的那个唐突书生,顿时羞得满面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 慌忙又低下头去,一双纤手无意识地绞着衣带,那副娇羞无措的模样,更是我见犹怜。 郡君见他二人神情,心中了然,笑道: “好!既然两厢情愿,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今夜便由老身做主,为你二人完了这桩婚事如何?” 她当即就要吩咐下人准备香烛礼案。 “郡君且慢!” 十四娘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虽仍有羞涩,却更多了一份坚定。 她后退一步,再次敛衽行礼,声音虽轻,却清晰坚定:“郡君厚爱,十四娘感激不尽。 只是婚姻大事,非同儿戏,需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如此仓促行事,于礼不合。 若这般草率,十四娘…… 宁死不从!” 说罢,她紧抿着嘴唇,态度坚决。 冯生心中一惊,生怕郡君动怒。 谁知郡君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她哈哈一笑,重新坐回椅上:“好!好一个知礼守节、有主见的姑娘! 不因权势而屈从,不因情势而苟且,这份心性气度,才真正配得上我家的甥孙,是老身考虑不周了。” 她说着,从自己发髻上取下一支做工极其精巧、缀着细碎宝石的金箔花簪,递给冯生:“甥儿,此物你收好,作为信物。 回去后,速速查检黄历,选定良辰吉日,正经前去辛家下聘提亲。 有老身这层关系在,那辛老头断不敢再为难于你。” 冯生双手接过金花,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不仅是金子的重量,更是姨婆的关爱与承诺,他珍重地收入怀中,再次拜谢。 这时,远处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天色将晓。 郡君便道:“天快亮了,你且回去准备吧。” 随即命先前那个健仆备好毛驴,送冯生出府。 冯生拜别郡君,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垂首立在郡君身旁的十四娘,只见她睫毛微颤,似有所感,却终究没有再抬头。 他心中带着一丝甜蜜的怅惘,随着仆人走出大门。 骑上毛驴,走出不过十数步,冯生心有所感,回头望去。 这一望,直惊得他魂飞魄散! 哪里还有什么朱门高户、华美宅院? 眼前只见一片荒芜的坟地,松柏森森,黑影幢幢。 无数坟冢起伏,其上覆盖着干枯的蓬蒿草团,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凄凉。 一座最为高大、碑石最为考究的坟墓前,石碑上赫然刻着几个大字:“薛公尚书之墓”! 冯生猛地想起,这位姨公,正是祖母那位早逝、官至尚书的弟弟! 自己昨夜竟是闯入鬼域,与亡魂交谈了一夜! 而那位郡君,便是已故的薛尚书夫人!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惊骇过后,十四娘那娇羞坚定的面容,以及怀中那支冰凉而真实存在的金花,又让他迅速镇定下来…… 第353章 狐仙新娘(辛十四娘4) 《辛十四娘》之四:狐仙新娘。 吉日既定,冯家宅院早已洒扫洁净,冯生换上一身半新的青布长衫,从清晨起便在院中踱步,不时向门外张望。 眼见日头从东到西,由炽白转为昏黄,暮色四合,门外依旧寂寂,只闻得归巢雀鸟啁啾。 冯生心头那团火,渐渐被晚风吹得明灭不定。 “莫不是……一场幻梦?” 他倚着门框,望着空荡荡的巷口,一丝苦涩漫上嘴角。 正自怅惘,忽闻得远处人声鼎沸,似有鼓乐隐隐,由远及近,转眼便到了门前。 冯生精神一振,忙整衣冠,只见夜色中,一顶装饰着流苏彩绸的轿子,由四名健仆稳稳抬着,无声无息地落在院中。 轿旁随行之人,皆着古式衣冠,举止悄无声息,唯有灯笼映照下,面容看不真切。 轿帘掀开,先下来两个留着长长胡须、面色红扑扑的仆人,他们并不与人搭话,只合力从队伍后面抬出一物。 那是一个足有半人高、形制古拙的储钱陶罐,罐口密封,沉甸甸的,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堂屋的角落。 随后,一只纤纤素手搭在侍女臂上,新人缓缓出轿。 辛十四娘虽无凤冠霞帔,只一身水红色寻常嫁衣,略施粉黛,然而她甫一现身,满院灯火仿佛都为之一黯。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眸子清亮如秋水,顾盼间自有光华流转,竟将这本是简陋的庭院,映照得蓬荜生辉。 冯生看得呆了,先前所有疑虑、焦灼,顷刻间烟消云散。 婚礼仪式简单却庄重,待到宾客(多是些面貌模糊、来去无声的“亲友”)散去,新房之内,红烛高烧,终于只剩下一对新人。 冯生握着十四娘微凉的手,心中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不禁问起那夜荒寺奇遇: “娘子,那日薛尚书…… 听闻他已故去多年,为何辛家上下,对他如此恭敬,乃至言听计从?” 十四娘眼波微转,轻声道:“夫君有所不知。 薛公生前是尚书,死后被上帝敕封为五都巡环使,掌管方圆数百里内的鬼狐之事,权柄甚重。 我们狐族,亦在他的辖制之下。 姨婆之命,实则也是薛公之命,谁敢不从呢?” 冯生这才恍然,对那位已非凡人的姨婆更是感激。 次日,他便备了香烛纸马,特意去到城外薛尚书墓前,洒扫祭拜,以谢成全之恩。 归来时,已是午后,却见家中堂屋的八仙桌上,凭空多了一匹流光溢彩的锦缎。 “这是……” 冯生讶异。 十四娘近前细看,只见那锦缎纹理细密,光华内蕴,非人间凡品,遂道: “此是郡君夫人所赠。 想必是贺我们新婚之喜。 薛公与郡君,待我们确是恩重。” 如此,冯生与十四娘便在这小院里过起了日子。 新婚燕尔,自是如胶似漆。 十四娘性情温婉,又通晓世事,冯生只觉人生得此佳侣,夫复何求。 平静日子过了数日,这日,门外传来爽朗笑声,却是本地的楚银台公子来访。 这楚公子家世显赫,与冯生曾是旧识,虽交往不深,但闻得冯生娶了一位貌若天仙的狐妻。 他好奇心起,便备了份厚礼,前来道贺。 实则就想一泽芳亲。 冯生迎入厅堂,楚公子言语间虽客气,目光却不时向内室瞟去,满是探究之意。 十四娘在内室,并未露面。 楚公子坐了片刻,约定过几日请冯生过府饮宴,方才离去。 又过了几日,楚府果然派人送来请帖,邀冯生过府一聚。 冯生拿着帖子,正自犹豫,想起十四娘先前叮嘱“近日宜静不宜动”,便想回绝。 十四娘悄步至窗边,从壁缝中向外望了一眼那送帖的仆人,回头对冯生道:“夫君,我观这楚公子,面相带煞,鹰视狼顾,非是端人。 其心术不正,气量狭小,与之交往,恐生祸端。这宴席,还是推辞了吧。” 冯生见她说得郑重,点头应允:“娘子所言极是,我不去便是。” 然而到了次日,冯生还未想好如何措辞回帖,那楚公子竟亲自骑马登门,半拉半请,定要冯生同行。 冯生推脱不得,面皮又薄,加之心中对那酒宴,亦有一丝好奇,半推半就地,也就跟着去了。 楚府宴席,自是觥筹交错,珍馐满案。 座上多是些纨绔子弟,与楚公子气味相投。 几杯醇酒下肚,众人便开始高谈阔论,不知怎地说到了科考之事。 那楚公子此次府试名次,恰在冯生之上,便面露得色,言语间颇多炫耀,仿佛压过冯生一头,是丁不起的成就。 冯生本已微醺,听得此话,想起自己寒窗苦读,反不如这等凭借家世的公子哥儿。 一股郁结之气直冲顶门,加之酒力上涌,顿时忘了十四娘的告诫,冷笑道: “楚兄今日之名次,难道真以为是自己文章胜过我么? 不过是考官一时眼拙罢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原本喧闹的席面,霎时静得针落可闻。 楚公子面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手中酒杯“啪”地一声顿在桌上,酒水四溅。 他自幼骄纵,何曾受过这等当面奚落? 当下羞愤交加,盯着冯生,眼神阴鸷得可怕。 一场欢宴,就此不欢而散。 冯生带着满身酒气,踉跄归家。 夜风一吹,酒醒大半,想起席间言行,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悔之不及。 入了房门,只见十四娘独坐灯下,并未安寝,脸上亦无半分睡意,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看着冯生,缓缓道:“君子轻薄,不过有损德行; 小人轻薄,却足以招致杀身之祸。 夫君今日之言行,已种祸根。 楚公子此人,睚眦必报,祸事不远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丝凄然:“妾身虽是异类,也知恩义。 不忍见夫君他日身陷囹圄,甚至累及性命。 既然良言难劝,不如……你我今日便就此别过。” 冯生闻听此言,如遭雷击,霎时间冷汗淋漓。 第354章 无妄之灾(辛十四娘5) 他扑上前去,拉住十四娘的衣袖,双膝一软,竟跪了下来,涕泪交加:“娘子!是我错了!我混账! 我轻狂!我不该不听你的良言! 求你莫走,我发誓,从此以后,一定洗心革面,再不敢任性妄为!” 他情真意切,捶胸顿足。 十四娘本已硬起的心肠,看他如此形状,终究软了下来。 她沉默良久,才轻叹一声:“罢了,夫君既如此说,妾身便再信你一次。” 她扶起冯生,与他约法三章:“第一,从今日起,闭门谢客,断绝与楚公子等一班酒肉朋友的往来。 第二,戒除酗酒之癖,潜心读书,修身养性。 第三,安贫乐道,勤俭度日,不再招惹是非。 夫君若能恪守此三事,或可化解将来灾厄。” 冯生哪有不依之理,指天誓日,一一应承。 自此,冯生果然收敛心性,足不出户,将那些诗酒唱和的帖子一概回绝,每日里只在书房诵读诗书。 十四娘则日夜操持家务,她心灵手巧,纺织刺绣,样样精通,换来的银钱悉数补贴家用。 每隔一段时日,她会回辛家一趟,但无论路途远近,从不留宿,必定当日返回。 她还时常拿出一些体己钱,或是几锭碎银,或是几串铜钱,交给冯生,叮嘱他若有结余,便投入堂屋那个大储钱罐中。 “此罐乃我族中所赐,有聚财纳福之效,” 十四娘解释道,“平日积攒,或可备不时之需。” 冯生谨记娘子叮嘱,看着那储钱罐中的积蓄渐渐增多,心中也觉安稳。 夫妻二人,便在这清贫却安宁的日子里,相依相守,静度流年。 只是冯生有时午夜梦回,见十四娘对灯独坐,眉宇间似有一缕难以化开的轻愁,仿佛在默默测算着那未知的、终将到来的风波。 自那日宴席受辱,楚银台公子胸中那口恶气便如鲠在喉,日夜难安。 他素来骄横,睚眦必报,冯生当众那句刺心之言,早已被他视作奇耻大辱,必欲除之而后快。 只是苦于一时找不到由头,只得暂且按捺。 恰在此时,府中发生了一桩晦暗之事。 公子正妻阮氏,是出了名的妒妇,性子酷烈,府中稍有姿色的婢女,连脂粉都不敢沾染。 这日,一个名唤翠缕的丫鬟,只因在送茶时被楚公子多看了一眼,阮氏便醋意大发,寻了个由头,命人将其活活杖毙。 一条鲜活的人命,在深宅大院里,便如碾死一只蝼蚁,悄无声息。 楚公子闻讯,初时恼怒阮氏狠毒,旋即,一个一石二鸟的毒计涌上心头。 他脸上掠过一丝阴冷的笑意,吩咐左右:“备帖,去请冯相公过府一叙,就说前日我酒后失态,特设宴赔罪。” 冯生得了请帖,心中万分不愿,想起与十四娘的约法三章,便想推辞。 奈何楚府家仆态度强硬,几乎是半挟持着将他“请”到了楚府。 楚公子早已在花厅备下酒宴,见面便堆起满脸笑容,连连作揖赔罪,言辞恳切,仿佛早已将昔日不快抛诸脑后。 冯生本性敦厚,见对方如此,戒心便去了大半。 加之楚公子与座中陪客轮番劝酒,言语殷勤,冯生久不沾酒,几杯醇酿下肚,便觉头重脚轻。 很快烂醉如泥,瘫倒在席上,不省人事。 见冯生醉倒,楚公子脸上笑容瞬间敛去,换上森然寒意。 他挥退闲杂人等,命心腹家丁将那丫鬟翠缕尚有余温的尸身抬来,放置在冯生身旁。 又胡乱扯开冯生衣衫,制造出逼奸不遂、扭打间失手伤人的混乱假象。 一切布置妥当,只待“人赃并获”。 直到夜深,冯生才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 头痛欲裂间,他下意识伸手,却摸到身旁一片冰凉僵硬。 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他赫然看见一具女尸,与自己同榻而卧,女子双目圆睁,面色青白! 冯生吓得魂飞魄散,惊叫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早已守在门外的楚公子立刻带人破门而入,火把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他指着冯生,义正词严地怒斥:“好你个冯生!我念旧情请你过府,你竟做出此等禽兽不如之事!逼奸杀人,天理难容!” 不由分说,便命人将惊骇失措、百口莫辩的冯生捆了个结实,连夜扭送官府。 消息传来,冯家如同遭了晴天霹雳。 十四娘闻讯,手中正在刺绣的绷子“啪”地落地,她静默良久,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喃喃道:“果然……祸事至矣。” 她心知这是楚公子构陷,但势单力薄,唯有先尽力周旋。 她当即拿出家中积蓄,每日派人前往衙门打点,只求狱中的冯生能少受些苦楚。 然而楚家势大,早已上下打点妥当。 冯生被投入大牢,受尽酷刑,夹棍、鞭笞,无所不用其极,逼他画押认罪。 冯生虽是一介书生,此刻却显出铮铮铁骨,任凭皮开肉绽,始终咬紧牙关,不肯屈招。 十四娘设法探监,见到丈夫时,几乎认不出那人形。 冯生躺在污秽的稻草上,遍体鳞伤,气息奄奄。 他见到妻子,泪水混着血水淌下。 十四娘心如刀绞,知他再熬下去,不等判决便可能毙命狱中。 她伏在冯生耳边,含泪低语:“夫君,楚家势大,官府皆被买通,硬抗唯有死路一条。 不如……暂且认下,保住性命,再图后计。” 冯生知妻子所言是实,万念俱灰之下,只得含泪在那早已备好的认罪状上,按下了血红的手印。 很快,判决下达:冯生逼奸杀人,罪证确凿,依律判处绞刑,待秋后处决。 消息传回,冯家仆从顿时哭作一团,哀声震天。 唯独十四娘,此刻却异乎寻常地平静下来。 她不再流泪,只是眼神愈发深邃坚定。 她先是冷静地遣散了家中婢女仆从,发放银钱让他们各自寻生路去,只留下一个忠厚的老仆看守门户。 随后,她独居数日,闭门不出,无人知其所作所为。 那是个薄暮冥冥的黄昏,天际最后一抹残阳如血,将冯府庭院染得凄艳。 连续数日,宅邸上下,笼罩在一片挥之不去的愁云中。 便是在这压抑时分,十四娘忽然做了一件令所有人费解的事。 她托媒人从市井中带回一个名叫禄儿的流落女子。 第355章 再现仙踪(辛十四娘6) 《辛十四娘》终章。 禄儿约莫十四五岁,衣衫褴褛却掩不住天生的清秀。 她有一双小鹿般温顺的眼睛,看人时带着三分怯意,七分恭顺。 当她被引到十四娘面前时,她跪伏在地,肩头微微颤抖,似是习惯了命运的苛待。 “抬起头来。” 十四娘声音温和。 禄儿怯怯抬头,对上十四娘审视的目光。 那一刻,仿佛有某种不可言说的缘分在两人之间牵起。 十四娘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亲自弯腰扶起禄儿,轻拍她手上的尘土。 “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十四娘说。 自此,禄儿便与十四娘同吃同住。 十四娘待她极好,不仅教她识字读书,更亲自指点她行坐礼仪、言谈举止。 夜深人静时,两人常对坐灯下,十四娘耐心纠正禄儿的针线活计,轻声细语讲解世家女子的风范。 禄儿聪慧伶俐,一点即通,不出半月,已隐隐有了大家闺秀的气度。 两人亲密得如同嫡亲姐妹,常携手在庭院散步,偶有低语轻笑。 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秋决在即,主母不忧相公生死,反倒有心思收养义女,这是何道理?” 唯有细心的禄儿察觉,十四娘温婉从容的表象下,藏着难以言说的重负。 她常看见十四娘独自站在廊下,望着狱牢方向出神; 夜深时分,隔壁房间总有辗转反侧的细微声响; 更有几次,禄儿清晨推门,见十四娘眼中布满血丝,似是彻夜未眠。 随着秋决之日逼近,十四娘外出的次数愈发频繁。 她总是清晨匆匆出门,日暮方归,归来时满面倦容,裙摆沾满尘土。 禄儿悄悄注意到,十四娘的绣花鞋底已磨破了一角,可她从不抱怨,只在无人处悄悄揉着酸痛的脚踝。 这日黄昏,残阳如血,一个身着青衣的陌生婢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冯府门前。 她行动敏捷,眼神灵动得不似常人,径直求见十四娘。 “姐姐终于回来了!” 十四娘见到来人,眼中爆发出禄儿许久未见的光彩。 二人当即紧闭房门,密谈良久。 禄儿守在门外,只听得房内时而低语,时而叹息,最后传来十四娘一声如释重负的轻吁。 待到房门再开时,十四娘眉宇间,积压多日的愁云惨雾竟一扫而空。 她容光焕发,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仿佛彻底换了一个人。 那青衣婢女离去时,对禄儿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说不出的灵慧与神秘。 次日清晨,老仆从狱中带回冯生的口信:秋决在即,相公想在行刑前见妻子最后一面。 老仆说得老泪纵横,禄儿也忍不住掩面啜泣。 不料,十四娘听后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脸上竟不见丝毫悲戚之色,转身便去打理院中那些日渐枯萎的花草。 老仆与禄儿面面相觑,心中都不免暗忖:娘子莫非是因悲伤过度,以至心肠变硬了么? 就在行刑前几日,城中忽然传来石破天惊的消息: 楚银台公子因其父贪赃枉法、纵子行凶等多项罪名被参奏,朝廷震怒,已下旨将其革职查办! 同时,皇帝特派平阳观察使为钦差,重审冯生逼奸杀人一案! 消息传出,全城哗然。 钦差雷厉风行,很快查明真相:楚公子为报复构陷冯生,利用丫鬟尸身制造假案,其心可诛! 冯生蒙受不白之冤,当庭无罪释放。 楚公子被缉拿归案,与阮氏一同下狱,最终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那日阳光明媚,冯生拖着虚弱的身躯,一步步踏出阴森监牢。 多日的囚禁使他形销骨立,须发杂乱,唯有那双眼睛,在重见天日时,迸发出劫后余生的光彩。 当他推开熟悉的家门,十四娘正静静站在庭院中等他。 一袭素白衣衫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鬓边别着一朵新摘的山茶花,恰如当年古寺初遇时的模样。 夫妻劫后重逢,恍如隔世,紧紧相拥,抱头痛哭。 所有的恐惧、委屈、绝望,都在这一刻化作倾盆雨泪。 直到此刻,冯生才隐隐感觉到,自己能死里逃生,绝非侥幸。 这背后,定是身边这位狐仙妻子,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方式,耗尽心力,为他挣来了这一线生机。 团圆之夜,月华如水,洒满庭院。 十四娘依偎在冯生怀中,娓娓道出真相:“那日狐婢回来,说她在京城无法接近皇宫。 恰逢皇上巡幸大同,她便扮作流落风尘的女子,在皇上临幸时哭诉冤情。” 原来皇上见狐婢气质不俗,细问之下,她说自己是冯生之女,父亲蒙冤将死,自己被迫沦落。 皇上动容,赐金百两,并详细记录案情,答应彻查。 “所以狐婢才是你的大恩人。” 十四娘笑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冯生感激涕零,当即要向狐婢行大礼,被她慌忙拦住:“奴婢何德何能,都是娘子运筹帷幄,奴婢不过跑腿传话而已。” 经历了这场生死劫难,十四娘却日渐消沉。 她常常独坐窗前,望着远山出神,一坐便是半日。 这晚,她突然对冯生说:“若不是这段情缘,我本可清净修行。 你入狱时,我四处求告,看尽世态炎凉。 如今对尘世已无留恋,我为夫君觅得良配,就此别过。” 冯生如遭雷击,跪地苦苦挽留,泪湿衣襟:“娘子若去,生亦何欢?” 十四娘见他情真意切,只好暂缓离去之期。 翌日,十四娘让禄儿盛装打扮,送至冯生房中侍寝。 冯生坚决拒绝,正色道:“我敬娘子如天人,爱娘子如性命,岂能做出这等负心之事?” 他将禄儿送回十四娘身边,发誓此生绝不负心。 可奇怪的是,自那以后,十四娘的容颜,一天天憔悴。 光滑如玉的肌肤,渐渐失去光泽,乌黑亮泽的青丝中,竟生出缕缕白发。 不过半年光景,她竟变得老态龙钟、皮肤黝黑,脸上布满细纹,与寻常村妇无异。 禄儿每每见她对镜自照,都忍不住暗自垂泪,可冯生始终敬爱有加,从无半分怠慢,待她比往日更加温柔体贴。 又过一月,十四娘一病不起。 冯生亲奉汤药,日夜守候在床前,无微不至。 可医药无效,十四娘最终还是溘然长逝。 临终前,她紧紧握着冯生的手,目光穿越他,望向遥远的天际,唇边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 冯生悲痛欲绝,用狐婢所赠黄金,为十四娘办了极其隆重的葬礼。 不久,狐婢也告辞离去,临行前,交给冯生一个沉甸甸的储钱罐,嘱咐道:“此乃娘子生前所留,望相公善加保管。” 冯生虽不解其意,仍郑重收下。 服丧期满,在亲友劝说下,冯生娶禄儿为妻。 禄儿温柔贤淑,将十四娘生前教导一一践行,持家有道,夫妻相敬如宾。 次年,禄儿诞下一子,冯家终于有了后嗣。 然而好景不长,冯生家道日渐中落,夫妻二人常为生计发愁。 这天,他突然想起狐婢所赠的那个大储钱罐,走过去仔细一看,发现罐中满满当当。 他试着用筷子探查,罐口竟纹丝不动。 疑惑之下,他用力将罐子摔碎。 刹那间,金钱如泉水般涌出,金光闪闪,顷刻间堆满了半个房间! 这都是十四娘当年一点点积攒的,她早已为冯家的未来做好了打算。 冯家从此富裕起来。 多年后,老仆去华山办事,竟在云雾缭绕的山道上遇见了十四娘。 她骑着青骡,风华绝代,容颜比离去时更加明艳照人,狐婢牵着驴子随行在侧,主仆二人宛如画中仙子。 “冯郎安好?” 十四娘微笑问道,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请转告他,我已名列仙籍。”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支金花,交给老仆:“此物归还于他,尘缘已了,不必再念。” 言毕,主仆二人消失在茫茫云海中。 老仆归来禀报,冯生面向华山方向长拜不起。 他始终珍藏着那支定情的金花,与十四娘归还的那支并排供奉在案头。 每年十四娘忌日,他都要在庭中摆上山茶花。 那洁白的花瓣在晨露中微微颤动,恰如当年古寺初遇时,她鬓边那朵令他倾心的小花。 岁月流转,冯生常对孙儿们说起那段奇缘:“她本是九天仙姝,暂谪红尘,与我结这一段姻缘。 你们要记住,世间真情,可动天地,可感鬼神。” 说罢,他望向远山云雾,目光悠远,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在茶花丛中巧笑倩兮的狐仙女子。 第356章 奇术感众,门徒追随(白莲教1) 《白莲教》之一。 山西地界,山峦叠嶂,黄土沟壑纵横。 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有个叫马玄通的人,如迷雾般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没人知道他具体来自哪个县,也没人清楚他的身世来历。 只隐约听说他早年曾在白莲教首领徐鸿儒手下当过徒弟,学了一身旁门左道的本事。 徐鸿儒兵败身亡后,马玄通便如鬼魅般消失多年,如今又悄然出现在这晋中小县,掀起一阵暗流涌动。 马玄通年约四十,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深邃得不见底。 他头戴黑色方巾,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走路时步态轻盈,说话慢条斯理,乍看倒像个落魄的读书人。 可真要做起法来,那沉稳的外表下,便会透出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附在他身上。 他在县城外五里处的山脚下,租了处大院子。 那院子原本是某个败落乡绅的别业,青砖砌成的围墙被重新刷得雪白,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院门口挂着一块黑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玄通道院”四个歪歪扭扭的字,那笔画蜿蜒如蛇,看久了竟觉得它们在缓缓蠕动。 每日天还未亮,晨雾尚未散去,便有三三两两的人影沿着乡间土路往院里跑。 这些人中有面色焦黄、渴望求子的农妇,有眼神闪烁、盼着发财的商贩,还有些游手好闲、梦想不劳而获的年轻人。 他们怀揣着各自的欲望,都想拜马玄通为师,学两手能改变命运的“真本事”。 马玄通收徒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得先交五两银子做“入门费”,这对普通农家而言几乎是半年的收入。 交完钱,还得在香案前立下毒誓“永不背叛师门”,否则就会“遭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即便如此,门徒还是越来越多,前院的空地上时常挤满了人,都伸长脖子,等着看他表演那令人瞠目结舌的法术。 这日一早,东方刚泛起鱼肚白,马玄通便要出门办事。 他临出门前,指着堂屋中央神案上的两个对扣着的瓦盆,嘱咐大徒弟李三: “我这盆里有玄机,你在这儿守着,千万别掀开看,记住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眼神却锐利如刀。 李三是个二十出头的壮实青年,跟了马玄通三年,平日里负责打理道院的杂务。 他连忙点头哈腰:“师父放心,我绝不碰这盆。” 马玄通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李三的眼珠却滴溜溜转。 他绕着瓦盆走了几圈,心里像有只猫在抓挠。 “我跟了师父三年,还从没见过他把盆当宝贝似的。” 李三自言自语,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他越想越好奇,终于忍不住伸出粗糙的手,颤巍巍地掀开了上面的瓦盆。 底下的盆里装着半盆清水,水面平静如镜,映出李三那张因紧张而扭曲的脸。 水面上,竟飘着个草编的小船,只有巴掌那么大,桅杆、帆篷样样俱全。 船舷上的小窗户,都编得清清楚楚,精巧得不似人间之物。 李三啧啧称奇,忍不住伸出食指想去拨弄那小小的船帆。 他的指尖刚触到草船,那船突然“哗啦”一下翻了个底朝天,水草似的船底朝上漂着,在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李三吓了一跳,慌忙用手指把船扶正,照原样摆好,又把盆盖了回去。 他的心“怦怦”直跳,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暗自祈祷师父不会发现。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马玄通回来了,青布长衫的下摆沾满了泥点。 他一进堂屋就盯着瓦盆皱眉,眉头越皱越紧。 李三赶紧低下头,假装擦拭旁边的香案,手心却全是冷汗。 马玄通突然一拍桌子,震得瓦盆都跳了一下:“你是不是掀开盆了?” 李三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青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师父饶命!我就是好奇,就碰了一下……” 马玄通冷笑一声,那笑声冰冷刺骨:“你以为我不知道? 刚才我在海上坐船,好好的船突然翻了,差点淹死! 你还敢撒谎?” 李三听得浑身发毛。 师父明明说去邻县办事,怎么会在海上? 可那草船翻倒的时刻,不正与自己触碰草船的时间吻合吗? 师父竟能隔空感应到这一切,这本事也太神了! 他只觉得脊背发凉,只顾着磕头,“弟子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马玄通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李三的背上,最后才缓缓道: “念你初犯,饶你这次。 记住,法术通玄,不是儿戏。” 又一晚,月黑风高,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曳,如同鬼魅起舞。 马玄通在堂屋,点了根胳膊粗的红色蜡烛,火苗蹿得半尺高,将整个屋子照得通明。 他对守夜的二徒弟王四说:“这烛火关系重大,你得盯着,千万别让风吹灭了,我出去办点事就回。” 王四是个满脸麻子的年轻人,他拍着瘦弱的胸脯保证:“师父放心,有我在,烛火灭不了!” 可等到三更天,马玄通还没回来。 烛火随着气流微微晃动,王四的眼皮越来越沉,他打了个哈欠,心想:“就眯一会儿,睁眼就醒。” 谁知一沾桌子就睡死过去,等他猛地惊醒,窗外天都泛白了,堂屋里的蜡烛早就烧完了,只剩下个蜡头,冒着几缕青烟。 王四吓得魂都没了,赶紧摸出火折子,哆嗦着点上新蜡烛。 微弱的火苗刚稳定下来,马玄通就推门进来了,满身露水,道袍下摆被荆棘划破了好几处。 他瞅着蜡烛就骂:“你怎么搞的?让你看好烛火,你偏不听!” 王四急得脸通红:“我没睡!真的没睡!不知道怎么就灭了……” “没睡?” 马玄通眼睛一瞪,瞳孔在烛光下收缩如针尖。 “刚才我摸黑走了十多里山路,好几次差点掉沟里,你还敢说没睡?” 王四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突然明白,那烛火与师父之间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 烛火灭了,师父在外面竟会变成瞎子? 他这才真切体会到,师父的法术能隔空相连,心中再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马玄通的奇事还多着呢:有回他让门徒把十枚铜钱埋在院子的东南角。 第二天挖出来,铜钱上竟长了层绿茸茸的苔藓,摸上去冰凉刺骨。 马玄通说这是去阴曹地府走了一遭,用这些铜钱打点了鬼差。 门徒们争相触摸那些铜钱,果然感觉一股寒气从指尖直窜心头,对师父更加敬畏。 还有次,邻村张大户家的鸡一夜之间少了大半,张大户哭丧着脸来求马玄通帮忙。 马玄通不慌不忙,取出一张黄纸,用朱砂画了道弯弯曲曲的符咒,那符咒的形状像极了一只窥视的眼睛。 他将符烧成灰,兑水喝下去,闭目凝神片刻,突然睁眼道: “偷鸡贼在你家后院墙根的狗洞里藏了三只,剩下的已经炖了吃了。 贼人是你家短工刘二。” 报官一查,果然在刘二床下搜出了鸡毛和锅具,刘二也招认了偷鸡的事。 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周围百里的人,把马玄通当活神仙,门徒越来越多,连县里的典史赵大人,都偷偷来拜他为师。 第357章 私情败露,阴谋暗藏(白莲教2) 《白莲教》之二。 马玄通四十多岁时,娶了个二十出头的媳妇,姓柳,是邻县一个小吏的女儿。 这柳氏生得白净,又识得几个字,马玄通把她当宝贝,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连给门徒讲法时都让她坐在旁边。 门徒里有个叫赵六的,二十来岁,长得眉清目秀,还是个秀才,只因屡试不中,心灰意冷才投了马玄通。 柳氏初见他时,便觉得他气质儒雅,风度翩翩,再加上他出口成章,能诗善对,更是让柳氏对他心生好感。 于是,柳氏时常借着请教书本知识的由头去找他,而他也总是耐心地解答柳氏的问题。 日子一久,两人之间的交流越来越频繁,感情也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升温。 起初,他们还只是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地说上几句话,眼神交汇时,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心中的情意。 终于有一天,马玄通外出,赵六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趁着这个机会,像一只灵活的猫儿一样,蹑手蹑脚地溜到了后屋。 后屋的窗户正对着院子,柳氏早已在窗前等待多时。 当她看到赵六的身影出现在窗下时,心中一阵欢喜,赶忙将准备好的帕子从窗棂的缝隙中递了出去。 赵六迅速接过帕子,同时也将自己写好的一首小诗塞进了帕子里,然后小心翼翼地递还给柳氏。 就这样,他们通过这小小的窗棂,传递着彼此的心意,虽然不能直接相见,但这份隐秘的情感却让他们感到无比甜蜜。 有回马玄通去太原府办事,要走三天,赵六竟大着胆子在柳氏屋里待到半夜,直到鸡叫才偷偷溜回前院。 他们以为做得隐秘,却不知马玄通早就看在眼里。 这日马玄通故意说,要去乡下看个“风水宝地”,临走前给了赵六一把钥匙: “后院的猪圈该清了,你去把猪喂了,再把圈里的粪挑出去。” 赵六心里正惦记着柳氏,巴不得师父赶紧走,接过钥匙就往后院去。 猪圈在院子最里头,泥墙矮矮的,几头黑猪正哼哼唧唧地拱着地。 赵六刚推开圈门,还没来得及迈步,突然觉得脚下一软,像是踩进了烂泥里。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脚竟在慢慢变成猪蹄,皮肤变得黑糙,还长出了硬毛! “师父!师父救我!” 赵六吓得大喊,可嘴里发出的却是“哼哼”的猪叫。 他想往外跑,身体却越来越沉,四肢着地,彻底变成了一头半大的黑猪,混在猪群里,只剩下两只眼睛还透着惊恐。 傍晚时,马玄通回来了,径直走到猪圈,指着刚变的黑猪对赶来的屠户说: “这头猪长得壮,杀了吧,肉给门徒们分了。” 屠户应着,拿出绳子把“黑猪”捆了,赵六拼命挣扎,却只能发出凄厉的嚎叫。 马玄通背着手站在旁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直到屠户一刀下去,他才转身回屋,对柳氏说:“今晚有肉吃,让厨房多炖点。” 柳氏吓得脸色惨白,她虽不知道赵六怎么变成了猪,却猜到定是师父做了手脚,一夜没敢合眼。 第二天,门徒们分到猪肉,吃得香喷喷的,没人知道这肉竟是同门兄弟变的。 可赵六的父亲赵老汉却急坏了。 儿子去学道,虽说没指望他成仙,可总得捎个信回家。 这都半个月没消息了,赵老汉揣着两个窝头,一路打听着找到“玄通道院”,见了马玄通就作揖: “马大师,我家六儿在您这儿还好吗?怎么不给家里捎个信?” 马玄通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哦,你说赵六啊,前几天说想家,收拾东西走了,我还以为他早到家了呢。” 赵老汉愣了:“没啊!我这一路找来,没见着他啊!” 马玄通脸一沉:“那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是在哪儿耽搁了吧。” 说着就喊门徒:“送客!” 赵老汉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却起了疑。 儿子不是那没良心的人,怎么会不打招呼就走? 他在县城里住了下来,逢人就问,可谁也说没见过赵六。 直到半个月后,他碰到个跟赵六同批入道的门徒,那门徒喝醉了,拉着他小声说: “叔,我跟您说句实话,赵六……怕是回不来了,那天师父杀的那头猪,有点不对劲……” 赵老汉如遭雷击,当时就哭了。 他跌跌撞撞跑到县衙,跪在大堂上喊冤,求县太爷为儿子做主。 县太爷听说是告马玄通,吓得直摆手:“那可是有法术的人,我可惹不起!” 任凭赵老汉怎么哭求,就是不肯派人去查。 赵老汉不甘心,又去府衙告状。 知府是个老油条,听说马玄通门徒众多,还会妖术,也怕把事闹大,只派了个师爷去“问问情况”。 马玄通拿出五十两银子打发了师爷,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赵老汉坐在府衙门口,哭了三天三夜,眼睛都哭瞎了一只。 有个路过的老举人见他可怜,叹着气说: “这官官相护的世道,你告不赢的。 要我说,你不如去省城找按察使大人,或许还有希望。” 赵老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抹了把眼泪,朝着省城的方向走去。 第358章 官围玄院,束手就擒(白莲教3) 按察使周大人素以刚正不阿闻名,办案如铁,尤其憎恶那些借鬼神之名,行奸邪之事的勾当。 这日清晨,他端坐堂上,听赵老汉颤巍巍地哭诉女儿被掳、全家遭难的经过,花白的胡须气得直抖。 周大人猛地一拍惊堂木,震得茶盏叮当响:“朗朗乾坤,清平世界,竟有这等骇人听闻之事!这马玄通简直无法无天!” 他当即挥毫写就公文,遣快马急送巡抚衙门。 说来也巧,巡抚早接到密报,说山西境内有白莲教余孽借修道之名聚众作乱,正欲除之而后快。 见了周大人的公文,当即调拨一千精兵,令周大人全权督办此案。 次日寅时,天色未明。 “玄通道院”尚在晨雾中沉睡,突然被黑压压的兵士围得水泄不通。 刀枪映着初露的曙光,森森寒意惊起了林中的宿鸟。 几个早起洒扫的门徒推开院门,见到这阵仗,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回跑,顿时院中乱作一团。 马玄通却是不慌不忙,披着一件绣着八卦图的绛紫道袍,缓步走到门前。 见周大人端坐马上,他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弧度:“周大人带着这许多兵马,是来给贫道送贺礼的?” 周大人见状,怒不可遏,他猛地一勒缰绳,座下的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周大人声如洪钟,震得四周的树叶都沙沙作响: “妖道!你这妖邪之徒,假借修道之名,行妖术害人之实,拐骗民女,敛财害命,更兼私藏白莲教信物,罪证确凿!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马玄通站在不远处,他的脸色阴沉至极,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周大人。 听到周大人的呵斥,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然后突然往地上啐了一口,仿佛是对周大人的蔑视。 紧接着,他迅速从袖中抽出一道黄色的符咒,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念着某种神秘的咒语。 说来也怪,符纸在空中飘飘摇摇,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 突然间,它像是被点燃了一般,“呼”地一下自燃起来,熊熊火焰瞬间将它吞噬。 还未等它落地,便已经化作了一堆灰烬。 马玄通的脸色微微一变,显然这并不是他所期望的结果。 他眉头紧皱,又接连抛出三道符纸。 这三道符纸,同样在半空中燃烧,眨眼间就烧成了黑灰,纷纷扬扬地飘落。 周大人见状仰天大笑:“你的妖术到此为止了! 本官早已请龙泉寺高僧开光,所有兵刃皆洒黑狗血,专破你这等邪法!” 马玄通定睛细看,果然见枪尖刀锋上都沾着暗红色的液体,腥气随风飘来。 他心头一慌,转身欲退入院内,可门徒们早已乱作一团,有的翻墙逃窜,有的跪地求饶,哪里还成阵势? “拿下!” 周大人一声令下,兵士如潮水般涌上。 马玄通正要施展身法,却觉周身气脉阻滞,竟使不出半分内力,转眼就被按倒在地。 精铁打造的锁链“咔嚓”一声扣在他脖颈上,冰凉刺骨。 这时后屋传来哭喊声,柳氏和他们五岁的小宝被兵士押解出来。 小儿哪见过这等场面,吓得哇哇大哭。 马玄通见妻儿被缚,忽然停止挣扎,阴恻恻地盯着周大人:“你抓得了我,未必能活着走出这太行山。” 周大人面沉似水,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如惊雷一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他面色阴沉地看着眼前的马玄通一家,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鄙夷。 “来人呐!” 周大人高声喊,“给本大人打造三个特制的木笼,要结实牢固,不得有丝毫疏漏!” 很快,三个巨大而坚固的木笼被打造出来。 这些木笼看起来异常沉重,仿佛是为了困住最凶猛的野兽而设计的。 周大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下令将马玄通一家分别关进这三个木笼里。 接着,周大人带领手下开始对马玄通的院落进行全面清查。 他们仔细搜索着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来到地窖时,一股腐臭的气味扑鼻而来。 众人捂着鼻子,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发现里面堆满了白莲教的经卷。 “这些都是邪教的东西!” 周大人怒不可遏,“把它们全部烧毁!” 手下们立刻动手,将这些经卷付之一炬。 搜索到后山,竟然发现了十余具少女的尸首。 这些少女的死状凄惨,显然是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经过检查,发现她们都是被采阴补阳而亡。 “简直是丧心病狂!” 周大人气得浑身发抖,“立刻把参与害命的八个核心门徒给本大人锁拿起来! 其余从众,每人各打五十大棍,然后遣散回家!” 命令一下,手下们迅速行动起来。 那八个核心门徒被五花大绑,惊恐地看着周大人,而其余的从众则被打得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最后,押解队伍终于准备启程了。 周大人特意吩咐,将马玄通的木笼用黑布覆盖,为防他作妖,黑布也抹了狗血。 同时,他还命令二十名亲兵专门看守马玄通的囚笼,确保他不会逃脱。 沿途百姓闻讯,纷纷聚在道旁指指点点。 有人怒骂妖道该死,也有人窃窃私语,说马玄通神通广大,恐怕官兵制不住他。 头两日倒是太平。 马玄通始终闭目不语,柳氏在笼中默默垂泪,只有小儿不时啼哭。 到了第三日午间,行至太行山险要处,但见两壁如削,仅容双骑并行。 周大人传令全军戒备,自己一马当先走在最前。 突然一阵怪风自谷底旋起,吹得飞沙走石。 风声中隐约传来猛兽咆哮之声,战马惊得人立而起。 周大人勒住坐骑,急令兵士围成圆阵,将囚笼护在中央。 风停刹那,前方山道上赫然立着一个巨人,身高两丈有余。 头颅大如水缸,双眼如瓦盆,口中獠牙黄澄澄的足有一尺多长。 它赤着上身,胸口的黑毛蓑衣般浓密,每踏一步都震得地动山摇。 “锵啷”一声,有个新兵吓得长枪脱手。 巨人闻声转头,瓦盆大的眼睛死死盯住队伍,张开血盆大口发出震天吼声,山谷回响,惊起漫天飞鸟。 老兵们紧握沾了黑狗血的兵刃,手心里全是冷汗,却无一人后退。 周大人拔剑指向巨人,声震山谷:“何方妖物,敢拦朝廷官军!” 话音未落,那巨人已迈开大步冲来,每步都在地上留下深坑…… 第359章 太行巨怪,以亲为饵(白莲教4)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太行山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狰狞,犹如一头匍匐的巨兽。 山风呼啸,带来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了那巨人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心头的丧钟。 周大人虽说也吓得手心冒汗,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却仍强作镇定地喊道:“放箭!快放箭!” 弓箭手们慌忙搭箭拉弓,一时箭如雨下,“嗖嗖”地射向巨人。 可那些箭射到巨人青灰色的皮肤上,就像蚊子叮似的,全弹了回来。 有的箭头,甚至被他坚如磐石的皮肤硌断了,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那巨人约有三丈高,浑身肌肉虬结,头上长着两只粗短的角,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黄光。 他被箭雨惹恼,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迈开大步就冲了过来。 他那双赤脚大如磨盘,一脚下去,两个躲闪不及的兵士顿时被踩成肉泥。 凄厉的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吓得其他人纷纷后退,阵型大乱。 周大人急得直跺脚,额上冷汗涔涔:“这可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 他环顾四周,看着手下那些年轻兵士惊恐的面孔,心里涌上一阵绝望。 就在这时,木笼里的马玄通突然说话了,声音出奇地平静:“周大人,想活命吗?” 周大人猛地转头瞪着他,眼中满是血丝:“你这妖道!想耍什么花招?” 他对马玄通恨之入骨,这妖道在县城里作法害死了七八个孩童,被擒后还一直诡辩称是在“驱邪”。 马玄通被关在特制的木笼中,手脚都戴着镣铐,却仍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这巨人是太行山深处的妖怪,名为‘食亲魔’,寻常刀剑伤不了他。 不过我有办法让他退走,我妻子能对付他。” 周大人愣住了,犹豫地看向旁边木笼中瑟瑟发抖的柳氏。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面容憔悴,眼中满是恐惧。 “让你妻子去?她一个妇道人家,能行吗?” 马玄通压低声音:“你别管行不行,想保命就照我说的做。把她放出来,再给她一把刀。” 眼看巨人又抬起脚,瞬间踩死了几个躲闪不及的兵士,鲜血喷溅在岩石上,惨不忍睹。 周大人咬咬牙,面部肌肉抽搐着:“好!就信你一次!” 他转向手下,“打开柳氏的木笼,给她一把长刀!” 兵士们面面相觑,但还是照做了。 柳氏被拉出木笼,递过来的长刀在她手中不停颤抖。 她吓得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不会打架啊……玄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玄通在笼子里喊道:“别怕!你往他跟前走,他不敢伤你!相信我!”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温柔,就像平时与妻子说话那样。 柳氏看看丈夫,又看看步步逼近的巨人,终于哭着往前走了几步。 她的脚步虚浮,几乎是一步一趔趄。 那巨人见柳氏过来,竟真的停下脚步,歪着脑袋打量她,黄澄澄的眼睛眯起,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玩意儿。 他鼻孔中喷出两道白气,带着一股腐肉般的恶臭。 柳氏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举起刀就想砍,可手却不听使唤,刀尖在空中划着无力的弧线。 突然,巨人猛地张开血盆大嘴,对着柳氏“呼”地吸了一口气。 一股强大的吸力顿时形成一股旋风,卷起地上的沙石,把柳氏像片叶子似的卷了起来。 她在空中无助地挥舞着手臂,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就飞进了巨人嘴里。 “咔嚓”一声,巨人嚼了嚼,喉结一动,把柳氏咽了下去,还砸吧砸吧嘴,像是在回味。 一缕鲜血从他嘴角流下,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所有人都惊呆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山路,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周大人首先反应过来,指着马玄通骂道:“你!你骗我!你害死了她!”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马玄通脸上却没任何表情,只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他又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别急,还有我儿子呢。这妖怪吃了我妻子,肯定还没饱,让我儿子去,说不定能拖住他。” 周大人气得浑身发抖,剑已半出鞘:“你疯了?那是你亲生儿子!虎毒尚不食子!” 马玄通冷笑一声,笑声在夜色中格外瘆人: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周大人要是不想让所有人都死在这儿,就把我儿子放出来。” 这时,巨人又开始往前走,每一步都让山路震动,几块松动的石头从山崖上滚落,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兵士们吓得哭喊着往后退,眼看就要溃散。 周大人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家中等待他归去的妻儿,终于狠狠一挥手:“放了他儿子!” 小宝被从木笼中拉出来,这孩子约莫七八岁,被吓得连哭都哭不出声。 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大眼睛,由两个兵士扶着,颤巍巍地送到巨人面前。 巨人低头看了看这个小不点,又是一张嘴,把小宝也吸了进去,跟刚才一样,嚼了嚼就咽了。 孩子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黑暗中,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你这个畜生!连自己的孩子都害!” 周大人气得拔剑就要劈向马玄通,却被手下拦住了:“大人,别冲动!他还在咱们手里呢!” 马玄通看着巨人,突然“呜呜”地哭起来。 一边哭一边捶打着木笼,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你杀了我妻子,又杀了我儿子,我跟你拼了!” 他的哭声凄厉悲切,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痛失亲人的丈夫和父亲。 他转向周大人,嘶哑地喊道:“周大人!我知道这妖怪的弱点,放我出去,我去杀了他,为我妻儿报仇!” 兵士们面面相觑,有个队长小声说:“大人,这妖道说不定真有办法,要不……就放他试试?反正咱们也打不过那巨人。” 周大人看着地上死去的兵士,又看看还在逼近的巨人,心里像被猫抓似的。 他知道放马玄通出去太冒险,这妖道诡计多端,不知又在打什么算盘。 可眼下实在没别的办法了,那巨人已经离他们不足二十丈,再不做决定,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把他放出来!给他一把刀!” 周大人咬着牙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第360章 血债血偿,终结尘埃(白莲教5) 《白莲教》终章。 木笼的铁锁“咔哒”一声打开时,马玄通布满血丝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两个衙役费力地将沉重的木栅栏挪开,他手腕上的铁链“哐当”落地,在寂静的山谷里激起回响。 周大人端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扔给他一把长刀。 那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铮”地插进马玄通脚前的泥土里,刀刃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凛冽的寒光。 “若是敢耍花样,我先劈了你。” 周大人的声音冷硬如铁。 马玄通缓缓弯腰,枯瘦的手指握住刀柄。 他活动了下发麻的手脚,关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三个月来的囚禁让他形销骨立,原本合身的道袍,如今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在晨风中飘荡。 他脸上没了之前的冷笑,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像是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 那巨人刚咽下小宝,正满足地舔着嘴角的血迹。 它庞大的身躯像座小山,每呼吸一次,胸口就发出风箱般的“呼哧”声。 见有人靠近,它浑浊的眼睛眯了眯,发出“嗬嗬”的怪响,腥臭的涎水从嘴角滴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你吞了我妻儿,” 马玄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冰碴子,“总得偿点什么。” 他突然咬破指尖,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 他将血滴在刀刃上,嘴里念念有词。 那刀像是突然活了过来,泛起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光芒,刀身上的纹路仿佛有了生命,在日光下微微蠕动。 巨人不耐烦地抬起巨足,带着千钧之力踩下。 马玄通却像泥鳅似的滑到旁边,刀锋顺势划过巨人的脚踝。 “嗤”的一声,坚韧的油皮被划开一道口子,黏稠的黑血“咕嘟咕嘟”地冒出来,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 巨人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弯腰去抓这个渺小却令它受伤的生物。 马玄通早已蹿到它身后,刀尖精准地扎进巨人膝盖的关节缝隙。 这一刀又快又狠,直没至柄。 “原来你也会疼。” 马玄通冷笑,身形飘忽不定,如鬼魅般在巨人周身游走。 他的步法很怪,像是踩着某种古老的、诡异的节拍,每一步都恰好踏在巨人动作的死角。 周大人在远处看得心惊:这妖道的本事,竟藏得如此之深。 战斗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巨人浑身是伤,黑血如小溪般淌了一地,将周围的草木都染成了墨色。 它狂暴地挥舞着双臂,拍断了好几棵碗口粗的松树,碎木飞溅,却始终碰不到马玄通的一片衣角。 突然,巨人停止了无谓的攻击。 它猛地吸气,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很快就像座小山般隆起。 周大人脸色骤变,这怪物显然是想把马玄通也吞下去。 马玄通眼神一凛,非但不退,反而迎了上去。 他翻身跳上巨人的脚背,顺着粗壮的腿毛往上爬。 巨人伸手去拍,他就抓着那些坚硬如铁的黑毛灵巧地窜动,很快爬到了巨人的肩膀。 “就在这儿了。” 马玄通低语,双手握紧刀柄,对着巨人脖颈与头颅连接处的薄弱部位猛扎下去。 长刀没柄而入,只留下刀柄露在外面。 巨人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震得山石滚落。 它庞大的身躯剧烈摇晃,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最终“轰”地一声倒在地上,压塌了半面山壁,尘土飞扬。 马玄通从巨人身上跳下来,落地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刀上的血滴在地上,很快渗进土里,那片土地立刻变得焦黑。 他回头看了眼周大人,又看了看那些吓傻的兵士,突然“噗”地吐出一口鲜血。 刚才硬撑着施法,内脏早已受了重伤。 “妖怪死了……” 有兵士颤声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周大人松了口气,刚想下令把马玄通重新锁起来,却见他捂着胸口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直流: “我妻儿没白死……我妻儿没白死啊……” 他踉跄着走到巨人尸体旁,用刀剖开仍在微微抽搐的肚腹,在里面翻找片刻,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琥珀似的物事。 那东西入手滚烫,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内里似乎有液体在流动。 “有了这个,能治百病……” 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我能救好多人……他们不会白死的……” 周大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这马玄通,到底是疯子还是怪物? 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把他……先看押起来,带回去再审。” 兵士们上前时,马玄通没有反抗,只是紧紧攥着那个内胆,像攥着最后一点念想。 他任由衙役给自己重新戴上镣铐,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手中的宝物。 路过赵老汉身边时,他突然停下脚步,把内胆往老汉手里塞:“给你,治眼睛……” 赵老汉愣住了,看着这个害死儿子的凶手,又看看那温热的内胆,嘴唇哆嗦着,终究没有接。 他别过脸,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淌下,滴在干裂的土地上。 队伍继续往省城行进。 木笼又多了一个,马玄通坐在里面,怀里抱着那个内胆,一会儿低声轻笑,一会儿掩面痛哭。 嘴里反复念叨:“柳氏……小宝……我救了好多人呢……你们看见了吗?” 周大人骑马走在前面,回头望了眼笼中那个疯癫的身影, 又看了看太行山云雾缭绕的方向。 风卷起地上的黑血,带着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 他突然觉得,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巨人妖怪,而是藏在人心里的贪念和疯狂。 正是这些看不见的东西,催生了一个又一个悲剧。 到了省城,巡抚亲自审案。 公堂之上,马玄通对所作所为供认不讳,却始终紧握那个内胆,声称那是救人的宝物。 经过三日审理,最终判了凌迟。 行刑那天,法场被围观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朝他扔烂菜叶,骂他是祸乱人间的妖人; 也有人低声叹息,说他本是个能人,可惜走错了路。 赵老汉也去了,站在人群最后面,直到听见刽子手的刀落下,才默默转身离开。 他瞎了的那只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竟流出了一滴浑浊的泪。 后来,太行山脚下的村民说,每到月圆之夜,山雾弥漫之时,还能看见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抱着孩子在林间哭泣,旁边站着个拿刀的男人。 三人的身影在山里转来转去,像是在寻找什么永远也找不到的东西。 有人说那是马玄通一家三口的魂魄不得安息,也有人说,那是被他们害死的冤魂,在重复着生前的执念。 周大人自那以后,再也没碰过跟“法术”沾边的案子。 他书房里多了一幅字,上面是他亲笔所书:“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他常对下属说:“法术再邪,终有破解之法;人心这东西,一旦迷失,比任何妖术都可怕,都难测。” 那个巨人内胆,据说在马玄通死后就失去了光泽,变得如普通石头一般,最终不知所踪。 只有太行山深处,那些被黑血浸染的土地,至今寸草不生,默默诉说着那段血腥而疯狂的往事。 第361章 《棋鬼》 扬州瘦西湖西岸的秋色,比别处更浓几分。 银杏金叶如蝶纷飞,枫树赤霞似火燃烧,老将军梁明镜解甲归田的第五个年头,正是这般绚烂时节。 他惯常穿着云纹直裰,在湖畔青檀木棋桌旁会友手谈。 昔日执剑的虎口,如今捻着温润棋子,倒比当年执掌兵符时,更添几分从容。 这日午后,梁公与老友陈员外对弈至中盘,因家仆来报盐船抵港,陈员外只得匆匆离去。 满地黄叶簌簌作响,棋盘上黑白子胶着如两军对垒,旁边锡壶里的茉莉香片尚有余温。 梁公倚着棋桌小憩,恍惚间似回到二十年前的玉门关。 那时他银甲映雪,与西域棋僧在军帐中对弈三日,最终以半目取胜,换得边关十年太平。 “这棋盘是福州乌木所制?” 清朗男声破空而来,惊得梁公猛然睁眼。 但见十步外松树下立着个穿灰布长衫的书生,洗得泛白的衣襟残留着深浅不一的墨渍。 发髻歪斜插着半截竹筷,偏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先生好眼力。” 梁公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磨破的麻履,鞋帮裂口处露出冻得发青的脚踝,“可愿手谈一局?” 书生像是被火燎了似的后退两步,袖口抖出半枚锈迹斑斑的铜钱: “使不得!我观此局尚缺六手收官,若容晚生与员外续完残棋……” 话未说完已急趋至棋枰前,双手悬在棋盘上方剧烈颤抖。 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朱砂,倒像嗜酒之人嗅到陈年花雕,连呼吸都透着贪婪。 恰在此时,陈员外折返取遗忘的烟袋,见状捻须笑道:“某观公子指节生茧,可是浸淫纹枰之道的高手?” 说着轻扣三粒黑子,分明是要让三子的架势。 “求您莫要让我!” 书生突然额头抵地行了个大礼,青石板上顿时洇开淡淡血痕。 “在下姓柳,单名一个楸字,若员外肯让三子,请容我将这三子……抵作赌注如何?” 他从怀里掏出三个雕花银锭拍在案上,阳光穿透他手腕时竟泛起琉璃色微光,仿佛那皮肉不过是层薄纱。 梁公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周慕白临终所赠,刻着“弈道守心”四字。 棋局甫开便显出诡谲气象。 柳楸执白落子如飞,偏每次棋子与棋罐相击都发出钟磬之音。 不多时棋盘西北角杀出一片白龙,龙首昂然欲破云霄,却在中盘时遭黑棋天元点刺,直杀得白龙首尾难顾。 湖畔秋风忽然转急,卷起的落叶在棋枰上空旋成涡流。 “这手镇神头妙极!” 柳楸突然抓碎手中白子,粉末簌簌落进茶盏。 “可您这第七十二手虎口扳粘,分明是二十年前扬州棋圣周慕白的绝技!” 他猛地抬头盯住陈员外浑浊的右眼,瞳仁里浮出旋转的星斗图纹,那图纹深处,竟映出个青衣书生在梅树下摆谱的身影。 梁公指节发白。 二十年前周慕白咳血传艺的秘事,除却几个亲随再无人知晓。 那夜烛火摇曳,棋圣以茶代墨在竹席上画出的“镇岳谱”,本该随棺木长埋地下。 棋局从辰时杀到日头偏西,青石板映出三道扭曲的影子。 柳楸连输五局后开始撕扯衣襟,脖颈浮出青黑色锁链痕印,细看竟是无数微型棋局缠绕而成。 陈员外早已冷汗透衣,刚要拱手认输,忽见对方两指夹着最后一枚白子化作残影。 那棋子表面,浮现血丝般的纹路。 “柳公子且慢!” 梁公暴喝如雷,按住即将落子的皓腕,触感竟似捏住隆冬冰棱。 “你可知这子落下,东南三十二目俱焚?” 此言一出,湖畔忽起阴风。 柳楸周身渗出水痕,棋桌上的茉莉香片竟结出冰花,那冰花绽放的姿态恰如一朵残梅。 他惨然笑道:“纵是焚天灭地又何妨? 十五年前我与洞庭棋魔对弈,宁肯燃尽三十年阳寿也要抢这绝命劫!” 棋子啪嗒坠地时,他的发梢竟开始寸寸成灰,露出底下森白头骨。 夜半三更,梁公被厢房异响惊醒。 推门见马成蜷缩在墙角,这位素来威风的护院教头,此刻面色青紫。 脖颈缠绕七匝发光的铁链,每喘口气都喷出霜雾,霜花在地面凝成纵横交错的棋路。 “老爷救我!” 马成突然发出尖细女声。 “那棋鬼身上系着阎罗殿噬魂链,若非您白昼间那句箴言镇住劫数,小的此刻早被拖去补那棋盘的杀劫缺口了!” 话音未落,他喉间铁链骤然收紧,链环相击声似万千棋子同时落枰。 梁公抽刀斩向虚空中漂浮的铁链,刀刃竟溅起火星:“把前因后果仔细道来!” “柳楸本是湖州丝绸商独子,自七岁摸棋便成疯魔。 他爹将他锁在藏书楼,他却用棋谱贿赂更夫; 断他银钱,他典当祖宅地契与人赌棋。 最后柳老爷气绝身亡那夜,他还在破庙和乞丐争抢半局残棋……” 窗外老鸹嘶鸣,铜灯芯爆出绿色火苗,火苗中隐约现出少年跪在灵堂仍偷偷摆谱的虚影。 马成瞳孔翻白继续道:“阎王判他堕饿鬼道,要受千年棋瘾焚心之苦。 偏逢东岳大帝新建观星楼需文人题碑,允他戴罪立功。 哪知这痴人路经棋摊又犯病,误了交差时辰……” 话音未落,柳楸的虚影自棋盘浮现,此刻他身着赭衣囚服,脚踝拖着三尺长的棋枰状枷锁,每走一步都落下黑白灰烬: “求将军允我再弈一局!若胜了,这枷锁自解……” 说着突然伸手抓向沉睡中的陈员外,指尖离咽喉尚有寸许,陈员外鬓发已结满白霜。 梁公挥刀劈开窗棂,月光如瀑倾泻而入。 棋盘上的棋子突然凌空飞旋,在柳楸周身结出八卦阵图,三百六十个交叉点同时亮起幽光。 “你且看这是何物?” 梁公从怀中掏出块残破玉佩,正是日间从书生身上掉落的物件。 玉佩在月光下映出“戒痴”二字,字迹逐渐灼烧成金红色,那红光里,浮现出垂暮老人咬指血书的场景。 柳楸厉啸震落屋瓦,发狂般撕扯胸前的噬魂链:“我不甘心!明明只差半目……” “你父亲临终前咬破手指,在族谱上写下的可是‘戒’字?” 梁公突然暴喝,“看看你腕上的鬼契!” 柳楸呆滞垂首,腕间浮现血色纹路,赫然是枚残缺的“父”字印痕。 他怔怔望着棋盘中倒映的枯槁面容,忽然发出幼兽般的呜咽:“阿爹……孩儿错了……” 泪珠坠地时竟化作晶莹棋子,滚过青石板发出空灵回响。 子夜梆声响起时,棋盘绽放青光。 三百六十枚棋子,化作引魂灯飘向北方,柳楸的身影逐渐透明,枷锁坠地时,碎成无数微型棋局。 最后消散前,他向着梁公深施一礼,指尖星光汇成“珍重”二字,那星光里,隐约有父子对坐手谈的剪影。 三日后,马成从昏睡中醒来,床头摆着块刻满棋谱的青玉板,谱中最终局,是当年周慕雪未曾下完的“梅魂谱”。 自此,瘦西湖畔那方乌木棋盘,每逢雨夜,便会传出棋子落枰声。 老船夫信誓旦旦地说,曾见透明人影在湖面对弈,执白者腕上系着褪色的红绳。 而观棋者是个拄杖的虚影,那杖头玉坠,分明是柳家祖传的翡翠棋罐。 更有人说,每年清明前后,总有个戴斗笠的男子,在湖畔摆下三盘残棋,其中一盘永远缺着最后一子。 梁公的书房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册无名棋谱,扉页题着: “弈道非争胜,落子即修行。” 第362章 酆洒生涯(双灯1) 《双灯》之一,酆酒生涯 益都盆泉村的清晨,总是被薄雾笼罩着。 村口那棵百年槐树的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天光,照在魏家老宅斑驳的影壁上。 那绘着松鹤延年图案的影壁,如今只剩些模糊的墨线,如同这个家族逝去的荣光。 魏运旺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望着影壁发了一会儿呆。 他今年二十有一,身形清瘦,眉眼间还留着几分书卷气。 可身上的青布短打,却明明白白昭示着他如今的处境。 “运旺,还愣着做什么?” 屋内传来父亲魏老爷的咳嗽声,“今日要去你岳家酒坊上工,莫要迟了。” 他应了一声,回头望了望这间住了祖孙三代的堂屋。 虽然梁柱上的雕花依旧精致,可屋角的蛛网和褪色的帷幔,无不诉说着家道中落的凄凉。 母亲从里间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两个还温热的炊饼,小声道:“你岳父性子急,你多忍着些。好歹……好歹是个营生。” 魏运旺点点头,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 他想起十年前,魏家还开着蒙馆,父亲坐在太师椅上,给村里的孩童讲解《论语》。 那时他十四岁,已经在准备童生试,先生夸他文章“颇有灵气”。 谁料一场大水冲毁了家中田产,父亲又一病不起,所有的指望,都像阳光下的露珠,转眼就消散了。 醉仙居酒坊在村东头,还没走近,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酒糟与蒸煮谷物的气味。 酒旗在晨风中懒洋洋地飘着,上面“醉仙”二字已有些褪色。 “来了?”岳父赵掌柜站在酒甑前,头也不抬,“先去把后院的二十袋高粱搬进来。” 魏运旺默默走向后院。 他那双本该握笔的手,如今已磨出了一层薄茧。 一袋高粱有近百斤,压在他单薄的肩背上,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姐夫,我帮你抬一袋?”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魏运旺抬头,见是妻妹赵小娥,正提着一桶水站在院中。 她年方二八,眉眼灵动,与他的妻子赵小婵有七分相像,却多了几分活泼。 “不必了。” 魏运旺勉强笑了笑,“这些粗活,我来就好。” 小娥却放下水桶,上前帮他托住麻袋底部:“爹也真是,明明有伙计,偏让你干这些。” 二人合力将麻袋抬进酿酒房。 室内蒸汽氤氲,几个伙计正在酒甑前忙碌。 岳父瞥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只对魏运旺道:“搬完了就去帮着烧火,今日要出三甑酒,耽误不得。” 整个上午,魏运旺都在灶前添柴。 火光映红了他年轻却疲惫的脸庞,汗水沿着额角滑落,在布满煤灰的脸上冲出几道沟痕。 午间歇工时,他独自坐在酒坊后的槐树下,从怀中摸出一本边角已磨损的《诗经》。 书页泛黄,却保存得十分平整。 这是他偷偷从家中带出来的唯一一本旧书。 刚翻开书页,就听岳父的声音传来:“整日捧着这些破书,能当饭吃吗?” 魏运旺慌忙起身,将书藏到身后。 赵掌柜走到他面前,叹了口气:“贤婿,我知道你心有不甘。 可这世道,能安安稳稳学门手艺,养家糊口,才是正经。 你看我这醉仙居,虽不能大富大贵,却也让我养大了三个女儿。 你既已娶了小婵,就该踏实些。” “岳父教训的是。” 魏运旺低声道。 “去吧,村西李员外家要十坛酒,你送过去。” 推着独轮车行走在村路上,魏运旺的心情稍稍轻松了些。 至少这一刻,他暂时逃离了酒坊那令人窒息的空气。 李府的门房认得他,笑道:“魏公子,怎么是你亲自送来?” 这一声“公子”,叫得魏运旺脸上发烫。 他勉强应酬几句,卸下酒坛,收了钱,匆匆离开。 回程时,他特意绕路经过魏家老宅。 远远望着那熟悉的飞檐翘角,心中五味杂陈。 那宅子如今大半已租给了别姓,只留了两间厢房给父母居住。 “运旺哥!” 他回头,见是儿时的同窗刘文启。 对方一身崭新的儒衫,手持折扇,显然是已考中了秀才。 “文启兄。” 魏运旺站定,不自觉地拉了拉沾着酒渍的衣角。 “听说你在醉仙居帮忙?” 刘文启上下打量他,眼中带着几分怜悯,“可惜了,当年先生总夸你的文章在我之上……” 魏运旺苦笑:“时也命也。” 二人简短寒暄几句,刘文启便告辞往学馆方向去了。 魏运旺站在原地,看着昔日同窗的背影,心中那份被强行压抑的不甘,又如野草般滋生出来。 回到酒坊时,天色已近黄昏。 妻子赵小婵来了,正帮着妹妹收拾酒具。 见他回来,小婵迎上来,悄声道:“爹说你今日见了刘秀才?” 魏运旺一愣,没想到消息传得这样快。 “爹不高兴,说你心还没定下来。” 小婵担忧地看着他,“晚上回家,好好跟爹赔个不是。” 魏运旺沉默地点点头。 小婵性情温顺,自嫁入魏家,从未因他家道中落而有半句怨言,反而时常在岳父面前为他说情。 想到这些,他心中的委屈也淡了几分。 晚饭后,赵掌柜把魏运旺叫到酒窖。 窖内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摇曳。 酒香浓郁,一排排酒瓮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沉默的卫士。 “你知道这醉仙居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赵掌柜突然问。 魏运旺摇头。 “传说先祖酿酒时,曾有仙人醉卧坊前,留下一道酒曲秘方。” 赵掌柜抚摸着身旁一个老旧的酒瓮,“这秘方酿出的酒,叫做‘双灯照’,夜间对着灯光看去,酒液中似有两盏明灯闪烁。 可惜啊,这手艺已经失传百多年了。” 魏运旺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不禁好奇:“为何会失传?” “酿酒如做人,心不静,则酒不纯。” 赵掌柜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先祖之后,再无人能沉下心来钻研此道。 大家都觉得,反正普通酒也能卖钱,何必费心追求那虚无缥缈的传说?” 第363章 狐仙初临(双灯2) 《双灯》之二, 狐仙初临。 他拍了拍魏运旺的肩膀:“我给你讲这个故事,是想告诉你,无论做什么,若不能静心专注,便是最简单的酒也酿不好。 读书如此,酿酒亦如此。” 这一夜,魏运旺躺在酒坊楼上的小房间里,久久不能入睡。 岳父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他想起了许多往事,也想到了未来。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满人间。 他起身点亮油灯,又一次翻开那本《诗经》,恰好是《邶风·柏舟》一页:“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看着这些熟悉的诗句,他忽然笑了。 是啊,他的心不是石头,也不是席子,不该如此轻易就被现实摆布。 即便是在这酒坊之中,难道就不能活出自己的样子吗?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他以为是老鼠,便提着灯下楼查看。 酒窖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借着灯光,看见最里面那个据说存着百年陈酿的老酒瓮,似乎在微微发光。 他走近细看,却什么异样也没有。 自嘲地摇摇头,正要转身离开,忽然瞥见酒瓮的阴影处,似乎立着什么东西。 他举灯照去,发现那是一本蒙尘的古旧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鬼使神差地,他拾起册子,拂去灰尘。 翻开第一页,几行苍劲的字迹映入眼帘:“双灯照酒谱”。 魏运旺的心猛地一跳。 岳父刚刚讲述的传说,竟然真的有一本酒谱流传下来? 他急忙翻阅,只见册子内详细记载了“双灯照”的酿造之法,从选粮、制曲到蒸煮、发酵,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细密的小字批注。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这酒谱可能带来的财富,而是因为那些批注中透露出的、对酿酒之道的精深理解。 那不仅仅是一门手艺,更是一种近乎道的追求。 这一刻,魏运旺忽然明白了。 他放下书本,不是为了向命运屈服,而是为了踏上另一条通往智慧的道路。 而这条路的起点,就在这间弥漫着酒香的作坊里。 窗外,村中更夫敲响了二更的梆子。 魏运旺小心翼翼地将酒谱揣入怀中,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夜空中最明亮的两盏星灯。 酆酒生涯,或许并非是他生命的终点,而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这一夜,秋意已深,凉风透过窗棂的缝隙钻入,带着几分萧索。 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尽,酒坊里,只剩下空酒瓮散发出的残余酒香和一片死寂。 魏运旺独自一人躺在酒楼上那张硬板床上,白日劳作的疲惫让他昏昏欲睡。 突然! “嗒…嗒…嗒…” 一种清晰而缓慢的脚步声,自楼下幽暗处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 那声音并非人常有的轻快或沉重,而是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每一步落在木板的缝隙间,发出轻微却穿透力极强的“咯吱”声。 魏运旺猛地惊醒,睡意瞬间消散无踪,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侧耳细听。 声音并未停止,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它正沿着那架通往楼阁的、有些年头的木楼梯,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咯吱…咯吱…咯吱…” 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弦上,步步惊心,反响不断。 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在这远离村舍的酒坊阁楼,会是谁? 盗贼?还是…… 他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头皮阵阵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眼睛死死盯住楼梯口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连大气都不敢喘。 脚步声终于停在了楼梯口。 紧接着,一点柔和的光晕悄然浮现,驱散了楼梯口的黑暗。然后,是第二点。 两盏制作精巧、形如并蒂莲花的琉璃灯,散发着朦胧而温暖的光芒,被一双素白纤细的手稳稳地挑着。 执灯的,是两位身着淡青色衣裙的少女,梳着双鬟,面容清秀,神情恬静,眼神清澈得不似凡人。 她们悄无声息地走上楼来,分立两旁,如同画中走出的侍女。 灯光映照下,一位身着锦袍的年轻书生缓步走了上来。 他头戴貂冠,身着华服,衣料在灯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将星月的光辉都织了进去。 他面容俊朗,气质温雅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雍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他身后,一位女郎袅袅婷婷地现身。 魏运旺的目光瞬间被那女郎攫住,再也无法移开半分。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衣裙,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身姿纤细窈窕。 乌黑如瀑的长发松松挽起,仅斜插一支素雅的玉簪。 她的面容,是魏运旺穷尽所有想象也无法描绘出的绝色。 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唇若点朱。 尤其那双眸子,清澈明亮,眼波流转间,仿佛蕴藏着千山万水的灵气,又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狡黠与纯真。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微微上扬,对着榻上惊魂未定的魏运旺,露出一个清浅却足以颠倒众生的微笑。 魏运旺忽然惊觉,这极致的美貌带来的并非惊艳,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眼前这排场、这人物,绝非尘世所有! 魏运旺脑中“嗡”的一声,一个在乡野传说中反复出现的字眼炸开: 狐!是狐仙!他浑身汗毛倒竖,如同被冰冷的针尖刺遍全身,巨大的惊骇让他几乎窒息。 他本能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粗糙的双手,和打着补丁的粗布被褥,连偷看一眼那女郎的勇气都没有,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魏运旺只觉一股清冽梅香幽幽袭来,那女子已盈盈立在他身前,灯火下看得分明, 她约莫二八年华,着一身月白袄裙,外罩淡青比甲,眉眼清丽绝俗,竟不似凡尘中人。 她眼波如水,静静落在魏运旺那张因惊惧而僵硬的脸上。 眸底深处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愫,似有千言万语,却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第364章 前世因果(双灯3) 华服书生执壶,为魏运旺重新斟了一杯热茶,氤氲热气中,他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缥缈的追忆之意。 “魏兄可知,你前世并非凡人,乃是终南山中一位潜心修道的隐士,道号‘云机子’。 那年隆冬,天降百年不遇之大雪,你在山涧旁救下一只奄奄一息的白狐。 那白狐后腿为猎户陷阱所伤,鲜血染红了雪地。 你心生恻隐,不仅为其包扎伤口,更将它带回草庐,以自身真气与药石悉心照料,直至其痊愈,方才放归山林。” 书生说着,目光缓缓地转向身旁的女子,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温柔而深情的光芒。 他轻声说道:“舍妹便是当年那只白狐。她本是山中的灵物,拥有着超凡的灵性和美丽的外表。 命运的安排却让她与你相遇,并得到了你的救命之恩。” 书生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不仅救了她的性命,还日夜守护着她,让她感受到了无尽的温暖和关爱。 从那时起,她的心中便种下了对你的感激之情,一缕芳魂,早已深深地系在了你的身上。” 女子静静地听着书生的讲述,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哀伤。 书生见状,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安慰道:“她回归山林后,并没有忘记你的恩情。 她日夜苦修,不畏艰辛,只为了能够早日化形成人,以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可是,山中的岁月悠长,时间的流逝对于她来说仿佛失去了意义。 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你是否还在等待着她。 终于,当她历经无数磨难,终于功行圆满,炼化了横骨,脱去了兽形,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人时,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你。” 书生的声音略微有些低沉,透露出一丝无奈和惋惜。 他接着说:“当她寻到你前世所居的草庐时,却只看到了一片松柏森森,坟茔已经陈旧不堪。 原来,你那一世早已寿终正寝,重入轮回了。” 魏运旺听得痴了,怔怔望着那女子。 只见她眼中水光潋滟,朱唇轻启,声音清冷,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恩公当年放生之时,曾抚我额顶,言道‘天地有好生之德,愿你此后逍遥,莫再堕凡尘网罗’。 此言……我一直铭记在心,片刻不敢或忘。” 前世记忆早已湮灭,魏运旺脑中空空,并无半点印象。 听得“莫再堕凡尘网罗”几字,他心头没来由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涩。 他恍惚看见,一片白茫茫的雪岭之上,青袍道人将康复的白狐轻轻放下。 指尖拂过那柔软的额顶,眼神温和而怜悯,背影最终消逝在风雪之中。 而那白狐人立而起,久久凝望道人离去的方向,黑亮的眸子里满是依恋与决绝,竟有晶莹之物滚落,瞬间凝结成冰。 书生接口道:“舍妹寻你不着,悲恸难抑,却始终不甘。 她以损耗自身修为为代价,苦苦求索于山神座前,耗费百年光阴,方才窥得一线天机。 循着你轮回之迹,方在此处觅得魏兄你的转世之身。” 他语气转为郑重,“这段恩情缠绕因果,已成她修行路上最大的执念与关隘。 恩情不偿,她道基难固,永无真正超脱之日。 故而,她此番入世,只愿以婢仆之身,侍奉魏兄左右,护你此生平安喜乐,以全当年救命点化之恩缘。 此并非戏言,实乃天命使然,亦是素雪百年夙愿,还望魏兄万勿推辞。” 魏运旺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对兄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的手。 前世的云机子,今生的魏运旺; 山中的灵狐,眼前的佳人。 这巨大的错位感,让他头晕目眩,仿佛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女子那哀戚又坚定的眼神,书生那恳切而通透的话语,还有心头那股莫名涌起的、混杂着怜惜与悸动的暖流,都在清晰地告诉他——这并非梦境。 风雪仍在窗外呼啸,破旧的茅草屋里却因这对不速之客的到来,充满了梅香的清寒与命运的玄奇。 他那平凡甚至有些困苦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已被一道来自遥远过去的灵光,彻底劈开…… 前因? 侍奉? 魏运旺听得更加糊涂,也更加惶恐。 他偷偷抬眼,再次看向那书生。 对方身上那价值不菲的锦貂,在琉璃灯柔和的光线下,更显得炫目华贵,映衬得自己这身粗布短衫,愈发寒酸破败。 强烈的自卑感,如同潮水将他淹没,他只觉得脸颊滚烫,喉咙发干,嘴唇嗫嚅了几下,窘迫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书生见状,又是莞尔一笑,似乎觉得他这模样颇为有趣。 他不再多言,朝两位执灯的婢女微微颔首,便率先转身,步履从容地沿着楼梯向下走去。 两位婢女也立刻跟上,动作轻盈得如同没有重量。 那位绝色的女郎,在离开前,又深深地看了魏运旺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乎带着一丝好奇,一丝探究,还有一丝…… 怜悯?随即,她也转身,裙裾微扬,随着灯光和书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阁楼里,瞬间又恢复了黑暗和寂静。 只留下那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奇异幽香,以及呆若木鸡、心脏仍在狂跳不止的魏运旺。 刚才的一切,是梦吗? 可那清晰的脚步声、那温暖的灯光、那绝世容颜带来的震撼、那华服书生的话语,都如此真实! 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尖锐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梦! 阁楼重归黑暗,但那两盏琉璃灯的光芒。 那书生清朗的话语,尤其是那女郎惊鸿一瞥的容颜,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了魏运旺的脑海里,再也挥之不去。 恐惧感在最初的惊涛骇浪后,竟奇异地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恍惚和一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 那书生说“夜夜自投到也”,难道…… 她今夜还会再来? 第365章 蚀骨销魂(双灯4) 《双灯》之四,蚀骨销魂。 这个念头一起,魏运旺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再无睡意,索性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手忙脚乱地收拾起这间简陋的阁楼。 他拂去桌凳上的灰尘,将被褥尽量铺得平整些,甚至找出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舀了点清水权当“净手”。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边,竖起耳朵,紧张地捕捉着楼下的任何一丝声响。 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魏运旺的神经快要绷断时,那熟悉的、轻盈得几乎不存在的脚步声,再次自楼梯响起。 没有挑灯的婢女,没有华服的书生,只有那白衣女郎独自一人,踏着月色,翩然而至。 她依旧带着那抹清浅的微笑,径直走到床边。 看着魏运旺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瞧你这呆样!抱着个木头脑袋似的,一本正经得紧。 我又不是来催你酒债的官差,何必做出这副穷酸书生的迂腐气来?” 她语气娇嗔,带着一丝戏谑,瞬间打破了阁楼里凝滞的空气,也奇异地驱散了魏运旺心中最后一点恐惧。 说着,她竟自然而然地挨着床边坐下,伸出纤纤玉手,直接探入魏运旺的怀中。 那小手冰凉柔软,带着夜露的微寒,贴上他温热的胸膛。 魏运旺浑身一颤,如同被电流击中,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地想躲,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女郎感受到他胸膛下擂鼓般的心跳,笑意更深,小手在他怀里轻轻摩挲取暖。 这亲昵的举动,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和一丝挑逗,终于融化了魏运旺心头的坚冰。 他脸上紧绷的线条松弛下来,不自觉地也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混合着羞涩、惊喜和情动的笑容。 长久以来的压抑和卑微,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伸手轻轻握住了女郎放在他怀中的手,指尖传来的细腻冰凉触感,让他心神一荡。 他开始笨拙地回应,学着说些乡间听来的、不甚文雅的调笑话。 女郎也不恼,眼波流转,巧笑倩兮,偶尔回敬几句,更惹得魏运旺心痒难耐。 情愫在暧昧的暖意和低语中,迅速升温。 女郎身上那股奇异的幽香愈发清晰,萦绕在鼻端,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魏运旺最后一丝理智,也在这香氛和笑语中缴械投降。 他鼓起勇气,伸出手臂,试探性地揽住了女郎纤细的腰肢。 女郎并未抗拒,反而顺势依偎进他怀里,仰起脸,那双摄人心魄的眸子近在咫尺地望着他。 魏运旺再也按捺不住,低头吻了下去…… 这一夜,简陋的酒坊阁楼,成了温柔缱绻的仙乡。 魏运旺坠入了一个从未想象过的绮丽梦境,忘却了尘世的艰辛与卑微,只沉溺于这突如其来的、蚀骨销魂的欢愉之中。 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隐约的鸡鸣,预示着黎明将至,女郎才轻轻推开他,整理好微乱的衣衫和鬓发。 “我该走了。” 她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更添风情。 魏运旺恋恋不舍:“明晚…还来吗?” 女郎回眸一笑,眼波盈盈:“你说呢?” 话音未落,楼梯处已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那两位青衣婢女,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楼梯口,手中依然挑着那对并蒂莲花琉璃灯。 女郎不再多言,随着婢女,身影很快融入灯影,消失在楼梯之下,只留下满室幽香。 他们甚至没有约定,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已然形成。 自此以后,夜夜如是。 每当更深人静,那对并蒂莲花的琉璃灯,便会准时出现在楼梯口,引领着那白衣仙姿的女郎来到魏运旺的阁楼。 魏运旺的生命,仿佛被劈成了两半: 白日里,他依旧是那个在酒气汗味中辛苦劳作的伙计,沉默寡言,甚至显得有些木讷; 而到了夜晚,当双灯亮起,他便化身为一个被仙缘眷顾的幸运儿,沉浸在无边的温柔乡里。 为了这夜夜的欢会,魏运旺也费了些心思。 他偷偷藏起一小坛上好的新酿,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小包炒香的豆子和一把磨得光滑的骨制小枚(一种用于行酒令或赌博的小物件)。 这一晚,女郎如约而至,看到魏运旺笨拙地摆出酒坛和小桌,忍不住掩口轻笑: “痴郎啊痴郎,你倒说说,你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不费你一文聘礼,不用你三媒六证,就得了我这样一个佳妇,还夜夜主动投怀送抱?” 语气中带着娇嗔,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魏运旺憨厚地笑着,连忙斟上两碗酒:“我…我是几辈子积德了。来,喝酒!” 几碗温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络。 魏运旺提议玩“藏枚”的游戏助兴。 规则简单,一人将枚子藏在手中或背后,让对方猜数目或单双,猜错者罚酒。 令魏运旺惊讶又沮丧的是,无论他如何变换手法,如何小心隐藏,女郎总能轻易猜中他手中的枚数。 十次之中,他竟有九次落败,被罚得连连讨饶,酒意上头,面红耳赤。 女郎看他狼狈的样子,笑得花枝乱颤,眼波流转间慧黠尽显: “魏郎,这样玩下去,只怕不到三更天,你就要醉得不省人事了。 不如我们换个玩法? 由我来藏,你来猜。 猜中了算你赢,我喝酒; 猜不中自然是你输,罚酒依旧。 若是让我来猜你藏的,只怕你呀,一杯酒也别想让我喝到呢!” 她的语气带着小小的得意和挑衅。 魏运旺虽有些酒意,但也知道她说的是实情,自己那点手法在她面前如同儿戏。 他只得点头同意新规则。说来也怪,当女郎藏枚时,魏运旺的运气似乎好了许多,竟也能猜中个五六回。 每当猜中,看着女郎愿赌服输,仰颈饮下杯中酒,那白皙修长的脖颈,在灯光下划出优美的弧线…… 第366章 夜夜笙歌(双灯5) 《双灯》之五,夜夜笙歌 。 灯影摇曳,阁楼深处,夜宴正酣。 魏运旺被围在中央,眼前是那神秘女郎巧笑倩兮,耳畔是青衣婢女青娥、翠羽清脆如银铃的笑声。 酒香浓烈,是女郎带来的“十年梨花白”,清冽甘醇,却后劲绵长。 魏运旺已然微醺,脸上泛着红光,眼神有些迷蒙地追逐着女郎那流云般飘逸的水红衣袖。 她指尖拈着一枚小巧玉杯,杯壁薄如蝉翼,映着烛光,流转着蜜色光华。 “魏郎,该你了!” 女郎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狡黠,眼波流转,如同投入石子的春水,漾开一圈圈勾魂摄魄的涟漪。 “猜猜我这玉杯里,是空,是满?” 魏运旺喉头滚动,心跳如擂鼓。 他努力凝聚视线,却只见那玉杯在她纤纤素手间灵巧翻转,光影迷离,真假难辨。 “满……当是满杯!” 他鼓起勇气道。 女郎噗嗤一笑,声如碎玉投珠:“哎呀,魏郎好生实诚!偏是空的!” 她手腕一翻,杯口朝下,果然滴酒未落。 她亲自执壶,琥珀色的酒液带着清冽的香气,注入魏运旺面前的粗瓷大碗,几乎要溢出来:“罚酒!罚酒!可不许赖!” 魏运旺端起碗,冰凉的粗粝触感,与碗中温热的酒液,形成奇异的反差。 他仰头,辛辣与甘甜交织着滚入喉中,一股热流直冲四肢百骸。 他呛咳起来,引得满室笑声更为欢畅。 青娥掩口轻笑,翠羽则调皮地拍手:“魏相公好酒量!” 烛影摇红,将这小小的阁楼晕染成脱离尘世的幻境,笑语喧阗,几乎要掀开这低矮的屋顶。 魏运旺望着眼前这神仙妃子般的女郎,和灵动的侍女,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和得意。 如同这浓烈的酒意,在他贫瘠的心田里膨胀、发酵,冲淡了经年累月的寒酸与孤寂。 夜渐深沉,喧嚣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酒意化作了沉沉的倦意,慵懒地爬上每个人的眉梢眼角。 青娥和翠羽伏在案边,呼吸均匀。女郎娇慵地打了个呵欠,眼睫如蝶翼般垂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轻移莲步,如弱柳扶风,不胜娇怯地依偎进魏运旺怀里,温软的身躯,带着醉人的暖意和幽香。 她螓首微仰,轻蹙着远山似的黛眉,呵气如兰,那气息里,丝丝缕缕缠绕着魏运旺的呼吸:“魏郎……” 她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委屈的鼻音,指尖撒娇般在他粗布衣襟上轻轻画着圈。 “你这被褥呀,又粗又硬,昨夜硌得我身上生疼,后半夜更是冰凉如水,实在让人难以安眠呢。” 魏运旺闻言,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方才的得意满足瞬间冻结,只剩下满心灼痛与难堪。 他低头看着怀中佳人,又瞥向角落里那张简陋板床上铺着的、洗得发白、露出粗硬麻布经纬的旧被褥,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烧烫,窘迫得无地自容。 喉头干涩,讷讷不能成言:“我……这……” 女郎却已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点委屈瞬间被娇媚取代。 她并未离开魏运旺的怀抱,只微微侧首,扬声唤道:“青娥,翠羽,将被褥送来。” 楼梯处,立刻传来细碎而迅疾的脚步声,如同狸猫踏过落叶。 片刻,青娥和翠羽便抱着一个硕大的、用上好云锦包裹的包袱走了上来,步履轻盈无声。 她们动作麻利,无声地解开锦袱,抖落开里面的物件。 刹那间,仿佛有柔和的珠光在昏暗的阁楼里亮起。 那是一整套难以言喻的精美寝具: 被面是光滑如春水流动的丝绸,在烛光下流淌着珍珠般温润内敛的光泽,上面隐隐有非纹非绣的云霞暗纹; 内里填充之物,触手生温,柔软得不可思议,仿佛捧住了最轻柔的暖云; 褥子更是厚实绵软,散发着一种清雅悠远、沁人心脾的冷香,似深谷幽兰,又似月宫桂蕊,绝非人间凡品所能拥有。 青娥和翠羽手脚极其利落,在魏运旺惊愕的目光中,就已将旧被褥卷起放到角落。 把这套华美馨香、流光溢彩的新卧具,铺陈得整整齐齐。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悄无声息,只留下满室那令人心神俱醉的冷香。 待婢女悄然退下,女郎牵起魏运旺的手,引着他走向新床。 两人相拥着躺下,陷入那无法言喻的柔软温暖之中,锦衾轻柔地覆盖上来,仿佛被春日最和煦的暖阳包裹。 女郎侧过身,在魏运旺怀中,缓缓解开衣带。 水红色的罗衫如花瓣般无声褪落,堆叠在如云般温软的衾被之上,露出内里月白色的轻软小衣。 温香软玉,再无隔阂地紧贴着他。 她呵出的气息,带着酒香和那独特的甜香,更加浓郁地萦绕在魏运旺的鼻息之间,如同最缠绵的网。 肌肤相亲,细腻如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带着一种奇异的、恒定不变的温润。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滑腻,拂过魏运旺粗糙的手背、脸颊,激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郎君……” 她的声音低哑,如同梦呓,红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搔刮着他最敏感的神经。 “可知这被中丝絮,乃天孙织就云锦时,遗落的云缕? 沾了星河露气,故而……触手生温……” 她的唇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耳垂,留下滚烫的印记。 窗棂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渐渐清晰。 女郎似乎被那微光惊扰,在魏运旺怀中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 她慵懒地睁开眼,眸子里残留着未褪尽的迷蒙春色,望向窗外。 那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魏运旺沉醉中未能捕捉的、极其幽微的倦怠与疏离,仿佛辉煌盛宴终将散场的预兆。 魏运旺对此浑然不觉。 他沉溺在这片云絮般温软的锦衾里,沉溺在怀中这具温香软玉、吐气如兰的躯体中。 这神仙般的日子,这夜夜笙歌不知疲倦的幻梦,早已成为他灰暗、贫瘠、一眼望得到头的生命里,唯一刺目而滚烫的光彩。 第367章 墙头别语(双灯6) 《双灯》之六:墙头别语。 离家半载,酒坊的奇遇虽如梦幻旖旎,但魏运旺心中,始终牵挂着盆泉村年迈的父母,与独守空闺的妻子李氏。 人非草木,这份尘世的羁绊终究难以割舍。 他告假数日,踏上归途。 熟悉的田埂屋舍渐近,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归家的亲切交织着难言的愧疚。 对家中勤恳操劳、容颜朴实的发妻,亦对那夜夜相伴、非人非妖的“佳妇”。 半载奇遇,如何启齿? 恐怕徒惹笑谈。 归家自是欢喜。 父母欣慰,妻子李氏,一个典型的农家妇人,手脚勤快,见到丈夫,眼中流露真切喜悦,忙前忙后张罗饭菜。 魏运旺看着她灶火熏红的脸颊和粗糙的双手,愧疚更深。 晚饭后,夫妻窗边闲坐。 窗外满月清辉,虫鸣唧唧,衬得乡村夜晚格外宁静。 李氏絮叨着家中半年琐事:收成、父母康健、邻里变迁…… 魏运旺心不在焉应和,目光却不时飘向沉沉夜色。 那对并蒂莲花琉璃灯,今夜还会亮起吗? 在远离酒坊的家中,她还能寻来吗? 念头荒谬,却挥之不去。 心神恍惚间,眼角余光瞥见院墙之上似有动静。 他猛地转头! 月光之下,高高的墙头,赫然俏生生坐着那白衣女郎! 她今夜装扮华美,衣裙流光溢彩,发髻高挽,簪着珠翠,明艳照人,如同月宫仙子谪落凡尘。 一双妙目盈盈望着窗内的魏运旺,嘴角含着一丝熟悉的、略带促狭的微笑。 见他望来,她抬起纤纤玉手,轻轻一招。 魏运旺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万没想到她竟追至家中,如此大胆现身墙头! 他下意识看向身旁毫无所觉、低头缝补的妻子,冷汗涔涔。 既恐妻子发现,又惧惊动父母,更对这突如其来的现身心惊肉跳。 “我…出去透透气。” 他强作镇定,声音发干地对妻子道。 李氏只“嗯”了一声,继续手中活计。 魏运旺屏息蹑足溜出房门,快步至墙根下,仰头压低声音,焦急后怕:“你…怎来了?太危险!” 女郎嫣然一笑,俯身向他伸出手。 月光下那手白得耀眼。魏运旺犹豫一瞬,握住了。 一股奇异的力量轻带,他身体一轻,竟被轻易拉上墙头,稳稳落在她身旁。 两人并肩坐于高墙,沐浴清冷月光,俯瞰沉睡村庄与自家院落。 夜风拂过,带来她熟悉的幽香。 女郎收敛笑容,转头深深凝视魏运旺,眼中戏谑妩媚尽褪,唯余平静深邃,近乎悲悯。 她紧握他的手,声音轻如叹息,却清晰入耳:“魏郎,今夜前来,是与你作别。 请送我几步,权当了却这半载绸缪情分。” 指尖冰凉。 “什么?!” 魏运旺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巨大的惊愕恐慌瞬间攫住他,冲散了所有担忧。 他反手死死抓住女郎手腕,声音颤抖不成样子:“别?为何?好端端为何要走?是我错?还是你家中……” 脑中混乱,夜夜欢愉与此刻诀别猛烈冲撞。 女郎任由他抓着,目光平静迎视他的慌乱痛苦,轻轻摇头: “魏郎,莫问。缘起缘灭,聚散离合,冥冥自有定数,非人力可强求,亦非言语能道尽。 你我情缘,至此圆满,再多,便是逾矩。” 声音飘渺如天外。 不待魏运旺再问,女郎已拉着他,如羽毛般悄无声息落至墙外。 她不再言语,牵着他的手,默默沿村外蜿蜒小路向南行去。 魏运旺失魂落魄,任由牵引,步履踉跄,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觉她的手越来越凉,寒意直透心底。 月光将两人身影拉长,投在寂静小路上。 夜露沾湿裤脚,唯余风声与沉重脚步声。 魏运旺贪婪凝视女郎侧影,想铭记这如梦似幻的一切。 不觉已出村二三里。 前方,益都城南连绵山峦在月光下黝黑沉默。 山路入口处,那对并蒂莲花琉璃灯静静亮着。 两位青衣婢女垂手侍立灯旁,神情肃穆如玉雕。 女郎停步,松手,转身正对魏运旺。 月光毫无保留洒在她绝美脸庞上,清晰得令他心痛。 “就送到此吧,魏郎。” 声音轻柔,却带着决绝。 “不!别走!” 魏运旺猛然惊醒,失落恐惧如潮淹没。 他忘情张开双臂欲拥她入怀,留住这即将消散的幻梦。 “告诉我为何!是何定数?我们…不是很好吗?夜夜欢好,赌酒藏枚,你铺锦被暖衾寒…难道皆假?不能留下?” 声音哽咽,满是绝望哀求。 女郎眼中似掠过极淡水光,迅速别开脸,避开他的手与痛楚目光。 后退一步,语气超脱平静,字字如冰锥刺心:“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魏郎,情深不寿,强极则辱。 你我之缘,前尘已了,莫再挂怀。望你…珍重自身,安于现世。” 话语如禅偈,充满玄机了悟。 言罢,她决然转身,再不回头,步履轻盈坚定走向琉璃灯。 两位婢女立刻簇拥上前。 “等等!绛雪!” 魏运旺情急之下,喊出心底为她所取之名(以其衣裙之色与冰雪之姿)。 他踉跄追去,欲抓其衣袖。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月白衣袂的瞬间,女郎与婢女身影,连同那两盏并蒂莲灯,倏然模糊! 如笼流动水雾,似融于清冷月光。 魏运旺的手扑空,只抓住一把带露寒意的空气。 他眼睁睁看着三道人影与两团温暖光晕,看似缓慢实则迅疾,向南山深处飘然而去,无声无息,融入黑黢黢山林。 “绛雪……!” 凄厉呼喊在寂静山野空洞回荡。 他不顾一切朝消失方向拔足狂奔! 荆棘划破衣衫皮肤,碎石绊得踉跄,浑然不觉,只拼命追向那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的灯火。 终于气喘吁吁爬上一处高坡。 他停下,双手撑膝,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泪水混流。抬头极目远眺。 只见远处更高、黑魆魆的山巅之上,那两盏并蒂莲花琉璃灯,如同两颗倔强微小的星辰,在无边夜色里闪烁微弱而温暖的光芒。 它们依偎着,在夜风中明明灭灭,似诉说,似安静告别。 魏运旺呆立山坡,如被抽去魂魄。夜风吹透单衣,刺骨寒意远不及心中冰冷。 他望着山巅明灭不定的双灯,眼神空洞,充满迷茫、失落与无尽悲怆。 前世救命之恩,为何缘尽如此突然决绝? 半载旖旎缠绵,肌肤之亲,耳鬓私语,欢笑赌酒,难道真是一场幻梦? 那“前因”究竟为何? 他失魂落魄站着,任夜露湿衣,山风乱发。 直至山巅双灯,光芒愈微,闪烁愈缓,最终,如燃尽烛火,轻轻一跳,湮灭于浓重黑暗山岚之中。 是夜,盆泉村许多晚睡或起夜村民,皆清晰望见平日人迹罕至、野兽出没的险峻山头,有两盏异常明亮、紧紧相依的灯火,静静亮了半夜。 光芒穿透黑暗,神秘突兀。 最终,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征兆悄然熄灭,仿佛从未存在。 对魏运旺而言,那对点亮他生命的琉璃双灯,成了心底最深的烙印。 缘起缘灭,如灯如露,照见短暂欢愉,亦映透永恒虚空…… 第368章 灯火珊阑(双灯7) 《双灯》终章,灯火珊阑。 魏运旺在家中日复一日地活着,躯体运转如钟,心却早已随那晚南山巅熄灭的琉璃灯火彻底枯槁。 院墙之下那片荒草被他踩得寸寸低伏下去,如同他塌陷的灵魂。 世间再无光华,此后余生,他不过是个披着人形的躯壳,行走在早已褪色的宣纸之中。 转眼三个寒暑已过,命运却在酒坊积尘的角落悄然留下一线微光。 整理岳父酒窖时,他的指尖猝然被一处尖锐刺痛。 半片琉璃灯罩残骸幽然隐在尘灰深处,莲花纹理上凝着厚重的沧桑。 他心头突突乱跳,小心翼翼擦拭干净藏入怀中。 此后几夜,灯骸竟在怀内隐隐灼烫起来。 魏运旺再也无法安枕,翻遍了家中所有泛黄册页。 终于在一本残破的《山精野怪异闻录》中,触目惊心地读到一行字: “并蒂琉璃灯,乃心之所系,情之所钟……聚散虽在天,心灯若不息,或可照断缘。” 最后一句如闪电击中了他久久晦暗的心房。 “心灯不灭……” 他喃喃低语,指尖反复抚摸那片冰凉残骸,仿佛在触碰渺茫命运的最后一道罅隙。 熄灭的灯盏原来并未归于虚无,它从尘埃里伸出手,轻轻拽住了他沉坠的衣角。 翌日晨光未露,魏运旺已将行囊负在肩上。 望着妻子李氏灶前劳碌的背影,他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到最后只余一句沙哑的告别:“我……去寻一味救心的药引。” 妻子手上动作一顿,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她未曾回头,只默默点了点头。 他毅然转身,向着昔日离别时灯火消失的南山深处走去。 山路崎岖险峻,荆棘撕扯着他的衣衫,如命运之齿啃噬着凡骨。 终于攀至当年诀别的山巅,魏运旺小心翼翼掏出怀中所有灯骸碎片,将它们围绕在残余的灯座四周。 他取出火石,星火溅落灯芯——光芒微弱挣扎了几下,竟又归于寂灭。 他不甘地一次次尝试,火光一次次燃起又萎谢,如同他即将燃尽的心力。 “心灯若不息……” 魏运旺豁然顿悟,猛地咬破指尖,一滴滚烫的血珠沉重滴落在灯芯之上! 霎时,那血珠如同滚烫的熔金渗入灯芯,琉璃灯骸猛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明亮、温润,如同复苏的心跳,摇摇晃晃,却顽强地悬在了山巅的黑夜之中。 他屏息凝望,心头翻涌着希望与悲怆:“绛雪……若你尚有灵知,此灯燃尽也仅为你一人明!” 话音未落,头顶浓密的铅云骤然压了下来,刺骨寒风卷着雪花,如冰冷锋刃,一刀刀割向他单薄的身躯。 灯焰在暴风雪中骤然缩小,仿佛一声叹息就将熄灭。 魏运旺猛地扑跪在地,本能地张开双臂,用自己颤抖的胸膛护住那簇微弱火焰。 风雪无情地抽打他裸露的脖颈,他咬紧牙关,任凭寒冷浸透四肢百骸,只是死死地将灯盏护在心口。 “此身可灭,此灯不熄!” 他倔强的吼声被风雪撕碎,却字字以血肉为柴投入那摇曳的灯火。 蓦然,一道清泠如碎冰的女声穿透风雪而来:“痴儿!何苦逆天改命,强续这段早该沉入忘川的缘?” 魏运旺猛地抬头,心脏几乎在肋骨间撞碎。 纷飞雪幕深处,一个白衣身影仿佛踏着雪尘缓缓显现,正是绛雪! 风雪竟在她周身几尺外,奇异地平息,形成一个无形的屏障。 她缓缓走近,容颜依旧如雪雕琢,但眉宇笼罩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淡淡的苍凉。 轻轻抚过那盏在魏运旺掌心艰难燃烧的琉璃灯,灯火倏然一跳,血色光芒褪尽,化作一片温暖的金黄,轻轻映亮了她眼中深藏的泪影。 “绛雪!” 魏运旺喉头发哽,所有思念凝成一声哽咽的呼唤。 他想伸出手去,身体却冻得僵硬如石。 “痴儿……” 绛雪的声音哀伤。 “当日非我心硬,实是天规如铁。 我乃山中灵魅,你系人间烛火。 强行续缘,如同以雪暖灯…… 今日你点灯以血,踏雪寻踪,逆天改命…… 可知代价几何?” 魏运旺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冻僵的骨头,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他仰望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比掌心琉璃灯更加炽烈: “当日墙头别语,你说情深不寿,强极则辱…… 可若连思念之火都已燃尽,这残躯苟活与朽木何异? 是成劫灰,还是化青烟,我甘愿为你燃尽这最后一寸!” 空茫的风雪深处,突然凭空闪现两道青衣身影,正是当年执灯的婢女。 她们目光,复杂地扫过琉璃灯下相依的身影,其中一人低低叹息:“强续之缘,如逆水行舟。劫波已在路上了……” 绛雪只是微微阖眼,再睁开时,叹息已落入风雪深处。 她一拂袖,那盏琉璃灯缓缓从魏运旺手中升起,光华流转,罩住两人。 另一盏灯,从她袖中悄然滑出,两灯环绕飞舞,渐渐融作一体。 灯焰合二为一,光芒陡然大盛,如同初生的暖阳,撑开沉沉夜幕。 “前尘灯灭,今宵灯明。” 绛雪声音清冷依旧,可那光芒,温柔地覆盖了魏运旺僵硬的躯体,寒意如潮水般退去。 “既已重燃,此灯便不再是旧灯……此身,亦未必仍是旧身了。” 她低头凝视魏运旺眼中自己的倒影,似悲悯,似决绝,却终究伸手将他扶起。 双灯悬照,映着风雪中两个孤绝的剪影。 一盏琉璃灯燃尽了宿命的断章,此刻正艰难地书写重逢的第一行。 那光芒正艰难地撑开一小片澄澈晴空,而远处山峦尽头,一线沉沉暗紫色朝霞,正悄然撕裂黑夜,如同命运撕开一道未知的伤口。 琉璃灯静静燃烧着,它映亮的不仅是断崖雪径,更是魏运旺深渊般绝望后,终于涌现的一线天光。 灯焰每一次跃动,仿佛都在轻轻叩问苍茫天地: 情之一字,究竟是照亮轮回的灯火,还是焚尽此身的劫火? 那微光在凛冽风雪之中,显出异乎寻常的倔强。 它无声宣告,纵然天意如铁,亦有人心不灭的孤勇,足以点燃深渊,照彻永夜。 双灯相融之处,暖光如涟漪荡漾开来,连呼啸的雪片也终究避让、融化。 第369章 捉鬼射狐 扬州梁明镜将军解甲归田后,在瘦西湖畔盖了座听松阁。 这日正午,老将军光着膀子在阁前练石锁,忽听得一声,阁门竟自行洞开。 谁家顽童? 梁公抹了把汗,拎着石锁往里瞅。 这一看不要紧,差点把石锁砸自己脚面上。 但见阁中太师椅上端坐着个三尺高的绿袍小人,白袜蹬在黄花梨案几上,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好你个偷瓜贼! 梁公抄起墙角的弓箭就冲进去。 那小人见状非但不躲,反而笑出声来,活像夜市上卖糖画的吆喝声:老将军这弓弦都快锈穿啦! 话音未落,竟化作一缕青烟钻进地缝。 气煞我也! 梁公挥刀劈向案几,惊得檐下八哥扑棱棱乱飞。 这时门外涌进十来个家丁,为首的马成举着扫帚嚷道:老爷您看地上! 但见青砖缝里整整齐齐码着半把瓜子壳,还摆成个笑脸模样。 当夜三更,梁公被阁楼异响惊醒。 披衣点灯一瞧,好家伙! 马成正蜷在墙角打摆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活像被谁当沙包揍过。 说!白天那绿袍子啥来头? 梁公举着烛台照他。 马成地哭出声:老爷您可算来了!那绿袍子说他是东岳大帝座前记账的,见您阁楼风水好来借住...... 放屁!梁公一巴掌拍在案上,他咋不找知府衙门借住? 他说......说知府家灶台有口大铁锅,他怕被当葱姜蒜给煮了...... 马成抽抽搭搭抹眼泪,末了还说您弓箭生锈,不如他袖里那把翡翠弹弓...... 话音未落,窗外地飞进颗松子,正打在梁公酒壶上。 众人冲出门,但见月下松枝晃了晃,传来笑声:老将军,明儿晌午备好糖瓜,咱来讨个吉利! 次日正午,梁公真在阁前摆了张八仙桌,上头码着三斤糖瓜、两坛梨花白。 家丁们躲在廊后偷看,只见梁公叉着腰吼:绿袍崽子!有胆现身吃酒! 来咯……随着脆生生应答,绿袍小人驾着片槐树叶飘然而至。 这会儿看得真切:绿袍子用孔雀羽线绣着暗纹,白袜上还绣着对金鲤鱼,只是脚丫子沾着泥点子。 好个猢狲打扮!梁公抄起酒坛,先干为敬! 绿袍子地笑出声,袖中飞出只翡翠酒杯:老将军有所不知,我们阴司喝酒论不论。 说着轻抿一口,杯底竟现出朵并蒂莲,这梨花白兑了晨露,倒是能入口。 梁公气得吹胡子:你当来赴宴的?说!为何缠着老夫? 绿袍子突然正色道:实不相瞒,小仙乃东岳地府司账鬼,因错算三户人家阳寿,被罚在阳间寻个替身...... 梁公喷出半口茶,寻替身寻到将军府来了? 别急嘛。绿袍子变戏法似的摸出本账册。 您看这页——扬州知府阳寿本该尽于昨夜子时,可他夫人连夜烧了三百斤纸钱...... 所以你就来祸害老夫? 哪能啊!绿袍子突然跳上梁公膝盖,小仙见您阁楼风水呈青龙衔珠之势,想借贵地摆个算盘...... 说着从袖中掏出个金算盘,珠子竟是夜明珠雕的。 正说间,马成举着扫帚冲出来:老爷别信他!昨儿他让我偷您的玉扳指当算盘珠子!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 梁公抄起算盘就要砸。 绿袍子一声驾着槐叶飞起,袖中飞出串算珠,颗颗打在梁公鞋面上:老将军息怒!小仙给您变个戏法! 但见绿袍子掐诀念咒,八仙桌上的糖瓜突然活过来,排着队跳进他袖口。 最后颗糖瓜临走前还冲梁公做了个鬼脸,气得老将军直跳脚。 站住!梁公突然摸出把弹弓,正是绿袍子昨日吹嘘的翡翠款,让你尝尝阳间弹弓的滋味! 且慢!绿袍子慌忙摆手,小仙送您个见面礼如何? 说着吐出粒种子埋进土里,瞬间长出株半人高的向日葵,花盘上竟浮现出梁公年轻时披甲的画像。 当夜,梁公把绿袍子灌得东倒西歪。 这小鬼醉醺醺吐真言:实不相瞒,小仙在阴司当差三百年,头回见您这般有趣的老头...... 有趣?梁公吹着胡子,把老夫当猴耍? 非也非也。绿袍子晃着酒杯。 您可知东岳大帝为何允我来阳间?他说扬州有个倔老头,解甲归田还不忘每日练武,定是心里揣着未了事...... 梁公手中酒杯落地。十年前那场惨败的战役,三千兄弟埋骨沙场,确是他半生心结。 小仙见您阁楼挂着匾额,却日日对着棋盘发呆...... 绿袍子突然正经起来。 地府有规矩,执念过深者死后要受刀山火海之苦。小仙此来,原是替东岳大帝带句话...... 话未说完,窗外晨钟骤响。 绿袍子一声跳起来:坏了!地府卯时点卯,小仙要迟到了! 说着化作青烟消失,衣角却勾在梁公衣襟上,扯下半片绿绸。 三日后,马成在阁楼发现个金算盘,每颗珠子都刻着梁公长寿。 更奇的是,梁公自此每日清晨必在阁前打套拳,完了还对着空椅子拱手:绿袍兄,酒菜备好了! 有年中秋,梁公醉后对月长叹:那绿袍子说我在阴司有座将军府,比阳间还大三分...... 话音未落,窗外地飞进颗松子,正打在他酒碗边。 老将军又吹牛! 绿袍子的笑声混着桂花香飘进来。 小仙这月俸禄都买酒喝了,哪有钱盖府邸? 如今梁公九十大寿时,听松阁前总摆着两副碗筷。 家丁们说,夜深人静时常听见阁里传来棋子落枰声,还有绿袍子脆生生的叫好:这手镇神头妙极! 而扬州城茶楼里,说书人总爱讲这段《绿袍小鬼戏将军》,末了总要拍案:您道那绿袍子是谁? 分明是东岳大帝派来解梁公心结的! 要不怎的专挑他解甲时来? 又怎的酒量恰好比梁公小半杯? 台下茶客哄笑间,忽见个穿绿褂子的矮胖商人挤进来,白袜上金鲤鱼闪闪发亮。 他往说书人案上放锭银子,哑着嗓子喊:这段算我请的! 说完便消失在人群中,只留下股淡淡的槐花香。 第370章 寒月芙蕖 且说大清嘉庆年间,济南府东门大集上忽然来了位怪道士。 这老道大冬天穿着漏棉花的灰布袍子,腰系根褪色黄布条,破洞处露着冻得通红的腿肚子。 每日清晨总爱蹲在张家油条摊前,拿半截断木梳“咔咔”梳他那团鸡窝头,临了把断齿往发髻里一插,活像顶着个枣木钉子。 “王麻子豆腐脑,赊您两碗暖暖胃?” 卖早食的掌柜看不下去。道士也不答话,突然从袖子里摸出冻得梆硬的窝头,往滚油锅里一抛。 “滋啦”一声,油锅竟窜出三尺火苗,吓得掌柜举着铜勺直蹦跶:“我的亲娘嘞!您这是铁砂掌呐?” 这日城东泼皮刘三正蹲在墙根晒太阳,忽见那老道晃晃悠悠往河边走,当即抄起半坛子酒跟上。 “道长留步!” 刘三故意晃着酒坛,“听说您会变酒池肉林的法术,教小弟两手如何?” 道士自顾自宽衣解带往河里走,嘴里念念叨叨:“使不得使不得,这法术变酒肉容易,变脸皮可费劲。” 刘三见他泡进冰窟窿里还悠哉搓背,贼眼一转抱起岸上衣物,“您要不教我这招寒潭龟息功,今儿可就得光腚回城了!” 话音未落,突然腰间黄布条“嗖”地弹起,竟化作条青鳞大蟒把刘三缠成粽子。 但见那蛇信子离鼻尖半寸,刘三当场尿湿新做的棉裤:“祖宗饶命!衣服还您!您把蛇收了吧!” 道士慢悠悠游到岸边,光溜溜蹲在冰面上捡衣服:“呀!这冰被老道坐化了?” 周围看热闹的这才发现,三尺厚的冰面被他坐出个冒热气的圆窟窿。 转眼春闱将至,济南知府后院搭起水面亭,请来各州府大人赏雪作诗。 席间不知谁提了嘴传说中的奇人,三天后竟真把这邋遢道士请进了官邸。 “听闻道长能凭空搬来仙酿?” 按察使斜眼打量这道士满身补丁,“今日可要开开眼界。” 道士抄起秃毛笔在粉墙上画了两扇门,伸手“啪啪”就敲:“厨房的快些上菜!” 在座官员惊得摔了酒杯,墙里竟真传出碗碟碰撞声! 转眼间亭中摆满描金碗、象牙筷,更奇的是烤全羊竟是从画门里由虚变实,冒着热气蹦到桌上。 布政使看得眼珠凸出:“这烧鹅莫不是从画里钻出来的?” 话音未落,厨子手举荷叶鸡正从画门探头:“各位大人且让让!” 满堂朱紫慌忙跳开,那盘子竟真穿透墙壁落在桌上。 酒过三巡,某学政望着结了薄冰的湖面叹息:“可惜无缘得见夏日芙蕖。” 话音未落,忽然满池冰面“咔嚓”裂响,无数莲茎破冰而出,眨眼间开得霞光满天。 “荷花开二月,怕是妖孽作祟!” 知府颤着手拔剑。 却见道士正举着酒壶往湖里洒:“急啥?这幻象不比文徵明的画儿强?” 伸手拽过船夫,“劳烦采几支来插瓶。” 船夫撑舟入花丛,却总在触到莲花的瞬间化雾。 满池红莲随着道士的酒嗝时隐时现,最后“噗”地变回枯枝败叶。 满堂官员的酒全醒在寒风里,独按察使捧着折断的莲蓬大喊:“此物入药能治痰症,快给本官包两斤!” 要说最较真的是济南首富马老爷。 此人仗着祖传酿酒秘方,特抱来百年女儿红叫板:“听说老神仙能喝干护城河?不如比比谁的酒多?” 道士笑眯眯摸出个缺角粗瓷碗:“取您一滴酒。” 谁料马老爷刚掀开泥封,酒窖三十缸美酒突然化作白烟钻进碗里。 丫鬟指着空酒缸惊叫:“马爷!酒全被吸进这破碗了!” 当夜更离奇之事发生:全济南的酒铺子招牌酒都成了白水,倒进道士的破碗却立刻变回佳酿。 八大酒坊掌柜跪了一街,哭着要拜师学这“聚酒术”,气得马老爷当街大骂:“你们这群见风使舵的老猢狲!” 不过半月光景,知府后院的荷花池突然满池鱼虾翻肚。 铁青着脸的城隍爷托梦斥责:“妖道乱四时,再闹下去要降冰雹了!” 隔日官差来捉人,却见道士正在驿馆门前教乞丐变冰块卖钱。 “好你个妖人!” 知府扔出火签令,“仗着戏法蛊惑百姓,给我往死里打!” 就在衙役手中的棍子即将触及道袍的一刹那,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那原本端坐在轿中的巡抚大人,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弹起一般,忽地从轿子里窜了出来。 他双手紧紧捂住屁股,嘴里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嚎叫:“哎呦喂!我的痔疮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众人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这一切,都是那道士暗中施展的“移花接木”之法所致。 他巧妙地将原本要落在自己身上的刑罚,转嫁到了巡抚大人的身上。 此时的巡抚大人,痛苦不堪地在地上翻滚着,那模样简直惨不忍睹。 他的裤衩已经被鲜血浸透,显然是被棍子打得不轻。 而那道士呢? 却若无其事地倚靠在拴马桩旁,悠然自得地嗑着瓜子,还挑衅似的对众衙役喊道:“打呀!怎么不打了?” 众衙役们手持杀威棒,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既不敢违抗巡抚大人的命令,又实在不忍心对那道士下手,毕竟这莫名其妙的变故让他们有些摸不着头脑。 倒是那巡抚大人,被疼痛折磨得死去活来 他呻吟着拼命摆手,示意众衙役赶紧把这“瘟神”送走:“送瘟神!快送瘟神啊!” 三个月后,金陵秦淮河画舫上忽现奇事:歌女们梳头都用半截断梳,说能引来如意郎君; 盐商们争相佩戴褪色黄腰带,美其名曰“聚财縧”; 连醉仙楼都推出道“寒月芙蕖羹”,吹嘘喝了能夜御七女。 有个醉汉大半夜在桥上发癫,非说看见邋遢道士倒骑驴背过河。 好事者追出十里地,只见老柳树下留着滩酒渍,树皮上歪歪扭扭刻着:“饮尽三江酒,不抵一碗泉。” 从此金陵酒坊家家供泉神,却再无人见过那位能令寒塘生莲的奇人。 第371章 沉香美人 隆冬时节,泉州城竟被罕见的大雪封住了门扉,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奇景。 闽南之地向来气候温暖,如今却银装素裹,寒意刺骨,仿佛被大自然施了奇异的魔法。 老木匠柳三绝蜷缩在那间破旧的小屋里,手中的刻刀因颤抖而不停晃动。 在他专注的雕琢下,一块珍贵的沉香木,渐渐呈现出女子精致的面容,那模样分明就是他早夭的女儿柳月。 三年前,一场噩梦降临。 柳月为了保护父亲,被恶犬疯狂撕咬,最终香消玉殒。 自那以后,柳三绝便封了刀,沉浸在无尽的悲痛之中。 然而昨夜,他梦到了月儿。 梦中,月儿身着单薄,立于茫茫雪地中低声哭泣:“爹,给我一副身子吧……” “老柳头,赵阎王催你去雕寿宴的百子图!” 门外突然传来地痞粗暴的踹门声和大声呼喝。 木门被踹得“吱呀”作响,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仿佛也在为这突如其来的打扰而颤抖。 柳三绝沉默了半晌,枯瘦的手指缓缓抚过木雕的面容,眼神中满是决绝。 忽然,他咬破指尖,将鲜血抹上木雕的眼眶。 奇异的是,那木雕沾血处竟微微吸收了那抹暗红,如同活人肌肤般,色泽变得温润了几分。 这赵阎王,乃是泉州城一霸。 此人原名赵虎,早年凭借心狠手辣在江湖上闯出一片天,后来结识了一些达官贵人,便在这泉州城做起了生意。 他表面上经营着几家当铺和赌坊,暗地里却勾结官府,欺行霸市,无恶不作。 百姓们对他敢怒不敢言,私下里都称他为“赵阎王”,寓意他如同阎罗可怕。 三日后,赵府张灯结彩,举办寿宴,宾客如云。 满堂金玉闪烁,觥筹交错间,欢声笑语不断。 无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衣衫褴褛的柳三绝。 他小心翼翼地从竹筐中捧出一尊二尺高的木雕美人。 这木人眉眼灵动,仿佛有着生命一般,与活人无异。 锦缎鞍垫覆在黄犬脊背上,美人端坐犬身,竟如活人般屈膝踩镫,姿态优雅。 “老柳头,你这是耍什么把戏?” 赵阎王挺着肥硕的肚子,斜着眼,满脸不屑地问道。 宾客们见状,纷纷哄笑起来。 柳三绝神色平静,轻喝一声:“月儿,跑!” 黄犬应声疾驰如电,木雕美人忽在犬背上旋身倒立,裙裾翻飞似雪浪; 又纵身跃至犬尾,单足勾尾倒悬半空。 满场惊呼声中,美人忽勒缰回首,眸光流转望向柳三绝,朱唇轻启:“爹爹,这群人……比咬我的狗还吵。” 那声音清冷如玉,却带着几分稚气,正是柳月生前的语调。 “妖物!” 赵阎王脸色一变,摔杯而起,侍卫们立刻刀光闪烁,直劈木雕。 “铛!” 刀刃被美人纤指夹住,动弹不得。 她轻跃落地,木足踏雪无痕,指尖渗出琥珀色树脂。 “我乃千年沉香所化,借柳老刻刀塑形。伤他者,便永作木俑罢。” 那侍卫果真从指尖开始,躯体寸寸僵直,不过片刻,已化作一具木雕,立在庭中,面目惊恐。 当夜,柳三绝蜷坐在柴房里,寒风从墙缝中钻入,刺得他老骨头生疼。 木门“吱呀”而开,木美人卸了戏妆,关节处木纹如血管微凸。 “爹莫怕,”她声音柔和。 “我名熙玉,百年前被伐木人断根时,是月儿埋我残枝入土。” 她掌心托出半块童锁,“此物沾她血气,引我寻来。” 柳三绝颤抖着手接过童锁,老泪纵横:“这是月儿五岁时,我亲手为她打的……” 突然,火把通明! 赵阎王率众破门而入:“老东西,要么让她明日演昭君出塞,要么烧了这妖木!” 熙玉冷笑一声,瞬间化烟消散,唯余声音绕梁:“准你开眼一观。” 次日,高台上积雪未融,黄犬驮着“昭君”款款而行。 熙玉怀抱琵琶,木指拨弦裂帛:“臣妾今生魂断处,燕山月似钩……” 唱至悲切时,风雪骤狂,满座宾客无不掩面拭泪。 那歌声凄婉,仿佛真有无尽离愁在其中萦绕。 “且慢!” 赵阎王突然拽过柳三绝,“再加场夫妻团圆戏!” 他掷出个男木偶跨上另一犬,赫然是柳三绝亡妻容貌! 熙玉忽凄啸震天,木瞳淌下树脂:“我本可借月儿童锁复生为人,你却逼我演这剜心戏!” 她扬手劈碎男偶,腹中童锁叮当坠地。 赵阎王狞笑举火把:“烧!” 烈焰吞没木台刹那,熙玉扑向柳三绝。 “爹,月儿倦了……” 她身躯寸寸成炭,却将最后一块沉香木塞进老人怀里:“刻刀……活下去……” 那夜,泉州城大雪突停,赵府无故起火,阖府尽殁。 传说有人见一黄犬驮着木雕美人身影,在火光中一闪而过。 原来,这赵阎王见熙玉神通广大,又生贪念。 他妄图将熙玉据为己有,让她为自己谋取更多财富和权力。 于是,他精心策划了这场夫妻团圆戏,想以此刺激熙玉,逼她就范。 却没想到,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熙玉,最终引火烧身,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十年后清明,柳三绝已须发皆白。 他在熙玉焚身处栽下乌细鲁树苗,那树苗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力量,十年间便长成了参天大树,枝干蜿蜒,花香奇异。 转身时,他忽闻少女清唱《昭君怨》,枝头一朵木纹花苞“啪”地绽放,蕊中坐着二寸高的沉香美人,朝他盈盈一笑。 柳三绝伸出颤抖的手,那小美人便轻盈地跳上他掌心。 “月儿……” 老人哽咽着,声音中满是思念与欣慰。 那小声音如清泉击石,“爹爹,我回来了,这次,再也不走了。” 斜阳里,柳三绝佝偻的身影抱着那小小的沉香美人,慢慢走回那间破旧木匠铺。 铺子里,各式木雕栩栩如生,仿佛都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桌上,一把刻刀在夕阳余晖中,闪着温润的光,仿佛在诉说着这段跨越生死、充满奇幻与温情的故事。 第372章 胡四相公(1) 话说山东莱芜有个叫张虚一的哥们儿,是个性情豪爽、放荡不羁的主儿。 他亲弟弟张道一当时是管教育的学使,放在现在,算是体制内领导。 可这位张二哥偏偏对人情世故兴趣不大,反倒对“非人类”的朋友充满好奇。 有一天,他听说县城里有处宅子住着一窝狐狸,非但不怕,反而激动地一拍大腿: “哎呦喂!这可是神仙邻居啊!必须得去拜个码头!” 于是乎,他真就跟准备见领导似的,工工整整写了张名片,上面大概写着“晚辈张虚一虔诚求见”,颠儿颠儿地就跑到那狐狸宅子门口去了。 到了那儿,大门紧闭。 他也没敲门,愣头青似的把名片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然后就在门口杵着,心里琢磨着:“是骡子是马,总得出来遛遛吧?” 您还别说,没过一会儿,那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连个推门的人影都没有。 跟着来的仆人脸都吓白了,蹭蹭往后退,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张虚一倒是整了整衣冠,一脸恭敬外加几分兴奋,迈步进去了。 进去一瞧,好家伙,厅堂里桌椅板凳齐全,可就是连根狐狸毛都没见着,静得吓人。 张虚一也不怯场,对着空气就抱拳行礼,嘴里还念念有词: “小弟我今儿个可是斋戒沐浴,带着十二分的诚意来的! 大仙您既然没把我挡在门外,那就是给我面子了,何不干脆现身,让咱也瞻仰一下您的仙姿呢?” 他话音刚落,就听那空荡荡的屋子里突然有人搭话了,声音不知从哪儿飘来的: “有劳您大驾光临,真是空谷足音,让人欣喜啊!请坐请坐,咱们好好聊聊!”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堂屋里的那两把椅子,像长了脚似的,自己缓缓地移动。 它们悄无声息地滑过地面,然后精准地面对面摆放好,仿佛是在迎接某人的到来。 张虚一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充满了疑惑和好奇。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坐下来,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刚刚坐稳,一只精雕细琢、刻着美丽花纹的红色漆盘,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这只漆盘稳稳悬停在,微微晃动着。 漆盘上,放着两杯热气腾腾的香茶,茶香四溢,让人闻之心旷神怡。 张虚一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取过一杯茶来品尝一下。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茶杯的时候,突然听到对面传来一阵“吸溜吸溜”的声音,仿佛有人正在大口喝茶。 张虚一猛地抬起头,却发现对面的椅子上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人坐在那里。 他的心跳急速加快,手中的茶杯也差点掉落在地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和他一起喝茶吗? 喝完茶,酒菜紧跟着就来了。 推杯换盏之间,张虚一就开始打听对方来历。 那声音答道:“小弟姓胡,在家排行老四,大家都客气,叫我一声胡四相公。” 这张虚一也是个自来熟,俩人越聊越投机,从天文地理吹到人生哲学,气氛那叫一个融洽。 桌上摆的都是硬菜——清炖甲鱼、烤鹿肉,还配上各种香草调料。 来回端酒送菜的,听动静人(或者说狐?)还不少,但就是一个都看不见。 张虚一这酒喝得有点多了,心里刚琢磨着“来杯浓茶解解酒就好了”,念头才动,一杯醒酒香茶“啪”一下就出现在了茶几上。 简直是心想事成,思维点餐系统! 张虚一心里乐开了花,这顿酒喝得是酩酊大醉,最后才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自此以后,张虚一就跟上了瘾似的,隔三差五就去找胡四相公唠嗑。 胡四相公也时不时来张家回访,礼尚往来,跟正经亲戚似的。 有一天,张虚一想起个事儿,就问胡四: “哎,胡兄,听说南城有个神婆,整天打着狐仙的招牌,坑蒙拐骗生病的人家,捞了不少黑心钱。 她们家供的那位狐仙,你认识不?” 胡四相公嗤之以鼻:“呸!她那就是瞎扯淡!根本没啥狐仙搭理她。” 正说着,张虚一起身去上厕所,就听见耳边有细微的声音悄悄说: “刚才您说的南城那个狐巫,不知道是个什么货色。 小的们想跟先生您去瞧瞧热闹,麻烦您帮我们跟我们家相公求个情,准个假呗。” 张虚一一听,乐了,这准是胡四手下的小狐狸崽子们。 他满口答应:“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回到座位上,他就对胡四相公说:“胡兄,我想跟你借一两个手下,去探探那神婆的虚实,你看行不?” 胡四相公觉得多此一举:“理她作甚,没必要。” 可张虚一好奇心爆棚,软磨硬泡,非要去拆穿那神婆的把戏。 胡四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答应了。 等张虚一从胡四那儿出来,他的马不用人牵,自己就溜溜达达过来了,好像有个看不见的马童似的。 他翻身上马,就听见路上有小狐狸跟他说话,还是只闻其声不见其狐: “张先生,以后您要是在路上走,感觉有细沙子簌簌地往您衣襟上掉,那就是我们哥儿几个跟着您呢! 这是我们的隐身行动暗号!” 说着话就进了城,到了神婆家。 那神婆一见张虚一衣着光鲜,像个有钱主顾,立马笑脸相迎:“哎呦,贵客临门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张虚一故意一本正经地问:“听说你们家狐大仙特别灵验,是真的吗?” 神婆立刻板起脸,装模作样地说:“这位贵人,您可不敢这么说话! 怎么能直呼‘狐子’呢?得恭敬点! 要是让我们家‘花姐姐’(她给狐仙起的花名)听见了,要不高兴的!” 她话音刚落,就听“嗖——啪!” 半块砖头不知从哪儿飞过来,不偏不倚,正砸在神婆胳膊上,砸得她一个踉跄,差点趴下。 神婆又惊又怒,捂着胳膊冲张虚一嚷嚷:“官人!您这是干什么!怎么拿砖头砸我老婆子啊!” 张虚一哈哈大笑:“瞎了你的狗眼! 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砸的? 我两手空空,站这儿动都没动! 你自己脑袋被砖头开了瓢,还能冤枉旁边看热闹的不成?” 第373章 胡四相公(2) 《胡四相公》终章。 神婆被怼得目瞪口呆,还没想明白咋回事,“嗖——啪!”又一颗石子飞来,这次正中她脑门,打得她直接摔了个屁股墩儿。 紧接着,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烂泥巴,噼里啪啦往下掉,糊了她一脸,瞬间把她涂成了个大花脸,跟鬼似的。 这下神婆彻底怂了,也顾不上形象了,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仙饶命!大仙饶命啊!” 张虚一看教训得差不多了,便朝着空中一拱手:“行了行了,兄弟们,给个面子,饶了她吧。” 他这一发话,那空中飞物的攻击果然停了。 神婆连滚带爬地钻回自己屋里,死死关上门,打死也不敢出来了。 张虚一在外头喊话:“喂!神婆!看看!我带来的狐仙,比你吹嘘的那个假货怎么样?还灵不灵?” 屋里只传出神婆带着哭腔的认错声:“我错了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张虚一仰头对空中说:“哥几个,看紧她,要是再骗人,你们就接着揍!” 说完,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打这以后,张虚一再一个人出门,只要感觉有细沙土悄悄落在衣服上,就知道狐狸保镖们跟着呢。 那是随时可以喊出来聊天解闷,那叫一个随叫随到。 什么拦路虎狼,打劫的强盗,他压根不怕,走路都带风! 有这么一群隐身保镖,安全感爆棚! 就这样,张虚一和胡四相公的友谊持续了一年多,俩人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有一次张虚一问起胡四的年龄,胡四挠挠头(如果他有头的话)说:“具体哪年生的我也记不清了,反正吧…… 当年黄巢造反那会儿的事儿,我回忆起来,还跟昨天发生的一样清晰。” 张虚一内心oS:好家伙!这是活了一千多年的老古董狐啊! 一天晚上,俩人正聊得嗨皮,忽然听见墙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声音还挺大。张虚一觉得奇怪。 胡四满不在乎地说:“没事,肯定是我那不成器的哥哥来了。” 张虚一热情邀请:“那快请进来一起喝两杯啊!” 胡四语气里带着点嫌弃:“算了吧,他道行浅,没啥追求,就会抓个鸡吃,满足了肚皮就行,跟他说不到一块儿去。” 说到这儿,张虚一忍不住又提起了那个老话题:“胡兄啊,咱俩交情这么铁,绝对是生死之交了! 可就是有一样,我一直没见过您本尊,这简直是咱们伟大友谊里唯一的瑕疵啊!太遗憾了!” 胡四相公还是那句话:“彼此真心相交就够了,何必非得执着于见那张皮囊呢?” 张虚一内心想: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想看看你到底是圆是扁啊! 直到有一天,胡四相公摆酒请张虚一,气氛有点不对,竟然是要告别。 张虚一忙问:“胡兄,你要去哪儿?” 胡四说:“老弟我老家本是陕中的,出来久了,也该回去了。 你一直为没见过我而遗憾,今天就让你这认识了多年的老朋友,见上一面,以后也好相认。” 张虚一兴奋地四处张望:“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胡四指挥道:“你去打开卧室门,我就在里面。” 张虚一迫不及待地推开房门,只见里面站着一位翩翩美少年,正对着他微笑。 那少年衣着华丽,面容俊秀,眉目如画,简直帅得掉渣! 美好的形象,只维持不到一秒,就像幻影一样,“唰”地一下消失不见了。 张虚一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刚转过身,就听见身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胡四的声音随之响起: “怎么样?这下总算满足你的心愿,见到我了吧?也该解开你的遗憾了。” 张虚一想到好友即将离去,心里万分不舍,难过得很。 胡四相公安慰他:“人生聚散离合,都是缘分注定,何必太过伤感呢?” 说完,拿出大酒杯劝酒。 两人一直喝到半夜,胡四才命人打着灯笼送张虚一回去。 等到第二天天亮,张虚一再去那宅子探望,早已是狐去楼空,只剩下冷冰冰、空荡荡的房子了。 后来,张虚一的弟弟张道一被任命为西川学使,官做得更大了。 可张虚一自己呢,还是那么清贫。 他就想着去四川投奔弟弟,指望能捞点好处,内心戏非常足,觉得怎么着也能混个盆满钵满。 结果他在弟弟那儿住了一个多月,现实很骨感,弟弟似乎也没怎么特别关照他。 他只好灰溜溜地踏上了归途。 骑在马上,他垂头丧气,唉声叹气,跟霜打的茄子一样,整个人都蔫儿了。 正郁闷着呢,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回头一看,是个骑着青骢马的少年公子,衣着光鲜,车马豪华,气质那叫一个风流倜傥。 那少年见张虚一一脸“我很不爽”的表情,就关切地询问缘由。 张虚一正愁没人倾诉,便一把鼻涕一把泪,把自己的窘境和失落说了一遍。 少年听了,好言安慰了他一番。 两人并辔走了一里多地,到了一个三岔路口,少年勒住马,对张虚一一拱手,说: “张兄,前边路上会有人替您的故人转交一件东西给您,请您务必笑纳。” 张虚一一头雾水,刚想追问“故人是谁?”“什么东西?”,那少年却已经一扬鞭,骑着马跑远了,留下张虚一在原地懵逼。 张虚一狐疑地又走了两三里地,果然看见一个老仆人,捧着个小箱子,恭恭敬敬地送到他的马前,说:“这是胡四相公敬献给先生您的。” 张虚一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刚才那少年,恐怕就是胡四相公本人或者他派来的! 他激动地接过箱子,打开一看,好家伙! 里面白花花的,全是银子!闪瞎双眼! 等他再想谢谢那老仆人的时候,一抬头,老仆人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张虚一捧着这箱银子,心里又是温暖,又是感慨:“我这人类兄弟,还不如我这狐狸兄弟惦记着我啊!胡四兄,够意思!” 第374章 长治女子(1) 《长治女子》之一。 潞州府长治县往西三十里,有个依山傍水的小村落。 时值仲春,晨雾未散,陈欢乐提着斧头走到院角,开始劈柴。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庄稼汉,黝黑的脸上已爬满皱纹。 “爹,轻些声,娘还睡着呢。” 清脆的声音从东厢房传来。 陈欢乐回头,见女儿慧娘正端着绣绷坐在门槛上。 十六岁的年纪,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虽穿着粗布衣裳,却掩不住天生的灵秀之气。 慧娘低头穿针引线,手指灵巧地在绸面上翻飞。 她绣的是一对戏水鸳鸯,预备送给邻村表姐做新婚贺礼。 晨光熹微中,谁也没注意到,一个衣衫褴褛的道士,不知何时出现在陈家门前。 这道士面容枯瘦,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直勾勾地盯着慧娘看了许久,才悄无声息地离去。 “爹,刚才那个道士好生奇怪。” 慧娘放下绣绷,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陈欢乐闻言抬头,擦了把汗:“什么道士?” “就是刚才在门前站了半晌的那个,眼神阴森森的...” 陈欢乐走到门前张望,土路空荡,早已不见人影:“许是过路的,不必理会。” 谁料此后数日,那道士日日持着破钵在陈家附近转悠。 陈欢乐撞见过两次,每次刚要上前询问,道士便加快脚步离开,形迹十分可疑。 这日恰逢村中算命先生刘瞎子从陈家出来,陈欢乐请他算了慧娘议亲的吉日。 刘瞎子前脚刚走,那道士后脚就追了上去。 “这位道长,有何贵干?” 刘瞎子虽然眼盲,耳朵却灵,早听见身后脚步声。 道士压低声音:“适才见你从陈家出来,可是去算命的?” “正是。陈家闺女到了议亲年纪,她爹让我给算个良辰吉日。” 道士眼中精光一闪,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塞到刘瞎子手中: “不瞒先生说,那陈家女儿,原是我远房表亲。 这些年家中遭难,只剩我一人流落至此。 我想求这门亲事,却不知她的生辰八字可否与我的相合……” 刘瞎子不疑有他,掂了掂手中的铜钱,将慧娘的生辰一一道来。 道士听罢,嘴角勾起诡异的笑容,拱手告辞。 三日后,慧娘正在闺房绣花,忽然觉得右脚一阵麻痹。 她以为是久坐血脉不通,便起身活动。 谁知麻痹感非但未消,反而顺着腿向上蔓延,很快整条右腿都失去了知觉。 “娘!娘!” 慧娘惊慌呼唤,声音却细如蚊蚋。 麻痹感已经蔓延到腰腹,她扶着绣架想站起来,却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 昏迷中,慧娘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是化作了一片羽毛。 待她睁眼,竟发现自己站在家门前。 可眼前的景象让她毛骨悚然,熟悉的村落被一片黑水淹没,水色如墨,腥臭扑鼻。 只有一条细如发丝的小路蜿蜒向前,路两旁的水面上不时冒出诡异的气泡。 她惊恐地后退,却见自家房屋也浸泡在黑水中,门窗里不断渗出黑色黏液,顺着墙壁缓缓流淌。 “这……这是怎么回事?” 慧娘颤抖着环顾四周,忽然看见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那个道士! 他正不紧不慢地沿着小路前行,对周遭的可怖景象视若无睹。 慧娘顾不得多想,急忙追上去:“道长!道长留步!” 道士恍若未闻,继续前行。 慧娘追了约莫三里路,忽然看见前方出现一座宅院,定睛一看,竟是自己的家! 院墙完好,门窗洁净,哪有什么黑水? “我这是……在做梦?” 慧娘掐了掐自己的手臂,生疼。 她迟疑地推门而入,家中空无一人,自己刚才绣的鞋面,还好好放在榻上,针还插在未完成的鸳鸯眼上。 正当她惊疑不定时,房门突然被推开,那道士闪身而入! “啊!” 慧娘尖叫着要逃,却被道士一把按住肩膀。 她想呼救,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道士阴森一笑,从袖中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借姑娘心头血一用。” 慧娘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匕首刺入自己心口。 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疼痛,反而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低头一看,自己的魂魄正从躯体中缓缓升起,而肉身已经倒在血泊中,心口的血窟窿触目惊心。 道士取出一个三寸长的桃木人偶,蘸着慧娘的心血点在木人眉心,口中念念有词。 慧娘突然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魂魄不由自主地向木人飘去。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傀儡。” 道士将木人收入袖中,“若敢违抗,教你魂飞魄散!” 与此同时,陈家已经乱作一团。 陈欢乐发现女儿失踪,召集村民四处寻找。 三日后,牛头岭下传来消息,说采药人发现一具女尸,心口被剖开。 陈欢乐跌跌撞撞跑到岭下,只见女儿面色惨白,躺在草丛中,胸前一个血窟窿,早已气绝多时。 “我的儿啊!” 陈欢乐抱着女儿尸体嚎啕大哭。 妻子闻讯赶来,见状当场昏死过去。 县衙接到报案,县令张明远立即派人勘察。 张县令年约三十,是新科进士,到任不足半年。 他亲自带仵作前往牛头岭,验尸后确认慧娘是被人用利器挖心致死。 回到县衙,张明远立即升堂,下令拘押牛头岭附近所有可疑之人。 一时间,县衙大牢人满为患,可严刑拷问三日,却毫无线索。 此时,那道士正坐在离县衙三里外的柳树下,取出木人低语: “今日派你第一个差事,去县衙打探审案情况。 你要隐身藏在暖阁上,若见县令用印,立刻避开!辰时去,巳时回。 迟一刻,我便用针刺你心口一下; 迟两刻,刺两下; 三刻不归,教你魂飞魄散!” 慧娘的魂魄在木人中颤抖,却不得不从。 她飘然而去,转眼到了县衙,按吩咐藏在暖阁横梁上。 堂下跪着十几个牛头岭的村民,正在接受审问。 张县令拍案道:“再不招认,大刑伺候!” 就在此时,师爷捧着一份公文上前:“大人,这是上报州府的案卷,请用印。” 张县令取出官印,慧娘想起道士警告,急忙要躲,却已来不及。 官印出匣的刹那,一道金光闪过,她顿觉身子有千钧之重! “咔嚓”一声,暖阁的纸顶棚被压出一个大洞,慧娘的魂魄重重摔在公堂上! “有鬼!” 衙役们吓得连连后退,有的甚至拔出了佩刀。 张县令却镇定自若,他起身拱手,面向慧娘魂魄:“若是冤魂,但说无妨,本官为你做主!” 慧娘跪在地上,泪如雨下:“民女陈慧娘,本是长治县西村人氏,被一妖道所害……” 她一五一十将经过道来,说到伤心处,堂上众人无不落泪。 张县令听罢,立即派捕快赶往柳树下,果然擒获那道士。 一经审讯,道士对罪行供认不讳。 第375章 长治女子(2) 《长治女子》终章。 原来这道士习得邪术,需用纯阴女子的心头血炼制傀儡,操纵魂魄行窃盗之事,已害了三条人命。 “冤情已雪,你该去往何处?” 张县令温声问慧娘魂魄。 慧娘望向县衙后宅,轻声道:“民女想随大人……” 张县令为难地说:“衙门不是久留之地,不如归家?” 慧娘摇头,身影渐渐淡去:“大人府上就是我家……” 当晚,张县令回到后宅,忽听夫人房中传来惊呼。 他急忙赶去,见夫人腹痛难忍,倒在榻上翻滚。 离产期尚有一月,这分明是早产之兆。 接生婆赶来,张县令在门外焦急等候。 不过半个时辰,便听屋内传来婴儿啼哭。 “恭喜大人,是位千金!”丫鬟开门报喜。 张县令进屋,见夫人虚弱地抱着女婴。 那婴儿粉雕玉琢,眉心上一点朱砂痣,位置形状,竟与白日里所见陈慧娘魂魄眉心的伤痕一模一样。 女婴忽然睁开双眼,直直看向张县令,眼神清亮,恍若故人。 窗外,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幽幽叹息,随风而散。 张县令为女婴取名张念慈,取念其前生慈心之意。 这朱砂痣一日日愈发鲜红,到念慈三岁时,已如一滴凝固的血珠嵌在眉间。 这年上元灯节,潞州新来的通判周世昌到县衙赴宴。 酒过三巡,他盯着奶娘怀中的念慈,忽然笑道:“听闻令千金眉间天生朱砂,今日一见,果然奇特。不知可否让下官细观?” 张明远心中不悦,却不好推辞。 周世昌凑近细看,手指似无意般拂过朱砂痣。 念慈突然放声大哭,那哭声凄厉得不似孩童。 当夜,念慈发起高烧,浑身滚烫,唯有眉间朱砂冰凉刺骨。 张夫人急得直掉眼泪:“这该如何是好?” 更深时分,一个黑衣老妪敲响县衙后门:“老身能治小姐的病。” 张明远见她眼生,正要拒绝,老妪却道:“小姐是不是眉间朱砂冰冷,浑身却滚烫如火? 这是中了‘锁魂咒’,若不及时解咒,三日之内,魂魄将被永远禁锢。” “你如何得知?” 老妪叹息:“那害死陈慧娘的道士,是我师弟。 我们这一派修的本是正统傀儡术,他却走了邪路,专取少女心头血炼木人。 周通判是他同门。” 张明远大惊,忙请老妪入内。 她取出一枚银针,在念慈眉心轻轻一刺,一股黑血涌出,高烧立退。 “此咒虽解,危机未除。” 老妪神色凝重,“周世昌必已认出这是师弟炼制的本命傀儡转世。 这种转世傀儡若能养至七岁,取其心头血,可增一甲子功力。” 果然,次日周世昌便送来请帖,邀张明远三日后赴潞州法会。 这晚,张明远辗转难眠,忽听书房有动静。 推门一看,竟是三岁的念慈踮脚够着书架上的《洗冤录》。 她口齿清晰,“爹爹,周世昌要在法会上布‘七星锁魂阵’,千万不能去。” 张明远又惊又喜:“慧娘,你想起来了?” 念慈点头,泪珠滚落:“这些记忆时断时续。但那阵法我认得,是专门困杀转世魂魄的。” 三日后,张明远称病未去。当夜,县衙四周突然升起七盏绿灯,在空中排成北斗形状。 念慈从梦中惊醒,浑身抽搐:“爹爹,他们来了!” 老妪突然现身,抛出七枚铜钱。 铜钱飞上半空,与绿灯相撞,爆出团团火花。 老妪脸色苍白,“这只是试探,他们已知我在此处。 张大人,为今之计,只有带念慈上终南山找我师兄。 他是掌教,或能破解此劫。” 一行人连夜出发。终南山上,掌教玄诚道长见到念慈,长叹一声: “果然是本命傀儡转世。要破此局,需找到当年那个桃木人偶。” “那人偶在何处?” “应在施术者手中。但人偶与转世者之间有感应,念慈或许能找到它。” 此时,周世昌已带人追至山下。 玄诚道长开启护山大阵,暂时阻住他们。 念慈闭目感应,突然指向东南:“在那边,一个很冷的地方。”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在后山寒潭底找到一个铁盒。 盒中正是那个三寸桃木人偶,眉心还残留着暗红血迹。 “毁掉它,念慈就能彻底自由吗?” 张明远问。 玄诚道长摇头:“人偶已与魂魄相连,强行毁去,念慈也会魂飞魄散。唯有以施术者的血,反向解咒。” 山下突然传来巨响,护山大阵被破了! 周世昌带着十几个黑袍人冲上山来:“师兄,别来无恙?当年你把我逐出师门,可想过今日?” 玄诚道长拂尘一甩:“师弟,你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的是你!” 周世昌冷笑,“守着这些清规戒律,哪知天地之大!把这女娃交给我,否则今日血洗终南山!” 双方斗法,光华四射。 周世昌突然甩出七面黑旗,插在念慈周围,正是七星锁魂阵! 念慈惨叫一声,眉间朱砂迸射出血光。 张明远不顾一切冲进阵中,抱住女儿。 “爹爹,”念慈气息微弱,“我好像看见娘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老妪突然扑向周世昌。 周世昌反手一剑刺穿她胸膛,她却死死抱住他,咬破指尖在他额头上画了一个符咒。 “快!”老妪吐血大喊,“用他的血,滴在人偶上!” 玄诚道长制住周世昌,取血滴在桃木人偶眉心。 人偶突然剧烈抖动,念慈身上的血光渐渐消退。 周世昌狞笑:“就算解了傀儡术,她也活不过七岁!转世傀儡,天道不容!” 玄诚道长叹息:“你错了。天道容的是善心,不是术法。” 他挥手散去阵法,“念慈此生已得人身,便是真正的人。” 周世昌被押走后,玄诚道长对张明远说:“此劫已过,但念慈需在观中清修至七岁,稳固魂魄。” 三年后,七岁的念慈下山回家,眉间朱砂已淡如粉樱。 又十年,张明远告老还乡。 离任那日,潞州百姓夹道相送。 念慈扶着父母上车,回头望了一眼这座承载两世的城池。 马车行至郊外,一个青年拦路:“可是张大人?晚辈陈玉堂,受姑母陈慧娘托梦,特来相送。” 念慈掀开车帘,与青年四目相对的刹那,前尘往事如潮水涌来。 原来陈欢乐在慧娘死后,过继了远房侄儿延续香火。 陈玉堂递过一个包袱:“姑母遗物,理应交还姑娘。” 包袱里是慧娘未绣完的鞋面,一对鸳鸯才绣了一半。 念慈轻抚绣样,泪如雨下。 这一世,她终于可以绣完这对鸳鸯了。 终南山钟声遥遥传来,仿佛跨越两世的祝福。 第376章 螳螂捕蛇 秋日的黔南山林,晨雾如轻薄的面纱笼罩着连绵的山峦。 张大山背着竹篓,踩着露水打湿的山路,向着溪谷深处走去。 他是这山里最有经验的樵夫,也是村里唯一识得百种草药的人。 “阿爹的咳嗽越来越重了,得赶在霜降前采到七叶莲。” 他喃喃自语,拨开横在路前的藤蔓。 清晨的山林格外寂静,只有溪水潺潺和偶尔几声鸟鸣。 忽然,一阵刺耳的刮擦声从崖顶传来,似金石相击,又似巨木崩裂。 “怪哉!这荒山野岭,莫非有石匠开凿?” 张大山停下脚步,仰头望去。 声音来自东南方的陡坡,那里有一片野枣林,平日里少有人迹。 他犹豫片刻,想着七叶莲也常生于崖壁,便改了方向,循声攀上陡坡。 山路崎岖,他不得不抓着沿途的灌木借力,手掌被划出几道血痕也浑然不觉。 拨开最后一片蕨丛,眼前的景象让他倒抽冷气。 一条碗口粗的乌梢蛇在野枣林中疯狂翻滚,蛇尾如钢鞭扫过树干,“咔嚓”几声脆响,碗粗的柳树竟拦腰折断! 飞溅的木屑中,巨蛇头颅猛撞山岩,砂石簌簌滚落,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七寸。 “什么东西能制住这等凶物?” 张大山眯眼细看,蛇身除却落叶空无一物。 正惊疑时,一阵山风掀起蛇首乱草,他骤然瞳孔收缩: 蛇头顶端竟钉着一只碧玉螳螂! 那螳螂不过拇指大小,两柄镰刀却深深楔入蛇颅。 巨蛇暴怒甩头,螳螂被抡得撞向树干,甲壳迸出青绿汁液。 “小虫快逃!” 张大山失声惊呼。 螳螂却将腹尾弓如弯钩,死死扣住蛇鳞缝隙。 蛇首再扬时,它倏然振翅跃起,镰刀精准刺向蛇眼! “噗嗤!” 黑血喷溅,蛇瞳顿成血窟窿。 巨蛇痛极长嘶,蛇身如绞索般缠住枣树,碗口粗的树干竟被勒出蛛网裂痕。 “好个狠角色!” 张大山看得心惊肉跳。 只见螳螂趁蛇绞缠时闪电般扑向蛇颈,镰刀直插鳞片间隙,那是蛇类最脆弱的命门。 张大山瘫坐岩后,对着螳螂喃喃自语:“你不过丁点大,怎敢搏命?” 山风掠过螳螂刀臂,宛如铮鸣。 巨蛇突然张口噬向头顶,螳螂却早一步腾挪至蛇鼻。毒牙啃中山石,火星四溅! “原来如此!”张大山恍然大悟,“蛇首转动笨拙,你专攻它顾盼不及的死角!” 螳螂似在回应他的顿悟,刀臂猛然撬开蛇鳞。 蛇痛得筋肉抽搐,螳螂却借力荡至另一侧,如疱丁解牛般游走于蛇骨关节。 青黑蛇皮渐次绽开血线,仿佛被无形利刃凌迟。 正当战况胶着,远处忽然传来人声。 “张大哥!张大哥!你在哪儿?” 张大山闻声回头,见是同村的年轻猎户李四郎,手里提着猎叉,正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坡。 “别过来!”张大山急忙挥手制止,“这里有巨蛇!” 李四郎闻声止步,瞪大眼睛看着枣林中的恶斗,惊得手中的猎叉差点掉落:“我的天!那是……什么情况?” “嘘……仔细看。” 张大山示意他蹲到自己身边。 李四郎猫着腰躲到岩石后,压低声音:“那螳螂...是在杀蛇?这怎么可能!” “我初时也不信,可你看……” 张大山指向螳螂腾挪的身影。 “它专攻蛇的弱点,眼睛、颈脖、关节,处处都是要害。” 二人屏息观战,只见螳螂身形如电,在蛇首上翻飞。 巨蛇已是强弩之末,动作明显迟缓,但每一次挣扎仍地动山摇。 “我听说乌梢蛇的脑髓能治肺痨,” 李四郎忽然道,“我娘咳了半年,郎中都说没救了……” 张大山瞥了他一眼:“莫要打这主意。这等凶物,就是死了也碰不得。” “可那螳螂……” “那是它的战利品。天地万物,各凭本事。它赢了,就该它得。” 张大山语气坚定。 李四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日头渐高,雾气散尽。 巨蛇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瘫软如泥,不再动弹。 螳螂立于蛇尸额间,缓缓拭净镰刀上的血污。 残阳为碧甲镶上金边,它昂首振翅的姿态,俨然一位验收战场的君王。 张大山和李四郎这才敢走近。 蛇身仍偶尔抽搐,散发出浓烈的腥气。 “我的老天,这蛇比我还粗!” 李四郎一口凉气 张大山蹲下身,骇然发现蛇颅早已被剜成空洞。 螳螂的镰刀贯穿头骨,将脑髓搅得稀碎! “世人道‘蚍蜉撼树’是痴心妄想……” 他望着螳螂,喃喃道。 “今日方知,天地间真正的力士,原在草叶之间!” 螳螂似乎听到了他的话,转头用复眼“看”了二人一眼。 那眼神冰冷、古老,仿佛蕴含着远古的智慧。 李四郎不自觉后退一步:“张大哥,它……它会不会攻击我们?” 张大山摇头:“它若想,早就动手了。” 螳螂振翅飞起,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落到张大山面前的岩石上。 它抬起前肢,指向东南方向。 “你是要……带我们去哪里?” 张大山惊讶地问。 螳螂再次振翅,飞向东南。 张大山和李四郎对视一眼,决定跟上。 他们随着螳螂穿过枣林,来到一处隐秘的岩缝前。 螳螂在岩缝口盘旋两圈,然后飞了进去。 “里面有东西。” 李四郎眼尖,看到岩缝深处有微光闪烁。 张大山伸手进去,摸到几株草药。 他拿出来一看,不禁惊呼:“七叶莲!还有……紫玉芝!” 七叶莲的叶片完好,色泽鲜亮,正是治疗咳嗽的良药。 而紫玉芝更是罕见的灵药,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 李四郎也伸手进去,摸出一块乌黑的石头:“这是……玄铁?” 螳螂此时落在七叶莲上,轻轻用镰刀碰了碰叶片,又指向张大山。 “你是要我用这个治病?” 张大山问。 螳螂昂首,仿佛在回应。 李四郎恍然大悟:“它是在感谢我们……不,是感谢你刚才没有插手它的战斗。” 张大山小心收好草药,对着螳螂深深一揖:“多谢指点。” 螳螂振翅飞起,在夕阳的余晖中划过一道碧影,消失在暮色深处。 回村的路上,李四郎仍不敢相信今日的奇遇:“张大哥,你说那螳螂……是精怪吗?” 张大山摇头:“我不知道。或许是,或许只是比寻常螳螂更聪明、更强壮。 但有一点我确定,天地之大,无奇不有。 我们人类,不过是万物之一罢了。” 回到村里,张大山用七叶莲治好了父亲的咳嗽,又将紫玉芝分给需要的村民。 李四郎用那块玄铁打制了一柄猎刀,锋利无比,从此狩猎无往不利。 多年后,张大山成了村里最受尊敬的长者。 每当有年轻人质疑“小不敌大,弱不胜强”的道理,他总会说起那个秋日的奇遇。 “真正的力量,不在于体型大小,而在于这里。” 他点点自己的心口,又指指脑袋。 “和这里。那螳螂明知蛇比它大千百倍,却依然敢战、善战、巧战。 你们记住,在这世间,最可怕的不是强大的敌人,而是不敢面对强敌的心。” 而那只碧玉螳螂的传说,也在黔南山区代代流传,成为勇者与智者的象征。 有人说在月圆之夜,还能在野枣林中看到它的身影,如翡翠般熠熠生辉,守护着这片古老的山林。 但张大山知道,那不是传说。 每年秋天,他都会在那片枣林边放几株新鲜的草药。 第二天,草药总是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两颗罕见的山珍或矿石。 那是他与山林之间的默契,也是一段跨越物种的友谊,更是大自然无穷奥秘的永恒见证。 第377章 白莲教主 《白莲教主》 明朝万历二十三年,山东滕县的天空,仿佛被一块巨大的灰幕笼罩,连年大旱,让这片土地满目疮痍。 田地干裂,如同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庄稼颗粒无收,饿殍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死亡的气息。 徐鸿儒,这位怀揣着满腔抱负的读书人,第七次乡试再次落榜。 他揣着身上仅剩的几文钱,失魂落魄。 走进县城的一家酒馆,想要借酒消愁。 窗外,黄土飞扬,路边的饿殍歪歪斜斜地躺着,仿佛被命运遗弃的玩偶。 徐鸿儒醉眼朦胧,心中的悲愤如潮水般翻涌。 他拿起桌上的毛笔,在酒馆的墙上题下诗句:“莫道书生无胆气,倒悬解尽苍生泣。” 那字迹,透着无尽的无奈与不甘。 这夜,徐鸿儒醉倒在城隍庙的角落里。 半梦半醒之间,他恍惚看到供桌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好奇心作祟,他费力地扒开砖石,竟发现一部用绢布包裹的《混元真经》。 书页已经泛黄,如同秋天的落叶,而书中的插图里,人影仿佛在烛光里隐隐晃动,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从那以后,徐鸿儒闭门不出,整日沉浸在那部真经之中。 邻居们时常能听见他的院子里,传来古怪的口诀声,伴随着纸屑纷飞。 那声音时而低沉,时而高亢,仿佛在与某种不可见的力量交流。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 徐鸿儒突然推开柴门,出现在众人面前。 只见他身着青衫,手持桃木剑,在院中翩翩起舞。 那动作,看似随意,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数十乡邻,被这奇异的场景吸引,纷纷围了过来。 就在这时,徐鸿儒剑尖一挑,一个纸人被挑了起来。 他口中念着咒语,声音忽高忽低,如同秋虫在悲鸣。 刹那间,平地骤起旋风,那纸人竟摇摇晃晃地立了起来,缓缓飘至王老汉跟前,轻轻将他嘴角的旱烟袋取了下来。 “神仙显灵啦!” 卖豆腐的李大嘴吓得腿软,一下子跪倒在地,豆腐担子也翻在地上,白花花的豆腐散落一地。 徐鸿儒抚着稀疏的山羊胡,浅浅一笑:“微末伎俩,何足挂齿。 若诸位愿共参天道,移星换斗亦非难事。” 消息如同野火,迅速蔓延开来。 半月后,徐家小院被挤得水泄不通,连百里外的曲阜,都有人闻讯赶来。 这日清晨,薄雾还未散去,徐鸿儒请出一面青铜古镜,悬于老槐树下。 那镜缘的蟠螭纹,已经磨损大半,但镜面却泛着幽幽的青光,仿佛隐藏着无尽的秘密。 “此镜乃终南仙人所赐,能照三生因果。” 徐鸿儒轻轻叩击镜面,涟漪波纹在镜中荡开。 张屠户颤巍巍地走上前去,当他看向镜中时,忽然现出一个头戴乌纱的官人形象,堂下衙役森列。 “俺的娘!” 他吓得扑通一声跪地,不停地磕头,“来世真要当青天大老爷?” 周掌柜照镜时,更是看到了奇景:镜中人身着二品孔雀补服,八抬大轿前呼后拥,威风凛凛。 就连终日蜷缩在街角的刘瘸子,都照出个金甲耀眼的将军形象,帅旗在身后猎猎作响。 人群顿时鼎沸起来,如同煮沸的粥一般。 不知谁嘶声呐喊:“徐仙师是弥勒转世!” 徐鸿儒整了整新裁的白缎道袍,缓步走到镜前。 但见镜中迸射出七彩霞光,一个十二旒冠冕的天子影像,清晰可辨。 “天意如此,岂可违逆。”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乾坤。 “白莲现世,革鼎江山,尔等皆列麒麟阁!” 三月三,龙抬头。 滕县郊外的荒坡上,竖起了七丈白幡。 上万头缠白巾的信徒,举着镰刀、柴棍,将黄土坡站得满满当当。 徐鸿儒骑着借来的枣红马,剑指县城,大声喊道:“今日破枷锁,开太平!” 当他们刚靠近护城河时,吊桥却轰然升起。 城头上闪现出济南府参将彭定边,他手中的铁枪寒光逼人。 这位将军曾单骑追剿倭寇三日三夜,枪尖挑落的贼首,能挂满城墙垛口,威名远扬。 徐鸿儒却不疾不徐地从袖中探手,两片彩纸迎风而展。 但闻噗噗两声,彩纸竟化作红绿二姝。 红衣女子双刀如蝶穿花,绿衣女长枪似蛇吐信,木马蹄声嘚嘚,竟震得地皮发颤。 “邪术!” 彭参将挺枪疾刺。 红衣女刀光织成锦屏,将彭参将的攻击一一挡下; 绿衣女枪尖点出梅朵,招招致命。 鏖战至夕阳西沉,老将军虎口迸裂,鲜血染红了枪杆。 如是三日拉锯,这位铁汉终因体力不支,呕血坠马,双目圆睁望着苍天,似有万般不甘。 待朝廷五万大军压境,怪事愈演愈烈。 白莲教徒冲锋时,箭矢透体而过,却对他们毫无伤害。 夜半营盘总闻女子幽歌,如泣如诉,让士兵们心惊胆战。 直至有个老边军发现,那些“天兵”踏过之处,草叶上的露珠竟完好如初,就像他们从未出现过。 八月中秋,峄山绝顶寒雾弥漫。 徐鸿儒藏身石洞,对着那面青铜古镜疾画符咒。 他的眼神中透着疯狂与执着,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都注入到这符咒之中。 忽闻山崩地裂之声,硝烟中现出登州知府讥诮的脸:“妖镜可照得见西洋红衣大炮?” 刑场那日,观者如堵。 徐鸿儒颈戴重枷,却仍高呼:“朕受命于天!” 那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屈的傲气。 鬼头刀落下的刹那,百姓听见清脆的断裂声。 那颗滚落的人头,竟成了描画五官的桃木偶,让人不寒而栗。 后来,收尸的仵作透露,血泊里沉着未燃尽的符纸,朱砂画的星斗仍依稀可辨。 而徐家院中那株老槐,次年清明,开出层层叠叠的白花,风过时,如漫天纸鸢飘摇。 更奇的是,每逢雨夜,总见个白衣书生在树下翻书,走近却只剩满地碎纸,仿佛那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从未真正存在过。 第378章 大力将军 《大力将军》 清明时节,江南的雨丝细如牛毛,软软地斜织在天地间。 查伊璜从郊外踏青归来,青布鞋上沾满了泥浆。 行至萧山脚下,忽见路旁野寺的桃枝探出墙头,粉艳艳的花瓣在雨中更显娇嫩,便踱步进去歇脚。 这寺名曰,虽香火不旺,却别有幽趣。 老僧奉上清茶,查伊璜正品着明前龙井的清香,忽被殿前一口古铜钟吸引了目光。 那钟约有一人高,青绿色的铜锈间,隐约可见梵文铭刻,钟顶蹲着蒲牢兽钮,威猛中透着沧桑。 这钟怕是有千斤之重。 查伊璜绕着铜钟踱步,折扇轻敲掌心。 忽然他驻足蹲下,但见钟底边缘的泥土上,赫然留着几个清晰的手印。 好奇之下,他俯身细看,竟发现钟下垫着块青石板,石板与钟壁的缝隙里,隐约可见个竹筐的提手。 正疑惑间,寺门作响。 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踱步进来,破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些干粮。 令人惊奇的是,这乞丐并不讨饭,反倒径直走向古钟。 在众香客惊愕的目光中,乞丐单手扣住钟沿,臂上筋肉如老树盘根般隆起。 只听的一声闷响,那千斤铜钟竟被他轻轻掀起尺余高,另一手熟练地将干粮倒入钟下的竹筐中。 整个过程,轻巧得像妇人掀开梳妆盒取簪环。 哐当…… 有个香客的茶盏掉在地上碎裂,查伊璜手中的湘妃竹折扇也地落地。 壮士且慢! 查伊璜快步上前,拦住欲走的乞丐。 你这般神力,怎沦落至此? 乞丐抹了把脸,苦笑道:饭量太大,没人敢雇。 原来他每顿要吃五六个壮汉的饭量,做工挣的银钱还不够填饱肚子,只得沿街乞讨。 查伊璜眼睛一亮:如今边关吃紧,壮士何不投军报国? 见对方犹豫,当即拍板:若不嫌弃,先随我回府! 这一诺,轻如春风,却重似千钧,在十年后竟救了他性命。 查府厨房当天就闹了饥荒。 八个蒸笼堆成小山似的馒头摆在乞丐面前,他风卷残云般消灭干净。 厨娘擦着汗嘀咕:这哪是吃饭,分明是往无底洞里倒米! 查伊璜却越看越喜,特意让裁缝连夜赶制新衣,又赠五十两纹银送他投军。 临别那日,乞丐在查府门前长揖到地:他日若得寸进,必报先生知遇之恩! 时光如白驹过隙。 这年查伊璜的侄儿查继佐赴福建上任,忽有镇守将军吴六一登门拜访。 茶过三巡,将军突然问道:查伊璜先生是您何人? 正是家叔。将军与叔父相识? 恩师也。 将军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烦请转达,学生盼先生屈尊一见。 待查伊璜接到书信,却怎么也想不起这位将军弟子。 怀着疑惑来到将军府,刚递上名帖,就听府内一阵骚动。 朱漆大门轰然洞开,吴将军疾步而出,竟在青石台阶下行了大礼。 将军怕是认错人了? 查伊璜慌忙搀扶。 将军笑而不答,引客入府时腰弯得像成熟的稻穗。 穿过三重院落,忽见回廊里闪过几个妙龄女子,查伊璜顿时驻足,这分明是内宅。 正迟疑间,将军突然击掌三声。 十余名侍女鱼贯而出,捧着朝服玉带。 查伊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紫檀太师椅上。 只见吴将军整理衣冠后,竟行三跪九叩大礼! 先生可还记得当年云栖寺举钟的乞丐? 将军抬头时,眼中含泪。 查伊璜手中茶盏落地,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这就是当年那个饭量惊人的乞丐! 当夜将军府灯火通明。 歌姬们水袖翻飞时,查伊璜注意到她们手腕都有旧伤疤。 将军低声解释:这些都是末将从人牙子手里救下的苦命人。 原来吴将军不仅厚待将士,还在府中收留了上百名无家可归者,教她们丝竹技艺以谋生路。 三日后,查伊璜辞行时惊得说不出话。 庭院里摆满箱笼,侍女小厮列队而立。 吴将军捧着账本朗声道:这些产业,请恩师笑纳一半。 使不得! 查伊璜连连摆手。 将军却已命人打开库房,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更令人瞠目的是,将军连自己的侍妾都要分赠:这两个丫头心灵手巧,正好伺候先生。 突然有个绿衣侍女跪下:奴婢愿终身侍奉查老爷! 众人这才认出,她正是当年将军从青楼火坑救出的姑娘。 查伊璜老脸通红,最终只收下几件文房古玩。 这份善缘后来竟救了查伊璜性命。 当他因修史案牵连入狱时,已官至提督的吴将军星夜驰援。 公堂上,将军当众脱下官袍:若定要治罪,末将愿代恩师受过! 满朝文武为之动容。 最令人称奇的是结案那天。 吴将军在查府门前长跪不起:学生来迟,让恩师受惊了。 查伊璜搀他起来时,发现将军袖中藏着把匕首。 原来他打算,若求情不成,便准备劫狱。 暮年的查伊璜,常在庭院那株老梅下讲这段往事。 有次小童好奇:老爷当初怎就看出乞丐非池中之物? 老人抚须笑道:能单手举千斤者,必有过人胸襟。 说着指了指心口,真正的力气,从来都在这里。 梅花纷落如雪,仿佛又见当年古寺里,那个轻轻掀起铜钟的落魄身影。 而远在边关的吴将军,每月十五必面朝浙江方向行弟子礼,雷打不动。 直至将军暮年,仍嘱咐子孙:查氏子孙,永为我吴氏恩亲。 这年冬天,查伊璜收到从边关捎来的包裹。 打开一看,是件狐皮大氅,内衬绣着行小字:风雪虽寒,不及当年先生赠衣之暖。 老人披上大氅,望向院中傲雪寒梅,忽然明白: 有些善念,看似轻如飞花,落地时却重若千钧,能在岁月长河中激起永不消散的涟漪。 第379章 吴门画工 姑苏城深巷中,梅雨淅沥。 细密的雨丝垂在千年青瓦上,汇成晶莹水帘,滴落在檐下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绵长的声响,如同时光的低语。 一间画室窗棂半开,名唤沈墨的画工正凝神描摹一幅吕祖像——这已是他第十次落笔了。 画上吕祖的衣袂飘逸似在风中拂动,唯有双目迟迟点不下去。 沈墨眉间锁着深深的执念,手中画笔悬在半空,久久不能落下。 他喃喃自语:“心不诚,何以通神?” 声音低微,却如墨滴入水,在寂静中漾开涟漪。 他深信唯有至诚之心,方可召唤仙踪降临凡尘。 画室四壁挂满前人墨宝,其中一幅《列仙图》已泛黄卷边。 沈墨自幼习画,天资过人,弱冠之年便已名动姑苏。 而立之后,他却渐觉笔下缺了神魂,越是精研技法,越是感到画中无魂。 三年前他开始专攻神佛画像,尤其痴迷吕祖像,誓要画出通灵神作。 “沈先生,城东李员外又遣人来催观音像了。” 书童在门外轻声禀报。 “让他回去吧,就说我病体未愈。” 沈墨头也不抬,目光仍紧锁画中吕祖空洞的眼眸。 书童叹气离去。 沈墨知道,这般推脱又会惹来非议,说他孤高傲慢。 可他心中明白,不是不愿画,而是不能画。 自从感受到笔下无魂的困境,他便再难为了银两随意挥毫。 雨势稍歇,沈墨推门而出,信步走向城郊。 连日阴雨让姑苏城外的道路泥泞不堪,荒草离离,几个乞丐正围坐分食残羹。 沈墨路过时,目光如墨线扫过人群,突然被一个身影攫住: 那人衣衫褴褛,肘部刺眼地裸露在风中,可眉宇间神采飞扬,如寒潭映月般清澈明亮。 那人虽身处污浊,周身却似有清气流转。 沈墨心头如遭雷击,一股热流直冲头顶,他疾步上前,一把攥住那人手臂:“您……您是吕祖吧?” 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枯叶。 那乞丐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大笑,声震荒草:“疯子!你看我哪点像神仙?” 沈墨却似铁铸般跪倒在地:“您眼神如古井深潭,风骨似雪里青松,绝不会错!” 乞丐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如电扫过沈墨的脸,语气忽转玄妙:“若我真是吕祖,你又当如何?” “求仙长指点迷津!” 沈墨额头重重磕在泥土上。 乞丐俯身轻语:“此处俗尘蔽眼,非传道之所。今夜,自当梦中相见。” 言毕转身,沈墨再抬头时,荒草丛中只余风过草偃的痕迹,那人竟如墨迹入水,杳然无踪。 沈墨失魂落魄回到画室,心中既惊且疑。 夜色渐深,他伏在画案上沉沉睡去。 一缕异香悄然弥漫,青烟袅袅聚成吕祖真容,仙气氤氲如雾。 吕祖声音似从云端传来:“念你至诚,特来相见。然则……” 仙音忽转肃然,“你骨相中贪吝之气未消,终究难登仙籍。” 沈墨如坠冰窟,正要开口,却见吕祖广袖轻扬,似挥毫泼墨般向虚空一招。 霎时天花如雨,一位宫装丽人自九天飘落,环佩轻鸣,容光皎皎如月华初升,照亮了整个梦境。 她周身气度如静水幽兰,无声中自有千钧之重。 “此乃董娘娘,尔当铭记于心。” 吕祖的声音似远似近。 沈墨只觉那面容如刀刻斧凿般印入魂魄,忙道:“仙长,弟子已镌刻魂髓,不敢忘!” “切记!切记!” 余音缭绕间,仙踪与丽影双双隐入墨色深处。 沈墨猛然惊醒,窗外残月如钩,他颤抖着抓起画笔,借着月光将梦中容颜倾泻于素绢之上。 最后一笔落下时,东方既白,画中女子眼眸如含秋水,仿佛随时会从绢上走下来。 沈墨凝视画中女子,只觉心中有物豁然贯通。 他收起画卷,珍藏于檀木匣中,不再示人。 说来也怪,自那日后,他笔下人物忽然有了神魂,求画者无不惊叹其画作栩栩如生,宛若真人再世。 沈墨却越发深居简出,鲜少接活,唯以修炼心性为要。 数年光阴如墨迹渐干。 因姑苏战乱,沈墨辗转至京城,赁下一间陋室,重操旧业。 不久,恰逢董妃薨逝的哀音传遍九重宫阙。 天子悲恸不已,下诏为贤妃绘像永念。 丹青妙手云集宫门,却无人能描摹出帝王心中那抹绝代风华。 沈墨闻讯,心中悸动,连夜取出珍藏的画卷,对照梦中容颜,果然与传闻中的董妃有八分相似。 犹豫再三,他还是携画前往宫门。 当沈墨颤抖着展开那幅夜雨之作时,满殿死寂骤然被打破。 老太监捧着画轴的手抖如筛糠:“这……这眉眼气韵,分明是娘娘还魂啊!” 画卷在宫人手中流转,惊叹声如潮水般蔓延:“是娘娘!连眼角那颗小痣都一般无二!” 圣心大慰,特授沈墨“中书”之职。 沈墨却伏地长拜:“小民只会调朱弄粉,不敢玷污朝笏。” 天子闻言更喜,赐下万两黄金。 一夜之间,“神笔沈墨”之名如野火燎原。 王公贵胄竞相抬着重金堵在门前,只为求他为先人“追魂留影”。 奇妙的是,沈墨只需静坐半日,悬腕凭空描摹,那些从未谋面的逝者便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沈墨始终谦逊,将大半赏赐散与穷人,自己仍住在京郊陋室。 有人说他痴傻,他却笑而不语。 唯有夜深人静时,他会取出那幅董妃画像,静坐凝视,仿佛在与画中人进行无声的对话。 一日雨后,山东名士朱拱奎造访沈墨画室。 但见沈墨立于素壁前,双眸微阖,手中虚握如执笔。 突然他凌空勾画,袖袍带风,口中念念有词:“气韵在眉峰三寸,风骨存颧骨分毫……” 壁上虽无点墨,朱拱奎却恍惚看见光影流转。 待沈墨掷下虚笔,朱拱奎竟对着空墙躬身下拜。 那无形的画像中,他分明看见了自己亡父含笑的嘴角与温润的眼神。 “先生真乃神笔!” 朱拱奎由衷赞叹。 沈墨淡然一笑:“非我之能,乃心之诚。” 沈墨送客至柴门,暮色四合。 朱拱奎回望烟雨中的身影,忍不住问:“先生通神之笔,究竟从何而来?” 沈墨抚摸着斑驳的门框,目光穿透雨帘:“世人只见我画人,却不见那人间的悲欢、天地的灵气,都在我心里住着。” 他指向自己胸口,“此心若镜,万象自来。” 朱拱奎踏上归途时,京城华灯初上。 他蓦然回首,见沈墨陋室窗纸上,一盏孤灯的剪影正映在细雨中,如一滴浓墨悬在无边的宣纸上。 那灯火摇曳,恍若万千未画出的魂灵在其中流转明灭,静待通幽的笔锋将它们渡往人间。 是夜,沈墨梦见自己立于云海之巅,吕祖与董妃并肩而立。 吕祖含笑问道:“如今你可明白何为通神之笔?” 沈墨恭声回答:“弟子愚钝,只知以心为笔,以诚为墨。” 董妃轻摇团扇,声如清泉:“你当日画我之时,心中可有一丝杂念?” “并无杂念,唯有诚心。” “这便是了。” 吕祖广袖一挥,云海翻腾化作万千画卷,“通神之笔,不在技法精湛,而在心灵澄明。 你以诚心感召天地,天地自以神魂相报。” 沈墨恍然大悟,正欲再问,却见二人身影渐淡,融入晨曦之中。 次日清晨,沈墨醒来,只觉心中澄明如镜。 他焚香沐浴,取出珍藏的吕祖画像,轻点朱砂,终于为画中吕祖点下双目。 笔尖落下的瞬间,画中吕祖的眼睛忽然流转生光,整个画室异香扑鼻。 沈墨会心一笑,对着画像深深一拜。 第380章 紫花和尚(1) 《紫花和尚》之一。 清康熙年间,山东诸城县有个书生名叫丁紫宸,字晓星,是明末清初着名文人丁耀亢(号野鹤)之孙。 丁紫宸年方二十,已是当地有名的才子,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更难得的是性情谦和,深得乡里敬重。 这年春日,丁紫宸与三五好友同游常山,归来后便一病不起。 起初只是微感风寒,谁知病情日渐沉重,不过三五日工夫,竟已水米不进,气息奄奄。 一日黄昏,丁紫宸忽然睁开双眼,环视围在床前的父母妻儿,轻声道:“我命不久矣,你们……好自为之。” 说罢便闭目长逝。 丁家上下顿时哭作一团,急忙布置灵堂,准备后事。 按照当地习俗,遗体需停放三日方可下葬。 谁知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守灵的家仆突然连滚带爬地冲到院中,大呼小叫:“少爷……少爷他……” 众人闻声赶来,只见丁紫宸竟然坐起身来,面色虽然苍白,眼中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 他环视惊愕的众人,缓缓开口道:“我如今悟道了。” 丁父丁母又惊又喜,却又满腹疑虑。 丁母擦着眼泪问道:“我儿,你……你真的活过来了?” 丁紫宸微微颔首:“母亲不必担忧,孩儿确实死而复生。 只是此番经历,已让我明白许多道理。” “你且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丁父急切地问道。 丁紫宸目光深远,仿佛在回忆什么:“昨夜魂魄离体,见到许多奇异景象,更有一位女子向我索债。 我这才知道,前世种下的因,今生必要偿还。” 丁父心中一震,想起城外山寺中的慧明禅师精通佛法,或许能解此谜,便立刻派人前去相请。 慧明禅师应邀而来,年约六旬,眉宇间透着智慧的光芒。 他来到丁紫宸榻前,合十行礼。 丁紫宸欠身还礼:“有劳禅师前来。” “听闻丁公子死而复生,更言悟道,老衲特来请教。” 慧明禅师在榻前坐下。 “请教不敢,只是有些疑惑,想请禅师开示。” 丁紫宸道,“请禅师为我讲解《楞严经》。” 慧明禅师点头应允,从经文的起源讲起,娓娓道来。 然而每讲完一节,丁紫宸都摇头说不对。 “禅师所讲,皆是经文字面之意,未达真谛。” 丁紫宸叹道。 慧明禅师不怒反惊:“不知公子有何高见?” 丁紫宸闭目沉思片刻,道:“佛法不在文字间,而在心性中。 若能使我的病痊愈,证悟佛法又有何难。 只是眼下,需得先医治这肉身。” 他睁开眼,对父亲道:“城西有位名叫陈梦鹤的郎中,虽不以行医为业,但医术精湛,定能治我的病。父亲应当诚心请他来。” 丁父闻言,立即派人去请。 谁知这陈梦鹤性情古怪,三次相请都推辞不来。 直到丁父亲自登门,陈梦鹤才勉强答应。 陈梦鹤年约三十,青衫布履,气质儒雅,更像一个书生而非郎中。 他来到丁家,见了紫宸的症状,并不急于诊脉,而是仔细询问了病发前后的情形。 “那日游常山,可曾遇到什么异常?” 陈梦鹤问道。 丁紫宸微微蹙眉:“只在半山腰一处紫花丛中小憩片刻,归来后便一病不起。” 陈梦鹤点头,这才为丁紫宸诊脉。 只见他三指搭脉,闭目凝神,忽然眉头一皱,睁眼道: “公子脉象奇特,似有外邪侵扰,又似心结郁积。我开一方药,或可缓解。” 他开出的药方也十分奇特,除了寻常药材,还要求取紫花根茎为引。 丁家仆人急忙去常山采来紫花,按方煎药。 说来也奇,丁紫宸服药后,不过半日,面色便见红润,精神也好了许多。 连服三日,已能下床行走。 丁家上下欣喜若狂,重金酬谢陈梦鹤。 陈梦鹤却只取诊金,不受厚礼,告辞而归。 陈梦鹤回到家中,已是黄昏时分。 他独居一院,平日以读书种药为乐。 这天晚上,他正在书房整理医案,忽然一阵冷风吹来,油灯摇曳不定。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前。 这女子身着素衣,面容姣好,却面无血色,周身透着一股寒气。 陈梦鹤心中一惊,强自镇定道:“姑娘是何人?为何夜闯寒舍?” 女子施了一礼,声音幽幽:“小女子秋云,本是青州董尚书府中的侍儿。冒昧来访,实有要事相告。” “请讲。” 陈梦鹤心中警惕未消。 “先生今日所救的丁生,前世乃是一位高僧,法号紫花。 我与他有夙世冤仇,如今终于得以追报,先生为何又要救他,让他活过来呢?” 女子语气转冷。 陈梦鹤愕然:“姑娘此话何意?丁公子分明是活人,怎说是救他活过来?” 秋云冷笑一声:“先生有所不知。 丁紫宸前世便是紫花和尚,我苦等数十年,终于等到他魂魄虚弱之时前来索债。 先生医术高明,硬是将他从鬼门关拉回,坏我大事。” 她向前一步,声音更加凄冷:“倘若先生再去医治,灾祸必将降临到您身上。望先生三思。” 话音刚落,秋云的身影便悄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紫花香氛,在书房中缓缓飘散。 陈梦鹤大惊失色,一夜未眠。 第二天便派人到丁家辞谢,称自己才疏学浅,不敢再治。 丁紫宸病情果然复发,且比先前更加沉重。 丁父亲自上门恳请,陈梦鹤起初坚辞,后来不得已,只好将那夜奇遇如实相告。 丁父将信将疑,回家转告儿子。 谁知丁紫宸听后,长叹一声:“原来如此!我梦中常见一紫衣女子,原来是她前来索债。 父亲不必为难陈先生了,这冤孽是前生注定,死是我的本分啊。” 丁父悲恸不已,却也无计可施。 丁紫宸反倒安慰家人:“人生在世,因果循环,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本是天理。 我今世虽未作恶,但前生种下恶因,今日得此恶果,也是应当。” 他吩咐取来纸笔,勉强写下遗书,又将家中事务一一安排妥当。 临终前,丁紫宸忽然坐起,目光清澈,对家人说:“我去后,可在我的墓前种一株紫花,这是我与一位故人的约定。” 说罢,安然闭目而逝,年仅二十有一。 丁紫宸死后,家人依照他的遗愿,在墓前种下一株紫花。 陈梦鹤心中不安,四处打听,终于从一位青州来的客商口中,得知了一段数十年前的往事。 原来,青州董尚书府上确实曾有一位名叫秋云的侍儿。 她原是尚书夫人从娘家带来的贴身丫鬟,聪明伶俐,深得夫人信任。 那一年,尚书夫人染上怪病,久治不愈,便请来了当时有名的高僧紫花和尚,到府中诵经祈福。 紫花和尚时年三十有余,佛法精深,不几日,夫人病情果然好转。 尚书大喜,留他在府中小住,以便继续为夫人讲经说法。 秋云时年十七,奉命照料紫花和尚的日常起居。 她生得貌美,又值情窦初开的年纪,日日面对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高僧,不觉心生爱慕。 第381章 紫花和尚(2) 《紫花和尚》之二。 秋云借着请教佛法的机会,有很多时间与紫花和尚相处。 紫花和尚不疑有他,常以佛法开导。 一日,秋云为紫花和尚送茶,见他正在禅坐,不敢打扰,便在门外等候。 忽然听到紫花和尚轻声叹息:“红尘万丈,何日是归期。” 秋云心中一动,轻声道:“师父既厌红尘,为何不早日归山?” 紫花和尚睁眼见是秋云,微微一笑:“缘法未了,强求不得。” 这一笑,在秋云眼中,竟如春风拂面,让她心神荡漾。 从此,她对紫花和尚的感情越发难以自制。 几天后,秋云终于鼓起勇气,向紫花和尚表露心迹。 “师父既已看破红尘,为何不能带我一同修行? 我愿终身侍奉佛祖,只求能与师父相伴。” 秋云红着脸说道。 紫花和尚闻言大惊,正色道:“女施主请慎言!贫僧是出家之人,早已断绝尘缘。 此等话语万万不可再说,恐招来口业。” 秋云被拒,羞愧难当,却并未死心。 她以为紫花和尚只是碍于身份,不敢表露真心。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秋云趁夜来到紫花和尚的禅房,轻叩房门。 “是谁?” 房内传来紫花和尚的声音。 “师父,是我,秋云。夫人突发不适,请师父前去。” 紫花和尚不疑有他,开门欲出,却见秋云只着单衣,立在门外。 他心知不妙,正要关门,秋云却已闪身进入房内。 “师父,我自知此举不当,但情难自已。 若师父不嫌弃,我愿还俗与师父结为连理……” 秋云说着,竟落下泪来。 “荒唐!”紫花和尚厉声喝道。 “贫僧是出家之人,你怎可如此不知廉耻!速速离去,免得坏了你我清誉!” 秋云被他严厉的言辞刺痛,仍不死心,上前欲拉他的衣袖。 紫花和尚急忙后退,不慎将桌上的油灯打翻,火苗瞬间蹿起,点燃了帘帐。 “来人啊!救命啊!” 秋云惊慌大叫。 火势很快被闻讯赶来的家仆扑灭,但禅房已是一片狼藉。 更糟的是,闻讯赶来的董尚书和夫人,亲眼目睹秋云衣衫不整地从紫花和尚房中跑出。 “好个不知廉耻的丫头!还有你,枉为我敬重的高僧,竟做出这等丑事!” 董尚书勃然大怒。 紫花和尚百口莫辩,只得连连念佛。 秋云见状,急忙跪地解释:“老爷明鉴,是奴婢一时糊涂,不关师父的事……” “住口!你还敢替他开脱?”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我平日待你不薄,你竟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来人,将这丫头关起来,明日发卖出府!” 紫花和尚长叹一声,知此事已无法澄清,便对董尚书道: “此事贫僧难辞其咎,明日自当离去,永不踏足贵府。 只求尚书大人从轻发落秋云姑娘,她年纪尚轻,一时糊涂……” “不必多言!” 董尚书拂袖而去。 第二天清晨,紫花和尚收拾行囊准备离开,却听闻秋云在柴房中自尽的消息。 他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原来秋云被关后,羞愧难当,又怕连累紫花和尚,竟趁夜用衣带自缢身亡。 紫花和尚悲痛万分,自知此事因自己处理不当而起。 他来到秋云灵前,发誓道:“今生我负你一片真心,来世必当偿还此债。” 说罢,他悄然离去,云游四方,精进修行,终成一代高僧。 但那段往事,始终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岁月流转,轮回不息。 紫花和尚功德圆满,往生后转世为丁紫宸。 而秋云的魂魄,因执念未消,迟迟不肯投胎,一直在寻找报复的机会。 直到丁紫宸游常山,在那片紫花丛中小憩时,秋云终于找到了他。 那片紫花,正是当年董尚书府中她最喜爱的花,也是紫花和尚法号的由来。 丁紫宸病重,魂魄游离之际,她终于得以接近。 “师父,你曾许下来世偿还的诺言,今日我来讨债了。” 秋云的魂魄对丁紫宸的神识说道。 丁紫宸神识深处,紫花和尚的记忆被唤醒,他长叹一声:“原来是你。 这些年来,我始终记得那段因果。 你因我而死,我今以命相偿,也是应当。” “你当年若肯承认对我也有情意,我何至于羞愤自尽?” 秋云的魂魄泣道,“你为保清誉,宁可看我受辱,也不肯说一句软话!” “出家之人,戒律森严,我岂能破戒?” 紫花和尚的神识回应,“但我确实处理不当,若当时能更好地安抚你,或许不会酿成悲剧。 这些年来,我心中一直有愧。” “既是有愧,为何转世后全然不记得前缘?” “轮回之苦,正在于此。若非你今日前来,我确实已忘却前尘。” 紫花和尚的神识黯然道,“但我既已应允偿还,便不会反悔。 只是有一事相求,莫要牵连陈先生,他是无辜的。” 秋云的魂魄冷笑道:“他若不多事救你,我自然不会找他麻烦。” 二人的对话,旁人自然无从知晓。 只看到丁紫宸一度好转,后又突然病重。 陈梦鹤得知真相后不肯再医治,丁紫宸也并不怪罪,反而安慰家人: “这是我前生欠下的债,今生应该偿还。你们不必悲伤,这是解脱。” 丁紫宸死后不久,陈梦鹤关闭了自己的小药园,正式挂牌行医。 因他医术高明,心地仁善,不过数年,便成为一方名医。 每年清明,陈梦鹤都会到丁紫宸墓前祭扫。 那株紫花已长得十分茂盛,花开时节,紫云一片,香气袭人。 更奇的是,每年紫花盛开时,总有一对特别美丽的蝴蝶在花间翩翩起舞,形影不离。 一只是深紫色,翅膀上有金色斑点;另一只是淡黄色,翅边有一圈紫晕。 附近的乡人都说,这对蝴蝶是丁紫宸和秋云的魂魄所化,前世未了的情缘,终于在今生得到了和解。 陈梦鹤每次见到这对蝴蝶,都会想起那个改变他命运的夜晚。 他想,或许世间许多冤仇,看似不共戴天,实则只是需要一个道歉,一份谅解。 而生死轮回,情缘因果,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外人看来扑朔迷离的故事,当事人心中,却是一本清清楚楚的账目,欠债还钱,因果相续,丝毫不爽。 又是一个紫花盛开的春日,陈梦鹤在丁紫宸墓前伫立良久,轻声道: “丁公子,秋云姑娘,愿你们来世能够相逢在最好的时光,不再有身份地位的阻隔。 不再有世俗礼教的束缚,只是一对平凡的男女,结一段善缘。” 微风拂过,紫花摇曳,那对蝴蝶在花丛中翩跹起舞,仿佛在回应他的祝愿。 陈梦鹤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他知道,自己的心愿已经传达。 人世间的情缘因果,终将在时光的长河中,找到各自的归宿。 第382章 紫花和尚(3) 《紫花和尚》终章。 陈梦鹤站在丁紫宸墓前,望着那株迎风摇曳的紫花,心中感慨万千。 那对蝴蝶仍在花间缠绵不去,翅膀在阳光下泛着细碎金光,像是未了的执念,也像是无声的叹息。 “冤孽啊…” 他轻声道,“若我能做些什么,定要教你们来世得个圆满。” 这个念头一生,便如种子落地,在他心中扎根生长。 此后三年,陈梦鹤一边行医济世,一边四处寻访高人,想要找到化解这段孽缘的方法。 这年秋天,陈梦鹤在青州行医时,偶遇一位游方道士。 这道士鹤发童颜,一见陈梦鹤便道:“大夫心中有事,可是为了一段未了的因果?” 陈梦鹤大惊,知道遇见了高人,便将丁紫宸与秋云之事和盘托出。 道士听罢,捋须沉吟:“执着如渊,情深不寿。 那女子因爱生恨,滞留人间数十载; 那僧人转世偿债,年少夭亡。 这段因果,本该了结。 但你既发愿要助他们三世圆满,倒也是一桩功德。” “请道长指点。” 陈梦鹤恭敬行礼。 道士从袖中取出一枚紫玉玉佩,色泽温润,隐隐有光华流转。 “这是‘同心玉’,能护持魂魄,维系因缘。 待他们转世投胎,你可凭此玉找到他们,化解前嫌。 只是……” 道士神色严肃,“天机不可妄动,你需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你半生功德。” 道士缓缓道。 “你本可凭此生行医积德,福寿双全,儿孙满堂。 若执意介入这段因果,将折损寿数,孤独终老。” 陈梦鹤毫不犹豫:“若能化解这段冤孽,让有情人终成眷属,陈某心甘情愿。” 道士点头微笑,将玉佩递给他,又传授寻人法门,飘然而去。 十八年转瞬即逝。 陈梦鹤已两鬓斑白,身体大不如前。 他依循道士指引,一路南下,来到杭州西湖畔。 根据卦象显示,这一世,丁紫宸转生为江南书香门第的公子,名叫柳慕云; 而秋云则投生为苏州绣庄的女儿,名叫苏婉秋。 这一年春天,柳慕云随父游学至苏州,恰逢虎丘诗会。 陈梦鹤知道,这是二人命中注定的重逢。 诗会当天,陈梦鹤早早来到虎丘,果然看见柳慕云与一众文人谈诗论画。 这少年与丁紫宸有七分相似,眉目间却多了几分江南水乡的温润。 不多时,苏婉秋随家人前来观礼。 她一身淡紫衣裙,手持团扇,亭亭玉立,宛然便是秋云再世。 陈梦鹤暗中观察,发现二人虽不相识,却频频相望,似有莫名的熟悉感。 每当柳慕云欲上前搭话,苏婉秋便莫名心慌避开; 而苏婉秋偷看柳慕云时,柳慕云也总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 “前世心结未解,今生依旧相互排斥。” 陈梦鹤暗叹。 他知时机已到,便装作偶遇,上前与柳慕云攀谈。 “公子可是姓柳?老夫观你面相,似有一段未了姻缘。” 柳慕云本不信这些,但见陈梦鹤气度不凡,又言之凿凿,不由好奇:“老先生何出此言?” 陈梦鹤取出同心玉:“公子可愿听老夫讲一个故事?” 陈梦鹤将柳慕云请到茶馆雅间,细细讲述了紫花和尚与侍儿秋云的前世恩怨。 “……那紫花和尚便是丁公子前世,秋云姑娘便是今日的苏婉秋。 你们之间的排斥,实是前世心结未解。” 柳慕云听得将信将疑,但那些细节太过真实,让他不得不信。 “老先生的意思是,我与苏姑娘前世有缘?” 陈梦鹤叹道,“何止有缘,本是良缘,奈何造化弄人。 如今老夫受高人所托,特来化解这段因果。” 说着,他将同心玉一分为二,递给柳慕云一半: “将这半块玉交给苏姑娘,告诉她实情。 若她相信,你们的前世心结自会解开。” 柳慕云半信半疑地接过玉佩,次日便寻机拜访苏家绣庄。 苏婉秋初见柳慕云,仍是莫名心慌。 但当他取出那半块玉佩,讲述那个离奇的故事时,她却渐渐平静下来。 “不知为何,这个故事让我很想哭。” 苏婉秋轻抚玉佩,眼中泪光闪烁。 “我也有同感。” 柳慕云柔声道。 “若这故事是真的,我欠你一个道歉。前一世我太过固执,害你含冤而死。” 苏婉秋摇摇头,自己也说不清缘由:“都过去了。” 奇妙的是,这次交谈后,二人之间的隔阂烟消云散。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同游苏州,赏园林,听评弹,吟诗作对,感情日渐深厚。 陈梦鹤暗中观察,见二人日渐亲密,知道同心玉已起作用,前世心结正在化解。 一个月后,柳慕云向苏家提亲,苏家欣然应允。 订婚那日,陈梦鹤将二人请到西湖边的一处小院。 “这是丁紫宸生前最向往的江南景致。” 陈梦鹤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今日你们在此定情,也算是圆了他前世的一个梦。” 柳慕云与苏婉秋相视一笑,十指紧扣。 “多谢先生成全。” 二人齐声道。 陈梦鹤欣慰地笑了:“不必谢我,这是你们自己的缘分。只愿今生好好相守,莫再辜负。” 柳慕云与苏婉秋成婚后,相敬如宾,恩爱有加。 柳慕云科举高中后,不愿为官,与苏婉秋在西湖畔开了一家书院,教书育人,琴瑟和鸣。 陈梦鹤参加完他们的婚礼后,了却心愿,云游四方,继续行医济世。 虽然折损了寿数,但他无怨无悔。 这年春天,柳慕云与苏婉秋同游孤山,见一对蝴蝶在花间翩跹起舞,一紫一黄,形影不离。 “不知为何,看见这对蝴蝶,心里暖暖的。” 苏婉秋倚在丈夫肩头,轻声道。 柳慕云揽住她的肩:“我也有同感,仿佛见到了故人。” 微风拂过,紫花摇曳,那对蝴蝶绕他们飞了三圈,似是致意,继而向着远方飞去,消失在春日的暖阳中。 远处山道上,白发苍苍的陈梦鹤望着这一幕,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这段跨越三世的因果,终于圆满。 而人世间的情缘,如同这春去秋来,花开花落,看似无常,实则各有归宿。 所有的误会与遗憾,终将在时光的长河中,找到和解的方式。 第383章 查牙山洞 山东章丘,有座查牙山,山势算不得高峻,却因其上一个神秘的洞窟而闻名乡里。 那洞窟的入口,形似一口荒废的枯井,深不过数尺,平日里被杂草半掩着,并不十分起眼。 但若有人肯伏下身子,贴着那井口般的北壁向内探望,便能隐约瞧见,里头似乎另有一番天地。 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野兽沉默的巨口,藏着无尽的秘密。 那年重阳佳节,秋高气爽,附近村子里的几个年轻后生相约登高。 他们带了酒食,一路嬉笑到了查牙山,就在这石窟旁席地而坐,饮酒谈天。 几杯酒下肚,血气上涌,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都说这洞里有古怪,咱们今日何不进去探个究竟?”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探险的兴致顿时压过了那点微末的惧意。 于是说干就干。 他们准备了灯笼火烛,用结实的绳索,先将三个胆子最大的汉子缒了下去。 洞初极宽敞,如同高大轩敞的厅堂,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 三人持灯前行,走了约莫几十步,洞壁骤然收窄,前路仿佛已到尽头。 正失望间,却见底部另有一个小孔穴,狭窄得仅容一人如蛇般匍匐爬行。 将灯笼凑近一照,孔穴深处漆黑一片,幽暗得仿佛没有底。 一股阴冷潮湿的土腥气,混着些微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 同行的两人心里打了退堂鼓,面露怯意。 “太深了,看不真切,还是回去吧?” 其中一人说道。 另一人却是个倔脾气,他一把夺过灯火,嗤笑道:“都到这儿了,岂有回头之理?怕什么!” 说罢,他便俯下身子,将自己塞进了那窄洞之中。 这隘口果然极窄,身体蹭着粗糙的岩壁,几乎能感到压力。 但爬行不久,前方豁然开朗,地势陡然升高、拓宽,人竟能重新站立行走。 他举灯四照,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这洞府真是奇诡! 头顶上方,悬着无数参差不齐的钟乳石,犬牙交错,危然高耸,仿佛随时都会坠落下来。 两边的岩壁更是嶙峋怪异,在摇曳的灯火映照下,竟幻化出无数鸟兽人鬼的形状: 那鸟儿似要振翅疾飞,野兽作势欲扑,人物或坐或立,而鬼魅魍魉之形,则个个怒目圆睁,显得忿恨异常。 这些天然雕琢的景象,奇是奇了,却十有八九丑陋可怖,看得人心底发寒。 他定了定神,发现脚下的路径倒是颇为平坦,并无什么坎坷斜坡,便强忍着心悸继续前行。 如此小心翼翼地走了几百步,忽见西边石壁上裂开一个口子,形成一间天然的石室。 石室门左侧,矗立着一尊尤为骇人的怪石,形如恶鬼,面朝外站立着。 它双眼暴突,嘴巴像簸箕一样大张着,露出的牙齿和舌形石棱,狰狞可怖; 左手握拳,抵在腰际,右手五指叉开,作势欲扑,活脱脱一副索命的凶煞模样。 他吓得汗毛倒竖,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战战兢兢地将灯光移向石室内部,远远望见地上似乎有一堆燃烧过的灰烬,心中顿时一喜: “既然有人曾到过此地,我又有何惧?” 这么一想,胆气便壮了几分,于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只见地上散落着几只碗盏,里面积满了泥垢,看样式都是近年的器物,并非什么古物。 旁边还放着四个锡壶,他贪图这点小利,便解下腰带,将壶捆好系在腰间。 正当他系好锡壶,目光转向石室西角时,出现骇人的一幕: 一具尸骸直接挺地躺在那里,四肢摊开,姿态极不自然。 他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叫出声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敢慢慢细看。 那尸骸脚上穿着一双尖头的绣花鞋,鞋底刻着的梅花纹样还依稀可辨,这分明是个年轻女子! 不知是哪里人氏,也不知死在这里多少年了。 身上的衣服早已黯淡腐朽,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是青是红。 头发蓬乱如同一个筐篓大小的乱丝团,黏附在已成白骨的头顶上。 头骨上,两个窟窿是眼睛,下面两个是鼻孔,再往下,两排白森森、参差不齐的牙齿,想来便是嘴巴了。 他忽然想起,这等年纪的女子,发髻上或许会簪有金钗珠花之类的首饰。 贪念一动,便忘了恐惧,举着灯凑近那头颅想要看个仔细。 就在这时,他感觉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尸骸方向吹来,直扑灯火。 灯焰猛摇晃,光芒变得昏黄不定,那女子身上的残破衣衫似乎也被这股气息吹动,微微掀拂。 这一下,他可真是吓得魂飞魄散了,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灯笼“噗”地一声,瞬间熄灭。 四周顿时陷入绝对的、死寂的黑暗,仿佛有千斤重压从四面八方挤来。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快跑! 循着来路发足狂奔,连用手扶壁都不敢,生怕摸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黑暗中,“咚”的一声闷响,额头狠狠撞上了突出的岩石。 他当即仆倒在地,又立刻挣扎着爬起,只觉得脸上颈间一片湿冷黏腻。 心知是撞破了头流了血,但在极度的恐惧下,竟感觉不到疼痛,更不敢发出半点呻吟。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冲到之前爬进来的那个狭小孔穴处。 刚要把身子伏下钻出去,猛然间,感觉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头发,将他死死拽住! 他惊骇到了极点,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且说那些坐在井口上等待的同伴,左等右等,不见三人返回,先是听到下面隐约有些动静。 后来便彻底没了声息,心中不由得疑窦丛生,忐忑不安。 于是,他们又缒了两个人下去查探。 这两人下到洞底,找到那个窄洞,探头进去,借着灯光,赫然看见,先前那汉子的头发被乱石挂住,人瘫在那里一动不动。 头上脸上血迹模糊,已经僵硬了。 两人吓得面无人色,哪里还敢再往里深入,只好坐在洞口,又是发愁,又是叹息。 过了一会儿,井上的人等得心焦,又派了两人下来。 这次其中有个胆大的,他鼓起勇气,钻进窄洞,摸索着将那昏迷的同伴拖了出来。 众人七手八脚将其拉上地面,安置在山坡上。 过了半晌,那汉子才悠悠醒转,气息微弱地将洞中所见所闻,一桩桩、一件件,细细道来。 讲述完毕,他竟不无遗憾地说,只恨未能探到洞的最深处,若能穷尽其底,想必还有更奇妙的境界。 后来,章丘的县令听说了这件事,认为此洞过于凶险,惑乱人心。 便派人用泥巴(丸泥)将那个窄小的洞口牢牢封死,再也无人能够进入了。 后记:崖崩现洞与道士之死。 此事过去也就渐渐被人淡忘。 直到康熙二十六、七年间,在养母峪以南一带,一处石崖突然崩塌,竟又显露出一个隐秘的洞口。 人们站在外面向内望去,只见里面钟乳石,如林木般密集生长,又似春雨后的竹笋,林立其中,景象蔚为奇观。 洞口显得幽深而险恶,依旧无人敢冒然进入。 忽然有一天,来个一位游方道士,自称是仙人钟离权的弟子。 他对当地居民说:“我家师尊算得此洞府当开,特命我先行一步,前来清扫整理,以备仙驾。” 乡人听了,既感惊奇,又怀着一丝窥探仙境的好奇,便提供了灯油火把。 那道士便带着这些照明之物,孤身一人下了洞。 可惜,仙境未睹,惨剧已生。 那道士进入不久,便失足从高处坠落,身体被一根尖锐向上的石笋刺穿,当场身亡。 地方官得知后,再次下令,将这个新出现的洞口也彻底封堵起来。 那洞中究竟是何等光景? 是否真如前次那位幸存者所猜想,藏着更为瑰丽奇绝的“佳境”? 这一切,都已无从知晓。 只可怜那道士,未能“粪除洞府”,反而“尸解”洞中,洞中的任何奇境,再也无法向世人传回了。 查牙山洞的秘密,便随着这一次次的封堵,被永远埋藏在了深深的黑暗之中。 第384章 老龙船户 《老龙船户》 清康熙三十七年秋,广东巡抚衙门后堂。 新到任的巡抚朱徽荫屏退左右,独对满案卷宗。 烛火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映着那些泛黄纸页上触目惊心的记录: 三年来,自小岭至蓝关这段水路,竟有百余商旅离奇失踪。 最新一页墨迹未干,“潮州绸缎商三人,连人带货消失于老龙津”。 朱公推开窗,远处珠江呜咽如泣。 他忽然重重一掌击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岂有百余人沉尸江底,而官府竟束手无策之理!” 翌日拂晓,布政使周志谦抱着卷宗踉跄入内:“大人,今晨又接三起诉状,都是潮州客商失踪案。” 说着展开一个靛蓝包袱皮,边缘凝着深褐血渍。 “今早在老龙津下游礁石间发现的,家属认出是其中陈姓商人的随身之物。” 朱公指尖抚过布料上精致的潮绣暗纹,忽觉鼻尖萦绕若有似无的腥气。 这时师爷疾步而来,官靴踏碎晨露:“码头……又见浮尸!这次是捆作一团的四具男尸,腹中皆塞满卵石!” 验尸房内,王参将举灯照向那些青白尸身。 仵作拨开浮肿眼皮:“死者皆被重物坠沉,偏偏又挣脱浮起,像是……” 他犹豫片刻,“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非要把冤情推到光天化日之下。” 当夜子时,朱公沐戒更衣,独往城隍庙焚香。 青烟缭绕中,忽见一绯袍官员持玉笏自梁柱间显现,声如碎玉:“鬓边垂雪,天际生云,水中漂木,壁上安门。” 待朱公追上前去,那身影已化作青烟消散,唯留案上香炉轰然迸裂。 “大人!”侍卫提灯闯入时,见朱公中衣尽湿却目光如电,“速传王参将!” 参将王彪夤夜赶来,见巡抚正以朱砂在宣纸上挥毫。 狼毫骤停时墨迹淋漓,恰似血泪斑斑: “垂雪为老,生云为龙,水上浮木是船,壁上开门成户,这是‘老龙船户’四字!” 王彪倒吸凉气:“老龙津那些摆渡人?可柯家船户在此摆渡六代……” “正是六代经营,才摸透官府查案的路数。” 朱公冷笑,将血书掷入火盆,“你选二十名水性好的弟兄,三日后扮作南洋珠宝商,我们且看这‘龙王’如何兴风作浪。” 寒露那日,王彪头戴斗笠披暗纹锦袍,带着挑满檀木箱的“家仆”登上渡船。 船首老翁柯大笑容憨厚如古树皮:“客官坐稳咯,这段水路九曲十八弯。” 待船至江心漩涡处,老翁突然连敲三声铜锣,船舱瞬时窜出五六个持鱼叉的汉子。 “动手!” 王彪鹞子翻身时袖中飞镖齐发,桅杆上预藏的渔网轰然罩下。 柯大纵身欲跳江,却被假扮船夫的捕快铁钳锁腕:“老柯头,等你这‘龙王’现真身等了二十年!” 巡抚衙门的堂鼓从清晨一直擂到黄昏,那沉闷的鼓声在空气中回荡,仿佛是被压抑的冤屈在呐喊。 柯大跪在坚硬的青石砖上,他的双膝早已失去了知觉,但他的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一样,无法动弹。 他那浑浊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梁上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仿佛那上面有他的冤屈和无奈。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缓缓地诉说着: “康熙十八年端午,我救起了落水的县太爷公子,可谁能想到,我却被诬陷偷了御赐的玉佩。” 他咧开那缺齿的嘴,露出了一抹森然的笑意,“既然清白在他们眼中如此廉价,那我不如真的去做这江底的阎罗!” 师爷呈上的账簿,上面的墨色已经斑驳,仿佛是岁月的痕迹。 账簿上详细记录着每一次的罪行:某年三月三,沉了扬州的盐商三人,得到了两千两纹银; 某日中元节,害死了福州的茶商父子,夺得了一枚翡翠扳指…… 而最新的记载,正是三日前,“南洋珠宝商”的名字旁边,已经用朱砂画了一个圈。 秋决的日子终于来临,朱公立于老龙津畔,看着那十余名船户被押解到刑场。 刽子手的刀锋闪过,鲜血溅起,染红了那片土地。 就在这时,江风突然卷起巨浪,狠狠地拍打着新立的石碑,发出嗡嗡的响声。 老衙役低声说道:“这是冤魂在谢恩呢。” 朱公却望向远处新设的巡检司,任江风鼓荡袍袖:“你听这水声里,分明还有未说尽的冤屈。” 他拾起一枚带血卵石掷入江心,“从今往后,这滔滔江水再不能成为罪恶的掩护。” 暮色四合时,江面飘起百余盏莲花灯。 有新上任的船户在渡口焚香祝祷,香火气息混着血腥味,在这条吞噬过无数性命的水道上久久不散。 第385章 元少先生 《元少先生》 康熙年间,江南书生韩元少尚为诸生时,曾遇一桩奇事。 暮春午后,忽有差役叩门。来人虽衣冠齐整,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阴郁。 不待寒暄便直言:“我家主人慕先生才名,特请西席授业。” 说罢奉上束帛缄贽,锦匣中明珠生辉,白银灼目,礼数之重远超常例。 韩生捻着青衫袖缘沉吟:“贵府门第若何?” 差役目光游移:“家主乃世外清贵,素不示名帖。” 见聘礼委实丰厚,韩生暗忖或是隐逸权贵,终应承此事。 届期果有华盖马车临门。 初行尚见阡陌纵横,渐次转入荒径,道旁古木参天,竟似从未涉足之境。 正惊疑间,忽见层台累榭拔地而起,朱甍碧瓦隐有藩邸气象。 甫入府,即被引至幽篁深处的书斋。 但见瑶琴悬壁,法帖满架,却始终不见主人。 没过多久,各种山珍海味便如流水般被端上了桌,这些美食精心摆放在玉盘中,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宴毕方见少年公子翩然而至,其人身姿秀异如琼枝映月,执弟子礼甚恭:“学生请业之时,自当趋谒师所。” 言讫即退往别院。 授书方知此子天资颖悟,经史子集过目成诵。 然府中昼夜不闻人语,唯见两个垂髫书僮侍立廊下。 韩生屡问家主何在,僮子皆垂首应曰:“主人俗务缠身。” 这日韩生执意要探究竟,书僮面现挣扎之色,终引其穿曲廊过重门。 忽闻殿宇深处传来拷楚之声,自门隙窥去,骇见王者冕旒端坐,殿下剑树森列,无数罪魂正在刀尖翻滚哀嚎。 “祸矣!”书僮面如金纸。殿内已传来雷霆之怒:“何敢私窥冥司!” 但见铁鞭呼啸,书僮泣血阶前。 韩生浑身战栗着走进大殿,仿佛这殿内的气氛,比外面的寒冬还要寒冷几分。 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只见那高高在上的王者正用一种怜悯而又无奈的目光看着他。 王者轻叹一声,缓缓说道:“之所以一直不见你,正是因为我们身处阴阳两界,道路不同。 如今,你既然已经揭开了这其中的天机,那么我们之间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说罢,王者从袖中取出一束金光闪闪的东西,递给一旁的青衣吏,并吩咐道:“送他回去吧。” 韩生茫然地接过那束金,心中却如坠冰窖。 他看着那青衣吏,嘴唇颤抖着问道:“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青衣吏微微一笑,指着韩生腰间的玉佩说道:“先生这些日子以来,吃的、喝的、住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来自人间的烟火之物呢?” 韩生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玉佩,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 他默默地跟着青衣吏走出大殿,只见殿外一匹黑色的冥马正静静地站着,似乎在等待着他。 韩生看着那匹冥马,心中愈发恐惧,他的声音也越发颤抖:“这马……这马是要带我去哪里?” 青衣吏笑着解释道:“先生莫怕,此马只是送你回家而已。” 韩生半信半疑地爬上马背,那冥马便驮着他缓缓离去。 一路上,韩生都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迷雾之中,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模糊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冥马终于停了下来。 韩生定睛一看,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家门口。 他如释重负地跳下马来,却发现那马,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韩生回到家中,生活依旧如往常一般平静。 自那以后,他的人生却经历了数年的坎坷。 每当他在科举考试中屡屡受挫时,他都会想起大殿中王者对他说的那句箴言: “你本应成为天下第一人,然而你的坎坷还没有结束啊。” 至康熙癸丑年,先取会元,继夺状元,方知昔日幽冥之语,字字皆验。 此后韩元少官至礼部尚书,每于夜阑秉烛,总见案头青光隐隐。 那是冥府所赠束金熔铸的墨匣,时时提醒着他:人间荣辱,不过阴阳际会时的一场回风。 第386章 头滚之兆 《头滚》之兆。 清平镇,有一户苏姓人家,世代以读书科举为业,在当地颇有名望。 苏家这一代,有位名叫苏贞的孝廉,他自幼勤奋好学,满腹经纶,一心想要在仕途上有所建树,光宗耀祖。 这日,阳光慵懒地洒在苏家的庭院里,苏贞处理完一些琐事,感到有些疲惫,便回到书房旁的卧房,打算小憩片刻。 他缓缓躺在床上,不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这看似平静的午睡,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怪事打破。 睡梦中,苏贞隐隐感觉周围气氛有些诡异,他努力睁开双眼,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毛骨悚然。 只见一个巨大的头颅,从地底缓缓冒出。 那头颅大如斛斗,面目狰狞,双眼闪烁着诡异的红光,在床下不停地旋转,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苏贞惊恐万分,想要起身逃离,却发现身体仿佛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他张大嘴巴,想要呼喊,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啊”声。 那头颅越转越快,仿佛要将他吞噬。 就在这时,苏贞只觉一阵剧痛袭来,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当苏贞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家人围在身边,一脸担忧。 “儿啊,你可算醒了,你突然昏倒,可把我们吓坏了。” 苏贞的母亲泣不成声地说道。 苏贞想起梦中那恐怖的场景,仍心有余悸,他将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家人。 从那以后,苏贞的身体便每况愈下,时常感到头晕目眩,浑身无力。 请来的大夫也查不出病因,只能开些滋补的药方,却毫无效果。 没过多久,苏贞便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苏贞的离世,让苏家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 而苏贞的弟弟苏逸,原本是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之人,平日里就喜欢与一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吃喝玩乐。 看到家中变故,他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加放纵自己。 一日,苏逸在镇上的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正摇摇晃晃地往家走。 这时,一个打扮艳丽的荡妇迎面走来,她看到苏逸衣着光鲜,便主动上前搭话:“这位公子,看您风度翩翩,不知可否陪小女子喝上一杯?” 苏逸本就喝了不少酒,看到这美貌女子主动示好,顿时心猿意马,便跟着荡妇来到了一处偏僻的住所。 刚一进门,那荡妇便露出了真面目,原来她是一个江湖骗子的同伙,专门诱骗像苏逸这样的纨绔子弟,然后谋财害命。 “你这小子,身上想必有不少钱财,快交出来,否则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荡妇恶狠狠地说道。 苏逸这才如梦初醒,想要反抗,却哪里是对方的对手。 就在双方争执之际,外面突然闯进几个彪形大汉,他们手持利刃,将苏逸团团围住。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苏逸惊恐地问道。 “哼,干什么?当然是送你上路!” 为首的大汉冷笑道。 话音刚落,大汉们便一拥而上,苏逸躲闪不及,身中数刀,倒在了血泊之中。 苏逸死后,镇上的人都在议论纷纷。 有人说,苏贞梦到头颅滚动,乃是苏家衰败的征兆; 也有人说,苏逸的死,与那怪异的头颅之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上天对苏家不肖子孙的惩罚。 头颅滚动的怪事,也成为了清平镇流传许久的一个神秘传说,时刻提醒着人们,世间万物,皆有因果,善恶到头终有报。 第387章 土地夫人(1) 《土地夫人》之一,冷雨荒祠,魅影初逢。 深秋的雨,不似夏日的倾盆,却胜在缠绵悱恻,无休无止。 它像一张巨大的、湿冷的网,将整个窎桥村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 天色早早地沉入一片铅灰的暮色里,泥泞的小径在雨水的浸泡下,变得如同沼泽,每一步都需费力地拔起深陷的鞋履。 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 王炳缩着脖子,裹紧了身上那件早已不御寒的旧袍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归家的路上。 他是村中少有的布商,常年在邻近州县奔波,今日刚从三十里外的县城赶回,不料遇上这场恼人的秋雨。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衣领滑入,带走身上最后一点暖意,只留下刺骨的冰凉和满腹的归家心切。 家,那温暖的炉火,妻子刘氏温婉的笑脸,此刻是他心中唯一的灯塔。 村口那座废弃已久的土地庙,孤零零地矗立在风雨中,更显颓败。 庙墙斑驳,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里面灰褐色的土坯,几处坍塌的缺口,如同怪兽张开的巨口。 庙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雨水顺着破洞哗哗流下,在门前汇成浑浊的小水洼。 平日里,村民们对这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荒祠避之唯恐不及,连顽童也不敢轻易靠近。 就在王炳步履匆匆,即将掠过庙门之际,一股奇异的暖风毫无征兆地扑面而来。 这风与周遭湿冷的空气格格不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幽谷兰麝混合着陈年檀香的馥郁气息,瞬间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 王炳猛地打了个激灵,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头,望向那扇半掩着的、吱呀作响的破旧庙门。 门缝里,似乎透出一点微弱摇曳的光亮,在这阴沉的黄昏里,显得格外突兀而诱人。 一种莫名的、混合着好奇与不安的情绪攫住了他。 他像是被那暖风和幽香牵引着,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仿佛很久未曾开启的木门。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庙堂内昏暗异常,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和朽木的气味。 蛛网在残破的梁柱间飘荡,角落里堆满了不知名的杂物。 唯有神龛前,一点如豆的烛火在无风的空气中诡异地跳跃着,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借着这微弱的光亮,王炳用力眨了眨被雨水模糊的眼睛,几乎以为自己连日奔波劳累过度,出现了幻觉…… 烛光摇曳的光晕里,一位素衣女子正背对着他,亭亭立于倾倒的神案之前。 她身形高挑窈窕,一袭素白长裙纤尘不染,与这破败肮脏的环境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至腰际,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住。 虽不见其面容,但那挺直的脊背,优雅的颈项,还有那种遗世独立的孤清气质。 已自有一段难以言喻的风流态度,仿佛暗夜中悄然绽放的幽昙。 “娘子……” 王炳喉头一阵发紧,声音干涩得厉害,壮着胆子试探着开口,“更深露重,此处荒祠破败,娘子怎的……在此独处?”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有些唐突,但心中的惊疑实在难以按捺。 那女子闻声,缓缓地、如同慢放的画卷般转过身来。 烛光恰好映照在她抬起的脸上。 王炳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呼吸为之一窒! 眉目如远山含黛,秋水为神玉为骨。 一双眸子清亮得惊人,眼波流转间,似盛满了盈盈的、深不见底的潭水,清澈却又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魔力。 鼻梁秀挺,唇色是淡淡的樱粉,唇角微微向上勾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那笑意若有若无,似嘲非嘲,似怜非怜,却比庙外那凄风苦雨更令人心头发烫,生出一种不顾一切的悸动。 她的美,不是凡俗的艳丽,而是一种带着寒意的、惊心动魄的妖异,足以让任何男子失魂落魄。 “过路郎君,莫惊莫慌。” 她的声音响起,清泠悦耳,如珠落玉盘,又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在这死寂的庙堂里格外清晰。 “此间虽陋,终是片瓦遮头,亦可暂避风雨。” 她的目光大胆地、直勾勾地迎向王炳,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钩子,轻而易举地勾住了王炳那迟钝的魂魄。 一股热流猛地从王炳小腹窜起,烧得他口干舌燥。 一句轻浮的话语未经大脑便脱口而出:“如此良宵,荒祠冷清,娘子……岂不寂寞?” 话一出口,强烈的懊悔瞬间涌上心头。 他王炳好歹是个走南闯北的布商,见过些世面,平日里也算稳重,怎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女子,说出这等孟浪之言? 若是传出去,岂不坏了名声? 预想中的愠怒并未出现。 那女子非但不恼,反而以袖掩口,发出一串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如同银铃轻摇,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震得王炳耳根发麻。 她的眼波愈发潋滟生辉,媚意横生,仿佛春水初融:“郎君既知冷清,何不……留下陪我说说话?” 她莲步轻移,素白的裙裾在尘埃中竟不染分毫,悄无声息地向王炳靠近了一步。 一股更加浓郁、清冽又奇异的冷香扑面而来,瞬间将王炳包裹其中。 他只觉头脑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饮下了最烈的酒,神魂颠倒,理智的堤坝轰然崩塌。 身体仿佛不再受自己控制,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那女子伸出的、微凉的柔荑。 触手冰凉细腻,如同上好的寒玉。 她的指尖,在他滚烫的掌心若有若无地划过,像一片轻柔的羽毛,带着酥麻的电流,撩拨着他每一根紧绷的心弦。 王炳心头狂跳如擂鼓,热血上涌,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义廉耻、家室妻儿,凑近那女子玲珑的耳垂,用近乎喘息般的声音低语道: “更深人静,娘子若肯……小生家中倒有暖榻香衾,强胜这荒祠百倍……” 女子眼波流转,那唇角的笑意更深,几乎漾开了一朵妖异的花。 她非但没有抽回手,反而顺势将微凉的娇躯轻轻依偎进王炳怀中,吐气如兰,幽幽的气息拂过他的脖颈: “郎君盛情,妾身……却之不恭。” 她微凉的指尖再次划过王炳滚烫的掌心,带起一阵令他浑身战栗的电流。 窗外的凄风苦雨、泥泞归途、家中等待的妻子……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瞬间被这奇异的香气和冰冷的触感驱散得无影无踪。 庙内,唯有那点摇曳的烛火,映照着两张越靠越近的脸庞。 王炳的世界,彻底被那双深不见底的、摄人心魄的眼眸,和她身上那缕蚀骨销魂的冷香所占据。 第388章 土地夫人(2) 《土地夫人》之二,夜夜承欢,精元渐枯。 自此,那素衣女子便如同一个无法摆脱的魅影,夜夜必至王家。 她来无影去无踪,王炳只知在情浓时唤她“娘子”,却始终不知其名姓来历。 她总在更深夜静、万籁俱寂之时,悄然出现在王炳的床榻之侧。 她的肌肤常年带着一种玉石般的微凉,但吐出的气息却灼热如火,冰与火交织的触感,带来一种近乎毁灭的极致快感。 起初,王炳尚存几分理智的惧意。 一次云雨初歇,他拥着怀中冰凉滑腻的躯体,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忍不住低声追问: “娘子……你究竟是何方仙姝? 如此往来,终非长久之计。若被拙荆察觉,恐生事端……” 烛光下,那女子慵懒地蜷在他身侧,如瀑的青丝铺散在枕上,更衬得肌肤胜雪。 她伸出纤纤玉指,缠绕着王炳散落的一缕长发,痴痴地笑着,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来: “郎君只管享这温柔乡里的无边风月便是,何必苦苦追问根底? 妾身这一腔情意,日月可鉴,莫非……郎君还疑心我会害你不成?” 她抬起眼,波光流转,那眼底深处却似有寒潭千尺,深不见底。 王炳被那眼波一荡,心头那点疑虑便如轻烟般被吹散,只剩下沉沦的渴望。 更令王炳感到诡异莫名的是,他的结发妻子刘氏,就睡在身旁咫尺之处,竟对夜夜同榻的“第三者”浑然不觉! 一次激烈的欢好之后,王炳喘息未定,浑身汗湿,望着妻子刘氏在咫尺之外平静安详的睡颜,心中疑窦丛生。 他忍不住再次低声问伏在自己汗津津胸膛上的女子: “娘子……你,你究竟是人是鬼?拙荆她……为何竟似未见你分毫?” 那女子轻笑一声,声音带着情事后的慵懒沙哑,更添几分诱惑。 她抬起一根冰凉的手指,轻轻点上王炳犹自喘息未定的唇: “嘘……她不过凡胎肉眼,浊骨凡胎,怎配见我真容?郎君放心,我自有法子,不扰她清梦便是。” 说罢,她纤纤玉指朝着熟睡中的刘氏额上,虚虚一点。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刘氏在睡梦中竟似有所感,无意识地翻了个身。 原本均匀的呼吸,瞬间变得更加绵长深沉,仿佛陷入了更深沉的梦境,对外界彻底失去了感知。 王炳亲眼目睹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心头那点残存的疑虑,彻底被一种混杂着强烈恐惧的、病态般的刺激感所取代。 这非人的力量,既让他恐惧战栗,又让他感受到一种凌驾于凡俗之上的隐秘快感。 日子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倏忽便是半年。 这半年的“艳福”,代价却是王炳的身体,如同被白蚁蛀空的朽木,迅速地、肉眼可见地垮塌下去。 原本精壮结实、走南闯北不觉疲惫的布商,如今已是形销骨立。 眼窝深陷,如同两个幽暗的窟窿,面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灰,整日里精神恍惚,呵欠连天。 布庄的生意早已无心打理,账目混乱,伙计们人心惶惶。 他常常在白天昏睡不醒,或在书房枯坐,对着账簿两眼发直,连简单的算筹都拨弄不清。 刘氏起初只当丈夫是操劳过度,积劳成疾。她心如刀绞,四处奔波,求医问药。 县城里稍有名气的大夫都被请了个遍,各种名贵的补药、汤药不知灌下去多少碗,花费的钱财如流水。 这些汤药却如同泥牛入海,不见丝毫起色。 王炳的身子骨非但不见好转,反而一天比一天轻飘无力,走路都打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而那素衣女子,却来得越发勤快了。 不仅深夜必至,有时白日里王炳昏昏沉沉倚在榻上假寐,也会觉得一阵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冷香悄然袭来。 随即一个冰凉滑腻的身子,如蛇般缠了上来,在他耳边呵气如兰,索取无度。 王炳早已是油尽灯枯之躯,对这索求既无力抗拒。 内心深处那点病态的迷恋,又让他难以割舍,只能如同提线木偶般,任其摆布。 更令王家上下毛骨悚然、陷入一片恐慌的是,如今不仅王炳自己沉溺其中。 连家中仆役,甚至刘氏本人,也开始在宅院各处撞见异状! 或是黄昏时分,瞥见回廊尽头一抹素色的裙裾无声飘过; 或是在王炳病榻前添灯油时,眼角的余光似乎扫到一个朦胧的女子侧影坐在床边。 待惊骇地定睛细看,却又倏然不见,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 深夜里,守夜的家丁偶尔会听到王炳房中传来压抑的、似欢愉似痛苦的呻吟,以及若有若无的女子低笑声,令人寒毛倒竖。 王家偌大的宅院上空,仿佛终日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霾,压得人喘不过气。 仆人们私下议论纷纷,人心浮动,已有胆小的悄悄辞工离去。 刘氏心中的疑惧,更是如野草般疯长。 她看着丈夫日益枯槁的形容,听着那些骇人的传闻,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越来越清晰。 一日深夜,刘氏强撑着沉重的眼皮,假装熟睡。 连日来的忧虑和恐惧让她难以入眠。 她屏住呼吸,仔细感受着身畔丈夫的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王炳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紊乱,身边的床褥微微下陷。 空气中,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混合着异香的冰冷气息再次弥漫! 就是现在! 刘氏猛地睁开双眼,借着窗外透进的惨淡月光,她赫然看见一个长发披散、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身影,正伏在自己丈夫枯瘦的身上! 那乌黑的长发几乎垂到王炳毫无血色的脸上,女子的身体微微起伏着,发出满足而诡异的低吟。 “啊……!鬼!有鬼啊!” 极致的恐惧瞬间冲垮了刘氏的理智,她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猛地从床上弹起,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那女子闻声,动作骤然一停。 她竟不慌不忙地抬起头,缓缓地转向刘氏。 披散的长发向两边滑开,露出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却艳丽得诡异惊心的脸,正是王炳口中那神秘的“娘子”! 第389章 土地夫人(3) 《土地夫人》之三:灵堂怒斥,魅影狼狈。 月光下,她的嘴角慢慢勾起,对着惊骇欲绝、面无人色的刘氏,露出一个近乎残酷的、充满嘲讽意味的媚笑。 “姐姐莫怕,” 她的声音空洞而飘渺,在死寂的深夜里回荡,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 “我非是鬼魅,乃此方土地之正妻,特来慰藉王郎孤寂身心罢了。” 她刻意加重了“正妻”二字,语气中的轻蔑与挑衅毫不掩饰。 “土……土地夫人?!” 刘氏如遭五雷轰顶,浑身血液瞬间凉透,牙齿咯咯作响。 “你……你既是神明之妻,尊贵之躯,为何…… 为何行此苟且之事,坏我夫妇人伦?! 我丈夫……我丈夫已被你害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你这妖物,还不肯放过他吗?!” 巨大的悲愤让她暂时压过了恐惧,声音颤抖却充满力量。 “苟且?” 土地夫人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掩口发出一串冰冷的轻笑。 “我与王郎两情相悦,情投意合,何来苟且? 他自愿与我欢好,沉溺其中,乐不思蜀,何来相害?” 她眼波流转,带着赤裸裸的、如同打量蝼蚁般的轻蔑,扫过刘氏因愤怒和恐惧的脸庞,“倒是姐姐你……” 她的声音拖长,充满了恶毒的怜悯。 “空占着正室的名分,却连丈夫的身心都留不住,守着一具枯槁的躯壳,岂不可怜?可悲?可笑?” 字字如刀,狠狠剜在刘氏的心上。 说罢,她竟不再理会浑身剧烈颤抖、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刘氏,仿佛对方根本不值得她再多费口舌。 她俯下身,冰凉的手指极其温柔地抚过王炳枯槁凹陷、毫无生气的面颊,声音瞬间变得柔媚蚀骨: “王郎莫怕,有我在呢……谁也伤不了你……” 令人心胆俱裂的是,昏沉中的王炳,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而含混的呻吟,仿佛回应。 刘氏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 丈夫那声无意识的呻吟,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幻想和侥幸。 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心中只剩下滔天的恨意与绝望。 王炳终究没能熬过那个严酷的冬天。 一个风雪肆虐、滴水成冰的寒夜。 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喘之后,最后望了一眼窗外被风雪吞噬的沉沉夜色,头一歪,便再无声息。 曾经精壮的躯体,此刻轻飘飘如同一片枯叶。 王家迅速陷入了巨大的悲恸之中。 灵堂很快设起,就设在王炳生前居住的正堂。 白幡低垂,如同招魂的经幡,在穿堂风中无力地飘荡。 纸钱燃烧的灰烬如同黑色的蝴蝶,在阴冷的空气中纷飞旋舞。 王家上下,仆役们穿着素服,低垂着头,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钱的味道,和压抑的哭泣声。 刘氏一身重孝,跪在灵前,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红肿如桃,连日来的悲恸和煎熬,让她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王炳咽气的次日黄昏,当夕阳的余晖给灵堂镀上一层惨淡的金红色时,那抹素白的身影,竟又飘然而至! 她无视满堂的悲戚与惊骇,无视那些因恐惧而瞬间凝固的面孔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如同出入无人之境,径直走向停放在灵堂中央那具冰冷的、漆黑的棺椁! 她的步伐依旧优雅,裙裾拂过冰冷的地面,无声无息。 她伸出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毫无血色的手,似乎想要去触碰棺椁中那张枯槁灰败、永远沉睡的脸庞。 “站住……!” 一声凄厉到撕裂喉咙的怒喝,如同平地惊雷,猛然炸响在死寂的灵堂! 跪在灵前的刘氏,不知从何处爆发出巨大的力量,猛地从冰冷的地上站起! 连日来积压的悲恸、恐惧、屈辱和无法言说的愤怒,如同压抑了千年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喷发! 她双眼赤红如血,瘦弱的身躯,因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几步冲到土地夫人面前,用尽全身力气,指着那张艳丽却冰冷如毒蛇的脸,泣血控诉: “你这不知廉耻的淫鬼!披着神皮的豺狼! 我丈夫王炳!一个活生生的人! 被你用妖法迷惑,活活吸干了精血,榨尽了骨髓! 如今他尸骨未寒,停柩在此,魂魄尚未安息! 你这妖孽竟还敢踏足我王家灵堂?! 你的心肝,是被恶狗啃噬殆尽了吗?! 你的良知,是被地狱业火焚烧成灰了吗?! 神明?你也配称神明?!呸! 分明是披着神皮的豺狼! 是吸髓食精的妖邪! 滚!给我立刻滚出去! 莫要用你肮脏的妖气,玷污了我王家清净之地! 莫要用你恶毒的魅影,阻断了我丈夫轮回往生的路!” 这字字泣血、句句诛心的怒斥,饱含着一个妻子刻骨的仇恨和最绝望的扞卫,如同无形的利刃,狠狠刺向那素衣女子。 土地夫人抚向棺木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似乎从未预料到,这个在她眼中卑微如尘、懦弱可欺的凡间女子,竟能说出如此锥心刺骨的话语。 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状若疯魔的刘氏。 一丝猝不及防的茫然,一丝被当众揭穿的狼狈,甚至…… 在那空洞的眼底深处,似乎还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痛楚? 仿佛刘氏的怒骂,无意间触动了某个尘封的、连她自己都遗忘的角落。 她张了张嘴,唇瓣翕动,似乎想辩解什么,想维持她“土地夫人”的威严,想用更刻毒的语言回击。 然而,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灵堂内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只有刘氏粗重而急促的喘息。 她的目光,缓缓地从刘氏那张因愤怒而扭曲、却闪耀着母兽般光芒的脸上移开,深深地、深深地投向那口漆黑冰冷的棺木。 棺木里,躺着那具因她而彻底枯萎的躯壳。 她看着王炳枯槁的面容,那曾经迷恋她至深的双眼永远紧闭,那曾经在她耳边低语的嘴唇青紫僵硬。 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在她那深不见底的寒潭眼眸中荡开,随即又迅速冻结。 她倏然转身,径直走向灵堂门口。 身影在夕照余晖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 第390章 土地夫人(4) 《土地夫人》终章:残像泣语,真相昭然。 王炳的棺木,终于得以入土为安,葬在了王家祖坟。 随着那素衣魅影的消失,王家宅院渐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仆人们不再谈论那些怪事,经过王炳生前居住的院落时,脚步都会不由自主地加快。 那座村口的土地庙,彻底成了窎桥村人避之不及的禁地,连带着周围的小路都长满了荒草,更添几分阴森。 几个月后,春寒料峭之时,一个风尘仆仆的云游老道偶然路过窎桥村。 他在村中茶寮歇脚,听得几个闲汉低声议论着王家半年前的惨事和那座邪门的土地庙。 老道鹤发童颜,目光炯炯,闻言眉头紧锁,掐指默算片刻,神色愈发凝重。 他特意打听了王家的住处和刘氏,又请了村长带路,执意要去那荒废的土地庙察看一番。 庙门早已被村民用木条草草钉死。 老道示意村长带人撬开。 一股更加浓烈的腐朽、尘土和霉变混合的怪味扑面而来。 庙内蛛网密布,层层叠叠,如同白色的丧幡。 残破的神案倾倒在地,断成几截。墙角堆满了朽木和不知名的动物骸骨。 那尊泥塑的土地神像,更是破败不堪,端坐于神龛之上,色彩早已剥落殆尽,露出里面灰黄的泥胎。 神像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痕,仿佛随时会坍塌成一堆尘土。 神像的面容模糊不清,五官被厚厚的灰尘覆盖,唯有一双空洞的眼窝,漠然地“注视”着这荒芜的庙堂。 老道神色肃穆,绕着神像走了几圈,脚步沉稳。 他仔细查看了香炉里早已板结、不知积存了多少年的陈灰。 又弯腰捡起墙角散落的几块朽木,凑到鼻端闻了闻,眉头拧得更紧。 接着,他走到神像背后,伸出手指,在那些深深的裂痕边缘仔细摩挲探查,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最后,他回到神像正面,盘膝坐下,闭目凝神,掐诀默算良久,口中念念有词。 时间一点点过去,庙内死寂无声,只有穿堂风在破洞间呜咽。 村长和刘氏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老道。 终于,老道缓缓睁开双眼,目光中充满了洞穿世情的悲悯与深深的无奈。 他对着那尊破败不堪、毫无灵性的土地神像,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声音在空旷的庙堂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颤的力量: “唉……神道衰微,妖物横行啊……” 老道站起身,转向守在一旁、心有余悸的村长和脸色苍白的刘氏,声音低沉而清晰: “哪里是什么土地夫人作祟?此等托词,不过是那妖物惑人的伎俩! 分明是这山中不知潜藏了多少年岁的阴邪之物,或为山魈木魅,或为积年老魅,本性贪婪,嗜好吸食生人精气以固其形骸,增其道行! 它窥得这土地庙香火断绝,神像久无灵应,残存的一点微弱香火愿力又无人主持,便趁机鸠占鹊巢,将此荒祠当作其巢穴! 它借着这残存的愿力与神像为媒,幻化出惑人心智的美艳人形,专挑壮年男子下手。 以情欲为饵,以魅惑为网,行那采补邪术! 可怜那王炳王居士,不幸被其选中,做了这妖物的血食炉鼎! 一身精元阳气,被其生生吸噬殆尽,焉有不亡之理? 更可叹这尊土地神像……” 老道痛心地指向那布满裂痕的泥塑,“空享人间供奉之名,却因香火断绝、灵性湮灭,无力护佑一方安宁。 反倒成了妖邪寄生的巢穴,平白污了神明的清誉! 此等遭遇,岂非是……” 老道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字一顿地吐出: “冤煞人也!” 这最后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狠狠劈在刘氏的心上! 她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老道,又缓缓转过头,目光死死地落在土地神像那张模糊不清、布满尘灰的脸上。 那泥塑的嘴角,似乎永远凝固在一个似笑非笑、似悲非悲的诡异弧度上。 空洞的眼窝,漠然地望着这荒芜的庙堂,和庙堂外悲苦的人间众生。 刹那间,半年来的种种画面在她脑海中疯狂闪回: 丈夫雨夜归家的疲惫身影, 土地庙中初遇那女子时的妖异魅惑,丈夫日渐枯槁的形容和夜半的诡异呻吟。 自己发现真相时的惊骇欲绝,灵堂上那声倾尽所有悲愤的泣血怒斥。 以及那“土地夫人”离去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狼狈的裂痕…… “冤煞人也!” 老道的话语在她耳边反复轰鸣。 这“冤”,是丈夫王炳被妖物所害、精血枯竭而亡的冤屈! 是这土地神像空有其名、反遭妖物寄生污名的冤屈!又何尝不是她刘氏,无辜丧夫、饱受惊吓、被妖物轻蔑羞辱的冤屈?!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控诉,狠狠烫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痛到麻木的心上! 庙外,一阵凛冽的穿堂风呜咽着卷过,吹动残破的窗棂,发出“哐当哐当”如同鬼哭般的声响。 风穿过庙堂,卷起地上厚厚的尘埃,也拂过那尊沉默的土地神像。 神像脸上本就摇摇欲坠的、最后几片残存的彩绘碎屑,被这风一吹,簌簌落下。 像一场无声的、迟来的泪雨,跌落在冰冷的、布满尘埃的地面,碎成粉末,再也无法拼凑。 刘氏怔怔地看着那飘落的彩屑,又望向神像空洞的眼窝,仿佛在那一片虚无的黑暗中,看到了丈夫临终前绝望的眼神。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缓缓跪倒在冰冷的地上,将脸深深埋入掌心。 压抑了半年的悲恸、委屈、愤怒和那无处诉说的冤屈,终于化作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 空旷破败的庙堂里,只剩下老道悠长的叹息、穿堂风的呜咽,和一个未亡人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恸哭。 那场由妖异魅影引发的荒诞悲剧,最终只留下这一地神像的残泪与凡人的心殇,在窎桥村湿冷的记忆里,久久不散。 第391章 仙缘初会(云萝公主1) 暮春时节,卢龙书生安大业独坐书斋。 窗外梨花似雪,他却无心赏玩,只怔怔望着棋盘出神。 自从母亲提及那个尚公主的梦境,已过去三载,如今他已年届十八,却连个说亲的人家都没有。 莫非真是母亲太过执念…… 他正自嗟叹,忽闻一阵异香袭来,既非檀香,也不似花香,倒像是深山里松针与清泉交融的气息。 公主至矣! 清脆的嗓音惊破寂静,但见一个翠衣婢女闪身而入,也不多言,径直取出一卷彩毡轻轻一抖。 那毡子竟自行展开,从门外一直铺到榻前,毡上金线绣成的凤凰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安大业慌忙起身,整了整有些发皱的青衫,心跳如擂鼓。 只见一位身着云纹锦袍的女郎扶着婢女缓缓行来,她步履轻盈,每踏出一步,裙摆便漾开淡淡光晕。 不知仙子何故玉趾临凡? 他躬身行礼,声音微微发颤。 女郎以袖掩唇,眼波流转间自有万千风华。 旁边的婢女代答道:此乃圣后府云萝公主。圣后属意郎君,欲下嫁公主,特来相宅。 安大业一时怔住,想起母亲多年的期盼,又见眼前仙子般的人物,竟不知是梦是真。 他悄悄掐了掐手心,刺痛感让他确信这不是梦境。 这时,另一个红衣婢女注意到案上棋枰,笑道:公主素好此道,不知驸马棋艺如何? 云萝公主颔首微笑,主动移座近前。 安大业强自镇定,执黑先行。 对弈间,他注意到公主坐姿奇特,双足分别踏在两名婢女背上,从不沾地。 公主她…… 安大业忍不住低语。 仙子不履凡尘。 侍立的青衣婢女轻声解释。 棋至中盘,安大业渐入佳境,正凝神推算时,忽觉肩头一沉。 原来是个梳着双鬟的小婢女将手臂搭在他肩上,娇声道:驸马,这一子若落在这里,可就满盘皆输啦! 安大业面上一热,连忙移开目光。 又下了十余手,那婢女忽然拍手笑道:驸马输了一子! 云萝公主含笑推枰,倾身与婢女耳语片刻。 不多时,两个婢女抬着一个描金木箱进来,取出千两白银。 公主说郎君宅邸低湿,这些银两可供修葺之用。 青衣婢女道,待新居落成,再来相会。 安大业急道:且慢!不知公主何时再来? 天刑星当值,月后方可动土。 话音未落,另一个婢女取出个皮囊对着地面鼓动。 霎时间云雾弥漫,待安大业拨开云雾,哪里还有公主身影? 只余满室清香。 此后月余,安大业茶饭不思。安母忧心忡忡:我儿莫不是遇上了妖物? 母亲多虑了。安大业抚摸着公主坐过的绣垫,若是妖物,何必赠金修宅?况且... 他想起公主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那样的气度,岂是妖物能有的? 他终究按捺不住,提前动工修宅。 这日正在监工,忽闻邻巷传来阵阵歌声。 小厮来报,是寄居在此的滦州书生袁大用邀约。 安大业本不欲应酬,但想到这些日子确实烦闷,便整衣前往。 袁大用是个二十出头的白面书生,见了他拱手笑道:久闻安兄才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二人对弈一局,不分胜负。 酒至半酣,袁大用唤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童击板而歌。那童儿声音清越,边唱边舞,煞是可爱。 这是我在路上收留的孩子。袁大用叹道,乱世飘零,这样的苦命人不知凡几。 安大业醉意朦胧间,忽觉这袁生虽举止豪迈,眉宇间却总带着几分郁色。 次日醒来,他发现自己竟已回到家中。 书童说是个小童背他回来的,不禁讶异:那孩子看着瘦弱,哪来这般力气? 更奇怪的是,数日后袁大用前来辞行,赠他诸多贵重礼物,还有五百两白银。 这太贵重了,愚兄不能收。 安大业推辞。 袁大用执意相赠:宝剑赠英雄,这些物件在安兄这里才算物尽其用。 他顿了顿,低声道:安兄可知,这世上有些人,看似衣冠楚楚,实则禽兽不如? 安大业正要细问,袁大用却已转身离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一月后,邻县发生一桩大案。 致仕的周侍郎家遭盗匪洗劫,周侍郎被烧红的铁钳烫得体无完肤。 有家仆指认,盗首竟是那个文质彬彬的袁大用。 消息传来,安大业震惊不已。 想起袁大用当日之言,他隐隐觉得这事或许另有隐情。 岂料祸不单行。 邻人屠氏素来与安家不睦,趁机诬告安大业与盗匪勾结。 县尹派兵拿人,正值安大业外出,只抓到卧病在床的安母。 等安大业闻讯赶回,老母已气息奄奄,握着他的手道:我儿...定要等到公主... 话未说完便咽了气。 安大业悲痛欲绝,刚料理完丧事,就被衙役锁拿。 屠氏买通解差,要在这深山老林中结果他的性命。 安公子,莫怪我们心狠。 两个解差将他逼到悬崖边,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安大业闭目待死,忽听一声虎啸,但见一只白额猛虎从林中扑出,顷刻间咬死两个解差。 那虎却不伤他,轻轻衔起他的衣领,纵跃如飞。 不知过了多久,老虎将他放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府邸前。 朱门开启,云萝公主疾步而出,见他狼狈模样,眼中泪光闪烁:郎君受苦了。 公主... 安大业哽咽难言。 云萝取过他衣带,纤指翻飞,结出十几个复杂的扣子:明日去见太守,当堂解开这些衣结,灾厄自消。 她轻抚他面上伤痕,柔声道:此后路途多艰,妾当与君同往。 次日,安大业依言前往郡府。 说也奇怪,每解一个衣结,太守的脸色就缓和一分。 待最后一个衣结解开,太守竟当堂判他无罪。 归途斜阳似血,忽见一骑驰来,竟是袁大用。 安兄受苦了。袁大用听完他的遭遇,冷笑道,那屠氏狗贼,今夜必取其首级! 安大业急忙劝阻:袁兄不可! 安兄可知,那周侍郎为霸占民田,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袁大用目光如刀,这世道,循规蹈矩反倒任人欺凌。安兄保重,你我有缘再会! 说罢策马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是夜,安大业独坐书斋,抚摸着云萝公主结的衣带。 窗外忽闻环佩叮咚,抬头望去,但见月华如水,一树梨花正纷纷飘落,如雪如絮。 第392章 棋酒之约(云萝公主2) 安大业归家后,将母亲安葬,闭门守孝。 不想祸从天降,一夜之间,盗匪袁大用率众闯入邻家,将屠家父子十余口尽数杀害,只留一个婢女活口。 临去时,袁大用执灯对那婢女道:“你认清楚了:杀人者是我袁大用,与他人无关!” 说罢率众飞檐越壁而去,席卷财物而去。 次日官府查验,因安家与屠家相邻,竟怀疑安大业知情不报,又将他捉去堂前。 邑宰厉声审问,安大业跪在堂下,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衣带,一边辩解一边解着衣结。 邑宰见他举止失常,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得再次将他释放。 经此无妄之灾,安大业归家后愈发深居简出,终日闭门读书,家中只留一个跛脚老妪烧饭度日。 待三年丧服期满,他每日亲自洒扫庭院,翘首期盼着云萝公主的音讯。 这日黄昏,忽闻异香满院。 安大业急忙登楼查看,但见楼阁内外陈设焕然一新,锦毯铺地,画帘低垂。 他悄悄掀帘而入,竟见云萝公主盛装端坐其中,容颜更胜往昔。 “公主!” 安大业惊喜交加,急忙上前拜见。 公主伸手挽起他,轻声道:“郎君当初不信天命,执意大兴土木,这才招来灾祸; 后又因守丧之痛,迟了我三年琴瑟之好。 可见欲速则不达,天下事大抵如此。” 安大业欲命老妪备酒接风,公主却道:“不必劳烦。” 示意婢女从随身木匣中取出酒菜。 但见八样小碟热气腾腾,宛如刚出锅,美酒更是清冽芬芳。 二人对酌至夕阳西下,安大业忽觉脚下绵软,低头一看,原来一直垫脚的婢女,已悄然隐去。 他见公主双颊微红,四肢娇慵,一双玉腿似无处安放,不觉心旌摇曳,伸手欲揽她入怀。 “君且住手。”公主轻轻挡开,“今有两条路,请君择一。” 安大业仍搂着她的脖颈笑问:“此话怎讲?” “若为棋酒之交,可得三十年相聚;若行床笫之欢,则只有六年欢好。君选哪条?” 安大业不假思索:“六年后再说吧。” 公主默然片刻,终是依了他。 事毕,她轻叹一声:“妾早知君难免俗念,此亦是天数。” 翌日,公主便让安大业蓄养婢女仆妇,另居南院,生火做饭,纺纱织布,维持生计。 北院则不留半点烟火,只设棋枰、酒具,供二人消遣。 院门常闭,安大业推门即开,外人却不得其门而入。 奇怪的是,南院仆役的勤惰,公主都了如指掌。 每每让安大业前去训斥,无不令众人心服口服。 公主平日不苟言笑,与安大业说话时,总是低头微笑。 每当并肩而坐,总喜欢斜倚着他。 这日,安大业将公主抱在膝上,只觉轻若婴儿,不禁笑道:“卿卿如此,可作掌上舞了。” “这有何难!”公主莞尔,“只是婢子所为,我不屑罢了。 当年赵飞燕原是我九姐的侍女,因屡次轻佻获罪,被谪落凡间。 谁知她不知守贞,如今已被幽禁。” 严冬时节,锦毯铺地的阁楼温暖如春;盛夏之际,却又清凉宜人。 公主寒冬也只着薄纱,安大业心疼地为她缝制新衣,强令她穿上。 不过片刻,她便解衣卸去,嗔道:“凡间浊物,几乎压得我骨痛!” 一日,安大业再将公主抱在膝上,忽觉比往日沉重许多,正自诧异。 公主笑着指指腹部:“这里已有俗种了。” 过了几日,公主忽然蹙眉不食,道:“近来害喜,很想吃点烟火之食。” 安大业忙命人准备美味佳肴。 从此,公主饮食渐与常人无异。 临盆前夕,公主对安大业说:“妾身体单弱,承受不了生产之苦。婢女樊英身体强健,可让她代我生产。” 便脱下内衣给樊英穿上,将她关在室内。 不一会儿,室内传来婴儿啼哭。 开门一看,果然是个男婴。 公主仔细端详,喜道:“这孩子一副福相,必成大器!” 取名大器,交给奶娘抱到南院抚养。 令人称奇的是,公主产后腰肢纤细如初,且不再食人间烟火。 不久,她忽向安大业告辞省亲。 “此去几日可归?” 安大业急切相问。 “三日便回。” 公主答罢,一如来时,婢女鼓动皮排,云气弥漫间,一行人已然不见。 谁知这三日,竟是人间三年。 安大业闭门苦读,竟考中举人。 虽功名在身,他却始终不肯娶妻,每每独宿北院,回味着与公主相处的点滴。 一夜,他正辗转难眠,忽见灯光映窗,门扉自开,一群婢女簇拥着公主翩然而至。 “公主!”安大业惊喜起身,忍不住嗔怪,“为何逾期不归?可知这三年我是如何度过的?” 公主浅笑:“天上二日半,便是人间二年半啊,何来逾期之说?” 安大业得意地说起中举之事,不料公主怅然叹息:“这种意外得来的东西,要它何用? 不值荣辱,反而折损寿数。三日不见,君又堕入俗障一层了。” 安大业闻言,自此绝了功名之念。 数月后,公主又要归宁。 安大业依依不舍,执手相看。 “这次定会早回。” 公主柔声安慰,“君不必望眼欲穿。况且人生离合,皆有定数,节俭则长,放纵则短。” 果然,这次公主去后月余便返。 从此一年半载便回一次娘家,安大业渐渐习以为常。 不久,公主再度有孕。 这次她抱起婴儿细看,突然失色:“这孩子豺狼之相!” 当即命人抛弃。 安大业不忍:“终究是亲生骨肉,何至于此?” 执意留下,为儿取名可弃。 可弃刚满周岁,公主便急着为他定亲。 媒人接踵而至,公主一一问明生辰八字,皆摇头不语。 “我想给这狼子设一牢笼,竟不可得。” 她叹道,“就让他倾败六七年吧,这也是天数。” 临行前,她特地嘱咐安大业: “记住四年后,侯家会生一女,左胁有处赘疣,便是这儿媳。务必娶她过门,勿计较门第。” 安大业依言记下。谁知这次公主归宁,竟一去不返。 春去秋来,他唯有牢记公主嘱托,常将此事告知亲友。 果然,四年后,侯家生下一女,左胁果有赘疣。 虽侯家卑贱凶恶,为乡里不齿,安大业仍执意聘为可弃之妻。 暮色渐浓时,他常独坐北院,摩挲着冰凉的棋枰,仿佛又闻到那满院异香,听见那个轻柔的声音在问: “若为棋酒之交,可得三十年相聚; 若行床笫之欢,则只有六年欢好。君选哪条?” 而今六年将至,棋盘犹在,对酌之人却已天涯。 安大业望着天际流云,轻轻落下一子。 第393章 狼子驯化(云萝公主3) 安大器十七岁便高中进士,迎娶云氏为妻。 这对少年夫妻皆秉性温良,对长辈孝顺有加,彼此间更是相敬如宾。 安大业看着长子如此成器,心中甚是宽慰,待他们格外疼爱。 次子可弃,和兄长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对诗书的厌恶之情愈发强烈,常常偷偷溜出府邸,与那些市井无赖们聚在一起赌博。 不仅如此,他还屡屡窃取家中的财物来偿还赌债。 安大业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多次对次子施以家法。 那鞭打之声在院子里回荡,令人心惊胆战,然而次子却依然我行我素,毫无悔改之意。 面对如此顽固的次子,安大业感到无比无奈。 最后,全家人只得相互告诫,对各处门户严加看管,以防次子再次偷溜出去惹事生非。 一日深夜,可弃竟越墙而出,潜入邻家行窃。 不想被守夜人发觉,当场擒获,五花大绑送至县衙。 县官审问姓名时,得知是安府公子,当即差人持名帖将其送回。 安大业与大器怒不可遏,将可弃捆于庭前石柱,鞭如雨下,直打得皮开肉绽,气息奄奄。 最后还是大器跪地苦苦哀求,安大业才勉强罢手。 经过这件事情后,安大业心中的郁闷无法排解,最终导致他病倒在床上,无法起身。 他眼见着自己的次子可弃顽劣不堪,难以改正,于是下定决心要将两个儿子分家。 在分家的时候,安大业将楼阁和田地等所有的财产,都划归给了大儿子大器,而只给可弃留下了一些微薄的家产。 可弃得知这个消息后,心中充满了怨恨和愤怒。 一天夜里,可弃趁着夜色,手持利刃,悄悄地潜入了兄长的院子里。 月色朦胧,院子里一片静谧,只有微弱的月光洒在地面上。 可弃小心翼翼地穿过院子,来到了兄长的房间前。 透过窗户的缝隙,可弃窥见云氏正身着素色的寝衣,静静地躺在榻上。 他心中的怨恨瞬间被点燃,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中的利刃,准备向云氏刺去。 就在他的刀锋即将触及云氏的寝衣时,突然间,一阵火花四溅,刀刃竟然无法再向前推进分毫。 可弃惊愕不已,定睛一看,只见那寝衣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是由某种特殊的材料制成。 原来,这件寝衣是云氏用公主所赐的宝裤改制而成的。 虽然看起来轻薄如纱,但实际上却是刀枪不入,坚不可摧。 可弃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一刀竟然会遇到如此坚硬的阻碍。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他意识到,自己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而且还可能会因此惹上大祸。 于是,他惊慌失措地扔下手中的利刃,转身仓皇逃窜,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安大业闻讯,病情愈重。 可弃得知,方才敢返家奔丧。 大器宽厚,仍以礼相待,可弃却愈发肆无忌惮。 不过年余,所分田产已败去大半,他竟异想天开状告兄长侵吞家产。 知府早知其劣迹,当堂呵斥驱逐。 兄弟二人自此恩断义绝。 光阴荏苒,可弃年及廿三,侯氏女也满十五。 大器忆起母亲临终预言,决意为弟弟完婚。 他将可弃召至府中,拨出东院雅舍供其居住; 待迎娶侯氏过门后,又将父亲遗留的百亩良田造册登记,亲自交到弟媳手中: “这些产业,是我与先父拼死守住的基业,今全数托付于你。 可弃行止不端,若将田产交他,必被败尽。 此后安家兴衰,全系于你身:若能令他改过,则终生温饱无忧; 若不能,纵有万贯家财,也填不满这无底深渊!” 这侯氏虽出身寒门,却生得明眸皓齿,更兼机敏过人。 可弃初见便心生敬畏,婚后更是言听计从。 侯氏治家极严,每次外出必限定时辰; 若可弃逾期未归,便厉声斥骂,断其饮食。 可弃竟因此稍敛劣性。 一年后侯氏诞下一子。她抱着婴孩对可弃道:“从今往后,我母子再无后顾之忧。 这几顷良田,足够我们温饱度日,即便没有丈夫,又何妨?” 恰逢可弃偷米换钱入赌场,侯氏得知后,竟取来弯弓利箭堵住院门。 可弃见状魂飞魄散,转身欲逃。 侯氏持刀追砍,刀锋掠过衣袍,正中其臀,鲜血顿时浸透鞋袜。 可弃羞愤难当,跑去向兄长哭诉。 大器闭门不见,他只得悻悻而归。 次日黎明,可弃又至兄府,跪在云氏面前声泪俱下,求嫂嫂代为说情。 侯氏却态度坚决,拒不接纳。 可弃暴跳如雷,扬言要手刃发妻。大器始终沉默以对。 可弃愤而持戈冲出,云氏惊慌欲阻,大器以目示意制止。 待可弃去远,大器淡然道:“他不过虚张声势,绝无胆量真动手。” 不料探子回报,可弃竟真闯进了自家院门。 大器顿时色变,正要赶去,却见可弃狼狈奔回,面色惨白如纸。 原来可弃闯入时,侯氏正轻摇摇篮哄儿入睡。 见他持戈而来,当即抛下孩儿,抄起厨刀迎面劈来。 可弃吓得弃戈而逃,侯氏直追出三里地方才作罢。 大器早已知晓详情,却故意追问。 可弃面壁痛哭,双目红肿如桃。 大器心生怜悯,亲自送他归家,侯氏这才勉强收容。 待大器离去,侯氏命可弃长跪阶前,立下毒誓,而后取瓦盆盛残羹冷饭与之。 经此种种,可弃终于洗心革面。 此后侯氏操持家业,经营有方,不过数载便使田产倍增。 可弃坐享其成,竟得安度晚年。 直至白发苍苍,儿孙绕膝之时,侯氏仍不时捋着他雪白的长须,命他膝行取乐。 每至此景,满堂晚辈皆掩口而笑,可弃却甘之如饴,毕竟这戏谑之中,自有一段浪子回头的因缘。 …… 安大器自襁褓中便显露出与众不同的聪慧。 三岁能诵《千字文》,五岁已通《诗经》,至十岁时,四书五经皆能娓娓道来。 更难得的是,他生性仁厚,见仆役受苦必心生怜悯,常将自己的点心分与贫苦孩童。 安大业每每见长子如此,总会想起云萝公主临别时此子福相的预言,将对爱妻的无尽思念,化作对长子更深的期许。 第394章 尘缘了悟(云萝公主4) 《云萝公主》终章。 十七岁那年春闱,安大器高中进士的消息传来,整个安府张灯结彩。 然而最令大器欣慰的,是父亲久违的笑容。 他知道,这些年来父亲虽在人前强颜欢笑,夜深人静时却总在北院独坐,对着母亲昔日的绣架出神。 父亲,大器轻抚安大业日渐斑白的双鬓,母亲若在天有灵,必不愿见您如此忧伤。 安大业握住长子的手,目光越过庭院中盛放的海棠:你与你母亲,实在太像了。 新婚之日,大器娶的是当地贤淑的云氏。 洞房花烛夜,他执起新娘的手,诚恳相告:我心中永远留有母亲的位置,望你能体谅。 云氏温婉一笑:妾身自幼听闻婆婆仙姿,能续此缘,已是三生有幸。 果然,云氏过门后,将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每日晨昏,她必会亲自为安大业奉茶; 见小叔可弃行事荒唐,也总是婉言相劝。 大器见妻子如此明理,愈发敬重,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成了邻里佳话。 可弃的堕落,始终是安大器心头大患。 他记得弟弟幼时的聪颖,三岁能对对联,五岁可作短诗,为何如今竟沦落至与市井无赖为伍? 哥哥何必多管闲事? 可弃每每醉醺醺地推开大器递来的银两。 父亲眼里只有你这个嫡出的儿子,我算什么? 大器心痛如绞。 他想起母亲离去前,特意将可弃托付给他:此子性顽,需以柔克刚。 可这些年来,任凭他如何规劝,可弃总当耳旁风。 分家那日,可弃迫不及待地要取走自己那份家产。 大器却做出一个令所有人惊讶的决定。 他将家产尽数交予尚未过门的弟媳侯氏。 哥哥这是何意? 可弃暴跳如雷。 大器平静地看着弟弟:这是母亲的遗训。 果然,侯氏过门后,雷厉风行,不出三月便将可弃治得服服帖帖。 大器第一次见到那个彪悍的弟媳时,侯氏正提着扫帚追赶可弃。 见大器来访,她整了整衣襟,恭敬行礼:大伯放心,既入安家门,必当光耀门楣。 大器暗中观察,发现侯氏虽性情刚烈,却明事理、善持家。 她将可弃看管得严严实实,却也将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更难得的是,她对待下人恩威并施,不出半年,原本乌烟瘴气的二房院落,竟焕然一新。 母亲果然神机妙算。大器对云氏感叹,若非侯氏,可弃早已流落街头。 云氏正在绣一幅《松鹤延年图》,闻言抬头微笑:婆婆乃天上仙姝,洞察天机。她既如此安排,必有深意。 最让大器欣慰的是,可弃的子女个个聪慧伶俐。 长子开蒙那日,大器亲自为他取名为,暗含期许。 他常将侄儿侄女接到家中,亲自教导诗书。 孩子们也格外亲近伯父,每每围坐听他讲祖母的故事。 祖母真的是仙女吗? 小侄女仰着稚嫩的脸庞问道。 大器望向北院的方向,目光悠远:是啊,她来自九重天外,因与你祖父有三世姻缘,才暂居凡尘。 中年时,大器官至知府。上任伊始,便遇百年大旱。 他开仓放粮,却仍有刁民闹事。 这夜,他在书房苦思对策,恍惚间见云萝公主飘然而至。 吾儿勿忧,母亲的声音依旧那般清越,明日午时,城东三十里外,自有转机。 大器惊醒,立即派人前往查探,果然在指定地点发现地下水源。 灾情得解后,百姓称他为安青天。 只有大器知道,这皆是母亲在冥冥中庇佑。 一年深秋,大器染上风寒,病势沉重。 昏沉中,他仿佛回到童年,看见母亲在海棠树下教他认字。 忽然,云萝公主现身病榻前,轻抚他的额头: 吾儿仁孝,上达天听,此生福报绵长。然尘缘将尽,好自为之。 大器惊醒,顿觉神清气爽,病势渐愈。 他知道,这是母亲在提醒他珍惜余下的光阴。 致仕归乡后,大器将更多精力放在教育子侄、扶危济困上。 他创办义学,让贫苦子弟也能读书明理; 设立粥厂,助孤寡老人度过严冬。 乡人无不感念他的恩德。 这期间,可弃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起初,他对侯氏的管束怨声载道,直到长子成器考中秀才,先生盛赞此子必成大器,可弃才恍然大悟。 原来母亲早已看透一切。 这夜,他跪在北院门前,泪流满面。 她知我难成大器,便将希望寄托在孙辈身上。 兄长仁厚,得母亲真传;我荒唐半生,辜负母亲期望。 侯氏远远看着,第一次没有上前斥责。 她知道,丈夫终于醒悟了。 自此,可弃像是换了个人。 他主动协助侯氏料理家务,竟也做得井井有条。 更让人惊讶的是,他开始跟着子侄一起读书写字,虽进步缓慢,却坚持不懈。 你祖母说过, 可弃常对子女们说,人生在世,不求闻达于世,但求无愧于心。我如今才明白这个道理。 侯氏见丈夫真心改过,渐渐放宽管束。 但每逢可弃稍有懈怠,她仍会让他膝行取物。 旁人看来这是羞辱,可弃却明白,这是妻子在提醒他勿忘教训。 晚年的大器,最爱在北院独坐。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保持着云萝公主离去时的模样。 他常在这里给孙辈们讲祖母的故事,讲她如何与祖父弈棋,如何教导他们兄弟读书。 祖母最爱海棠, 大器指着院中那棵老树,她说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 这年冬至前夜,八十三岁的大器屏退众人,独自来到北院。 子夜时分,院中忽然异香弥漫,烛火自明。 家人清晨前来,见他安坐椅中,面容安详,恍若熟睡。 可弃得知兄长离世,痛哭失声。 他亲自为兄长操办后事,一切依礼而行。 侯氏见他如此,欣慰之余也不免落泪。 安家自云萝公主后,果然世代书香,家道昌隆。 大器的子孙多登科第,可弃的后代亦不乏才俊。 更难得的是,无论贫富贵贱,安家子孙始终谨记祖训:人生离合,皆有定数,撙节之则长,恣纵之则短。 据说后来有人深夜路过安家旧宅,见北院灯光明亮,内有仙子对弈,异香扑鼻。 有人说那是云萝公主归来探望子孙,也有人说是安大业终得仙缘,与爱妻长相厮守。 真相如何,已不可考。 唯有北院的海棠,年年花开似锦,仿佛在诉说着那段动人的仙凡奇缘。 云萝公主的预言,也随着这个家族的兴衰荣辱,渐渐融入历史长河,成为一则美丽的传说,启迪后人明晓: 命运虽有天定,但善恶在人,祸福自取。 第395章 莲花公主(1) 《莲花公主》之一: 桂府梦遇。 胶州书生窦晓晖,这日午后正在书房小憩,窗外槐树荫浓,蝉声绵绵,不知不觉便伏在案上沉入梦乡。 朦胧间,忽见一穿褐色短衣的仆人站在榻前,迟疑地四下张望,似有话要说。 窦晓晖梦中惊觉,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褐衣人躬身答道:“我家相公想请先生一叙。” “你家相公是谁?” 窦晓晖疑惑地问。 “就在邻近。” 褐衣人神秘地回答。 窦晓晖心生好奇,便随他出门。 转过几道墙壁,来到一处从未见过的地方,只见层层楼阁相连,万间房屋相接,雕梁画栋,气势恢宏。 他们沿曲折小径前行,窦晓晖只觉得眼前千门万户,绝非人间景象。 更奇的是,路上有许多宫女女官来来往往,见到褐衣人便问:“窦郎来了吗?” 褐衣人一一应诺。 不多时,一位身着华贵官服的大臣迎了出来,对窦晓晖恭敬施礼。 登上大殿后,窦晓晖行礼问道:“晚生与大人素未谋面,承蒙厚爱接待,心中实在疑惑。” 贵官笑道:“我家君主因先生出身清贵世家,德行高尚,心生仰慕,渴望与先生一晤。” 窦晓晖更加惊讶,问道:“不知您家君主是哪位王爷?” “稍后便知。” 贵官笑而不答。 不久,两位女官手持双旌前来引路。 窦晓晖随她们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一座巍峨宫殿前,只见殿上坐着一位王者,见他进来,竟亲自下阶相迎,行宾主之礼。 礼毕,二人入席,宴席丰盛异常。 窦晓晖抬头看见殿上悬挂一匾,上书“桂府”二字,不由得局促不安,不知该说什么好。 王者温和地说:“能与先生为邻,实在是深厚缘分。还请放松心情,不必拘谨疑虑。” 窦晓晖唯唯诺诺。 酒过数巡,殿下响起笙歌,虽无钲鼓喧闹,但乐声幽细动人。 稍歇时,王者环顾左右道:“朕有一上联,请诸位对下联:‘才人登桂府。’” 满座宾客尚在思索,窦晓晖不假思索应道:“君子爱莲花。” 王者大喜:“奇哉!莲花乃是小女乳名,怎会如此巧合? 莫非是前世缘分? 快传话给公主,不可不出来见见这位君子。” 片刻后,只听环佩叮咚渐近,兰麝香气弥漫,公主翩然而至。 年约十六七岁,容貌美丽,举世无双。 王者命公主向窦晓晖行礼,道:“这便是小女莲花。”公主行礼后便离去。 窦晓晖一见公主,顿时神魂颠倒,呆呆坐着凝思不语。王者举杯劝饮,他竟浑然不觉。 王者似有所察,微笑道:“小女与先生甚是相配,只是自惭非同类,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窦晓晖怅然若痴,仍未听见。 旁边座位的人悄悄踢了踢他,低声道 :“王者向你行礼你没看见,对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窦晓晖这才如梦初醒,惭愧不已,离席谢罪: “臣蒙厚待,不觉醉倒,失了礼仪,还请恕罪。如今天色已晚,君王操劳,臣请告退。” 王者起身道:“刚见到君子,心中正感欢欣,为何匆匆便要离去? 先生既不愿久留,也不敢强求。 若心中挂念,他日再邀相聚。” 便命内官引他出去。 途中,内官对窦晓晖说:“方才王者说公主与您相配,似有意结亲,您为何默不作声?” 窦晓晖顿足后悔,一步步追恨不已,不觉已到家门。 忽然醒来,只见夕阳西斜。他静坐回想,梦中情景历历在目。 当晚早早熄灯,希望能重续旧梦,然而邯郸路远,只能悔叹连连。 过了几日,窦晓晖与友人同榻而眠,忽见梦中那位内官前来,传达王者召请。 窦晓晖大喜,随他前去。 见到王者,窦晓晖伏地拜谒。 王者扶他起身,请他坐在一旁,道:“别后知你心中思念,愿将小女许配与你,想来你不会推辞吧?” 窦晓晖当即拜谢。 王者命学士大臣陪同宴饮。 酒宴将尽,宫人前来禀报:“公主已梳妆完毕。” 不久,只见数十宫女簇拥着公主走出,红锦盖头,步履轻盈,被引至地毯上与窦晓晖交拜成礼。 礼成后,送入洞房。 房内温暖芬芳,极尽雅致。 窦晓晖握着公主的手说:“有你在眼前,真让人乐而忘死。只恐今日奇遇,又是一场梦。” 公主掩口轻笑:“明明是我与你在一起,怎会是梦?” 次日清晨,窦晓晖起身,顽皮地替公主描眉敷粉; 又用带子量她的腰围,用手指量她的脚长。 公主笑问:“夫君疯了吗?” 窦晓晖叹道:“我曾多次被梦境所误,所以要仔细记下。倘若又是梦,也足以寄托思念了。” 二人调笑间,一宫女匆忙闯入:“妖怪闯入宫门,王者已避往偏殿,灾祸不远了!” 窦晓晖大惊,急忙面见王者。 王者握着他的手泣道:“刚与君子结亲,正图永好。不料天降灾祸,国家将亡,如何是好!” 窦晓晖惊问缘故。 王者取来案上一份奏章,递给他。 奏章上写着:“含香殿大学士臣黑翼,为非常妖异,祈早迁都,以存国脉事: 据黄门报称,自五月初六日,来一千丈巨蟒,盘踞宫外,吞食内外臣民一万三千八百余口; 所过宫殿尽成丘墟。 臣奋勇前窥,确见妖蟒:头如山岳,目等江海; 昂首则殿阁齐吞,伸腰则楼垣尽覆。 真千古未见之凶,万代不遭之祸! 社稷宗庙,危在旦夕! 乞皇上早率宫眷,速迁乐土。” 窦晓晖读罢,面如土色。 这时宫人奔来急报:“妖怪到了!”满殿一片哀呼,惨无天日。 王者仓皇无措,哭着对窦晓晖说:“小女就托付给先生了。” 窦晓晖急促返回,见公主正与宫女们抱头痛哭。 见窦晓晖进来,公主拉住他的衣襟问:“夫君要如何安置妾身?” 窦晓晖悲怆欲绝,握住她的手腕思索片刻,道: “我家境贫寒,惭愧没有金屋藏娇。 只有茅屋数间,暂且一同躲避可好?” 公主含泪道:“危急时刻哪能挑剔?请带我去吧!” 窦晓晖便挽扶她离去。 不久,到了窦家。 公主道:“这是安宁的住所,胜过故国多矣。 但我随夫君来此,父母何依? 请另建一舍,我国人民当全数随迁。” 窦晓晖感到为难。 公主大哭道:“不能急人之急,要夫君何用!” 窦晓晖刚想安慰,公主已冲入室内,伏床悲啼,劝止不住。 窦晓晖焦思无策,猛然醒来,才知又是一梦。 耳畔啼声,嘤嘤未绝。 仔细一听,并非人声,而是两三只蜂儿在枕上飞鸣。 窦晓晖大叫怪事。 友人被惊醒,询问缘故,他便将梦境相告。 友人也称奇不已。 第396章 莲花公主(2) 《莲花公主》终章:情缘再续。 二人起身察看,只见几只蜜蜂,依依不舍地绕着窦晓晖的衣袖飞舞,拂之不去。 友人劝他为蜜蜂筑个巢穴。 窦晓晖依言,请来工匠建造蜂房。 刚竖起两堵墙,便有群蜂从墙外飞来,络绎不绝如绳。 屋顶尚未合拢,飞来的蜜蜂已聚满一斗。 追踪蜜蜂来源,发现是从邻家老翁的旧花园飞来的。 园中有一蜂房,已有三十余年,繁殖甚旺。 有人将窦晓晖的奇事告诉老翁,老翁前去查看,发现蜂房寂静无声。 打开墙壁,竟见一条丈长大蛇盘踞其中,当即捉住杀死。 此时方知,梦中巨蟒便是此物。 蜂群迁入窦家后,繁殖更加旺盛,再无异事发生。 窦晓晖常对友人笑谈:“如今我可真是‘君子爱莲花’也有了,‘蜂巢聚群芳’也有了,只不知梦中佳人何时再现?” 友人打趣道:“你既能量她腰围脚长,何不塑一蜂偶,日夜相对?” 这话倒提醒了窦晓晖,他果真请来匠人,依梦中记忆,雕刻了一尊木质蜂女像,手持莲花,栩栩如生,置于书房窗前。 奇怪的是,自那以后,蜂群常在木像周围飞舞,却从不驻足,似在辨认,又似在等待什么。 时光荏苒,转眼三年过去。 窦晓晖已是乡里有名的才子,说媒者络绎不绝,他却一一婉拒,心中仍惦念梦中那段奇缘。 这年清明,窦晓晖携酒祭祖归家,微醺卧于槐树下。 朦胧间,忽见一黄衣老者拄杖而来,拱手道:“恩公别来无恙?” 窦晓晖讶然:“老丈何出此言?我们曾见过吗?” 老者笑道:“恩公可记得三年前那条丈长蟒蛇?” 窦晓晖恍然大悟:“原来您是邻家老翁!那蛇不是已经除掉了吗?” “老朽非是人间老翁,” 黄衣老者神秘一笑,“我乃桂府蜂国丞相黑翼。 三年前,我国遭蟒精侵袭,几近灭族,幸得恩公收留残部,又助我等除去天敌,此恩没齿难忘。” 窦晓晖惊得酒醒大半:“桂府?蜂国?那我的梦……” “梦皆是真,亦幻亦实。” 老者抚须道,“今日特来相请,敝国君主欲当面致谢。” 窦晓晖忽觉身轻如燕,随老者飘然而行。 不多时,竟又来到那“桂府”之中,只是此番景象更为辉煌,殿宇间隐隐有蜜香浮动。 王者疾步下阶,紧握窦晓晖双手:“当日仓促一别,以为再无相见之期。幸得先生仗义,救我族类,恩同再造!” 窦晓晖忙道:“陛下言重了。晚生不过顺应梦境,做了该做之事而已。” 宴席间,王者叹道:“可惜小女莲花正在闭关修炼,否则定要她亲自拜谢。” 见窦晓晖面露失望,又道,“不过她留有一物,嘱我转交先生。” 王者取出一只玉瓶,晶莹剔透,内有金色液体微漾: “此乃莲花采集百花之精,酿制三年的灵蜜,饮之可明目清心,增慧益智。” 窦晓晖郑重接过,忽然殿外传来清越声音:“父王,还是让女儿亲自奉上吧。” 众人回头,只见一袭白衣的莲花公主手持莲枝,含笑而立,比梦中更添几分仙气。 “莲花!” 窦晓晖情不自禁唤出声来。 公主盈盈一礼,目中含情:“一别三载,君安好否?” 原来,为化解蜂族劫难,莲花公主三年来日夜修炼,今日方才功成出关。 王者见状,欣然道:“你二人既有前世之约,今朝重逢,不如就此完婚,了我一桩心事。” 窦晓晖却起身恭敬行礼:“陛下美意,晚生感激不尽。 然婚姻大事,当循人间礼法。 若蒙不弃,请允我回乡禀明高堂,备齐六礼,光明正大迎娶公主。” 王者闻言大喜:“正当如此!朕虽为异类,亦知礼法不可废。” 莲花公主轻声道:“妾身愿随君往人间,践行当日‘茅庐相守’之诺。” 临别时,黄衣老者黑翼丞相奉上一匣:“此中皆是蜂国珍品,权当公主嫁妆。” 窦晓晖推辞不得,只好收下。 醒来时,竟发现身边真有一只木匣,打开一看,满是金黄蜂蜜与各色花粉,异香扑鼻。 那尊蜂女木像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枝鲜活莲花,露珠滚动,娇艳欲滴。 三日后,一位白衣少女叩响窦家大门,自称姓莲名华,原是远方士族之女,因战乱投亲至此。 窦母见她知书达理,容貌秀美,喜不自胜。 窦晓晖依礼禀明父母,择吉日完婚。 婚礼当晚,莲华轻声道:“夫君可知,为何我能修成人形,长留人间?” 窦晓晖握紧她的手:“因你心中有情,天不负之。” “也因夫君有恩有义,不负梦中一诺。” 莲华微笑,“那日你拒婚,非要明媒正娶,正是这一念之诚,破了异类相隔的天堑。” 次日,夫妻二人前往感谢邻家老翁。 老翁笑道:“蜜蜂报恩的古话,今日方知不虚。 不过那蛇患之后,我家园中百花反而更加繁盛,想来也是蜂国回报。” 此后,窦晓晖与莲华恩爱非常,窦家花园四季花开不败,蜜蜂飞舞其间,酿出的蜂蜜甘美异常,成为胶州一绝。 更奇的是,饮用此蜜的学子,竟多才思敏捷,考取功名者甚众。 三年后,莲华诞下一对龙凤胎,男孩左臂有一莲花胎记,女孩肩背有蜂形朱砂痣,聪颖异常。 每逢月圆之夜,总有黄衣老者来访,与窦晓晖书房对弈。 孩子们扒着窗缝偷看,常见点点萤光从门缝溢出,伴有蜜香浮动。 这日,窦晓晖与莲华在花园漫步,见蜂群忙碌花间,不禁感慨:“当日一梦,竟成就这般奇缘。” 莲华倚在他肩头,柔声道:“梦耶?真耶?有情处即是真。夫君当日一句‘君子爱莲花’,便注定我们三世姻缘。” “那下一世,我们又在何处相逢?” 窦晓晖笑问。 莲华指尖轻点,一只蜜蜂落在她掌心:“但存此心,何处不相逢?” 微风拂过,花园中万千花朵同时摇曳,蜂鸣阵阵,似在应答。 第397章 铁布衫法(1) 《铁布衫法》之一。 清康熙二十三年秋,兰州城西关街口,照例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场中央站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深目高鼻,一看就有西域人血统。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西北烈阳下泛着油光。 这便是沙回子,本名沙尔班,祖上是丝绸之路上来的回回人,到他已经第三代了。 “各位乡亲父老,今日沙某献丑,让大家瞧瞧什么叫铁布衫!”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话音刚落,便从腰间抽出一根齐眉短棍,递给旁边一个壮实青年。 “这位兄弟,烦请你用全力往我肚子上打。” 青年犹豫着接过棍子,在众人怂恿下,终于抡圆了胳膊朝沙回子腹部猛击过去。 “砰”的一声,棍子应声而断,沙回子却面不改色,哈哈大笑。 围观众人连连叫好,铜钱如雨点般落在场中。 表演结束,人群散去,沙回子正弯腰捡钱,忽见一双破旧布鞋停在他面前。 抬头一看,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少说也有七十岁。 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老先生,也要赏几个钱?” 沙回子笑道。 老者摇头,目光如电:“你练的是外家硬功,看似刚猛,实则伤身。 年纪尚轻不觉,待过了四十,内伤发作,痛不欲生。” 沙回子一愣,随即摆手:“老先生莫要胡说,我这身功夫……” “你夜间可会盗汗?阴雨天肋下可会隐痛?运功时丹田可会刺痛?” 老者打断他。 沙回子脸色骤变,这三样症状他全有,尤其是最近这半年,每次练完功,丹田处都像针扎一样疼,只是他从未与人提起。 老者继续道:“你这硬功,不过是铁布衫的皮毛。 真铁布衫,刚柔并济,内外兼修,不但不伤身,反能延年益寿。” 沙回子将信将疑:“老先生懂真铁布衫?” 老者不答,只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搓,铜钱竟如泥塑般变形。 沙回子看得目瞪口呆,这等指力,他闻所未闻。 “三日后的子时,城西五里坡土地庙见。” 老者说完,转身离去,步履轻盈,转眼消失在街角。 沙回子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他摸了摸腰间隐隐作痛的地方,又看了看手中那枚被捏变形的铜钱,心中翻江倒海。 三日后子时,五里坡土地庙内,油灯如豆。 沙回子如约而至,见老者早已在庙中等候,面前还摆着两个粗陶碗,碗中茶水尚温。 “我姓杨,名守真,原是崆峒派弟子。” 老者盘坐在地,声音平静。 “年轻时与你一样,只重外功,不知内养。 二十八岁那年,一身硬功已练到开碑裂石,却突然咯血不止,险些丧命。” 沙回子屏息静听。 “后来得遇高人,传授正宗铁布衫法,方知从前之浅陋。 那高人告诉我,外功如屋之墙,内功如屋之基,基不固,墙虽厚终将倾覆。” 沙回子忍不住问:“老先生为何要传我此法?” 杨守真叹了口气:“我年事已高,一身功夫若无传人,岂不辜负先师? 我观察你多日,你虽以卖艺为生,却重义轻利,前日拾得钱袋,原地等候失主两个时辰; 又见你路见不平,曾助那被欺负的小贩。有此品德,方堪传我绝学。” 沙回子心中震动,这两件事他自认做得隐秘,不想都被老者看在眼里。 杨守真继续道:“铁布衫法,非只强身健体,更是修身养性之法。 你若愿学,须立三誓:一不恃强凌弱,二不以武逞凶,三不以艺牟暴利。” 沙回子郑重跪下,对天立誓:“沙尔班今日立誓,若得传铁布衫法,必恪守三誓,如有违背,天诛地灭!” 杨守真点头微笑,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 “此乃铁布衫入门心法,你先拿回去细读。从明日起,每日寅时来此学艺。” 自此,沙回子每日夜半便来土地庙学艺。 杨守真传授的铁布衫法,与他从前所练大不相同。 除了外功锻炼,更重内功调息。 先是药洗,以十几种草药熬汤,沐浴全身; 再是吐纳,以特定呼吸法门,引导内气; 最后是拍打,以特制沙袋拍打全身,由轻到重,由外而内。 “铁布衫之要义,不在硬抗,而在疏导。” 杨守真边示范边讲解,“外力来袭,不直接相抗,而是以内气引导,散于全身。 好比洪水来袭,不堵而疏,方能化解。” 沙回子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进步神速。数月过去,他渐觉体内有股温热气流,随呼吸运转周身。 往日练外家功后的疲惫感一扫而空,反觉精神焕发,连多年的旧伤都不药而愈。 一日,杨守真带来一根枣木杖,让沙回子运气于腹,以杖击之。 沙回子初时畏惧,杨守真笑道:“你已初具根基,寻常击打已伤不了你。” 沙回子半信半疑,运起内气,杨守真一杖击来,果然不痛不痒。 “师父,我这铁布衫算是练成了?” 沙回子喜道。 杨守真摇头:“差得远。你现在不过初入门径,仅能抵御寻常棍棒。 真铁布衫大成,不但不惧重击,便是刀剑加身,亦难伤分毫。” 沙回子咋舌:“刀剑不入?那不是成神仙了?” 杨守真正色道:“非是神仙,而是人体潜能开发至极处。 不过为师有言在先,铁布衫虽强,却有一大致命弱点。” “什么弱点?” “铁布衫功夫,最畏利刃直刺。 因利刃尖锋,力聚一点,内气难以及时疏导。 且铁布衫运气有循行路线,有一处要害,若被刺中,内气立泄,功夫尽废。” “是哪处要害?” 杨守真低声道:“此事关系性命,待你功夫再进一步,自会告知。” 转眼一年过去,沙回子的铁布衫功夫日益精进。 杨守真却日渐衰老。 这年冬天,大雪封山,杨守真一病不起。 沙回子日夜侍奉汤药,不离左右。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杨守真把沙回子叫到床前,气息微弱: “我大限将至,最后有一事相告。 铁布衫的命门,在脐下三寸的关元穴。 此处乃元气根本,若被利刃刺中,内气立泄,重则丧命。 你切记守此秘密,不可让第二人知晓。” 沙回子含泪应下。 杨守真又从枕下取出一枚玉佩:“这是我崆峒派信物,你且收好。 他日若遇崆峒弟子,可凭此相认。” 顿了顿,又道:“铁布衫不仅是武学,更是修身之道。 你日后若收徒传艺,必观其品德,非仁厚君子不传。” 说罢,闭目长逝。 沙回子痛哭失声,厚葬师父,守墓七日,方才回城。 第398章 铁布衫法(2) 此时的沙回子,功夫已非昔日可比。 他骈指力斫,可断牛项;横搠之,可洞牛腹。 但他谨记师训,不以武逞强,仍以卖艺为生,只是技艺更加精湛。 兰州城有个富家公子彭三,仗着家中有钱有势,专好招揽奇人异士。 听闻沙回子武艺高强,便派人重金相请,要他在寿宴上表演助兴。 沙回子本不欲去,但彭三派人三番五次相请,态度诚恳,只好答应。 彭家寿宴那日,宾客云集,高朋满座。 彭三特意命人在院中悬一粗木于空,遣两健仆极力撑去,猛反之,要沙回子裸腹受木。 沙回子微微一笑,运起内功,坦然接受。 砰然一声,木去远矣,他却纹丝不动,面不改色。 满座宾客惊得目瞪口呆,掌声雷动。 彭三大喜,赏银五十两。 席间有个叫赵四的武师,原是彭三门下第一高手,见沙回子抢了风头,心中不忿。 他起身道:“沙师傅果然好功夫,不知敢否让赵某试上一试?” 沙回子拱手:“不知赵师傅要如何试法?” 赵四从袖中取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久闻铁布衫刀枪不入,赵某想以这匕首一试。” 席间顿时哗然。 彭三却兴致勃勃:“沙师傅,可能演示?” 沙回子摇头:“铁布衫非是神仙法,血肉之躯,怎能真挡利刃?赵师傅说笑了。” 赵四冷笑:“怕是徒有虚名吧?” 沙回子不愿生事,只是摇头。 赵四却以为他胆怯,更加咄咄逼人。 彭三见状,打圆场道:“既然利刃危险,不如换个方式。 听闻真正的硬功,连身上最柔软处也练得坚韧无比。 沙师傅可否展示一番?” 这话一出,满座宾客都好奇起来。 沙回子眉头微皱,知这是彭三有意试探他功夫深浅。 众目睽睽之下,沙回子不便推辞,只得道:“便依公子。” 他走到院中石凳前,取出其肠子,置于石上,取过一根木椎,力击之,果然无少损。 这一手绝技,令全场震惊,掌声如雷。 彭三看得目瞪口呆,当即又赏银百两。 赵四面色铁青,愤然离席。 宴后,彭三留沙回子住宿,殷勤款待。 深夜,沙回子正准备安歇,忽听窗外有异响。 开门一看,见一小厮躲在门外,神色慌张。 “沙师傅,小的有机密相告。” 小厮低声道。 沙回子让他进屋,小厮这才道:“小的名叫福贵,在彭府当差。 今日见沙师傅是真好汉,不忍见您遭人暗算。 那赵四嫉妒您得了公子赏识,已派人埋伏在您回去的路上,要加害于您。” 沙回子眉头一皱:“有这等事?” 福贵点头:“赵四在城外有一伙土匪朋友,专干打家劫舍的勾当。 他们计划明日一早,在您回城必经的黑松林下手。 听说他们还特意找来了破金钟罩的透骨钉,专破硬功。” 沙回子沉吟片刻,谢过福贵,赠他些许银两,嘱咐他不要声张。 次日清晨,沙回子辞别彭三,独自上路。 行至黑松林,果然听得一声唿哨,林中窜出七八个彪形大汉,手持钢刀,为首的正是赵四。 “沙回子,今日叫你见识爷爷的厉害!” 赵四狞笑道。 沙回子面色不变:“赵师傅,你我无冤无仇,何必兵刃相见?” 赵四呸了一声:“少废话!你在彭府抢我风头,今日断不能容你!” 说罢一挥手,众匪一拥而上。 沙回子不慌不忙,运起铁布衫功夫,在刀光剑影中闪转腾挪。 他双指如铁,力斫之下,匪徒钢刀应声而断;横搠之,竟将一匪徒肩胛骨洞穿。 赵四见状大惊,没想到沙回子功夫如此了得,忙从怀中掏出透骨钉,趁乱从背后偷袭,直刺沙回子后心。 沙回子听得风声,侧身闪避,透骨钉擦身而过,只划破衣衫。 他回身一掌,将赵四击飞出丈外。 众匪见首领倒地,纷纷逃窜。 沙回子走到赵四面前,赵四吓得面如土色,连声求饶。 沙回子叹道:“赵师傅,武艺高低本不足论,何必以性命相搏? 今日我不伤你,望你日后好自为之。” 赵四满面羞惭,挣扎起身,叩头谢罪而去。 经此一事,沙回子名声大振,但他反而更加低调,每日仍是街头卖艺,只是暗中行善,助弱扶贫。 他将铁布衫中的调息法简化,教给几个体弱多病的老人,帮助他们强身健体。 一年后,兰州大旱,饥民遍野。 沙回子将多年积蓄尽数取出,设粥棚救济灾民。 他还用铁布衫中的推拿手法,为灾民治疗跌打损伤,救活了不少人。 这日,粥棚前来了一对母子,母亲病弱,孩子瘦小。 沙回子亲自为他们盛粥,那母亲接过粥碗,忽然低声道:“恩公可是姓沙?” 沙回子点头称是。 那母亲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小册:“这是先夫遗物,嘱我若有朝一日遇到沙姓恩人,便将此书相赠。” 沙回子接过一看,竟是半部铁布衫秘籍,与他所学同出一源,却多了许多精深奥妙之处。 尤其是关于内气修炼的法门,比他学的还要精深。 那母亲道:“先公姓杨,名守真。” 沙回子大惊,细问之下,才知这妇人竟是师父的儿媳刘氏,那孩子是师父的孙子杨继业。 师父生前因与儿子不睦,少有往来,儿子早逝,只留下这孤儿寡母。 刘氏听说兰州有善人施粥,特来投奔,不想遇上故人。 沙回子当即认刘氏为义妹,将那孩子收为义子,接到家中奉养。 又从秘籍中补全了铁布衫的许多精要,功夫更上一层楼。 光阴荏苒,转眼十年过去。 沙回子已是兰州城中有名的武师,但他始终谨守师训,只收品德端正的弟子。 他将铁布衫法去芜存菁,创出一套,适合普通人练习的健身体操,在兰州广为流传。 这年春天,一伙流寇骚扰兰州周边,沙回子率领弟子协助官府守城。 在城墙上,他徒手接住射来的箭矢,一声长啸震退敌兵,从此“铁布衫沙回子”的名号传遍西北。 后来有人问沙回子,铁布衫练到极致,可能真挡刀剑? 沙回子总是笑道:“铁布衫法,重在守心而非守身。 心正身自正,气壮体自壮。 至于刀剑嘛……还是躲开为妙。” 众人只当他说笑,唯有他自己知道,那年黑松林中,赵四的透骨钉虽未刺中要害,却也在他腰间留下一道浅疤。 铁布衫虽强,终是血肉之躯。 这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晚年,沙回子将铁布衫的精要悉数传于义子杨继业。 这孩子天资聪颖,更难得的是心地纯善,将铁布衫法进一步发扬光大。 康熙五十年春,沙回子无疾而终,享年七十八岁。 送葬的队伍从城东排到城西,都是受过他恩惠的百姓。 第399章 铃音奇梦 《铃音奇梦》 崇祯年间,山东章丘县城东的李家大院,正值玉兰堆雪的时节。 垂花门内的紫藤架下,三公子善迁抱着紫檀琵琶,坐在石凳上。 指尖流淌出《霓裳》残谱,惊得梁间双燕振翅而起,拂落几片玉兰花瓣,恰落在他的青丝直裰上。 两个哥哥早年悬梁刺股时,他总爱溜到后园,跟着老乐工学《阳关三叠》。 李老爷举着戒尺追打,他却抱着琵琶跃上假山:“父亲可知嵇康临刑,犹索琴弹《广陵散》?” 气得老父浑身发抖,将《论语》摔得震天响。 “三郎当真要学那柳三变?” 每逢族中宴饮,表亲们总爱这般打趣。 此时李家大郎已点翰林院编修,二郎外放扬州知府,唯有这幼子仍流连章台柳巷,还将《青阳渡》曲牌绣在袖口。 面对兄长训诫,他漫不经心拨弄琴弦:“功名如朝露,哪及得上此刻新醅酒熟?” 这般光景持续到丙子年仲春。 大婚当日,宾客散尽后,善迁竟与三五知己在花厅续饮。 新妇谢氏独自坐在洞房中,听着前院传来的《清平调》,忽然自己掀了盖头。 她听闻那声音,心中一动,便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穿过重重回廊,终于来到了月洞门前。 门扉半掩,她透过门缝看去,只见那醉眼朦胧的新郎,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手中执着一支玉箸,轻轻敲击着面前的琉璃盏,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口中,还哼唱着一段不知名的曲调,“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声音婉转悠扬,如泣如诉。 他唱到这句时,满座宾客瞬鸦雀无声。 她定睛一看,新娘此刻却已站起,怒视着新郎,二话不说,伸手便将竹箸夺过。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竹箸应声折断。 新娘的声音冰冷而决绝:“李家三郎,你若要当那戏子,又何苦娶我这商贾之女?” 喜烛映着她眉间一点朱砂痣,恍若寒梅落雪。 善迁的出走如石沉深潭,连涟漪都未曾惊起。 谢氏每日仍按时给婆母请安,将中馈打理得井井有条。 直到某夜更夫叩响角门,说瞧见三爷骑着青骢马,往运河码头去了,鞍前还挂着那具螺钿琵琶。 此刻的临清城正值漕运旺季,歌楼画舫灯火彻夜不熄。 披着月白直裰的李善迁坐在湘妃竹帘后,指尖在十三弦筝上翻飞如蝶。 座中盐商不知这儒雅琴师本是官宦子弟,只听他改编的《雨霖铃》别有新意,纷纷将银锞子掷向红氍毹。 “先生且教这阙《剑器行》。” 红绡帐里伸出染着蔻丹的纤手,往他怀中塞进绣并蒂莲的香囊。 最得他真传的歌姬名唤云裳,常抱着阮咸来请教轮指技法。 某次见他典当紫玉箫换酒资,竟偷偷赎了回来:“先生这等妙手,岂可无箫佐酒?” 当李家老仆顺着《出水莲》的曲调寻至暖香阁时,看见的正是这般景象: 自家少爷被十几个梳着惊鸿髻的女子围在中央, 案上泥金请帖堆如雪片,箱笼里满是缭绫裁制的衣衫。 云裳正将紫玉箫塞进行囊:“姐妹们凑钱赎的,先生莫再轻弃。 老仆举着谢氏亲笔信在阶前跪了三日,善迁才勉强启程。 归家那日恰逢暴雨,他推开书房门,见满架《乐府杂录》全换作《朱子语类》。 窗前新系的红绳缀着铜铃,绳尾隐入潇潇雨幕。 “要纸墨扯一次,茶水扯两次,酒免谈。”谢氏的声音隔着菱花窗传来,算盘珠声如急雨叩阶。 她当真在临街院墙开起当铺,每日坐在垂竹帘后品鉴古玩。 某日纨绔子拿来赝品翡翠樽,她轻抚樽身纹路:“《周礼·考工记》载‘玉人治玉必辨其理’,这纹路却是刀刻而成。” 说得对方面红耳赤而退。 善迁在书房度日如年。 某日见梁间新燕学飞,灵感骤至欲谱新曲,扯铃要墨却见老仆端着定胜糕进来:“夫人说听见弹棉花的声儿了。” 原是谢氏精于音律,早从铃响节奏辨出端倪。 更深时,她常对着账本出神,指尖在“丝竹”二字上反复摩挲。 重阳佳节,邻府王员外升迁宴客的笙歌飘过粉墙。 善迁正扯铃讨菊花酒,却见谢氏亲自端着酒壶进来,云鬓间竟簪着洞房时的赤金步摇,摇坠的珍珠已微微发黄。 “可知今日王家用你新谱的《醉花阴》迎宾?” 她斟酒的手微微发颤,“李家的曲子在别家作谄媚之音,你倒甘心!” 酒盏重重顿在《论语》上,泼湿的“学而篇”墨迹晕染,恰掩盖了“不亦说乎”四字。 最惊心动魄的转变发生在雪夜。善迁偷将琴弦系在铃绳上演练《胡笳十八拍》,忽闻门外环佩叮当。 谢氏披着猩猩毡立在风雪中,怀中抱着烧焦的《纳书楹曲谱》: “妾身方才焚尽所有私藏曲本,从今往后,要么共守圣贤书,要么同作陌路人!” 翌日清晨,善迁在灰烬里拾得半页残谱,正是当年教她弹的《凤求凰》。 他怔怔望着当铺方向,忽将断弦接续在铜铃上,叮叮咚咚敲出《黍离》之音。 秋闱前夜,书房门突然洞开。 谢氏捧着新缝的青衫立在月光里,腰间钥匙串叮当作响:“明日进考场,若见着你两个哥哥的同年,休要堕了李家门风。” 见他怔忡,忽然从袖中抽出旧曲谱掷向烛火,火苗蹿起时又急急扑救,袖口燎出焦痕。 放榜那日,谢氏在当铺验看一具唐代枯木龙吟琴。 忽听街面喧哗,她捏断琴弦冲出珠帘,正撞见报喜人将泥金帖举到眼前。 转身时金步摇勾破竹帘,露出身后手足无措的善迁:“夫人...那《牡丹亭》残本...” 红烛高烧的夜,新科举子伏在案前酣睡。 谢氏轻轻拾起飘落的诗稿,对着“瑶琴久困金丝笼,春风再度玉门关”的句子莞尔。 忽见纸背有数行小字,原是某日醉后所作的《锁铃谣》: 金铃如咽怨春风, 谁料冰弦化玉璁。 不是妆台严锁钥, 何来云路九霄中? 她转身取出妆奁底层藏了三年的曲谱,轻轻放在丈夫枕边。 窗外明月皎皎,照着当铺门楣新挂的匾额。 那“锁铃阁”三字在夜色里泛着温润青光,落款处并列着两个名字:李善迁、谢蕴仪。 第400章 寒门青云 章丘县城西的灰墙小院内,住着耿崧生与妻子王氏。 耿崧生出身寒微,父母早逝,靠着族中接济才勉强读了书。 若非入赘王家,科举路费亦无着落。 他天资并非上佳,却极刻苦,二十岁中了秀才,在城里设私塾糊口。 王氏婉贞,家中独女。 其父王守业是县里大布商,家财万贯却子嗣凋零,只得招赘以续家业。 婉贞容貌清丽,眉宇间却自带一股凛然之气。 自嫁耿崧生,治家严谨,对丈夫更不假辞色。 深夜,耿崧生书房苦读,窗外雨声淅沥。 王氏摇着纺车伴在一旁,吱呀作响。 每见他眼皮打架,纺车声便陡然一急,惊得他瞬间清醒。 “夫人,三更天了,歇息吧?” 耿崧生试探道。 纺锤不停,王氏头也不抬:“秋闱在即,相公倒有心思睡? 李县令的公子每日苦读至四更,人家已是举人! 你一个秀才,岂敢懈怠?” 耿崧生只得埋首书中,心头却翻涌起日间在书院听来的闲话,说他靠妻子度日,连买书钱都需向岳父伸手。 书页在他手中久久未翻。 “心不在焉,读有何益?” 王氏忽然停下纺车,端来一碗热茶,“可是日间又听了闲言碎语?” 耿崧生一惊:“不曾。” 王氏正色道:“旁人说什么,何必在意?你我但行本分。他日你金榜题名,闲话自散。” 耿崧生望着妻子眼中灼灼的光,心中五味杂陈。 岁考放榜,耿崧生攥着“乙等”评语,在院外徘徊至月挂中天。 终于推门而入,王氏正在院中晾衣。 “如何?” 她擦干手走来。 耿崧生递过评语。 王氏展开一看,脸色骤沉,随手将石台上茶盏摔得粉碎:“乙等?还有脸回来?我日夜纺纱供你读书,你就这般回报我?” 耿崧生垂首。 那一夜,书房孤灯燃至天明。 自此他愈发刻苦,次年终得“超等”。 放榜日,他刚至巷口,便见王氏提灯守候,眼角笑纹舒展:“早该如此。” 桌上四碟小菜一壶酒已备好。 中秋,岳父王守业请耿崧生过府:“贤婿,你小舅子顽劣,已满十五,望你多加教导。若能考个秀才,我死亦瞑目。” 耿崧生忙应下。归家告知王氏,她点头道:“理当如此。只是父亲家底丰厚,不该白费心力。” “至亲之间,何必计较?” 王氏冷笑:“亲兄弟明算账,方是长久之道。” 耿崧生不敢违拗,每日下学便去岳父家教那少年。 少年起初坐不住,耿崧生以故事引导,竟真收束其心。 年末童试,小舅子果然中了秀才。 王守业大喜,特奉上十两谢仪红封。 耿崧生推辞不过,趁岳父不察,悄悄将银子塞回书房花瓶底下。 归家道出此事,王氏拍案而起:“你竟将银两塞回?虽是至亲,岂有白费唇舌之理?” “教导亲弟,如何能收钱?岂非违背圣人之教?” “圣人之教?” 王氏气得脸色发白,“圣人可曾教你靠妻子纺纱度日? 可曾教你让妻子年过三十,仍无一件像样首饰?” 言罢甩袖而出,“你不去讨,我自己去!” 当夜耿崧生独对孤灯长叹:“圣人曰仁义,奈何……” 此后耿崧生判若两人。 私塾授课,他克扣束修,少分润于其他先生。 对贫寒学子加倍收费,对富家子弟学业不精者,收礼后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两年竟攒下八两碎银,深藏书房地板下。 然终日惶惶,每见穷苦学生便面红耳赤,授课亦常走神。 清明私塾放假,耿崧生独登南山。 山路崎岖,心中烦闷,不觉越走越深。 忽而乌云蔽日,暴雨倾盆。 他仓皇躲至山崖下,却见枯草中有物微光闪烁。 拨开草丛,竟是一个破旧布袋,内里足色纹银二两。 加上所藏八两,恰成十两之数。 耿崧生怔望苍天,雨水顺颊而下:“天意……此乃天意……” 他转身直奔岳父家,掏出十两银子置于桌上:“岳父大人,此前小婿糊涂,今日特来赔罪。这教书的酬劳,请您收回。” 王守业惊讶看他,半晌长叹:“崧生,你变了。” 耿崧生心头一颤,却听岳父续道,“变得懂人情世故了,好事。 不过这银子既已送你,断无收回之理。 拿去给婉贞添置新衣吧。” 耿崧生只得收回。 银子交予王氏,她终露笑意。 当夜耿崧生却梦银袋化蛇缠颈,冷汗涔涔惊醒。 次年春闱,他赴京赶考,竟中进士。 喜讯传来,王氏喜极而泣,王守业大摆宴席庆贺。 然耿崧生回乡后,王氏依旧严加管束。 某日他接待同年好友,多饮几杯说了几句玩笑,王氏竟从屏风后厉声送客。 耿崧生忍不住道:“如今已是朝廷命官,夫人可否留些颜面?” 王氏捻着纺锤冷笑:“没听过‘水涨船高’?便做了宰相,难道我就管不得你?” 三年后耿崧生外放知县,王氏随行。 衙署后院,她特辟纺室,每夜纺纱如故。 某年盛夏,暴雨三日,河水决堤,冲毁民宅无数。 耿崧生亲赴灾区,见哀鸿遍野,当即开仓放粮。 然存粮不足,自掏腰包购粮赈济,仍是杯水车薪。 主簿忧心忡忡:“大人,府库已空,再如此,恐衙役俸禄亦无着落。” 耿崧生愁至深夜。 纺室门忽开,王氏递来一木匣:“拿去补亏空。” 匣中竟是满满银锭,足有百两。 “夫人,这从何而来?” 耿崧生震惊。 王氏望向雨幕:“这些年,你每夜读书,我每夜纺纱。你以为我纺的只是线?” 她顿了顿,轻声道,“妾身纺的不是线,是大人腰间的硬骨头。” 耿崧生如遭雷击。 这必是妻子多年省吃俭用所积! 想起私藏八两与南山拾银的巧合,羞愧如潮水漫涌:“我……有一事,一直瞒着夫人……” 遂将克扣束修、南山拾银之事和盘托出。 王氏静静听完,长叹:“我早已知晓。” “你……知道?” “那日你自南山归,鞋底沾着独属南山的红泥,怀中鼓胀。 后来父亲说你突还银子,我便猜到了七八分。” 王氏望着他,“你能坦然相告,证明我这些年纺车声未白响。” 耿崧生泪如雨下:“我不配为官,更不配为夫……” 王氏正色道,“胡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贵在知错能改。 你当年所为,是为生活所迫;如今坦白,是良心发现。 这世上,多少官员能如你这般自省?” 次日,耿崧生以那匣银购得更多粮食,亲自监督发放。 一老农拉住他:“青天大老爷,小老儿无以为报,只有一物相赠。” 老农递上一布包,耿崧生展开一看,竟是南山丢弃的破旧钱袋,内有一小块碎银。 “此乃南山山神庙旁拾得,想是香客遗失。 小老儿日日携带盼寻失主,今见大人如此清廉,定是银两真正主人。” 耿崧生手捧钱袋,恍如隔世。 他将那碎银供于书房,日日自省。 后官至知府,清名远播,王氏依旧每夜纺纱相伴。 人问其故,耿崧生笑道:“夫人纺车声,是我为官路上的警钟。无此声,我早已迷失。” 那袋南山银,他以红绳系于腰间。 有人说是吉祥物,有人说是纪念品。 只有他与王氏知晓,那是悬于心头的一杆秤。 第401章 幽冥奇缘(1) 《幽冥奇缘》之一。 安庆地方有个姓戴名梓的年轻书生,年少时是个轻浮放浪之徒,行为不端,丝毫不懂得约束自己。 他终日游手好闲,与一群狐朋狗友厮混,饮酒作乐,调戏妇女 乡里人对他多是侧目而视,私下都摇头叹息,说戴家出了这么个不肖子弟,真是门庭不幸。 这一日,他又在城西酒友家喝得酩酊大醉,直到月上柳梢,才步履蹒跚地往家走。 夜色朦胧,凉风一吹,酒意更浓,眼前景物都模糊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 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穿过一片僻静的槐树林时,忽见前方影影绰绰立着一人,身形瘦削,穿着依稀有些眼熟。 戴梓揉揉醉眼,凑近一看,心中讶异,竟是那他已病故多年的表兄季文远。 戴梓醉眼昏花,早忘了表兄已不在人世,只觉得他乡遇故知,分外亲切。 他大着舌头,亲热地揽上去,却扑了个空,他愣了一下,也没细想,只是问道: “文远表兄?许久不见,一向在何处发财啊?怎地如此生分了?” 那季生面色青白,在月光下更显惨淡,神情淡漠,不似生人,闻言叹了口气,声音飘忽:“表弟,你莫非忘了? 三年前那场瘟疫,我早已是泉下之鬼,并非阳世之人了。” 戴梓这才猛然惊醒,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顶门,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酒意也去了大半。 但或许是酒壮怂人胆,他惊悸之余,竟未感到多少惧怕。 反而生出几分对幽冥世界的好奇,追问道:“原…原来表兄已在幽冥。是小弟唐突了。 不知…不知表兄在那阴司,担任何职?可还顺心?” 季生答道:“蒙冥君不弃,近来在转轮王殿下掌管生死录籍,算是个文书小吏,案牍劳形罢了。” 戴梓一听,兴趣更浓,畏惧又减了几分:“既司录籍,想必人间祸福、寿夭命数,乃至功名利禄,都了然于胸了?” 季生点点头,面容依旧无波:“此乃分内之职,自然知晓。 只是阴阳两界,生灵亿万,事务过于繁杂,若非关系密切或命数特殊者,不能一一记清。 说来也巧,三日前我偶然翻阅江东道安庆府的名册,还看到了表弟你的名字。” 戴梓心头一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追问:“哦?那名册上…如何说我?” 季生面露难色,迟疑片刻,看着戴梓那既害怕又迫切的眼神,终究坦言: “唉,不敢相瞒,表弟的大名,赫然列在‘黑暗地狱’之卷中,注明是‘宿恶颇多,待业报尽时勾摄’。” 此言如同晴天霹雳,在戴梓耳边炸响。 他吓得魂飞魄散,那点残存的酒意瞬间化为乌有,浑身抖如筛糠,四肢冰凉。 “黑暗地狱”四字,他曾在野史杂谈中见过,据说其中苦楚,非人所能想象。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也顾不得地上泥泞,抱住季生那虚无缥缈的腿苦苦哀求: “表兄!表兄救我!念在你我至亲份上,千万想个法子搭救小弟啊!我…我已知错了!” 季生虚扶一下,一股凉意托起戴梓,无奈叹息:“非是我不愿相助,实乃无能为力。 阴司律法森严,赏罚分明,一切皆由业力注定,非私情可改。 若要化解此劫,唯有凭借‘行善’二字,身体力行,累积功德,或可抵消罪业。然而……” 他顿了顿,看着戴梓,眼中带着一丝怜悯。 “表弟你平日所为,狎妓酗酒、欺瞒乡里、不敬尊长,恶行记录已非一桩两件。 积恶颇深,若非行大善、积厚德,恐难以挽回。 你一个穷秀才,无权无势,能有多大力量? 即便从今日起,你幡然醒悟,每日坚持做一件善事,恐怕也需一年有余,所积功德方能与往日罪业相抵。 可如今观你气色,业力已如乌云罩顶,时辰怕是……来不及了。” 戴梓闻言,如坠冰窟,仿佛已感受到地狱的阴风,泪如雨下,只是伏地叩头不止,额上沾了泥土也浑然不觉。 季生看他可怜,语气稍缓,又道:“不过,你也不必完全绝望。天道虽严,亦不绝人自新之路。 若能从此洗心革面,砥砺德行,一丝恶念也不起,一件恶事也不做,在地狱之中勤苦忏悔,或许…… 夙业消尽,尚有出头之日。” 戴梓还欲再求,涕泪交加,诉说悔意,可一抬头,眼前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季生的影子? 只有夜风萧瑟,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更添凄凉,吹得他遍体生寒。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这一夜辗转反侧,季生的话如同警钟,在他耳边反复回响,“黑暗地狱”四字更是如同梦魇,挥之不去。 自那日起,戴梓仿佛真被换了一个魂灵。 他断绝了与所有酒肉朋友的来往,将那些艳词曲本付之一炬,收起浪荡之心,每日闭门谢客,只在家中苦读圣贤书。 言行举止也变得谦恭谨慎,见到长辈必行礼,遇到乡邻有难处,也尽力周济一二,唯恐行差踏错。 邻里起初诧异,以为他又是装模作样。 时间久了,见他一举一动发自真心,也知他是真心改过,渐渐对他改观,称许他“浪子回头金不换”。 戴梓过去的孽缘,却并未因他的改过而轻易了结,反而如同一根暗刺,埋下了祸根。 原来,他曾与邻家妇人柳氏有过一段私情。 那邻人吴四,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早已察觉此事,只是隐忍不发。 一心等待机会,要捉奸成双,好好羞辱报复,再狠狠敲诈一笔。 没曾想,戴梓突然改过,竟与那柳氏彻底断了往来,形同陌路。 吴四几次三番窥伺,甚至怂恿柳氏再去引诱,戴梓因断了那风流念头,吴四都抓不到任何把柄, 心中积郁的怒火无处发泄,对戴梓的恨意反而与日俱增,觉得是戴梓故意耍弄了他。 一日午后,戴梓从镇上学堂帮工回来,两人在田间狭路相逢。 吴四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第402章 幽冥奇缘(2) 吴四假装热情地迎上去打招呼,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 “戴家兄弟,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听说你如今用功得很,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戴梓虽不喜此人,但本着与人为善之心,也拱手回礼:“吴四哥,谬赞了。不过是迷途知返,做些本分事罢了。” 吴四与他虚与委蛇地攀谈起来,东拉西扯。 说着说着,他指着路旁一口废弃多年的枯井,故作神秘道: “戴家兄弟,你来得正好,你是有学问的人,快来听听,这井里似乎有什么古怪的声响。 咕噜咕噜的,别是藏着什么宝贝,或是闹了精怪?” 戴梓不疑有他,加之好奇,便依言探头,向那幽深的井中望去。 井口杂草丛生,里面黑黢黢的,一股土腥气扑面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吴四在他背后眼中凶光一闪,用尽全身力气猛力一推! 戴梓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便觉天旋地转,直坠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吴四听得,井下良久才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声,料定他必死无疑,这才面现得色,冷笑一声,四下张望无人,匆匆离去。 这井深达数丈,所幸井底积了厚厚一层枯枝败叶和淤泥。 戴梓摔落井底,浑身剧痛,多处擦伤,肋骨也似断了几根,但竟大难不死,只是昏厥过去。 直到半夜,他才被井底刺骨的寒气和伤处的剧痛冻醒,只觉得周身骨头如同散架。 他挣扎着坐起,四周一片漆黑,唯有头顶井口透下一点微弱的月光,如同遥不可及的希望。 他摸索四周,发现井底一侧似乎有个被水流冲刷出来的小小洞穴,勉强可容身。 求生的本能让他积聚起力气,放声呼救,可在如此深的井中,声音传到地面已是微不可闻,被夜风一吹,便消散无踪。 那吴四回到家,越想越不放心,生怕戴梓命大未死,日后出来指认他。 第二天夜里,月黑风高,他又鬼鬼祟祟来到井边,侧耳细听。 果然,隐隐听到井下传来微弱的呻吟,和断断续续的呼救声。 吴四恶向胆边生,搬起井边散落的大石块,接二连三地朝井下声音来源处砸去。 石块带着风声呼啸而下,戴梓在井下听得肝胆俱裂。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连滚带爬地躲进那个侧洞深处,紧紧捂住嘴巴,连呼吸都屏住,再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只听得石块砸在井壁和泥地上的闷响,如同催命的鼓点。 吴四投了一阵石头,听下面彻底没了动静,心想就算没砸死,也该吓破胆了。 但他仍不放心,生怕留下活口。 他心一横,索性回家取来锄头铁锹,竟开始疯狂地向井内填土,一边填一边恶狠狠地咒骂: “让你勾引我婆娘!让你装正经!老子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泥土碎石如同雨点般落下,直到将那口深井几乎填满,他才累得气喘吁吁,罢手而去。 心想这下戴梓是插翅难飞,必定窒息而亡了。 戴生躲在狭窄的洞穴里,听着外面土石倾泻的轰鸣声,心中一片绝望,仿佛已被活埋。 待外面彻底安静下来,他所在的这个洞穴入口,也被大量泥土堵塞,只留下些许缝隙勉强透气。 洞内一片死寂般的黑暗,真正是伸手不见五指,与传说中的地狱毫无二致。 他摸索四周,空洞无物,只有冰冷的石壁和潮湿的泥土,找不到任何食物,连滴水也无。 饥渴和寒冷如同两条毒蛇,噬咬着他的身心,伤口也火辣辣地疼。 起初,饥饿感如同烈火灼烧五脏六腑,喉咙干得冒烟。 但时间久了,意识反而模糊,那感觉竟渐渐麻木了,只剩下无边的虚弱。 他想起表兄季生的话,想到自己身陷此等绝境,恐怕就是堕入地狱的先兆,心中充满了悔恨与恐惧。 在这九泉之下,还能如何行善? 万念俱灰之下,他唯有不停地诵念佛号“南无阿弥陀佛”,祈求那渺茫的佛力庇佑,也是为自己寻求一丝心灵的慰藉。 不知过了多久,一日,也许是几日,他忽然看见黑暗中漂浮起点点磷火,幽绿荧荧,如同鬼眼。 起初只有三两点的,后来渐次增多,布满了洞穴,将洞壁映照得一片惨绿。 戴梓心中一动,想起古书所言,便对着磷火祝祷道: “听闻青磷皆是冤屈而死、不得超生的鬼魂。 我虽暂时偷生,但想来也难以重返人世了。 你我同是沦落,沉沦在此暗无天日之处,若能共话,也可稍慰寂寞。” 说来也怪,他话音刚落,那些磷火便仿佛听懂了人言,缓缓漂移过来,聚拢在他周围,绿光闪烁不定。 每点磷火之中,都隐隐现出一个人形轮廓,只有常人一半高矮,面目模糊,但能感受到一股浓重的哀怨之气。 戴梓心中骇然,但知此刻惧也无用,便惊问他们的来历。 其中一个鬼魂,声音幽幽,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水汽的回音: “此处……乃是一处古煤井的遗址。当年…… 有矿主姓赵,为了牟取暴利,肆意挖掘,竟震动了一座古墓,惹怒了墓中沉睡的龙飞相公。 相公一怒之下,引来地底冥海之水,倒灌井中,霎时间…… 波涛汹涌,将正在井下劳作的四十三名矿工兄弟……尽数溺毙。 我等……便是那些屈死的冤魂,因尸骨未得安葬,魂魄被困于此,不得超生……” 戴梓心中恻然,又问:“那位龙飞相公,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法力?” 鬼魂答:“相公名讳,我等卑微,亦不知晓。 只听闻他是前朝一位博学的文士,为人刚正,因德行修为,如今在城隍爷座下担任幕僚。 他老人家事后也怜悯我等死得无辜,并非有意冒犯,故而每隔三五日,便会施展法力,施舍一次水粥,暂解我等饥渴。 只是……只是这井底阴冷,冥水寒彻骨髓,我等常年浸泡其中,筋骨冰冷,痛苦不堪,怨气难消。 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超脱这无边的苦海。” 第403章 幽冥奇缘(3) 《龙飞相公》:幽冥奇缘。 言罢,众鬼皆低声哀泣起来,声音凄楚,令人鼻酸。 那鬼魂接着恳求道: “先生……观你言行,似与寻常人不同。 若……若你他日能有幸重返人间,万望念在我等可怜,将我们的残骸捞取,葬于一处义冢。 让我等孤魂野鬼有个归宿,免受这寒水浸骨之苦。 如此恩德,我等在九泉之下亦感念不尽!” 戴梓闻此言,想起自身难保的处境,不由得苦笑道: “诸位之苦,戴某感同身受。 若能真有那万分之一的侥幸,重回人世,帮你们迁葬不过是举手之劳,义不容辞。 只怕我如今深陷这九地之下,自身难保,重见天日,无异于痴人说梦啊!” 他见众鬼可怜,同病相怜之下,便教他们一同诵念佛号,称念阿弥陀佛,称念佛号可消业障,或得接引。 又因没有念珠,便捻了小块硬土代替,每念一声,便移动一块,以此记录诵念的次数。 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他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不知日月。 倦极了便昏睡过去,醒来了便呆坐念佛,唯有那低沉而持续的诵经声,带来一丝微弱的心灵的慰藉和支撑。 忽然有一天,或许是数月之后,或许是更久,戴梓要彻底迷失在永恒黑暗中的时候; 洞穴深处,那通往更幽邃之地的方向,竟隐隐出现了一盏灯笼的光亮! 那光晕温暖,虽不强烈,在此地却宛如旭日东升。 众鬼魂顿时欢喜雀跃,阴郁之气一扫而空,纷纷叫道:“是龙飞相公来施舍食物了!” “相公慈悲!” 他们热情地邀请戴梓同去。 戴梓看着脚下幽深冰冷的水面,面露难色,他乃血肉之躯,如何涉水? 众鬼便道无妨,一左一右搀扶着他,踏上水面。 说来也怪,戴梓只觉得身体骤然轻盈如燕,双足点在水上,竟飘飘然如履平地,丝毫不沉。 他心中惊异,知是鬼魂之力,亦感幽冥之事果然玄妙。 他们沿着曲折的水路走了约半里地,水质由漆黑渐渐变得清澈,水中竟有点点微光闪烁。 来到一处所在,众鬼让戴梓自己行走。 他感觉脚下不再是水,而是坚实的台阶,步步登高,如同攀爬数丈高的阶梯,周围雾气氤氲。 台阶尽头,豁然开朗,雾气散去,只见回廊房舍,青砖灰瓦,俨然一处清雅幽静的宅院。 虽无奢华装饰,却自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 大堂之上,点燃着一支粗如手臂的明烛,烛光稳定而温暖,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戴梓许久未见如此光亮,尤其是温暖的火光,此刻见到,喜极而泣,如同归家的游子,急步上前。 却见堂上正中端坐着一位老翁,身穿洁净儒服,头戴方巾,面容清癯,目光深邃,三缕长须,气度不凡,不怒自威。 戴梓心生敬畏,不敢再冒然向前。 那老翁已然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开口问道,声音洪亮而沉稳: “汝乃生人,身带阳气,如何能来到我这幽冥之地?” 戴梓闻言,连忙整了整破烂的衣衫,上前几步,跪伏在地。 将自己的身世、如何改过、如何被邻人陷害坠井、如何遇众鬼魂等遭遇,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禀明。 说到动情处,声泪俱下,恳请老翁指引迷津。 老翁听罢,捻须沉吟片刻,缓缓道:“按族谱辈分推算,你当是我的耳孙(远代孙)。老夫乃戴潜,字龙飞。” 戴梓一听,猛然想起众鬼魂所言,顿时明白眼前便是那位法力高深的龙飞相公,连忙再次叩首: “不肖子孙戴梓,拜见老祖宗!” 龙飞相公让他起身,赐座于旁。 随后,老翁自我介绍道: “老夫乃是前朝嘉靖年间生人,一生醉心诗书,未曾出仕。 昔日因我那不肖子孙戴堂,利欲熏心,勾结地方恶霸,竟在我墓旁开挖煤井。 搅得老夫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书香之地沦为喧嚣矿场。 一怒之下,才略施小惩,引冥海之水淹了煤井,以示惩戒。 却不知后来情形如何了?你可知晓?” 原来,戴梓家族近支共有五房,戴堂是长房。 当年,本地有个姓赵的大户人家贿赂戴堂,许以重利,在他家祖坟旁边开采煤炭。 其他几房族人畏惧戴堂的强势和赵家的财势,敢怒不敢言。 不料煤井开挖不久,便惊动了龙飞相公的陵寝,突然地下水汹涌而出。 其势猛恶,将井下采煤的数十名工人全部淹死,无一幸免。 死者家属联合起来告官,打了多年官司,戴堂和那赵大户人家因此倾家荡产赔偿,声名狼藉。 戴堂的子孙后代更是穷困潦倒,至戴梓这一代,已是无立锥之地。 戴梓属于戴堂弟弟的那一支裔孙,家境本就平常,曾听父辈提起过此事,便原原本本,将所知后续告诉了老翁。 龙飞相公听罢,沉默良久,长叹一声: “唉!此等不肖子孙,为了钱财,连祖宗陵寝、他人性命都可不顾,德行有亏,后代岂能兴旺发达? 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啊!” 他看了看戴梓,语气转为温和:“你虽往日有失检点,但能迷途知返,诚心悔过,又遭此大难,亦是宿缘。 你既有机缘来到此地,便是天意,不可虚度光阴,学业断不可荒废。 地狱之中,亦能修行;方寸之间,亦可悟道。” 于是命鬼仆摆上酒菜招待戴梓。 那酒食看似与阳世无异,食之却觉清淡,仅能果腹,并无太多滋味。 随后,老翁又在案头放上数卷书籍,戴梓一看,都是明朝成化、洪武年间的八股文集,版本古旧。 龙飞公督促他刻苦研读,道:“时文虽是小道,亦是敲门之砖,能磨砺心性,通达圣贤之理。” 不仅如此,老翁还时常出题考他,或经义,或策论,批改文章,圈点批注,细致入微,如同严师教授徒弟一般。 堂上那支巨烛长明不熄,光芒恒定,不用修剪也不会熄灭。 戴梓困了就依在案边小睡,醒了便读书作文,完全分辨不出是白天还是黑夜,岁月在此仿佛凝固。 第404章 幽冥奇缘(4) 《龙飞相公》终章。 龙飞公有时外出访友,便留下一名乖巧的书童服侍笔墨。 戴梓感觉,在此度过了数年之久,所幸并无劳役之苦,心无旁骛,学问倒是大有长进。 只是除了那百来篇八股文,再无别的闲书杂记可读,每篇文章都被他反复研读、揣摩,深得其中三昧。 后来他自己估算,每篇至少研读了四千余遍,可谓滚瓜烂熟,倒背如流。 如此不知寒暑,潜心向学。一日,龙飞公将戴梓唤至座前,面色平和。 “子之孽报,经此困厄与苦读,心性已磨,业障已消,已然满期,合当返回阳世,另有一番作为。只是……” 他略一停顿。 “我这坟冢邻近那废弃煤洞,阴风凛冽,常年不息,刺人骨髓,实非长眠佳所。 你他日若得志,勿忘今日之言,需将我的遗骨,迁葬到城东那片高爽原上去,使我免受风寒之苦。” 戴梓闻言,知是分别之时,心中虽有不舍,但亦知阴阳殊途,连忙恭敬下拜: “老祖宗教诲,子孙谨记在心,绝不敢忘! 他日若得寸进,必当遵命,为老祖宗择吉地迁葬!” 龙飞公颔首,面露慰色。 随即,他唤集群鬼,仍将戴梓送回枯井旁的洞穴之中。 众鬼魂围着戴梓,罗拜不已,绿光闪烁,再三叮嘱他莫忘迁葬的承诺。 戴生虽满口应承,但看着眼前依旧被泥土封死的出路,心中茫然,不知龙飞公有何安排,自己又如何才能从这绝地出去。 再说戴生家中,自他失踪后,家人四处寻找,附近州县几乎问遍,仍是音讯全无,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母亲每日以泪洗面,悲痛欲绝,最后无法,只好报官。 官府 也颇为重视,抓了不少嫌疑之人,包括那吴四,也曾被传讯。 但吴四咬定不知,又无实证,审问多日,也查不出任何线索。 如此过了三四年,原先的县令离任,新官不理旧案。 此事也就慢慢松懈下来,无人再全力追查,大家都以为戴梓已遭不测,尸骨无存了。 戴生的妻子林氏,起初还守着空房,后来耐不住寂寞与生活艰辛,终由婆家做主,收取微薄彩礼,改嫁他人。 恰在此时,乡里人因灌溉之需,要重新疏通几口旧井,引水浇田。 也有人记起这口被吴四填塞的枯井,组织人手挖掘清理。 众人挖至深处,清理堵塞的泥土时,赫然发现了侧洞,以及洞中蜷缩着、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奄奄一息的戴梓! 有人大胆伸手一摸,竟然还有微弱气息和体温! 这一下可把众人吓得不轻,以为见了鬼,回过神来,才连忙通知戴家。 众人七手八脚将戴梓抬回家中,他母亲见到儿子“死而复生”,几乎晕厥。 调养了一整日,灌下些米汤参汤,戴梓才渐渐缓过气来,能开口说些断续的话语。 又休养了几日,精神稍复,才将自己这几年的离奇经历,如何遇鬼,如何得龙飞公教诲等事,细细道出。 闻者无不啧啧称奇,视为异谈。 将戴生推下井的吴四,自从谋害戴生后,心中一直惴惴不安,时常做噩梦。 后来因琐事与妻子柳氏发生争执,怒火攻心之下,竟失手将柳氏打死。 柳氏娘家岂肯罢休,一纸诉状告到官府。 吴四杀人罪证确凿,但因其声称是误杀,官司反复审理,拖了一年多。 吴四在狱中受尽折磨,染上重病,等到最终结案判了流刑。 尚未启程,他已只剩下一把皮包骨头,气息奄奄,被释放回家不久便一命呜呼了。 他刚死,就听说戴生竟然死而复生,乡人传得神乎其神,其家人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冤魂索命,连夜逃亡外地。 戴家族人闻讯,商议要追究吴四昔日谋害之罪,哪怕人死了也要开棺戮尸,以儆效尤,却被戴梓坚决阻止了。 他对众人恳切说道: “昔日之祸,起因实是我自己行为不端,与邻妇有染,种下恶因,方才招致吴四报复。 此是冥冥之中的报应,亦是龙飞公借他之手磨砺于我。 如今吴四已死,罪孽已清,与我之因果已了,何必再追究? 一切皆是我自取之咎。” 那吴四的家人暗中探听到戴生并无报复之意,反而以德报怨,这才敢提心吊胆地返回乡里,对戴梓感恩戴德。 待身体完全康复,那口旧井已经清理彻底而干涸。 戴梓不忘对众鬼魂的承诺,拿出家中积蓄,出资雇请胆大精壮之人,携带绳索灯笼,进入洞中深处,仔细搜寻。 收敛起四十三具遇难矿工的残骸遗骨,又购置上等棺木,选择城外一块清净吉地, 建造了一座义冢,请来僧人道士,做法事超度,将他们妥善安葬,立碑纪念。 随后,他查阅族谱,确认了戴潜字龙飞的名讳与生平。 准备了丰盛的三牲祭品、香烛纸马,亲自到龙飞相公那荒草丛生的旧墓前,虔诚祭拜,叩谢教诲救命之恩。 不久,戴梓的这段奇遇和他的文章诗词,被前来视学的主管教育的学政大人听闻。 学使既惊叹于他的遭遇之奇,认为是“诚心格天,幽冥感应”的典范。 又十分欣赏他在困厄中磨砺出的沉郁顿挫、理致精深的文采。 在那年的科考中,戴生文思泉涌,下笔有神,以优异的成绩考中秀才。 并在紧接着的乡试中,文章深得主考官赏识,一举高中,成了举人老爷,真正是光耀门楣。 衣锦还乡后,戴梓信守诺言,在东原选择了一块山明水秀、藏风聚气的风水宝地。 请能工巧匠,建造墓室,择选吉日,隆重地将龙飞相公的遗骨迁葬于此。 新墓宏伟庄严,碑文详述其德行。 此后,每年春秋两季,无论风雨,他都必定亲自携带祭品,前往扫墓祭祀,擦拭墓碑,从未间断。 他一生官至知府,为官清正,多行善事,善待百姓,子孙亦能恪守家风,书香传世。 这段幽冥奇缘,在当地流传甚广,也成了一段劝善惩恶的佳话,警示世人: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放下屠刀,终有善果。 第405章 齐天大圣 许盛和许成兄弟俩,是山东兖州的普通商贾。 这一年春天,他们带着一车丝绸和茶叶南下福建,想在这商贾云集之地谋个温饱。 许成为人谨慎,凡事循规蹈矩; 许盛则截然不同,他性情刚烈,心直口快,常嘲笑世人迷信神灵的行径。 一日,他们在闽南小镇的旅店歇脚,一位同住的老客商谈起当地一桩奇事: “这镇上有个齐天大圣祠,供奉的是孙悟空大圣,神灵显赫,但凡祈求生意兴隆、消灾解难的,莫不灵验。 明日正逢庙会,诸位可去一拜,或能沾些福泽!” 许成听了,面露敬畏之色,当即决定前往。 许盛却嗤之以鼻,低声对哥哥说道: “兄长,孙悟空不过是《西游记》里吴承恩编撰的寓言角色,何来真神? 世人这般虔诚,岂不可笑?” 许成连忙摆手道:“不可妄言!神灵之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可许盛已打定主意,次日定要亲眼瞧瞧这等荒唐事。 清晨,兄弟俩随众人来到大圣祠。 庙宇坐落在一片青翠山峦之中,殿阁连绵不绝,飞檐翘角,金碧辉煌。 踏入主殿,只见神像巍然耸立:猴首人身,身披金甲,手持金箍棒,正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殿内香烟缭绕,烛火通明,前来祭拜的商旅们,无不肃然起敬,焚香叩首,口中念念有词,忧惧神明怠慢半分。 许盛环顾四周,嘴角却泛起一丝讥笑。 他心想:“人人这般战战兢兢,岂非愚昧?若真有神灵,何必以香火索求,不如显个真身瞧瞧!” 趁众人俯身祈祷时,他悄然溜出殿外,未行一礼。 归途上,许成面色铁青,斥责弟弟亵渎神灵: “盛弟,你此举太不懂分寸!大圣显灵已久,万一降罪下来,我们生意岂不毁于一旦?” 许盛昂首反驳:“兄长过虑!孙悟空若真有神通,就让他雷霆劈我、刀枪刺我,我许盛自当承当,绝不皱眉!” 旅店老板闻听“大圣”二字,慌忙摇手阻止,脸色煞白,仿佛怕被神灵听见。 许盛见众人个个掩耳鼠窜,更觉荒唐,大笑辩驳:“你们这般恐惧,难道神灵还能隔空取命不成?” 当夜,怪事骤然而至。 许盛突感头颅剧痛,如针刺骨,辗转难眠。 旅店伙计劝他:“许老板,定是大圣降罚,快去神庙谢罪吧!” 许盛咬紧牙关,偏不低头:“头痛而已,何须求神?” 未几日,头痛稍缓,大腿又生恶疽,脓血横流,肿如碗口,疼得他冷汗涔涔夜不能寐。 许成忧心如焚,代弟前去祈祷,却毫无好转迹象。 旁人再劝:“神罚须由本人悔过方可解。” 许盛仍摇头冷笑:“我许盛堂堂男儿,岂能为臆想之神屈膝?” 月余后,腿疮渐愈,另一处又生新疽,痛楚翻倍。 医生持刀刮腐肉,鲜血淋漓盛满瓷碗,许盛强忍剧痛,一声不吭,只为证明“神谴”不过是世人夸大其词。 正当许盛略感好转,许成却莫名病倒,高烧不退,性命垂危。 许盛扶着兄长,愤然道:“兄长日夜虔诚,如今亦病重至此,岂不证明我之病痛,与那孙悟空毫无干系?” 许成闻言,气急攻心,喘息道:“盛弟...你亵渎神灵,神迁怒于我啊...快代我祷告...” 许盛握紧哥哥的手,眼中含泪却不屈服:“兄弟如手足,前日我腿烂如糜,不求神; 今日兄长病危,我岂能因手足之情改我本心? 神灵之说,徒增迷惑!” 他请来名医开药,却坚决不依从祷告之事。 谁知药汤甫下,许成竟吐血暴毙。 许盛跪在兄长尸身前,心如刀绞,买棺安葬后,满腔悲愤直冲神庙。 他指着神像厉声斥骂:“兄长病逝,世人皆谓我惹你迁怒,害我无法自白! 倘若你有真神通,便令死者复生,我许盛当即跪地称你为师,永不反悔; 若不然,我便以三清道法对你施以报应,让兄长泉下明白真相。” 许盛拖着疲惫身子回旅店,一宿难眠。 深夜,忽有一青衣使者入梦,引他魂游大圣祠。 殿上孙悟空端坐宝座,面如寒霜,厉声责问道: “许盛,你因亵渎神灵,菩萨刀已穿你胫股以示惩戒,你却不知悔改,反出狂言! 本该打入拔舌地狱,念你一生刚直,姑且饶恕。 你兄长之死,实是你请庸医延误寿数,岂能怪罪神灵?今日若不尽法力,世人更以为神明虚妄。” 言罢,命青衣使者速请阎王查命。 使者回报:“三日后鬼籍已报天庭,恐难挽回。” 孙悟空取过金版,挥毫疾书,派使者重往幽冥。 良久,使者带许成魂魄归来。 兄弟二人跪伏堂下,孙悟空喝问:“为何迟延?” 使者答:“阎王不敢擅专,又持大圣旨意请示斗宿星官,故迟一步。” 许盛见兄长复生,泪流满面,叩头感恩。 孙悟空颔首道:“速携兄归去。此后若能向善,自有福报。” 兄弟悲喜交加,携手出殿。 许盛猛然惊醒,心急如焚奔至棺前启盖一看,许成果然气息渐复,扶出后连声道:“大圣神力,真乃不可思量!” 自此,许盛心服口服,虔诚祭祀更胜常人。 兄弟俩的生意却因连月病耗损失过半;许成虚弱卧床,两人对坐愁叹。 一日,许盛闷闷出门散心,行至郊外荒地,忽遇一位褐衣老者含笑相问:“公子为何忧愁?” 许盛正无处倾诉,便将前事尽述。 老者笑道:“人间烦恼徒增郁结,不如随我往仙境一游,或可开怀。” 许盛好奇道:“仙境何处?” 老者只答:“不远。” 引他出城半里,忽道:“我有小术,顷刻即达。” 命许盛抱紧其腰,略一点头,霎时足下生云,腾空而起。 许盛只觉风驰电掣,不知飞越几千万里,吓得闭目不敢视。 须臾,老者道:“到了。” 许盛睁眼,惊见琉璃宫殿矗立云端,霞光万丈,异彩纷呈。 他颤声问:“此乃何地?” 老者答:“天宫也。” 两人漫步而上,愈登愈高,遇一白须老翁。 老者揖手道:“幸遇星君,此乃我徒许盛,千里行商至此,望赐薄礼。” 老翁唤童取出一盘白石,状如雀卵,晶莹如冰,让许盛自取。 许盛暗想:“此物带回或可充作酒筹。” 遂取六枚。 老者嫌少,代取六枚付他,嘱其藏入腰囊,拱手告辞:“足矣。” 附身而下,顷刻落地。 许盛伏地拜问仙号,老者大笑:“适才所驾,正是筋斗云!” 许盛恍然跪求:“原来是大圣化身!求大圣永世佑护。” 孙悟空化身摇头:“财星已赐你十二分利,还需何求?” 说罢隐去无踪。 许盛归告兄长,解囊共视,白石竟已融入囊中不见踪影。 自那天起,许盛兄弟转运鸿通。 他们载货北归,利润翻倍;再返福建时,许盛必先去大圣祠虔诚叩拜。 有趣的是,旁人祈祷时常不见灵验,唯许盛所求无不应验。 生意兴隆、灾病消弭,皆如神助。 许成渐渐康复,兄弟俩对坐闲谈往事,许盛感慨道: “昔日我愚顽不信天理,终遭磨难;今知天地有神明,刚直须合敬畏,方是真智慧。” 他们就此定居闽南,广修善行,将大圣祠的故事讲给后人听,劝诫世人: 刚烈不可骄狂,神灵不可轻慢;向善之心,自得福报绵长。 第406章 衢州三怪 《衢州三怪》 康熙六年的深秋,衢州城笼罩在一片湿冷的夜雾中。 这座浙西古城,依偎在钱塘江上游的丘陵间,青石板街道蜿蜒如蛇,两旁是黛瓦粉墙的徽派建筑。 时值十月,寒露已过,霜降未至,城中弥漫着桂花香与枯叶的腐味。 戍边十年的老兵张握仲,此刻正策马归乡。 他身着褪色的戎装,腰佩一柄卷刃的雁翎刀,那是他在西北戈壁,与准噶尔部族血战的见证。 十年沙场,九死一生,他鬓角已染霜白,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 马蹄踏过水亭门外的青苔石桥,发出“嗒嗒”回响,惊起几只夜鸦。 张握仲深吸一口气,衢州的空气带着熟悉的湿润,这是故乡的味道,也是他魂牵梦绕的归宿。 行至钟楼底街,忽闻头顶传来“嘎嘎”怪响,如金石摩擦,刺破夜的沉寂。 张握仲勒马抬头,只见钟楼飞檐上,蹲着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 它身长丈余,独角如弯刀,獠牙外露,血盆大口喷着缕缕黑气,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磷光。 那怪低吼:“生人敢夜行?纳命来!” 声音沙哑如破锣,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张握仲虽惊不惧,拔刀怒喝:“某在边关斩敌无数,鞑虏头颅尚不足惧,还怕你这精怪?” 话音未落,怪物已如鬼魅扑至面门,腥风扑面,黑气蚀骨。 他纵马狂奔,刀光划破雾气,侥幸逃脱时,背上已留下一道乌青爪痕。 归家后,他高烧不退,浑身战栗。 郎中把脉后连连摇头:“此乃阴邪入体,见独角怪者,十死八九啊! 相传它本是魁星点斗的朱砂笔,百年前从天庭坠落,藏身钟楼。 每逢子夜,便化作精怪,专追独行者至力竭身亡。” 衢州百姓私下传言,这怪物的起源更富深意。 魁星笔象征功名利禄,坠落凡间后怨气凝结,专噬人心贪念与恐惧。 张握仲卧病半月,听闻邻家学徒李大胆放言:“今夜定要会会它!” 李大胆年方十六,是城东铁匠铺的学徒,生得虎背熊腰,因胆大包天得名。 他常笑言:“精怪?不过是人心作祟!” 是夜三更,李大胆提一盏桐油灯上茅房。 油灯昏黄,映着他坚毅的脸庞。 忽听梁上“嘎”声大作,独角怪巨影压下,黑气如潮。 李大胆强稳心神,高举油灯喝道:“大人好大胆也!” 灯光灼灼,怪物猛然后退,獠牙颤抖。 李大胆反笑:“小鬼头不小哉!” 他眼疾手快,抓起草纸抹向怪物獠牙。 趁其呆愣之际,疾退锁门。 自此,钟楼怪销声匿迹,原来它畏光惧秽,更怕人心无惧。 李大胆的事迹传遍衢州,百姓始悟:恐惧是精怪的食粮,无畏则是它的克星。 张握仲病愈后,每每路过钟楼,总见孩童嬉戏,昔日的恐怖已化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数月后,张握仲路过县学塘。 这方池塘位于城西,水面如镜,倒映着文昌阁的飞檐。 时值冬夜,塘面忽浮起一匹莹白绸缎,月光下流光溢彩,似有生命般游弋。 商贩王二麻子恰巧经过,他本是个贪小利的布商,见状喜道:“这够做三件袍子!天降横财啊!” 伸手去捞,绸缎却如毒蛇缠腕,瞬间将他拖向深水。 塘边一老翁急拽住王二麻子的发辫,厉声道:“后生莫贪!这是观音娘娘遗落的腰带,专卷贪心人!” 老翁名唤陈伯,是县学守门人,白发苍苍却目光如炬。 二人拉扯间,张握仲抽刀斩向白布,布匹竟渗出血迹,发出尖啸缩回塘底。 陈伯喘息道:“白布怪惑人百年,相传是观音渡劫时遗落的圣物,沾了凡尘贪欲,化为邪灵。唯有路不拾遗能破其法……” 此事后,衢州城“拾金不昧”之风大盛。 县衙立碑警示,商贾自发设“失物招领处”,张握仲的刀痕被刻成塘边石雕,提醒世人。 贪念是白布怪的饵食,清廉则是斩妖的利刃。 次年开春,蛟池街酒肆怪事频发。 夜半总闻鸭群扑翅声,“嘎嘎”不绝,听者次日必染恶疾,或寒热交加,或皮溃流脓。 掌柜赵老四哭诉:“定是王母瑶池的老鸭精作乱!百年前天池崩塌,有鸭精逃落凡间。” 酒肆临水而建,池中浮萍丛生,暗藏阴秽。 张握仲闻讯,决意除妖。 他设伏三夜,裹着蓑衣蹲守塘畔。 第三夜子时,池水翻涌,浮出鸭头人身的黑影。 它眼如绿豆,喙似弯钩,身披墨绿鳞甲,沙哑怪笑:“凡人血肉最滋补——”话音未落,张握仲将雄黄酒泼入池塘。 酒液金黄,香气刺鼻,鸭精惨叫翻滚,化作青烟遁去。 原来雄黄克阴邪,酒香更破了它的障眼法。 张握仲笑言:“雄黄乃端午辟邪之物,酒是人间阳气所凝,妖邪岂敢近?” 酒肆重开时,掌柜捧出辣卤鸭头宴客:“妖邪怕正气,咱衢州人偏要把‘鸭怪’嚼碎咽下!” 自此,蛟池街鸭肴成风,鸭精传说反成了招揽食客的噱头。 …… 三百年弹指一瞬,衢州已焕新颜。水亭门文创店内,版画师潘宇正向孩子们展示新作。 店内陈设古朴,木架上摆满拓印工具。 潘宇铺开宣纸,指点道:“看!独角怪成了‘大头宝’,是调皮娃儿化身;白布怪提醒咱们拾金不昧;鸭怪嘛……” 小学生徐亦宸抢答:“代表香辣鸭头!”众人哄笑。 潘宇续道:“不错!老传说不是恐怖故事,而是咱衢州的文化根脉。” 他引导孩子们亲手拓印“三怪红包”,红纸金纹,独角怪憨态可掬,白布怪化作锦鲤,鸭怪成了卡通鸭头。 窗外月光如水,县学塘畔游人如织。 导游举喇叭调侃:“白布怪早下岗啦!现在这儿是网红打卡圣地,历史的惊悚,已蜕变为城市的文化勋章。” 霓虹灯下,三怪雕塑矗立广场,张握仲的刀、李大胆的灯、陈伯的箴言,皆被镌刻成城市符号。 衢州三怪,从幽冥走入烟火,在时代灯火中熠熠生辉,诉说着一个永恒的真理: 人心正气,可化精怪为传奇;文化传承,能让恐惧升华为荣光。 第407章 驴偿豆债 深秋黄昏,暮色沉重地压着临淄城。 李公府邸门前朱漆大门沉重地推开,送医施药的车辙印在薄霜上,冷硬如刀刻,清晰记录着李家主人李着明日复一日的慷慨善行。 府门旁倚着个瑟缩的枯瘦身影。 乡人王五,他那褴褛衣衫中的眼神似枯井般黯淡无光,唯有在望向李公时,才短暂地燃起火苗,旋即又黯然熄灭。 李公素来宽厚,深知王五早年游手好闲,荒废了田亩,身无长技却又拖家带口,生计早已如同寒风中的烛火,摇曳欲灭。 他每每路过,总不免停驻施以援手。 无论是米缸告罄时雪中送炭的粮米,还是寒冬腊月里赊与的棉衣木炭,李公从不吝啬,更无半分厌弃之色。 一日,王五心神不宁踱进李家大院,未语眼眶先红: “恩公……每日受您厚恩,一家几口才侥幸没饿死,可……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 他猛地跪倒,额头撞在青石砖上发出闷响: “求您发发慈悲,借小人一石绿豆当本钱,小人定要做个小买卖,养活自己!” 言辞凄切,眼眶通红。 李公见状,心中恻然,微笑着连忙将他扶起:“快起来!你有这份向上的心,便是好事!” 他随即高声呼唤管家:“速去库房,取上等绿豆一石,交予王五!” 那饱满圆润的豆粒,在麻袋中发出细微悦耳的滚动声,仿佛是希望的种子在低吟。 王五背起那沉重的一石豆子步履蹒跚而去,神情里混杂着感激与破釜沉舟的决心。 谁曾料到,这抹希望的光亮竟如此短暂。 转眼一年多过去,绿豆之事音信杳然。 李公关切询问,王五羞愧地几乎将头埋进胸口:“小人……小人实在无能……那豆子……不知怎地……就散尽了……” 他声音细若蚊蚋,手足无措。 李公望着他比从前更加憔悴的面容,只长长叹了口气,心中了然,沉重的现实,早已碾碎了那点微薄的资本。 他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是多年不变的温和:“罢了罢了,谁无困顿之时。此事……休要再提。” 一份债务,就此沉入水底,再无波澜。 三年后的一个春夜,李公因事暂居城外萧寺。 松涛阵阵,月色清寒如水倾泻窗棂。 他正于灯下夜读,恍惚间似梦非梦。 门无声洞开,王五的身影竟悄然而至,形容枯槁得骇人! 他直挺挺跪倒在李公榻前,声音嘶哑,透着一股来自黄泉的阴冷:“小人愧对恩公,昔日所欠豆债,今特来偿还!” 李公梦中亦觉惊诧,连忙起身搀扶: “快起来说话!你我之间,情谊远胜区区豆债。若真要计较,这些年我对你的周济,又何尝能用升斗算计?” 他语气恳切,字字发自肺腑。 谁知王五不仅不肯起身,反而越发僵直,面色青灰如朽木,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咯咯声:“恩公此言差矣! 世人若为功利受人千金,或许尚可不报; 然若平白无故受人恩泽,便是区区一升一斗,亦如心头巨石,岂能昧心遗忘?” 他猛地抬头,眼神空洞却直勾勾盯着李公,“小人……一粒都不敢少!” 话音未落,身影已如飘散的轻烟,倏然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李公悚然惊醒,梦境历历在目,唯余窗外风声呜咽,令人脊背生寒。 天色微明时分,家仆急匆匆来报:“老爷!大喜!昨夜家中母驴诞下一头黑驴驹,健壮非常!” 李公闻言心头猛地一震,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莫非……那黑驴驹便是……” 他再也按捺不住,即刻启程归家。 甫一进院,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牲口棚吸引。 那新生的黑驴驹毛色乌亮如墨缎,四蹄雪白似踏新霜,骨架舒展,确实神骏不俗。 李公心头怪异之感挥之不去,试探着,朝着驴驹方向轻轻唤了一声:“王五?” 那驴驹竟猛地竖起双耳,发出稚嫩的“昂昂”叫声,四蹄欢快地踢踏着,竟跌跌撞撞直奔李公而来,仿佛认得这呼唤! 李公心头那奇异猜想瞬间化为惊雷乍响,他抚摸着驴驹温热的颈项,喃喃道:“如此……便唤你‘王五’吧!” 驴驹仿佛听懂似的,亲昵地蹭了蹭李公的手掌。 时光荏苒,昔日的小驴驹“王五”已长成高大健壮的脚力。 一日,李公骑乘其前往青州府办事。 行经繁华街市,恰遇衡王府一位内监。 那内监一眼便相中了这匹神采奕奕的黑驴,围着它啧啧称奇,眼中放出精光: “好个精神头足的牲口!这位老爷,您开个价,这驴儿,咱家要定了!” 他伸出的手指,仿佛已掂量起驴子的斤两。 价钱尚未议定,李公家中陡生急事,刻不容缓。 他只得向内监匆匆一揖:“公公见谅,家中变故,刻不容缓,此驴实难割爱,容我先行一步!” 说罢翻身上驴,扬鞭策行。 那被唤作“王五”的黑驴撒开四蹄,蹄声疾如骤雨,载着李公绝尘而去,留下身后内监错愕惋惜的脸庞。 又一年春风拂过,万物萌动时节。 “王五”已是一头壮年公驴,正当盛年。 一日,它被牵入马厩与一匹性子暴烈的枣红牡马同槽而饲。 不知怎地,那牡马突然狂暴发作,人立而起,沉重的铁蹄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朝着“王五”的后腿胫骨踏下! “咔嚓”一声脆响,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穿透了宁静的午后。 “王五”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嘶鸣,骤然瘫倒在地。 那条伤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干草,不可挽回的粉碎。 李公闻讯赶来,看着昔日神骏的爱驴痛苦抽搐,心如刀绞。 遍请名医,得到的皆是摇头叹息:“太迟了,骨头碎得如同齑粉,纵是神仙也难接续。” 正当绝望之际,邻村一位专治牛马的粗犷兽医老赵闻讯主动登门。 他蹲在“王五”身边,粗糙的大手仔细地捏摸着那条血肉模糊的断腿,良久不语,眼中却闪过思索的光芒。 他起身对李公道:“东家,老汉斗胆提一事。 您若信得过,把这瘸驴交予我。 我当尽心竭力,朝夕喂养照料,再辅以草药方子慢慢调理。 虽不敢说痊愈如初,但或能有些微转机。” 他顿了顿,眼神坦诚。 “若老天开眼,它真能慢慢好转,将来或能卖些力气,换得些许铜钱。 所得之钱,东家与我,五五均分便是。您看如何?” 李公看着兽医眼中那点朴实的希望之火,又望了望爱驴湿漉漉的痛苦眼眸,别无选择,沉重地点了头: “就依老哥所言,死马……权当活马医吧。” 时光悄然流过数月。 一日,老赵风尘仆仆赶来,黝黑的脸上漾开一股难掩的喜气与敬畏交织的复杂神色。 他从怀中郑重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哗啦”一声倾倒于李公面前案几上。 那是一小堆黄澄澄、亮闪闪的铜钱,在阳光下跳跃着温暖的光泽。 “东家,托您的福,” 老赵搓着手,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 “那驴……‘王五’,竟真缓过来些,还能拉磨驮点轻巧东西了! 城里张屠户看中它一身好肉,给了个实诚价,整整一千八百枚大钱!” 他指着那摊开的铜钱,眼中有光,“按当初说好的,一半归您,九百钱整,您点点!” 李公的目光落在眼前一片炫目的铜光里,手指无意识地滑过那堆尚带体温的铜钱。 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冰凉质感。一石当年色泽鲜润的绿豆…… 王五临终誓言般“一粒不敢少”的执拗……九百钱……这数字如同闪电般倏然贯通了他记忆的迷雾! 李公身躯猛然一震,如同被电击。 昔日借出的那一石绿豆,按当时市价折算,不多不少,正是整整九百枚铜钱!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喃喃低语,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宿命的沉重:“王五……王五兄弟…… 你可知晓?当年那一石豆子,辗转人世沉浮,竟化作了你的筋骨血肉,一世驴身! 你拼却这残损之躯,忍受断骨之痛,忍受劳役之苦,原来只为……只为将这豆债一粒一粒,如数偿清……” 案几上的铜钱沉默着,散发出幽微而固执的光,无声印证着一个卑微魂魄跨越生死的倔强与信守。 夜凉如水,李公独立庭院深处,仰首凝望。 星河浩瀚,清冷的碎钻仿佛都低垂谛听着这人间的故事。 那曾经沉入水底的债务,竟在谁也看不见的幽冥深处,被一股无声无息却沛然莫御的力量悄然托起。 最终交付于他曾温热抚摸过的驴身,交付于这九百枚冰冷而滚烫的铜钱。 他心头仿佛被一种无声的洪流冲刷:“这便是天道么?凡人目光所及,不过一粟; 而冥冥深处,自有天平,自有量器,衡量着每一粒豆子的去向与归途。” 这跛驴所偿,岂止是九百钱的豆债? 它分明是以辗转过后的血肉之躯,撞响了这尘世间关于信义与亏欠最沉重、也最清越的回响。 渺小如蝼蚁,亦自有其不可磨灭的耿耿心魂与铮铮骨气。 第408章 幽冥炊烟(鬼作筵) 重阳节前夕,杜九畹家中笼罩着一层阴霾。 妻子李氏卧病在榻已有半月,这日清晨,杜秀才正欲赴友人茱萸会,忽见妻子面色青白,对着空荡荡的床帐喃喃自语。 “儿啊......”李氏突然用苍老的男声呼唤,惊得杜秀才打翻了铜盆。 水声哗啦中,他猛然想起停灵在后院的母亲棺椁,连忙作揖:“可是母亲显灵?” “畜生!连亲爹都认不得了?” 李氏突然暴起,枯瘦的手指直戳杜秀才眉心。 这力道绝非病弱妇人所有,杜秀才踉跄后退,撞翻了案上供着的重阳糕。 老仆张伯闻声赶来,见状立即点燃三炷安魂香。 青烟缭绕中,“李氏”盘腿而坐,俨然一副老翁做派: “为父特为媳妇续命而来。适才四个勾魂使要拿人,领头的张怀玉与我有些交情......” 话音未落,窗外骤然刮起旋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 杜秀才急忙按吩咐备好纸钱。 当锡箔元宝在院中燃起幽蓝火焰时,妻子喉间发出“咯咯”笑声: “走了走了,这几个贪嘴的。三日后须备四色荤腥答谢,你娘手脚不灵便......” “父亲!”杜秀才跪地哀求,“阴阳有别,岂能让活人......” “糊涂!”附身的老父厉喝,惊飞檐下麻雀,“不过借她身子走一遭,误不了性命!” 话音方落,李氏突然栽倒,额角磕在青砖上渗出鲜血。 三日后,杜家正厅摆开八仙桌。 李氏忽然夺过丫鬟手中的重阳酒一饮而尽,双眼翻白道:“好个贪心媳妇! 那日竟想偷我冥银?” 她抄起竹筷敲打自己左手,啪啪作响:“这两锭是要打点鬼差的!” 忽有阴风穿堂而过,烛火齐灭。待重新点亮时,李氏已直挺挺倒地。 杜秀才正要施救,却见她指甲暴长三寸,在地砖上刮出深深白痕。 众人惊惧间,老仆张伯突然对着虚空作揖:“老爷放心,少夫人这就去帮厨。” 半日后,李氏苏醒时衣襟沾满烟灰,竟真似刚从灶间出来。 “可了不得!” 她揉着酸痛的腰背,“公公在阴间排场大得很,两个穿绛色围裙的鬼厨娘......” 说着突然捂住嘴,从齿缝间吐出半片冥纸剪成的鱼鳞。 最奇的是当晚,杜家厨房莫名飘出红烧蹄髈的香气。 杜秀才循味查看,只见灶台积灰上,赫然印着几个湿漉漉的爪印,装茱萸酒的锡壶竟空了,壶底残留着灰白色纸灰。 此事传开后,城西纸马铺的掌柜作证,那几日确有个酷似杜家老太爷的灰影,半夜来买过描金纸扎的八仙桌。 更蹊跷的是,李氏病愈后突然精通厨艺,尤其擅长一道杜家祖传的蜜汁火腿,可她分明从未见过这道菜的配方。 次年清明,杜秀才扫墓时发现父亲坟前有四个空酒坛,排列得整整齐齐。 坛底残酒泛着诡异的碧色,旁边纸灰堆里,隐约可见“怀玉”二字的金箔痕迹。 第409章 花菽生江 《嘉平公子》之花菽生江记。 嘉平城春深,柳絮纷扬如雪。 十七岁的公子策马过市,锦袍映日,风姿如玉树临风,惹得行人纷纷侧目。 他此行赴郡城应童子试,正是少年意气、自矜才貌之时。 行至城西僻静处,一座精巧小楼悄然映入眼帘。 楼上一扇雕花窗半开,一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凭窗而立。 公子目光被牢牢攫住,那少女乌发如云,肌肤胜雪,尤其一双眸子,似含着一泓秋水,澄澈又幽深。 少女觉察到他的注视,非但不躲闪,反而唇角微扬,朝他轻轻颔首,那笑容如春水初漾,无声无息漫过公子心堤。 公子不由自主勒马近前。 “公子何处下榻?” 少女的声音如珠落玉盘。 公子心跳如鼓,忙答道:“暂寓南门内青云客栈。” “寓中……可还有旁人?” 少女又问。 “只我一人。” 公子脱口而出。 少女眼波流转,低声道:“今夜更深,妾当亲往拜会,万勿使他人知晓。” 言毕,窗扉轻合,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和公子心头久久不散的涟漪。 是夜,公子早早屏退了随行僮仆,独坐灯下,心绪如窗外被风吹乱的柳条。 二更鼓响,门扉悄无声息地开了。 日间那少女已亭亭立于灯影之中,素衣如月华流泻,更显清丽绝俗。 “奴家小字温姬,”她盈盈下拜,眼波如诉,“仰慕公子风仪,甘冒不韪,背媪自来。此心拳拳,惟愿托付终身。” 字字句句,敲在公子心坎上。他喜不自胜,连忙扶起。 自此,温姬每三两夜必至,客栈那方小小天地,成了他们隔绝尘嚣的桃源。 一晚骤雨忽至,檐溜如瀑。 门被推开,温姬裹着一身风雨湿寒撞了进来。 她解下被雨水浸透的外衫,轻轻搭在衣桁上,又褪下脚上一双精巧的锦缎小靴,递与公子,语带娇嗔: “烦劳公子,替妾拂去这恼人的泥泞。” 公子依言接过,灯下细看,不禁惋惜:“可惜了这上好的五色新锦,竟被泥水污损至此。” 温姬已拥被倚在床头,闻言幽幽一叹:“妾岂敢以微物劳烦公子? 不过是想让公子知晓,妾身冒此凄风苦雨而来,这一片痴情,可比这锦缎珍贵万倍。” 窗外雨打芭蕉,声声入耳。 她凝神听了片刻,曼声低吟:“凄风冷雨满江城……” 吟罢,眼含期待望向公子,“公子才情,何不续此残句?” 公子面上一热,尴尬道:“惭愧,于诗词一道,在下实是……一窍不通。” 温姬眼中光华瞬间黯淡,如烛火被冷风吹熄:“公子这般人物,竟不解风雅?真真扫了妾的兴致。” 她随即温言劝勉,“公子何不习之?” 公子唯唯诺诺。 夜夜私会,纵是屏退左右,又怎能长久瞒过僮仆之眼? 风声终是透了出去。 公子有位姐夫,姓宋,亦是诗礼传家的子弟,闻此奇事,心痒难耐,私下央求公子:“如此佳人,务使我得见一面!” 公子向温姬转达姐夫渴慕之情,温姬却蹙起秀眉,断然回绝。 宋氏心有不甘,竟藏身于仆役房中。 待温姬如约而至,宋氏迫不及待伏于窗隙窥探,只一眼,便神魂颠倒,几近癫狂。 他猛地推门闯入,口中唤着“仙妹留步”! 温姬惊起,如一片被疾风卷起的素绢,瞬间飘过院墙,杳然无踪。 宋氏怅立当场,如失至宝。 宋氏相思刻骨,辗转难眠,最终备下厚礼,寻至温姬所居小楼,拜见那位传闻中的许媪。 他开门见山,指名欲求温姬。 许媪闻言,老眼圆睁,枯瘦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泼湿了半幅衣袖,脸上血色褪尽:“温……温姬?客官莫要说笑! 那孩子……是曾寄身于此不假,可……可怜她命薄,染了急症,已死去一年有余了!” 宋氏如遭雷击,冷汗涔涔而下,踉跄奔回,将这可怖实情急告公子。 公子听罢,如坠冰窟,通体生寒。 当夜温姬如常而至,公子强抑惊惧,将宋氏所见所闻和盘托出。 烛光摇曳下,温姬静默片刻,面色竟无丝毫波澜,坦然道: “诚然如此。然则,君之所求,不过绝色佳人; 妾之所愿,亦惟俊朗檀郎。 你我各得其所,心愿已足,又何必斤斤计较,是人是鬼?” 她目光盈盈,似有无限情意,“难道公子因妾为异类,便忍心弃此良缘?” 公子望着灯下她,依旧清艳不可方物的容颜,惊惧渐被柔情取代,终是点头,将那“人鬼殊途”的警世之言抛诸脑后。 童子试毕,公子启程归乡。温姬亦飘然相随。 一路之上,车马辚辚,旁人皆视若无睹,唯有公子眼中,时时映着那抹素白身影。 行至故园,公子将温姬悄然安置于自己清幽的书斋之中。 自此,他日夜流连斋内,再不肯回父母居所安寝。 父母渐生疑窦,百般询问,公子起初含糊其辞。 直至一日,温姬称欲“归宁”暂别,公子才趁隙向母亲吐露实情。 老夫人闻言,如闻晴天霹雳,骇得面无人色,手中佛珠啪嗒一声散落满地,厉声严令: “儿啊!此乃祸水妖物!速速断绝往来!” 公子口中唯唯,心中却万般不舍。 父母忧心如焚,延请高僧设坛诵经,张贴灵符于门窗,甚至暗遣仆人于书斋四周遍洒黑狗血…… 然而种种驱邪手段,于温姬竟似清风拂过,全无效验。 她依旧夜夜出现在公子灯下,只是眉宇间,悄然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幽寂。 一日午后,公子欲遣仆人办事,取过一张素笺,提笔书写谕示。 他本非勤学之人,字迹潦草不说,帖中更是谬误迭出: “花椒”写成了“花菽”,“生姜”错作了“生江”,最末一句“此事可恨”,竟将“恨”字误书为“浪”,成了刺眼的“此事可浪”。 这墨迹未干的字帖随意置于案头,恰被悄然而至的温姬看见。 她目光扫过那些荒唐错字,初时微微一怔,随即,唇边竟缓缓浮起一丝凄凉的笑意。 她默默取过笔,蘸饱了墨,在那“可浪”二字旁,挥笔疾书: 何事‘可浪’?‘花菽生江’。 有婿如此,不如为娼! 十六个字,力透纸背,仿佛蘸着心头冷透的血泪。 书罢,她掷笔于案,那支上好的狼毫竟应声而断。 她转向惊愕的公子,眼中最后一点温存的光彻底熄灭,唯余冰冷的失望与自嘲: “妾当日,只道公子是世家清贵,文采斐然,才不惜蒙受羞耻,自荐终身。万不曾想……” 她声音微微发颤,一字一句,如冰锥刺骨。 “竟是虚有其表,金玉其外! 世人常言‘以貌取人’,今日方知,我温姬亦是天下头一号的愚人! 活该……活该被天下人耻笑!” 话音未落,她素白的身影在公子凄惶的挽留声中,如烟如雾,由浓转淡,终至彻底消散于满室寂寥的光尘里,再无踪迹。 案上,只余那张字帖,和那十六个墨汁淋漓、触目惊心的字。 公子呆立良久,满面羞惭懊悔,心中空落落如被掏去了一块。 他俯身拾起字帖,目光茫然掠过那“花菽生江”几字,竟仍未解其错在何处! 他讪讪地将字帖递给闻声而来的老仆:“你且看看,这……这‘花菽生江’是何典故?温姬她……因何如此动怒?” 老仆眯眼细看,初时困惑,待辨清那些荒唐错字,嘴角抽动,死死咬住嘴唇,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 这无声的忍笑,比任何哄堂大笑更显讥诮。 公子懵懂立于满室荒唐的余烬中,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他鲜活的笑谈。 那笑柄的根由,深植于他华美皮囊之下,那片寸草不生的荒芜心田。 第410章 灵蛙鸣泉(蛙曲) 京城西四牌楼的瓦市上,秋阳懒洋洋地晒着青砖地。 我攥着半块桂花糖蹲在茶馆屋檐下,忽听得东头传来一阵潮水似的蛙鸣。 这声儿不似田间的野腔野调,倒像有人拿着柳枝在碧玉盘上敲《霓裳羽衣曲》,清越中带着说不出的古意。 “小二哥,这是哪来的仙乐?” 我拉住正添茶的伙计。 李伙计甩着白巾子笑,茶壶嘴往东边那圈人堆里一指:“莫不是遇着张五郎了? 这半月天天在此摆弄他的翡翠蛙,比教坊司的笙箫还妙哩!” 青布帘子下果然坐着个穿竹青短打的中年汉子,身前摆着只紫檀木盒。 那盒子约莫二尺见方,盒面上十二枚铜钱大小的孔洞,围成梅花状,每个洞口都趴着只翡翠似的小青蛙。 日光透过槐树隙漏下来,照得蛙背泛起粼粼青光。 “列位看官,今日且听新谱的《雨霖铃》。” 张五郎起身向人群作揖,腕上铜铃随着动作清泠作响。 但见他抄起乌木细杖点向正中那只青背蛙顶,那青蛙应声昂首:“呱——” 声调竟是清亮亮的上平声,尾音打着旋儿往云霄里去。 旁边戴瓜皮帽的绸缎商李富贵「哎呦」一声叫起来:“这不是正宫调的《浪淘沙》起式么! 当年在扬州听白姑娘弹此曲,琵琶弦上迸出来的也是这个音!” 看客们哗啦啦掏出铜钱往青布上扔。 张五郎双目陡然放出精光,手中细杖化作残影。 杖尖雨点般敲击十二蛙,每只青蛙鸣声各不相同: 第三孔的声似竹笛裂帛,第七孔仿佛洞箫呜咽,最外侧那只音如羯鼓咚咚。 但见绿影此起彼伏间,竟真流出“寒蝉凄切”的调子,待到“骤雨初歇”处,十二蛙齐鸣,恍如真见着汴河烟波。 “敢问兄台,这些蟾精可饮琼浆玉露?” 蓝布衫的书生陈子安挤到前排,腰间玉佩被日头映得晃眼。 我瞧他三指扣着折扇的架势,倒像是国子监的监生。 张五郎停杖一笑:“这位相公说笑了,不过喂些露水调蜜的银丹草。” 说着掀开木盒侧板,但见盒内水汽氤氲,十二朵青瓷莲盏盛着玉色浆液,每盏都刻着“清露”二字。 忽然西北角的青蛙「咯」地噎了声,慌得张五郎忙用苇管吹气。 那青蛙鼓着腮帮子瞪他,乌溜溜的眼珠里满是委屈,倒像个耍脾气的小童。 陈书生俯身细看:“这盒里刻的可是《璇玑图》?” 张五郎神色微动,刚要答话,却被一声吆喝打断。 “五十两!连盒带蛙归我!” 金丝锦袍的赵员外忽然拨开人群。 他身后两个家丁抬着朱漆钱箱,箱子开处银光灼人眼。 我偷眼瞧见李富贵喉头滚动,陈书生却摇头冷笑。 张五郎慢条斯理合上木盒:“寒潭老友托付的物件,万金不卖。” 手指抚过盒盖暗纹,月光下分明是首回文诗,“清泉漱玉鸣秋涧”。 赵员外肥脸涨成猪肝色,跺脚啐道:“不过是个耍把式的,明日叫你知道厉害!” 锦袍扫过青砖,惊起三片落叶。 当夜我蹲在榕树上数星星,忽见张五郎背着木盒闪进城隍庙。 子时梆子刚敲过,墙头掠过三道黑影。 殿内突然爆出蛙鸣如惊雷,紧接着是泼水声、咒骂声,三个贼人捂着眼睛跌出来,脸上密密麻麻爬满红疹,指缝间淌着腥臭的黑水。 次日清早,茶客们都在传城隍爷显灵的故事。 只有我瞧见陈书生在墙角烧纸钱,灰烬里混着半片青瓷莲瓣。 瓦市上那株百年槐树突然挂了满枝白花,树洞里淌出汩汩山泉水,叮咚声竟与昨日蛙曲暗合。 老更夫说那水声里能听出“月落乌啼霜满天”的句子。 从此再无人见过张五郎。 倒是京城每逢落雨,城根草窠里总传来错落蛙鸣。 老茶客们说那是“十二乐师奏天籁”,有耳福的人能听出《兰陵王入阵曲》,仔细辨还有玉磬声混在雨点里。 偶有孩童用苇杆逗弄田蛙,那些碧绿的小东西,必定齐刷刷转向西北方,仿佛等着谁来敲响云锣。 去年清明我路过西山,见着个采药人背的竹篓格外眼熟。 篓盖上刻着半阙《浣溪沙》,正是当年木盒上的笔迹。 问他可曾见过养蛙人,他只笑指云雾深处:“寒潭昨夜又新声。” 第411章 蹊跷同行(念秧1) 《念秧》之一。 这世间,人心之险恶诡诈,恰似鬼祟横行,无处不在。 而那南北交通要道,更是这类祸事的“重灾区”。 你瞧,都城门外,那些手持强弓、骑着怒马的强盗,公然抢劫,众人皆知其恶; 再看那街市之上,有人暗中割破行囊、刺穿布袋,趁行人不备,钱财货物便已不翼而飞。 此等行径,不正是鬼蜮中最为阴狠狡诈之举吗? 还有一种人,他们犹如隐藏在暗处的毒蛇,看似与你萍水相逢,却以甜言蜜语如美酒般慢慢渗透。 你误以为遇到了倾盖如故的挚友,不知不觉间,便落入了他们设下的陷阱,最终遭受丧失钱财的灾祸。 他们随机应变,设下的陷阱形态各异; 因他们的言辞是逐渐打动人心的,世俗便称他们为“念秧”。 如今,北方路途上这类人层出不穷,遭其祸害者不计其数。 话说,王子巽乃县里的一名秀才。 他有一位同族的叔父,在京城担任旗籍的太史官。 王子巽一直心怀对叔父的思念,便置办好行装,一路向北出发,准备前去探望。 出了济南府城,行了几里路,只见一人骑着黑驴,风风火火地跑上来,要与王子巽同行。 这人时不时地用些闲话引王子巽开口,王子巽见他并无恶意,也就和他聊开了。 那人自我介绍道:“兄台,我姓张,是栖霞县的衙役,此次被县令派遣到京城出差。” 他说话时的称谓排场,尽显身份低微,一路上对王子巽侍奉应承得极为殷勤。 跟着一起走了几十里路,他还与王子巽相约要一同住宿。 王子巽走在前面,他便鞭策着那跛脚驴子拼命追赶; 王子巽落在后面,他就在路边停下等候。 王子巽的仆人见此情景,心中顿生疑虑,他脸色一沉,声色俱厉地喝道:“你这人,到底有何企图?别再跟着我们了!” 张某听闻,脸上露出极为惭愧的神色,挥动鞭子,便匆匆离开了。 等到天黑,王子巽在旅店休息,偶然走到门庭散步,竟意外地看见张某在外面的屋舍里喝酒。 王子巽心中正惊讶疑惑,张某望见王子巽,连忙垂着手,拱立一旁,谦卑得如同奴仆。 他稍稍问候了几句:“兄台,真是巧啊,没想到在此遇见您。” 王子巽也觉得只是泛泛相遇,并未多想。 王子巽的仆人却整夜对他加以戒备,不敢有丝毫松懈。 公鸡打鸣后,张某又来招呼王子巽一同上路。 仆人立刻呵斥拒绝道:“你这人,怎如此不知趣,莫要再纠缠我家主人!” 张某无奈,只得悻悻离开。 太阳已经升上天空,王子巽才重新上路。 走了大约半天,王子巽看见前面有一个人骑着白驴,年纪大约四十多岁,衣帽整洁干净。 他低垂着头,驴子步履蹒跚,一副瞌睡得快要掉下来的样子。 有时走在王子巽前面,有时又落在后面,就这样不即不离地跟着走了十几里。 王子巽心中好奇,便奇怪地问道:“兄台,你夜里究竟做什么了,竟导致如此迷糊困顿?” 那人听到问话,猛然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道:“唉,我是清苑人,姓许。 临淄县令高檠是我的表亲。 我哥哥在官署里设帐做幕僚,我前去探望他,稍得一些馈赠。 昨天夜里在旅店,误与念秧之人同住一屋,我警惕惊惧得不敢合眼,这一夜折腾,才导致大白天迷乱困倦啊。” 王子巽故意问道:“哦?这念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望兄台详细说说。” 许某拍了拍脑袋,说道:“您做客在外的时间少,自然不知道人心的险恶奸诈。 如今有一些匪徒,专门用甜言蜜语诱惑旅途上的人,拉拢关系一同休息,从而趁机诈骗钱财。 昨天我的一个远房亲戚,就因为这样丢失了盘缠,真是可怜呐。 我们都应该警惕防备啊。” 王子巽听了,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多谢兄台提醒。” 在这之前,临淄县令和王子巽有老交情,王子巽曾经进入他的幕府,认识他的门客,其中果然有姓许的。 于是,王子巽便不再怀疑许某,因而和许某寒暄起来,还询问他哥哥的近况。 许某笑着说道:“我哥哥一切都好,多谢兄台关心。 我们约定傍晚一起找同一个店主投宿,兄台意下如何?” 王子巽爽快地答应道:“如此甚好,那就傍晚同行。” 王子巽的仆人对许某的身份一直心存疑虑,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经过一番思虑后,仆人决定向主人进言: “主人啊,我看这个许某行为举止颇为怪异,实在让人难以信任。 依我之见,咱们不妨故意拖延一下行程,不要急着往前走,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王子巽听了仆人的话,略作思考,觉得他说得不无道理。 出门在外,小心谨慎总是没错的。 于是,他点头表示同意仆人的提议。 就这样,王子巽和他的仆人开始故意放慢脚步,时而驻足观望,时而漫步前行。 他们的行动显得有些拖沓,与之前的行程节奏大相径庭。 而此时的许某,正满心欢喜地在前方等待着王子巽一行人。 他不时地回头张望,期待着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王子巽却始终没有出现。 许某心中愈发焦急,但却束手无策,只能在原地干着急。 渐渐地,他与王子巽走散了,最终消失不见。 王子巽望着许某消失的方向,心中暗自庆幸,幸好听了仆人的话,没有落入那许某的陷阱。 此时,夕阳的余晖洒在大地上,王子巽带着仆人,继续踏上了前往京城的道路。 旅途中的种种蹊跷与危险,仍如影随形,等待着他们去面对…… 这一路,王子巽深知人心难测,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而那隐藏在暗处的“念秧”之人,又何时会再次出现呢? 一切都还是未知数,只能且行且警惕了。 第412章 赌局下套(念秧2) 《念秧》之二。 第二天,当太阳正当中天,炽热的光芒洒在大地上时,王子巽又遇到一个少年。 这少年年纪大约十六七岁,骑着一匹健壮的骡子,冠帽服饰秀丽整齐,容貌更是俊美非凡。 一路上,他们一同走了很久,却始终没有交谈过一句话。 太阳渐渐偏西,少年忽然道:“前面离屈律店不远了。” 王子巽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 少年唉声叹气,那模样像是很痛苦。 王子巽略微问了一下:“小兄弟,你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唉声叹气?” 少年叹息着说:“唉,我是江南人,姓金。 苦读三年,满心期待能考取功名,没想到竟然名落孙山! 我哥哥在部里做主政官,我这次便带着家眷前来,本希望能排遣郁闷,却不想这旅途实在难熬。 我生平不习惯长途跋涉,扑面的尘沙,让人烦恼不已。” 说着,他便取出红巾擦脸,叹息声接连不断。 听他说话,是南方口音,娇柔婉转像是女子。 王子巽从心里喜欢这少年的率真,便稍稍安慰了几句: “小兄弟,莫要太过伤心,科举之路本就艰难,此次落榜,下次定能高中。” 少年听了,微微点头,接着又说: “刚才我先前骑马跑出来,家眷久久盼望不来,怎么连仆人们也没有一个到的? 天都快黑了,这可怎么办!” 他没有停留,四处张望,走得非常缓慢。 王子巽见状,便加快了脚步,相距渐渐远了。 晚上,王子巽投宿旅店。 进入客房后,他看见墙壁下有一张床,先有客人解开行装放在上面。 王子巽问店主人:“这床上的客人是谁?” 店主人正要回答,立即有一个人进来,拉着王子巽出去,说:“请您只管安置,我马上移到别的地方。” 王子巽一看,竟然是许某。 他赶忙制止许某,说道:“许兄,不必如此麻烦,我们就同住一间房吧。” 许某听后,便留了下来。 王子巽于是和许某坐下谈话。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带着行李进来,看见王子巽、许某在房里,立刻返身急忙出去,嘴里还说着:“已经有客人在了。” 王子巽仔细一看,原来是途中遇到的少年。 王子巽还没说话,许某急忙起身拽住他,说道:“小兄弟,莫要走啦,就与我们一同住下吧。” 少年犹豫了一下,便坐下了。 许某询问他的家乡家族,少年又把对王子巽说的话告诉了许某。 过了一会儿,少年解开口袋取出钱,堆积起来的银子很重。 他称了一两多,交给店主人,嘱咐道:“店家,劳烦您置办些酒菜,用来供我们夜里谈话时吃喝。” 王子巽和许某争着劝阻他,王子巽说道:“小兄弟,不必如此破费。” 许某也附和道:“是啊,是啊,莫要如此。” 少年终究不听,说道:“无妨无妨,大家旅途相伴,理应如此。” 不久,酒和烤肉都摆了上来。 筵席上,少年谈论文章很是风雅。 王子巽询问江南考场中的题目,少年全都告诉了他。 并且自己背诵承题和破题,以及文章中得意的句子,“我如此用心,却落得如此结果,实在是不甘啊!” 大家一起为他扼腕叹息。 少年又因为和家人仆役走散,夜里没有仆人差役,发愁不懂得喂牲口。 王子巽叫仆人代替他料理铡草喂豆的事。 少年深深表示感谢,说道:“多谢兄台,若不是您,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住了没多久,少年忽然用脚踩着地说:“生平命运坎坷不顺,出门也没有好状况。 昨天夜里在旅店,和坏人居于一室,他们掷骰子大声呼叫,吵得耳朵嗡嗡响,心里烦躁,让人睡不着觉。” 南方口音叫骰子为“兜”,许某不明白,坚持问他:“小兄弟,这‘兜’是何物啊?” 少年用手模仿骰子的形状。 许某才笑着从袋子里取出一枚骰子,说:“是这东西吗?”少年说是。 许某就用骰子行酒令,说道:“来,我们借此乐一乐。” 大家高兴地喝酒。 酒喝得差不多后,许某请求一起掷骰子,赢的人做东请客。 他笑着对王子巽说:“王兄,一起玩玩如何?” 王子巽推辞说:“我不懂这赌博之事,还是不参与为好。” 许某于是就和少年相对着呼幺喝六。 许某又暗中嘱咐王子巽说:“您不要泄露出去。 那个蛮族公子钱财很充裕,年纪又小,未必深刻懂得赌博的诀窍。 我赢他一些,明天一定请客。” 两个人就进入隔壁房间。 很快,听到轰轰的赌博声很喧闹,王子巽偷偷窥看,看见栖霞县的差役张某也在其中。 他非常怀疑,心中暗道:“这张某怎会在此?此事定有蹊跷。” 于是掀开被子自己躺下。 又过了一会儿,众人一起来拉王子巽赌博。 一人说道:“王兄,一起来玩玩嘛。” 王子巽坚决推辞说:“我真的不懂,还是不参与为好。” 许某愿意代替他辨别胜负,说道:“王兄,让我来帮你。” 王子巽不肯。 许某就强行代替王子巽掷骰子。 过了一会儿,走到床前报告王子巽说:“你赢了几盘了。” 王子巽在睡梦中含糊地应答着。 忽然,几个人推开门闯了进来,说着满语叽叽喳喳。 带头的人说自己姓佟,是旗籍巡逻捉拿赌博的人。 他大声喝道:“你们竟敢在此赌博,可知罪?” 当时禁赌的法令很严厉,众人都非常惶恐。 佟某大声吓唬王子巽,说道:“你这人,竟也参与赌博,该当何罪!” 王子巽也抬出太史官的旗号来对抗,说道:“我叔父乃京城旗籍太史官,你莫要胡来。” 佟某听闻,怒气消解了,和王子巽叙谈同旗籍的情谊,笑着请求再赌博作为游戏,说道: “王兄,方才不过是例行公事,咱们再玩玩,图个乐子。” 众人果然重新赌起来,佟某也参加赌博。 王子巽对许某说:“胜负我不管。只希望睡觉,不要打扰我。” 许某不听,仍然来来去去地向他报告。 赌局散后,各人计算筹码,王子巽输欠了很多。 佟某就搜查王子巽的行装口袋拿取补偿。 王子巽愤怒地起身争执,说道:“你们怎能如此蛮横!” 金姓少年抓住王子巽的手臂暗中告诉他说:“那些人都是匪徒,他们的居心叵测。 我们之间是文字之交,没有不互相照顾的道理。 刚才赌局中我赢了一些数目,可以相抵; 这本来应该向许君索取偿还的,现在请交换一下:就让许君偿还佟某,您偿还我。 这不过是暂时掩人耳目,过了这阵子仍然会还给您。 总不至于,因为是道义上的朋友,就真的拿您的钱来偿还吧?” 王子巽一向忠厚老实,也就相信了他。 少年出去,把互相交换的计谋告诉佟某。 于是对着众人打开王子巽的行李物品,估算着价值放进自己的口袋。 佟某就转而向许某、张某索取后离开了。 王子巽望着被翻乱的行李,心中懊悔不已,却不知这背后,还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第413章 再遇念秧(念秧3) 《念秧》之三。 金姓少年将铺盖搬来,与王子巽枕头相连睡下,只见那被褥精美华丽,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王子巽也招呼仆人睡在床上,一时间,屋内安静下来,各自默默地安枕。 过了许久,少年开始故意翻来覆去,那动作带着几分刻意,渐渐贴近仆人。 仆人下意识地移动避开他,可少年却像是不依不饶,又再次靠近过来。 当少年的皮肤触及仆人时,那滑腻的触感如油脂一般,让仆人心神摇动。 仆人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试探着和他……; 而少年更是殷勤备至,喘息动作不断。 王子巽隐约听到一些动静,心中虽然非常惊骇奇怪,但终究没有怀疑少年有别的恶意,只当是年轻人之间的打闹。 天刚破晓,少年便匆匆起床,催促王子巽一同早早赶路。 他说道:“您的驴子疲惫不堪,夜里寄存在我这里的东西,到前边路上再还给您吧。” 王子巽还没来得及说话,少年已经麻利地把行李加上去,骑上了骡子。 王子巽无奈,只得跟从他。 那骡子跑起来,速度极快,渐渐与王子巽拉开了距离。 王子巽料想他会在前面路上等待,起初并未在意。 一路上,王子巽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把夜里听到的声音问仆人。 仆人如实将与少年的亲密举动告诉了王子巽。 王子巽这才惊恐地说:“现在被念秧骗了! 哪有官宦人家名士,却向马夫自荐枕席的?” 他又转念一想,觉得少年谈吐风雅,似乎不是念秧之徒所能做到的。 于是,他急忙追赶了几十里,可踪迹全无。 这时,他才醒悟过来,张某、许某、佟某都是少年一伙的,一局骗术不行,便又换一局,务必要让他落入圈套。 偿还赌债交换行李,早已伏下一个赖账的机会; 假设携带行李的计谋不行,也必定会坚持前面的说法强行夺取而去。 为了几十两银子,他们尾随追踪了几百里; 恐怕仆人揭发他们的事情,便用身体去结交讨好,这骗术也用得够苦的了。 …… 时光匆匆,过了几年,又发生了吴生的事情。 县里的吴生,字安仁。 三十岁时,他的妻子不幸离世,从此他独自睡在空书房里。 一日,有个秀才前来和他交谈,两人相谈甚欢,互相知心愉悦。 秀才还带着一个小仆人,名叫鬼头,鬼头也和吴生的书童报儿十分要好。 时间久了,吴生才知道他们其实是狐狸。 此后,吴生出远门时,一定和他们一起同行。 在同一间屋子里,别人看不见他们,仿佛他们生活在另一个隐秘的世界。 吴生到京城做客,即将返回家乡时,听说了王生遭遇念秧的祸害,心中不免警惕,因此告诫书童要时刻警惕防备。 狐狸听后,笑着说:“不需要担心,这次出行没有不顺利的。” 一行人到达涿州,只见一个人拴着马坐在烟铺里,皮袍衣服整齐华美,气质不凡。 看见吴生经过,他也起身,跃上坐骑跟从上来。 渐渐与吴生搭话,他自我介绍说:“姓黄,山东人,在户部提堂应差。 将要回东边去,很高兴能与您同路,不孤单寂寞。” 于是,吴生停下,他也停下; 每次一同吃饭,黄某一定代替吴生付账。 吴生表面上感激不已,内心却对他充满了怀疑。 他私下里询问狐狸,狐狸只是淡淡地说:“不妨事。” 吴生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到了晚上,众人一同寻找住处。 先有一个美貌少年坐在里面,黄某进去后,和少年拱手行礼,显得十分熟络。 黄某高兴地问少年:“什么时候离开京城的?” 少年回答说:“昨天。” 黄某便热情地拉他一起住,还对吴生说: “这是史郎,我的表弟,也是个文人,可以辅佐您谈论诗文,夜里谈话应当不会冷清。” 于是,黄某拿出钱财,置办酒席,大家一起喝酒。 那少年风流含蓄,举手投足间散发着独特的魅力,于是和吴生互相非常爱慕喜悦。 喝酒的时候,少年总是用眼睛示意吴生玩罚酒的把戏,罚黄某,强迫他喝干,然后鼓掌大笑。 吴生更加喜欢他了。 接着,史某和黄某商量赌博,一起拉着吴生参与。 于是,众人各自拿出袋里的钱作为赌注。 狐狸悄悄嘱咐报儿暗中锁上木板门,又嘱咐吴生说:“倘若听到人声喧哗,只管睡觉不要动。”吴生答应了。 在赌局中,吴生每次掷骰子,下小注就输,下大注就赢。 一更多天过去,计算下来,吴生竟赢了二百两银子。 史某、黄某的钱袋快空了,便商量把马匹作为抵押。 忽然,听到打门声非常急促,吴生急忙起身,把骰子扔进火里,蒙上被子假装睡觉。 过了很久,听到主人找钥匙找不到,砸开锁打开门,有几个人气势汹汹地进来,四处搜查捉拿赌博的人。 史某、黄某一起说没有赌博。 其中一个人竟然掀开吴生的被子,指认他是赌博的人。 吴生大声呵斥他。 几个人强行检查吴生的行装。 正要不能和他们支撑对抗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外有车马喝道开路的声音。 吴生急忙出去呼喊,众人这才害怕起来,把他拉进来,只求他不要出声。 吴生于是从容地把贿赂的钱财交给主人。 仪仗队伍走远后,众人才出门离开。 黄某和史某一起做出惊喜的表情,依次寻找睡处。黄某让史某和吴生同睡一床。 吴生把腰间的钱袋放在枕头边,才铺开被子准备睡觉。 不久,史某掀开吴生的被子,赤裸着身体钻进吴生怀里,小声说:“爱慕兄长为人光明磊落,愿意跟从您相好。” 吴生心里知道这是欺诈,但想想这样也不错,于是互相拥抱起来。 史某极力周旋侍奉,不料吴生本是健壮男子,史某大为不适。 呻吟几乎不能承受,便悄悄地哀求停止。 吴生却坚持。 用手一探,发现有血流。 于是放开让他回去。 等到天明,史某疲惫得不能起床,假托说突然生病,只请吴生、黄某先出发。 吴生临别时,送了一些钱作为买药的费用。 路上,吴生将此事告诉狐狸,才知道夜里来的仪仗队伍,都是狐狸施展法术变出来的。 黄某在路上,更加谄媚地侍奉吴生。 傍晚又同住一间房,房间很狭小,只容得下一张床,却很暖和整洁,吴生觉得太窄了。 黄某说:“这里睡两个人就窄了,您自己睡就宽敞了,有什么关系?” 吃完饭,黄某径自离开了。 吴生也高兴一个人睡可以接待狐狸朋友。 坐了很长时间,狐狸没来。 忽然听到墙壁上的小门,有手指弹叩的声音。 吴生拔开门栓探看,一个少女浓妆艳抹急忙进来,自己闩上门,向吴生展开笑颜,美丽得像仙女。 吴生高兴地仔细询问,原来是店主人的儿媳妇。 于是就和她亲热起来,两人非常互相爱慕喜悦。 第414章 知破骗局(念秧4) 《念秧》终章 。 女子忽然流下眼泪,吴生惊讶地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女子说:“不敢隐瞒您,我其实是主人派来引诱您的。 往常时候进入客人房间,就会被突然捉住; 不知道今天夜里,为什么这么久不来。” 又呜咽着说:“我是良家女子,心里实在不甘愿。现在已经倾心于您,乞求您垂怜搭救!” 吴生听了,害怕起来,没有办法,只让她赶快离开。 女子只是低头哭泣。 忽然听到黄某和主人捶打门户,人声鼎沸。 只听黄某说:“我一路恭敬地侍奉,以为你是人,怎么竟然引诱我的弟媳妇!” 吴生害怕极了,逼迫女子让她离开。 听到墙壁小门外,也有腾跃打斗的声音。 吴生仓促间汗流如雨,女子也伏在地上哭泣。 又听到有人劝止主人,主人不听,推门更急。 劝的人说:“请问主人想干什么?如果想杀人吗? 有我们几个客人在,一定不会坐视凶暴。 如果两个人中有一个逃走的,抵赖罪责怎么推辞? 如果想对质到公堂吗? 家室淫乱,正好自取侮辱。 而且你留宿旅客,明明设下陷阱诈骗,怎么能保证女子没有别的说法?” 主人瞪着眼睛说不出话。 吴生听了,私下感激佩服,却不知道是谁在暗中相助。 暮色四合,店铺的门即将缓缓合上,就在这时,秀才带着仆人匆匆而来,在外屋借宿。 他们不仅带着美酒,还热情地遍请同屋的人共饮,对黄某和旅店主人劝酒尤为殷勤。 秀才满脸堆笑,端着酒杯,一次次地凑到黄某和主人面前,口中不断说着“请请”,仿佛不把两人灌醉就绝不罢休。 黄某和主人心中本就各怀鬼胎,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满是警惕,起初还推辞着想离开。 可秀才哪会轻易放过他们,紧紧拉着两人的衣襟,不让离开。 两人被缠得无奈,却又找不到脱身之法,只能勉强应付着。 趁着秀才一时不备,黄某和主人终于找机会逃脱。 他们心急如焚,拿着棍棒,一路狂奔向吴生的住所。 此时,屋内正因女子的事情陷入混乱,秀才听到喧哗声,赶忙进来劝解。 吴生伏在窗边,偷偷观察着这一切。 当他看清秀才的模样时,心中暗喜,原来这秀才正是他的狐狸朋友。 再看屋内,主人的气势在秀才的劝解下稍微减弱。 吴生见状,觉得时机已到,顿时大声说话,语气强硬地恐吓主人: “你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我不客气!你这些龌龊勾当,今日定要有个了断!” 接着,他又转头对女子说:“你为何沉默不说话?把心里的苦都倒出来!” 女子听了,泪如雨下,啼哭着说道:“我恨自己不如人,被人驱使干这低贱的事,沦落到如此地步,真是生不如死!” 声音凄惨悲切,让人听了心生怜悯。 主人听了女子的话,脸色瞬间变得像死灰一样难看,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 秀才见状,趁机叱骂道:“你们这些人的禽兽之情,如今已经完全暴露。 你们的恶行,让旅客们都愤怒不已,今日便是你们付出代价的时候!” 黄某和主人听了,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纷纷放下刀杖,直身跪着,苦苦请求原谅。 口中不断念叨着:“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吴生也开门出来,顿时大怒痛骂:“你们这些无耻之徒,竟敢设下如此骗局,今日定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秀才又赶忙劝止吴生,说道:“且息怒,事情已到如此地步,和解方为上策。莫要因一时冲动,坏了大事。” 在秀才的调解下,双方才渐渐平息了怒火。 女子啼哭,宁死也不肯回去。 她双手紧紧抓着地面,哭得梨花带雨,仿佛那是她最后的依靠。 这时,里面跑出老妇和婢女,揪着女子就要把她拉进去。 女子躺在地上,哭得更加悲哀。 秀才见状,劝主人用重价把女子卖给吴生。 主人低着头,满脸懊悔地说道:“做了三十年接生婆,今天却把婴儿倒过来包扎,还有什么可说!一切依秀才所言吧。” 于是,众人开始商议价格。 吴生坚决不肯出重金,他心想,不能让这些恶人得逞。 秀才在主人和客人之间来回调停,最终议定五十两银子。 人财交付后,早晨的钟声已经敲响,在清脆的钟声里,众人共同催促整理行装,载着女子踏上了新的路程。 女子从未经历过骑马奔驰,一路上的奔波让她疲惫不堪。 中午时分,众人稍微休息片刻。 将要再次出发时,吴生呼唤报儿,却发现报儿不知到哪里去了。 太阳已经西斜,依旧没有报儿的踪迹,吴生心中很是怀疑惊讶,于是问狐狸。 狐狸不紧不慢地说:“不要担忧,他自己会来的。” 直到星星月亮都已出来,报儿才匆匆赶到。 吴生责问他为何如此晚才回来。 报儿笑着说:“公子用五十两银子养肥了那奸诈粗鄙的家伙,我心里私下感到不平。 刚才我和鬼头商量,返回身去把银子要了回来。” 说着,便把银子放在了桌子上。 吴生惊讶地问他缘故,报儿便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鬼头知道女子只有一个哥哥,出远门十多年没有回来。 于是,鬼头幻化变成她哥哥的样子,让报儿冒充弟弟跟着,一同进门索要姐妹。 主人看到突然出现的“哥哥”和“弟弟”,顿时惶恐不安,假托说女子生病死了。 两个书童哪里肯信,扬言要告官。 主人更加害怕,只好用银子贿赂他们。 两个书童故意刁难,银子逐渐增加到四十两,才肯离开。 吴生听了报儿的讲述,不禁对报儿的机智和勇敢赞叹不已,便把银子赏赐给了他。 吴生回到家乡,和妻子感情更加深厚,家境也愈发富裕。 仔细询问女子后,他才得知,从前那个美少年就是她的丈夫,原来史某就是金某。 他还披着一件槲绸披风,说是从山东一个姓王的人那里得来的。 原来,他们的党羽众多,旅店主人都是他们一类人。 谁想到吴生所遇到的,就是王子巽连天叫苦所遇到的人,这结局不也是大快人心吗! 古人说的话真有道理啊:“善于骑马的人常常会掉下来。” 即便再精明,也难免会有疏忽之时,但只要保持警惕,运用智慧,终能识破骗局,化险为夷。 第415章 笼中悲歌(小人) 康熙二十年的济南府,春日喧闹的街头,弥漫着糖画甜腻的香气和牲畜粪便的酸味。 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马蹄踏在青石板的哒哒声、茶馆里传出的丝竹声交织成一片。 就在这市井喧嚣中,一个衣衫褴褛的术士,敲着破旧铜锣,扯着嗓子喊道:“三尺戏台藏乾坤,袖里玄机赛神仙!” 人群渐渐围向那个黑漆木盒,那盒子做工精巧,四面雕着奇花异兽,盒顶却开了数个小孔,如同囚笼。 术士贾三眯着三角眼,蜡黄的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接过围观者递来的三枚铜钱后,猛地掀开盒盖。 一个仅一尺多高的小人颤巍巍爬出,面容清秀如十余岁少年,却浑身瑟缩,仿佛受惊的幼兽。 他清了清嗓子,竟用孩童般的嗓音唱起《牡丹亭》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歌声婉转,却带着说不出的凄楚。 人群中,刚上任不久的掖县县令张伯雍眉头紧锁。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一双锐眼如鹰。 他不像其他观众那样痴迷于这奇景,反而注意到小人脖颈处隐约有淤青,唱曲时眼神不时惊恐地瞥向术士腰间的皮鞭。 “停下!” 张伯雍厉声喝道,命随行差役扣下木盒。 贾三脸色骤变,慌忙跪地求饶。 公堂之上,贾三狡辩道:“大人明鉴!此乃终南山灵胎所化,非人力可为啊!” 就在这时,盒中小人突然扑到堂前,声音凄厉:“大人救命!我是青州学子陈玉树!” 满堂哗然。 少年泪如雨下,诉说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去年清明散学归家,路遇此人,说要送我糖画,却用帕子捂住我口鼻…… 醒来时浑身剧痛,四肢竟缩成婴孩大小! 他每日灌我药汤,逼我学曲。若唱错一句……” 少年掀开后襟,脊背上鞭痕纵横如蛛网,新旧伤疤交错,令人不忍直视。 张伯雍怒不可遏,摔碎惊堂木:“所用何药?!” 贾三知事已败露,竟狞笑起来:“蜈蚣酒混曼陀罗根,佐以汞砂,此方传自波斯,缩骨无解!” 陈玉树被安置在后衙西厢。 他终日蜷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方小小的天空发呆。 侍女春桃心地善良,见他如此,轻声问道:“可是想家了?” 少年不答,只指向院中盆景:“你看那棵五针松……匠人折断它的根须囚在浅盆,与我何异?” 声音平静,却字字泣血。 春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盆景造型奇巧,却也透着说不出的扭曲。 某夜,陈玉树偷藏半碗汤药,悄悄浇灌盆景。 三日后,松树枯死,叶片焦黄如被火燎。他惨笑低语:“原来这药……草木也惧。” 张伯雍遍访名医,翻遍医书,终从《本草拾遗》寻得线索:需天山雪莲配辽东参茸,辅以金针通络。 眼看药方将成,希望重燃,贾三的同党却连夜劫狱未遂,竟将存放药材的药房付之一炬。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济南府的夜空,也烧尽了陈玉树最后的希望。 行刑当日,陈玉树隔着木笼,最后一次轻触贾三染血的衣角:“告诉我解药……求你。” 死刑犯啐出口血沫,狞笑道:“你早不是人了!只是件会喘气的玩意儿!” 刽子手刀落瞬间,少年在人群中晕厥,他的身体永远停留在一尺三寸,如同那棵被囚在浅盆里的五针松。 时光荏苒,康熙三十年秋,青州书院多了一位坐竹轿授课的先生。 他面容清俊,眼神沉静如水,只是一尺三寸的勇身材,需由学生抬着进出讲堂。 学生们敬他学识渊博,也好奇他书案上那盆从不离身的枯松盆景。 有学生问起,陈玉树抚过嶙峋枝干,淡然道:“此乃《刑天》,虽失其形,犹持心志。” 他的授课从不局限于四书五经,常与学生谈论戏曲、园艺与人生。 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清亮,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沧桑与智慧。 某日,衙役送来一个木匣,说是张伯雍的遗物。 陈玉树打开,见里面有一张泛黄药方,上面朱批“吾愧对玉树”,字迹颤抖,可见书写者临终前的愧疚与无奈。 另有一株保存完好的天山雪莲干花,瓣片薄如蝉翼,依稀可见当年的洁白。 陈玉树默然良久,将雪莲埋入松盆,轻唱起荒腔走板的《牡丹亭》。 歌声飘荡在书院上空,如泣如诉。 盆底,当年未燃尽的曼陀罗根须,在雪莲的滋养下,竟悄然发出新芽。 嫩绿的芽尖破土而出,在秋日的微风中轻轻颤动,仿佛在诉说着生命不屈的力量。 陈玉树望着那抹新绿,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他明白,有些伤痛永远无法愈合,有些枷锁终身难以卸下。 但即使在最深的黑暗中,生命依然会找到自己的出路,哪怕这条路,曲折得超乎想象。 窗外,秋叶纷飞; 窗内,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先生,一盆枯死的松树,一株新生的毒草,共同构成了一幅诡异而又和谐的画面。 这画面里,有绝望,有希望,有死亡,也有新生。 陈玉树继续唱着,声音渐渐坚定起来。 他知道,自己的戏,还没有唱完。 第416章 白绫昭雷(溢鬼) 夜雨如泣,敲打着逆旅的窗棂。 烛火在风中明灭不定,映照出书生范怀瑾清瘦的身影。 他姓范名怀瑾,字子瑜,江南寒门学子,此番已是第三次赴京赶考。 前路尚远,偏逢骤雨倾盆,只得在这僻静小镇暂歇。 范怀瑾自幼聪颖,七岁能诗,十二岁通经义,乡里皆称其才。 然命运多舛,两度落第,家中老母倚门而望,同窗早已金榜题名,唯他仍是一介布衣。 今夜独坐客房,听着雨打屋檐,想起十年寒窗,功名未就,不禁心绪如潮,郁郁难平。 饭后倦意袭来,他倚床假寐,意识渐沉。 恍惚间,门扉轻响,似有风入。 但见一青衣婢女悄然而入,面无表情,将一包裹置于椅上。 又取出镜匣、梳篦、胭脂盒等物,在案头一一摆开,动作轻缓而有序,如行旧礼。 旋即转身退去,步履无声,仿佛从未出现。 范怀瑾初以为是店家仆役整理房间,未加留意。 可片刻之后,内室珠帘微动,沙沙作响,走出一位少妇。 她约莫二十芳华,身姿窈窕,眉目如画,只是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空茫,似望穿尘世。 她缓步至镜前,轻解发髻,青丝如瀑,垂落腰际。 她执梳缓缓梳理,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最珍贵之物。 随后,她将长发挽成云髻,插上一支金簪,对镜端详良久,神情专注,宛如即将出席人生最重要的盛典。 范怀瑾屏息静观,心下惊疑: 这女子深夜盛装,所为何来? 莫非私会情郎? 正思忖间,那婢女复至,捧来铜盆与巾帕,伺候少妇净面。 少妇洗罢,又细细拭手,整衣理袖,举止端庄,不染尘俗。 接着,她解开先前包裹,取出一套崭新裙帔。 大红底子绣金凤,针脚细密,流光溢彩,分明是婚嫁之服。 她一件件穿上,抚平每处褶皱,束紧腰带,提领掩襟,动作从容庄重,仿佛在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 范怀瑾心头疑云更重。 可未等他细想,那少妇妆扮停当,竟从箱中取出一条白绫。 她凝视良久,轻轻扬手,将绫带抛过房梁,挽成死结。 范怀瑾大惊失色,正欲出声阻止,却见少妇已踮起玉足,双臂轻垂,缓缓将颈项送入绫环。 刹那之间,她双目暴睁,眼珠凸出,双眉倒竖如刀,舌头猛然伸出唇外两寸有余。 面容由白转青,由青变黑,肌肤扭曲变形,竟如地狱恶鬼! “啊!” 范怀瑾惊叫一声,翻身滚落床榻,连爬带跌冲出房门,疾呼店主。 待主人执灯赶来,推门查看,屋中空寂无人,唯有梁上白绫犹自微微晃动,似有余风未息。 店主面如土色,颤抖道: “此屋……原是我儿媳绣房。 三年前,她遭人诬陷不贞,被休弃后在此自缢。 此后夜宿者常言见其鬼影,皆以为幻象,未料今日竟……” 范怀瑾听罢,久久无言。他本欲次日启程,然少妇盛装赴死之景,却如刻入心魂。 那不是一个仓促求死之人,而是在用最郑重的方式,向这无情世间作别。她穿的不是寿衣,是嫁衣; 她梳的不是死妆,是待夫归来的盛妆。 她以最美的姿态,结束最痛的人生。 翌日,范怀瑾未走,反而四处查访。 经多方打听,终知那少妇名唤婉娘,本是良家女子,温婉贤淑,嫁入此家为媳。 其夫外出经商,三年未归。 婆婆性情固执,听信邻人谗言,疑其与村中塾师有私,日日辱骂,逼其自承“丑事”。 婉娘百口莫辩,终被休弃。 她无家可归,唯有一念未了,那身嫁衣,是她亲手缝制,为迎夫归来所备。 她死前,穿上它,梳好妆,挂上白绫,以最体面的方式,了断残生。 范怀瑾闻之,泪湿衣襟。 他虽是一介书生,却存济世之心。 当即挥毫写就诉状,详述夜间奇遇,直呈县衙。 县令初时斥为荒诞,笑言:“岂有书生见鬼便来告状?” 然范怀瑾所述细节,婢女容貌、镜匣样式、嫁衣纹样,竟与当年卷宗记载完全吻合,连那白绫打结之法,亦与尸检记录一致。 县令悚然动容,遂重开旧案。 经半月查访,终得真相:那邻人曾求亲于婉娘,被拒后怀恨在心,便散布谣言,称其与塾师私通。 婆婆偏听偏信,不辨真伪,终酿悲剧。 而那塾师,早已因冤情自辩无门,愤而远走他乡。 冤情大白之日,县令当堂宣判,为婉娘平反,立贞节牌坊,责令其婆家设灵祭奠,全镇百姓皆来观审,无不叹息。 当夜,范怀瑾再宿此屋。 月色清明,万籁俱寂。他正欲熄灯就寝,忽觉寒意袭来,抬头一看,婉娘再现。 此番她未梳妆,未挂绫,只静静立于月影之中,面容平和,眼含泪光。 她敛衽为礼,轻声道: “妾蒙不白之冤,困守此地三载,日日重历死时苦楚,魂不得安,魄不得散。 幸遇君子仗义执言,雪此沉冤。 今心结已解,怨气尽消,当入轮回,再续来生了。” 语毕,她身影渐淡,化作一缕青烟,随风飘向窗外。 范怀瑾追出,仰望夜空,见一道微光自屋檐升起,直上霄汉,如星坠返天,似有无形之门开启,迎接这漂泊已久的芳魂。 自此,逆旅再无怪异。 梁上白绫,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多年后,范怀瑾高中进士,官至御史。 他一生清廉正直,尤重刑狱,凡遇冤案,必追查到底,平反无数。 同僚问其故,他只道: “我曾亲见一女子,含冤而死,魂困囹圄。 她非厉鬼,实乃被世道所负之人。 我救不得她生前,唯愿多救些活人。” 每逢夜雨敲窗,他总会想起那个女子最后的微笑,那不是恐惧,而是解脱; 不是执念,而是释然。 她终于不必再重复那场死亡,不必再穿上那身嫁衣,不必再踮起脚尖,走向那根白绫。 晚年致仕归隐,范怀瑾着《幽冥录》记此奇遇。 书中写道: “缢鬼非鬼,乃人心之影。 人若有冤,天地难容;魂若有憾,阴阳共悲。 唯以公心照暗室,可使英魂得安息。” 后人感其事,称此驿为“安魂驿”。 每逢清明,薄雾缭绕中,似有红衣女子翩跹起舞,身着金凤嫁衣,面带微笑,继而随风消散,不知所终。 那根白绫,曾是死亡的印记,如今却成了救赎的见证。 它警示世人:一时之辱,可毁一世之光;一纸判词,能定生死之门。 唯有秉持公义,方不负天地良心。 而那深渊,名为“吊魂”,终因一念慈悲、一纸昭雪,化作了通往安宁的归途。 有些魂魄不愿离去,并非为害人间,而是等一句“你没错”。 婉娘等了三年,范怀瑾给了她一句清白。 这世间最深的救赎,不是驱鬼,而是还魂。 第417章 男色之劫(人妖) 马万宝是东昌人,性情疏阔狂放,不拘礼法。 他的妻子田氏,也是个生性洒脱、不拘小节之人。 夫妻二人感情深厚,相处融洽。 他们邻居家住着一位寡妇。 一日,有位年轻女子前来投靠这位老妇,自称是因为受不了公婆的虐待,暂时逃出来避难的。 这女子手工极好,尤其擅长缝纫,便主动帮老妇做些家务活。 老妇很高兴,就留下了她。 住了几天后,这女子自称懂得在深夜时分用按摩之术,治疗女子难以启齿的妇科病症。 老妇常去马生家串门,不免在田氏面前夸赞这女子的本事。田氏听了,起初并未十分在意。 有一天,马生偶然从墙缝中窥见了那位女子,见她年纪大约十八九岁,模样标致,风韵动人,心里不由得暗暗喜欢上了。 他私下里和妻子田氏商量,想个办法把她请到家里来。 马生对田氏说:“我瞧那姑娘确实不错,不如你假装生病,把她请来瞧瞧?” 田氏斜睨他一眼,笑道:“你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也罢,就依你一回。” 于是,田氏便请老妇过来,说是身子不适。 老妇来到床前探望后,说道:“承蒙娘子相邀,她本是愿意来的。 只是她胆子小,害怕见到男子,还请马官人暂且回避一下。” 田氏面露难色,沉吟道:“家中屋舍浅窄,我丈夫他时常要进出,这可如何是好?” 她想了想,忽然计上心头,笑道:“有了!今晚西村我舅舅家请他去喝酒,我叮嘱他别回来便是,这倒也容易。” 老妇点头答应:“如此甚好,我这就去与她说。” 说罢便回去了。 老妇走后,田氏与马生相视而笑,原来他们用的正是“拔赵帜易汉帜”的计策。 由田氏先把女子接来,马生再伺机冒充田氏,黑暗中李代桃僵。 天色渐暗,夜幕降临。老妇果然领着那女子来了。 一进门,女子便怯生生地问:“田家姐姐,今晚……今晚郎君不会回来吧?” 田氏拉着她的手,亲切地说:“放心好了,他去了西村舅舅家,今晚不回来了。” 女子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欣喜的神色:“这样才好,这样我才安心。” 几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老妇便起身告辞了。 田氏点燃蜡烛,铺好被褥,很客气地让女子先上床休息。 她自己则也脱了外衣,吹熄了蜡烛,摸黑上了床,躺在女子身边。 刚躺下不久,田氏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哎呀!差点忘了,厨房的门好像还没关严实,可别让野狗溜进去偷吃了东西。” 说着,她便起身下床,假装去关厨房门,其实是悄悄打开房门,让早已等在门外的马生溜了进来。 马生蹑手蹑脚地摸到床边,钻入被窝,在那女子身边躺下。 女子浑然不觉,还以为身边是田氏,便用带着颤音的、娇柔的语调说:“娘子,我来为您医治隐疾了。” 边说还边夹杂着一些亲昵的悄悄话。 马生忍着笑,默不作声。 接着,女子便伸出手开始按摩,先从马生的腹部开始,慢慢滑向脐下。 到了某部位,她突然停住手不再按摩,而是想要确认“病情”。 这一探之下,触碰到的却是让她惊骇欲绝的……! 那触感,简直比不小心摸到了毒蛇蝎子还要可怕! “啊!” 女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从床上弹起,慌乱地就想要下床逃走。 马生岂容她跑掉,立刻用力拦住她。 同时,马生的手也迅向某某来…… 这一来,马生也惊呆了,这斯是男人! “你……!” 马生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刻大声呼喊:“点灯!快快点灯!” 等在门外的田氏以为事情败露,闹僵了,急忙点亮灯烛跑进来,想从中调和。 进屋一看,只见那“女子”已经吓得瘫软在地,不住地磕头求饶:“饶命!官人、娘子饶命啊!” 田氏看到这番景象,先是羞得满面通红,随即也明白过来,又是惊骇又是好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赶忙退了出去。 马生定了定神,厉声审问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她”。 原来,“她”根本不是女子,而是谷城人氏,名叫王二喜。 他的哥哥王大喜,是那个以男扮男装、诱骗妇女的恶徒,即桑冲的弟子。 王二喜便从哥哥那里学到了这套邪恶的伎俩。 马生强压怒火,追问道:“你用这龌龊手段,玷污了多少良家妇女了?” 王二喜战战兢兢地回答:“我……我出道不久,至今只得十六人……” 马生听罢,心想此等伤天害理之行径,实在罪该万死,本想去官府告发他。 但看他容貌俊美,楚楚可怜,又动了恻隐之心或许也夹杂着一丝邪念。 于是,马生将他双手反绑,找来利刃,对他施以xx。 王二喜惨叫一声,顿时昏死过去。 过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他才悠悠醒转。 马生将他抱到床上躺好,盖上被子,语气严厉地叮嘱道:“我如今用‘药’给你医治了。 等你伤口痊愈,你就老老实实跟着我过一辈子,我便饶你不死。 如若不然,把事情捅出去,你必死无疑!” 王二喜虚弱地躺在那里,面如死灰,为了活命,只得连连点头应承: “是,是……多谢官人不杀之恩……二喜愿意……愿意终身服侍郎人。” 第二天,那老妇不放心,过来探问。 马生早已想好说辞,主动迎上去解释道: “嬷嬷,您不知道,她原是我远房表侄女,名叫王二姐。 只因天生有生理缺陷,被夫家嫌弃,给赶了出来。 昨晚她向我们哭诉缘由,我们才知道她的苦处。 她突然身子有点不舒服,我们正准备去给她买点药。 顺便也去跟她家里人说一声,就让她留在这里,给我妻子做个伴儿。” 老妇将信将疑,进屋去看王二喜。 只见王二喜面色灰败,如同尘土,虚弱地躺在榻上。 老妇走到床边问道:“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王二喜按照马生事先的吩咐,有气无力地编造道:“是……是隐疾处突然病发,恐怕是生了恶疮……” 老妇见他脸色确实难看,便信以为真,安慰了几句就走了。 之后,马生亲自给王二喜喂汤喂药,敷上伤药。 在王二喜的精心照料下,伤口日渐平复。 夜里,马生便让王二喜陪寝; 白天一早起来,王二喜则要像婢妾一样,为田氏打水、做针线活、打扫庭院、生火做饭,操持各种家务。 过了不久,恶贯满盈的桑冲终于案发被朝廷处决,他的七名同党也一并被押赴市曹斩首。 只有王二喜因为早被马生藏匿起来,得以漏网。 官府行文各地,严令缉拿桑冲余党。 村里人渐渐对马家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产生了怀疑。 为了打消疑虑,几个村妇找了个机会,隔着衣服摸索探查了王二喜的下体,确认他已非男儿身,大家的怀疑这才烟消云散。 王二喜经历了这番生死变故,又感念马生饶他性命并收留之恩,尽管这恩情伴随着暴力和控制。 从此真心实意地顺从马生,一直跟随在马生身边,直到终老。 他死后,就葬在马家府邸西边的家族墓地旁边,据说那座坟茔,至今依稀尚在。 第418章 长安鼠戏(鼠戏) 长安西市的午后,热闹非凡。 卖胡饼的吆喝声,与绸缎庄算盘声,交织成市井的交响。 但今日最引人驻足的,却是墙角那个灰衣老者。 他放下褪色的行囊,不慌不忙取出个半尺见方的木架架在肩上。 那小楼雕着飞檐,开着朱窗,俨然是微缩的戏台。 十二三只小鼠从布袋鱼贯而出,每只不过拇指大小,却都穿着绫罗缝制的戏服。 “看官们且看。” 老者沙哑的嗓音像磨砂纸擦过青石。 他敲响手中杏木鼓板,哼起《长生殿》的调子。 随着这三声鼓响,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舞台之上。 突然间,一只小巧玲珑的小鼠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小鼠轻盈地跃上了“戏台”,它的动作敏捷而优雅,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舞者。 当它站定在舞台中央时,它轻轻地掀起了头上那顶华丽的凤冠珠帘,露出了一双灵动的眼睛和一张可爱的小脸。 这只小鼠开始模仿古代美女杨玉环的步态。 观众们都被这只小鼠的精彩表演所吸引,纷纷报以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人群里爆发出惊叹。 卖炊饼的汉子忘了翻饼,书生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 “这鼠儿成精了不成?” 书生喃喃。 “非是成精。”老者指间鼓板未停,“是教了三年零四个月。” 说话间,台上已演到马嵬坡。 扮唐明皇的小鼠颤抖着抛出白绫,那“杨贵妃”当真悬在半空蹬腿挣扎。 突然,它扯下面具跳下戏台,钻进老者袖中不肯再出。 观众哗然。 老者却不慌,从袋中摸出只更瘦小的老鼠:“角儿闹脾气,换《单刀会》如何?” 新上场的鼠将披绿袍,执木刀,在锣鼓声中凛然生威。 正演到关云长横刀立马时,台下传来一声嗤笑:“不过是饿出来的把戏!” 说话的是个锦袍公子,腰间玉佩叮当。 他随手抛出一锭银子:“让它们学狗叫三声,这银子归你。” 老者的鼓板停了。 他慢慢抬头,浑浊的眼睛像两潭深井:“它们不是畜生,是戏子。” “戏子?”公子哥大笑,“分明是鼠辈!” “在您眼里是鼠辈,在老汉眼里是吃饭的手艺。” 老者将小鼠悉数收回布袋,开始拆卸戏台。 “它们听得懂《窦娥冤》的悲,演得出《西厢记》的俏。 会为演砸了绝食,会为喝彩多要颗花生,这难道不是戏子的脾性?”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那书生还站在原地。 “老丈,”书生作揖,“晚生柳青,在太学读书。 方才见鼠戏精妙,想起《礼记》说‘万物有灵’,今日方知不虚。” 老者终于露出些许笑意。 他请书生在茶棚坐下,从行囊取出个摩挲得发亮的木盒。 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余个绣花布袋,每个都写着小鼠的名字。 “最倔的那只叫玉环,非得用沉香木屑垫窝才肯登台。” 老者指着一只正在梳理胡须的小鼠。 “刚才扮关公的叫云长,吃核桃必要剥壳。” 柳青注意到,老者满布老茧的指尖,那是长年缝制微缩戏服留下的针痕。 “教第一出戏最难。” 老者斟了粗茶。 “要等它们自愿戴上面具。强按着头套上,它们能绝食到死。” 暮色渐染西市旗幡时,柳青终于问出心中疑惑:“这般绝技,为何不在教坊司谋个差事?” 老者沉默良久。 茶棚灯笼次第亮起,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老人的声音融进晚风,“家父曾是永王府的乐师。 安史之乱时,王府乐班散落四方。 他带着这些小鼠的祖辈流落江湖,临终时说,戏在,魂就在。” 他打开另一个布袋,里面是套残破的蟒袍戏服,金线虽褪色仍见精致。 “这是按永王府规制绣的,现在再绣不出这样的针脚了。” 老者轻抚戏服,“它们演的每出戏,都是当年王府戏班的看家剧目。” 柳青怔住了。 他忽然明白自己看到的不是鼠戏,是一个乐师世家,用最卑微的方式守护的盛唐遗音。 临别时,老者送他至巷口。月光下,那只叫“玉环”的小鼠从主人衣领探出头来,戴着极小的珍珠耳坠。 那是昨夜柳青在茶棚未曾注意的细节。 三个月后,柳青再访西市。茶棚老板说,灰衣老者已许久不见。 只留了个布包给他,里面是那套《长生殿》的微缩戏服,还有张字条: “戏已传下,可安心读书去了。” 布包最深处,卧着枚核桃雕成的微型面具,眉眼依稀是那日不肯谢幕的杨贵妃。 很多年后,柳青在洛阳又见鼠戏。 那少年肩上的戏楼更精致,小鼠戴的面具却还是长安的样式。 演到《长生殿》的“密誓”一折,扮织女的小鼠突然朝着东南方,长安的方向,人立作揖。 观众只当是戏文安排,唯有柳青在如雷掌声中湿了眼眶。 第419章 六河奇遇(鸦头1) 《鸦头》之一:六河奇遇。 东昌府书生王文,年少时便以诚实敦厚闻名乡里。 这年他离家远游,来到荆楚之地。 一日,行至六河地界,天色将晚,便寻了一处旅店歇脚。 安顿好行囊后,他信步踱至门外,欣赏这异乡风物。 暮色四合,街市渐次点亮灯火。 正闲看间,忽听有人惊喜唤他:“文弟!可是王文兄弟?” 王文循声望去,只见一人风尘仆仆,衣着却颇为光鲜,竟是多年未见的同乡赵东楼! 这赵东楼早年离家经商,据说在南方闯荡,颇有些家底,只是行踪不定,已有数年杳无音信。 他乡遇故知,两人皆喜出望外。 赵东楼热情地拉着王文的手:“文弟,真没想到在此地遇见你!快,到愚兄落脚处坐坐,好好叙叙旧!” 不由分说,便将王文引至附近一处宅院。 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厅堂内,一位妆容艳丽的美人正倚窗而坐,见有生人进来,也不回避,只抬眼好奇地打量着。 王文自幼读圣贤书,何曾见过此等阵仗? 顿时面红耳赤,尴尬得连连后退,恨不得立刻转身逃走。 赵东楼见状,哈哈大笑,一把拉住王文胳膊:“文弟莫慌!” 随即朝那美人使了个眼色,“妮子,你先下去吧。” 那美人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离去。 赵东楼将王文按在座位上,解释道: “文弟见笑了。 此处是个小勾栏院。 愚兄常年在外奔波,客居于此,不过是图个方便,暂借一室安歇罢了。” 说话间,方才那唤作“妮子”的美人又几次三番进来添茶倒水,眼波流转,不时在王文身上打转。 王文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只觉得这地方绝非久留之地,几次想起身告辞。 赵东楼却兴致正浓,硬是拉着他不放,吩咐下人备下酒菜,要与王文把酒言欢。 酒过三巡,王文心神稍定,忍不住问道:“赵兄,此间……究竟是何所在?” 赵东楼啜了口酒,笑道: “方才说了,勾栏之地。 鸨母吴氏,手下有几个姑娘。 愚兄是常客,与她们相熟。 你只管安心喝酒。” 正说着,门外廊下,一个轻盈的身影悄然经过。 王文下意识抬眼望去,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 那是一位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穿着一身素净的淡青衣裙,不施粉黛,却眉目如画,清丽脱俗。 她似乎察觉到王文的目光,脚步微顿,一双剪水秋瞳盈盈回望。 眼波清澈流转,含着几分羞涩,几分好奇,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 她仪态娴静温婉,步履轻盈,仿佛不沾人间烟火,在灯火阑珊处,宛如月宫仙子偶然临凡。 王文只觉得心头被重重一击,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涌遍全身,方才的局促不安瞬间被一种奇妙的失神所取代,竟看得痴了。 赵东楼何等精明,立刻察觉王文失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了然一笑: “哦?文弟看上了那丫头?那是鸨母的二女儿,小名叫鸦头,今年刚满十四。” “鸦头……”王文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仍追随着那消失在门外的倩影。 “是啊,”赵东楼压低声音,“这丫头性子可倔得很。 多少富商公子,捧着大把银子想梳拢她,鸨母乐得合不拢嘴,她却死活不肯。 为此没少挨鸨母的鞭子,哭得可怜。 鸨母看她年纪尚小,也就暂时作罢,只待价而沽罢了。” 听闻此言,王文心中一阵刺痛。 那惊鸿一瞥的绝美姿容,竟陷于如此污浊之地,还要忍受鞭笞之苦! 他低下头,默然无语,心中翻江倒海,方才的惊艳此刻全化作了怜惜与不平。 酒也喝不下了,话也接不上了,只是痴痴地坐着,仿佛魂魄已随那少女而去。 赵东楼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好笑,故意打趣道:“文弟若真有意,愚兄倒可以替你做个媒人,如何?” 王文猛地惊醒,连连摆手,脸上臊得通红:“赵兄莫要取笑!此念……此念万万不敢有!” 口中虽如此说,眼神却飘忽不定,双脚如同生了根,天色已晚,竟丝毫没有告辞的意思。 赵东楼何等老练,早看穿王文的心思。 他知鸦头性情刚烈,此事多半不成,但见王文情根深种,又念及同乡之谊,便半真半假地再次开口: “文弟何必扭捏?若真有心,愚兄愿助你一臂之力。 只是这鸨母贪财,少不得要些缠头之资。 你身上可带得银两?” 王文闻言,窘迫万分。 他一个穷书生,游学在外,盘缠本就有限。 他摸索着掏出钱袋,倾囊倒出,碎银铜钱凑在一起,也不过五六两之数。 他红着脸道:“赵兄好意,小弟心领。只是……囊中羞涩,实在……” 赵东楼沉吟片刻,一拍大腿: “罢了!谁叫你我是同乡!愚兄再替你垫上十两,凑足十五两,去与那鸨母说说看。 成与不成,看你的造化了!” 他心想,十五两银子对鸨母来说不算多,鸦头性子又烈,多半不成,自己不过白费些口舌,也算尽了人情。 王文感激涕零,对着赵东楼深深一揖,连忙奔回旅店,取来所有积蓄交给赵东楼。 赵东楼揣着银子找到鸨母吴氏。 吴氏一听只有十五两,顿时拉长了脸,嫌少不肯。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帘后的鸦头却走了出来。 她平静地对母亲说: “母亲不是日日责骂我不肯做摇钱树吗? 今日女儿便如您所愿。 女儿初涉人世,日后自有报答母亲的时候。 何必为了这区区十五两银子,放走送上门来的‘财神’呢?” 吴氏一愣,没想到这倔强的女儿今日竟转了性。她转念一想,只要女儿肯接客,开了这个头,以后还怕没有滚滚财源?况且十五两银子也不算白得。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连声答应:“好,好!难得我儿想通了!快去请那位王相公进来!”又吩咐婢女准备房间。 赵东楼没料到鸦头会主动答应,心中暗暗称奇,又不好反悔,只得将银子交给吴氏,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第420章 汉水鸳盟(鸦头2) 赵东楼没料到鸦头会主动答应,心中暗暗称奇,又不好反悔,只得将银子交给吴氏,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当王文被引入精心布置的香闺,见到灯下盛装而坐、更显清丽不可方物的鸦头时,恍如梦中。 红烛摇曳,映照着少女羞涩而坚定的面庞。 红烛高烧,锦帐低垂。王文望着眼前这美得不似凡尘中人的少女,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忐忑。 他鼓起勇气,轻声道:“鸦头姑娘……” 鸦头抬起眼眸,那目光清澈而深邃,带着一丝超越年龄的成熟与哀愁。 她轻轻打断王文:“王郎,不必拘礼。 妾身沦落风尘,本是烟花下流,实在不堪与君匹配。 今日蒙君不弃,垂怜眷顾,这份情义,于妾身而言,重逾千斤。”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 “君倾尽所有,博得这一夕之欢。 然欢愉易逝,明日天明,君又将如何自处? 妾……妾又当如何自处?” 想到明日分离,前途渺茫,王文心中大恸,泪水瞬间涌出眼眶。 “王郎勿悲,” 鸦头见他落泪,反而露出一丝决然的笑意,伸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 “妾身委身于此烟花之地,实非本愿。 只是命途多舛,身不由己。 这些年来,所见皆是虚情假意,贪财好色之徒。 如君这般敦厚至诚之人,妾身还是头一次遇见。”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王文,“王郎,若你真心待我,不嫌妾身卑贱,我们……我们逃走吧!” “逃走?”王文惊愕地瞪大眼睛,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你……你是说真的?” “是!”鸦头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请君带我宵遁!离开这牢笼!” “好!好!”王文激动得浑身颤抖,立刻起身,“我们这就走!” 鸦头也迅速起身,侧耳倾听。 远处传来更鼓之声,已是三更半夜,万籁俱寂。 她迅速脱下身上的罗裙,取出一套早已备好的男装,动作麻利地换上。 顷刻间,一个清秀俊朗的“小书童”便出现在王文面前。 两人不敢耽搁,鸦头拉着王文,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穿过寂静的庭院,来到旅店主人房外。 王文用力叩门,谎称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立刻启程。 店主人睡眼惺忪,抱怨了几句,但见王文神色焦急,又付了额外的房钱,便也放行。 王文来六河时,雇了两头毛驴和一个仆人。 此刻三人两驴,趁着夜色仓皇出城。 刚刚走出城门,鸦头掏出两张画着奇异符咒的黄纸,口中念念有词。 她将其中一张黄纸系在仆人所骑驴子的耳朵上,又将另一张黄纸系在骑驴子耳朵上。 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鸦头将最后一张符纸拍在仆人背后。 “坐稳了!” 鸦头突然低声喝道,同时猛地一抖缰绳。 就在这一瞬间,慢悠悠走着的毛驴,突然间四蹄腾空,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狂奔起来! 王文只觉得耳边传来一阵狂风呼啸的声音,那风声如同凌厉的鞭子,抽打在脸颊上感到一阵刺痛。 他的眼睛勉强眯成一条缝,看着两旁的景物,如同闪电飞速倒退,最终模糊成一片。 他的身体,像是失去了重量,轻飘飘的,仿佛随时都可能被这股力量抛飞。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在腾云驾雾,这种奇妙的感觉既兴奋,又感到恐惧。 也不知道这两头毛驴狂奔了多久,当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它们的速度突然毫无征兆地慢了下来。 王文定了定神,定睛一看,眼前竟然出现了一条宽阔浩荡的大江。 江面上船只来来往往,好不热闹,而江边的码头上更是人声鼎沸,一片喧嚣。 “这……这竟然是汉江口!” 王文惊讶得合不拢嘴,他万万没有想到,仅仅一个夜晚的时间,他们竟然已经从六河跑出了数百里之遥! 三人寻了处僻静的江边,租了间简陋的民房暂时安顿下来。 惊魂甫定,王文看着鸦头,心中充满了震撼与疑惑:“鸦头……你……这符咒……” 鸦头看着王文惊疑不定的神情,坦然道: “王郎,事到如今,妾身不敢再瞒你。 说出来,只怕你会害怕。 妾……妾并非凡人,乃是山中修炼的狐仙。” 王文虽觉惊异,但想到一路行来的种种神奇,又见鸦头目光清澈坦诚,毫无妖邪之气,心中反而生出一股怜惜与坚定。 他握住鸦头的手,温言道: “无论你是人是狐,你都是我的鸦头。 若非是你,我早已心丧若死。只是……” 他环顾这徒有四壁的陋室,面露惭色。 “我身无长物,家徒四壁,连累你跟着我受苦,只怕……只怕日后你会后悔。” “王郎何出此言?” 鸦头反握住他的手,眼中充满力量。 “妾身既随你出来,便是要与你同甘共苦,何来后悔? 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手脚俱全,何愁生计? 你看这汉江口,商旅云集,正是谋生之地。 可将那头驴子卖了,换些本钱,做点小买卖。” 王文依言,将一头驴子卖掉,又用剩下的钱,在租住的房子临街处支起一个小摊。 鸦头心灵手巧,买来些粗布、针线、酒曲。 她日夜赶工,绣出精美的荷包、披肩; 又指点王文和仆人酿些米酒,做些简单的浆水、小吃。 王文脱下长衫,换上粗布短衣,与仆人一起,当垆卖酒,挑担贩浆,毫无书生架子。 鸦头更是勤勉,白日操持家务,夜里挑灯刺绣。 她绣工精湛,花样新颖,做出的荷包、披肩在码头上很受欢迎。 渐渐地,小摊的生意有了起色。 虽然辛苦,但粗茶淡饭,三餐无忧。 更难得的是,两人心意相通,患难与共,日子虽清贫,却充满了温馨与希望。 一年过去,他们竟也积攒下一些银钱。 王文不必再亲自操劳,请了个小丫鬟帮忙,鸦头也添置了些衣物,脸上有了红润的光泽。 小家庭的日子,越过越有滋味。 王文看着灯下为自己缝补衣衫的鸦头,只觉此生再无他求。 第421章 祸起萧墙(鸦头3) 《鸦头》之三。 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一日傍晚,鸦头正坐在窗前刺绣,忽然手一抖,针尖刺破了手指,一滴殷红的血珠落在洁白的绢布上。 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眉心紧蹙,一股莫名的悲伤与恐惧笼罩了她。 “鸦头,你怎么了?” 王文见状,连忙上前关切地问道。 鸦头抬起头,眼中噙满泪水,声音发颤:“王郎……我……我心头突突直跳,一股不祥之感挥之不去。 今夜……今夜恐有大难临头!” 王文大惊:“什么大难?可是官府追查?还是……” 鸦头摇头,神色凝重:“不。是……是我母亲。 她神通广大,定是已探知了我们的下落。以她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放过我。 若她只是派我姐姐前来,尚有转圜余地;怕只怕……她亲自前来,那便……凶多吉少了!” 她的身体微微发抖,显然对母亲畏惧至深。 夜幕降临,汉江口笼罩在沉重的黑暗之中。 王文和鸦头坐立不安,熄灭灯火,在黑暗中紧紧相拥,听着彼此急促的心跳,和窗外呼啸的江风。 三更鼓响,万籁俱寂。鸦头忽然侧耳倾听片刻,紧绷的神色稍缓,低声道:“还好……是姐姐来了。”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粗暴地踹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她正是当年在六河勾栏中见过的妮子,鸦头的姐姐。 她依旧是浓妆艳抹,此刻却柳眉倒竖,指着鸦头破口大骂: “好个不知羞耻的小贱人! 竟敢背弃母亲,跟着野男人私奔! 母亲命我拿你回去!还不快束手就擒!” 说罢,从腰间抽出一根绳索,劈头盖脸就朝鸦头套来。 鸦头闪身躲过,脸上并无惧色,反而带着一丝讥诮: “姐姐何必出口伤人? 我随王郎,乃是从一而终,何罪之有? 难道非要像姐姐这般迎来送往,才算是孝顺母亲?” 妮子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尖叫道:“你敢顶嘴!” 扑上来就要撕打鸦头。 鸦头早有防备,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 妮子力气颇大,竟一把撕破了鸦头的衣襟。 屋内的动静惊醒了丫鬟和老仆,他们提着灯赶来,看到这混乱场面,都惊呆了。 几个下人围上来,妮子见对方人多势众,自己孤身一人,心生怯意,虚晃一招,挣脱开来,恨恨地瞪了鸦头一眼: “小贱人,你等着!看母亲怎么收拾你!” 说罢,狼狈地冲出房门,消失在夜色中。 妮子一走,鸦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抓住王文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 “王郎!快!快收拾东西! 姐姐回去,母亲必定会亲自前来!大祸就在眼前了!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 王文也知事态严重,慌忙叫醒仆人和丫鬟,大家手忙脚乱地收拾细软。 就在这紧要关头,一股阴冷刺骨的寒风猛地灌入房中! 灯火瞬间熄灭! 一个冰冷怨毒、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哼!我就知道你这小妮子无礼!果然要老身亲自走一遭!” 王文惊恐地看到,一个穿着华贵锦袍、面容刻薄阴沉的老妇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正是鸨母吴氏! 她脸上布满寒霜,眼中怒火熊熊,死死盯着鸦头。 鸦头一见母亲,浑身剧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哀声哭求:“母亲!女儿知错了!求母亲饶恕!” 吴氏根本不听她辩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饶恕?晚了!” 她一步上前,如同老鹰抓小鸡般,一把揪住鸦头乌黑的长发,狠狠地向上一提! 鸦头皮肉撕裂,剧痛让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贱婢!跟我回去!” 吴氏拖着惨叫不止的鸦头,转身就走,动作快如闪电。 王文和仆人想要阻拦,却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推开,摔倒在地。 他眼睁睁看着吴氏拖着鸦头,瞬间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之中。 风中只留下鸦头绝望的哭喊声。 “鸦头……!”王文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挣扎着爬起来追出去,却只见空荡荡的街道,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他瘫倒在地,只觉得天旋地转,肝肠寸断。 接下来的日子,王文如同行尸走肉。 他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眼前全是鸦头被拖走时那绝望的眼神。 他悔恨交加,恨自己无能,无法保护心爱之人。 几日后,他强打精神,将家中值钱之物变卖,又向邻居借了些盘缠,带着老仆,快马加鞭赶回六河。 希望能找到那处勾栏,倾家荡产也要赎回鸦头。 他风尘仆仆赶到六河,找到记忆中的那处宅院时,却见大门紧锁,蛛网密布,早已人去楼空。 向附近街坊打听,都说那吴家勾栏数月前就突然搬走了,至于搬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王文站在空荡荡的宅院前,心如死灰,万念俱灭。 他遣散了身边仅剩的老仆,将剩余的一点盘缠分给他。 自己则如同游魂般,带着无尽的悲痛和绝望,孤身一人,踏上了返回东昌老家的漫漫长路。 沿途风光,在他眼中,皆成灰暗。 时光荏苒,转眼数年过去。 王文回到东昌老家后,闭门谢客,埋头读书,试图用圣贤之道麻痹心中的伤痛。 鸦头的音容笑貌,那汉江口短暂的温馨时光,如同刻在骨子里,挥之不去。 他变得沉默寡言,形销骨立。 这一年,王文因事北上,来到京城燕都。 一日,他路过城西的育婴堂(类似孤儿院),见门前有些热闹,便驻足观看。 老仆人,当年遣散后又寻回,此时也跟随也在一旁。 这时,育婴堂里一群七八岁的孩子正在院中玩耍。 老仆人目光扫过那群孩子,忽然“咦”了一声。 他紧紧盯着其中一个虎头虎脑、身材颇为健壮的男孩,脸上露出极其惊异的神色。 他看看那男孩,又看看身旁的王文,如此反复数次,他越看越觉得…… 第422章 血嗣奇逢(鸦头4) 《鸦头》之四。 王文正与老仆穿行于市集,忽见前方育婴堂院墙内,一群孩童正在嬉戏。 他本欲径直走过,眼角余光却被一道身影攫住。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却掩不住挺拔的身姿。 “老爷,您看那孩子......” 老仆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那眉眼、脸型,尤其是走路的架势,简直和老爷年少时一模一样!” 王文闻言驻足,凝神望去。 只见那男孩虽衣衫褴褛,却生得虎头虎脑,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这孩子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磊落不羁的气度,竟与他少年时的风神,颇有几分相似。 “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何足为怪?” 王文嘴上这般说着,脚步却不自觉地向院中挪去。 距离拉近,他看得越发真切。 那孩子的鼻梁挺直如他,唇形薄厚适中如他,就连笑起来时左边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都与他如出一辙。 一股莫名的亲切感如春潮般涌上心头,想到自己年过而立仍膝下无子,王文不由得心头一软。 他寻到育婴堂管事,指着院中那个格外醒目的男孩,问道:“方才院中那个浓眉大眼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管事翻看着泛黄的名册,指尖在某处停住:“您说的是王孜吧?这孩子是五年前被人放在门口的。” “王孜?”王文心头一震,这姓氏来得太过巧合,“他为何姓王?” “听说当初收留他的老嬷嬷在襁褓里发现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山东王文之子’。我们便按这纸条,给他取名王孜了。” “山东王文之子?” 王文如遭雷击,浑身剧震,“我便是山东王文!可我何曾有过儿子?” 霎时间,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翻涌。 是巧合?是误会? 还是......那个他寻觅多年不得的身影——鸦头?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向管事表明身份,再三恳请领养王孜。 管事见他言辞恳切,衣着体面,又听闻可能是孩子的生父,终是应允了。 当王孜被带到面前时,王文蹲下身,与孩子平视。 他仔细端详着这张小脸,越看越觉得血脉相连的感觉汹涌而来。 “孩子,你叫王孜?” 王文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王孜昂首挺胸,声音清亮:“是!嬷嬷说过,我襁褓里有张字条,写着‘山东王文之子’,所以我就叫王孜!” 这话如一道闪电,劈开了王文心中最后的疑虑。 他再也抑制不住,一把将孩子搂入怀中,泪水夺眶而出:“孩子!我的孩子!我苦命的孩子啊!” 这定是鸦头在被囚禁的艰难岁月里,悄悄生下他们的骨肉。 那个倔强而深情的女子,竟在绝境中保全了他们的血脉,还留下了这唯一的线索。 那张字条,是她穿越重重阻碍,留给他的最后讯息。 王孜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不知所措,但血缘的天性让他没有挣扎,只是懵懂地感受着这个陌生“父亲”的激动与伤痛。 将王孜接回客栈后,王文悉心照料,正式办理了收养手续。 回到东昌老家时,亲友们见到王孜无不惊诧。 这孩子活脱脱就是王文幼时的翻版,任谁都不会怀疑他们的父子关系。 随着王孜日渐长大,他的性情却让王文忧心不已。 这孩子对诗书毫无兴趣,整日里只爱舞枪弄棒。 他天赋异禀,力气远超同龄人,尤精于骑射,常常天不亮就钻进山林,日落时分才提着猎物归来。 更让王文头疼的是,王孜性情刚烈如火,与人争执从不肯退让半分,动起手来更是没轻没重。 王文屡次严加管教,甚至动用了家法,可王孜表面顺从,转瞬便故态复萌。 更奇的是,王孜常说自己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即飘荡的游魂、作祟的狐精。 起初无人当真,只当是孩童的胡言乱语。 村里李员外家闹起“狐祟”,夜半时分杯盘自行移动,房中常有女子的嬉笑声,搅得全家寝食难安。 就在李家众人都感到无计可施的时候,突然有一个村民半开玩笑地说道: “要不咱们去请王家那个能看见鬼狐的小子来看看吧? 说不定他有什么办法呢!” 李员外此时已经心急如焚,病急乱投医的他,竟然真的听信了这个村民的话,决定去请王孜来帮忙。 王孜,虽然年纪只有十二岁,但却有着超乎常人的勇气和果断。 当他得知李员外的请求后,二话不说,立刻挎上他那把心爱的牛角弓,毫不犹豫地朝着李府走去。 一到李府,王孜便开始在府内四处转悠。 他的步伐轻盈而稳健,仿佛对这里的环境非常熟悉。 他的目光锐利如电,扫视着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 终于,当他转到庭院的东南角时,他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一棵百年槐树上。 “就在这里。” 王孜指着树干上一个不起眼的树洞,语气笃定。 他命人取来长竿,亲自对着树洞连捅数下。 忽然间,洞中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如狐鸣又如鬼哭。 随即溅出几撮染血的黄毛,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腥臊之气。 自那日后,李府再无异事发生。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王孜能辨识鬼狐的名声不胫而走。 乡人对他又敬又畏,称其为“小天师”。 而王文在欣慰之余,更深忧虑:这孩子身上流淌的,究竟是怎样的血脉? 他那神秘的母亲鸦头,又有着怎样的过往? 每当夜深人静,王文看着熟睡中儿子那张与自己酷似的脸庞,总会想起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女子。 鸦头如流星般闯入他的生命,又悄然离去,只留下这个特别的孩儿,以及无尽的谜团。 而王孜在睡梦中时常蹙眉,仿佛在追寻某个遥远而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素衣的女子,在月光下,轻声哼唱着古老的歌谣。 第423章 血书赤子(鸦头5) 《鸦头》之五:血书赤子。 王文在老家经营些田产,日子过得安稳而平静。 一日,他照例去县城集市采买,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角,却被一个蜷缩的身影牢牢吸住。 那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在初冬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形如槁木。 王文心头一紧,那轮廓竟有几分熟悉。 他快步上前,俯身细看,待辨清那浑浊双目下的面容时,不由失声惊呼:“赵兄!赵东楼兄!” 地上的乞丐浑身一颤,抬起迷茫的双眼,在王文脸上逡巡良久,终于认出故人。 刹那间,他老泪纵横,羞愧得想要躲藏,却被王文一把牢牢扶住。 “赵兄,何至于此啊!” 王文见他落魄至此,心中酸楚难当,不由分说,便将这同乡挚友搀扶回家。 热水、热饭、干净衣裳。 一番梳洗整顿,赵东楼虽仍显憔悴,精神却稍振。 王文在暖阁中摆下酒菜,二人对坐。 三杯薄酒下肚,赵东楼未语泪先流,长叹一声,声音沙哑:“王老弟,愚兄……悔不当初,无颜见你啊!” 他哽咽着,将满腹苦水与悔恨倾倒而出。 原来,当年王文与鸦头私奔后不久,吴媪便查明了是赵东楼从中牵线搭桥,顿时勃然大怒。 其后不知何故,吴媪决意举家北迁。 彼时赵东楼已被那妮子迷了心窍,竟鬼使神差地变卖了在楚地的产业。 将带不走的货物贱价处理,揣着全部钱财,随她们一同北上。 “这一路上,车马舟船,仆役开销,已是耗费巨大。 那妮子更是挥霍无度,绫罗绸缎、珠宝首饰,索取无厌。 愚兄那点家底,如同雪狮子向火,消融得快啊!” 赵东楼眼中充满了血丝与悔恨,“到了京城,她更是变本加厉,非山珍海味不食,非名家匠作不戴,与人攀比成风…… 短短数年,便将我积蓄榨取得干干净净,床头金尽!” 他猛灌一口酒,喉结剧烈滑动:“钱财一空,那吴媪与妮子立刻便换了嘴脸。 吴媪整日指桑骂槐,白眼相加。 那妮子…她嫌贫爱富,先是夜不归宿,后来索性卷了剩余细软,搬到一富商外宅中去住了。 再不肯回头看我一眼!最终……最终我被她们扫地出门,流落街头…… 唉,如今才大梦初醒,那勾栏瓦舍之中,何来真情实意? 所图的,不过是我囊中黄白之物!财尽则恩绝,愚兄……是咎由自取啊!” 王文听得唏嘘不已,只能温言安慰: “赵兄莫要过于自责。当年若非你仗义相助,小弟也无缘得遇鸦头。 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急切而颤抖。 “赵兄既随她们北上,可知鸦头后来境况如何? 我苦寻多年,杳无音信,她……她可还安好?” 提到鸦头,赵东楼神色一正,眼中流露出深刻的怜悯与同情:“鸦头……那孩子,命太苦了!” 他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吴媪抓她回去后,恨她私奔,更恨她坚贞不肯接客,便对她百般折磨! 鞭笞、饿饭、关黑屋……无所不用其极! 后来举家迁到京城,吴媪仍不死心,还想逼她就范。 可鸦头性子何其刚烈,竟以死相抗,宁折不弯! 吴媪暴怒之下,将她囚禁在后院一处暗无天日的地窖之中,派人严加看管,如同对待重犯,多年来不见天日!” 赵东楼抹了把泪,继续道: “最可怜的是……鸦头在那地窖之中,竟为你生下了一个男孩! 吴媪嫌恶至极,孩子刚落地,便命心腹之人偷偷抱走,丢弃在了育婴堂门口…… 想必……想必就是老弟你寻回的那个孩子,王孜了!” “果然如此!果然是我的孜儿!” 王文泪如雨下,既是欣慰父子终究团聚,更是心痛鸦头所受的非人苦难。 “天可怜见,让我父子重逢!可鸦头她……她竟一直在那地狱之中煎熬……” 赵东楼从怀中内衣里,颤抖着摸索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包。 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封折叠整齐,却已边缘磨损的信笺。 “愚兄被赶出来前,心中实在不忍,念及与老弟旧情,更怜鸦头之苦。 一日,我趁吴媪外出,偷偷溜到那囚禁鸦头的地窖窗外。 鸦头听到我的声音,隔着窗缝,将这封信塞给了我……” 赵东楼的声音带着哽咽,“她泣不成声,只反复求我,说若苍天有眼,让赵某有朝一日能再见到王郎,务必将此信转交…… 她说,这是她唯一的指望了……” 王文双手剧颤,接过那封仿佛重若千钧的信。 展开信纸,那熟悉的娟秀字迹,因书写时的艰难,略显潦草扭曲,却依旧是他魂牵梦萦的笔迹。 字里行间,斑驳痕迹,不知是泪是血: [王郎如晤: 知孜儿已蒙天佑,得归君之膝下,妾心稍慰。 妾身之劫难,东楼君当能详述。此皆前世孽债,夫复何言! 妾身幽囚于暗室,不见天日,鞭痕累累,饥寒交迫。 度一日,如历十年。 王郎! 若君心中尚念及汉水之滨,雪夜寒衾,你我相拥取暖、肌肤相亲之情意,万望与吾儿孜儿共谋良策,救妾身脱离此无边苦海! 母姊虽心狠手辣,毕竟骨肉至亲。 若得相救,恳请叮嘱孜儿,切勿伤其性命,留得残生,妾愿足矣! 纸短情长,血泪和墨。 鸦头泣血叩首。] 读完这封信后,王文感觉自己的内心像是被撕裂了一般,痛苦不堪,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不停地流淌着。 他无法想象,自己深爱的鸦头,在被幽禁和折磨了长达十余年,还能如此念念不忘,曾经在汉水雪夜的那片刻温存。 那是他们之间最美好的回忆,也是鸦头在黑暗岁月中的唯一一丝温暖。 如今,这一切都已经远去,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思念。 更让王文心痛的是,鸦头在如此艰难的处境下,心中挂念的不仅仅是他们的爱情,还有他们的儿子。 她不知道儿子的安危下落,内心充满了焦虑和担忧。 无尽的苦楚中,鸦头竟然还为她那狠毒如蛇蝎的母姊祈求一线生机! 这是怎样的一种宽容和善良啊! 王文不禁感叹,鸦头的内心是如此的纯净和美好。 即使遭受了如此多的苦难,她依然保持着对他人的怜悯和关爱。 第424章 侠胆诛邪(鸦头6) 《鸦头》之六:侠胆诛邪。 他厚赠赵东楼银两布帛,助其安身立命。 随后,立刻唤来已长成十八岁、孔武有力的儿子王孜。 王文将赵东楼所言,原原本本告知王孜,并将那封浸透血泪的书信递给他。 王孜默默听着,看着,那张酷似父亲的年轻面庞上,肌肉绷紧,青筋暴起。 当他读到母亲“鞭痕累累,饥寒交迫”、“度一日,如历十年”时,一股焚天怒火直冲顶门,双目瞬间赤红如血! “母亲……!” 王孜猛地站起身,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他周身杀气弥漫,钢牙咬得咯咯作响,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没有半分犹豫,他转身回房,取了那张百石强弓、一壶利箭,又将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插入腰间。 当日便冲出家门,策马扬鞭,带着滔天的恨意与救母的急切,直奔京城而去! 凭着赵东楼提供的线索,和自身对狐类气息异于常人的敏锐感知,王孜很快在京城一处繁华地段,找到了吴媪经营的新妓馆。 一座雕梁画栋、门庭若市,弥漫着脂粉与金钱气息的豪华所在。 王孜杀气腾腾,如煞神临世,大步闯入。 厅堂内,丝竹喧嚣,他的姨妈妮子正浓妆艳抹,陪着一位脑满肠肥的富商调笑饮酒。 她偶然抬眼,瞥见闯入的王孜,觉得那眉眼似曾相识。 待看清他酷似王文的面容,以及那双欲要噬人的眼睛时,顿时脸色惨白如纸,惊得魂飞魄散! “你……你是……” 她尖声惊叫,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形。 话音未落,王孜已如离弦之箭,一个箭步猛蹿至她面前! 刀光如惊鸿一闪,带着积攒了十八年的愤恨与思念,凌厉劈下! 妮子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已血溅华庭,香消玉殒! 厅内霎时间乱作一团,杯盘碎裂声、女眷尖叫声、宾客惊恐的呼喊声交织一片。 人们以为遭遇了凶神恶煞,纷纷抱头鼠窜,争相逃命…… 更令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 妮子的尸体在地上抽搐几下,竟迅速变形萎缩,转眼间化作了一只毛色黯淡、嘴角淌血的死狐狸! 众人吓得魂不附体,尖叫连连。 王孜看也不看,提着滴血的刀,径直冲向妓馆深处。 穿过几重院落,在一间香气扑鼻的厨房外,他看到了那个熟悉又憎恶的身影——鸨母吴氏! 她正颐指气使地指挥着几个丫鬟准备羹汤。 “老妖婆!” 王孜一声暴喝,如同惊雷! 吴氏闻声骇然回头,看到杀气冲天的王孜,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眼中闪过一丝妖异的红光,身形一晃,竟凭空消失在原地! “想逃?” 王孜冷笑,他早已不是当年懵懂孩童。 他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瞬间锁定头顶房梁! 说时迟那时快,他闪电般张弓搭箭,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嗷——!” 一声凄厉至极的哭嚎响彻厨房! 只见一只体型硕大的黄毛狐狸,被一支利箭当胸贯穿。 从高高的房梁上跌落,重重摔在地上,鲜血汩汩流出,四肢抽搐不已。 王孜上前,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斩下了狐首! 那狐狸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王孜提着狐首和仍在滴血的刀,根据感应,很快找到后院一处偏僻角落,那里有一扇厚重铁门,紧锁的地窖入口。 他举起一块巨石,狠狠砸向铁锁! “哐当!” 铁锁应声而断! 王孜奋力拉开沉重的铁门。 一股霉烂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地窖内阴暗潮湿,只有高处一个小气窗透进一丝微光。 借着微光,王孜看到一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的女子,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 “母亲!” 王孜扑通跪倒,声音颤抖。 那女子缓缓抬起头,虽然憔悴不堪,容颜枯槁,但那双清澈的眼睛,王孜在梦中见过无数次! 正是他素未谋面的母亲——鸦头! “孜……孜儿?” 鸦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声音嘶哑微弱。 “是我!母亲!孩儿来救您了!” 王孜泪如泉涌,冲上前紧紧抱住母亲瘦弱的身躯。 母子相认,抱头痛哭,恍如隔世。 良久,鸦头才缓过神来,急切地问:“你……你外婆和姨娘……” 王孜恨声道:“那两个祸害,已被孩儿杀了!母亲再不用受苦了!” 鸦头闻言,并没有喜悦,反而脸色一白,落下泪来,捶打着王孜: “冤孽!冤孽啊!为娘信中如何嘱咐你的? 她们虽恶,终究是骨肉至亲!你怎能……怎能下此杀手!造孽啊!” 她悲痛欲绝,几乎昏厥。 王孜连忙扶住母亲,辩解道:“母亲!她们那样折磨你,死有余辜!您还替她们求情?” “她们再恶,也是生我养我之人……” 鸦头泣不成声,“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快,将她们的尸身……寻个地方好好安葬吧,也算……全了这点情分。” 王孜表面应承:“母亲放心,孩儿这就去办。” 他心中却对吴媪和妮子恨之入骨。 他先将母亲背出地窖,安顿在客栈,又返回妓馆。 他找到吴媪和妮子所化的两只狐狸尸体,并未掩埋。 而是将狐皮完整地剥了下来,仔细硝制好,偷偷藏起,只将无皮的狐尸,拖到郊外草草掩埋。 他又搜刮了吴媪房中所有值钱的金银细软,这才带着母亲和财物,返回东昌。 当王孜扶着形容枯槁、但精神尚好的鸦头,出现在王文面前时,王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夫妻劫后重逢,恍如隔世,悲喜交集,相拥而泣,久久不能言语。 待情绪稍定,鸦头问起吴媪和妮子的后事。 王孜答道:“已按母亲吩咐安葬了。” 鸦头心中稍安,又想起什么,问道:“那……她们的遗物呢?可有……皮毛之类?” 她深知狐类习性。 王孜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行囊中取出两张硝制好的、油光水滑的黄色狐皮,献宝似的呈上: “母亲请看,这是上好的狐皮,正好给母亲做件袄子御寒。” 第425章 月圆人安(鸦头7) 《鸦头》终章。 鸦头一见那熟悉的皮毛色泽和大小,瞬间明白了! 这正是母亲和姐姐的皮! 她如遭重击,眼前一黑,几乎晕倒! 随即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孽障!忤逆不孝的孽障啊! 你……你竟剥了你外婆和姨娘的皮! 你……你叫我如何自处? 如何对得起天地良心啊!” 她捶胸顿足,痛不欲生,甚至要撞墙寻死。 王文大惊失色,急忙死死抱住她,连声安慰,同时厉声呵斥王孜: “逆子!还不快将这……东西拿去埋了!” 王孜见母亲如此悲痛,心中也有些后悔,但仍梗着脖子不服气: “母亲!她们那样待你,死有余辜! 如今我们一家团聚,得享安乐,您怎么反倒忘了她们当年对您的鞭挞之苦?”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鸦头哭得更加伤心欲绝。 王孜不敢再辩,只得悻悻然拿着两张狐皮出去,在城外寻了个地方深埋了,回来禀报。 鸦头这才慢慢止住悲泣。 自那日风波后,王家宅院的气氛一度凝重如铅。 鸦头因母姊之死与王孜的酷烈手段,心中郁结难解,终日以泪洗面,精神恹恹,身子也愈发消瘦。 王文看在眼里,急在心头,除了温言劝慰,便是更加细心体贴地照料。 他深知鸦头心善,即便对那般狠毒的母姊,亦存有骨肉亲情,此番心结,非一日可解。 王孜虽性情暴烈,但见母亲因自己之举如此悲痛,心中也渐生悔意与不安。 他不再像往日那般,在外惹是生非,狩猎也少了,常常默默守在家中。 或是在院中习武,神情却充满担忧,时不时瞟向母亲紧闭的房门。 那两张被他剥下又埋掉的狐皮,如同一根刺,扎在他与母亲之间,也隐隐扎在了他的心上。 一日,王孜在院中擦拭他那张强弓。 鸦头在王文搀扶下走出房门透气,阳光洒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更显柔弱。 她看见儿子手中寒光闪闪的弓箭,身体不易察觉地微颤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恐惧与痛楚。 王孜察觉到母亲的目光,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将弓箭藏到身后,讷讷地唤了一声:“母亲……” 鸦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移开目光,望向庭院中那棵老枣树。 目光悠远,仿佛透过枝叶,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什么。 王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声地传递着支持。 又过了些时日,附近州县忽然闹起一桩奇案。 一户富商家中,接连有年轻婢女在深夜莫名昏迷。 醒来后皆精神萎靡,声称梦见一俊美男子相会,且房中财物时有丢失。 官府查探无果,便疑是精怪作祟。 因王孜有辨识鬼狐之名,那富商辗转托人,带着厚礼,登门恳请王孜出手相助。 若是往日,王孜听闻有妖邪作乱,必是二话不说,提起家伙便要去斩妖除魔。 但这次,他却犹豫了,下意识地先看向母亲。 鸦头静静听了来人叙述,沉吟片刻,对王孜道: “孜儿,你既能辨识异类,便去看看也好。 只是需谨记,万物有灵,妖亦分善恶。 若其未曾害人性命,或可惩戒驱离,不必……不必非要赶尽杀绝。” 她说到最后,声音微颤,显然是想起了母姊的惨状。 王孜心中一凛,恭声应道:“孩儿谨记母亲教诲。” 他随那富商去了其家,依例探查。 果然,当夜他便感应到一股狐媚之气。 他循迹追踪,在后花园假山石洞中,发现了一只修行尚浅、正在对月吞吐内丹的年轻白狐。 那白狐见行迹败露,惊惶欲逃。 若按王孜往日脾性,早已一箭射去。 但此刻,母亲那句“不必赶尽杀绝”在耳边回响。 他强压下动手的冲动,厉声喝道:“孽畜!你迷惑女子,窃取财物,可知罪否?” 那白狐伏在地上,口吐人言,声音稚嫩,带着哭腔:“上仙饶命! 小狐只因贪恋人间繁华,又修行不足,难以维持人形长久,才出此下策吸取些许精气,从未敢害人性命! 所窃财物,皆在此处,愿尽数归还!” 说着,从洞中推出一个小包裹,里面正是些金银首饰。 王孜见其态度恳切,所言非虚,且气息纯净,并无血腥戾气,心中杀意便消了大半。 他沉声道: “念你初犯,尚未酿成大祸,今日饶你一命! 速速离去,回归山林潜心修行,若再敢踏入人间为恶,定斩不饶!” 那白狐如蒙大赦,连连叩首,随即化作一道白光,遁入夜色山林之中。 王孜回去后,将经过原原本本告知父母。 他虽未诛杀那狐,却妥善解决了祸患,且遵从了母亲的叮嘱。 鸦头听完,久久不语,但眼神中那积郁已久的冰霜,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丝。 她抬眼看向儿子,轻声道:“孜儿,你……做得对。” 这是自那场惨剧后,鸦头第一次对王孜,露出近乎赞许的神色。 王孜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激动,他扑通跪下,声音哽咽: “母亲!孩儿知错了! 以往孩儿只知以暴制暴,任性妄为,让母亲伤心! 从今往后,孩儿定当收敛性情,凡事三思,再不敢让母亲担忧!” 王文见状,亦是老怀安慰,连忙将儿子扶起:“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儿长大了。” 自此,王孜果然如同脱胎换骨。 他虽仍习武强身,但那股暴戾之气日渐消弭,待人接物也变得稳重了许多。 他不再以诛杀异类为能事,遇到精怪作祟,必先查明缘由,分辨善恶。 能驱则驱,能导则导,在当地赢得了“仁勇”之名。 他更是将一身力气用在正途,有时帮乡邻修缮房屋,驱赶猛兽,深受众人敬爱。 鸦头见儿子真正走上了正途,心中最大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 加之王文无微不至的关怀与陪伴,她心结渐开,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身子也一日日地好了起来,恢复了往昔的清丽容颜,只是眉宇间,多了份历经磨难后的沉静与温柔。 岁月静好,平淡如水般流淌。 王孜成年后,王文与鸦头为他聘娶了邻县一位贤淑端庄的官家小姐。 新妇过门后,孝顺公婆,敬重丈夫,持家有道,一家和睦。 又一年,中秋月圆。王家庭院中,桂花飘香,银盘似的明月高悬天际,清辉遍洒。 王文与鸦头并肩坐在院中石凳上,看着儿孙绕膝,欢声笑语不断。 王孜与妻子正忙着布置瓜果月饼,小孙子蹒跚学步,扑到鸦头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奶奶”。 鸦头将小孙子搂在怀中,感受着那软糯的体温,和纯真的依赖。 抬头望望天上那轮圆满无缺的明月,再看着身边相濡以沫的夫君,已然成熟稳重的儿子,贤惠的儿媳,活泼可爱的孙儿…… 她眼中泛起晶莹的泪光,但那泪光中蕴含的,不再是悲伤与绝望,而是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与安宁。 她轻轻握住王文布满薄茧却温暖依旧的手,将头靠在他不再年轻的肩膀上。 王文心领神会,反手与她十指相扣,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几十年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仿佛都在这溶溶月色下,化作了相守的静谧与圆满。 世事变幻,命运无常。他们曾被迫分离,饱尝相思之苦; 曾挣扎求生,历经磨难艰辛;也曾因仇恨,几乎撕裂骨肉亲情。 但最终,是王文那份至诚不渝的深情,是鸦头那份坚韧不屈的贞烈,是王孜那份迷途知返的孝义。 共同撑起了这个家,穿透了黑暗,迎来了这轮人月双圆。 此后多年,王家子孙繁衍,家道殷实,成为东昌府有名的积善之家。 王文与鸦头携手白头,安享晚年,无疾而终。 而那段关于书生与狐女荡气回肠的传奇,则在民间口耳相传。 诉说着情之所至,金石为开,纵有万般磨难,真心终能换来月圆人安。 第426章 侠僧铜禅(武技) 淄川城西,深秋的暮色早早笼罩了“李”字镖局。 枯黄的榆树叶,啪啪打在猩红镖旗上,李魁吾擎着酒坛,大步出门,红铜脸膛,被夕阳染得赤红。 三个流浪汉,蜷在石狮旁啃冷馒头,忽见碎银雨点般洒落青石板。 “拿去买热食!”这位名震山东的豪侠掷出空酒坛,惊得野狗逃窜。 茶摊的黄牙汉子咂舌:“老天爷往他家祖坟浇了香油吧?” 老板擦拭陶碗摇头: “这些年接济的穷苦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这般大手大脚,终究不是持家之道啊......” 寒露清晨,薄雾未散,一个草鞋破洞的老僧,叩开镖局大门。 李魁吾见他脚趾外露,立即招呼伙房炖肉温酒。 僧人吞下第十碗粟米饭时,脸上浮起异色:“檀越可知老衲来自何处?” 镖头正续黄酒:“管他南寺北庙,吃饱再说。” 酒碗被九环锡杖压住,铜环无风自动,龙吟般在院中回荡。 “老衲在少林扫了四十年落叶。” 僧袍突然鼓胀,干瘦手掌按在青石板上,暗暗运气发功。 抬起时,石面赫然嵌着寸许深的掌印。 “可愿学这雕虫小技?” 李魁吾眼中燃起灼热:“学!扫一辈子落叶也值!” 自此,镖局后院的兵器架蒙了灰。 每日鸡鸣,他便跟着老僧在榆树林练功。 红铜面膛渐渐透出玉色,腾跃时竟能脚点叶梢,惊飞的宿鸟在晨雾中织出错综残影。 “师父瞧这招如何?” 霜降日,李魁吾赤身翻腾三周,震得黄叶飞旋。 老僧拈须摇头:“花哨有余,沉稳不足。可愿搭手?” 只听得一阵“簌簌”之声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贴地扫过。 破旧的草鞋,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扑来。 李魁吾暗叫不好,连忙纵身跃起,想要避开这突如其来的攻击。 身体腾空的一刹那,他突然瞥见师父的掌根微微一转,似乎要变招。 李魁吾心头一紧,知道师父这一招必定暗藏玄机,于是急忙想要变招应对。 没等他做出反应,一股强大的力量向他袭来。 紧接着,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李魁吾的后脊梁狠狠撞在木桩上。 木桩不堪重击,瞬间断裂成无数碎块,木屑四溅。 “哈哈哈!”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 老僧看着狼狈不堪的李魁吾,嘲讽地说道: “说大话的棒槌,你可知道这一招叫做‘沾衣十八跌’? 现在,你可算是学会了吧!” 锡杖往他肋下一挑:“记住,武学如参禅,锋芒最误人。你这般张扬,早晚吃大亏。” 那夜李魁吾对月独坐,看着铜镜里红肿的肋下发狠。 次日天未亮,院里传来更密集的破空声。 百年老榆的叶子,全被他掌风薅秃。 腊月押镖至济南,大明湖畔人墙围拢。 青袍小尼立在丈宽青石上,苇杆似的细臂挽着剑花,动作轻柔如描金线。 “施主们且来耍耍。” 她合十作礼,眉眼淡如晨雾。 剑光暴涨,三尺青锋在石上勾出斗大“禅”字,石粉簌簌落下,字迹深逾半寸。 李魁吾按剑纵身入场,红斗篷卷起冰碴。当胸一拳递出,后招藏着十二变化。 拳头距僧袍尚有三寸,耳畔响起轻笑。 “原是憨师兄的高徒。” 小尼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苇叶剑穗轻扫手腕要穴,“早知是自家人,何必动气。” 李魁吾面红耳赤,旋风般转身飞踢:“谁与你是家人!” 这“云里探海”苦练三月,足可踢碎青石。 可脚尖刚触肩头,如陷棉堆。 正待收势,足踝被冰凉五指捏住,轻轻一拽。 “咔吧!” 惊呼声中,他仿佛又听见榆木断裂声,这次折断的,是自诩无敌的右腿。 剧痛中,他看见女尼淡然的眉眼,剑穗上那颗铜莲子微微晃动。 次年开春,老僧重访淄川。听完故事笑得打翻茶盏,蘸水在石桌画圈:“可知慧明师太剑穗里藏着什么?” 见徒弟盯着拐杖发愣,九环锡杖劈开满桌水渍。 “是少林木人巷的铜莲子!当年她能将其雕成十八罗汉!” 夕阳透过榆枝,在李魁吾新愈的腿上画出斑驳。 远处镖旗依旧猎猎,只是旗下多了乌木躺椅。 每逢外乡镖师讨教,红铜脸膛的汉子总摸着腿骨笑骂: “去去,找湖边的姑子比划!我这三脚猫功夫,连提鞋都不配。” 夜深人静时,他望着重发新芽的老榆出神。 武学如参禅,真正的锋芒,原该藏在鞘里。 第427章 楼台奇遇(狐梦1) 《狐梦》之一:楼台奇遇。 盛夏时节,暑气蒸腾,蝉鸣聒噪。 毕怡庵,是个风流倜傥、豪放不羁的人物。 他体态丰腴,满面虬髯,在读书人中颇有名望。 一次,他因事前往他担任刺史的叔父的一处别业,并在楼上小憩。 这座楼阁素来有闹狐的传闻,空置已久。 毕怡庵每次读到《青凤传》中狐仙的故事,便心驰神往,恨不能亲身一遇。 此刻独坐楼中,他不由得摒除杂念,凝神静思,脑海中尽是狐仙幻化的窈窕身影。 不知不觉,日影西斜,暮色四合。 暑热未消,毕怡庵索性敞开门户,和衣躺在席上纳凉。 朦胧睡意中,忽觉有人在轻轻摇晃他的肩膀。 他猛然惊醒,翻身坐起,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定睛一看,只见床前伫立着一位妇人,年纪约莫四十出头。 眼角虽已刻上岁月的痕迹,但仪态风雅,气韵犹存,绝非寻常村妇。 毕怡庵心中惊疑不定,急忙问道:“你是何人?深夜至此有何贵干?” 那妇人掩口轻笑,声音温婉:“郎君莫惊。妾身乃是狐仙。 感念郎君日间在此楼中,心念专一,对我族类心怀向往,此情此意,妾身深为感动,故特来相见。” 她的目光清澈,带着一丝洞察人心的了然。 一听是狐仙,毕怡庵心头那点惊惧,瞬间被惊喜取代。 他本就是豁达不羁之人,此刻更是心花怒放,忍不住口出戏谑之语: “哦?竟是狐仙娘子驾临! 小生日思夜想,今日得见仙颜,真是三生有幸! 不知娘子芳龄几何? 洞府何处?可愿与小生……” 他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说着,目光灼灼地盯着妇人。 妇人并不着恼,反而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与豁达: “郎君说笑了。妾身这把年纪,纵使别人不嫌弃,自己早已羞愧难当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妾身膝下有一小女,年方及笄,姿容尚可,性情温婉。 若蒙郎君不弃,可让她来侍奉郎君起居。 明晚此时,请郎君务必独处此室,妾身自会携她前来相会。” 言罢,不等毕怡庵回应,妇人身影如轻烟般一晃,便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 毕怡庵呆立原地,心中如沸水翻腾,又是难以置信,又是狂喜期待。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几乎未曾合眼,脑海中不断勾勒着那狐女的容貌身姿,只恨时间过得太慢。 好不容易熬到次日傍晚,毕怡庵早早便沐浴更衣,将房间收拾得整洁清爽,又在案头点燃了一炉上好的檀香。 香烟袅袅,弥漫一室,更添几分神秘幽静的氛围。 他正襟危坐,屏息凝神,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几乎要蹦出来。 夜色渐浓,月华如水。 就在他等得心焦难耐之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 门扉无声开启,只见昨夜那位狐仙妇人果然如约而至,身旁还跟着一位少女。 少女一出现,毕怡庵顿觉眼前一亮,仿佛满室烛光都汇聚在她身上。 她身着素雅的月白罗裙,身姿窈窕,步履轻盈,宛如画中走出的仙子。 容颜更是清丽绝伦,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肌肤胜雪,唇若点樱。 她微微垂首,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那份娴静温婉的气质,当真是尘世难觅,旷古无双。 妇人将女儿轻轻推到毕怡庵面前,对少女柔声嘱咐道: “儿啊,毕郎君与你乃有夙世姻缘,你今夜便留在此处陪伴郎君吧。 切记,明晨天光未亮时,务必归来,莫要贪睡误了时辰。” 她的语气慈爱,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少女低低应了一声“是”,脸颊飞起两朵红云,更添娇媚。 妇人又对毕怡庵微微颔首,便如来时一般,悄然隐去。 室内只剩下毕怡庵与那狐仙少女。 烛光摇曳,映照着少女娇羞无限的容颜。 毕怡庵心旌摇荡,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少女柔若无骨的小手。 少女并未挣脱,只是头垂得更低,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 毕怡庵只觉入手温软滑腻,一股幽香沁入心脾。 他引着少女,缓步走向罗帏深处。 少女顺从地跟随,步履间裙裾轻扬,如踏月而行。 红烛摇曳,烛光将房间映照得一片通红,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罗帐低垂,如同轻柔的云朵般缓缓飘动,为这房间增添了几分朦胧和神秘的氛围。 毕怡庵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中,只觉得自己仿佛身处在云端之上,飘飘然的,仿佛失去了重量一般。 他的身体被一股温柔的力量包裹着,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缱绻感觉,让他的心灵得到了极大的慰藉。 在这一刻,时间似乎都停止了流动,他完全沉浸在这无尽的欢愉之中,忘却了一切烦恼和忧虑。 他与身边的人紧紧相拥,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美妙的旋律。 待到云收雨歇,毕怡庵拥着怀中温香软玉,满足地喟叹。 少女却忽地噗嗤一笑,声音娇俏动听,带着一丝调侃: “郎君身躯丰伟,痴重得很,压得人家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呢!” 虽是嗔怪,语气中却满是亲昵。 毕怡庵闻言,臊得满面通红,又觉她娇憨可爱,忍不住又去呵她痒,两人笑闹作一团。 欢娱嫌夜短。 未等天色放亮,少女便如昨夜其母所言,起身披衣。 她动作轻盈,如同暗夜中的精灵。 临别之际,她在毕怡庵唇上印下轻轻一吻,低声道:“郎君安睡,妾去也。” 言毕,身影一闪,便从门缝中飘然而出,消失在朦胧的晨曦里。 毕怡庵望着空荡荡的枕畔,怅然若失,鼻端仿佛还萦绕着少女身上的幽香,昨夜种种,恍如一场绮丽无比的春梦。 肌肤相亲的触感犹在,又分明真实无比。 他回味着少女的娇嗔笑语,特别是那句“肥郎痴重,使人不堪”,又是尴尬又是甜蜜。 一颗心仿佛被浸泡在温热的蜜糖里,沉甸甸又甜丝丝。 翻来覆去,再也无法入睡,只盼着夜晚再次降临。 第428章 幻境欢宴(狐梦2) 《狐梦》之二。 夜幕再次笼罩别业小楼。 毕怡庵早早便沐浴焚香,翘首以盼。 果然,入夜不久,那狐仙少女便如约而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比昨夜更多了几分熟稔与亲昵。 少女依偎在毕怡庵怀中,巧笑嫣然道:“郎君,今夜可有热闹看了。 家中诸位姐妹听说我觅得良缘,都要为我庆贺,特意设下筵席,想见见我的新郎官呢! 她们让我务必请郎君同去赴宴。” 毕怡庵既好奇又有些忐忑,问道:“哦?不知筵席设在何处?令姊妹们都是何方仙姝?” 少女抿嘴一笑:“是我家大姊做东道主,她的府邸离此不远。郎君随我来便是。” 她拉着毕怡庵的手,示意他闭眼。 毕怡庵依言闭目,只觉身体一轻,仿佛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耳边风声微动。 少女在他耳边轻语:“郎君莫怕,只管跟着感觉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双脚似乎重新踏上了实地。 少女道:“郎君,到了,请睁眼。” 毕怡庵缓缓睁开双眼,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哪里还是熟悉的别业小楼? 只见自己置身于一个极其宽敞奢华的庭院之中! 院中奇花异草竞相绽放,散发出醉人的芬芳,许多是他从未见过的品种。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在月色与无数悬挂的琉璃灯映照下,流光溢彩,美轮美奂。 远处似有仙乐飘飘,渺渺茫茫,更添几分不似人间的梦幻气息。 少女引着他,径直走向灯火最为辉煌的正堂。 步入堂中,毕怡庵更是目眩神迷。 只见堂内,高悬着数十盏形态各异的琉璃宫灯,烛火通明,灿若繁星坠落凡尘,将整个大厅照耀得如同白昼。 四壁悬挂着精美的云锦壁障,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厅堂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已布置妥当。 上面摆满了各色珍馐美味、时鲜瓜果,许多菜肴他连名字都叫不出,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就在这时,环佩叮当,香风阵阵。 一位身着淡雅宫装、气质雍容华贵的丽人,在几位侍女的簇拥下,从屏风后款款走出。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妆容清淡却难掩国色天香,眉宇间,自有一股成熟稳重的风韵。这便是少女口中的大姊。 大姊目光温和地扫过毕怡庵,嘴角含笑,对着少女敛衽一礼,声音清越: “恭喜三妹喜得佳婿!这位想必就是毕郎君了? 果然仪表堂堂,气度不凡。快请入席。” 她举止端庄得体,显然是此间主人。 毕怡庵连忙还礼,口称:“大姊谬赞,小生毕怡庵,冒昧叨扰了。” 他正待与大姊寒暄几句,随少女一同入席,忽听堂外侍女通报:“二娘子到!” 话音未落,一位身着水红色纱裙、身姿更为活泼婀娜的女子已如一阵香风般卷了进来。 她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容颜娇艳,眼神灵动,带着几分狡黠。 她一进来,目光便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毕怡庵,随即咯咯娇笑着,直接走到少女三娘子身边,促狭地用肩膀撞了她一下: “哎呀呀!小妹果然‘破瓜’啦!快跟姐姐说说,这位新郎官儿可还称心如意否? 昨夜滋味如何?” 三娘子被她说得面红耳赤,羞恼地举起手中的团扇就朝二娘子背上轻拍了一下,嗔怒地白了她一眼: “二姐!休要胡言乱语!没得让郎君笑话!” 二娘子浑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加促狭,凑近三娘子耳边,声音却不小,故意让毕怡庵也能听到: “啧啧,还害羞呢! 我记得小时候跟你玩闹,互相咯吱,你最怕痒,我只要远远地做个呵你肋骨的动作,你就笑得喘不过气,直讨饶。 那时你恼了,还诅咒我将来要嫁给传说中小人国的小王子呢! 我当时就回敬你呀,‘你这丫头,将来准嫁个胡子拉碴的大汉,扎破你的小嘴儿!’哈哈,你瞧,如今可不就应验了? 这位毕郎君的胡子,啧啧,果然够威风!”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瞟着毕怡庵浓密的虬髯。 这一番话引得满堂哄笑。大娘子也忍俊不禁,指着二娘子道: “二妹这张利嘴!难怪三妹当年要恼你,你这般打趣她,还是在郎君面前,叫她如何不羞? 新郎官在此,你也收敛些,莫要像个疯丫头似的。” 二娘子笑着吐了吐舌头,这才向毕怡庵正式见礼。 众人嬉笑一番,气氛顿时热络起来。大姊招呼大家正式入席。 毕怡庵被安排在三娘子身旁,对面坐着巧笑倩兮的二娘子,大姊则坐了主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气氛愈加热烈。姐妹们谈笑风生,妙语连珠。 二娘子尤其活泼,频频向毕怡庵劝酒。 毕怡庵本就好酒量,又值此良辰美景,佳人相伴,更是豪兴勃发,杯来盏往,毫不推辞。 正热闹间,忽见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眼珠碧蓝的波斯猫,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这小女娃虽然稚气未脱,发髻还毛茸茸的,但眉目如画,小小年纪已显露出惊人的艳媚之态,尤其一双眼睛,顾盼之间灵气逼人。 这便是最小的四妹妹。 大姊一见她便笑:“哟,四丫头也来凑热闹,想见见新姐夫吗?可惜这里没你的座位喽。” 说着,宠溺地将小四妹抱到自己膝上坐好,又拿了些精致的糕点糖果喂她。 小四妹也不认生,乖乖坐在大姊怀里,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好奇地打量着毕怡庵。 坐了一会儿,大姊轻轻拍了拍她:“小丫头长大了,沉甸甸的,压得姐姐腿都酸了。” 说着,作势要把她递给旁边的二娘子。 二娘子连忙摆手,夸张地叫道: “哎哟!大姐你可饶了我吧!这丫头看着小,身子可有百十斤重! 我这小身板儿可经不起她坐!她不是想见姐夫吗? 姐夫身板壮实,又最是疼人,肥厚的膝盖最耐坐!” 说罢,不由分说,笑嘻嘻地将小四妹从大姊膝上“卸”下来,直接塞进了毕怡庵怀里。 第429章 佳人相伴(狐梦3) 《狐梦》之三。 小四妹身上,带着奶香和花香混合的甜香,柔软得像一团云朵。 毕怡庵只觉,一团温软馨香入怀,轻若无物。 她也不怕生,坐在毕怡庵腿上,仰着小脸对他甜甜一笑,那笑容天真烂漫,又带着一丝天然的媚态,看得毕怡庵心头一软。 二娘子起哄道:“四妹,快给姐夫敬杯酒!” 小四妹捧起毕怡庵面前的酒杯,奶声奶气地说:“姐夫,请喝酒。” 毕怡庵哈哈大笑,觉得这小姨子可爱至极,便抱着她,就着她的小手饮了一杯。 大姊见状,笑着提醒:“小丫头片子,可别喝多了,失了仪态,小心姐夫笑话你。” 小四妹却只是对着毕怡庵甜甜地笑,小手还调皮地去逗弄怀里的白猫。 那白猫被她挠得舒服,突然“喵呜”一声,慵懒地叫了起来。 二娘子灵机一动,拍手笑道: “有了!咱们行个酒令如何?就以这狸奴(猫)为令官! 大家轮流执筷,在席间传递,筷子传到谁手里时猫儿叫了,谁就得饮一杯!如何?” 这新奇有趣的提议立刻得到大家响应。 于是,一双银箸,便在席间众人手中依次传递起来。 说来也怪,每当筷子传到毕怡庵手中时,那白猫必定适时地“喵呜”叫上一声。 毕怡庵本就豪爽,也不推辞,连饮数杯。 几轮下来,他渐渐发现端倪,原来是小四妹在暗中使坏! 每当筷子传到毕怡庵处,她便偷偷用手指,去搔弄猫耳朵或尾巴根,那猫自然就叫出声来。 毕怡庵恍然大悟,指着小四妹大笑:“好啊!原来是你这小丫头在捉弄姐夫!” 众人也发现了这个“秘密”,顿时哄堂大笑,宴席气氛达到了高潮,充满了欢乐与戏谑。 二娘子见毕怡庵已饮了不少,小四妹还在他怀里闹腾,便笑着解围道: “好了好了,四丫头别闹了,快下来吧! 再这么坐下去,真要把姐夫压坏了,小心你三姐回头找你算账!” 小四妹这才笑嘻嘻地抱着猫,一溜烟跑开了。 大姊见毕怡庵酒量甚豪,兴致颇高,便有心再助兴。 她抬手从发髻上,摘下一支造型别致的碧玉簪子。 那簪子顶端有个小小的凹槽,看起来不过能盛一小口酒的样子。 大姊亲自执壶,将美酒斟入那小小的凹槽中,递给毕怡庵:“毕郎君好酒量,请满饮此杯。” 毕怡庵接过,见容量甚小,不以为意,仰头便喝。 谁知那酒一入口,便觉甘醇无比,更奇的是,仿佛源源不断,他连吸了数口,才觉得饮尽。 放下簪子一看,那小小凹槽竟似深不见底,方才饮下的量,怕是有数斗之多! 待酒液饮尽,再看那簪子,哪里是什么碧玉簪? 分明是一片碧绿新鲜的荷叶卷成的杯盏! 毕怡庵心中骇然,更知遇上了真仙。 二娘子见状,也不甘示弱,笑道:“大姐用荷盏,我也来敬姐夫一杯!”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胭脂盒,只有弹丸大小。 她打开盒盖,里面是嫣红的胭脂膏。 她用簪子挑了一丁点,放入一个更小的白玉杯中,又注入清酒,那一点胭脂瞬间化开,将杯中酒染成淡淡的粉色。 她将这小得可怜的杯子递给毕怡庵: “姐夫既然不胜酒力(打趣他刚才喝荷叶杯时‘吸’的动作),那妹妹就以此略表心意,姐夫随意沾唇即可。” 毕怡庵接过这袖珍酒杯,心想这点酒还不够润喉的,便凑到唇边准备一吸而尽。 三娘子在一旁看得分明,急忙阻止:“郎君当心!” 同时迅速伸手,用一个精致的莲花小杯,换走了毕怡庵手中的胭脂盒。 毕怡庵不明所以,低头看手中被换上的莲花小杯,小巧玲珑,并无异常。 三娘子将那胭脂盒往桌上一放,说也奇怪,那小小的盒子瞬间变成了一只硕大的金钵! 毕怡庵倒吸一口凉气,若刚才真对着那“小盒子”吸,后果不堪设想! 二娘子见把戏被拆穿,佯装恼怒,指着三娘子笑骂: “好你个狡猾的三丫头! 有了情郎就忘了姐姐!处处护着! 这定情信物才送出去几天啊? 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快说,你什么时候把我鞋子偷去一只? 我说怎么脚底冰凉呢!” 原来那莲花小杯,是二娘子的一只绣花罗袜所化! 袜尖缀着珍珠,袜身绣着并蒂莲,做工绝美,此刻在桌上,分明是一只柔软的女袜! 二娘子作势要去抢回,三娘子笑着躲开。 二娘子跺脚道:“哼!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我去换双鞋再来教训你!” 说着,佯装气呼呼地转入后堂去了。 经此一闹,宴席也近尾声。 三娘子向大姊递了个眼色,拉着有些微醺的毕怡庵,起身告辞。 大姊含笑点头。 三娘子送毕怡庵走出这如梦似幻的宅院。 到了村口,三娘子止步,柔声道:“郎君,从此路一直向前,莫回头,便可归去。” 毕怡庵依依不舍,三娘子轻轻推了他一把:“去吧。” 毕怡庵依言前行,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身后哪还有什么华宅美眷? 唯有一片荒草萋萋的野地,月色清冷。 他猛地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竟站在别业附近的小路上。 刚才种种,历历在目,鼻端酒气犹浓,口中似乎还残留着仙酿的醇香。 他心中大异,难道刚才又是一场奇梦? 当晚,三娘子如常来到小楼。 毕怡庵迫不及待地拉住她问:“昨夜宴席,是梦是真?我口中至今酒香犹存!” 三娘子掩口轻笑:“醉死你才好!省得你整日胡思乱想。” 见毕怡庵一脸困惑,她才正色道: “姐妹们是怕郎君你狂放不羁,乍见仙家景象,出去乱说惹来麻烦,才合力施法,将昨夜欢宴托于梦境之中。不过,” 她眼波流转,带着一丝狡黠。 “那酒可是真的,那热闹也是真的,郎君的感觉,更非虚幻。 只是这‘梦’啊,是我们特意为你织就的屏障罢了。” 毕怡庵这才恍然大悟,心中对这狐仙家族的神通,更是惊叹不已。 这亦真亦幻的经历,让他对三娘子以及她背后的世界,充满了更深的迷恋与好奇。 第430章 弈境未臻(狐梦4) 《狐梦》之四。 自那场如梦似幻的欢宴之后,毕怡庵与三娘子的情意愈发深厚。 三娘子几乎夜夜前来相伴,小楼之内,红袖添香,耳鬓厮磨,说不尽的旖旎缠绵。 毕怡庵本是才子,除了风流,亦好风雅。 他生平有一大爱好,便是围棋,自诩棋力不俗,常与友人对弈,互有胜负。 一日,窗外月色溶溶,室内烛火融融。 毕怡庵忽起棋兴,便命人取来一副上好的云子棋盘,和黑白玉石棋子,摆在案上。 他兴致勃勃地对三娘子道: “久闻仙家手段非凡,想必琴棋书画亦是精通。 今夜月色正好,娘子可有雅兴,与小生手谈一局?” 三娘子正倚窗观月,闻言转过头来,眼波如水,唇角含笑: “郎君有此雅兴,妾身自当奉陪。 只是棋艺粗浅,还望郎君手下留情。” 她莲步轻移,在毕怡庵对面坐下,姿态优雅从容。 开局伊始,毕怡庵便使出浑身解数,布局严谨,落子如飞,攻势凌厉。 他心中存了几分卖弄之意,想在心爱的佳人面前展示一番自己的“高着”。 三娘子则显得气定神闲,纤纤玉指拈起棋子,动作不疾不徐,落子看似随意,却每每点在关键之处。 她很少主动进攻,多以防守化解,棋风绵密柔韧,如春蚕吐丝,不知不觉间已布下天罗地网。 棋至中盘,毕怡庵渐渐感到吃力。他精心构筑的攻势仿佛泥牛入海,被三娘子轻描淡写地一一化解。 而自己看似厚实的棋形,却被对方看似闲散的几手棋点得漏洞百出,疲于应付。 他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落子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眉头紧锁,陷入长考。 三娘子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品着香茗,偶尔看一眼窗外月色,神态轻松自如。 待毕怡庵苦思良久,终于落下一子后,她几乎不假思索,便应了一手。 这一子落下,如画龙点睛,毕怡庵顿觉一条大龙(一块重要的棋)气息奄奄,回天乏术。 最终,毕怡庵的一条贯穿半个棋盘的大龙被三娘子干净利落地屠戮。 他看着满盘狼藉,自己苦心经营的地盘尽失,而三娘子的白棋却如星罗棋布,连成一片浩瀚的海洋,胜负已判。 他输得毫无脾气,甚至有些发懵。 三娘子看着毕怡庵目瞪口呆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以袖掩面,咯咯地笑出声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 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促狭看向毕怡庵: “哎呀呀,郎君平日不是总说自己嗜棋如命,日夜钻研,棋力如何了得吗? 妾身还以为今日必要领教一番惊世高着,大开眼界呢!未曾想……”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揶揄道: “未曾想,郎君的棋艺,当真只是‘平平’而已呢! 这‘高着’嘛,怕是还需再练上几十年哩!” 这一番话,说得毕怡庵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平日自视甚高,尤其在围棋一道上,何曾被人如此当面奚落?更何况是被自己心爱的女子! 他心中又是羞窘,又是不服气,更有几分被看轻的懊恼。 但他深知,三娘子棋艺确实远胜自己,这输棋是实打实的,辩无可辩。 羞恼过后,一股强烈的求知欲涌上心头。 他放下输棋的尴尬,对着三娘子深深一揖,语气恳切: “娘子棋艺通神,小生输得心服口服! 还望娘子不吝赐教,指点小生一二迷津! 这棋道精微,究竟有何诀窍?” 三娘子见他态度诚恳,收起玩笑之色,正容道: “郎君此言差矣。 围棋之道,博大精深,奥妙无穷,岂是言语所能尽述?其精髓在于‘悟’,在于‘养’。 需得棋手于方寸纹枰之间,静观其变,洞悉玄机,在无数次的实战与反思中,自己领悟那‘神之一手’的妙谛。 妾身纵然有些心得,亦不过是个人感悟,强加于郎君,未必有益,恐反成桎梏。 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她顿了顿,看着毕怡庵若有所思的神情,语气转柔: “不过,若郎君真心喜爱此道,朝夕相对,耳濡目染,或可渐有所得,棋力有所进益也未可知。” 毕怡庵听她言之有理,心中那点不服气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更高境界的向往。 自此以后,只要三娘子前来,他便抓住一切机会向她请教棋艺,或复盘旧局,或摆开新阵。 三娘子也不再戏谑他,而是耐心地与他拆解棋形,讲解棋理,分析得失。 她往往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引导毕怡庵自己去思考: 为何此点紧要? 若换一招,对手会如何应对? 得失如何? 她尤其注重培养毕怡庵的大局观和计算深度,强调“谋定而后动”、“弃子争先”的道理。 毕怡庵本就有根基,又天资聪颖,加上有名师(仙师)在侧倾囊相授,进步可谓神速。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他渐渐感觉自己的棋路开阔了许多,算路更加深远,对棋形的理解和掌控力也大大增强。 数月后的一个夜晚,毕怡庵自觉颇有心得,便主动邀三娘子再战一局。 这一次,他不再急躁冒进,而是稳扎稳打,攻守有度。 棋局异常胶着,中盘时甚至一度占据微弱优势。 虽然最终仍因一处关键处的误算,被三娘子抓住机会逆转,以半目之差惜败,但过程已与当初的溃不成军截然不同。 复盘时,三娘子仔细看着棋局,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但最终还是微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却带着一丝严格: “郎君进步确实显着,此局下得颇有章法,比之初时,判若两人。只是……” 她伸出玉指,轻轻点向棋盘一角一处不起眼的交换。 “此处处理,略显滞重,未能脱先抢占彼处大场,失了先机。 还有这里,过于恋子,当弃则弃,反能争得主动。 所以,郎君棋力虽增,但火候尚欠,离‘通幽’之境,尚有距离。尚未,尚未啊。” 第431章 言祸仙缘(狐梦5) 《狐梦》之五:言祸仙踪。 这“尚未,尚未”四字,既是评价,亦是鞭策,让毕怡庵既感振奋,又知前路尚远。 毕怡庵虽败,却心服口服,对三娘子的指点感激不尽。 他心中技痒,更想印证自己所学。 过了几日,他特意约了几位平素常在一起切磋、棋力相当的友人,到城中一处清幽的茶楼手谈。 果然,棋局一开,几位友人便感到不同寻常。 毕怡庵落子如行云流水,思路清晰,计算精准。 以往他棋风偏于刚猛,如今却刚柔并济,该强硬时寸土不让。 该隐忍时忍辱负重,该弃子时毫不手软,该抢占要点时又异常敏锐。 更难得的是,他布局更为开阔大气,中盘战斗的韧性,和后半盘收束的细腻程度,都远超从前。 一天下来,连战连捷,将几位老对手尽数挑落马下。 朋友们输得目瞪口呆,纷纷称奇,围着他追问: “怡庵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你这棋力,何止是精进,简直是脱胎换骨! 莫非得了什么仙人传授? 或是觅得了什么失传的棋谱秘籍? 快快从实招来!” 毕怡庵被众人夸得飘飘然,心中得意非常。 他本就是坦荡直率、胸无城府之人,加上几杯酒下肚,又是在亲近的朋友面前,一时忘形。 将数月来夜夜得狐仙三娘子指点棋艺的奇遇,当作一件风流雅事,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 他描述三娘子的美貌绝伦,棋艺通神,如何谆谆教导,自己如何获益匪浅。 言语间充满了炫耀与自豪,只听得朋友们啧啧称奇,羡慕不已,更有人起哄让他引见仙姑。 毕怡庵沉浸在众人的艳羡中,浑然忘却了三娘子曾多次叮嘱他,务必谨言慎行、不可泄露此事。 他只当是分享一件美事,却不知“仙缘”二字,最忌喧嚣。 当夜,三娘子如常前来。 刚一进门,她的脸色便沉了下来,全然不见往日的温柔笑意。 她径直走到窗前,背对着毕怡庵,一言不发,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的怒意。 毕怡庵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想拉她的手:“娘子,你……” 三娘子猛地转过身,一双美眸含着愠怒,冷冷地逼视着他,打断了他的话: “好一个坦荡直率的毕郎君!好一个‘胸无宿物’! 我总算明白,为何同道中人常说,莫与狂生相交! 只因狂生心中,藏不住半点秘密,更不知‘谨言慎行’为何物!”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得毕怡庵面红耳赤。 “我千叮咛,万嘱咐,此事关乎妾身乃至整个家族的安危,非同儿戏! 让你务必守口如瓶,不可对外泄露只言片语!你倒好!” 三娘子的声音,带着一丝痛心和失望。 “竟将闺阁私语、授艺之事,当作炫耀的资本,在酒肆茶楼间广为传扬! 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与狐仙有染吗? 是生怕这难得的清净日子不被打破吗? 毕怡庵!你太令我失望了!” 一番疾言厉色的斥责,如同冷水浇头,让毕怡庵瞬间清醒,也彻底慌了神。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口快,闯下了多大的祸事! 他想起那些志怪小说中,凡人泄露仙缘后,往往招致灾祸,甚至殃及仙家的情节,顿时冷汗涔涔。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拉住三娘子的裙角,声音发颤,语无伦次地道歉: “娘子息怒!娘子息怒!小生知错了! 小生一时糊涂!被那点虚荣心冲昏了头脑! 小生该死!小生混账! 求娘子念在小生一片赤诚,初犯此错,饶恕小生这一回吧! 小生发誓,从今往后,定当三缄其口,若再泄露半个字,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又是赌咒,又是发誓,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三娘子看着他狼狈不堪、真心悔过的样子,眼中的怒意渐渐被复杂的神色取代。 她沉默良久,最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语气冰冷而疏离: “誓言……但愿郎君能牢记今日之言。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人心难测,世情险恶。妾身需要静一静。郎君,好自为之吧。” 言罢,竟不再看毕怡庵一眼,身影如轻烟般飘向门口。 毕怡庵大急,扑上去想拦,却只抓住一片虚无。 三娘子已消失在门外茫茫夜色之中。 这一夜,她破天荒地没有留下。 自此之后,三娘子虽然并未完全断绝往来,但来小楼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即便来了,也常常是沉默寡言,眉宇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轻愁与疏离。 她很少再与毕怡庵弈棋,即使对坐,也多是静默,或是谈论些无关紧要的诗词风月。 那曾经炽热的柔情蜜意,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寒霜所笼罩。 毕怡庵懊悔万分,每日里小心赔着不是,百般殷勤,三娘子态度虽稍缓,却再也难复当初的亲密无间。 毕怡庵心中苦闷,如同被打入冷宫,只盼着时间能慢慢消融三娘子心中的芥蒂。 时光匆匆,一年转眼过去。毕怡庵与三娘子之间,因他当初失言所造成的隔阂,虽未加深,却也始终未能完全消弭。 三娘子依旧会来探望,但间隔越来越久,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那份若有若无的疏离,像一层秋霜,笼罩在两人之间。 这夜北风渐起,窗棂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三娘子悄然而至,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依偎到毕怡庵身边,只是独自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望着窗外清冷的月色出神。 烛光在她姣好的侧脸上跳跃,却映不出半分暖意。 毕怡庵心中不安,小心地上前,想像往日一样邀她下棋闲谈。 三娘子却轻轻摇头拒绝了。 他又想将她拥入怀中,也被她不露痕迹地避开。 两人就这样默默对坐,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良久,三娘子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幽幽地看向毕怡庵,那眼神复杂难明,含着太多他读不懂的情绪。 第432章 云外青鸾(狐梦6) 《狐梦》之六。 夜色如墨,烛影摇红。 三娘子倚在窗前,轻抚着案上那部翻得边角微卷的《聊斋志异》。 书页正停在《青凤》一章,墨迹在昏黄烛光下,仿佛流动起来。 她忽然转头,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问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郎君……在你心中,觉得妾身比之《青凤传》中的青凤如何?” 毕怡庵正执壶斟酒,闻言一怔。 前段时间失言伤害了她,正想好好弥补。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打了个旋,映出他讶异的面容。 他放下酒壶,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语气真挚热烈: “青凤?娘子何出此言! 那青凤虽是书中仙姝,令人向往,终究是纸上幻影,虚无缥缈。 娘子却是真真切切在我眼前,与我心意相通,伴我度过无数良宵。” 他越说越是激动,伸手握住三娘子微凉的小手。 “你的容貌才情、风韵气度,哪一样不胜过青凤百倍? 在我心中,娘子是独一无二的,天上地下无人能及! 青凤怎能与娘子相提并论?” 他急于表明心迹,言辞间满是对三娘子的推崇,却未察觉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 三娘子静静听着,脸上不见喜色,反而浮现出一抹淡淡的、近乎自嘲的苦笑。 她轻轻抽回手,摇头低语道:“郎君过誉了。妾身……岂敢与青凤相比?”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那里竹影婆娑,仿佛藏着无数秘密。 “青凤是蒲留仙先生笔下至情至性的仙狐,其名流传后世,自有不朽之处。 妾身不过是山野间一个寻常狐女,机缘巧合得遇郎君,相伴年余已是天大的福分,怎敢奢望超越青凤?” 语气中带着深深的谦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怅惘。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越发深邃,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直视着毕怡庵的眼睛,缓缓说道: “正因如此,妾身有个不情之请,望郎君务必答应。” “娘子但说无妨!莫说一件,就是千件万件,我也绝不推辞!” 毕怡庵急切应道,心中却莫名一紧。 “郎君与蒲留仙先生是至交好友,文字之交,情深意厚。” 三娘子的声音轻柔似梦。 “妾身冒昧,想请郎君将你我相识相知的这段如梦经历,告知先生。 烦请留仙先生妙笔生花,也撰写一篇小传,如《青凤》一般流传后世。” 她的声音带着恳切与希冀,眼中似有星光闪烁: “妾身不敢奢望与青凤齐名,只盼千载之后,红尘之中,也有人像郎君今日忆起青凤一般,偶然读到这篇文字。 心中能泛起一丝涟漪,记得世上曾有我这样一个痴心狐女,在红尘中走过一遭…… 如此,妾身便心满意足,再无遗憾了。” 毕怡庵闻言心神巨震,手中酒杯险些跌落。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失声道:“娘子何出此言?为何突然提起留仙?还要写传?难道……难道娘子你要……” 那个“离”字,他不敢说出口,仿佛一说便会成真。 三娘子凄然一笑,眼中已有泪光闪动。 她起身走向妆台,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方锦帕,轻轻展开。 里面包着一缕用红绳系着的青丝,正是去年上元夜,她剪下赠与毕怡庵的定情之物。 “这缕发丝,郎君一直贴身收藏。”她将锦帕推到他面前,“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毕怡庵还想再问,却见三娘子已起身走向门外。 这时,窗外风声渐紧,竹影摇曳,似有低语传来。 那声音缥缈空灵,仿佛来自九天之外。 三娘子驻足回望,轻叹道:“天机已动,不可久留。” 毕怡庵急忙拉住她的衣袖:“昨夜之约犹在耳畔,怎能说走就走?” 他想起昨夜月下,她还依偎在他怀中,轻声吟着“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三娘子柔声道:“郎君情深义重,奈何人狐殊途,如同星月异轨,虽可相望却难长久相伴。”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面颊,带着说不尽的眷恋。 话音未落,大姊从外步入,神色凝重:“西王母信使已到,花鸟使不得延误。” 她身后跟着二娘、小女郎等一众姐妹,个个妆容整齐,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离愁。 众女闻言纷纷起身,含泪整理衣装。 小女郎抱着猫儿回头,眼中秋水盈盈:“郎君若不忘旧情,每年今夜可在园中焚香一炷,我们或能感知,遥寄片语。” 那猫儿似通人性,轻轻“喵”了一声,像是在道别。 毕怡庵连连点头,心如刀绞。 他看着三娘子取下髻上的荷盖,那是去年七夕他送她的礼物,上面还绣着并蒂莲。 她将酒倾洒于地,轻声道:“这酒饮时觉得有数斗之多,如今倾出不过点滴。人生欢会,也是如此啊。” 说罢,众女携手,化作清风而去。 堂中只余异香袅袅,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叹息在梁间萦绕。 毕怡庵独坐空堂,残烛将尽,案上杯盘狼藉。 他突然觉得脚冷,低头一看,鞋子不知何时不见了。 这才明白当初二娘骂他“盗履”并非虚言,原来早在初见时,命运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正惊疑间,天色微明,僮仆进来,见毕怡庵独自呆坐,连声呼唤才将他惊醒。 问他去了哪里,毕怡庵述说梦中经历,僮仆都笑道:“郎君昨夜独饮至醉,梦语喃喃,哪有什么狐女?” 可是他衣衫上还带着异香,鞋子果然不在脚上。 此后每年到了那个日子,毕怡庵必在园中焚香。 有时仿佛见到花影摇曳,听到隐约笑语,却终究再未得见。 有朋友问起,毕怡庵说: “若信其有,则处处皆真;若信其无,不过一梦而已。 酒气犹在口齿间,失履常记心头,我又如何能自欺?” 从此不再多言。 后来,毕怡庵果然将这段经历告知蒲松龄。 留仙先生听后抚掌称奇,挥毫写就《狐梦》一篇。 据说文稿完成那夜,书房中异香三日不散。 第433章 仙缘再续(狐梦7) 《狐梦》终章。 暮色四合,毕家后园的海棠在晚风中簌簌低语。 三年了,自三娘子离去,这园子便失了颜色。 毕怡庵照例在石案上设了香炉,将那个绣着并蒂莲的荷盖端正摆好。 青烟袅袅升起,在月色中盘桓不去,似在诉说着不尽的相思。 “三娘子......” 他轻抚荷盖上已经泛白的丝线,仿佛还能触到当年她簪花时的温度。 忽然一阵异香袭来,不是檀香,而是记忆中那缕清冷的梅香。 月光在庭院中央凝聚成一个熟悉的身影,云鬟雾鬓,素衣如雪,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儿。 “郎君。”三娘子含笑走近,眼中泪光莹然,“三年焚香,情深意重,妾身特来履约。” 毕怡庵踉跄起身,颤抖着握住她的手。 那手温热柔软,分明是血肉之躯。 “此番......不是梦?” “不是梦。” 三娘子轻抚他的面颊,“西王母感我诚心修行,特准下界了却尘缘。” 原来这三载光阴,她在瑶池畔日夜修行,因情入道,竟参透了情劫。 西王母念她痴心不改,特赐她重续前缘的机会。 “只是......” 三娘子欲言又止,“妾身虽得仙缘,终究异类。若要长相厮守,须寻一处清净之地,避开尘世纷扰。” 毕怡庵毫不犹豫:“便是天涯海角,我也随娘子去。” 翌日,毕怡庵变卖家产,只带着几箱书籍和那个荷盖,随三娘子入山。 穿过一片桃林,但见云雾缭绕处露出一角飞檐。 近前一看,竟是座精致院落,门楣上“梦狐轩”三字,正是蒲松龄墨迹。 “这是留仙先生得知你我缘分未了,特为修建的。” 三娘子推开门,但见曲径通幽,亭台错落。 最奇的是后园一眼温泉,氤氲着袅袅白气,水中竟有点点荧光。 从此二人便在此隐居。 白日里,毕怡庵读书着作,三娘子或抚琴,或采药。 她偶尔施展法术,让院中四季花开不败。 夜晚则相拥坐在温泉边,看星子倒映在水中,仿佛置身天河。 某个月夜,三娘子取出那缕用红绳系着的青丝:“当日物归原主,实为试郎君真心。如今......” 她轻轻将青丝系回毕怡庵腕上,“愿结发长生,永不相离。” 毕怡庵感动不已,从箱中取出《狐梦》手稿:“留仙先生已将我们的故事传于后世。你看……” 他指着最后一行字念道,“‘情之所钟,正在我辈。纵是殊途,其情一也。’” 三娘子依偎在他怀中,泪中带笑:“不想妾身一点痴心,竟真得流传后世。” 这般神仙日子过了数月。一日,三娘子在温泉边浣发,忽见水中倒影不是自己容颜,而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狐。 她心中一惊,知是修行将满,真形渐显。 谁知毕怡庵从身后拥住她:“娘子便是狐仙,也是我心中至爱。” 原来他早在那年初见时,就在月下见过她的真身,只是情根深种,从未点破。 三娘子感动不已,遂不再隐藏。 每逢月圆之夜,她便现出原形,依偎在毕怡庵膝头,听他读书吟诗。 毕怡庵在她的点拨下,也渐渐悟得养生之道,容颜愈发年轻。 这年七夕,二人在院中设宴。 酒至半酣,忽见天际祥云缭绕,大姊携众姐妹乘云而至。 小女郎怀中的猫儿一跃而下,竟口吐人言:“恭喜三姊姊得证鸳盟!” 大姊笑道:“西王母感你二人真情不渝,特赐仙丹两粒。” 说罢取出锦盒,内盛两枚金灿灿的丹药。 三娘子与毕怡庵相视一笑,同时服下仙丹。 顿时周身金光缭绕,脚下生云,竟携手飘然而起。 再看时,二人容颜愈发出尘,真似神仙眷侣。 “你二人既得仙缘,不必再拘于一处。”大姊道,“可愿云游四海,济世度人?” 三娘子看向毕怡庵,见他颔首微笑,心中明白他的意思,于是转头对众姐妹说道: “蒙王母恩典,姊姊厚爱,我夫妇愿遍历红尘,助一切有情人终成眷属。” 说罢,她与毕怡庵相视一笑,彼此间的默契不言而喻。 众姐妹听闻此言,纷纷露出欣喜之色,对三娘子和毕怡庵的决定表示赞赏。 大姊更是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如此甚好,你们此去定能造福苍生。” 三娘子和毕怡庵谢过大姊后,便携手踏上了云游四海的征程。 一路上,他们游历名山大川,见识了世间百态。 每到一处,他们都会打听当地的风土人情,了解人们的生活状况。 途中,他们遇到了许多有情人,有的因为家庭阻挠而无法在一起,有的则是因为误会而渐行渐远。 三娘子和毕怡庵便化身月老,用他们的智慧和爱心,帮助这些有情人解开误会,化解矛盾,最终让他们走到了一起。 他们的善举传遍了大江南北,人们都对这对神仙眷侣充满了敬意和感激。 三娘子和毕怡庵乐在其中,收获了无尽的快乐和满足。 从此,世间多了一对神仙侠侣。 有人说在西湖月下见过他们相依赏荷; 有人说在黄山云海见他们携手观日; 还有人说在边塞烽火中,见他们救助伤兵,化解干戈。 每年七夕,他们必回“梦狐轩”。 这时园中必现异象:海棠同时绽放,温泉涌出美酒,百鸟齐聚鸣唱。 蒲松龄总会如期而至,带着新写的故事,与他们把酒言欢。 这夜,蒲松龄笑问:“二位游历天下,可有什么奇遇?” 三娘子与毕怡庵相视而笑,同时举杯。 杯中酒液荡漾,映出满天星河,也映出红尘中无数悲欢离合。 “留仙先生,”三娘子嫣然一笑,“这世间最奇的,不过是一个‘情’字罢了。” 窗外,不知谁家庭院传来少女读《狐梦》的声音:“情之所钟,正在我辈。纵是殊途,其情一也......” 月光如水,照见那双人影相依相偎,渐渐化作清风,向着下一段红尘故事飞去。 梦狐轩的海棠,在夜色中开得正艳,仿佛在等待着下一个有缘人的到来。 第434章 螳臂卸甲 (阎王) 山东临朐的李久常,性情温厚,敬重鬼神。 这日他提着酒壶食盒行于郊野,忽见一股青灰色旋风,打着旋儿扑面而来,卷起尘土如一条不安的灰龙。 他心念一动,恭敬地斟满一杯酒,倾洒于地,低声道:“荒郊路远,浊酒一杯,请君自便。” 旋风绕着酒痕旋了几圈,竟似有灵性般,渐渐消散于野草深处。 数月后,李久常因事远行。 归途行至一处陌生地界,忽见道旁矗立着一座巍峨府邸,殿阁层叠,飞檐如钩,气象森严,绝非人间寻常宅院。 他正自惊疑,朱漆大门无声开启,一个青衣小帽的仆人快步而出,躬身道: “贵客远来辛苦,我家主人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李久常心中惕然,连连推辞:“素昧平生,恐有差池,不敢叨扰。” 青衣人却异常执拗,几乎要伸手拉扯:“先生莫疑,正是专候李久常李相公,绝无差错。” 李久常听对方竟道出自己名姓,惊诧更甚:“敢问贵主人是……” “先生进去便知。” 青衣人语带玄机,不容分说将他引入重重门禁。 行至一处偏殿,李久常骤然止步,一股寒气直透脊背。 只见那厚重的殿门之上,赫然钉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 四肢被粗大的铁钉贯穿,牢牢钉死在门板上,鲜血顺着乌木纹理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他强忍惊惧凑近细看,那披头散发、面色惨白的受刑者,竟是他那卧病在床已逾一年的亲嫂子! 他心中骇浪滔天:嫂嫂分明在家中病榻呻吟,怎会在此受此酷刑? 莫非是误入魔窟? 一念及此,他冷汗涔涔,几乎要转身逃遁。 “李相公,请速行,莫让主人久候。” 青衣人催促道。 李久常只得硬着头皮,步履沉重地随他步入正殿。 大殿深处,一人端坐于高台之上,头戴金冠,身着玄色蟒袍。 面容威严如铁铸,目光如电,正是主宰幽冥的阎君。 李久常腿一软,伏地叩首,不敢仰视。 “扶他起来。” 阎王声音低沉如闷雷滚动。 待李久常战战兢兢站定,阎王面色稍霁:“无需惊惶。 昔日蒙你在旷野以酒相祭,今日邀你前来,不过是一谢当日杯酒之谊,别无他意。” 李久常这才恍然忆起那日旋风之事,原来冥冥之中,一杯薄酒竟结下此缘,心中稍安。 方才所见嫂嫂惨状,仍如芒刺在背,他鼓起勇气再次跪倒,额头触地: “小人斗胆…… 适才见嫂嫂受此酷刑,骨肉连心,实在痛彻肺腑! 恳请大王念其初犯,宽恕她吧!” 阎王闻言,浓眉骤然锁紧,一股凛冽之气弥漫殿中: “此妇悍妒成性,心肠歹毒,此刑正是其报! 三年前,你兄长之妾临盆,胎儿盘肠难产,命悬一线。 此恶妇假意相助,暗中竟以钢针刺入产妇肠中! 致使那妾室三年来脏腑如刀绞,日夜煎熬。此等行径,岂存半分人伦天理?” 阎王字字如冰锥,刺破尘封的血案。 李久常虽知嫂子性情乖戾,却未料其恶毒至此,震惊之余,更生怜悯,唯有含泪苦苦哀求:“大王开恩!求大王开恩啊!” 阎王凝视他片刻,森严的面容终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罢了,念你一片赤诚,便破例饶她这一回。 你且归去,好生规劝那悍妇洗心革面。若再怙恶不悛……” 余音未尽的警告如寒霜,凝结在空气里。 李久常千恩万谢,退出殿外。 再回首,那钉着嫂子的殿门已空空如也,只余几点暗褐血痕,无声诉说着方才的酷烈。 李久常归心似箭,匆匆返家,直入嫂嫂卧房。 只见她果然卧于榻上,臀背处褥子被脓血浸透大片,呻吟不止。 此时恰因一点琐事,她正对侍立床前的妾室厉声叱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李久常上前,恳切劝道:“嫂嫂,从今往后,万不可再如此行事了! 您今日所受这切肤之痛,皆是往日忌恨之心,招来的果报啊!” 嫂子猛地扭过头,因疼痛和怒气而扭曲的脸充满讥诮: “哎哟!小叔子倒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 想必你家娘子贤惠赛过孟光,任你在外头眠花宿柳,也大气不敢吭一声! 小叔子自然是治家有方,威风八面,可也轮不到你来替你哥哥管教我这老婆子!” 她尖利的声音像淬毒的针,句句带刺。 李久常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微哂:“嫂嫂暂息雷霆之怒。 倘若我说出您这伤痛的真正缘由,只怕您哭都来不及了。” 嫂子嗤之以鼻: “哼!我一没偷过王母娘娘筐里的线,二没向玉皇大帝跟前的仙官抛过半记媚眼。 我问心无愧,坦坦荡荡,有什么好哭的?” 李久常俯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重锤:“那么,用钢针刺入产妇的肠子,这又该当何罪呢?” “你……你说什么?!”嫂子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惊骇欲绝,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从何得知?!” 那双惯于喷射怒火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边恐惧。 李久常遂将冥府所见阎王之言,连同那钉穿肢体的骇人景象,一一低声转述。 嫂子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如秋风中的枯叶,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方才的悍勇泼辣荡然无存,她猛地抓住李久常的衣袖,涕泪横流,哀声哭求: “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 凄惶悔恨的泪水汹涌而下。 说来也奇,那滂沱泪水尚未流干,嫂子忽觉背上臀间那日夜啃噬般的剧痛,竟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不出十日,恶疽收敛,伤口平复如初。 自此之后,她仿佛脱胎换骨,待妾室温和有礼,持家勤谨,竟渐渐赢得贤淑之名。 一年后,兄长之妾再次临盆。 当胎儿娩出,那令人心悸的“盘肠”之症竟又重现,一段肠子随着婴儿滑落体外。 就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只见那滑脱的肠壁之上,赫然刺着一根三寸余长的银针,针体幽冷,针鼻上还残留着一小段褪色的红丝线。 宛如一个来自幽冥的残酷印记,无声地诉说着那段,被钉在门板上的往事。 李久常亲手将其拔出,妾室腹中那纠缠多年的绞痛,终于烟消云散。 那枚深藏于血肉的银针被拔除时,针尾褪色的红线宛如一道凝结的血咒。 李久常嫂子的转变,非因神佛威吓,而是当幽冥的镜子照见自身罪愆时,灵魂深处爆发的惊雷: 最深的救赎,始于直视自己刀锋般的恶念。 她卸下的不仅是悍妒的螳臂,更是刺穿他人亦反噬自身的无形荆棘。 那殿门上淋漓的血迹与银针上的残红,终在悔悟的泪水中褪色,印证着: 人心自设的牢狱,其酷烈远胜冥府寒铁;而唯一的钥匙,便是向善的觉醒。 第435章 狮呜惊城(泰狮) 乾隆二十三年的春日,苏州城沐浴在温煦的阳光下,护龙街上人声鼎沸,被围观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卖货郎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茶馆里传出的评弹声交织在一起,绘出了一幅江南繁华图景。 街心那顶鎏金铜顶的八抬大轿刚落地,轿帘便被一只戴着翡翠玉扳指的手掀开。 暹罗使者阿瑜陀耶,带着两名皮肤黝黑的随从,小心翼翼地扶下一个、盖着明黄绸缎的巨大铁笼。 “让一让,让一让!暹罗贡品到此,闲人避让!” 官差挥舞着鞭子清道,却挡不住百姓如潮水般涌来的好奇。 绸缎滑落的刹那,人群中爆发出整齐的抽气声。 笼中蜷着的巨兽,浑身覆着黑黄相间的长毛,鬃毛蓬松如乱麻,琥珀色的眼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暹罗(泰国)进贡的雄狮。 那狮子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仿佛对这场面早已司空见惯。 “这便是狮子?” 梳着双丫髻的阿珍拽着爹的衣角,小脸上满是困惑。 她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是昨儿个爹刚给买的新样式。 旁边卖糖画的王老汉直咂嘴:“怪道说‘狮子大开口’,你瞧这脑袋,比咱家的大水缸还圆。 这要是吼一嗓子,怕不是要震聋耳朵哩!” “爹爹,它吃什么呀?” 阿珍仰头问道。 “吃肉,当然是吃肉!” 旁边一个卖布的商人插嘴。 “我听说狮子一天能吃下一头牛呢!” 铁笼刚在巡抚衙门的庭院里落定,就见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挤到前排。 他背着个药箱,腰间系着块刻着“周”字的玉佩,正是城里回春堂的少东家周明远。 “听说这狮子能通人性?” 他往前凑了凑,药箱上的铜锁不小心撞到笼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一撞引得狮子猛地抬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那声音如同远方的闷雷,震得空气都在发颤,吓得前排几个孩童直往大人怀里钻。 阿瑜陀耶见状抬手示意随从,用生硬的官话笑道:“此狮灵性得很,诸位莫怕。” 说罢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只活鸡,胳膊一扬便丢进笼中。 众人屏息凝视,只见狮子慢悠悠地抬爪,竟用肉垫轻轻按住鸡头。 更奇的是,它微微侧头,对着鸡身轻轻一吹。 那口气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道,鸡毛竟如雪片般簌簌脱落,转眼就露出光秃秃的鸡身。 周明远惊得后退半步,药箱差点脱手:“这...这是何等道理?” “少东家有所不知,” 人群后传来个苍老的声音。 大家回头一看,是住在玄妙观旁的老秀才张景行。 他拄着根雕花木杖,慢悠悠道,“《异物志》载,狮吼能裂金石,吹息可落禽羽,今日算是开了眼。” 周明远连忙拱手:“张老先生博闻强识,晚生佩服。” 正说着,巡抚大人带着幕僚匆匆赶来。 他身后跟着个穿湖蓝短打的小厮,捧着个红漆托盘,盘里放着三只肥硕的鸭子。 “使者远道而来,本官备了些薄礼。” 巡抚笑得眼角堆起褶子,示意小厮把鸭子递进笼去。 狮子却只是瞥了眼鸭子,忽然对着笼外的阿珍龇了龇牙。 阿珍吓得躲到周明远身后,银镯子撞在他的药箱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明远忽然心头一动,从药箱里取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块刚做好的桂花糕:“这狮子许是不爱荤腥?” 阿瑜陀耶眼睛一亮:“周先生说的是!此狮在暹罗时,常偷食果脯。” 他接过桂花糕丢进笼中,狮子果然凑过来,用舌头一卷便吞了下去,尾巴还轻轻扫了扫笼壁。 这一幕引得众人啧啧称奇,连巡抚都抚着胡须笑道: “看来万物皆有灵性。 来人啊,去备些时令鲜果,让这暹罗来客尝尝咱们苏州的味道。” 周明远望着狮子琥珀色的眼睛,轻声道:“它看起来并不凶猛,反倒有些……寂寞。” 张景行拄着杖走近,若有所思:“天地生灵,各有性情。此狮目光清澈,不似凡兽,倒像是通了几分人性。” 谁知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护龙街突然炸开了锅,狮子不见了! 巡抚衙门的守卫被捆在石柱上,嘴里塞着布条,铁笼的栏杆被掰弯成个诡异的弧度。 阿瑜陀耶急得满头大汗,拽着通事官的胳膊喊: “定是歹人所为!这狮子乃暹罗王亲手挑选,若是有失,我等都要掉脑袋!” 周明远闻讯赶来时,正见捕头赵虎蹲在笼前勘察。 “少东家来得巧,” 赵虎抬头抹了把脸。 “你瞧这栏杆上的爪痕,深三寸有余,倒像是狮子自己挣开的。” “不可能!” 阿瑜陀耶连连摆手,“此狮自幼被驯养,从未有过伤人之举。” 周明远蹲下身,仔细察看笼边的痕迹: “赵捕头,这爪印虽深,却无挣扎之象。 若是狮子自行逃脱,为何要绑了守卫? 这倒像是有人故意制造狮子伤人的假象。” 正争执间,阿珍举着块沾着黑黄毛的布料跑过来:“周大哥你看,这是我在玄妙观后墙捡的!” 周明远接过一看,布料上还沾着些桂花碎屑,正是昨日他喂狮子的那块糕点里的。 他凑近闻了闻,眉头微皱:“这布料上有药味...是安神散的味道。” “去玄妙观!” 赵虎一挥手,带着捕快们往城西赶。 玄妙观的三清殿后,果然传来低沉的狮吼。 众人循声绕过假山,只见那狮子,正蹲在张景行的书房窗台上,嘴里叼着本《南华经》,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窗棂。 张景行坐在竹椅上,手里捧着个紫砂壶,竟在给狮子讲“心斋坐忘”的道理。 “张先生!”周明远又惊又喜,“您这是...” 张景行放下茶壶笑了: “昨夜听见窗外有响动,开门一看,这大家伙正蹲在台阶上啃桂花糕呢。 我瞧它眼神温顺,便请进来喝了杯茶。” 狮子似乎听懂了人话,把《南华经》往张景行面前推了推,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阿瑜陀耶又惊又奇:“它...它这是在求先生讲书?” “许是吧,” 张景行拿起书卷,慢悠悠念起“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狮子竟真的伏在窗台上,琥珀色的眼珠随着他的手势转动,时不时还晃一晃尾巴。 赵捕头忍不住问道:“张先生,这狮子为何会跑到您这儿来?” 张景行捋须微笑: “老朽昨夜在院中赏月,忽见这狮子踏月而来,口中衔着本《南华经》,想是路上从何处得来的。 它见到老朽,竟前腿跪地,将经书奉上。 老朽便请它入室,焚香讲经,直至天明。” 周明远忽然注意到书案上放着一个空药包,正是回春堂的安神散。 他恍然大悟:“原来昨夜是有人给狮子下了安神散,想趁它昏睡时偷走。 谁知狮子半路醒来,叼着偷书贼落下的《南华经》,循着桂花糕的香味,找到了张先生这里。” 这奇景很快传遍苏州城,连知府都亲自赶来围观。 巡抚望着和睦相处的一人一狮,忽然抚掌大笑: “看来这狮子不仅通灵性,还爱听圣贤书! 此事当载入县志,让后人知道万物有灵的道理。” 三日后,狮子被重新装笼送往京城。 临行时,周明远特意备了一匣子桂花糕,阿瑜陀耶感激地作揖: “周先生放心,我定会告诉暹罗王,苏州有位能与狮子论道的奇人。” 张景行站在城门楼上,望着远去的队伍,忽然吟道:“虎狼虽猛,亦有驯时;人心虽险,不若兽痴。” 周明远在旁点头,忽见阿珍举着刚买的糖画跑来,那糖画捏的,正是蹲在窗台上听书的狮子,惟妙惟肖。 “周大哥,你看像不像?” 阿珍笑嘻嘻地问。 “像,真像。”周明远摸摸她的头,“这狮子啊,怕是再也不会遇到第二个懂它的人了。” 许多年后,护龙街的老人们还常说起那只爱听《南华经》的暹罗狮。 有人说它到了京城,被乾隆爷封为“听经兽王”,特许在御书房旁听翰林讲学; 也有人说它后来逃回了苏州,每逢月圆之夜,还会蹲在玄妙观的窗台上,等着张老先生讲书呢。 阿珍腕上的银镯子,总在说起这段往事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像是在应和着当年狮子喉咙里的呼噜声。 而张景行的书房里,始终挂着那幅他亲笔所绘的《狮鸣惊城图》。 画中的狮子蹲坐窗台,目光炯炯,仿佛随时会从画中跃出,再听一段庄周梦蝶的故事。 周明远则在自己的医书中记下一笔:“狮,通灵之兽也,食素念经,不奇于天下。人之以己度兽,乃真奇也。” 每年春天,当护龙街的桂花树上冒出嫩芽,老人们总会对围坐的孩童说: “听,风里有狮子的呼噜声,它还在等着人给它讲《南华经》呢。” 第436章 忠犬护金(义犬) 《 义犬》忠犬护金 。 明朝万历年间,潞安府有个叫李三的汉子,家境贫寒,却为人孝顺朴实。 他的父亲李老汉,因一场冤枉官司被捕入狱,眼看就要问斩。 李三心如刀绞,翻箱倒柜凑出了仅有的百两银子。 这可是全家积蓄,准备去郡城打点关系,救父一命。 临行前,他喂饱了家中那只黑毛犬“墨儿”。 墨儿是他从小养大的伙伴,虽非名贵犬种,却聪颖忠诚,常伴左右。 李三骑上那头老骡子,急匆匆出门时,墨儿却摇尾跟上,仿佛感知到什么危机似的。 李三心烦意乱,呵斥道:“回去!莫添乱!” 他挥鞭赶狗,墨儿委屈地呜咽两声,却仍步步紧追,仿佛在说:“主人,前路凶险啊!” 旅途漫长,烈日当头。 李三心急如焚,骡蹄踏过崎岖山路,扬起尘土。 墨儿始终不离不弃,时而小跑在后,时而窜到前方探路。 走到半途,李三下马方便,墨儿立即凑近嗅闻。 他一气之下,抓起路边石子就砸:“畜生,滚开!” 墨儿痛叫一声,奔入草丛消失。 李三松了口气,继续赶路。 不料片刻后,墨儿竟又现身,这回它发了狂似的,一口咬住骡子的尾巴! 骡子惊跳嘶鸣,险些将李三掀翻。 他勃然大怒:“晦气东西,找死吗?” 鞭子雨点般落下,墨儿皮毛渗血,却仍死死咬住骡蹄,疯狂吠叫,仿佛在警示什么。 李三以为遇见灾星,更冲动了,掉转骡头就追打墨儿。 墨儿受了伤,哀嚎着逃远。 李三这才停歇,狠抽骡子直奔郡城。 抵达郡城时,黄昏已至,街市喧嚣渐息。 李三拴好骡子,一摸腰间钱袋,顿时魂飞魄散——银子只剩五十两! 冷汗浸透衣衫,他瘫坐在地,脑中一片空白: 这半袋钱如何救父? 定是途中颠簸遗失了! 他彻夜难眠,辗转反侧间,墨儿的吠叫声在耳边回荡。 那狗平时温顺,何曾如此反常? 莫非……它是在提醒我什么? 天蒙蒙亮,李三便出城寻金。 他一路细查脚印,回忆昨日情状: 那条南北通衢大道上,路人如蚁,金银贵重,岂能完好无缺? 他心灰意冷,直至行至下马方便处。 草丛中一幕令他窒息,墨儿蜷缩在地,已气绝身亡。 一身黑毛被汗水和露水浸透,黏糊糊贴在身上。 李三颤抖着提起狗尸,忽见身下压着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正是丢失的五十两银子! 原来墨儿咬骡阻路,是为吓退尾随的小偷; 它拼死护住钱袋,用身体压住遗金,耗尽了最后力气。 李三跪地痛哭,悔恨如潮:“墨儿啊,我错怪了你,你才是我的恩人!” 李三将墨儿隆重安葬,买了棺材,立碑称“义犬冢”。 消息传开,乡邻无不唏嘘。 有人说,畜生尚知忠义,人却常因偏见误判真心; 李三救出父亲后,常去冢前祭拜,诉说心中愧疚。 这故事在潞安流传百年,提醒世人: 万物皆有灵性,忠诚不在言语,而在无声的守护。 墨儿虽死,其义永存。 它为护主金而牺牲,恰似一盏明灯,照亮人性的盲点与救赎。 第437章 雷神受窘(雷公) 《雷公》:雷神受窘 安徽亳州,有个叫王从简的人,家中清贫,靠耕田度日。 他母亲年过五旬,性情刚烈,平日不信鬼神,常说:“若有妖魔敢来,我定叫他好看。” 乡人皆笑其言过其实,不以为意。 一日午后,天色骤变,小雨淅沥,阴云密布,屋外一片昏暗,谓之“冥晦”。 老妇独坐堂中,手缝旧衣,忽闻屋脊有扑翅之声,如巨鸟掠檐。 她抬头一看,不禁魂飞魄散。 只见一人自空中飞入,身披黑袍,面如锅底,双目炯炯如电。 手持一柄铜锤,背后生有羽翼,振翅而下,直落厅堂。 此人正是雷公,司雷之神,掌天地霹雳。 老妇见状,惊得浑身发抖,手中针线落地。 她虽不信神鬼,此刻亲眼所见,岂容不信? 慌乱间,雷公似有所察,目光扫来,似欲发作。 老妇情急之下,抓起屋角便桶,将其中尿液粪水,尽数泼出,正中雷公头面! 那雷公本是天神,清净之体,最忌污秽。 一经沾染,顿时如遭雷击,惨叫一声,似中刀斧,通体剧痛难忍。 他踉跄后退,双翼扑腾,欲腾空而去,奈何秽气缠身,法力尽失,竟无法升天。 只听“砰”地一声,跌倒在庭院之中,翻滚挣扎,嚎叫如牛,声震四邻。 此时,天上乌云翻涌,越压越低,仿佛穹顶将坠,渐渐与屋檐齐平。 云中风声呼啸,夹杂着“萧萧”之声,宛如万马嘶鸣,与院中雷公的吼叫遥相呼应。 村人闻声皆惊,以为天崩地裂,纷纷闭门不出,唯恐遭劫。 王从简归家途中,见天象诡异,心知有异,急奔回家,刚至院门,便见母亲立于檐下,脸色苍白。 手指院中:“儿啊……雷公……被我泼了……走不了了!” 王从简定睛一看,果见一人倒地翻腾,羽翼沾泥,满身污秽,状极狼狈。 他虽惊骇,却也略通民俗,知神鬼畏秽,然从未想过真能困住天神。 正惊疑间,忽听天际一声闷响,如同鼓擂,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如天河倒灌,顷刻间院中积水盈寸。 那雨势犹如九天银河,倾泻而下,如怒涛,猛烈地冲刷着雷公的身躯。 每一滴雨都像是一把刷子,无情地刷洗着雷公身上的污垢和尘埃。 雷公站在雨中,宛如一座坚不可摧的山岳,任凭狂风骤雨的洗礼。 他的身体,在雨中微微颤抖着,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他却始终没有挪动一步。 终于,最后一滴秽水也被雨水洗净,雷公的身躯突然猛地一颤,仿佛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他的双翼,如同被注入了生命一般,猛然展开,遮天蔽日。 雷公的眼中,原本的浑浊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两道锐利的精光,犹如闪电划破夜空。 他仰起头,对着天空发出长啸。 雷公腾空而起,如同一颗燃烧的流星,直冲云霄。 刹那间,一道刺目闪电划破长空,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炸响,惊得全村犬吠鸡飞,屋瓦皆颤。 雷公离去后,雨渐止,云亦散。 王家院中唯余泥泞与焦痕,仿佛一场大梦。 村中长老闻讯赶来,听老妇细述经过,皆叹为奇事。 有老者抚须道:“古书有载,神灵虽威,亦畏污秽。昔年道士驱鬼,常以屎尿洒坛,正是此理。今日亲眼得见,方知不虚。” 自此,此事在亳州广为流传。 有人说,那日云中马鸣,实为天龙引路,因雷公受困,天庭遣龙马接应; 也有人说,雷公本欲降罚于王家,或因前人有罪,然被秽物所破,法术不成,反遭羞辱。 王母自此更不信神,常对人言:“什么雷公电母,一桶尿水就打得满地打滚,有何可怕?” 乡人闻之,或笑或惊,莫衷一是。 数年后,王从简病重,梦一黑面神人立于床前,手持铜锤,目光如炬。 王从简惊问:“可是当年雷公?” 神人不语,只点头。 王从简忙叩首求饶,言母亲无知,冒犯天威。 神人良久方道:“吾当日受辱,实因奉命巡查人间善恶,误入尔宅。 然秽物破法,乃天意阻我行罚,非尔母之过也。 今汝寿尽,当随我去。” 言罢消失。 次日,王从简安然离世。 此事载于《聊斋志异》,作者蒲松龄评曰:“神固威矣,然亦有忌。 一桶便溺,可退天神,岂非奇哉? 然天道循环,终不以一时之辱而滥施刑罚,是亦可见天理之公也。” 第438章 咒愈心疾(骂鸭) 淄川城西白家庄,村子依山傍水,鸡犬相闻。 这年秋分刚过,稻田里翻着金浪,村民赵守仁家后院的鸭群,正“嘎嘎”地在水塘里嬉戏。 其中一只芦花母鸭格外肥硕,羽毛油亮得能照出人影,每天能下两枚青壳蛋,是赵老汉的心头肉。 村里有个闲汉叫白三顺,三十出头,父母早逝后,他把祖传的几亩薄田折腾光了,整日不是聚赌就是喝酒。 这天,他蹲在自家茅屋后头啃着酸枣,眼睛却死死盯着赵家那群鸭子,尤其是那只最精神的芦花鸭。 他咽着口水,自言自语:“赵老头眼神不济,少一只又能怎样?” 月黑风高夜,池塘上浮着一层薄雾。 白三顺踩着湿滑的露水,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鸭棚。 那芦花鸭竟似认得他,不躲不叫,被他一把掐住脖子,利落地塞进了随身带来的麻袋。 回到家,他烧水褪毛,心里正美,却猛地发现鸭掌上有一块清晰的月牙形黑斑。 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这是去年冬至,赵守仁老汉特意给每只鸭子都烙上的记号。 “管他呢,吃到肚子里才是真的!” 他心一横,将鸭子下了锅。 铁锅里肉汤翻滚,异香扑鼻,白三顺就着劣质烧酒,大快朵颐,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 醉醺醺地拍着肚皮时,他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 他疑惑地推开窗,月光下,竟恍惚看见十几只鸭影掠过树梢,领头的,分明就是那只刚被他下了肚、没了脑袋的芦花鸭! “活见鬼了!” 他吓得猛灌一口酒壮胆,却感觉喉咙一阵刺痒,剧烈咳嗽,竟咳出了几片带着血丝的鸭绒。 到了半夜子时,全身更是突然像被千万根麦芒同时扎刺,奇痒剧痛难忍。 他拼命抓挠,指甲缝里全是灰褐色的绒毛。 他跌跌撞撞扑到铜镜前,扭头一看,后背的景象让他魂飞魄散。 毛孔里钻出的不单是柔软的绒毛,肩胛骨的位置,甚至冒出了三根铁灰色的坚硬翎羽,稍一动弹,就刮得皮肉撕裂般疼痛。 天刚蒙蒙亮,裹着厚棉被也遮不住浑身鸭毛的白三顺,一脚踹开了村东郑郎中的药铺门。 老郎中举着油灯凑近细看,突然“啊呀”一声,倒退两步,颤声道: “这……这哪是寻常病症?这分明是鸭羽附体,妖邪之症啊!” 说着,他手忙脚乱地从药柜最底层翻出一本发黄的《奇症辑要》,指着一行模糊的小字道: “你看,前朝永乐年间有过类似记载,说是偷食了有灵性的禽鸟,会遭羽化之刑!” “可有解法?神医,您一定要救救我!” 白三顺急得要去抓郎中的衣袖,这一动,又带落一把绒毛。 郑郎中捻着胡须,沉吟半晌,面露难色:“除非……” 话未说完,街上恰好传来了赵守仁老汉那熟悉的咳嗽声。 老人每天卯时雷打不动,都要去给鸭群喂第一遍食。 这声音像针一样扎在白三顺心上,他像被火烫了似的跳起来,撞翻药碾,头也不回地夺门而逃。 接下来的四天,白三顺试遍了能想到的所有偏方: 用艾草把屋子熏得乌烟瘴气,绒毛反而长得更密更厚; 泡了雄黄药浴,皮肤却浮出一层鸭蹼般的透明纹路。 当夜三更,白三顺在炕上蜷缩成一团,坚硬的鸭翎把被褥扎出了无数小洞。 半梦半醒间,他看见一个身着灰袍、面容模糊的老者踏月而来,腰间还悬着一串用鸭骨做的算盘,发出“咔哒”轻响。 “白三顺,” 老者的声音像是钝刀在刮竹子,冰冷刺骨。 “你可知那芦花鸭并非凡物,乃是碧水潭的守潭使者? 偷食灵禽,罪业深重,需得失主真心痛骂,此咒方解。” 说罢,老者衣袖一甩,化作漫天飞舞的鸭绒,其中一片径直落入白三顺口中,他顿时感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在舌尖泛开。 “赵叔!赵叔!开开门啊!” 天才刚泛出鱼肚白,白三顺便裹着破麻袋片,像疯子一样狂拍赵家院门。 赵守仁披着外衣刚开门,他“咚”地一声就直挺挺跪在了冰冷的露水里,此时,脖颈处的绒毛已经蔓延到了下巴。 老人眯着老花眼凑近一看,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三顺?你……你这身上是……?” “鸭是我偷的!赵叔,是我嘴馋,是我不是人!” 白三顺一把扯开衣襟,露出胸口密密麻麻、正在生长的羽根,带着哭腔喊道: “那芦花鸭……它在锅里好像还在叫唤,我、我听见它说什么‘月牙印’……” 说着,他突然又是一阵剧烈咳嗽,竟呕出几片带着血丝的、明显是鸭嗉囊内的薄膜。 赵守仁手中的烟袋锅“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又惊又怒,转身从门后抄起扫帚,举到半空却停顿了半晌,最终只是轻轻落下,叹了口气道:“你这偷鸭的贼啊……” 这句责备轻飘飘的,带着无奈,白三顺身上的绒毛纹丝未动。 “不够狠啊赵叔!您得使劲骂!骂‘天杀的贼胚子’!求您了!” 白三顺急得用额头撞地,咚咚作响。 赵守仁望着白三顺,如今这副人不人、鸭不鸭的惨状,突然红了眼眶,声音沙哑: “你……你让我怎么骂得出口? 当年你爹临终前,还拉着我的手,托我照看你……” 话音未落,白三顺不受控制地发出“嘎嗄”鸭叫。 同时,他的右手五指之间,竟开始生出薄薄的蹼膜! 这时,灶房传来“哗啦”一声巨响,是赵守仁的儿媳早起生火,看见院中情景,吓得摔了手中的陶盆。 老人终于颤抖着,再次举起扫帚,朝着白三顺的后背虚抽了两下,大声怒喝: “你这孽障!无法无天!偷食灵禽,就该被拔舌抽筋,天打雷劈啊!” 这一声怒骂,白三顺身上的绒毛,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柳絮,纷纷扬扬地脱落。 那些深深扎进皮肉里的羽根,也自动退出,伤口处渗出清亮的黏液后,竟瞬间愈合如初,不留疤痕。 他不敢相信地摸着自己光洁如初的皮肤,愣了片刻,突然情绪崩溃,对着赵守仁“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上,沾满了泥土和刚才脱落的鸭绒,泣不成声: “赵叔……我混蛋! 我不是人! 我明天就去赎我那三亩田,往后…… 往后我给您当牛做马,老老实实种地!” 晨曦微光中,赵守仁弯腰将他扶起。 老人低头时,发现地上那些脱落的绒毛,竟无意间聚成了一只完整的鸭子形状,清风一吹,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赵守仁看着幡然悔悟的白三顺,默默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布包,塞到他手里: “拿着吧。这是你爹当年抵给我的田契,我本就没打算真要。好好做人,比什么都强。” 见白三顺还呆愣着,老汉又从兜里抓出一把炒蚕豆塞给他,语气缓和下来: “先去……去喂喂那些鸭子吧。 它们……怕是都认得你了。” 自此,白家庄便多了这桩奇谈。 有人曾看见白三顺恭恭敬敬地跪在赵家鸭棚前喂食,每只鸭子啄米前,都要在他掌心轻轻踩三下,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 赵家池塘的鸭子再没丢过一只,反倒常有野鸭莫名来投,与家鸭和谐共处。 只有白三顺自己心里清楚,每年春天,当芦花鸭开始下第一窝蛋的时候,他总会梦见,那个腰悬鸭骨算盘的灰袍老人。 泛黄的账本上,老人用朱砂笔,稳稳地勾掉一行他的名字。 第439章 山中异遇(巨人) 清康熙年间,长山县有位举人,姓李名斯义,字质君,为人正直清廉,乡里称贤。 这一年,他奉命前往青州府办事,一路晓行夜宿,风尘仆仆。 一日傍晚,行至鲁西一处深山峡谷之间,忽见前方路上有六七人结伴而行,衣衫褴褛,步履蹒跚。 李质君策马上前,欲问路径,却听他们言语腔调,竟似北方燕地口音,与本地大不相同。 他心生好奇,再细看时,不禁心头一震。 原来这几人双颊之上,各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疤痕,皮肉翻卷,颜色暗沉,似被利器贯穿所致。 “诸位兄台,”李质君拱手问道,“贵客从何处来?为何面有此创?莫非同染一疾?” 众人闻声回头,见是一位儒雅书生,便停下脚步。 其中一位年长者叹息道: “我等原是燕地商旅,去年远赴云南贩货,归途中天色已晚,迷了方向,误入这深山绝谷。 此处绝壑巉岩,四面无路,只得暂宿于谷中。” 他指着不远处一棵巨树道: “那树高数十丈,枝条柔长,如柳垂地,树荫覆盖亩余,我等便将马匹系于树下,卸了行李,依树而眠。” 夜深人静,山中虎豹咆哮,鸱鸮啼鸣,此起彼伏,令人毛骨悚然。 众人围坐抱膝,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合眼。 忽然间,大地震动,草木摇曳,一个巨人自黑暗中走来! “那人身形之巨,足有一丈开外!” 另一人颤声接话,“我们吓得趴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 只见他伸手一抓,便将一匹马提起,张口就吃,六七匹马顷刻之间就被吞得干干净净!”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李质君更是惊得说不出话。 “更可怕的是,” 先前那人继续道。 “他吃完马后,竟折下树上一条长枝,一手提起一人,穿腮而过,如同穿鱼一般! 我们六人皆被他串在枝上,提着走了几步,那树枝因负重而发出‘咔嚓’脆响。 他似乎怕我们掉落,便将枝条两端弯下,用两块巨石压住,然后离去。” “待他走远,我强忍剧痛,拔出佩刀割断枝条,众人纷纷挣脱,负伤奔逃。 可没跑几步,又见那巨人领着另一人回来。 那人更高更大,形貌狰狞,如山岳压顶!” “后来者环顾四周,似在寻找什么,却始终未得。 忽然怒吼一声,声如巨鸟啁啾,震得树叶纷落。 他抬手一掌,打在前一个巨人的脸上,那巨人竟躬身低头,不敢反抗,唯唯顺从。 片刻之后,二人一同离去。” 讲到此处,众人都已面色苍白,双手发抖。 “我们这才敢爬起,仓皇奔逃。 在山中乱窜良久,几乎力竭,忽见岭头有一点灯火,如见救星,拼命赶去。 到得近前,是一间石屋,屋中住着一位男子。” 男子见他们狼狈不堪,忙将众人迎入,听罢遭遇,长叹道: “此二物乃山中巨妖,我虽居此多年,亦难制服。待我妹妹归来,或可除此祸患。” 话音未落,门外风声骤起,一个女子肩扛两只斑斓猛虎步入石屋,眉目英挺,神威凛然。 “哥哥,何事喧哗?” 女子问道。 众人忙伏地叩首,将遭遇巨妖之事一一道来。 女子听罢,冷笑道:“我早知这两个孽障为害四方,却不料如此凶残!今日必除之!” 说罢,她转身入室,取出一柄铜锤,重达三四百斤,寒光凛冽,重若千钧。 她提锤出门,身影转瞬消失于夜色之中。 石屋男子则生火煮肉,以虎肉款待众人。 肉尚未熟,忽听门外一声轻响,女子已归来。 “那两个妖物见我便逃,我追出数十里,终将其一指斩下。” 她随手将一截断指掷于地上。 那指节粗壮如人腿骨,众人见之无不骇然。 “敢问女侠高姓大名?” 有人壮胆相询。 女子只淡淡一笑,不答。 少顷,虎肉煮熟,香气扑鼻,但众人腮边创伤剧痛,无法进食。 女子取出药粉,轻轻撒在伤口上,顷刻间疼痛全消,如释重负。 天明时分,女子亲自送他们出山。 行至昨夜宿处,行李马匹果然都在,分毫无损。 再前行十余里,经过昨夜巨妖争斗之处,女子驻足指向一处石洼:“此地血迹尚存。” 众人望去,只见石凹之中,残血殷红,尚有满满一盆之多,在晨光下泛着暗光,触目惊心。 直至出了山口,女子才拱手道:“诸位珍重,就此别过。” 言罢转身而去,身影渐隐于云雾之间,宛如仙踪。 李质君听完,久久不能言语。 他回望那巍巍群山,心中感慨万千: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妖魔横行固可惧,然天地之间,亦自有神人镇之。 彼女子神力惊人,医术通玄,却隐居深山,不求闻达,真乃世外高人也! 数月后,李质君返程再经此地,特地绕道寻访石屋,却只见荒草萋萋,石室空寂,唯余灶台余烬,似有人迹未远。 问及附近山民,皆言:“山中有兄妹二人,男善猎虎,女力能扛鼎,常救迷途之人,然行踪飘忽,不知所终。” 李质君仰天长叹:“此真异事也!” 遂将此事详录于册,后传于乡里,人皆称奇。 自此,那山谷少有旅人敢入。 山民每逢风雨之夜,犹闻谷中,传来沉闷脚步与鸟鸣般长啸,相传仍是那巨妖残魂未散。 然每至危难之际,亦有人见一女子持锤踏月而来,光华照夜,妖邪辟易。 山河依旧,奇事长存。或为幻象,或为实录,然善终胜恶,正必压邪,此理亘古不移。 第440章 天降莲华(阎罗) 山东沂州,山川秀美,民风淳朴。 城中有位徐公星,年近五旬,生性沉静,不苟言笑。 他平日里教书育人,为人师表,乡里皆称其德行高洁。 一件奇事却在坊间悄然流传:徐公星每至夜深人静,便昏昏睡去,身体僵直如尸,直至次日清晨方才苏醒。 起初家人惊惶,以为中邪,延医问药皆无果。 久而久之,徐公星自己道出实情:“我非病也,乃夜作阎罗王,执掌阴司刑狱。” 众人闻之愕然,半信半疑。 毕竟阎罗王乃幽冥至尊,岂能由凡人兼任? 更奇的是,不久后,州中又传出另一桩怪事,城南一马生,亦有相同症状。 每夜昏睡,次日清醒,自称亦为阴司之主,断案决狱,毫不含糊。 此事传到徐公耳中,他心中大为震动。 阎罗之位,何等尊崇,岂容二人同掌? 若非妄语,便是天意有异。 他思虑再三,决定前往探访。 一个秋夜,月朗风清,徐公星披衣登车,前往马生居所。 马生姓马名文远,年方弱冠,眉目清秀,举止谦和。 见徐公亲至,慌忙出迎。 “徐公驾临,有何见教?” 马生恭敬问道。 徐公星凝视其面,良久方道:“闻君亦夜作阎罗,可有此事?” 马生点头:“确有其事,不敢欺瞒。” “那你昨夜在冥中,处置了何事?” 徐公追问,目光炯炯。 马生沉吟片刻,答道:“并无他事,唯有一桩——送左萝石升天。” “左萝石?”徐公一怔,“可是明末忠臣左懋第?” “正是。”马生神色肃然,“昨夜子时,阴司钟鼓齐鸣,诸鬼神列班恭候。 我坐于殿上,见一男子白衣素冠,气度凛然,立于阶下。 冥吏奏曰:‘此左懋第,明之忠臣,守节不屈,死于清廷。功德圆满,合该升天。’ 我查阅簿册,果见其一生清正,出使不辱,临刑不惧,忠义贯日月。 遂下令开天门,引其飞升。” 徐公听得入神,追问道:“然后呢?” 马生抬头望月,眼中似有光华闪动: “天门开启之际,忽见九霄之上,金光万道,瑞气千条。 一朵莲花自天而降,大如屋宇,通体金黄,瓣瓣生光。 左公踏莲而上,步步生莲,终入云端,不见其踪。 满殿鬼神皆合掌礼拜,称其为佛。” 徐公闻言,心头一热,几乎落泪。 他低声叹道:“左公忠烈,当得此荣。我朝虽亡,然忠魂不灭,天道昭昭,终有报应。” 二人相对无言,唯有秋风拂庭,落叶萧萧。 徐公星夜回府后,夜不能寐。 他闭目入定,果然神游冥府。 只见殿宇巍峨,铁链叮当,判官执笔,牛头马面分立两旁。 他坐于阎罗宝座,正欲升堂,忽见前方一道金光闪过,正是那日送左萝石升天之景重现。 他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并非他一人执掌阴司,而是天意分授,各司其职。 翌日,徐公再访马生,言道: “我昨夜亦入冥府,见升天之象,与君所言无二。 我今方知,非我二人妄语,实乃天命所归。 阎罗之位,或可分掌;正义之道,必不独行。” 马生亦叹:“我本一介书生,何德何能? 然每夜入冥,皆感天地之重,不敢懈怠。 昨送左公,非我之功,实乃天下人心所向。 忠臣得道,奸佞受罚,此乃天理循环。” 徐公点头:“然也。 我前日审一贪官,生前搜刮民脂,死后堕入拔舌地狱。 其鬼哀嚎,我心不忍,欲宽其刑。 岂料殿上忽起大火,烧至梁柱。 冥吏急告:‘阴曹无私,一念之偏,天火即至。’ 我顿时惊醒,汗流浃背。 自此不敢存丝毫私心。” 马生道:“我亦有同感。 前日见一女子含冤而死,其魂不散,夜夜啼哭。 我查其案,原是夫家谋产害命。 遂令捉拿凶手,押赴油锅。 行刑之日,冤魂化作白蝶,翩然飞去。 我问冥吏:‘此女可得超生?’ 答曰:‘心怨未消,尚需轮回三世,方能解脱。’ 我方知,阴司法度森严,一丝一毫皆有定数,非人情可改。” 二人谈至深夜,意犹未尽。 忽有童子来报:“城外十里,有老妇暴毙,魂魄不散,似有冤情。” 徐公与马生对视一眼,齐声道:“同去查看!” 二人驱车出城,至一荒村,见茅屋前围满乡民。 一老妇横卧于地,面色青紫,嘴角流血。其子跪地痛哭,言母食饼而亡,疑为中毒。 徐公闭目,神识已入冥府。 只见老妇魂魄立于殿外,双手捧一纸状,泣诉不已。 冥吏接状查阅,竟牵出一桩旧案:原是村中富户觊觎老妇田产,暗中下毒,更买通里正,谎称病死,欲霸其地。 徐公怒极,喝令拘拿富户与里正,押入“枉死城”受审。 马生亦同步于冥中协助,调阅生死簿,查实其二人阳寿未尽,然恶行累累,当即削去福禄,判入“刀山狱”三百年。 事毕,徐公苏醒,对众人道:“此妇含冤,凶手乃某某与里正,速报官府!” 乡民惊骇,不敢不信。 官府闻讯而至,搜查富户宅院,果然掘出毒药与贿赂账本。 案情大白,百姓称快。 自此,徐公星与马生之名,传遍四方。 人皆言:“沂州有二阎罗,一主刑罚,一主昭雪,虽在阳世,却行阴律。” 然好景不长。一年之后,马生病逝,年仅二十三。 临终前,他握着徐公之手,微笑道:“我使命已毕,该回去了。 昨夜,我又见那莲花,自天而降,似在召唤。 左公等我,共守天门。” 徐公泪下如雨:“君真圣人也。” 马生死后,徐公星亦日渐衰弱。 三年后,他于一夜安详离世。 .乡人传说,那夜天降异香,空中隐隐有莲花飘落,大如车盖。 后人于沂州立祠,名曰“双阎罗祠”,以祀徐公星与马生。 每逢清明,总有百姓见祠上空金光闪烁,似有莲华坠落,久久不散。 有文人题联曰: 阳世难容公道,阴司自有天心。 又有诗云: 天上堕莲花, 朵大如屋。 非为神佛显圣, 实乃人心不孤。 忠臣得所归, 义士得超升。 纵使乾坤昏暗, 终有光明一途。 这“天降莲华”之说,遂成千古佳话。 它不单是神话,更是人心深处对正义的渴求。 哪怕人间不公,哪怕权贵横行,总有一处天地,能还忠良一个清白,给善良一丝希望。 那朵大如屋的莲花,不是落在天上,而是落在了千千万万百姓的心里。 第441章 荒宅借居(小谢1) 盛夏七月,流火铄金。 渭南城外的乡间土路上,热浪蒸腾而起,扭曲了远方的村落轮廓。 一位青衫书生背着半旧书箱,正踏着滚烫的土路疾行。 他名叫陶望三,字子安,是本县有名的才子,却因家道中落,只能栖身在城东三间漏雨的茅屋里。 妻子三年前病故后,他便独自一人过着清贫日子,每日与诗书为伴。 眼看秋闱将近,他那狭小的茅屋在,烈日炙烤下闷如蒸笼,实在难以静心攻读。 这日正午,他又被屋外孩童嬉闹声搅得心烦意乱,忽然想起,城西,同乡姜部郎家有处废弃的宅院。 “那宅子闹鬼,接连死了三个仆人,姜家这才举家迁走……” 邻里闲谈时说起这座凶宅,无不色变。 陶望三却抚掌而笑:“子不语怪力乱神。世上哪有什么鬼魅,不过是庸人自扰。” 他素来胆识过人,又饱读诗书,深信鬼神之说是无稽之谈。 当下便整理衣冠,径直往姜府求见。 姜部郎听闻他要借住凶宅,连连摆手:“那宅子邪门得很,前几个住进去的非死即疯,万万使不得。” 陶望三不慌不忙,命书童取来文房四宝,就在姜府花厅里挥毫泼墨。 不过一个时辰,一篇《续无鬼论》跃然纸上。 文中引经据典,从《左传》到《史记》,将历来鬼神之说批驳得体无完肤。 姜部郎读罢,见他文采斐然、论理透彻,不禁叹服: “陶兄高才,胆识过人。 既然如此,那宅院便借与你住。 只是若见异状,务必速速离去。” 是夜,陶望三独自背着书箱,来到城西废宅。 月色凄迷中,一座三进院落静静矗立,门前石狮倾倒,朱漆大门斑驳脱落。 推开沉重木门,吱呀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院中荒草齐腰,夜枭啼鸣,檐下蛛网密布,在风中轻轻颤动。 他毫不畏惧,径直走进正厅,拂去桌上积尘,点亮随身带来的油灯。 橘黄灯光摇曳,照亮厅内陈设:紫檀木桌椅歪斜倒地,墙上字画残破,唯有东侧书架尚算整齐。 他将书箱中典籍一一取出摆放整齐,正要展卷夜读,忽觉手中《论语》不翼而飞。 “怪哉。” 他四下寻找,却见那书好端端地摆在书架原处。 陶望三心中生疑,却不声张,和衣卧在厅中那张斑竹榻上,假意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忽闻细碎脚步声自内室传来,似有女子裙裾曳地之声。 他眯眼偷觑,但见月光下,两个窈窕身影款款而出。 走在前面的女子,约莫二十年纪,身着淡紫罗裙,云鬓微乱,却掩不住天生丽质。 她眉眼含情,步履轻盈,自有一股风流态度。 稍后的少女看着不过二八年华,翠绿衫子衬得肌肤胜雪。 一双明眸灵动狡黠,顾盼间神采飞扬。 这二女原是姜府旧婢,一名秋容,一名小谢,因遭人陷害含冤而死,魂魄不散,盘踞此宅已有三年。 她们见陶望三独居于此,面对满院阴森竟毫无惧色,不由生出戏弄之心。 秋容抿嘴一笑,轻抬莲足,在他肚腹上轻轻一踹。 陶望三但觉,一股阴寒之气透体而入,几乎把持不住,连忙默诵《孟子》养气章,强定心神。 小谢见他纹丝不动,玩心大起。 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捋了捋他颌下胡须,又在他脸颊上轻拍两下,发出细微脆响。 她忍俊不禁,咯咯笑出声来。 陶望三猛地坐起,厉声喝道:“何方鬼物,竟敢如此无礼!” 二女吓得花容失色,身影如轻烟般倏忽散去,只留一缕幽香在空气中飘荡。 此刻陶望三才觉背脊发凉,方才强装的镇定荡然无存。 他本不信世间真有鬼魅,可方才所见所感,分明不是幻觉。 想要立即离去,又想起那篇《续无鬼论》墨迹未干,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成了笑柄? 他强自镇定,重又点亮油灯,展开书卷高声诵读。 眼角余光却瞥见屋角阴影中,似有人影晃动,但他始终不肯回头一顾。 时至夜半,他刚有睡意,忽觉鼻中奇痒难耐,忍不住打了个响亮喷嚏。 黑暗中传来压抑的窃笑声。 他佯装熟睡,不多时,但见小谢蹑手蹑脚走近,手中捏着根细草叶,如白鹤踏雪般轻盈。 她正要再行恶作剧,陶望三猛然跃起,大喝一声。 小谢惊得飘然后退,转眼没入墙壁。 紧接着,他又觉耳廓被什么冰凉之物轻轻一刺,如此折腾竟是一夜未眠。 直到东方既白,雄鸡唱晓,宅中才恢复寂静。 陶望三疲惫不堪,倒头便睡,这一觉直睡到红日西沉。 自此,他白日闭门苦读,夜晚则与二女周旋。 秋容与小谢见他始终从容不迫,渐渐生出敬意,不再肆意捉弄。 数日后的一个黄昏,陶望三读书至深夜,忽闻厨房传来声响。 循声望去,但见小谢正在灶前生火,虽然纤手过处,柴火并无实质燃烧,却有一股暖意弥漫开来; 秋容则在一旁以阴气凝聚水珠,仔细淘米。 不过片刻,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端到他面前。 小谢俏皮笑道:“公子敢喝吗?说不定下了砒霜呢。” 陶望三接过粥碗,朗声笑道:“我与二位姑娘无冤无仇,何必害我?纵是真有毒药,望三也甘之如饴。” 说罢一饮而尽。 二女相视而笑,从此再不行恶作剧,反倒时常伴他读书。 秋容娴静,常为他整理书卷;小谢活泼,最爱听他吟诗作对。 这日陶望三问起她们姓名,秋容盈盈一拜,细说身世。 轮到小谢时,她却歪着头笑道:“才见几面就问人家闺名,莫非想娶我不成?” 陶望三正色道:“二位姑娘天姿国色,望三岂能不动心? 然人鬼殊途,阴气伤身。 若不愿与我同住,自可离去; 若愿留下,还望自重,莫再行轻薄之举。” 二女闻言,神色肃然,自此对他更加敬重。 一段跨越阴阳的奇特缘分,在这荒宅深院里静静滋长,宛如月下幽兰,暗香浮动。 第442章 情愫绵绵(小谢2) 日子如流水般淌过,陶望三在那座荒废已久的宅院中,已住了三月有余。 初来时的孤寂与惶然,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安宁取代。 这安宁,并非来自宅院的幽静,是源于那两个悄然相伴的女子,秋容与小谢。 起初,她们不过是在夜深人静时悄然出现,或端茶递水,或轻声低语。 举止恭敬,如同旧时府邸中的侍婢。 陶望三虽知她们是鬼,却因性情豁达,并不惧怕,反倒在朝夕相处中生出几分信赖。 他读书时,二人便静坐一旁,不言不语,只以目光追随他的身影。 久而久之,她们也开始发问,问些诗文典故、前朝逸事。 陶望三见她们聪慧好学,便也耐心讲解,谈笑间,竟如师友相待。 小谢性情活泼,心思灵巧,一点即通,常能举一反三,引得陶望三连连称奇。 她最爱听他吟诗,每闻佳句,便拍手雀跃。 甚至自编曲调,轻声哼唱,声音如清泉滴落玉盘,清越动人。 她有时,会偷偷描画陶望三读书的模样: 他低头执卷,烛光映照侧脸,眉宇间透着书卷气,还有淡淡的忧郁。 她将画纸藏于袖中,夜深人静时取出细看,指尖轻抚纸面,脸上泛起微红,仿佛触到了不该触碰的梦。 秋容则不同。她沉静如水,言语不多,却总能在关键时刻道出独到见解,令陶望三刮目相看。 她不似小谢那般外露,却将情意藏于无声处,他衣衫破旧,她便默默取针线修补。 虽为鬼魂,无实体之躯,她却能以阴气凝形,借月华织线,针脚细密,宛如活人所为。 陶望三初时不解,后见衣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才知是她所为,心中微动,却只道:“多谢姑娘费心。” 一日,陶望三于院中练字,提笔写下自创诗一首: 孤馆寒灯下,荒庭冷月时。 有鬼不为惧,无妻亦不悲。 清风伴我读,素影共人知。 何须问生死,相对已成痴。 笔落墨干,风起纸动。小谢恰巧经过,驻足凝视,低声念出最后一句:“相对已成痴……” 声音轻若呢喃,却如石入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她脸上泛起红晕,低头不语,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袖中,那幅未完成的画。 秋容立于廊下,静静听完,轻叹一声,转身走入内室,背影落寞如秋叶飘零。 自那日起,小谢对陶望三的关心愈发细致入微。 他咳嗽一声,她便连夜熬药,捧至窗前; 他写字手酸,她便悄然上前,指尖轻柔地为他揉肩。 陶望三起初只当她是天真烂漫,不以为意。 可渐渐地,他察觉她眼神中的情意,那不是侍婢的恭敬,而是女子对心上人的眷恋。 她看他时,眼中似有星光闪烁,嘴角常含笑意,却又在他回望时慌忙低头,耳尖泛红。 陶望三心中动摇。 他知她是鬼,人鬼殊途,魂魄无根,终究难逃消散之劫。 可他亦无法否认,自己心中已生出怜爱。 那不是对亡妻的追忆,也不是对幻影的迷恋,而是一种真切的、无法言说的情愫。 秋容却愈发沉默。她本性稳重,早知这段情缘注定无果。 她不怨天,不尤人,只将心事深埋。 可每当看见小谢与陶望三谈笑风生,她心中便如针扎一般。她并非嫉妒,而是心疼。 她知小谢情真意切,却也知这情越深,将来越痛。 她不愿见她所爱之人,终为情所伤。 那一日,暴雨倾盆,宅院年久失修,屋顶多处渗漏。 陶望三正忙着将书册移至干燥处,忽听“啪”一声,一摞古籍被雨水打湿。 他心头一紧,急忙抢救。 就在此时,小谢竟不顾阴魂之体,冲入雨中,立于破洞之下,张开双臂,似要以虚影挡住风雨。 雨水穿过她的身体,直落屋内,她却咬牙坚持,身影在雨幕中摇曳,几近透明。 直到陶望三搬完最后一箱书,她才力竭倒地,靠在墙边,气息微弱,身影几乎淡去。 陶望三大惊,急忙扶住她,声音颤抖:“你何苦如此?若魂魄受损,永世不得超生,你可想过?” 小谢抬眼望他,唇角微扬,轻声道:“若能护你周全,消散又何妨?” 陶望三心头巨震,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看似顽皮的小鬼,竟对他用情至深,深到不惜以魂飞魄散为代价。 秋容立于檐下,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如刀割。 她转身走入雨中,任冷雨打湿衣衫,虽为鬼魂,却能借阴气显形,低声吟道: 雨落千重幕,心沉一叶舟。 情深终不语,爱重反成愁。 她决定成全小谢。 她知自己年长几岁,性情沉静,不似小谢那般灵动可爱。 她亦知陶望三心中已有波澜,只是尚未自知。 若真有来世,她愿她们三人皆得圆满,她愿小谢得其所爱,愿陶望三得其所伴。 而她,只愿化作一缕清风,默默守护。 自此,秋容对陶望三愈发疏远,反倒常劝小谢多与他亲近: “你若喜欢他,便该多说说话,莫要藏在心里。” 小谢起初不解,后见秋容日渐憔悴,身影渐淡,才恍然大悟。 那一夜,她扑进秋容怀中,泪如雨下: “姐姐,你待我太好,我……我宁愿不要这份情,也不愿看你伤心。” 秋容抚着她的发,声音轻柔如风:“情之一字,不由人。 你若真心喜欢他,便该勇敢争取。 我虽心有不舍,但更不愿见你压抑自己。 你活着时未能嫁心上人,死后若能得一人心,也算不负此生。” 陶望三虽未全然明了二女心事,却也察觉气氛有异。 他本想专心读书,可每当提笔,眼前总浮现小谢含情脉脉的眼神,耳边回响秋容那句“相对已成痴”。 他自问:“我陶望三,一介寒士,妻亡家破,何德何能,竟得二女倾心?” 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回避。 他知道,若再这样下去,终有一日,情难自禁。 而那宅院中的月光,依旧清冷,照着三颗彼此牵连、却注定难圆的心。 第443章 祸起诗文(小谢3) 秋闱将至,渭南城内书声琅琅,士子们焚膏继晷,只为一朝金榜题名。 陶望三亦不例外。 自借居姜侍郎荒宅以来,他白日读书,夜与二女相伴,心境澄明,文思泉涌。 然他素有侠骨,不甘只作章句之儒,常思以文章济世,匡扶正道。 这一日,秋雨淅沥,庭中落叶纷飞。 陶望三独坐厅堂,烛火摇曳,心头积郁已久的愤懑,终于喷薄而出。 他铺开素笺,挥毫疾书,作《策论·时弊六事》。 文中痛陈官场贪墨成风,权贵子弟倚势横行,科举舞弊屡禁不止,赋税苛重民不聊生。 更直指朝中某权臣,结党营私,卖官鬻爵,其门生故吏遍布州县,如蚁附膻,百姓哀号而不得申冤。 字字如刀,句句如矢。 他写道:“今之仕途,非才德之阶,实权门之市井;今之法度,非百姓之盾,乃豪强之私器。” 又言:“官吏视民如草芥,而民望官如虎狼,上下离心,国将不国!” 文末,他借古讽今,引用前朝覆灭之例,警示若不改弦更张,恐有倾覆之危。 写罢掷笔,陶望三长叹一声,只觉胸中块垒尽消,豪情万丈。 他将此文誊抄数份,悬于厅中,供往来友人品评,更自诩:“此文若传于朝堂,或可惊醒梦中人!” 岂料,祸由此生。 次日午后,一名路过的衙役因避雨暂入宅院。 他本无意窥探,却被厅中悬挂的策论吸引。 粗通文墨的他虽不解深意,却知此等言辞激烈之文,必惹大祸,便悄悄抄录全文,连夜上报上司。 不出三日,此文便落入那位被直指其名的权臣之手。 权臣阅后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一介布衣,竟敢诽谤朝政,图谋不轨!此等狂生,留之必为后患!” 当即密令地方官府,以“妖言惑众,煽动民心”之罪,缉拿陶望三归案。 那一夜,风雨如晦,电闪雷鸣。 狂风卷起残叶,拍打着窗棂,仿佛天地同悲。 更鼓刚响三声,宅院外骤然传来马蹄声,与铁链碰撞之声。 数十名衙役手持火把,破门而入,刀光映照着狰狞的面孔。 “奉上命,缉拿逆犯陶望三!” 为首的差官厉声喝道。 陶望三惊起,尚未披衣,已被数人按倒在地,反剪双手,五花大绑。 他怒目圆睁,高声辩解:“我所言皆为实情,何罪之有?!” 然而无人理会。 差役粗暴地将他拖出厅堂,推上囚车。 临行前,他猛然回头,望向那座曾予他安宁的宅院。 只见廊下立着两道纤弱身影,小谢与秋容。 她们披着素纱,在风雨中瑟瑟发抖,泪眼朦胧,却无法踏出一步。 阳世律法森严,鬼魂不得近身公差,更遑论阻拦官命。 “望三哥!” 小谢撕心裂肺地哭喊,想要冲上前去,却被一道无形屏障阻隔,踉跄跌倒。 她挣扎着爬起,指尖几乎触到囚车边缘,却终究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陶望三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只凝成一声低唤:“保重……” 话音未落,囚车已疾驰而去,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宅院霎时陷入死寂。 风停了,雨也渐渐小了,唯余檐下滴水声,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小谢跪倒在院中,仰面朝天,任冷雨浇透魂体。 她双掌合十,泣不成声:“天公在上! 若您尚存一丝仁心,请救他出来! 我愿折寿百年,换他平安! 若需千岁魂魄为祭,我也甘之如饴!” 她一遍遍叩首,额角渗出血痕,却浑然不觉。 秋容立于阶前,望着昔日嬉笑灵动的小谢,如今形如槁木,心如刀绞。 但她深知,悲泣无济于事。 她强抑悲痛,扶起小谢,沉声道:“人世官非,非我等鬼魂可解。 然他待我们如人,教我们识字读书,视我们如知己。 今日他蒙冤入狱,我们岂能坐视?” 她忽然想起,昔日曾听闻城外深山有一田道士,虽胆小怯懦,却是正统道门出身,通晓阴阳符箓,或可相助。 “走!我们去寻他!” 二女化作两缕轻烟,穿林越岭,直奔山中道观。 夜半叩门,田道士披衣而出,见是两名女鬼,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鬼、鬼魂不得擅入阳人居所!速速退去,否则遭天雷劈顶!” 小谢扑通跪地,哭求道:“道长若不救我郎君,我便自焚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言罢,竟真朝观中火炉扑去。 “住手!” 田道士大惊,急忙掐诀念咒,一道金光将小谢弹开。 他喘息未定,见二女神色决绝,知不可强拒,只得长叹: “罢了罢了!鬼魂涉阳事,必遭反噬,你们可想清楚了?” 秋容正色道:“我们本已无生,唯愿他活。若能救他一命,纵使魂飞魄散,亦无怨恨。” 田道士动容,终点头应允。 他取出黄符三道,一道贴于陶望三心口,可避刑具阴毒之气; 一道焚于狱中,可令其神志清明,不被魇镇所惑; 最后一道交予二女,可令她们短暂显形,为陶送食。 “记住,每夜子时,以阴气化食,徐徐注入其口。 切勿现身太久,否则阳气反噬,魂体受损。” 自此,小谢每夜潜入大牢,化一碗清粥为阴露,缓缓渡入陶望三口中。 起初,陶望三只觉每至半夜,腹中便有暖流涌动,精神渐复,以为是心志坚毅所致。 直至某夜,他恍惚间见一女子立于牢笼之外,面容凄楚,正是小谢。 “是你……在救我?” 他颤声问道。 小谢含泪点头:“望三哥,是我。你写的策论,害了你,却也救了别人。” 原来,秋容趁夜潜入官府密室,窥见卷宗。 她发现,陶望三被诬陷的“春花案”实为冤案。 那婢女春花并非与陶私通被杀,而是姜侍郎为侵吞其主家遗产,暗中下毒灭口,反嫁祸于陶。 更有账册为证,记录了姜侍郎多年贪墨之行。 秋容将此秘辛告知田道士,三人共谋翻案之策。 田道士道:“唯有让真相反转于公堂之上,方能救他。但需一人代为鸣冤,且证据确凿。” 小谢毅然道:“我去!我可附身于人,代为陈情!” 田道士摇头:“附身极险,且需洁净之体。城东郝家女,心地纯善,或可一试。” 一场惊心动魄的营救,正在暗夜中悄然铺展。 陶望三虽身陷囹圄,却因二女不离不弃,心火未灭。 他于狱中默诵诗书,静待天光。 他不知,一场由诗文掀起的风暴,终将撕开黑暗的帷幕,让真相重见天日。 第444章 公堂惊魂(小谢4) 春寒料峭,晨雾未散,县衙大堂前已围满了百姓。 今日重审陶望三毒杀婢女春花一案,早传得沸沸扬扬。 百姓们窃窃私语,或叹其冤,或疑其罪,更有甚者,说是冤魂显灵,夜夜在姜府墙外啼哭。 大堂之上,香炉青烟袅袅,惊堂木端端正正摆在案首。 县令李文渊端坐堂上,眉目沉静,目光如炬。 他乃朝廷派来整顿地方冤狱的清官,素有“铁面”之称。 三日前,一位身着青袍、手持桃木剑的道士悄然求见,自称田道士,递上一封密信与一包沾血的衣角。 言明春花并非自杀,而是被姜侍郎亲手毒杀,更欲嫁祸书生陶望三,以夺其家产。 起初县令半信半疑,然细查卷宗,发现多处破绽: 春花尸身指甲泛青,口角有白沫,分明是中毒之象;而验尸报却写“自缢身亡”,实属荒唐。 加之田道士所呈之物,确为春花生前贴身之物,县令遂拍案而起,决意重审此案。 鼓声三响,堂威齐喝:“升堂——!” 陶望三被衙役押上堂来,披枷带锁,形容枯槁,双目深陷,衣衫褴褛,早已不复昔日书生风度。 他跪在堂下,脊背挺直,虽身陷囹圄,却仍有一股不屈之气。 “陶望三!”县令沉声喝道,“你可知罪?” 陶望三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坚定:“草民不知何罪,春花之死,与我无关!”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一阵冷笑。 姜侍郎携其子姜文耀缓步而入,锦袍玉带,气焰熏天。姜侍郎冷眼一扫,傲然道: “大人明鉴,此獠勾引婢女,事发后毒杀灭口,证据确凿,岂容狡辩?” 其子姜文耀立即附和: “春花尸身旁发现陶生所赠玉佩,且其书房搜出毒药残渣,人证物证俱在,还请大人速判!” 县令目光微凝,正欲再问,忽听“哐当”一声,大堂侧门被猛地撞开! 一道青影疾冲而入,正是田道士! 他发髻散乱,道袍染尘,却目光如电,高举桃木剑,声如洪钟:“且慢定罪,春花未死,尚可对质!” 满堂哗然,百姓惊呼,姜父子勃然变色。 县令惊疑不定,沉声问道:“道士,你此言何意?春花早已下葬,如何对质?” 田道士不答,只从怀中取出一盏青铜灯,灯芯幽蓝,燃起一缕青烟。 他口中念念有词,脚踏七星,剑指苍穹。 片刻后,堂外抬进一具刚死的乞丐尸身,面色青白,气息全无。 “借尸还魂,阴阳通途,魂兮归来,附我形躯!” 田道士一声长啸,手中桃木剑猛然刺向空中,一道金光劈落,直贯乞丐天灵。 刹那间,那乞丐猛然坐起,双目圆睁,瞳孔却非乞丐所有,而是清澈如泉,含悲带恨。 她缓缓转头,目光直刺姜侍郎,声音凄厉,却清清楚楚: “姜大人……你毒杀我,只为夺我主家之产,为何要诬陷陶生?” “春花!” 陶望三失声惊呼,泪如雨下。 满堂死寂,唯有烛火摇曳。 姜侍郎脸色骤变,后退两步:“胡说!春花已死,岂能复生?此乃妖术惑众!” “妖术?”春花,借尸还魂的魂魄冷笑一声,目光如刀。 “你可记得那日黄昏,你假意赐我一碗参汤,实则下入鹤顶红? 你亲手将我推入柴房,命人挂绳假作自缢。 你更在陶生书房藏毒包,栽赃陷害!” 她猛然指向姜侍郎袖口:“你袖中尚藏毒药包,不信可搜!” 县令眼神一凛,喝道:“来人!搜他!” 两名衙役上前,不顾姜侍郎挣扎,从其右袖夹层中,搜出一油纸小包,打开一看,赫然是暗红色粉末,腥气扑鼻。 仵作验后跪报:“回大人,此乃鹤顶红,剧毒!” “铁证如山!”县令怒拍惊堂木,声震屋瓦,“姜侍郎,你还有何话讲?” 姜侍郎面如死灰,瘫跪在地,浑身发抖,口中喃喃: “不可能……春花已死……已死……你不是人……你是鬼!” “我确是鬼!”春花厉声哭诉,“但我死不瞑目!今日借道长法力,还阳一日,只为讨一个公道!” 县令霍然起身,宣判: “姜侍郎,毒杀婢女,嫁祸良民,罪大恶极,判斩首示众! 其子姜文耀,知情不报,助纣为虐,流放三千里! 陶望三,无罪释放!” “谢大人!” 陶望三伏地痛哭。 堂外,小谢与秋容紧握双手,早已泪流满面。 当听到“无罪释放”四字,小谢再也按捺不住,冲入堂中,扑进陶望三怀中,哽咽道: “你终于平安了……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陶望三紧紧抱住她,泪如泉涌:“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再也不会分开……” 秋容站在一旁,望着这对有情人,嘴角含笑,眼中却泛起泪光。 她轻声道:“姐姐,他们团圆了……我们也该走了。” 就在此刻…… 天色骤暗,乌云翻涌,堂前阴风大作,烛火尽灭。 一道黑影自天而降,身披玄袍,面如锅底,额生双角,手持生死簿与锁魂链,正是地府黑面判官! 他声如雷霆:“何方道士,竟敢擅用邪法,扰乱阴阳秩序,令死魂还阳,逆天行事!” 田道士脸色一白,急忙跪地: “判官大人,春花含冤而死,陶生蒙冤入狱,若无此举,冤情难雪!望大人开恩!” 判官冷目如刀:“阴阳有序,生死有律。 人鬼不得相恋,违者魂飞魄散! 今二女鬼滞留阳间,又借尸还魂,罪加一等!” 话音未落,锁魂链如毒蛇般飞出,瞬间缠住秋容与小谢。 二女惊呼,身形虚化,脸色惨白。 “不……!” 陶望三挣扎欲扑,却被衙役拦住。 小谢回首望他,泪如雨下:“郎君……保重……来世……再续前缘……” 秋容亦含笑点头:“姐姐,莫哭……我们已了却心愿……” 判官一挥袖,黑雾席卷,二女身影渐渐消散,随其腾空而去,消失于乌云之中。 田道士伏地叩首,久久不起。 堂上众人呆立原地,如坠梦中。 县令亦神色复杂,默然良久,方命退堂。 陶望三孤身立于空荡大堂,手中紧握小谢遗落的一缕青丝,仰望苍天,泪流满面。 风起,卷起满地落叶,仿佛谁在低语。 冤已雪,情未了。 人鬼殊途,终难相守。 然那一声“郎君”,那一抹回眸,却如烙印般,深深刻入他余生的每一个长夜。 第445章 舍身成爱(小谢5) 地府之中,阴风如刀,割裂着魂魄的边缘。 黑云翻涌,不见天日,唯有一座寒冰铸就的牢狱,矗立在忘川河畔,寒气彻骨,冻结了时间,也冻结了希望。 秋容与小谢被锁于其中,铁链缠绕,魂光黯淡。 她们曾是姜府别院中自由游荡的孤魂,一个冷傲如霜,一个天真似露,如今却同陷囹圄,命悬一线。 此前,为救蒙冤入狱的陶望三,她们不惜触犯天条,借田道士之术,施展禁法“借尸还魂”。 令冤死的丫鬟春花还阳作证,揭穿姜侍郎杀人灭口、包藏祸心的丑事。 真相大白,陶望三沉冤得雪,重获自由,可此举却惊动地府,触怒阎君。 阴差如潮水般涌来,将别院中所有游魂尽数拘拿。 唯有小谢与秋容,因情义深重,被田道士拼死护住,送入地府受审。 判官铁面无情,斥其扰乱阴阳秩序,本欲将二人魂魄打入轮回井,永世不得超生。 田道士伏地叩首,泪流满面,诉说二女虽为鬼魅,却心存大义,为救一人,甘冒奇险,实乃天地难寻之至情。 他愿以自身道行为赎,恳请宽宥。 判官沉吟良久,终被所动,遂开恩旨: “若二女中有一人,能寻得阳世女子之尸身还魂,重返人间; 另一人则可保留魂魄,转世投胎,重为人身。 此乃天道所许,非人力可强求。” 消息传至寒冰牢狱,小谢闻之,当场泣不成声。 她扑向秋容,紧紧抱住她冰冷的身躯: “不!我不活! 姐姐待我如母如姐,若无你,我早被孤魂野鬼欺凌而死。 如今你要我去活,却让你魂飞魄散,我怎能忍心? 我宁愿永困此地,也不愿看你消散于风中!” 秋容却轻轻抚着她的发,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 那笑容如月下清莲,带着释然,也带着诀别的悲悯。她轻声道: “小谢,你还年轻,心性未定,情根已种。 你与望三,两心相悦,若我尚在,你们之间终有隔阂。 可若我离去,你以新身归来,他不知你是谁,你亦可重新开始。 你们尚有一线之机,可白首偕老,共度余生。”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牢外那片混沌的虚空,仿佛穿越了百年光阴。 看到了自己初为丫鬟时的青涩,看到了那负心人转身离去的背影。 看到了自己含恨而终、孤魂飘荡的百年岁月。 她轻轻一笑,声音低得如同耳语:“而我……早已无牵无挂。 百年前,我为情所困,为爱所伤,被困于此,不得轮回。 这一生,我等过,恨过,怨过,也痛过。 如今,能以我之消散,换你与望三一生圆满,换你重获人身,此乃天意,亦是我命中的救赎。” 小谢摇头,哭得几乎昏厥: “可你若消散,便再无来世,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我不许! 我宁可永为孤魂,也不愿你灰飞烟灭!” 秋容却已下定决心。 她抬手,指尖轻轻点在小谢眉心,一道微弱却温暖的魂光流入其体: “你忘了? 我曾教你说人话,教你识字,教你笑,教你爱。 如今,我教你最后一课,那就是成全。 爱,不一定是占有,更是放手。 你替我,活出我未曾拥有的一生。” 就在此时,地府阴差传来讯息: 城中富户姜家之女芊芊,自父亲死后悲痛成疾,终至病逝,明日出殡,灵柩将经奈何桥畔。 机会来了。 秋容霍然起身,眼中神光乍现。 她对小谢道:“时机已至,莫再犹豫。 你速去附身芊芊尸身,借其躯体重返人间。 记住,要以她的身份活下去,要幸福,要与望三白首不相离。 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小谢泪如雨下,跪地叩首,三拜不起。 秋容扶起她,最后拥抱一次,如同母亲送别远行的女儿。 当夜,阴风更烈。 小谢在田道士暗中相助下,悄然遁出牢狱,直奔奈何桥畔。 秋容独自立于地府深处,仰望那片永远不见星光的苍穹。 她手中紧握那把曾伴她百年的红伞,伞面斑驳,却依旧鲜红如血。 她缓缓打开红伞,遮住头顶。 她知道,这一伞,再也遮不住命运的烈阳。 随着一声悠远的钟鸣,地府法则启动。 秋容的魂体开始变得透明,点点光尘自她周身飘散,如同萤火,又似落雪。 她没有挣扎,没有哀嚎,只是静静伫立,嘴角含笑。 “望三……小谢……”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如风絮,“愿你们,白首不相离。” 最后一道魂光消散,红伞落地,瞬间化为灰烬,随风而逝。 秋容,这位曾为爱痴狂、为情所困的女鬼,终于在成全中完成了她的救赎。 她没有轮回,没有来世,唯有那一句低语,飘荡在忘川河上,久久不散。 与此同时,城外荒野,芊芊的灵柩前,一道魂影悄然融入。 棺中女子猛地睁开双眼,呼吸恢复,面色由青转红。 守灵的家人惊呼不已,以为死而复生,连忙抬回府中。 那“芊芊”醒来,眼神清澈,却再无往日骄矜,只有一片温柔与释然。 她轻声道:“我已不是芊芊,我是……小谢。” 她回到了陶望三身边。 起初,陶望三惊疑不定,眼前之人虽容貌相同,气质却截然不同。 昔日的芊芊娇纵任性,而今的“她”温婉贤淑,知书达理,更对他情深意重。 小谢未言真相,只道是大病一场,性情大变。 陶望三虽有疑惑,却也被她的真情所动,渐渐释怀。 他更加发奋读书,次年春闱,金榜题名,授官知府。 上任之日,春风拂面,柳绿桃红。 他携“芊芊”之手,立于府衙门前,誓言共度此生。 夜深人静,小谢常独坐院中,仰望星空。 她手中,总握着一把新制的红伞。 每当风吹过,伞影摇曳,她仿佛又见秋容立于月下,含笑不语。 “姐姐,”她轻声道,“我替你活了。我与望三,定不负你所托,白首不相离。” 风过无言,唯有檐下铜铃轻响,似有谁在低应。 而在那无人知晓的忘川河畔,一缕极淡的魂息,悄然融入轮回之流。 或许,那不是秋容的消散,而是她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启程。 她的爱,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护着她所成全的幸福。 舍身成爱,非为占有,而是以我之灭,成你之生。 秋容的消散,不是终结,而是一曲最悲壮、最深沉的爱的绝唱。 她用百年的孤寂,换来了刹那的圆满; 用魂飞魄散的代价,点燃了他人一生的光明。 这世间,最动人的爱,往往不是相拥,而是放手; 最深的深情,不在于相守,而在于成全。 第446章 秋容新生(小谢6) 《小谢》终章。 多年风尘,宦海浮沉。 陶望三最终,是看透了朝堂上的权谋倾轧,厌倦了案牍劳形的官场生涯。 他辞去官职,携小谢踏上了归途。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古道,穿过烟雨江南,一路向南,向着那座深埋心底的荒宅而去。 那曾是他们命运交汇之地,也是秋容魂归天地之所。 当柴门再度开启,眼前的景象已非昔日颓败。 庭院经年修葺,焕然一新。 墙垣重砌,屋瓦翻新,廊下悬着素白灯笼,随风轻晃。 院中花木扶疏,桃李争春,柳丝垂地,竹影婆娑,一池碧水映着天光云影,宛如世外桃源。 小谢站在院中,眼眶微红,喃喃道:“姐姐最爱这院子,她说若能在此终老,便是极乐。” 陶望三默默不语,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他知道,这庭院虽新,却始终住着一个旧人。 每当月华初上,清辉洒落花间,他总觉有轻盈身影,在梅树下徘徊,在回廊转角处驻足。 那不是幻觉,而是心魂深处无法割舍的牵念。 小谢也常在梦中见姐姐。 梦里秋容依旧清丽如昔,素衣淡妆,眉目含笑。 她不说话,只是轻轻抚过小谢的发丝,如同儿时一般温柔。 醒来时,枕畔湿痕点点,窗外月色正浓。 小谢知道,姐姐从未真正离去,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她所爱之人。 一日清晨,陶望三命人取来一方青石,亲自择了院中最幽静的一隅。 那是秋容生前,最爱读书的地方,一株老梅树下,石凳犹存。 他亲自执笔,在碑上缓缓刻下七个字:“故友秋容之墓”。 字迹清峻,力透石背,每一笔都似刻入心骨。 碑无尸骨,亦无衣冠,却承载着一段,生死不渝的情谊。 “你不在,我亦为你立此一方净土。” 陶望三轻抚石碑,声音低缓,“生不能同衾,死愿魂可依。” 当晚,月华如水,银辉遍洒庭院。 风不起,叶不鸣,万籁俱寂,唯有池中蛙声三两。 陶望三与小谢,并肩坐于梅树之下,守着那方新立的石碑,焚香祭酒,低语往事。 酒香氤氲,香烟袅袅,升腾入夜空,似在召唤,那远游的魂灵。 忽然,一阵清风拂面,不冷不寒,却带着熟悉的气息。 月光之下,一道素影悄然浮现,立于花径尽头。 她白衣如雪,眉目温婉,正是秋容。 她未走近,只是静静望着二人,眼中含笑,似欣慰,似释然。 “你们幸福,我便安息。” 她声音轻如耳语,却清晰入心,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似就在耳畔呢喃。 小谢泪如雨下,想要起身奔去,却被陶望三轻轻拉住。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告别,是灵魂的归宁。 秋容的目光,在二人脸上停留片刻,仿佛要将这画面,永远铭刻。 她微微颔首,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如同晨雾遇阳,开始消散。 点点星光自她周身逸出,如萤火般升腾,融入皎洁月色之中,散入无垠夜空。 “姐姐……” 小谢泣不成声,扑倒在地。 陶望三紧拥着她,仰望苍穹,眼中亦有热泪滑落。 他知道,秋容终于放下了执念,她的魂魄不再徘徊于尘世,而是真正归于天地,归于宁静。 那一夜,星光格外璀璨。 庭院中,香火未熄,碑石静立,仿佛在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深情。 陶望三与小谢相拥而坐,久久未语。 他们知道,秋容虽去,却从未离开。 她的气息仍在花间,她的温柔仍在风里,她的爱,已化作这庭院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自此之后,每逢月圆之夜,陶望三必携小谢焚香祭拜。 他们不再悲伤,只觉心中安宁。 小谢有时会对着石碑轻语:“姐姐,今日种了新菊,你可喜欢?” 或是“天凉了,我为你添了香炉。” 言语温柔,如同对亲人絮语。 而那方石碑,经年受香火熏染,竟隐隐透出温润光泽,仿佛真有魂灵依附其上。 村中老人路过,常驻足凝望,低声叹道:“此碑有灵,非为鬼祟,实乃情之所至,魂有所归。” 岁月流转,春去秋来。 陶望三与小谢在庭院中种桃栽柳,养鹤饲鱼,过着平淡而宁静的生活。 他们不再提及过往的惊心动魄,却始终记得那个为爱牺牲、为情守诺的女子。 她以生命诠释了什么是至情至性,什么是超越生死的守望。 又一年清明,细雨如丝。 陶望三在碑前摆上清酒与新茶,小谢则献上一束白梅,那是秋容最爱的花。 雨丝落在碑上,顺着“秋容”二字缓缓滑落,宛如泪痕。 小谢轻声道:“姐姐,你可看见?我们一直好好的。” 话音未落,天边忽有流光一闪,一道银色的光痕划破雨幕,坠入院中池水,激起一圈微澜。 池面涟漪荡开,映着灰蒙蒙的天空,竟似有笑意浮现。 陶望三与小谢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答案:她看见了,她一直都在。 人生天地间,情之一字,最是难解,亦最是动人。 有人为利奔走,有人为名折腰,而秋容,只为一个“情”字,甘愿魂散天涯,只为所爱之人得偿所愿。 她的离去,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永恒。 她不曾拥有陶望三,却比任何人都更懂他; 她不曾与小谢共度余生,却用生命护她周全。 她的爱,不占有,不索取,只默默守护,直至魂归故里,心安神宁。 多年后,陶望三将这段往事写入《幽园录》,藏于书房深处。书末题曰: “情至深处,鬼神亦泣。 魂归故里,并非归来,而是终于放下; 所谓永存,不在形骸,而在心间。” 书成之日,他独坐院中,仰望明月。 风过处,梅香浮动,仿佛有人轻声应和。 他知道,秋容已获新生。 他们的故事,连同那份超越生死的爱,将随着这方庭院,随着月光与花影,代代相传,永世长存。 第447章 一见倾心(菱角1) 《菱角》之一:一见倾心。 胡大成是湖南常德府人,家中世代务农,虽不富裕,却也清白传家。 他自幼聪颖,过目成诵,村中老塾师见他天资不凡,便收他入私塾读书。 大成虽年仅十四,已能背诵《论语》《孟子》,写得一手清秀小楷,村人皆称“胡家出了个神童”。 他父亲早逝,家中全靠母亲一人操持,种些薄田,织布换米,日子过得清苦,却从不亏待儿子读书。 大成的母亲,是个极虔诚的信佛之人,每日清晨,必在佛龛前焚香三炷,念《观音经》一遍。 每逢初一、十五,无论风雨,必定步行三里,去村外那座小小的观音祠上香叩拜。 那祠庙年久失修,墙皮剥落,神像也蒙了尘,但在她心中,菩萨慈悲,有求必应。 她常对儿子说:“成儿,做人要心善,路遇庙宇,必入叩首,不可怠慢神明。” 大成孝顺,自小听从母训,每日上学必经观音祠。 哪怕赶时间,也要停下脚步,合十跪拜,口中默念“南无观世音菩萨”。 这一日,正值秋分,天高气爽,阳光斜照,祠前银杏树洒下满地金黄。 大成刚在私塾念完《诗经·关雎》,先生讲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时,他不知怎的,心头一动。 仿佛预感,今日将有奇事发生。 他独自走在归家小路上,手中握着竹简,口中轻吟诗句,脚步却比往日慢了许多。 刚至祠前,忽见祠门半开,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他正欲入内叩拜,却见院中一位少女,正牵着一个小童在树下嬉戏。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发丝微乱,只梳了个简单的丫髻,几缕青丝垂在颈后,随风轻扬。 她身穿淡青布裙,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唇角微翘,笑起来时,左颊浮起一个浅浅的酒窝,仿佛春风拂过湖面,荡起一圈涟漪。 大成脚步一顿,心口猛地一跳,竟忘了前行。 他只觉眼前一亮,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光环,都聚在了那少女身上。 他从未见过如此清丽脱俗的女子,一时间竟看得呆了。 那少女似有所觉,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大成慌忙低头,耳根发烫。 少女却并不避让,反而抿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大成鼓起勇气,轻声问道:“姑娘贵姓?家住何处?” 少女松开小童的手,缓步走近,声音清脆如铃:“我是祠西焦画工的女儿,名叫菱角。你问这个做什么?” “菱角?这名字真好!” 大成低声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极美,如水波荡漾,清甜可人。 他脸一红,却仍大胆追问:“那你……可有婚配的人家了?” 菱角闻言,脸颊飞上红霞,低头轻声道:“还没有。” 话音未落,又抬眼看他,目光澄澈,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似有欢喜之意。 大成心头狂跳,只觉热血上涌,竟脱口而出:“那……我做你的夫婿,好不好?” 此言一出,他自己先吓了一跳,只觉荒唐可笑。 他才十四,不过是个读书童子,竟对一位素未相识的姑娘,说出这等话来,若传出去,岂不被人笑话? 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可菱角并未恼怒,反而抿嘴一笑,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忽又回头,远远地喊道:“崔尔诚是我爹的好友,若要提亲,让他做媒,定能成!” 说完,便笑着跑开了,裙裾飞扬,如一朵青莲掠过秋水。 大成呆立原地,心如擂鼓,久久不能平息。 那少女的身影在他脑中挥之不去,那一句“崔尔诚为媒”,更如天赐良机。 仿佛冥冥之中,菩萨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他一路走一路想,越想越觉心动,仿佛那“菱角”二字,已刻入心间,再也抹不去。 回到家中,他坐立不安,茶饭不思。 母亲见他神色恍惚,关切问道:“成儿,可是先生责骂你了?” 大成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低声说道: “娘,我……我今日在观音祠见了一位姑娘,名叫菱角,我想娶她为妻。” 母亲一愣,随即笑道:“你才十四,懂什么娶妻?读书才是正经,莫要胡思乱想。” 大成急道:“娘,我不是胡闹。 她生得极好,性情也温柔,我知她未许人家,且聪慧可人,我愿一生待她如宝,绝不负她!” 母亲见他神情真挚,双目含光,不似玩笑,又知他自幼懂事,从不说谎,便收起笑意,正色道: “婚姻大事,非儿戏。你既真心,我也不拦你。 明日便请崔先生去提亲,若人家愿意,我自当尽力成全。” 崔尔诚是村中教书先生,年过五旬,须发花白,性情敦厚,与焦家父有旧交,常去他家画坊闲坐。 次日一早,大成母亲便备了两包茶叶、一坛米酒,请崔先生登门说媒。 崔先生欣然应允,午后便前往焦家。 焦父是本地有名的画工,专为祠庙绘神像、描壁画,手艺精湛,却性情固执,最重钱财。 他听崔先生说明来意,眉头一皱,冷笑道:“胡家小子?倒是读书人,可家徒四壁,拿什么养我女儿?” 崔先生忙道:“大成虽贫,却有才学,将来必有出息。 且他母亲贤德,家风清正,菱角嫁过去,绝不会受委屈。” 焦父摇摇头:“才貌再好,能当饭吃? 我女儿嫁过去,难道要喝西北风? 若要提亲,少说十两银子聘礼,否则免谈!” 崔先生一惊。 十两银子,在当时已是巨款,寻常人家一年收入不过三四两。 他苦劝道:“焦兄,大成年少,聘礼可否少些?五两如何?” 焦父冷笑:“五两?连我一幅画都不值!十两,一分不能少!” 事情一度僵持。 崔先生来回奔走,又请来村中德高望重的长者作保,称胡家虽贫,但大成孝顺勤学,将来必成大器。 焦父见众人相劝,才勉强松口,减为五两。 消息传回胡家,大成母亲愁眉不展…… 第448章 乱世孤影(菱角2) 《菱角》之二:乱世孤影。 五两银子,对成母而言仍是天文数字。 她翻箱倒柜,将丈夫生前留下的唯一一枚银簪、自己戴了二十年的耳环,尽数变卖。 又向邻家借了一两,终将聘礼凑齐。 亲事就此定下,择日完婚。 消息传来,胡大成喜极而泣,整日嘴角含笑,读书也格外用心。 菱角也常在村口观音祠前徘徊,见大成路过,便躲在树后偷看。 两人目光一碰,又各自羞涩低头,心中却如蜜糖化开。 可世事难料,正当两家筹备婚事之际,胡大成的伯父在湖北为官,其妻病逝。 不久,伯父又染重疾,来信命大成前往奔丧。 胡母思虑再三,终觉孝道为先,不可推辞,便命儿子启程。 临行前,大成偷偷约菱角在观音祠相见。 那日黄昏,夕阳如血,祠前银杏叶落满地。 两人执手相望,眼中皆是不舍。 “你早去早回,我在家等你。” 菱角声音轻颤,眼眶微红。 “我定不负你,待我归来,便迎你过门。” 大成紧紧握住她的手。 菱角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递给他:“这是我亲手绣的,你带着,莫忘了我。” 大成接过,珍而重之地收入袖中,郑重道:“此生此世,唯你一人。” 谁曾想,这一别,竟是数月之久。 伯父丧事未完,又染病去世。 大成身为侄儿,须主持丧仪、料理后事,一时无法脱身。 更不巧的是,湖南爆发大乱,盗寇四起,道路不通,音讯断绝。 他被困湖北,与家乡彻底失联。 菱角在家中,日日倚门而望,望穿秋水,却不见归人。 父母见她日渐消瘦,心生不忍,便欲将她另许他人。 菱角跪地哭求:“大成未归,我宁死不嫁!”从 此闭门不出,每日在观音像前焚香祷告,只盼他平安归来。 一场乱世,两颗真心,能否终得圆满? 湖北虽暂未遭兵祸,但流民遍野,人心惶惶。 胡大成寄居在伯父旧友家中,每日读书遣怀,心中却无时无刻不挂念家乡与菱角。 “我与菱角已有婚约,如今音信全无,她父母会如何待她?是否会另许他人?” 他常独自叹息,夜不能寐。 一日,他外出买米,见村口有一位年约五十的妇人,在村中徘徊不去。 她衣衫虽旧,却整洁干净,面容慈祥,眼神中透着疲惫与孤苦。 有人问她从何处来,她只说:“乱世无家,愿寻一子奉我终老,不求钱财。” 众人皆笑:“你既不愿为奴,也不愿为妇,谁肯收留?” 大成走近细看,忽觉那妇人眉眼之间,竟有几分像自己母亲。 他心头一酸,想起母亲孤守家中,不知是否安好,不禁悲从中来。 他走上前,轻声问道:“老妈妈,若我奉你为母,可愿随我回去?” 妇人抬眼看他,目光温和,点头道:“你心善,我愿随你。” 大成将她带回住处,以子礼拜见,称她为“义母”。 那妇人也不推辞,安之若素。 她勤快能干,每日做饭、洗衣、织布,家中,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对大成更是关怀备至,若他读书至深夜,她必送来热汤; 若他偶有不适,她便彻夜守候,喂药抚额,慈爱之情,竟胜过亲生。 有时大成言语不慎,她还会严厉责备:“男子汉大丈夫,当自立自强,岂能终日愁眉不展?” 大成虽觉她管教甚严,却也心生敬重,待她如生母一般。 一日,义母忽对他说:“此处暂安,你也不小了。 虽在乱世,但人伦大礼不可废。 我已为你定下一门亲事,三日后便成婚。” 大成大惊,跪地泣道:“儿已有婚约,心属菱角,岂能负她?” 义母摇头:“乱世之中,生死难料,岂能守一纸空约? 你既无音讯,人家女儿青春年少,怎能空等?” 大成泣不成声:“我非负心之人!纵使她另嫁,我此生亦不再娶!” 义母不再多言,只默默为他准备婚房,置办帘帐、被褥、枕席,样样齐全,不知从何而来。 大成心如刀割,夜不能寐。 那夜,义母叮嘱他:“今夜独坐勿睡,我去看新娘是否到来。” 说罢便出门而去。 三更已过,义母未归。大成正自焦急,忽闻门外喧哗。 他忙出房门,只见庭院中坐着一位女子,头披乱发,低声啜泣。 “你是何人?” 大成惊问。 女子不语,良久才道:“你们娶我来,不过是个死局。我宁死也不愿改嫁!” 大成愈发惊疑:“姑娘何出此言?” 女子哭道:“我自幼许配胡大成,他去湖北后音信断绝。 父母恐我青春虚度,强行将我另许他人。 今日送我出嫁,我宁死不从!” 大成如遭雷击,颤声问道:“姑娘……可是菱角?” 女子猛然抬头,泪眼朦胧中打量他:“你……你是大成?” “是我!我便是胡大成!” 大成扑上前,两人相拥而泣。 菱角难以置信:“你不是在湖北?如何在此?” 大成哽咽道:“我被困多年,今日竟能重逢,真如梦中!” 两人进屋点灯细看,彼此容貌虽有变化,但情意更浓。 他们互诉离别之苦,菱角道: “父母屡次劝我另嫁,我皆以死相拒。 我说:‘大成若死,我便为他守节;若生,我必等他归来。’” 大成感动至极:“我亦从未忘你,每夜对月而誓,非你不娶!” 正说话间,忽听门外脚步声近。 义母步履轻盈,缓缓步入房间,脸上洋溢着淡淡的笑容。 她的声音轻柔而温和:“你们终于相认了。” 大成满心狐疑,连忙迎上前去,急切地问道:“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您怎么会知道,菱角今天出嫁呢? 而且,您又是如何把她带到这里来的呢?” 义母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但并未直接回答大成的问题,只是淡淡地说道: “这一切都是天意啊,孩子,何必追问那么多呢? 你们夫妻能够团聚,便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第449章 神母显化(菱角3) 《菱角》之三:神母显化。 义母说完,转身离去,似乎不想再多做解释。 大成见状,心中愈发焦急,他急忙迈步追出房间,想要拦住义母问个清楚。 当他来到庭院时,却惊讶地发现,庭院中空空荡荡,义母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成茫然四顾,心中充满了疑惑和失落。 他不禁想起义母刚才的话语,难道这一切真的只是天意吗?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一阵微风拂过,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那股清香萦绕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大成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那股清香,心中的谜团,似乎也渐渐被解开了一些。 大成怔立良久,忽然明白,义母,或许并非凡人。 她似从风雨中来,为成全一段姻缘,为守护一颗真心,悄然降临。 她以慈母之名,行成全之事,既试大成之心,又救菱角之命。 乱世如洪,吞噬了多少人家,拆散了多少姻缘。 可也正因这洪流滔天,才照见真心之可贵。 一人不嫁,一人不娶,两心相守,终得重逢。 世间至情,莫过如此。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大成的脸上,他缓缓睁开双眼,脑海中还萦绕着昨夜的事情。 他决定问问菱角,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成看到菱角正坐在床边,眼神有些迷茫。 他轻轻地坐在菱角身边,关切地问道:“菱角,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跟我讲讲吗?” 菱角抬起头,看着大成,回忆起昨晚的情景,缓缓说道:“昨夜,我本是被家中人强行送到新夫周生家的。 一路上,我都不肯梳洗,他们就硬生生地把我推上了车。”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继续说道: “车子行驶到半路时,我心中悲愤交加,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命运安排,于是我决定跳车逃跑。 我重重摔落在地,浑身疼痛难忍。” 大成听到这里,心中一阵酸楚,他紧紧握住菱角的手,安慰道:“别怕,菱角,有我在呢。” 菱角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就在我感到绝望的时候,突然有四个人,抬着一顶轿子朝我走来。 他们自称,是新郎家来迎亲的人,看到我摔倒在地,便急忙将我扶上了轿子。” “那轿子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向前行驶着。 没过多久,我们就到了这里。” 菱角缓缓地转动着身体,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似乎对这个地方,感到有些陌生和困惑。 “然后呢?” 大成急切地追问道,他的眼睛紧盯着菱角,仿佛要从她的回答中找到一些关键的线索。 菱角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然后,我看到一个老妇人慢慢地朝我走来。 她的步伐有些蹒跚,但动作却很轻柔。 她走到轿子前,轻轻地掀开轿帘,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我扶了出来。” 菱角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然后接着说: “老妇人看着我,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她对我说:‘孩子,这里就是你的夫家了,不要再哭了。你的婆婆很快就会过来的。’ 说完,她就转身离开了,我站在那里,心中充满了迷茫和不安。” 大成听完菱角的叙述,突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那老妇人,正是我的义母啊! 她昨夜说要去看看新娘,想必就是她施了法术,将你从他人的婚宴中救了出来!” 菱角满脸惊愕,难以置信地说道:“那她……难道真的是神仙不成?” 大成听后,脑海中,不断闪现义母的种种奇异之处。 她的来历一直是个谜,无人知晓,但她却对他的心事了如指掌; 她虽然身无分文,却能在短时间内,将婚礼所需的一切物品,都置办得妥妥当当; 她对他既慈爱又严厉,就像亲生母亲一般; 而昨晚,她更是如同鬼魅一般,在关键时刻突然出现,将人从危难中解救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她必定是观音大士的化身啊!” 想到这里,他们立刻燃起香烛,虔诚地跪拜在地,口中不停地念着感恩的话语。 大成更是诚心祷告道:“若是菩萨真的显灵,恳请保佑我与母亲早日团聚,一家人平平安安。” 也许是他们的诚心,感动了上苍,说来也奇怪,就在当天夜里,大成的母亲,竟然真的找到了这个地方。 原来,湖南发生大乱之后,胡母和村中其他妇人,一起逃难。 她们四处躲藏,最终在一个山谷里,找到一处藏身之地。 一天夜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胡母和其他人惊恐地发现,原来是一群强盗来到了山谷。 众人惊慌失措,纷纷四散奔逃。 在混乱中,胡母突然看到,一个童子牵着一匹马朝她走来。 童子走到胡母面前,轻声说道:“夫人,您不要害怕,我是奉您儿子之命,来接您去见他的。” 胡母来不及细问,童子便赶紧扶她上了马。 那匹马似乎通人性,一踏上马背,它就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去。 这匹马,竟然能够在水面上奔跑,蹄下没有泛起一丝涟漪,速度之快犹如闪电,眨眼间便已驰骋千里。 没过多久,马匹来到了一个湖边。 只见那匹马突然停下,摇身一变,竟化作了一头金毛犼。 童子敏捷地跃上金毛犼的背部,继续前行。 胡母坐在金毛犼的背上,心中虽然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对儿子的牵挂和期待。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户人家的门前。 胡母下了马,上前叩门,请求借宿一晚。 门缓缓打开,出现在胡母面前的,竟然是她日思夜想的儿子胡大成! 母子相见,抱头痛哭。 菱角闻声而出,拜见婆婆。 胡母见儿媳贤淑,又知她为等大成守节不嫁,心中感动,将她视如己出。 一家人团聚,悲喜交集。 胡母听大成讲述义母之事,亦觉不可思议,便与儿子儿媳一同焚香祷告,认定那义母乃观音菩萨化身,来救苦难。 自此,胡家更加虔诚礼佛,每日诵《观音经》,家中香火不断。 第450章 因果分明(菱角4) 《菱角》终章:因果分明。 时光如江水东流,不复西归。 数载战乱平息后,胡大成携妻菱角与老母胡母,迁居湖北一处山水清秀的村落。 此地远离兵燹,民风淳朴,正是安身立命、修德养性的好去处。 大成在村中设馆授徒,名为“明德书院”。 他不收束修,凡贫家子弟皆可入学。 每日清晨,书声琅琅,传于林间; 菱角则操持家务,纺纱织布,还组织村中妇女成立“织善会”,以工换粮,互帮互助,使许多孤寡妇人得以温饱。 胡母年事已高,却精神矍铄,每日诵经礼佛,教导孙儿孙女为人之道: “莫以善小而不为,莫以恶小而为之。” 一家三代,勤勉持家,仁爱待人,村人无不敬仰,皆称他们为“观音之家”。 大成心中,始终存着一个疑问,如云遮月,久久不散。 那日他收留的“义母”,原是观音菩萨化身,以凡人之躯考验他的善心。 可他不禁思忖:“若非当日我一时动念,收留那老妇,又岂有今日阖家团圆、安居乐业之福? 菩萨既为慈悲之尊,为何要以苦难试人? 若世人皆不知其为神,又如何经得起这无形之考?” 一日,大成于市集采买笔墨,忽见一位衣衫褴褛、手持锡杖的游方老僧缓步而来。 那僧人眉目慈祥,双目如潭,似能照见人心。 大成立即上前,合十行礼,将心中疑惑一一道来。 老僧听罢,微微一笑,合掌道:“善哉!善哉!施主所问,实乃‘万法皆空,因果不空’之理也。” 大成一怔,静心聆听。 老僧续道:“你收留那老妇,本为思母之情,非为求福,亦非为扬名,纯粹出于一念之善。 此念虽微,却如星火,足以燎原。 你种下善因,自得善果,非菩萨刻意显灵,实乃因果自然流转。 菩萨现身,非为考验你,实为点化世人。 善心不必宏大,善行不必惊天动地。 一句善言,一杯热茶,一次援手,皆可积德。 世人若能常怀此念,何愁世间无暖?” 大成闻言,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我本为情收母,却得福报,非神恩偏爱,实乃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老僧点头,又道:“更难得者,你身陷乱世,流离失所,却不忘与菱角之约,坚守情义,矢志不渝。 此乃‘情之至者,鬼神可通’。 你与菱角之情,感天动地,故有神明暗中护佑。 非菩萨偏心,实乃人心至诚,自能感通天地。” 大成深以为然,心中块垒尽消,只觉天地清明,万物有序。 与此同时,远在故乡的焦家父母,早已得知女儿菱角与大成团聚的消息。 初闻之时,二人既喜且愧。 当初因战乱频仍,恐女儿年华虚度,无人依靠,便在仓促间将她许配给邻村周生。 彼时周家尚有薄产,周生也读过几年书,看似可靠。 谁知周生心术不正,得知菱角另有所爱,竟欲强娶,甚至扬言要告官夺人。 如今,焦父焦母见大成一家和睦,德行远播,又听闻那“义母”竟是观音化身,不禁悔恨交加,夜不能寐。 一日,焦父对妻叹道: “我为一时之虑,强将女儿另许他人,几毁她终身幸福。 若非菩萨显灵,点化大成守信,菱角守节,我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害了女儿,也害了大成。” 焦母亦泣不成声: “幸而大成重情重义,未负前约;菱角坚贞不屈,未改初心。 否则,我等岂不亲手拆散一对璧人,造下滔天罪业?” 自此,焦家夫妇洗心革面,开始信佛诵经,每逢初一十五,必至观音祠烧香忏悔,祈求宽恕。 他们还将家中余财捐出,资助孤寡,以赎前愆。 周生因强娶不成,心生怨恨,终日酗酒骂街,扬言要告官治大成“拐带民女”之罪。 不料数月后,其家突遭大火,屋舍田产尽毁,自己也染上恶疾,高烧不退,无人愿医,最终孤苦离世。 乡人皆道:“此乃天谴,因他强夺人妻,违背天理,故遭报应。” 更有老者言:“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多年后,天下太平,大成一家重返故乡。 旧屋虽毁,然人心未冷。 大成在村中重建义学,免费教授贫家子弟读书识字。 他常对学生言:“读书非为功名,乃为明理。明理而后能行善,行善而后能安身立命。” 菱角带领村中妇女重振家业,教她们纺纱织布。 设立“织善坊”,所得收益半归个人,半作村中公用,用于救济孤老病残。 胡母虽已年过八旬,仍每日晨起诵经,午后为孙辈讲述“义母”之事,教他们知恩、感恩、报恩。 村中风气为之一新,邻里和睦,路不拾遗。 观音祠香火日盛,每逢节庆,村民皆来焚香祈福,祈求家宅平安,善缘不断。 一日,村外来了一位流浪老妇,衣衫褴褛,白发如霜,步履蹒跚。 村中孩童见之,竟拾石投掷,笑骂道:“你又不是真菩萨,谁要你?滚远些!” 大成立即上前,厉声喝止: “住手!天下无家之人,皆应怜惜。 岂能以貌取人,欺凌弱小?” 他亲自扶起老妇,拂去尘土,牵至家中。 菱角见状,连忙烧水做饭,为老妇沐浴更衣; 胡母则与她同寝,讲述当年“义母”如何以凡人之身考验大成,又如何显灵点化,终得善果。 老妇听后,泪流满面,哽咽道: “我一生漂泊,受尽冷眼,原以为世间无情,神佛不灵。 今日方知,人间仍有真情,善心未泯。” 数日后,老妇病重不起。 临终前,她紧握大成之手,颤声道:“我无亲无故,死无所依。 你待我如母,我心足矣。 若有来世,愿我亦能行善积德,报此恩情。” 大成含泪点头,为其妥善安葬,并在观音祠中立一牌位,上书:“无名善母之位”。 每逢祭日,必亲自上香。 自此,村中风气彻底转变。 凡见孤老乞丐,必有人施以衣食;遇困苦之家,必有人援手相助。 村人皆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莫道苍天无眼,只因时辰未到。” 大成晚年,白发苍苍,然精神矍铄。 他常于庭院中教孙儿读书,或于祠前静坐,望云思远。 一日,他对子孙言道:“人生在世,不求大富大贵,但求无愧于心。 我年少时,不过一念之善,收留老母; 一念之诚,不负菱角。 此二念,看似微小,却如种子入土,终成参天之树。 改写了我一生,也惠及乡里。” 他望向观音祠方向,轻声吟道:“万法皆空,因果不空。善念不灭,终有回响。” 风过林梢,祠中钟声悠悠,仿佛天地回应。 善行如灯,照亮他人,也照亮自己; 善念如种,播于心田,终将开花结果。 因果轮回,并非虚妄之说,而是天地间最公正的法则。 你以何心待世,世便以何果还你。 第451章 恶念招灾(黎氏) 《黎氏》恶念招灾 。 山风裹着秋末的寒意,割过龙门嶙峋的石径,也穿透了谢中条单薄的衣衫。 三十出头的他模样周正,却因妻子亡故,三个孩子日夜啼哭,熬得眼窝深陷,愁绪满面。 雇来的老妪笨手笨脚,带孩子只是勉强应付。 他早有续弦的念头,却既舍不得聘礼,又嫌旁人容貌不足,日子在挑拣中愈发寡淡。 这日,孩子们的哭声,又刺得他心烦,谢中条揣了干粮往山上走。 行至荒僻处,眼角余光瞥见个年轻妇人,荆钗布裙难掩清丽,眉眼间的愁绪,反倒勾得他心头发痒。 他放慢脚步,嬉皮笑脸搭话:“小娘子独自行山路,不怕豺狼?” 妇人头也不抬,只顾前行。 谢中条胆子愈大,又凑上前:“路这么坑洼,娘子脚小,如何走得稳?” 见对方仍不搭理,他四下张望无人,邪念顿生,猛地拽住如何手腕往山谷里拖。 “狂徒!光天化日敢如此!” 如何惊怒挣扎,却敌不过他蛮力,被拖进谷底树丛。 谢中条喘着粗气要行不轨,妇人急喊:“郎君若有真心,何必用强? 我应便是,且往更僻静处去。” 谢中条被欲火冲昏头,乖乖随她到绝谷。 事毕,他搂着妇人问起来历,妇人垂泪道:“妾身黎氏,夫死婆亡,孤身投靠娘家。” 谢中条大喜:“我也丧妻,你随我回家如何?” 黎氏抬眼打量:“郎君家中可有子女?” “有三个小崽子,整日哭闹烦人。”谢中条皱眉,“有你在,我才得安生。” 黎氏迟疑:“做后娘最难,恐遭闲话。” “咱关起门过日子,管旁人作甚!” 谢中条拍胸保证。 黎氏又忧:“我伯父凶悍,总想把我高价嫁人,若知晓必来寻事。” 谢中条急得踱步,忽道:“我家只有个老妪,打发她走便是!你在外稍候,我去去就回。” 黎氏眼中闪过一丝光:“郎君办事要干净利落。” 当日,谢中条用几枚铜钱打发了老妪,匆匆接黎氏回家。 她不嫌弃院落凌乱,即刻打扫收拾,夜里还为孩子们缝补衣衫,针脚细密。 孩子们起初怕生,很快被她的温言热食笼络,渐渐亲近。 谢中条看着灯下温婉的黎氏与环绕的儿女,竟生出圆满错觉,对她愈发痴迷,整日守在家中。 黎氏对他百般温存,只是夜深看孩子时,眼底偶尔掠过一丝贪婪。 这般过了月余,谢中条接到狐朋狗友的信,说有桩能赚钱的“小事”需他出面。 见米缸见底,他终是应允,叮嘱黎氏:“看好门户,我去去就回。” 黎氏送他到门口,笑着挥手:“郎君放心,家里有我。” 指尖拂过他脸颊,冰凉滑腻。 谢中条办完事已是黄昏,归心似箭。 远远见院门紧闭,喊了几声无人应,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 他使劲拍门,依旧死寂,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猛地用肩膀撞向木门,“砰”的一声,门栓断裂。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院子空无一人,连鸡都没了踪影。 谢中条双腿发沉,挪向堂屋,空的。 最后一丝侥幸,支撑他扑向西厢房,尚未进门,更浓的血腥气几乎将他掀翻。 他一脚踹开门。 “嗷……!” 一声非人的咆哮震耳欲聋!一道灰黄色巨影挟着腥风扑出。 体型近半扇门高,灰毛下筋肉虬结,血盆大口里獠牙滴血,幽绿的眼闪着凶光。 谢中条吓得魂飞魄散,向后瘫倒。 巨狼窜出院子,消失在暮色里,只留几滴热血溅在石阶上。 谢中条瘫在地上抖如筛糠,许久才爬起来,失魂落魄地扑进厢房。 昏暗中,他看见了地狱: 地上积着半砖深的暗红血泊,孩子们的衣服,被撕碎泡在血里,小小的头颅像玩具,整齐摆放。 正是他的一双儿女! 切口处皮肉外翻,显然是被猛兽啃咬所致。 孩子们脸上凝固着惊恐,空洞的眼睛似在控诉。 唯有女儿最爱的桃木小簪,孤零零躺在血泊边,簪头桃花被血浸透,诡异反光。 “啊……!!!” 凄厉的惨叫撕破黄昏。 谢中条“噗通”跪倒在血泊中,双手扯着头发,喉咙里咯咯作响。 他想捧起头颅,指尖未及,便被眩晕和恶心攫住,一口热血喷在冰冷的血里。 他倒在血泊中蜷缩成一团,身体剧烈抽搐,脸上扭曲如鬼。 那双曾因得“娇妻”而得意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 在悔恨与绝望中彻底熄灭。 夜风呜咽着灌进院子,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像枉死者的悲泣。 院门大敞如深渊,吞噬了所有生气,只留一个被摧毁的躯壳,在血色黑暗里,等待永无止境的癫狂。 第452章 钱流梦殇(钱流) 沂水刘家的仆人杜和,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平日里闷头干活,话不多,唯一的念想,就是攒够钱娶邻村的杏花姑娘。 这年秋末,园子里的菊花开得正盛,主家让他去修剪花枝,他便扛着剪刀,慢悠悠地进了园子。 园子深处有片老槐树林,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杜和正弯腰,捡落在花丛里的枯枝,忽然听见脚边传来奇怪的“哗啦啦”声,像有人在倒一筐铜钱。 他愣了愣,循声低头,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脚边的落叶不知何时散开,露出的泥地上,竟有股“钱流”在缓缓淌动。 那是无数枚铜钱、碎银,甚至还有几锭元宝。 挤挤挨挨地凑成一股“水流”,宽约三尺,深也有两尺多,顺着地势往低处淌,阳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眼睛发花。 杜和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手里的剪刀“哐当”掉在地上,喉咙发干,下意识地蹲下身,伸出手指碰了碰“钱流”边缘的一枚铜钱。 冰凉的金属触感无比真实,他猛地反应过来,心脏“咚咚”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钱……钱啊……” 他喃喃自语,双手颤抖着插进钱流里,一捧就是满满两手铜钱,沉甸甸的压得手腕发酸。 他从没觉得铜钱的“叮铃”声这么好听,像在唱着好日子的歌。 杏花姑娘总说,想有间带院子的瓦房,想在窗台上摆两盆月季。 有了这些钱,别说瓦房,就是盖座小楼都够了! 杜和越想越激动,索性张开双臂,整个人扑进了钱流里。 他仰面躺在钱流上,冰凉坚硬的钱币硌着后背,却舒服得他直哼哼。 铜钱贴着脸颊滑过,碎银的棱角蹭着脖颈,连元宝的冰凉都透着暖意。 他像条鱼似的,在钱流里打了个滚,让钱币沾满全身。 抬手一抓就是一把碎银,往怀里塞了又塞,衣襟、袖口全塞满了,还是觉得不够。 “够了……够了……” 他嘴里念叨着,心里却舍不得。 这钱流像是永远淌不完,从他身下源源不断地往远处流,哗啦啦的声响,像在催他多拿些。 不知躺了多久,直到日头偏西,钱流的动静渐渐小了,杜和这才恋恋不舍地爬起来。 浑身上下,沾满了钱币的碎屑,怀里鼓鼓囊囊的,走路都得扶着衣襟。 他低头一看,那股钱流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迹。 原本淌过钱的地方,只留下些散落的泥印,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场梦。 “不是梦……不是梦……” 杜和赶紧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全是钱,他这才放下心,咧开嘴傻笑起来。 他把钱小心地裹进布包里,沉甸甸的一大包,压得他肩膀都弯了。 回到下人房,杜和把自己反锁在屋里,借着油灯仔细数钱。 光是怀里揣的,就有二十多枚碎银,几百枚铜钱,还有一小块元宝边角料。 他把钱分成两份,一份用布包好藏在床板下,另一份揣在怀里。 盘算着明天一早,就去镇上给杏花姑娘扯块新布,再买两盆她最爱看的月季。 夜里,杜和睡得格外香,梦里,是钱流哗啦啦淌过的声音,还有杏花姑娘接过布料,笑着的模样。 第二天一早,他揣着钱兴冲冲地往镇上赶。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碰见同村的王二麻子,对方见他喜气洋洋的,打趣道: “杜和,捡着金元宝了?乐成这样。” 杜和咧着嘴,也不隐瞒:“差不多!昨儿在园子里见着钱流了,捡了不少呢!” 王二麻子眼睛一亮,拽住他追问:“钱流?在哪儿?快带俺去看看!” 杜和被他拽得没办法,想着钱流早就没了,带他去也无妨,便领着王二麻子往刘家园子走。 可到了昨天那片槐树林,别说钱流了,连半枚铜钱的影子都没有,只有满地落叶,跟往常没两样。 “你看,真没了。” 杜和摊摊手。 王二麻子却不相信,认定杜和是想独吞。 骂骂咧咧,在树林里翻找半天,连根铜丝都没找着。 最后啐了一口:“你这小子,骗人呢!看俺不告诉刘老爷,说你偷懒耍滑!” 杜和懒得跟他计较,转身往镇上走。 可他没想到,王二麻子虽然没找到钱,却把“钱流”的事记在了心里,转身就往刘老爷家跑。 他要去跟刘老爷说,杜和在园子里藏了钱,还编出“钱流”这种谎话骗人。 杜和给杏花姑娘买了块桃红的布料,又挑了两盆开得正艳的月季,美滋滋地往回走。 刚到刘家大门,就被管家拦了下来:“杜和,老爷叫你呢,去正厅等着。” 杜和心里“咯噔”一下,不知出了什么事。 进了正厅,见刘老爷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王二麻子站在一旁,正得意洋洋地瞅着他。 “杜和,”刘老爷慢悠悠呷了口茶。 “王二麻子说,你昨天在园子里捡了钱,还编瞎话说是‘钱流’? 咱家的园子,啥时候成了藏钱的地方了?” 杜和急忙解释:“老爷,是真的! 我没骗您,昨天确实有股钱流在树林里淌,我还躺上去了呢! 不信您看,我这还有剩下的钱。”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 刘老爷却眯起眼睛:“哦?钱流? 我在这住了几十年,从没听说过这等事。 你要是老实说,捡了咱家的钱,交出来,这事就算了。 要是还嘴硬,可别怪我家法伺候。” 王二麻子在一旁煽风点火:“老爷,他肯定是偷了园子里的钱,怕被发现才编谎话!” 杜和急得满脸通红,他确实捡了钱,可那不是主家的钱啊! 可他怎么解释,刘老爷都不信,只当他是贪心,把捡来的钱藏了大半,还嘴硬狡辩。 最后,刘老爷不耐烦了,一拍桌子:“来人,给我打二十大板,让他长长记性!看他还敢不敢撒谎!” 杜和被两个家丁按在地上,板子“啪嗒啪嗒”落在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直流。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得了好运气,怎么反倒挨了揍? 打完板子,杜和一瘸一拐地回了下人房,后背火辣辣地疼。 他摸出床板下的钱,看着那包沉甸甸的银子,心里又委屈又窝火。 傍晚,杏花姑娘来看他,见他趴在床上哼哼,吓了一跳:“咋了这是?让人打了?” 杜和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杏花姑娘听完,叹了口气: “傻小子,这种事哪能往外说? 财不露白,不知道吗?” 她拿出药膏,轻轻给他涂在背上。 “钱咱留着,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提那钱流的事了。” 杜和点点头,看着杏花姑娘温柔的侧脸,忽然觉得后背也不那么疼了。 是啊,钱再多,也不如身边这个人实在。 后来,杜和用那些钱盖了间带院子的瓦房,娶了杏花姑娘。 窗台上的月季,开得一年比一年艳。 只是他再也没见过钱流,也再也没跟人提起过那天的事。 倒是王二麻子,之后天天往刘家园子里跑,逢人就说要去找钱流。 找了大半年,别说钱了,连个铜钱边都没见着,最后被刘老爷赶了出去,成了村里的笑柄。 杜和靠着那笔钱起家,做起了小买卖,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偶尔夜里睡不着,他会想起那天躺在钱流里的感觉,冰凉又踏实,像场光怪陆离的梦。 只是他渐渐明白,钱这东西,够花就好,太贪心了,反倒招麻烦。 第453章 狐镇奇缘(周三) 泰安有个叫张太华的人,是个富户,家中世代为吏,家境殷实,宅第宽敞。 但近年来,他家中却屡遭怪事,因有狐狸精作祟。 这狐妖时常在夜间出没,翻箱倒柜,偷食酒肉,甚至模仿人声,装神弄鬼,吓得家人夜不能寐。 张太华请过道士画符驱邪,请过僧人诵经超度,也请过江湖术士设坛作法,但都无济于事,狐妖反而变本加厉,愈加猖獗。 无奈之下,张太华只好前往州府,向州尹诉说家中困境,请求官府出面干预。 可州尹听后也束手无策,只叹道:“此乃妖物作乱,非人力所能制,我虽为官,亦无降妖之术。” 张太华只得悻悻而归,心中愈发惶恐。 恰在此时,州府东边的村子里也传出一件奇事: 一户人家住进了一位“白发老翁”,自称姓胡,排行第二,村民皆称其为“胡二爷”。 这位胡二爷并非凡人,实为一修行有道的狐仙。 但他举止文雅,言谈有礼,常与邻里往来,吊丧问疾,如同世间士绅一般,毫无妖气。 村民起初惊惧,久而久之,见他并无恶意,反而常助人解难,便也渐渐接纳了他。 一日,有位秀才去拜见州尹,闲谈中提及此事。 州尹忽然想起张太华所诉之难,灵机一动,便对张太华说: “你何不去请教那胡二爷?既然是同类,或可劝其罢手。” 张太华闻言,心中半信半疑,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他打听到胡二爷寄居在东村一户人家,而那家有个子弟在衙门当差役,便通过此人牵线搭桥。 果然,那差役证实所言非虚,胡二爷确有其人,且平日待人谦和,极有分寸。 于是,张太华便在那差役家中设宴,专程邀请胡二爷。 胡二爷欣然赴约,进门后拱手行礼,坐定饮酒,谈吐从容,举止得体,毫无半分妖异之态,简直如同一位饱学老者。 酒过三巡,张太华恭敬地说明来意,恳请他出手相助,驱除家中妖狐。 胡二爷听罢,微微一笑,说道: “此事我已知晓,但那作祟之狐并非我族中人,我也难以直接干预。 不过,我有一位好友,姓周,排行第三,人称‘周三’,现寄居于泰山庙中,道行高深,或可降伏此妖。 我愿代你前去相请。” 张太华大喜,连忙起身拜谢。 胡二爷临别时与他约定:明日便在泰山庙东设宴,届时他会带周三同来。 次日,张太华早早备好酒席,恭候于庙东。 不多时,胡二爷果然领着一人而来。 那人身材魁梧,满脸虬髯,面色黝黑如铁,身穿窄袖短袍,腰佩长刀,气势凛然,一望便知不是寻常之辈。 席间,众人依礼相敬,饮酒谈天。 待气氛融洽,张太华再度陈情。 周三听罢,沉声道:“方才胡二弟已将你家之事告知于我,我已了然。 只是此类妖狐,党羽众多,性情顽劣,若以言语劝诫,恐怕难以奏效,唯有以力服之。” 他顿了顿,又道:“我愿暂居你家,亲自出手剿灭妖患。些许辛劳,不足挂齿。” 张太华听后,心中却起了疑虑: 我家本有一狐为害,如今又要请来一狐入住,岂不是去一暴而纳一暴? 万一这周三也是个妖性难改之徒,那我全家岂不更陷危境? 他犹豫不决,面露迟疑之色。 周三见状,已知其心,便朗声笑道:“不必担忧,我与那些小妖不同。 我修道守戒,不扰凡人,且与你家有善缘将至,绝不会加害于你。 请放心便是。” 见他说得坦荡,语气诚恳,张太华这才放下心来,点头应允。 周三又叮嘱道:“明日你可让全家老小闭门安居,切勿外出喧哗,以免惊扰斗法。” 张太华一一记下,回家后立即吩咐家人照办。 次日清晨,全家人紧闭门户,躲在屋中。 院外风声骤起,夹杂着呼喝之声、兵刃相击之音,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庭院中厮杀搏斗。 那声音时而近在咫尺,时而腾空而起,间或有凄厉的哀嚎划破长空,令人毛骨悚然。 这场激斗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方才渐渐平息。 待一切归于寂静,张太华壮着胆子打开房门,走出一看——只见台阶上血迹斑斑,点点滴滴,一直延伸到院中。 石阶下横着几颗狐狸头颅,个个大如碗盏,双目圆睁,死状可怖。 他急忙奔向为周三准备的客房,推门一看,只见周三正端坐房中,双手拱于胸前,面带微笑,神情自若。 “蒙君重托,”周三缓缓起身,“那群妖类已被尽数剿灭,从此你家再无后患。” 张太华感激涕零,当即跪地叩首,连声道谢。 自那以后,周三便留在张家做客,平日里不苟言笑,却极有礼数,待人接物如同贵客。 张家上下待他也如尊师长,每逢节令必设宴相请。 周三也时常指点家中事务,预言吉凶,每每应验,乡里皆称其为“义狐”。 更奇的是,自他入住后,张家运势渐旺,田产丰收,子孙聪慧,官运亨通,竟一连三代出仕为官。 人们都说,这是张太华当初心存善念,未因狐而拒狐,终得善报。 而那位胡二 爷,自那日后也再未现身。 有人说他已归山隐修,也有人说他转生为人,只留下一段奇谈,在乡间代代流传。 多年后,有老者回忆道:“那周三虽貌如凶神,却心存正气。 他所诛者,非狐也,实乃为害百姓之邪祟。 世间万物,岂能以形貌断善恶? 狐中有妖,亦有侠,正如人中有善,亦有恶。” 此事遂成一方佳话,后人题曰:“狐镇奇缘”,以为警世之言。 第454章 龙肉之禁(龙肉) 天山南麓,黄沙万里,风卷如浪。 此地有处荒漠,名曰“白龙堆”。 沙丘连绵,形似卧龙,无头有尾,高者数丈,低者亦盈尺。 行人至此,常觉阴气森森,不敢久留。 一日,有太史姜玉璇,自江南赴西域讲学,途经此地。 其人博学多才,然性喜夸诞,人称“姜大喷子”。 他携书童小六,骑瘦驴缓行。 时值正午,烈日当空,热浪扑面。 小六擦汗道:“先生,再走恐驴力不支,不如寻阴处歇息片刻。” 姜玉璇抬眼四望,见一沙丘背阳,便命停步。 二人席地而坐,取水解渴。 小六忽觉脚底松软,俯身扒开沙土,惊呼:“先生快看!这是什么?” 姜玉璇凑近一瞧,只见沙下竟露出一片暗红色的肉块,纹理细腻,隐隐泛着油光。 他伸手轻触,肉质柔韧,似有弹性。 “奇哉!”姜玉璇低语,“此地荒芜,何来血肉?莫非……” 他猛然想起早年听闻的一则异事,顿时双目放光。他命小六取铲掘之。 不多时,沙土越挖越深,那肉竟层层叠叠,如山堆积,满坑盈谷,腥香暗溢。 “龙肉!”姜玉璇喃喃道,“果真有龙肉!” 小六吓得后退一步:“龙?龙不是天上的神物吗?怎会埋于地下?” 姜玉璇捋须而笑: “你有所不知。 古书有载,龙行雨毕,或有疲龙坠地,潜藏于沙,化为精肉,埋于龙堆之下。 此肉可食,百味不敌,然有一忌。” “何忌?” 小六忙问。 “不可言‘龙’字。”姜玉璇神色凝重,“若有人言‘此乃龙肉’,立时天雷轰顶,劈人成灰。” 小六瞪大双眼:“真……真有此事?” 姜玉璇正色道: “老夫亲历,岂敢妄言? 当年我游学至此,也曾掘得此肉,割而食之,滋味妙不可言。 只是那时同行三人,有一狂生不信邪,割肉时高呼‘此乃龙肉也’,话音未落,一道霹雳自天而降,将其击毙,尸骨无存。 自那以后,我便知此忌讳非同小可。” 小六听得毛骨悚然,颤声道:“那……那咱们还吃吗?” 姜玉璇笑道:“为何不吃?只须闭口不提那字,便可安然享用。来,取刀割之。” 二人取随身小刀,小心翼翼割下一块,约莫半斤。姜玉璇命小六生火烤之。 肉一入火,香气四溢,竟如兰麝,又似醍醐灌顶,直冲脑门。 “好香!”小六吞咽口水,“比我家过年炖的驴肉还香十倍!” 姜玉璇大笑:“驴肉?萤火之光,焉能与皓月争辉?此物入口即化,甘美如醴,食之令人神清气爽,三月不知肉味!” 肉熟,二人分食。 小六咬一口,顿时双目圆睁,仿佛灵魂出窍。 那肉不柴不腻,鲜嫩无比,每一丝纤维都饱含汁水,滋味层层叠叠,竟似有山川之气、云雨之精蕴藏其中。 “先生……这……这真是……” 小六欲言又止。 “什么?” 姜玉璇警觉地抬头。 “没……没什么。” 小六咽下口水,硬生生把“龙肉”二字憋了回去。 正吃得酣畅,忽闻远处马蹄声疾。 一队商旅自西而来,约十余人,为首者乃一虬髯大汉,姓张名彪,乃丝路老客,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见姜玉璇二人烤肉,张彪勒马笑道:“二位好雅兴!此地荒凉,竟能得此美味,不知是何佳肴?” 姜玉璇拱手道:“不过寻常野味,聊以果腹耳。” 张彪跳下马来,凑近一闻,惊道:“这香……非牛非羊,非鹿非獐,莫非是……飞龙鸟?” 姜玉璇一笑:“兄台博闻,然此物非鸟。” 张彪好奇更甚:“那是什么?” 姜玉璇正欲答话,小六忽插嘴道:“这可是……” 姜玉璇猛瞪一眼,小六顿时噤声。 “咳咳,”姜玉璇轻咳两声,转移话题,“张兄远来辛苦,不如共饮一杯?” 张彪豪爽应允,命手下取酒肉同坐。 众人围火而坐,姜玉璇只说此肉乃“沙中异物”,不可名状,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酒过三巡,一人醉醺醺道:“我猜定是天降神肉!不然怎会藏于地下?” 又一人道:“我看像龙肉!传说龙死于沙,化为精肉,食之延年益寿!” 话音未落,姜玉璇脸色大变,急道:“慎言!慎言!” 张彪大笑:“怕什么?龙肉又不会咬人!我倒要看看,说个‘龙’字,天雷会不会劈我!” 他猛地站起,举杯高呼:“此乃龙肉也!哈哈哈!天雷来啊!劈我啊!” “住口!” 姜玉璇失声惊叫。 刹那间,晴空一声霹雳! 一道刺目闪电自天而降,正中张彪头顶。 他连惨叫都未及发出,身躯如焦炭般倒地,手中酒杯碎裂,酒液洒入沙中。 众人骇然四散,面无人色。小六瘫坐于地,浑身发抖。 姜玉璇长叹一声,缓缓起身,对众人道: “我早言之,不可言‘龙’字。 此乃天机禁忌,违者必遭天谴。 张兄不信,终致此祸。” 众人跪地叩首,连称“不敢再言”。 姜玉璇命众人将张彪尸首掩埋于沙下,又焚香祷告,言明无意冒犯,只求神明宽宥。 待一切妥当,天色已暮。 夜深人静,小六仍心有余悸,轻声问:“先生,为何此肉可食,却不可言其名?” 姜玉璇仰望星空,悠悠道: “天地有灵,万物有主。 龙为天神,虽肉身埋于地下,其神未灭。 人食其肉,已是僭越;若再直呼其名,便是辱其神格,故天雷立至,以儆效尤。” 小六恍然:“原来如此……那我们吃了,岂非也……” “然则我们未言‘龙’字。” 姜玉璇打断道。 “不言其名,便不认其主,如同食无主之物。 此乃取巧之道,然终非长久。食之越多,罪孽越深。” 小六默然。 次日清晨,二人欲启程。姜玉璇回头望了一眼那深坑,肉山依旧,却已无人敢近。 他低声自语:“此物诱人,然祸福相依。世人只知其味之美,不知其禁之险。今日一见,足矣。” 临行前,他命小六将坑口掩埋,并在沙丘上插一木牌,上书四字:龙肉之禁 风沙渐起,木牌摇晃,字迹在日光下忽明忽暗,仿佛在警示着后来之人: 美味当前,口舌之欲,亦需敬畏天道,谨守禁忌。 否则,一语成谶,天雷不饶。 第455章 醉生狐缘(秦生) 莱州城西,住着个叫秦三郎的酿酒师傅,在城里是出了名的人物。 他平生最得意两件事:一是祖传的制药酒手艺,二是千杯不醉的海量。 秦家祖上三代都是酿酒的,传到他这一代,手艺更是炉火纯青。 他酿的“秦氏药酒”在莱州一带堪称一绝,据说连京城来的官员尝了都赞不绝口。 这年腊月,天寒地冻,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 秦三郎照例在院里支起大瓮准备年货。 这口瓮是他曾祖父留下的,肚大腰圆,能装三担粮食。 瓮身虽已斑驳,却是秦家的传家宝。 “芸娘,把咱家那包秘制香料拿来。” 秦三郎一边搅动着瓮中初酿的米酒,一边朝屋里喊道。 王氏名唤芸娘,是秦三郎的结发妻子。 她应声从屋内走出,手里捧着个红纸包:“当家的,可是这个?” 秦三郎头也不回,接过纸包便抖开了封口,将里面干枯的草叶尽数撒入瓮中。 金黄的酒液瞬间泛起细密的气泡,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当家的快看!” 芸娘突然指着酒瓮惊叫。 “你方才抓的可是药架最上层那包?” 秦三郎抬头望去,顺着妻子颤抖的手指看向药架顶层,那里空空如也。 他顿时冷汗涔涔,那红纸包的断肠草本是用来药老鼠的,怎就一时糊涂当成了香料? 夫妻俩对着半瓮酒发愁,这酒用的是三年的陈酿做底,加入了二十余味名贵药材,光是本钱就花了十两银子。 芸娘心疼得直抹眼泪,秦三郎也揪着头发唉声叹气。 “罢了!” 良久,秦三郎一拍大腿。 “且封在地窖,来日找解毒法子。这么好的酒底,扔了可惜。” 转眼寒来暑往,三个春秋悄然而逝。 这年秋天,秦三郎批完药材账本,已是深夜。窗外秋风瑟瑟,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他喉间突然火烧火燎地发痒,这是他的老毛病,每至秋深,必要饮上一盏药酒方能缓解。 偏巧酒窖新酿未成,旧藏早空。 秦三郎在屋里转了三圈,茶不思饭不想,那股酒瘾如千万只蚂蚁在骨头里爬。 突然他拍腿大笑:“怎忘了那瓮断肠酒!” 地窖里阴冷潮湿,蛛网遍布。 那瓮断肠酒静静立在角落,瓮身上的灰尘足有铜钱厚。 秦三郎拂去尘土,尘封的泥头刚启开条缝,一股异香便如活蛇般钻入鼻腔。 那香气非兰非麝,带着些许辛辣,又有一丝甘甜,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秦三郎浑身毛孔都张开了,抄起酒提就要舀,却被闻声赶来的芸娘死死拽住袖口:“你疯了?这可是要命的毒酒!” “娘子不知,” 秦三郎眼睛发直地盯着琥珀色酒液,那酒色在油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酒虫啃心比毒发还难受。若注定要死,我选醉死!” 他突然仰脖灌下满盅。 说罢竟推开妻子,整个脑袋扎进酒瓮狂饮起来。 泼洒的酒液,在从地窖小窗透进的月光下,泛着诡谲的蓝光,空气中弥漫着愈发浓烈的异香。 芸娘吓得魂飞魄散,想要阻拦,却见丈夫饮得酣畅淋漓,面色由白转红,竟比平日更加精神焕发。 “妙啊!妙啊!” 秦三郎抹着嘴边的酒渍,哈哈大笑。 “此酒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 他摇摇晃晃地抱着酒瓮,一路高歌回到卧房,倒头便睡。 子时梆子刚响,秦三郎突然掐着喉咙滚倒在地。 芸娘点亮油灯一看,只见他面色青紫,浑身僵如朽木,已是气若游丝。 “当家的!你这是何苦啊!” 芸娘哭喊着请来郎中,可郎中把脉后连连摇头:“毒已入骨,准备后事吧。” 灵堂里,白幡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芸娘守着丈夫的棺木,哭得几近昏厥。 忽有一阵香风袭来,烛火摇曳中,一个穿杏红衫子的女童飘然而入。 她约莫七八岁年纪,眉眼如画,赤着一双白净的小脚,却不着尘埃。 “夫人莫怕,我来救你家相公。” 女童声音清脆如银铃,不等芸娘回应,便踮脚将半碗青汁灌入死者口中。 说来也奇,汁液刚入喉,秦三郎便猛地坐起大口喘气,面色渐渐红润如初。 “恩人且慢!” 芸娘拦住欲走的神秘客,纳头便拜。 “请教恩人尊姓大名,来日必当重谢!” 女童掩口轻笑:“奴家是南山胡三娘。 昨夜我家醉鬼偷喝陈员外家的百日醉险些送命,救醒后非说闻见同道中人的酒香……” 她突然蹙鼻嗅了嗅,转向那瓮已被秦三郎饮去大半的断肠酒,“咦?这毒里怎还掺着龙涎香?” 原来当年秦生误抓的毒草包里,混着渔民抵药钱的珍稀香料。 那渔民无钱买药,便拿祖传的龙涎香抵债,秦三郎随手将它放在药架顶层,不想竟与断肠草混在一处。 经三年陈化,剧毒与异香竟相生相克,酿成世间奇物。 胡三娘以银簪探入酒中,取出时簪身乌黑,她却点头笑道: “妙哉!以毒攻毒,以香克毒,此酒已非凡品。 秦相公因祸得福,饮此酒后,怕是百毒不侵了。” 临走时,她意味深长地道:“秦相公这酒若再埋十年,怕是神仙也要争破头呢。” 此事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莱州城。 城东丘秀才听闻后,这个连墨汁都要闻闻酒香的瘾君子,当晚就闹出笑话。 他馋酒馋得抓耳挠腮,家中却因妻子严令,滴酒不存。 “娘子,就一口,就一口!” 丘秀才围着老妻打转,像只讨食的小狗。 “做梦!上月你偷买酒喝,险些把书房点了,如今还敢讨酒?”丘夫人叉腰怒斥。 丘秀才无奈,在书房中转了三圈,忽生一计。 他逼着老妻温醋解馋,竟连灌三壶老陈醋。 次日仆人去买酒,逢人便说:“我家老爷醋劲大发,现在书房题诗满纸都是酸味儿!” 此事成了莱州城的一桩笑谈。 而最奇的还在后头。 三个月后,陈员外家窖藏美酒接连失窃。 陈家家财万贯,以酿“百日醉”闻名,酒窖中藏有三十年陈酿百余坛。 护院们蹲守半月,某夜终于撞见个奇景: 矮墙上一溜排开七只毛色各异的狐狸,每只都人立而起,爪中或抱或抬,正将三坛美酒运出墙外。 最胖的那只还打着酒嗝指挥:“轻些抬!这坛三十年陈的要给秦相公当聘……哎呦!” 话音未落,护院们乱棍齐出,狐狸们惊慌四散,酒坛坠地,浓郁酒香顿时弥漫整个庭院。 待人去查看时,只剩地上一滩酒渍渐渐凝成四个字——醉死方休。 次日,秦三郎酒坊门前赫然放着两坛陈府美酒,坛身贴着红纸,上书:“谢君佳酿,聊赠薄礼。南山胡氏敬上。” 秦三郎将酒收起,笑而不语。 芸娘好奇追问,他才道:“那夜胡三娘临走时曾说,她家族长欲以百坛佳酿换我一瓮断肠酒。 我未答应,不想他们竟自己去陈府‘借’酒了。” 此后每年腊月,秦家门前总会多出几坛好酒,而秦家地窖中那瓮断肠酒,也年年减少些许。 秦三郎与芸娘皆寿至期颐,无疾而终。 有人说,曾在他们出殡那日,见七只狐狸在送葬队伍后跪拜,为首的正是那个穿杏红衫子的女童。 秦家地窖中,始终藏着一瓮无人敢启的断肠酒,酒香经年不散。 据说有缘人能在月圆之夜,听见瓮中传出狐狸的轻语: “醉死方休,生死同游……” 第456章 心笔点魁(魁星) 夜半,郓城小巷深处,一盏孤灯在窗棂间摇曳。 张济宇独坐书斋,案头堆满经史子集,墨迹未干,眉宇间尽是困顿与不甘。 他年已三十余,屡试不第,家道中落,昔日书香门第,如今只剩老屋三间。 寡母病卧在床,妻子早逝,膝下无子,唯有一仆勉强维持生计。 这一夜,他本欲挑灯苦读,却心神不宁,辗转难眠。 刚合眼,忽见满室生光,如月华倾泻,照得四壁通明。 他惊坐而起,只见一人立于堂中,青面獠牙,赤发环眼,头生双角,身披金甲。 右手执一朱笔,左手托一墨斗,右足踏于巨鳌之首,左足后扬,形如“魁”字之勾,周身星光流转,赫然是民间所传的魁星! 张济宇大惊,继而狂喜,扑通跪地,连连叩首: “小生张济宇,寒窗十载,志在科场。 今日得见文曲显圣,实乃三生有幸! 若蒙点拨,必当焚香供奉,永世不忘!” 那魁星却不言语,只将朱笔在空中轻轻一点,似有所指,随即光芒渐敛,身形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张济宇呆坐良久,心跳如鼓。 他喃喃自语:“此必天启!魁星点斗,独占鳌头。我张济宇当为状元无疑!” 自那夜之后,他神态大变。 昔日的愁苦一扫而空,走路昂首挺胸,见人便笑,常道:“我已得天机,功名唾手可得。” 邻里闻之,有信者,亦有嗤之以鼻者。 有人劝他:“莫非幻觉?读书人当务实,岂可凭一梦自误?” 他却挥手笑道:“尔等凡夫俗子,安知天机?待我金榜题名,方知今夜非虚。” 他不再日夜苦读,反以为“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时常闭目养神,自称“静候魁星再临,赐我神文”。 有时竟对空执笔,狂书数行,自诩“天授之文”,拿与人看,众人观之,不过胡涂乱抹,不成章句。 母亲病重,咳血不止,他却置之不理,只道:“命由天定,若我当大贵,母自当愈;若不然,药石无益。” 仆人哭求卖田延医,他怒斥:“此田乃我将来立府之地,岂可轻动!” 终致母病亡故,未能送终。 乡试之期将至,他竟不备行装,不访名师,只在家中设一小龛,供以香火,日日焚香祷告: “魁星大人,前夜既临,今科必点我名!”有人好心赠他盘缠,他亦拒之:“我自有神助,何须俗物?” 放榜之日,众人齐聚榜前。 张济宇立于人群中央,面带微笑,仿佛已见己名高悬榜首。 然而,从头至尾,无其名姓。 他不信,再看三遍,仍无。 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双目呆滞,踉跄而归。 自此,他性情大变。 先是闭门不出,继而疯癫呓语,常于夜半对空怒吼:“你既点我,为何不中?你骗我!你害我!” 又或伏地痛哭:“母亲啊,儿不孝,未能光耀门楣……” 家中产业日渐败落,仆人离去,屋舍倾颓。 未几,唯一的侄儿亦染疫而亡。昔日亲朋,避之如瘟。 他孤身一人,蜷缩于破屋之中,衣衫褴褛,形如乞丐。 一日,有老道游方至此,见其屋上隐隐有黑气盘绕,便叩门而入。 见张济宇枯坐如石,遂问:“汝何人?为何怨气冲天?” 张济宇抬头,目光浑浊,缓缓道:“我……张济宇,曾见魁星…… 他点我为状元,可我落第了…… 家破人亡,只剩我一人……他为何不赐福,反降祸?” 老道沉吟良久,叹道:“汝所见,未必是福。” “此话怎讲?” 张济宇猛然抬头。 老道徐徐道:“魁星者,主文运,亦主天罚。 其形狰狞,非文雅之神,乃以威严镇邪祟、警世人。 汝见其执笔,以为点名,实则,那是判官之笔,点的是人心之妄念。” “我不懂……” “汝本勤学,却因一梦而废读; 本孝亲,却因妄想而弃母;本可积德修业,却走向狂妄自大。 魁星现身,非为赐福,实为警示! 汝不思悔改,反以为天命在握,此乃自取其祸。” 张济宇浑身一震,似有所悟。 老道又道:“世间所谓‘魁星点斗’,非天降功名,而是人心自正、勤学不辍之果。 若人不修己德,妄求神助,纵使真神降临,亦不过照见其心之空虚罢了。” 言罢,老道飘然而去。 张济宇独坐破屋,泪如雨下。 他终于明白:那一夜的光明,不是天启,而是心魔所化; 那魁星的朱笔,不是点中功名,而是点破了他的贪婪与虚妄。 他挣扎起身,在残破的墙上,用炭条写下八个大字:“勤学修德,莫问神明。” 数日后,有人发现他伏于案上,已气绝多时。 手中紧握一支断笔,面前摊开一张白纸,纸上无字,唯有一滴干涸的墨迹,如泪,如血。 …… 多年后,郓城新建魁星楼,香火鼎盛。 每逢科考,学子云集,焚香祷告,祈求“魁星点斗,独占鳌头”。 一日,一少年书生夜读至深,忽觉困倦,伏案而眠。 梦中见一青面鬼神立于眼前,执朱笔,踏鳌头,正是魁星。 少年惊醒,正欲叩拜,却听空中有声:“莫拜我,拜汝心。” 少年抬头,见梁上悬一旧匾,字迹斑驳,依稀可辨:“勤学修德,莫问神明”。 他凝视良久,默默取笔,在日记中写道: “世人拜神,求功名利禄; 然神不佑懒惰,不助虚妄。 唯有自强不息,方不负此生。” 从此,他日夜苦读,不问吉凶,终登进士第。 而那旧匾,无人知其来历,唯老辈人偶有提及:“此乃当年张济宇临终所题,劝后人莫蹈其覆辙。” 魁星楼依旧高耸,朱笔依旧指向苍穹。 可真正能“点斗”的,从来不是天上的神,而是人间那支不肯放下、始终执笔的手。 第457章 山寺奇遇(豢蛇) 第一则:山寺奇遇。 山东泗水的深山里,有一座古老的寺庙,藏在云雾缭绕的山谷深处。 四周没有人家,连条像样的小路都没有,平日里几乎没人敢来。 山林密布,古木参天,风吹过时,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低声诉说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传说这庙里住着一个道士,但他并非独自清修,而是与一群巨蛇为伴。 有人说,那些蛇粗得像水缸,长到能盘满整间屋子,眼睛一睁,如电光闪烁,令人胆寒。 因此,无论是游方僧人还是进山采药的百姓,都绕道而行,生怕一不小心撞上这诡异之地。 这天,有个少年进山捕鹰。他年轻胆大,身手敏捷。 常在险峰峭壁间穿梭,用网捕捉那些翱翔天际的猛禽。 他一路深入,越走越远,等天色渐暗,才发现自己已迷失方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夜风渐起,林中传来各种怪声,他心中发毛。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忽见前方山腰上露出一角屋檐,在月光下泛着青灰的光,竟是座寺庙! 少年大喜,急忙加快脚步奔去。 到了门前,轻轻叩门。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穿灰袍、须发微白的老道士站在门口,一见少年,脸色顿时变了,惊道: “你……你从哪儿来的? 怎么敢到这儿来? 幸好你来得巧,要是被我那‘孩子们’先看见了,恐怕你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少年听得一头雾水,但见道士语气虽惊,却无恶意,便连忙作揖,说明来意,只求借宿一晚。 道士叹了口气,只好让他进屋,端来一碗热粥和几个素饼,让他先填饱肚子。 少年刚坐下,捧着碗喝了一口粥。 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面爬行。 他还没反应过来,门帘一掀,一条巨蛇缓缓游了进来! 那蛇粗得吓人,足足有十几个人合抱那么粗,脑袋高高昂起,几乎顶到了房梁。 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幽光,像两道电光直射少年。 它吐着长长的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仿佛在打量这个闯入者。 少年吓得手一抖,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瘫坐在地,连呼吸都快停止了。 老道见状,士猛地站起,大步上前,一掌拍在蛇头上,厉声喝道:“去!不准吓唬客人!” 那巨蛇竟像听懂了似的,立刻低下头,温顺地转身,慢悠悠地爬向东边的一间屋子。 它身子太长,进屋竟花了好一会儿,蜿蜒盘绕,房间塞得满满当当,连下脚,都没地方了。 少年惊魂未定,牙齿打颤地问:“这……这是什么?您说的‘孩子们’,难道就是这些蛇?” 道士坐下,神色平静:“没错,这些都是我平日养的。 它们虽大,但有我在,不会伤人。 我怕的不是它们,而是你们这些外人自己撞上它们。 没有我在场,它们可不会听劝。” 话音未落,又一条蛇游了进来。 这条稍小一些,大约五六人合抱粗,但也足够骇人。 它一见少年,立刻停下,昂头吐信,目光凶狠,和刚才那条一模一样。 道士又是一声断喝:“还不快进去!” 那蛇也乖乖退下,钻进东屋。 可东屋已被第一条蛇占满,它只好将身子一半缠在房梁上,另一半盘在地上。 它一动,房梁震颤,墙上的土簌簌落下,整个屋子都在微微晃动。 少年吓得一夜没合眼,蜷缩在角落,听着屋外蛇行之声,心惊肉跳。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立刻起身告辞。 道士也不挽留,亲自送他出门。 谁知刚踏出屋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差点晕过去,墙上、台阶上、屋檐下,到处都是蛇! 大的如水缸,小的如酒杯,有的盘着晒太阳,有的缓缓爬行,有的昂头吐信。 一看到生人,全都露出攻击的姿态,仿佛随时要扑上来将他吞下。 少年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抓住道士的胳膊,几乎是贴着他走路。 道士一边走一边安慰他:“别怕,有我在,它们不敢动你。” 就这样,道士一路护送他走出山谷,直到安全地带才停下。 少年回头望去,那座寺庙已隐没在晨雾中,仿佛一场噩梦。 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进这山了。 第二则:蛇佛奇谭。 老家有个亲戚,早年去河南一带做生意。 途中路过一座名为“蛇佛寺”的古刹,因天色已晚,便在寺中借宿。 这寺庙外表寻常,香火也不算旺盛,但寺中僧人十分热情,立刻为他准备了晚餐。 饭菜端上来,其中一盆肉汤香气扑鼻,喝一口,鲜美无比。 他夹起一块肉,却发现形状圆润,一段一段的,很像鸡脖子。 他心中疑惑,便笑着问僧人:“师父,你们今晚杀了多少只鸡啊?怎么会有这么多脖子?” 话音刚落,那僧人面不改色,淡淡答道:“这不是鸡,是蛇肉。” “蛇?!” 他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胃里一阵翻腾,猛地站起身,冲出门外,趴在墙边大口呕吐起来。 其他同住的客人也纷纷变色,有的直接吐了,有的吓得不敢再吃。 僧人却毫不在意,只说:“山中多蛇,捕来食用,寻常得很。” 夜里,众人躺下休息。 他刚闭上眼,忽然觉得胸口有点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 他伸手一摸,触手冰凉滑腻,竟是一条蛇! 那蛇正趴在他胸口,缓缓蠕动! “啊……!” 他尖叫着跳起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其他客人也被惊醒,一片混乱。 这时,一位老僧闻声而来,打着哈欠说:“怎么了?不就是条蛇吗?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众人目瞪口呆:“这……这怎么是常事?!” 老僧笑了笑,拿起油灯,往墙上一照,刹那间,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四面墙上,大大小小的蛇密密麻麻,有的盘着,有的爬行,有的正从梁上垂下。 床下、柜顶、窗台上,全是蛇!它们对灯光毫无反应,仿佛早已习惯人类的存在。 老僧说:“这些蛇从不伤人,夜里喜欢到处爬,你们别怕,睡吧。” 说完便走了。 众人哪还睡得着? 一个个瞪着眼熬到天亮,脸色灰白,精神恍惚。 第二天,老僧见他们惊魂未定,便主动邀请他们参观佛殿。 一行人战战兢兢地跟着他走进大殿。 殿中央供奉着一尊金身佛像,庄严肃穆。 老僧指着佛像底座说:“你们知道吗?下面有口井。” 众人好奇,凑近一看,只见佛座下方,有个石砌的井口,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老僧点燃一支火把,递给他们:“你们自己看看吧。” 一人壮着胆子俯身下望,火光一照,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井底盘踞着一条巨蛇,粗得像一口大瓮,脑袋就搁在井边,一双眼睛幽幽地盯着上面,却始终不爬出来。 再往深处看,井壁上密密麻麻全是蛇,大的小的,层层叠叠,数也数不清,少说也有几百万条! “这……这是蛇窝?!” 有人声音发抖。 老僧点头:“从前,这井里的蛇经常爬出来,祸害百姓,咬死牲畜,连人都被吞过。 后来人们建了这座庙,把佛像供在井口上,说是佛力镇压,蛇群才不敢再出来作乱。 从此,这寺就叫‘蛇佛寺’了。” 众人听得毛骨悚然,却又不得不信。 那井中的巨蛇,宛如蛇王,其余蛇群,皆是它的子孙后代。 它们被佛像镇住,不得出井,却也未被消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井底繁衍生息,形成一个诡异的蛇之国度。 离开寺庙时,我那亲戚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晨光中,那佛像金光闪闪。 而井口阴影深处,仍有无数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他从此明白:世间之奇,不止于鬼狐,更有这人与异类共存、神佛镇妖的玄妙之境。 第458章 戏言索命(戏缢) 淄川县有个叫吴三的人,平日里游手好闲,说话做事没个正经,街坊邻居都叫他“无赖”。 这天晌午,他跟几个狐朋狗友在村口大树下乘凉。 正吹着牛,忽然看见远处,有个少妇骑着匹枣红马过来。 穿着件水红色的衫子,头上还插着朵绢花,看着挺俊俏。 “嘿,你们瞧见没?”吴三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李四。 挤眉弄眼地说,“我能逗得那娘们儿笑一笑。” 李四撇了撇嘴:“得了吧你,人家都不认识你,能笑?输了可得请大伙儿喝酒。” “谁怕谁啊!”吴三一拍大腿,“要是我逗笑了,你们每人请我一碗烧酒; 要是没逗笑,我请你们吃三天馉饳儿。” 话音刚落,他就一溜烟,跑了出去。 他跑到少妇马前,突然“扑通”跪下,抱着马腿嚷嚷:“娘子救命啊!我家婆娘要吊死我!” 少妇吓了一跳,勒住马缰绳,皱着眉头说:“你这人好生无礼,快松手!” “我不松!”吴三仰着脸,装出一副可怜相,“除非娘子笑一个!” 少妇又好气又好笑,拿马鞭子虚抽了一下:“滚开!再闹我叫人了!” 吴三却不起来,反而爬到旁边土墙下,从墙头抽了根高粱秸。 那高粱秸还是秋天收的,干得发脆,横着插在墙缝里,能有尺把长。 他解下腰带挂在上面,往脖子上一套,伸着舌头喊:“我要死啦!我要上吊啦!” 少妇见他这副滑稽样,终于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旁边看热闹的几个无赖,也笑得前仰后合,有人喊:“吴三,你可真有本事!” 吴三见少妇笑了,得意得不行,冲着同伴挤眼睛: “怎么样?我说能逗笑吧?快拿酒钱来!” 少妇笑着摇了摇头,拍马走了。 可走了老远,她回头一看,发现吴三还挂在那根高粱秸上,一动不动。 “这人……”少妇嘀咕了一句,没太在意,继续往前走。 这边李四他们笑够了,有人喊:“吴三,别装了,快下来吧,酒钱少不了你的!” 没人应声。 “嘿,装得还挺像!”另一个叫王五的,捡了块土坷垃扔过去,“再不下来我可踹了啊!” 还是没动静。 这下大伙儿觉得不对劲了,李四跑过去,拽了拽吴三的胳膊,突然尖叫起来: “哎呀妈呀!死……死了!” 众人围上来一看,吴三舌头伸得老长,眼睛闭着。 脖子歪在一边,那根高粱秸居然没断,腰带勒得死死的。 有人伸手探了探鼻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真……真没气了!” “快去叫里正!”李四哆哆嗦嗦地说。 不一会儿,里正带着几个衙役来了。 一看这情形,都愣住了。 里正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摇头说:“怪事,这高粱秸这么细,怎么能勒死人?” 衙役小张挠了挠头:“会不会是装得太像,结果真把自己勒死了?” “胡说八道!”里正瞪了他一眼,“去把吴三家的叫来。” 吴三的婆娘来了,一见这情形,哭天抢地:“我的亲娘哎!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 旁边有人小声说:“他哪是想不开,是想逗少妇笑呢。” “笑?”吴三婆娘抹了把眼泪,“他平时就爱耍宝,没想到这次把命耍没了!” 这时,有个老秀才摸着胡子说:“这叫‘儇薄者戒’。 平日里说话做事轻浮,总想着逗乐子,结果乐极生悲。” 李四他们几个吓得直哆嗦,王五小声说:“早知道就不跟他赌了……” “你们几个,”里正指着他们,“都跟我去衙门做个笔录。 这事儿得记下来,让后人都看看,轻浮的人是什么下场。” 后来,县太爷听说了这事,也觉得稀奇。 让人把吴三的尸体,抬到衙门验了,确认是勒死的。 那根高粱秸还留着,挂在县衙门口,上面贴了张纸条:“戏缢之处,儇薄者戒。” 那少妇后来听说了这事,叹了口气说:“早知道他不是装的,我就不该笑。” 她丈夫安慰她:“不关你的事,是他自己作的。” 这事儿在淄川县传了好多年,后来还有人编了段子:“吴三戏缢,乐极生悲。” 每逢有人爱耍宝,老人们就会说:“小心学了吴三,一根高粱秸要了命!” 说来也怪,自从出了这事,淄川县的年轻人,说话做事都规矩了不少。 尤其是看见漂亮娘们儿,都不敢随便搭讪了。 有人问为什么,他们就说:“怕一不小心把自己玩死了。” 倒是那根高粱秸,后来被县学的先生拿去当教具。 每次讲《论语》里“君子不重则不威”的时候,就拿出来给学生们看: “你们看,这就是不重不威的下场。” 学生们吓得直吐舌头,从此读书都认真了许多,谁也不敢笑就是了。 第459章 阴骘石桥(布客) 长清布商张元吉,在泰安城里听闻,有位精于星命之术的先生。 他怀揣着对命运的好奇与隐隐不安,踏入了那间光线幽暗的算命馆。 先生凝神掐算,指尖在命盘上轻点,眉头却越蹙越紧,忽地抬眼,目光如寒水般浇在张元吉心头: “运数大凶,速速归家,迟则恐有性命之忧!” 张元吉闻言,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头顶,冷汗霎时浸透内衫。 他不敢有片刻迟疑,匆匆收拾行囊,将辛苦积攒的布匹银钱尽数塞入褡裢,当夜便仓惶踏上北归长清的路途。 暮色四合,旷野间风声呜咽,如泣如诉,枯枝在风中摇曳如鬼影。 张元吉心中那根绷紧的弦,被这“凶”字死死缠绕,勒得他喘不过气。 行至半途,荒僻古道上,一个身着灰扑扑短褐、形貌似衙门差役的男子悄然出现。 张元吉心中惊惧,却见那人神态平和,并无恶意,便强自镇定,试着攀谈。 几番言语往来,竟觉此人谈吐不俗,渐生亲近之感。 张元吉心中孤寂恐惧,便屡屡解囊,买些热食酒水,殷勤邀那短衣人共享。 短衣人甚是感念,二人于路旁小店对坐,酒碗相碰,竟生出几分萍水相逢的暖意。 “敢问兄台,此行是为何事公干?” 张元吉借着酒意问道。 短衣人放下酒碗,面色微凝,沉默片刻,自怀中取出一卷文书,纸色暗沉如陈年血渍:“奉命往长清勾摄魂魄。” 他示意张元吉自己看那牒文,“此乃生死簿副册。” 张元吉心头一紧,手指颤抖着展开牒卷。 目光扫过,赫然见自己姓名竟列于首行! 他如遭雷击,手中酒碗“哐当”坠地,酒液四溅:“勾我?为何勾我?” “我非阳世之人,”短衣人声音低沉,带着幽冥特有的空洞,“乃蒿里山东四司勾魂鬼吏。 君阳寿,已至尽头矣。” 刹那间,巨大的绝望攫住了张元吉,他双膝一软,涕泪横流,死死抓住鬼吏的衣袖,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大人!大人开恩! 家中尚有老母稚子,教我如何割舍? 万望指条生路啊!” 鬼吏看着他凄惶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轻轻拂开他的手: “天命簿册,铁律如山,岂容私改?然……”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此牒之上,待勾之名甚众,拘集尚需时日。 君可速归长清,将身后诸事安排妥当。 我必尽力拖延,待诸人拘齐,最后方来引君。 此乃我所能为,以报君一路酒饭相待之谊。” 张元吉如闻一线生机,虽仍是悲切,却也只得含泪拜谢,心中那点微光,便是这“最后相招”的承诺。 二人继续北行。数日后,一条宽阔的大河横亘眼前,浊浪翻滚,声如闷雷。 原有的木桥不知何时已被山洪冲毁,只余几根焦黑的残桩在激流中挣扎。 岸边聚集了不少行人,个个愁眉不展,对着滔滔河水束手无策。 有人冒险涉水,瞬间便被湍急的浪头卷倒,惊呼声淹没在水声里。 鬼吏驻足河岸,望着汹涌波涛,喟然长叹: “君之行囊财物,连同此身,终将抛却于此滔滔浊流。 金银满囊,一文也带不过冥河。” 他转头看向张元吉,目光深邃。 “君何不趁此残生,倾囊在此处建一座石桥? 虽耗资巨大,千辛万苦,然泽被过往行人,积此阴功,或可上达天听,于君之冥途,未必无小益。 此乃绝境中一线生机,君可愿一试?” 张元吉凝视着浑浊的河水,想着家中倚门而望的老母和稚子,又念及鬼吏口中那渺茫的“小益”,一股决绝之气自胸中升起。 他咬紧牙关,重重点头:“好!纵然倾家荡产,张某也要为乡里留下这座桥!” 归家后,张元吉不顾妻子惊疑悲泣,毅然宣布变卖所有布匹、田产,甚至老母压箱底的几件首饰也拿了出来。 他红着眼眶对家人道:“钱财身外物,若能以此换得一线生机,庇佑一方,值得!” 他亲自奔走,延请能工巧匠,勘察水势地形。 消息传开,乡邻议论纷纷,有赞其善举者,亦有嗤笑其“死到临头胡乱撒钱”的愚行。 张元吉充耳不闻,日夜督工于河畔,人瘦脱了形,眼中却燃着灼灼的光。 采石、筑基、砌墩…… 每一块沉重的青石都浸透了他的血汗与渺茫的祈望。 每当月夜独坐残桩,望着未成的桥影,死亡的阴影与建桥的执念便如冰火在他心中交织煎熬。 石桥初具规模,河水驯服地从桥孔流过。 时日一天天过去,鬼吏却杳无音信。 张元吉心中那点希望,如同风中之烛,摇曳欲灭。 他暗自思忖:莫非那鬼吏诓我? 抑或天命终究难违? 焦灼与疑虑日夜啃噬着他。 一日黄昏,张元吉正立于新桥之上,抚摸着冰凉的石栏,忽觉身后阴风骤起。 猛回头,那熟悉的短衣身影竟悄无声息地立于暮色中,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的神情。 “恭喜张君!” 鬼吏拱手,声音里透着一丝激动。 “君倾家建桥,解民倒悬之苦,此等大善,我已详禀本地城隍。 城隍感佩,特将此功绩转呈于幽冥司君案前。 司君览后,朱笔一挥,言道:‘此一善举,可抵阴债,延其寿算!’君之大名,已从勾魂牒上勾除矣!特来报喜!” 巨大的狂喜如浪潮般瞬间淹没了张元吉,他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朝着鬼吏纳头便拜,哽咽道: “再造之恩,张某没齿难忘!大人恩德,永铭五内!” 泪水滚滚而下,滴落在新桥的石板上。 此后数年,张元吉身体康健,生意亦渐有起色。 他心中始终感念那鬼吏的指点之恩。 一次因贩布再至泰安,办完货物,他特意备下丰厚的纸钱金锭。 寻至当年相遇的荒僻处,恭敬地将纸锭焚化,口中低呼鬼吏名讳,将清酒酹于黄土: “恩公在上,张某特来拜谢再生之德!” 正当他虔心祭奠完毕,欲转身离去时,忽见那短衣鬼吏自一株老槐树后仓惶闪出。 他神色惊怖,几步抢到他跟前,压着嗓子急道: “哎呀!君几欲害死我也!” 他紧张地左右张望,仿佛怕被什么无形之物听见。 “此刻正值东四司君坐堂理事之际! 幸而未曾察觉此间香火! 若知我私下受生人祭拜,泄露冥机,触犯阴律,我必被打入铁围地狱,万劫不复矣!” 张元吉这才知自己险些闯下大祸,惊得面如土色,连连告罪。 鬼吏将他匆匆送出数十步,至一僻静处,才停下脚步,神色稍缓,低声道: “此地凶险,万勿再来!念在旧谊,若君日后有事须北上,我自会……绕道前往长清探望。” 言毕,身影如被风吹散的青烟,倏忽间融入暮霭,踪迹全无。 张元吉独立苍茫暮色,望着鬼吏消失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他回望身后那座横跨浊流的青石桥,行人车马安稳地往来其上,笑语欢声隐约可闻。 晚霞如金,泼洒在坚实的桥身,仿佛为这由恐惧催生、由善念铸就的磐石,镀上了一层永恒而温暖的辉光。 幽冥一念转阳关。 蒲松龄于篇末叹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非也! 行善非为延命计,然阴司簿册,竟为至诚一念而改易。 观此布商,濒死之际,倾其所有以利行人,此心发于至诚,故能感通幽明。 冥冥之中,岂无主宰? 鬼吏虽云‘小益’,终成再造之功。 故曰:人行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 一念之慈,足可回天。” 第460章 山市奇观(山市) 山东淄川北边,有座青黑色的山,名叫奂山。 山里藏着一处奇景,名叫“山市”,是本地八大景之首。 可这景致脾气怪得很,有时几年露一次脸,有时十几年都不见踪影。 偶尔有幸运儿撞见过,回来都拍着大腿惊叹,说亲眼见到了天宫降临,琼楼玉宇清清楚楚。 听得人心痒难耐,可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无缘得见。 那年秋天,天高云淡,正是登高的好时节。 孙禹年公子性子豪爽,喜欢结交朋友 就约了同窗李子明、王致远、赵文才等几个人。 他你登上城里最高的酒楼,摆了一桌酒菜,一边喝酒一边赏景。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微醺。 孙禹年正要举杯,忽然瞥见奂山顶上有些异样,忍不住惊呼:“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山顶上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立起一座宝塔,高耸入云,仿佛要把天捅个窟窿。 李子明揉了揉眼睛,惊讶道:“奇怪了,这山上从没听说过有寺庙啊,哪来的塔?” 王致远也扶着栏杆站起来: “昨天我还从这儿路过,根本没见着什么塔,怎么一夜之间就冒出来了?” 正当大家惊疑不定时,塔周围突然霞光万丈,几十座宫殿楼阁层层浮现。 碧绿的瓦片映着日光,飞翘的屋檐连着云彩,金碧辉煌,简直像天宫降临人间。 那些建筑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依着山势起伏,互相勾连,精美得不像人间之物。 赵文才颤抖着手指,声音都变了调:“这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山市’吧?”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 大家这才明白,眼前这奇景,正是那百年难遇的“山市”。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又见巍峨的城墙拔地而起。 绵延六七里长,城垛分明,箭楼高耸。 城里街巷纵横,市井繁华,酒楼、茶肆、店铺、驿馆密密麻麻。 还有行人车马来来往往,只是都朦朦胧胧,似真似幻。 突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天地顿时昏暗下来。 那繁华的市井,在风沙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风停沙落,众人急忙再看,哪里还有什么城郭宫阙,只剩下空荡荡的山峦,秋色依旧。 孙禹年突然又指向山顶:“你们再看!” 远远望去,可以看到一座高耸入云、摇摇欲坠的危楼孤独矗立。 这座楼实在太高,以至于人们无法看清,它的顶部究竟在哪里。 从楼下往上看,只能感受到一种,无尽的威严和神秘感。 整座楼房共有五层,每一层都有一扇巨大、宽敞的窗户。 窗户大开,仿佛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欣赏到窗外美景。 透过窗户洒出的的光芒,整座危楼,宛如梦幻。 稍微凑近一些,就可以清晰地看见楼内,居然还有人影在晃动! 他们倚靠栏杆极目远眺,似乎想要将这世间万物,尽收眼底; 又或者静静地站在窗边,凝视着远方,宛如一幅美丽动人的画卷。 每个人的姿势都,是那么自然流畅,栩栩如生。 正当大家凝神细看时,那高楼竟然缓缓下沉。 先是楼顶消失,接着一层层隐没,最后缩成拳头大小,像颗豆子般倏地不见了。 众人沉默了很久,都还像是在梦里。 李子明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才稍稍松了口气,压着嗓子说道: “其实啊……据那些起得早的路人讲,他们常常会在奂山之上,看到有集市出现。 而且那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呢! 跟现实生活中的市集,没什么两样。不过嘛……” 说到这里时,他突然停顿下来,还特意左右张望。 “嘿嘿嘿……不过就是那些待在集市里的人,看起来面色苍白如纸,并且行动举止,也显得有些诡异,飘忽不定! 更奇怪的一点,则在于只要太阳一冒头,这些人和整个集市,会瞬间消失不见咯! 所以呀,咱们这儿的老辈子们,都管那个地方叫做‘鬼市’哟!” 这番话让眼前的奇观,更添了几分神秘。 从此,“奂山山市”的说法传遍了全县,孙禹年他们也成了城里的名人。 可是山市的真相,终究成了未解之谜。 有人说那是海气凝结成的幻影,有人说是山灵显圣,众说纷纭。 只有奂山始终沉默,守护着这个美丽的秘密,等待着下一个有缘人,来见证奇迹。 第461章 《梁彦》怪嚏成瘤 徐州城南,有条老街,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泛着微光。 街角开着一家绸缎庄,招牌上写着“梁记”二字,字迹遒劲,是城中一位老秀才的手笔。 店主梁彦,年过三十,生得眉目清朗,待人和气,是街坊口中“难得的好人”。 可这位好人,却有个难言之隐,他鼻子总不好。 这病说来也怪,起初只是清晨起来打两个喷嚏,流点清涕,梁彦也没当回事,只道是春寒料峭,受了点风。 可渐渐地,喷嚏不分昼夜,一痒就来,响若惊雷。 有时正与客人谈着生意,鼻尖一痒,便“阿嚏”一声,震得茶碗都晃,客人也吓一跳,生意自然黄了。 “梁兄,你这鼻子……可看过大夫?” 一位常客皱眉问道。 梁彦苦笑:“看了,城里七八个郎中都瞧过,药汤灌了几十副,针也扎过,可就是不见好。” “莫不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客人压低声音。 梁彦摇头:“我平日行得正,做得端,哪会招邪?”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也发毛。 这病缠了他三年,日日昏沉,夜夜难眠,连妻子王氏都愁得瘦了一圈。 这一日,秋雨绵绵,梁彦躺在里屋的竹榻上,盖着薄被,昏昏欲睡。 窗外雨打芭蕉,声声入耳。 忽然,鼻中一阵奇痒,如百虫钻爬,他猛地坐起,来不及拿帕子,便“阿嚏——”一声大喷嚏打了出去! 这一声非同小可,竟似从肺腑深处炸出。 就听“啪嗒”一声,一个东西从他鼻孔喷出,掉在青砖地上,滚了两下,停住了。 梁彦揉着鼻子低头一看,顿时僵住。 那东西约莫指头大小,灰扑扑的,形如屋脊上的瓦狗。 四脚蹲伏,头颅微昂,竟像活物! 更诡异的是,它落地后,竟微微动了动,前爪一撑,竟在地上爬了起来! “这是……什么妖物?” 梁彦心头狂跳,正欲起身细看,鼻中又是一痒。 “阿嚏!” 又是一声。 又一个“瓦狗”喷出,落地爬行。 “阿嚏!阿嚏!” 接连两声,地上又多了两个。 转眼间,四个“瓦狗”在地上蠢动,彼此凑近,头碰头,鼻嗅鼻,仿佛在辨认同类。 梁彦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屏住了。 忽然,其中一个稍大的猛地张口,一口咬住最小的那个,竟生生吞了下去! “啊!”梁彦惊叫出声。 那吞食者身体,竟瞬间胀大一圈,皮毛泛起诡异的光泽。 其余两个见状,非但不逃,反而扑向对方,撕咬起来。 片刻之间,又一个被吞,最后只剩下一个,身躯已如鼫鼠般大小,油光水滑,四足粗壮。 它缓缓转过头,一双黑豆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梁彦,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舔嘴角,仿佛刚享用了美餐。 “妖物!妖物!” 梁彦魂飞魄散,抄起榻边的藤杖就要打。 可那怪物动作极快,见人逼近,竟“嗖”地一窜,顺着梁彦的袜子便往上爬! 梁彦大惊,甩腿抖脚,可那东西如生了吸盘,紧贴不放,转眼已爬至大腿。 “王氏!王氏快来!” 梁彦嘶喊。 王氏闻声冲入,见丈夫手舞足蹈,裤腿里似有东西蠕动,吓得花容失色:“夫君!怎的了?” “有东西!从我鼻子里出来的!快帮我!” 梁彦声音发颤。 王氏扑上来,一把抓住丈夫的裤脚,使劲往下拽。 可那怪物已钻入衣襟,顺着腰际爬行,所过之处,梁彦只觉如千针刺肤,又痒又痛。 “它……它进去了!” 梁彦脸色惨白,一把扯开外衣,扔在地上。 他赤着上身,双手在腰间摸索,突然指尖触到一块硬物,紧贴皮肤,纹丝不动。 “在这!在这!” 他用力去推,那东西却生了根; 他狠掐下去,顿时痛入骨髓,忍不住“哎哟”一声。 王氏凑近一看,只见丈夫腰侧赫然长出一个肉瘤,灰褐色,形如趴伏的老鼠,嘴眼紧闭,竟与那怪物一模一样! “天爷……这……这如何是好?” 王氏瘫坐在地,泪如雨下。 梁彦呆立原地,冷汗涔涔。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一个雪夜,他曾路过城外乱葬岗,见一具无名尸首暴露荒野,心生怜悯,便解下外袍为其遮盖。 莫非……那尸首有怨,附了邪祟,趁他体虚时入体? 又或是,这病根本不是病,而是某种诅咒? 他越想越怕,整夜未眠。 次日,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去城外白云观求见老道长。 道长掐指一算,眉头紧锁: “你体内有异物寄生,已与血肉相融,非药石可医。 此物名‘嚏蛊’,生于久郁之气,成于怨念之息。 若不及时斩除,恐将噬心夺魄。” “那……可有解法?” 梁彦颤声问。 道长摇头:“除非你能寻得‘断念火’,焚其本源,否则……只能等它慢慢吞噬你的神智,最终沦为行尸走肉。” 梁彦如坠冰窟。 他回到家中,整日闭门不出,腰间瘤子日渐沉重,每到夜深人静,竟似有微弱心跳,与他脉搏同频。 他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变成那怪物,在黑暗中吞噬同类,越长越大,最终吞噬了整个徐州城。 王氏心疼丈夫,四处求方,甚至听信偏方,用滚烫的姜汤浇淋患处。 瘤子被烫得发黑,梁彦痛得昏死过去,可醒来后,那东西依旧在,甚至…… 嘴角,似乎咧开了一丝诡异的笑。 “我……我是不是快死了?” 梁彦望着妻子,声音沙哑。 王氏强忍泪水:“不会的!我听说城东有个疯和尚,能治奇病,我去求他!” 三日后,王氏带回一个衣衫褴褛的和尚。 和尚不言不语,只盯着梁彦的腰间看了许久,忽然咧嘴一笑:“它在等你认它。” “认它?认什么?” 梁彦不解。 “认它是你的一部分。” 和尚声音沙哑。 “你怨天怨地,怨病缠身,这怨气养了它三年。 它吃的是你的恐惧,长的是你的执念。你越怕它,它越强。” 梁彦如遭雷击。 他忽然明白,这“嚏蛊”并非外邪,而是他三年来积郁的怨气、恐惧、不甘所化。 它从鼻中喷出,却源于心病。 “那……如何除之?” 和尚递给他一盏油灯:“点灯,照它,对它说:‘我知你是我,我不再怕你。’” 梁彦颤抖着接过灯,点燃。 昏黄的光映照下,那瘤子微微颤动。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知你是我……我不再怕你。” 话音落下,瘤子突然剧烈抽搐,皮肤下似有东西挣扎。 梁彦咬牙坚持,继续道:“你是我三年来的痛苦,是我对命运的怨恨。我接纳你,也放过你。” 忽然,“噗”一声轻响,瘤子裂开一道细缝,一股黑烟从中逸出,瞬间消散于空中。 再看那肉瘤,已干瘪如枯皮,轻轻一揭,便脱落下来,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皮肤。 梁彦瘫坐在地,泪流满面。 自那日起,他的喷嚏竟真的好了。 绸缎庄重开,生意兴隆。 只是每逢雨夜,他仍会坐在窗前,望着屋脊上的瓦狗,若有所思。 那疯和尚,从此杳无踪迹。 世人皆言,梁彦遇高人得救。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那怪物,从未离开。 它只是,不再作祟了。 第462章 《刘姓》死而复生 淄川县有个叫刘虎的汉子,生得肩宽背厚,走起路来地面都发颤。 可这副身板里藏着的,却是一颗比虎狼还狠的心。 早年在县衙当捕快时,他就专挑软柿子捏,乡邻们背后都叫他“刘老虎”。 后来举家迁到沂县,买了几亩地,可那横行霸道的性子,一点没改。 刘家的地紧挨着苗勤的田。 苗勤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五十多岁的人,见谁都笑眯眯的。 他在田埂边种了一排桃树,日日浇水施肥,眼巴巴盼着桃子熟了换几个铜板。 这年春天,桃树枝头挂满了青中透红的果子,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桠。 这天晌午,苗勤的儿子小栓馋虫上来了,蹑手蹑脚爬上桃树。 刚摘了个红尖尖的桃子,就听见一声炸雷般的吼声:“小兔崽子,敢偷老子的桃!” 小栓吓得手一松,从树上滚了下来,也顾不上疼,哭着就往家跑。 苗勤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儿子慌慌张张地冲进来。 还没来得及问,就见刘虎一脚踹开篱笆门,震得那扇破门吱呀作响。 “苗勤!你养的好儿子!”刘虎唾沫星子直飞,“敢偷我的桃,看我不告到县衙,让你吃牢饭!” 苗勤赶紧起身,脸上堆着笑:“刘大哥,这话从何说起? 这桃树是我一棵棵种下的,孩子不懂事摘个桃……” “放屁!”刘虎眼睛瞪得溜圆,“长在我地界上的就是我的!要么赔钱,要么吃官司!” 苗勤还想再说,刘虎已经扭头走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发愣。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罢了,跟这煞神争什么……” 这事传到了李翠石耳朵里。 他在沂县开了间当铺,为人最是公道。 听说刘虎要告苗勤,他撂下手里的活计就去找刘虎。 “刘兄,”李翠石笑眯眯地说,“为几个桃子,何必呢?苗勤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 刘虎冷哼一声:“李掌柜,少管闲事!我刘虎什么时候吃过亏?” 李翠石也不恼,趁刘虎不注意,一把夺过状纸,“刺啦”一声撕成两半: “这事交给我来断,保准让你满意。” 刘虎气得直跳脚,却被李翠石连拉带拽请进了当铺。 苗勤也被叫来了,看见地上的碎纸片,连连作揖: “李掌柜说的是,我回去一定管教孩子。那几棵桃树,刘大哥想要,就给他吧。” 谁知刘虎一听又炸了:“李翠石你偏心!那是我的桃树!他得赔钱!” 李翠石依旧笑呵呵的:“刘兄,得饶人处且饶人。乡里乡亲的,何必呢?” 刘虎骂骂咧咧地走了,这事看似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四五天后,突然传来消息:刘虎暴毙了! 李翠石正在打算盘,听到这消息手一抖,算珠哗啦啦散了一地。 更蹊跷的事还在后头。 又过了几日,李翠石出门办事,远远看见一个人拄着拐杖走来,那不是刘虎是谁? 李翠石揉了揉眼睛,上前细看,真是刘虎! “刘兄,你……你不是……” 刘虎苦笑道:“李兄,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他压低了声音,“那日我确实断了气,被两个青面鬼差用铁链锁着,拖到了一处阴森大殿。 但见四周幽火闪烁,鬼影幢幢,正中高坐着阎王爷,面目威严。 两旁判官展开生死簿,声音如雷贯耳: 『刘虎,你平生欺压良善,恶行累累,本该打入畜生道!』 我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就在此时,另一判官呈上一卷金册,说我在崇祯十三年曾救过一对夫妻,积有阴德。 阎王爷这才改判,让我还阳悔过……” “你救过人?”李翠石难以置信。 “那是崇祯十三年的事了,”刘虎目光恍惚起来,“那年大旱,路上都是饿死的人。 我在淄川当差,遇见一对小夫妻抱头痛哭。 问才知道,成亲才一年,活不下去了要卖妻。 我一时心软,给了他们三百钱……” 李翠石长叹一声:“刘兄,这就是你的造化啊!既然捡回一条命,往后可要好好做人。” 刘虎重重地点头:“我明白了。回去就把桃树还给苗勤,再也不欺负人了。” 说来也怪,自那以后,刘虎像变了个人。 不仅把桃树还给了苗勤,还时常接济他。 苗勤逢人就说刘虎的好,乡亲们都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一年秋天,李翠石去周村,远远看见刘虎又在和人争执,围着一圈人劝不住。 李翠石笑着喊了一嗓子:“刘兄,又要告状啊?” 刘虎回头一看,脸顿时红到了耳根,忙不迭地拱手:“李兄说笑了,我再也不敢了。” 说着就拉着那人到一旁,好声好气地赔不是。 李翠石看着这一幕,不禁莞尔。 这世道,果然善恶到头终有报,只看迟来与早来。 第463章 《杜翁》差点变成猪 杜翁,沂水人,本名杜文远,年近五旬,平日以贩布为生。 为人谨慎,素有信义,乡里之间,也算得上是个体面人物。 这一日,他刚从集市上卖完几匹绸缎,得了些银钱。 心情舒畅,便坐在街边墙根下,等着与同乡好友李三一块回家。 秋阳斜照,风轻云淡。 杜文远坐得久了,只觉眼皮发沉。 背靠着土墙,不知不觉竟打起盹来。 恍惚间,忽见一人身穿黑袍,头戴幞巾。 手执一纸公文,大步走来,二话不说,将他一把拽起,冷声道: “杜文远!奉阴司令,即刻提你前去对案,不得延误!” 杜文远大惊,挣扎道:“差爷且慢! 我杜文远一生安分守己,未曾作奸犯科,何罪之有? 怎会劳阴司来拘?” 那差役不答,只将公文一展。 上面赫然写着“杜翁,沂水人,勾魂赴案”八字。 杜文远正欲细看,已被那人拖着前行。 转眼之间,他已置身于一座巍峨府衙之前。 门匾上写着“幽冥司”三个大字,门前鬼影幢幢,阴风阵阵,绝非人间景象。 惊魂未定之际,忽见一人从门内走出,头戴瓦垄冠,身穿青衫。 此人面容清癯,竟是多年未见的故人青州张某,名张子安。 “杜大哥?!”张子安一见他,惊得倒退半步。 “你怎会在此?此地乃阴司重地,阳寿未尽之人岂能擅入?” 杜文远如见救星,一把抓住他的手,急道:“子安兄! 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方才还在墙下打盹。 忽然就被这差役,拿着文书拘来,说是奉命提我问案。 我一生未曾害人,也未欠债,实在冤枉啊!” 张子安眉头紧锁,转头质问那差役: “此人阳寿未终,魂籍未录,你从何处得此勾牒?莫非弄错了?” 差役低头一看文书,脸色骤变,结巴道: “这……这名字倒是写着‘杜翁’,可籍贯却是沂水…… 莫非……莫非是同名同姓?” 张子安冷声道:“天下同名者多矣,岂能因一字之差,便错拘活人? 若因此坏了轮回秩序,你担待得起吗?” 差役连连作揖:“小的知错!小的知错!这就放人!这就放人!” 说罢,差役将文书一收,转身便走。 张子安这才松了口气,拉着杜文远道: “大哥,你快走!切记不可回头,更不可乱走一步! 此地鬼魅横行,若你误入歧途,迷失方向,便再难还阳!” 杜文远连连点头:“我记住了,我这就走。” 他转身离去,脚步匆匆,可刚走出几步,忽听前方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抬眼望去,只见六七个年轻女郎结伴而行,个个貌美如花,衣裙飘飘,脂粉香气随风而来。 她们说说笑笑,转身拐入一条小径。 杜文远本是凡人,见此美色,心神一荡,脚步不由自主便跟了上去。 他心想:“不过看一眼,又有何妨?子安兄也未说不可看人。” 他沿着小径走了十来步,忽听身后一声怒喝:“杜文远!你往哪里去!” 回头一看,竟是张子安气喘吁吁地追来,脸上满是焦急。 “子安兄?你怎么又来了?” 杜文远有些心虚。 “我让你别走,你偏不听!”张子安怒道,“你可知那几个女子是何人? 那是王氏酒家养的狐妖,专以色相诱人心魄,令人堕入畜道! 你再往前一步,便万劫不复了!” 杜文远却不以为然,笑道:“兄长多虑了。 那几位姑娘清秀可人,怎会是妖物? 我看你是日间操劳,疑心生暗鬼罢了。” 说罢,他竟不顾劝阻,继续前行。 张子安在后大喊:“杜文远!你若再不回头,我救你不得!” 可杜文远充耳不闻,眼见那群女子钻进一扇小门。 门形上尖下方,正是王氏卖酒之家的侧门。 他一时好奇,忍不住探身向内一望。 刹那间,天旋地转! 他只觉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在一个肮脏的猪圈之内,猪屎臭哄哄的。 身下是湿泥与粪草,四周哼哼声不绝于耳。 他低头一看,自己竟变成了一头刚出生的小猪! 四蹄着地,浑身赤裸,连声音都变成了“吱吱”之声。 “我……我怎么成了猪?!” 他心中惊骇欲绝,猛然想起张子安的警告,顿时如遭雷击。 就在此时,耳畔竟又传来那熟悉的声音:“杜文远!快醒醒!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是张子安! 杜文远猛然惊觉,知道自己若再不醒悟,必将永世为猪,再难为人。 他拼尽全力,用头猛撞猪圈的土墙。 一下、两下、三下……墙土崩落,他的额头鲜血直流,意识却越来越清醒。 只听外面有人惊呼:“哎呀!那头小猪发癫了!怎么自己撞墙?” “快看!它不动了!死了!” 就在他几乎力竭之时,眼前一黑,再一睁眼,自己已站在门外,恢复人形。 “哎呀,太好了,刚才吓死我了。” 他大口喘息,冷汗淋漓,回头望去,猪圈中,撞墙的小猪已倒在血泊之中,气息全无。 此时,张子安已站在路边,脸色铁青,怒道: “杜文远!我明明叮嘱你不要乱走,你为何不听? 若非我一路追赶,奋力呼喊,你早已魂飞魄散,化为畜类,永世不得超生!” 杜文远羞愧难当,扑通一声跪下: “子安兄!我一时迷乱,贪恋美色,险些酿成大祸! 多谢你救命之恩!” 张子安长叹一声,扶起他道: “你我故交,情同手足,我岂能见死不救? 但你要记住,人心一念,可通神明,亦可堕地狱。 今日你之所遇,非真梦也,乃是心魔所化。 你因一念之贪,几乎堕入轮回,若非我与你有旧缘,又岂能及时唤醒?” 说罢,张子安牵起他的手,一路护送至集市门口,方才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散于晨雾之中。 杜文远猛然惊醒,发现自己仍靠在墙根下,日头高悬,街上人来人往,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他急忙起身,直奔王氏酒家。 王家主人正在院中忙碌,见他到来,笑道: “杜掌柜,今日怎有空来?可是要买酒?” 杜文远喘息未定,颤声问道: “请问……方才,你家母猪产仔,可有一头小猪……自己撞墙死了?” 王掌柜一愣,随即点头:“怪事!真让你说中了! 刚生下一窝八头小猪,其中一头刚睁眼就发狂,猛撞猪圈,当场毙命。 我们都说是中了邪,正要埋了呢。” 杜文远听罢,如遭雷击,浑身颤抖,良久才喃喃道: “原来……不是梦……那一撞墙而死的,竟是我自己……” 他踉跄而归,自此性情大变,戒除贪欲,闭门读书,常以此事告诫乡人: “我名杜文远,一生最怕的,不是穷困,不是病痛。 而是某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已不再是人。” 多年后,王氏酒家的猪圈被填平,改建为一座小庙,名为“醒心庵”,供奉清净之神,以警世人。 杜文远活到八十八岁,临终前曾对子孙言:“一念清净,便是人;一念贪痴,便是畜。 你们要记住,做人,最难的不是活着,而是始终记得自己是人。” 第464章 《聂政》英魂解危难 怀庆府的潞王,是个出了名的昏君。 他整日不务正业,偏爱在民间闲逛,专挑容貌出众的女子,一旦看中,便强行掳走。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只能暗自祈祷自家女儿,莫要被潞王盯上。 这日,潞王又在街市上溜达,忽见一女子,姿容绝丽。 这女子正是王怀仁的妻子。 潞王见了,当即挥手对身旁的随从道:“去,把那女子给我带回来!” 随从们得令,立刻带着轿子和马匹,冲向王怀仁家。 女子哭喊着不肯走,却被随从们架起往外拖。 王怀仁躲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妻子被抢走。 待随从们走远,王怀仁才敢出来。 他想起附近有座聂政墓,聂政是战国时期的刺客,以侠义闻名。 王怀仁跑到墓前,跪地叩首:“聂政大侠,您若在天有灵,求您救救我的妻子!” 说完,他躲在墓旁的树丛中。 没过多久,看到妻子被押着走来。 王怀仁望着妻子,心痛不已。 妻子也看到了他,哭喊着扑过来:“夫君,救我啊!” 王怀仁看着妻子受苦,忍不住喊了一声:“娘子!” 押送的随从发现了他,冲过来喝道:“你就是王怀仁吧?跟我们走一趟!” 王怀仁正想拼命。 就在这时,聂政墓中走出一个男子,高大威猛,手持利刃,厉声喝道:“住手!我是聂政!” 随从们吓得腿软。 聂政道:“你们这些当差的,也是身不由己,今日饶你们一命。 回去告诉潞王,若再敢胡作非为,我必取他项上人头!” 随从们逃走后,聂政对王怀仁夫妻说:“你们快走,莫要再回此地。” 说完,他转身走进墓中。 王怀仁夫妻跪地叩首,急忙逃离。 过了十余日,没有潞王的消息,夫妻二人放下心来。 自那以后,潞王的淫威收敛了许多。 王怀仁夫妻时常前往聂政墓前祭拜。 一日,王怀仁在集市上偶遇旧友李大山。 李大山见他神色轻松,便压低声音问: “怀仁兄,前些日子听说弟妹被潞王的人抢了去,后来……到底咋样了?” 王怀仁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便把李大山拉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将当日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出。 “……那墓里出来的汉子,一身煞气,手里那把刀明晃晃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王怀仁心有余悸。 “他只一句话,就把那些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差役,吓得屁滚尿流。” 李大山听得目瞪口呆,追问道: “可……他真是聂政?那可是几百年前的古人了! 他到底是个啥样的人,竟能有这般威风?” 王怀仁叹了口气,缓缓道: “这事说来话长。我也是后 来,才从村里的老先生那里听来的。 聂政,是战国时候轵邑人,天生神力,为人最是刚烈。 年轻时在家乡,因为看不惯一个恶霸欺压良善,一怒之下就把那人给杀了。 为了躲避官府追捕,他只好带着老母亲和姐姐,逃到了齐国。 到了齐国,他隐姓埋名,靠屠宰为生。 但即便如此,他的侠名还是渐渐传开了。 后来,韩国的大夫严仲子,因为和宰相侠累结了仇,被迫逃亡。 他听说聂政是个奇人,便专程去拜访。 严仲子对聂政的母亲极为恭敬。 不仅亲自捧杯祝寿,还送上黄金百镒作为贺礼,只求聂政能为他报仇。” 李大山插嘴道:“那聂政就答应了?” “没有,”王怀仁摇摇头,“聂政当时就拒绝了。 他说:‘我母亲年事已高,我这条命还不能随便交给别人。’ 严仲子见他孝心可嘉,也不勉强,只是时常来探望,情谊越发深厚。” “后来呢?” “后来,聂政的母亲寿终正寝,他服丧期满,心中感念严仲子的知遇之恩,便独自一人去了韩国都城阳翟。” 王怀仁的声音低沉。 “他只身闯入相国府,直取侠累首级。 府中数十名护卫围攻他,都被他一一击退。 为了不连累远在家乡的姐姐,他竟用刀划破自己的脸,挖出自己的眼睛,剖腹自尽了。” 李大山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竟如此刚烈!那他的姐姐……” “他的姐姐聂荌,是个烈性女子。 听说弟弟惨死在韩国,不顾路途遥远,毅然前往认尸。 她伏在弟弟血肉模糊的尸体上痛哭,说: ‘我不能让天下人不知道,我弟弟是为了大义而死的壮士!’ 最后,她竟撞死在弟弟的尸身旁。” 两人一时都沉默了,为这份穿越时空的悲壮所震撼。 半晌,李大山才喃喃道:“原来……这才是聂政。 他这一生,为母能隐忍,为知己能舍命,为亲人能自毁。 也难怪,他死后数百年,魂魄还能显灵,惩治我们这个昏聩的潞王。” 王怀仁点头道:“是啊。 所以,每当我与妻子在墓前焚香,心中除了感激,更有无限的敬仰。 他不只是救了我们,更让我明白了,什么叫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 聂政体现了“士为知己者死”的精神,他的侠义之举,被后人传颂。 郭沫若曾据此创作历史剧《棠棣之花》,歌颂聂政的侠义精神。 在河南禹州市区西北,还有纪念他的聂政台。 第465章 《冷生》 笑疯子 平城有个读书人叫冷知秋,从小笨得出奇。 二十多岁的人了,连一本经书都啃不下来。 家里兄弟老问他功课咋样,他总是挠着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谁也没想到,一只狐狸精,突然跑来跟他住,把他那死气沉沉的书房,闹得鸡飞狗跳。 那狐狸精跟冷知秋同吃同睡,每晚屋里都传来叽里呱啦的说话声。 兄弟们好奇得要命,追着他问:“哥,你跟那狐狸都聊些啥?” 冷知秋却把嘴闭得紧紧的,跟上了锁似的,一句也不肯漏。 就这么过了小半年,冷知秋突然变得疯疯癫癫的。 每次拿到题目写文章,他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坐就是半天。 突然,“哈哈哈”一阵狂笑,能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 邻居们扒着窗户缝偷看,只见他一边笑一边写,笔杆子舞得飞快,一篇八股文眨眼间就写完了。 字还写得特别漂亮,字字珠玑,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冷知秋,八成是狐狸精点化了吧?”街坊们背地里议论。 冷知秋才不管这些,只顾埋头写他的文章。 第二年乡试,他居然考中了秀才,第二年又成了廪生,官府每个月都给发粮食。 从那以后,“笑生”这个外号,在平城传得沸沸扬扬。 每次进考场,笑声跟炸雷,监考的学使直摇头:“这人疯了,不能当榜样!” 冷知秋压根儿不在乎,常跟朋友孙景夏说: “你不知道,我每次写文章前,脑子跟浆糊似的,可突然就开窍了,跟和尚顿悟差不多! 文章是老天爷给的,我就是个抄写的,用得着板着脸装正经吗?” 孙景夏去他家找他,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哈哈哈”的笑声。 推门一看,冷知秋一个人坐在那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孙景夏问:“知秋,你跟谁乐呢?” 冷知秋抹了把眼泪,笑着说: “没谁,我刚才在脑子里复习笑话呢,可太好笑了!” 可考场里,容不下他这种疯癫劲儿。 后来来了个新学使,规矩严得要命,整天板着脸坐在堂上,跟尊泥菩萨似的。 冷知秋考试的时候,又开始笑,学使一听,火冒三丈:“谁在笑?给我抓过来!” 旁边的人赶紧小声说:“大人,这人有疯病,不是故意捣乱。” 学使的火气这才消了点,但还是板着脸说: “把他名字划了!这种人不能留,坏了考场的规矩!” 冷知秋被取消功名那天,站在衙门口仰天大笑三声,然后甩着袖子走了,边走边唱: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这破功名,不要也罢!” 从那以后,他干脆装疯卖傻,整天喝酒写诗。 还写了四本书,叫《颠草》,里面的文章,写得特别带劲,很多人都抢着看。 有人替他可惜:“知秋啊,要不是你老笑,说不定能当状元呢!” 冷知秋举起酒杯,哈哈一笑:“当状元有啥用?还不如喝杯酒痛快!” 有一天,孙景夏在河边看见冷知秋喝得醉醺醺的,躺在草地上自言自语。 孙景夏叹了口气,说:“知秋,你这样疯疯癫癫的,到底是好还是坏啊?” 冷知秋眯着眼,指着河里的月亮说: “你看那月亮,碎了的时候,河里全是星星; 圆的时候,就孤零零挂在天上。 人都喜欢圆满,可我觉得,碎了的时候更亮。” 孙景夏听了,半天没说话,他觉得冷知秋的笑声里,藏着很多别人不懂的苦。 再说说平城的另一个事儿。 有个叫宫生的人,家里有头驴,脾气坏得要命。 宫生骑着驴,在路上碰到走路的人,都会拱手说: “不好意思啊,我忙着呢,没空下驴,别见怪。” 话还没说完,那驴就“扑通”一下趴在地上,试了好几次都这样。 宫生又羞又气,就跟老婆商量: “咱俩演个戏,你假装是路人,我骑着驴跟你说句话,看它还趴不趴。” 老婆答应了。 宫生骑着驴在院子里转,对着老婆拱手说: “不好意思,忙着呢,没空下驴。” 那驴果然又趴下了。 宫生气得掏出锥子,狠狠扎。 正好有个朋友来他家,刚要敲门,就听见院子里宫生喊:“没空下驴,别见怪!” 过了一会儿又喊一遍,朋友觉得特别奇怪。 进去一问,宫生把事儿说了,俩人笑得直不起腰。 冷知秋听说了驴的事儿,拍着桌子大笑: “这驴比那些考官聪明多了!它知道假话该戳穿,虚礼该废了!” 他在《颠草》里写道: “考场就像驴背,虚礼就像鞍子;锥子扎一下才知道疼,笑一笑才能看透这世界。” 这些话,都是他被取消功名后才明白的。 有一年秋天,冷知秋喝醉了,躺在一个破庙里。 狐狸精突然来了,叹了口气: “我当初帮你,是想让你有出息,没想到害你丢了功名。” 冷知秋笑着说:“要不是你,我现在还是个书呆子呢! 这笑声让我看透了,文章本来就是这么写的。 那些考官取消我的功名,我倒要取消他们的假道学!” 狐狸精听了,没说话,看着冷知秋眼睛里的光,觉得他比以前更聪明了。 第二天早上,冷知秋把《颠草》的手稿扔进河里,让水流带着走。 有个渔夫看见了,捞起来看,虽然不太懂,但觉得字写得特别好。 孙景夏来找冷知秋,看见他站在河边,衣服被风吹得飘起来,像个神仙。 孙景夏问:“知秋,你把书稿扔了,不心疼吗?” 冷知秋看着远处的山说: “文章本来就在山水里,用不着藏在书房里。 那考官取消我的功名,可取消不了我的笑声。 你看这河水,带着我的文章流到大海里,比锁在屋里有意思多了。” 笑声惊起树上鸟,孙景夏看着冷知秋的背影,觉得这个疯书生,比那些当官的更懂道理。 天快黑的时候,冷知秋喝得醉醺醺地回家。 看见门口站着个白头发老头,就是当年取消他功名的那个学使。 老头颤颤巍巍地拿出一本书说: “我退休回家了,现在才明白你的《颠草》写得好。 这科场的规矩,原来就是捆人的绳子啊!” 冷知秋接过书,扔进院子里的火盆里,火光照着他笑着的脸说: “你既然明白了,还看啥书啊? 不如喝一杯,笑一笑这糊涂的世界!” 两人喝着酒,冷知秋突然问:“你还记得为啥取消我的功名吗?” 老头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你考试的时候笑,太不像话了。” “不像话?” 冷知秋拍着桌子笑,“考场里那么多人愁眉苦脸的,倒像话了? 我笑着写文章,反而不像话了? 现在我明白了,你取消的不是我的功名,是取消了科场的假面具!” 老头听了,眼泪都下来了。 窗外的风吹着落叶,就像当年考场里飘的试卷。 冷知秋举着杯子对着月亮说: 笑破科场假道学, 醉倒山水真文章。 功名利禄是浮云, 留下笑声陪夕阳。 这笑声过了好多年,还在《聊斋》里回荡,提醒着大家: 当规矩成了枷锁,疯疯癫癫也许才是清醒; 当文章成了敲门砖,笑声才是最厉害的武器。 晚上,冷知秋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狐狸精悄悄来了,摸了摸他的白头发。 月光照在桌子上,上面有还没干的墨字: “闭门一笑,顿悟不用禅;笑着写文章,痛快就是文章。” 狐狸精叹了口气,变成一阵风走了,屋里只剩下墨香。 远处读书声,有时正经,有时夹着几声笑。 好像有人,在偷偷跟冷知秋说话。 第466章 《二商》一窖兄弟情 山东莒县,有户商姓人家。 哥哥商大,家境殷实; 弟弟商二,日子清贫。 两家只隔着一堵墙,却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康熙年间,一场灾荒,让这堵墙两边的故事,充满了人情冷暖。 灾荒年,粮食比金子还贵。 商二家揭不开锅,常常饿着肚子。 一天中午,家里还没生火,商二愁得在屋里打转。 妻子劝他:“去求求你哥吧。” 商二叹气:“没用,他要肯帮,早帮了。” 妻子坚持,商二只好让儿子去试试。 儿子空手而归,学舌道:“大伯看着伯母,伯母说:‘兄弟分家了,有饭各自吃,谁还能顾得上谁啊。’” 夫妻俩无话,只好变卖破烂,换点糠皮糊口。 人心,有时比灾荒更冷。 村里几个无赖,早就盯上了商大的家财。 一天夜里,他们翻墙而入。 商大夫妻惊醒,拼命敲盆呼救。 可邻居们平日就厌恶他们,没人搭理。 绝望中,商大嘶吼着弟弟的名字。 商二听到喊声,就要起身。 妻子死死拉住他,对着墙外高喊:“兄弟分家了,有祸各自受,谁还能顾得上谁啊!” 哥哥和嫂子,被强盗用烈火灼烧着身体,发出一声声凄惨的叫声。 这声音如同利剑,直插商二的心窝,让他痛苦难耐、心如刀绞。 他虽然对我们薄情寡义,但毕竟血浓于水啊!我又怎能见死不救呢? 商二咬咬牙,暗自下定决心。 说时迟那时快,他用将妻子推到一旁。 带着儿子,迅速翻过院墙,朝着正行凶的强盗,猛扑过去。 由于平日里,经常从事体力,再加强壮结实的体魄,所以商二父子俩,是村里出了名的勇猛之士。 那些强盗,一看到他们如此凶猛无畏,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生怕会招来更多的村民,前来围攻,他们丢凶器,落荒而逃。 商二救下哥哥嫂子,他们双腿已被烫焦。 商二安顿好他们,才回家。 商大虽受重伤,家财都保住了。 他感激地说:“这次全靠弟弟,该分他些家产。” 妻子却怒道:“你要有好兄弟,也不会受这罪!” 商大无语。 商二家又断粮了,他以为哥哥会报答。 可等了许久,毫无动静。 妻子让儿子去借粮,只拿回一斗米。 妻子气愤:“打发要饭的?”要送回去。 商二拦住:“算了,有总比没有强。” 两个月后,实在撑不下去。商二想:“不如把房子卖给大哥,或许他能接济我们。” 妻子同意,让儿子拿房契去。 商大想:“弟弟走了,我孤立无援,不如接济他。” 妻子却瞪眼: “不行!他这是在威胁我们。世上没兄弟的人,难道都死光了? 修高院墙,照样防贼!不如买下房子,还能扩展。” 商大付了银子,商二只好搬走。 无赖们听说商二搬走,又来抢劫。 这次,商大被狠狠折磨,家财被洗劫一空。 强盗还打开粮仓,让穷人抢粮。 商二闻讯赶来,哥哥已奄奄一息。 商二气愤告官,可强盗头子跑了,抢粮的都是穷人,官府也无奈。 商大留下五岁小儿子,家徒四壁。 孩子常跑商二家,一住好几天。 商二妻子不待见,商二却说:“他爹不对,孩子无罪。” 他常买蒸饼送侄子回去,还偷偷背米给嫂子养孩子。 几年后,商大妻子卖掉田产,勉强过活,商二才不再送。 又逢大饥荒,商二家人口多,也顾不过来。 侄子十五岁,体弱,商二让他跟着儿子卖烧饼。 一天夜里,商二梦见哥哥,一脸悲伤:“我当初听老婆话,对不起你。 你租回老房子,屋后土堆下埋着一窖银子,挖出来能过好日子。 让侄子跟着你,别管那个长舌妇了。” 商二醒来,觉得奇怪,便高价租回老房子。 果然,在屋后挖出五百两银子! 从此,商二从做小生意开始,开了店铺。 侄子聪明能干,算账从不出错,又老实,商二越来越喜欢。 侄子孝顺,求商二给母亲送粮。商二妻子不情愿,商二却念他孝顺,每月按时送粮。 几年后,商二家越来越富。 商大妻子病死,商二老了,便将家产分了一半给侄子。 一堵墙,隔开了贫富,也隔开了人心。 哥哥商大,听信妻子,冷漠无情,终致家破人亡,自己也落得悲惨下场。 弟弟商二,虽受冷遇,却始终不忘手足之情,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最终善有善报。 这个故事,有世态炎凉,有兄弟情义,更有因果报应。 它告诉我们,亲情是宝贵的,不要因为一时的得失,而忘记了血浓于水。 善良和宽容,终会得到回报。 第467章 《颜氏》一,才女怀志 顺天府外,秋风萧瑟,黄叶飘零。 京畿一带的村落里,炊烟袅袅,农人荷锄而归。 唯有一户人家灯火通明,窗纸上映着两个身影,一个伏案疾书,一个端坐旁侧,目光温柔而忧虑。 这户人家姓林,男主人名唤林知远,字子安,乃顺天府一介寒门书生,自幼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却屡试不第。 其妻姓颜,闺名未传,人皆称“颜氏”,乃城南颜员外独女,自幼聪慧过人,熟读经史。 尤擅策论与律法,笔力遒劲,有男子之风。 她与林知远自幼定亲,婚后相敬如宾,琴瑟和鸣。 这一夜,林知远放下毛笔,长叹一声: “又落榜了……十年七试,年年名落孙山。 我林知远难道真无功名之命?” 颜氏轻抚他的背,柔声道:“夫君莫要灰心。你才学不输他人,只因时运未至罢了。” “时运?”林知远苦笑,“我连考官的面都未见上。 今科主考官,是内阁大学士张廷玉,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寒门子弟如何能入其法眼? 他们评卷,看的不是文章,是出身!是人脉!” 颜氏默然,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她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自己平日所作的策论,递与林知远: “夫君请看,这是我前日所写《论科举取士之弊》。” 林知远接过一看,不禁动容: “此文立意高远,条理清晰,引经据典,气势磅礴! 若以此文赴考,何愁不中?” 颜氏微微一笑:“若我说,此文可代你应试,你信否?” 林知远一惊,手中纸卷几乎落地:“你……你说什么? 女子不得入考场,更不可冒名顶替! 此乃欺君之罪,杀头抄家的大祸!” “我知道。”颜氏目光坚定,“可你可知,天下多少才女被锁深闺,终其一生不得展才? 我颜氏自幼读书,不输须眉,却因身为女子,连考场大门都不得近。 而你,虽有才学,却屡试屡败。 若我能代你入试,既成你之功名,亦展我之抱负,岂非两全?” 林知远震惊地看着妻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他声音发颤:“你……你是认真的?” “千真万确。”颜氏点头,“我已思虑多日。 我身形清瘦,嗓音不高,稍作乔装,便可扮作男子。 你我同居多年,我知你举止谈吐,模仿起来并不难。 只待来年春闱,我便替你下场。” “不可!万万不可!”林知远断然拒绝。 “若事发,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我宁可终身不第,也不愿你涉此奇险!” 颜氏却不恼,只淡淡道: “夫君可还记得,去年冬日,你我在城外见那饿殍遍野之景? 百姓流离失所,官吏贪墨横行,而朝廷却无一人敢言。 你说‘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可如今,你连进言的资格都没有。 你空有抱负,却无平台。 我若不成此事,你我终其一生,不过碌碌寒儒,死后黄土一抔,谁人记得?” 林知远哑口无言,眼中泪光闪动。 颜氏握住他的手:“我愿为你冒此险,亦为天下女子争一口气。 我要让世人知道,女子非不能,是不许也。”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 林知远终于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若真如此……我愿与你共担生死。” 自此,颜氏开始秘密准备。 她剪去长发,束以儒巾,身穿窄袖长衫,步履学男子之态。 她日夜研读八股范文,揣摩考官喜好,更将林知远平日言行一一模仿,连咳嗽声都刻意压低。 林知远则教她官场礼仪、士林规矩,甚至如何应对主考盘问。 半年后,颜氏已俨然一介风度翩翩的年轻士子。 她为自己取了化名颜子修,字文远,称是林知远之表弟,自幼随父宦游江南,今返乡应试。 乡试之日,顺天府贡院外人山人海。 颜子修身着青衫,手持考牌,在仆从“林福”的陪同下步入考场。 林福本是林家老仆,忠心耿耿,得知内情后誓死保守秘密。 “公子,千万小心。”林福低声叮嘱,“若被查出身份,小人愿一力承担。” 颜子修点头:“你我主仆,生死与共。” 考场之内,号舍狭小,寒气逼人。 颜子修静坐案前,心如止水。 试题发下,乃是一道《论君子之道》。 她提笔沉思片刻,随即挥毫疾书,字迹刚劲有力,文思如泉涌。 三日之后,考试结束。 颜子修安然出闱,面色虽有疲惫,眼中却有光芒。 放榜之日,顺天府街头人潮涌动。 林知远与林福挤在人群之中,心跳如鼓。 终于,榜单揭晓,林知远,第三名举人 林福激动得老泪纵横:“成了!公子成了!” 林知远却面无表情,他知道,真正的“林知远”并未下场。 他抬头望向远处屋顶上一抹青影,那是颜子修,她正站在邻家屋脊,遥望榜单,嘴角含笑。 当晚,林家小院。 颜子修正卸下男装,恢复女装。 林知远看着她,忽然跪地叩首:“娘子大恩,夫君永世不忘。” 颜氏急忙扶起:“你我夫妻,何出此言? 今日之果,乃你我同心之成。 从今往后,你便是举人林知远,而我,依旧是你的妻子。” “可你才是真正的才子。”林知远哽咽,“若无你,我此生不过一介庸人。” 颜氏轻抚他的脸:“才子不在名,而在心。 你心怀天下,我替你走一程,便是我的荣耀。” 从此,林知远以举人身份进入仕途预备班,准备来年赴京会试。 而颜氏则继续以“表弟颜子修”之名,暗中为他撰写文章、准备策论。 然而,朝中已有耳目察觉异样。 礼部侍郎周文渊,乃当朝权臣,门生众多,一向排斥寒门。 他见林知远乡试文章气势非凡,远超其往日水准,心生疑窦。 “一个屡试不第的庸才,如何一朝顿悟?” 周文渊在府中对幕僚道,“此人文章有大家之风,绝非寻常寒士所能为。必有高人代笔。” 幕僚道:“莫非是请了枪手?” “枪手?”周文渊冷笑,“考场搜身极严,岂容代考?我疑心……此人身份有诈。” 他提笔写下“林知远”三字,重重圈住:“派人去顺天府查他家世,尤其是那位‘表弟’颜子修,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一场暗流,悄然涌动。 而颜氏浑然不觉,正为来年会试精心准备。 她站在院中,仰望星空,轻声自语:“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第468章 《颜氏》二,以假乱真 京城春寒料峭,会试之期已至。 林知远携“表弟颜子修”与老仆林福,三人同赴京师。 他们赁下一间小院,位于贡院附近的胡同深处,青砖灰瓦,僻静无人。 颜子修依旧男装,举止从容,谈吐文雅,与士子们论学谈经,应对如流,竟无人生疑。 她常与林知远并肩而坐,共研策论,旁人只道是兄弟切磋,实则夫妻同心。 会试当日,天未亮,贡院外已人头攒动。 士子们手持考牌,排队等候搜检。 颜子修立于队中,神情镇定,唯有指尖微凉。 “公子,保重。” 林福低声说,眼中满是担忧。 颜子修点头,随队步入。 考场之内,号舍如牢。 颜子修静坐,待试题发下,乃是一道《策问:论治国安邦之要》。 此题宏大,需引经据典,析理明政。 她闭目沉思,脑海中浮现出去年冬日在京郊所见: 流民遍野,孩童啼饥,官府却闭门不理。 她想起父亲曾言:“为官者,当为民请命。” 她更想起自己身为女子,空有才学,却无权发声。 提笔,她写道:“治国之道,首在安民。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今朝廷重赋税而轻民生,崇虚文而废实务,致使百姓困苦,盗贼蜂起。 此非民乱,实乃政失也……” 文思如潮,一气呵成。 三日之后,考试结束。颜子修步出贡院,面色苍白,却眼神明亮。 林知远迎上,紧紧握住她的手:“辛苦了。” 放榜之日,紫禁城外,万头攒动。 礼部尚书高声宣读:“第一甲第一名,林知远!” 全场哗然。 林知远,一个默默无闻的寒门举子,竟高中状元!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周文渊在府中摔碎茶盏:“荒谬! 一个乡试第三的庸才,如何能夺魁?必有猫腻!” 他立即下令:“彻查林知远!尤其是那位‘表弟’颜子修,我要知道他从何处来,师从何人,写过何文!” 与此同时,林家小院内,喜气洋洋。 林福激动得跪地磕头:“公子!您是状元啊!咱们林家祖坟冒青烟了!” 林知远却看向颜子修,郑重跪下:“此功名,实属娘子。 若无你,我林知远不过一介腐儒,何来今日?” 颜子修扶起他,微笑道: “从今往后,你便是新科状元林知远,官拜翰林院修撰,前途无量。 而我,依旧是你身后的妻子。” 林知远点头:“我发誓,必不负你。 他日为官,必以你之志为志,为民请命,为国尽忠。” 数日后,殿试结束,林知远正式授职。 皇帝召见,见其谈吐不凡,龙颜大悦,赐御笔“才堪大用”四字。 林知远归家,将御笔高悬堂上,对颜氏道:“此非我之荣,乃你之功。” 颜氏却摇头:“此是开始,非是终结。 你既入朝,当知官场险恶。 周文渊等人,必不容你。你需步步为营,不可张扬。” 果然,不久后,周文渊便在朝中发难。 一日早朝,周文渊出列奏道: “启奏陛下,新科状元林知远,文章才学突飞猛进,实属可疑。 臣查其乡试、会试文章,风格迥异,似非一人所作。 且其有一表弟颜子修,行踪诡秘,常代其执笔。 臣疑其有代考之嫌,恳请陛下彻查!”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皇帝皱眉:“可有实据?” 周文渊道:“暂无确证,然事出反常必有妖。 请陛下命翰林院重审其卷,并召林知远当庭作策,以验真才。” 皇帝允准。 当夜,林府。 林知远面色惨白:“娘子,这可如何是好? 若当庭作策,我……我写不出那等文章。” 颜氏却神色平静:“无妨。你只管去,我自有安排。” 次日,皇宫文华殿。 皇帝亲自主持策试,命林知远当场撰写《论吏治清明之策》。 满朝文武围观,周文渊冷眼旁观。 林知远提笔,手微微发抖。他写了几句,便觉词穷。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通传:“翰林院编修颜子修,奉旨进见!” 众人一惊:颜子修? 那不是林知远的表弟吗? 何时成了编修? 只见一青衫青年步入,身姿挺拔,目光如炬,正是颜氏乔装。 她向皇帝行礼:“臣颜子修,奉家兄之命,特来献策一篇,以证其才学非虚。” 皇帝好奇:“哦?你有何策?” 颜子修朗声道:“臣愿代兄当场作策,以明心志。” 皇帝点头:“准。” 颜子修提笔,略一思索,便挥毫而就。 文章洋洋洒洒,直指官场积弊,提出“清吏治、减赋税、开言路、重实务”四大纲领,字字珠玑,满朝皆惊。 皇帝阅后大喜:“此文有宰相之才!林知远有此表弟,实乃国之幸事!” 周文渊脸色铁青,却无言以对。 自此,林知远之名稳固,无人再敢质疑。 而颜子修也因此文崭露头角,被皇帝特许入翰林院为编修,虽无实职,却有了官身。 林家地位骤升,林知远官至六品,颜氏则以“颜子修”之名,活跃于士林之间。 她常与名士论学,谈笑风生,竟有女子慕其才貌,欲结秦晋之好。 颜氏只得婉拒,称“已有婚约”。 林福忧心忡忡:“公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您已官居高位,若再有女子求亲,恐难遮掩。” 颜氏却笑道:“无妨。我自有计。” 她暗中联络一位旧识,叫柳如烟,乃江南名妓,才情出众,与颜氏有书信往来。 她写信邀柳如烟来京,许以重金,请她假扮“颜子修”之未婚妻,以绝众人之念。 柳如烟欣然应允,化名柳婉儿,称是颜子修幼时定亲之妻,自江南来京完婚。 一时间,“颜子修有妻”的消息传开,众人不再纠缠。 而颜氏则借机提出:“我既已有婚约,不便久居官场。愿退隐林下,专心着述。” 皇帝感其谦逊,赐其“文远先生”之号,准其自由出入翰林院,参与修史。 颜氏终于在朝中站稳脚跟,既能影响政事,又不引人注目。 然而,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469章 《颜氏》三,朝堂风云 《颜氏》之三:朝堂风云。 林知远官拜翰林院侍讲,已近三载,常于文华殿为圣上讲读经史。 他言辞恳切,引经据典之余,每每将颜氏所授安民之策、治国之道巧妙融入,主张减免苛捐杂税、整饬吏治腐败。 天子闻之,常抚案称善。 这一日,林知远刚自宫中还府,颜氏便迎上前来。 她见夫君眉宇间隐有忧色,不禁问道:“今日朝中可有要事?” 林知远轻叹:“今日陛下问及西北旱情,周文渊竟奏称当加征‘抗旱银’。我据理力争,方使此议作罢。” 颜氏蹙眉:“周文渊此举,分明是要逼反灾民。” “正是。”林知远颔首,“幸得夫人平日教导,方知‘民为邦本’之重。” 夫妻二人正说话间,忽闻窗外一声鸦啼。 颜氏心头莫名一紧。 与此同时,周府密室内,烛火摇曳。 周文渊负手立于窗前,望着渐沉的暮色,冷声道:“林知远今日又坏我好事。” 幕僚赵师爷低声道:“大人,下官观那林知远,虽学识渊博,然其献策每每直指要害,不似寻常书生之见。” “你说得不错。” 周文渊转身,烛光映得他面色阴晴不定。 “我暗中查访多时,发现他每逢疑难,必于深夜独往城南一处宅院。” “可是那颜子修的住处?” “正是。”周文渊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这颜子修,我越想越觉可疑。 你且细想:他声音虽刻意低沉,然喉结不显; 举止虽效仿男子,然步态轻盈; 更可疑者,三伏天仍着高领衣衫,从不与人同浴。” 赵师爷惊道:“大人的意思是......” 周文渊猛地拍案:“我怀疑,这颜子修根本就是女子!” 满座皆惊。 “若真如此,”周文渊阴冷一笑,“便是欺君大罪。届时不仅颜子修难逃一死,便是林知远也脱不了干系!” 次日清晨,颜氏正在书房教导林知远,如何应对漕运改制之议。 忽见老管家林福急匆匆走来,手中捧着一封素笺。 “公子,方才有个小乞丐送来此信,说是周大人要给颜先生的。” 颜氏接过展开,但见素笺之上无一文字,只画着一女子披发执笔,立于朝堂之上,旁题八字:“雌鸡司晨,国之大忌。” 林知远见之勃然变色:“周文渊安敢如此!” 颜氏却神色平静,只指尖微微发白。 她缓步走至窗前,望着院中初绽的红梅,轻声道:“他既已起疑,我们便不能再守了。” 是夜,颜氏书房烛火彻夜未明。 翌日,一篇《论女子才学与国运兴衰》的奏疏呈至御前。 文中写道:“古有妇好统兵定疆土,班昭着史传千秋; 今有木兰代父从军,黄崇嘏女扮男装中进士。 女子非不能也,是不教也。 若天下女子皆能明理知义,何愁国无良才? 臣闻周文渊大人屡斥寒门,专权结党,而其家中妻女,竟无一人识文断字。 此非重男轻女,实乃自绝于天下英才......” 此文一出,朝野哗然。 三日后的大朝会上,皇帝竟当众诵读此文,读至末尾,忽含笑望向周文渊: “周爱卿,朕听闻你家中千金年已及笄,可曾读书?” 周文渊猝不及防,面红耳赤,支吾难言。 满朝文武见状,窃笑之声此起彼伏。 自此,周文渊声望一落千丈,暂不敢轻举妄动。 颜氏趁势推动“女子可入书院”之议,虽因守旧势力阻挠未果,却在民间掀起女子读书的热潮。 京中富户竞相延师教女,皆道:“莫负颜先生之志。” 而林知远在颜氏辅佐下,政绩卓着,不久升任礼部侍郎,主管科举取士。 他主持今岁乡试,力排众议,提拔寒门才俊,罢黜行贿之徒,一时清名满天下。 这一日秋雨潇潇,周文渊密会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公公于城外净心庵。 “李公公,”周文渊将一匣金条推至对方面前。 “我知你当年因遴选淑女之事,与那颜子修结怨。若公公能助我取得实证,事后另有重谢。” 李公公眯眼笑道:“周大人放心。 咱家已在颜子修书房外的假山中设下机关,只待时机成熟,必教他原形毕露。” 二人密谈之时,却不料隔墙有耳,一个小沙弥恰在廊下洒扫,将这番对话听去大半。 与此同时,颜氏正在城南别院为三十余名女子讲学。 这些女子多是官宦千金,慕“颜先生”之名,偷偷前来听课。 课毕,一个胆大的姑娘忽然问道:“颜先生,您说我们女子读书,真能如男子般建功立业吗?” 颜氏环视这些渴望知识的年轻面庞,轻声道: “古时谢道韫能咏絮,李清照可填词。 诸位他日或许不能位列朝班,但明理知义,相夫教子,亦是安邦定国。” 待众人散去,老仆林福忧心忡忡地近前:“公子,近日左近多有生面孔徘徊。老奴担心......” 颜氏望着秋雨中飘落的桂花,淡然一笑: “这些时日,我每每想起花木兰之勇、黄崇嘏之智。 她们敢以女子之身行男子之事,我又有何惧? 若能唤醒天下女子,纵死何憾?” 正说着,忽闻街上一阵骚动。 但见一骑快马飞驰而过,马上骑士高声疾呼: “八百里加急!潼关失守!李自成攻破潼关了!” 刹那间,京城如同炸开的油锅,陷入一片混乱。 颜氏站在雨中,任秋雨打湿衣襟。 她远望皇宫方向,喃喃自语:“乱世将至,这朝堂风云,怕是又要变了。” 而在周府,周文渊得知军情,不惊反喜。 他对赵师爷笑道:“好!好!乱世出英雄,也出冤魂。这正是我们动手的良机!” 一场关乎生死、涉及朝野的更大风波,已在暗流中悄然酝酿。 第470章 《颜氏》四,乱世忠魂 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大军如黑云压城,京城九门紧闭,空气中弥漫着烽烟与绝望。 紫禁城武英殿内,烛火通明。 崇祯帝面色枯槁,环视阶下众臣:“诸卿……可有良策?” 林知远出列跪奏:“陛下,臣有三策: 其一,开西苑银库,募敢死之士; 其二,开京通二仓,赈济灾民以稳民心; 其三,八百里加急召吴三桂、左良玉火速勤王!” 奏疏上字迹清峻,实为颜氏前夜含泪所书,字字皆是救国之策。 另一侧,周文渊手持玉笏,沉声道:“陛下,京城孤悬北地,势难久守。 臣以为当效仿宋室南渡,保全宗庙,以图后计。” 两派争执不下时,殿外忽传来急报:“闯贼已破居庸关!” 是夜,林府书房内,颜氏将两套粗布衣裳放在案上: “城中粮绝三日,守军已有哗变之象。 今夜西直门尚有流民可混出,再迟就来不及了。” 林知远凝视窗外火光,声音哽咽:“我受皇恩十载,岂能......” “糊涂!”颜氏猛地抓住他的手臂,“你记得扬州陈侍郎么?城破后阖家殉国,固然壮烈。 可如今江北,谁还记得他推行过的桑蚕之法?谁还顾得上他救下的三千流民?” 她眼中泪光闪烁,“活着,才能继续你减免苛税之志;活着,那些等着读书的女子才看得到希望!” 突然间,林府的后门传来一阵急促而又猛烈的敲门声,仿佛是有人在紧急地催促着什么。 柳如烟脸色一变,急忙快步奔向门口,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当她打开门时,一个气喘吁吁的人站在门外,满脸惊恐地说道:“不好了,周文渊派兵往这边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屋内的四人顿时如遭雷击,他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所措。 时间紧迫,容不得他们犹豫,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林知远当机立断,决定让大家伪装成逃难的百姓,混入人群中逃离。 颜氏迅速行动起来,她抓起一把炭灰抹在自己的脸上,姣好的面容变得灰暗无光。 林知远则紧咬着牙关,忍受着剧痛,用刀割断了自己的长衫,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狼狈不堪。 他知道,这样做虽然会让自己受些皮肉之苦,但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隐藏身份,不被敌人发现。 一切准备就绪后,四人匆匆忙忙地混入了从西直门涌出的人潮之中。 人潮涌动,熙熙攘攘,大家都在惊慌失措地逃窜,场面十分混乱。 林知远在人群中艰难地前行着,他不时地回头张望,最后一次回望那巍峨的皇城。 那曾经是他生活的地方,承载着他的梦想和希望,如今却在战火中摇摇欲坠。 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林知远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无奈。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这座城市还能不能恢复往日的繁华。 三日后,京城最终还是陷落了,崇祯帝在煤山上自缢身亡,结束了他的一生。 这个消息传遍了整个国家,人们都为这位末代皇帝的命运感到惋惜。 此刻,林知远一行已南下至徐州境内。 沿途饿殍遍野,颜氏将随身细软尽数散给灾民,自己与众人采野果充饥。 在渡过淮河那夜,林知远发起高烧,梦中仍喊着“陛下恕罪”。 半年后,苏州郊外一座白墙黛瓦的院落挂上了“浣纱书院”的匾额。 颜氏一袭青衫,端坐堂上,对三十余名女学生讲授《汉书》。 这些女子中有落魄官家小姐,也有商户千金,甚至还有两个用绣品换学费的贫家女。 颜氏轻抚书卷:“八百年前,班昭续写《汉书》; 四百年前李清照词动汴京。 读书不为功名,为的是明理自立,为的是有朝一日天下女子都能直起腰身说话。” 此时的北京,正是大顺礼部尚书周文渊的府邸。 他端坐在书房里,面色阴沉地看着手中的密报,上面详细描述了江南地区有人借着讲学之名煽动女子的事情。 “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定是那颜氏所为!” 周文渊猛地一拍桌子,怒不可遏。 他对这个颜氏早有耳闻,知道她是个不安分的女子,经常在江南一带讲学,传播一些离经叛道的思想。 周文渊当机立断,决定派遣自己的心腹赵三南下,彻查此事。 赵三领命后,马不停蹄地赶往江南。 赵三乔装打扮成一个普通的书生,混入了颜氏讲学的书院。 他本以为能够轻易地搜集到颜氏的罪证,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却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在书院里,赵三日复一日地听讲,渐渐地被颜氏的学识和风采所吸引。 尤其是当颜氏讲解《木兰辞》时,那句“安能辨我是雄雌”让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看着满堂女子眼中闪耀的光芒,赵三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妹妹因为不识字,被丈夫休弃,受尽了苦难。 如今,这些女子们却能在这里学习知识,追求平等,这让他对颜氏的看法有了很大的转变。 终于,赵三在内心的挣扎中做出了决定。 他烧掉了那份密信,决定留在书院,成为一名护院。 就在赵三决定留下的那一天,清军入关的消息如晴天霹雳般传来。 书院里的人们顿时陷入了恐慌之中。 颜氏却显得异常镇定。 她放下手中的弓箭,走到学生们面前,看着她们惶恐的神色,缓缓说道: “改朝换代,天理不变。女子求知的火种,绝不能灭。” 很快,清廷招降前明官员的文书送到苏州。 林知远当着使者的面,在文书上题下“孤臣孽子,不事二主”八字,转身对颜氏笑道: “当年若死在京城,今日反倒要愧对本心了。” 数月后,一位自称“文子修”的北方学者来访。 此人举止儒雅,与颜氏连辩三日经义,从《女诫》谈到《贞观政要》。 最后一日,他在月下忽然问道:“先生可知京城有位周大人,仍在追查您的踪迹?” 颜氏从容沏茶:“天地之大,岂止庙堂?” 文子修沉默良久,起身长揖:“受教了。” 他实乃多尔衮幕僚赫舍里·文昭,回京后即上书:“江南文脉如细流,堵之则溃,疏之则通。” 次年春,清廷颁布《私塾令》,允许民间办学。 消息传来时,颜氏正在院中修剪梅枝。 林知远轻抚她的肩头:“这一局,我们赢了。” 颜氏望着满园朗朗读书的少女,微微一笑:“不,这仅仅是开始。” 远处运河上,一艘官船缓缓驶来,船头立着的官员,正是新任江南学政——周文渊。 第471章 《颜氏》五,真相大白 顺治五年,天下初定,江南的秋天带着特有的缠绵与凉意。 书院内,梧桐叶落,铺就一地金黄,书声琅琅,生机盎然。 林知远与颜氏并肩立于廊下,岁月在他们鬓角染上霜华,却未曾磨灭眼中的清亮。 林知远轻叹:“知远,你看,这书院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气。” 颜氏微笑,眼角的细纹如秋水涟漪:“是啊,劫后余生,更显珍贵。” 学生们在琅琅书声中汲取知识,其中,沈清漪的声音最为清越。 她天资聪颖,勤奋好学,是颜氏最得意的弟子之一。 一日午后,阳光正好。 颜氏讲授《论语》,引经据典,学生们听得如痴如醉。 课后,学生们纷纷离去,唯有清漪独自留下,欲言又止。 颜氏温和地问:“清漪,还有何事?” 清漪鼓起勇气,恭敬行礼:“先生,弟子有一事不解,一直萦绕心头,恳请先生解惑。” 颜氏示意她坐下:“但说无妨。” 清漪犹豫片刻,终于问道:“先生才学冠绝江南,德高望重,为何终身不嫁? 弟子愚钝,实在不解。” 颜氏轻笑,笑声如风铃般清脆,又带着一丝沧桑:“谁说我未嫁?我早已嫁了。” “嫁与何人?”清漪追问。 颜氏望向窗外,梧桐叶在秋风中翩翩起舞:“嫁与这天下苍生,嫁与这满园桃李。” 清漪似懂非懂,又想起另一件事:“先生,弟子还有一问。 那位名动天下的颜子修先生,他后来如何了?” 窗外秋风乍起,卷起满地金黄,也卷起颜氏尘封的记忆。 她静默良久,目光仿佛穿透二十余载时光,回到金榜题名的春天。 “他......”颜氏声音轻如落叶,“就在你面前。” 清漪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掉落在地,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颜氏: “您、您是说......您是女子?那位名动天下的状元公,竟是您假扮的?” 颜氏从容颔首:“是了。我便是颜子修。” “可、可这是欺君之罪啊!”清漪声音颤抖。 颜氏从书匣深处取出一卷泛黄的纸页:“你且看看,这文章,可是男子才写得出来的?” 清漪颤抖着接过,那是一篇策论,字里行间既有金戈铁马的豪情,又有春风化雨的柔情。 文中论及民生疾苦处,字字泣血; 谈及治国方略时,句句珠玑。 尤其对女子处境的洞察,对女子才情的肯定,远非寻常男子所能及。 清漪读至“妇人亦当知书,方明大义,明大义则家国兴”一段,不禁热泪盈眶: “先生苦心,学生明白了。 您若不如此,天下少一贤臣,多一庸碌之辈; 女子少一楷模,多一道枷锁。 先生此举,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天下女子争一口气啊!” 颜氏轻抚弟子肩头,眼中满是慈爱与期许:“我今日坦言,是因你已可托付。 望你继承我志,继续教女子读书,让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谬论,终有一日烟消云散。” 清漪郑重跪拜,以额触地:“弟子愿毕生追随先生之志,虽九死其犹未悔!” 此后数月,颜氏闭门着书。 烛光下,她将四十年心事尽付笔端,写成《自述书》。 书中详述如何女扮男装、寒窗苦读、金殿夺魁,以及为官期间的艰辛与坚守。 “吾本闺中女,名唤颜清颜,顺天府人氏,林知远之妻也。 自幼好学,才情不输兄长。 然生于斯世,女子无才便是德,空有满腹经纶,却无处施展。 夫君林知远,亦是饱学之士,然屡试不第,心灰意冷。 甲申之变,烽烟四起,夫君为避战乱,病困他乡。 我思虑再三,不忍见其抱负成空,更不忍己之才学埋没,遂效木兰从军故事,代夫应试。 易钗而弁,何其艰难! 我束胸裹腹,压低嗓音,以男子之身,混迹于书生之中。 寒窗苦读十余载,方得乡试中举。 后入京会试,殿试夺魁,高中状元,授翰林院修撰。 彼时战功赫赫的摄政王多尔衮权倾朝野,为笼络人心,对江南文士多有拉拢,我亦在其列。 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身份暴露,招致灭顶之灾。 为官期间,我力主休养生息,减免赋税,兴修水利,造福一方。 亦曾上书请求开女子科举,虽石沉大海,然此志不渝。 我深知,我一人之功名,非为功名利禄。 实为争一口气,证女子之才不让须眉,女子之心亦可忧国忧民。 今老矣,天下初定,我亦倦鸟知还。 愿以真身示人,让天下知:女子非弱,是世压之; 才非无,是门闭之。 愿后世女子,皆能读书明理,自由自在,不受束缚,绽放光华。” 此书一出,迅即传遍大江南北。 各书院学子争相传阅,市井巷陌议论纷纷。 金陵茶肆中,有书生击节赞叹:“颜先生真乃女中豪杰,千古一人!” 亦有老学究拂袖怒斥:“牝鸡司晨,有违天理!” 无论赞誉还是诋毁,都无法掩盖这本书带来的巨大冲击。 它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消息传到京城,周文渊正在庭院中赏菊。 他乃当朝礼部侍郎,当年与颜子修同科进士,当年三番五次加害于她,可惜都未能如愿。 当他读完《自述书》后,脸色骤变,猛地将手中茶盏摔得粉碎。 “果然是她!”周文渊怒吼,脸色铁青,眼中满是嫉妒与怨毒。 “我就知道,当年她举止言行,总有异于常人之处! 她竟敢欺瞒圣上,欺瞒天下人,其心可诛!” 他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痛,呕出一口鲜血。 扶着花架喘息良久,眼中闪过狠厉:“好你个颜子修,不,颜清颜! 你让我在天下人面前颜面尽失,我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周文渊强忍不适,连夜草就一份措辞严厉的奏章。 以“欺君罔上、败坏纲常、扰乱朝纲”等罪名; 罗列颜氏的“罪状”,引经据典,请求皇帝严惩这个“妖女”,以正视听。 第二天一大早,这份满载恶意的奏章,便被呈到了养心殿内。 第472章 《颜氏》六,美梦成真 《颜氏》终章。 摄政王多尔衮接过奏章,随意地翻阅,浓密的眉毛微微一挑。 他靠在龙椅上,闭目沉思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个奇女子啊!”多尔衮不禁感叹道,“其才其志,其胆其识,实乃千古罕见。 她以女子之身,行男子之事,且做得比男子更出色,更令人敬佩。 她所做的一切,并非为了一己之私,而是为了证明女子的价值,为了给天下女子争一个未来。 这样的人,若是仅仅因为她的身份就将她斩杀,岂不是会让英才们都感到心寒? 会让天下人觉得,我大清容不下奇才,不识英雄?” 他睁开眼睛,目光如炬,在奏章上批了几个字: “颜氏虽有欺隐,然其才德可嘉,功在社稷,情有可原。 特赦其罪,不予追究。并赐‘贞慧先生’之号,以示褒奖。 其《自述书》可流传天下,以励后人。” 圣旨抵达江南那日,书院内外,人山人海。 颜氏在林知远的陪伴下,率领书院全体师生,跪接圣旨。 “特赦其罪,赐‘贞慧先生’之号”一句出口时,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颜氏叩首领旨,接过圣旨,只是淡然一笑,“我本不求赦免,只求心安理得。 今日得蒙圣恩,赦免罪责,赐以嘉号,实乃意外之喜。 此皆赖圣上英明,摄政王贤德,非我一人之功也。” 她走向书院门前的高台,台下已聚集了数百弟子,以及闻讯而来的乡绅、百姓。 “今日,”她的声音清越如初,穿透了秋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我不再是颜子修,我是颜氏,顺天府林知远之妻,一个普通的女子。” 她缓缓展开双臂,宽大的衣袖在风中翩跹,如同一只即将展翅高飞的凤凰。 “但我用这双女子的手,写过状元卷,上过金銮殿。 执掌过生杀予夺之权,也教过千百人读书明理。 你们要记住:身份可隐,志向不可灭; 性别可藏,才华不可掩;命运在己,不在天,更不在他人之口舌!” 圣旨的颁布,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朝野上下掀起了轩然大波。 褒贬不一,议论纷纷。 对于颜氏而言,这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她终于卸下了沉重的伪装,以真实的自我,坦然面对这个世界。 颜氏除了日常的教学,她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自述书》的修订和完善中。 京城的周文渊,他深深的不甘与愤恨。 沈清漪成了颜氏最得力的助手,她协助颜氏整理书稿,管理书院。 “先生,”一日,清漪捧着一卷书,问道,“弟子有一事不明。 您当年在朝为官,为何不直接上书,请求开设女科呢?” 颜氏正在窗前赏雪,闻言,她笑了笑,“清漪,你太天真了。 当年战乱初定,百废待兴,朝廷的首要任务是稳定江山,安抚民心。 女子教育,在那些大臣眼中,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琐事,甚至是有伤风化之举。 我若贸然提出,不仅不会被采纳,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连累整个书院,连累所有支持我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 “我之所以选择在晚年公开身份,写下《自述书》,是因为我觉得时机成熟了。 天下已定,人心思安,如何才能让国家长治久安。 而教育,是根本。 我希望通过我的经历,能够触动更多的人。 让他们看到女子的潜力和价值,从而为女子教育争取到一席之地。” 清漪似有所悟,点了点头:“先生高瞻远瞩,弟子不及万一。” 时光荏苒,转眼间,数年过去了。 颜氏的《自述书》经过多次修订,已经成为了畅销奇书。 越来越多的女子,开始偷偷阅读这本书,开始萌生了读书的念头。 一些开明的家庭,也开始效仿江南书院,聘请女先生,为家中的女儿授课。 颜氏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 多年的操劳,以及曾经为官时积下的旧疾,都在她年老时爆发出来。 她常常咳嗽,夜里也睡不安稳。 林知远日夜守候在她身边,悉心照料。 “清颜,”他握着她的手,声音哽咽,“你这一生,太苦了。” 颜氏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清亮。 “知远,我不苦。能与你相知相守,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能为天下女子尽一份力,我这一生,值了。” 顺治十年,颜氏病逝,享年六十二。 临终前,她握着林知远的手,轻声道:“我这一生,值了。” 林知远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你才是真正的英雄,是我的骄傲。” 颜氏去世的消息传出,江南震动,无数人前来吊唁。 书院内外,摆满了花圈和挽联。 沈清漪哭成了泪人,她跪在颜氏的灵前,发誓要继承先生的遗志,将书院办得更好。 她说到做到。 在林知远的支持下,沈清漪将书院扩为“贞慧女学”,专门招收女学生,并聘请了多位饱学的女先生。 女学的课程,不仅有传统的《女诫》、《列女传》,更有颜氏当年讲授的《论语》。 《孟子》,以及算学、医学、纺织等实用技能。 “贞慧女学”的名声,很快传遍了江南,甚至吸引了京城的贵女前来求学。 它成为了女子教育的典范,为后来女子学校的建立,提供了宝贵的经验。 岁月如梭,光阴似箭。 终于,在乾隆年间,朝廷下旨,允许女子参加科举考试。 虽有诸多限制,但这无疑是一个历史性的突破。 消息传来,“贞慧女学”内一片欢腾。 沈清漪,此时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妇,她颤巍巍地走到颜氏的画像前,泪流满面: “先生,您看到了吗? 您的愿望,实现了! 女子,可以堂堂正正地参加科举了!” 顺天府城南,人们为颜氏立了一座碑,上书:“贞慧先生颜氏之墓”。 碑文曰:“冠儒冠者皆愧死。” 每年清明,无数女子前来祭拜。 它不仅是一个故事,更是一声呐喊,穿越时空: 女子有才,何须藏? 女子有志,何须掩? 女子有梦,终成真! 第473章 《细住》情断南湘 昌化有个书生,姓满,人们都叫他满生。 他在余杭设馆教书,日子清苦,却也安于笔墨。 一日,他偶然走入街市,经过一处临街的阁楼时,忽有一片荔枝壳从天而降,不偏不倚,落在他肩头。 他一愣,抬头望去,只见楼上一位少女凭栏而立,眉目如画,身姿袅娜,一笑间风情万种,旋即含羞低头,转身入内。 满生怔在原地,心神俱醉,久久不能回神。 他打听之下,才知那少女是娼楼贾家之女,名叫细侯,才貌双全,声名远播,寻常人根本无力问津。 满生自知囊中羞涩,不敢奢望,可那一眼,已将他魂魄勾去。 当晚回到书斋,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满脑子都是那阁楼上的一瞥一笑。 第二日,他再也按捺不住,修书一封,递上名帖,求见细侯。 两人一见,言谈甚欢,细侯聪慧灵秀,满生才情横溢,彼此倾心,情意渐浓。 满生暗中向同窗好友借贷,凑得一笔银两,尽数带去见细侯。 两人缠绵缱绻,情浓如蜜。 当夜,满生在枕畔即兴吟诗一首:膏腻铜盘夜未央, 床头小语麝兰香。 新鬟明日重妆凤, 无复行云梦楚王。 诗意缠绵,又暗含承诺,从今往后,我只爱你一人,再不梦他人。 细侯听罢,却神色微黯,轻叹道: “我虽身在风尘,却一直盼着能寻得一心人,终身相托。 你既无妻室,我愿嫁你,为你操持家务,可好?” 满生大喜过望,连忙应允,两人立下海誓,约定终身。 细侯也欢喜道:“诗词文章,我自认不难,只是羞于在人前献丑。若能随你,望你日后教我。” 她顿了顿,又问:“你家中田产几何?” 满生如实答道:“薄田半顷,破屋几间罢了。” 细侯却笑道:“无妨。 我嫁你后,四十亩地种粮,足够温饱; 十亩种桑,我织五匹绢,缴了赋税还有余。 我们闭门读书,你读我织,闲时饮酒赋诗,纵是千户侯,也不换这清静日子。” 满生感动不已,却又愁眉道:“你身价几何?我怕凑不足。” 细侯道:“老鸨贪心,但我也知她索价不过二百金。 可惜我年纪小,赚了钱都交了去,私藏不多。 你若能凑百金,其余便不难了。” 满生苦笑:“我一介穷书生,百金从何而来? 我有个结义兄弟,在湖南为官,曾多次邀我前去。 只因路远,一直未去。如今为你的缘故,我定当前往,三四月便可归来,你可愿等我?” 细侯含泪点头:“我等你。” 满生当即辞去教职,南下湖南。 谁知抵达时,那友人早已被罢官,寄居民舍,自身难保,哪还有余力相助? 满生身无分文,只得在本地设馆授徒,勉强糊口。 三年光阴,音信断绝,他始终未能归乡。 一日,他责罚一名顽劣弟子,那弟子竟一时想不开,投水自尽。 学生家长悲痛欲绝,将满生告上官府。 满生被投入大牢,身陷囹圄。 幸得几位学生感念师恩,暗中接济,才未受皮肉之苦。 而远在余杭的细侯,自与满生一别,便闭门谢客,不再见任何人。 老鸨追问缘由,得知她心有所属,劝她另寻富贵人家。 恰有一富商久慕细侯之名,重金托媒,势在必得。细侯坚决不从。 那富商心生一计,亲自前往湖南打探满生消息。 恰逢满生狱中将释,富商便以重金贿赂官吏,将他继续关押。 归后,他对老鸨谎称:“满生已病死狱中。” 又转托他人,伪造一封满生的绝命书,寄给细侯,信中字字诀别,情真意切。 细侯见信,如遭雷击,终日以泪洗面,哀哭不止。 老鸨趁机劝道:“我养你多年,如今你已成人,若不嫁人,又不愿接客,日后如何生活?” 细侯悲痛欲绝,万念俱灰,终在逼迫之下,嫁给了那富商。 富商待她极好,锦衣玉食,无所不备。 一年后,她为富商生下一子。 母子情深,日子看似安稳。 却说满生后来得学生奔走,终于洗清冤屈,出狱归乡。 途中才知,细侯已嫁他人。 他心如刀割,托一位卖浆的老妇人,将自己三年来的遭遇与思念,转告细侯。 细侯听罢,如梦初醒,悲恸欲绝。 她终于明白,所谓“病死”、“绝命书”,皆是富商的阴谋。 她恨自己轻信,悔不当初。 当夜,她趁富商外出,亲手扼杀亲生儿子,卷走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连夜逃出富商家,直奔满生而去。 至于富商家的金银首饰、华服美衣,她一物未取。 富商归来,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与家人团聚,尤其是他那聪明可爱的儿子。 踏进家门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儿子已经死去,妻子细侯也不知所踪。 富商悲痛欲绝,得知细侯已经逃亡他乡。 富商怒不可遏,他觉得是细杀害儿子,于是将她告上公堂。 官府接到报案后,立即展开了调查。 在审案过程中,富商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官府,包括他与细侯的过往以及他对儿子的疼爱。 官府在听取了富商的陈述后,对案件进行了深入的调查。 他们发现,富商虽然对儿子疼爱有加,但他在生意场上却不择手段,曾经设局陷害过不少人。 细侯虽然在逃亡,但她对儿子的感情却是真挚的。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官府最终做出了判决。 他们认为,富商虽然失去了儿子,但他设局陷害他人的行为在先,也有一定的过错。 细侯虽然逃亡,但她对儿子的深情义烈令人感动。 因此,官府决定判细侯情可原,不予追究。 世人听闻此事后,无一不感到惋惜和叹息。 细侯为了爱情而归来,她的志向如同关羽千里寻兄一般坚定不移,忠贞不渝; 然而,她却亲手杀害了自己的孩子,其手段之决绝,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爱情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它可以感动天地; 但同时,爱情的力量也可以如此猛烈,甚至能够让人灭掉亲情。 在爱恨交织的情感漩涡中,忠与奸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而一个女子的身躯,竟然承受着如此惊心动魄的抉择。 唉!“情”这个字,既能让人成仙,也能让人成魔。 细侯最终归来,这是她对爱情的回归与坚守; 但她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这又是她在爱情中的极度痛苦和无奈。 她既是天底下最残忍的人,也是天底下最深情的人啊! 第474章 《罗祖》罗祖悟道 明万历年间,北疆的冬天,能把人骨头缝都冻透。 朔风裹着雪粒子,抽在脸上像刀子刮过。 罗祖缩在烽火台的背风角落,把破旧的棉袄裹了又裹。 远处蒙古包的篝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像几颗不甘沉寂的星子。 他想起临行前,姑母塞给他的半块麦饼,干硬的温热,似乎还留在掌心,喉头便一阵发紧。 守备是个粗中有细的汉子,见这少年虽面黄肌瘦,却手脚勤快。 眼睛里有股不服输的倔强,便收他做了亲兵。 罗祖每日里喂马、劈柴、擦拭兵器,闲下来时,守备便教他识字。 三年光阴,罗祖竟能默背《孙子兵法》,守备常拍着他的肩膀,赞道:“你这小子,是块将才的料!” 命运的转折,往往始于一场不经意的善意。 李某,原是罗祖同营的火头军,因偷卖军粮被除名。 罗祖念及旧情,将他带回了即墨老家。 谁知这李三竟是中山狼,见罗祖远赴西疆,便以“照顾嫂子”为名,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 罗妻初时还严词拒绝,怎奈长夜漫漫,寂寞难捱。 “罗大哥生死未卜、你我这是为罗家延续香火。” 李三花言巧语哄骗,半推半就间,便铸下了这桩孽缘。 那一日,罗祖因军务告一段落,得以返乡。 他满心欢喜地推开家门,却见堂屋的鞋架上,赫然摆着一双不属于他的皂靴。 他心中咯噔一下,那靴子他认得。 是去年托人带给李三的生日礼物,靴底还用红线绣着一个“李”字。 他僵立在堂屋中央,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北疆的朔风更冷。 他一步步走向卧房,推开门,眼前的景象如一道惊雷,将他劈得外焦里嫩。 李三与罗妻衣衫不整,滚作一团,惊恐地抬起头。 罗祖的怒火“腾”地一下烧遍全身,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光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二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地求饶。 罗祖的刀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曾经最亲近的人,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他收刀入鞘,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嘶哑地说道: “我罗祖原以为你是君子,如今看来,杀你反污我刀! 我把妻子、儿子、军籍都留给你,马匹兵器也在此处,我走了!” 说罢,大步离去,身后,一片死寂。 罗祖的不告而别,让乡邻们议论纷纷。 有人报了官。 官府闻讯赶来,李某虽如实招供了与罗妻的苟且之事,却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罗祖的下落。 官府疑心他因奸情杀害了罗祖,将二人严刑拷打。 但任凭他们如何用刑,也找不到罗祖的尸首,更无真凭实据。 二人最终被拘押入狱,一年后,均死于狱中。 罗祖之子,被官府送回了即墨老家,成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罗祖自此便如人间蒸发。 他一路向西,穿过戈壁,翻过雪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远离那片令他心碎的土地。 不知走了多久,他来到恒山深处。 一日,他偶见一幽深溶洞,洞内石钟乳千姿百态,如莲花倒垂,似佛祖低眉。 入洞中,仿佛听见了来自远古的梵音。 他在洞中盘膝而坐,断食三日。 第三日的黄昏,石壁间梵音大作。 他睁开双眼,见一白眉老僧不知何时已立于面前,含笑说道:“汝弃尘缘,可入大道。” 老僧遂传他“真空观想法”,便飘然而去。 罗祖自此在洞中潜心修炼。 他每日打坐,心如止水,洞口的青草枯了又荣,荣了又枯,一晃便是数十年。 他的头发长至垂地,与山石同色,仿佛已与这山洞融为一体。 有樵夫偶尔上山,见洞中盘坐着一个长发及地、形容枯槁的老者,以为是千年古松成精。 壮着胆子扔块石头过去,那“怪物”却纹丝不动,唯有衣角被山风掀起,露出腰间半块磨得发亮的玉佩。 那是他儿子出生时的襁褓之物,他一直贴身珍藏。 坐化那日,罗祖忽然起身,走到洞口。 他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着即墨的方向掷去,口中笑道: “痴儿,尘缘未了。” 言罢,他复归原位,安然坐化。 多年后,罗祖之子小罗祖,听闻了父亲的传说,一路寻至恒山。 他在那溶洞中,见到了父亲的肉身,竟不腐不坏,面色如生,仿佛只是睡着了。 洞壁上,父亲用指力刻下了四句偈语:“刀放屠门非悟禅,皮囊抛却始见天。若问家乡在何处,明月峰前一炷烟。” 得知父亲当年的情形,小罗祖心有所悟。 乡民们感念罗祖的传奇,便在洞口建了一座小庙。 挖地基时,人们发现,罗祖当年一根枯树棍,随手插洞口,已长成了一棵合抱粗的银杏树。 每到秋天,满树金黄,如撒下了一地的金箔,璀璨夺目。 蒲松龄在《聊斋志异》的手稿中,曾为此事批注道: “罗祖之悟,不在放下屠刀,而在看透人心。 李三与妇,非死于官刑,实死于己欲; 罗祖成佛,非因坐禅,乃因勘破‘舍得’二字。 世间痴人,求佛问道,却不知佛在心头,道在眼前。” 相传乾隆年间,一位翰林学士,游历至石匣营罗祖庙。 他凝视着神像,忽然发现,神像眉心的一点朱砂,竟与蒲松龄画像上的如出一辙。 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写尽狐鬼故事的先生,早已将自己,也写进了这世间的传奇之中。 第475章 《江城》一,青梅竹马 《江城》第一章:青梅竹马,喜结良缘 明万历年间,江西临江府高家村。 高家大院里,十六岁的高蕃,正临窗读书。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素色长衫上,投下斑驳光影。 墨香与栀子花香交织,熏得人陶然欲醉。 忽听院外传来一阵喧闹,管家老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少爷!县太爷亲自送捷报来了!” 高蕃放下手中的《昭明文选》,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 十四岁中秀才时的风光,还历历在目,如今府试又拔得头筹。 整个临江府,都传遍了“高家神童”的美名。 高蕃望着满桌的贺帖,心里却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生明,”高母端着莲子羹进来,鬓边珍珠抹额,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王家小姐的庚帖都送来了,那可是知府大人的外甥女。” “娘!”高蕃打断母亲的话,抚摸着砚台上、那道月牙形的裂痕,“我说过,非心上之人不娶。” 高母叹了口气。 自从三年前樊家搬走,这孩子就像丢了魂似的。 她哪里知道,儿子心里藏着个梳双丫髻的小影子。 那年高蕃八岁,父亲高仲鸿请了东村的樊翁,来教蒙童。 樊翁带来的小女儿江城,就像朵带露的蔷薇,一下子闯进了他心里。 五年前,高家私塾后院。 “高蕃!你爬那么高做什么?” 扎着红头绳的江城,仰着小脸,手里还攥着半块麦饼。 盘在老槐树上的高蕃,正在掏鸟窝,蓝布衫被树枝勾出个口子,也不在意: “给你掏斑鸠蛋!先生说吃了能考秀才。” “我才不要!”江城把麦饼晃了晃。 “先生又罚你背书了对不对? 下树来,我教你个办法,把《论语》编成歌谣唱!” 高蕃刚下树,她踮起脚尖,凑到高蕃耳边,哼起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垂,痒得他心尖一颤,差点把鸟蛋丢了。 那时的樊家,就住在高家西厢房,樊翁靠抄书为生,樊媪天天纺线到深夜。 江城总穿着打补丁的青布裙,却总把母亲做的麦芽糖,偷偷塞给高蕃。 有次高蕃得了风寒,江城守在他床边,用烧焦的梧桐叶给他熬“退烧汤”。 结果越喝越咳,两人却笑作一团。 直到樊翁的租客身份,被高仲鸿发现,原来樊翁是前朝秀才,因得罪权贵才隐姓埋名。 高仲鸿虽敬重读书人,却嫌樊家贫寒,找了个借口请他们搬走。 搬家那天,江城把自己最宝贝的铜制小砚台,送给高蕃。 砚台上刻着歪歪扭扭的“江城”二字。 “等我爹爹平反了,我就来找你!” 高蕃攥着砚台追到村口,只看见樊家破旧的牛车,扬起一路尘土。 江城的红头绳,在风中一闪,就不见了。 三年后,临江府集市。 暮春的雨淅淅沥沥,高蕃撑着油纸伞,去给先生送书稿。 路过胭脂巷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穿透雨幕,他猛地顿住脚步。 那笑声,和记忆里的小丫头一模一样! 巷子深处,一个穿水红比甲的少女,正踮脚摘蔷薇。 发间别着支素银簪,侧脸在雨雾中,朦胧如画。 高蕃的心跳得像擂鼓,伞柄都快捏断了,终于鼓起勇气走上前:“请问姑娘可姓樊?” 少女回眸的刹那,两人都愣住了。 江城手中的蔷薇“啪嗒”掉在青石板上,雨水打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高蕃?” 四目相对间,雨丝仿佛都凝固了。 高蕃这才发现,当年的小丫头,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眉眼间,却还是那股倔强的灵气。 江城也看着眼前的青衫秀才,他比记忆中更高了。 只是鬓角的碎发,被雨水打湿,显得有些狼狈。 “你的手巾湿了。”江城忽然开口,声音像浸了蜜的青梅。 高蕃这才发现,自己的红绫手巾被雨水浸透,正往下滴水。 他慌忙想去拧干,手巾却“不小心”掉在地上。 “哎呀!”江城的小丫鬟春桃眼疾手快捡起来,献宝似的递给主子,“小姐,这是高秀才的!” 江城接过手巾,指尖不经意划过高蕃的手背,烫得他一哆嗦。 她把自己的绿绸手巾,塞给春桃:“快去还给高秀才,别让他着凉了。” 春桃蹦蹦跳跳跑过来,高蕃接过带着兰花香的手巾,感觉心都要化了。 “我住在......” “我明天......”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红了脸。 雨停了,天边挂着道彩虹,江城的水红比甲,在阳光下像团跳动的火焰。 直到樊媪来寻女儿,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高蕃望着她的背影,手里的绿绸手巾,都快攥出水来。 高家正厅,当夜。 “我要娶江城!”高蕃跪在父母面前,手里捧着那方绿手巾,上面绣着朵小小的蔷薇。 高仲鸿刚喝进口的茶“噗”地喷出来,山羊胡气得直抖: “你说什么浑话!樊家现在靠给人缝补度日,你娶个针线娘回来,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爹!”高蕃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当年您教我‘贫贱不能移’,难道都是假的?” “你......”高仲鸿气得吹胡子瞪眼,抄起鸡毛掸子就要打,却被高母死死拉住。 这一夜,高家书房的灯亮到天明,高蕃水米未进。 他就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手里紧紧攥着绿绸手巾。 三日后,黑帝祠。 高母借口烧香,按着地址找到樊家租住的破落小院。 刚进门,就看见江城在井边打水,单薄的肩膀,被木桶压得微微颤抖。 可她转身时,一双眼睛亮得像秋水,给高母请安时落落大方,没有丝毫谄媚。 “樊娘子,”高母屏退左右,从袖中取出个沉甸甸的荷包,“这是五十两银子,算是......” “夫人!”江城忽然跪下,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咚”地一声。 若您是来退亲的,不必劳烦。 若您是来瞧我的,江城虽是贫女,却懂得‘无功不受禄’的道理。” 第476章 《江城》二,秀才受苦 《江城》第二章:河东师吼,秀才受苦 “夫人!”江城忽然跪下,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咚”地一声。 “若您是来退亲的,不必劳烦。 若您是来瞧我的,江城虽是贫女,却懂得‘无功不受禄’的道理。” 高母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 当年她也是冲破家人反对,嫁给了高仲鸿,当时,他还只是秀才。 她扶起江城,看到少女粗糙的手掌,那是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厚茧。 “好孩子,” 高母叹了口气,赤金镶红宝石的抹额,从发髻上取下,递给她。 “这是高家未来主母的信物,你可愿意收下?” 江城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夫人......” “叫我母亲。” 高母笑着替她戴上抹额,红宝石的光芒,映得少女脸颊通红。 万历十五年的高家村,唢呐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高蕃骑在高头大马背上,胸前戴的大红花,随着马的颠簸一颤一颤的。 他摸了摸怀里那方旧手巾,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五年了,他终于要娶到江城了。 花轿里,江城攥着那方红绫手巾,手心里全是汗。 这手巾是当年,高蕃故意丢在胭脂巷口的,上面还绣着蔷薇花,和她当年裙子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她想起私塾后院的老槐树,想起高蕃教她背《论语》时的样子。 想起他说“等我中了秀才,就来娶你”的话,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拜堂时,高蕃偷偷掀起盖头一角,看见江城的眼睛,亮得像星辰。 他凑过去,在她耳边轻声说:“生明,你还记得那方绿手巾吗?” 江城的脸一下子红了,她轻轻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记得,我一直留着呢。” 红烛摇曳,映得两人的脸都红扑扑的。 高蕃握紧江城的手,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他知道,自己终于找回了心里缺失的那块拼图。 可这好景不长。 没过多久,高蕃就发现江城的脾气实在太大了。 前一刻还笑嘻嘻地给他端茶,下一刻就能为一点小事拉下脸,骂得他狗血淋头。 “你这衣服怎么又弄脏了?是不是在外面跟人打架了?” 江城指着高蕃袖口的一点墨迹,声音尖得像针。 高蕃赶紧解释:“不是,是刚才写字时不小心蹭的。” “写字?你写什么字?整天就知道写那些没用的东西,能当饭吃吗?” 江城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茶水溅出来,烫得高蕃手一缩。 高蕃不敢还嘴,只低着头说:“我这就去洗。” “洗什么洗?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就嫁给了你?” 江城越说越气,抓起桌上的枕头就朝高蕃扔过去。 高蕃抱着枕头,默默地走出去。他知道江城脾气不好,可没想到会坏到这个程度。 高母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等高蕃出来,她拉着儿子的手,心疼地说: “蕃儿,你这是何苦呢?她这样骂你,你怎么不还嘴?” 高蕃苦笑:“娘,她就是一时生气,过会儿就好了。” “过会儿?她哪天不生气?你看看你脸上,这都是她抓的吧?” 高母指着高蕃脸上的血痕,眼泪差点掉下来。 高仲鸿也在旁边叹气:“蕃儿,你得管管她,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江城耳朵里。 她一听,火冒三丈,等高蕃回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你是不是跟你爹娘说我坏话了?他们是不是让你管我?” 高蕃赶紧摇头:“没有,我没有。” “没有?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他们昨天还跟我说,让我别太任性,是不是你告诉他们的?” 江城说着,拿起桌上的棍子,就要打高蕃。 高蕃这次没忍,他抓住江城的手,说:“江城,你别闹了,爹娘也是为咱们好。” “为咱们好?他们就是看我不顺眼,想让你休了我,是不是?” 江城挣脱高蕃的手,棍子狠狠地打在他身上。 高蕃疼得皱眉,他松开手,江城趁机又打了几下,然后把高蕃推出房门,从里面锁上了。 高蕃站在门外,又羞又气。 他想敲门,又怕江城更生气,只好抱着膝盖,在屋檐下坐了一夜。 从这以后,江城看高蕃就跟看仇人似的。 刚开始,高蕃跪下来求她,她还能消点气。 后来,跪也没用了,高蕃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高仲鸿和高母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去劝江城。 “江城啊,”高母拉着江城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你和蕃儿是夫妻,得互相体谅。你这样天天骂他,他心里也不好受啊。” 江城甩开高母的手,冷笑一声:“体谅?他体谅过我吗? 他整天就知道读书,家里的事一点都不管,我容易吗?” 高仲鸿也说:“江城,蕃儿是秀才,读书是正事。你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发脾气。” “小事?你们觉得是小事,我觉得是大事!” 江城说着,拿起桌上的茶杯,往地上一摔,茶杯碎了一地。 高仲鸿气得脸色发白:“你……你这是要造反吗?” “我就是造反,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江城瞪着他们,眼里全是怒火。 高仲鸿和高母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 他们知道,这个儿媳妇是管不了了。 最后,高仲鸿说:“江城,你先回娘家吧,等你想通了再回来。” 江城冷笑一声:“回就回,谁稀罕待在这里?” 她收拾了几件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 樊翁听说女儿被婆家赶了回来,又羞又怕。 他赶紧托人去求高仲鸿,可高仲鸿就是不答应。 过了一年多,高蕃出门遇到了樊翁。 樊翁把他请到家里,一个劲儿地赔不是。 “女婿啊,都是我教女无方,让你受委屈了。”樊翁说着,就要给高蕃跪下。 高蕃赶紧扶住他:“岳父,您别这样,这不关您的事。” 樊翁让江城出来相见。江城一见到高蕃,眼泪就掉下来了。 第477章 《江城》三,自讨苦吃 江城一看是丈夫,激动坏了,她扑进高蕃怀里,哭着说:“生明,我想你。” 高蕃也红了眼眶,他抱着江城,说:“江儿,我也想你。” 到了晚上,硬是留高蕃住下,还特意打扫了一间客房,让他们夫妻俩同睡。 第二天一早,高蕃回家,不敢把这事告诉父母,只能瞒着。 从此以后,他每隔三五天,就偷偷地溜到岳父家过夜,而高仲鸿和高母,一直被蒙在鼓里。 有一天,樊翁亲自来找高仲鸿。 高仲鸿一开始不肯见他,后来实在没办法,才见了面。 樊翁跪地,求高仲鸿:“亲家公,求求您,让江城回去吧。 她已经知道错了,以后一定好好过日子。” 高仲鸿摇头:“不行,她要是再那样,蕃儿怎么办?” “不会了,不会了。女婿昨天晚上就住在我家,没听他说什么啊。”樊翁说。 高仲鸿一听,又惊又气:“什么时候住的?” 樊翁就把情况说了一遍。 高仲鸿脸红,不好意思地说: “我不知道啊。既然儿子喜欢,我何必做这个恶人呢?” 樊翁走后,高仲鸿把儿子叫来大骂一顿。 高蕃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正说着话,樊翁已经把女儿送了回来。 高仲鸿说:“我可不想替你们小两口担这个不是。 不如你们自己搬出去住,我请人做个见证,给你们分家。” 樊翁劝他,他不听。 最后,高仲鸿让儿子儿媳搬到另一个院子里住,只派了个小丫鬟去伺候。 分家后的一个多月里,江城还算安分,高仲鸿和高母心里也踏实了些。 可没过多久,江城的老毛病又犯了,而且变本加厉。 高蕃脸上,经常带着被抓的血痕。 父母明明知道,也只能忍着,不敢过问。 有一天,高蕃实在受不了江城的毒打,逃到父亲那里。 看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就像被老鹰追赶的鸟雀。 高仲鸿和高母正奇怪,问他怎么回事,江城已经拿着棍子追了进来。 当着公婆的面,抓住高蕃就打。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让你跑,让你跑!”江城一边打,一边骂。 高仲鸿和高母又哭又骂:“江城,你住手!你这是要打死他吗?” 江城根本不理,一直打了几十下才悻悻地走了。 高仲鸿气得把儿子赶出去,“我当初分家就是为了躲清静,你既然喜欢这样,又何必逃呢?” 高蕃被赶出来,无处可去。 高母怕他想不开寻了短见,就让他单独住一个房间,每天给他送饭。 她又把樊翁找来,让他劝劝女儿。 樊翁进了女儿的房间,好说歹说,讲了一大堆。 “江城啊,你这样下去不行啊。高蕃是你的丈夫,你们得好好过日子。”樊翁说。 江城冷笑:“好好过日子?他要是能让我过上好日子,我何必这样?” “你不能总怪他,你也得想想自己的问题。”樊翁耐心地说。 “我的问题?我的问题就是嫁给了他!” 江城说着,拿起桌上的茶杯,往地上一摔。 樊翁气得脸色发白:“你……你真是不可理喻!” “我就是不讲道理,你管得着吗?”江城瞪着父亲,眼里全是怒火。 樊翁一气之下,拂袖而去,发誓再也不管这个女儿了。 没过多久,樊翁因为气愤生病,不久就去世了,樊媪也跟着走了。 江城对父母的死毫不在意,连去吊唁都不去,只是每天隔着墙大骂,故意让公婆听见。 高仲鸿和高母只好装作不知道。 高蕃见江城胡搅蛮缠,也不想和她在一起。 自从一个人住,虽然清静了些,但总觉得凄凉寂寞。 他贿赂了一个叫李媪的媒婆,请了个妓女到自己屋里,来往都在夜里。 过了些日子,江城风闻了一些风声,就跑到高蕃的住处大骂。 高蕃极力辩白,赌咒发誓说自己没做亏心事,江城这才罢休。 但从那以后,她天天盯着高蕃,想抓他的把柄。 有一天,李媪从高蕃屋里出来,正好被江城撞见。李 媪神色慌张,江城更加怀疑了。 她一把抓住李媪,厉声说: “老实交代你干了什么,也许还能饶了你; 要是再隐瞒,我就把你身上的毛都拔光!” 李媪吓得浑身发抖,只好说:“半个月来,只有勾栏里的李云娘来过两次。 刚才公子说,他在玉笥山见过陶家的媳妇,很喜欢她的脚,让我去把他找来。 那女人虽然不正经,但也不会晚上偷偷跑来,能不能成我也不知道。” 江城听她说得真诚,就暂且饶了她。 李媪想走,江城又把她叫住。 天快黑的时候,江城对李媪说:“你先去把屋里的蜡烛吹灭,就说陶家的媳妇来了。” 李媪只好照办。 江城立刻进了屋躲一边。 李媪也进屋对高蕃说: “和陶家媳妇说好了,已经过来了,在外面。 我呆会出去,她就会进来。 不过,她害羞。 我出去之后,你记得把灯吹灭了。” 高蕃连忙答应,李媪走后,他吹灭了灯,等着陶家媳妇。 一见有人进来,喜出望外,连忙拉住对方的手,让她坐下,诉说自己的思念之情。 可对方一言不发。 黑暗中,高蕃摸着对方的脚,“上次在山上见过你的美貌,我就一直念念不忘。” 对方还是不说话。 高蕃觉得奇怪,就说:“我盼了这么久,今天终于如愿了,怎么能见面却不说话呢?” 说着,他亲自点起灯一看,天哪!竟然是江城! 他吓得魂飞魄散,脸色都变了,蜡烛掉地,扑通跪下,浑身发抖,像刀架在脖子上。 江城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拖回家,用针在腿上乱扎,把他扔到床下,天亮就开骂。 高蕃从此以后,怕江城就像怕老虎和狼一样。 江城偶尔对他和颜悦色,他在床上也吓得不敢动弹。 江城常常打他耳光,把他骂走,越来越讨厌他,根本不把他当人看。 高蕃每天,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就像囚犯仰望狱卒一样,活得毫无尊严。 第478章 《江城》四,大打出手 江城有两个姐姐,都嫁给了秀才。 大姐性子温和,不爱言语,与江城合不来。 二姐嫁给了姓葛的秀才。这二姐为人狡猾,能说会道。 虽然长得不如江城漂亮,但凶悍善妒的程度,却与江城不相上下。 姐妹俩见面,没什么别的话,就是各自炫耀,自己在家里的威风,互相吹捧。 因此,江城与二姐关系最好。 高蕃平时去亲戚朋友家,江城都要生气发怒。 唯有去葛家,她知道后不但不阻止,反而默许。 一日,高蕃在葛家喝酒,喝得酩酊大醉。 葛秀才见他醉态可掬,便打趣道:“高兄,你这般怕老婆,何苦来着?” 高蕃苦笑着摇头:“世事难料啊!我怕老婆,只因她貌美; 可有的人,老婆长得还不如我家的,却比我更怕,岂不奇怪?” 葛秀才听了,又羞又恼,正欲发作,却见高蕃已醉眼朦胧,便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丫鬟一旁听得真切,连忙跑去告诉二姐。 二姐一听,气得火冒三丈,抓起一根棍子就冲了出来。 高蕃见她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酒都醒了大半,赶紧穿上鞋子想跑。 可棍子已经打在他腰上,连打三下,摔倒在地。 最后一棍打在头上,鲜血直流。 二姐打完,棍子一丢,走人。 高蕃一瘸一拐回了家。 江城见他这副模样,又惊又怒,忙问:“这是怎么回事?谁把你打成这样?” 高蕃支支吾吾,不敢说实话:“没……没什么,得罪了二姐,她教训了我一顿。” 江城岂是好糊弄的,逼问道:“你若不说实话,我便不给你治伤!” 高蕃无奈,只得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江城一听,气得浑身发抖,用布条帮他包扎好伤口,忿忿地说: “我们家的男人,轮得到她来打吗!” 说着,她换上短衣裳,怀里揣着一根木杵,带着丫鬟就直奔葛家。 到了葛家,二姐还笑嘻嘻地出来迎接:“哟,小妹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江城二话不说,抡起木杵就打。 二姐毫无防备,一下子就被打倒在地。 江城又撕开她的裤子,狠狠地打她的屁股,边打边骂: “你竟敢打我男人,看我不打死你!” 打得二姐牙齿都掉了,嘴唇也破了,大小便都失禁了。 江城打完人,扬长而去。 二姐又羞又愤,让丈夫葛秀才去高家告状。 葛秀才无奈,只得硬着头皮来到高家。 高蕃赶紧出来,好言好语地安慰他:“葛兄,此事是我家江城鲁莽,还望你多多包涵。” 葛秀小声对高蕃说:“高兄,我今日来,也是没办法。 我家那悍妇不讲理,幸好借你的手教训了她,咱们俩没什么过不去的。” 不想这话,还是被江城听到了,她立刻冲出来,指着葛秀才的鼻子骂道: “你这个龌龊小人!老婆受了委屈,你不但不心疼,还偷偷跟外人勾结! 这种男人,不打死留着干什么!” 接着她大喊,“秋菊,拿棍子来。” 葛秀才吓得屁滚尿流,夺门而逃,心中暗道: “了不得,这个小姨子比他老婆还凶。” 从此以后,高蕃连个可以去的地方都没有了。 …… 暮春,临江府的茶馆里。 “子雅兄,救我!”高蕃拽着王子雅的袖子,声音都带了哭腔。 自从娶了江城,他的日子就没消停过。 书房里的《昭明文选》被撕得稀烂,珍藏的古琴弦断得七零八落。 就连去私塾授课,江城都要派丫鬟“随行监督”。 今日好不容易,趁着江城去观音堂进香,他才死缠烂打,把王子雅拉出来喝闷酒。 “我说仰之兄,”王子雅呷了口杏花酒,笑得不怀好意。 “听说尊夫人把你管得比朝廷还严?前日张秀才家宴,你连门都不敢出。” 邻桌的秀才们也凑过来起哄: “汤柳七当年还有红粉知己,高兄如今,连青楼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吧?” 污言秽语,像针尖扎进高蕃的耳朵。 他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辩解:“内子只是……只是身子弱,需人照料。” 话音未落,只听“哐当”一声,茶博士手里的托盘掉在地上。 滚烫的茶汤,溅了王子雅一裤腿。 “哪个不长眼的!”王子雅跳起来骂道。 一个穿青布裙的侍女,怯生生地道歉。 手里端着碗刚沏好的碧螺春:“客官息怒,小的赔您一碗新茶。” 侍女低着头,鬓边别着一支素银簪。 高蕃心里一惊,那是江城的贴身丫鬟春桃! 春桃将茶碗放在王子雅面前,手指不经意,在碗沿转了三圈。 这是江城独创的暗号,意思是“此茶有毒”。 可王子雅哪知道这些,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还咂咂嘴:“嗯,这茶够味!” 三日后,王子雅顶着两个黑眼圈来谢罪: “高兄恕罪!那日喝了你的茶,拉得我三天起不了床,差点见了阎王!” 高蕃心里发毛,嘴上却打着哈哈:“许是茶馆的水不干净。” 话虽如此,他却不敢再提出门的事。 半月后,王子雅派人送来帖子,说自家新开的“红梅酒馆”,请了南昌名妓谢芳兰。 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高蕃本想拒绝,可帖子上“芳兰善填《临江仙》”几个字,像钩子似的挠着他的心。 自从江城撕了他的词稿,他已有半年没与人唱和了。 “就说去参加诗社雅集。”高蕃对镜理了理青衫。 镜中映出个面色蜡黄的书生,哪还有半分当年“临江才子”的风采? 黄昏时分,红梅酒馆。 “高公子来了!”王子雅拉着他往雅间走,鼻尖飘来阵阵兰香。 窗边坐着个穿水红罗裙的女子,云鬓高耸,腕上金钏叮咚作响。 见高蕃进来,她回眸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说不尽的风情:“奴家谢芳兰,久仰高公子大名。” 满座皆惊,这谢芳兰不仅貌美,竟还知道高蕃的名字! 芳兰径直走到他面前,纤纤玉手拨弄着琵琶弦:“听闻公子新填《鹧鸪天》,奴家斗胆和了一阕。”…… 第479章 《江城》五,因果轮回 《江城》第五章:妒火攻心,因果轮回 唱到“月移花影约重来”时,芳兰脚尖不经意间,踢了踢高蕃的靴底,惊得他差点碰翻酒壶。 酒过三巡,众人起哄让高蕃与芳兰“同榻和词”。 芳兰羞红了脸,却趁递酒时在他掌心写了个“宿”字。 高蕃的心像被猫爪挠似的,正犹豫间,忽听邻桌传来个清冷的声音:“店家,再添一壶女儿红。” 那是个穿月白长衫的美少年,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独自对着烛火喝酒,身边站着个捧巾帕的小童。 高蕃只觉那少年,眉眼有些眼熟,却被芳兰的笑声打断:“公子在看谁?莫不是看上那位小郎君了?” 更鼓响时,酒馆外。 “高公子留步。”小童追了出来,手里捧着个锦盒,“我家主人请您过去一叙。” 高蕃跟着小童穿过回廊,只见月白长衫的少年,背对着他站在梅树下,风吹衣袂飘飘欲仙。 “阁下是……”话音未落,少年猛地转身,手中折扇“啪”地打在他额头上,“好你个高蕃!竟敢背着我逛窑子!” 高蕃吓得魂飞魄散,那少年竟是江城扮的! 她不知何时卸了男装,水红罗裙在月光下,像团燃烧的火焰。 春桃从树后跳出来,手里还提着他落在雅间的青衫:“姑爷,这帕子是谁的?” 帕角绣着朵小小的兰花,正是谢芳兰之物。 子夜,高家卧房。 “说!第几次了?”江城将绣花剪刀“咚”地插在妆台上,烛光映得她脸色惨白。 高蕃跪在地上,膝盖压着碎瓷片,鲜血淌下瓷片:“娘子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江城冷笑一声,突然抓住丫鬟秋菊的头发,将酒坛扣在她头上:“是不是你给姑爷通风报信?” 秋菊吓得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小姐饶命!是姑爷说……说想喝您酿的桂花酒……” “桂花酒?”江城眼神一厉,从发髻上拔下金簪,狠狠刺进秋菊的胳膊,“那我就罚你给姑爷‘下酒’!” 她剪下秋菊胳膊上的一块皮肉,又在高蕃手臂上剜下同样大小的肉,将两块血肉互换贴上: “这叫‘骨肉相连’,省得你们背地里偷情!” 鲜血染红了青石板,高蕃疼得昏死过去。 江城却面不改色地用绣花针将伤口缝好。 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 高蕃也是这样跪在她窗前,手里攥着那方绿手巾:“江城,我定会娶你为妻。” 三日后,高家正厅。 高母来看儿子,只见高蕃趴在床上,背上鞭痕纵横交错,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我的儿啊!”高母抱着他失声痛哭。 江城端着碗黑乎乎的东西走进来:“婆婆来得正好,这是我给夫君熬的‘补药’。” 碗里浮着几只蟑螂,看得高母当场晕厥过去。 夜里,高母梦见个白胡子老道,手里托着只金光闪闪的老鼠: “此乃静业和尚养的长生鼠,前世被你儿误杀,今生特来讨债。 每日念百遍观音咒,或可化解。” 高母惊醒后,赶忙拉着高仲鸿一起诵经。 可江城的脾气却越来越暴躁。 她在泥地里踩出脚印,逼高蕃跪下来舔干净。 她把他的书稿扔进茅厕,逼他徒手捞出来。 甚至在他参加乡试的前夜,故意打翻油灯,烧坏了他的准考证。 隆冬,临江府学政衙。 “高蕃,身为生员竟狎妓宿娼,有辱斯文!” 学政将青衣帽扔在他面前。 “着即降为青衣,永不得参加科举!” 高蕃捧着那顶,象征秀才身份的方巾。 忽然想起江城刚嫁过来时,曾为他绣过一方砚台垫,上面绣着“金榜题名”四个小字。 他不知道,此刻的江城正对着铜镜发呆。 镜中映出的,是一只遍体鳞伤的老鼠,正用爪子拼命抓挠着镜面。 …… 晨曦初露,高府门前的青石板路上,薄雾尚未散尽,便已聚拢起一圈看热闹的街坊。 一个身披褪色袈裟、手持破旧皮鼓的老和尚,正站在街心,口中念念有词。 他枯瘦的手指,在鼓面敲击,那鼓声初时沉闷,继而竟变幻出奇异的声调。 恍若一头老牛苍凉的哞叫,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这和尚是哪里来的? 敲的这是什么鼓,竟能发出牛叫?” “听说是云游至此的高僧,莫非有什么神通?” 议论声中,高府内院的江城,也听到了这奇异的鼓声。 她慵懒地倚在窗边,闻言秀眉一挑,好奇心顿起:“外面吵吵嚷嚷的,是何事?” 贴身丫鬟春桃,连忙跑出去打探了一番,回来禀报道: “回小姐,是个老和尚在门口敲鼓讲经,好多人围着看呢。” “讲经?”江城嗤笑一声,“能有什么经可讲,不过是些骗人钱财的把戏罢了。” 话虽如此,她却按捺不住,起身道:“罢了,我也去看看这和尚究竟有何本事。” 待江城带着小翠,挤到外围,只见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 老和尚围得水泄不通,她那娇小的身形,根本无法靠近。 江城素来任性惯了,哪肯就此罢休,当即吩咐小翠:“去,把院子里那张折椅搬来!” 小翠愣了愣,虽觉不妥,但不敢违抗,只得依言照做。 江城竟不顾众人异样的目光,踩着椅沿,稳稳地站了上去。 她居高临下,终于看清了那老和尚的模样。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双目却炯炯有神,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面前摆着破旧的木鱼,用一根磨损得发亮的木槌,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阿弥陀佛,”老和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诸位施主,贫僧云游至此,见此地有孽缘缠绕,特来点化一二。” 他的话语平淡,却让江城心中莫名一动。 她正想细听,那和尚却话锋一转,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碗。 向旁边一位善信,讨了一碗清水。 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忽然抬起头,目光如电,直直射向站在椅子上的江城。 第480章 《江城》六,江城回首 《江城》终章:菩萨点化,江城回首 江城被他看得心中发毛,正欲跳下椅子离开,可和尚已大步走到她面前,高声吟道: 莫要嗔,莫要嗔! 长生鼠尾扫佛尘, 书生笔落孽缘深。 净业和尚钵中影, 原是木鱼三更梦…… 这几句偈语,字字如针,刺得江城心头一颤。 她下意识地想发作,却听那和尚又接道: 莫要怨,莫要怨! 今生罗带结连环, 偏系冤家手腕间。 你说春闺锦帐暖, 怎抵秋扇裂绢声? “秋扇裂绢……”江城喃喃自语。 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己摔碎的那把团扇,还有高蕃惊恐的眼神。 她正恍惚间,那和尚忽然大喝一声: 咄!咄!咄! 猫儿已蹲屋梁上, 鼠儿钻破金刚经。 前世债你还未清, 今生泪淹酆都城! 话音未落,和尚将碗中清水,猛朝江城脸上泼去。 那水冰冷刺骨,江城猝不及防,只觉脸上一凉。 妆容瞬间被冲花,粉和胭脂混着水珠,沿着脸颊滑落,衣襟和袖口上,留下斑驳的污痕。 四周顿时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江城大发雷霆。 春桃更是吓得脸色煞白,以为小姐定要迁怒于自己。 出乎所有人意料,江城只是呆立在椅子上。 脸上不见怒容,反而流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与凄楚。 她缓缓抬起手,用袖子轻轻擦去脸上的水渍,一言不发。 从折椅上下来,拨开人群,径直向高府走去。 老和尚见状,微微一笑,收起木鱼和皮鼓,也悄然离去。 江城回到自己房中,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她呆呆地望着窗外,眼神空洞,神情沮丧,仿佛魂魄,都被那碗水泼走。 一整天,她粒米未进。 高蕃战战兢兢地进来几次,见她如此,也不敢多言,只在角落里默默垂泪。 天色渐暗,江城早早上了床,却辗转难眠。 夜半时分,她忽然起身,将睡梦中的高蕃推醒。 高蕃一个激灵,以为江城又要无端生事。 吓得浑身发抖,连声道:“娘子息怒,娘子息怒!” 江城却叹了口气,声音竟带着一丝哽咽:“高郎,让你受这样的苦,我算什么人啊!” 高蕃惊得睁大了眼睛,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江城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身上的伤痕,每触到一处刀伤或杖痕。 她忍不住小声哭泣,甚至用指甲,狠狠掐自己的手臂,仿佛要以此惩罚自己。 “我那时是何等狠心!我真不是人! 我怎么就下得了手?我怎么……就下得了手?” 高蕃见她真情流露,心如刀绞,连忙握住她的手,柔声道: “娘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江城却摇摇头,泪如雨下:“不,你不知道。 我想,那个和尚一定是菩萨的化身。 他那碗清水一喷,我感觉五脏六腑,好像换了一样。 现在回想我以前,做的那些事,简直犹如隔世。 我那时候难道不是人吗? 有丈夫不能好好对待,有公婆不能孝顺,我那时是什么心肠啊!”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整夜,将自己内心的悔恨、痛苦、自责,一股脑儿地倾诉出来。 这是要将积压多年的怨气、戾气,全部洗涤干净。 高蕃静静地听着,不时轻声安慰,心中既惊且喜,又满是怜惜。 “高郎,”江城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 “明天我们就搬回去,和父母一起住,也方便我们照顾他们。 我要好好孝顺公婆,补偿我以前的过错。” 高蕃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泪光:“好,好,我们都听你的。” 天刚蒙蒙亮,江城便一骨碌爬了起来,动作麻利,开始收拾衣物和日常器皿。 她亲自将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箱笼,又将贵重的首饰细心包好。 春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还是那个小姐吗?原先是对下人动辄打骂啊! “春桃,叫来福他们,把这些箱子提上,”江城吩咐道。 自己则抱起一床厚实的棉被,“快,叫上高郎,我们这就回老宅。” 一行人,匆匆来到高家老宅门前,江城亲自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高母的贴身老妈子,见是江城夫妇,又惊又怕。 结结巴巴地问:“少……少奶奶,姑爷,你们这是……” 江城将她拉到一边,低声说明了来意。 老妈子不敢怠慢,连忙进去禀报。 高母和高仲鸿闻讯赶来,见江城抱着被子,带着丫鬟。 身后还跟着几个提着箱子的仆人,都是一脸茫然与惊惧。 高母颤声问道:“城儿,你……你这是做什么?” 江城放下被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哀哀哭泣: “母亲,儿媳不孝,以前做了许多错事,惹得您和父亲伤心。 如今儿媳已经悔悟,求母亲开恩,让我们搬回来住,也好尽一尽女儿的孝心。” 高母见她态度诚恳,泪流满面,心中又是惊又是喜,又是心疼。 她连忙上前将她扶起:“江城,你……你真的想通了?” 江城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涟涟:“儿媳真的想通了。 母亲,以前是儿媳糊涂,以后再也不会了。” 高蕃也上前一步,将江城这几日的变化,以及老和尚点化之事,详细说了一遍。 高仲鸿和高母这才恍然大悟,想起之前那个关于“恶妇回头金不换”的梦,原来竟是真的应验了。 老两口又惊又喜,连忙叫仆人,去打扫他们以前住的房间,又吩咐厨房准备早饭。 江城则亲自跟着仆人,里里外外地检查,生怕有什么不妥之处。 过了几天,江城和高着去看望了大姐。 夫妻俩又去二姐家,江城真诚向二姐道歉,三家至此和好如初。 从此以后,江城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刁蛮任性,对高蕃温柔体贴,对公婆恭敬孝顺,对下人也和颜悦色。 高家老宅里,终于又恢复了久违的安宁与祥和。 后记~ 江城持家有道,三年间使高家富甲一方。 好事连连,高蕃乡试中举。 二老遂将家事,全权交予江城。 江城亦提南昌才女芳兰,“方兰姑娘,我记犹新。” 江城变好,已是难得,故高蕃不奢望其他。 后高蕃进京应考数月方归。 甫抵家,竟见芳兰与江城对坐弈棋,惊惧失色。 江城笑言非鬼,坦言已花数百金为芳兰赎身。 高蕃益惊,不解其故。 江城正色道:“昔日因妒伤你,今既知错,当思改过。 闻改过为大善,赎她以偿君愿,亦我改过之一端。” 高蕃感极,拜谢不已。 江城垂泪:“前待君薄,今愿重修旧好,共度安乐。” 高蕃含泪应允。 江城尽改旧习,待高蕃以礼,待下人以恩。 芳兰感念恩德,侍奉二人如父母。 一家和睦,其乐融融。 二老闻之,亦喜曰:“得此媳,真乃吾家福星!” 此事王子雅详述之,并评曰: “江城悍妒人尽知,改过者或鲜知。 其悍非本性,乃少失教训耳。 知错能改,斯亦可贵。 故记之,以告世间夫妇,改过之可贵也!” 赞曰:江城能改,高蕃能待,夫妇相成,是为贤伉俪。 第481章 《梅女》一,梅雪含冤 《梅女》第一章,梅雪含冤 暮春的雨丝,裹着潮湿的兰花香,梅雪坐在临水窗前,绣最后一片梅瓣。 绷架上的《寒梅傲雪图》已近完工,银线勾勒的花瓣,沾着露水晶莹。 可她的指尖,却在微微发颤,窗外,风中摇晃的老梅树,总让她心神不宁。 “小姐,喝碗姜汤吧。”丫鬟春桃端着青瓷碗进来,见她脸色苍白,忍不住叹气。 “这雨下了三天,您也跟着绣了三天,身子怎么受得住。” 梅雪接过碗,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望着院中,那株三人合抱的老梅树,这是母亲嫁入梅家时,亲手栽下的。 母亲柳氏出身终南山道家,曾在这树下结庐四十九日,将毕生修为与梅树精魂相融。 三年前那场大疫,母亲为救满城百姓耗尽元气。 临终前,将最后灵力注入羊脂玉镯,戴在她腕上:“雪儿,此镯可护你一命,切记不可离身。” 她摩挲着腕间玉镯,温润的触感让她稍稍安心。 可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如藤蔓,缠绕得她几乎窒息。 她知道,这不安并非空穴来风。 墙外,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腕间的玉镯。 惯偷“三只手”已在梅家后院蹲了两夜。 他本是来偷库房银两的,却意外看见梅雪月下焚香。 素白裙裾在月光下,宛如白梅绽放,腕间玉镯,流转着温润宝光。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值钱的物件。 他贪婪地舔了舔嘴唇,却又心生忌惮,那玉镯的光华,绝非凡品。 三更刚过,梅雪终于剪断最后一根丝线。 她刚将绣绷收起,院外突然传来猛烈的砸门声。 梅父提着灯笼慌张跑来:“雪儿!县衙的王捕头带人来了!” 话音未落,房门被一脚踹开。 捕头王济川带着四个衙役冲进来。 三角眼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钉在梅雪身上。 他从袖中掏出一只香囊,扔在地上。 “梅小姐,有人告你与江洋大盗‘三只手’私通。 这香囊是从贼人身上搜出的,你可认得?” 梅雪低头看去,那是上月,她用母亲留下的云锦边角料,绣给春桃的生辰礼。 春桃说,前日赶集时弄丢了,为此哭了半宿。 “这是我家丫鬟之物!”梅父上前一步。 “大人明鉴,小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会与贼人私通?” 王济川冷笑:“一个丫鬟,用得起贡品云锦?给我搜!” 衙役们一拥而上。 梅父挡在女儿身前,被铁链重重打在额角,鲜血瞬间涌出,老人闷哼一声倒地。 “爹!”梅雪想扑过去,却被两个衙役按住。 王济川的目光,如毒蛇般缠绕在她腕间的玉镯上,那贪婪之色,再明显不过。 她忽然全明白了,这不是缉盗,是谋财害命。 他们要的,是母亲留下的玉镯! “放开小姐!”春桃哭喊着冲上来,却被王济川一脚踹翻。 混乱中,梅雪的视线越过狰狞的人群,落在了房梁上那根悬梁的白绫上。 那是她前日为绣《寒梅傲雪图》的背景,特意挂上去的,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解脱。 她不能让父亲再受折磨,更不能让这帮豺狼得逞,玷污母亲的遗物。 她知道,玉镯有灵,或许能护住她一缕魂魄。 她决绝地看了父亲一眼,眼中满是悲凉与决绝。 趁着衙役们被春桃纠缠,梅雪猛地挣脱束缚,冲向房梁。 抓起那白绫,迅速在梁上打了个结,毫不犹豫伸头伸进去。 动作快得惊人,仿佛早已演练了千百遍。 “小姐!”春桃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王济川等人也惊呆了,他们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竟如此刚烈。 等他们反应过来冲上去时,梅雪的身体已经无力垂下。 脸色惨白如纸,唯有腕间的玉镯,依旧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王济川迅速镇定下来。 他踢翻“三只手”,厉声道:“好狠毒的贼子!竟害得丫鬟自缢身亡!” 三只手一听:“妈的,这家伙血口喷人。” 想到这,他又看到王济川阴冷的眼神,心知这狗东西,也想独吞宝贝,连忙把辩解咽了回去。 王济川蹲身探了探梅雪鼻息,随即“大惊失色”:“完了!丫鬟护主,人没气了!” “这明明是小姐,你说……”春桃刚想说这话,却被王济川捂住嘴巴。 春桃吓得浑身发抖,王济川靠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威胁: “不想梅家满门抄斩,就给我听好,现在是‘护主身亡的丫鬟’,是被贼人所杀。 若你敢多说一字,我便定你家小姐私通盗匪、畏罪自尽!你选一个!” 春桃看着悬梁的小姐,又看重伤昏迷的老爷,浑身颤抖着咬紧了嘴唇。 她知道,小姐是为了保全梅家,才选择了这条路。 “贼人杀人后逃窜,速追!”王济川高声下令。 “将死者与梅老爷抬回衙门!”梅雪的“尸身”被草草解下。 一场刚烈的自缢,在官匪勾结下,被篡改成了“贼杀丫鬟”。 半空中,梅雪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怨气与护魂灵力交织,在她眉心凝成一点朱砂痣。 梅雪的灵魂,在她母亲玉镯的保护下,没有消散。 可是因为怨气交织,没能踏入轮回,被禁锢在了这座宅院里。 同域书生封云亭赴京赶考,恰好路过此地。 听闻这梅家旧宅荒废,唯有一株老梅树生机盎然,便向老管家借宿。 他推开正屋大门时,那截沾着暗红痕迹的断绳,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 廊下的铜鹤香炉,积了半寸厚的灰。 案上那幅《寒梅傲雪图》,却散发着淡淡的兰花香。 梅雪缥缈的魂魄,躲在横梁上方的黑暗里,哀怨、深情的眼眸,紧锁男子。 那个即使到死,都让她念念不忘、魂牵梦绕的拾书之人! 此刻,她目睹眼前这个男人,胸前长有一颗朱砂痣。 和母亲画册中,少年的朱砂痣一模一样。 心中涌悲痛之情,血泪汹涌。 散落各处的玉镯残片,纷纷朝着梅雪聚拢,汇聚成一根绣花针,其尖锐直指向房门之外。 梅雪深知,期盼已久的复仇良机,已经来了。 第482章 《梅女》二,借阳脱困 《梅女》第二章,借阳脱困 三年了。 梅雪看着王济川,用她家抄没的银子,买了个县丞的官职。 看着春桃,疯疯癫癫地在镇上乞讨,逢人就说“我家小姐是冤死的”。 看着父亲郁郁而终前,让人在老梅树下埋了坛女儿红,那是准备给她陪嫁的。 “痴儿,你的恩人来了。”树仙婆婆的声音,在梅雪脑海中响起。 梅雪透过繁茂的枝叶望去,看见那个拾书的书生,站在院门前,手里提着个半旧的书箱。 他比三年前长高了些,鬓角也多了几分沧桑。 但胸口那颗朱砂痣,依旧醒目,在阳光下像颗凝固的血珠。 是封云亭。 梅雪的魂魄,在树洞里剧烈颤抖。 这三年来,在梦里,她无数次看见这个拾书的书生。 却没想到,重逢,会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封云亭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断壁残垣间,唯有那株老梅树生机勃勃,散发出浓烈的香气。 他走近时,身后传来“吱呀”一声,回头一看,是个老管家。 手里拄着拐杖,上下打量着他:“公子可是来借宿的?” “正是。”封云亭拱手道,“晚生封云亭,赴京赶考路过此地,听闻这梅家旧宅可以借宿……” “借宿倒是可以,只是这宅子不干净,夜里常闹鬼。” 封云亭是个读书人,才不信鬼神,当下笑道:“晚生自幼胆大,不怕鬼神。” 老管家领着他穿庭院,来到正屋。 屋子里落满灰尘,只有一张八仙桌还算干净。 梅雪跟在后面,看见封云亭放下书箱,从里面拿出笔墨纸砚,竟准备在此温习功课。 “公子小心些,”老管家临走前,指着房梁上悬着的一截断绳。 “三年前,梅家小姐就是在这屋上吊的……”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截断绳轻轻晃动,绳头还沾着些布料碎片。 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刚才在院门外听见的叹息声。 夜深人静时,封云亭正在灯下读《论语》,忽然闻到一阵浓烈的梅花香。 他抬头,看见墙上渐渐浮现出一个女子的影子。 身姿窈窕,面容模糊,脖子上似乎缠着什么东西。 “谁?”封云亭虽不信鬼神,此刻也吓得头皮发麻,抓起桌上的砚台防身。 影子转过脸,露出梅雪苍白的面容。 舌头微伸,脖子上缠着一圈青紫色的勒痕,眼神里充满了哀怨。 “公子别怕,”梅雪的声音若有若无,“小女子并非恶鬼,只想求公子一件事。” 封云亭握紧砚台,壮着胆子问:“你……你有何冤屈?” “我本是梅家女儿梅雪,”魂魄飘到地上,化作生前模样。 脖子上勒痕依旧,“三年前被捕头王济川诬陷与贼私通,含冤自尽。 我的魂魄被怨气束缚,不得超生,求公子帮我更换房梁,斩断这勒魂索……” “更换房梁?”封云亭不解,“这与你的冤屈有何关系?” 梅雪苦笑一声,伸出手轻轻触碰房梁上的断绳。 刚碰到绳子,就发出“滋啦”一声轻响,冒出阵阵白烟: “这房梁吸收了我的怨气,断绳更是成了勒魂索。 若不更换,我永世不得超生。” 看着她脖子上的勒痕,封云亭想起老管家的话,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他虽只是个穷书生,却也懂得“公道”二字:“好!我答应你!只是更换房梁需要银两……” “银两我有。”梅雪飘到墙角,指着一块松动的地砖。 “下面埋着我的私房钱,足够更换房梁了。” 封云亭半信半疑地撬开地砖,果然发现一个陶罐。 里面装着二十两银子,和一支梅花形状的银簪。 这是当年梅雪送给春桃的生辰礼物。 “多谢公子!”梅雪深深一揖,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三日后房梁更换完毕,小女子再来道谢。” 梅雪的魂魄消失,封云亭握着那支梅花簪,只觉得手心冰凉。 他想起三年前,在梅树下拾到的半卷《论语》,书页间夹着一片梅花瓣。 三日后,封云亭请来了镇上最好的木匠,更换了整座正屋的房梁。 当老木匠锯断旧梁时,发现里面,嵌着一缕乌黑的长发,发丝间,还缠着几片干枯的梅花瓣。 “怪事!怪事!”老木匠啧啧称奇,“这木头里怎么会有头发?” 封云亭心里明白,那是梅雪怨气所化。 他让木匠将旧梁劈成碎片,在院子里一把火烧了。 熊熊烈火中,看见一缕黑烟从火中升起,飘向那株老梅树。 当晚,封云亭忽然闻到淡淡的梅花香。 他抬头,看见梅雪的魂魄,站在月光下,脖子上的勒痕已经消失。 笑容温婉,宛如生前:“多谢公子仗义相助。”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封云亭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事。 “你为何不去投胎,反而留在这旧宅?” 梅雪笑容黯淡:“我还有大仇未报。 王济川和三只手,还在逍遥法外,我不甘心就这么投胎。” 封云亭皱眉道:“官府腐败,你一个弱女子的魂魄,如何报仇?” “我自有办法。”梅雪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只是需要公子帮忙……” 她从袖中取出一幅绣绷,正是当年那幅未完成的《寒梅傲雪图》。 只是此刻绷架上,白梅旁边多了两个小小的人影。 一个三角眼的官差,和一个贼眉鼠眼的小偷,正鬼鬼祟祟地私语。 “这是……”封云亭惊讶地看着绣绷,“你何时绣的?” “这三年来,我夜夜以血泪为线,绣出仇人模样。 公子只需将这幅绣品,送到知府大人手中,定能为我申冤。” 封云亭看着绣绷上的小人,忽然明白了梅雪的用意。 他郑重地接过绣绷:“晚生定不负所托。” 梅雪深深一揖,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多谢公子。三日后,我会再来报答公子恩情。” 他知道,从接过这幅绣品开始,他就卷入了一场人鬼之间的恩怨。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正有一双眼睛,透过窗棂缝隙,盯着他手中的绣绷。 那是王济川派来的眼线,奉命监视靠近梅家旧宅的人。 第483章 《梅女》三,鬼魂牵线 《梅女》第三章,鬼魂牵线 城隍庙的香火,带着一股呛人的烟灰味。 混杂着信徒们或虔诚、贪婪的祷告,在大殿内缭绕不散。 香案上,梅雪隐于阴影之中,冷冷地看着王济川跪在蒲团上。 对着城隍爷的泥塑金身,磕头如捣蒜。 “求城隍爷显灵,保佑小人王济川,千万别让那穷书生封云亭,坏了我的锦绣前程……” 他口中念念有词,额头撞击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身后,站着个贼眉鼠眼的跟班,正是当年的三只手。 此刻他手里提着食盒,里面装着全猪全羊的三牲祭品。 盯着前面的王济川,露出一丝不屑与怨毒。 自从王济川用梅雪的玉镯碎片、讨好知县后,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如今他,早已不把三只手这个“功臣”放在眼里,不过是用他时才假以辞色。 “大人放心,”三只手凑到王济川耳边,压低声音,像毒蛇吐信。 “小的已经派人,死死地盯着那封云亭了。 只要他敢把那幅绣品送出城,就让他和那绣品一起,永远消失,回不了京城!” 王济川满意地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锭元宝,随手扔在三只手脚边。 “办得好!等本官再升一级,做了知府,少不了你的好处!” 梅雪的魂魄,在香案下听得咬牙切齿,周身的阴气都因愤怒而剧烈波动。 这三年来,她眼睁睁看着王济川步步高升,看着三只手用昧心钱盖了新房,娶了小妾。 而她的父亲却含恨而死,春桃疯疯癫癫,在街头乞讨,受尽苦难。 “等着吧……”梅雪的魂魄在香案下,握紧拳头。 虚幻的指甲,仿佛要深深嵌入掌心,“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三日后,封云亭果然如约,来到梅家早已荒废的旧宅。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风尘仆仆。 显然这几日为了避开耳目、安全送出绣品,耗费了大量心神。 “公子辛苦了。”梅雪从老梅树后走出,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小女子略备薄礼,感谢公子仗义相助。” 封云亭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碟精炒小菜,色香味俱全。 还有一壶温好的桂花酒。 菜香扑鼻,竟不像是阴曹地府该有的食物。 “这是……”他惊讶地看着梅雪,眼中满是疑惑。 “是我托城隍庙的小鬼,从城南最好的酒楼里,买来的人间吃食。” 梅雪的笑容有些狡黠,带着一丝少女的俏皮。 “公子放心,无毒无害,只是花了些银钱。” 两人相对而坐,虽一在阳一在阴,却也生出几分知己之意。 封云亭喝了口酒,暖意流遍全身,他忽然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梅雪: “那幅绣品,我已经托人送往知府衙门了。只是不知何时能有回音。” “快了。”梅雪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王济川这几日心神不宁,定是做贼心虚。 只要知府大人看到绣品,定会彻查此案。” 封云亭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忍与担忧: “你我人鬼殊途,即便报了大仇,你又能如何? 总不能永世徘徊于此。” 梅雪笑容黯淡,幽幽一叹:“报了仇,我就能了无牵挂,安心投胎了。只是……” 她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不舍,偷偷瞥了一眼封云亭。 封云亭读懂了她眼中的情愫,心中一荡,当下郑重承诺: “你我相识一场,也算三生有幸的缘分。 若你能投胎转世,晚生定当去你家提亲。 只要找到一个……让投胎后的你,能够打开前世记忆的方法,我们就能在一起。” 封云亭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他从怀中取出那幅《寒梅傲雪图》的残片,那是梅女当初赠予他、用以证明身份的信物。 他指着残片上那朵,用金线绣成的、在风雪中绽放的梅花,对梅女说道: “我听闻,人死之后,若有极大的执念,会在魂魄上留下印记。 而这印记,往往会化为身体上的胎记。 你这梅花绣品,是你清白与傲骨的象征,也是你最大的执念。 到那时,我便以此金线梅花为引。 待你投胎转世之后,我会寻遍天下,找寻身上带有梅花形胎记的女子。 那胎记所在之处,便是你魂魄的印记。” 封云亭接着说。 “待我找到你,我会用这残片上的金线,轻轻触碰那胎记。 金线是你亲手所绣,蕴含你的魂魄气息; 胎记是你魂魄印记,是你的根本。 当二者相触,就如同钥匙开启了锁孔,你前世的记忆,便会如潮水般涌回。 到那时,你便会想起,有一个书生,曾与你在这旧宅之中,对月饮酒,许下生生世世的诺言。” 梅女听罢,眼中含泪,却又带着无限的希望与感动。 她知道,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坚定的约定。 梅女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连忙低下头,转移话题。 “公子孤身一人在这旧宅,想必寂寞。 小女子认识一位姐姐,名叫爱卿,容貌出众,多才多艺,不如请来与公子作伴,解解闷?” “爱卿?”封云亭一愣,“她也是……鬼魂?” “算是吧。”梅雪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同情,也有利用。 “她本是江南名妓,被负心汉所害,魂魄流落至此,不得投胎。 我与她相识三年,情同姐妹。” 封云亭本想拒绝,但看着梅女期待的眼神,终究不忍拂其意。 他点头应允:“既如此,便请她来吧。” 梅雪飘到墙角,对着空气轻轻拍了三下手。 掌声未落,一个穿着华丽宫装的少妇,从墙壁中款款走出。 她容貌妩媚,眼波流转间,却带着几分化不开的哀怨。 她看见封云亭,当下盈盈一拜,声音婉转:“奴家爱卿,见过公子。” 封云亭连忙起身回礼:“姑娘客气了。” 接下来的几日,梅雪和爱卿轮流来陪伴封云亭。 第484章 《梅女》四,仇恨清空 《梅女》第四章,仇恨清空 接下来的几日,梅雪和爱卿轮流来陪伴封云亭。 梅雪教他下棋,讲解棋理中的兵法韬略; 爱卿则唱江南小调,弹奏琵琶,那哀婉的曲调,常常让封云亭听得痴了。 只是封云亭总觉得,爱卿的眼神有些奇怪。 尤其是在提到王济川时,她的手指,会不自觉地紧握帕子,指节发白。 “爱卿姐姐,你认识王济川?”一日,封云亭终于忍不住问道。 爱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躲闪,声音也颤抖起来:“不……不认识。 只是听梅雪妹妹提起过,是个大坏人。” 梅雪看在眼里,心中疑窦丛生。 她知道爱卿定有隐瞒,却不知其中缘由,只当她是害怕提及生前的伤心事。 三日后,知府衙门终于传来消息。 知府看过绣品后,勃然大怒,下令彻查梅女冤案。 王济川得知消息,坐不住了,连夜带着家眷和金银细软,准备弃官潜逃。 “想跑?没那么容易!”梅雪的魂魄站在城门楼上。 王济川的马车,在城外官道上仓皇行驶,梅雪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转身,对一直沉默的爱卿道:“姐姐,帮我最后一个忙。” 爱卿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挣扎,有痛苦,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然:“你想做什么?” “我要让他身败名裂,不得好死!”梅雪的声音冰冷如霜,带着刻骨的仇恨。 “我需要你,化作知府千金的模样,拦住他的去路……” 爱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寒潭:“好。 只是你要答应我,事成之后,放我去投胎,让我永世不要再见到这个人。” 梅雪郑重承诺:“若能报仇,我定助姐姐投胎转世,永不相扰。” 当晚,王济川的马车行至城外十里坡,夜黑风高,忽见前方一道白影飘过。 “谁?”王济川惊恐地探出头。 只见一个穿着华贵、酷似知县千金的女子,正站在路中央,披头散发,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王郎,你要去哪里啊?”那声音,是知府千金的语调。 王济一看,是知县千金,他现在的妻子。 他连忙喊道:“娘子,我正要去接你!我东窗事发,快随我走……” 就在这时,早已埋伏好的三只手带着几个地痞,假扮成劫匪冲了出来。 三只手早被梅雪控制,成了复仇的棋子,他狞笑着,手里挥舞着短刀: “王大人,别来无恙?三年前你欠我的五十两银子,该还了!” 王济川倒是爽快,赶紧从扔下一个钱袋:“银子都给你!放我走!” 三只手打开钱袋,里面只有几锭碎银,当下大怒:“狗官!竟敢糊弄老子!给我抢!” 混乱中,“知县千金”突然尖叫一声,撕扯着自己的衣服,露出本来面目,哭喊道: “王济川你这负心人!你为了攀附现在的知府,就诬陷我与人私通,将我活活打死!你不得好死!” 王济川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顿时不好了,这是他第一任妻子的鬼魂,来素命了! 这凄厉的哭喊,加上劫匪的叫骂,惊动了附近巡逻的官差。 一个官服男子,带着衙役冲过来,大喝一声: “住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抢劫,还敢污蔑朝廷命官!” 王济川以为是救兵,连忙喊道:“本官是县丞王济川!快救我!抓住这个妖女!” 那官服男子走到他面前,冷笑一声,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 露出真容,是张捕头,知府大人的心腹。 “王济川?本大爷等你很久了!”他一挥手,“给我拿下!” 衙役们扑上,将王济川和三只手,捆了个结实。 王济川这才明白中了圈套,面如死灰。 张捕头示出一幅绣绷,正是梅雪那幅《寒梅傲雪图》: “有人告你,三年前诬陷良家女子梅氏,草菅人命,伪造证据,攀附权贵! 跟我回衙门受审吧!” 看着王济川被押走,梅雪站在山坡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你终于报仇了。” 她回头,看见爱卿站在清冷的月光下,身影显得有些虚幻。 “现在你可以放我走了吧?”爱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解脱。 “姐姐为何要帮我?”梅雪终于问出心中疑惑,“你到底和王济川,有什么深仇大恨?” 爱卿苦笑一声,缓缓道出真相,泪水无声滑落:“其实……我就是王济川的第一任妻子。 当年他为了攀附知县千金,诬陷我与人私通,将我活活打死,对外谎称我病逝……” 梅雪震惊,看着她,终于明白了一切:“你……你是顾氏?” 她想起,老管家曾无意中提过,王济川的第一任妻子,确实姓顾。 婚后不久便“病逝”了,原来竟是这般惨死。 “正是。”爱卿的眼中流下两行血泪,那是枉死之人的怨念。 “我在阴间等了他三年,日日受着思念与仇恨的煎熬。 就是为了今日,亲眼看他身败名裂,付出代价……” 梅雪伸出手,轻轻握住爱卿冰冷的手,柔声道: “姐姐放心,大仇已报,我们都可以放下仇恨,去往轮回之路了。” 月光下,两个同样被奸人所害的女子,魂魄相视而笑。 笑容中,有大仇得报的痛快,也有对彼此的命运、无限悲悯。 她们的恩怨,终将清空,要画上句号。 县衙的刑房,弥漫着一股血腥、和铁锈的混合气味。 梅雪飘在房梁上,看着王济川被打得皮开肉绽,可是她觉得,和她的遭遇相比,简直九牛一毛。 三角眼肿成一条缝,嘴里却还在不停地咒骂: “梅雪你个小贱人!就算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王济川,别说那?没用的,招了吧!”主审官将惊堂木一拍,声音洪亮。 “你收受赃银,诬陷良家妇女,草菅人命,桩桩件件都证据确凿!” 王济川依旧嘴硬:“我没有!是那穷书生和女鬼勾结,陷害本官!” 第485章 《梅女》五,花簪泣血 《梅女》第五章,花簪泣血 梅雪的魂魄,在房梁上冷笑。 她早已料到王济川会狡辩,特地让爱卿,去了一趟县府衙。 取出当年,王济川贿赂县府的账册。 “大人,”一个衙役匆匆跑进来,手里捧着一本账册。 “是知府大人派人,送来了王济川的贿赂记录!” 主审官翻开账册,越看脸色越沉:“好你个王济川!竟敢贪污贿赂这么多!给我往死里打!” 衙役们得了命令,皮鞭如雨点落下。 王济川终于撑不住,哭喊着求饶:“我招!我招!是我收了三只手的银子,诬陷梅女……” 王济川痛哭流涕的模样,梅雪心中却没有丝毫快意,只有无尽悲凉。 她想起自己未完成的《寒梅傲雪图》,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父亲横死…… 大仇得报,却换不回逝去的生命。 “小姐!”春桃的哭声,从衙门外传来。 她疯疯癫癫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支梅花簪,“你的簪子!我给你找回来了!” 梅雪飘到她面前,看着这个曾经背叛自己的丫鬟,心中百感交集。 春桃的弟弟,最终还是没能救活,她自己,也落得疯癫的下场,或许这就是命运的惩罚。 “痴丫头……”梅雪伸出手,轻轻拂去春桃脸上的泪水。 刚碰到春桃的脸颊,就传来她一声惨叫,突然出现一把短刀,直刺春桃后心! 握刀的人,是刚从拘押房逃来的三只手。 “是你害死了我!我要你给我陪葬!” 三只手状若疯魔,显然是被王济川的罪行牵连,破罐破摔。 “小心!”梅雪想扑上去阻拦,却只穿过春桃的身体。 她眼睁睁,看着短刀刺入春桃心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那支梅花簪上。 “小姐……我错了……”春桃倒在地上,握着梅花簪的手,渐渐松开,眼中流下悔恨的泪水。 梅女看着她断气,心中最后一丝怜悯,也化为冰冷的恨意。 她怒火滔天,飘到三只手面前,眼神怨毒:“你也下去陪她吧!” 梅雪双手打结印,化出一股黑气,钻入三只手的七窍。 三只手顿时像疯了一样,拿着短刀,在自己身上乱砍,最终惨叫倒地,七窍流血而死。 衙役们当然看不见梅雪,被眼前情景吓得魂飞魄散,主审官也面色惨白。 只有封云亭看到,一股黑气,从三只手的尸身上飘出,他眼神复杂。 “多谢公子。”梅雪飘到他面前,深深一揖,“大仇得报,小女子也该走了。” “你要去哪里?”封云亭连忙问道。 “去投胎。”梅雪笑容温婉,“只是在走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她飘到王济川面前,看着这个害死自己的仇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她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股黑气,刺入王济川的眉心。 “啊……!”王济川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眼睛瞬间变得浑浊。 嘴里开始胡言乱语,“梅雪饶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主审官见状,连忙下令:“将他打入死牢!秋后问斩!” 王济川被拖走,梅雪心中,终于感到一丝平静。 她飘回封云亭面前,从袖中取出那幅《寒梅傲雪图》: “公子,这幅绣品送给你,就当是报答你的恩情。 同时也是我下世为人时,咱们相认的凭证。” 封云亭接过绣绷,看着上面栩栩如生的白梅。 忽然发现梅枝间,还藏着一行小字:“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这……”封云亭惊讶地看着梅女。 梅雪脸上泛起红晕,笑容羞涩:“这是我生前的心愿。只是如今……怕是无法实现了。” 封云亭握紧手中的绣绷,郑重道:“晚生定会好好珍藏。若有来生……” “来生,……再相见。” 她的魂魄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缕青烟,飘向远方。 封云亭站在原地,握紧手中的绣绷,泪水不知不觉滑落。 三年后,封云亭高中状元,官至礼部尚书。 他一直未娶,只是在府中种了一株老梅树,每年花开时节,都会对着梅花喃喃自语。 有人说,在梅花开得最盛的夜晚,会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在梅树下刺绣,容貌温婉,宛如画中仙子。 那幅《寒梅傲雪图》,被封云亭视为珍宝。 据说每到月圆之夜,绣绷上的白梅就会化作真花。 散发出淡淡的幽香,仿佛在诉说着一个、跨越人鬼的哀怨故事。 …… 延安府展家的后花园里,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蹲在梅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梅花。 她叫展眉,今年六岁,是展孝廉的独女。 从她记事起,就对梅花有着特殊的喜爱,尤其是白梅,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眉儿,在画什么呢?”母亲柳氏走过来,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先生在书房等你呢,该去读书了。” 展眉抬起头,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眼睛像两颗黑葡萄,清澈见底: “娘,我在画梅花。你看,像不像后院那株老梅树?” 柳氏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看见地上用树枝画的梅花,竟栩栩如生,宛如真花。 她心中暗暗称奇,女儿自出生以来,就对绘画有着惊人的天赋。 尤其是梅花,画得比府里的画师还要传神。 “像,真像。”柳氏笑着拉起女儿的手,“只是读书也不能落下。 你父亲说了,女子也要有学问,将来才能嫁个好人家。” 展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着母亲向书房走去。 路过月亮门时,她看见一个青布衫的书生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论语》,胸口那颗朱砂痣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娘,那个书生是谁?”展眉好奇地问道。 柳氏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笑道:“那是你父亲的好友,封云亭封大人。 他从京城来,说是要在咱们家住些日子。” 展眉的心跳,莫名加速。 看着那个书生的背影,总觉得似曾相识。 她不知道,这如今的礼部尚书,就是她前世、心心念念的封云亭。 第486章 《梅女》六,善始善终 《梅女》终章,善始善终 这母女俩,封云亭也注意到了,当下拱手道:“柳夫人,这位就是令千金吧?” “正是小女展眉。”柳氏笑着将女儿推到身前,“眉儿,快见过封大人。” 展眉怯生生地走上前,福了一礼:“展眉见过封大人。” 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封去亭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尤其是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像极了当年的梅雪。 “小姑娘真可爱。”封云亭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触到发丝,忽然感到一阵刺痛。 他想起了梅女临终前的眼神,那般眷恋,却又那般无奈。 接下来的日子,封云亭在展家住了下来。 他常常教展眉读书写字,展眉也很喜欢这个、温文尔雅的封大人。 只是每当封云亭拿出那幅《寒梅傲雪图》时,展眉就会莫名地流泪。 心中充满了悲伤,仿佛那画中,藏着她遗失的魂魄。 “封大人,这幅画是谁绣的?” 一日,展眉终于忍不住问道,小手轻轻抚过画上、那朵用金线绣成的梅花。 封云亭看着她,眼神复杂而温柔:“是一位故人。” “故人?”展眉的眼中充满了疑惑,“她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 封云亭苦笑一声,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雪夜:“她叫梅雪,已经……过世了。” 展眉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仿佛听到了极其悲伤的事情,心口隐隐作痛:“她一定很喜欢梅花吧?” “是。”封云亭的声音有些哽咽,轻轻摩挲着画上那朵金线梅花。 “她就像一朵梅花,清冷而坚韧,宁可在风雪中傲立,也不愿向世俗低头。” 展眉看着画中的梅花,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 梦里,她穿着一身白裙,站在一株老梅树下,脖子上缠着一圈青紫色的勒痕。 书生站在不远处,胸口那颗朱砂痣格外醒目,眼神中满是悲愤。 “封大人,”展眉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泪光,“我好像……认识她。” 封云亭心中一颤,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展眉脸上的泪水,声音微微发颤:“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三年后,展眉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依旧喜欢画梅花,画得比以前更加传神,笔下的梅花仿佛有了生命。 封云亭也常常从京城来看她,两人情同父女,却又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默契。 “眉儿,你也长大了,该考虑婚事了。”一日,柳氏看着女儿,语重心长。 “你父亲给你物色了几个公子,都是书香门第,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展眉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娘,我不想嫁人。我想陪着您和父亲,还有封大人。” 柳氏无奈,只得作罢。 她不知道,展眉的心中,早已住下了一个人。 那个青布衫、胸口有朱砂痣的书生,那个在梦里与她相守的人。 又过了三年,封云亭因年事已高,向朝廷请辞,回到了延安府。 在展家隔壁买了一座宅院,种了满院的梅花。 每当花开时节,展眉就会带着画板,来到封云亭的院子,一边画画,一边听他讲京城的故事。 “封大人,您为什么不娶妻呢?”一日,展眉终于忍不住问道。 目光紧紧盯着封云亭的胸口,仿佛想透过那层衣衫,看到那颗朱砂痣。 封云亭看着她,眼神温柔而深邃:“因为我心里,已经住着一个人了。” “是谁?”展眉的心跳莫名加速,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封云亭从袖中取出那幅《寒梅傲雪图》,轻轻展开,指着那朵金线梅花:“就是她。” 展眉看着画中的梅花,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对这幅画如此熟悉。 为什么每次看到封云亭,心中都会涌起莫名的情愫,仿佛那是刻在灵魂深处的记忆。 轻轻抚过那朵金线梅花,封么亭的眼神,变得悠远而悲伤: “她曾对我说,这梅花是她魂魄的印记。 若有一日她投胎转世,身上定有梅花胎记。 我便以此为引,寻遍天下,只为找到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展眉的脸上,声音微微发颤。 “眉儿,你可知道,我第一次见你,便觉得你颈后那颗红痣,和梅雪的一模一样。” “封大人,”展眉摸着自己后颈的梅花痣,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声音颤抖,“我应该是……就是她。” 封云亭心中一颤,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少女,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这失而复得的感觉,他要牢牢锁在掌心:“不管你是谁,我都不会再放手了。” 阳光下,满院的梅花盛开,香气浓烈。 两个灵魂,跨越生死,终于今生重逢。 这一次,他们不会再错过。 …… 又是一个暮春时节,展眉坐在窗前绣梅花。 绷架上的《寒梅傲雪图》已近完工。 银线勾勒的花瓣,沾着晶莹,针脚细密,宛如当年。 “娘子,喝碗燕窝粥吧。”封云亭走进来,端着青瓷碗,看着妻子鬓角的碎发,眼中满是温柔。 展眉接过碗,笑着说:“夫君,你看这幅画,终于绣完了。” 封云亭近前,看着绣绷上栩栩如生的梅花,笑着说:“比当年那幅还要传神。” 展眉的脸颊泛起红晕,想起三年前两人成婚的情景。 没有三媒六聘,只有满院的梅花,还有那幅《寒梅傲雪图》。 展眉知道,自己就是梅女的转世。 封云亭,就是那个为她更换房梁、为她报仇雪恨的书生。 “夫君,你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展眉靠在封云亭怀里,轻声问道。 封云亭紧紧抱住她,声音坚定:“当然。我们历经磨难,总算善始善终,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窗外,老梅树在风中摇曳,满树白花宛如当年。 时光仿佛从未流逝,恩怨早已消散,只留下满院的梅花香,和一段跨越生死的爱恋。 第487章 《橘树》橘树奇缘 陕西人刘公,被朝廷派到兴化县做县令。 他性格刚直,不喜欢铺张浪费,家里摆设很简单,只有笔墨纸砚。 他觉得这些东西实用,其他的花花草草,他看不上眼。 有一天,一个道士来到县衙后门,手里捧着一盆树,说要送给县令。 刘公听说后,走出来看了一眼。 那树很小,枝干细得像手指,叶子也不多,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刘公心想,这不过是一棵普通的橘树苗,没什么用处,就摆摆手,不想收。 道士笑着说:“大人,您别看它小,它有灵性。 这树不是给您玩的,是专门送给您家小姐的,祝她长命百岁,身体健康。” 刘公一想,自己家的小女儿正好六七岁,今天正是她的生日。 道士说得巧,刘公就动了心,让人把树收下,送到了女儿的房间。 小女孩正在屋里玩,看到爹爹派人送来一盆小树,赶紧跑过去看。 树上还结了几个青色的小橘子,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小女孩很高兴,拍着手说:“爹爹给我送礼物了!这树真好看!” 她把树搬到窗台上,让太阳照着它。 她找来一个小勺子,舀了水,一点一点浇在土里,嘴里还说: “小树,你要快点长大,长大了给我结橘子吃。” 从那天起,这棵橘树,就成了小女孩最宝贝的东西。 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树,用布擦掉叶子上的灰。 晚上睡觉前,她也要跟树说几句话,才肯上床。 她对树很好,生怕它被风吹着,被雨淋着。 几年过去了,刘公在兴化县的任期满了,一家人要回陕西老家。 临走前,大家收拾东西,看到那棵橘树,已经长到一只手能握住那么粗,搬起来很费劲。 管家对刘公说:“老爷,这树太重了,带着路上不方便,不如扔了吧。” 小女孩听见了,跑过来抱住树,哭着说:“不行!不能扔!小树会难过的!” 刘公看着女儿,蹲下来哄她说:“咱们回家路远,带着树不方便。 等以后有机会,咱们再回来看它。” 小女孩还是哭,不肯松手。 家里人只好骗她说:“咱们只是暂时离开,过不了多久就回来。 到时候,小树就长得更大了。” 小女孩听了,才慢慢止住哭。她又担心地问:“那会不会有人把小树偷走?” 家里人说:“不会的,咱们把它种在院子里,没人会动它。” 小女孩这才放心,看着家人把树从盆里挖出来,种在台阶下的空地上,又浇了水,才跟着家人走了。 小女孩长大了,嫁给了同乡一个姓庄的读书人。 庄生很用功,后来考中了进士,被派到兴化县做县令。 他带着妻子回到兴化,妻子心里很高兴,也很紧张。 她不知道,小时候那棵橘树还在不在。 她心想,十几年过去了,树可能早就死了,或者被人砍了。 可是,当她走进县衙后院时,看到一棵大树,树干很粗。 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枝上挂满了橘子,数都数不清。 她指着树,对丈夫说:“你看那棵树。” 丈夫说:“那棵树长得好,每年肯定能结很多果子。” 妻子摇摇头,眼里含着泪说:“你知道吗?那就是我小时候的那棵橘树。” 她叫来老差役,问他:“这棵树,是不是以前刘县令种的?” 老差役说:“是啊,就是那棵树。 奇怪的是,刘县令走后,这棵树一直长得很好,就是不结果。 直到你们来之前,它才开始开花结果,而且结得特别多。” 妻子听了,觉得很神奇。 她走到树下,摸着树干,说:“小树,我回来了。” 庄生在兴化县做了三年县令。 这三年里,橘树每年都结很多果子。 妻子让人把橘子摘下来,分给县衙的差役、邻居,还有过路的人。 大家都说,这橘子很甜,吃了对身体好。 庄生也很喜欢这棵树,他对妻子说:“这棵树跟你有缘,也是我们兴化县的好东西。” 到了第四年,橘树突然变了样。 树叶变得稀少,没有以前那么绿,花也开得很少,看起来没精神。 妻子看到后,对丈夫说:“你看这棵树,今年怎么这样?它是不是知道我们要走了?” 丈夫说:“你别多想,可能是今年天气不好,或者有虫子,明年就好了。” 妻子说:“我跟它这么多年,我知道它的心思。 它结果,是想报答我们。现在它不结果,是知道我们要离开,心里难过。” 丈夫没太在意。 到了秋天,朝廷来了命令,庄生要调到别的地方。 丈夫这才相信妻子的话,说:“你说得真准。这棵树真是有灵性。” 离开的那天,妻子又来到树下她摸着树干,眼泪掉下来,落在土里。 她说:“小树,我们要走了。谢谢你这些年陪我,谢谢你给我们结的果子。 你要好好活着,也许以后我们还能再见。”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好像在跟她说话。 丈夫看着妻子跟树告别,心里也很难过。 他说:“原来东西也有感情。这棵树跟你感情这么深,真让人想不到。” 一家人离开了兴化。 那棵橘树还站在县衙后院,像一个老朋友,守着这个地方,也守着那段过去的日子。 后来,很多人都知道这个故事。 他们说,这棵树是道士送的,跟刘公的女儿有缘分。 它结果是为了报恩,不结果是因为难过。 这是一个关于人和树的故事,也让人知道,感情可以跨越时间,跨越物种。 第488章 《饿鬼》轮回之报 齐地的马永,自小懒惰成性,又贪又横,是个十足的无赖。 家里原本还有些薄产,可他不事生产,整日游手好闲。 吃喝嫖赌没几年,便把家底败了个精光。 乡里人看他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两手抱肩。 在街市上抢夺食物,像条饿狗般乞食。 大家都讥笑他,戏称他为“饿鬼”。 “瞧,饿鬼又来抢饭了!” “别理他,脏得很,连狗都不如!” 马永听了也不恼,只嘿嘿一笑,抓起摊上的烧饼就啃,摊主追着骂,他也毫不在意。 三十多岁的人了,越发穷困潦倒,破衣寒风一吹,冻得直打哆嗦。 他常在集市上趁人不备,一把抢过食物就跑,被人抓住也不赔钱,只装傻充愣。 久而久之,谁见了他都躲着走,没人当他是个人物。 同乡有个朱老头,年轻时带着妻子,在繁华都市谋生。 干的是些不光彩的营生,人们背地里说他“操业不雅”。 晚年归乡,读书人个个鄙夷他,见了也不愿搭话。 可朱老头回乡后,一改旧习,为人清白,乐善好施,渐渐地,乡人也对他有了几分敬意。 一日,马永又在集市上抢食,摊主揪住他不放,骂声震天。 朱老头路过,见他冻得嘴唇发紫,衣不蔽体,心生怜悯,便上前解围。 “罢了罢了,他也是饿极了。” 朱老头掏出几文钱替他付了账,又拉他回家。 马永受宠若惊,跟着进了门。 朱老头见他可怜,便拿出几百文钱,劝道:“拿去谋个营生吧,别再这样过日子了。” 马永千恩万谢,捧着钱走了。 可不出半月,钱全被他挥霍一空。 他依旧不找工作,坐吃山空,重操旧业,在街上抢食骗钱。 因怕再碰见朱老头,他干脆逃到邻县——临邑,躲了起来。 临邑寒冬凛冽,马永无处可去,夜里只能睡在文庙里。 冷得受不了,他竟爬上神龛,摘下孔子冠冕上的玉串去换酒钱,又掰断贤人手中的笏板,点火取暖。 学官得知后勃然大怒,下令将他抓来问罪。 “你竟敢亵渎圣贤!该当何罪?” 学官拍案怒斥。 马永跪地磕头,涕泪横流:“大人饶命!小人冻得实在受不了……但小人有办法为大人赚钱!” 学官一听,眼睛一亮:“哦?你有何法?” “城里有个秀才,家财万贯。我可登门闹事,激怒于他,再自残诬告,说他打伤我。 大人便可借机勒索,得其重贿!” 学官沉吟片刻,竟笑了:“好!你去办,事成之后,我放你一马。” 马永大喜,依计行事。 他找到那秀才,故意挑衅,骂其祖宗八代。 秀才怒不可遏,推搡了他一下。 马永立刻拔刀,割破自己手臂,惨叫着告到学官处,诬陷秀才行凶。 学官装模作样审了一番,便道:“此等恶行,本当除名!但念其初犯,可交银赎罪。” 秀才无奈,只得送上重金。学官得了钱,便轻轻放过。 此事传开,众秀才无不愤慨:“此人无耻之极,竟与学官勾结,敲诈良善!” 大家联名告到县衙。 县令查清真相,怒不可遏,下令将马永重打四十大板,戴上枷锁,关进大牢。 三日后,马永死于狱中。 是夜,朱老头梦见一人穿戴整齐,头戴官帽,脚踏官靴,走进屋来,拱手道: “朱公,我辜负您大恩,今日特来相报。” 梦醒,恰逢小妾产下一子。 朱老头心中一动,暗道:“此子定是马永转世。” 便为孩子取名“马儿”。 马儿自小愚钝,读书不开窍,但朱老头仍供他上学。 好在马儿肯用功,二十多岁时,终于考入县学,成了秀才。 后来,他赴省城考试,住在一家客栈。 白天躺在床上休息,忽见墙上糊满了旧时的八股文章。 其中一篇题为《犬之性》,他读了几遍,觉得此题甚难,便默默记下。 进考场时,主考官出的题目,竟正是《犬之性》! 马儿大喜,将记忆中的文章一字不差地誊抄上去,竟得了个优等,成了廪生,每月可领官府钱粮。 六十余岁时,他被任命为临邑训导,掌管县学纪律。 上任之初,学生们还抱有期待。 可没过多久,大家便发现,这位训导大人,眼里只有钱。 “训导大人,学生今日迟到,实因家中老母病重……” 一名秀才低声求情。 训导眼皮也不抬:“哼,情由再多,不如青蚨一枚。” 那秀才无奈,只得悄悄塞上几枚铜钱。 话音未落,训导立刻眉开眼笑,像只鸬鹚叼到鱼一般:“哎呀,原来是贤弟!小事一桩,去吧去吧!” 可若谁没钱孝敬,他便冷若冰霜,眯起眼睛,拉长脸,活像不认识你一般。 一次,县令因某秀才小事冒犯,只判轻微惩戒。 训导却下令将其打得皮开肉绽,如审盗贼。 “大人,刑太重了!” 衙役劝道。 “重?我看轻了!不打,他怎知敬畏?”训导冷笑,“有钱的案子,我办得快;没钱的案子,我办得狠!” 果然,每逢有人告发秀才,若对方家境殷实,必有人深夜叩门,送上厚礼。 训导收了钱,便颠倒黑白,偏袒富户。 学生们忍无可忍,私下怒骂:“这哪是训导?分明是饿鬼转世!” 马儿年近七旬,身体臃肿,耳背眼花,还总嫌自己白发显老,四处打听黑须药。 一日,有个狂放不羁的秀才,听闻此事,心生一计。 他找来茜草根,磨成粉末,骗他说:“此乃仙方,涂之即黑。” 马儿大喜,连夜涂抹。 次日清晨照镜,竟见满面赤红,胡须如血,活像庙里那尊怒目圆睁的灵官神像! 他勃然大怒,拍案吼道:“谁敢戏弄本官?来人!把那狂生抓来!” 衙役回报:“那人生怕您追究,昨夜就逃走了。” 马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大骂:“鼠辈!竟敢欺我!我……我……” 话未说完,只觉胸口一闷,一口气堵在喉咙,脸色涨紫,倒地不起。 数月后,郁结成疾,含恨而终。 临死前,他似又梦见朱老头,耳边响起一声叹息:“贪心不改,轮回何益?” 世间所谓“饿鬼”,未必是阴间索命之物,实乃人心之贪所化。 马永一生贪婪无度,死后转世为马儿,本可重新做人,却依旧贪财枉法,认钱不认人。 前世作恶,今世作孽,终不得善终。 所谓报应,不在鬼神,而在人心。 第489章 《堪舆》和风聚福 沂州宋侍郎家,自祖上就信奉风水堪舆之术,连内宅女眷,都能读懂风水典籍,说得出子午卯酉的道理。 侍郎宋君楚过世后,两个儿子分了家,最要紧的事,便是为父亲挑选坟地。 大公子宋伯阳性子张扬,觉得父亲生前官至侍郎,坟地必须选个能出王侯的宝地; 二公子宋仲和心思细密,认定得找块能出宰相的吉壤,才配得上父亲的身份。 兄弟俩谁也不服谁,都放出话来,要寻最好的风水先生。 消息传出去,前来应征的风水先生挤破了门。 大公子门前,拴着十几匹骏马,来的都是些穿着锦袍、带着罗盘的“名师”,张口闭口“龙脉”“气穴”; 二公子那边更热闹,有拄着拐杖的老者,有背着青布包袱的术士,据说还有能“夜观星象定穴”的奇人。 兄弟俩各不相让,光是招待这些人,每日就耗去不少米粮。 过了几日,兄弟俩各自带着先生出门寻地。 一时间,沂州城外的山野间热闹起来: 大公子的队伍往城东去,红旗引路。 时不时停下来拿出罗盘量一量,或是趴在地上闻闻泥土; 二公子的队伍往城西走,青幡在前,先生们走走停停。 对着山势指指点点,嘴里念叨着旁人听不懂的术语。 两队人马遇上了也不说话,只互相瞪几眼,各自扬鞭而去。 这般折腾了一个多月,两家终于都有了“重大发现”。 大公子请来的首席先生,拍着胸脯保证: “城东卧牛岭那处‘牛眠地’,前有照,后有靠,左有青龙,右有白虎,埋在这里,不出三代必出封侯!” 二公子那边的先生也不甘示弱,拿着罗盘赶来: “城西凤凰坡才是真宝地,山势如飞凤,水流似玉带,葬入此处,子孙必能拜相!” 兄弟俩一听,更是争执不下。 “卧牛岭地气厚重,明显胜过你那凤凰坡!” 大公子把茶杯往桌上一墩。 “凤凰坡藏风聚气,哪是你那土坡能比的?” 二公子冷笑一声,“父亲生前是文臣,自然该配文风之地。” “文臣怎么了?我宋家子孙就不能出武将?” “你这是抬杠!” 两人越吵越凶,最后竟红了眼,谁也不肯松口。 到了下葬那天,灵柩抬到城郊岔路口,兄弟俩各带家丁拦在路前。 “往左!去卧牛岭!” 大公子指挥着抬棺的人。 “往右!去凤凰坡!” 二公子让人把灵柩往另一边拽。 抬棺的八个壮汉被两边扯来扯去,累得满头大汗,灵柩在路中间晃悠,半天挪不动一步。 从清晨吵到日头偏西,围观的宾客劝也劝了,拉也拉了,见兄弟俩像两头犟牛,索性摇摇头都走了。 抬棺的八仙个个累得直不起腰,最后实在撑不住,把灵柩往路边一放,瘫在地上喘粗气: “两位公子,要争你们自己争,我们实在抬不动了!” 就这么着,宋侍郎的灵柩竟被撂在了半路。 兄弟俩谁也不肯服软,又怕棺木淋雨,索性雇了工匠,在路边搭起棚子遮风挡雨。 大公子先在棚子旁盖了间屋,留了家丁看守; 二公子见了,也在对面盖了间屋,同样派人守着。 你盖一间,我盖一间,三年下来,岔路口竟硬生生成了个小村落,村里人都叫它“宋家村”。 又过了些年,宋伯阳和宋仲和先后过世,家里主事的,成了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 这两位夫人平日里,虽来往不多,却都明事理。 一日,大少奶奶让人把二少奶奶请来,指着窗外那片由棚屋变成的村落,叹气道:“弟妹,你看这事闹的。 父亲的灵柩,搁在那儿快十年了,咱们做儿媳的,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二少奶奶点点头:“嫂子说得是。 当初大哥二哥争来争去,到底也没争出个结果。 依我看,那些先生说的话,未必都靠谱。” 两人一拍即合,决定抛开从前的恩怨,重新为公公选坟地。 她们凑了些银子,备了厚礼,请了位据说能“看透三层土”的老风水先生。 这次,两位夫人定下规矩: 先生每看中一块地,必须画出详细的图纸,标注好山水走向、土色土质,送到内宅让她们过目。 头几日,先生送来三张图纸。大少奶奶指着第一张图: “这里背靠断崖,看似有靠,实则气脉已断,不行。” 二少奶奶拿起第二张:“这处水流太急,犯了‘冲煞’,也不好。” 第三张图两人看了半晌,大少奶奶皱眉:“左边那道山梁太尖,像把刀,怕是对子孙不利。” 就这么着,先生每日送来图纸,两位夫人便围着图纸,仔细研究,从土质颜色到草木长势,一点一点挑毛病。 过了十多天,先生终于又送来一张图,指着图上一处山坳说: “此处前有溪水绕,后有缓山托,土色黄中带润,是‘藏风聚气’的好地方。” 大少奶奶看着图,又对照着自己读过的风水书,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这处好。” 她把图纸递给二少奶奶。 “你看这儿的山势,像不像个抱起来的拳头?既稳当,又藏得住气。” 二少奶奶接过图,反复看了几遍,点头道:“确实不错。依我看,这地先能出个武举人。” 两位夫人当即拍板,选了个吉日,把宋侍郎的灵柩葬进了那处山坳。 三年后,宋家大房的长孙宋明远果,然考中了武举人。 报喜的人敲着锣穿过宋家村时,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站在门廊下,望着远处那片山坳,相视而笑。 后来有人说,宋家这两位夫人,才是真懂风水的。 她们知道,最好的“气脉”,从来不是藏在山水里,而是藏在家人和睦的心思里。 那些争来斗去的执念,反倒像块石头,堵了自家的福运。 第490章 《死僧》古寺凶案 暮春的雨下了三天,山路泥泞不堪。 清虚道人卷着道袍下摆,狼狈地走近“普照寺”那矮小剥落的庙门。 推开吱呀作响的门,霉味混着陈旧的香火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野草满地,正殿那尊佛像蒙着蛛网。 “有人吗?”他喊了两声,只有回声。 他刚在廊下放下蒲团,就听见僧房里,传来指甲刮门板的轻响。 清虚猛地睁眼,门依旧关着。 他摸出火折子,后颈却突然窜过一阵凉意,像有人对着他脖子吹气。 “谁?” 他霍然转身,看见个和尚从大殿阴影里走出来。 灰僧袍湿透,下摆滴着暗红色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洇开。 这和尚走路没声,脑袋歪着,脖颈处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眼睛直勾勾盯着佛像,根本没看清虚,脚下血珠落地时“滋啦”冒起白烟。 清虚的手按上桃木剑。 和尚视他如不见,径直走进大殿,爬上佛座,抱住佛头,突然“咯咯”笑起来。 笑声像破风箱,难听极了。 这一笑就笑了半柱香。 鸡叫头遍时,和尚才滑下佛座,摇摇晃晃走向僧房。 清虚眼睁睁看着他穿过门板,门闩“哐当”一声,自己落回原位。 “我的妈呀,”清虚吓个半死。 连滚带爬冲出庙门,一口气跑到山脚下的王家庄,拍开村长王老五的门时嘴唇都紫了: “快……快去普照寺!那庙里有个断头鬼!” 王老五提着开山斧,带了十几个村民赶来。天已蒙蒙亮。 庙门大敞,廊下扔着蒲团,泥地上两行脚印从僧房延伸到正殿。 一行是布鞋印,另一行只有血点子。 “装神弄鬼!”王老五踹开僧房门。 地上躺着个和尚,脖颈伤口还在渗血,僧袍下摆浸在血泊里。 旁边翻倒的木箱,散落着经书,一本《金刚经》被撕成两半。 “是慧能师父!”村民李老三扑通跪下。 “前天他还来我家借镰刀,说要砍竹子修补佛像……” 王老五蹲下摸了摸尸体:“死透了。看伤口是刀砍的。” 他踢了踢木箱,“这和尚平时只讨剩饭,哪来的钱?” 清虚却盯着正殿佛像:“他昨晚抱着佛头笑了半柱香。” “你老糊涂了?”王老五骂道,“死和尚怎么笑……” 他突然“咦”了一声,那佛像脑袋居然歪了,佛耳上还挂着片带血的僧袍布片。 清虚跑过去用力一推,佛头“轰隆”掉在供桌上,露出个黑漆漆的洞。 洞里塞着个油布包,解开一看,三十多两银子滚出来。 还有叠当票,最上面那张写着“当袈裟一件,纹银五两”。 “我的娘!”王老五眼睛直了,“这穷和尚哪来的银子?” “是修佛像的钱。”清虚捏着当票的手直抖,“他把袈裟钵盂都当了,藏在佛头里……” 他突然指向慧能尸体,“凶手没找到银子,肯定还会回来!” 话音刚落,院墙外传来响动。 两个衙役,押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进来,正是镇西头的惯偷“三只手”。 这贼浑身湿透,裤脚滴着血,怀里揣着把带血的短刀。 “王村长,这小子在山神庙后墙根鬼鬼祟祟,还藏着凶器!”衙役把人一推。 三只手噗通跪下,裤裆当场湿了。 “不是我杀的!我昨晚来偷东西,看见这和尚已经死了……” 王老五踢翻他:“那你刀上的血哪来的?” “是……是我看见佛头里的银子,想撬出来时蹭上的……” 三只手哭嚎,“我撬了半夜没撬开,天快亮了才跑……” 清虚突然冷笑:“你说谎。慧能师父脖颈上的伤口,是从后往前砍的。 你身高比他矮半个头,怎么砍得出这种伤口?” 三只手的哭声戛然而止。 王老五让人,把三只手捆在槐树上时,日头已经爬到了庙檐。 这贼被打得鼻青脸肿,却死活不承认杀人。 “放屁!”王老五用柴刀拍着供桌,“这佛头是实心的青石,你拿什么撬?” 清虚却盯着佛头底座,上几道新鲜的凿痕。 边缘沾着铁锈,像是斧头砍的。 他转身问李老三:“慧能师父最近见过外人吗?” “见过个货郎。”李老三挠头。 “上礼拜在村口,说要收老铜钱,慧能师父还拿了串康熙通宝给他看……” “什么样的货郎?” “尖嘴猴腮,左耳朵缺了半片,挑着副空担子……” 清虚心里咯噔一下。 他昨天逃命时,在山神庙墙角看见过副货郎担子。 扁担头缠着圈麻绳,绳结打得跟猪蹄似的。 那是衙门里,押运犯人的手法。 “不好!”清虚跳起来,“快追!那货郎才是真凶!” 王老五还没反应过来,庙外传来马蹄声。 两个官差骑马冲进来,领头的捕头,看见尸体脸色骤变:“王老五!你们村出了人命,怎么不报官?” “官爷来得正好!”王老五指着三只手,“这贼杀了慧能师父……” “放屁!”三只手突然挣断绳子扑过来,手里多了块碎砖。 “是你们村李老三!他欠慧能师父五十两银子不还……” “你胡说!”李老三一扁担砸过去。 碎砖掉在地上,露出张揉皱的当票。 上面写着“当玉佩一件,纹银五十两”,落款是李老三。 捕头冷笑:“所以你就杀了他?” “不是我!”李老三哭喊,“是那个货郎!他说帮我弄银子,让我把慧能引到僧房……” 原来那货郎叫赵三,是邻县通缉的江洋大盗。 他听说普照寺和尚攒了银子,就撺掇欠赌债的李老三当内应。 前天半夜,李老三把慧能骗到僧房,赵三从后窗跳进来就是一刀。 两人撬开佛头拿走银子,本想嫁祸给三只手,没想到这贼真的半夜来偷东西。 “赵三往哪跑了?”捕头拔刀出鞘。 “往黑风口去了!”李老三指着西北方向,“他说要翻山去陕西……” 捕头当即分兵,押着李老三和三只手回县衙,自己带王老五几个村民抄近路追赵三。 清虚看着他们消失在山道拐角,跑回正殿抱起佛头。 底座空心处刻着行小字:“银三十两,修佛像,余资济贫。” 清虚鼻子一酸。 他想起昨晚那阵“咯咯”笑声,原来不是疯笑。 这苦命和尚,怕人找不到银子,故意用笑声引他注意。 三天后,慧能被葬在庙后山坡。 半个月后,捕头送来消息:赵三在黑风口被老虎咬死。 尸体挂在松树上,怀里还有三十两银子。 有了钱,清虚把佛头重新安上,用糯米浆混石灰,砌得严严实实。 村民们,请工匠补好佛臂,刷了层金粉。 阳光照在新修的佛脸上时,居然真的像在笑。 清虚没走。 他烧了道经,换上慧能留下的僧衣,成了普照寺新住持。 每天清晨扫院子时,他总觉得廊下有个瘦长的影子,在帮他,转头却什么都没有。 只有佛前供桌上的油灯,会莫名其妙地亮起来。 三只手和李老三判了斩立决。 临刑前都疯疯癫癫的,说看见个断头和尚站在刑场边笑。 清虚听完只是点点头,继续给佛像描金。 秋风佛过他新剃的光头,恍惚间,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叹气:“这庙……总算有人守了。” 第491章 《赤字》天降赤字 顺治十二年冬夜,沂州府莒县寒风刺骨。 城隍庙破檐下,逃荒民夫李二狗啃着冷硬红薯,忽听头顶传来异响,似马蜂群俯冲。 他抬头,正南方夜空竟现一行赤红大字。 十条云丝拧成的笔画,火星四溅,如熔铁泼于黑布:“白苕代靖否复议朝冶驰。” 十个大字如磨盘,悬挂天空。 这一幕把李二狗吓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走上城楼。 原来是巡夜的更夫王老三,只见他提着灯笼,脚步有些踉跄地爬到了城楼上。 当他看到那十个大字时,也不禁吓了一跳,但还是壮着胆子凑近看了看。 过了一会儿,王老三终于看清了那些字的内容,然后颤抖着声音念道: “白苕代靖……难道说要用红薯来代替粮草去平定叛乱吗? 否复议……是不是想要让我们这些老百姓,一起商量一下呢? 朝冶驰……这个我就不太明白了,也许是说朝廷、现在治理国家遇到了困难,需要赶紧派快马、将这件事情报告给上面吧……” “放屁!”县令孙大人带着师爷匆匆赶来,脸色铁青地望着赤字,“反贼妖术,动摇民心!” 师爷抹着冷汗低语:“东翁,您看,‘冶’字缺水,避讳顺治爷;‘驰’是快马加鞭。 今年山东大旱蝗灾,户部正议用红薯充军粮,这……” 话音未落,赤字下方又浮现小字:“沂莒间皆见之。” 孙大人腿一软,险些栽倒。 他想起顺治爷刚下的罪己诏,想起那本《顺治大训》,难道真是上苍显灵? “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师爷焦急问道。 孙大人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先封锁消息,切不可让百姓恐慌。” 然而,消息如野火燎原。饥民们望着天上赤字,议论纷纷。 老汉抹泪:“老天爷开眼!朝廷要留活路!” 秀才激动高喊:“这是让咱们议事报官!” 汉子扛着锄头吼:“种白苕能饱肚,老子明天就开荒!” 城隍庙破檐下,李二狗摸着暖起来的肚子笑了。 他不懂那些字,只知道天上那团火里,仿佛有吃不完的红薯在招手。 “李二狗,你说这天上咋会写字呢?”旁边一民夫问道。 李二狗挠挠头:“俺哪知道,不过这字,看着像是给咱们指条活路。” “对,管他是不是妖术,能活命就行!”另一民夫附和道。 孙大人在城楼上来回踱步,心中焦虑万分。 这时,一衙役匆匆跑来:“大人,百姓们都在议论此事,恐怕难以封锁消息。” 孙大人停下脚步,沉思片刻,终于咬牙:“备马去济南府!这责任我担了!” 师爷急劝:“若朝廷怪罪……” “能救万千百姓,担就担了!”孙大人目光坚定。 师爷无奈叹气:“大人,那您一路小心。” 孙大人翻身上马,带着几名衙役,快马加鞭奔向济南府。 千里之外的紫禁城养心殿,顺治帝揉着酸胀的眼睛,批阅奏折。 罪己诏墨迹未干,《顺治大训》的雕版还在工部。 可赈灾与平叛的粮草缺口,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皇上,山东巡抚六百里加急!”太监捧着奏折跪地。 顺治帝接过奏折,朱笔从指间滑落,墨汁在奏折上晕开红花。 他盯着“天上赤字如火”的字样,瞳孔骤缩。 那“白苕代靖”四字,与他昨夜未落笔的密议,如出一辙! “皇上,这……”太监小心翼翼地问道。 顺治帝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朕昨夜正思用红薯充军粮之事,未敢落笔,竟有此等异象。莫非真是上苍之意?” “皇上,此事太过蹊跷,需谨慎处理。”太监提醒道。 顺治帝点点头:“传旨,召集大臣们商议此事。” 不久,大臣们齐聚养心殿。 顺治帝将奏折递给众人传阅,问道:“诸位爱卿,对此事有何看法?” 一位大臣上前一步:“皇上,此乃反贼妖术,妄图动摇民心,应严加查办。” 另一位大臣则摇头:“皇上,臣以为此事蹊跷。 那赤字所写与皇上密议相符,或许真是上苍显灵,提醒皇上用红薯充军粮之事可行。” 众大臣纷纷议论起来,意见不一。 顺治帝沉思良久,说道:“朕以为,此事不论真假,当以百姓为重。 如今山东大旱蝗灾,赈灾与平叛粮草紧缺,若用红薯充军粮,或可解燃眉之急。 传旨,命山东巡抚试行此法,若有成效,再行推广。” “皇上圣明!”众大臣齐声说道。 夜风卷着寒意穿过窗棂,年轻的帝王望着漆黑的夜空,手中密折微微颤抖。 那行他未曾亲见的赤字,此刻仿佛烧在他龙案上,也照亮了他,为百姓谋福祉的决心。 第492章 《郭生》狐师警谦 郭生,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生在东山里头的一个小山村,那地方,山叠着山,树挨着树,走出去一趟都得费老鼻子劲。 可偏偏,郭生自打会认字起,就迷上了读书。 山里缺师少友,更寻不着几本像样的书,他就凭着东一本西一本地搜罗,自己瞎琢磨。 到了二十多岁,竟也能提笔写点字,画些画儿了,虽说里头错漏跟山上的野果子似的,这儿一个,那儿一个,但他自己挺得意。 家里头呢,不知打哪儿来了只狐狸,赖着不走了。 这狐狸也是个贼精,不偷别的,专爱偷吃厨房里的杯盘碗盏。 今儿少个碟,明儿缺个碗,弄得郭生又好气又好笑,平白添了许多烦恼。 却说有一夜,月朗星稀,郭生正在油灯下头,摇头晃脑地读书,读得入了神,把书卷随手就搁在了案头。 等他一回神,坏菜了! 但见那书卷上凭空多了几道爪子印,墨迹被划拉得乱七八糟,好些字干脆成了黑团团,认不出了。 郭生心疼得直抽抽,没奈何,只好从那“狼藉”里,勉强挑出些还能辨认的句子,拼拼凑凑,大概读懂了六七十首诗的意思。 他心里头那把火啊,噌噌地冒,可对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狐狸,又能如何?只得忍了。 这之后,他发奋图强,在窗前精心写了二十多篇文章,宝贝似的收着,准备天亮了拿去请教城里的名流大家。 谁知第二天太阳刚晒屁股,他爬起来一看,差点背过气去。 案头上墨汁横流,像开了个染坊,他那二十多篇心血之作,全泡了汤,几乎没一篇能看的。 郭生捶胸顿足,只觉这狐狸是自己命里的魔星。 正巧这时,他的老朋友王生,从外地游学归来,顺道进山来看他。 王生一进屋,就瞧见桌上那一片“惨状”,又见郭生哭丧着脸,便问起缘由。 郭生把这狐狸如何捣蛋,一五一十地倒了个干净,边说边把那点儿劫后余生的残稿递给王生看。 王生接过,起初也是皱眉,但看着看着,神色就郑重起来。 他指着稿子上那些墨污说:“郭兄,你瞧,这儿,这儿,还有这儿,这狐狸爪子划拉的地方,倒像是有些章法,并非胡来。 有点……有点像是《春秋》那种笔法,意在褒贬呢!” 他又拿起那些被涂抹得最厉害的卷子,细细揣摩。 “咦?这些被它抹掉的地方,细想起来,似乎确实有些累赘,删了反而更精炼?” 王生越看越惊奇,猛地一拍大腿: “郭兄!我看这狐狸非但不是害你,倒像是位异类的老师,在给你批改文章呢! 你可别错怪了它!” 郭生将信将疑。 过了几个月,王生又来,两人一起翻看郭生以前的旧作。 果然发现,好些当初被狐狸涂抹过的地方,所指出的错误,竟都被后来的先生们印证了! 郭生这才恍然大悟。 于是他试着写了两篇新文章,恭恭敬敬地放在案头,心里默念:“狐师,请您老再过目。” 果然,每天清晨起来,就看见那稿纸上,多了些浓淡不一的墨点子。 今天点这儿,明天圈那儿,渐渐地,纸上竟是“繁星点点”了。 郭生心里头又是惊奇,又有点发毛,便把这几篇被“批改”得花里胡哨的文章拿给王生看。 王生读罢,击节赞叹:“妙啊!狐师真是高才! 这一番删改,文章精气神全出来了! 就凭这个,拿去应试,定能卖个好价钱!” 说来也神,那一年郭生去考县学,果然一举考中。 郭生这下对狐狸是心服口服,感激涕零。 从此,家里常备下烧鸡、黄米饭,专门供奉这位“狐师”。 就连他去市集上选购参考书稿,也要先摆出来,暗中观察,若是狐狸没什么表示,他便买下; 若是狐狸在那书稿附近留下些抓挠痕迹,他便弃之不顾。 这么一来,郭生接下来的几次考试,都是名列前茅,顺顺当当混进了官府的文职队伍,端上了铁饭碗。 后来,当时有名的文章大家,像叶公、缪公等人的稿子,也流传到了郭生手里。 郭生如获至宝,珍藏起来,时常摩挲诵读,爱不释手。 可有一回,他正看得入神,一不小心,手边盛满浓墨的碗“哐当”一下翻了,泼洒在叶公的抄本上。 好好的一篇名文,顿时成了大花脸。 郭生心疼之余,看着那乱七八糟的墨迹,忽然生出个顽皮的念头: 我自己也来胡乱涂抹一篇,看看狐师会如何? 他便自己拟了个题目,信笔写了几句,然后故意在上面东一道西一道地乱画一气,自己瞧着,觉得怪有趣的。 这么一来,他心里对狐狸那种玄乎的“帮助”,不由得生出了一丝怀疑。 没过多久,更巧的事发生了。 他珍藏的叶公亲笔校正的文体范本,竟然也被狐狸用墨泼得一塌糊涂! 郭生这回可有点不高兴了。 虽然后来他自己重读叶公文章,觉得其中精华仍在,但心里那疙瘩算是结下了。 他自觉近来屡次考得好名次,文名渐起,心气儿就高了,愈发怀疑,这狐狸是不是开始嫉妒自己,或者纯粹是瞎胡闹了。 “哼,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郭生发了狠,专门把那些被狐狸涂抹得最厉害的旧稿收集起来,重新抄录一遍,摊在案上,心想: “你若再涂,便是存心害我!” 第二天一看,好家伙! 那狐狸像是跟他赌气似的,直接把墨汁泼满了整张纸,几乎没留下一块干净地方。 郭生这下可抓住了把柄,冷笑道:“果然如此!以前装神弄鬼,好像是帮我,如今露出马脚,纯粹是祸害人了!” 他一气之下,撤去了给狐狸准备的鸡黍盛宴。 还把平日里诵读的课本、珍爱的稿子,一股脑儿锁进了一个大箱子里,来了个“坚壁清野”。 “看你还能如何!” 他心想。 第二天,他心存疑虑地打开箱子,不由得愣住了。 只见箱内的书卷上,被狐狸用爪子划了四道粗粗的墨杠。 翻开第一篇文章,上面点了五下;第二篇,也点了五下; 再往后,便什么都没有了。 自此之后,那只曾经与他朝夕相伴,让他恨得牙痒痒。 让他感激不尽的狐狸,就像山间的晨雾一样,彻底消失了踪影。 郭生后来的人生路,可就没那么顺遂了。 在接下来的科举考试中,他两次考了第四等,两次考了第五等,都是些勉强及格,不上不下的名次。 到了这时,他回首前尘,对着那箱子里书卷上最后的四道杠和那些墨点,才猛然醒悟过来: 那四道杠,莫非是预示我会得两次四等? 那每篇文章上的五个点,莫非是暗示我会得两次五等? 狐师最后的痕迹,并非捣乱,而是最后的警示和点拨啊!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蒲松龄老先生在记述完这个故事后,不由感慨道:“满招损,谦受益,这真是天地间不变的道理啊!” 郭生这小子,有了一点小成绩,就翘起了尾巴,骄傲自满起来。 他固执地迷信叶、缪那些大家的陈规,不肯变通,更是把真正帮助他的狐师的一片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这一“满”,损失可就大了去了,差点连前程都彻底断送。 这故事,活脱脱就是一句给所有得意便忘形的人看的警世通言: 骄傲自满,雷公就来敲门;谦虚谨慎,福气自会临身。 第493章 《巩仙》一,袖里乾坤 《巩仙》第一章:袖里乾坤戏王侯 鲁王府的后门,比菜市场还热闹。 已是第三次,被踹倒在泥地里了,巩道人屁股疼得像开了花。 他揉了揉腰,从破袖里摸出个沉甸甸的布包,冲着追打他的小厮咧嘴一笑: “大哥,别打了。跟你家公公说,我不找王爷了,就想逛逛后花园。” 小厮姓李,平时在府里打杂。 见道士从袖子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伸手一掂,分量不轻。 他掀开一角,差点没闪瞎眼,里面全是黄灿灿的金子!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李小厮结结巴巴地问。 巩道人嘿嘿一笑,抹了把脸上的泥:“祖传的,祖传的。大哥行行好,帮我通融通融?” 李小厮心动了。 二百两黄金,够他吃喝玩乐一辈子了。 他赶紧把布包塞进怀里,溜到王公公耳边,嘀咕了几句。 王公公姓是鲁王府的红人,平时仗着王爷的势,谁见了都得绕着走。 他听说有个道士要钱不要命,想逛后花园,起初还不信。 小厮把黄金捧到面前,他脸上的横肉,都笑开了花: “早说嘛!咱这园子,连皇上都夸过!” 王公公领着巩道人,从后宰门进府。 这后宰门平时走的都是厨子、杂役,王爷从不从此处进出。 巩道人跟着王公公穿过九曲回廊,两边的花木楼台确实精致。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比皇宫也不差多少。 王公公得意洋洋地指点:“这是沉香亭,那是玛瑙桥,那棵千年古松,还是先王爷亲手栽的!” 巩道人东张西望,像个乡巴佬进城:“哎哟,真气派!比我们村的破庙强多了。” 王公公哼了一声:“那是!咱王爷的园子,能差吗?” 走到一座高楼前,王公公指着楼上说:“这是摘星楼,王爷常在此喝酒赏月。上去看看?” 巩道人点头:“好啊,好啊。” 两人登上二楼,王公公正倚在栏杆上,指着远处的湖景吹嘘: “看见没?那湖叫镜湖,水清得能照出人影……” 话没说完,后腰突然被人推了一把。 “啊!”王公公像只肥鸽子飞出栏杆,吓得魂飞魄散。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却感觉腰间一紧,像被什么东西吊住了。 低头一看,一根细葛藤缠在腰上,另一头系在栏杆上。 他悬在半空中,离地面足有三丈高,葛藤“嘎吱嘎吱”作响,仿佛随时要断。 “救命啊!救命啊!”王公公吓得涕泪横流,裤裆都湿了。 巩道人倚在栏杆上,笑嘻嘻地说:“公公别急,这就救你。” 王公公扯着嗓子喊:“快!快放我上去!” 巩道人摇摇头:“不行啊,绳子太细,我怕它断。” “那你快去找人!” “好嘞!”巩道人转身下楼,一溜烟没了影。 等鲁王带着侍卫赶来时,整个王府的人,都挤在楼下。 有人喊:“搭云梯!”有人喊:“铺棉絮!” 乱哄哄忙了半个时辰,刚准备砍断葛藤,那藤子突然“啪”地断了。 王公公“咚”地摔在地上,屁股差点摔成八瓣。 可奇怪的是,他除了沾了点泥,居然毫发无伤。 “人呢?那道士呢?”鲁王气得脸都绿了。 侍卫们到处找,巩道人早没影了,只有笑声回荡: “哈哈哈,王公公,下次记得带我,去逛逛王爷的书房啊!” 鲁王咬牙切齿:“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妖人找出来!” 三天后,侍卫在城南破庙里,堵住了巩道人。 他正跟一个书生下象棋,棋盘是块破瓦片,棋子是石子。 那书生姓尚,叫尚秀才,是本地的穷秀才,平日里靠教书糊口。 “王爷找我?”巩道人被侍卫押着,还回头跟尚秀才说。 “尚兄,这盘棋算你赢啊,我先去趟王府。” 尚秀才哭笑不得:“道长,你可别连累我啊。” 巩道人被请进鲁王府时,还嚼着根青草。 鲁王盯着道袍,突然笑了:“听说你会变戏法?变个仙女来看看。” 巩道人挠挠头:“王爷,我这不是戏法,是道术。” “少废话!变!” 巩道人从袖里,掏出个三寸高的木雕美人,往地上一放。 美人活了,盈盈下拜:“奴婢见过王爷。” 鲁王眼睛都直了:“这……这是真人?” 美人点头:“奴婢是瑶池仙子,奉王母之命,为王爷献舞。” “好!好!”鲁王拍案叫绝。 巩道人又变出台子、锣鼓,转眼间,十几个仙女从他袖里飘出来。 有的弹琵琶,有的舞长袖,有的唱仙曲。 鲁王看得眼花缭乱,连声叫好。 最后出来个云锦女子,手持金衣:“织女奉王母之命,献天衣为王爷贺寿。” 衣裳七彩流光,针脚都看不见,摸起来像丝绸,又比丝绸软,像云彩,又比云彩亮。 鲁王一把抢过:“这料子不错!给本王做件龙袍!” 巩道人脸色一变:“使不得!这是天衣,凡人穿不得。” 鲁王不信:“我乃王爷,怎么穿不得?”说着,把天衣贴在脸上蹭了蹭。 巩道人叹口气:“罢了,罢了。” 他掏出火折子点燃天衣,火苗里飘出缕缕青烟,竟化作只凤凰,绕梁三圈才钻进他袖中。 “你!”鲁王气得发抖,“你把我的龙袍烧了?” 巩道人笑道:“王爷,那不是龙袍,是天衣。烧了就烧了,没啥可惜的。” 鲁王再看那些仙女,不知何时竟变成了王府的歌妓,个个一脸茫然:“奴婢怎么在这儿?” 巩道人拱手笑道:“戏法而已,王爷莫恼。” 鲁王却对他更感兴趣了,留他住在府里。 可巩道人每到半夜就溜回尚秀才家,鲁王派人锁门,第二天早上,他总能躺在秀才床上。 “王府不如破庙自由。”巩道人啃着尚秀才媳妇蒸的馒头,眼睛眯成条缝。 尚秀才问他:“道长,你为啥总回我家?” 巩道人说:“你家有馒头,王府没馒头。” 尚秀才哭笑不得。 有次鲁王试探他。 派去的歌妓回来禀报:“道士坐着就睡死了,拿针扎不动,推他像推石头!” 鲁王不信,亲自带人去看,只见道人四仰八叉躺在地上,鼾声如雷。 “装睡!”鲁王抬脚去踢,脚脖子却像撞上铁柱,疼得他龇牙咧嘴。 巩道人揉揉眼睛坐起来:“王爷,您踢我干啥?” 鲁王揉着脚脖子问:“你睡觉咋这么死?” 巩道人笑道:“贫道这身子骨,睡着就跟石头似的。王爷要是没啥事,我接着睡了。” 说着,倒头又睡,鼾声比刚才还响。 看他补丁里,露出的破棉絮,鲁王突然觉得,这道士深不可测。 他到底是神仙,还是骗子? 第494章 《巩仙》二,再续前缘 《巩仙》终章:三生袖里续前缘 尚秀才的眼泪,比墨汁还浓。 “巩仙,您就帮帮我吧!”他跪在道人面前。 “惠哥被王爷锁在府里三年了,我连她头发丝都见不着!” 巩道人正在啃馒头,被他吓了一跳:“尚兄,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尚秀才不起来:“您要是不帮我,我就跪死在这儿!” 巩道人叹了口气,放下馒头:“你跟惠哥的事,我听说过。可她是王爷的人,我咋帮?” 尚秀才哭着说:“我跟惠哥本是青梅竹马,她爹娘死得早,我养活了她十年。 她会唱《凤求凰》,会写诗,会画画,全城的人都说她是才女。 可王爷见了她,非要纳她为妃,她不从,王爷就把她关在府里,说要让她做王妃。 我……我……” 巩道人拍拍他的肩:“别哭了,你可去问问。” 尚秀才摇头:“问不了!王爷不让见,侍卫不让进。” 巩道人想了想,突然展开袖子:“进去吧。” 尚秀才探头一看,袖里竟像间书房,桌椅床榻样样俱全,还有股淡淡的檀香味。 “这……这是哪儿?” 巩道人说:“我袖子里。闭着眼,我带你去王府。” 尚秀才闭上眼,感觉身子一轻,像被风吹起来似的。 等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间华丽的房间里,惠哥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发呆。 “惠妹!”尚秀才喊了一声。 惠哥回头,看见他,眼睛瞪得老大:“秀才哥?你……你怎么来了?” 两人抱头痛哭,眼泪把袖里的地毯都浸湿了。 惠哥摸着尚秀才的脸,指尖冰凉: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王爷说要纳我为妃,我不肯,他就把我关在这儿,不让我见任何人。” 尚秀才咬破手指,在墙上写:“侯门似海久无踪。” 惠哥接着写:“谁识萧郎今又逢。” 尚秀才又写:“袖里乾坤真个大。” 惠哥笑道:“离人思妇尽包容。” 正写着,突然闯进五个戴八角帽的怪人,穿着黑衣服,脸上没表情。 他们一言不发,抓住惠哥就走。 “放开她!”尚秀才去拉,却拉了个空。 等他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自家床上,巩道人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翻着袖子给他看。 雪白的里子上,竟有蚂蚁大的字迹——正是他们题的诗。 “那是阴差,来勾魂的。”巩道人收起袖子,“她阳寿快到了。” 尚秀才“噗通”跪下:“求您救救她!” 巩道人叹口气:“她有孕了,是你的种。” 尚秀才愣住了:“我……我都没碰过她。” 巩道人笑道:“你们在袖子里,不算碰?” 尚秀才脸红了:“那……那怎么办?” 巩道人说:“我帮你把她肚子弄大,等孩子生下来,王爷自然会放她。” 尚秀才摇头:“王爷不会放的。” 巩道人说:“那就让王爷知道,惠哥怀的是你的孩子。” 尚秀才哭着说:“可我咋让王爷知道?” 巩道人想了想:“明天我带你去王府,你当着王爷的面说。” 第二天,巩道人带着尚秀才进了王府。 鲁王正在下棋,见他们来了,不耐烦地问:“又有啥事?” 尚秀才跪下:“王爷,惠哥怀了我的孩子,请您放了她。” 鲁王大怒:“胡说!惠哥是我的妃子,咋会怀你的孩子?” 尚秀才说:“我们……我们在袖子里……” 鲁王更怒了:“袖子里?你当我是傻子?” 巩道人笑道:“王爷,要不您问问惠哥?” 鲁王让人把惠哥叫来。惠哥来了,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鲁王问:“你怀的是谁的孩子?” 惠哥小声说:“是……是尚秀才的。” 鲁王气得摔了茶杯:“来人!把这贱人拖出去砍了!” 巩道人拦住:“王爷,别急。您要是杀了她,孩子就没了。 这孩子可是尚秀才的骨血,您要是放了他们,尚秀才一定会感激您。” 鲁王冷笑:“我为啥要放?” 巩道人说:“您要是放了他们,我教您长生不老术。” 鲁王眼睛一亮:“当真?” 巩道人点头:“当真。” 鲁王想了想:“好!我放了他们。但你得先教我长生不老术。” 巩道人笑道:“没问题。” 当天,鲁王就放了惠哥。尚秀才带着惠哥回了家,两人拜了天地,成了夫妻。 三个月后,惠哥的肚子大了起来,可她整天愁眉苦脸的。 “咋了?”尚秀才问。 惠哥说:“我怕王爷反悔,派人来抓我。” 尚秀才安慰她:“不怕,有巩仙在。” 惠哥摇头:“巩仙能护我们一时,护不了我们一世。” 尚秀才说:“那……那我们逃吧,逃到外地去。” 惠哥点头:“好。”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逃,惠哥就发动了。 那天半夜,惠哥肚子疼得厉害,尚秀才急得团团转:“咋办?咋办?” 巩道人突然出现:“别急,我来了。” 他从袖里掏出个红布包,里面是个刚出生的婴儿,脐带还没剪,身上沾着血。 “接着。”巩道人把包往尚秀才怀里一塞,“孩子我帮你生了,你们赶紧逃吧。” 尚秀才愣住了:“这……这是咋回事?” 巩道人说:“我用道术,把孩子从惠哥肚子里挪出来了。她没事,你们放心走吧。” 尚秀才跪下:“谢谢您,巩仙!” 巩道人扶起他:“快走吧,天亮了就走不了了。” 尚秀才带着惠哥和孩子,连夜逃出了城。 巩道人带着他们回了破庙,让他们躲起来。 尚秀才和惠哥带着孩子,回了老家,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可巩道人却病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尚秀才来看他:“道长,您咋了?” 巩道人说:“我快死了。” 尚秀才哭着说:“您不会死的!” 巩道人笑道:“人都会死的。我活了二百岁,也该死了。” 尚秀才问:“您死了,我咋办?” 巩道人说:“你好好过日子,别想我。” 尚秀才说:“可我想您。” 巩道人摸摸他的头:“傻孩子。” 说完,巩道人闭上眼,没了呼吸。 秀才抱着尸体,哭得死去活来。 巩道人下葬那天,全城的人都来送葬。 鲁王也来了,还送了块匾,上面写着“神仙下凡”。 尚秀才把巩道人的道袍留了下来,挂在墙上,天天烧香。 十年后,尚秀才的儿子中了状元。 衣锦还乡那天,他带着妻子和孩子,来到巩道人的坟前,烧了香,磕了头。 “爹,”儿子问,“这坟里埋的是谁?” 尚秀才说:“是一位神仙。” 儿子问:“神仙为啥要帮我们?” 尚秀才说:“因为神仙有颗善良的心。” 第495章 《上仙》梁氏狐仙 康熙二十二年,也就是癸亥年的三月,春天已经很深了。 山东这边的景色,慢慢恢复了生机,蒲松龄偕同好朋友高季文,背着书箱来济南游学。 济南古时候叫“稷下”,是个文化发达、读书人多的地方。 他们在城南,找了一家安静的客栈住下。 房子是青砖黑瓦的,院子里的槐树刚长出新芽。 他们打算在这里拜访名师,顺便看看济南的泉水和风景。 没想到老天爷不作美,季文突然得了重病。 他一会儿发冷一会儿发热,怎么吃药都不管用。 才过了十来天,他就瘦得不成样子,只能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看着好朋友病成这样,蒲松龄心里急得像火烧一样,恨不得能替他生病。 正当蒲松龄没办法的时候,碰巧他老朋友高振美,跟着他的老师念东先生,也到了济南。 振美听说了消息,马上就来看望。 他们三个人在小房间里聚会,烛光晃来晃去,照着季文蜡黄的脸和满头的冷汗。 念东先生想了半天,说:“这个病来得奇怪,恐怕不是普通的药能治的。 我听说这里,藏着有本事的人,也许能试试。” 正说着,门开了,蒲松龄的老熟人袁鳞公也来了。 鳞公风尘仆仆,刚坐下就说:“你们是不是在为季文的病发愁? 城南有户梁家,住的不是普通人,是得道的狐仙。 他精通医术,救活过很多人,为什么不去求求他?” 听到这话,蒲松龄和振美互相看了一眼,心里虽然有点怀疑,但也看到了一线希望。 为了救朋友,哪怕是狐狸洞,他们也得去。 于是蒲松龄和振美、鳞公商量好,第二天一起去拜访。 第二天早上,雾还没散,他们三个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走在城南的小巷子里。 来到一户普通的院子前停下,门半开着,上面有青苔。 蒲松龄轻轻敲了敲门,出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 穿着朴素,但长得挺好看,眼神里透着一股媚态,不是普通的妇女,应该就是梁氏了。 她看到他们的来意,也不奇怪,只是微微行了个礼,把他们让进院子。 院子很小但很干净,有几棵晚桃树正开着花。 进了正堂,能闻到一股香味。 梁氏让他们等一下,自己走到东墙边,掀开一幅红色的绒布帘子,进了内室。 蒲松龄趁机往里看,只见内室北墙上挂着一幅白衣观音像,样子很庄严。 旁边挂着几幅古画,画的是神仙骑龙拿武器,后面跟着很多人,看着很威风。 最奇怪的是,北墙下有一张紫檀木的长桌子。 上面放着两个铺着锦缎的小座位,不到一尺高,像是给小孩坐的。 梁氏轻声说:“这是上仙来的时候坐的地方。” 等她准备好了,就带他们进去烧香磕头。 香烟在屋子里飘着。 梁氏表情变得严肃,拿了一个青铜小磬,用玉杵敲了三下。 “铛…铛…铛…” 生音在安静的屋子里 ,传得很远。 她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叨一些听不懂的话,像是在跟另一个世界沟通。 仪式结束后,她把他们带到外间,让他们坐在一张矮榻上。 她自己靠在竹帘旁边,整理了一下头发,开始讲仙人以前怎么救人的故事。 讲得好像真的一样。 太阳偏西了,光线变黄了。 他们惦记着客栈里快不行的季文,怕天黑了回不去,就恳求梁氏再帮他们问问仙人。 梁氏点点头,又进内室敲磬祈祷,态度比刚才更恭敬。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眼里闪着光,说:“你们运气真好! 上仙平时喜欢晚上活动,白天很难见。 昨天晚上正好有几个邻县来考试的秀才,带了好酒和菜来拜访,上仙也拿出了仙酒招待他们。 大家一起喝酒作诗,直到天快亮才散。” 她话刚说完,内室里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开始像蝙蝠扑翅膀,后来声音变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里跑。 他们三个屏住呼吸,眼睛盯着那道红帘子。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 像是有块大石头砸在了桌子上! 震得窗户纸直响,他们耳朵里嗡嗡的! 梁氏也吓了一跳,捂着嘴说:“哎呀!差点吓死我了!” 还没等他们缓过神,一个苍老有力的声音从桌上传来,像是个精神很好的老头。 梁氏赶紧跑到桌子前,拿了一把绿色的芭蕉扇,挡在那个小座位前面。 接着,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扇子后面传出来,字字清楚:“有缘!有缘啊!”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打招呼,然后问:“各位施主,远道而来,有什么事?” 高振美记着念东先生的话,赶紧躬身问:“敢问仙翁,您见过南海观音大士吗?” 扇子后面立刻回答:“普陀山是我常去玩的地方,怎么没见过?” 振美又问:“阴曹地府的阎王爷,也像人间的官一样,会轮换吗?” 答:“阴阳一理,地府的轮换跟人间差不多。” 振美问:“那现在的阎王爷姓什么?” 仙翁很干脆地说:“姓曹。” 他回答得这么爽快,像是在聊家常,却说出了生死的秘密。 最后,他们大家一起为季文求药。. 仙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然后说: “你们回去,在病人床头放一杯清茶,一碗清水。 点一炷香,在半夜十二点的时候,诚心祈祷就行了。 我会去南海,求观音大士赐下杨枝甘露,救他一命,保他没事。” 他说得很肯定,让人没法怀疑。 他们心里踏实了点,又问了些关于功名和命运的问题,仙人都给了回答,很简单但很有道理。 等他们告辞出来,已经是满天星星了,露水很重。 回头看看梁家的房子,只有窗户里有一点昏黄的灯光,在夜里摇晃,感觉刚才像做梦一样。 第二天一早,他们赶紧回客栈看季文。 奇迹出现了! 季文的高烧退了,睡了一觉,眼神清醒了很多。 虽然身体还虚,但脸上有了点血色,呼吸也平稳了。 他拉着蒲松龄的手,声音虽然小但很清晰: “昨天晚上,我好像做梦又好像没做梦。 看见一个慈祥的老头,用甘露喂我,感觉凉凉的,一直透到肚子里……” 蒲松龄和振美听了,又惊又喜,知道这是仙人的缘故。 但是因为家里有急事催着回去,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又怕再去打扰显得不恭敬,所以没再去梁家道谢。 等季文身体能动了,能拄着拐杖走路,他们就赶紧收拾东西,离开了济南。 从那以后,济南梁氏狐仙的事,就一直记在蒲松龄心里。 世上的事,真是无奇不有。 那天听到的巨响,扇子后面的声音,到底是山里的精灵假扮神仙? 还是这世上真的有好心的精魂,用超自然的力量帮人? 这里面的真假,现在已经没法考证了。 但季文确实好了,这就行了。 这也成了蒲松龄晚年围炉聊天时,一段难忘的奇闻。 第496章 《酒狂》无可救药 缪永定是江西拔贡生,有才学、但嗜酒如命。 且酒后失德,常借酒撒疯、辱骂他人。 亲戚们畏惧他醉后的狂态,多避而远之。 一次,他去族叔家做客。 席间有客人,欣赏他诙谐风趣,两人相谈甚欢,于是开怀畅饮。 不久缪永定醉意上涌,恶习复发,开始借酒撒疯,辱骂同席客人。 客人愤而离席,族叔出面调解,他却认为叔父偏袒外人,迁怒于叔父,言语愈发狂悖。 族叔无奈,只得通知其家人。 家人将他强行扶回家中。 刚放到床上,他便四肢僵冷,气息全无,看似已死。 他的魂魄,被一名戴黑帽的阴差拘去,带到冥府。 缪永定心中忐忑,猜测是因酒后斗殴,被人告状,但又自恃是读书人,心想不至于重判。 他偷看身旁的黑帽人,见对方怒目圆睁,凶神恶煞,不敢多问。 堂上阴吏宣布,案件明日审理,众人散去。 缪永定无处可去,只得缩在街边屋檐下。 黑帽人怒骂他是“酒疯无赖”,嫌他没钱没处安身,甚至威胁要打碎他的骨头。 缪永定吓得不敢作声。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你怎会在此?” 缪永定回头一看,竟是已故多年的母舅贾氏。 他顿时醒悟自己已死,悲惧交加,哭求舅舅救命。 贾舅认出,押解他的黑帽人是“东灵”使者,便客气地邀请对方,到自家酒肆暂歇。 席间,贾舅询问缘由。 黑帽人说,冥王外出公干,恰巧撞见缪永定酒后发狂,冒犯天威,因此命他将其拘来。 冥王尚未归来,不知将如何定罪,但冥王素来痛恨此类狂悖之徒。 缪永定听后吓得冷汗直流,筷子都拿不稳。 黑帽人酒足饭饱后离开,将缪永定暂交贾舅看管。 贾舅痛心地责备外甥,说他从小被父母宠溺,酒后失德也不加管教,如今闯下大祸。 缪永定伏地痛哭,表示悔恨。 贾舅表示自己在阴间经营酒肆,与东灵使者有些交情,愿意帮忙周旋。 但他说此事关系重大,必须用十万冥钱打点。 缪永定满口答应。 贾舅让他先在自己家暂住。 第二天,东灵使者来探望。 贾舅私下与其商议,最终谈妥: 贾舅先垫付一千缗作为定金,余下九万九千缗,缪永定还阳后十日内烧化还清。 缪永定喜出望外,问要多少钱。 贾舅说只需百提金银纸箔即可。 缪永定觉得容易,便答应下来。 快到中午,使者还没来,缪永定便想出去走走。 贾舅嘱咐他不要走远,他答应后便出了门。 街上景象与人间无异。 他看到一座高墙深院,似是牢狱,对门是一家酒肆,生意兴隆。 肆外有一条黑溪,水色漆黑,深不见底。 他正看得出神,酒肆里有人叫他:“缪君何来?” 他一看,是邻村的旧友翁生,十年前曾有文字之交。 两人久别重逢,十分高兴,便进店饮酒叙旧。 几杯酒下肚,缪永定旧病复发,开始挑剔翁生的毛病,言语间渐渐带刺。 翁生劝他,改掉酒后骂人的毛病,缪永定却觉得被冒犯,勃然大怒,拍桌痛骂。 翁生见他不可理喻,鄙夷地拂袖而去。 缪永定追到溪边,动手推搡,甚至捋下翁生的帽子。 翁生大怒,反手将他推入黑溪。 溪水不深,但水下布满利刃,瞬间刺穿缪永定的肋骨和腿骨,将他钉在水中。 黑水腥臭不堪,混杂污秽,不断涌入他的口鼻。 岸上围观的鬼魂哄笑不止,无人施救。 危急时刻,贾舅赶到,将他救起,怒骂道:“你死到临头还不悔改! 简直不配为人!我救不了你,你还是随东灵去受刑吧!” 缪永定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头认罪。 贾舅这才告诉他实情:东灵使者刚才来过,要他立下字据。 他没等到人,贾舅只好代他立了契约,并垫付了一千缗。 余款必须十日内烧化还清。 贾舅叮嘱他,还阳后务必在十日后子夜,去村外荒野焚烧纸钱,否则阴债难了。 说完,贾舅将他推回阳间。 缪家正为他准备后事。 他已昏死三天,家人以为他醉死,但还有一丝气息。 此时他猛然苏醒,剧烈呕吐,吐出数斗黑水,臭不可闻。 吐完后大汗淋漓,身体才渐渐凉爽。 他将阴间经历告诉家人。 随后,他身上被利刃刺穿的地方开始红肿疼痛,第二天便化脓成疮,幸未溃烂。 十天后,他才能拄拐行走。 家人劝他赶紧还债,他却心生吝啬,盘算下来觉得花费不少。 便心存侥幸:或许阴间经历只是醉梦一场; 即便为真,舅舅私自放他回来已是违规,他若大张旗鼓烧化巨资,反而可能惹来冥王追究。 他坚决不肯还债,家人无奈。 但他确实被阴间的痛苦吓住了,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肆意酗酒。 亲戚们见他改过,也愿意与他同席。 一年后,他对阴司的恐惧逐渐淡忘,狂态复萌。 一天,他在族人家喝酒,又因不满主人招待不周,借酒撒疯,大骂座客。 主人将他赶出家门,关上大门。 他儿子闻讯赶来,将他扶回家。 刚进屋,他突然挣脱儿子,扑到墙边,面壁长跪,疯狂磕头,大喊:“我还你的债!这就还清!” 喊完便一头栽倒,气绝身亡。 第497章 《邵女》一,悍妻疯狂 《邵女》第一章:悍妻疯狂 柴廷宾是富户,三十出头就愁白了头,倒不是太平县生意不好做,是家里有个活阎王。 他老婆金氏,成亲五年肚子没动静,醋劲儿却比山西老陈醋还酸。 去年,柴廷宾花一百两银子买了个小妾。 金氏表面笑脸相迎,背地里把人往死里磋磨,不到一年,小妾就被折磨死了。 “少东家,您就忍了这口气?”柴廷宾自己关书房喝闷酒,老管家急得直搓手。 柴廷宾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忍?我现在看见她就浑身发毛!” 自从小妾死后,他就在书房打地铺,三个月没踏足内院半步。 这天是柴廷宾的生日,金氏突然变了个人。 大清早就让丫鬟送来一碗长寿面,还亲自绣了个荷包当礼物。 “当家的,以前是我糊涂,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金氏穿着身水红裙子,描眉画眼地站在书房门口,说话声音都发甜。 柴廷宾心里犯嘀咕,可架不住金氏软磨硬泡,到底还是进了内院。 酒席上金氏频频劝酒,三杯下肚,红着眼圈说: “都怪我性子急,把林妹妹(之前的小妾)逼死了。 以后您想娶谁就娶谁,娶一个排我都不管!” “真的?”柴廷宾眼睛一亮。 “那还有假?”金氏拍着胸脯保证,“我这就找媒婆给您物色,保准挑个又漂亮又听话的!” 接下来半年,金氏天天催媒婆,可每次媒婆带来姑娘,她总有理由: “这个太瘦,不好生养”“那个太矮,影响下一代”。 柴廷宾这才明白自己被耍了,气得差点吐血。 “不行,我得自己想办法!”柴廷宾咬咬牙,偷偷在城外买了处小院,托朋友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姑娘。 朋友还真给他找着一个,林秀才家的养女,说是从北京来的,长得跟画儿上的人似的。 “这姑娘我要了!”柴廷宾当即拍板,花五十两银子把人接回了小院。 金氏听说后,居然没闹,还派人送来一箱子绫罗绸缎。 “姐姐这是……转性了?”柴廷宾摸不着头脑。 没过三天,小院就传来哭喊声。 柴廷宾赶过去一看,魂都吓飞了,林姑娘跪在地上,双手被打得血肉模糊。 金氏手里拿着铁尺子,正往她脚上招呼:“让你偷懒!连个鞋面都绣不好,留你有什么用!” “金氏!你答应过不伤人的!”柴廷宾一把推开金氏。 金氏冷笑:“我教她规矩呢!我们柴家可不养闲人。你要是心疼,就把她送回去!” 林姑娘本来就胆小,被这么一吓,当晚就上吊自尽了。 柴廷宾抱着林姑娘的尸体,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终于明白,跟金氏这种悍妇讲道理,简直是对牛弹琴。 “我一定要找个能治住她的!”柴廷宾抹掉眼泪,眼里闪过一丝狠劲。 这天,柴廷宾去城外,参加朋友葬礼。 路过一片坟地时,看见个穿蓝布裙子的姑娘,正在给坟头烧纸。 那姑娘也就十六七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侧脸在夕阳下白得像玉,尤其是一双眼睛,又亮又有神。 “这是谁家姑娘?”柴廷宾拉着朋友家的仆人问。 仆人挠挠头:“好像是东边邵家村的,听说叫邵女,她爹是个穷秀才,把她当宝贝似的养着。” 柴廷宾的心“怦怦”直跳,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有灵气的姑娘。 他偷偷跟着邵女到村口,看着她进了间破瓦房,这才失魂落魄地回家。 “少东家,您可算回来了!”老管家递过一张帖子,“城西贾媒婆来了,说有要事商量。” 柴廷宾无精打采地摆摆手:“让她走,我没心思……” “是关于邵家村邵姑娘的事!”贾媒婆从屏风后钻出来,满脸堆笑。 “我知道您看上那姑娘了,包在我身上!” 揣着柴廷宾给的二十两银子,贾媒婆溜溜达达,往邵家村去。 邵家确实穷,土坯墙裂着缝,院子里就一棵老槐树,可收拾得干干净净。 邵老爹正坐在门槛上编竹筐,看见贾媒婆,赶紧放下手里的活:“稀客啊,快屋里坐!” 邵妻端来碗红糖茶,贾媒婆抿了一口,眼睛就瞟见里屋门口站着的邵女。 这姑娘没涂脂抹粉,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布裙,可那眉眼,比城里小姐还俊三分。 “啧啧,邵老哥好福气!”贾媒婆夸张地拍着大腿,“这姑娘要是进了宫,保准是娘娘命!” 邵妻叹口气:“福气啥呀,都十七了还没婆家。 这丫头心高,上次张举人来说亲,她嫌人家儿子斗鸡走狗,硬是给拒了。” 贾媒婆眼珠一转,压低声音:“我倒有门好亲事,就是……” 她故意卖关子,“柴家少东家您知道吧? 家里有钱,人长得也周正,就是……娶过两房妾都没留住。” 邵妻脸色一变:“你是说那个悍妇当家的柴家? 不行不行,我们可不去跳火坑!” “您听我说啊!”贾媒婆赶紧拽住要走的邵妻。 “柴少东私下买了处小院,娶过去就住那儿,金氏管不着! 再说了,人家愿意出一千两彩礼呢!” “一千两?”邵老爹手里的竹筐“啪嗒”掉地上。 他教了一辈子书,连十两银子都没见过。 这时邵女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本《黄帝内经》: “贾婆婆,您说的柴郎,是不是前几天,在坟地看我的那个人?” 贾媒婆一愣:“姑娘您看见了?” 邵女点点头:“我观他印堂发黑,是有妻星相克,但子女宫饱满,将来必生贵子。 只是……”她话锋一转,“我要做正头娘子,不要做妾。” “这……”贾媒婆犯难了,“金氏还活着呢……” “我有办法。”邵女微微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您就跟柴郎说,我愿意嫁,但要按正妻的礼数抬进门,至于金氏那边,我自有道理。” 柴廷宾听说邵女愿意嫁,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一千两就一千两!礼数都按她说的办!” 他立马叫人,把小院重新装修,红绸挂满了整个院子。 第498章 《邵女》二,以柔克刚 《邵女》第二章:以柔克刚 成亲那天,邵女坐着八抬大轿进了小院。 拜堂时,柴廷宾看着她红盖头下的笑脸,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可等宾客走了,邵女却收起笑容:“夫君,这小院不是长久之计。” “怎么了?”柴廷宾一愣。 邵女拿出张纸,上面画着小院的布局: “你看,这院子四面漏风,西边就是乱葬岗,阴气太重。 再说金氏迟早会发现,与其等她找上门,不如我们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柴廷宾吓得脸都白了,“你想干什么?” 邵女眨眨眼:“明天一早,我去给大夫人请安。” 第二天大清早,邵女就穿着身青布衣裙,带着个老嬷嬷,坐着辆破马车回了柴家大院。 金氏正坐在正厅喝茶,看见邵女进来,手里的茶杯“哐当”掉地上。 “你……你怎么敢来?”金氏指着邵女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邵女“扑通”一声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给大夫人请安。 妾身为寒门女子,能侍奉柴郎是天大的福气,以后还请大夫人多多指教。” 金氏被这举动弄懵了。 一肚子骂人的话,现在全堵在喉咙里。 “谁让你来的?滚出去!”金氏强撑着架子。 邵女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妾身知道大夫人心里不痛快。 但柴郎说了,他这辈子最敬重的就是您。 您要是不待见我,我就住柴房,给您端茶倒水,做牛做马都行。” 这时候柴廷宾也赶来了,看见邵女跪在地上,心疼得不行。 “阿邵,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夫君别拉我。”邵女轻轻挣开柴廷宾的手,“大夫人不发话,妾身不敢起来。” 金氏看着邵女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一半。 她本来想撒泼打滚,可人家把姿态放这么低,自己再闹就显得没理了。 “行了行了,起来吧。” 金氏不耐烦地摆摆手。 “既然来了,就安分守己,要是敢耍花样,仔撕你的皮!” 邵女就这样,在大院住下了。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给金氏端洗脸水,晚上还帮着捶背。 金氏故意刁难她,让她绣五十双袜子,她二话不说就接下,绣得比苏州绣娘还好; 让她做一大家子的饭,她做的菜比厨子还香。 “大夫人,尝尝这个莲子羹。” 邵女端着碗热羹汤,小心翼翼地递到金氏面前,“您最近老失眠,这个能安神。” 看着邵女手腕上,被针扎的小红点,金氏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这辈子,没被人这么伺候过,连自己亲妈、都没对她这么好过。 “算你还有点良心。” 金氏接过碗,没注意到邵女嘴角,偷偷勾起的笑容。 可好景不长,有天柴廷宾和金氏因为账本的事吵了架。 金氏憋着一肚子火, 看见邵女端着镜子进来,随手就把镜子打翻在地。 “废物!连个镜子都端不稳,留你有什么用!” 金氏顺手抄起鸡毛掸子,就往邵女身上招呼。 邵女也不躲,就跪在地上挨打。 柴廷宾听见动静跑进来,一把抱住邵女:“金氏!你又发疯!” “我打她怎么了?”金氏眼睛都红了,“她就是个狐狸精,专门来勾你魂的!” 柴廷宾气得浑身发抖,第一次对金氏吼道: “你要是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我就休了你!” 金氏被吓住了,看着柴廷宾抱着邵女回房,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她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快要不属于她了。 邵女身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柴廷宾心疼得直掉眼泪:“都怪我没用,保护不了你。” 邵女摇摇头,从枕头下拿出本《冰鉴》: “夫君别难过,我早就算到有这一劫。 金氏虽然凶悍,但本性不坏,只是被嫉妒蒙了心。” “那你还让她打?”柴廷宾不解。 邵女笑了:“打是亲,骂是爱嘛。 再说了,她打完我,心里的火气就消了,以后就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果然,从那以后,金氏虽然还是对邵女没好脸色,但再也没动过手。 有时候邵女病了,她还会让厨房炖鸡汤送去,只是嘴上硬: “我是怕你死了,没人给我干活!” 转机出现在一年后。 金氏突然肚子疼,满地打滚。 请来的大夫都说是气蛊,开了药也不管用。 眼看着肚子越来越大,像怀了孕似的,柴廷宾急得团团转。 “让我试试吧。”邵女突然开口。 她从嫁妆里拿出一套银针,在金氏肚子上扎了几针。 没过半个时辰,金氏就“哇”地吐出一大滩黑水,肚子立马小了下去。 “你……你还会治病?”金氏看着邵女,眼睛瞪得溜圆。 邵女腼腆地笑了:“以前跟我爹学过一点。您这是肝气郁结,以后少生气就好了。” 金氏看着邵女忙碌的背影,突然叹了口气:“我以前是不是很混蛋?” 邵女正在收拾银针,闻言回头一笑:“大夫人也是性情中人。” 从那天起,金氏像变了个人。 她叫过邵女,把家里的账本交给她,还主动提出,让邵女当平妻。 “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我就管管库房。” 金氏拉着邵女的手,眼圈红红的,“以前是我对不住你。” 邵女怀孕后,金氏不敢怠漫,更是把她当宝贝似的供着。 两个老婆和睦相处,家里井井有条,柴廷宾终于明白,邵女当初为什么敢嫁给他。 她不是不怕金氏,而是有信心改变金氏。 十月怀胎,邵女生下个大胖小子,取名柴俊。 金氏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这小子,眼睛像阿邵,鼻子像廷宾,将来肯定有出息!” 转眼十年过去,柴俊长成了个聪明伶俐的少年,八岁就能写诗,十五岁就考中了进士。 邵女站门口,送儿子进京,金氏拍着她的肩膀:“看你这眼光,当初没选错人吧?” 邵女望着远方,嘴角露出温柔的笑容。 她想起刚嫁过来的时候,有人说她傻,放着好好的姑娘不当,偏要去跳火坑。 可她知道,真正的智慧不是逃避困难,而是把困难变成机会。 就像凤凰涅盘,只有经历过烈火的考验,才能飞得更高更远。 第499章 《绛妃》一,梦入琼楼 《绛妃》第一章。 康熙二十二年春,毕刺史府中绰然堂花木繁盛,宛若仙境。 蒲松龄时为塾师,于此设馆授徒,日日与诗书为伴,亦常得闲暇随毕公游赏园中景致。 那日午后,阳光温煦,柳絮纷飞。 蒲松龄在园中漫步良久,看海棠初绽、牡丹含苞,耳边蜂蝶低语,鼻端清芬萦绕。 归来时倦意渐生,便脱鞋和衣卧于榻上,不觉沉沉睡去。 恍惚间,眼前光影流转,两个衣裙华美、眉目如画的女子,立于床前。 她们身着绯红罗裳,裙裾绣金丝花枝,步履轻盈,环佩叮当。 其中一人轻声道:“先生,我家主人有要事相托,特来恭请移步。” 蒲松龄惊坐而起,揉眼四顾,书斋旧物已无踪影,唯觉身处云雾缭绕之中。 “你们是何人?谁召我来?” “我家主人乃花神绛妃,居于百花之宫。 听闻先生才思敏捷,文采斐然,故遣我等迎请,欲借先生妙笔讨伐一仇家。” 女子语气恭敬,却不容推辞。 蒲松龄未及多问,便觉身子轻飘,似被风托起,随二女缓步前行。 脚下石阶,层层叠叠直入云端,数至百余级。 忽见朱门高耸,金钉铜环,匾额“绛霄殿”三字光芒耀目。 门内宫阙巍峨,飞檐斗拱,皆以玉为瓦、以珠为帘,香气氤氲,非人间所有。 刚至殿前,一位贵妇已降阶相迎。 她身披霞帔,头戴金凤冠,容颜端丽,气度雍容,行走时环佩锵然如清泉击石。 “先生驾临,妾身不胜荣幸。”她微微一笑,声音如春水初融。 蒲松龄慌忙欲拜,却被她伸手虚扶:“不必多礼。 妾乃花神绛妃,统御天下群芳。 今日相邀,实因家门不幸屡遭横祸,欲请先生代笔讨伐仇敌。” “敢问是何仇家,竟敢冒犯神明?” “封氏之女。”绛妃神色微黯,眼中闪过悲愤。 “她性喜飞扬,心怀嫉妒,仗风势凌驾万物。 每至春深,便狂飙突起,摧花折柳,落红成阵。 我族姐妹朝开夕落,香消玉殒,无一幸免。 昔日桃李争春,如今唯余断枝残瓣掩埋泥尘。 她抬手一挥,殿外忽起狂风。 满园繁花在风中剧烈摇曳,花瓣如血雨纷飞,柳条乱舞如泣如诉。 蝴蝶被吹得翻飞失控,撞在石栏上翅翼破碎; 海棠顷刻凋零,只剩枯枝在风中呜咽。 你瞧,这便是她的手段。” 绛妃声音颤抖。 “她不奉天命,妄自尊大,逆时令而动,冬日催花,秋日毁春。 吹灭灯烛惊扰幽梦,掀屋揭瓦毁人安居。 更可恨助纣为虐,为暴君扬威,为奸佞助势! 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李贺山川为之崩摧,皆是她之罪孽!” 蒲松龄听得心头震颤:“既为风神,岂非天地自然之气?何以如此肆虐?” “她本为风之精魂,原应调和四时,润泽万物。” 绛妃叹息,“一旦得势便生骄矜。 昔者虞舜借风抒怀,楚王倚风壮威,她便自以为功高盖世。 汉高祖唱《大风歌》,她以为英雄皆因风起; 武帝作《秋风辞》,她妄称佳人亦由风思。 于是愈发猖獗,横行无忌。” 她眼中泪光闪动:“我族本柔弱,依风而生,却反被风所害。 她所过之处,草偃如拜,瓦飞似蝶。 江豚出水迎拜,大雁断行失序。 甚至牵动瑶台翠帐,戏弄仙姬,吹落孟嘉之帽羞辱高士。 凡有志气者,无不遭其凌辱!” 蒲松龄心中愤然,拍案而起:“如此恶神,岂能容她逍遥法外! 请赐纸笔,我愿为花神执笔,讨此不义之风!” 绛妃眸光一亮,欣喜道:“先生肯仗义执言,实乃万花之幸!” 随即命侍女取来文房四宝。 玉案铺就,墨香浓郁,笔杆以龙须制成,笔尖似含星芒。 一名垂髫少女将纸折好置于案上,悄然退下。 蒲松龄提笔在手,文思如泉,顷刻写成一篇檄文: 谨按封氏,飞扬成性,忌嫉为心。 济恶以才,妒同醉骨;射人于暗,奸类含沙。 怒号万窍,响碎玉于王宫; 澎湃中宵,弄寒声于秋树。 倏向山林丛里,假虎之威; 时于滟滪堆中,生江之浪。 帘钩频动,发高阁之清商;檐铁忽敲,破离人之幽梦。 沛上英雄,云飞而思猛士; 茂陵天子,秋高而念佳人。 助马当之轻帆,彼有取尔;牵瑶台之翠帐,于意云何? 至于海鸟有灵,尚依鲁门以避; 但使行人无恙,愿唤尤郎以归。 纷红骇绿,掩苒何穷?擘柳鸣条,萧骚无际。 雨零金谷,缀为藉客之裀;露冷华林,去作沾泥之絮。 减春光于旦夕,万点正飘愁; 觅残红于西东,五更非错恨。 莫言蒲柳无能,但须藩篱有志。 且看莺俦燕侣,公覆夺爱之仇;请与蝶友蜂媒,共发同心之誓。 兰桡桂楫,可教战于昆明;桑盖柳旌,用观兵于上苑。 东篱处士,亦出茅庐;大树将军,应怀义愤。 杀其气焰、洗千年粉黛之冤; 歼尔豪强,销万古风流之恨!…… 写罢掷笔,满殿生香,百花竟在风中重开。 花瓣如红雨回旋,似千军万马列阵待发。 绛妃展卷细读,唇角微扬,眼中燃起烈焰。 “好!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此文一出,必令风神魂飞魄散!” 她转身对众花神下令:“传我旨意,召集天下芳魂。 莺燕为先锋,蜂蝶作斥候,桃李布左翼,梅兰列右阵! 明日辰时于百花原,誓师出征! 我要让狂风知道,柔弱之花亦有怒时!” 众女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蒲松龄正欲再言,忽觉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呼啸。 睁眼时,已卧于书斋榻上,日影西斜,窗外鸟鸣如旧。 他坐起身,心跳未平,梦中情景历历在目。 那篇檄文虽遗忘大半,字句之意却刻骨铭心。 急忙取笔追忆补全,终将全文录下。 夜深人静,蒲松龄独坐灯下,望着《讨风神檄》,心中久久难平。 那不是梦,是花魂的哭诉,是自然的控诉,是弱者对强权的反抗。 他仿佛看见,遥远天际正酝酿一场浩大的战争。 不是刀光剑影,而是花瓣如雪; 不是铁马金戈,而是蜂蝶成军; 不是血流成河,而是落红满地,每一瓣都是誓言。 蒲松龄不过是一支笔,一个见证者。 可这支笔,竟能撼动天地。 第500章 《绛妃》二,花战长空 《绛妃》终章。 那日梦醒之后,蒲松龄便时常伫立园中,仰望天空。 风起,他不再只觉清凉,仿佛听见花魂的低泣,看见残红的挣扎。 那篇《讨风神檄》已被他誊抄数遍,藏于枕下,也许真能护住一方春色。 三日后,清晨,晴空万里,到了午时,乌云自西北滚滚而来,遮天蔽日。 风势渐起,初如低吟,继而咆哮,竟似千军万马奔腾而至。 园中百花剧烈摇曳,花瓣纷飞,如雪如雨。 蒲松龄心头一紧,她们要来了。 他闭目凝神,忽觉神思离体,再睁眼时,已立于一片无垠花原之上。 此处天分二色,东边霞光万道,百花盛开,彩蝶翩跹; 西边黑云压境,狂风怒吼,砂石横飞。 一条紫气长河,横贯天地,正是风与花的战场边界。 “先生来了。”一声清音响起。 蒲松龄转身,见绛妃立于身后,今日她不再穿霞帔。 而是一身赤红战袍,腰悬玉剑,发挽金簪,英姿飒爽,宛如女帅。 她身后,列着无数花神:有手持柳枝的绿萼仙子; 有肩扛桃枝的红绡夫人,有骑着蜂王的紫蕊娘子; 还有驾着兰舟、执桂桨的东篱隐士。 “大战将启,先生可愿观战?”她问。 “愿往。”蒲松龄答道。 绛妃轻抬玉手,一声清啸响彻云霄。 霎时间,百花原上万花齐放,香气冲天,化作一道七彩虹桥,直通云阵。 “听我号令!”绛妃跃上一朵巨大牡丹,立于花心,声如洪钟。 “昔日我族任人宰割,今日,我们要以柔克刚,以美制暴! 风虽狂,然无根;花虽弱,却有情!情之所至,金石为开!” 众花神齐声高呼:“诛风雪恨,还我春光!” 战鼓未响,先锋已动。 只见一对黄莺振翅而出,羽翼如刀,穿梭于风阵之中,啼声如剑,竟将狂风撕开一道裂口。 数百蜂蝶成群结队,如箭雨般射入风眼,尾针齐射,毒雾弥漫,风势为之一滞。 “好!”蒲松龄拍手叫绝。 可就在此时,西边黑云中一声长笑,如雷贯耳:“小小花妖,也敢逆天行事?” 话音未落,一道飓风自云中劈下,形如巨龙,张牙舞爪,直扑花阵。 所过之处,花瓣尽碎,蜂蝶翻飞如败叶。 “是她来了!”绛妃冷声道,“封氏亲临!” 那风神显形,并非人形。 而是一道旋转的龙卷,通体灰白,内里电光闪烁,隐约可见一张女子面容。 眉目妖冶,嘴角含笑,眼中却无半分慈悲。 “绛妃,你不过一介花魂,也敢与我抗衡? 你可知我曾助刘邦成帝业,助武帝定江山? 我吹动王勃之帆,成就滕王阁序; 我卷起杜甫之屋,成全诗圣悲歌! 我是时代的见证者,是历史的推动者! 你们?不过是春日里的一抹颜色,风过即散!” 绛妃冷笑:“你助人成事,却以毁我族为代价! 你成就英雄,却踩着百花尸骨登高! 你说你是历史的推动者,可你推动的是毁灭,是无情! 你可曾听过,花朵临死前的哭声? 你可曾见过,蝶被撕碎时的挣扎?” 风神大笑:“弱者本就该被淘汰!这是天道!” “错!”绛妃拔出玉剑,剑光如虹,“天道非无情,而是护生! 你仗势欺人,已逆天道!今日,我以万花之名,讨你公道!” 说罢,她纵身跃起,玉剑划破长空,化作一道赤光,直刺风眼。 风神怒吼,龙卷狂旋,两人在云端激烈交锋。 花军趁势压上。 桃李化作长矛阵,齐射花粉迷雾; 梅兰布下迷魂阵,香气令人昏眩; 柳树垂丝如网,缠住风势;藤萝攀援如锁,困住风眼。 更有那蜂媒蝶使,口吐蜜毒,尾刺连环,竟在风中开出一条花径。 蒲松龄站在花原边缘,心潮澎湃。 这场战争,没有鲜血,却比任何战争都更令人心碎。 每一片花瓣的飘落,都是一声呐喊;每一次花枝的折断,都是一次牺牲。 忽然,风神一声尖啸,竟从体内抽出一道黑色长鞭,名为“断情”,专破情念。 她一鞭抽下,击中一株百年老梅,梅花瞬间凋零,树干枯裂,梅魂哀鸣,化作青烟消散。 “不!”蒲松龄痛呼。 绛妃亦悲愤欲绝:“你连百年情谊都能摧毁,你的心早已死了!” 风神狞笑:“情?最是无用之物!风本无形,何来情?我只信力量!”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那篇蒲松龄写下的《讨风神檄》竟从他怀中飞出,化作万道金光,洒落战场。 每一道光,都化作一句檄文,环绕花军: “莫言蒲柳无能,但须藩篱有志! 且看莺俦燕侣,公覆夺爱之仇! 兰桡桂楫,可教战于昆明!” 神奇了,被风吹落的花瓣,在空中重组,化作千军万马; 死去的花魂,借檄文之光,重获形体; 枯死的梅树,也抽出新芽,开出最后一朵血色梅花,直扑风神! 风神大惊:“这……这是何物?” 蒲松龄高喊,“是人心!是文心! 是千万人对美的守护之心!你虽强,却敌不过人心所向!” 绛妃趁机一剑刺入风眼核心,玉剑爆裂,化作漫天星火,点燃了整篇檄文。 金光如日,照彻天地。 风神发出最后一声惨叫:“我不服!我乃天地之气,岂能被一篇文字所灭?” “你不是天地之气,你只是被权力腐蚀的邪风!” 绛妃冷冷道,“真正的风,应是春风拂面,是秋风送爽,是母亲的低语,是诗人的灵感。 而你,只是暴君的走狗,强权的帮凶!” 话音落下,金光炸裂,风神轰然溃散,化作无数灰烬,随风而逝。 天地宁静。 风停了,云散了,阳光洒落花原。 残花虽多,但新芽已破土而出,蜂蝶重新起舞,莺燕欢鸣,仿佛在庆祝胜利。 绛妃缓缓落地,战袍破碎,脸上却带着微笑。 她转身看蒲松龄:“先生,这一战,是你赢了。” 蒲松龄摇头:“不,是我们赢了。是美,是情,是正义,赢了。” 绛妃轻叹:“可惜,风不会真正消失。 只要世间还有嫉妒、还有暴虐、还有不公,她就会重生。 但只要还有人记得一朵花的美丽,只要还有人愿为弱者执笔,她就永远无法真正胜利。” 蒲松龄望着初升的朝阳,“这篇檄文,我会传下去。 让每一个读它的人,都记住,再小的生命,也有尊严; 再弱的声音,也值得被听见。” 绛妃点头,身影渐渐淡去,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入蒲松龄耳中: “先生,若有来世,愿你我共守一园春色。” 蒲松龄睁开眼,已回书斋。 窗外风停云散,园中落红满地,却有无数新芽,在残花之下,悄然生长。 他拿起笔,将这一夜之战,细细记下。 不是为了传说,而是为了提醒世人,春天,从不轻易低头。 第501章 《鬼津》野花不要采 《鬼津》野花不要采。 清河县有个货郎叫李三郎,三十出头还没娶妻。 仗着腿脚勤快,走村串户卖些针头线脑,攒下了几两碎银。 这年开春,他去山里送货,遇着暴雨躲进一座破庙。 庙里供着尊歪脖子观音像,泥胎都掉了半边脸,却偏有个穿蓝布衫的姑娘也在躲雨。 “小娘子也是路过?”李三郎见她眉眼清秀,说话便带了三分轻佻。 姑娘红着脸点头,自称是山那边王家村的,去给外婆送药。 雨越下越大,庙外雷声滚滚,姑娘吓得往他身边缩了缩。 李三郎心猿意马,摸出怀里的酒葫芦:“喝口暖暖身子?” 姑娘抿了口酒,眼波流转:“大哥要是不嫌弃,小女子……愿以身相许。” 李三郎听到这话后,喜不自禁,心中犹如吃了蜜。 整个人就像飘上了云端,骨头都变得软绵绵的,几乎要融化! 眼前的姑娘,美丽动人、楚楚可怜,他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当天晚上,破庙里月色如水。 微弱的月光,给整个空间增添了一丝神秘诡异的氛围,但李三郎心情,格外激动。 趁着夜色朦胧,他紧抱姑娘,两人在神像面前,亲吻彼此。 他们心跳如鼓,急促有力,呼吸也愈发沉重…… 一番缠绵,李三郎与那位姑娘,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件大事。 尽管这个夜晚充满了意外和惊喜,但对于他们来说却是如此珍贵难忘。 第二天醒来,姑娘早没了踪影,只在草堆里,留下半块手帕。 他揣着手帕美滋滋回家,却不知那姑娘根本不是凡人。 乃是破庙附近的“缢鬼”,百年前因被负心汉抛弃,在庙梁上悬了梁,专找轻薄男子索命。 她见李三郎贪色,便化作人形诱他,本想直接取他性命。 因有观音像残存的灵光,不敢造次,只暗中缠上了他。 自那日后,李三郎总觉得浑身不得劲,白天犯困,夜里盗汗,送货时老看见黑影跟着。 这天晌午,他躺在自家炕上歇晌,迷迷糊糊听见墙根有“沙沙”声,睁眼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女人从土墙里钻了出来! 头发像乱草堆,垂下来的发丝遮住脸,浑身湿淋淋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一步步挪到床边,露出一张肥黑如炭的脸。 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裂到耳根,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你……你是谁?!”李三郎想爬起来,手脚却像灌了铅。 女人猛地扑上床,冰凉的手死死箍住他的头,嘴巴直接凑了上来。 李三郎刚想挣扎,女人的xx已经撬开他的嘴,一股xx、冷得像冰块的东西涌进喉咙。 “唔!”他想把那东西吐出来,可女人的手掐着他的脖子,不咽就喘不上气。 那“口水”有点臭臭的,咽下去堵得嗓子眼生疼,可刚喘口气,嘴里又被灌满了。 李三郎的肚子,一点点鼓起来,像个吹胀的皮球,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他快要憋死时,院门外传来邻居王大婶的声音:“三郎!你订的麻绳送来了!” 女人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松开手,化作一阵黑烟钻进墙缝里。 李三郎“咚”地摔回炕上,肚子胀得像要炸开,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接下来的日子,李三郎成了活死人。 肚子胀得连腰带都系不上,水米不进,只能趴在炕上喘气,眼睛凹成两个深坑。 请了好几个郎中,都摇头说“邪气入体,没法治”。 他娘急得天天哭,有人给她出主意:“城外青云观的道长会驱邪,快去求救!” 老道士掐指一算,眉头紧锁:“这是被‘缢鬼’缠上了! 她本想吸你精气,却因你阳气未绝,改用‘鬼津’堵你的七窍。 还好她修行浅,没敢在白天取你性命。” 说着掏出一包参芦粉,“用温水调开灌下去,让他吐出来!” 李三郎的娘按吩咐灌了药,没过多久,他突然剧烈咳嗽,“哇”地吐出一大滩东西。 吐了半盆后,肚子竟慢慢瘪了下去,他虚弱地睁开眼:“水……水……” 喝了碗米汤,李三郎才缓过劲来,哭着把破庙的事说了。 老道士叹道:“那女鬼本是可怜人,却因怨气成魔; 你若不贪那一时之欢,何至于此? 记住,路边的野花不要采,不是人间女子,莫要轻易招惹!” 后来李三郎病了三个月才好透,从此再也不敢走夜路,见了单身姑娘就绕道走。 那破庙,据说后来塌了半边,再也没人敢靠近。 只怕那缢鬼还在暗处,等着下一个“送上门”的轻薄郎。 第502章 《农人》笠锄镇邪宗 《农人》笠锄镇邪宗。 山野间的坡田上,日头毒辣。 张五弓着背在田里锄草,汗水沿着黝黑的脊背滚落,浸透了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 不远处的树荫下,放着他妻子刚送来的粗陶罐,罐身还带着灶火的余温。 日头偏西时,张五走到树荫下,捧起陶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凉粥,随手将罐子放在田垄边,又回去继续劳作。 待到夕阳西下,他收拾农具准备回家,顺手去拿陶罐,却觉手中一轻。 罐内本应剩下的半碗粥竟不见了踪影,只罐壁上粘着几粒米。 张五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提着空罐回了家。 “今天的粥怎么喝得这么干净?” 妻子接过陶罐时随口问道。 张五一愣:“不是你替我收起来了?” 妻子摇头:“我一直在院里纺线,没出门啊。”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 自此,张五留了心,接连几日,那罐中的剩粥总是不翼而飞。 这天清晨,张五对妻子道:“今天你晚些送饭,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偷粥的贼!” 日上三竿,妻子照例送来粥饭,张五匆匆吃完,将陶罐放回原处,自己则躲进一旁的灌木丛中,手握锄柄,屏息以待。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田边草丛微微晃动,一只毛色赤褐的狐狸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 它警惕地四下张望,尖耳轻颤,确认安全后,才轻盈地跃上田垄,将尖嘴探入陶罐,贪婪地舔食起来。 张五见状,心头火起,暗道:“原来是你这畜生!” 他悄悄提起锄头,猛地从灌木后跃出,大喝一声:“好个偷粥的贼狐!” 那狐狸闻声惊跳,慌乱中一头扎进罐里,竟将整个脑袋卡在了罐口中。 它左摇右晃,陶罐随着它的挣扎左右滚动,“哐当”一声撞在田埂的石头上,顿时碎裂。 狐狸这才脱身,惊恐地瞥了张五一眼,化作一道赤影,闪电般越过山岗,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张五提着锄头追了几步,望着狐狸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便宜你这畜生了!” 光阴荏苒,一晃数年过去。 山南的李家府邸,这些日子却不太平。 李员外的独女玉娥小姐,月前从庙里烧香回来,便一病不起。 白日里神思恍惚,茶饭不思;入夜则惊悸难眠,时常对着空房喃喃自语。 李员外请了数位郎中,药吃了不少,病情却不见好转。 这夜更深,李员外路过女儿闺房,忽听得里面传来一阵桀桀怪笑,那声音尖锐刺耳,绝非女儿平日温婉的嗓音。 “不好,怕是撞了邪祟!” 李员外心头一沉。 次日,李家重金延请的高僧、道士便接踵而至。 玉娥的绣楼外贴满了朱砂黄符,门窗上挂满了铜铃法器,诵经声、摇铃声昼夜不绝。 可那邪祟非但不怕,反而变本加厉。 一夜,李家请来的张道士正在楼中作法,忽见玉娥从床上直挺挺坐起,双目赤红,指着道士尖声笑道: “区区纸符,不过废纸,岂能伤我分毫?” 张道士大惊,挥剑欲刺,却见玉娥衣袖一挥,道士手中的桃木剑应声而断,人也被一股无形力量推出门外,狼狈不堪。 自此,再无人敢接这桩生意。 李员外愁得寝食难安,不过半月,鬓角便添了许多白发。 一日深夜,玉娥强忍心中恐惧,假意温存,轻声问那附身的邪祟: “郎君神通广大,妾身倾慕不已,愿得长久相伴。 只是不知……郎君纵横天地间,可也有畏惧之物?” 那邪祟得意道:“天地之大,吾何所惧?” 玉娥柔声道:“郎君莫要轻敌,世间能人异士甚多,万一……” 邪祟嗤笑一声:“便是大罗金仙亲至,又能奈我何?不过……” 它声音忽低。 “十年前北山旧事,至今思之犹颤栗。 彼时于田畔觅食,遇一戴阔笠农夫,手持曲颈兵刃,凶悍异常,几丧其手,真乃生死一线!” 玉娥心中暗记,次日便将此言尽告其父。 李员外如获至宝,急命家仆四处寻访这位戴阔笠、持曲颈兵刃的北山农夫。 人海茫茫,仅凭这寥寥数语,何处寻觅? 一连数日,毫无音讯。 事有凑巧。 李家一位老仆因采买之事前往北山村落,在村口茶肆歇脚时,与茶贩闲聊起来。 “你可知道,山南李员外家闹狐祟,请了多少高人都奈何不得!” 老仆叹道。 茶贩好奇:“什么样的狐祟这般厉害?” 老仆便将小姐如何套问出狐祟畏惧“戴阔笠、持曲颈兵刃的北山农夫”一事细细道来。 正说着,旁桌农夫张五猛地站起,失声道:“此事竟与小人当年田间所历一般无二!” 老仆大惊,忙问端的。 张五便将数年前田间驱狐之事说了一遍。 “莫非……莫非昔日遁走之狐,今竟成精作怪?” 张五喃喃道。 老仆不敢怠慢,星夜回府禀报。 李员外喜出望外,立遣车马,以礼恭敬迎请张五入府。 张五听罢原委,憨厚一笑,摆手道:“员外抬举了。 当年田间驱狐,确有其事。 然此狐既能幻化人形,兴风作浪,法力必已非昔比,岂会仍畏我这等粗鄙农人?” 李员外老泪纵横,长揖到地:“壮士乃小女唯一生机,万望怜悯!” 张五终是心软,扶起员外叹道:“也罢,权且一试。只是需备齐两样东西。” “壮士但说无妨!” “一顶阔边斗笠,一柄沉重锄头。”张五道,“它既畏惧此物,我便以此会它。” 府中即刻寻来斗笠锄头。 张五穿戴齐整,阔笠低压眉梢,遮住半张饱经风霜的脸,更显沉稳如山。 他手持锄头,步履沉稳,直入阴气森森的绣楼。 甫一踏入,便觉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烛火为之摇曳不定。 “孽畜,认得我么?” 张五声若洪钟,将锄头重重顿于青砖地面。 绣床锦帐内,玉娥小姐猛地睁眼,瞳孔赤红,尖声叫道:“何方野夫,敢来扰我清静!” 张五目光如电,扫视幽暗角落,再次顿击锄头,厉声怒喝: “孽障!昔日田间容你走脱,不想竟匿此作恶!今日狭路相逢,定斩不饶!” 那狐祟闻言,声音陡然变调:“是……是你?” 张五步步紧逼,锄头顿地之声如战鼓擂动:“祸害人间的妖物,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狐祟哀鸣之声立时转为凄惨告饶:“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小畜再不敢了!” “饶你不得!” 张五须发戟张,怒目圆睁。 “速速滚出此间,永世不得复返!若再闻你作祟,定追至天涯海角,教你形神俱灭!” 话音未落,只见玉娥浑身剧颤,一道赤色虚影自她身上仓皇逸出,在屋内惶急乱撞,终寻得一窗隙,夹尾而逃,瞬息无踪。 玉娥小姐软软倒在床上,气息平稳,面色渐转红润。 李员外一家感激不尽,欲重金酬谢,张五却摆手不受:“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次日便执意返回北山,依旧过着耕田种地的寻常日子。 只是自此,乡野间多了一段“笠锄镇邪”的传说。 有人说,那狐精遁去无踪,再未为患; 也有人说,曾在月明之夜,见一戴笠农夫持锄立于山岗,守护这一方水土的安宁。 真正的“镇邪”之力,不在高坛符水,而在人心中那片不容妖氛玷污的朗朗乾坤。 最朴素的劳作工具,有时比最华丽的法器更具威力,因为它们承载着生活本身的凛然正气与坦荡无惧。 第503章 《孝子》割肉医母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4章 《潞令》天理昭神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5章 《镜听》苦尽甘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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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3章 《绿数》作恶命归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4章 《冤狱》义胆破沉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5章 《林氏》贤妻有良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6章 《牛癀》天道酬诚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7章 《向杲》公道呈虎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8章 《商妇》里屋亮烛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9章 《鬼令》1,大意鬼无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0章 《 鬼令》2,醉笔点阴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1章 《宦娘》一,抄家前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2章 《宦娘》二,井台绝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3章 《宦娘》三,道观高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4章 《宦娘》四,夜遇宦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5章 《宦娘》五,绿菊传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6章 《宦娘》六,亲事搅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7章 《宦娘》七,托梦说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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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偶》1,土偶慰娇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6章 《土偶》2,县官明断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7章 《窦娥》一:初遇男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8章 《窦娥》二,抛妻弃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9章 《窦娥》三,状告渣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0章 《窦娥》四,自食其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1章 《阿英》一,鹦鹉奇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2章 《阿英》二,情定前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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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四,余生相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1章 《小翠》一, 狐恩深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2章 《小翠》二,夜扮宰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3章 《小翠》三,因祸得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4章 《小翠》四,浴火重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5章 《小翠》五,辞别夫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6章 《小翠》六,意外重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7章 《小翠》七,山中岁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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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6章 《局诈》一,玉京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7章 《局诈》二,幻宫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8章 《鬼妻》听鬼妻自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9章 《局诈》三,琴心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0章 《夜明》沧溟一眸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1章 《医术》01,来个胖道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2章 《医术》02,草莽赴官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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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术》10,薪火永相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1章 《役鬼》鬼针引魂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2章 《化男》陨石定阴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3章 《禽侠》一 ,古寺惊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4章 《禽侠》二,箭贯因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5章 《藏虱》万物有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6章 《象》象恩记此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7章 《鸿》含金赎伴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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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6章 《嫦娥》四,金铃试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7章 《嫦娥》五,狐火金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8章 《嫦娥》六,月下传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9章 《嫦娥》七,洞庭风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0章 《嫦娥》 八,狐火焚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1章 《嫦娥》九,绝境死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2章 《嫦娥》十,九幽魔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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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感知范围,被压缩到不足十丈。 “雾中有毒瘴,但很稀薄。运功可抵御。”嫦娥感知后说道。 众人立刻运转内力护体。 进入迷雾海范围。 能见度极低,四周灰蒙蒙一片。 唯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气氛压抑。 苏蓉凭借高超航海术,依靠罗盘和海流判断方向。 船速慢了下来。 “这雾古怪,罗盘指针时有晃动。”苏蓉蹙眉。 可能有磁力干扰。 嫦娥闭目,尝试感应月华之力指引方向。 但雾气隔绝,感应微弱。 “向左偏三分。”她根据微弱的感应调整。 宗子美负责警戒右侧,颠当警戒左侧。 航行约一个时辰,相安无事,但压抑感越来越重。 突然! 船底传来一声闷响,船身剧烈摇晃。 “撞到东西了?”宗子美惊问。 苏蓉摇头:“不像。是活物!” 话音未落,船左侧水面炸开! 一条巨大的、布满粘液的触手伸出,狠狠拍向小船! 与之前海妖相似,但更粗壮! “小心!”宗子美挥剑斩去! 剑刃与触手碰撞,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 只留下浅痕。 触手力量巨大,宗子美被震退数步。 更多触手伸出,缠绕船体,船体发出呻吟。 “是迷雾海特有的毒雾章妖!”苏蓉喊道,“触手有毒且坚韧!” 数条触手同时发力,欲将小船拖入海中。 嫦娥出手,月华绫飞出,如利刃般斩向触手。 噗!一条触手被切断,墨绿色血液喷溅。 章妖吃痛,发出嘶鸣,其余触手疯狂舞动。 颠当施展幻术。 雾气中浮现重重幻影,干扰章妖感知。 触手攻击变得混乱。 苏蓉张弓搭箭。 箭矢瞄准触手根部的吸盘弱点。 连珠箭发! 噗噗噗!数箭命中! 章妖剧痛,触手松开些许。 宗子美抓住机会,全力一剑刺入一条触手关节! 内力爆发! 触手被炸断一截! 章妖受创,沉入水中,海面暂时恢复平静。 但船体已有多处破损,苏蓉急忙带人修补。 “这章妖,不过是迷雾海普通海怪。更厉害的还在后面。” 苏蓉忧心道。 修补尚未完成,四周雾气中,亮起点点幽光。 幽绿色,如同鬼火,越来越多,隐隐有哭泣声传来。 “是怨魂瘴!”颠当变色,“死于此海者的怨气所化,能侵蚀心神!” 幽光飘近,竟是无数模糊的、痛苦扭曲的人脸。 哭声直刺耳膜,众人运功护住心神。 但怨气无孔不入,不断冲击意志。 宗子美修为较低,眼神开始恍惚。 他看到阵亡的宗家子弟,在向他哭诉。 “守住本心!”嫦娥清冷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同时,一股清凉月华渡入他体内。 宗子美一震,清醒过来。 “多谢。”他冷汗涔涔。 嫦娥持续释放微弱月华,护住众人。 月华之力至清至洁,正是怨气克星。 幽光无法靠近船身三丈。 但怨气源源不绝。 嫦娥需分心抵御,蚀骨咒隐隐发作。 她脸色更白。 “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苏蓉急道。 她全力催动船只。 船在雾中穿行,怨魂瘴紧随不舍。 前方雾气中,出现巨大阴影,似是一座岛屿。 “是海图标注的岛屿吗?”宗子美问。 苏蓉对比海图,摇头:“不是。这座岛……海图上没有!” 阴影渐清晰,那并非普通岛屿,岛上怪石嶙峋,无草木。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岛上堆满白骨! 人类、海兽的骨骸,堆积如山。 一股浓烈死气弥漫。 “是幽冥船队的巢穴之一!”苏蓉惊骇,“快退!” 但为时已晚。 四周雾气中,无声无息出现数艘黑色帆船。 幽蓝灯笼高挂。 船头上,站立着黑袍傀儡。 正中主船上,玄武坛主手持骨杖,阴冷而笑。 “本座恭候多时了。”他骨杖一挥。 傀儡们搭箭拉弓,箭矢上缠绕黑气。 “放!” 嗖嗖嗖! 无数箭矢如雨点,射向小船! 同时,那座白骨岛上,升起一道黑色光柱。 光柱中,传来令人心悸的咆哮。 一个庞大的、由无数骸骨组成的怪物,缓缓站起! 眼窝中燃烧着幽冥鬼火。 前有幽冥船队拦截,后有白骨怪物。 陷入绝境。 嫦娥知道,不能再留手了。 否则,今日四人,皆要葬身于此。 她踏前一步,双手缓缓抬起。 月华金丹在体内加速旋转。 尽管会引发反噬。 她必须动用更强的仙力。 “苏姑娘,护住船。” “子美,颠当,随我迎敌!” 话音落下,嫦娥周身月华大盛! 如一轮明月,照亮灰暗迷雾! 第609章 《嫦娥》十七,月华破幽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0章 《嫦娥》十八,仙仙迷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1章 《嫦娥》十九,蓬莱迷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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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0章 《嫦娥》28,明月人归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1章 《嫦娥》29,丙午守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2章 《嫦娥》30,寒宵镇月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新聊斋今古异闻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